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傀儡师GB》 1、傀儡师 明杳没想过自己竟真的回了到这里。 西岭城,便是前方那座屹立在暮色中的城郭。群山环绕,易守难攻,是各方势力觊觎却始终只能望而却步的天险要道。 七年前他来过这里,为避华京那场纷争。 如今华京换天,父亲下狱,明家抄没,他倒真的需要这里作为活命的庇护所了。 不远处,城门口站着守卫。 明杳微怔。 七年前,这三不管之地哪有什么正经守卫?不过是些本地的壮丁轮流值守,收些过路费罢了。 可如今,这些守卫着统一暗青色短打,腰间佩刀,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进出的行人,俨然是训练有素之态。 守卫拦下他。 “什么人?从哪来?” 明杳略挺了挺背脊:“在下七年前曾在此置宅,西街槐树巷第三户。” 守卫对视一眼,其中年长的那位眉头微皱:“槐树巷第三户?那是城主的私产。” “城主?”明杳愣住,“此地何时有城主了?” “三年前就有了。”守卫打量着他,“你说的若是真的,需得去城主府请示。不过近日城主府不见外客。” 明杳心头一沉。 “为何?” 守卫瞥他一眼,语焉不详:“城外不太平,城主有令,无凭证者不得擅入。你有何凭证证明那宅子是你的?” 凭证?早在那场抄家中化为灰烬。明杳苦笑,这乱世之中,一纸地契竟比人命还要稀罕。 “我……” 他刚要开口,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守卫们立刻肃立,街道上的行人纷纷让道。一队人马从城门内驰出,为首者黑袍银甲,坐骑是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 那人戴着遮面的斗笠,看不清面容,但身姿挺拔如松。 经过时,一阵风掀起斗笠下的薄纱。 明杳瞥见一双眼睛,冷淡如冬日的深潭。 他慌乱垂下眼帘,目光无意中扫见那双紧握缰绳的手——修长、明晰,腕骨处束着玄色腕带,衬得指节愈显清瘦有力。 缰绳在她掌中绷紧,那姿态不像握缰,倒像执刃。 只一刹那,手与眼皆掠过他视线。 他僵在原地。 那双眼,他认得。 那双手……他更忘不了。 即便七年过去,即便她如今一身凛然,再无当初半分隐忍模样,即便他回京后自以为早已将那段荒唐抛却…… 可再见,他仍一眼认出。 是她。 邵琉光。 . 七年前,也是这个时节,春末夏初。 明杳在华京遭人陷害,背上了命债,为暂避风头,他被父亲打发到这个三不管的法外之地。 西岭城自然不比京都繁华,虽值初夏,身处雪山深部的城池也远比外界严寒。 他闲得发慌,便常去城西的茶馆听书。 那日说书人正讲《傀儡奇谭》,说的是前朝一位傀儡师能以丝线操控人心,终成一代枭雄的故事。 “要我说啊,咱们西岭如今就有一位傀儡师,虽不至于操控人心,但那手艺……”说书人啧啧两声,“可是能叫木偶活过来的!” 台下有人起哄:“老张头,你说的是邵家那丫头吧?” “正是邵姑娘!” 接下来的话题,便是那位邵姑娘出神入化的傀儡戏法。 明杳百无聊赖地听着。 傀儡戏?他只在华京的年节庙会上,见过那些粗陋的木偶戏,翻来覆去不过那几个老掉牙的故事。 隔日,他仍是无所事事,想起昨日的闲谈,便踱去了城中唯一的梨园。 台上演的正是傀儡戏。 出乎意料的是,那些木偶竟真像被赋予了魂灵。书生挥袖提笔,武将策马扬鞭,一举一动,果真活灵活现。台下看客屏息凝神,不时爆出惊叹。 明杳起初也觉新鲜,但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那股子新奇便褪了。手法再妙,终究是死物。 他悄然起身,从侧门踱出,想寻个清静处透口气。 侧门外是条窄廊,连接着后台。 一阵风过,撩起了深红色幕布的边角。 明杳的目光逐风而去。 幕布之后,灯火半明半晦。 一道清瘦高挑的身影立在凌乱的戏箱与道具之间,正垂首操控着手中的傀儡。 吸引他目光的,首先是那双手。 一双正在操控丝线的手。 十指修长,骨节清晰却不嶙峋,游丝般的细线在指间驯顺得如臂使指。 光影流转,依稀能看清指腹与虎口处覆着一层均匀的薄茧。 明杳的视线像是被那双手钉住了。 他看了许久,才缓缓上移,看向手的主人。 是个年轻女子,侧脸对着他。 鼻梁挺直,眉目俊秀,不施脂粉的脸在昏黄光线下,宛如一块无瑕的冷玉。 她神情很淡,几乎没有什么波动,唯独嘴角噙着一丝因沉浸其中而扬起的细微弧度。 她目光紧紧追随着手中傀儡的动作,眼睫偶尔轻颤,仿佛正透过那些没有生命的木偶,经历着另一重悲欢离合。 明杳倚在门边,静静看了半晌。 在华京,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见过太多阿谀奉承、权利诱惑,却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被一双手,如此直接蛮横地攫住心神。 刹那间,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猛然撞进他心底。 他要她。 这双手,这个人,他要据为己有。 …… 一场戏罢,明杳赶在对方退场前起身走了过去。 “姑娘这傀儡,卖吗?” 邵琉光闻声一顿:“不卖。” “价格好商量。” “不卖。” “那请姑娘为我定制一个呢?” 邵琉光终于抬眼,打量他一番,目光在他锦衣华服上停留片刻,声音平淡:“我的傀儡只赠不卖。公子请回吧。” 话罢,她提起自己的箱子,转身离开。梨园外,几个原本在闲谈的壮汉见她出来,纷纷站直身子,恭敬地点头致意。 明杳目送她离开,摇了摇扇子,眼中兴味渐起。 . 不到两日,随从书梁便查清了邵琉光的底细,正向明杳禀报。 邵家在西岭的确有些地位。其父母在此地定居,因武艺高强又仗义,很得当地人敬重。 三年前二人意外身亡,留下独女邵琉光继承家业,不光是那间傀儡铺子,还有邵家在本地的威望。 “傀儡铺只是幌子,”书梁道,“实则城中许多大小事务,乃至邻近村落的纠纷,常需请邵姑娘出面调停。十里八乡都要给她几分面子。她身边似乎也聚着些有真本事的人。” “哦?这三不管的法外之地,倒养出了一位无冕之主?”明杳把玩着折扇,心中有了计较。 当日下午,他换了身料子顶好却不过分张扬的衣袍,亲自去了邵家铺子。 铺子不大,满墙挂着各式傀儡,有孩童玩偶,也有工艺复杂的戏偶。邵琉光正在后院打磨木料,见他进来,眉头微微一皱。 “邵姑娘,”明杳笑吟吟地,“叨扰了。” 邵琉光拍了拍手上的木尘,语气疏淡:“我与公子无缘,傀儡不赠外人。公子还是另寻高明吧。” 她并非不通情理之人,只是对这个看似光鲜的纨绔子弟,她的初印象实在不算好。 “才见两面,姑娘怎就断定无缘?”明杳不退反进,略一拱手,姿态诚挚,“实不相瞒,白某此番前来,并非为了求购傀儡,而是真心仰慕姑娘巧艺,想拜师学些皮毛。” 邵琉光闻言,后退半步,拉开距离:“那就更不必提了。此技不传外人,公子请回。”说罢,不再给他开口的机会,转身便进了内室。 明杳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却未气馁,反觉兴味更浓。 此后数日,他寻着各种由头前往铺子,名为观赏傀儡,实则目光总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邵琉光那双或操控丝线,或雕刻木艺的手。 一日,他去时正逢邵琉光在雕刻一尊新偶的面部。 只见她手中刻刀轻灵地游走于木料之上,木屑如雪花般簌簌落下,渐渐显露出慈悲的菩萨眉目。 “姑娘的手,真是巧夺天工。”明杳赞道,目光胶着在那双运动的手上,“不仅能令傀儡活过来,连雕工也栩栩如生。” 邵琉光没说话,却也没像往常般立刻下逐客令,只是专注雕刻。 明杳便也不再出声,只倚在门边,沉默地看着。 那双手,指节匀长,用力时微微绷起,显得骨感而充满控制力。放松时,又异常柔软灵巧。 阳光透过窗格,落在她手背与飞舞的薄尘上,构成一幅奇异的画面。 他不禁看得有些痴了,喃喃低语:“这样一双巧手,若是……” 话到嘴边,猛然刹住。 那些难以启齿的,灼热的臆想蓦地翻腾上来,耳根竟有些发热。 他在华京不敢宣之于口,藏了近二十年的那个秘密,在此地……在这个没有人知晓他真实身份的法外之地,竟被这样一个人,这样一双手,狠狠扯开了。 他无法面对那样的自己。 可是…… 又有一个声音说:回了华京,没人会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 他看着邵琉光始终淡漠的侧脸,想起这几日他热脸贴冷屁股,也未曾得她半分青眼。 一股混合着挫败与征服欲的恼意悄然滋生。 他何曾对人如此低声下气,又何曾被人如此再三冷拒? “若是什么?”邵琉光没抬头,清冷的声音却忽然响起。 明杳定了定神,压下心头杂念,索性换了一副神情,那点子伪装出来的温和尽数褪去,语气带上了几分强硬:“没什么。邵姑娘,我再问你一次,今夜可否来我府上一叙?” 邵琉光停了手,抬眸看他,眼神如冰:“公子,请回。” “当真不行?”明杳向前一步,“你若应允,荣华富贵,锦衣玉食,我皆可许你……” 话音未落,只听“夺”的一声闷响。 邵琉光手中那柄刻刀已脱手飞出,稳稳钉入明杳身前半步之遥的木桩上,入木极深,刀柄犹自微微颤动。 她未曾挪动一下位置,只是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如覆寒霜。 明杳看着那深深没入木中的刻刀,心头蓦地一跳。他最终什么也没再说,转身离开了铺子。 走出老远,才对书梁悻悻道:“性子这般烈……” 眼底却掠过一丝更浓的兴味。 “不过,我喜欢。” 他走后不久,几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便进了邵家后院。 为首一人看着那柄钉在木桩上的刻刀,皱眉道:“老大,那外乡来的公子哥纠缠你多日了,兄弟们看得都窝火,要不要……给他点教训?” 另一人也道:“是啊,瞧他那眼神就不对劲,几次三番被拒,怕是会生事端。不如我们先……” “不必。”邵琉光重新拿起一块木料端详,“这种来避风头的纨绔,少惹为妙,省得沾了一身腥臊。他图个新鲜,劲头过了,自然消停。若真敢妄动……”她指尖轻轻划过木料,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的意味,让几个汉子都闭了嘴。 “是,老大的身手咱们自然放心,只是还需小心些。”几人抱拳,退了出去。 离开院子,几人低声交谈。 “奇了,老大这次脾气怎这般好?上次城东那个泼皮对老大言语调戏了两句,当天就被揍得爬着出去。” “许是顾忌那小子背后的势力?听说来头不小,怕给咱们西岭惹麻烦?” 议论声渐远。 谁也没想到,就在当夜,月黑风高时,邵琉光在自家后院闻到一丝极淡的甜香,意识便骤然沉入无边黑暗。 待她再度恢复些许知觉,只觉身下颠簸,似在马车上,口不能言身不能动。 一刻钟后,她便被推进一个弥漫着昂贵熏香气息的地方。 2、交易 邵琉光彻底恢复意识。 她的手腕被软布束缚,遮眼的布帛不算厚重,光线能透入些许,勾勒出前方一个模糊修长的人影轮廓。 她目光透过布帛紧盯着那抹人影,心中有了猜测,声音沉冷:“是你。” 前方人影动作一顿,随即传来一声低笑:“这就猜到了?” 脚步声不疾不徐地靠近,下一刻,遮眼的布被摘去。 骤然出现的光线让邵琉光眯了眯眼,随即她看清了那张脸。 烛火映照下,这张曾让她觉得尚可入目的俊朗面孔,此刻嘴角噙着的那抹笑,只让她感到一种居高临下、自以为掌控一切的轻浮与恶意。 邵琉光心中杀意暗涌。 若他敢越雷池一步……她必杀他! 明杳似乎很欣赏她眼中凛冽的寒光,笑意更深了些,转身从桌上端过一盏温茶。 “既猜中了,该赏你点什么好呢?”他自语般说着,俯身靠近,一只手捏住她的下颌,将杯沿抵上她的唇。 “疯子。”邵琉光偏头欲躲,却被牢牢固定,茶水强行灌入喉中,她呛了一下,狠狠盯住他,“你若敢对我做什么,我必杀你。” 明杳松开手,指腹不甚在意地擦去她唇角的水渍,语气堪称温和:“只是想与邵姑娘交个朋友罢了。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他顿了顿,欣赏着她愈加冰冷的脸色:“一点软筋散,让你我都安心。现在,可以给你松绑了。” 束缚手腕的软布被解开,邵琉光瞬间积蓄起全身残存的气力,一掌朝他心口推去! 然而,手掌触到他衣料时,力道却软绵绵地消散了。 明杳顺势握住她推来的手腕,指尖在她微微绷起的手背骨节上摩挲了一下才松开,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我只是想与你谈一笔交易。” “绑我来此,下药胁迫,”邵琉光活动着酸麻的手腕,“这可不像是公平正当的交易。” 明杳沉默片刻,道:“我听说,邵姑娘身边有个叫小柒的丫头,老家在江北?如今江北赤地千里,饿殍遍野,她还有个缠绵病榻的老娘……” 不止一个小柒,他若有心,用西岭城中任何一个百姓都足以威胁她。邵琉光眼神幽暗,目光冷冷地剐向他。 明杳恍若未见,继续慢条斯理道:“还听说,姑娘与西岭父老情深义重,尤其是……城东的王铁匠曾以心血为你父亲铸剑,情同莫逆。可惜他上月失手打伤了个外乡人,那外乡人……似乎有点来头。” “够了。”邵琉光打断他,“你到底想做什么?” 明杳转身,从一旁的矮几上取来一本薄薄册子,塞进她的怀里。 “我要你——” 他靠近她耳边,声音低沉而清晰。 “学会这上面画的……所有技法。” 邵琉光低头,就着烛光展开册页。只一眼,她呼吸便是一窒。这并非寻常的图册,描绘的虽是男子身体,行事的另一方却是女子。姿态、手法、用具……笔触精细考究,却勾勒出她闻所未闻,惊世骇俗的景象。女子……女子怎能如此?男子又为何……那样? 她猛地抬眸,眼中震惊与荒谬混乱交织,最终化为一丝冰冷的讥诮:“公子……好特殊的癖好。” 明杳的脸色微微沉了一瞬,随即又被他用惯常的轻佻掩盖:“你只需回答,应,还是不应?” “若我不应呢?” “那王铁匠恐怕难逃一场人命官司。至于小柒的老娘……”他轻轻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能不能熬过这个苦夏,就难说了。” 室内陷入死寂,邵琉光垂眸看着手中那本荒唐的册子,良久,她抬起眼,问:“为什么是我?” “自然也可以不是你。”明杳背着手,踱开两步,“只是白某初来乍到,尚未遇见比你更合眼缘的。”他转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又滑向她搁在膝上的手,“你就当是我一时兴之所至。不碰你身子,只借你手艺一用。几日便好。” 邵琉光:“……” “这只是一场交易,我们各取所需。”他再次走近,不由分说地握住她一只手,捏了捏纤细却有力的指节,像在评估一件器物的质感。 “好好学。明日此时,我来看你功课。” 门扉开合,落锁声传来。 邵琉光独自坐在铺着锦垫的榻上,缓缓收紧了手指。 次日,夜深人静。 书梁没忍住,在明杳准备踏入那间厢房时,低声开口:“少爷,属下有一事不解。” 明杳停下脚步,月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阴影,宛如鬼魅。 “说。” “为何非得是邵姑娘?”书梁措辞谨慎,“她在此地颇有根基,咱们能关得住她一时,却难长久。况且,她明显……心不甘情不愿。若是闹大了,被老爷知晓,该如何是好?少爷在京都,什么样的绝色佳人不可得,何苦在这边陲之地,强逼一个浑身带刺的?” 明杳看向紧闭的房门,声音有些飘忽:“我不会对她做什么。” “那您将她拘在此处……”书梁实在不解。 “放心吧。”明杳徐徐道,“若她当真宁死不从,我不会……我有分寸。” 将她拘在此处。 只因明杳有一个秘密,一个深埋心底,腐烂又蓬勃的秘密。 自年少懵懂时起,他便知晓自己与旁人不同。他无法从寻常男子的征服与占有中获得快慰,反而在某些梦境里,沉溺于被拥抱、被主导、甚至被疼爱的幻想。 他曾惶恐地怀疑自己是否好男风,可对那些清秀少年,他亦无感。 这种渴望像一条毒蛇,盘踞在他心底。在华京那个人人带着面具,步步惊心的名利场里,他连一丝异样的气息都不敢泄露。 但是在这里,这里是西岭啊。 天高皇帝远,无人识得真正的明杳。 他可以…… 他当然可以。 他为何不能,哪怕只有一次,放纵自己沉入那黑暗甜美的深渊。 这个秘密,他连最亲近的书梁,也未曾透露半分。 明杳屏退了所有护卫,独自推开房门。 屋内光线昏暗。 桌上的晚膳几乎未动,早已凉透。他一眼便看见邵琉光靠在最远的角落,闭着眼,仿佛入睡。但他知道她醒着。 他没说话,走过去,将几盏过于明亮的烛火熄灭,独留下床边一盏。 然后,他脱去外袍,只着素白中衣,坐在了那张宽敞的床榻上。 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准备好了吗?” 角落的人毫无动静。 明杳深吸一口气,放低了姿态:“你过来,行吗?” 邵琉光缓缓睁开眼,眸色在昏暗中深不见底,声音冷静无波:“我此刻并未中药,袖中还有一把刀。” “我知道。”明杳平静道,“我只是在与你做一笔交易。” “……” 见对方依旧无动于衷,他试图拿出筹码:“你应当明白,我能安然进入西岭,并在此立足,背后自有依仗。若你应允,我可动用我的关系,帮你解决那些……凭你一己之力难以解决之事。” 邵琉光眸色微动。她确实有棘手之事,盘根错节,非强力外力难以破除。这些,他都知道? 她抬眼,视线掠过明杳俊美却略显苍白的脸,此刻那脸上没有令人厌恶的轻浮,反而有种强撑着的脆弱平静。看起来似乎已不是昨日那个咄咄逼人的纨绔子弟。 “我不会在此地久留,”明杳侧过脸,避开她审视的目光,“你就当……当我是你手中的一具傀儡。你是傀儡师,只需……掌控好你的偶人即可。” 他顿了顿,终究还是补上了无法避免的威胁:“若实在不愿……你现在便可离开。只是今夜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有第三人知晓,我纵使倾尽全力,也要西岭不得安宁。” 邵琉光沉默。 利弊在心头飞速权衡。 屈辱吗?当然,这实在是离经叛道、惊世骇俗、荒谬绝伦、不可理喻! 但,若真如他所言,只当这是一场另类的“操控”,而她能借此换取解决麻烦的资源,甚至,掌握他部分把柄。 这笔交易,似乎也不是全无价值。 况且,从现在的情况看,她若不允,对方定会与她继续耗下去。 想通了……她终于站起身,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锦被中的男人。 她打开床边早已备好的木箱,里面整齐陈列着一些玉质或角质的光滑物件,形状各异,旁边还有软膏与洁净布帛。 她随手拈起一件,语气平淡无波:“用哪个?” 明杳摇头,他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掌心微微颤抖:“那些……先不急。” 邵琉光被他拽着不得不俯下身,她面无表情地胡乱摸索了一阵,眉头紧蹙:“你如此紧绷,如何继续?” “抱歉。”明杳闭上眼,睫毛颤得厉害,“我未曾……与女子这般……亲近过。你容我……适应片刻。” 半晌,他似终于积蓄起一点勇气,眼睫微掀,眸光潋滟,又闪躲开她的视线:“你……寻个合适的……进来……” 邵琉光冷着脸,依他所言逐一尝试。可她从未做过如此荒唐之事,心难静,手更不愿对其施为,许久都不得其门,她耐心耗尽,准备抽身:“……我将灯点亮些。” “不要!”明杳立刻收紧手指,拽住她衣角,耳根红透,“就这样……我……我帮你。” 他的手慢慢覆过来,牵引着她,邵琉光心头那股被强行拉入这场荒诞交易的恼意再次升起:“你既要又放不开,这般扭捏,要耗到几时?” 明杳仿佛被这话刺中,忽然撑着坐起,另一只手攥住她的衣襟,将她猛地拉近。 “你离我这么远……当然不行,近些!你操控那些傀儡时,也离得这般远吗?” 他目光描摹过她的眉眼,落在她紧抿的唇上,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看看我……难道不比你那些木头雕刻的死物,更……精致鲜活?” 骤然拉近的距离,让邵琉光清晰地看到他脸上强装镇定下的紧张,和因她靠近而不自觉轻颤的唇。 邵琉光心中久久回荡着“荒谬、荒谬!简直荒天下之大缪!” 她抿紧唇,沉着脸,顺着他的引导,手下蓦然用力。 “呃!”明杳闷哼一声,剧痛夹杂着陌生的刺激席卷而来,他身体本能地做出反应,一脚踹在了邵琉光腰侧。 邵琉光被踹得跌坐在地,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那奇怪陌生又诡异的感觉,她怔愣地看向自己的手。 “愣着做什么?”床上传来明杳咬牙切齿又带着难堪喘息的声音,“滚上来!” 长夜,这才真正开始。 某一刻,邵琉光的意识恍惚地飘远。 爹娘带她看的第一场傀儡戏,演的是一出爱别离的悲剧。 木偶在艺人手中栩栩如生,演绎着求不得、怨憎会。她当时看得涕泗横流,心里涨满了不甘。 她不甘,为何傀儡的命运只能被线牵着走向悲伤?她想改变它,让一切走向她满意的结局。 于是她开始学如何操控傀儡。 削木料割伤手,缠丝线勒出血痕,练习指法到关节酸痛。 很难,很苦。 但爹娘总鼓励她,她也渐渐发现自己在指尖操控上的天赋。 日复一日,她手中的木偶终于能随心而动,仿佛被注入了魂灵。人人都夸她的傀儡活灵活现,像是有了自己的悲喜。 某日,一个眉目如画的少年越过那些傀儡娃娃,径直走到她身前,灼灼目光落在她布满薄茧的手上,又看向她,笑容明媚:“你的手真巧。” 然后,那少年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腕…… 邵琉光猛地惊醒。 窗外天光已是大亮。 她独自躺在凌乱的床榻上,身边空空如也。 那个如同精致傀儡般任她施为的人不见了。只余下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陌生气息,证明昨夜并非一场荒诞梦境。 3、技艺高超 邵琉光披上衣袍,系紧腰带,走向房门。房门依旧被从外反锁。她用力拉了拉,门栓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动静立刻惊动了院子里的人。 脚步声靠近,停在门外,明杳的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慵懒:“你醒了?饿吗?我让厨房熬了粥。” 邵琉光没有回应,只从门缝间看到一片月白衣角,以及偶尔低垂时闪过的眼睫。 “放我走。”她冷硬开口,“今日我有事。” 门外静了一瞬,随即传来钥匙插入锁孔的轻微咔哒声。 “嗯。”他应着,语气听不出情绪,“吃了再走。” 就在门锁落下的刹那,邵琉光猛地将门拉开。一道寒光闪过,她袖中滑出的短刀已抵在了明杳的脖颈上,刀锋紧贴着他微微起伏的喉结。 远处原本看似散漫的护卫瞬间绷紧,手按刀柄,蓄势待发。 冰冷的刀锋贴着皮肤,明杳却低低笑了起来。 “我若死了,倒不打紧。”他抬眼,不疾不徐地补充,“只是我这些忠心的护卫,怕是不会善罢甘休,要让西岭城陪我殉葬呢……邵姑娘,你确定要试试吗?” “你到底还想怎样?”邵琉光实在不明白,这位举止惊世骇俗的大少爷到底要做什么。 明杳微微偏头,笑容里带着点遗憾和理所当然:“昨夜……未尽兴。你学得,实在算不得好。” “既如此,公子还是另寻高明吧。我与白公子无缘,更不会再为你驱使。” 说罢,邵琉光收刀后退半步,径直转身,快步穿过庭院。 明杳靠在门框上,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抬手轻轻抹过颈侧,指尖沾了一抹殷红,他唇角的笑意更深,朝着向邵琉光紧张靠拢的护卫随意挥了挥手:“让她走。” 邵琉光回到自己的小院,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深深吸了口气。 晨间的冷意让她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些许,但某些不合时宜的画面和声音却反复闪现。 她用力甩了甩头,当务之急是收拾好去梨园的箱笼。她走向平日存放傀儡的木架,架上却空空如也。她那些精心制作,视若珍宝的傀儡娃娃,全都不见了! 无需多想就知道是谁干的。 一股怒火直冲头顶,但旋即被她强行压下。 现在不是立刻去兴师问罪的时候。这个自称“白公子”的外乡纨绔,其手段和势力显然远超她最初的预估。 能神不知鬼不觉将她掳走两日,且未在西岭掀起任何波澜,势力不容小觑。这两日,也不知长啸他们是否来找过她,外间又是什么情形。 她唤来邻家孩童,给了几个铜板,让其去梨园给张老板捎信,只说今日家中有急事,戏目暂停。打发走孩童,她独自坐在冷清的堂屋里,看着空荡荡的木架,心绪烦乱。 她实在不愿立刻去面对那张可能写满得意与算计的脸。 但半个时辰后,担忧终究压过了心头的不忿与羞恼。 那些不仅仅是木偶,更是她的心血,是她与父母共度的记忆。她起身,跨出了院门。 刚拐过街角,便看见了那个颀长的身影。 明杳刚从一家早点铺子出来,手中还拿着个油纸包。见到她,他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反而极其自然地迎了上来,仿佛昨日种种胁迫与今晨的刀锋相向都未曾发生。 “吃早饭了吗?”他语气熟稔得像老友寒暄。 邵琉光停下脚步,面无表情:“我的东西……” “好着呢。”明杳打断她,“先陪我逛逛。” 话音未落,他已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邵琉光一愣,立刻便要抽回。明杳却借着靠近的姿势,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我思来想去,你昨夜那般……或许是因为对我尚无情意……今日我恰好得空,我们……培养一下。” 谁要同你培养这种鬼感情?!邵琉光心头火起。 明杳察觉了她的杀意,指尖在她腕间脉搏处轻轻一点,低笑道:“也就半日。你的那些宝贝,我请了城中最好的手艺人正在清理养护,保证今晚不仅完璧归赵,还能焕然一新。” 说到手艺人,邵琉光想起什么,道:“西岭城中能人异士颇多,白公子财大气粗,不如另寻一位与公子两情相悦的,方得趣味。”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 明杳凝视着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可我此刻,偏偏只对你这一双手,这个人……感兴趣。眼里,再容不下旁人了。” “你为何非要强人所难?” “全是难吗?”明杳反问,目光在她唇上停留一瞬,“我看你昨夜后来……也并非全无……” “住口!”邵琉光厉声打断,眼中寒意骤升,“你几番相逼,当真以为我不会杀你?” “抱歉。”明杳从善如流地松开了些许力道,退开半步距离,脸上重新挂起那副令人生厌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浅笑,“不如这样,你仍当这是一笔交易。我帮你解决一件你棘手的难事,你便多陪我一日。这西岭城中,让邵姑娘你束手无策,却又关乎乡邻福祉的麻烦……想必不止一两件吧?” 他微微倾身,笑容里带着洞悉和引诱:“邵姑娘女承父志,既有守护一方之心,何不好好利用一下我这个……人傻钱多,又恰好对你有些兴趣的外乡冤大头呢?” 邵琉光目光锐利地看向他。他竟然调查她,做到这个份上…… 明杳笑得可恶,话语更是直白得近乎无耻,却偏偏戳中了她心中最在意的软肋。那些盘踞在西岭,她独自挣扎许久却难以撼动的阴影…… 邵琉光暗暗深吸一口气。 罢了,不过是将操控傀儡的技艺,施展在一个……特殊的,活生生的“物件”上。 本质上,并无不同。 