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大显皇帝》 1. 第 1 章 启元十七年,大显太宗孝景皇帝崩。皇太子姬宣即位,改元熙平。 熙平六年。 王师北征大捷,帝祀南郊。礼讫,霞光万丈,紫气东来,是为吉兆; 是夜,帝梦紫微星入怀,感而有孕。 此乃王朝秘辛,知者多殁。 ** 南郊行宫,帝王住所。皇帝自睡梦中惊醒,猝然坐起身来。四周一片黑暗,他定了定神,抬手捏住眉心。 梦中那种腹坠隆胀、耻骨酸痛的隐秘难言之感,仿佛还隐隐刻在神经里。 他朝殿外唤了一声,“奉忠。” “奴婢在。” 御前总管奉忠立刻推门而入,“陛下有何吩咐?” 隔着帷帐,皇帝半靠在床头,昏昧中声影朦胧,幽沉相映:“掌灯,沏壶茶来。” 奉忠恭谨应是,转身支起一盏油灯,昏黑的寝殿内亮堂一些,他端着温茶上前,“陛下可是魇着了?” 皇帝仰头灌完一杯茶,犹嫌不够,指尖点了点空杯。奉忠极有眼色,拎着茶壶麻利添上。 如此三次,喉间的干涩发紧有所缓解。 “是做了个不大......”“正常”二字到了嘴边,又被皇帝压下去。顿了顿,换了一个词,“寻常的梦。” 想到昨日郊祀结束,天方破晓,紫气氤氲其间,赤金霞光迤逦百里,举目皆惊。奉忠小心问道:“可要传唤太卜令?” 皇帝没有出声。 奉忠自皇帝幼时起便侍奉在侧,算是陪着皇帝长大,借着摇曳的烛火,大着胆子抬眼打量。 年轻的帝王威仪深重,光影浮掠,他手里把玩着茶杯,脸上神情模糊不清,喜怒难辨。 良久,皇帝轻轻颔首:“传。” 而后将茶杯搁置到一旁矮几上,杯底磕撞木面,发出一声轻响。皇帝又道:“司天监首也一并传来。” 因是献捷告天,此趟南郊之旅,司天监监正、太常寺太卜令,皆随行在列。 奉忠躬身应喏,就要退出殿去。 “等等。” 皇帝复又开口,将他叫住。 奉忠的脚步停下来,回过身,静候帝王示意。 皇帝沉吟不语,回忆起方才那场梦。 大显开国以来,占星候象之术盛行,吉凶祸福皆在星象之中。 而紫微星,乃帝星。 皇帝在梦里梦见紫微星入怀,然后自己怀胎好几个月,快要生的时候,从梦里惊醒...... ......荒谬。 荒唐。 自古阴阳有序,男子岂可受孕。 他断无可能如妇人一般怀胎产子。 昏黄烛火不住跳动着,龙榻之上,皇帝支颐侧卧,面容隐于暗色之中,面色晦暗沉郁。半晌,冷声吐出两个字,“算了。” 总归只是一场梦罢了。 他敛眉垂目,自说自话似的,淡淡话音飘散在室内:“一场梦而已,无需大惊小怪了。” ...... 翌日,帝王仪仗浩荡回宫。 此番北征大胜,尚有一堆后续事宜等待处理。 回宫后,皇帝马不停蹄,连番召见群臣,商讨治理之策。 忙碌中,一月眨眼便过。 盛夏午后,京城闷热。思政殿,小朝会议事已毕,皇帝移步至偏殿用膳。 膳间,皇帝夹起一块鱼肉送入口中,忽地蹙起眉头。 奉忠随侍在侧,最先察觉皇帝异色,连忙取食盘承接。 因是酷暑,皇帝最近本就无甚胃口,这下子更加。 吐出鱼肉,皇帝撂下筷子。 “这鱼谁做的?腥得很。” 皇帝素喜食鱼,御膳房钻研此道的厨子不在少数。 奇了怪了,今日竟能生出这般纰漏。奉忠心底暗骂,指挥婢女将鱼撤走,继而为皇帝盛上一碗冰镇好的酸梅汤汁,“陛下饮些冰浸梅浆,能解解味。” 皇帝脸色不大好看,却也没再追究。接过酸梅汤,一口气豪饮两大碗,才勉强冲散掉口腔里那股鱼腥气,压下反胃之感。 奉忠本来还想劝皇帝,酸梅汤冰寒,不好多饮。可窥见帝王面无表情的脸,似乎心情很不好,周身威严尽显。奉忠闭上嘴,不敢多言。 一顿午膳扫兴收尾。 皇帝回到太极宫,准备小憩。 宫人伺候皇帝卸去外袍,正要去拆腰封,却被皇帝抬手打掉。 “陛下恕......”宫人以为做错事,跪地刚开始求饶。 皇帝倏然捂住胸口,紧皱着眉,大步后退。胃里一阵剧烈翻涌,翻腾。 翻江倒海。 哇地一声,酸梅汤连同午膳尽数呕落在地。 “陛下——!” 太极宫内人仰马翻,慌作一团。 真真是天都要塌了。 “太医!”奉忠极力稳住心神,扯着嗓子高声呼喊,“速去传太医!” ...... 太医令背着药箱匆匆赶到时,皇帝已经吐完两轮,正在吐第三轮。 干呕。 胃里东西早就倒尽了,吐的全是酸水,嘴巴里都是苦味。 皇帝抱着净盆,一张脸惨白如纸。左右宫人手足无措,不断有人递上温水、热毛巾,全被皇帝抬手挡开。 奉忠急得团团转,一抬头看见太医令小跑进殿的身影,仓皇催促:“苏令君,快!速来为陛下诊脉!” 太医令一路疾奔而至,满头大汗,气息尚未平复,瞥见帝王毫无血色的面容,心头骤惊,吓得险些没直接背过气儿去。 “还请陛下伸腕,臣为您把脉。”攥紧肩头药箱,太医令快步上前,赶紧跪坐于龙榻之前。 皇帝直起腰身,除去脸色苍白,看不出半点方才的狼狈之态。 宫人适时送上软枕,皇帝半倚半靠着,将手腕递出。 太医令仔细地把过脉,再询问过前后情形,沉默片刻,不赞同地看着皇帝,规劝道:“陛下,眼下虽值盛夏,亦不可过度贪凉。” 果然是那两大碗冰浸梅浆引起的。皇帝侧躺在床榻之上,有些精疲力乏,索性闭目养神,敷衍地摆了摆手,“朕知晓了。” 他向来克制,并不是个多么注重口腹之欲之人。 烦人,全怪今日那鱼,做得太难吃,鱼腥之味太重......皇帝心里憋闷不快得很,于是迁怒下令,御膳房一应相关人等罚俸半年。 “所幸陛下没什么大碍,此次突发呕吐乃胃部受寒受激,引发不适。臣为陛下开两副药,调理两日便能好转。”太医令信誓旦旦。 然而两日、三日、四日过去了。 皇帝并没有好转迹象。 当日的太医令有多信誓旦旦,几日后的太医令便有多冷汗涔涔。 眼看着陛下整日反胃干呕,甚至胃口越来越差,吃什么都食欲不振。 ......除了酸。 太医令愁得胡子都揪秃了,头发大把掉,仍是找不到原 因。按道理不应该啊......难不成中毒了?可陛下脉象十分康健,毫无异常呀! 奇也,怪哉! 到底怎么回事? 时间一天,又一天,一晃又是一周过去。 太医院一众署官轮番诊脉,几乎全在御前过了一圈,依旧一无所获,查不出病根。 这日,太医令已经在思考以死谢罪,皇帝忽然再次单独传召他。 太极宫,崇元殿,左右两侧宫人全部屏退。偌大寝殿,顷刻之间,只剩下奉忠一人,恪恭守职地垂首侍立于帝王身后。 皇帝身着玄色常服,随意地坐在书桌前,丢开手中奏折,抬眼看了下来。 “苏守仁。” 不高不低的一声,自上方传来。 太医令跪服于地,叩问圣安,“臣在。” 皇帝十七岁登基,如今已有六年。 这位沉稳早慧、年少亲政、大权在握的帝王,朝野上下既敬且畏,无不凛然。 实在是心思难量、恩威莫测。 皇帝平淡地问:“妇人喜脉,何时能探出来?” 太医令老实作答:“一月左右。” 皇帝点头,“你来。” 太医令虽不解皇帝要干嘛,仍恭敬应了声是,垂首着躬身上前,“陛下有何吩咐?” 皇帝伸出手腕,语气听不出情绪,平常道:“你替朕探一探,朕这脉象,可是女子有身孕时的滑脉。” “什、什什什什......什么?”太医令怀疑自己听错,甚至都顾不上冒犯,猛地抬起头来,直视天颜。 他结结巴巴地试图向帝王确认。 是我听岔了是我听岔了是我听岔了,肯定是我听岔了。 我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了...... 太医令反复给自我洗脑着。 皇帝瞥他一眼,耐心还算不错,心平气和地重复:“替朕诊脉。” ...... 长久,太极宫里针落可闻。 奉忠眼观鼻鼻观心,始终静默地站在帝王身后,存在感降到最低。 把脉过后,太医令犹如雷劈。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又打上磕巴了,“陛......陛、陛陛下!” 皇帝态度不显,嗯了声,平心静气地问:“如何?” 轻飘飘的两个字。 却把太医令炸得一个哆嗦,霎时脸上血色褪尽,既惊且骇,后退一步,抖着老胳膊老腿儿,整个人伏匍于地。 “陛...陛下......您、脉象......” 皇帝沉静的眼神下,太医令趴在地上,浑身颤栗不止,后面的答案如何都不敢出口。 “说。”皇帝命令。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不管了! 太医令死死地闭上眼,一咬牙,一狠心,破罐破摔,豁出去了。 “是、是乃喜脉。” 可能因皇帝乃男子之身,与寻常妇人有孕时的滑脉不太一样,前些日子根本摸不出来。 就连如今,若不沉心静气、刻意地去感受,也很难号出迹象,那滑脉太过微弱了。 难怪前些日子,陛下会一直反胃、呕吐,食欲不振。 这不就是女子孕期害喜的症状吗...... 太医令哭丧着脸,不知该用哪种口吻跟皇帝报告,这真的太诡异、太离奇、太荒谬了...... “您确实......是要做mu......父亲了。” 2. 第 2 章 这个世界好像坏掉了。 恍恍惚惚中,太医令绝望地想。 我还能活得过今天吗?当初的我为什么要这么努力?太医令到底有什么好当的?平平淡淡才是真,平平淡淡最幸福。 我当初怎么就不懂? 这下好了。我终于懂了,也终于要没命了。 太医令在心底悲戚一笑。 桌案之后,皇帝亦神思翻覆,阴晴不定。 酉时七刻,太卜令、司天监首奉召,一并秘密入宫。 皇帝端坐于御案前,忍着胃腑泛逆的酸馊之气,俯视着下方顿首行礼的二人。 喉管灼意沸腾,他嘴唇几度张合,却始终没能发出声音。 