《假千金认错妈咪后》 1. 第 1 章 八月末的海市,暑气未散尽,秋意已经薄薄地浮上来。 迟未晞站在二楼客卧窗边,看着楼下喧哗。 迟家的老宅被装点得灯火通明,水晶灯缀着流苏,这是一场迟来的加冕礼。 满堂宾客举杯祝贺,笑声与掌声此起彼伏。 今晚是迟家真正千金迟未昭、那个被抱错在外流落十八年的女孩的认亲宴。 那位真千金被迟家两位家主介绍给宾客,声音清脆又拘谨。 迟未晞看着,并不觉得难过。 毕竟白占了别人那么多年的身份。 她只是有些疲惫。 前面一场病,烧还未退下,嗓子还留着一点哑。 这半个月她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迟家上下每个人都在轮流敲她的门,叫了十八年的妈妈妈咪、旁支、管家……每个人都带着相似的台词。 “晞晞,你也是我们的孩子,我们不会丢下你,好好商量,总会有个两全的办法。” 所谓的两全,无非是舍不得这十八年付出的心血,要她留下来,继续做迟家的“二小姐”,以联姻的方式为迟家换取另一条商业通路。 那位真千金是迟家失而复得的珍宝,她这个已经养了十八年的赝品,就变成了可以被合理利用的筹码。 可她不愿被当做一件商品。 迟未晞只想找到真正的家人。 今晚宴席,所有人眼中只有那位真千金,是最好的趁乱离开的机会。 至于其他的…… 窗户开了一道缝,夜风钻进来。 凉意贴着皮肤,让她的身体微微一颤。 迟未晞拿起床上的小包。 里面放着身份证、车票、手机,那是这里唯一属于她的东西。 该离开了。 她推开门,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 楼梯拐角处,管家正端着托盘往宴会厅走,看到她,脚步顿了一下:“小、二小姐,您……” 迟未晞面不改色,“我有些闷,下去吹吹风。” 管家似乎想说什么。 迟未晞笑了笑,因病气染上了几分苍白,“放心,我现在这样,想做什么也没那个力气。” 她知道管家在担心什么,无非是害怕她下去大闹真千金的接风宴。 迟未晞很有自知之明,不属于她的,她也不会强求。 管家看着她长大,终究是不忍心,“外面风大,小姐您注意身体。” 迟未晞目送她离开,拐过走廊尽头的小门,从佣人专属通道离开。 众人都在前厅,这里很少有人走。 推开门的瞬间,夜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寒噤,台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桂花瓣,踩上去无声无息。 迟未晞穿过花园的小径,绕过喷水池,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嗤笑。 猝不及防,铺天盖地的凉意侵袭而下。 水从发顶浸透到衣领,顺着后背往下淌,浸透了她身上的那件单薄的长裙,紧紧贴在皮肤上,凉得她整个人狠狠一颤。 迟未晞脚步顿住,站在原地。 “呀,真是不好意思。”身后传来一个男声,带着一点儿浮夸的惊讶,“本来想浇花的,手滑了,没看准。” 其他几个人笑起来,但在空旷的庭院里格外刺耳。 迟未晞认得这个声音,是迟家旁支的一个表兄,比她大三岁,同龄人总是会被拿来做比较,迟未晞处处碾压对方,对方心里一直有怨气。 知道这遭躲不过,迟未晞敛去面上表情,转过身。 方才还志得意满的迟未青眼中闪过一抹惊艳。 迟未晞身上那条白色的长裙此刻被水浸透,贴在皮肤上,勾勒出薄纤的轮廓,覆着肌肤,破碎的狼狈,却也是惊心动魄的美。 月光斜斜地铺在她脸上,水光未干,五官在清辉中清晰起来。 眉骨平薄,淡墨扫出远山痕,眉尾细长,微微上挑,带着天生的疏落弧度。双唇薄而淡,此刻因冷而褪尽了血色。 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尊被反复淋洗过的薄胎瓷,釉色寒凉,轮廓清绝。 迟未晞抬手,将黏在嘴角的湿发拨开,“既然手没发育健全,怎么到了二十二岁,还没想起来该去看看医生呢?” “还是说,”迟未晞目光落在他握着浇水壶的那只手上,“已经去看过了,只是医生说没救了?” 一开口又是那个熟悉的、讨人厌的迟未晞,迟未青的脸从白转红再转青:“你现在也就只能逞口舌之快了。谁不知道从今天起你就再也不是高高在上的迟家大小姐了!” 旁边几个旁支的人跟着笑,笑声细碎。 “你说的对,迟家大小姐确实换人了。”迟未晞那双眼被水汽润过,眼尾泛着红,凉凉地扫过迟未青得意的嘴脸,“可换掉一个我,你在迟家的分量又能重几分?” 迟未青脸色陡然变沉。 他父亲是迟家旁支的旁支,当年是求着迟家才把他塞进族谱里的。 只这一点,就让迟未青在迟未晞面前始终抬不起头来。 但他最讨厌的,就是都这种时候了,迟未晞却仍是风轻云淡、高高在上的模样。 迟未青气急,“那也比你一个被自己亲妈遗弃的孤儿强。” 迟家去调查过迟未晞的身世。 结果调查回来的档案薄薄一张纸,当年她的养母在北城早产,阴差阳错抱错了孩子,她被带回了迟家,而真千金迟未昭当时是被人在北城一所福利院门口发现的。 十八年前的监控早已经丢失,只能推测将她放在福利院门口那个人,很可能就是她的亲生母亲。 她们派人去查,却什么也没查到。 但迟未晞并不觉得迟家尽了全力,毕竟她于迟家还有利用价值,如果她不死心,怎么能安心地做迟家的筹码。 迟家待她也算仁至义尽,迟未晞也不想再麻烦她们,之所以要离开,就是准备自己去调查真相。 孤儿么。 迟未晞眼睫垂下来,水珠从眼睫上滚落,顺着脸颊滑下去,她感觉自己意识有些恍惚。 ——初秋天气,夜色偏凉,她刚退的体温又有了上涨的趋势。 迟未晞缓了缓神,语气略带讥讽,“那你岂不是连一个孤儿都不如。” 迟未青气急,抬起手中的水壶便要砸过去,“你——” 迟未晞想躲,身体却没力气。 看着那砸过来的水壶,心里荒凉地想,今年当真是犯太岁,连逃跑都要这样狼狈。 然而,比痛先到来的,是一片柔软馨香之地,迟未晞迷糊的意识听见一声闷响,她被人一把揽在了怀里。 旧书页与干花一般的暖香,沉着雪松与柑橘的气息,兜头盖脸地拢下来。 那气息连带着肩头落下来的外套重量,把她裹得严严实实。 暖意漫上来,一寸一寸把她冰冷的脊骨捂热。 迟未晞想要站起身,可身前的温暖与柔软,丝丝缕缕地勾着她的意志。 下意识在那片浓郁的气息里缩了缩,滚烫的额头抵着那人的颈侧。 女人是被她的体温烫到似的,收紧了几分力道。 迟未青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被突然打断的恼怒:“你是谁?” 迟未晞听不清迟未青在说什么。 她的耳朵里嗡嗡地响,像灌满了风。 她只感觉到那人的手从她肩背上移开,替她把滑落的外套拢了拢。 迟未晞努力仰起脸。 月光漏下来,碎碎地落在那人的脸上,眉眼精致,鼻梁高挺,唇是艳色的红。 身体不自觉地轻颤着,而拢着她的气息里有一股轻盈的柑橘清苦,像是在什么地方闻过,又完全想不起来。 祁长笙对上迟未晞的视线,那一瞬涌上来的情绪太复杂。 是怒是喜是疼,只化作一声轻叹:“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啊宝贝。” 宝贝,谁?我吗? 迟未晞趴在她的怀里,意识模糊,却还抱有基本的警惕心,挣扎着想要起身。 祁长笙感受着她虚软的身体,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乖,别乱动,马上带你回家。” 回家? 她哪里还有家? “你就是个被亲妈 遗弃的孤儿。” 迟未青的话在一片混沌的脑海里回荡,倦意一寸寸漫上来,淹没清醒和理智。 与之对应的,是女人温柔得不可思议的声音,像在哄孩子一般。 好温暖。 令人安心。 仿佛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曾听到过这个声音。 像是妈妈一样…… 那一刻迟未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太冷太累,身体因为发烧而泛软,只能抬手,环在女人的腰间,用最后一点力气收紧。 声音裹在鼻息里,像猫崽子的呜咽。 破碎的,委屈的。 她迷迷糊糊道,“妈妈,你来接我回家了吗?” 祁长笙揽着怀里意识已经恍惚的少女,低头打量着。 女生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 瞳仁深,眼睫湿过之后更黑,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却因狼狈,让整张脸带了一种委屈未散的倔意。 面部线条干净,瘦,下颌收得紧,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少年人还没完全长开的单薄。 是一张很经得住看的脸。 和舒沅如出一辙的眉眼,此刻却脆弱如斯,水光未干的睫毛颤着,眼圈烧得泛红,湿漉漉的发丝黏在颊侧,衬得那张脸小得可怜。 少女的额头抵着她的侧颈,呼吸间满是清浅的气息,雨后茉莉一般,湿漉漉的。 那声妈妈轻得如花瓣落水,尾音往下飘,坠进祁长笙的心头。 “嗯。”神使鬼差地,祁长笙应下了这一声,低头蹭过她滚烫的额发,嗓音压得极低,“妈妈在呢,睡吧,醒来就到家了。” 迟未晞终于闭眼,任由倦意将自己拉入温软的怀抱。 迟未青被无视,彻底恼怒:“你到底是谁?怎么进来的?保安——” 月光从祁长笙身后斜斜地漏过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覆盖在迟未青脚下。 她单手揽着失去意识的迟未晞,掀了掀眼皮,那双眼睛被月光浸着,瞳色深不见底。 甚至没有回头,只是随意抬了一下手。 身后等待已久的保镖上前,扣在没反应过来的迟未青肩胛骨,疼得他整条手臂瞬间发麻。 保镖将迟未青扣到女人面前,熟练地抬腿踹在他的膝弯处,迟未青吃痛,跪趴在地面上。 迟未青刚张开嘴,一个字还没来得及骂出来,祁长笙的鞋尖便踩上了他的脸。 细高跟压在迟未青颊侧,脚尖微微用力,将他往地上的碎石里按了按。 迟未青浑身发僵,脸被压在地上,只能从眼角的余光里看见女人沉沉的目光。 水泥地面的粗粝感碾过迟未青的脸颊,碎石嵌进皮肉里,他疼得倒抽一口凉气,喉间溢出含混的骂声,却在下一秒被脚尖施力碾碎。 周围方才还在嗤笑的旁支小辈此刻鸦雀无声。 眼前女人一身红色贴身长裙,于暗沉夜色中格外醒目。 单手揽着怀里披着黑色西装外套的白裙少女,敛着月光,鞋尖踩在方才还趾高气昂的男人脸上。 令人不容置喙的锋利与压迫感。 丝毫没有方才被人重重砸到的狼狈。 祁长笙鞋尖从迟未青颊侧碾到唇角,微微用力,迫使他下巴歪向一侧,“这张嘴,留着只会说废话的话,我不介意帮你废了它。” 迟未青挣扎,“你敢,我可是迟家的人……” 祁长笙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好笑的话,唇角弯了弯,眼尾却压着寒霜,“迟家,很厉害吗?” 迟未青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被碾得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祁长笙垂眸,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看一件垃圾,鞋尖刚想用力,怀中传来一声呢喃,“冷……” 祁长笙蹙眉,鞋尖移开,松开了对迟未青的压制,低头将外套裹得更紧了些。 迟未青瘫软在地上,脸上印着碎石硌出的红痕,整个人还在发抖。 祁长笙偏了偏头,示意保镖将人拖开,视线落回怀里那个往她怀中蹭的少女身上,淡淡道: “告诉迟述言,祁家的孩子,就不劳别人费心了。” 2. 第 2 章 祁长笙说完那句话,不再看地上瘫软如泥的迟未青。 怀里的人烧得厉害,呼吸急促而浅,鼻息扑在她颈侧的皮肤上,烫得像一小簇火苗。 那少女被她横抱在怀里,轻得令人心惊,随时会被风吹散一般。 祁长笙抱着人从侧径绕出去,一路无话。 车子安静地停在巷口,司机看见她出来,立刻拉开后座车门。 保镖伸手想要帮忙,祁长笙侧身避开,“不用。” 弯腰将迟未晞小心地放进后座,自己跟着坐进去,触及她的体温,又把她抱在自己腿上放好。 车子滑入夜色。 迟未晞迷迷糊糊地蜷在祁长笙怀里,脸颊贴着祁长笙的肩窝,呼吸间偶尔漏出一两声细碎的呜咽。 手指无意识地攥着祁长笙的衣襟,像怕被人丢下似的,攥得很紧。 “开快点,打电话给余若,让她过来一趟。”祁长笙对前面说。 “是,祁总。” 车子在深夜的街道上穿行,光影明灭地落在迟未晞脸上。 祁长笙的目光顺着那些光影游走,停在那张烧得微微泛红的脸上。 抬手,指背贴上迟未晞的颊侧,触到一片滚烫,那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几乎灼人。 迟未晞在昏沉中微微侧了侧脸,小兽趋暖一样,更贴近她的掌心。 祁长笙放下手,将人揽得更紧了些。 迟未晞本就大病未愈,又淋了水,整个人断断续续地烧了两天。 她做了很多梦,梦里有人抱着她走过了很长很长的一条路。 那个人一直在说话,声音模糊不清,却总是温柔的。 她想回过头去看看那人的脸,可每次快要看清的时候,梦就碎成一片一片白色的光,散落在黑暗里。 只听见自己叫她妈妈。 迟未晞睁开眼时,冰袋贴在额头上,隔着薄薄一层纱布,凉意渗进皮肤。 手臂上有一根细细的输液管,冰凉的液体顺着它缓缓流进静脉,把那些烧灼的燥意一点一点压下去。 视线模糊,迟未晞眨了眨眼,眼前那团青灰色的影子聚拢成形。 没来得及思考自己在什么地方,就看见一个女人站在床尾,正低头翻看什么,侧脸线条柔和,长发垂落在颊边。 迟未晞下意识叫出她梦里喊了无数次的称呼,“妈妈……” 那影子顿了一下,抬起脸来,“醒了?” 迟未晞视线渐渐清晰,那是一张陌生而年轻的脸,眉目间带着几分玩味,嘴角微微翘起。 不是那天的女人。 迟未晞心里蓦地空了一下。 那人捕捉到她眼底的失落,合上手里的病历夹,朝迟未晞身后扬了扬下巴,“叫错人了宝贝,你妈在你后面呢。” 迟未晞怔住。 视线被这句话牵引着,一点一点越过自己肩头,越过输液管投下的细长影子,落到身后。 冰袋的凉意从额角滑落,眼前那层雾终于散开。 昏迷前所见到的女人坐在床侧的单人沙发里,穿着两件式的藏青色睡裙,腿上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单手支着下巴,正看着她。 没了月色的迷幻,女人的五官清晰到锋利。 眉眼深而清,眼尾微微上扬,透着漫不经心的矜贵。 女人对上她的视线,红唇勾起,低声轻笑,“谁教的你逢人就叫妈妈?” 迟未晞眨了眨眼睛。 记忆退潮般从意识深处浮上来。 月光,被泼了一身的水。 迟未青那张刻薄的脸,还有那句刀子一样的话。 她被这个人揽在怀里,叫她妈妈。 迟未晞的耳根倏地烧了起来。 比发烧更烫的温度从脖颈一路漫到脸颊,她下意识想要坐起来。 手臂撑着床面,输液管被牵动,针头在静脉里轻轻一扯,疼得她闷哼了一声。 女人蹙眉,合上电脑起身,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不容抗拒的语气,“别动。” 迟未晞僵住。 她侧过脸,视线从自己肩头那只手往上移。 掠过睡袍袖口露出的一截腕骨。 细而白,腕内侧有一颗很小的淡褐色痣。 视线重新落回眼前女人的脸上。 近看更清晰。 女人极具冲击力的五官拓印在迟未晞心上,激起怦然不止的心跳。 像是生命的牵引一般。 她仰起脸,对上祁长笙的视线。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映着她病中苍白的脸,女人蹙着眉,眼睛里是与那晚如出一辙的担忧。 迟未晞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她记得,自己昏迷前听到的那一句,“妈妈在呢。” 迟未晞茫然:她真的是妈妈吗? 女生泛红的眼尾、湿漉漉的眼睫,以及那悬而未坠的眼泪悉数落进祁长笙眼底。 十八岁。 她找了她十八年。 终于在迟家高调官宣真千金回归时,找到了她。 结果一见面,就是一副被人欺负了、可怜兮兮的模样。 还把她当成了妈妈。 这两天,她一直守在床边,稍有个动静就抓住她不放,一边哭一边叫妈妈。 祁长笙看着她的眉眼,记忆被勾回到十九年前。 十九年前的那个秋天,也是这样的天气,舒沅躺在床上,对着她开玩笑,“阿笙,等宝宝出生,要不认你做干妈吧。” 彼时还不到十二岁的祁长笙冷着脸,干脆利落地拒绝,“不要。” 什么乱七八糟的。 而今。 祁长笙指腹轻轻蹭过女孩儿眼角,唇角微抬,语气轻佻,“怎么,睡觉的时候妈妈叫个不停,刚醒就不认人了?” 干妈怎么就不是妈呢? 所以,真的是妈妈。 不是她烧糊涂了瞎叫。 那天晚上那种下意识想要靠近的感觉,原来叫做血缘。 迟未晞眼泪悬在眼睫,她偏过头,避开祁长笙的手,脸颊蹭在枕头上,却低声道:“我没有妈妈。” 如果没有那场抱错,被丢在孤儿院门口的就是她了,纵使她知道自己此刻最应该说的,应该是一声谢谢。 祁长笙挑眉,小朋友脾气还挺大,“那你这两天抓着我的手叫了无数遍的那两个字,是什么?” “祁总,病人刚醒,情绪不宜波动。”站在床尾的年轻女人把病历夹往腋下一夹,打断祁长笙的调侃,“调情的话待会儿说,我先给她做个基础检查。” “余若。”祁长笙斜睨了她一眼。 余若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好好好,我不说了。迟小姐,把手伸出来,量个血压。” 迟未晞配合地伸出右手,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往祁长笙那边瞟。 余若一边给她绑袖带,一边头也不抬地絮叨,“你烧了两天,最高到三十九度八,再烧下去脑子真要出问题。现在退下来了,但底子虚,至少还得养三五天。” 迟未晞点头,“谢谢。” 余若也不客气,“是该好好谢谢我。” 前天三更半夜,祁长笙一个电话把她从床上叫出来,那司机也显然状况外,把情况说的极其隐晦。 吓得她以为祁长笙得了什么了不起的绝症,甩下正温存的小女友,连闯了几个红灯。 却发现只是一个小孩发了烧。 还以为祁长笙万年铁树开花,开始玩豪门必备强取豪夺豢养小金丝雀那一套,结果小孩一句“妈妈”把她魂都惊散。 嚯,还挺会玩情趣。 直到看到小孩长相,反应过来,也明白了始末。 看这样子小孩是烧坏脑子稀里糊涂把祁长笙当成自己亲妈了,然而祁长笙也没有反驳。 大有将错就错的意思。 有趣。 余若低头检查血压计袖带,顺手送个人情,“宝贝,这两天你妈妈可是寸步不离地守着你呢。” “妈妈”那两个字吐得极重。 迟未晞一怔,看向祁长笙。 < p>犹豫了两下,还是小声说了句谢谢。 祁长笙挑眉,“和妈妈客气什么。” 