见她沉默不语,抗拒的姿态也明显软化,明杳心下了然,再次牵起她的手,这次只是虚虚握着她的手腕,带着她走向旁边一家面铺。 “老板,两碗馄饨。”他扬声吩咐,然后按着她坐下,自己坐在对面,将那油纸包着的包子推到她面前,“趁热吃。” 邵琉光看了他一眼。 收敛了那些刻意为之的轻浮与强势,他的侧脸在晨光中轮廓分明,眉眼低垂时,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沉静。 如果不去想那些令人恼火的纠缠与胁迫,单看这张脸,倒也不算讨厌。 可邵琉光深知,面前这个看似光鲜的富家少爷背地是怎样一副面孔,她始终不太自在,勉强咽了几口馄饨,就放下勺子。 “那本册子你是从何处得来?” 明杳道:“我自己画的。” “……”邵琉光怔住。 明杳观察着她的表情,唇角那点惯常的笑意淡了些:“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离经叛道,甚至……不堪入目?” 邵琉光沉默少顷,如实道:“一开始,确实觉得惊世骇俗。但你来自外乡,或许外界风物本就与边城不同。” 管他多惊世骇俗、离经叛道的,反正交易结束,都与她无关。她只想知道,他这份特殊背后,是否藏着更多可堪利用的秘密。 明杳看了她一会儿,轻轻笑了:“撒谎。”却也没再追问,只低头继续吃那碗快凉了的馄饨。 饭后,邵琉光以有要事为由先行离开了。 明杳刚回到府上,书梁也从驿站回来,手中捧着一个檀木箱子和一封信。 “少爷,华京来的,老爷亲笔。” 明杳接过,拆开快速浏览,面上的轻松渐渐淡去。 “老爷说,京中的事比预想的棘手,还需些时日周旋。让少爷您安心再住上一段。”书梁将檀木箱子放在桌上,“这是老爷提前给您备下的生辰礼。说待您回去,再补行冠礼。只是今年这生辰……怕是只有属下陪您过了。” 明杳的目光落在那箱子上,扯了扯嘴角。 他打开箱子,里面有几套质料上乘、做工精细的男装,颜色雅致清贵。他翻拣了几下,拎出两件比在身上,问书梁:“哪件更衬我?” “少爷穿什么都好看。这件雨过天青色的显俊逸,这件竹月色绣银纹的更显贵气……”书梁愣了愣,“少爷,您这般用心,该不会是预备穿去给邵姑娘看吧?” 明杳不答,只将两件衣服都拿在手中比划。 作为明杳的贴身侍从,书梁不得不提醒:“可邵姑娘她、她对您似乎并无此意。少爷,强扭的瓜不甜,再说了,即便两情相悦,您也不可能带她回京都啊,我听说邵家……邵姑娘肯定是不会离开西岭的。” 明杳瞥了书梁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我现在没想那么远。” 他不过是趁着天高皇帝远,想任性放纵一把,至于以后的事,不想,也懒得想。 入夜,明杳换上新衣。 竹月色绸料在烛火下流光溢彩,银线暗纹随着动作若隐若现,将他衬得越发清贵逼人。 他在房中踱了几步,又坐回窗边,如此循环往复。约定的人迟迟未到。 起初的期待渐渐被烦躁取代。他起身,披了件外袍走到院门口,吩咐守在一旁的下人:“去看看,人来了没有。” 下人应声而去,不一会儿回来禀报:“少爷,没见邵姑娘身影。” 明杳脸色一沉,索性就倚在门边等着。 直到月上中天,一个熟悉的身影才姗姗出现在小径尽头。 邵琉光手中提着她那个装着各色器具的木箱,显然才从傀儡铺子忙完过来,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明杳直起身,看着她走近,然后,擦肩而过……那句憋了许久的“你怎么才来”在舌尖滚了滚,最终只化作一声冷哼。 邵琉光越过他径直入了屋,将木箱放在桌上,走到盆架前净手。她一边用布巾细细擦干每一根手指,一边头也不回地道:“可以开始了。你躺下吧。” 语气平淡,仿佛秉公办事,与他预想中的任何场景都不同。没有羞怯,没有抗拒,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仿佛他真的是个等待被检修的物件。 明杳心中那点期待,像被冷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 他走到榻边坐下,脸色冷了下来。 邵琉光净完手,转身见他仍坐着不动,便走过来,伸手解他衣襟的盘扣。 就在此时,明杳骤然抬手握住她手腕,引着她的手贴在自己微微起伏的胸膛上,绸料之下,是他温热的肌肤和略快的心跳。 邵琉光:“干什么?” 明杳看着她近在咫尺依旧冷静的眼,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发涩:“……你登台前,难道不需要先跟你的傀儡……沟通一下感情?”他试图让语气带上点惯有的调笑,却不太成功。 “你不一样。”邵琉光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不必这么麻烦。” “哪里不一样?”明杳用力将她往自己身上一拽,邵琉光猝不及防,被他拉得踉跄一下,险些扑倒在他身上。她立刻用手撑住榻沿,稳住身形,眼中已带了恼意。 明杳却在她发作前,抢先开口:“就当最后一次吧。听我的,依着我点……行不行?” 邵琉光蹙眉,没有应声。 明杳松开她的手,身体向后靠去,叹了口气:“今夜过后,我另寻他人。”他顿了顿,自嘲般低语,“强扭的瓜终究不甜。我还是……喜欢甜瓜。” 听到他明确表示另寻他人,邵琉光顿时心下一松。 也罢,只要过了今夜…… 也就一夜而已…… “来吧。”明杳重新睁开眼,眼底那些复杂的情绪被他尽数掩去,又恢复了那点玩世不恭,“让我看看……西岭第一傀儡师真正的手艺。” …… 压抑的喘息声响起,起初细碎,随着她的动作逐渐变得沉重凌乱。她能感受到那具紧绷而温热的躯体在她手下颤抖绷直,又无力地松懈。 烛火晦暗,看不分明。 …… 她忽然感到莫名的焦躁,躁得身体都隐隐不安,一种陌生的热意从耳根蔓延开来,心跳也不受控制地快了几拍。 ……不,这是不对的,这是离经叛道、罔顾纲常的! 冷静、冷静下来。 …… 好想弄死他…… 邵琉光心头那股无名火陡然窜起,猛地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唔……!”他的声音被阻隔,却变得更加模糊而暧昧,湿热的呼吸喷在她掌心。 邵琉光像是被烫到般倏然收回手,指尖蜷缩,喉头干得发紧。 她忍无可忍,压低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你能不能闭嘴。” 明杳闻言,勉强睁开湿漉漉的眼,茫然地“啊?”了一声。 他试着屏息,却立刻被体内翻涌的快感击溃,只能断断续续地辩解:“抱歉,这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打扰到你了?” 他胡乱伸出手,摸索着触到她的脸颊,指尖触到一片湿腻的汗意。 “唔……你都流汗了。”他喃喃道。 邵琉光:“……” 明杳低低笑了一声:“那……那你把耳朵堵住吧,我实在是……忍不住。” 邵琉光脸热得厉害。 她试图让自己意识分离,只将眼前人当做一具傀儡娃娃,可那控着娃娃的丝线,也牵制着她。 她无法完全剥离。 她不受控地被影响。 …… 直至明杳发出一声喟叹。 “邵姑娘果真……技艺……高超……” 4、讨赏 邵琉光从白府后门离开时,天刚破晓。 她大步流星,只想将那座府邸那个人以及这几日荒唐,远远抛在身后。 刚转过巷口,一个身影拦在了前方。 她认得,这是那人身边的随从。 “邵姑娘留步。”书梁手中托着一个信封,微微躬身,语气恭敬,“我家公子……多谢姑娘这几日的陪伴。他说,日后不会再如此叨扰姑娘了。” 邵琉光越过他,脚步未停。 书梁紧跟着,将信封递到她身侧,继续道:“公子还说,与姑娘的交易一直有效。姑娘若有所需,随时可来。以物换物,两不相欠。” 邵琉光终于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接信,只是侧过脸,冰冷的眸光在书梁面上刮过,然后落在那信封上。 信封上寥寥数字,行书笔锋带着几分字随主人的张扬。 她依旧没有伸手。 书梁也不坚持,将信纸轻轻放在了巷边一块略干净的石墩上,再次躬身,随即消失在街巷转角。 巷子里重归寂静。 邵琉光盯着那封信看了片刻。一阵风来,将信封吹落在地,随即被坑洼中的污水浸透。 她没再多看一眼,径直大步离去。 之后数日,明杳果然没有再出现在她面前,也没有任何突兀的邀约。 西岭城似乎恢复了往日的节奏,邵琉光紧绷的心弦也稍稍松缓下来,只当那是一场终于醒来的噩梦。 这日梨园有她的场次。 邵琉光早早到了后台,对镜整理傀儡的丝线与衣饰。即将上台前,她无意中透过幕布缝隙向外一瞥—— 那个数日未见的身影,赫然坐在前排视野最佳的位置。 他今日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锦袍,玉冠束发,侧脸在园内不甚明亮的光线下显得轮廓清俊,与周围寻常看客格格不入。 此刻,他微微侧头,与邻座一位年轻儒生低声交谈,嘴角噙着得体的浅笑,风度翩翩。 邵琉光心猛地一沉。 来者不善,他又想干什么? 仿佛察觉到她的注视,明杳忽地转过脸,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幕布缝隙后她的脸上。 四目相对,他眼中掠过一丝讶然,随即化为毫不掩饰的笑意,甚至抬起手,朝她这个方向轻轻地挥了一下。 邵琉光立刻撇过头,用力拉紧了幕布,将那道视线隔绝在外。 心头无名火起。 他这般高调出现,是反悔了,想再纠缠她,还是另有图谋? 整场表演,邵琉光都有些心神不宁,丝线操控虽未出错,但沉浸感大打折扣。她不时分心留意台下那个方向,提防着任何可能的突发状况。 然而,直至她鞠躬下台,幕布落下,台下掌声雷动,明杳都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仿佛一个被傀儡戏吸引的普通看客。 所有戏目结束,人群开始散去,他也随着人潮起身,从容离开,未曾向她投来多余的一瞥,更未曾试图接近后台。 接下来几日,每逢她有表演,开演前总能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准时落座。 他有时独自品茶,有时与前来搭话的看客寒暄,言谈举止无可挑剔,全然一副赏玩风雅且乐在其中的世家公子模样。 今日亦然。 今日明杳带了个小巧精致的食盒,与旁边一位带着孙儿的老者分享点心,惹得那孩童咯咯直笑。 邵琉光在幕后冷眼瞧着,心中荒谬感更甚。 眼前这个温文尔雅、言笑晏晏的贵公子,哪里看得出半分那夜在她手中紧绷颤抖、眼尾洇红、脆弱又放纵的模样?若非亲身经历,她断不会将这两副面孔联系在一起。 心中暗暗诽谤着,她的目光便不自觉在他身上停留得久了些。 明杳似有所感,再次转头寻来。 邵琉光在他目光触及之前,便赫然转过身,背对着台下。 台下,书梁借着斟茶的机会,凑近明杳耳边:“少爷,您这又是何苦?不如属下帮您去寻几个知情识趣的姑娘来,解解闷?”不过他还不知道西岭城中有没有这样的地方。 明杳端起茶杯,缓缓呷了一口,目光依旧落在空无一人的戏台上,半晌,才淡淡道:“不用。” 书梁欲言又止,终究没忍住:“您该不会真打算在邵姑娘这一棵树上吊死吧?她方才那眼神,可是半分不待见您。” 明杳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下,沉默片刻,忽然问:“华京有新消息传来么?” 书梁低声道:“尚未有确凿消息。风雨欲来,老爷让您务必沉住气。” “知道了。”明杳放下茶杯,目光重新投向缓缓拉开的幕布,神情专注,“先看戏。” 台上,鼓点轻起,丝竹悠扬。 邵琉光操控的傀儡水袖翻飞,顾盼生辉,引得台下观众屏息凝神。 一幕终了,傀儡定格在一个哀婉动人的姿态,明杳也随着众人,惊叹着,轻轻鼓起掌来。 戏毕,所有艺人上台致谢。 邵琉光站在角落,随着众人微微躬身,抬眼的瞬间,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那个位置。 灯火映照下,他眉眼如画,笑容明亮得甚至有些耀眼,在尚未散去的人群中,醒目得令人无法忽视。 邵琉光飞快地移开视线,转身下了台。她背靠着冰冷的木板,心头莫名烦乱,久久未能平息。 整理好箱笼,邵琉光从梨园后门离开,几名身形健硕的汉子快速聚拢过来。 为首的是长啸:“老大,黑蝰帮那伙杂碎又开始不安分了。这几天接连对城中几家新来的富户下了手。” 富户二字让邵琉光眸光一凝,脑海中几乎是瞬间闪过明杳那身价值不菲的衣着。 长啸继续道:“专挑人生地不熟看着家底厚实的。恐吓几句,那些怕事的便乖乖交出钱财,他们抢了就跑,滑不留手,已有三五户遭殃了。再这么下去,西岭庇护之地的名声就要被这帮老鼠屎坏了!” 邵琉光眉头紧锁。 父母临终前守护此方安宁的嘱托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可那帮破坏此间安宁的匪患,像除不尽的野草,明面上灭了三五月,不知何时却又疯长起来。 她正欲开口,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明杳从一家售卖文房雅玩的铺子悠然步出。 华服锦袍在略显灰暗的街巷中格外醒目,加之其人相貌俊逸,仪态出众,引得路人不时侧目。他摇着一柄素面折扇,浑然不知自己已成了引人垂涎的……行走的钱袋子。 邵琉光对长啸等人道:“跟着鱼饵,鱼自会上钩。” 另一头,书梁借着为明杳整理袖口的机会,低声快速道:“少爷,邵姑娘在看你。” 明杳脚下步伐一顿,继续向前,嘴角却勾起一丝弧度。 书梁见状,恍然低语:“我算是明白了,少爷您这是欲擒故纵啊?” 明杳只微微侧目扫了一眼斜后方,问道:“我们的人呢?” “都在暗处,随时听令。” 明杳略一颔首,凑近书梁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书梁面色勉强地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人群之中。 明杳摇着扇子,独自沿着街道信步而行,偶尔在路边的摊铺前驻足,与摊主闲聊两句,一副闲适贵公子模样。 尾随其后的邵琉光一行人渐渐察觉不对。 长啸:“老大,这好像不是回他府上的路,怎么越走越偏了?” 邵琉光目光紧锁前方那道身影,心中也疑窦渐生。 “老大,他拐进前面那条死胡同了!”长啸声音一紧。 几乎就在明杳身影没入巷口的瞬间,几个黑影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迅速从不同方向猛地窜出,扑进了巷子。 明杳听到了身后急促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地慢下脚步,尚未回头,两条粗壮的胳膊已从身后钳制住他的双臂,将他猛地抵在了粗糙的砖墙上。 冰冷的刀刃贴上脖颈,一个粗犷的声音恶狠狠威胁:“别动!老实点,把值钱的交出来!” 紧接着,几只肮脏的手迫不及待地在他身上摸索起来。 荷包、玉佩、扇坠……甚至束发的玉簪,都被极其熟练地搜刮一空。 暗处,长啸看得咬牙切齿:“狗日的!怪不得每次作案快得鬼影似的,原来根本不用威胁第二遍,直接上手就抢!” 他看向邵琉光,“老大,现在出手吗?” 邵琉光只是沉默看着那巷中虽被压制搜身、但显得颇为顺从的明杳。 她没动。 周围几个兄弟交换了一下眼神,心想老大或许是想借机让这个纠缠不休的纨绔吃点苦头,便也都按捺下来,继续观望。 黑蝰帮的几人从明杳身上摸出不少钱财,兴奋低呼。 “卧槽这么肥!早知道第一个就该盯上他!” “快看!这小子外袍的扣子……是翡翠镶的!这水头……不止一颗!” “发了发了!扒下来!” 他们开始剥扯明杳的外袍,一边动作一边抱怨:“要不是忌惮邵家那疯丫头多管闲事,真想把这小子绑回去,肯定能敲出更多油水!” 华丽的外袍被剥下,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在暗巷中竟隐隐有流光。 是极细的金线织就的暗纹。 几人眼睛更红了,又开始扒他的中衣。混乱中,一人捏着明杳贴身的里衣布料,猥琐地嘿嘿笑起来。 “笑什么?里衣也是金丝编的?” “那倒没有,”那人手指猥亵地捻了捻布料,“就是这料子……摸着可真滑溜,比春雪院娘们儿的皮肤还细。” 被抵在墙上,衣衫已被扯得凌乱不堪的明杳,听到此处,竟笑出了声。 不远处,长啸看得目瞪口呆:“这人是不是吓傻了?这时候还笑得出来?” 邵琉光眼底最后一丝犹豫散去,果断下令:“就是现在,上!” 埋伏已久的众人如同猎豹般扑了上去,那几个黑蝰帮众正沉浸在发横财的狂喜中,瞬间被打得措手不及,人仰马翻。 其中一个反应稍快的,试图回身挟持明杳作为人质。他刀尖还未触及明杳,手腕便传来一阵剧痛,只见方才还任人摆布的肥羊,反手便扣住了他的腕骨,轻轻一折。 咔嚓一声轻响,伴随着惨嚎,钢刀哐当落地。 明杳顺势退开几步,脱离了战圈中心,书梁不知从何处闪出,将夺回的衣物匆匆披在明杳肩上,一边替他整理,一边心有余悸地低声埋怨:“少爷,您这招也太险了,非要我们按兵不动!要是邵姑娘真记着您的仇,偏不救您,可怎么好?” 明杳的目光掠过场中。 几个喽啰已悉数被制服,一个个捆了个结实。他这才看向书梁,淡淡道:“抛开别的恩怨不谈,我如今暂居西岭,也算西岭城的百姓。以她的性子,既撞见了此事,便不会坐视城中百姓受害而不管。” 书梁小声嘀咕:“是啊,救是肯定会救。救别人可能立马就跳出来了,救您嘛……只要人没死就成。” 明杳没好气地抬手敲了下他脑门。 制服了黑蝰帮几人,长啸问邵琉光:“老大,那几个杂碎捆好了。要不要……去安抚一下受害者?” 他语气有些迟疑,目光瞟向不远处正在慢条斯理系腰带的明杳,书梁还在旁边替他拉扯衣襟。 邵琉光抬眼望去。 明杳已穿回衣衫,但仍有些许凌乱,长发也散了几缕,垂在颊边。 可他站姿闲适,神情自若,甚至还有心思低头检查自己的财物是否回收齐全,哪有一丝一毫受害者的模样? 她心下发堵,但还是走了过去。 明杳余光瞄见她,脸上不自觉漾起笑容,邵琉光先一步冷冷开口:“你知道我们在暗处。” 明杳惊讶:“你们一直在?那邵姑娘是故意……”他往自己身上略显狼狈的衣着一扫,“等我出丑之后才现身?” 邵琉光被他这倒打一耙的架势弄得一时哽住,她避开那双灼灼的视线,有些生硬地解释道:“那几人警惕,不让他们彻底放松,很难一网打尽。” “哦。”明杳点头,“这么说,是我让他们彻底放松了?这份功劳,不知能否在邵姑娘这里领个赏?” 邵琉光迎上他戏谑的目光,抿紧唇,沉声问:“你要什么赏?” 明杳靠近了些。 近得邵琉光几乎能闻到他身上清雅的熏香,她没退,但眼中警告意味明显。 明杳的目光顺势落在她发间一支素色木簪上,慢悠悠地开口:“那便请邵姑娘赏我……” 他刻意顿了顿,看到她脸色微沉,才笑着说:“以后免费看你的戏吧。” 说完,不等邵琉光反应,他直起身,朗声笑道:“走啦!”便带着书梁,大步流星走出暗巷。 邵琉光站在原地。 晚风拂面,带起耳根隐隐烫意。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过身,正对上几双写满好奇与关切的眼睛。 长啸见状,挠头:“老大,你受伤了?脸怎么这么红?” 邵琉光面色一肃:“把这几人押送到东城地牢,仔细审问,务必问出黑蝰其他窝点。” 5、脏吗? 邵琉光今日有午后的场次。 上台前,她习惯性地扫过台下那个熟悉的位置。 空的。 她指尖微顿,随即收回视线。 没来便没来,与她何干。 她凝神静气,将全部注意力投注于手中的丝线,缓步登台。 表演行至中途,台下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邵琉光余光瞥见那道天青色的身影正微微躬身,谦逊而低调地穿过座位间的缝隙,朝第一排而来。 他迟到了,脸上带着些许匆忙赶路后的薄红,更衬得眉眼生动。 邵琉光垂下眼,手中牵引傀儡左臂的丝线力道,滞涩了那么一瞬。 台上的傀儡书生,那欲探未探的手,便比鼓点慢了外行人看不出的半分。 台下观众浑然未觉,戏仍在流畅进行。 只有一直站在侧幕帮忙的小师妹江泠,捕捉到了那一丝不谐。 她自幼跟随师姐学艺,对邵琉光操控傀儡时那种人偶合一的状态再熟悉不过。 戏毕,众人下台。 江泠一边帮邵琉光将傀儡小心装入箱中,一边玩笑开口:“师姐,那位白公子……近来可是咱们梨园最捧场的贵客了。我瞧着,似乎只有师姐你登台的日子,他才会现身呢。” 邵琉光随意“嗯”了声。 “师姐似是不喜那位白公子?” 邵琉光动作未停:“不够明显么?” 江泠抿唇一笑:“说是不喜,可今日他迟了些才到,我分明看见师姐你……因他分神了那么一刹。外行人瞧不出,可骗不了我这双看惯师姐手艺的眼睛。” 邵琉光手上动作一顿。 那是因为你不知道,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这句话在她喉头滚过,终究没有出口,一些不愿回想的画面却擅自浮上心头。 她忆起初次见到明杳的情景。 那日天寒地冻,她在城楼上例行核查每日入城的外乡人。 千里镜中,一队人马在稀疏的流民队伍中显得格外扎眼,护卫精悍,簇拥着一辆沾满泥泞雪渍的气派马车。 车顶积雪未化,他们显然刚从危机四伏的雪山出来。 她当时便蹙了眉。西岭城虽称庇护之地,却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安乐窝。雪山是天堑,亦是筛选。这等看着便是养尊处优的富家子,若无特殊缘由,根本不在接纳之列。 身旁的长啸附耳低报:“雪狐发现他们时,几乎被风雪埋了半截。但他们手中有徐公早年游历在外赠出的信物。雪狐认得,这才破例引他们出山。” 徐公是西岭城隐退的耆老,德高望重,他的信物分量不轻。邵琉光心下稍定,目光仍带着审视,落在那辆缓缓停下的马车上。 就在这时,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掀起。 一个披着素白狐裘大氅的年轻男子躬身钻出,立在车辕上。 寒风卷起他未束妥的几缕墨发,他抬手随意拢了拢,另一只手扶着车顶站稳,抬起头,望向高耸的城门楼。 那一瞬,天光破开云层,恰好落在他脸上。 苍白的肤色,挺直的鼻梁,一双眼睛因长途跋涉和风雪侵袭而带着倦色,却依旧清澈明亮,映着雪光与城楼的轮廓。 邵琉光在城楼上,隔着一段距离,于千里镜中,看清了他的模样。 心里那点因徐公信物而起的考量,迅速被一个更直观的印象覆盖。 膏粱子弟,徒有其表。 “师姐?师姐?”江泠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回。 “何事?” “外头有人找,说是白府的人。” 邵琉光眉头拧起,放下手中傀儡,走了出去。 来人是书梁。 书梁脸上堆着笑,双手恭敬地递上一份请柬,上面是明杳的亲笔,他道:“邵姑娘,后日是我家公子生辰,府中略备薄宴,广邀城中友朋。公子特意吩咐,务必请邵姑娘赏光。” “没空。”邵琉光拒绝得干脆。 书梁笑容不变,语气却加重了些:“公子说,与邵姑娘相识一场,也算缘分。还请姑娘……务必给几分薄面。” 最后四字,他说得缓慢,笑意里带着若有似无的胁迫感,与他的主子如出一辙。 令人生厌。 邵琉光正欲再次拒绝,梨园的张老板恰好寻来:“琉光!正找你呢!明日李府老夫人寿辰,包了咱们园子去府上唱堂会,点名要你的《麻姑献寿》,你有空不?” “有空。”邵琉光立刻应下,转头对书梁,语气冷淡,“你回吧,我有事,去不了。” “可张老板说的是明日……” 张老板在一旁接口:“欸!后日,大后日也有邀约!都指明要琉光的戏!”他转向邵琉光,带着商量口气,“琉光啊,你看这……” “行。”邵琉光毫不犹豫地应下了,又转头看向书梁,“听见了吗?我没空。你请回吧。” 书梁脸上笑容有些挂不住,最终讪讪拱手离去。 张老板有些担忧地看着邵琉光:“你真要连轴转三日啊?这可不比园子里轻松。” “嗯。”邵琉光点头,心思却已飘远。找些事做,占满时间,他便寻不到由头再来纠缠。 “那行,我这就去安排其他人手。你好好准备,这几家给的酬劳都丰厚,干完正好歇一阵。” 两日后。 邵琉光站在一处气派府邸的后角门外,看着匾额,眉头紧锁。 “张老板,你确定是这儿?” 张老板连连点头:“没错,就是白府!白公子寿辰,包了咱们全班的戏,定金都给足了!琉光,进去吧。” 邵琉光猛地转身:“我突然想起还有急事……” “哎哟我的姑奶奶!”张老板一把拉住她袖子,急道,“你去哪儿啊?人都到齐了,戏目单子早就报上去了,你现在走了,我临时上哪儿找个顶你台柱子的?白公子可不是好相与的主!” 邵琉光挣开他的手,语气生硬:“我…去趟茅厕。” 张老板一愣,指着门内:“府里就有啊!你这跑到外头野地里去找?” “不了。”邵琉光退后一步,漠然吐出一个字,“脏。” 说完,她转身快步离开。 张老板呆立原地,半晌才摸着后脑勺喃喃:“茅厕……哪有不脏的?”等他回过神来,邵琉光已走远,他只好冲着背影喊:“那你快点回来啊!最迟开戏前半个时辰!” 白府内,书梁捧着一个精巧的紫檀木簪盒,走向回廊下的明杳。 “少爷,您不是说要亲自去接邵姑娘么?她还没到?”书梁环顾四周。 明杳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庭院中几株夏荷,侧脸在灯笼光影下显得有几分阴郁。 书梁心下着急,告了声罪,匆匆跑到府门口张望。只见梨园的队伍正在侧门卸运箱笼道具,张老板忙前忙后地指挥着。 他赶忙上前:“张老板,人都齐了么?” “齐了齐了,就等开戏了!”张老板满脸堆笑。 书梁松了口气,目光扫过人群,又问:“邵姑娘呢?可到了?” “邵姑娘啊,她说先去办点小事,马上就来!放心,误不了事!”张老板拍着胸脯保证。 听到邵琉光会来,书梁心头大石落地,转身回去想向少爷报喜。可他刚走回回廊,却只见着明杳走向内院的背影。 书梁满心疑惑。 少爷这是怎么了?明明盼着人来,怎么听说人要来,反倒像是更落寞了? 书梁快步追上,试探着问:“少爷,邵姑娘那边……” 明杳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淡淡问:“书梁,我脏吗?” 书梁讶然张大了嘴:“啊,少爷这是……何意?” 明杳一字一顿道:“她说我脏。” 书梁愣了半晌,才斟酌着开口:“少爷,这……强扭的瓜不甜,要不咱就算了罢?京都什么样的佳人没有,何必在此……” 他话未说完,明杳却低笑出声。 方才那点落寞神色一扫而空,嘴角勾起一抹带着狠劲儿的笑。 “觉得我脏?”他低声重复,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却又带着笑意,“那我就偏要恶心她,恶心死她。” 他示意书梁靠近,附耳低语了几句。 书梁听罢,脸色变了又变:“少爷,这这、这恐怕不妥吧?万一邵姑娘当真翻脸……” 明杳冷瞥他一眼:“你只管照办。我自有分寸。” 6、刺客 酉时一刻,寿宴开席。 后院临湖处搭了精巧的水台,明杳坐于水榭主位,一身锦袍华服衬得他面如冠玉。 梨园班子在台上尽心表演,引得席间宾客不时喝彩。 戏毕,众人也被引入席面。 邵琉光刚落座不久,一个模样不过十五六岁的小丫鬟便凑了过来,脸颊红扑扑的,满眼崇拜地看着她:“邵姑娘,您方才那出《木兰从军》的傀儡耍得太好了,我非常喜欢您的戏,我想敬您一杯!” 邵琉光只当是寻常戏迷,略点了点头,饮了杯中果酒。 不料这小丫鬟异常热情,接二连三找着由头向她敬酒,言辞恳切,赞不绝口。连着几杯下肚,邵琉光心头警铃微作,抬眼望向主位。 明杳正含笑应酬着几位上前道贺的宾客,举杯谈笑间,风度翩翩,俨然一位无可挑剔的世家公子。 就在这时,张老板端着酒杯,满面红光地召集梨园众人:“来来来,趁现在白公子跟前人少些,咱们一块儿过去敬杯酒,多谢白公子慷慨,照顾咱们生意!”他不由分说,拉起身边的邵琉光,“琉光,你可是台柱子,白公子最捧你的场,这杯酒你得跟我一块儿带头!” 众人饮了些酒,兴致正高,闻言都簇拥过来。