皇帝眉心蹙得能挤死一只苍蝇,胃酸还在翻涌,他拇指死死掐住虎口,总算缓声将那个梦说出口。 “......” 崇元殿内鸦雀无声。 太卜令、司天监首悚然一震,反应过来连忙跪倒在地,脑袋快栽进地底,恨自己不是聋子。 皇帝闭了闭眼,再睁开,气息略有不稳,齿缝间挤出一声:“奉忠。” 奉忠立即向前一步,替感到屈辱难堪、羞恼到难以启齿的皇帝陛下,将数日来的身体状况,言简意赅的说与二人听。 包括不久前,太医令诊脉的结果。 “......” 沉默是今夜的太极宫。 底下二人心底如何想的不得而知,面上却无论都不敢表露出丝毫异样,也不敢擅自起身,就这么跪伏在地,干起活儿来。 经过几番推演占算,得出的结论令皇帝震怒不已—— 上天赐子,此乃千古未闻之异数,福或灾殃,惟在他一念之间。 ......简直荒谬! 荒唐至极! 皇帝的情绪在此刻骤然冲破临界点,他的胸口重重起伏,感到反胃之感更甚,他随手抄起案上一本奏折往下扔,当即便厉色下令,将太卜令、司天监首二人押入诏狱,严加封禁。 太卜令被拖下去时,磕头磕得血流如注,仍奋力进言:“陛下,紫微星入梦,不可不敬呀!此胎必然羁绊于大显,还望陛下三思!” 可笑! 皇帝怒极,差点忍不住直接把人砍了。 朕的大显兵强马壮,何至于被一个胎儿左右? “逆天意而为,必有灾殃啊陛下!” 拖长的话语渐渐模糊,崇元殿内恢复安静,皇帝却还未冷静下来。 他愤怒地问奉忠:“他二人岂敢如此与朕讲话!尤其这个郑景年,什么叫朕若是除掉这个孽障,便是置祖宗基业于不顾?” 这话奉忠哪敢接,只得劝道:“陛下,气大伤身......” “难道我大显千秋万载还要受制于一个胎儿不成?那才是真正将祖宗基业视若玩笑!”皇帝负手在殿内来回走动,胸中戾气久散不去,“岂有此理!” 奉忠忧心忡忡:“陛下,您如今有孕在身,要注意身体......” 皇帝疾行往复的脚步顿时停下来,目光凌厉地刺向奉忠。 奉忠低眉顺眼道:“陛下,您龙体为重。” 皇帝一梗,心气更不顺畅,理智倒是回来了些。 虽说大显分别设立有太卜署、司天监,但皇帝本人是不大相信神鬼天命一说的。 得知自己当真有孕,皇帝大受冲击,心神震骇同时,第一想法便是打掉,这个孩子绝不能生下来! 至少绝不能是从他的肚子里爬出来! 男子怀孕本就有悖阴阳常理,更何况他乃九五之尊。 可另一方面,如今胎兆既在他腹中应验,便证明那夜的梦确有玄机,太卜令与司天监首并非胡言乱语、危言耸听。 卦言不停地于皇帝脑海之中盘旋、萦绕:上天赐子,福或灾殃,全在他一念之间。 紫微星入怀...... 紫微星; 帝星...... ** 一晃两月,九月重九。 入夜,宫灯次第亮起,菊宴开席。满堂妃嫔分席而坐,言笑晏晏,茱萸香囊的浅淡香气混着菊花酒的清甜漫在空气中。 皇帝到的时候,宴席上所有目光恍若灼灼星火,唰地全黏在他身上。 妃嫔们尽皆起身,垂首敛衽一拜,裙裾簌簌垂落。 皇帝抬手挥了下示意免礼,踏上高台,行揖礼问候过太后,才落座那张空置的御席。 内侍立刻上前,将玉盏斟满菊花酒。 杯盏盈盈,清酒漾荡。 ——酒他是肯定喝不了的。 皇帝随意地扫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拿,面容沉静,懒懒地支着颐,稍显意兴阑珊。 他这一胎与凡间寻常女子怀孕并无不同,甚至还要来得更加麻烦细致些。 身孕至今,已三月有余,皇帝数次升起叫太医令配一副堕胎药了事的念头,最终却又总碍于这样那样的顾虑,最主要还是太医令表示:风险太大,恐伤及他身体健康甚至寿命,而选择放弃。 ......就当是得了一场漫长需要静养的怪病罢。 皇帝捏着鼻子想开了,便也半推半就地顺着劝说,配合太医令养胎。 身侧传来太后关心的问话:“陛下近日身体可好些了?” 皇帝含糊地回:“好多了。” 太后乃皇帝生母,起初得知皇帝生病、呕吐不止,太后非常担忧。后面太极宫消息封锁,皇帝日常朝务繁忙,连人都见不到,太后只能干着急上火。 如今好不容易看见人,太后细细打量着皇帝,有些讶异:“似乎有长胖一些?看来是真好了。” 因为常年习武、喜好骑射,皇帝的身量高大,身姿挺拔。肩宽背阔得,自有一股迫人威仪。 不知是否错觉,太后只觉着,皇帝那往日过分锋利明晰的轮廓线条,今日看上去,竟显得有几分柔和。 皇帝面不改色,从容不迫道:“可能是近日膳食用得多些。” 是么?太后狐疑地点点头,“陛下大病初愈,能有胃口自是好事。” “母后说的是。”皇帝敷衍应道,将话题揭了过去。 殿内弦歌鼎沸,伶人辗转。 今夜这趟是皇帝特意从思政殿抽身出来的,也没准备呆太久。他略微坐直身体,正欲向太后告辞。一侧,始终不曾出言的皇后忽然开口:“陛下。” 皇后执起面前酒盏,语声柔而恭谨:“臣妾敬陛下,惟愿圣躬康泰,福寿绵长。” 皇帝抬了抬眼,漫不经心地看过去。众目睽睽之下,还算给中宫面子,不疾不徐地嗯了一声。 他单手抄起案上酒盏,与皇后隔空示意一下。 也没打算喝。 只是做做样子,送至唇边。 嘴唇还未沾上杯沿,皇帝蓦然感受到不对劲—— 肚子里有动静。 很细微。 似有若无的,不太能分辨清楚具体。 ......好像是被踹了一脚? 皇帝执酒盏那只手倏地顿住。 有那么一刹那,皇帝脸上的神情十分古怪。 “陛下?”皇后轻声唤道。 皇帝回过神,不露声色地举着酒盏,继续往唇边送...... 又是一脚。 隔着皮肉毫不留情的一记顶踢,力道比上回重了不知多少。 皇帝指节收紧,攥着酒盏,脸色霎时便黑下来。 朕、并、没、有、要、喝! 腹中阵阵躁动翻滚不断,皇帝心烦意乱,索性撂下酒盏,也没心情再管皇后如何。跟太后简短道别,便站起身,在一片怅憾失落的恭送声中大步离开。 ...... “胎儿未及四月,按理说不会产生胎动,更何况是如陛下所言,‘拳打脚踢’般的动静。” 太极宫,太医令两指搭摁在皇帝腕间,语气唯唯诺诺,诚惶诚恐。 皇帝厌烦得很,“所以朕在问你,如何能叫它不动——它还在动。” 太医令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很是为难:“陛下,胎动乃是孕期必然......” “朕并不想听你讲这些废话。”皇帝冷声打断,彻底丧失耐心。 太医令立即伏地请罪,“臣无能。” ——死寂。 这样的场景,近两个月以来,在太极宫里每日势必上演 一遍。 气氛窒息。 奉忠尽职尽责地侍立于帝王身后,望着地上瑟瑟发抖的太医令,面露怜悯之色。 不足两月,太医令原本还算富态的身形,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一圈,两鬓斑白也明显翻了一倍。 可怜儿见的,再这样下去,指不定哪天脑袋就要搬家了。 太医令抓耳挠腮,噤若寒蝉大气儿不敢喘,又不得不喘,小心翼翼提议道:“要不......陛下您做些其他事情转移注意力?说不定......” “朕现在什么都做不了。”皇帝的脸色比语气还要冷,“它一直动,朕烦都要被烦死了。” 话音刚落,皇帝又是呼吸一滞,蓦地咬紧牙关。 太极宫内气压低得空气稀薄。 好一会儿。 皇帝没有动作,一动不动得坐在案边,整个人好像僵住了。那张年轻威严的冷面上,两根眉毛几乎拧成死结。 “......陛、陛下?”太医令声若蚊蝇,不敢直面天颜,越发忐忑不安,跪在地上控制不住抖成筛糠。 皇帝没有理会。 本质上,皇帝终究是皇帝,他是高傲的、高高在上的,睥睨天下众生的。 哪怕捏着鼻子认下自己确如妇人一般,有了身孕的事实,他也依旧无法真正坦然地面对。 他是皇帝,是一国之君。 真龙天子,应当是天命所归。 历览古今,岂有国君如他,罹此难言之辱? 男子之身,却要怀胎产子,不阴不阳。 ——怎可? ——岂可! 这是什么天命之子? 哈,对,太卜令与司天监首的卦言倒是说,他肚子里这个‘上天赐子’,乃上天对他这位国君、对大显的赐福,是祥瑞。 意思是,正因为他是真龙天子、天命所归,上天才会降下此番赐子。 二人身在昭狱之中,却还找看管的玄衣卫要了纸笔,洋洋洒洒的写了十几页,托人呈与他看。 上面引经据典、长篇宏论,详细剖析了一通郊祀那日,紫气东来、霞光万丈的天象。 字里行间,无不表达: 陛下,此胎乃天大的祥瑞,天大的吉兆。 皇帝只想冷笑。 若真是天大的祥瑞吉兆,这一胎为何会投生到他的肚子里? 后宫那些妃嫔看不见吗? 这是什么狗屁祥瑞,狗屁赐福! 连顺应天时的肚皮都找不到,就是孽障才对——要么就是蠢得很! 哪家的祥瑞能蠢成这个样子? 脾气还大得很。 无能的太医令已经无能的退下去了,殿中寂然无声。 皇帝垂着眸,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尚且平坦的腹部,实在心气不顺,心中郁结无比。 “真是烦死了!” 他语调森寒,阴恻恻地警告:“胆敢再踢,直接流掉拉倒!” 管什么紫微星,什么帝星。 总之是有违万物常理的存在,是世间的异数,便不该来到这个世界。 皇帝纯粹是烦不胜烦,发泄般地对着空气呵斥威胁了一句。 结果没成想,肚子里那小混账当真安静下来了。 ......这是听懂了? 梗在胸口的烦闷与怒火忽然减退,皇帝稍怔了怔,眉眼间惊疑不定,浮现些许微妙异色。 “听得见朕说话?”他问。 肚子里静悄悄的,没有反应。 看来是巧合。 皇帝这么想着,却又试探,声音平缓下来接着道:“朕知道你听得懂。