迟未晞脸一红,别过头不再看她。 余若松开袖带,在本子上记了几笔,“血压正常,体温三十七度二,再观察一天应该就没什么大问题了。我去给你配点药。” 说完她朝迟未晞挤了挤眼睛,“宝贝,一会儿见。” “谢谢……”迟未晞犹豫了一下,“姐姐。” “哎——”余若这一声应得痛快,无视祁长笙的黑脸,伸手揉了揉迟未晞的脑袋,“真乖。” 迟未晞猝不及防,没躲开。 余若走后,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细微声响。 迟未晞躺在枕头上,视线无处可放,只能盯着天花板。 鼻尖嗅到一股清苦的柑橘气息,和那晚将她拢住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偷偷偏了偏头,余光里那道藏青色的影子仍坐在沙发里,没有离开。 祁长笙却像眼睛长在她身上似的,声音飘过来:“要喝水吗?” 迟未晞干涩的喉咙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涌上一股渴意。 她抿了抿唇,犹豫了两秒,还是点了头。 祁长笙起身去桌边倒水。 迟未晞看着她倒出水,试了试杯壁的温度,又加了凉水兑匀,走到床边坐下。 迟未晞刚想伸手接,另一只手已经伸过来,垫在迟未晞颈后,将她微微托起,后背靠着祁长笙的手臂。 杯沿递到她唇边,温水顺着干裂的唇缝滑进喉咙。 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 她连喝了好几口,那种干渴感才褪去不少。 祁长笙没急着收手,一直等她把杯子里最后一口喝完,才将空杯放到床头柜上。 “还要吗?” 迟未晞摇头。 祁长笙重新把她放回枕头上,动作很轻,安置易碎的珍宝。 又弯腰捡起掉在床沿的冰袋,放进床头柜上的盆里,撕开一条新的退热贴,剥了包装,贴在迟未晞额头上。 冰凉贴上皮肤的瞬间,迟未晞缩了缩肩膀。 “别动。”祁长笙的指尖按住退热贴的边缘,仔细抚平翘起的边角,“贴歪了。” 迟未晞不敢动了,但视线始终追着祁长笙的动作。 祁长笙贴好直起身,蹙眉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像在确认什么,说了一句“先好好休息”,转身往门口走。 迟未晞看着那道即将走远的背影,心里浮起一阵不知名的慌乱,比发烧时更甚。 下意识脱口而出,“妈妈。” 祁长笙脚步顿住,回头看她。 迟未晞的手攥着被角,视线湿漉漉,像一只追着主人脚步的幼鹿。 退热贴贴在额头上,衬得那张小脸更可怜了几分。 她犹豫了很久,“你真的是......我妈妈吗?” 方才被称作余若的女人,唤眼前人为“祁总。” 如果真是她想的那个人,确实没有骗她一个假千金的必要。 但…… 当初又为什么要丢掉那个孩子? 偌大的一个祁家,不至于养不起一个孩子。 祁长笙重新在床沿坐下。 迟未晞直勾勾地看着她,想从她的脸上得到一个答案。 祁长笙轻笑,“需要我给你看DNA鉴定报告吗?” 迟未晞迟疑片刻,还是点头。 其实她已经信了大半,但是这数日的惶恐与茫然,让她下意识地想给自己找到一个最有力的,能够证明她身份的凭据。 祁长笙指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迟未晞。 屏幕上是一份电子文档,抬头是海市市医院DNA鉴定中心的标识。 第一栏的被监测人,清清楚楚地写着“祁长笙、迟未晞”两个名字。 中间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比对结果,最下面一行的结论清晰明了。 “……具有生物学亲缘关系。” 3. 第 3 章 迟未晞看了两遍,视线从屏幕移到祁长笙脸上,然后又移回屏幕,第三遍看过去的时候,眼眶便红了。 千言万语化作一句,“你怎么能不经我同意拔我头发?” 祁长笙被她逗笑,“宝贝,我抽的是血。” 虽然那长相基本上已经代表了一切,但谨慎起见,余若给她抽血做检查的时候还是顺便去验了个DNA。 果然,她就是舒沅的孩子。 说到底也不是头发或者其他什么东西的事。 迟未晞只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去面对这个突然出现在自己生活中的妈妈。 她在迟家活了十八年,被叫了十八年的大小姐,一朝真千金归来,她成了那个鸠占鹊巢的赝品,沦为众矢之的。 那几天,迟未晞一直陷入茫然。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所有人都告诉她,你真实身份是被亲生母亲遗弃的,孤儿院门口一张薄薄的毯子裹着,连个名字都没有留下。 一个被丢弃的孩子,无依无靠,才好拿捏,才好安排。 所以她计划着离开,自己去找答案,去查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结果却是答案自己先一步找到了她。 海市人人都知道祁家百年世家,虽然这些年鲜少露面,但底蕴深厚,势力庞大。 祁长笙是谁。 这个名字只偶尔出现在财经杂志的封面,配一张模糊的侧影。 多少人明里暗里刺探调查她的身份,结果连年龄都没查出来,只有人推测至少三十多。 而现在,她的名字出现在自己名字的旁边,一纸鉴定报告,让她们两人连在了一起。 祁长笙。 她居然是祁长笙的孩子。 这个世界上还有其他比“突然发现自己是祁长笙的孩子”更有戏剧性的转折吗? 换做旁人,都该是天降的喜事。 落在迟未晞眼里,却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这个人。 她偏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让祁长笙看见自己的表情。 “感谢祁总收留,这两天给您添麻烦了。” 怎么还连妈妈也不叫了。 祁长笙轻笑,“宝贝,在你的字典里回家和收留是同一个意思吗?” 迟未晞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她后脑勺上,沉默地压着,让人无处可躲。 她把被角攥紧,最后松了力道,从枕头里微微抬起半张脸,露出泛红的眼尾。 “这里不是我的家,我该走了。”她说,“医药费……我会还给您的。” 她说着就要撑起身体,手臂一用力,针头又在静脉里扯了一下,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 祁长笙下意识想要伸手,却又顿住,看着她那副强撑着体面的样子,眸光晦暗。 十八年。 这孩子长得很好,体面、礼貌、懂事、知进退,连闹脾气都这么可爱。 迟未晞悄摸地瞥了祁长笙一眼,见她无动于衷,咬着下唇,把那股酸意咽回去,另一只手去够输液管上的胶布,想要自己拔掉。 发烧的青春期小孩真是难搞。 明明昏迷的时候还一口一句“妈妈不要丢下我”,醒来翻脸比翻书还快。 祁长笙开口,“真的要走吗?” 迟未晞偏过头,梗着脖子,一言不发地继续撕胶带。 但迟未晞手上没什么力气,方才撑起身那一下已经耗了大半,此刻指尖按在胶布边缘,颤了两下,也没能掀起来。 迟未晞耳朵尖红得要滴血。 好丢脸。 她别过脸,嘴唇抿成一条线。 祁长笙看着她这副模样,不知怎么,想起小时候舒沅养过的一只猫崽。 走丢了大半个月找回来,浑身脏兮兮的,喂它吃东西也不理人,把脑袋扭到一边去,尾巴却已经悄悄绕上了人的手腕。 嘴硬。心软。虚张声势。 和眼前这只一模一样。 祁长笙莫名其妙地笑了一声。 迟未晞听见这声笑,心里更是止不住的委屈。 输液管还插在手上,身上穿着不知道谁给她换的干净睡衣,外面是什么地方她都不知道,完全陌生的地方,刚找到的妈妈还在笑话她。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手上胶带终于撕开了一角。 祁长笙终于起身,把她手上掀起一个角的医用胶布按好,然后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不生气了好不好?” 迟未晞没有生气,只是不明白祁长笙当初为什么丢掉了那个孩子。 祁长笙早知道会有这么个问题,提前就准备好了说辞,“十八年前,护士失误,把你和迟未昭——那时候还不叫这个名字、放错了病房,后来有人潜进北城医院病房,抱走了迟未昭,放在了北城孤儿院门口。” 迟未晞茫然,所以不是故意的吗? 那人是谁,又为什么要抱走那个孩子? 提到抱走孩子的人,祁长笙神色冷了下来,“我还没查到,那人熟悉医院布局,避开了所有监控。” 那就是早有预谋。 迟未晞蹙眉,“为什么?” “……当时情况复杂,”祁长笙避重就轻,“我没想到孩子会被抱错,后来顺着线索也只查到了迟未昭,她已经被人收养,可DNA却匹配不上,线索被迫中断,直到前几天迟家官宣,我才终于找到你。”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被丢弃了,如今却得知当初竟是阴差阳错,从她的这些话里迟未晞也意识到祁长笙也一直在找她。 相较于从小无知无觉地长大,丢掉了孩子的她才是最难过的那个吧。 迟未晞只是想想,就觉得心脏像是被带刺的藤蔓绞杀了一般。 又想起被她揽在怀里时听到的那声闷响,心头一紧,顾不得那些陈年往事,“迟未青砸到你了吗!” 祁长笙轻笑,“宝贝,你这是在关心妈妈吗?” 迟未晞看着她,不说话。 “没有,”后背疼了两天的祁长笙如是说,“他没砸到。” 迟未晞目光执拗,“那你给我看看。” 祁长笙面不改色,调侃道:“……宝贝,你这一醒来就要扒妈妈衣服?” 迟未晞知道迟未青那一下有多重,也很清楚祁长笙在顾左右而言它,一脸固执,仿佛不亲眼看到就不罢休。 祁长笙知道她不可能真的上手来扒她衣服,但在这目光下还是无奈叹气,伸手脱下外披。 迟未晞目光落在她侧过来的肩膀上,肩胛骨上,一大片尚未褪去的淤青嵌在白皙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只是看着就仿佛自己的后背也烧了起来,迟未晞颤抖着手,却怎么也不敢碰一下。 “他怎么、怎么敢……”迟未晞咬紧牙,声音都在抖,眼泪啪嗒便落了下去。 祁长笙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伸手想把外套披上,却被迟未晞攥紧,她的声音哑得厉害,“痛不痛?” 再没有比此刻更确认眼前的人就是自己的妈妈,这个世界上,除了妈妈,还有谁会用自己的身体保护她呢? 她怎么能一无所知地和她置气呢? “已经涂过药了,只是看起来还没消下去。”祁长笙温柔地抹掉她的眼泪,开玩笑,“宝贝要是心疼,给妈妈吹一吹,就不痛了。” 谁知迟未晞真的凑过去,轻轻地吹了吹。 祁长笙肩骨微微一缩,趁着她松手,把外套重新披上,刮了下迟未晞的鼻子,把那上面一点泪珠蹭掉,“真的不痛了,我们宝贝简直是神医。” 她怎么还能这么和她开玩笑呢? 酸意不由迟未晞控制,一个劲地往上涌,堵在鼻腔里,闷得她喘不上气。 迟未晞咬着下唇,拼命想要压住,可在迟家那半个月堆积起来的无措、孤独与茫然,此刻无限的心疼全都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堵在她单薄的胸腔里,无路可退。 迟未晞觉得十八岁了,还在妈妈面前掉眼泪太丢人,把脸别过去:“你不要看我。” 那一小声的抽泣落在祁长笙耳朵里,砸在她心上,激起无限怜惜。 “好。”祁长笙应了一声,视线却没有移开。 迟未晞感觉到那道目光还落在自己身上,“我说了不要看。” 祁长笙伸手揽过她的肩头,让她枕在自己腿上,一手拢着输液管防止跑针,另一手搭在她的后脑,“没关系的,宝贝。” 她说,“眼泪落在妈妈怀里,比落在任何地方都要安全。” 因为在很久很久以前,你第一次发出哭声的时候,第一个听见的那个人,就是妈妈。 4. 第 4 章 余若回来的时候,迟未晞已经在祁长笙怀里哭到睡着了。 祁长笙垂着眼,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理着迟未晞散落的发丝。 迟未晞侧身蜷在她腿上,脸颊埋进睡袍柔软的布料里,呼吸平缓均匀,那只没打针的手仍攥着祁长笙的衣襟。 好一副母慈女孝的感人场景,——如果那个人不是祁长笙的话。 ……好惊悚。 余若靠在门框上看了好几秒,最终轻轻咳了一声。 祁长笙漫不经心地抬眼看她。 余若走进来,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压低声音:“睡着了?” “嗯。”祁长笙应了一声,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药放着吧,等她醒了再说。” 余若挑眉,上下打量她,表情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半晌,她抱起手臂,语调里那股调侃劲儿又浮上来:“认识你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你当人肉靠垫。怎么,真当妈当上瘾了?” 祁长笙没理她,指尖拂过迟未晞耳侧那一小片睡得泛红的皮肤,确认温度没有再烧上去的迹象,这才抬眼,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你话很多。” 余若嗤笑,“不是她半夜发烧你把我叫过来的时候了。” 祁长笙不语。 余若弯腰,伸手拔掉迟未晞手上的针头。 棉签按在迟未晞手背的针眼上,那一点痛感传过去,迟未晞皱了皱眉头,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 脸往祁长笙腰腹又埋了埋,像被惊扰了酣眠的幼兽,本能地往更安全的地方缩。 祁长笙:“你轻点。” 这几天连着打吊水,迟未晞手背上全是针眼。 余若:“……那你自己来。” 压个棉签还能怎么轻。 确认没再出血了以后,祁长笙把手中捏着那根染了淡淡血色的棉签丢进一旁的垃圾桶。 余若抱着手臂看了她三秒,下巴朝门外扬了扬。 祁长笙垂眼看了看怀里的人,托起迟未晞的后颈和膝弯,把人从腿上抱起来放回床上。 然后又用一旁的毛巾沾了凉水敷在她的眼睛上。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余若在旁边看得啧啧称奇,但到底没再出声拆台。 祁长笙直起身,往门口走。 余若会意,跟在她身后出了卧室,顺手把门轻轻带上。 走廊里只亮着一盏壁灯,昏黄的光铺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祁长笙没停下脚步,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的露台才站定。 夜风从半开的玻璃门外灌进来,带着凌晨特有的潮润凉意。 她推开玻璃门走出去,靠在栏杆上。 余若跟出来,拉上门,靠在对面的墙壁上,直截了当:“你打算……怎么跟她说?” “说什么?”祁长笙反问。 余若抱臂,“她的身世啊,不会她叫你两声妈,你就真把自己当人亲妈了。” 祁长笙偏过头,视线落在远方城市边缘模糊的灯线上,指尖搭在白玉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 许久,淡然开口,“不行吗?” 余若没有从她的表情上看出半分开玩笑的意思,一时哑口无声。 祁长笙收回视线,想起迟未晞这两日一声声委屈又黏人的“妈妈”。 余若:“……我知道当年舒姐姐待你最好,你找了这么多年终于找到她的孩子,那小孩看着也怪可怜的,你想养着她没问题,你有这个能力,但也没必要这么骗她吧?” “如果没有丢,她本来就应该在我身边长大。”祁长笙语气平淡,“以她的性格,如果我说不是,她马上就会从我怀里退出去,然后规规矩矩地跟我说谢谢,或许愿意住在这里,但会永远谨慎小心、不让自己出一份错,把自己当一个寄人篱下的外人。” “这不该是她应该过的生活。” 余若噤声不语。 祁长笙直起身子,“DNA鉴定报告我也给她看过了,用的我的名字,她信了。” “你那边,她如果问起,别说漏嘴。” 余若靠在墙壁上,看着祁长笙平静的神色。 她知道这些年里祁长笙为了找这个孩子耗费了多少心血。 当初孩子在北城失踪,那时候祁长笙才十二岁,就一个人在北城寻找这个孩子的下落,就差没有挨家挨户去问了。 后来祁家内斗,祁长笙才返回海市,把一切调查都放到了暗地里。 就连北城那边都觉得孩子大概是凶多吉少了,祁长笙却始终没有放弃寻找这个孩子。 只是没想到,祁长笙竟能为这个孩子做到这种地步。 余若的声音低下来,敛去了方才的调侃,难得的认真,“她总归是要知道的。” 祁长笙目光落在远处的城市灯火上,像是穿过了那些明灭的光点,看向更远的地方。 她微微眯了眯眼睛,“那就再说吧。” “行,你祁长笙、祁总做事什么时候需要别人置喙。”余若轻嗤一声,从墙上直起身来,走到她身边,也靠在栏杆上,“但有一句话我得说在前头,撒了一个谎,是注定要用无数其他谎言去圆的。” “尤其是这种弥天大谎,迟早会有被戳穿的一天。” “这些你比我清楚。” 夜风静了一瞬。 祁长笙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那片翻涌的神色。 余若点到即止,不再多说。 她转身往露台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偏过头来,“对了,方才我上来的时候,楼下院里那人已经呛水晕过去了,我简单处理了下,你想□□没问题,但别搞出什么人命来。” — 次日,祁长笙被颈侧一阵温热的鼻息弄醒。 她睡眠一向浅,一点异动便能让她从深眠中抽离,昨晚她一回房间,迟未晞就自动又缠了上来,趴在她腿上睡了小半夜。 后半夜才堪堪将人放平在自己身侧,自己靠在床头半眯过去。 大概是不怎么舒服,后来便也躺了下去。 此刻天光从窗帘缝隙间漏进来,薄薄一层,落在枕畔那人半张脸上。 迟未晞不知什么时候翻了个身,从枕头上滑下来,整个人侧蜷着,脸正正埋在她的颈窝里。 祁长笙不适地偏了偏头,试图拉开一点距离。 迟未晞的呼吸太近,热乎乎地扑在她颈侧的皮肤上, 带着病后微弱的药味和自身那种清淡的香气。 祁长笙从未如此与人这么近距离过,更遑论躺在同一张床上。 但迟未晞像是感知到她在动,无意识地又往她怀里拱了拱,手臂横过来,搭在她腰上。 女孩的睡颜安静得乖顺,睫毛浓密地覆下来。 颊侧的碎发睡得翘起来几缕,凌乱地贴在颧骨上,衬着病色有些苍白的肤色。 祁长笙忍了忍,到底是没再推开。 片刻后,她抬起手,掌心落在迟未晞的额头上。 烧退了。 祁长笙松了口气,指尖顺着额角滑下来,拨开几缕黏在脸颊上的碎发,擦过那一点尚未完全消退的红。 