邵琉光尚未及反应,便被半推半攘地带到了明杳面前。 许是酒意上涌,脚下微一趔趄,竟险些直接扑入明杳怀中,她急忙稳住身形,堪堪在距离他衣襟寸许处停住。 四目骤然相对。 近在咫尺,她看见他眼中映着的灯火,以及那灯火深处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笑意。 明杳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周围喧闹的人声仿佛瞬间被抽离,只剩下两人之间这诡异的静默。 张老板左右看看,觉出气氛微妙,忙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邵琉光:“来来,我西岭梨园众人,恭贺白公子弱冠华诞,芝兰玉树,福寿绵长!”说罢,自己率先仰头干了。其余人也纷纷附和饮尽。 唯独邵琉光,手中酒杯虚举着,唇线紧抿,一言不发。 明杳放下酒杯,望向她,笑容未减:“邵姑娘不说点什么吗?” 邵琉光沉默。 张老板干笑两声,连忙打圆场:“哈哈,白公子莫怪,琉光这孩子面皮薄,见着您这般人物,怕是惊喜得词穷了!琉光,快,快敬白公子一杯呀!” 邵琉光仍未动。 宾客们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飘来。 气氛一时绷紧。 明杳忽然从主位上站起身。 周遭私语声一静。 他缓步走向邵琉光,其他人下意识地向后退开半步,让出空间。邵琉光站在原地,身姿笔直,一双冷眸紧紧盯着他。 明杳走到她面前,举起手中酒杯,轻轻与她僵持在手中的杯盏一碰,脸上笑容加深:“邵姑娘肯赏光寒舍,这杯酒,该我敬……” 话音未落,邵琉光瞳孔骤然一缩。 一股杀气自身侧破空袭来! 她身体本能地做出反应,抬手猛地攥住明杳的前襟,狠狠将他向后一推。 明杳猝不及防,被她推得踉跄跌坐回主位的椅中。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一道乌光贴着他方才站立的位置“嗖”地掠过,深深钉入后面的廊柱。 是一支淬了毒的短弩箭! “有刺客!保护少爷!” 书梁最先厉声高喝,方才还其乐融融的宴席瞬间炸开了锅。 会武的宾客和侍卫皆拔出兵刃,不会武的则惊慌四散,寻找掩体。 杯盘倾倒,惊呼四起,乱作一团。 邵琉光一击推开明杳后,目光迅速扫过暗器来处,只见一道黑影在对面屋顶一闪而逝。她无心纠缠,转身便欲趁乱离开这是非之地。 手腕却被人从后抓住。 她回头,只见明杳不知何时已从椅上起身,紧紧攥着她的手腕:“邵姑娘,刺客尚未落网,此处危险,你……留下来保护我。” “放手。” 明杳非但不放,反而抓得更紧:“我若在此地出事,我手下那些忠心耿耿的护卫,绝不会善罢甘休。届时追查起来,梨园众人恐怕难脱干系。你也不想让张老板他们,背上说不清的人命官司吧?” 邵琉光拳头倏地握紧。 她盯着他,又想起他手中那枚徐公的信物。权衡之后,她停下了挣脱的动作。 半数白府侍卫都扑出去追拿刺客了,剩余的人将明杳和邵琉光围在厅堂中间,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不多时,外间传来打斗与呼喝声,很快平息。两名侍卫押着一个被反剪双手的黑衣人进来,重重掼在地上。 “公子,刺客已擒获!” 那刺客被扯下面巾,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他抬头,阴狠的目光扫过明杳,又掠过邵琉光,喉结剧烈滚动一下。 书梁上前一步,正欲审问。 一声轻响,那刺客嘴角溢出一缕黑血,头一歪,竟已气绝身亡。 书梁蹲下查验,脸色瞬间凝重。他起身回到明杳身边:“少爷,是那边的人。” 明杳眼神一沉,尚未开口。旁边传来邵琉光的声音:“那边是哪边?” 书梁看向明杳,未得示意,不敢擅自开口。 邵琉光的目光在明杳和书梁脸上来回扫视:“西岭城中混入此等死士刺客,白公子,你脱不了干系。你究竟从何而来,避的又是什么祸?” 明杳脸上重新挂起那副令人捉摸不透的笑,转向她:“邵姑娘对我的事感兴趣?” “一个会召来此等祸端的人,绝不能留下来破坏西岭城的安宁。” 明杳看了她一眼,轻笑:“你想知道,我便告诉你。”他抬眼,对书梁使了个眼色。书梁会意,立刻挥手带着众人,连同那具刺客尸体,迅速退出了水榭。 邵琉光在等待他开口。 明杳却慢悠悠踱到桌边,提起酒壶,斟了两杯酒:“今日是我生辰,邵姑娘却连一杯真心实意的酒,都未曾与我喝过。” 邵琉光默然。 她看了一眼那酒杯,心中权衡。 也罢,一杯酒,换一个答案。 她走上前,单手执起另一杯酒,朝向明杳:“生辰安乐。” “安乐。”明杳重复着这两个字。 “刺客之事,究竟是何缘由?” “不着急嘛,我会慢慢告诉你。”明杳向她逼近一步,出其不意地握住了她的手腕。邵琉光面色一沉,冷眼看着他。 明杳感受着她腕间的脉搏,笑了:“邵姑娘不是爱干净吗,此刻与我离得这般近,怎么不躲?” 顿了顿,他低语道:“不嫌脏了?” 邵琉光眉心一跳。 下一秒,他忽然发力,一只手强硬地揽住了她的腰身,将她紧紧扣向自己。温热的体温隔着衣料传来,混合着他身上清雅的熏香。 “……白公子这是何意?” 明杳低下头,薄唇在她耳畔轻启:“我这人,心眼小,报复心……特别强。” 邵琉光:“……” 他不甘心似的,在她耳边强调着:“邵姑娘,现在你也脏了。” 那几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进邵琉光耳中。 片刻后,她微微偏头,避开他过于贴近的呼吸,沉声道:“可以说了么。” 她的平静让明杳眼底那点恶劣的笑意淡了些许。他深深看了她一眼,终于松开了揽在她腰间的手,后退半步,转身施施然坐回了主位,恢复了那副慵懒姿态。 “我来自华京……周边小县。”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家父是一方小官,为官刚正不阿,因不肯对上首谄媚奉承,得罪了权贵。有人想拿住我,作为献给上面人控制家父的筹码。所以,我逃到了这里。” 他抬眼,望向湖面沉沉的夜色,“没想到,他们竟追到了此地。” 邵琉光道:“你手上有徐公的信物?” “徐公?我并不认识什么徐公。”明杳从怀中取出一枚非金非玉的玄色螭纹佩环,“你说的,可是此物?这是家父给我的,只说是旧友信物,持此可安然穿过雪山,寻到西岭城。” 邵琉光目光落在那螭纹佩环上。的确,那是徐公平日随身之物。原来是他的父辈早年与徐公结下的善缘。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邵琉光心中疑虑稍解,微微颔首“嗯”了一声,再无多言,转身便走。 “等等。” 邵琉光脚步微顿。 “今夜,多谢邵姑娘出手相救。” 明杳走到她面前,将一枚沉甸甸的金锭放入她掌心:“这是今夜梨园演出的酬金,烦请邵姑娘转交张老板。” 接着,又将一块质地莹润的羊脂白玉佩轻轻放在金锭之上:“这是谢礼。谢邵姑娘今夜……援手之恩。” 邵琉光正要收手,明杳的指尖却似不经意地,轻轻拂过她掌心的薄茧。 “……”邵琉光沉着脸,将手抽回。 她握紧金锭和玉佩,避开他的视线,硬邦邦地丢下一句:“白公子破费了。”便转身大步离开。 走出白府后门,夜风一吹,邵琉光才觉出脸颊耳后一片滚烫,不知是残留的酒意,还是别的什么。 走到僻静处的小溪边,她掬起一捧冰凉的溪水扑在脸上,才觉得那股莫名的燥热退散了些。 远处白府的灯火熹微,乐声早已停歇,只剩一片沉寂。 她在溪边石上坐下,慢慢摊开手心,金锭在月光下闪着暗沉的光,旁边那枚羊脂白玉佩,更是温润无瑕,触手生温,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她拿起玉佩,对着月光看了看,低声自语:“应该能当不少钱。” 明日便去当了,换来的银钱,正好可以给近日涌入西岭的那些流民多熬几锅稠粥。 . 白府。 书梁轻手轻脚走进房中。 明杳正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个小小的物件,望着窗外月色,不知在想什么。 “少爷,邵姑娘走了?” “嗯。” 书梁挠挠头:“鸦彤那丫头明明说她酒量寻常,今日灌了那些果子酒,又混了点儿软春散的气息助兴,怎的邵姑娘看起来还挺清醒?” 明杳终于转过脸,瞥了他一眼:“你说呢?” 书梁讪讪辩解:“那、那可能是邵姑娘内力深厚,或者格外警醒……少爷,这可不全怪我安排不周啊。” 明杳懒得与他分辩,注意力又回到手中之物上。 书梁好奇,凑近了些:“少爷,您看什么呢?” 只见明杳指间一个仅有两寸来长,尚未雕刻完成的小木偶胚子,面目模糊,唯身形修长,依稀能看出是个男子轮廓。 “这雕的是谁啊?连脸都没有。” 明杳不答,只将木偶在指尖转了转。 书梁看着他嘴角那抹笑,一个大胆的猜测冒了出来,他瞪大眼睛,惊呼:“这、这该不会是邵姑娘送您的生辰礼吧?!” 明杳闻言,摇了摇头,语气轻飘飘的:“是她的东西。不过……” 他示意书梁再靠近些,待书梁疑惑地附耳过来,他才用坏事得逞般的得意语气低声开口: “是我从她身上……” “偷来的。” 7、偶人 邵琉光连着几日没有戏约,便闭门不出,在自家工坊里,打磨一批新傀儡的头面。 店门被叩响。 不出意外,来人是明杳。 他今日穿着素净的月白常服,少了些平日的张扬,倒显温和许多。 他目光扫过屋内琳琅满目的傀儡,最后落在邵琉光沾着木屑的手指上,顿了顿,才开口:“邵姑娘,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邵琉光放下刻刀,用布巾擦了擦手,没有看他,只道:“何事?” 明杳从袖中取出一个用软布包裹的物件,层层揭开。 木偶出现的瞬间,邵琉光的眸光凝滞了一瞬。 明杳将木偶递上前:“邵姑娘手艺精湛,不知可否……照着我的样子,将此物雕刻完成?” 邵琉光的视线从木偶移到明杳脸上。他正看着她,此刻因她的注视而微微柔和了眉眼。 拿着从她身上得来的东西,来找她雕刻?她从未见过如此明目张胆的小贼。 她嘴角弯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笑意很淡,未达眼底,明杳从未见过她这般神情,不由得怔了怔。 邵琉光伸手接过那粗糙的木胚:“白公子可知,在我们西岭,有一个古老的传说。” “嗯?”明杳不明所以。 “若有人遇到了极其厌恶却又摆脱不得之人,便会寻一块木头,照着那人的模样,细细刻成一个小人。然后,择一个深夜,将此偶带去离自家最远、最深、最冷的湖中心……亲手抛下去。” 她顿了顿,看着明杳渐渐僵住的神色,缓缓吐出最后一句:“如此,那讨嫌之人便会被湖水‘带走’,再也不能近身,纠缠自然了断。” 明杳盯着邵琉光手中的木偶,又看向她平静无波的脸:“所以,你是因为这个……才想刻我?” 邵琉光不再多言,拿起刚才放下的刻刀,竟真的抬眼端详了一下明杳的脸庞,似乎当真要开始“照着他的样子”雕刻。 “够了。”明杳陡然低喝一声,劈手便去夺那木偶。 他动作又急又猛,邵琉光虽反应极快收手,锋利的刻刀边缘仍是在他探过来的手背上,划过一道细长的口子。 殷红的血珠立刻渗了出来,顺着他白皙的手背蜿蜒而下。 明杳却恍若未觉,一把将木偶紧紧攥回手中,他胸膛起伏着,看着邵琉光,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是一个字也没能吐出。只是握着那带血木偶,霍然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冲出了工坊。 邵琉光垂眸,目光静静地落在地面上。一滴鲜红的血在积了薄薄一层木屑的地板上,迅速晕开一小团暗色。 一阵穿堂风过,卷起些许木屑,轻轻覆盖其上,很快便了无痕迹。 . 明杳出了傀儡铺,脸色阴沉得可怕。 候在门外的书梁立刻迎上:“少爷,您……” 话音戛然而止,他盯住明杳手背上那道正在淌血的伤口,声音瞬间拔高变调,“怎么回事?!邵姑娘她她她对您动手了?!” 明杳不语,径直往前走。 书梁急急跟上,想替他查看伤口,却被他挥手避开。 “少爷!您的伤得处理!”书梁跟在后面焦声喊道。 明杳充耳不闻,只是一味往前走。 手背上的伤口不算深,但血珠不断渗出,滴落在青石板路上,留下断续的红点。他毫无所觉,只觉得心头一股郁躁之气横冲直撞,无处发泄。 他对西岭城并不熟悉,此刻更是心神不宁,只是漫无目的地乱走。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激烈的情绪稍稍平复,他才发现自己竟走到了一片陌生的湖畔。 湖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远处有雪山虚影。 他停下脚步,看着眼前开阔的水面,又低头看向手中紧握的木偶,耳边仿佛又响起邵琉光清冷的声音。 “离自家最远、最深、最冷的湖中心……亲手抛下去……” 他回头望了望来路,自嘲地勾起唇角:“够远了吧。” 他走到湖边,举起握着木偶的手,作势欲掷。 手臂挥到一半,僵在空中。 僵持片刻,又缓缓放下。 如此反复几次,最终,他还是放弃了,将木偶塞回怀中。 湖边系着一艘半旧的小木船,大约是附近渔家用的。明杳解开缆绳跳上船,拿起桨,有一下没一下划动。 河风勉强能吹散几分烦闷。 …… 湖畔,茂密的芦苇丛后,声音渐近。 “老大,盯梢的兄弟传回消息,黑蝰的人今日申时三刻,会在此处湖心岛背面接头。” 邵琉光微微颔首,目光扫视着湖面。 长啸忽然低呼:“不好,湖上有人!这个时辰……莫非是黑蝰的探子?”他眯眼仔细辨认,“那好像是……是那个白公子?!他怎么跑这儿来了?” 邵琉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一眼便认出船上划桨的身影,眉头微微蹙起。 长啸声音一紧:“糟了!那船……那船我们事先动了手脚,船底有个活板小洞,本是为了等黑蝰的人上船接头时,让他们在水上搁浅,方便我们瓮中捉鳖,这下怎么办?” 他话音未落,湖中心便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 明杳发现了船舱进水,正惊慌地试图加速往回划。但破洞虽小,进水速度却不慢,眼看离岸边还有一段距离,小船已明显下沉。 明杳意识到划回去来不及,当即停下动作,迅速解下自己的外袍和靴子,显然是准备弃船泅水上岸。 岸边,长啸看着这一幕:“这富家少爷看着娇贵,遇事倒还有几分胆色和决断。” 他看向邵琉光,询问:“老大,救不救?”湖心离岸不近,寻常人游过来怕是要体力不支。尤其是此湖接连着雪山源头,湖水常年冰寒。 邵琉光看着湖中那个奋力划水的影子,声音没什么起伏:“人命一条,你说救不救?” 长啸立刻会意,朝旁边打了个手势。几名精悍的汉子二话不说,脱去外衣跃入水中,快速朝明杳游去。 明杳水性尚可,但毕竟衣着不便,游到一半便显出力竭之态。赶到的几人一左一右架住他,将他顺利带回了岸边。 明杳呛了几口水,上岸后撑着膝盖咳嗽了几声,随即转向救他的几人,虽然狼狈,仍勉强维持着仪态,拱手道谢:“多谢……诸位壮士援手之恩。” 然后,他下意识去摸自己怀中,脸色骤然一变,猛地转身,盯着波光荡漾的湖面。 长啸见他神色不对,问道:“咋了?有要紧东西掉湖里了?” 这时,邵琉光从芦苇丛后缓步走出。 她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明杳,对救人的两个弟兄吩咐:“你们两人,送白公子回去。”又对长啸道,“我们按原计划继续。” 明杳闻声,转过头,湿透的头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他的脸色在看见邵琉光的同时,阴郁了几分,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从喉间溢出一声冷哼,由那两人搀扶着,踉跄离去。 长啸看着他的背影,纳闷地挠头:“刚才还道谢呢,怎么突然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脸变得比翻书还快。” 眼下有更重要的事,邵琉光无暇深究,只沉声道:“各就各位,准备抓人。” 申时三刻,黑蝰帮的接头人果真来了,被埋伏的邵琉光等人一举擒获,押往东城地牢。 地牢阴冷潮湿,火把的光跳跃不定。 邵琉光站在他们面前,审视着几个明显不忿的匪徒。 “说,你们是如何避开雪山天险,潜入西岭城的?” 几名匪徒面面相觑,咬紧牙关不吭声。 长啸气得一脚踹在最近那人的腿弯:“还不老实!老大,跟这群杂碎废什么话,上点刑,看他们的嘴硬还是骨头硬!” 邵琉光没应声,只是缓缓踱步,目光逐一扫过几人的面孔。最后,她停在一个眼神闪烁、看起来最为胆怯的年轻喽啰面前。 她缓声说起一个故事:“传说中,最顶级的傀儡师,不仅能将木石雕刻的偶人驯服得栩栩如生,更能……驯服活人。” 长啸瞪大眼睛,配合地接话:“莫非老大您也有这等神乎其技的本事?” 邵琉光摇头:“没有。” 那几个喽啰明显松了口气。 她继续道:“我不会驯服活人。但死人,或是半死不活的人,” 话音未落,袖中几道肉眼几乎难辨的丝线倏然射出,闪电般缠上了那个年轻喽啰的左臂。 “啊——!” 那喽啰猝不及防,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整条左臂瞬间麻痹,旋即传来一阵诡异的不属于自己的抽搐感,仿佛臂内的筋骨血脉已不再听从他的指挥。 邵琉光指间丝线轻微一牵。 那喽啰的左手便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五指张开,又猛地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完全违背他自身的意志。 “我用丝线暂时锁住了你左臂几处关键筋脉的节点。若我现在松手,你这手臂也不过是麻木几日。但若我再加几分力,或是时间再久一些……你这只手,便算是彻底废了。” 那喽啰疼得冷汗涔涔,脸色惨白如纸,惊恐万状地看着自己那只叛变的手。 “现在,”邵琉光倾身,目光锁住他,“说出外界潜入西岭城的秘密入口。说出来,我便放过你这条手臂。否则,下一个,就是你的右腿。” “毛三!不能说!背叛组织是什么下场你忘了?!”旁边一个年长的匪徒厉声喝道。 那叫毛三的年轻喽啰已疼得意志崩溃,哭喊道:“我说!邵姑娘我说!你弄他!他骨头硬不怕疼!我知道的我都说!是城西小八巷尽头……第、第三棵歪脖子柳树下的旧水井,井壁有暗门,连通着外面一条废弃的矿道,我就是从那儿进来的!” 邵琉光眼神示意长啸。长啸立刻会意,命两名手下火速前去查探。 “这只是你进来的路。”邵琉光并未松开丝线,继续逼问,“还有别的入口,是不是?” 毛三涕泪横流:“这我真不知道了,邵姑娘,我发誓,千真万确不知道了!像我这种小喽啰,只知道自己的那条道儿啊!” 长啸与邵琉光对视一眼,脸色都沉了下来。 “那就是还有别的路。”长啸咬牙道,“怪不得黑蝰像地里的韭菜,割了一茬又冒一茬!” 西岭城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但也正因如此,成了乱世中许多人眼中的世外桃源与肥肉。 强攻不成,便开始用这种阴损的法子,里应外合,缓慢渗透,意图从内部瓦解这座城。 邵琉光面色凝重:“这便是我爹娘生前最担忧的局面。” “老大,如今我们人手实在不够,城中可用又信得过的青壮本就不多,还要防备内奸,恐怕难以在短时间内将所有漏洞堵上。是否……要在城中公开召集人手?” 公开召集,固然能快速补充力量,但眼下鱼龙混杂,难保不会混入更多细作,届时情况恐更加复杂危险。 邵琉光未置可否,迈步走到刚才那个呵斥毛三的年长匪徒面前。那人被长啸一拳打晕又泼醒,此刻正怨毒地瞪着他们。 长啸揪住他衣领:“说!你们背后到底是谁在指使?现在城里,已经混进来多少你们的人?” …… 刑讯仍在继续。 邵琉光离开了地牢。 长啸说得对,西岭城需要人手。 需要足够精锐足够可靠,且能立刻调动起来的力量,去截断那些正在将西岭城变得千疮百孔的暗流。 . 白府,明杳房内。 炭盆烧得正暖,明杳仍觉得有些发冷。 他穿着素白中衣,外罩一件厚绒披风,靠坐在软榻上,脸色带着些病弱的苍白,手背上缠着干净的布条。书梁刚伺候他喝完一碗浓姜汤。 “少爷,您好些了吗?湖里那冷水一激,又生了场闷气,可别再折腾自己了。”书梁絮叨着,满脸担忧。 明杳没什么精神,只恹恹地看着窗外。 就在这时,一名仆役在门外低声禀报:“少爷,邵姑娘在府外求见。” 明杳缓缓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书梁也愣住了,看向明杳,小心重复:“少爷,是邵姑娘……求见。” 明杳这才眨了眨眼,长睫垂下,沉默了半晌,方开口,声音有些低哑:“让她进来吧。” 书梁应下,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身问:“少爷,您……要不要换身见客的衣裳?”此刻少爷这副病弱又随意的样子,实在不算齐整。 明杳却摆了摆手,示意不必。 书梁不再多言,退了出去。 不多时,房门被轻轻推开,邵琉光走了进来,她依旧是一身利落的深色衣裙,发丝挽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她一眼便看到软榻上的明杳。 他披着披风,中衣领口微松,露出一点锁骨,脸色是不健康的苍白,唇色也淡。手背还缠裹着白布。 整个人看起来,带着几分罕见的脆弱。 明杳抬眼看向她,嘴角轻扯,声音轻飘飘的:“邵姑娘,真是稀客。我这腌臜之地,都不好意思接待你。随便坐吧。” 邵琉光没有坐。 她站在原地,直接开门见山问:“你之前说的交易,还作数吗?” 明杳怔了怔:“……嗯?” 邵琉光等了片刻,见他不答,便微微颔首,干脆利落地转身:“不作数便算了。” 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仿佛真的只是来确认一句,得不到肯定答复便立刻离开。 只有她自己知道,问出那句话,踏进这间屋子,需要压下心头多少荒谬与不适。 就在她一只脚已经跨出门时,明杳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依旧轻飘。 “算数的。” 邵琉光脚步顿滞,停在门前。 明杳说完这句,便不再开口,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的背影。 邵琉光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不再有任何迂回,直接道出目的:“我需要借用你的侍卫,帮我做事。你开价吧。” 明杳略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慢条斯理地问:“借用多久?” “五日。” “五日。”他重复了一遍,手指轻轻摩挲着桌碗沿,“邵姑娘,我手下这些侍卫,并非寻常看家护院之辈。他们皆是历经沙场或严酷训练的精卫,过五关斩六将才得以留用,价值……可不一般。” 邵琉光听出了他话中的未尽之意,无非是提醒她,借用的代价,需得匹配这些人的价值。 “五日,便换五日。”她略微停顿,补充道,“他们不是寻常侍卫,我自然……也不会让白公子你,有寻常的体验。” 明杳的脸色瞬间变了变。方才的病弱苍白仿佛都褪去了几分,他抿紧了唇,低下头,盯着手中空碗,仿佛那上面有什么极有趣的花纹。 半晌,他像是思虑清楚了,重新抬起头,眼底情绪已收敛大半,缓缓开口:“那便依你。” 邵琉光松了口气。幸好,他没有讨价还价,否则,她定要打退堂鼓了。 明杳放下碗,伸手探向枕下,摸索片刻,取出一枚乌沉沉的玄铁令牌,递向她:“你拿着这个,去找书梁。他会带你去点人。只是,别给我全调走了,留几个给我防身。” 邵琉光走上前,从他手中接过令牌,目光不经意瞥过他依然苍白的脸颊,以及那抹病中透出的不正常绯红。 “嗯。”她应了一声,握紧令牌,转身离开了房间。 8、尽兴 东城地牢。 长啸刚将审讯出的几个潜入地点整理成简图,准备交给邵琉光,却见她身后跟着十余名劲装护卫,个个眼神精悍,步履沉稳,绝非寻常武夫。 “老大,你从哪儿寻来这么一批精兵?”他压低声音,将邵琉光拉到一旁,“信得过吗?” 邵琉光点头,接过简图,目光快速扫过。 长啸仔细打量那些护卫的制式佩刀与站姿,突然反应过来:“这些……是白府的人?” 邵琉光不置可否。 “那白公子怎会轻易把贴身侍卫都借出来?”长啸面色一变,急声道,“老大,你是不是答应……委身他了?!” 邵琉光沉默片刻:“…没有。” “那他图什么?”长啸不信,“这种世家子弟,无利不起早。借出这等精锐护卫,必有所图!” 邵琉光避开他探究的目光,转身走向悬挂西岭城地形图的墙壁,语气含糊:“图我的手艺吧。” 图手艺? 没等长啸咂摸出这句话的意思,邵琉光再次开口:“今夜,分三路。” 她手指点在地图上,“你带五人去封堵小八巷的入口,长垣带四人去城北废弃砖窑,剩下的跟我去城南。务必在天亮前,将所有已发现的密道入口封死,并设下警戒。” 她转过身,看向那些护卫:“诸位既来助我,便请守我西岭的规矩。令行禁止,不可擅动,更不可伤及无辜。” 护卫们齐声抱拳:“是。” 入夜,安排好诸事后,邵琉光在城中徘徊片刻,终是走向白府。 书梁将她引至明杳卧房外,低声道:“公子还未歇息。邵姑娘请进。” 邵琉光推门而入。 房内灯火通明,明杳披着外袍坐在书案前,正执笔写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只抬眸瞥了一眼,便又低下头去,淡声道:“随便坐。” 邵琉光没坐,站在离门不远的地方,开口问道:“过了今夜,算过了一日吗?” 明杳笔尖一顿,没抬头,声音听不出情绪:“你说算便算吧。” 邵琉光又试探:“你身子不适,不如今夜……” “今夜正好。”明杳一手执笔,一手将披风拢紧了些,“你等我片刻。” 邵琉光暗自叹了口气,知道是躲不过了,便趁着明杳整理书案的功夫,打开柜中的小箱,开始准备。 转过身,明杳已经平躺在榻上,闭着眼睛。 邵琉光提着箱子走近床边:“现在开始吗?” 明杳没有睁眼,过了半晌,身子往床内侧挪了挪:“你上来。” 邵琉光眉头拧紧,站着没动。 明杳等了片刻,没感觉到动静,终于睁开眼,侧过头看她,眼神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幽深,声音也沉了沉:“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想起那枚令牌,想起自己如今的处境,邵琉光咬咬牙,脱了鞋,动作僵硬地爬上了床。 她双手撑在明杳身侧的锦褥上,维持着一个俯视的姿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明杳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愣了一瞬,忍不住低笑出声:“我是让你躺上来。”他拍了拍身旁的空位,“睡觉。” 邵琉光身体一僵,顿时耳根火烧了起来,她迅速直起身,板着脸一言不发地在离他尽可能远的外侧躺下。 半边身子几乎都悬在空中。 明杳侧目,看了一眼她僵硬的身体,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拉过一床折叠好的薄被,分了一半,轻轻搭在她身上。 “睡吧。” 说完这两个字,他不再出声。不一会儿,呼吸逐渐变得匀长平稳,仿佛真的睡着了。 邵琉光哪里睡得着? 跟一个男人,尤其是跟明杳这样的男人,同榻而眠,即便什么也不做,也足够让她心神不宁。 她睁着眼,盯着头顶帐幔的暗纹。 耳边是那人规律的呼吸声,鼻尖萦绕着一丝属于那人的清雅熏香…… 毫无睡意。 