你既是我大显祥瑞,那便懂事一些,平日里别太闹腾,朕耐心并不是很好,若哪天忍受不了,朕定会除掉你。”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 肚子里传来轻轻一下踹动,似蠕似拱。 居然真听得懂人话。 果真是有悖常理。 皇帝半低着头,掌心抚上腹部,在方才起伏的位置,手指轻轻地往下摁了一下。他神色莫测,语焉不详地说:“那便这样说好了。” 他幽幽道:“你乖巧一些,朕不会太亏待你的。” 3. 第 3 章 奉忠把太医令送出崇元殿,回来时刚好看见凭倚御案的皇帝站起身,往外走。 天色擦黑,整座皇宫万籁俱寂,一列宿卫兵士佩刀行过,甲胄相撞,响起细碎叮当之声。 彼时亥时将尽,坤宁宫里,皇后已经躺在床上,准备入睡了。 忽闻帝王仪仗行至宫外,皇后赶忙起来披了件外袍,匆匆拢整仪容,出殿门迎驾。 “臣妾参见陛下。” “免礼。” 皇帝快步上前,托手扶起屈膝行礼的皇后,二人相携踏进殿中。 皇后乃先帝亲选的太子妃,本该于启元十七年与皇帝大婚,奈何逢先帝崩逝,国丧三年,大婚立后之事便一直迁延至熙平三年方才落定。 若说帝后二人如何情深胜笃,那肯定不可能。 当今天子,她的夫君,自幼由先帝亲自抚养教导,帝王心术青出于蓝,少年时便尽显明君之相,向来克己修身,无利者他皆漠然视之,不做停留。 皇后从长御手里接过瓷壶,一边为皇帝斟茶,一边轻声问道:“陛下怎么突然来臣妾这儿了?” 还是深夜。 皇帝没有马上回答皇后的话,抿了一口茶,凉的。他微不可查皱了皱眉,放下茶盏,食指不急不慢轻点两下案面,抬眸看向皇后,语气温和地唤起皇后闺名:“慧君。” 皇后眉梢一动,恭谨垂下眼帘。 “你我夫妻如今已有三载。”皇帝摩挲着手中一枚白玉刚卯,慢慢地说,“此次北征大胜,你谢家功不可没,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她有什么想要的? 皇后一怔,尚未明白皇帝这话什么意思。 还没来得及细思,耳边又传来皇帝沉稳的嗓音,语调格外轻描淡写:“朕送你一个孩子,如何?” ......孩子? 昏黄烛火下,皇后的脸颊恰到好处地染上绯红。 夫妻三载,皇后并非膝下无所出,她诞有一女,年方两岁,齿序居诸公主之长。 皇后生得极美,容貌端庄大气。殿内烛火融融,她不由往前两步,离皇帝更近几分,“陛下......” “从今日起,你在坤宁宫闭门养胎。” 皇帝不容置喙的话语,将皇后的思绪打断。 一刹那,皇后脑子里所有念头全部消散,脸上还未完全浮起的羞怯僵住,有些愣愣反应不过来,“啊?” 皇帝平静地说:“几月后,朕会抱一个孩子记在你名下,对外便说是你的亲生子。” 皇后回过味儿来了,“我能问问这孩子......” “朕的血脉。如今已胎孕三月有余。”皇帝言简意赅,“母亲的身份不便多说。” 这是不准她过问的意思。 她的孩子,她连来历都无权过问。 皇后抿唇,沉默片刻,“若是皇子......” “便是皇子。”皇帝截过话头,“无论性别,皇子也好,公主也好,朕会记在你名下。” 闻言,皇后的神色更加复杂到极点。 皇后彻底听懂了,若是皇帝几月后抱来的那孩子,是个男孩,那么,这辈子,她大概都不能有机会拥有自己的亲生儿子了。 真想知道那孩子的母亲是谁啊。 可惜皇后不敢再主动追问了。 皇帝并不是什么需要掩藏心爱之人的人,他是实权皇帝,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从今晚皇帝过来找她的这一趟就能够窥见一般。 孩子尚未降世,皇帝便愿意为它周全至此,那孩子的亲生母亲还真是皇恩浩荡。 ——中宫嫡出。 若是个公主还好,若是个皇子......皇帝当真有这般昏了头的时候? 皇后越琢磨越乱,怎么都想不清楚。其中必有隐秘。且还是天大的隐秘。皇帝今晚的态度和对她说的话,摆明不想叫她知道太多。她不需要知道理由。 可以说是君王的命令,也可以说是交易、承诺。总之不是请求。自然不需要向她解释。 皇帝见她点头后便走了。 夜色深重,坤宁宫烛火摇曳,一室昏昧暗沉。长御担忧地看着皇后,轻唤一声:“娘娘?” 皇后垂着眼眸面容隐匿在阴影之中,许久没有回应。在寂静之中思虑不知多久,皇后忽而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写信往漠南,告知父兄,便说本宫已有三月身孕。” 长御讷讷应是。 皇后继续冷静而有条不紊地下令,“对外放出本宫有孕的消息,传得越快越好。” “本宫身体不好,为皇嗣着想,即日起,坤宁宫闭门谢客,本宫要静心养胎。” “还有......”舌尖猝不及防尝到一点苦涩之意,皇后话音一滞,抬手抹掉眼泪,“养胎期间,贴身伺候的宫人能少则少......日后要辛苦长御了。” ** 皇后身孕三月有余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夜之间,迅速传遍整座皇宫。 天刚蒙蒙亮,帝王的赏赐便如同流水一般,哗啦啦涌进坤宁宫。 又过几日,一道擢升圣旨八百里加急奔向漠南。 【镇北大将军府嫡长子,秉性忠恪,特晋封县 侯,加授光禄大夫,官秩从二品。即刻召回,留居京师。】 朝野上下无不慨叹谢家所受之恩眷浩荡。 有人认为,这是天子看重皇后腹中龙裔,心中欣喜,对这一胎寄予了莫大期许。 也有人暗暗揣度,这份隆盛之下,未必没有帝王更深一层的用意。皇帝是否在借着皇后有孕之事,顺水推舟、顺理成章地做成一些布置,防患于未然,谁也说不准。 当然,任凭外面如何风言风语,也影响不到皇宫里‘养胎’的帝后二人。那些猜测传进耳中,皇后只释然一笑,便不再放心上;而皇帝就更是坦然了。 ...... 随着肚子开始显怀,皇帝的衣袍越换越大,越穿越宽绰。 十一月某一日,皇帝例行准备去上早朝,奉忠忽然小心翼翼地委婉表示:陛下,您如今身子看着有些太明显了,很难再靠宽服瞒住。 那日之后,皇帝龙体欠佳,依太医令医嘱,暂罢朝养病,朝堂诸事俱以奏折上呈。 转眼到了腊月三十,除夕。 殿中炭盆燃着,皇帝侧身卧躺于便榻之上,不时小幅度调整姿势。 怀胎七月,皇帝的腹部隆起已完全无法忽略,时常感到坐卧难安,夜里更是睡不安稳。像腰背酸软、腿抽筋这些都算轻的。最让皇帝忍受不了的,是总会产生突然脚下踩空般的失重感。 皇帝的腰后、膝间皆垫着软枕,仍觉得耻骨撕裂般酸胀发疼,难受的紧。 “朕究竟还要忍耐多久。”皇帝克制着脾气问。 跪在地上的太医令刚为皇帝诊完平安脉,战战兢兢道:“陛下,十月怀胎......” “朕等不了十个月。” 虽说北征大捷之后大显开始休养生息,但当今皇帝是个极端的权力怪物,权柄必须牢牢攥在掌心,是个需要日理万机的国家掌权者。 国事繁忙,他一直在太极宫闭门不出总归不方便。 太医令对此不敢发表任何异议。 自从几月前得知皇帝有孕,太医令就没能再踏出过太极宫一步,除了每日为皇帝诊平安脉调理养胎,就是被受孕期激素分泌影响情绪不稳的皇帝各种刁难。 皇帝冷哼一声,“既都说它乃神迹祥瑞,那它生命力应当顽强得很。” 太医令沉吟须臾,“俗话说七活八不活......陛下若真是等不及十个月,这几日便能将龙胎取出。” 听见这话皇帝反而愣了一下,稍纵即逝,随后便毫不犹豫地说:“那便刨,就现在。” 除夕除夕。 去岁迎新,正好。 4. 第 4 章 崇元殿内,皇帝看不见听不见的另一空间维度,系统急得团团转,恨不得直接冲进皇帝的意识海里控制皇帝改变主意。 “坏了坏了,新年第一天见血,皇帝也不嫌晦气。” 系统的零一乱码疯狂闪烁:“他不会真把小祖宗当成什么妖孽了吧,那个什么太卜令、司天监,那两老头居然还没把他说服吗?” “他们皇帝不都爱号称自己上天之子吗?之前南郊祭祀,那么明显的紫气万丈祥瑞之兆他不记得了吗?”碎碎念到这里,系统的机械电子音突然染上一丝心虚,“......虽然出了点岔子,但是怀都怀了,他就不能有始有终,怀满十个月吗?” 说起这个岔子,系统088就忍不住想为自己掬一把辛酸泪。 作为时空管理局位面辅助系统,088隶属古代帝王部,得知它被分配到这个任务,很多前辈都纷纷赶来,态度微妙地摸一摸它的代码。 然后叹息一声,非常大方地把各自任务经验整理好,传输进它的数据库里。 后来088才知道,原来它接的这个任务,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属于时空管理局的正式任务。 小祖宗......也就是它现在的宿主,是时空管理局仙侠修真部部长的关系户——龙族一条长不大的宝宝龙。据说是因为在蛋壳里憋太久,导致破壳后能量体系不完整,无法好好长大。 龙族算出来小祖宗好像与这个王朝有所连接,只要小祖宗能与这个王朝的龙脉绑定,说不定就能修复能量体系不完整的问题。 而绑定龙脉最简单的方式,就是小祖宗亲身下场,去这个王朝走一遭,投生成大显皇室血脉、成为皇帝。 本来088计划书都写好了:投胎进皇后肚子里,嫡子,名正言顺,开局直接领先其他皇子一条街! 结果刚到这个位面,刚巧赶上皇帝南郊祭祀,小祖宗一看见皇帝腰间佩戴的那个亮闪闪玉佩,滋溜一下就往下钻,跟个小炮弹似得,拦都拦不住。 088伸出尔康手,眼睁睁看着小祖宗一头扎进皇帝肚子里,数据都要爆炸了。 