垂眸,搭在她腰上的手背上一片针眼留下的青。 静了几秒,祁长笙轻轻覆上她的手背。 怎么这么令人心疼呢? 迟未晞在这时醒了。 眼睫轻颤了两下,微微掀开一线。 视线模糊,光影在眼前晃动。 她眨了眨眼,混沌中先嗅到了那股沉静又熟悉的苦柑橘气息,整颗心先于意识落回了实处。 是妈妈的味道。 ……好香。 用的是什么香水? 迟未晞鼻尖下意识翕动了两下,试图分辨出来。 头顶传来一声低笑,“哪里来的小狗?” 迟未晞整个人被按下了暂停键。 眼前一切渐渐清晰了起来,深色衣襟遮掩下,一片白皙柔软的皮肤。 迟未晞火速从床上弹起来。 动作太大,牵动了手背上的针眼,疼得她“嘶”了一声。 但她顾不上疼,整个人缩到床的另一侧,被子裹在身上,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又窘迫地看着祁长笙。 祁长笙慢悠悠地坐起来,睡袍的领口因为刚才的动作大敞。 迟未晞的目光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被那片晃眼的软白撞了个正着。 迟未晞愣了一下,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整个人往后又缩了半尺,眼神慌乱地不知道往哪搁。 祁长笙倒没在意,信手拢了下衣襟,“怎么,没见过?” “我才没有看!” “我又没说你看了。”祁长笙系好带子,靠在床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对面那团裹得严严实实的被子,“不打自招。” 迟未晞恨不得把整个人塞进被子里闷死自己。 她对刚认识的人又搂又抱,闻人家的味道,还乱看。 虽然这个人是妈妈。 妈妈也不可以。 祁长笙看着迟未晞红一阵白一阵的脸色,觉得有趣,“还在回味呢?” 迟未晞连忙反驳:“我没有!” 迟未晞慌乱起身,却忘了自己刚退烧,身体又虚又软,整个人刚直起身就因为低血糖,脑子一晕就往前栽去。 “哎——” 好在她这会儿在床上,摔一下倒也没关系。 然而预想中的一切没有到来。 一只手稳稳地扣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顺势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往怀里一带。 迟未晞一头撞进一片温软,脑子一片空白。 5. 第 5 章 迟未晞整个人僵在祁长笙怀里,大脑完全宕机。 祁长笙单手揽着她,低头看着那颗埋在自己胸前的脑袋:“大清早就对妈妈投怀送抱?” 迟未晞颇有生无可恋的感觉,甚至那一瞬觉得这一切都是她在发烧晕厥后的幻想。 她一卡一顿地从祁长笙怀里出来,然后扯过被子,把自己包成茧。 “……晕。” “正常,”祁长笙没再逗她,从床上起身,“刚退烧,没吃早饭低血糖,当然会头晕。” 迟未晞:“……嗯。” 主要是有点晕别的。 祁长笙看着床上那一团,“先去洗漱,下楼吃饭。” “……好。” 迟未晞顿了下,又叫了声妈妈。 “嗯?” “我没带衣服……” 祁长笙:“衣柜里有。” 早在迟未晞到这里第二天,那些东西就全都给她备齐了。 迟未晞闷闷开口:“谢谢妈妈。” 说完便继续缩在被子里,大有一副你不走我就不起来的意味。 祁长笙勾了勾唇,转身出了房间,关上了门。 迟未晞听着动静,刚从被子里探出头出来,门又打开,正对上倚着门的祁长笙视线。 立马又缩了回去。 祁长笙笑出声,懒散调侃,“能自己起来吗?要不要妈妈抱?” “不用!” 迟未晞又缩了会儿,确定祁长笙不会再度去而复返后,终于从被子里爬了出来。 迟未晞站在衣柜前,拉开柜门的那一瞬间,整个人愣住。 柜子里挂着满满一排衣服,从内搭到外套一应俱全,标签都还没拆,也都是她平时穿惯了的牌子。 大眼扫去,也都是她平日里喜欢穿的风格。 底下抽屉拉开,整整齐齐叠着几套睡衣和贴身衣物,尺码也全是她的。 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件灰色罩衫的面料,柔软的羊绒蹭过指腹,暖意从指尖漫上来。 她那天晚上被带回来的,昏迷了几天都不记得,醒来又哭又闹,什么都没来得及想。 原来在她睡着的时候,妈妈已经把这些都安排得妥当。 迟未晞垂着眼,把那件罩衫从衣架上取下来,抱在怀里站了一会儿。 洗漱完换了衣服,她站在镜子前看了一眼自己。 灰色薄款罩衫配白色长裙,头发扎了个低马尾,露出整张脸来。 烧退了,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虽然唇色还有点淡,但那股病恹恹的虚弱感散了大半。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 顺着楼梯往下走的时候,才发现这栋房子比她想象中还要大。 墙上挂着几幅她只在拍卖行看过的名画,转角处摆着青瓷瓶,釉色温润,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迟未晞下了两层楼,循着声音找过去,客厅一侧的餐厅里,祁长笙已经坐在桌边。 她换了衣服,大抵因为在家的缘故,穿得较为随意。 灰色两件式蕾丝睡裙,勾勒出纤浓有度的身材,原本慵懒矜贵的眉眼更添几分暧昧贵气。 迟未晞一时看呆。 心跳怦然而动。 然后猛地意识到,这个人是她的……妈妈啊。 从昨晚到今早,她都是半睡半醒的状态,哭也哭了,闹也闹了。 心里那团乱麻还没理清,此刻清醒地站在这里,反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人了。 祁长笙闻声抬眼,落在门口那道灰色身影上,眉梢挑起,“愣着做什么?” 迟未晞缓过神,挪过去,拉开凳子在祁长笙对面坐下。 祁长笙看她坐那么远,支着下巴,指尖点了点桌面,“过来。” 怎么跟叫小狗一样。 迟未晞心里吐槽一句,还是乖乖起身挪到了祁长笙旁边的位置。 离得太近,祁长笙身上那股熟悉的柑橘气息若有若无地飘过来,一时间又让迟未晞想到了早上起来那尴尬的一切。 迟未晞的视线无处安放,只能去看桌子上的花纹。 落座后早饭便摆上,迟未晞扫了眼,也都是自己平日里的口味。 迟未晞倒也不觉得奇怪。 祁长笙这样的身份,想查一个人的喜好,简直易如反掌。 也省得磨合。 只是祁长笙那边却只有一杯咖啡。 什么都没动。 “你不吃早饭吗?”迟未晞小声问。 祁长笙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这么关心妈妈啊宝贝?” 逮住人不管是谁就瞎撩吗妈妈? 迟未晞腹诽一句,还是没忍住,“不吃早饭对胃不好。” 这点她深有体会。 祁长笙视线越过,落在迟未晞那张还带着点病后苍白的小脸上。 女孩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看她,低垂着眼,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摆盘用的玫瑰干花。 没白照顾这几天。 祁长笙把咖啡杯放回桌上。 迟未晞低着头,余光一直落在一旁的祁长笙身上。 看见她放下咖啡,然后一直靠在椅子上,目光又落到了她的身上。 迟未晞:“……” 看她能看饱吗? 迟未晞切下一块鹅肝挞,叉子叉起来,顶着这样的目光实在有些吃不下去。 犹豫了一下,抬头对上祁长笙的视线,“你……” 迟未晞顿了顿,改口,“妈妈要吃吗?” 祁长笙语气悠悠,“好啊。” 迟未晞迟疑了下,把面前的盘子往祁长笙的方向挪了挪,又把备用的叉子放在旁边。 她抬眼,祁长笙正支着下巴看她,眼神里带着点慵懒的玩味,分明是在等。 迟未晞不知道怎么地心领神会,不会是要她喂吧? 不能吧。 给人喂饭这种事迟未晞出生以来就没做过。 也未免太亲昵了点。 但……眼前这个人是她的妈妈啊。 迟未晞心里挣扎了下,硬着头皮抬手,将手中那块切好的小块鹅肝挞小心翼翼地递到祁长笙唇边。 祁长笙看着迟未晞泛着红的耳尖,低头,就着迟未晞的手咬下。 叉子尖擦过祁长笙的下唇,艳色唇肉被压下一道,柔软又暧昧。 仿佛那点触感能顺着叉子传递到迟未晞指尖一般。 迟未晞飞快地收回手,低着头不敢看她。 祁长笙恍若未觉,轻笑,“乖。” 又是这种夸小孩的语气。 迟未晞耳根发热,却又切了一块,问她,“还要吗?” “不用了。” 祁长笙不太爱吃动物内脏制品。 只是调查结果上写着迟未晞喜欢,才叮嘱主厨做了。 方才也只是逗逗她。 “……好。”迟未晞掩 下心里莫名的失落,低头放进自己嘴里。 一顿饭吃得安静,迟未晞谨记食不言寝不语,没再和祁长笙搭话。 原本因为生病没什么胃口,但架不住祁家的厨师厨艺是真的好,勾着食欲慢慢回来。 不自觉就把桌上的餐食一扫而空。 迟未晞把最后一块白玉糕送进嘴里,细嚼慢咽地吞下去,拿起一旁的餐巾擦干净手,接过佣人递来的杯子漱了漱口,抬头重新看向祁长笙的方向。 祁长笙仍然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身上。 迟未晞有种被盯梢的微妙预感。 果不其然,祁长笙朝餐厅门口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紧接着一个佣人端着一只白色瓷盘走了进来,轻手轻脚地放在迟未晞面前。 瓷盘上摆着一只玻璃水杯,旁边放着两粒胶囊和一小片铝箔包装的药片。 迟未晞看着那堆花花绿绿的药片,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我烧已经退了。” 没有人会喜欢吃药,迟未晞这个嗜甜如命的更是反感。 更何况最近打了几天吊水,嘴巴里本来就苦苦的。 “退了也要吃。”祁长笙双手环抱,靠在椅背上,姿态松散,语气不容抗拒,“消炎的,巩固的,你余姐姐说还要再吃两天。” 迟未晞抿了抿嘴,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我一会儿回房间吃。” “然后从窗户扔出去?” 迟未晞被说中心事,脸颊一下子烧起来,“……我才不会!” “你脸上写着呢。”祁长笙指尖在桌面上叩了两下,“现在吃,我看着。” 迟未晞盯着那两粒胶囊和铝箔药片,跟看仇人似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迟迟不动手。 小孩就是小孩。 “撒娇也没用。” 迟未晞:“……?” 谁撒娇了? “还是——”祁长笙勾唇,“想要妈妈喂你?” 这句话可太有画面了。 她脑子里已经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祁长笙捏着药片递到她唇边的模样。 光是想想,她就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脸上涌。 “我没有!” 迟未晞告诉自己:我已经十八岁了,成年人,吃药是不需要妈妈哄的。 她伸手拿起那粒胶囊,拧开玻璃杯盖子,仰头灌了一口水,把药含进嘴里,皱着眉强行咽下去。 第二粒也照做。 最后剩下那一片铝箔包装的,她拆开看了一眼,更苦的那种,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这个可不可以——” “不可以。” 迟未晞认命地把药片塞进嘴里,哪怕她已经尽力避开舌面感知苦味的地方,还是被苦得眉头紧紧皱起。 赶紧灌了大半杯水下去才把那股味道压住。 祁长笙看着她那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唇角微微抬了抬。 迟未晞把空杯子放回桌上,刚想开口说“吃完了”,就看见祁长笙指尖推了下,隔着半臂的距离,不偏不倚地滑到了她面前。 迟未晞下意识手掌挡住,抬手一看,一颗糖。 下面垫着一张卡。 “听话的奖励。” 饶是迟未晞平日再阔绰,也没有见过这种把黑卡当糖纸一样随手塞过来的架势。 她盯着掌心那颗糖看了三秒,又看了看下面那张乌沉沉的卡,“妈妈。” 这样好像包养啊。 6. 第 6 章 迟未晞拆开糖纸,放进嘴里,甜味蔓延开来,冲淡口中的苦味。 迟家在海市也算是数得上号的豪门,迟未晞平日里零花钱不少,不至于为一张卡失了分寸。 但这放在她手里,到底还是有些烫手。 迟未晞指尖压在卡面边缘,推了回去,“我现在还不需要。” 小孩的抗拒写得很清楚,但那双眼睛里方才被药苦出的水光没完全褪尽,看起来可爱得很。 祁长笙没有接,只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勾唇,“不喜欢就拿去当书签玩。” 迟未晞:“……” 她人生第一次生出点微妙的仇富心理。 算了。 于祁长笙而言,也就洒洒水。 迟未晞也没再矫情,坦然收下,“谢谢妈妈。” 她站起身,犹豫了一下,“妈妈,我的包在哪儿?” 那里面放着她的手机,那天她本来准备确认离开后再告知迟家人,结果兜兜转转,也不知道迟家现在怎么样了。 她白白承受了迟家十八年的养育之恩,虽然近日冷落了不少,到底也还没想好怎么还。 谁知祁长笙告诉她该补偿的,已经替她还过了,甚至在她生病的这两天,各种手续也一并处理好了。 也就是说,从今日起,她和迟家,再无瓜葛。 至于怎么补偿的,祁长笙没有告诉她。 迟未晞没再多问,祁长笙大概也不想她再和迟家有什么过多的牵扯。 毕竟孩子走丢,被她人领养,传出去也不是多么光彩的事。 迟家亲缘关系向来单薄,大概是前面半个月该伤心的也都伤心过了,迟未晞此刻倒也没有多么悲伤。 只是…… 迟未晞轻声问了一句,“我需要改名吗?” 祁长笙看着她一脸的犹豫,打趣,“这么迫不及待就要随妈妈姓啊宝贝?” 祁长笙也考虑过这个问题,但她终究不是迟未晞的亲生母亲。 就算要改,也应该是随舒沅的姓。 但显然现在不能这么做。 迟未晞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她现在毕竟找到了自己的亲生母亲,可这个名字到底陪了她十八年,早已习惯了。 祁长笙看着她垂下的眼眸,想到余若的话,一个谎言要用无数个谎言来圆。 她伸手,揉了揉迟未晞的头,“没关系,等你适应了以后再说。” 迟未晞松了口气:“……嗯。” 拿到手机和身份证,迟未晞打开检查了下,也没什么问题。 微信聊天记录里空空如也,以前来往的几个朋友,也早在身份曝光后没再和她有过任何联系。 只有迟未青昨天神经似的,连着发了好几条的对不起。 “妈妈,”迟未晞迟疑,“迟未青呢?” 他砸了妈妈,总不可能轻易了事。 祁长笙若无其事,“报警处理了。” 迟未晞这才松一口气,心道活该,想到他砸到妈妈的事,迟未晞就没什么好脸色,删除拉黑一条龙。 祁长笙问她迟家那边还有没有她的东西要送过来,迟未晞想到什么,又摇了摇头。 那些和她也都没什么关系了。 祁长笙看着她有些低落的神色,没多说什么,只是转头就命人将迟家送过来的东西一把火烧了干净。 迟未晞对此一无所知,烧退后身体没什么力气,什么都做不了。 和祁长笙说了句想休息会儿,就又上楼躺回了床上。 她也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一切。 祁长笙。 她有些看不透这个人。 传闻里的祁家掌权人是怎样的? 财经杂志写她的篇幅永远只有含糊其辞的履历,仿佛这个人刻意把自己藏在雾里,只留一个名字让人仰望。 养母们提到她的时候,眼里都带着三分忌惮。 可这一日的相处下来,总觉得与传闻中大相径庭。 虽然总爱打趣她,但那种掩饰不住的温柔也是真实存在的。 迟未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昨晚她仗着生病,说话完全不过脑子,又哭又闹的,祁长笙却几乎是对她予取予求。 那画面光是回想就让她觉得脚趾蜷缩,但更让她慌乱的,是那种毫无理由的依赖感。 迟家给她的教育是独立、得体、情绪不外露。 可面对着祁长笙,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委屈了想哭,被凶了想闹,睡着了还要往人怀里钻。 这些反应好像刻在骨子里似的,身体比脑子先认了这个人。 为什么? 因为血缘吗? 因为她是妈妈吗? 迟未晞想不明白,把被子拉过头顶,闷了一会儿,又掀开,翻身坐起来。 身体底子虚,动作快了就容易头重脚轻,她撑着床沿缓了两秒,踩在地毯上,推开落地窗,站在露台往下看。 她现在大概是在祁长笙的私宅,从她窗外望去,能看到一大片泳池,大概是她家的三倍大。 粼粼波光映着,映着秋日高远的天空,令人不自觉地便放松下来。 迟未晞视线落在泳池边那道身影上,便再也挪不开。 祁长笙坐在池畔的白色躺椅上,手里握着手机,不知道在听对面说什么。 她换了一身墨绿色的挂脖泳衣,距离太远,看不真切,但那过分白皙的皮肤反着日光,格外晃眼。 她侧身坐在躺椅上,一条腿屈起,另一条腿随意地舒展着,整个人松弛地靠在椅背上,姿态闲适。 仿佛这整个庭院、满池的波光以及秋日午后所有的光影,都只是她背景板的一部分。 迟未晞扶着栏杆,微微前倾,一时间忘了自己本来要做什么。 池边那人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偏过头,目光越过草坪、灌木和二层露台的高度差,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身上。 隔着这么远,迟未晞竟感觉她笑了一下。 迟未晞刚想缩回房间里,就看见祁长笙对着手机说了句什么,然后挂断,朝她的方向抬了抬手,手指勾了两下。 迟未晞:“……” 唤狗一样。 她咬了咬下唇,还是转身下了楼 。 穿过厅堂,推开侧门,踩着草坪边缘的石板路走过去,越走越近的时候那一抹绿就愈发清晰。 迟未晞这才发现,祁长笙泳衣外还有一层薄纱制的罩衫,半透明地覆在墨绿之上,晨雾一般笼着一片汹涌的湖。 诱着人的视线。 罩衫的薄纱随着池畔的微风微微翕动,祁长笙一只手搁在扶手上,指尖虚虚地垂着,缀着一点日光。 迟未晞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再挪不动一点。 好美。 泳池的水波在秋日的光里碎成一片浮动的影,晃得迟未晞有些晕眩。 她不是没有见过其他女人穿泳衣的样子,该有的地方她也都有。 此刻却怎么也移不开视线。 祁长笙的腿很长,从躺椅的边缘斜伸出去,脚尖点着池岸的石板,那一线小腿的弧度被日光描得清清楚楚。 迟未晞的视线不受控制地沿着那条线往上爬,被泳衣紧紧裹住的臀侧弧线,腰肢骤然收紧的那一截凹陷。 薄纱罩衫真的什么都遮不住,只让每一寸肌肤的界限都变得暧昧不明。 迟未晞看见风从泳池那边吹过来,罩衫的下摆被掀起,露出腰侧一线莹白的皮肤,明晃晃地刺进她眼里。 