百无聊赖之下,她偏过头,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瞥向明杳那头。 睡着的他,敛去白日里的张扬算计和那些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倒是安静得像一尊精致人偶。只可惜…… 她转回头,兀自侧过身子,闭紧眼,并用被子把自己牢牢裹住。 就在她辗转难眠时,身侧忽然伸过来一只手,轻轻扒拉了一下被角。 邵琉光几乎立刻弹坐起来,一把反扣住那只手腕,声音紧绷:“想干什么?” 明杳被她激烈的反应弄得懵了一瞬,低低吸了口气,声音带着些沙哑:“邵姑娘,你一个人把被子全裹走了,是存心想让我明日病得更重吗?” 邵琉光动作一僵,松开手,将身上紧裹的薄被一股脑全推了过去,严严实实地盖在他身上。自己则抱着手臂,重新躺下,蜷在床沿边。 黑暗中传来明杳一声轻叹:“外间有备用的被褥,劳烦你起身唤书梁送进来。” 邵琉光闻言,立刻起身下床,刚走到门口,又听明杳懒懒地补充道:“我困了,先睡了。明早醒来时,我要看见你还在。否则,这一日便不作数。” 这一夜,邵琉光不知自己是如何睡着的。 或许是因为连日奔波劳累,或许是因为那暗香催人入眠,她竟在僵硬许久后,意识渐渐模糊。 但睡得并不安稳,天刚蒙蒙亮便醒了。 意识回笼的瞬间,她先是一惊,随即想起身在何处,立刻转头看向身侧。 明杳竟还保持着昨夜睡下的姿势,面朝向她,裹着被子,半张脸埋在锦被中,只露出挺直的鼻梁和紧闭的眼。晨光勾勒出他安静的侧脸线条,褪去所有伪饰后,显出几分毫无攻击性的脆弱。 邵琉光看了片刻,移开视线。本想起身,又想起他昨夜的话,动作顿住,重新躺了回去。 就在她心绪不宁,发出第三声轻叹时,身旁忽然传来一声像是忍了许久,终究是憋不住的噗嗤声。 她转过头,只见明杳整张脸都埋进了被子,露出的肩膀微微颤抖着,整个人都在闷笑。 邵琉光坐起身,盯着他:“你醒了。” “嗯。”明杳笑得眼角泛出泪花,这才从被子里探出头,“早醒了。” 邵琉光:“……” “想离开,怎么不叫醒我?”明杳止住笑,但眼中仍漾着水光,看着她问。 邵琉光不语,直接翻身下床,穿上鞋袜。 “劳烦你,”明杳也坐起身,指了指衣架,“给我递一下衣裳。” 邵琉光自己是和衣而眠的,无需过多整理。她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月白外袍。 明杳已掀开被子下床,开始解自己中衣的系带。 邵琉光一惊:“你干什么?” “沐浴啊。”明杳边解衣带边朝门口走去,拉开门,对外吩咐了声,“进来吧。” 几名仆役鱼贯而入,提着热水,熟练地将屏风后的浴桶灌满。 明杳转身,见邵琉光仍捏着他的外袍,眉梢微挑:“你要一起吗?” 邵琉光:“…不必。” “哦,邵姑娘与我同榻一夜,不嫌脏了?”他笑容无害。 “……”邵琉光别开视线,将手中的衣裳搭在屏风上。 热水备妥,明杳走向屏风后,边走边道:“劳烦邵姑娘,去帮我唤书梁进来伺候。” 邵琉光拉开房门,清晨微凉的空气涌入,她清醒了几分。顿了顿,最终没有迈出去,而是反手,又将房门轻轻合上了。 她转身,走向屏风后。 氤氲水汽中,最先看到的是明杳线条流畅的脊背,温热的水珠顺着肩胛骨的凹陷缓缓滑下。然后,她看到他搭在桶沿上,那只包扎着伤口的右手。 明杳听到脚步声,头也不回地将布帕往后一抛,恰好落在邵琉光手边的架子上。 他随口问道:“她走了吗?” 没有得到回答。 明杳也不意外,只是自嘲地低笑一声:“走便走吧,谁稀罕。”顿了顿,又轻轻哼了一声。 身后之人只是沉默地拿起布巾,开始替他擦背。 明杳觉得有些异样:“你怎么不说话,书梁……”说话间,他转过身。 正对上邵琉光那双清冷平静的眼睛。 他微微怔住,沾着水珠的睫毛颤了颤,声音有些不自然:“你怎么在这儿?” “履行交易。” “…….现在不需要。你去叫书梁进来。” “嗯。”邵琉光应了一声,放下布帕,转身离开。 脚步声消失在屏风外。 明杳也无心久泡,不多时便起身,刚披上一件里衣,房门又被推开。 邵琉光端着一只青瓷小碗走了进来。 “书梁说,你沐浴后习惯用一碗甜汤。”她将碗放在桌上,“放这儿了。” 明杳看着她动作,满腹疑惑。平日躲他不及,今日却赶都赶不走。 莫非有事求他? 他心念微动,干脆将计就计,双手一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邵姑娘今日既然得空,那便劳烦你,替我更衣吧。” 邵琉光拿起之前那件月白外袍走过来。 “那套昨日穿过了,不要。”明杳抬手指向卧室一侧的小隔间,“去里面找,挑件新的。” 邵琉光走进隔间。 里面空间不大,整齐悬挂着数十套各色衣袍,从料子到做工皆非凡品。 邵琉光问:“穿哪件?” 明杳懒洋洋地倚在门框上:“你挑吧。” 邵琉光平日常为傀儡搭配戏服,这倒是轻车熟路。她打量了一下明杳此刻略显苍白的脸色,心中有了计较。 挑挑选选后,她取出一件素梅暗纹交领长袍,配以同色系腰封,又选了一条月白束发缎带。 她拿着衣服走近,明杳便顺从地抬手、转身,事事配合。 更完衣,明杳对镜看了看,未置可否,却指向另一件云蓝色外袍:“这件虽然不错,但我想试试那件。” 邵琉光不多言,又替他换上。 明杳对镜摇头:“不如上一件。” 邵琉光沉吟片刻,取出一件竹青色绣银线的广袖长衫:“试试这件。” 换上第三套后,明杳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脸上表情说不上满意还是不满意,只是微微蹙着眉。 邵琉光也在一旁仔细端详。她目光掠过他尚未束起的发,发现了问题所在:“你坐下,我给你束发。” 明杳坐到镜前。邵琉光解开他半湿的发,取过梳子,开始为他束发。她手指灵巧,很快便绾好一个简洁利落的发髻,以玉簪固定,又用那条月白缎带在发尾轻轻一束。 明杳对镜看了看,这发髻让他显得精神不少,与身上衣袍也极为相称,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真心赞道:“邵姑娘这双手,果然巧夺天工。” 邵琉光道:“白公子这张脸,便是顶着鸟窝,也不会逊色。” 明查被她这直白的称赞弄得一愣,失笑道:“你今日这般殷勤,倒叫我害怕。”他转过身,看着她,“说吧,到底是有什么事?” 邵琉光确实另有所求,但方才的称赞也非虚言。 此人纵然在某些方面惊世骇俗,令她难以接受,但他这张脸,这具身体,安静顺从任她摆布的模样……的确称得上是一尊极其出色的活人偶。 她也不扭捏,直接说出了盘旋心中的念头:“白公子,能否只换三日?” 她想缩短这令人煎熬的交易时间。 明杳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重新靠回椅背,手指轻轻叩击着扶手。 “五日已是底线,还要换三日?邵姑娘此言,出尔反尔,将你我之间的信誉置于何地?” 邵琉光不答,忽然抬手拽住他的手臂。 明杳不明所以:“干什么?” 她不语,将他半推半拉着带到窗边。 后腰抵上冰凉的窗沿,明杳微微蹙了眉,却并未挣扎,只是抬眼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唇角又勾起一点笑:“到底想做什么?” 邵琉光一手撑在他耳侧的窗棂上,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肩膀,微微用力,将他翻了个面,背对着自己。 她的手掌顺着他脊背线条缓缓下滑,指尖隔着衣料,带着如同拨弄丝线般的轻弹与勾缠,在他腰间撩拨。 明杳双手撑在窗沿上,身体因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和那诡妙的指法而绷紧,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战栗起来。 “我定让白公子尽兴。”邵琉光在他身后,声音压低,“就三日,如何?” 明杳咬着下唇,坚持道:“不行……” 邵琉光的手灵活游走,挑开了他腰封的边缘。她声音更近,几乎贴着他耳根:“那就五日。不过,我们换个算法。”她另一只手,开始去解他腰侧的系带,“化天数为次数。让白公子尽兴一次……便算作一日。可好?” “呃…你……”明杳被她指尖的撩拨弄得气息混乱,声音发颤,惊愕又羞恼,“你别得寸进尺……” 衣带松脱,外袍滑开些许。邵琉光的手探入里衣的缝隙,掌心贴着他温热的皮肤,动作果决。 她没有时间,也没有心力,陪明杳玩什么培养感情的游戏。 她更怕在这诡异的纠缠中,自己会陷入难以掌控的境地。 所以,她宁愿只做那例行公事般的手艺活。 银货两讫,干脆利落。 “行吗?白公子?” 明杳被她弄得几乎站立不稳,腿软得厉害,半个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靠,几乎半倚在她身上,才能勉强支撑。 他仰面靠着她,却不甘心就此被她戏弄,又实在抵不住这般直接的撩拨,强忍着,眼角被逼得洇出了湿意。 最终,他低下头,嗯了一声。 邵琉光揽住他的腰,支撑住他,唇几乎贴着他泛红的耳廓,轻声催促:“行还是不行?给句准话。” 明杳闭上眼睛,从齿缝间挤出破碎的音节:“都、都依你。” 得到肯定的答复,邵琉光如释重负般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太过荒唐了。 荒唐到,她唾弃此刻的自己。 太离经叛道! 太惊世骇俗! 太……不可理喻! 9、趁人之危 这几日,长啸明显察觉到自家老大似乎有些心神不宁。 汇报时,他一边观察着邵琉光的脸色,一边将这几日的审讯结果与清剿进展细细道来。 末了,长啸忍不住由衷赞叹:“老大,白公子那批精卫,身手当真了得!一个能抵我们西岭城内十个寻常壮汉。若是咱们自己的人也能习得他们那身本事,何愁不能将那些外来的蛀虫连根拔起?” 邵琉光目光扫过刑架上的几个黑蝰喽啰,心中思忖着长啸的话。 练兵,拥有属于西岭自己的兵,的确是守卫一方安宁最根本的保障。光靠天险和人心,挡不住日益狡猾的外敌。 她沉吟片刻,道:“让我们信得过的那批兄弟,每日跟着他们操练,能学多少是多少。” 长啸露出为难之色:“老大,不是我们不想学。是白府那些侍卫……操练时都选在僻静处,且明显有一套独特的章法路数,刻意避着我们。我们若是凑得太近去偷师,一来不光彩,二来也怕惹恼了白公子……” 邵琉光沉吟片刻,站起身,走到刑架前。架上绑着的几个黑蝰喽罗垂头丧气,她看了他们一会儿,忽然问长啸:“长啸,你说,西岭城与外界相隔千里雪山,与世无争。这些人,还有他们背后的势力,为何偏偏要费尽心机,争抢这块不毛之地?” 长啸被问得一愣:“这……确实蹊跷。咱们这儿要繁华比不上华京,要险要也比不上一些雄关,除了因为过于偏远难寻能避祸……” “正是因为能避祸。”邵琉光说出自己的猜测,“也正因为天险阻隔,朝廷鞭长莫及,耳目难通。此处,最适合藏匿兵马,囤积粮草,密谋……一些见不得光的大事。” 比如,造反。 最后两个字她虽未出口,但长啸已倒抽一口凉气。 邵琉光道:“我爹娘在世时,便曾提过西岭未来可能面临的处境。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 西岭城易守难攻,外人难进,但里面的人若想出去,或与外界建立某种联系,却并非全无可能。 在别有用心者眼中,西岭城正是绝佳的据点。 长啸也沉默了。 地牢内,一时间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犯人粗重的呼吸。 邵琉光却忽然转了话题,再次开口:“我记得,东边雪山脚下的背阴处,生有一种名为雪魄兰的草药,取其根茎研磨,加入几味辅药,可制成极好的祛疤生肌膏。” 长啸没料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个,但还是下意识点头:“是,是有这么一种稀罕草药,年份久的药效更好。” 邵琉光道:“你接着审,务必撬开他们的嘴,弄清楚到底有多少条秘道,城内还有多少暗桩。” . 傍晚,邵琉光再次踏入白府。 庭院深深,华灯初上。 她刚穿过月洞门,便见书梁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汁走来。 想必是明杳的药。 “给我吧。”邵琉光伸手接过托盘。 书梁惊喜道:“那便劳烦邵姑娘了!少爷最怕这药苦,每次喝都跟要命似的,推三阻四,总想偷偷倒掉。劳您盯紧些,务必让他喝完。” 邵琉光不甚在意地“嗯”了一声,端着药碗,推门而入。 室内暖香融融,明杳只穿着一件宽松的素白寝衣,墨发半干,披散在肩头,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就着一盏琉璃灯翻看一卷书。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 昏黄的光线柔和了他过于精致的五官,衬得他眉眼间少了几分平日的清贵疏离,多了些宜室宜家的慵懒。 邵琉光走过去,将药碗放在他面前的矮几上:“喝药。” 明杳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眉头蹙起,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找借口推脱。 邵琉光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又从怀中取出一个掌心大小的白瓷圆瓶,放在药碗旁边:“喝完我给你上药。” “上药?”明杳一怔,下意识看向自己手背。 “嗯。”邵琉光不再多说,转身走到墙角,打开小箱,开始准备干净的布条和清水。 她刚将东西摆好,身后便传来明杳的声音:“我喝完了。” 邵琉光动作一顿,转过身。 只见明杳正用一方雪白丝帕擦拭着嘴角,药碗已空,矮几上干干净净。她想起书梁的叮嘱,心中生疑,走到他面前,目光审视地落在他脸上,又看了看空碗。 明杳似乎看出她的不信任,摊开双手,嘴角微勾:“真喝了。不信……你过来检查?” 邵琉光抿了抿唇,没理会他话里那点调侃。她在他右手边的榻沿蹲下,拉过他的手,动作并不轻柔地解开那缠着的布条。 伤口已经愈合,留下一道寸许长的痕迹。不算狰狞,但落在他这只白皙修长的手上,显得有些碍眼。 她打开瓷瓶,用指尖剜出一点半透明的药膏,均匀涂抹在伤疤上。 “这是用雪魄兰根茎为主料研磨的药膏,能活血生肌。”她语气平淡地解释,“每日三次,按时涂抹,大约半月,便能恢复如初。” 明杳垂眸,看着她专注涂抹的侧脸,沉默了片刻,忽然反手,轻轻握住了她涂药的手腕。 “这药……是你特意为我寻来的?” 邵琉光动作一顿,迎着他的目光,坦然承认:“嗯。” 明杳握着她手腕的力道紧了紧,眼中光芒更盛:“邵姑娘对我……也并非完全无意,对不对?” 邵琉光静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冷静:“这能抵一次吗?” 明杳:“…………” . 自然是不能的。 . 深夜,万籁俱寂。 邵琉光两手酸软,疲惫地躺回床榻外侧。 明杳半伏在锦枕上,只露出小半张侧脸,颊边潮红未褪,眼尾也染着绯色,长睫湿漉漉地黏在一起。 他似乎累极了,将大半张脸埋进枕中,只留下一个被热汗浸湿的后颈和散乱的黑发。 邵琉光静静看了一会儿。 想起自己来此的目的,她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对他:“白公子,方才可还尽兴?” 明杳埋在枕中的脸微微动了动,过了片刻,才慢吞吞地掀起眼皮。 他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眨了眨眼,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后,主动朝她这边蹭近了些许。 邵琉光以为他没什么力气说话,便主动靠近了几分。 就在她侧脸过去的刹那,一个温软湿润的触感,轻轻落在了她的脸颊上。 是一个吻。 很轻,很快,如同羽毛拂过。 轰的一声! 邵琉光只觉得一股热流猛地冲上头顶,耳中嗡嗡作响。 她瞪大了眼,看见明杳近在咫尺的嘴唇一开一合,似乎在说什么,可她一个字也没听清。 那轻柔一吻带来的震撼,比之前任何一次身体上的亲密接触,都更让她心神失守。 她强迫自己定下心神,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将那些不合时宜的杂念通通摒除。 终于,她冷静了些,决定不再斡旋,直接道:“能否再请公子允我一事?” 明杳似乎还沉浸在那个情不自禁的吻带来的余韵,反应慢了半拍:“…什么事?” 邵琉光道:“想请公子的侍卫,在闲暇时,操练一下我们西岭城的那些兄弟。他们大多生于斯长于斯,从未离开过西岭,见识和训练都远不及你们外乡来的人精悍。强敌环伺,我们需得自保之力。” 明杳听完,眉头微微蹙起,方才那点迷离温存之色褪去,露出了几分属于权衡利弊的审慎与顾虑:“那批精卫中,有一部分是自幼培养的家养死士。他们所学的搏杀招法乃至一些隐匿行踪的法门,皆属机密,不便传于外人。” 邵琉光靠近些许,指尖轻车熟路地抚上他背脊,贴着他的耳边,循循善诱:“死士,也是公子你的死士。既然是你的,你便有权命令他们……酌情传授一些不涉核心的,强身健体的寻常法门。” “不行……事涉机密……真的不能外传……”他咬住下唇,试图抵抗身体一波波袭来的酥麻与躁动。 邵琉光支起身子,居高临下的俯视他。 昏暗中,她放缓了语气,带着平时罕见的温和:“公子放心。我西岭城的兄弟,一个都不会离开西岭。我们学来只为守护家园,绝无外传之心,更不会用于他处。” 明杳的意识在她的攻势下,渐渐有些涣散。他捕捉到她话里的某几个字,下意识追问了一句:“你也不会离开西岭吗?” 邵琉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的心神也被他此刻迷离脆弱的情态所牵引,指尖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些。 “行,还是不行?”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被浸染的暗哑。 明杳闷哼一声,身体颤抖得更厉害,却仍在摇头:“不、不行……” 邵琉光的动作骤然一顿。 她微微撑起身,看着身下双眼紧闭、睫毛剧烈颤抖、额角渗出细汗的明杳,又问了一遍:“当真不行?” 明杳因她突然的停滞而怔了一瞬,身体难受得紧,但他还是凭借着残存的理智,艰难地回复:“……不行。” 邵琉光不再多言,果断抽身撤离,翻身便要下床。 手腕却被猛然拽紧。 明杳撑起半边身子,难以置信道:“你、你去哪?你现在……怎么可以走?” 邵琉光回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理所当然:“既然公子说不行,我自然要听从,停下不该做的事。” “我……”明杳被她这歪理气得一噎,“我不是说这个不行!” 邵琉光眸光微动,又重新倾身靠近,指尖暧昧地勾缠着他散开的衣带:“那就是行了?” 明杳快被她逼疯了,咬着牙:“那个!练兵的事……不行!” 邵琉光闻言,再次停下,勾着衣带的手指也收了回来。 明杳实在受不了了,那不上不下的滋味折磨得他几乎发狂。他难堪地喘息着,想要自己解决这尴尬的局面。 邵琉光却眼疾手快地拽住了他的手。 “我怎么能让公子自己辛苦?”她语气平静,伪装体贴,“那会显得我很不称职。” 然而,她嘴上这样说,手上却仅仅只是制止了他的动作,丝毫没有要“履行职责”的意思。 明杳想挣脱,却发现她手劲却大得惊人,五指如同铁钳,牢牢箍着他的手腕。 果然是“手艺人”…… 他绝望地意识到,在这种局面的力量对抗上,自己竟完全处于下风。 身体的煎熬和心理的屈辱交织着,明杳的声音带上了崩溃的哭腔:“邵姑娘,我不行……你松开……” “到底,行不行?” “你这是趁人之危……”他委屈地控诉,眼睛里闪过泪光,“我就算现在应了你,明日也会反悔……” 房内留了几盏灯,邵琉光看得分明——他眼角一闪而过的粼粼波光。 啧。 她像是发现了某些不可张扬的密辛。 那个白日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大少爷…… 竟然会哭。 哭起来像被雨淋透的小猫一样。 但她面上依旧没什么波动,只是手上的力道,缓缓松开了。 重获自由,明杳却像是失了所有力气,瘫软下去,将脸深深埋进枕头里,肩膀微微耸动。 邵琉光顿了顿,最终还是伸出手,覆了上去。 她盯着他半晌,忽然语气淡淡地感叹一句:“想不到,白公子还挺硬气……” 明杳没有回应,只是微微抽泣着,在她手下颤抖,断断续续地呜咽,再没说什么。 . 东门附近有一片空旷之地。 长啸领着邵琉光巡视这片他新寻到的场地,语气兴奋:“老大,你看这儿如何?原是前朝屯兵的旧校场,荒废多年,但地方够大,地面也平整,容纳上千人操练不成问题!” 邵琉光环顾四周。 场地确实宽阔,远处还有残破的演武台和箭垛,的确是个练兵的好地方。 她点了点头,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昨夜那人泪眼朦胧的模样,以及自己步步紧逼胁迫的手段。 “确实是……”她仿佛后知后觉,低声自语,“趁人之危了。” “老大,你说什么?”长啸没听清,疑惑地问。 邵琉光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没什么,既然白府的侍卫不肯教,那我们就自己来。” “我爹生前留下了一些武学典籍和练兵纪要,虽不似军中专精……先召集可靠人手,照着练起来。” “西岭的安宁,终要靠西岭人自己来守。” 10、回城 邵琉光为了筹建整训西岭军,几乎将所有心力都扑在了东门外的校场上。 万事开头难,桩桩件件都需她亲自过问定夺。 梨园的戏自然停了,白府更是好几日未曾踏足。 不回去,一来确是军务繁忙,千头万绪,时间总是不够用。二来……那夜之后,她心中总梗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面对明杳那张脸,那双时而灼热时而委屈的眼睛,还有那些荒唐的交易,她……她只想逃避。 便索性借着军务,连西岭城都不回去。 书梁来校场外递了几次话,询问她何时回府,都被邵琉光以“事务繁忙,归期不定”为由挡了回去。 连日来的骚乱与外敌渗透,让这座昔日安宁的小城蒙上了阴影。 流民聚集在墙角巷尾,一个个面如菜色,城边堆着来不及收殓的尸首,不知凡几。 马车停在街巷边。 书梁放下车帘,低声道:“少爷,外头的情形……看来真有不止一股势力摸到了进来的路子。他们这是铁了心,要一点点啃下西岭这块硬骨头啊。” 明杳透过车窗缝隙,看向城中那些装备简陋的西岭军身上,又想起那日她向自己借兵操练西岭军的话。 他看了许久,才收回视线:“这就是她这些日子忙的事?” “是,”书梁点头,“邵姑娘那边传话,说这几日都抽不开身回城。” 明杳脸色倏地冷了下来,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声音硬邦邦地砸出来:“那就告诉她,再也别回了,顺道,把我的人给我放回来!” . 西岭城外,通往东校场的路上。 马车刚驶出城不久,车轴被坎坷不平的石头路磕裂,被迫停下。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离那偏远的校场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 明杳本就憋着一股无名火,见此情形更是恼火,一把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走!”他甩下一句,竟是要徒步前往。 书梁连忙跟上,一边小跑一边试图劝阻:“少爷,真要去啊?您方才不是说……让邵姑娘再也别回,还要召回侍卫么?” 明杳脚步不停,冷哼道:“本少爷改主意了!我要去另寻新欢,今日便要与她一拍两散,断个干净!” 书梁听了,眼睛一亮,双手赞同:“少爷,您可算想通了!我就说嘛,邵姑娘那性子,烈得跟雪山上的鹰似的,您这金尊玉贵的,哪里吃得消?再说,幸亏这不是在华京,若是在京城,您跟一位清清白白的姑娘家这般牵扯不清,传扬出去,御史的折子怕是要把老爷的书房淹了!还好这儿天高皇帝远,民风淳朴……” “你懂什么。”明杳打断他,“男未婚,女未嫁,你情我愿的事。她若真不乐意,我能逼她就范?你看她像是能逼着就范的人?” 书梁被他噎住,仔细一想,讷讷道:“那倒也是……啊,这么说,邵姑娘对您……未必没有几分情义?”他小心观察着明杳的神色。 明杳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更用力地踢开路边的野草,没有回答。 书梁没等到回应,追上去压低声音问:“少爷,您该不会……真对邵姑娘上了心,想带她回华京吧?” 明杳依旧沉默,只是唇线绷得更紧。 书梁想起近日收到的密信,低声道:“老爷那边来信说,京中的事已有眉目了。若是进展顺利,咱们很快便可启程回京。” 明杳停下脚步,盯着远处校场隐约的轮廓,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那最好。这破地方,谁爱待谁待!”说罢,头也不回地大步向前。 校场内,最大的那座牛皮帐篷里。 邵琉光正伏案核算着筹建西岭军的各项开销,账本堆了半张桌子。 忽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新兵打扮的年轻人掀帘而入。 “报——邵司领!校场外围巡逻队发现两个形迹可疑之人,鬼鬼祟祟,似在窥探我军营地!” 邵琉光笔下未停:“长什么模样?” “两人皆作外乡富家打扮,一主一仆模样。那年少的主子,生得、生得极为好看,衣着华贵,不似寻常百姓。”年轻士兵回忆着。 邵琉光执笔的手顿住了顿。 听完士兵的描述,她已心中有数了。 她放下笔,合上账本,语气平静:“抓了。” “是!” . 校场边缘。 书梁看着不远处的营地,又看看自家少爷阴沉着脸、站在原地不动的样子,实在忍不住疑惑:“少爷,咱们不直接进去通报求见吗?” 这鬼鬼祟祟躲在林子边算怎么回事? 明杳抱臂靠在树干上,眼睛盯着营地方向,语气硬邦邦的:“她都没想着回来寻我,我为何要主动去寻她?!” 书梁:“……您不是说来和邵姑娘一刀两断?” 明杳别开脸,声音闷闷的:“我改主意了。她越是避着我,我越是要碍她的眼。凭什么只让我一个人不痛快?” 书梁哑然,正想问“那您准备怎么碍眼”,话还没出口,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七八个手持木棍的西岭军新兵从四周冲出,瞬间将他们二人围在了中间。 主仆二人被“请”进军营,一前一后押到了大帐外。 “报司领!人抓到了!” 帐内,邵琉光正站在一幅西岭地形图前,闻言头也没回,只丢下一句:“拖下去,仔细审问,看看是不是新混进来的奸细。” “是我!”明杳被两个新兵反扭着胳膊,闻言气得提高声音。 邵琉光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他略显狼狈的脸上,点了点头:“我知道是你。” 她走到他面前,抬眼看着他,语气公事公办:“但鬼鬼祟祟靠近西岭军重地,便是白公子你,也需按规矩接受盘查。带下去。” “你!”明杳没想到她真敢,一时气结,考虑到眼下形势比人强,他只得强压下心头火气,憋屈地辩解,“邵姑娘,我真不是细作,我有正经事找你。” 邵琉光欣赏够了他这副吃瘪又不得不忍着的模样,这才抬了抬手,示意士兵松开他们。 “说吧,”她走回案后坐下,“你来做什么?” 明杳揉了揉被捏疼的手腕,没好气地瞪她一眼,却在撞上她目光时被她眼中那点未散的笑意晃了一下神。 “我、我来与你做个交易。” 这两个字一出,邵琉光眉头立刻蹙起:“交易什么?” 她面色冷了下来,心里打定主意,不管他提什么条件,也绝不能再答应延长那荒谬的次数。 明杳察觉她的抗拒,心中微涩,面上却不肯露,慢悠悠道:“我可以把能为你练兵的人,给你。” 邵琉光:“……” 这句话,直接戳中了她的命门。 她太需要真正懂行、有经验的人来调教这支仓促成军的队伍了。 …… 她沉默了片刻,终是开口:“你想要什么?” “我没想好。你先欠着。” 先欠着?这比明确的代价更危险,意味着一个随时可能被提起的未知要求。 可…… 想到帐外那些正在烈日下操练的新兵,想到对西岭城虎视眈眈的敌人…… 邵琉光咽下那口闷气。再糟糕,也不过就是那样…… 与西岭的存亡相比,她个人的那些不堪与屈辱,似乎都可以暂且压下。 “好。”她睁开眼,点了头。 . 明杳虽答应借人,却故意设了道坎。 所有的侍卫们蒙了面,换上统一的灰布短打,在校场空地上站成一排,任由邵琉光挑选。 只给四人,选中谁,全凭她眼力运气。 而他本人,则抱臂坐在校场边唯一的凉棚阴影下,一副看戏姿态。 能助她之人就在这排蒙面人中间。 邵琉光缓缓踱步,目光扫过每个人的站姿、呼吸节奏和肩背线条…… 她指间不知何时已捻着数根透明丝线。 丝线弹出,分别缠上了其中几人的手腕脚踝。 随着她指尖微动,丝线轻颤,那几人便不由自主地随着她丝线的牵引,做出了或格挡、或突进、或闪避的动作。 她在试探他们的筋骨强度,反应速度以及对身体的控制力。 这是操控傀儡的法子,用来品鉴活人,虽有些冒犯,却实在高效。 校场边的凉棚下。 书梁一边为明杳摇扇子,一边望着那头惊叹:“想不到邵姑娘竟有这本事!少爷,咱们的人怕是保不住了……” 明杳沉着脸没说话。 几番试探后,邵琉光点出了四人。 明杳看着那四人出列,摘下蒙面巾,其中竟有他颇为倚重的两名近卫,身手在众人里属佼佼者。 他嘴角抽动了一下,终究没说什么,只挥手示意那四人从此听命于邵司领。 事情办妥,明杳也寻不到别的理由再待下去。 邵琉光亲自送他出校场,语气诚挚道:“多谢白公子慷慨相助。” 明杳心里有些空落落的,只闷闷地“嗯”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邵琉光也准备折返。 “欸。”明杳还是没忍住,回头叫住了她。 邵琉光驻足,回身望来。 明杳对上她平静的目光,心头一阵懊恼,气自己没骨气。可人都叫住了,他只能硬着头皮,状似随意地问:“你……什么时候回城?”问完,立刻别开眼,盯着地上的尘土。 少年人强作镇定,却掩不住眼底那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要是毫不留情拒绝的话,他怕是会哭吧? 她心里尚未想明白,话已出了口:“明天吧。” 明杳闻言,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和下来,眼底那点黯淡重新亮起微光。 但他还是努力维持着平淡的模样,只轻轻“嗯”了一声,转过身,低声道:“我走了。” 邵琉光站在原地,看着他主仆二人渐渐远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林道尽头。 一阵风过,扬起校场上的尘土。 邵琉光后知后觉想起刚刚脱口而出的“明天”。 回城?且不说军务堆了一桌子,她来这儿,原本就是为了远离那个人的…… 11、礼物 回城路上。 “少爷……”书梁跟在脚步明显轻快了几分的明杳身后,忍不住开口。 “嗯?” “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既不知当不当讲,那就不要讲。” 书梁缓了缓:“我还是讲吧。” 他几步跟上明杳,开口道:“少爷,西岭城的存亡,说到底……与我们这些过客何干?京中那边的人始终未曾放弃搜寻您的踪迹,眼下邵姑娘又将您身边最得力的几个好手都调了去,万一……我是说万一,若有变故,您的安危……” 明杳脚步未停,目光掠过远方景色和远处屋顶升起的袅袅炊烟。 他也问自己,西岭城的存亡与他这个过客何干? 或许,是这个地方太过纯粹了。 没有华京无处不在的尔虞我诈,没有那些藏在华丽袍服下的冰冷算计。 这里的挣扎与守护,都带着一种不计回报的直白。 尽管只在此地住了短短数月,可这偏远的西岭……竟比那座他生长了二十年的锦绣帝都,更让他感到亲切。 他开口,打断书梁的忧思,语气听起来颇为理智:“她若能真训练出一支纪律严明的军队,肃清外患,稳固城防,不也等于帮我们防住了那些想混进来取我性命的人?互利之事,何乐不为。” 书梁张了张嘴。 少爷这话……倒也没错,只是这理由,听着总有些刻意。 但他最终还是没有多言,只默默跟上明杳的步伐。 回到白府,明杳路过库房时,脚步顿了顿。 他想起那支早已备下的羊脂白玉梅花簪,本想在上次自己生辰时送出,结果,一句“脏”,如同冰水浇头,让他连拿出来的勇气都瞬间溃散。 那簪子便被锁进了库房深处。 此刻,这个念头,又悄然冒了出来。 他推开库房门,里面堆着些从京中带来的,但在此地多半用不上的物件,蒙着薄尘。 “那支簪子,”他一边往里走,一边问跟在身后的书梁,“你放哪儿了?” 书梁连忙四下查看,很快在一个紫檀木小抽屉里找到了一只锦盒,双手捧上:“少爷,在这儿。” 明杳接过,打开盒盖。 温润剔透的白玉梅花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流转着光华,中间一点红宝,艳而不俗。他指尖轻轻拂过花瓣,心头那点莫名的躁动似乎平静了些许。 就在他准备合上盖子时,余光忽然瞥见旁边一个置物架的顶端,放着一只精致华丽的螺钿漆盒,样式花纹像是京中最时兴的款式,与库房中其他古朴的物件格格不入。 他眉头微蹙,抬手指了指:“那是什么?” 书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脸色变了变:“那个……是您生辰前,随同老爷的信和礼物一道送来的……是……花姨娘特意为您备下的生辰礼。” “花姨娘”三字一出,库房内的空气骤然凝结。 明杳脸上的柔和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母亲当年缠绵病榻,郁郁而终的情景,父亲那时却流连在外室花知瑶处的传言,以及母亲临终前枯槁的手和望着门口的眼……所有被他压在记忆深处的画面,伴着这个名字汹涌翻腾。 花知瑶。 那个外表看似柔弱的女人,在他母亲尸骨未寒时,便迫不及待想登堂入室。因他极力反对和家族压力,至今才仍只是个姨娘。可父亲,对待这个外室上位的姨娘,却像是捧在心尖尖上的蜜糖。 她的礼物?不过是想炫耀她如今的地位罢了。 “还放在这里做什么?”明杳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扔了。” 他说完,攥紧手中的簪盒,转身就走。走到库房门口,脚步却又是一顿。 他背对着书梁,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语气依旧冰冷,却换了吩咐:“…捐了。西岭城不是正缺钱粮物资么?折价换成实用的,送去该去的地方。” 书梁了然,立刻躬身:“是,少爷,我这就去办。” 明杳没再回应,径直离去, . 次日,傍晚时分,天边尚有余晖。 明杳沐浴更衣,换了身舒适的浅青色袍子,早早便坐在房中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频频飘向窗外通往院门的小径。 书梁说,她回来了。 又吞吞吐吐地补充:手里还……带了些东西。 明杳心中那点因昨日提起花姨娘而带来的阴郁,被隐隐的期待冲淡了些。 想必是收到了他让书梁捐过去的心意,这是……礼尚往来? 他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点弧度。 这个木头疙瘩,终于也晓得给他送礼物了?莫非开了一丝窍? 想到这,他心头微软,甚至生出些雀跃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房门外。 接着,门被推开,邵琉光走了进来。 明杳立刻放下书卷,抬眼望去,准备迎接她或许会有些别别扭扭的谢礼。 然而,他左看看右看看,只见邵琉光怀里抱着厚厚一摞账册、公文和地图卷轴。 见他等在门内,邵琉光略一点头,语气如常地打了声招呼:“白公子。” 然后,她抱着那堆东西,径自绕过他,走向房内的书案,一边将怀中的物事放下,一边头也不回地问:“可否借一下你的书案?营中嘈杂,有些紧要的核算和布防图需静心修订。” 明杳愣在原地,看着那几乎占满他书案的“礼物”:“你这是……” 邵琉光当他已是默许,自顾自地铺开一张地图,又将几本最重要的账册摆在手边,拿起一支笔,蘸了墨,这才抬眼看他。 灯火映得她眸子清亮。 她的语气,难得地带上了一丝近似商量的温和:“近日事务琐碎,可能还得要耽误一个时辰。你先……去榻上歇着等我,好吗?” 去榻上……等我? 这几个字钻进明杳耳中,像是一把小钩子,轻轻挠了一下。 方才那点刚升起的气闷,瞬间被这句话抚平了大半。 他瞥了一眼那堆显然一时半刻处理不完的文书,终究是没说出反对的话。只从鼻间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然后,他走向床榻,脱下外袍,只着素白寝衣,半倚在床头。 “那你快些。”他低声道。 邵琉光点了点头,目光落回地图上的某处标记,执笔勾画起来。 一室之内,灯火静静燃烧。 明杳起初还有些不自在,随手又拿起方才那卷书,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便胶着在了邵琉光身上。 灯火橙黄,柔和地勾勒着她的轮廓。 她今日未着劲装,只穿了件半旧的靛青色细布衣裙,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但因低头书写,鬓角垂落了几缕柔软的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在她颊边投下淡淡的阴影。 褪去平日那层冷硬警惕的外壳,此刻专注于案牍之间的邵琉光,竟显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沉静。 并非是娇媚或艳丽,而是一种如深潭静水、如山间韧竹般的内敛坚韧。 看着看着,明杳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滑向她执笔的手。 那双手,此刻正稳稳地握着笔杆,指节匀长,在灯光下泛着玉石般的光泽。时而快速书写,行云流水,时而停顿思索,指尖在地图上轻轻点划…… 就是这双手。 既能雕刻出栩栩如生的傀儡,能操控千变万化的丝线,也能……在他身上点燃灭顶的火焰,带来极致的欢愉与崩溃。 一想到这样一双手,今夜或许又会…… 明杳只觉心跳失序,呼吸也跟着乱了一拍。 他咬住下唇,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转向床内侧的纱帐,胸口微微起伏,好半晌,才将那阵突如其来的悸动缓缓压了下去。 …… 一个时辰,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也隐没了。 夜色浓稠如墨,虫鸣声透过窗纱,隐隐作响。 直到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邵琉光才终于放下笔,揉了揉酸胀的脖颈和肩膀,长长舒了一口气。 账目总算理清,几处紧要的布防调整也有了眉目,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疲惫感这才清晰地涌上。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转头,看向床榻的方向。 方才还隐约能听到辗转反侧的声响,此刻,那边已是一片寂静。 她顿了顿,放下揉肩的手,轻手轻脚走了过去。 明杳侧身蜷卧着,面朝着她的方向,已睡熟了。 素白寝衣衬得他肤色如玉,散开的墨发铺在枕畔,长睫安然垂下,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乖巧的阴影。 邵琉光在榻边停下,静静看了他一会儿。 少顷,她弯下腰,动作轻缓地伸手探向床榻内侧,拉出折叠好的锦被,轻轻展开,覆在他身上。 做完这些,她又站在原地,看了片刻他脸上跳跃的灯火。 然后,她悄然转身,吹熄了多余的烛火,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 咔哒一声轻响。 房门轻轻合上。 12、卖艺不卖身 晨时,书梁领着几个仆役,提着热水,轻手轻脚地来到明杳房门前。 还未叩门,房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明杳披着一件外袍站在门口,脸色沉沉的,眼底带着些未散的倦意和显而易见的不悦。 他目光扫过书梁身后,却没见到想见的身影。 “她人呢?” 书梁躬身:“少爷,邵姑娘昨夜歇在东边的厢房。这会儿应该已经起身了?我这就去请……” “不必了。”明杳语气硬邦邦的打断他,转身回了房内。 书梁示意仆役将水提进去倒进屏风后的浴桶,自己也跟了上去,觑着明杳的脸色,小心道:“少爷,您手上的伤虽好了大半,但还得仔细些,我来服侍您……” 明杳没应声,只是沉默地解开衣袍系带,衣物褪下,他赤足踏入水中,将自己沉入氤氲的热气里。 他抬起手,看向手背。 那道被刻刀划破的伤口,如今只留下一条极淡的浅粉色细痕。她给的雪魄兰药膏,确实有奇效。 可这痕迹淡了,心头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却好像更清晰了。 昨夜他空等一场,难免怄火。 可转念一想,这场荒唐的关系,本就是他一手强求来的。她那样冷硬的性子,怎么可能主动贴上来?怕是巴不得离他越远越好。 这么一想,那点火气又化作了自嘲的涩意,闷闷地堵在胸口。 就在这时,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抚上了他裸露在水面外的肩膀。 肌肤相触的瞬间,明杳身体一颤。 那指尖薄茧的触感……绝不是书梁。他呼吸加重。 紧接着,邵琉光的声音幽幽在他耳后响起。 “昨日让公子白等了一夜,是我不该。我来服侍公子沐浴,权当赔罪。” 明杳喉结滚动了一下,半晌,才开口:“你是诚心想赔罪?” “嗯。”邵琉光应了一声。 明杳倏然反手,一把攥住她抚在自己肩头的那只手腕,将站在浴桶边的人狠狠往自己这边一拉。 邵琉光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拽得向前扑倒,她另一只手险之又险地撑住了光滑的浴桶边缘,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有直接跌进水中。 水花溅湿了她的前襟和袖口,带来一片温热的濡湿。 明杳这才转过身,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角,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滴落。 他看着近在咫尺微微睁大眼的邵琉光,唇边缓缓勾起一点带着丝邪气的笑。 “既然诚心赔罪,那就让我看到你的诚意。”他仰头逼近她,一字一顿,“贴、身、服、侍。” 他顿了顿:“邵姑娘懂什么是贴身服侍吗?” 邵琉光撑在桶沿的手指微微收紧,歪头避开他过于直接的目光,声音努力维持着平静:“…你先好好洗。” “我昨日就洗好了。” 明杳寸步不让,一边说着,一只手顺着她撑在桶边的手臂,缓缓抚上她的肩膀,指尖划过她纤细的脖颈,最终轻轻捧住了她的脸颊。 他掌心滚烫,眼神专注地在她脸上细细逡巡。 从微蹙的眉,到清冷的眼,最后,定格在那两片微微抿起的,淡粉色的唇瓣上。 他缓缓凑近,温热气息交融,鼻尖几乎相触,四片唇瓣之间的距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短。 就在那一瞬间,邵琉光猛地回过神来,她像是被烫到一般,用尽全力,一把推开了明杳凑近的脸和身体。 明杳被她推得向后仰倒,撞在浴桶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溅起一片更大的水花。 邵琉光自己也踉跄后退了两步,胸口起伏,攥紧了拳头,强自镇定地,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白公子,我卖艺……不卖身。” 明杳被她推得有些懵,靠在桶壁上,迷茫地眨了眨眼。 听到这句话,先是怔住,随即低着头笑了起来。 那笑声起初很轻,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畅快,最后几乎笑得整个浴桶的水面都在颤动。 . “……那你就,卖艺吧。” 明杳斜倚在宽大的床榻上,朝站在床边的邵琉光,颐指气使地伸了下手。 “……” 邵琉光看了看窗外明晃晃的日头,试图做最后的挣扎:“白公子,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恐有不妥。” 明杳歪了歪头,神情纯良又无辜:“你卖艺……还分白天黑夜吗?梨园唱戏,难道只在晚上开锣?” 邵琉光被他这话堵得一噎,顿时哑口无言。 交易是她应下的,规矩是他定的,此刻他占着理。 她抿紧了唇,不再多说,转身走向墙角,打开箱子,开始准备“卖艺”所需的工具。 不多时,她折返回来,手中拿着挑选好的物件,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比平日更沉,像是覆了一层寒霜。 明杳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见她站定,他便自行向床榻里侧挪了挪,上半身慵懒地倚靠着床头堆叠的锦枕。一条腿随意地屈起,膝盖顶起了一片寝衣下摆。因着屈膝的动作,本就宽松的寝衣领口微敞,下摆也撩开了些,露出一截白皙劲瘦的小腿和里面若隐若现的风光。 此刻青天白日,室内光线充足,几乎称得上一览无余。 邵琉光的目光触及到那片不该看的领域,立刻像是被火燎到一般迅速移开。 她暗暗咬紧了牙关,深呼吸一口气,动作僵硬地单膝半跪上榻。 身体前倾的瞬间,衣袖无意中勾到了床柱边垂落的纱幔系带。 一声轻响,那层原本束起的深紫色轻纱床帐,倏然散落下来,如同帷幕般,将他们与外界隔开。 帐内光线顿时为之一暗,却并非全黑。 阳光透过薄纱,滤成了朦朦胧胧的浅紫色调,柔和地笼罩着榻上的两人。 朦胧光影下,明杳本就出色的容貌更添了几分迷离的魅惑。 散落的黑发,微敞的衣襟,屈起的膝,以及那双在暗处正一瞬不瞬望着她的眼睛…… 邵琉光呼吸滞了滞,随即抿紧了唇,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专注于手中的物件。 明杳看着她那一脸仿佛要上刑场般的就义表情,沉沉地问:“我是什么洪水猛兽吗?让你这般害怕。” 洪水猛兽也没你可怕难缠。 邵琉光不语。 明杳又道,语气带上了一丝委屈:“你能不能……别总是板着个脸?既然这般勉强,心里不情愿,又何必逼着自己回来?”这话问出来,他自己心头也微微一刺。 邵琉光依旧不语。 少顷,她处理好内心的纠结与混乱,深吸一口气,俯身压向明杳。 她一只手顺势滑入他屈起的腿弯之下,微微用力向上一捞。另一只手则撑在他身侧的床褥上,上半身虚虚地压覆下来,头颅伏低,靠在了他的肩窝处。 这是一个,恰好将她自己的表情藏匿于阴影,却将他的反应完全暴露的姿势。然后,她不再给他开口说话的机会,指尖轻车熟路地开始了动作。 明杳所有到了嘴边的话,都被这突如其来触碰彻底地堵了回去。 他闷哼一声,身体瞬间绷紧,然后不受控制地松弛下来,沉入那熟悉的浪潮之中。 …… 末了。 邵琉光疲惫地躺回靠近床沿的位置,闭着眼,平复着急促的心跳和呼吸。 身侧传来细微的窸窣声。 随后,一片温热的体温缓缓贴了上来。 明杳轻轻握住了她的掌心。 他手指温柔地揉捏着她酸软的指节和手腕,声音也轻轻的,却像带着小钩子,挠在人心尖上。 “手……酸了吧?” 邵琉光没有回答。 明杳似乎也不在意她的沉默。他伸手从自己枕下摸索了片刻,抽出了一张图纸。 “你看看这个,”他开口,“能照着这个样子,做出来吗?” 邵琉光睁开眼,侧头瞥去。 纸上用精细的墨线勾勒着一件……她从未见过的物事。结构有些复杂,似弓非弓,又带着些束腰或护甲般的部件组合,图纸似乎不全,这只是半截。 她蹙眉仔细看了半晌,没太看明白用途:“这是什么兵器?” 明杳含糊地“嗯”了一声:“你照着做便是,过两日……我再将剩下的图纸画给你。” 邵琉光心想,也罢。 不过是依图制作一件器物,这倒是她擅长的手艺活,比应付眼前这人要简单直白得多。 她没再多问,伸手接过那张图纸,仔细折好,收进了自己怀中。 两人又静静躺了片刻。 邵琉光估算着时辰,再次开口:“我还有事,今日得走了。” “你等一下。”明杳松开环住她的手,起身下榻。 他拿起一只锦盒,转身走回床边,邵琉光已站起了身。 “上次见你头上的发簪裂了道缝。我闲着无事,就自己画了支样子,差人打了出来。” 邵琉光看着那只锦盒,没有伸手去接。 明杳便自顾自地打开了盒盖。 盒内红绒衬底上,躺着一支羊脂白玉雕琢的梅花簪,算不上当下时兴的款式,没那么张扬高调,却恰恰是邵琉光会喜爱的那种简约大气的样式。 “我给你戴上吧。”明杳说着,伸手便要去取她头上那根已有了裂纹的旧木簪。 邵琉光却在他指尖靠近时,猛地偏头一躲。 明杳的手指僵在半空,脸上的神色也淡了下去。他看着她避开的侧脸,扯了扯嘴角:“…不喜欢吗?” 邵琉光不语,只是垂着眼睫。 明杳默然片刻,又低声问:“还是……嫌脏?” 邵琉光呼吸顿滞,却不想辩解什么。最终,她紧紧捏了捏指尖,什么也没说,只是慢慢地,将头转了回来。 明杳看着她这副认命般的样子,心头说不出是释然还是更涩。 他没再追问,只是重新伸出手,取下了她发间那根旧木簪,然后拿起白玉梅花簪,缓缓插入她发间,固定好。 做完这一切,他退后一步,端详着。玉簪在她乌黑的发间,果然相得益彰,清冷中透出一点难得的妍丽。 他看着她依旧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微微勾起唇角,慢慢开口:“寒梅果然衬你的……” 他一字一顿补充道,却不是什么夸赞的好话。 “冰、山、脸。” . 午后,邵琉光回到东门外校场。 校场上尘土飞扬,操练呼喝之声不绝于耳。 长啸正好从营帐中出来,见到她,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几分振奋:“老大,我正好有事禀报你!” “什么事?” “是关于城防和联名的事。”长啸语气却难掩激动,“公孙氏那边有回音了,公孙家主松了口,愿意助我们一臂之力,共同护卫西岭!” 公孙,是早年避祸隐居于此的没落贵族,虽不复先祖荣光,但底蕴犹存,在西岭城内影响深远。 现任家主是位极有主见的女子,公孙凌云。 邵琉光前些日子曾亲自登门拜访,恳请公孙家看在同属西岭一脉的份上,出人出力,共御外敌。当时公孙凌云并未立刻答应,只说需与族人商议。 “看来,她是考虑清楚了。”邵琉光眼中也闪过一丝光亮。 若得公孙家支持,无论是在人手物资还是声望上,对西岭军都是极大的助力。 “是啊!”长啸搓着手,信心倍增,“有了公孙家加入,咱们的胜算又多了几成!定能更快地把城里那些阴沟里的老鼠揪出来,清理干净!” 邵琉光点了点头,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一丝欣慰。 长啸看着她脸色稍霁,心中也高兴,正想再说说具体的合作细节,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她的发髻,忽然“咦”了一声。 “老大,您换簪子了?”他注意到那支在阳光下莹润生辉的白玉梅花簪,发间一点红玉甚是醒目,“这新簪子……真好看!衬您!” 他本是无心赞叹,邵琉光却像是被这句话猛然刺了一下,她几乎是立刻抬手,将发簪从发间抽了出来。 “校场奔波,尘土大,”她将簪子攥在手心,“戴这个还是不太方便。” 长啸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挠了挠头,有些不解。 他猜想,老大可能是怕把这贵重又好看的新簪子弄丢了,或是磕碰坏了,所以才会如此小心,甚至收起来舍不得戴。 “也是。”他憨笑了一下,顺着话头说道,“那咱们接着说公孙家的事?他们提议三日后在城中议事堂细谈……” 邵琉光“嗯”了一声,紧攥着玉簪的手,默默背到了身后。 13、藏簪 东校场有了个新名字——护城营。 护城营远在城郊,偏远安静。邵琉光为了方便办事,几乎将全部身家都搬到了这里。 此刻,她正伏案对着那张结构不完整的图纸凝神思索。这图纸描绘的物件十分古怪,线条流畅却透着股邪气。 她想起明杳提过这是他亲手所画。 可对着这仅有半幅的图样,她翻遍了手边能找到的器械图谱,甚至查阅了残破的《鲁班遗录》,也找不出任何相似之物。 “邵司领!”帐外传来下属的通禀声,“白公子求见。” 来得正好。邵琉光直起身,揉了揉眉心:“让他进来。”她正想问他,剩下的半张图纸,究竟画了什么。 帐帘掀开,明杳弯腰越过帐帘,手里还提着个精致食盒,尚未开口,邵琉光已快步走到他面前,举起手中那半幅图纸,问他:“东西带了吗?给我看看。” 明杳不疾不徐将食盒放下,一边揭开盖子,一边道:“这个不急。我今日来,正是要送这剩下半幅图。” 食盒里是几样做得玲珑可爱的点心。 “你先过来尝尝,这是城中新开的酥香斋做的,我尝着味道尚可,便想着给你也带些。” 邵琉光目光在那点心上停留了一瞬,便又落回图纸上。 “东西什么时候吃都行。”她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带他到案前,将图纸完全展开,“另一半图纸呢?” 明杳抬手,慢悠悠地从怀中取出另一张折叠的纸:“在这儿呢。” 说话时,他目光扫过她的发髻,上面空空如也,他眉头蹙起:“你头上的簪子呢?” 邵琉光正要去接图纸,闻言动作一顿,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髻,面色如常,道:“许是掉了。营中事务繁杂,难免疏忽。” “掉了?”明杳显然不信。那簪子并非轻易会脱落的样式,可看她脸上那副浑不在意的淡淡表情,他又想不出别的更合理的解释。 真是掉了?他压下心头冒起的酸涩火气,追问道:“掉在营中,总会有人捡到归还。什么时候掉的?” “兴许是这两日。”邵琉光答得模棱两可。 明杳的话堵在喉头。 他想问,掉了两日你才发现吗?每日晨起对镜梳洗时,难道不曾察觉? 可他心里又像是明白了什么,最终只是抿紧了唇,什么也没再说,将手中的半幅图纸递了过去。 邵琉光将两张图纸在案上拼合,完整的图样终于呈现眼前。 虽然依旧是她从未见过的诡异样式,但某些连接处的设计,其暗示太过明显。她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这东西的真实用途……绝非什么正经工具。 她脸色倏地沉了下去,猛地抬头看向明杳:“你要我做的是这种东西?” “嗯。” “不做。”邵琉光一把挥开案上的图纸,纸张飘落在地。 明杳顿了一下,弯腰将散落的图纸一一捡起,重新放回她面前的案上。 “邵姑娘,那日校场借兵,你还欠着我一个条件,记得吧?” 