那时候,088才终于后知后觉,明白前辈们那种微妙的态度叫什么。 ——同情。 小祖宗完全是撒手没啊! 太医令已经领命下去做剖腹取子的准备,系统没办法阻止,只得抓紧时间跟太医令争分夺秒。 各种数据代码同时运行成残影,无形之中,连空气都在扭曲。 母体是男性的弊端还是太大了,这个世界是纯粹的无灵异古代位面,胚胎发育无法进行过度干预。 皇帝铁了心要提前生产,系统只能尽力在能操作范围之内,把小祖宗的各项素质拉到最高。 就这样,小祖宗都起码得吃一年体弱的苦。 半空中透明面板进度条堪堪过半时,御前大太监奉忠上前一步。 “陛下,苏令君准备好了。” “嗯。”皇帝放下折子,“传进来吧。” 年轻的帝王在贴身大太监的搀扶下,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地走到龙榻边。 这一夜,一如过往的几个月。 太极宫周围守卫森严,崇元殿附近更是暗卫密布。 站在殿门口外等候的太医令,听见里面传来奉忠的长声传唤,抬起手,衣袖擦了擦额上冒出的冷汗,垂着头,弓着腰,忐忑不安地进殿。 ...... 冷月高悬,坤宁宫里忽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彼时皇后正吩咐长御给宫里下人分发红封,今年她“有孕”,是为大喜,红封自然要比往年来得厚重一些。 不速之客现身的时候,皇后刚把手里的一沓红封递给长御,温声叮嘱:“我许久未曾出现人前,只怕他们提心吊胆得很,还得辛苦长御安抚几句。” “是,娘娘放心,奴婢定——啊!” 长御的话说到一半变成尖叫,眼睛死死地盯着暗处,那里不知何时竟多了道人影。 “娘娘身边的人,还是这般禁不起事么。” 突然造访的人从角落里走出来。 黑色劲装,骷髅覆面,腰间一枚玄铁所制刻着“月”字的身份牌。 皇后惊魂未定,一只手攥着身边长御的胳膊,并不出声。 只看着对方,还有对方腰间上的牌坠。 对方站着没动,格外坦荡地大大方方任她看,目光也落在她腰间。 准确地说,是落在她盖着锦衾的小腹上。 “听闻娘娘有孕,如今应当已七月有余。”对方笑说,“尚未来得及恭贺娘娘。” 皇后此时才怔怔回过神来。 正要开口,对方偏了下头,随后顷刻间便从窗户翻身出去,只留下一句:“有人来了,改天见。” 以及带有调笑之意的称呼:“慧君娘娘。” ...... “娘娘。” 来人是皇帝身边的暗卫。 他敏锐地看了眼一侧没关紧被风吹得有些摇晃的窗户,面上不露声色。 他收回视线,低头恭敬道:“陛下说,娘娘您今夜可以发动了。” ** 窜动的火苗舔舐过薄薄的刀刃,浓郁的酒精气味弥漫在空气里。 刀是两月前就打好的特制刀,小巧、精薄。左右翻转时,刀身在密闭温暖寝殿里折射冰冷的寒光。 太医令握刀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脸上的汗珠一颗比一颗大,不停沿着他的脸颊往下滚落。 崇元殿里,气氛紧绷到极点。 不止是他煎熬,躺在床上等他动刀取胎的皇帝也心神不宁着。毕竟前所未有,一切未知。等待的过程最难捱。 奉忠紧张地出声催促:“苏令君?” 太医令深吸好几口气,努力稳定住心神。 你可以的,你一定可以的。 苏守仁,你是最棒的! 你可是太医令,整个大显王朝医术最厉害的御医。 不要手抖,不要害怕,相信自己! 经过一波洗脑暗示,太医令竟然真的慢慢冷静下来,不再手抖个不停,只是耳边的心跳还在咚咚咚敲锣打鼓。 薄薄的刀刃划过皮肤。 殿内浓郁的酒精味道逐渐被血腥之气覆盖。 皇帝蹙着眉,闭着眼睛,呼吸时粗时重,极力忍耐着腹部传来的尖锐刺痛感。 感官里,刀尖划开皮肉的冰凉触感,还有声音,都太过清晰。 皇帝并非娇生惯养,不能忍受疼痛之人。但他也确实从小到大从未吃过苦,受过痛。 先帝唯一嫡子,六岁便被先帝带在身边教导,十二岁受封太子; 他的二十多年人生顺风顺水,连杀人都不需要他握刀。 而现在 他却在挨刀子。 失血过多,皇帝面色苍白如纸,思绪混沌朦胧。 模模糊糊间,好像感觉到肚子被挖空,有什么牵连着他跳动的神经、蓬勃的心脏。 一下、一下。 有东西与他的血肉一起,从他的体内被剜了出去。 “哇——” 一声婴儿的啼哭响起。 那是太极宫里的第一声婴儿啼哭。 稚嫩、断续; 难听......可怜兮兮。 皇帝放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蜷了一下。 刚出生的孩子,哭声听起来十分沉闷、短促、嘶哑......有点儿像乌鸦叫。 皇帝因为疼痛和失血整个人冷汗津津的,意识迷蒙又清醒,他阖着的眼皮动了动,强撑着睁开眼。 眼前一片发虚,旁边奉忠手忙脚乱地在替他擦汗。 他的眼睛慢慢聚焦。 太医令跪在榻前,手上动作飞快,还在为他缝针。肚子上每一针的穿梭都能感知得特别清楚。 那音色干涩、带着砂砾感的哭啼声阴魂不散,始终萦绕耳边。 以前从未有过。或许放眼从前的所有朝代,都不曾有过。 它自这里诞生。 在这座代表权力地位的皇宫之中,最代表至高权力地位的地方。 皇帝躺在龙榻之上,看着奉忠轻手轻脚地从他身侧重新抱起那个婴儿。 今夜崇元殿里除了奉忠,只有负责剖腹取胎的太医令,与一名为太医令打下手的哑女。 人手太少,匆匆忙忙,婴儿自被取出来后,身上血迹还没来得及擦拭,裹着的小绒毯都有些没掖好角。 “男孩女孩?”皇帝问。 奉忠连忙答:“是小皇子。” 说着将臂弯里的婴儿凑得离皇帝近了些,好方便皇帝视线。 “嗯。”皇帝声音略显虚弱,但是声线毫无起伏,听不出情绪地应了一声。 他静静地注视着襁褓里的婴儿。 皱皱巴巴的一团,皮肤暗红泛紫,头皮上有一层混着血迹的浑浊的油腻胎脂。 小小的五官挤在一起,眼皮浮肿紧闭,喉间溢出的啼哭微弱而又刺耳。 这能是神迹祥瑞? 这就是神迹祥瑞? 就是这个看起来还没幼猫儿大的东西,折磨了他数个月。 分不清是打量还是观察,皇帝看了片刻,慢腾腾地刻薄评价:“真丑。” 这话奉忠哪敢接,只能抱着怀中的小殿下赔笑。 皇帝收回视线。 细细弱弱的哭声持续着,密密麻麻地钻进耳朵里。皇帝只觉得耳膜都要被吵穿了,真的很刺耳。 额角一跳一跳的,他伤口疼、耳朵疼,头也疼。浑身哪哪都疼。 “陛下......” 奉忠小心翼翼地试探:“......您要不要抱一抱?” 有什么好抱的? 皇帝疲惫地闭上眼睛,吩咐:“拿远点。” 吵得他心烦。 奉忠无奈,只能应是。 刚要抱着怀里的小殿下退下去,皇帝忽然又叫住他。 “等会儿。” 奉忠立刻停下脚步,欣喜的表情还没露出来。 下一秒,便听见皇帝淡漠无情的嗓音:“收拾一下,送去皇后那。” 5. 第 5 章 奉忠嘴角扬起的弧度僵在脸上,怔愣间,有人的反应比他更大。 太医令:“陛下,万万不可!” 刚为皇帝缝好伤口的太医令起身到一半,听见皇帝的话,咚一下又跪回地上。 皇帝半阖着的眼睁开,一言不发地望着太医令。 太医令脑袋快栽进地底,硬着头皮劝说:“小殿下刚刚降世,又未曾足月,须得好好精细养着,避免日后体弱......外面天寒地冻,深夜更是寒凉,小皇子哪怕裹着褓被也不够御寒,刚出生的婴孩最是脆弱,这样走一趟极易受寒气入体,恐怕......” 一番话翻来覆去,中心思想只有一个:还请陛下三思。 他们这位皇帝陛下向来矜骄、自傲,最厌恶受人擎制,奉忠伺候多年,最是清楚,但是也没有料到,陛下居然这么快便要将小殿下送走......这才刚生下来呀! 一点辗转余地都不留。 到底是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万一日后后悔了怎么办? 总不好又上门找皇后讨要吧! 寝殿里血腥之气还浓郁着,气氛有些冷凝。 奉忠回过神来,就想要附和太医令的话。 却见皇帝神色无波无澜,幽深的目光从伏叩在地的太医令身上,冷冷移向他。 奉忠立刻识趣地低下头,到嘴边的话语卡在喉咙里,咽了回去。 要不是怀里抱着小殿下,他也跟着旁边极力降低存在感的哑女医师一起,陪着太医令跪下去磕头了。 “奴婢这便带小皇子下去。” 他低眉顺眼,不敢再多言,正要欠身退出殿去。 就在这时,远远传来一声沉闷重响。 “——嘭!”寝殿之外,漆黑天空上骤然炸亮一片,宛若白昼。火星碎裂噼啪声中,皇帝条件反射地看向奉忠怀里。 奉忠察觉到,眼珠一转,非常灵性,拐出去的脚尖丝滑地收回来。 “陛下,您瞧。”奉忠讨好笑着,伸手掖了掖襁褓一角,将小婴儿的脸完全露出来。 皇帝不言不语,目光顺势再次看过去。 奉忠探着身,语调谄媚得很,“小殿下胆子真大呢,不愧是陛下您的孩子,英勇肖父,这都没有被吓到。” 这就英勇了? 皇帝不屑一顾。 冷嗤一声,意兴阑珊得正欲移开眼神,那襁褓里暗青泛紫、丑得不忍直视的奶娃娃,忽地止住了哭声。 呜咽般一抽一抽的抽泣声一停,四周的空气都透彻清晰起来。 皇帝的眸光一顿,审视着气息抽颤不稳的小东西。 襁褓里婴孩一双浮肿的眼睛仍紧闭着,两只青紫褶皱的小胳膊却是颤巍巍伸了出来,捏握着小拳头,扑棱扑棱,在空中挥舞。 寝殿外面的细碎震响还在继续。 沉沉昏昧夜色之中,流光碎金,火树银花。 远处谯楼钟声悠悠响起,正是子时三更。 春雷动,新元至。 是新的一年了。 奉忠张口就是一溜儿吉祥话:“新岁元启,奴婢恭叩陛下圣安!愿吾皇福寿绵长,四海升平,国运恒昌。” “国运恒昌。” 