那条线上有一颗很小的痣,深褐色,嵌在腰窝上方两指的位置,随着祁长笙换腿的姿势露出,又被遮住。 祁长笙大概刚游过泳,皮肤表面还沁着一层水光。 迟未晞的耳朵烧起来。 她终于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盯着池面的波光。 可波光也在晃,晃成一片墨绿色的残影,晃成祁长笙屈起的那条腿上被泳衣边缘勒出的一道浅痕。 以迟未晞的审美来看,妈妈真的,是她见过的最好看、身材也最好的人了。 隔了一米远,迟未晞在她面前站定,呼吸还带着走快了的微喘:“妈妈,你叫我?” “站那么远做什么?”祁长笙手机被随手搁在一旁,她微微歪了下头,挂脖的细带跟着牵动了一下,在颈侧拉出一道浅浅的勒痕,“我又不吃人。” 迟未晞往前挪了半步,却被祁长笙一把抓住手腕,顺势往自己身边一拽。 她身体本就没什么力气,猝不及防,跌坐在躺椅宽大的边沿上。 肩膀擦过祁长笙的手臂,隔着薄纱的料子和底下那层单薄的布料,温热的体温清清楚楚地透过来,烫得她脊背一紧。 “陪妈妈晒会儿太阳。”祁长笙松了她的手腕,重新靠回椅背里,阖上了眼睛。 薄纱罩衫的领口因为她后靠的动作微微敞开了一些,露出胸口大片被墨绿色泳衣包裹的起伏。 迟未晞僵坐在旁边,全身的感知都集中在和祁长笙相贴的那一点。 风从池面上吹过来,带着湿润的凉意,拂过她发热的脸颊。 她深吸一口气,想把那股燥意压下去,却只吸了满鼻的柑橘气息,清清淡淡的,混着日光晒过的暖意。 她想起身,但腿不太听使唤。 躺椅足够宽,祁长笙侧了侧身,给她让出一点位置,手拍了拍身侧的椅面,“躺下。” 7. 第 7 章 躺椅的弧度正好把两个人收拢在同一个凹陷里。 迟未晞的手臂贴着祁长笙,隔着薄纱,热意毫无阻隔地漫过来。 头顶是蓝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天空,秋日的阳光落在脸上,暖烘烘的,晒得她眼皮发沉,骨头都发软。 但身侧那一大片温热的存在感太强,让她根本无法真正放松。 迟未晞余光偷瞄过去,祁长笙阖着眼,呼吸平稳,侧脸在日光下立体分明。 睫毛很长,末端微微翘起,鼻梁的线条从山根一路往下,在鼻尖处收成一道利落的弧。 再往下是唇。 饱满的、艳色的红。 此刻微微张开一道缝,吐息平缓。 迟未晞觉得自己又有点渴,喉间不自觉地滚了一下。 她飞快地把目光收回来,盯着云,瞳孔却根本没对焦。 云很白,一团一团地浮着,慢吞吞地往南边挪。 她的脑子完全不在云上。 她想起那天晚上,在迟家的花园里,她被水淋透,冷得浑身发抖,是这个人把她揽进怀里。 是与此刻一般无二的暖意。 她想,这个人是妈妈。 和妈妈在一起,有什么好紧张的? 刚试着放松一点,祁长笙原本搭在扶手上的手臂落下来,指腹不偏不倚地擦过迟未晞的腰侧。 迟未晞的腰极为敏感,那点触碰像是被放大了十倍,整个人差点从躺椅上弹起来。 “别动。”祁长笙的声音贴着她耳边,带着困意之后的微哑,“晒得好好的,乱动什么。” 余若走之前叮嘱过她,生病的人得多晒太阳,增强免疫力。 迟未晞不敢动了。 祁长笙的手臂搭在她腰侧,没有收回去的打算。 那只手存在感极强,迟未晞刚放松一点的脊背发紧,绷得像是木乃伊。 迟未晞叫出了她觉得最安全的称呼,“……妈妈。” 她想下去了。 “嗯。”祁长笙应了一声,语调懒软。 那只搭在她腰上的手动了动,指尖顺着腰侧的线条,往下滑了半寸。 迟未晞整个人一僵,那片皮肤被触及的瞬间,迟未晞腰侧的小块肌肉不受控制地抽紧,连带着整个人往祁长笙的方向缩。 “怕痒?”祁长笙意识到什么,声音又近了一些,那股清苦的柑橘气息扑在迟未晞的耳廓上,温热而潮湿。 迟未晞的耳尖倏地红了。 她还没来得及否认,祁长笙的指尖便刻意沿着她腰侧最敏感的弧线,慢条斯理地划过去。 “唔——!” 迟未晞像被电到一般,腰身一弓,下意识想躲,却被躺椅的弧度困住,只能往祁长笙的方向缩得更紧。 侧脸撞进祁长笙的肩窝,贴着她颈侧的皮肤,暖软的香气缠上鼻尖。 祁长笙低低地笑了一声。 胸腔的震动贴着迟未晞的面颊传过来,酥麻的、让人耳根发烫的共振。 “真怕痒啊。”祁长笙的指尖停在迟未晞腰侧,按了按那片还绷着的肌肉,安抚炸了毛的小孩,“不逗你了。” 迟未晞趴在她肩窝里,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应该退开的。 可祁长笙的指腹正贴着她的腰揉着,让她绷紧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松缓下来。 她的鼻尖抵着祁长笙的侧颈,闻见那股混合了日光暖意的柑橘苦香。 心跳乱得毫无章法,身子却一寸一寸地往下陷,更紧地嵌进祁长笙怀里。 这是妈妈。 她在妈妈的怀里。 不是别人。 迟未晞彻底放松下来,许久轻声呢喃,“……妈妈。” “嗯?”祁长笙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手指仍在她腰侧轻轻摩挲,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你用的什么香水?” 好香。 祁长笙轻笑,贴着迟未晞的耳廓,带着温热的气息,让她整条脊柱都麻了半截。 “喜欢?” 迟未晞在这种时候诚实地要命:“嗯。” 祁长笙侧过头,漫不经心,“那你多闻闻,能闻出来配方的话,妈妈有奖励。” 迟未晞很小的时候学过一阵调香,因为无聊,因为迟家觉得名媛该懂这些风雅事。 此时得到了祁长笙的默许,心里那点表现欲立即被勾起。 本来已经退开一点的鼻尖,又不由自主地往前凑了凑。 祁长笙微微侧了侧颈,将那一小片皮肤完全暴露在她的呼吸下,无声地纵容。 迟未晞的鼻尖几乎贴上了祁长笙的颈侧皮肤。 那些瓶瓶罐罐的味道她认得出七八成,这款却不太像市面上常见的任何一个牌子。 前调的苦意很薄,很清很苦的那种柑橘,酸涩里裹着一缕冷冽,贴着皮肤一暖就散开。 后面浮上来的干冽的甜。 “……是雪松吧?”迟未晞鼻尖蹭了蹭,试图捕捉更多细节,“还有……苦橙?不对,比苦橙更涩一点……” 祁长笙没答话,手指仍漫不经心地揉着她腰侧的软肉。 迟未晞鼻尖顺着祁长笙的颈侧往上,那里的温度比别处高一点点,气息也更浓。 “还有一点点……像干燥的玫瑰花……”她喃喃,皱着鼻子仔细分辨,自己浑然不觉已经越靠越近。 祁长笙垂眼,女孩的鼻尖在她颈侧来来回回地蹭,呼吸又热又浅,执着地要从她身上找出什么答案。 “都猜到了吗?”祁长笙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清晨特有的慵懒。 迟未晞摇头,发丝擦过祁长笙的下巴,“还有一味……闻不出来,特别淡,贴得很近才有一点……” 她说着又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陷进锁骨窝里,用力地嗅了一下。 祁长笙的呼吸顿了一瞬。 迟未晞没察觉,她全副精神都在那缕若有若无的气息里。 它藏在雪松和干花底下,要凝神静气才捕捉得到。 她下意识又贴近几分,有些虚弱的呼吸完全扑在祁长笙的皮肤上。 “……像是……鸢尾?”迟未晞不确定地皱眉,鼻尖无意识地在那片皮肤上蹭了一下,“不对,鸢尾更粉……” 祁长笙搭在她腰侧的手指微微收拢。 迟未晞眉头紧紧皱起,怀疑起自己的鼻子,于是凑得更近。 整个人已经不知不觉地从躺椅上翻了个身,半跪地压在祁长笙身上。 她的鼻尖还在循着气味翻找。 “好甜……” 顺着锁骨往下滑。 那缕她始终分辨不出的气息,在下面变得更浓。 迟未晞蹙眉,“好像是水果。” 什么水果呢? 答案就在嘴边,迟未晞怎么也想不起来。 那种柔软的甜,让人想咬一口的。 到底是什么? 迟未晞有些急了,又低下头,想要再闻一下,却被人捏着脖子拎起来,对上了祁长笙晦暗不明的目光。 她开口,“是星苹果。” “对,就 是星苹果,”迟未晞眼睛一亮,又反应过来,“妈妈你怎么能告诉——” 我呢? 看到祁长笙被她拱到一边的薄衫下,那片墨绿色边缘被她蹭出来的红痕,终于意识到自己方才干了什么。 那片柔嫩丰软、她方才还在孜孜不倦地嗅闻、分辨、甚至评价好甜的地方。 迟未晞手忙脚乱地撑起身,跪坐在祁长笙的身侧。 “我我我我、我——” 迟未晞一边结结巴巴地想解释,一边条件反射地撑住自己往后缩,整个人几乎要跌下躺椅。 可她刚往后挪了半寸,腰上那只手就轻轻一带,把她拽了回去。 “跑什么?”祁长笙的声音懒洋洋的,掌心顶着她的后脑,将她那张烧得通红的脸抬起来,“刚刚闻得那么起劲,现在倒知道不好意思了?” 迟未晞整张脸烫得能煎蛋,眼睫颤得厉害,根本不敢看祁长笙,“我、我不知道。” 迟未晞往下闻的时候,祁长笙其实还没太在意。 小孩在专注地认味道,像一只埋进花丛里嗅个没完的小狗。 只觉得有趣,第一次养小孩总有这种奇奇怪怪的黏糊时刻,没必要大惊小怪。 直到她温热的鼻息扫过,险些擦上去那一瞬,祁长笙甚至短暂地怀疑过迟未晞是不是故意的。 直到看到那双湿漉漉的、因为专注而微微眯起来的眼睛,里面干干净净,半点杂质都没有。 她是真的在闻,真的在分辨,把她当成了一块巨大的试香纸。 这小孩压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迟未晞被她提起来的时候,被她点出来答案的那一瞬脸上还带着那种沉浸式破案的认真表情,眼睛亮晶晶的。 随即,祁长笙便看着她从恍然大悟到呆若木鸡、面红耳赤、再到恨不得原地消失的全过程,原本那点微妙的不自在反而散了。 取而代之了逗小孩的念头。 “闻出来配方了吗?” 迟未晞人已经傻了,祁长笙一追问,她就倒豆子一样地背答案,“柑橘、雪松、干掉的玫瑰花,还有……还有……” “还有……还有星苹果。”迟未晞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整个人恨不得原地缩成一团。 祁长笙松开她的下巴,指尖顺势往上,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她的鼻尖,“嗯,鼻子挺灵。” 迟未晞被那点温度一碰,整个人又往后缩了半寸,眼睫扑簌着,视线四处乱飘,就是不敢落在祁长笙身上。 祁长笙看着她那副恨不得跳进泳池把自己淹死的模样,轻轻笑了一声。 “都答出来了,想要什么奖励?” 还奖励。 迟未晞想死的心都有了。 迟未晞连连摇头,“最后一味是妈妈告诉我的,不算。” 祁长笙双臂枕在脑后,“星苹果的味道本来就偏,调香里用得少,闻不出来不丢人。” 迟未晞已经不想在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了。 她现在只想回房间把自己埋起来。 躺椅实在不算宽敞,两个人挤在里面本就有些勉强。 迟未晞方才那一通折腾,此刻半跪半坐地撑在祁长笙身侧,姿势别扭极了。 她想要退开,可腰上那只手松松地搭着,没有要放人的意思。 “……妈妈。”迟未晞终于叫了一声,带着几分讨饶的意味,“我想下去。” “嗯,”祁长笙应了一声,却纹丝不动,“下吧。” 那你倒是把手拿开啊。 8. 第 8 章 迟未晞觉得自己再待下去真的要原地蒸发了。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抬手,覆上祁长笙搭在自己腰间的手背,试图把那只手挪开。 祁长笙看着她那副窘迫到极点的表情,终于大发慈悲地松了手。 小孩脸红得,仿佛被占了便宜的人是她一样。 迟未晞如蒙大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躺椅上翻下来,脚踩在池岸的石板上时膝盖还有些发软。 头发被蹭得有些乱,脸颊红得不像话,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祁长笙靠在躺椅里,看着她这副模样,唇角微抬。 方才被迟未晞蹭乱的衣襟还松松地敞着,那一小片泛红的印记在日光下格外明显。 她也不整理,就这么懒洋洋地躺着,任由那片痕迹暴露在秋日的空气里。 迟未晞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那里瞟了一眼,又飞快地弹开。 低着头说了句“我、我去喝水”,便逃也似的往屋里走。 身后的笑声像一尾金鱼,轻轻地跃出水面又沉下去。 迟未晞一口气灌了大半杯凉水,冰凉的水淌过喉咙,却浇不灭脸颊上烧着的温度。 她双手撑着料理台边缘,额头抵着冰凉的大理石台面,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她告诉自己:没关系。没关系。 那是妈妈。 妈妈只是喜欢逗她玩,她迟早要适应。 不丢人。 那之后的一整天,除了吃饭的时候,迟未晞再没有下楼。 就连吃药的时候也没有任何迟疑,神色庄重得像是要赴死一样。 分毫不往祁长笙那边看。 祁长笙下午还让佣人送来果盘,各式各样的水果里,夹杂着几块切好的星苹果块。 像是在提醒她自己清晨时做了什么。 迟未晞和那几块紫色的水果大眼瞪小眼了许久,直到星苹果氧化,迟未晞才把它们丢到垃圾桶里。 余若在晚饭后来过一趟,和她一起进来的,还有祁长笙。 余若给迟未晞检查身体时,祁长笙就靠在门上看着。 余若弯腰检查她手背上的针眼,指尖按了两下,确认没有发炎的迹象,又问了她几个关于体温和食欲的问题。 “差不多了,应该不会再反复,”余若直起身,把听诊器从耳朵上取下来,“药再吃两天巩固一下就行。” 迟未晞一边点头,一边偷偷瞟着她身后的祁长笙。 结果正对上祁长笙看向她的视线。 偷看被抓包,迟未晞火速移开视线。 余若夹在两人的视线中间,只觉得自己有些过于碍事了。 她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一个扁平的丝绒小盒,顺手放在迟未晞手中。 “喏,见面礼。” 迟未晞愣了一下,低头看那个盒子。 墨绿色的丝绒面,系着一根极细的银灰色丝带,打了一个精巧的蝴蝶结。 她抬起头,有些不确定地看向余若,“……给我的?” “不然呢?”余若已经在收拾听诊器了,头也不抬,“你以为姐姐白叫的吗?” 迟未晞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又往祁长笙那边飘了一下。 祁长笙:“收着吧。” 迟未晞犹豫了两秒,还是拆开了那个蝴蝶结。 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支细长的玻璃管,大约食指长短,管身是磨砂的,透出里面浅琥珀色的液体。 管口塞着一枚软木塞,软木上系着一条细细的皮绳。 她凑近闻了一下,一股清冽的柑橘香气漫上来,底下衬着一点雪松的底调。 和她今早在祁长笙身上闻到的那股气息很像,但去掉了那些复杂的层次,只留下了最清浅的那一层前调。 余若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解释,“我自己调的,叫“晨雾”,里面是纯植物精油,浓度很低,闻着舒服,也能助眠。” 迟未晞想:妈妈身上的香水气息大概也是出自这位叫余若的人手里。 她们是很好的朋友吗? 妈妈……很信任她吗? 余若对小朋友的心理一概不知,把听诊器放进包里,拉上拉链,“你刚退烧,又是新环境,晚上睡不好可以滴一滴在枕头上。” 迟未晞拿着那支玻璃管,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谢谢余姐姐”。 和祁长笙同龄的余若被她一口一个姐姐地叫着,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线,“不用谢,谁让姐姐喜欢嘴甜的宝贝。” 她意有所指,“不像某些人,嘴里没一句好听话,只会把人当驴使。” 祁长笙在身后冷笑一声,“那先把我送你的那家医院还回来。” 余若:“……当初为什么送我你是忘了吗?” 两人一来一回,迟未晞听得云里雾里,却生出几分羡慕,让她忍不住去想,她还没参与到妈妈生活的那些日子里,妈妈会是什么样子的。 朋友、生活、工作……她对妈妈,真的是一无所知。 余若一边和祁长笙瞎扯,一边不忘调戏小孩,“宝贝,你妈妈要是哪天对你不好了,记得找余姐姐。” 祁长笙嗤笑一声。 迟未晞没忍住小声反驳,“我妈妈很好的。” “这就护上了,”余若嘴角噙着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宝贝,你可要长点心,别被人骗得裤——” “余若。” 余若撇了撇唇角,她拎起包往门口走,经过祁长笙身边时,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音量低声说了一句,“记得我和你说过的。” 祁长笙没看她,视线还落在床边的迟未晞身上,“管好你自己。” 余若走后,门再次合上。 暮色比方才又浓了几分,天色烟紫,房间里没有开灯,两个人都融在那种朦胧的暗光里,轮廓被模糊了棱角。 迟未晞还握着那支玻璃管,指腹摩挲着磨砂表面,细小的颗粒感蹭过指尖。 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祁长笙终于从门框边直起身,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迟未晞的视线被那道影子笼住,抬起头来,正好对上祁长笙俯视的目光。 “喜欢吗?”祁长笙问。 迟未晞点头,又补了一句,“喜欢。” 祁长笙伸手,揉揉了她的脑袋,“好好休息。” 迟未晞点头,迟疑一瞬,“妈妈晚安。” 祁长笙轻笑,“晚安。” 然而那天晚上,迟未晞睡得并不算好。 她从小就认床,换了环境总是要辗转许久才能入睡。 前两日发烧生病,迷迷糊糊也意识不清,那点毛病也没犯。 今天清醒状态下,又开始睡不着。 佣人几乎不会到她们生活的地方,这里只住了祁长笙一人,整座宅子都安静得可怕。 不像迟家老宅,吵吵嚷嚷地、住了很多人。 迟未晞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还是拿出余若给她调的那瓶精油,滴了一滴在枕角。 琥珀色的液体渗进布料,清浅的柑橘气息漫开 ,和祁长笙身上的味道有七八分相似。 她裹在被子里,鼻尖埋进枕头,反复地嗅着那股气息。 像、又不像。 迟未晞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浅灰色的顶面嵌着几盏内嵌灯,此刻都暗着,只在窗帘缝隙间漏进一线月光。 她闭上眼,脑子里却自动回放白天的画面,祁长笙躺在池畔躺椅里,墨绿色的泳衣贴着皮肤,薄纱罩衫被风掀起一角,腰侧那颗小痣在日光下一闪而过。 还有她一点一点地分辨出的香水气息。 柑橘、雪松、干玫瑰花、还有…… 迟未晞猛地睁开眼,把被子拉过头顶。 