邵琉光:“……” 明杳不紧不慢道:“我现在要行使这个权利。我就要你——做这个。” 邵琉光盯着他,又扫了一眼那令人不适的图纸,内心天人交战。 不想,不愿,不应该…… 她努力说服自己大局为重,最终用尽了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做”。 反正那东西,他爱怎么用怎么用,与她无关! 说完,她不再看他,站起身侧对着他:“图纸我收下了,白公子请回吧。” 明杳看了看案上丝毫未动的点心,又掠过她空空荡荡的发髻,心中憋闷不已,离开营帐时步子迈得又快又急。 帐外,书梁正候着,见自家少爷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脚步也带着一股闷火,连忙迎上去,小心问道:“少爷,这是……出了什么事?您脸色怎的这般难看?” 明杳不答,只沉着脸,径直往前走,目光却在营地的泥土地上逡巡。 书梁紧跟其后,摸不着头脑:“少爷,咱们直接回城吗?” 明杳脚步不停。 “我要找个东西。” “东西?什么要紧东西丢了?”书梁一愣。 “那支白玉梅花簪。” 书梁又是一愣,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那顶属于邵琉光的营帐,心中霎时明了,暗暗叹了口气。 . 白玉梅花簪。 此刻,正静静躺在邵琉光的掌心里,红宝石花心幽幽闪着微光。 簪子并未丢失,更非掉在营中。 它一直被她妥帖地收着,方才只是藏在袖中。 她看着这簪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花瓣,思绪有些飘远。 这簪子很好。 若非送簪之人是那个人,她不会着急想着如何将这簪子处理掉。 玉簪虽不是金银一类的俗物,却颇为别致,哪怕是拿去当了,也能换不少钱。 邵琉光出了会儿神,直到帐外再次响起禀报声才猛地惊醒,迅速将玉簪重新塞回怀中衣襟内侧。 “进。” 长啸掀帘进来,面带好奇:“老大,白公子来了啊?” “已经走了。” “走了?”长啸道,“我过来时还撞见他跟他家那个随从,在咱们营地里边转悠边低头找什么东西,神色还挺着急的,说是丢了什么要紧物件……” 邵琉光动作一顿:“…让他自己找便是。你来找我,是不是密道探查的事有眉目了?” 长啸这才想起正事,脸上露出几分振奋:“老大,正是!说来也是天助我们。两日前东山那边突发雪崩,声势不小,咱们派出去的探子回报,那雪崩恰好冲垮掩埋了至少三条通往城外的重要密道!这下,可算是暂时断了外头那些老鼠好几条爪子!” 这的确是个难得的好消息。 邵琉光:“详细说说,被埋的是哪几条?可有遗漏?附近是否有人员伤亡?” . 傍晚时分。 书梁看着依旧执着地在营地外围低头搜寻的明杳,忍不住再次劝道:“少爷,那簪子一看就价值不菲,若真掉在这营地里,兴许早就被哪个手脚不干净的捡了去……私藏了。天色不早了,咱们还是先回城吧?” 这护城营虽搭建了不少营帐,邵琉光也搬了过来坐镇,但条件实在简陋,比不得城内白府的舒适,他知道自家少爷定然住不习惯。 明杳阴沉着脸,目光扫过灰扑扑的地面。 找不到…… 若真是无意遗失,也便罢了。 怕只怕,根本不是掉了。 是她扔了。 这几个字像带着刺一样,在他心头翻滚。 书梁看着少爷那副失魂落魄又强撑着的模样,心中不忍,踌躇再三,仍是开口:“少爷,有些话……本不该由我来说。可我跟着您这么多年,实在不忍看您……世间真情本就没几分可靠,您想想老夫人当年……您别陷得太深了。过不了多久,老爷那边事毕,我们总是要离开的。” 明杳脚步顿住,不愿顺着书梁的话深想,却因他的话后知后觉想起了什么。 “你倒是提醒我了。” 书梁一愣:“啊?” 明杳转过身,望向暮色中巍峨的西岭城墙:“我藏身西岭的消息,除了我爹,再无第二人知晓。按常理,绝不可能走漏风声。” “可那些刺客,不但清楚我的行踪,还能精准无误地,在我生辰宴上当众发难。你说,除了那些想彻底扳倒我爹,断他香火的朝中政敌,还会有谁,既想要我死,又有本事探到我的确切位置?” 书梁倒吸一口凉气:“您是说……花姨娘?!” “生辰贺礼……”明杳冷笑,“那些刺客,恐怕才是她真正想送给我的‘礼物’。” 明镇只有他一个儿子,再糊涂也不至于将他的保命藏身之处轻易告知外人。 外人不知,可枕边人呢?难说。 况且,他们与华京并非完全断绝联系,尽管往来隐秘,也难保不会被有心人窥探到蛛丝马迹。 书梁又惊又怒:“我这就传密信给老爷,禀明此事!” “算了。”明杳疲惫地摆摆手,“他若真下得去手整治,当年,就不会为了那个外室,弃我病重垂危的娘亲于不顾了。” 14、丹蔻 接连两日,守营的士兵都听见邵琉光的营帐里面传出各种各样的动静。 持续不断的锯木声,敲打声,偶尔还有一些不知在捣鼓什么的脆响…… 声音不大,且显得非常小心翼翼。 偶尔送东西进帐的亲兵,瞥见帐内木屑飞扬,案几地面一片狼藉。但他们的邵司领却总是一脸镇定地端坐主位,仿佛那些声响和木屑都与她无关。 这日,长啸抱着一摞新到的公文簿册掀帘入内,立刻被飘到眼前的细碎木屑呛得咳嗽几声。他定睛一看,好家伙,地面仿佛铺了层淡黄色的薄毯,几个角落还堆着些奇形怪状的皮质边角。 而邵琉光,此刻正襟危坐于主案之后,手握朱笔批阅着什么,衣袍整洁,发丝不乱。 长啸把公文放下,忍不住好奇,指着地上:“老大,您这几日关起门来是在捣鼓什么新式兵器?这动静,兄弟们私下里都快编出奇门遁甲的故事了。” 邵琉光淡淡道:“没什么。接了个私活,要得急。” 长啸“哦——”一声:“要不要给您把家什搬到外头空地上去?那儿敞亮,地方也大,挥得开胳膊!” “不必!”邵琉光立刻打断了他,转移话题,“…你手里拿的又是什么?” 长啸这才想起正事,喜气洋洋地抽出一封盖着火漆印的信函,双手递上:“是公孙家主的亲笔信。信上说,族中尚有几位早年在外从过军的子弟,闻听护城营之事,自愿前来效力!还有杨家,今日也正式递来了联盟契书。杨家的女郎们您是知道的,个顶个的骁勇,骑射功夫了得,有她们加入,咱们简直是如虎添翼!” 邵琉光接过信函拆看,连日来因那件私活而紧绷的心,终于松弛了些许。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通禀:“邵司领,白公子求见!” 邵琉光嘴角的笑意倏然敛去:“他怎么又来了?” 明杳今日倒是两手空空,没带食盒也没拿别的什么。走进帐内,他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的木屑,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邵琉光,眉梢微挑。 邵琉光连看他两眼都嫌多余:“白公子,你来早了,那东西还没做好。” 明杳踱步到案前,指尖拂过沾了木屑的案角,慢悠悠道:“不急。我就来看看进度。” “你看也看不出什么。”邵琉光避开他的视线,冷冷下达逐客令,“明日,我会按时交到你手里。” 好在明杳没有过多纠缠,又环顾了一周,便信步离去。 …… 帐外。 书梁正等着,屁股还没坐热,就见自家少爷走了出来,连忙观察了一下他的脸色,似乎还算平静。 书梁松口气,迎上去低声问:“少爷,今日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事儿办妥了?” 明杳双手抱臂,回头瞥了一眼那顶守卫森严的大帐,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没事办。我就是去……碍碍她的眼。看她那副想赶我走又得忍着的样子,我心里才舒坦点儿。” “……那明日还来吗?” “来啊,怎么不来?”明杳朝马车走去。 书梁跟在后头,心中叹气。 这看似是要折磨邵姑娘,可每日车马劳顿大老远地来回奔波,到底是在折磨谁呢? 次日,上午。 邵琉光处理着军务文书,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帐帘入口的方向。 然而午饭时辰都过了,外头依旧没有传来通禀声。 直至日头偏西,帐外终于响起士兵的通报。 邵琉光立刻坐直了身体,像是终于等到了某种预料之中的麻烦,反而暗暗松了口气。 她整理了一下案上散乱的纸张,将那个早已准备好的木盒,往桌案前方推了推。 明杳进来时,一眼便看到那个显眼的木盒。 “东西在那儿,”邵琉光指了指盒子,语气冷漠无波,“赶紧拿走。” 明杳走上前,拿起木盒掂了掂,不算重。他注意到盒盖上那把精致的小铜锁,有些意外:“怎么还上了锁?” 邵琉光避开他的目光,生硬地道:“你拿回去,自己把锁砸开便是。” 她显然不打算提供钥匙,也不想亲眼看他打开查验。 明杳沉默了片刻,目光从木盒移到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你不跟我一块回去?” 邵琉光立刻眉头拧紧:“别想。我绝不可能用那个东西。” 明杳嗤笑一声,没再多说,只是单手拿起那个木盒:“多谢邵姑娘巧手定制。”他转身走向帐外,到门边时,脚步顿了顿,背对着她,随意地挥了挥手,“走了。” 帐帘落下,隔绝了他的身影。 . 之后连着几日,明杳像个尽职尽责前来督察的上级,不定时突袭护城营。 有时是清晨,有时是午后,毫无规律可言。次数频繁到连长啸这个粗线条的都有些受不了了。 这日,明杳的马车刚在营门口停稳,长啸就亲自迎了出来,脸上堆着笑,语气却带着为难:“白公子,您又来啦?您这来得是不是忒勤快了些?我们老大那边军务实在繁忙,您看……” 明杳整理着袖口,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她现在都不肯见我了?” 旁边一个年轻守卫忍不住小声嘀咕:“别说邵司领了,白公子,就连我们这些轮值守门的,都被您这神出鬼没弄得战战兢兢。”毕竟这位爷身份特殊,他们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明杳听罢,非但不恼,反而笑了笑。他看向长啸:“那劳烦你转告邵司领一声,她还欠着我三笔账没还清。若是再拖着不还……可就该算利息了。” 说完,他也不纠缠,转身上了马车,径直离去。 营帐内,邵琉光就站在靠近窗户的位置,远远看着明杳在营门口被长啸拦下,交涉,然后离去。 不多时,长啸提着个食盒进来了,表情有些复杂:“老大,这是白公子带来的……按老规矩,分给晚上值夜的兄弟们?” “嗯。”邵琉光应了一声。 长啸放下食盒,挠了挠头,忍不住问道:“对了老大,白公子走前提了一嘴,说您还欠着他……三笔账?这是什么意思?” 他自己思索了几秒,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古怪:“啊……难怪他当初肯那么爽快借人!老大,您到底还欠他多少钱?要是数目不小……咱们现在手头宽裕了些,兄弟们凑一凑,先替您还上!”他越说越激动,一副恨不得立刻去砸锅卖铁的样子。 邵琉光:“……” 她揉了揉眉心,有些无力:“没欠钱。” 若是欠钱,倒还好办了。 “不是钱?”长啸一愣,随即心里“咯噔”一下,脸色变了变。 不是钱,那还能是什么?他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些不好的猜测,眼神里立刻充满了愤慨。 “老大,是不是他胁迫您什么了?如今咱们西岭军也算小有所成,兵强马壮,他一个外乡来的富绅,势单力薄,早就不是咱们的对手了!您要是受了委屈,只管说!兄弟们……去替您断了他的念想!”说着,拳头都攥紧了。 邵琉光轻轻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别瞎想,去忙你的吧。” . 明杳回城后,闲来无事,便去了城中一处临河的雅致茶楼,寻了个靠窗的清净位置坐下,点了壶清茶,几样细点,打发时间。 隔壁雅间隐隐传来清脆的说笑声,是几位城中富户千金结伴出游,正在闲聊。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时兴的丹蔻上。 几位姑娘互相比较着各自指甲上的颜色与花纹。 其中一个声音格外得意:“你们那些算什么,快瞧瞧我的!” 众人瞧了,发出一片惊叹。 “呀!这颜色好生别致!” “这花纹……是缠枝梨?画得这般精细!” “燕姐姐,快说是哪位巧手匠人做的?我也想去求一份!” 那位被称作“燕姐姐”的姑娘,卖足了关子,才压低声音,炫耀道:“说了你们也请不到……这可是咱们西岭城第一傀儡师,如今的护城军司领,邵姑娘的手艺!” “什么?邵姑娘?” “她还会这个?!” 惊呼声此起彼伏。 公孙燕轻哼一声,继续道:“前些日子,我正闲着在府上染指甲玩儿,恰巧,邵姑娘来寻我娘商议正事。等候的间隙,我见她看着我的指甲,便打趣问她,可也会这般手艺?她没说话,只仔细看了一会儿我当日的穿着,然后便问我要了工具。” 她语气里满是佩服:“你们是没瞧见,邵姑娘那双手,稳得惊人!调色运笔,一气呵成,特意为我那日的月白梨花裙配了梨花丹蔻,那心思之巧,手法之妙,我敢说,西岭城再找不出第二份!” 众人听后,又是一阵羡慕的唏嘘。 “不愧是邵姑娘!” “若是能请动邵姑娘也为我设计一次,花多少钱都愿意!” 她们的对话,一字不漏地飘进了明杳耳中。 在“邵姑娘”三个字出现时,他便已偏过头,隔着雅间的竹帘,目光落在了公孙燕抬起展示的手指上。 那指甲上的装饰,果然别致清雅,远非寻常匠人堆砌艳俗可比。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不自觉地垂下了眼眸,看向自己搁在茶盏边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一双养尊处优的公子手。只是西岭城地处边陲,临近雪山,气候干冷,即便如今并非严冬,也远不如京中湿润养人。 他的手指边缘,已有了些微干燥起皮。 傍晚。 邵琉光终于回城。 她先回自己小院换了身干净常服,略作梳洗,犹豫片刻,还是踏着暮色,走向了白府。 书梁直接将她引到了明杳居住的院落外:“邵姑娘,少爷在屋里,您直接进去便是。” 邵琉光跨过月亮门,只见正房屋内灯火通明,窗扇大敞。 明杳似乎正在屋内踱步,身影被灯光投在窗纸上,时而靠近窗边,时而又走开,手里似乎还在摆弄着什么。 邵琉光心里立刻生出一丝抗拒。 他在准备什么,又想做什么? 就在她迟疑的瞬间,窗内的人影似乎察觉到了外面的动静,身子顿住,然后快步走到了窗边。 窗扉被推开,明杳探出半个身子。 他刚沐浴过,只松松穿着一件淡青寝衣,长发未束,如瀑般披散在肩头,因倾身的动作,寝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段白皙清瘦的锁骨和一小片胸膛的肌肤,明晃晃地落入邵琉光眼中,随即被她移开眼,忽略掉。 看见邵琉光,明杳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邵姑娘,你回来了。” 他这声自然亲昵的话语,莫名让邵琉光生出的几分退意,不自觉地消散了一点。 意识到自己的动摇,邵琉光心头警铃大作,暗自狠狠告诫自己:这样不对。他,危险。这种关系,离经叛道,不容于世。不能再靠近…… 勉强平复过后,邵琉光深吸口气,走了过去。 刚踏进屋内,明杳就迎了上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邵琉光身体一僵,下意识咬紧了牙关。 这么快? 这么迫不及待? 然而,明杳只是低下头,捧着她的手,仔细端详着她的手指:“你的手真好看。” 邵琉光:“……” 他到底要干什么? 明杳牵着她,走到屋内临窗的一张矮几旁。几上摊开着一些小巧的瓶罐细笔,以及调色的小碟,正是染饰丹蔻的工具。 明杳将她按坐在铺着软垫的坐榻上,“今日在茶楼,见城中好些姑娘都做着好看的丹蔻。我瞧着就在想,若是你来做,定会比她们所有人的都好看。”他顿了顿,带着点跃跃欲试的兴奋,“我想帮你做。” 邵琉光这才明白他方才在筹备什么,松口气的同时,她抽回了自己的手,声音冷淡:“我要处理营中事务,不方便。” “不方便?”明杳低头认真思考了一下,慢慢地点了点头,“做了,确实是……不方便,还是邵姑娘思虑周全。” “……” “那你帮我做吧。”明杳紧接着说。 邵琉光尚未反应过来,明杳已经将自己的手伸到她面前:“我想要梅花的,要做得比她们所有人的都好看。你帮我做吧。” 邵琉光有些无语地看着他:“你一个大男人,做什么丹蔻?” 明杳语气理所当然:“我的身体,我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你只管做就是了。” 邵琉光心中飞快权衡。 做丹蔻……总比被他拉着去做别的交易要好。至少,这只是单纯的手艺活,安全,且能打发时间。 她不再多言,算是默许了,低头看了看他的手,便起身挽起袖子,净了手,开始整理那些丹蔻工具。 明杳在她对面坐下,将手乖乖伸到小几上,掌心向下,一副任君处置的模样。 邵琉光握住他的手开始操作。 她好认真……明杳望着她,心思乱飘。 他偶尔会轻轻反捏一下她的手指,低声嘀咕:“你的手好软……” 又笑哼一声:“手是软,就是心太硬。” 邵琉光嫌他聒噪:“还做不做?” “做。”他安静了两息,又自言自语,“邵姑娘,我是你第一个做丹蔻的男子吗?嗯,想来是的。” ……自然是了,寻常男子哪像他那么奇怪。 邵琉光装作没听见,蘸取了一点滋润的底膏,轻轻涂在他的指甲上。 叽叽喳喳半晌,他又开始挑剔进度:“怎么这么半天还没见着一朵梅花?”挑剔完马上又自己找补,“不过没关系,我相信你的手艺,慢工出细活嘛。” 邵琉光不理会他,他也说得起劲:“这颜色是不是太淡了?要不要加点红?” 他看着没什么大变化的手指,偶尔也会抬眼看她,低声温柔地询问:“你累不累?要不要歇会儿?” 邵琉光一概不回复,只当是耳边风。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只余星光与屋内暖黄的灯火。 明杳起初还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灵巧的手法,慢慢地,困意开始上涌。 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 “邵姑娘,”他声音染上困意,眼皮开始打架,“要不今天先做到这儿吧?不做了……明天再继续也行……” 邵琉光手中细笔未停:“再等一等,快了。” 明杳又强撑了一会儿,终究抵不过浓重的睡意。 他先是趴在了小几上,下巴抵着手臂,眼睛还半睁着追随她的动作,渐渐地,长睫如同坠了铅,缓缓合拢,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 ——他睡着了。 邵琉光这才停下,抬起眼,静静看了他片刻。 灯火柔和,将他精致的五官笼罩在一片暖融融的光晕里,美好得不像真实。 确保他睡熟后,邵琉光不再刻意拖延。 她手下动作加快,但没有按照他的要求绘制梅花,只是在他十指边缘干裂处,上完了那层清润护甲的膏脂。 15、喜好 清晨,天光微熹。 邵琉光正在白府的小厨房里,搅动着砂锅里的米粥。 米粒熬得开花软糯,里面还加了切得细碎的时蔬,香气弥漫。 昨夜她擅自做主拖延时间,还没完成丹蔻花样,以明杳那骄纵的性子,醒来后多半要闹别扭。 她需要早做防备。 一碗亲手熬煮的粥,或许能起点作用。 她端着托盘回到主院时,正撞见仆役提着热水桶往屋里送,想来明杳已经醒了。 她定了定神,端着粥跨进房门。 明杳果然已经起身,正披着外袍,独自坐在床榻边,低着头,神色不明地看着自己的手指。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托盘上,又移到她脸上,嘴唇微抿,没说话。 邵琉光将托盘放在桌上,先一步开口:“昨日见你手指有些干裂,怕贸然上色更伤着手,便先上了一层护手的霜膏。”她走到他面前,执起他的手,低头仔细看了看,语气带着点假意的柔情,“现在可要好些?” 她的主动靠近与触碰,还有那难得柔和的语气,让明杳准备好的质问堵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嗅到她身上淡淡的厨房烟火气,心头那股闷火散了大半。 “给你熬了粥。”邵琉光松开他的手,“沐浴之后用,温度正好。”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可要我服侍公子沐浴?” 明杳被她这一连串的组合拳打得有些懵,那点残存的不甘也被搅散了。 他轻咳一声,站起身,开始解寝衣的系带,一边往屏风后走,一边状似随意地问:“邵姑娘今日可有事?” 随着他的动作,素白的寝衣滑落肩头,露出一片白皙精韧的胸膛。晨光透过窗棂,勾勒出清晰的锁骨线条和年轻男子特有的紧实肌理。 邵琉光移开视线,语气如常地答道:“确实有事。” 她简单提了提今日要与几位表态支持西岭军的富户代表会面,末了,又补充道:“还有城外聚集的流民日益增多,需商议一个妥善的临时安置之法,不能任由他们露宿荒野,也不能贸然全数放入城中。” 明杳听罢,点了点头:“这是正事,那你去忙吧。走时帮我把书梁叫进来。” 邵琉光看着屏风后隐约透出的修长身影轮廓,静默了片刻,才应道:“好。” 她转身欲走。 “邵姑娘。”他又唤住她。 “嗯?” “你晚上……回来吗?”他问得有些含糊。 邵琉光脚步顿了顿,最终还是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应:“我尽量。” 说完,不再停留,快步离开了房间。 …… 书梁一边服侍明杳更衣,一边观察着他的脸色,试探地问:“少爷,今日邵姑娘回城了,您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散散心吗?” 他心想,少爷总不至于还要往那偏远的护城营跑。 明杳走到桌边坐下,看着那碗还冒着微微热气的粥上。粥熬得极好,米粒晶莹软烂,表面还撒了一小撮葱花提香。 他拿起勺子,轻轻搅动了两下,舀起一勺送入口中:“好久没去看戏了。” 书梁眼睛一亮,立刻接道:“啊对了。今日未时三刻,梨园有一出《鸳鸯错》,是邵姑娘的同门师妹江泠姑娘的拿手好戏,听说排演了很久,一票难求,少爷,您想去瞧瞧吗?” 明杳低头,又喝了一口粥:“嗯。” 书梁会意,脸上露出笑容:“得嘞,我这就去安排车马。” . 午后,阳光正好。 邵琉光刚从公孙府邸出来,与公孙凌云的一席长谈让她心中大定。长啸跟在她身侧,脸上也带着振奋之色。 长啸回味着方才的会谈:“公孙家主的话不无道理,彻底封锁所有入城密道,才能从根源上肃清外敌,断绝后患!” 邵琉光默然。 这法子她何尝没想过?只是工程量巨大,绝非短期能完成,需要的人力物力不可估量,且需防范施工期间被敌人破坏,更重要的是…… “那些拖家带口逃难至此的百姓,”她目光掠过街角衣衫褴褛的流民,“他们走投无路才来投奔西岭,若将通道彻底封死,等同于断了他们的生路,也违背了西岭庇护之地的初衷。” 长啸面露难色,这的确是个问题。 她沉吟片刻,做出决断:“在城外搭建一处临时庇护营帐,每日定时供应基本口粮和饮水,所有新到流民需在营中接受观察,确认身家清白,无疫病也无异状后,再分批放入城中安置。” 长啸听了,连连点头:“老大思虑周全,如此一来,既彰显仁德,也最大限度防范细作混入!我这就去安排人手。” 两人一路商议着细节,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梨园附近,园内隐约传来丝竹鼓乐与喝彩声。 长啸一拍脑袋:“哎呀,瞧我这记性。老大,今日有江师妹的《鸳鸯错》。您之前不是还说,好久没碰傀儡戏了,要不要进去看看?” 邵琉光闻言,也恍然想起。 前几日江泠确实派人给她送过信,撒娇耍赖地央求她这个师姐务必抽空来捧场。这些日子忙于军务,竟差点忘了。 “也罢,”她看了看天色,“戏应该快散了。进去看一眼,正好也跟师妹说几句话。” 两人从侧门进入梨园。 戏台上,《鸳鸯错》正演到尾声,江泠操控的一对苦命鸳鸯正经历生离死别的最后时刻,丝线牵引下的木偶动作哀婉缠绵,配着凄切的乐声,台下不少看客都红了眼眶。 邵琉光站在后排阴影处,静静看着。待到幕布缓缓落下,掌声雷动,她才微微颔首,对长啸低语一句:“确有很大进益。” 她正准备绕到后台去找师妹,却见前排贵宾席上,一个熟悉的身影先她一步站起身来。 那人穿着新换的云白鹤纹锦袍,身姿挺拔,在散场的人群中格外醒目。 他怎么在这儿?邵琉光心头掠过一丝意外。 明杳并未随人流离开,而是径直朝着通往后台的侧幕方向走去。 邵琉光心头隐隐升起一丝不妙。 她目光紧紧跟随,隔着攒动的人头,看见明杳在侧幕边停下了,江泠正从里面走出来,两人似乎打了个照面。 不知明杳说了什么,江泠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眉眼弯弯,还抬手比划了一下,两人站在那里,有说有笑,姿态竟显得有几分熟稔。 邵琉光的脸色,倏地沉了下去。她分开人群,快步走了过去。 “师妹。”她声音不大,带着惯常的清冷,清晰地传入正在交谈的两人耳中。 江泠闻声转头,看到邵琉光,脸上立刻绽放出更灿烂的笑容:“师姐!你真的来了!” 明杳也转过身,看到邵琉光,眼中掠过一丝惊讶:“邵姑娘,你也……” “师妹,”邵琉光打断他的话,目光落在江泠脸上,“你先去后台等我,我稍后过去寻你。” 江泠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一圈,眨眨眼,乖巧地“哦”了一声,对明杳福了福身,转身袅袅婷婷地回了后台。 “白公子,”邵琉光这才将目光转向明杳,“我师妹年纪尚小,心思单纯,还在学艺。” “嗯?江姑娘的傀儡技艺……的确尚不及邵姑娘你精纯。”他以为她在评价刚才的戏。 邵琉光眸色更冷了些,向前逼近半步,压低了声音:“我的意思是——别打她的主意。” 明杳这才明白她话里的含义,脸上闪过几分惊愕与荒唐:“我?打她的主意?邵姑娘,你……” “你先回去。”邵琉光再次打断他,“我晚些时候会回府。” 说完,她不再看他脸上复杂的神色,转身朝着后台方向走去。 后台,江泠正对着一面铜镜小心地拆卸头饰,从镜子里看到邵琉光进来,立刻转过身,上前亲热地拉住邵琉光的手。 “师姐,你可算来了!”她眼睛亮晶晶的,语气兴奋,“你不知道,我刚才在台上,一眼就瞧见白公子坐在最前面,可吓了一跳。我想啊,今日又没有你的戏目,他往日可从没来捧过我的场……” 她拉着邵琉光絮絮叨叨说着自己内心的震惊,最后感叹道:“他出手可阔绰了,打赏的银锭子足足有这个数!”她比划了一下。 邵琉光看着她天真烂漫,全然不设防的样子,眉头微蹙:“阿泠,你离那位白公子远些。此人……心思难测,背景复杂,莫要被他表面的风度与钱财给骗了。” 江泠听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晃了晃邵琉光的手:“师姐,你想到哪儿去啦。” “他又不是冲着我来的。”她凑近些,在邵琉光耳边低声道,“刚才他特意等在那边,拦下我,问的不是戏,也不是我。” 江泠顿了顿,看着自家师姐微微怔住的表情,一字一句,带着促狭的笑意:“他问的是——邵姑娘平日除了傀儡戏……可还有什么别的喜好?” 她歪着头,笑容灿烂又八卦。 “师姐,白公子他是不是在追求你呀?” 16、崩塌 日落黄昏。 明杳独自坐在偏厅的圆桌旁用晚膳。 桌上四五样精致小菜,只他一人动筷。偌大的厅堂,映着窗外渐浓的暮色,显出几分萧瑟孤清。 邵琉光今日回来得比往常早些,踏入白府院落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那个在她印象中总是骄纵任性、张扬热烈的白府少爷,此刻低头安静吃饭,竟透着一丝罕见的孤寂感。 她不知为何,没有立刻出声,只沉默地站在院中,驻足良久。 倒是明杳似乎感应到什么,咀嚼的动作顿了顿,缓缓抬起头。 