皇帝意欲不明地咬着这四个字,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上,更加面无表情。 他淡淡地说:“祥瑞既已降世,想必是会年年国运恒昌的。” 奉忠低头看了看襁褓里的小小殿下,立即奉承道:“小皇子年幼,就算是祥瑞在世,也不及陛下威震四海。” “是么。” 皇帝不轻不重地瞥过去一眼。 奉忠耍宝赔笑,“陛下明鉴,全是奴婢的真心话。” 皇帝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有一会儿崇元殿内静得只能听见外头噼里啪啦的细碎焰火声。 太医令实在是不敢待下去了,他怕再待下去会顾不上自己的小命。 他本来想直接告退,最后还是不忍心。还是多嘴多说了几句,才拉着旁边的医女,躬身退了下去。 二人的身影消失在殿门转角。 ...... “陛下。” 与此同时,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寝殿之中。 暗卫首领恭敬低着头,尽职尽责地向皇帝汇报:“坤宁宫一切顺利。消息已经放出去了,今夜皇后娘娘忽觉腹内绞痛,仓促早产,所幸有惊无险,平安诞下皇嗣。” 皇帝疲倦地嗯了一声。 须臾后,见暗卫首领还没告退,皇帝漫不经心地问:“还有何事。” 暗卫首领欲言又止,嘴唇翕动半晌,忽而单膝跪地,将今夜自己的发现说了出来—— “坤宁宫今夜似有外人造访。” 虽然没见到人,不能百分百肯定。 可是暗卫首领之所以是暗卫首领,除去确实武功过人之外,他还有着常人所没有的锐敏。 他出现坤宁 宫时,皇后的慌乱、身边长御未曾掩饰好的害怕惊恐,以及洒落满地的红封,无一不彰显异样。 可那毕竟是坤宁宫。 坤宁宫里住着的,是皇后。 暗卫首领说完便利索地请罪:“臣不敢隐瞒不报,但许是臣多疑,还请陛下责罚。” 良久,皇帝没有说话。 就在崇元殿里死寂到极点,好像连时间都静止住的时候。暗卫首领、还有垂首在侧的奉忠,皆是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 殿内唯有沙漏簌簌,映衬着烛火噼啪。 “唔......啊......” 一声细弱断续的嘤啼突兀响起,打破一室沉郁。 暗卫首领低着的脑袋更低,根本不敢抬头。 奉忠吓得浑身一颤,后知后觉地看向自己怀中抱着的小祖宗。 奶娃娃肿泡眼闭着,喉咙里不停滚出咕、嗬的动静,小声地哼唧着,带着淡淡的呼噜音。 钻进皇帝耳朵里,让从沉思中被拉出来的皇帝烦不胜烦。 “拨两个人去盯着。”皇帝语气很冷。 暗卫首领肃然领命,身影如出现时一般无声无息地迅速消失了。 奉忠轻轻摇晃臂弯,哄着怀里的小殿下,压低声音问:“皇后娘娘那......可还要把小殿下送去?” 坤宁宫出现了这样的未知; 而与小殿下有关的一切,全都干系重大,不容轻忽。 小殿下不仅是太卜令、司天监首占算卦言之中的天赐祥瑞; 还是陛下亲自怀胎数月,从陛下肚子里出来的、最正统的皇子。 皇帝平躺在龙床上,视野范围受限,腹部有刀口,也不能随意乱动。奉忠就侍立在他床头,他耳中都是婴儿细轻微弱的嘤咛。 太医令还说早产儿体弱,他看小混账生龙活虎,健康得很。这么能哭。 皇帝烦得不行,伤口又疼,经历一场剖腹取子,他的身心疲惫不堪,能清醒到现在都是他强撑着精神。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给苏守仁打下手的那个医女,听说是神医谷出身?” 奉忠一怔,回答得机灵且活络:“是,苏令君说是师从他师兄。据说他师兄极擅温养之道。” 皇帝略一颔首,漠不关心道:“调到崇元殿来。” 这意思便是将小皇子暂时留在崇元殿了。 奉忠顿时眉开眼笑,一连串地叠声答应:“奴婢这就吩咐下去。” 6.第 6 章 隔日一早,年初一。 皇帝的赏赐早早进了坤宁宫。 足足十六抬红绸抬盒,奉忠领命亲自跟着内务府去了一趟。抬盒落地,内侍轻轻掀开覆在盒上的红绸,盒中珍宝器物一一显露。 内务府总管太监捧着礼册,隔着层层帷幔,躬身回禀皇后:“奉陛下谕,赏赐仪物一十六抬,奴婢在此清点,请娘娘验看。” 帷幔之后,皇后语调平和,轻声细语地说:“辛苦公公,有劳。” 待内务府总管与皇后身边的长御交接完告退,奉忠才向前一步,恭敬向皇后请安,说明来意:“小皇子刚刚降世,陛下欲叫小皇子在母亲身边多留些日子。” 言下之意,小皇子还得过段日子送到坤宁宫。 既如此不忍叫母子分离,又何故非要将小皇子赐予她抚养? 就算孩子的母亲身份再如何不便于世——皇帝是谁?尊为皇帝,他想做什么做不得? 不过是为孩子的母亲换个身份罢了,于皇帝而言,轻而易举。 那皇帝为什么不这样做? ...... “她一点没过问小六母亲的身份?”皇帝躺在床上,抬手按两下太阳穴。 奉忠惯善伺人意,见状立刻上前,俯身替皇帝轻揉额角,同时轻声回道:“不曾。皇后娘娘只道,一切任凭陛下心意,她会全力配合。” 皇帝蹙着的眉心逐渐松开,不轻不重哼一声,意味不明地说:“皇后是个聪明人。” 奉忠谄媚赔笑道:“娘娘与陛下少年情谊,自是会一心向着陛下。” 对此,皇帝不予置评。 皇帝倦怠地阖着眼,闭目养神,整个人疲惫不振,呼吸间都是滚烫热气。 昨夜皇帝歇下后没多久,便在睡梦中发起高热,太医令急匆匆被从床上拽起身,从偏殿赶到皇帝身边时,皇帝烧得意识都迷蒙了。 好在传统医理方面太医令确实有一手,皇帝的情况很快便稳定住,不过仍是持续低烧,这个没办法,腹部那么大一道口子,说对皇帝没有半点影响,不可能的。 不过皇帝私库里各种珍稀药材数不胜数,皇帝尚且年轻,只要调理好,恢复元气不成问题,半分余疾不会落下。 皇帝在床上躺了十几日,除去低烧带来的不适,头脑昏沉,皇帝已经可以下床了。 太医令试图劝说陛下,再多躺些时日,毕竟刨腹取子,那么大一道刀口,绝非是开玩笑。 可无论太医令如何苦口婆心,皇帝都听不进去,“看来苏令君对自己的医术没有信心。” 一句话,太医令哑口无言。 “再躺下去朕都要发霉了。”皇帝很不耐烦,摆了摆手,不容置喙地命令奉忠,“扶朕起来。” 偌大一个国家,天子罢朝养病几个月,若不是皇帝虽然年轻,但极致的天子威严与权柄早已深刻人心,大显早就外忧内乱,君臣失序。 即便如此,这些时日以来,在暗地里窥探着的,蠢蠢欲动的目光,想必也不在少数。 彼时正值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奉忠小心翼翼地扶起皇帝,下了床,左右宫人上前为皇帝更衣。 皇帝张开双臂,宫人低着头为他系上腰封,奉忠在一旁看得提心吊胆,生怕宫人们手脚重了,“轻点,你们轻点!动作放慢点,仔细着些,莫要毛手毛脚的!” 只是更个衣,皇帝被奉忠念得头疼,“够了,朕还没那么脆弱。” 奉忠察言观色,点到为止,“陛下恕罪,是奴婢多嘴了。” 穿戴整齐,左右宫人躬着身告退,皇帝随手捞起案几上的白玉刚卯,指腹捻了捻,忽然问:“小六如何了?” 这是生产那日后,皇帝第一次问起小皇子。 这十几日,皇帝静心养伤,不知是真的没有余力去关注,还是刻意为之; 总之,对于小皇子的存在,皇帝态度冷淡得过分。 奉忠怔愣一瞬,反应过来先松口气,飞快地回:“六皇子乖巧得很,不哭不闹,照顾的嬷嬷们都夸小皇子很是省心呢。” 皇帝并不言语,指尖摸索着玉面刻痕,面上情绪看不透。 奉忠迟疑片刻,大着胆子再度开口:“小殿下就在偏殿,可要叫嬷嬷抱过来,陛下看看?” 皇帝半垂着眼眸,不知在思衬什么,半晌后忽地冷声道:“皇子尊贵,岂容妄议点评,一应人等全部罚俸三月,以儆效尤。” 奉忠心下大惊,即刻垂首噤声,半句话不敢再多说。 如是寂静,约莫几息过后,皇帝周身气场莫名更冷,侧头橫了奉忠一眼,眼神冷然,面无表情,抬脚大步踏出崇元殿。 奉忠胆颤心惊又一时不明所以,回过神连忙小跑跟上皇帝。 ...... 长乐宫,太后居所。 得知皇帝要来,太后忙吩咐下面准备清淡温补的午膳,握着佛珠串低眉合掌,低声念了好几句:“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太后不算信佛,但因大显开国起便盛行佛道命理之说,历代太后、皇后,都有礼佛习惯,宫殿里也设立有小佛堂,太后便也依照祖例,不时会来拜一拜,但都是走个形式过场,近乎点个卯那种。 皇帝罢朝养病这段日子,是太后除去先帝日暮西山那段日子之外,太后礼佛最虔诚的一阵。 幸而皇帝真龙天子,得天庇佑。 底下人将将通禀圣驾到,皇帝跨步迈进正殿,便被太后上下左右地来回看了好几遍:“病痛磨人,我儿受苦了。” 看着太后慈祥担忧的目光,皇帝缓声道:“母后放心,儿臣已然大好,如今都能来给母后问安了。” 太后没好气应道:“是呢,陛下果真是这天底下最最叫母亲省心的人子,惯不会叫哀家操心——病都好了,哀家这个做母亲的,都还不知道陛下病情具体何故。” 防外人就算了,把她这个做母亲的也一块儿防了。 防得那叫一个严严实实。这几个月来,太后不知多少次往太极宫递消息,想亲眼看一看皇帝,或者退而求其次,问清楚皇帝具体什么病也好。她这个做母亲的需要一点慰藉安心。 全被挡回来了。 挡回来的话每次都一般无二:只是小病,静心修养一段时日便好。 