枕头上的气息淡了一些,她下意识又凑近嗅了嗅,却只觉得那股味道太薄。 她想要更多的。 像那天晚上在迟家花园里,把她整个人裹住的那股气息。 迟未晞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呼出一口气。 那一晚她几乎没有真正睡着过,每次刚迷迷糊糊地滑进浅眠的边缘,脑子里就会闪回一些零碎的画面。 每一次闪回都让她从浅眠中惊醒,心跳擂鼓,脸颊发烫。 第二天迟未晞起床时,眼下挂着两团淡淡的青。 她站在镜子前看了一会儿自己的脸色,伸手按了按眼睑下方那片暗沉,叹了口气,用遮瑕遮干净。 下楼吃早饭的时候,餐厅里却只有她一个人。 祁长笙的位置是空的,桌上那只惯常放咖啡杯的地方什么都没有。 佣人端上早餐,迟未晞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一句:“我妈妈呢?” “祁总一早去公司了,”管家把粥碗摆在她面前,恭敬地回答,“说是有急事要处理。祁总交代了,让小姐好好吃饭,按时吃药,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 迟未晞握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 “……好。” 她低头喝了一口粥,温度刚好,熬得软糯绵滑,是她喜欢的口感。 可她嚼了两下,总觉得粥里少了一点什么味道,也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觉得嘴巴里寡淡得很,什么滋味都尝不出。 那一整天她都没再见过祁长笙的身影。 翻了翻手机,发现了一个备注为“妈妈”的手机号,大概是在她昏迷的时候,祁长笙自己加上去的。 但点进拨号页面无数次,也没有拨出去。 只有管家带着她熟悉着家里的环境,房子比她想象中还要大。 主宅地上三层地下一层,一楼是会客厅、餐厅、茶室和一间藏书室,二楼是几间卧室和书房,她的房间就在祁长笙房间的旁边,离祁长笙最近。 三楼整层都是祁长笙的私人区域,迟未晞没有上去。 地下一层有影音室、恒温酒窖和一间小型健身房。 她在藏书室里待的时间最长,这里属于妈妈的气息最为浓郁,大概闲暇的时间,祁长笙在这里待得最久。 整面墙的书架顶到天花板,那些书从各种文学到商业管理到艺术画册都有。 迟未晞抽出一本,书页边缘有翻阅过的痕迹,扉页上还有一行笔迹,字迹凌厉又流畅,写着日期和一句简短的批注。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通过这些更多地了解这个在她生命里消失了十八年、又骤然出现的女人。 只是到底大病初愈,迟未晞窝在一旁的沙发上,嗅着妈妈的气息翻着书,没多久便翻着翻着就闭上了眼睛。 许久,书从她的手中滑下,落进另一只修长的手中。 9. 第 9 章 这些日子骤然得到舒沅失踪孩子的消息,又在家照顾迟未晞,祁长笙接连数日没去公司。 自她接手祁氏以后,砍掉冗余部门,把泥足深陷的老项目清盘,又培养了一整支靠谱的管理队伍,公司没了她坐镇也能照常运行,但主要决策仍然需要她去决定。 早上出门时看迟未晞睡得正熟,便也没叫她。 终于回到公司,处理积压已久的事务,从早上九点踏进办公室的那一刻起,便再没停过。 桌上文件叠了三摞,待签字的合同、各业务线的季度汇报、还有加急的审批单…… 祁长笙处理了一整天,顺便打压了一下那些因她不在而频频冒头打探消息的旁支。 午饭也没来得及吃,回到家衣服也没换,就问管家迟未晞的动向。 管家原话:“未晞小姐今天一直在找您,因为您不在,饭也吃的少,药倒是乖乖吃了,一整天都没精打采的,这会儿在藏书室等您呢。” 一直在等她吗? 祁长笙向来独来独往,此时家里骤然多了一个孩子——还是一个刚以妈妈的名字骗了她的孩子,居然忘了打个电话回来问问。 心里骤然生出几分歉疚。 进了藏书室就看到这小孩儿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就连梦里也没有放松,眉头仍然微微蹙起。 等太久了吗? 她今天太忙,一时忘了联系她。 怎么在这里就睡着了。 也没盖个毯子,又感冒了怎么办? 都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吗? 她走过去,把自己搭在手臂上的外套取下,轻手轻脚盖在她身上。 迟未晞手里的书摇摇欲坠,要看就要掉下去,被祁长笙一把接过,却还是惊醒了本就没有睡熟的迟未晞。 迟未晞眼睫轻颤着抬起,涣散地聚焦了几秒,然后认出蹲在她面前的那个人。 “……妈妈?” 声音软软地拖长,还没完全从睡意里剥出来。 祁长笙垂眼看着她,手里那本书搁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抬起,指背贴上迟未晞的侧脸试了试温度,凉的,藏书室里空调温度开得有些低。 “怎么在这儿睡着了。” 迟未晞迷糊着下意识蹭了蹭她的手背。 她一个人在偌大的房子里转了一整天,去了每一间祁长笙可能停留的屋子,寻找着祁长笙残留下来的气息。 想给她发消息又担心会影响到她工作。 像一只被主人留在家里的幼犬,绕着空荡荡的屋子转圈,最后挑了一间最让她觉得安心的地方缩着。 但这些话说出来太丢人了。 迟未晞偏开脸,避开祁长笙的手,坐起身来,“……书有些无聊,就睡着了。” 她低着头,站起身,外套也随之掉在沙发上,“我回房间了。” 祁长笙看着她低头从面前经过,路过时衣摆擦过她的手背,带起微微怨气的小风。 祁长笙在心里轻笑,拾起外套重新穿上,“今天感觉怎么样?身体有没有好点。” 迟未晞脚步顿了一下,背对着她,“……嗯。” 祁长笙的目光落在她后脑勺上,那里有一缕头发睡得翘起来,支棱着,像一株不服气的小苗。 “药呢?” “吃了。” 迟未晞站了一会儿,没听见下文,心里那股委屈又浓了一层。 她咬了咬下唇,正要迈步走掉,身后传来祁长笙的声音,淡淡的,带着一点点笑意。 “在不开心吗?” 迟未晞的耳朵尖一下子红了,“我没有。” “想要妈妈哄的话,就要乖乖把不开心讲出来,明白吗?” 迟未晞猛地转过身,对上了祁长笙的视线。 祁长笙今天换了一身黑色系的休闲西装,外套敞着,白皙的颈间随意缠着一条同色系的系带,冷冽又性感。 此刻随意地倚在书架边,姿态懒散,目光却透过那点笑意落在迟未晞身上。 见她转过身来,勾了勾唇,手臂微抬,“过来,妈妈抱抱。” 迟未晞看着祁长笙微张的臂弯,整颗心往上浮了一寸,又沉下去。 她快步往前走了两步,又在离祁长笙半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抬眼看她。 祁长笙没催她,手臂微微抬着,一副好整以暇的姿态。 迟未晞咬了咬下唇,最后还是低着头,往前凑了半步,抬手环住了祁长笙的腰,埋在她的怀里。 她没敢太用力,只虚虚地靠着,鼻尖蹭过祁长笙颈间那条系带,那股熟悉的气息便漫过来。 是再多的精油也给不了的味道。 迟未晞也不管祁长笙会不会笑话她,“……我等了你一天。” 祁长笙目光微动,收紧手臂。 “我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回来,也不知道你在干什么,我又不敢给你打电话,害怕影响到你。” “我在这里什么谁也不认识。”她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除了你。” 嗓音又轻又软,受了很大的委屈。 祁长笙抬手,掌心覆在她后脑勺上,无师自通了怎么哄人,“妈妈怎么能把我家宝贝一个人丢在家里呢,还没给宝贝打电话,真是坏妈妈。” 迟未晞埋在祁长笙怀里,摇了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用她解释,迟未晞也知道这些。 祁长笙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天天待在家里陪她。 她也见过迟家两位养母应酬不断、深夜才能归家的样子。 她以前都习惯了她们的早出晚归甚至连着好几天都不在家,从来没有抱怨过什么。 此刻闹脾气也有些不应该。 只是她刚与妈妈相认,第二天就断联,心里就是不好受。 “妈妈对不起,”迟未晞低声道歉,“我不应该和你闹脾气的。” 怎么这么懂事啊宝贝。 分明一句话没交代就出门、一天没有消息、应该道歉的是她才对。 祁长笙心里感叹一声,掌心顺着她后脑勺的发丝往下抚,“宝贝,在妈妈面前这不叫闹脾气,这叫撒娇,知道吗?” “妈妈喜欢会撒娇的宝贝。” 迟未晞的脸一下子红了,声音又忍不住软了下来,“我没有。” 祁长笙:“好好好,没有,那宝贝告诉妈妈今天都做什么了?” 迟未晞被她摸得整个人都酥软下来,只感觉她在哄小孩一样,但还是如实回答,“去了茶室、影音室、健身房……”她一个一个数,“还去了一楼那个花房,好多花都干了,也没人管。” “花房?” “嗯,靠南边那个,玻璃顶的。”迟未晞抬起脸,下巴抵着祁长笙的肩窝,眼睫上还挂着一点方才泛出的水光,“里面种了好多玫瑰,有一半都蔫了,也没人浇水。” 祁长笙想了想,那间花房确实很久没派人打理了,她平时忙起来根本想不起来去。 “宝贝喜欢花?” 迟未晞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祁长笙垂眼看着她,掌心从她后脑滑到她后背,轻轻拍了拍,“明天让管家找人去收拾。” 迟未晞嗓音比方才软了几分:“好,谢谢妈妈。” 那点本就稀薄的怨气在她没有察觉的时候,已经被祁长笙三言两语地揉散了。 她知道自己应该见好就收,保持该有的基本礼节。 但此刻鼻尖萦绕着她的香气,只想贪婪地汲取着那些独属于妈妈的令她安心的气息。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在妈妈面前会变成这样。 在迟家的时候,她从未这样依赖过谁。 那两位养母待她不算差,但更多的是教养和规矩,是“迟家大小姐该有的体面”。 她们教她礼仪、课业、社交手腕,教她如何在名流圈里得体地周旋,却从未教过她如何撒娇。 她也从不需要撒娇。 可此刻,她环着祁长笙的腰,本能一样,什么都不想做,只想在妈妈的怀里。 手臂又收紧了几分。 她知道自己这样不妥,不够体面,哪有十八岁的女儿还赖在妈妈怀里不肯走的? 传出去怕是要被人笑掉大牙。 可她就是不想松手,一分一秒都不想。 仿佛一松开,这个人就会像今天一样,从她的生活里消失一整天。 她没说话,祁长笙也任由着她抱着,小狗一样的闻着她的味道。 抱了一会儿,迟未晞肚子忽然叫了一声。 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迟未晞猛地僵住,整个人从祁长笙怀里弹开,红着脸不敢看她,“我没——” 祁长笙语气调侃,“饿了?” “……晚饭没吃多少。”迟未晞偏过脸,声音越来越小,“有点没胃口。” 管家确实汇报过她晚饭只动了几筷子。 祁长笙没再说什么,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走吧,带你出去吃。” 夜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裹着整座城市浮华的灯火气息。 迟未晞坐在妈妈身边,余光描着她的侧脸。 她见过太多精致的脸,靠医美堆砌出来的完美轮廓还是娱乐圈里经过镜头千锤百炼的精致五官,都没有此刻身侧这张脸,让她光是看着就觉得移不开 眼。 迟未晞看久了才发现,她空无一物的耳垂上竟还坠着一颗红色的痣。 如此柔软又精致的地方,有这么一颗勾人视线的痣。 就像是素胚上滴落的朱砂,把原本克制的釉色点出了一□□人温度。 好漂亮。 偏偏祁长笙这时候还冷不丁冒出来一声,“好看吗?” 迟未晞受惊别过脸去,声音又急又恼:“我没有看!” “好,”祁长笙扫过她泛红的耳尖,轻一勾唇,“没看。” 迟未晞紧紧抿着唇,又觉得自己有些太大惊小怪。 这个人是她的妈妈。 觉得自己妈妈好看怎么了? 不是很正常吗?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她又不是瞎子。 自觉理亏的迟未晞没再说话,低头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手里的黑色系带。 指尖一下一下地绕着圈又松开。 片刻,迟未晞动作顿住,低头看着手中的黑色颈带。 黑色丝质系带薄薄一条,缠在她指间,上面还残留着一点体温。 迟未晞:……? 哪来的? 脑子嗡地一声响。 她僵硬地偏过头,目光一寸一寸地往上挪,掠过祁长笙月下新雪般的颈间。 那道原本缠着颈带的地方此刻只剩下一片白皙的皮肤,此刻那片雪上横着一道浅浅的红痕。 迟未晞猛地松开手,颈带滑落下去,落在自己腿上,黑色丝绒在浅色裙料上分外扎眼。 “我——”迟未晞的嗓子哑掉了半截,她飞快地把颈带捡起来,双手捧着递过去,“妈妈,还给你。” 祁长笙见她终于反应过来,轻笑了一声。 记忆往深处坠。 她想起舒沅说过的话,“阿笙,你一定会喜欢她的。” 祁长笙坐在床边削苹果,眼皮都没抬,“不喜欢,我讨厌小孩。” 舒沅笑出声,凑过来逗她:“你别嘴硬。” 而今,眼前少女捧着什么珍宝一般地,红着脸捧着从她颈间扯下来的系带。 没等到她回应,迟未晞小心翼翼地抬起一点眼皮,从睫毛底下偷看祁长笙的表情。 那双眼睛湿漉漉的,眼尾还泛着方才闹情绪时洇出来的淡红,衬得瞳仁愈发清亮。 怎么就这么可爱、这么讨人喜欢呢? 祁长笙忽然想,如果十八年前,一切阴差阳错都没有发生,她在她的身边长大,她会是什么样子? 给她最好的东西,教她所有她会的,不让她受一丝委屈。 让她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 一条颈带算什么,哪怕她想要扯天上的云来玩,都有大把的人愿意架梯子去给她摘。 一想到这里,又看到迟未晞此刻小心翼翼的模样,祁长笙心里便泛起了心疼,看着她被黑色颈带衬托得愈发白皙的指尖,开口:“收着吧。” 迟未晞一愣:"什么?" “你手里那个,”祁长笙唇角微微勾起一个不太正经的弧度,“妈妈的东西不就是你的东西,你解下来的,就归你。当个玩具什么的。” 哪有人用妈妈的颈带当玩具的? 迟未晞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根系带,感觉自己握着的是块烧红的烙铁。 “我不要——” “不要就丢了。” 迟未晞又飞快地把系带攥进手心,攥得死紧,“……我要。” 祁长笙又笑,“口非心是。” 她伸过手来,掌心朝上,摊在迟未晞面前。 不是给我的吗? 迟未晞看着那只手,干净修长的指骨在白光里泛着一点薄亮。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攥着系带的手摊开,把那条系带放进了祁长笙的掌心。 祁长笙指尖勾起,却没拿走。 顺势握着迟未晞的手腕,将那只手带了回来,然后垂着眼,将系带一圈一圈地绕上迟未晞的腕骨。 凉意蹭过脉搏,在手腕内侧绕了好几圈,最后打了个蝴蝶结。 迟未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墨黑色系带松松地缠着,衬得她那一截手腕更细更白,像一截落了霜的瓷。 祁长笙松开手,指尖顺势在她腕侧蹭了一下,“好了。” 迟未晞垂眼盯着那根系带。 手腕被蹭过的地方传来一阵细密的痒,她甚至不敢动。 怕一动那根带子就会滑落,掉进座椅缝隙里,或者被车窗漏进来的风吹走,再也找不回来。 心里莫名生出奇怪的感觉,像是她被这么一条颈带,拴在了妈妈身边一样。 10. 第 10 章 车停在一栋老洋房门口,祁长笙牵着她绕过庭院里一棵很大的桂花树,夜风把细碎的花瓣吹落在她肩上。 餐厅在二楼,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整片城市的灯火。 迟未晞翻着菜单,上面的字一个也没看进去,那晚后来的一切都全部模糊,整个人都飘飘然的。 只记得祁长笙坐在对面,偶尔问她合不合口味,给她加菜,偶尔就只是抬眼看着她笑。 迟未晞每回撞上她的笑,就低头扒饭,耳朵尖烧得发烫。 回去的路上她靠着车窗,车窗外的光点一簇一簇地往后滑,嗅着身旁妈妈的气息,眼皮越来越沉,脑袋往下坠,最后落在祁长笙的肩上。 妈妈身上的气息裹住了她,她模模糊糊地只觉得安心,然后便彻底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了。 灯关着,窗帘拉了一半,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头柜上那只墨绿色的丝绒小盒上。 她从床上坐起来,盯着自己身上那件陌生的睡衣看了好一会儿。 米白色的棉质吊带,柔软舒适,领口缀着一圈细细的蕾丝边。 迟未晞并没有在谁给她换的衣服这件事上纠结太久。 毕竟前面发烧那几天,迷迷糊糊衣服换了好几次,除了妈妈也没有别人。 ——虽然她从很小的时候起,就再没让人给她换过衣服,但那是妈妈。 有妈妈帮忙换衣服,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 至于她唯一关心的。 迟未晞低头看了一眼手腕,那根系带还好好地缠着,蝴蝶结的尾巴垂下来,搭在脉搏上。 她抬手,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那个蝴蝶结,又缩回去。 然后又碰了一下。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薄薄地铺在被面上,也铺在她腕骨上那根系带上。 黑色丝质的面料在月色里缠在她细细的腕间,漂亮极了。 迟未晞把手腕举到眼前,看了很久。 那根系带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气息,是祁长笙颈间的味道。 她把鼻子凑近手腕,嗅了嗅。 柑橘的清苦沉在底下,雪松浮上来,还有点甜,像一缕游丝,若有若无地勾着她的呼吸。 然后猛地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飞快地把手放下来。 这个动作,实在有些太过奇怪。 她可能真的被什么小狗附身了。 她翻了个身,又翻回来,最后索性坐起来,靠着床头,把那只缠着系带的手举在月光底下,翻来覆去地看。 蝴蝶结打得不太对称,左翼比右翼大了那么一点点,但意外地好看。 也许是系的人手指太灵巧,也许是系的时候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那一点不对称反而让整个结看起来更生动了。 