目光与站在院中的邵琉光对上时,他愣了一下。 书梁顺着明杳的目光看去,脸上也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堆满惊喜的笑容:“邵姑娘!” 邵琉光微微颔首。 书梁见自家少爷只是看着人不说话,便又笑着打圆场:“邵姑娘今日回得早,可曾用过晚膳了?” 邵琉光:“没有。” “欸!那正好,我这就给您添副碗筷。”书梁眉开眼笑,仿佛她能留下是天大的好事,立刻转身去了厨房。 厅内又只剩下他们二人。 邵琉光走到桌边,目光扫过桌上几乎未动的菜肴,最后落回明杳脸上,轻声征询:“我能坐吗?” 明杳嘴里还含着一口未完全咽下的饭,闻言,嚼了嚼,又看了她两秒,微微点了下头。 邵琉光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 她本欲提一句下午梨园的误会,话到嘴边,又觉得无甚必要。 于是,她转而提起另一件更为紧要的事:“西岭城近日……要着手逐步封锁出入的各处要道了。你、你家中可曾来信催促你回去?” 明杳心下一哂:我若走了,怕是正中你下怀。他咽下口中食物,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摇头:“我爹温香软玉在怀,怕是早将我这么个碍眼的儿子,忘到九霄云外了。” 邵琉光听他这般说,脸色稍缓。 她对明杳家中之事所知不多,但隐约能感觉那是他不愿提起的回忆。 她顿了顿,又道:“若打算离开,趁这几日吧。再晚些,各处加紧盘查,道路封锁,便不好走了。” 西岭城难进,离开却相对容易,但现下局势特殊,再过段时日也不易离开了。 明杳听罢,心中冷哼。她巴不得他走,他就偏不走。面上却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邵琉光继续道:“西岭城地处偏远,消息闭塞,不及外界繁华有趣,更无京都的软红十丈、弦歌不夜。白公子将此地当做一时的消遣或避祸的权宜之所便罢了。若想长久留下来……”她停顿,目光清凌凌地看着他,“你可得想清楚。” 明杳沉默,半晌,他才轻声问:“那你,会一直留在西岭吗?” “会。”邵琉光答得毫不犹豫。 她的根在这里,她的责任在这里,她的父母长眠于此,她所守护的一切都在这里。 她不可能离开。 “若我,”明杳喉结滚动了一下,“想带你离开呢?” 邵琉光:“你做不到。” 明杳:“……” 邵琉光:“外界虽繁华,却也危机四伏,处处是看不见的刀光剑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虎豹……” 她话没说完,明杳忍不住嗤笑:“你话本子看多了吧。” 邵琉光不为所动,目光落在他脸上:“你不就是误入西岭的一头豺狼?我可从未见过如你这般……离经叛道之人。” 明杳:“…………” 邵琉光似乎说累了,也或许是觉得该说的都已说完。她垂下眼睫,声音低了些:“我不懂你说的那些繁华有趣。我只记得,你是因为避难,才来到此地。既然在外斗不过,选择退避,那便说明,西岭城于你,才是安全的居所。”言尽于此,她不再多说。 恰在此时,书梁捧着新添的碗筷回来了。 明杳端起手边的漱口茶,喝了一口,耳边荡着邵琉光那句似乎带着点别样意味的评价。 冲刷不掉耳边反复回荡的那四个字——离经叛道。 她轻飘飘的、带着点别样意味的语调,锋利地刺穿了他这些时日以来,小心翼翼维持的平静表象。 离经叛道…… 是啊,他的一切,在她眼中,可不就是惊世骇俗,离经叛道么? 可什么是经?什么又是道? 是礼法规矩下严丝合缝的男女尊卑?还是他那颗自少年时起便不得不深埋于锦衣玉食之下,日夜啃噬着,让他自觉扭曲畸形的渴望? 他以为自己逃来了西岭,在这片看似无法无天的土地上,能喘息片刻,能做一回真正的明杳,哪怕代价是被人视作怪物。 他以为……至少在她面前,在经历了那些最不堪的纠缠之后,他或许可以不用再完全伪装。 可今日梨园后台她冷淡疏离的姿态,还有今夜这些字字试探他归期的言语,像一根根细针,扎在他本就摇摇欲坠的尊严上。 他的真心,他那些笨拙的举动,他剖开自己最不堪一面后战战兢兢的期待……在她那里,是不是从来都只是一场令人厌烦的困扰? 指尖被捏得微微发麻。 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索然无味,徒劳可笑。 哐当一声轻响,明杳霍然站起身,面色在灯火下显得苍白。 “别吃了。” 不等邵琉光反应,他绕过桌子,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就往内室卧房的方向走。 “你做什么?”邵琉光猝不及防,被他拉得一个踉跄。 明杳不答,只是脚步更快。他一把推开卧房门,将邵琉光几乎是掼了进去,随即反手“嘭”地一声重重合上门。 邵琉光后背撞在冰凉的门板上,尚未站稳,明杳已欺身压了上来,将她牢牢困在自己与门板之间。 “你……”刚吐出一个字,眼前阴影骤然笼罩。 她右手下意识缩进袖中,指尖触到那柄贴身藏着的小刀,刀锋悄然滑出一小截。 “邵姑娘,你告诉我,”他问,“什么是离经叛道?” 邵琉光看着他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一时哑住,尚未开口,他已猛然低下头,带着一股狠劲儿,狠狠咬住了她的下唇。 邵琉光闷哼一声,瞬间尝到一丝腥甜。她脑中“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不是没有被他碰过,可这样直接的唇齿相接,却是第一次。 “那我来告诉你,什么是离经叛道……” 明杳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带离门边,几步踉跄,双双摔倒在柔软的床榻上。 他覆在她身上,重量和灼热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 身体的反应快过理智,邵琉光瞬间绷紧,本能地抬手。 嗤—— 一声利刃划破衣料的声音。 袖中那柄小刀的刀尖,在混乱中,没入了明杳胸口的衣料,刺破了皮肤。 明杳所有的动作,骤然停滞。 压在邵琉光身上的重量似乎轻了一瞬,然后,他缓缓地、慢慢地从她肩窝处抬起头。 他仍是跨坐在她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在感觉到轻微疼痛后,他低下头,看向自己胸前。 素白衣袍上,被刀尖刺破的地方,正缓缓洇开一小团殷红的血迹,如同雪地上骤然绽放的红梅。 明杳微微皱了皱眉,目光落在那血迹上:“这件衣服……我很喜欢。” 他抬起眼,看向身下眼神冰冷的邵琉光,慢条斯理地宣布:“你得赔。” 邵琉光胸腔起伏,握紧刀柄,声音淬冰:“……滚开。” 明杳不动,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稳地压制着她。 他俯视着她,眼神幽深:“邵姑娘,你是不是忘了……我们的债务,还没清呢。” “我也说过,”邵琉光一字一顿,“卖艺,不卖身。” “碰了又如何?”明杳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挑衅的弧度,“你会杀了我?” 她眯起眼:“我会。” 明杳低低笑了起来。 他缓缓伸出一只手,顺着她紧握刀柄的手臂,慢慢滑向她的脊背。 “可我也想帮帮你。”他贴在她耳边,用气音低语,“看你总是这般冷硬,把自己绷得像块石头……今天就让我帮帮你,好不好?” 不好! 邵琉光的理智在尖叫着危险,身体却因为他的靠近、他的触碰、他此刻混杂着脆弱的姿态,而产生了可耻的……违背意志的悸动。 她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如擂鼓,血液奔流加速,甚至……被压制着的身体,感到了一丝陌生的,令她恐慌的燥热。 这认知让她更加愤怒,也更加绝望。 她猛地发力,彻底拔出了那柄没入他胸口少许的小刀,刀锋瞬间比在了他裸露的脖颈边,紧贴着跳动的血管。 “滚、开。” 明杳坐直了身体,却依然没有离开她。 他甚至没有去看颈边那柄随时可能取他性命的利刃,只是侧过身,伸手从床边的矮柜里,拖出了一只上了把小铜锁的木盒。 正是邵琉光前几日做好,让他带走的那只。 明杳手指点了点盒盖上那把精致的小锁:“打开。今晚,我要用这个。” 邵琉光呼吸一滞:“……你休想。” 她绝不可能戴上那种东西!光是想象,都让她感到屈辱与排斥。 明杳似乎料到了她的反应。 他歪了歪头,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又瞥了一眼她依旧紧握着刀的手:“那怎么办?别的物件我不想用。” 他目光重新落回木盒上,指尖摩挲着锁扣,声音低了下去,耐心地诱哄:“用它……很方便的。你什么都不用做,我自己来。” “不、可、能。”邵琉光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 明杳叹了口气。 “可是邵姑娘,”他抬眼看她,眼神里没有丝毫退让,“你欠我的债,也有许多时日了。在我们华京,逾期未还的账,是要算利息的。过了今夜,三次……就该变四次咯。” 邵琉光:“……” 明杳继续道:“规矩是我定的,可交易……是你自己点头答应的。我的人也给你用了,钱财也资助了,你对我却依旧避如蛇蝎……”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我总不能,什么都得不到吧?” 邵琉光死死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握着刀柄的手指关节泛白。 她知道他所言不虚,那交易是她亲口提出的,而她确实借助了他的力量来巩固西岭的防御。 “这样吧,”明杳看着她眼中剧烈的挣扎,语气放软了些,“今夜,算作两次。如何?” 他倾身靠近些许,“过了今夜,你我之间,就只剩最后一笔债了。” “邵姑娘……”他耐心询问,“可以吗?” 邵琉光只觉脑中一片空白,嗡鸣声刺耳—— 明杳向来不达目的不罢休。眼下这情形,刀架在他脖子上他都不怕,言语威胁更显苍白。 这所谓的“两次换一次”,或许已经是他让步后,她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罢了。 她在心中对自己说。 不过是一具皮囊。 不过是……又一次离经叛道。 那些荒唐又惊世骇俗的事,她都已经做过了。早已被他牵引着,坠入了这不见天日的深渊。 不差这一次。 她没说话,只是松开了抵在他颈边的刀,随手将小刀扔在床角。 然后,她抬起手,伸向他束发的玉冠,抽出了那根固定发冠的玉簪。 墨发如瀑,瞬间倾泻而下,披散在他肩头,几缕滑落胸前,与那抹刺目的血迹交织,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 邵琉光看也不看他,只是捏着那根玉簪,俯身靠近木盒。她将簪尖对准锁孔,指尖感受着锁芯细微的凹凸,轻轻拨动。 咔哒…… 一声轻响。 锁,开了。 她没有去看盒内的东西,仿佛那是什么洪水猛兽。 她望向床顶承尘的暗影,下颌线绷得死紧。 明杳俯身过来取盒中之物。 她抿紧唇,感觉腰腹间传来冰凉的束缚感。 她强迫自己不去感受,不去思考,只是死死盯着上方,心中第一次如此怨怼这室内过于明亮的烛火。 …… 诚如他方才所言,整个过程,至少前半夜,她什么也没有做。 什么都没做。 没有迎合,没有触碰,甚至没有看他。 她只是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僵硬地躺在那里,承受着身上之人逐渐加重的喘息和无法自控的战栗。 他动作间,有时会难以自制地伏低身体,滚烫的额头抵在她冰凉的肩窝,急促的呼吸喷拂在她的皮肤上。 他的手指,有时抓住身下的锦褥,有时,会克制不住地,擦过她身侧的衣料,或是不小心触碰到她僵硬的手臂。 每当这时,邵琉光都会立刻、毫不犹豫地,冷冷推开他。 而他,会在短暂的停顿后,用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低低地说一句:“……抱歉。” 之后,即使再情难自禁,他也只是更用力地攥紧身下的被褥。 …… 邵琉光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热。 那不是情动的热,而是一种混杂了羞耻、愤怒、无力,以及某种她拒绝承认的……滚烫燥热。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血液奔流的声音鼓噪着耳膜。 更让她恐慌的是,她听着耳边那一声声压抑又难耐的喘息,眼角余光瞥见烛火跳跃下,他那张染满潮红,迷离脆弱却又美得惊人的脸…… 她竟然没有如从前那般,感到纯粹的厌恶、反胃,或是屈辱。 甚至…… 她的身体深处,那最初令她恐慌的悸动与湿意,竟然没有消失。 一种灭顶般的绝望与自我厌弃,淹没了她。 不是因为屈辱。 不是因为愤怒。 而是因为,她本可以坚持推开他。 或者,违背契约,杀了他。 …… 她成了自己掌中一具失控的傀儡。 丝线分明还缠在她指间,每一步却都踩向更深更烫的泥淖。挣扎非但没能脱身,反让那甜腻的泥泞更紧密地缠裹上来,勒进骨缝,拖着她往下沉。 她在清醒地,看着自己坠落。 抱歉? 当然,他当然应该道歉。 邵琉光心中冰冷地想。 他该、千刀万剐。 都是因为他。她已经……同这个离经叛道的男人一样,游离于纲常之外,不容于世了。 17-20 第17章 离经叛道 天光未亮,透着一层冰冷的青灰色。 邵琉光几乎是逃也似的,策马冲出了西岭城门。 她没有去护城营。 那里有太多眼睛,太多需要她维持冷静理智的事务。 她需要绝对的寂静,需要能冻僵一切翻滚情绪的寒冷。 西岭地处边陲,群山环抱,地势险峻复杂,独自入山难料不可控的危险。但对邵琉光而言,这里的每一道山脊,每一条峡谷,甚至那看似寻常的岩石后藏着的致命机关,她都了然于胸。 她不怕在雪山深处迷路,只怕寻不回自己那颗理智的心。任由马匹驮着自己,漫无目的地深入西岭山脉。 寒风渐起,卷着细碎的雪沫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终于,让她躁动灼热的心绪冷却了几分。 勉强冷静下来,她没再继续往深处走,就近寻了一处背风的天然山洞。 这山洞是护城军的巡山队偶尔会用来临时歇脚的地方,也存放过一些来不及运下山的野兽皮毛或冻肉。 洞内宽敞,洞壁上凝结着厚厚的冰层,反射着洞外雪地透进来的微光,泛着幽幽的蓝。 她在角落找到一些还算干燥的木柴,熟练地生起一堆火。 橘红色的火焰跳跃起来,驱散了洞内一部分寒意,也将她苍白失神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她靠着冰冷的岩壁坐下,目光落在跃动的火苗上,眼神却没什么焦距。 半晌,她才像是想起了什么,慢慢伸手探入怀中,指尖触到那抹温润的凉意。 是那支白玉梅花簪。 她将它取出来,摊在掌心。 剔透的白玉,殷红的宝石花心,在火光下流转着刺眼的光华。 她就这么靠着冰壁,手里攥着那支簪子,眼神放空,仿佛灵魂已抽离了这具让她感到陌生和厌弃的身体。 四野只有柴火燃烧时的噼啪声。 可渐渐地,那寂静中,仿佛又有什么声音钻了进来。 “琉光……邵琉光……” 那声音带着情事后的甜腻沙哑,喘息着,一声声,缠缠绵绵地钻进她的耳朵,直抵脑海深处。 画面随之浮现。 昏暗的床帏间,那人躺在她身下,墨发凌乱铺散,眼角洇着未干的湿红,嘴角却勾起一点迷离又得意的笑。 他仰望着她,声音断断续续:“你对我……当真没有……半点真情?” 她分明记得自己当时的回答,冰冷,斩钉截铁:“没有。” 她分明冷着脸,眼神如冰,甚至不愿看他一眼。身下那人却还在笑,笑声因身体的刺激而颤抖破碎:“那你……为何……那么……用力……” 她没有! 她才不是那种……会被欲望支配,做出离经叛道之事的怪物! “琉光……邵琉光……”他又唤她,声音像淬了蜜的钩子。 幻境中的她似乎被这呼唤激怒,猛地俯身,用唇堵住了他的嘴。 可这举动非但没能阻止他的挑衅,反而让他喉间溢出更加难耐的喘息,断断续续的话语还是从相接的唇齿间溜了出来:“这种……离经叛道的事……你做起来……分明……很拿手……” 离经叛道! 四个字轰然砸下! 所有的幻听、幻视,所有的靡靡之音与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瞬间被这四个字压得粉碎,消失得无影无踪。 山洞重归死寂。 静得可怕,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凝固的声音。 另一个声音又响起了。 那声音充满了痛心与难以置信,如此熟悉。 她浑身剧颤,猛地回头。 只见逝去多年的父母,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山洞外的雪原深处。他们穿着记忆中最常穿的衣裳,面容却模糊在风雪中,唯有那两双眼睛,穿透风雪,带着失望不解,甚至带着谴责,直直地钉在她身上。 “琉光……你、你为何……做出如此……罔顾人伦之事!”阿娘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 “不……不是的……”她想辩解,喉咙却像被冰雪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 越来越多模糊的人影从风雪中浮现,有西岭城德高望重的长者,有她麾下信赖她的士兵,有街坊邻里……他们围拢过来,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汇聚成洪流般的谴责。 “罔顾纲常……不知廉耻……” “做出这等事……如何配得上守护西岭?” “邵家的脸都被丢尽了……” “不配为人……” …… 她想嘶喊,想解释那只是交易,是迫不得已,是……可她张着嘴,却如同离水的鱼,只能徒劳地翕动,发不出任何声音。 巨大的恐惧和羞耻如同冰水将她淹没,几乎窒息。 就在她濒临崩溃之际,一阵熟悉的带着戏谑的笑声,穿透了所有嘈杂的指责,清晰传来。 她猛地循声望去。 只见那人不知何时,倚在了山洞内她刚刚坐过的位置,依旧是那副慵懒风流的姿态,衣衫半敞,墨发披肩,在冰与火的映照下,笑容灿烂又恶劣。 他看着她,眼中是洞悉一切的嘲弄,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现在……你也同我一般,离、经、叛、道了。” 邵琉光猛地惊醒,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岩壁上,冷汗浸透了她的内衫,带来刺骨的寒意。 眼前没有父母,没有人群,没有那个人。 只有冰冷的山洞,以及身前那堆不知何时已彻底熄灭的篝火。火光带来的虚假温暖早已消失,洞内寒气重新弥漫。 她急促地喘息着,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 过了好一会儿,狂乱的心跳和呼吸才勉强平复。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支白玉梅花簪,依旧被她死死地攥在掌心,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僵硬发白,玉质几乎要嵌进肉里。 她盯着那抹刺眼的白色,受惊般站起了身。 不再有一点犹豫,她猛然举起手中的玉簪,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角落的冰壁,狠狠刺了下去! 叮——! 簪尖深深钉入冰层,玉质梅花在幽蓝的冰面上微微颤抖,红宝石花心折射着洞外雪地惨淡的天光。 邵琉光看也不再看那簪子一眼,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山洞,走进了茫茫风雪之中…… 邵琉光已整整三日未曾回城,也未在护城营露面。看到她踏着积雪走回护城营,守在外围的士兵一个激灵,连忙跑去通报了长啸。 长啸闻讯,几乎是跑着迎出来的。 他看到邵琉光一身风雪,脸色苍白,一副失魂落魄之态,心头顿时一紧。 “老大,你可算回来了!”长啸又惊又喜,更多的却是担忧,“这几日你音讯全无,弟兄们都急疯了。我们还以为……还以为你遭遇了什么不测。” 他上下打量着邵琉光,注意到她衣领袖口都带着未化的雪粒,眉头更深。 “白府也差人来问过好几次,那位白公子听说有人见你往西边雪山去了,急得不行,已经亲自带人进山寻你去了。你这一身寒气……还真是去了雪山啊?老大,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邵琉光听着长啸连珠炮似的关切的话语,勉强冲他颔首:“没事了。” “没事了?”长啸看着她明显不对劲的脸色,哪里肯信,但也不敢追问,只好换了个话题,“那……白公子那边,他进山也快一天了,要不要派人去知会一声,说你已经平安回来了?” 邵琉光脚步微顿:“他去雪山了?” “啊,可不是嘛。”长啸一拍大腿,“一得到可能的消息,立刻就带人去了。我怎么劝都劝不住,说我们老大是雪窝子里滚大的,真要进了雪山,那指定没事。可他不听啊,非说你……可能在生他的气,一个人进山不安全。” 更多关于两人之间具体纠葛的猜测,长啸不好打听,但看着自家老大听完后依旧没什么太大反应,甚至眼神更冷了些,心下暗自着急。 他们老大是在雪山里如履平地的雪里浪,可那位养尊处优的京城少爷,哪吃得了这份苦? 他毕竟是去寻老大,万一有个好歹……。 傍晚,护城营主帐内。 邵琉光坐在案前,一遍又一遍地抄写清心静气的经文,试图将脑海中那些纷乱不堪的画面和声音一一驱散。 就在这时,长啸再次掀帘而入,脸色有些焦急:“老大,白公子身边那个叫书梁的侍从来了,说有急事求见。” 不等邵琉光回答,书梁已跟着冲了进来,进门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邵姑娘!求您救命!我家公子……我家公子在雪山里走失了,我带的人不熟悉山路,搜寻无果……烦请您立刻派人,帮忙寻一寻吧!” 邵琉光握笔的手一颤,一滴浓墨不受控制地滴落,瞬间晕染开一大团污黑的墨迹。 她盯着那团刺眼的墨污,沉默了片刻,才抬起眼,看向跪在地上焦急万分的书梁,声音听不出情绪:“长啸,点一队熟悉雪山地形的兄弟,随他去寻人。” “是!”长啸立刻应下。 “邵姑娘!”书梁急切地看着她,语速飞快,“我听闻……整个西岭,没有人比您更熟悉雪山地形,能否请您亲自帮忙寻一寻?公子他、他是因为听说您可能去了雪山深处,才急急忙忙追去的,身上衣物穿得单薄,他那身子骨根本受不住雪山里的寒气,多耽误一刻,就多一分性命危险。若是姑娘能亲自出马,找回我家公子,我们白家……必有重谢!” 邵琉光放下了手中的笔。 笔杆搁在砚台边。 她不知自己此刻心头猛地一沉,究竟是因为书梁那句“性命之虞”,还是最后那句“必有重谢”。 或许,两者皆有。 又或许,只是那墨迹太污,让她心烦…… 雪山入口,寒风凛冽。 书梁指着一条被积雪覆盖大半的蜿蜒小径,语气十分确定:“公子就是往这个方向去的!他走得急,我怎么喊都不停……” 邵琉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又看了看书梁脸上那虽然焦急却并非真正濒临绝望的慌乱,心下稍疑。 她打断书梁的话:“你就让他一个人走?” 书梁噎了一下,眼神闪烁:“……我,自然不是啊!就是……就是公子心急,步子快,我一时没追上……” 见他言辞闪烁,邵琉光便已心下了然,不再多问,转身对跟着前来的长啸及一队士兵吩咐:“你们都不必跟了,我一人去寻他。人多了,反而容易惊扰山中的东西。” “老大,你一个人行吗?”长啸不放心。 “无妨。”邵琉光不再多言,紧了紧身上的皮氅,踏入了那条小径。 她目标明确,直奔那处有指示木牌的山洞。果然,刚走近洞口,便看到那熟悉的身影。 明杳正蹲在山洞深处,背对着洞口,身上只穿着不算厚实的锦袍,肩头落满了雪。 他面前,是她之前留下的,早已熄灭的火堆残迹。 他正用打火石试图点燃柴火,但没有成功,整个人冻得发抖。 邵琉光停在洞口,没有进去,只是看着他的背影,冷冷开口:“你要找我,不必用这种法子。” 明杳闻声,身体僵了一下,随即缓缓回过头。 洞口天光映出他苍白失色的脸,嘴唇有些发紫,眼下一片灰青,看到邵琉光,他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亮光,随即又被更深的复杂情绪覆盖。 他站起身,因为蹲得太久和寒冷,动作有些踉跄。 他看着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低地唤了一声:“邵姑娘……” 邵琉光没有应,转身往洞外走去,丢下一句:“走吧。” 明杳连忙跟上,脚步有些虚浮。走出山洞,迎面的寒风让他瑟缩了一下,忍不住发出一连串咳嗽。 他走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断断续续地解释,仿佛怕说慢了就没机会:“是我不好……我不该……逼你……” 邵琉光脚步不停,甚至连速度都未减慢。她的声音顺着寒风飘回来,比雪山的风更冷:“你我之间,不过是一场交易。白公子无需多言,更不必道歉。” 她顿了顿,摆明立场:“现下,我只欠你最后一笔账。你想好了,随时来取便是。” 说完,她加快了脚步,仿佛急于结束这场对话。 明杳本想说什么,话未出口,咳嗽声便压抑不住地溢了出来。 邵琉光听着身后那一声声沉闷的噪音,眉头越皱越紧。 这声音扰得她心烦意乱,无法集中精神思考如何彻底了断。 终于,在又一次剧烈的咳嗽声后,她猛地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只是单手解开了自己身上的皮氅系带,然后反手,看也不看地朝身后扔了过去。 皮氅带着她的体温和气息,兜头盖在了明杳身上。 明杳猝不及防,被皮氅罩住,愣了一瞬。 他慢慢将皮氅从头上拉下来,抱在怀里,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 邵琉光一个字也没多说。 他默默将尚且带着她余温的皮氅披在自己身上,系好带子,低低声喃喃:“你这般……叫人怎么割舍得掉。” 声音很轻,却顺着风,清晰无误地飘进了邵琉光耳中。 她脚步一顿,伸出手,脸上没什么表情:“那你还来。” 明杳紧了紧身上的皮氅,摇头:“不。” 邵琉光收回手,不再看他,继续往前走,语气更加冷硬:“我只是不想你因病耽误我还债的时间。还请白公子尽快养好身体,来找我讨这最后一笔债。早些了结,对彼此都好。” 明杳跟在她身后,裹紧了带着她气息的皮氅,沉默地走了一段。 风雪似乎小了些,远处,西岭城的城墙轮廓隐约可见。 明杳的声音再次响起:“还了债……然后呢?” 邵琉光没有回答。 明杳追问:“我身上……再没有值得你利用的东西了吗?”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在邵琉光早已纷乱不堪的内心又重重割了一下。 各种情绪疯狂翻涌。 对他的不耐,对交易的厌倦…… 还有那一丝,连她自己都唾弃的……因他此刻脆弱姿态而产生的不该有的悸动。 远处城门在望,仿佛一个界限。 跨过去,就必须面对现实,面对那些她无法承受的复杂情感与世俗眼光。 她必须在此刻,斩断一切。 思及此,邵琉光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他。 