可哪有小病需要罢朝静心修养好几个月的? 太后既忧心又生气,眼下终于见着皇帝,见他虽是精神面容确有憔悴,但眼神依旧清明。 无碍,无碍。太后提着几个月的那口气终于松了,继而浓浓不满 涌上心头,嗔怒道:“难为陛下今日走一遭了,还知道哀家这个母亲会担心。” 皇帝眉目微敛,平静认错:“劳母后挂怀,是朕的不是。” 太后在心底叹息一声,转移话题:“前些日子皇后产子,听闻孩子一生下来,便被陛下派人抱去太极宫了?” “确有此事。” 太后不大赞同,“襁褓初生,胎气相连。母子相离,小儿便容易招疾闹病,更别提小六未曾足月便早早降世,只会比寻常小儿更为体虚。” 皇帝微垂着的眸光一滞,抬起头来。 对上太后谴责的眼神:“陛下再如何看重喜爱皇后腹中所出,也不能孩子一出世,便将孩子带离母亲身边。使得母子分开,孩子可是会伤心的!” 皇帝沉默须臾,轻轻颔首道:“朕知晓了。” 因为皇帝身体抱恙,要静心养病,今年的上元节,皇宫里一应仪式活动全都能免则免。 在长乐宫陪太后说了会儿话,用过午膳后,皇帝准备离开。 太后还是有些不放心,又问一遍:“陛下身体真无碍了?” 皇帝点头:“母后宽心便是。” 太后也点点头,“哀家想看看小六,今日上元佳节,陛下不若差人抱来长乐宫,让哀家瞧一瞧。” 闻言,皇帝起身的动作一顿,平淡道:“改日吧。天寒地冻,他还太小,不便抱来。等他再大一些。” 太后一怔,神色略显奇异,“好。” 而后隔了好几瞬,还是没忍住。 望着皇帝威仪深重的脸,太后笑开,感慨道,“我儿是有些为人父的样子了。” 皇帝:“......” ** 回到太极宫,皇帝坐在御案后,打算把这十几日,因不便起身所积累下来的奏折给批改了。 腹部的刀口正处于结痂愈合时期,伤口愈合的瘙痒感隐隐约约。 皇帝并不算一个容易受到干扰的人,可腹部传来的痒意如跗骨之蛆,直冲他的神经。 难得的,皇帝感到坐立难安。 他深吸一口气,又吸一口,仍是心浮气躁,心头躁意翻涌,如何都静不下心来。 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越看越令人心烦,皇帝冷着脸,一把扔掉手中朱笔。 “啪嗒”一声,笔杆磕到案面,发出声响。 与此同时,皇帝平直毫无起伏的声音在殿内响起来:“去,把小六抱来。” 奉忠在小皇子一事上,在御前栽了几个跟头了,不敢再随意揣度圣意,谨慎应了声是,赶紧传话下去。 没一会儿嬷嬷抱着小皇子来了,奉忠走下去,从嬷嬷怀里接过小皇子,抱到皇帝面前。 奉忠抱着孩子单膝跪在地上,微侧过身,好方便皇帝视线。 皇帝不言不语,眼神沉静地看着襁褓里的婴孩。 十几日过去,原本皱巴巴的婴儿,现在看起来长开了一点,五官没有挤在一起了; 皮肤上的青紫褪去了一些,但是不多。 还是丑得很。 眼睛闭着,眼皮还是明显凸鼓起的; 睫毛细软,又短,浅淡近乎透明。 安安静静、不哭不闹。 ——也不够有生机。 7.第 7 章 怎么会不够有生机呢? 明明在他肚子里的时候还那般闹腾,刚出生那会儿,也还算有生气。怎么叫人养了一段日子之后,反而变得蔫巴巴了。 一刹那,皇帝脑海里闪过太后的话:襁褓初生,胎气相连。 皇帝微蹙的眉心无意识蹙得更深,他静静地盯着襁褓,盯了许久,才叫人把孩子抱回去。 夜里无声无息下完了一场雪,天亮时整座皇宫都蒙上一层洁白,显得愈发肃冷。 晨光熹微,皇帝刚套上外袍,忽地听殿外传来模糊动静。他摆了摆手,面前的宫人躬身退到一旁。 “外面怎么回事。”皇帝问。 奉忠如实回话:“小殿下突然发起高热......” 皇帝眉心一动,骤然打断,“苏守仁呢?” “在小殿下那儿守着呢,苏令君昨夜便去看过了。”奉忠小心斟酌着语气,“本来已经褪去高热了,今早不知为何又反复起来......” 太后关于小儿招疾闹病的一番话,再次浮现在皇帝脑海。 皇帝皱眉,克制住烦乱心念,“那个医女,不是师从神医谷谷主,擅温养之道吗?” 医女便是皇帝生产那夜替太医令打下手的哑女。 奉忠还以为陛下在问有没有叫对方去看过,连忙道:“是,杨姑娘也在,跟苏令君一起守了一夜呢。” 哪知皇帝冷声道:“朕把她调到小六身边,她便是这样照看的吗?” 随着森寒话语落下,皇帝跨步而出,径直往偏殿走去。 太医令一宿没合眼,正伸手在探小皇子额头温度,听见齐声的“参见陛下”,慢半拍转过头,看见皇帝身影,回过神赶紧拽了拽医女,一起给皇帝行礼。 皇帝没有理会,视线越过二人,落到床上的那一小团上。 殿内温暖,婴孩身上只着素罗袜腹,裸露在外的皮肤烧红。短短一夜,它看上去更丑了。比刚出生时还丑。 朕好好的孩子,竟是给养成了这样。 皇帝站在床边,俯视着床上呼吸滚烫、闭目不舒服哼唧着的婴孩,指腹重重地滚过两下手中的白玉刚卯。 有瞬间,皇帝的心口处产生一种很奇怪的牵连感。他感觉心脏仿佛被一只手揪了一下,然后轻扯着,闷闷的,滞涨的。 他移开眼,极力忽略掉心底这种微妙感受,压下心头浮躁,沉声问:“前些日子一直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如此?” 太医令跪在地上,支支吾吾半晌,含糊道:“约莫是胎气不足所致......” 实际上,在听说昨夜小皇子被抱去给皇帝看过时,太医令内心便有了诊断:小皇子此番发热,十之八九是被皇帝过了热气。 但这话诊断太医令哪里敢说。 沉默少顷,皇帝的视线再次落到床上的小东西上,语调缓缓:“是因为朕?” “什、什么?”太医令有点磕巴。 皇帝微侧过脸,目光冷静,居高临下地审视。 太医令汗如雨下,眼前视野都快被冷汗模糊了,脑子飞速运转,磕绊憋出一句:“血脉相连,小殿下不忍陛下因他受罪......” 该死的,这不是太卜令、司天监首的活儿吗?怎么轮到我一个太医令在这儿神神叨叨。 皇帝不带情绪的注视下,太医令的神经紧绷到极致,他从未如此羡慕过旁边的师侄。 他此刻也恨不得自己是个哑巴。 “祥瑞感念陛下,代病受过,小殿下这是替您分担病痛呢......” 皇帝忽然笑了一声,很冷:“是么。” 不是也得是啊,总不能直接说:陛下就是因为您发热传染小殿下也发热了吧。太医令还年轻,太医令还不想死。 汗珠大颗沿着额头滑落,太医令连汗都不敢擦,卑微地继续自己的语言艺术:“小皇子体恤圣躬,以身代厄,想必也是上天示意。陛下真龙天子,得天庇佑。” 这话一出,极力维持着低存在感的奉忠几欲悚然,控制不住余光朝太医令瞥去。 太医令欲哭无泪,“臣为陛下贺。不知陛下今晨起来是否有感觉,头脑比前些日子更加清明?身子也恢复一些往日的爽利。” 皇帝并不接这话,长久地审视着地上的太医令,语调凉凉道:“苏令君还真是医术高明。” “......陛下谬赞。” 太医令笑得比哭难看。 皇帝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小东西,抬脚走出偏殿。身后奉忠小碎步跟上,不忘回头钦佩地看一眼太医令。 他刚才真是为太医令捏了好一把冷汗。 居然敢暗搓搓地把锅甩回去给皇帝,还是以这种神叨叨的方式。 居然还被轻轻放过了。 ...... 皇帝今天一早起来确实有感觉身体舒适一些,不过这并不代表他相信太医令的鬼话。 罢朝几月,再次上朝,皇帝的心情肉眼可见的不算很好。朝臣们不敢在皇帝心情不好的时候触皇帝的霉头,于是时隔几月的第一次早朝,难得和谐地草草结束了。 临下朝前,礼部提了一嘴漠南王上书欲进京参拜陛下的事。皇帝对此挺无所谓,想到几月前召回京师的皇后长兄,往下看了一眼。 身带从二品光禄大夫这一荣衔,谢景耀的班次还算靠前。 皇帝一眼就看见了对方。 身着绯袍、手持笏板,低着头站在人群中的谢景曜,身形挺拔笔直。似乎是感受到皇帝打量的眼神,他低垂的脑袋不动声色更低了一些。 然而并没有用。皇帝若有所思地望着他,沉吟须臾,便直接道:“谢卿自幼随父长于漠南,漠南王入京 接待事宜,便交由谢卿会同礼部筹办。” 朝会结束,皇帝没有如从前一般点名近臣小朝会,走的十分匆忙。留下一众朝臣神色各异,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你好一会儿。 ...... “小六昨夜何时起的热?” 回到太极宫,皇帝把近几日遗留的奏折批改完,坐在御案后思绪放空,静坐许久,还是吩咐人把小皇子抱过来。 奉忠接替过杨医女的活计,正拿着湿帕,细致地给龙榻上的小皇子擦拭肌肤,物理降温。 听见御案后皇帝冷不丁蹦出来的问题,奉忠擦拭的动作慢下来,忙答:“约莫是三更。” 三更,子时。 皇帝的话音略显寒凉,“为何不叫醒朕。” 奉忠惊愕一瞬,手上动作彻底停了,也不敢为自己辩解,当即便往地上一跪,利索告罪:“奴婢自作主张,还请陛下责罚。” 皇帝静默。 片刻。 奉忠感觉到头顶覆盖下来一片阴影,是皇帝走了下来。龙榻上的小皇子似乎感应到母体的靠近,闻到熟悉的气息,浮肿眼皮下,眼珠子动了动。 原本安静的小东西忽然呜呜两声。 因为发热,婴孩本就脆弱的声带,被烧得撕裂涩哑,那两声虚弱的呜啊,好似指甲划过干枯的树皮。 粗粝地滚进皇帝的耳膜。 皇帝俯下身,伸手摸了摸小孩的额头。 微凉的指尖触碰到小孩柔嫩的皮肤,触感软软糯糯。灼人的热意传递到指腹,温差太过明显,皇帝的心口好像也被这陌生的体温烫了一下。 这是皇帝第一次去触碰自己的孩子。 他的孩子。 