迟未晞用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拨了一下蝴蝶结的尾巴。 黑色蹭过指腹,她想起车里那一幕,祁长笙垂着眼,指尖绕着系带一圈一圈地缠上她的手腕。 那样专注。 那样温柔。 她的心跳又快了起来。 迟未晞深吸一口气,把那只手搁回被子上,闭上眼睛。 可闭上眼睛也没用,她脑子里全是妈妈。 迟未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角还留着余若那支精油的气息,清浅的柑橘,却终究不如祁长笙身上的浓。 一墙之隔。 只是一墙之隔。 迟未晞想:她还没有和妈妈说晚安呢。 妈妈现在会在做什么? 睡觉吧。 还是不要去打扰她了。 迟未晞把系着颈带的那只手腕压在脸下,凑在鼻尖,靠着那点气息安抚着躁动的思绪。 许久才缓缓起身,开了灯,走进卫生间,捧了一捧水泼到脸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一边刷牙一边和镜子里的人对视,渐渐意识到什么,停下了动作。 之前在迟家的时候,没有人说过她像谁。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找到了妈妈。 那么她应该长得像妈妈才对。 迟未晞侧过脸,又正过来,来来回回地看了好几遍。 心里生出几分突兀来。 迟未晞咕噜噜地漱了口,把嘴边的泡沫冲干净,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然后直起身,抬起眼重新看向镜子。 她凑近了一些,歪了歪头,左看看,右看看,然后目光定在自己的五官上,眉毛、眼睛、鼻子、嘴巴。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眉骨,又抬起手比了一下自己的眼型。 迟未晞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眉眼,又回想祁长笙的脸。 她和妈妈好像长得……不太像。 祁长笙眉眼深邃,眼尾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浓艳。 而她自己的五官平而薄,眉尾细长,整个人看起来就没什么攻击性。 迟未晞的指尖停在唇角,眉头渐渐蹙起来。 她想起祁长笙给她看的那份DNA鉴定报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具有生物学亲缘关系。 那是妈妈。 不会有错的。 可为什么她一点都不像她? 她甚至把刘海掀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试图从那些露出后的细节里找到一点和妈妈相似的地方。 然而没有。 什么都没有。 她和妈妈长得不太像。 那她像谁? 迟未晞退后半步,重新把整张脸放进镜框里。 她反复思考着学过的遗传学知识,长相不像妈妈也是正常的,隔代遗传、隐性性状什么的。 妈妈那样优秀漂亮的基因,自己没继承到也说得过去。 她可能更像另一位素未谋面的……? 这个时代同性可以结婚,甚至能够通过技术手段自主选择进行体内还是体外生子。 她的养母们就是同性婚姻。 可能是女儿的直觉,迟未晞觉得妈妈也是喜欢同性的。 那妈妈是和谁共同孕育的她? 迟未晞盯着镜子,开始认真地思考起来。 妈妈那样的人,会爱上什么样的人呢? 谁能配得上她呢? 迟未晞想不出。 大概是很漂亮的人,毕竟妈妈长得那样好看,站在她身边的人如果不够好看,那画面光是想一想就觉得不协调。 如果她的伴侣是个同样温柔的人,那两个人站在一起,一定很般配……吧。 迟未晞想到这里,心里便泛起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那个人现在在哪里? 还活着吗? 为什么从来没有听妈妈提起过? 是已经分开了,还是……不在了? 如果是分开了的话,那妈妈现在是一个人。 如果是……不在了的话,那妈妈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 迟未晞心里那点微妙的不适又扩大了一圈,又 酸又涩堵在胸口,像吃了一口没有熟透的苹果,涩得她皱起眉头。 她发现自己不喜欢这个念头。 她甚至不知道那个人是谁,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是好人还是坏人,温柔还是暴躁。 但那个人就是在她之前占据了妈妈生命里很长很长的一段时光。 妈妈一定很爱她吧。 所以才会愿意跟别人一起,把她带到这个世界来。 妈妈会对她笑吗? 也会叫她宝贝吗? 会……抱着她吗? 也会像今天这样,把颈间的系带解下来,一圈一圈地绕在那个人的手腕上,像绕在她腕上那样吗? 会做……更亲密的事吗? 迟未晞盯着镜子看了很久,连水龙头忘了关都没发觉。 凉水漫过洗手台的边缘,一滴一滴地落在地砖上,发出细小的声响。 迟未晞猛地回过神来,伸手关掉水龙头,抽出纸巾擦了擦手上的水。 她低头看着自己腕骨上那根系带,蝴蝶结的尾巴垂下来,被水溅湿了一点点,颜色更深了一小片。 她伸出手指,小心地蹭了蹭那一片深色,心疼坏了。 她忽然有些恨自己。 恨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她应该高兴,应该满足,应该感恩命运终于把妈妈送到她面前。 可她偏偏在计较,在为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而失神。 迟未晞抬手,重重地拍了两下自己的脑子。 别想了。 那晚迟未晞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终于睡着。 梦里她站在一片浓雾里,脚下是湿漉漉的路,四周空荡荡的,什么也看不清。 她往前走,听见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回头去看,浓雾深处影影绰绰地站着一个人影,轮廓模糊,分辨不出面容。 她朝那个人影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的时候,雾散了,人影却变成了两个。 一个是朝她微笑的妈妈。 另一个看不清脸,只看到和妈妈手牵着手,异常亲昵。 她往前走了一步,想看清她们的脸。 可她一靠近,那两个人就变远了。 她又走一步,她们又远一步。 她开始跑,可无论她跑得多快,那两道影子都保持着恒定的距离,永远无法靠近。 最后她停下来,喘着气,发现那两个人已经变成了两个微小的光点,而她独自站在黑暗里,手里什么也没有。 迟未晞从梦中惊醒时,天还没亮透。 她睁着眼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梦里那个画面晕在意识里,那个人的脸始终隐在雾里,只有交握的手清晰得刺眼。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闷闷地吐出一口气。 枕头上的气息已经很淡了,昨夜滴上去的柑橘精油挥发得差不多,只留一点若有若无的清苦。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腕,把系着黑丝带的部位凑到鼻尖蹭了蹭。 也没了。 怎么散的那么快。 迟未晞翻了个身,把系着黑丝带的手腕搁在枕头边,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蝴蝶结的一角。 一个冲动让她从床上坐了起来,穿着拖鞋便推开门跑到了祁长笙的门口。 又在抬手的瞬间恢复理智。 她疯了吗? 迟未晞迟疑地站在门口,盯着门板上的木纹,听着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 就在她转身想要回去的时候,门开了。 11. 第 11 章 祁长笙睡眠一向浅,门外那点窸窸窣窣的动静刚响了两声,她便睁开了眼。 起初以为是经过的佣人,但她此前叮嘱过,没有她的允许,尤其是睡觉时间,谁也不能随便上来。 想起这层楼还住着的另外一人,她侧耳听了片刻。 脚步声很轻,走到门口便停住了,不再往前,也没有敲门。 影子透过门缝,停在那里。 祁长笙微微眯眼,片刻后掀开被子起身。 门开的那一刻,走廊壁灯昏黄的光铺进来,落在一脸惊慌的迟未晞脸上。 眼眶还泛着红,眼睫湿漉漉地黏在一起,整张脸都带着惊魂未定的苍白。 看见祁长笙,她嘴唇动了动,一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那颗悬在眼眶里的泪便先滚了下来。 祁长笙的眉头登时蹙了起来,抬手蹭过那滴眼泪:“怎么了宝贝。” 手感涩涩的。 迟未晞没睡好,本就脆弱的神经听到她这么一句话,瞬间便再绷不住。 她自己也没想到会哭,明明在门口站了那么久都没事的,可一看到妈妈的脸,一闻到那股熟悉的气息,委屈就像开了闸一样涌上来。 梦里那个交握的手的画面还残留在意识里,那个人影虽然模糊,但那种被隔在外的感觉却异常清晰。 她站在她们面前,伸出手,却谁也够不到。 “我……”迟未晞一开口就不自觉地哽咽,觉得丢脸,抹了把眼泪,“做噩梦了。” 迟未晞说完便低着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再也止不住。 祁长笙伸手,将迟未晞轻轻拉进怀里,掌心覆上迟未晞的后脑,将那颗还在微微发颤的脑袋按在自己肩窝里。 另一只手环过她的腰,收紧,像是要把那些不安统统挡在臂弯之外。 “梦到什么了?”祁长笙的声音压得很低,混着刚醒时特有的微哑。 迟未晞窝在她怀里,摇摇头,眼泪蹭在了她的衣服上,“不能说。” “那就不说。”祁长笙轻哄着,“妈妈在呢。” 祁长笙侧过脸,鼻尖轻轻蹭过她软软的头发,是小孩身上独有的那种暖融融的味道。 母爱这种东西,在她原本的认知里,是柔软的、包容的,是电视剧里那种永远张开双臂的形象。 她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找不到一点那样的特质。 可是此刻,在凌晨四点钟的走廊里,她抱着一个因为噩梦而哭泣的孩子,手掌不自觉地在那纤细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这样做,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已经拍了很久了。 祁长笙闭了闭眼,把脸往迟未晞的发间埋了埋。 “不管做了什么,那都是梦。”祁长笙轻声开口,“醒了就不是真的了。” 迟未晞在她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但手臂还是紧紧地箍着她的腰,没有松开的意思。 怀里的小孩对她展示着自己毫无保留的依赖与信任。 因为在她的认知里,自己是她的妈妈吗? 祁长笙安抚着小孩的情绪,有些漫无边际地想着。 如果当初那个阴差阳错的决定没有发生,那此刻这个抱着她发抖的女孩会是谁在哄呢? 会是另一个人吗? 另一个人也会这样抱着她、大半夜陪着她,哄着她只为了让她不再害怕吗?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也不需要答案。 唯一的答案在她的怀里。 祁长笙感受着她渐渐平静下来的呼吸,“好点了吗?” 迟未晞点头,“嗯。” 祁长笙抬手,看了看时间。 “还睡觉吗?” 迟未晞点头,“嗯。” 手臂却没有丝毫松开的意思。 祁长笙轻笑,“舍不得妈妈?” “……嗯。” “这么黏人啊宝贝。” 迟未晞没吭声。 祁长笙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宝贝可以自己一个人睡觉吗?” 半晌,迟未晞摇了摇头,又说,“可以。” 祁长笙笑了笑,“那要和妈妈一起睡吗?” 迟未晞抬起头,眼睫上还挂着泪珠,目光里带着一点不确定的怔愣:“可以吗?” 祁长笙垂眼看着她,指尖抹掉她颊侧一滴蹭在下巴的泪,“你是妈妈的小孩,和妈妈一起睡觉,有什么不可以的?” — 祁长笙的房间比迟未晞想象中还要大,推开门的瞬间,只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光能看到影影绰绰的轮廓。 家具不多,床是唯一视觉重心,宽大的床榻铺着深灰色的床品,在夜色里像一片沉静的水面。 迟未晞犹豫了一下,脚步顿在门口。 祁长笙已经坐在床上,靠着床头,顺手开了床头灯。 光晕昏黄,只够勾勒出床边那一小片区域,更多的空间都隐在暖昧的阴影里。 祁长笙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身旁的床单,“愣着做什么,过来。” 迟未晞挪过去,爬上床的动作像一只初学走路的小动物,小心翼翼。 祁长笙没说话,只是顺手把被子掀开一角,示意她躺进来。 迟未晞躺下,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目光有些无措地落在天花板上。 壁灯的光太暗了,什么都看不真切,只感觉到身侧那道存在感极强的温热。 和白天在躺椅上并排晒太阳不同,此刻光线昏暗,一切都暧昧不明。 迟未晞不敢动。 她僵直地平躺着,双手规矩地放在小腹上,像一具等待入殓的标本。 祁长笙关掉壁灯,房间重新落入黑暗。 “放松,”祁长笙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隔着一臂的距离,淡淡地飘过来,“你这么绷着,会睡不着的。” 迟未晞嗯了一声,试着呼出一口气,放松肩膀,却只是把僵硬从躯干转移到了四肢。 她听见身侧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然后一只手臂伸过来,准确地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往那个方向带了带。 迟未晞额头差点撞上祁长笙的下巴,立刻停住,呼吸屏住,不敢再往前半寸。 “这样会不会好一点?”祁长笙的声音贴着她头顶,带着一点困倦的慵懒。 那气息拂过发顶,迟未晞整颗心都荡了一下。 她小心地呼出那口屏了太久的气,闷闷地“嗯”了一声。 祁长笙的手臂搭在她腰侧,松松地拢着,“要妈妈给你讲睡前故事吗?” 迟未晞自觉因为做噩梦和妈妈一起睡觉都已经不是十八岁的人该做的事,再要妈妈给她讲故事,实在太幼稚了一些。 迟未晞摇了摇头,把脸往祁长笙的肩窝里又埋了埋,鼻尖抵着那片温热的皮肤,细碎地嗅着那股让她安心的气息。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没关系的,这是妈妈。 女儿和妈妈一起睡,是全世界最正常不过的事情。 十八年前她本该就在这个怀抱里长大,如今只是补回那些 错过的夜晚而已。 她想起迟家养母的卧室,她从未在深夜里敲过那扇门。 小时候摔了跤,膝盖磕破了皮,也只是自己爬起来,用湿毛巾按着伤口,坐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等血止住。 那时候她想,小孩子是不应该打扰大人的。 可祁长笙不一样。 妈妈不一样。 她在黑暗里偷偷弯了一下唇角,然后在祁长笙怀里微微调整姿势,又往祁长笙怀里缩了缩。 整个人的重量松弛下来,完完全全地靠了过去。 在铺天盖地的柑橘苦香和体温的热意里,沉沉地坠入了睡意。 祁长笙却没有立刻入睡。 她侧躺着,听着迟未晞在黑暗中逐渐变得均匀绵长的呼吸。 收紧手臂,把迟未晞往怀里拢了拢。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妈妈。 她没有模板。 她的母亲没有教过她,舒沅也没有来得及。 她只是凭着直觉去做,凭着这些天来身体比脑子先一步的条件反射。 在确认迟未晞身份后,她就派人调查过迟未晞出生以来的所有事。 那些零碎的口述被整理成规整的段落,一字一字地印在纸上,堆在桌角,压着暮色。 迟未晞在迟家的十八年,是迟家大小姐被规训成形的全部过程。 两岁开始上礼仪课,四岁学习各种外人眼中富家千金应该精通的一切,琴棋书画、六岁开始学习各种语言,九岁那年已经能跟着家宴上往来的客人用多种语言打招呼。 迟家的养母们并不吝于给她请最好的老师,安排最紧密的日程。 把她培养成外人眼中优秀得体、落落大方的迟家千金。 外人眼里,这位迟家大小姐是被金玉堆着养大的。 可在她的调查里,却又是另一副样子,一位退休的佣人说大小姐小时候其实很黏人,三四岁的时候还会往养母怀里钻,后来渐渐地不那样了。 说迟未晞大概七八岁的时候,发烧烧到四十多度,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叫“妈妈”,养母那天恰好有应酬,在门口停了片刻,说“让医生来看,我晚点回来”,就走了。 说那之后大小姐再生病就再没叫过人,能撑着就撑着,常常是被佣人发现后才叫了家庭医生来看。 迟未昭被接回迟家的那几天,迟家上下所有人的态度几乎在一天之内完成了翻转。 养母们措辞温吞而体面,对着记者和宾客说“晞晞也是我们的孩子,我们不会丢下她”,但转头对迟未晞的安排却是着手联姻。 迟家两位养母的理由是:“这样你以后也有个依靠,迟家不会亏待你。” 找到她的那天,她的人查到了迟未晞购买的去北城的票。 也是那天,迟未晞浑身湿透,发着烧,缩在她怀里叫妈妈。 才十八岁,刚成年的小孩。 如果当年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舒沅那么爱她。 她会被人捧着长大,想撒娇就撒娇,想哭就哭,做噩梦了随时随地可以推开妈妈的房门。 她应该更理直气壮一些的。 应该像那晚发烧时一样,肆无忌惮地往她怀里钻,妈妈妈妈地叫个不停,哭也好闹也好。 不用像现在这样,被噩梦惊醒后连妈妈的门都不敢敲。 怎么这么乖啊宝贝。 乖得让人心疼。 睡吧。睡吧。 妈妈在呢,宝贝。 有妈妈在的地方,什么噩梦都走不进来。 12. 第 12 章 一夜无梦。 迟未晞醒来的时候,一时间不知今夕何夕,像被一整片春日的日光晒透。 鼻尖柑橘的清苦已经淡了,晨光把那些木质与花香一同晒暖。 迟未晞在混沌中多蹭了两下,才慢慢意识到自己在哪里。 昨晚的记忆浮上来,她在凌晨四点敲了妈妈的房门,因为那没来由的梦而哭得乱七八糟,然后被像小时候奢想过的那样,被妈妈抱在怀里睡着。 ……妈妈的怀里。 