他真正的孩子。 皇帝垂着眼帘,神情莫测,另一只手倏地朝奉忠伸出:“帕子给朕。” 奉忠有些怀疑自己听错:“啊?” “帕子。”皇帝淡声重复。 奉忠忐忑地将湿帕双手奉上,而后悄悄抬起头。 只见皇帝拿着湿帕,顺势坐到龙榻边。 龙榻上,小皇子察觉到什么,沙哑的嘤唔声更大了。 皇帝看了一眼,一边在手背试着湿帕的温度和柔软度,一边生疏地抬起手,在小皇子小小的胸口上顺了顺。 “小六乖。” 沉静的嗓音,安抚的口吻。 龙榻上的小皇子几乎是立刻便安静下来,攥着小小的拳头,在脸颊边攥了两下空气。 一回生,二回熟。 皇帝这次十分熟练,力道轻柔地拿开小皇子脸颊边晃动的小拳头,又摸了摸小皇子的烧红的面颊。后者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自然得连皇帝自己都没意识到。 见小孩鼓鼓的眼皮又在动,皇帝稀奇地多看了两眼,才拿着帕子轻轻去擦拭小孩的面颊。 8.第 8 章 太后那番关于小儿招病的言论,不论皇帝的内心是信,或不信。 总之,后面的几日,除去睡觉、早朝、召见近臣小朝会,其他时候就连吃饭,皇帝都会把小孩放在身边。都快养变成习惯了,连批奏折都会叫奉忠把小孩抱到思政殿来。 却偏偏那几日,京师的天空雪飘不断。每次眼看小皇子快要好了,又会因为空气里的寒冷之气,再次不好。哪怕小孩基本都呆在封闭温暖的室内,几乎不曾出去过。 皇帝为此感到有些焦躁。 又过几日,小孩的情况还是好不彻底。 皇帝实在没忍住,去了一趟诏狱。 从诏狱出来,皇帝决定听一听太卜令、司天监首的话。 于是,小皇子从崇元殿偏殿,搬进了皇帝的主寝殿。 睡在了皇帝的龙床上。 皇帝是抱着试一试的想法,如果不管用他再去找昭狱里的二人麻烦,哪知小孩睡到他龙床上,与他睡了一夜之后。 一觉起来,竟是真的烧退了下去。 奉忠大喜过望:“小殿下果真是乖巧懂事,半点儿不愿意叫陛下操心呢!” 皇帝挑挑眉梢,而后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倒是懂得体恤君父。” 小孩出生后的那十几日,皇帝对它不闻不问,因此小皇子的洗三礼,办得十分潦草。 洗三礼,是为三朝礼。三朝洗儿,皇子出生第三日,行香汤沐浴之礼。寓意是为新生儿洗去胎污,袚除不祥,祈求安康。 那阵子皇帝脑袋晕沉,加之伤口疼,在床上躺久之后还闷得慌,浑身难受,脾气耐性自然好不到哪去。 奉忠不敢触皇帝的霉头,鼓起勇气试探提了一嘴小皇子洗三的事情,见皇帝脸色难看,便利索闭嘴。也不敢与外张扬,只能吩咐太极宫下面简单操办。 皇帝并非没有怀疑过,是不是小东西的洗三礼办得敷衍,所以才会导致它一个生病发热,一直反反复复,好不完全。 小皇子被抱下去给奶娘喂奶了,皇帝静坐在御案之后,忽而从旁拿起一卷洁白熟宣铺于案上,提笔写了几个字。 “寅、绥、昭......”皇帝喃喃思索着,又怎么都觉得不大满意,索性叫了一声,“奉忠。” 奉忠向前一小步,视线落在御笔朱墨上,顿时心领神会,笑道:“奴婢认为,这些都极好呢。 “‘寅’为阳气初生,得天地生机,平安长大;‘绥’意靖安,祈愿一生安稳无灾。 “而‘昭’之一字,更是透出陛下对于小皇子的殷殷满满期盼,光明、昭显明德,光辉显扬......” 奉忠长篇大论的一番吹捧还未尽,话音却倏忽卡住了。 只见皇帝在听到‘昭’之一字时,凝眉若有所思。而后,皇帝捏着朱笔,再度垂首,重新在纸上落下一个大字—— 【宸】。 横钩撇捺,锐意尽显。 嘎巴一下,奉忠张开的嘴巴吓得闭拢。 要知道,‘宸’者,北辰之居,万星环拱。这个字太重了,璀璨胜日、浩荡胜江; 在大显,是帝王的代称。 小皇子是从皇帝的肚子里出来的,这注定他与其他皇子天生就有不同。至于这份不同,是好的不同,还是坏的不同,奉忠从前不敢确定。 但在今日,在看见皇帝亲笔所书的‘宸’字那一刻,奉忠肯定了。 再不会有皇子能越过小殿下去。 这一点确定得如此之早,于其他的皇子来说,既是幸事,也是不幸。 见皇帝侧眸看过来,奉忠立即收敛神思,恭谨地垂下眼帘,“小殿下想必会很喜欢陛下为他取的这个字。” 皇帝轻哼一声,“他才多大,他现在懂什么叫喜欢吗。” 奉忠恭恭敬敬道:“骨血同源,陛下的拳拳爱子之心,哪怕小殿下尚在襁褓,也定是能感受到的。” 皇帝不予置评,盯着宣纸上张牙舞爪、鲜艳醒目的‘宸’字,好半晌,像是终于满意,终于搁下手中朱笔来。 见状,奉忠提议道:“大显皇子自古满月取名,眼下已然快到日子,陛下不若等小殿下满月,在满月礼上为小殿下赐名,这样既符合礼法,也要更庄重一些。” 皇帝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如今一月过半,小东西的满月礼就在咫尺,不是等不得。 但是小东西刚从病中好起来,皇帝总想做点什么,来彰显、或者说来落定这件事。否则他心总是吊着的,落不下去。总是怕第二日小东西又发热。 得用名字来压一压。可能是没有名字,各路神明觉得小东西没有依仗欺负他也说不准。 奉忠说他对小六寄予殷殷满满的期盼; 嗯。是;也不是; 是有期盼,但意在期盼健康平安,不要再生病了。 而不是如卦言那样,期盼小六能长成千古之君,让大显国祚千载绵延。 小宝宝懂什么呀。 小宝宝只要健康长大。 沉吟须臾,皇帝斟酌着道:“满满,圆圆满满,岁岁圆满。” 满月礼尚未到来,小皇子的乳名、大名,便全被皇帝一锤定音。 “满满、满满......满满。”皇帝自言自语般,低声念了好几遍,越念越满意,越念越心满意足。 恰巧这时下面人通传,小皇子吃完奶,被奶娘抱回来了。 奉忠无比上道,语调轻快地喜气洋洋改口:“陛下,满满小殿下回来了。” 刚进殿的奶娘眼观鼻、鼻观心,双手将小皇子交由奉忠手里,便小步退了下去。 奉忠抱着襁褓,回到皇帝身旁。 出生第二十日,小皇子的五官长得更开,皮肤也逐渐变白起来。因病初愈,加上吃饱犯食困,小家伙此时不太有精神,一双沁水黑葡萄般的大眼睛咕噜噜转了两圈,眼皮半睁不睁着。 “陛下您看,满满小殿下找您呢。”奉忠抱着小殿下弯腰,凑近皇帝。 它这些时日被奉忠抱得多了,不知是不是认得出奉忠的脸。听见奉忠谄媚的话语响起,小家伙砸吧两下湿润润的嘴巴。懵里懵气的眼神,跟奉忠的目光对上,忽然来了精神,睁大眼瞳咧开嘴,冲奉忠露出一个没牙的笑容。奶呼呼的,嫩生嫩 气。 皇帝看了两秒,见小家伙眉开眼笑,眼睛笑弯弯得都眯起来,小脑袋左摇又晃,咿咿呀呀,攥着小拳头在小脸旁挥舞。 看得出来,小家伙跟奉忠互动得很开心。 那眼珠子都快黏奉忠脸上去了,一转都不转。 奉忠一颗心被小殿下萌化,掐着柔柔的声儿,轻声细语地逗弄着,全然真心:“满满小殿下笑得真可爱呀。” 然而,对于御前大太监的感慨,皇帝陛下表现得非常平静,不置一词。 按捺几息后,倏地转过身,伸出手,道:“给朕来抱。” 皇帝嗓音一出,小家伙黑亮的大眼睛,总算好奇地开始滴溜溜起来。 骤然又换了一个怀抱,还是陌生的怀抱,小家伙本能地蹬了蹬腿,两只短短的小胳膊也在空气中抓了几下。 皇帝抱着小家伙,动作姿势僵硬而生疏。 奉忠忙不迭道:“陛下,您不用抱得太用力,这样小殿下可能会疼,会感觉不舒服。” 小孩全身都软,像是一团棉花。皇帝嗯了一声,声线平直,略显紧绷。 奉忠轻轻抓住小皇子半空中挥动的胳膊,避免小皇子把自己拉伤。 “小殿下,这是父皇呀。”奉忠躬身笑道。 小皇子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浓密纤长的睫毛跟着扇动。 皇帝深呼吸两下,尽量放松着身体肌肉,低头定定地看着怀里的小家伙片刻,温和道:“满满,是爹爹。” 爹爹,这般亲近有温度的民间称呼。奉忠错愕一瞬,下意识看了看皇帝,又看看皇帝怀中的小殿下。 小家伙不知听没听懂,清亮漆黑的瞳孔,一眨不眨地盯着皇帝。不哭,也不笑。表情懵懵懂懂。 皇帝轻声道:“知道什么是爹爹吗?” 满满不知道。 但是满满闻到了熟悉的安心气息,没一会儿,便在皇帝怀里困晕晕地闭上了眼睛。 皇帝从襁褓里抬起眸来,沉静道:“洗三没有好好操办,满月宴便规模办大一些,大办,把福气补回来。” 奉忠莫名心虚,赶紧赔笑,“是,全听陛下吩咐。” 皇帝脑子里早就有想法了,大显中央官员十日一休沐,“十日后刚好是休沐日,六皇子满月大典,大殿设宴,内外同贺。” 内外同贺,也就是内廷与外臣一众赴宴,宗室、大臣携家眷入宫。 百官上表恭贺,几乎等同于举国同庆。 这是真的很大了......历观往朝,太子都没有这般隆重盛大的恩典。 “那,皇后那边可要通知?”奉忠不敢私自做主,硬着头皮询问。 小皇子的身份记在皇后名下,按礼制说,这些都得皇后盯着。 但是皇帝都决定大殿设宴、内外同贺了,本身就已经不遵从寻常皇子的满月礼制了。 果然,皇帝眉心一皱,立刻便道:“不必,你亲自带着内务府操办。” 意思就是,坤宁宫那边只需要知会一声,只管到时候出面来参加便好。 有皇帝这话,奉忠就敢放心大胆地去办了。 9.第 9 章 坤宁宫。 “宣政殿?!” 脱口而出的话音落下之后,长御才反应过来,赶紧收敛面上的惊愕之色。 传话的小太监微笑客气道:“是。陛下吩咐了,将于七日后在宣政殿为六皇子设满月宴,内外同贺。” 长御的嘴唇翕动两下,一时间内心复杂难以言表,侧首看向皇后:“娘娘?” 皇后的心情也无比复杂,轻声应了一句:“本宫知晓了,本宫替六皇子谢陛下隆恩。” 小太监躬身,“那奴婢这便回去了。” “等等。”皇后按下纷乱思绪,偏了偏脑袋示意长御,“辛苦公公特意从太极宫赶来传圣上口谕。” 长御立刻会意,从袖口摸出一个沉甸甸荷包,上前塞进小太监手心,根本不给任何拒绝的余地,“公公受累了,沾沾喜气。” 小太监推辞不及,拿着荷包走了。 皇后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视野里,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 “六皇子的满月宴,咱们前几日就开始准备,连请帖都早早发出去好几份,如今倒好。”长御替皇后鸣不平,“陛下一句话,娘娘您成笑话了。” 皇后敛睫,静默不语着。 长御:“陛下既不想您插手,当初又何必非要把六皇子记在您名下,还叫您瞒着所有人假孕,几月不曾踏出过宫门,娘娘您......” “长御。”皇后不得不打断,提醒,“慎言。” 长御叹息,“奴婢只敢跟娘娘您面前这么一说。陛下若早对六皇子的事情有所安排,合该早些派人来知会您一声。您作为六皇子名义上的生母......陛下这样也未免太不给您面子了。” 对此,皇后却很是淡然,“陛下自然有陛下的用意。” 宣政殿那是什么地方?前朝国事议事大殿。皇帝把六皇子的满月宴定在宣政殿,不啻于在尚且平静的水面上投下一颗炸弹。 实在太离谱了。 不管皇帝有没有深意,是不是单纯的只是热血上头、爱子心切。 这样的高调破格到极点,就仿佛是皇帝在对外界发出的某种信号。 这种信号对六皇子如何暂且不提,对皇后来说,如果六皇子当真是她腹中所出,那是甜蜜的烦恼,为此皇后付出再多都甘之如饴。 可问题在于六皇子并非皇后所出,并且皇后连对方的生母是谁都一无所知。 往低说,皇后是镇北大将军府嫡女;往高去说,皇后是一国之母,这天底下比她还要尊贵的女人能有几个? 她也有她的骄傲,她连六皇子生母是谁都不知道,就为对方养孩子,哦虽然现在还没养,但是肉眼可见的皇帝把一些麻烦推给了她处理,推给了谢家。 皇后难道不会觉得委屈,不会觉得皇帝在羞辱她吗? 那当然不会。 至少面上皇后不会表现出来。 皇后跪坐在香案之前,不疾不徐地拨弄两下香灰,嗓音平和道:“本宫与六皇子母子一体,我儿深受皇恩,本宫高兴还来不及,怎会觉得没面子。” 太极宫可是象征着皇帝本人,任何风吹草动,都代表着皇帝的意思。 奉忠这位御前大太监受命,越过坤宁宫,直接以皇帝的名义,为六皇子操持满月宴——最重要的来了,地点:宣政殿。 皇后没面子? 皇后比谁都有面子。 现在的皇后,包括皇后背后的谢家,比谁都风光。 无论如何,六皇子都是记在她名下;外界看来,六皇子就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 她的儿子,满月宴是在宣政殿办的。 泼天圣眷呐。 ...... 皇后想的一点都没错。 甚至因为皇帝这一举动,实在过于破格。消息传开,比后宫那些妃嫔们更先一步炸翻的,是京师的权贵们。 “宣政殿啊?那可是国之议事之地,咱们这位陛下大病初愈,失心疯了不成?” 永和街,镇北大将军府。 说话的夫人乍一得知这消息,眼珠子都快瞪下来了。 眼下虽已开春,空气里寒意仍重,她拢了拢身上的白狐裘披袄,顺势抬手,抚了抚头上的簪花。 她话说的大胆极了,半点儿想要遮掩的意思都没有。说完,既不害怕也不后悔的,就坐在凉亭里,坦坦荡荡地看着另一位打扮素雅端凝的女子。 “许是还没好全。”女子清清淡淡道。 粉装夫人被逗乐,挑起眉来:“十年未见,长宜,你还这般幽默。” 长宜是封号。 凉亭里的二人,一位是先帝嫡女、当今陛下嫡亲的姐姐,昌和长公主; 一位与陛下虽非一母同胞,但也是看着陛下长大,基本与同胞姐姐无异的长宜长公主。 昌和长公主最为年长,性格却最活泼。十年前嫁与镇北大将军府嫡子,谢景耀,随夫一同前往漠南。几月前才跟着谢景耀被一道圣旨召回京师。 长宜长公主与皇帝同龄,年纪比昌和长公主小好几岁。单论性情来说,长宜长公主看上去反而比昌和长公主更像皇帝的亲生姐姐。与皇帝的性情十分相近。 “你我二人先后归京,已有几月,连陛下一面都未曾见到。”长宜长公主一把丢下手中金锁,嗒的一声,金石撞青石的短促清响声中。 长宜长公主没什么语气的继续道,“屡次进宫,都被推脱龙体不适。现在是好了,都有精神气那群腐儒老臣了,却没精神见我们一面。”真是不知道,多年未见,她们这位陛下,可还有拿她们当姐姐吗? 昌和长公主噗嗤一笑,“什么腐儒......长宜,你这可是连自家都骂进去了。” 长宜长公主嫁的便是江南名门、崔家嫡长子。 与昌和长公主不同,本来长宜长公主好好的在京师,在她的公主府里住着,偏偏她夫君,非想要外放历练,长宜长公主便一起,熬了几年才好不容易等到夫君升迁,重回京师。 长宜长公主冷声冷调:“我骂的就是他,晦气东西,晦气完了。” 昌和长公主想起另一件事,“听闻你那夫君,有个自出生起便长在庄子里的庶弟,此番你们归京,你公爹竟叫那位庶弟过来投奔你们?” 那个庶弟出身,说起来还牵扯了崔家原配主母的命案。算是崔家的腌臜旧事。 庶弟的生母,是崔家原配主母于心不忍,在街上捡回来的。后面留在崔家当了婢女,哪知有日竟爬上崔家主的床。 而后没过一段时间,原配主母突发身亡,查出是这位婢女所为。只因原配主母将她叫到房里,敲打过一番,她心生不甘,便起了害人之心。 在受到处置之前,这位婢女先诊出有孕。是崔家主的骨肉。 崔家主慈悲,便留了对方一命,赶去庄子上了。 如今那位妾撒手人寰,不知是不是激起了崔家主的怜惜之情,对着从前从未见过一面的庶子,竟然起了爱子之情。给那位庶子在京师寻了一份差事。 于是便有了进京投奔一事。 “那位庶子最近在京师可是有一番说道。”昌和笑笑,“好似是叫崔怀......” “月。”长宜长公主接过话,平静道:“崔陵,字怀月。” “陵字取的好,够晦气。字嘛,听起来不错,但是有个‘月’..... .”昌和长公主一脸的讳莫如深。 话音停了,没有再说下去。 话题被轻飘飘揭过去,昌和捡起石桌上的金锁,轻巧调笑,“这么精巧的做工,你也不怕砸坏了心疼。” 长宜不置可否,只道:“本是打来想送与六皇子的长命锁。” 但是陛下这一手打得措不及防,这礼便有些太轻,拿不出手了。 ...... 任由外界如何猜测浮动,皇帝自安稳如山。 旨意颁布下去,那群中枢老迂腐几乎要跳起来指着鼻子骂他......好吧,也没有这么敢。 老东西虽然老,但是也惜命。皇帝虽然不会随意砍头,但是皇帝作为皇帝,真要找麻烦起来,比谁都难伺候。更何况他们并非独身一人,还有九族呢! 崇元殿里,皇帝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孩,手指掖了掖襁褓一角。小孩自从发热好起来之后,五官便一日比一日好看。眼珠很黑,眼睛大又圆,特别有神,细茸般的睫毛覆在眼睑上,一眨一眨,软得人心都化了。 鼻子小小的,嘴巴也小小的,嘴唇不时砸吧砸吧着。唇红齿白,天真懵懂。 看着就乖巧。 食指被一阵软热湿濡的触感缠上来,皇帝垂着眸,看小家伙拉着他的手指就往嘴巴里塞。 皇帝心下失笑,轻轻抬高手腕,在小孩急得开始蹬腿的时候,又把手放下去一些。然后又被那软趴趴的力道拽着要往嘴巴里送,又抬起来。如此往复循环,到后面纯属故意。 “看来朕的二位皇姐对朕抱怨良多啊。” 皇帝坐在御案之后,一边逗弄着小孩,一边听完底下玄衣卫的汇报,没抬头说道。 奉忠心底明镜儿似的,知道皇帝并不会真因此生气,笑着接话:“二位长公主分明是关心陛下您呢。” 皇帝鼻腔里溢出一声轻哼,不予置评。指尖戳了戳小孩柔嫩白皙的脸颊,又软又弹。 手感很好。 皇帝忍不住又要去戳。 结果这次刚上手,小孩就皱着鼻子想躲。但没躲过。不停点头仰头地用脸颊肉蹭他,似乎是试图以此将他的手蹭开。 奉忠察言观色,“要说抱怨,二位长公主口中的崔怀月才是。崔家也算江南数一数二的名门;天下读书人里,十之七八都可称崔老先生门下。 崔家主真是昏了头了,竟做得出这种事。” 虽说都是崔家主的儿子。 但于崔家嫡长子而言,那位崔陵,可不仅是庶弟。那可是杀母仇人之子! 哪有帮扶杀母仇人之子的道理? 皇帝:“派人盯着便好,不必做多余的事情。长宜皇姐若有需要,她会亲自来跟朕说的。” 玄衣卫领命告退。 皇帝抬起眸来,“崔家。”他拧了拧眉,“实在晦气。” 话音未落,怀里忽然传来窸窣动静。小家伙喉咙里轻声哼唧着,破天儿荒的有活力,仿佛回到了他肚子里的时候。小身子在襁褓里拱来拱去,跟条毛毛虫似的。 皇帝的注意力顿时被拉回去,看了一眼,笑了:“满满是不想叫爹爹生气吗?” 小家伙眨巴着眼睛,跟他对视须臾,冲他软乎乎一笑。 “他们都晦气,还是我们满满最好。小祥瑞。” 皇帝伸手逗了逗小孩的下巴。 “是吧,小祥瑞。” 小祥瑞痒得在他怀里咯咯笑,笑得口水都溢出来,沾到他的手指上。 顷刻间。 被迫洁癖发作的皇帝陛下,不受控制地浑身一僵。面容凝固住,眼底笑意散得干干净净—— “速去备水!朕要沐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