迟未晞的睫毛颤了颤,眼睛掀开一道缝。 晨光透过窗帘,只剩薄薄一层,落在枕畔那张脸上,祁长笙还没醒。 相较于前日的慌乱,迟未晞此刻已经习惯了这种感觉,不至于干出上次那种躲老远的蠢事。 只是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原有的姿势。 视线描过祁长笙的眉骨,看那张在睡梦中柔化了锋利棱角的脸。 再看多少遍也仍旧觉得美得令人痴迷。 睡袍的领口微微敞开了些,露出一小片锁骨和肩头的皮肤。 迟未晞的目光顺着那截漂亮的线条往上滑,掠过耳廓。 浅浅的、鲜艳的一粒红色小痣,嵌在祁长笙白皙的耳垂上。 真的很漂亮啊。 迟未晞看了很久,才终于又往祁长笙的方向蹭了蹭。 鼻尖轻轻擦过她的颈侧,越过锁骨,将将停在那一小片晨光里。 她想要离那点痣更近一些。 再近一点。 迟未晞的唇不自觉张开了一条缝,又抿紧。 一个突兀念头在她的意识边缘打转。 她想……咬一下这里。 迟未晞觉得不合适,又觉得这是很正常的冲动。 因为她接受过的教育里,亲吻是表达爱与亲近的,母女之间可以吻额头,吻脸颊,还有鼻尖。 这些都可以。 耳朵……应该也是可以的。 但是咬就有些奇怪了。 迟未晞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冲动,闭了闭眼,拼命把那个念头往下摁,摁进意识的最底层。 那枚痣却总是在眼前乱晃。 不能咬的话,碰一下总可以吧。 就一下。 只是好奇。 迟未晞小心翼翼地抬手,却感受到了某种拉扯感。 低头一看,腕上的那条颈带,不知道什么时候缠在了祁长笙的长发间。 她缓缓抬起手腕,试图在不惊动祁长笙的情况下,把那缕被挂住的发丝从蝴蝶结的尾巴上解下来。 然而太多顾虑的缘故,指尖笨拙地拨了两下,非但没解开,反而让那缕发丝又多绕了一圈。 迟未晞一时进退两难。 就在她不知该如何是好时,祁长笙紧闭的眼睫颤了颤,醒了。 迟未晞整个人僵住,连呼吸都停了。 那双眼睛缓缓睁开,祁长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抬手,揉了揉迟未晞的脑袋,“醒了?” 迟未晞:“……嗯。” 祁长笙目光落在她莫名紧张兮兮的脸上,“还有做噩梦吗?” 妈妈睁眼第一件事,就是关心我。 迟未晞为自己方才那些不知何谓的想法在心里疯狂道歉,面上却乖巧,“没有了妈妈,我睡得很好。” 祁长笙抬手又揉了揉她的头发,随手撑起半边身子,长发便从肩头倾泻下来。 那几缕缠在蝴蝶结尾巴上的发丝立刻被牵动,扯得祁长笙偏了偏头。 “嗯?” 祁长笙指尖触到那缕被扯紧的发丝,顺着往下捋,便摸到了缠在迟未晞腕间的丝带。 她垂下眼。 迟未晞周身都僵硬。 祁长笙却只低头看了看缠在丝绒带上的那几根头发,指尖灵巧地拨弄了两下。 动作很快,甚至没有碰到迟未晞的手腕。 等她把手收回来时,那几根发丝已经解开了,松松地垂落在她肩侧。 祁长笙把头发拢到一侧,偏过头看着她这副松了口气的模样,勾了勾唇,“这么紧张干什么?” 迟未晞抿着嘴,“怕把你头发扯断。” 祁长笙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掀开被子起身,指尖亲昵地点了点她的额头,“醒了就起床,不要赖着。” 迟未晞乖巧地点头,“嗯。” 祁长笙转身朝着卫生间走去。 迟未晞的视线追着她的背影,落在她随着走路动作而轻晃的长发。 片刻后她从床上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腕间那根系带。 心里生出几分没来由的遗憾。 眼神一凝,却发现蝴蝶结的尾巴上,缠着一根长长的头发。 迟未晞缓缓将手腕举到自己眼前,凑近了些,指尖小心地捏住那根缠在蝴蝶结尾巴上的发丝,轻轻一扯,便完整地抽了出来。 不是她的。 她是天生的直发,又细又软。 而这一根,带着微卷的弧度,颜色更深。 是妈妈的。 迟未晞把头发捏在指间,摊开手掌看了很久,呼吸都不敢太重,担心弄掉。 说不清自己心里涌上来的那一阵感觉是什么,胀满的,又带一点隐秘而无人知晓的喜悦。 像是寻到了什么宝藏一般。 她做贼心虚地朝卫生间的方向看了一眼。 门关着,里面传来隐隐的水声。 妈妈在洗漱。 迟未晞起身,掀开被子,步子轻快地回了自己房间。 拉开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翻出里面的笔记本,把头发夹在了里面。 做完这一切,她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才意识到自己心跳快得不像话。 奇怪。 不就是一根头发吗? 她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起身去洗漱。 换好衣服下楼时,祁长笙已经坐在餐厅里了。 和之前那几天一样,她面前只放着一杯咖啡。 迟未晞在自己惯常的位置坐下,佣人端上早餐,她低头喝了一口粥,余光却不自觉地往祁长笙那边瞟。 祁长笙今天穿了一件烟灰色的衬衫,领口随意地敞着两粒扣子,露出颈间那片白皙的皮肤。 那颗耳垂上的红痣被长发遮掩着,只偶尔在偏头的瞬间露出一线。 迟未晞的目光追着那颗痣看了好几回,每一次都飞快地收回来。 祁长笙看着迟未晞小动作不断,“怎么了?” 眼睛都要长到她身上了。 迟未晞放下碗,抿了下唇,“就是觉得妈妈今天很好看。” 祁长笙轻笑,分外风情,“平常不好看吗?” 迟未晞知道自己说不过她,被她笑得脸一红,“妈妈……” 祁长笙知道小孩脸皮薄,没再逗她,“今天什么安排?” 迟未晞摇摇头。 她刚退烧,身体还没完全恢复。 现在正是大一新生刚开学军训的时间,当初被海大音乐学院录取没多久她便向学校申请了去柏林留学,结果流程还没有走完,她的身世便被揭示,只能搁置。 她原本计划去北城,却又骤然在海市找到了妈妈,生活的轨道还需要重新铺。 “学校那边帮你请了假,如果还没想好,那就在家先好好休息,我去趟公司,下午回来。”祁长笙站起身,顺手扣上衬衫袖口的扣子,“花房那边管家安排了人,你可以去看看怎么整理更合你心意。” 又要走。 迟未晞低下头,应了一声,“好。” 祁长笙走到她身侧,指尖从她发顶掠过,揉了揉那片软软的发丝,“想我了就打电话。” 祁长笙走后,偌大的宅子又空了下来。 迟未晞在花房里待了一上午,和管家安排的园丁一起把那些枯萎的玫瑰枝修剪掉,又挑了些新的花苗,亲手栽进松软的土里。 园丁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姓程,在这栋宅子里做了十多年,熟悉每一株植物的脾性。 她看见迟未晞蹲在地上,指尖沾着泥,耐心地把一株重瓣茉莉的根须舒展开,笑着说:“小姐倒是比祁总有耐心。” 迟未晞抬头看她,“我妈妈以前不怎么管这里吗?” 程姨摇头,“祁总总是很忙,很少在家,我女儿上个月结婚,请了假回去,祁总也一直没找别人来打理。” “女儿结婚了啊。”迟未晞声音里带着好奇和不易察觉的向往,“那你们关系一定很好。” 提起家里女儿,程姨脸上生出欢喜,蹲在她旁边,也拿起一株花苗,开始松土,“那丫头从小跟我亲,什么事都跟我说。小时候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我,书包都不放。” 迟未晞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晚上睡觉她就要挤过来靠着我,我说热,她就往旁边挪一挪,过一会儿又蹭回来,”程姨笑了,“反正怎么赶都赶不走。” 迟未晞手指上沾着湿泥,捏了捏那株茉莉的叶子,“这样……不会打扰到你吗?” 虽然祁长笙说了想她就可以给她打电话,可是她一直迟疑着没有打,就是担心会打扰到她的工作。 “怎么会呢,”程姨想着女儿的脸,心里便满是欢喜,“妈妈不就是要做这些的吗?孩子和妈妈亲近,妈妈开心都来不及呢。” 程姨将花房收拾完,便离开了。 迟未晞一人坐在花房中,指尖轻抚着刚栽好的重瓣茉莉。 妈妈不就是要做这些的吗? 哪些? 发烧的时候就应该缩在妈妈怀里;被妈妈抱的时候不会觉得僵硬不安;觉得妈妈耳尖的痣很漂亮,想亲就亲,睡着了也没关系。 妈妈的头发、妈妈的颈带、妈妈的气息……她想要就要。 妈妈的电话,她想打就打。 是这些吗? 13. 第 13 章 祁氏办公楼,总裁办公室。 “盛达的尽调报告法务那边看完了,现金流表有两笔异常预付款,合计四千七百万……” 特助翻着平板,一边语气利落地向坐在面前的祁长笙汇报,一边心里疑惑着。 总觉得今天的祁总,有一些的……心不在焉。 祁长笙垂眸听着,端起那杯已经凉了一些的咖啡,送到唇边,还没来得及喝,桌上那支手机骤然亮了起来。 特助声音顿住,下意识地目光投落过去。 ——倒不是她好奇心重,一般来说,祁总工作电话是由总裁办直接对接的,总裁办能够解决的,绝不会递到祁总面前来。 而能绕过总裁办直接打进祁总私人手机的人,满打满算不超过五个。 每一个名字她都在脑中背过,对应着相应的应对口径。 可屏幕上那两个字,她从未见过。 “宝贝”。 特助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脸上维持着职业化的平静,心里却已经开始疯狂地复盘祁长笙近期的行程与社交圈变动。 然而没等她整理出任何头绪,祁长笙已经拿起了手机,对她挥了挥手。 特助抱着平板退到门口时,余光捕捉到祁总将手机贴到耳侧,唇角溢出一抹笑意。 特助心如擂鼓,面上毫无波澜地关上了门。 “喂?” 那端安静了片刻,呼吸声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试探性的犹豫。 祁长笙靠在椅背上,唇角微微抬了一下,“不说话?那我挂了。” “不要!”那端的声音终于响起来,又急又软,有一点被拆穿的窘迫,“是我,妈妈。” 祁长笙的眉眼不自觉地松下来,声音里染上懒洋洋的笑意,“是我家宝贝啊,怎么了?” 迟未晞又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措辞。 电话那头有风的声音,细细地拂过话筒,祁长笙几乎能想象出她站在什么地方,大概是花房的玻璃顶下,因为她听见了细碎的花瓣摩挲声。 “花房收拾好了。”迟未晞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自然了一些,“程姨帮我理了那些枯枝,我又种了几株茉莉。” “嗯。” “都种在靠窗那排架子上了,阳光好的地方。” “嗯。” “还有……”迟未晞继续开口,“程姨说那株老玫瑰根还没死透,好好养还能救回来。我把它挪了个盆,换了土,浇了水,希望能活。” “嗯。” “……妈妈。” “嗯?” “你只会说嗯吗?” 祁长笙终于笑了一声,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姿态比方才松弛了许多。 那笑声通过听筒传过去,碎玉落盘一般,隔着电话也能感受到那道含笑的目光。 “可能是因为一直在想,听你讲了这么多的花,什么时候能讲到我的宝贝。” 迟未晞握着手机,整个人僵在花房的玻璃顶下,久久没有出声。 有什么从她胸口落下来。 生根,然后疯长。 祁长笙也没有挂断,等待着她的回答。 两端的沉默隔着屏幕,穿过秋日的阳光和风。 手机里流转的信号,像一根绷得细细的丝线,颤巍巍地悬着。 “妈妈……” “嗯。” “……我想你了。” 说完,没等到祁长笙的回答,迟未晞便挂断了电话。 再多等一秒,她怕自己会说出更多不该说的话来。 想问她什么时候能回来。 想问她有没有像她想念她一样想念自己。 她不想让妈妈觉得她黏人, 不想让她在忙碌的工作里还要分出心神来应付一个刚认回来的女儿。 准备转身回房间,手里的手机却响起消息提示音。 没头没脑的一句, “万物与我都是荒诞的静寂。” 迟未晞眨了眨眼睛,蓦然红了脸。 发完消息,祁长笙靠在椅背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片刻后拿起内线电话:“把下午的会往前调半小时。” 两个会压缩成一个半小时开完,结论比平时下得更快,决策更干脆。 底下人面面相觑,只觉得总裁今天格外雷厉风行,不过开会时间缩短于她们而言也是件好事,至少不用承受更多时间的折磨。 只有特助跟在祁长笙身后快步往外走,手机上导航着一家老牌手工提琴作坊。 — 将那条短信反复看了无数遍的迟未晞把短信收藏,又截屏放进私密相册,在花房里无头苍蝇般转了一大圈,这儿瞧瞧,那儿摸摸,最后才坐在了客厅,离玄关最近的地方,盯着门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 玄关的门打开,祁长笙迈进来,手里拎着一只深棕色的长条木盒。 迟未晞立刻迎了上来,接过她手中的木盒放到一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藏不住的欢喜,“妈妈你回来了!” 祁长笙一边换鞋,一边顺手解开西装扣子,迟未晞绕到她身后,帮她把外套脱了下来。 被外套压下的香气扑面而来。 下意识地,迟未晞鼻尖凑到领口闻了闻,冷调的柑橘沉在面料里,已经散去了棱角。 没有别的不属于妈妈的气息。 祁长笙挑眉,有点好笑地看着她,“宝贝,干嘛呢?” 真小狗附身了? 迟未晞才反应过 来自己干了什么,慌忙把外套递给一旁等候的佣人,“我只是……” 祁长笙:“只是什么?” 迟未晞找不到理由,支支吾吾半天,祭出撒娇大法:“妈妈……” 祁长笙捏了捏她的脸,逗她,“衣服能闻到什么,要不要连妈妈一起闻?” 迟未晞眼睛一亮,“可以吗?” 祁长笙没想到她当了真,打趣,“怎么,上回还没闻够?” 迟未晞想起上次泳池,耳尖泛起红,“我上次真的不是故意的。” “哦?那这次是?” 迟未晞已经要钻到地缝里去了。 祁长笙笑了笑,没再逗她,靠在玄关,朝着那只木盒的方向抬了抬头,“打开看看。” 迟未晞怔了一下,目光这才真正落在那只深棕色的木盒上。 “给我的?” “嗯。” 迟未晞伸出手,拨开扣锁,掀开盒盖。 深蓝色天鹅绒衬里,一把小提琴安静地嵌在其中。 面板陈年云杉,背板是虎纹枫木,纹理细密,琴颈的弧度被反复打磨过,指板乌黑油亮。 旁边放着一只琴弓,马尾已经上了松香,紧绷而均匀。 这绝不是随便在乐器行里买一把能有的质感。 迟未晞眼睫微微颤着,伸手碰了碰琴颈,指尖顺着那条流畅的弧线滑到琴身最宽处。 琴腹内侧有一行金色小字,她凑近了看,辨认着那一串隽秀的字母:Tomydearestbaby,wx. 她学琴很多年了,养母们说名媛应该至少会一门乐器,各类管弦乐器她都学过不少,但最喜欢的,还是小提琴。 她原本也有一把专为她定制的小提琴,迟家还有专属于她的琴房,只是迟未昭回来后,便再也没有碰过。 那天祁长笙问她迟家还有没有她要带走的东西,她就想到了那把琴,但最终也没说出口。 那把琴陪她的时间最久,琴颈上被她摸出了光泽,指板上也有她常年练习留下的磨损痕迹。 她带着它去考乐团,去比赛。 那些一个人坐在窗台上拉琴到天亮的夜晚,琴是她唯一的陪伴。 但那些都属于“迟家大小姐”,不属于她。 而今。 迟未晞有些不可置信,“送给我的吗?” 祁长笙:“喜欢吗?” “喜欢。” 迟未晞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汹涌的潮意逼回去。 眼眶是红的,却努力做出一副没事的样子,只是声音还是没压住那一点细微的颤:“妈妈,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祁长笙勾唇,开玩笑的语气,“因为妈妈就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啊。” 14. 第 14 章 妈妈。 多么漂亮的词。 上下唇轻碰,像一个吻。 这个词在迟家的空气里,礼貌,得体,疏远。 此刻却在迟未晞心里长出形状来。 像蝴蝶、像一棵树、现在又变成一片海,漫过她混沌的滩涂。 这个世界上哪里有什么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人呢? 有的只能是妈妈的爱呀。 迟未晞放下琴盒,看了祁长笙半晌,忽然往前迈了一步,抱住了她。 祁长笙感受着自己被紧紧抱住的力道,忍不住笑了,“怎么了这是?” 迟未晞只觉得此刻自己就像是站在一扇突然敞开的门前,门外是铺天盖地的光,门内是自己待了太久的暗室。 脚钉在门槛上,不敢迈出去,怕一迈出去,那扇门就会“啪”地一声合上,把她重新关回黑暗里。 迟未晞忍不住问:“妈妈,你会永远是我的妈妈吗?” 会像迟家两位养母那样,转身走向另一个人,然后把我丢在原地吗? 她又觉得自己这个问题幼稚得可笑。 妈妈怎么会不是妈妈呢? DNA鉴定报告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呢。 “我、我是说......”她张口想找补,声音却越来越小,“算了,当我没问过。” 头顶传来一声轻叹,一只手覆上来,“妈妈不是妈妈还能是什么?” 那天下午,迟未晞把祁长笙带到她整理了一下午的花房,让她看自己试音。 祁长笙靠在一根廊柱上,双臂环抱,静静地看她。 迟未晞把琴从天鹅绒衬里中取出来,托在掌心试了试重量。 将琴托在肩头,搭上琴弦,脊背挺直,下颌微微抬起,残阳日光落在她侧脸上,把那层病后残余的苍白也照得透亮。 像雨后初绽的茉莉,白得透明,带着水汽,香气是淡的,柔软又漂亮。 拉完一曲,迟未晞一脸期待地望向她,祁长笙看着她,对她展开手臂,看着她径直扑过来,感受着她柔软温热的身体,祁长笙忍不住放任自己沉溺于她的依赖与信任里。 漂亮的宝贝。 惹人喜欢的宝贝。 她的宝贝。 真想让人把这世界上一切美好的东西都给予她。 那天晚上,祁长笙拿着电脑,坐在床头,又听到门口很轻的两声敲门声。 迟未晞站在门口,小声地说:“妈妈,我睡不着。” 她躺在床上想了很久,还是忍不住,跑过来敲了祁长笙的门。 祁长笙靠在床头,膝上还放着电脑,听到她敲门也毫不意外,唇角微微勾起,侧过身,给她让出位置。 迟未晞这一次爬上床的动作已经比上次熟练了许多。 掀开被子一角,坐上去,然后把自己挪进被子里。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毫无滞涩,仿佛这本来就是她的位置。 祁长笙还在处理事情,屏幕的光在她低垂的眉眼间明明灭灭,迟未晞就双手规矩地叠在小腹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盯着盯着,目光就又不自觉的落在了身旁的祁长笙身上。 留意到她的视线,祁长笙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困了就先睡。” 迟未晞摇头,“我等妈妈一起。” 祁长笙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落在迟未晞身上。 女生平躺着,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灯光在她的瞳孔里碎成细小的光点,像落了满天的星。 眼神是那样专注。 她不是一个习惯于与人亲近的人,在迟未晞之前,更是从没有和人共享过一张床。 但她并不排斥迟未晞的亲近。 从那天雨夜,将她揽在怀里那一刻起,就是如此。 前两次迟未晞睡在身边甚至往她怀里钻她也不觉得有异,大概是因为那根连着舒沅的线,顺着血缘一路牵到了这里。 祁长笙抬手,盖在她的眼睛上,“睡觉。” 眼前覆着的那只手温度偏凉,指骨修长,遮住了部分的光。 迟未晞眨了眨眼,眼睫扫过祁长笙的掌心。 祁长笙没动,手仍覆在她眼睛上,另一只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合上电脑,放在床头柜上。 “闭上眼了?” “……嗯。”迟未晞轻声应道。 “撒谎。”祁长笙拿开手,垂眼看着她那双还睁着的眼睛,“你不乖。” 迟未晞被抓包也不心虚,反而侧过身,往祁长笙的方向蹭了蹭,一脸的理直气壮,“那妈妈要惩罚我吗?” 祁长笙敲了敲她的脑袋,“怎么还上赶着讨罚?” 迟未晞:“因为知道妈妈舍不得。” 祁长笙笑了一声,伸手拍了下她的屁股,“谁说我舍不得。” 迟未晞活这么久,还没有被谁打过屁股,哪怕祁长笙只是轻轻拍了一下。 迟未晞的耳朵因这狭昵的动作红得几乎要滴血,她下意识地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双眼睛,湿漉漉地瞪着祁长笙。 祁长笙却神色如常,“睡觉。” 迟未晞闷在被子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祁长笙没听清,只看见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弯了弯。 “说妈妈坏话?” 迟未晞摇头,“说最喜欢妈妈了。” 祁长笙笑:“被妈妈打屁股也喜欢?” 迟未晞不说话了,只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祁长笙抬手关了灯,躺下,把她揽在怀里,想起什么,突然叫她,“宝贝。” “嗯?” 祁长笙问:“还想去柏林吗?” “啊?”迟未晞一愣,没想到她会提起这件事。 祁长笙:“你不是申请了交换,手续办了一半,还想要继续吗?” 迟未晞眨了眨眼,一时没有接话。 柏林。 当初申请去柏林留学,一方面是因为那里能为她提供更好的学习机会,但更重要的,是她想要从那个没什么感情的地方走出去。 然而如今这条路中间已经偏了太多航。 她阴差阳错地来到了祁长笙身边。 刚找到亲生母亲,就要离开她吗? 迟未晞想象了一下,如果去的话,隔着大半片亚欧大陆,六个小时的时差。 再也不能像现在这样,晚上往祁长笙怀里钻,被她抱着睡觉。 迟未晞只是这么想想,就觉得心里异常抗拒。 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迟未晞还是想像每一位孩子会做的那样,问一问妈妈的意见。 迟未晞看着祁长笙,问:“妈妈,你希望我去吗?” 希望吗?祁长笙扪心自问。 她深知如果迟未晞想在小提琴上有更深的造诣,柏林能给她提供最好的条件。 更何况,目前几乎没有人知道迟未晞的存在,她把她送到柏林,能够为她的身世提供最好的屏障。 她会按照原本就铺好的路继续走下去。 但她舍得吗? 舍得让这个孩子一个人奔赴异国他乡,离开她的怀抱吗? 舍 不得。 心里一个声音在对她说,你也可以用很多理由留下她。 可以说她身体还没好透,说她一个人去那么远她不放心,说她是她失而复得的女儿她舍不得她走。 每一个理由都冠冕堂皇,每一个理由都无可指摘。 因为她是这么的信任她。 祁长笙知道这一点。 她知道自己手里握着一把多么好用的钥匙。 她是“妈妈”。 这是一个多么完美的借口啊。 妈妈天然就拥有孩子全部的爱和信任,天然就可以介入孩子生命里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比这更合法的占有。 祁长笙沉默一息,最后却还是开口:“如果你想去的话,就去。” 迟未晞反问她,“那我想做什么,妈妈就让我做什么吗?” “如果是你想要做的事,我会尽量让你去做。但如果是你自己没办法做出决定的事,妈妈会帮你一起。” 迟未晞抬眼,对上祁长笙的视线。那双眼睛里没有敷衍,也没有哄小孩的随意。 迟未晞抿着唇,没有接话。 “但很多事情也不是必须在此刻就作出决定,”祁长笙低头,“你有很多可以考虑的时间。” “你才十八岁,不喜欢可以回头,喜欢就走下去。有妈妈在,你不需要每一步都走得万无一失。” 迟未晞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妈妈你不要总是这样。” “嗯?哪样?” “要把我宠坏的样子。” 祁长笙闻言,指尖在迟未晞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宠坏了又怎么样?我的宝贝,我乐意。” 迟未晞抬眼,直勾勾地看着祁长笙,“那我哪也不去,一辈子待在妈妈身边。” 真腻歪啊。 祁长笙笑了一声,“就这么喜欢妈妈啊?” 迟未晞异常固执:“不可以吗?” “当然可以。”祁长笙轻笑,“只要你愿意,一辈子就一辈子,妈妈养得起。” 怎么会不愿意呢? 迟未晞拉过被子盖过头顶,又在被子里往下钻,把自己蜷成一团,枕在了祁长笙的腰腹上。 鼻尖隔着睡袍薄薄的面料,蹭在祁长笙她柔软得不可思议的小腹上,贪恋着独属于妈妈的气息。 她以前从未这样近距离地感受过另一个人的腹部。 迟家的养母们与她之间永远隔着一臂的距离,礼貌、克制、体面。 偶尔的拥抱也是浅尝辄止,肩与肩相碰,手在背上虚虚地拍两下便松开,像完成一道礼仪程序。 可此刻她的脸颊正贴着妈妈的小腹。 那么亲密、那么柔软、那么馨香。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浮上来:这里,会是妈妈曾经孕育过她的地方吗? 迟未晞下意识在心里否认她是另一位母亲生下来的可能性。 现在科技发展得太快,体外孕育已经是常态,那妈妈当初是体外还是体内呢? 祁长笙的呼吸很平缓,腹部也跟着一起一伏。 迟未晞的脸颊贴在那里,能感受到那细微的起伏,像一片温暖的海,潮汐在她耳畔涨落。 比起体外,她更期望自己是在妈妈的子宫里长大的。 迟未晞的指尖蜷了一下,伸手,掌心隔着一层布料贴在了那里。 祁长笙腹部绷紧一瞬,掀开被子看着她,“怎么了?” 迟未晞看着自己手掌所在的地方,问她,“妈妈,我小的时候,是在这里长大的吗?” 15. 第 15 章 祁长笙抚摸她发丝的手顿了顿。 迟未晞没有察觉,她的全副心神都在那片温度上。 她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翻到祁长笙身上,手臂紧紧地搂着她的腰,把脸贴在那片皮肤上,仰着头,等待着祁长笙的回答。 她会是在这里长大的吗? 生物课上老师讲过,体内孕育的胎儿在子宫里的时候,听得最清楚的声音就是母亲的心跳。 小孩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外面有谁在等她,不知道自己会被送到哪里去。 只有妈妈的心跳从还没有形成耳朵的时候就开始陪伴着她,在她还是一颗细胞的时候、在她还是一个胚胎的时候、在她长出第一根血管的时候。 噗通,噗通,噗通。 从不间断,从未缺席。 而此刻,她靠着同样的位置,那心跳声隔着皮肉传来,就像是回到人类最初的状态。 什么也不用做。 什么也不用想。 让她好想永远待在这里。 一个人的重量压在身上,祁长笙却并没有躲开。 只是想到在迟未晞出生以前她每次去看舒沅的时候,都能看到那件宽松的棉布裙子被撑出一个饱满的弧。 舒沅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晒太阳,一手搁在隆起的腹部,一手翻着一本诗集。 午后的光从她身后铺过来,把她的轮廓镀成一层金边。 她那时候对“怀孕”这件事的理解停留在生物课本上那几张示意图,觉得那只是一个生理过程,像植物的种子埋在土里,到了时候自然会发芽。 直到有一天舒沅拉着她的手,按在自己肚子上。 “你摸摸她。”舒沅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午后倦怠的慵懒,“她今天动得厉害。” 祁长笙的掌心贴上去的时候,那一下震动来得很突然。 力道很轻,像一只刚出壳的雏鸟用喙啄了一下蛋壳。 “感觉到了吗?”舒沅轻笑着,“她在踢我,可能是不高兴了,嫌我摸她摸得少了。” 祁长笙没有说话,她的手还贴在舒沅的肚子上,掌心下那片温暖在持续不断地传来细小的动静。 “阿笙,你说她会是个什么样的孩子呢?”舒沅偏过头,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染成浅金色。 祁长笙不知道,她那时候对小孩没有任何兴趣,只觉得吵、麻烦、不可理喻。 但她的手贴在舒沅的肚子上,感觉到掌心下那个小生命在动来动去,像一只不认生的小动物,好奇地试探着外面的世界。 祁长笙面无表情,语气略带嫌弃,“反正很闹腾。” 舒沅笑,“你这么说她,小心她记住了,以后不跟你亲。” “不亲就不亲。” 可她的手还是贴在原处。 那天傍晚,她在舒沅家待到很晚。舒沅靠在沙发上睡得很沉,那只搭在腹部的手微微蜷着,指尖正好落在一个地方。 大概是那个孩子最常活动的位置,因为她的手停在那里的时候,底下那些动静就会安静一会儿,像被妈妈的手安抚住。 祁长笙坐在旁边看她的书,偶尔偏过头,目光落在舒沅隆起的腹部。 然后抬起手,轻轻地放在上面。 宝宝。 宝宝。 后来她不止一次地想起那个画面。 舒沅去世后的一段时间里,她反复梦见那天下午的阳台、藤椅、浅金色的日光,和那只搭在腹部的手。 此刻,她的小腹上正贴着那个孩子的脸颊。 软乎乎的,小猫一样。 她掌下是迟未晞的后背,布料底下是纤细的骨架,薄薄一层皮肉覆在上面,轻轻一按就能摸到肩胛骨的轮廓。 这样单薄的一具身体,里面怎么会藏着那么浓烈的、滚烫的依赖呢? 漂亮无害的眼睛里又是那么的期待。 “嗯,”祁长笙垂下眼,“待过。” 那天晚上,迟未晞听着祁长笙说了很多自己还在妈妈肚子里时的事。 说那时候她有多闹腾,半夜踢得她睡不着觉,每次做产检听到她的心跳都觉得奇妙,那是她第一次觉得当妈妈这件事有了具体的形状。 迟未晞的脸贴着祁长笙的小腹。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第一个家。 一个只有妈妈体温、妈妈心跳、妈妈声音的家。 风雨不透的、绝对安全的、没有任何人可以把她夺走的家。 而她此刻趴在这里,就像是拥有了全天下最了不起的宝藏 。 一直到迷迷糊糊地睡着,迟未晞也没松开环抱着祁长笙的手。 祁长笙目光落在迟未晞腕间那根系带上。 迟未晞很喜欢这条颈带,被她绑上去后就再没摘下来。 黑色颈带几乎要融入沉沉夜色,蝴蝶结的尾巴垂在她细白的手腕内侧,随着呼吸微微晃动。 明明只是她随手递出去的东西,只是因为她是她的妈妈,就能够得到如此珍惜的待遇吗? 多么惹人喜欢的一个孩子,她想,如果她真的是她的妈妈就好了。 祁长笙抬手,覆在自己小腹上,平坦柔软,迟未晞很喜欢这里,一直用脸贴着。 因为她在这里待过吗? 迟未晞无知无觉,蹭了蹭她的手背,梦呓,“妈妈……” 祁长笙回过神来,想什么呢?叫你一声妈妈,你就真的以为自己曾经孕育过她吗? 她方才告诉迟未晞的那些事每一句都有出处,每一句都是真的,只是那些经历的主人公不是她。 可舒沅怀孕那十个月,她陪在她身边的时间最多。 她陪舒沅做每一次产检,看着B超屏幕上她一点点变大。 那个孩子在她掌心第一次动的时候,她就已经是这个故事的一部分了。 她是舒沅以外最早感受到她存在,听到她的心跳的人。 她只是没能参与到孕育她的过程中,但她见证了她从被孕育到出生的全过程。 她弄丢以后,她在北城找了三个月,从一个区到另一个区,把舒沅留下的每一张照片都翻烂了。 祁云锦派人来带她回海市那天,她站在北城的人流里,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害怕。 她怕那个孩子在外面挨饿受冻,怕她被人欺负,怕她永远不知道自己是被人爱着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十八年后,她在迟家花园里找到她的时候,单薄的少女烧得满脸通红,浑身湿透,缩在她怀里一声一声地叫妈妈。 她不该是她的妈妈吗? 祁长笙轻轻蹭了蹭迟未晞因为呼吸微微张开的唇,想要把手收回来,迟未晞却觉察到什么,不安地哼了两声,蓦地伸手,抓住了她想要离开的手,蹭了两下。 像是感受到熟悉的气息,张口,含住了祁长笙的指尖。 16. 第 16 章 许是因为听祁长笙讲了太多小时候孕育着她的时候的事,迟未晞梦里只感觉自己好像蜷缩在妈妈的一只手臂里,像一只被拢在掌心的雏鸟。 那只手臂的温度从背脊一路熨帖到四肢百骸,将她整个人柔软又安全地包裹着。 她动了动,发现自己浑身软绵绵的,手脚不太听使唤。 她想抬起手摸一摸妈妈,却发现手臂只能笨拙地挥舞两下,无法完全展开。 她困惑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很小,胖乎乎的。 啊。 她变成了小婴儿。 可是她一点都不害怕。 她能感觉到头顶有一道呼吸,平稳而温热,带着柑橘与星苹果交织的香,一下一下地拂过她的鼻尖。 是妈妈的气息。 她知道妈妈在这里,妈妈的体温把她裹得严严实实。 只有胃里空荡荡的。 那种感觉让她焦躁,让她本能地想要寻找什么。 她在朦胧中蹭了蹭抱着她的人,不安地哼唧了一声。 随即她便感觉到一只手伸过来,指尖碰了碰她的脸颊。 她本能地偏过头,想要追逐那点凉意,脸颊蹭上去,贴住了那根手指。 一道慵懒温柔得嗓音随即落下来,“饿了呀宝贝。” 原来是因为饿了吗? 迟未晞于是嗯了一声,软软糯糯的,带着点委屈的意味。 成年后的语言在这一刻仿佛全部消解,只剩下最纯粹婴儿式的表达:饿了,想吃,妈妈。 可吃什么呢? 迟未晞不知道。 但她知道妈妈一定知道。 那只手撤开片刻。她立刻感到一阵失落,身体不由自主地朝那个方向拱了拱,随即有什么靠近了清润温热的贴近她的唇边。 她什么也看不见,眼前只有一片朦胧的光晕,但她闻到了气味,是她从未嗅到过的气息。 干净的,温热的,带着星苹果的香气,那气味钻进鼻腔,一路向下,让她胃里凭空抽搐了一下。 她本能地张开嘴。 清甜的触感瞬间漫满口齿,顺着喉间缓缓滑落,方才难以言喻的空洞感被一寸寸填满,那种焦躁的、不安的虚无感也被这温柔的甜一点点抚平。 好幸福。 迟未晞贪恋地汲取着这份甜,下意识微微蜷缩身体,整个人都沉浸在安稳与沉溺里。 身侧的人低低笑了一声,温柔缱绻,“不着急,慢慢吃。” 指尖被一片温软包裹,祁长笙抽离的动作顿住,垂下眼帘,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着睡得正香的少女。 迟未晞的睡裙领口微微滑落,露出半截线条细腻莹润的肩头,皮肉薄软,透着独属于少女的干净韧色。 明明身形已经长成,在她怀里时依旧带着未脱的稚气。 迟未晞睡得很熟,方才钻在被子里的缘故,脸颊被闷出一层薄红。 那张脸实在是很小的,闭着眼的时候尤其显得乖顺,像一块刚出炉的点心,柔软又漂亮。 眼睫安静地覆着,鼻梁的弧度挺直而干净,唇珠点在她的指尖,微微翘着,此刻正和小宝宝一样,咬着她的手指。 祁长笙试着往外抽了一下,迟未晞立刻收拢得更紧,牙齿也更用力,不许她逃。 感觉到迟未晞的舌尖在她指腹上一下一下地蹭,祁长笙挑眉,抽离的动作顿住。 屈指,勾了勾迟未晞柔软的舌尖。 干什么呢,宝贝。 迟未晞呜咽了一声,却仍舍不得松口,反而用牙齿细细地磨着她的手指。 磨牙一样。 祁长笙笑了一声,眼眸覆上温柔的神色,指尖蹭了蹭迟未晞的牙。 那里触感又不一样,指尖蹭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细小的齿沿,牙很齐,边缘微微发涩。 迟未晞在梦里动了动,似乎被这种微小的骚扰惹得有些不知如何是好,轻哼一声像在抗议,却又不舍得松开。 只好讨好地在她指腹上舔了两下,安抚捣乱的指尖。 怎么这么可爱。 是梦里吃到什么好吃的了吗? 祁长笙没有再继续玩下去,迟未晞的呼吸渐渐又沉下去,不再动了。 满足地,安心地,在温暖与香气里重新沉进香甜的美梦。 那点觉得好玩的劲儿过去,祁长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在做什么。 祁长笙收回手指,迟未晞的唇动了动,舌尖追了一瞬,没追上,便收回去,抱紧了她,轻声哼唧着。 祁长笙低头看着自己被迟未晞嘬得发白的指尖,捻了一下,那层湿意便晕开,薄薄地覆在指纹里,残留一点她唇齿间的温热余韵。 (咬一下手怎么了????我写脖子以下了?这是手!是手是手!锁章能不能讲点道理?) 指节边缘还有一小片淡粉色的压痕,大约是方才被迟未晞用牙咬出来的。 祁长笙指尖弹了弹迟未晞的唇,会咬人的小狗。 迟未晞皱起了眉,祁长笙在心里轻叹一声,躺到床上,手臂从她腰后穿过去,掌心贴着她后背那一片薄薄的肩胛骨,轻抚了两下。 睡吧。 宝贝。 迟未晞梦里正吮得专心致志,仿佛这是全世界唯一重要的事情。 可世界突然开始晃动起来。 光线从她合拢的眼皮外渗进来,漫开一片,把梦境里那层朦胧的暖黄色冲刷得干干净净。 刚吃到的东西从她唇间抽离,她下意识追了去,舌尖却空了,只尝到一点似有若无的甜。 是什么呢? 她吃到的,是什么呢? 迟未晞焦急地睁开眼,暖意与香气扑面而来。 让她本能安心的柑橘苦香,此刻浓得几乎要凝成实体,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脸颊贴在柔软的皮肤上,鼻尖抵着一道弧线,呼吸里全是那点甜腻的气息。 迟未晞眼睫剧烈地颤了两下,视线还没有完全聚焦,但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判断。 好像就是她刚才吃到的。 几乎是出于本能的,微微仰起脸,嘴唇贴上了那片皮肤。 好甜。 是妈妈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