风雪吹起她的发丝和衣摆,她的脸色在雪光映照下,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神却锐利如刀,直直刺向明杳。 “白公子不妨想想,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不等明杳反应,她向前逼近了一步,清冷的气息混合着风雪,扑面而来。 然后,那句在她心头盘旋了许久的疑惑,如同挣脱了所有理智束缚的毒蛇,猛地窜出了口:“你可能……更需要一个男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万籁俱寂。 连风雪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明杳脸上不多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看着邵琉光,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惊愕与茫然。 滚烫的热流如同火山岩浆般猛地冲上头顶,烧得他眼前发黑,耳中嗡鸣。 然而,那怒火燃烧到极致,却未能爆发。 就像一场在厚重积雪下闷燃的野火,最终只能化作一股令人窒息却无处发泄的浓烟,沉沉地压在他的胸口,堵住他所有的呼吸和言语。 他站在原地,死死地盯着邵琉光,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脸色从惨白,慢慢变成一种死寂的灰败。 …… 邵琉光在话说出口的瞬间,就立刻后悔了。 她明知那是一句极其恶毒的话,为什么……还是问出了口。 是单纯的试探? 是不计后果只为将他推开? …… 如果是后者,她想,她成功了。 可为什么看到他眼中那瞬间碎裂的光,看到他脸上迅速弥漫开的灰败与死寂……一股莫名的疼痛却攫住了她。 这不是她想要的。 至少,不完全是。 她是想推开他,但不是…… 不是这样…… 她张了张嘴,喉头发紧,那句伤人的话语,似乎还在唇齿间残留着冰冷的毒液。 “我……” 可仅仅吐出一个字,明杳便猛地转过身。 他没有再看她,整个人踉踉跄跄地,如同一个失了控制的木偶,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城门方向走去。 被积雪掩盖的坑洼绊倒,又很快挣扎着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邵琉光站在原地,看着书梁从城门方向焦急地迎上来,扶住了几乎站立不稳的明杳,将他半扶半抱地送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视线。 风雪重新呼啸起来,卷起地上的雪沫,迷蒙了天地。 她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也化作了这雪山的一部分。 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在袖中,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身下的床褥仿佛生出了细密的针,扎得邵琉光难以入眠。 一闭上眼,便是明杳在风雪中褪尽血色的脸,和那双望着她时充满了震惊茫然,渐渐含着泪意的眼睛。 胸腔里那股滞涩与懊悔越发清晰,绞得她心口疼。根本睡不着。她索性坐起身,披了件大氅,走到书案前,研墨提笔。 她想解释那并非她本意,至少……不全是。 可笔尖悬在纸面良久,却不知从何处落笔。 信笺写写划划,揉成一团,又铺开新的。 烛火燃尽一支,又换上一支。 直到窗外透出蒙蒙灰白,案头已堆起一小撮废弃的纸团。 她终究未能写出一句完整妥当的话…… 同一片夜空下,白府主院。 明杳躺在床上,同样了无睡意。 寒气侵体,喝了汤药也压不住断断续续的闷咳,胸腔里像塞了一团湿冷的棉絮。 而比这更折磨人的,是邵琉光那句利刃般的话,反复在脑海中切割回响。 他当时为何哑口无言? 为何像个傻子一样愣在原地? 此刻回想,恨不得立刻冲到她面前,抓住她的肩膀,告诉她不是那样的!他怎么可能是……! 可怒火烧到顶点,又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冰冷的自我审视与厌弃。 自古以来,男子或爱红妆,或好龙阳,总归有个名目。 可他这样的呢? 渴望被女子掌控,沉溺于那种纲常之外的亲密……这算什么?算什么正经癖好? 他早就知道自己不一样。 也正因为知道,才格外贪恋西岭这片无人识得他明大公子的法外之地,才敢如此放纵心底那头囚禁已久的怪物。 一旦回到华京,这个秘密便只能随着他一同埋入锦绣堆砌的坟墓,永不见天日。 而邵琉光…… 她不会离开西岭。 自然,也带不走他的秘密。 或许,她根本就不屑带走。 她恐怕至今都觉得碰了他,是脏了手,每每回想,都恶心得辗转反侧吧? 明杳扯了扯嘴角,在黑暗中露出一个自嘲至极的苦笑…… 连着七八日,明杳都未再出现在邵琉光面前。 长啸觉得稀奇,这财神爷突然销声匿迹,倒让人有些不习惯。 一日,向邵琉光汇报完城防事务,他随口提道:“老大,说来也怪,白公子竟这么多天都没露过面了,他借给咱们的那些精卫教头倒是尽心。” 邵琉光执笔的手顿了一下,墨点险些污了公文。 她想起那些写了又撕,终究未能送出的信笺,这段时日她刻意将自己忙成陀螺,勉强将此事短暂的抛在了脑后。 也好,她心中暗道,这样的距离,或许对彼此都正好。至于那句伤人的话……就让它被时间掩埋罢。 她这样想着,又始终觉得滞涩不妥。却也没勇气迈出那一步。 她更不想深究,自己到底在逃避什么。 念头刚落,帐外便有下属高声禀报:“邵司领,白公子在营外求见!” 邵琉光的心跳漏了一拍。 长啸见她垂眸不语,便主动揽话:“说曹操曹操到!老大你忙,我去招待白公子。” 长啸迎出营门,刚拱手问了句安,说起他们老大现下正忙的措辞,便被明杳打断。 “我不是来找她的。” 长啸一愣。 明杳径直越过他,朝训练场方向走去,语气平静无波:“我来看看我的人。” 长啸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借调来的那几位教头,连忙跟上,心里暗自嘀咕:这位爷该不会是心血来潮,想把人都收回去吧? 训练场上喊声震天,尘土飞扬。 一名面容英朗的年轻将士正领着新兵操练基础阵型,动作干净,气势十足。 长啸在一旁介绍:“那位是公孙家四公子,早年曾在北境边军历练过,马上功夫相当扎实。” 书梁知道明杳一向不在意这些身份人脉,便在一旁低声提示:“公孙四郎,名唤公孙成烽……” 明杳听着,目光扫过其他场地,竟还有女兵在练习枪法,银枪如龙,飒爽非凡。 长啸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笑道:“那是杨家五姑娘,家传的杨家枪法,使得是漂亮又实用。” 书梁:“杨五娘,名唤杨琼缨,骁勇非凡,巾帼不让须眉……” 明杳静静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长啸统领,你看我……也能来做个教头么?” 长啸闻言,着实愣住,下意识打量他。这位白公子身量颀长,姿仪出众,但怎么看都是个养尊处优的贵公子,与这操练场上的汗水泥土格格不入。 “白公子也精通这般武艺?” 明杳唇角微勾,并未直接回答,只道:“君子六艺,总归都有涉猎。”他边说,边走向一旁的箭靶场,“我箭法尚可,统领可愿指教一二?” 长啸跟在他身后,心中好奇更甚:“公子若有兴致,末将自当奉陪。” 明杳随手取过一把硬弓,拈起一支羽箭,搭弦,开弓,嗖的一声,箭矢破空,稳稳扎入远处靶心。 长啸眼中掠过一丝诧异,忍不住又瞟了眼明杳那并不魁梧的身形:“还真没看出来,白公子竟是深藏不露,佩服、佩服!” 他亦取弓搭箭,屏息凝神,同样一箭命中红心。 明杳看了一眼他虬结的手臂和宽厚的肩膀:“长啸统领过谦了。” 恰在此时,他余光瞥见邵琉光从主帐中走了出来,正朝这边望来。心神微一分,指间力道偏了毫厘,箭矢离弦,只堪堪擦着靶子边缘飞过,斜插在后面的土墙上。 明杳面色不变,随手将弓挂回原处:“忽然想起还有些事,今日先告辞了。”说罢,竟真的转身便走,仿佛只是偶然兴起,来此一游。 邵琉光看着他目不斜视地从自己前方不远处的路上经过,心头那根绷紧的弦被轻轻拨动。 她出声唤道:“白公子。” 明杳脚步一顿,虽然停下,却没有回头。 邵琉光看了一眼跟在明杳身后的书梁。 书梁立刻会意,上前低声道:“少爷,我先去外边备车。”见明杳没有出声反对,便知是默许,悄悄退开了。 邵琉光再次开口:“你跟我进来一下。” 明杳依旧不动。 邵琉光顿了顿:“那我便在这里说了。那日我……” 话未说完,明杳猛地转过身,大步走进了旁边最近的一间营帐。 邵琉光微怔,旋即跟了进去。 帐内光线略暗,堆放着些铠甲兵器,明杳背对着她站在阴影里,肩线绷得紧紧的。 邵琉光深吸一口气,那些在心底反复咀嚼了无数遍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那日是我失言。我不该……那样说你。”她停顿,清晰地说道,“我向你道歉。” 明杳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帐内显得有些粗重。 邵琉光:“我知覆水难收,出口的话亦是如此。你说吧,要怎样才能弥补?” 沉默良久。 明杳终究还是转过身。 帐外天光从他背后映照进来,为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晕,却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具体神情,只觉得那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身上。 “邵琉光。”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 邵琉光怔了怔。 这是他第一次,在清醒的时刻,如此清晰地叫出她的全名。 “我今日若是不来,”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这些话,你还会对我说吗?” 邵琉光迎着他的目光,没有犹豫:“会。” 明杳紧绷的脸色似乎因这个字,缓和了一丝。他向前走近一步,轻轻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 “我知道,我……也许是一个很奇怪的人。”他低声说,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又抬起,望进她眼里,“但我,绝不是谁都可以。” 邵琉光心脏某处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 她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嗯。” 又顿了顿,她主动开口:“今晚,我去你府上?” 明杳默然片刻,摇了摇头:“我近日身子还不大爽利。”他目光微垂,声音轻了些,“改天吧。你等我……来找你。” 邵琉光:“好。” 明杳听见她这声不带犹豫的回应,眸中闪过一丝复杂不明的情愫。少顷,他别开视线,语气有些别扭地补充:“既然是道歉,就没什么别的表示?” 邵琉光抬眼看他:“你想要什么?” “我想你……”明杳道,“抱抱我。” 邵琉光愣住。 她想过他或许会提更刁钻的要求,想过许多糟糕的结果……唯独没料到会是这样一个,简单朴实的请求。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明杳已经上前一步,伸出手臂,轻轻地将她拥入了怀中。 他的怀抱并不十分用力,像是在小心翼翼试探她的反应,下巴轻轻搁在她肩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颈侧,带起一点细微的瘙痒。 “邵琉光,你等着我。”他轻声呢喃。 邵琉光迟疑着,也伸出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很细,却能感受到衣料下绷紧的肌肉线条。 心中那块悬了多日的石头,似乎因这个纯粹的拥抱,悄然松动,落回了实处。 “嗯。”她在他肩头,轻声应道。 他身上的气息混着昂贵皂角清雅的香气,温温柔柔地绕在她呼吸之间。 如此亲密。 拥抱他,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难以接受,甚至…让她的心,莫名地感觉到安稳。 邵琉光想。 这样……或许也不错…… 出了护城营,登上候在路边的马车,明杳靠坐在车厢内,闭目养神。 书梁觑着他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少爷,您跟邵姑娘道过别了?” “道别?”明杳睁开眼,眼中是书梁看不懂的复杂情愫,他扯了扯嘴角,“我可不想让她高兴得那么早。” 书梁有些懵。 “今夜子时,悄悄动身。”明杳重新闭上眼,“留两个人,把白府日常洒扫维持得像样些。我要她以为,我还在府里,只是身子不适,暂时没去找她。” 书梁道:“那咱们留在护城营的那些护卫…” “不要了。”明杳打断他,唇角勾起一丝怨怼又恶劣的弧度,“都留给她。我就要她……每天提心吊胆,算着我何时会去讨那最后一笔债。” 书梁哦——了一声。 但他实在没明白。 此行回京,恐怕此生都不再回来了,少爷费尽心思安排好这些,图什么呢?那邵姑娘,到底欠了少爷多少债啊? 回到白府,行装早已收拾停当。 一名管事抱着一只上了铜锁的木盒过来请示:“少爷,此物不知是什么……需要带上吗?” 明杳目光落在那盒子上,眸色骤然沉了沉。 他沉默片刻,挥手道:“不要了。” 转身径直朝外走去。 走到门口,脚步又顿住。 折返回来,一言不发地从管事手中接过那木盒,抱在怀里,转身进了卧房。 房门关上。 他将木盒放在地上,盯着看了几秒,最终弯下腰,将它用力推到了床榻的角落底下。 留下两名仆役,负责维持白府主人尚在的假象。 马车悄然驶出西岭城。 明杳靠在车厢里,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暮色中,逐渐远去的城池轮廓。 第18章 逃难者 西岭城与外界断绝联系已有数年。外界只闻其名,难觅其踪。 明杳当年所知,唯有穿越九死一生的雪山,方可抵达这片传说中的庇护之地。 他数次在雪山脚下却步。 如今,若非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态,他或许,此生都不会再踏入那片足矣吞噬生命的白茫。 风雪狂暴,他与书梁失散。 意识模糊之际,却歪打正着,被一头雪狐引着,闯入了一条被冰雪半掩的小径。 他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终于望见远处那座在暴风雪中沉默矗立的城池,心中竟无多少劫后余生的喜悦。 这里,果然与记忆中不同了。 城门更高,墙体更厚,守卫森严,不再是那个可以任他随心所欲的边陲小城。 城门守卫已向他说明外来流民此时不可入城,却见他还望着方才那队人马消失的方向,迟迟不离去。 年轻守卫出声催促:“都说了这几日进不了城!你快走吧,现在走还能在天黑前赶到栖雁棚。” 那位年长些的守卫给他指了个方向:“你往东走,栖雁棚是安置流民的临时处所。想进城,需得耐心等候。每月初一,城主府会派人来查验身份,若无问题,方可准入。你运气差了点,今日才初三。” 明杳收回目光,声音有些沙哑:“方才策马过去的……” 守卫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语气敬畏:“那位啊,那你可得记住了。那是我们护城营的统领,邵司领。”他望了望天色,又低声嘀咕,“这个时辰,怕是又去巡山了,比往常早了几天……” 邵司领。 明杳默念,心头一阵酸涩拂过,面上却无波澜,朝守卫略一颔首,转身朝着那栖雁棚的方向,一步步挪去…… 栖雁棚,一片简陋的营帐散落在背风的洼地。人影幢幢,大多面黄肌瘦,眼神里交织着希冀与麻木。 负责登记的守卫远不如城门那位耐烦,态度粗鲁。 “名字。”守卫头也不抬,毛笔蘸着劣质墨汁。 “白瑜。” 守卫闻声抬头,目光扫过眼前人。 衣衫褴褛,沾满雪水泥渍,甚至有几处不知被什么勾烂的破洞。但那张脸即便沾染风霜,也难掩过于出色的轮廓,尤其那通身的气度,与周遭格格不入。 守卫语带讥讽:“我们这儿,可不收容落魄的公子哥。” 明杳神色平静:“军爷说笑了。若真是王孙公子,何至于颠沛流离,更不必冒着必死之险穿越雪山,来此偏隅之地求存。我……不过是一介侥幸逃生的平民罢了。” “你是从雪山来的?”守卫神色微变,仔细打量他。 自西岭闭城严控以来,已许久未有能从雪山活着过来的新人了。可看他脸上、手上皮肤因极端严寒而生的皲裂与冻疮,倒不似作假。 只是这平民之说…… 守卫将信将疑,却也没再驱赶,只警告道:“身份若敢造假,后果你可承担不起。” “明白。”他应道,不甚在意。最坏的后果,无非是被逐出这片庇护之地,于他如今境况,又有何区别。 守卫将毛笔往他面前一丢:“看你谈吐,识得字吧?自己填!” 明杳弯腰接过那支粗劣的毛笔,手指冻得僵硬麻木,几乎握不稳,写出的字迹歪斜颤抖,失了往日风骨。 守卫凑近看了看那勉强可辨的“白瑜”二字,倒也点头:“凑合。” 傍晚,栖雁棚最大的通铺营帐里,挤满了为躲避风雪蜷缩在一起的流民。 汗味、体味、湿冷衣物与尘土的气息混杂,令人窒息。 明杳寻了个最角落的位置,背靠冰冷的帐布坐下,尽量远离那些横七竖八躺倒的躯体。 帐外风雪呼号,帐内鼾声、咳嗽声、梦呓声此起彼伏。 脚踝处冻伤的创口开始隐隐作痛,带着灼烧般的刺痒,他盘算着明日得向管事讨些冻伤药膏。 他疲惫地闭上眼,白日里惊鸿一瞥的画面却不受控制地浮现。 她策马疾驰而过的身影,挺直如松,黑色披风在雪风中猎猎飞扬。 那般……凛然不可侵。 七年,她从他本就强求不到的人,变得更加遥远难以企及了。 …… 不知不觉,明杳在疲惫与疼痛中昏沉睡去,直到帐外骤然响起的骚动与呼喝将他惊醒。 “都打起精神!今日邵司领亲自来督察,各处都给老子规整好了!”一名小头目模样的守卫在帐外高声吆喝。 栖雁棚的流民虽被收容,但并非坐享其成。 城外环境恶劣,为筛选用人,也为了让他们有些谋生指望,会安排一些简单活计,多是雕刻编织或缝补之类的手艺活,既能考察能力,也能让他们攒些微薄收入。 明杳初到,尚未分配。 昨日那登记守卫寻到他,皱着眉问:“会做什么?编筐?打绳?刻点小玩意儿?” 明杳环顾四周,看着人们手中各式各样的材料与半成品,摇了摇头:“不会。” 守卫耐着性子又问了几样基础的农家或手工活计,明杳皆如实摇头。 守卫的脸色沉了下来:“这都不会,还说是普通百姓?你以往靠什么过活?” 明杳沉默一瞬,道:“略识文字,可书写记录。” 守卫盯着他看了几秒,似在权衡,最终挥挥手:“行吧。在下次开城之前,你就负责帮着登记造册,整理名簿。”。 巳时,邵琉光踏着一地尚未扫净的薄雪走进来。 几位负责栖雁棚的守卫头目连忙躬身迎上,态度恭敬。 明杳坐在临时搭起的简陋书案后,正低头为一名新到的流民记录信息。听到动静,他笔尖一顿,未抬头,只迅速向旁边一位面善的流民低声道:“劳驾,借斗笠一用。” 那流民虽不解,还是将遮风的破旧斗笠递了过来。 明杳接过,戴在头上,宽大的帽檐立刻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邵琉光在一排排忙碌的流民间缓步巡视。 片刻后,她走到登记处附近,停下了脚步。 守卫头目见她驻足,心头一紧,连忙解释:“司领,这也是新来的流民,别的活计不熟,识得几个字,属下便安排他暂时帮着登记造册,以解人手不足……” 邵琉光没有看那守卫,目光落在那个戴着斗笠埋头书写的身影上,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周围的空气骤然降温:“流民名册关系城中安危。如此要紧之事,岂可假手于来历不明的外人?若有人趁机混入,或篡改信息,这责任,你担得起么?” 守卫头目瞬间冷汗涔涔,方才那点自作聪明的心思荡然无存,慌忙道:“是是,是属下考虑不周!糊涂!”他立刻转身,一把夺过明杳手中的毛笔,粗声喝道,“别写了!起来!” 明杳顺从地起身,帽檐下的视线,只能看到一双沾着雪泥、样式简单的皮靴,从自己身侧不远处踏过,朝着营帐更深处走去。 直到那压迫感十足的身影离开一段距离,明杳才低声开口,问那惊魂未定的守卫:“那我现下该做什么?” 守卫正心有余悸,哪有心思管他,胡乱摆手:“自己再想想能干什么!等我回头再说!那册子,绝对不许再碰了!”说完,便小跑着追向邵琉光的方向。 明杳无事可做,索性去领了些冻伤膏,回到此刻空无一人的通铺营帐。 他寻了个稍微干净通风的角落,卷起裤腿,露出红肿破皮的脚踝,为自己上药。 冰凉的药膏缓解了部分痛痒,他靠坐着,闭上眼,又想起那双从眼前路过的黑色皮靴…… 营区门口,长啸牵着马等候。 见邵琉光出来,他凑近几步,压低声音:“老大,那个戴斗笠登记的……是白公子?” 邵琉光翻身上马,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长啸看了眼她身后栖雁棚的方向,有些不解:“那…不带他走?” 毕竟,这位白公子对西岭军确有援手之谊。他一大早跟着邵琉光来了栖雁棚,还以为她就是来找人的呢。 邵琉光拽紧缰绳,目光投向远处苍茫的雪山,想起方才那人刻意避开的侧影,仿佛已经不认得她这个西岭的旧人了。 她扯了扯嘴角,扔下一句:“我看他在这儿,适应得挺好。” “既是逃难来的,就按规矩,等着下月初一开城。” “回了。” 话音落,马蹄声起,溅起一片雪沫,身影很快消失在营区之外…… 几日后,护城营主帐。 邵琉光正与几名将领商议巡防,一名斥候疾步闯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张匆匆绘就的草图:“报——司领!雪山深处发现一队不明人马,约三十余众,装备精良,行动有序,正朝着西岭城方向前行,这是从他们丢弃的物资上发现的标记!” 邵琉光接过草图,脸色微变,低声吐出两个字:“朝廷。” 长啸瞪大双眼:“冲着白公子来的?” 邵琉光默然。 纵容雪狐将那人带离雪山,她便知道他身后那波人迟早会来。 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雪山险要,没有雪狐引路,即便人多势众,那队人马也未必能成功穿越。 但万一…… 万一他们瞎猫碰上死耗子,找到了某条被黑蝰之流使用过,尚未被完全封死的缝隙……。 栖雁棚。 守卫敲响了铜锣,高声宣布:“城主府要挑选几名打杂仆役,今日特来栖雁棚择人!这是提早进城的好机会,有意者速来报名!” 对于渴望进入西岭城内获得安稳的流民而言,这无疑是天降良机。 邵琉光再次亲临栖雁棚,让守卫头目倍感意外,连忙将筛选出的报名者名册奉上。 邵琉光接过名册,随意翻阅着,在忐忑不安的人群前缓缓踱步。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或期盼或紧张的面孔。 “张铁牛。” “李四娘。” “王石头。” “赵永。” …… 她陆续点出几个名字,被点到的人喜出望外,连忙出列。 最后,她的脚步停在一个戴着斗笠、低垂着头的身影前。 名册上,对应这个位置的名字是…… “白瑜。”她念道。 明杳向前迈了一小步,依旧没有抬头。 “是真名么?”邵琉光问。 “……” “西岭城的规矩,谎报身份,罪该……”她没有说下去,话锋一转,道,“现在,我可以给你一次更正的机会。” 旁边的守卫头目听得一头雾水,心中惊疑不定:司领这话,是认定此人造假了? 邵琉光瞥了一眼守卫:“拿笔来。” 守卫连忙递上笔墨。 邵琉光不接。 明杳也不动。 她将手中的名册往前一递,几乎碰到明杳的胸膛,开始倒数:“三——” 明杳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二——” 明姓…太重了。 华京明家,如今是新帝的眼中钉肉中刺。这姓氏代表的不仅是落魄贵胄,更是滔天祸患。西岭虽号称庇护之地,但会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大麻烦,去硬撼朝廷追兵吗? 更何况,她为何如此笃定白瑜是假名?她…是不是早已知道了什么? 他不敢赌。赌她知情后的态度,赌西岭城是否真能容下他这个麻烦。 心中电光石火,明杳却仍没有想出一个妥帖的回答。 最后一声倒数并未落下,邵琉光的声音顿住了,取而代之的,是陡然转冷的声线。 “此人身份造假,心怀叵测。”她毫不留情转过身,“抓起来,关进城东地牢,仔细审讯。” 话音刚落,两名护城营兵士立时上前,一人反剪他双臂,另一人则毫不客气地一把掀飞了他头上的斗笠。 天光毫无遮挡地落在明杳脸上。 他抬眼,视线所及,只看到邵琉光冰冷的背影,正朝着营区外走去。 他被粗鲁地推搡着,押上了一辆运送囚犯的简陋马车,马车朝着西岭城城门的方向驶去。 黑暗的车厢里,明杳靠着冰冷的厢壁,手腕被粗糙的绳索磨得生疼,他望向愈发逼近的城门,心中讪然。 终于,进入了西岭城。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什么游戏人间的白公子。而是一个真正需要庇护,却连真实姓名都需竭力隐藏,甚至因此,沦为阶下囚的…… 逃难者。 第19章 邵姑娘 城东大牢,刑房。 石壁沁着阴冷的水汽,唯一的光源是墙上几支火把,跳跃的光影将刑具架扭曲成张牙舞爪的怪物。 明杳被按坐在一张冰冷的铁制审讯椅上,手腕脚踝虽未加镣铐,但椅子的构造本身便是一种禁锢。 牢头按照惯例盘问:“姓名、年龄、籍贯、出身来历,从实招来!” “……白瑜,二十七岁,华京属地下青州人士。家父乃青州县丞,数月前因……开罪上官,蒙冤下狱。我为避牵连与追杀,不得已远走,听闻西岭乃庇护之地,故冒死穿越雪山前来,只求一线生机。” 牢头提笔,正欲在册上记录。 “胡言乱语。”一道清冷的声音,忽自牢房入口的阴影处响起。 脚步声伴随着摇曳的火光踏入。两名亲兵举着火把分列两侧,邵琉光从阴影中缓缓走出。 骤然涌入的光线,点亮了那张猝不及防撞入明杳眼中的脸。 七年光阴,似乎并未在她脸上刻下多少风霜的痕迹。依旧是那副清冷的眉眼,只是那双眼睛,比记忆深处更沉,更静。 邵琉光没有看他,径直走向一旁的刑具架,目光低垂,指尖拂过那些冰冷狰狞的器物。 “到了这里,嘴里还没半句真话。”她终于开口,语气冰冷。 “白公子——” 邵琉光手里多了一条乌黑油亮的牛皮软鞭。 她走回明杳面前,鞭梢抬起,抵在了他的下颌,迫使他的脸微微仰起,迎向她居高临下的目光。 火光映得她眸色幽深难测:“我还能……这样称呼你吗?” 牢头与狱卒见此情景,识趣地躬身退出了刑房。 明杳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他迎向她的目光,喉结滚动,吐出那个在心底辗转了千百遍的称呼。 “邵姑娘。” 三个字出口的瞬间,邵琉光抿紧的唇线似乎又用力了几分。 邵姑娘…… 多少年了,再无人这样唤她。 城中军民,或尊称“邵司领”、“统领大人”,或敬畏地喊一声“老大”。 这声平平静静的邵姑娘…… 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狠狠捅开了记忆深处某扇她以为早已焊死的铁门。 门后尘烟弥漫。 是西岭城尚未如此肃杀时的春日梨园,是暗夜里压抑的喘息、滚烫的羞耻,是那些她竭力想要埋葬,却总压不住会浮上心头的记忆。 像一片风吹过就不见的羽毛,在她冷硬的心防上轻轻划了一下。 她看着眼前这张脸。 依旧俊美得惊心,却褪去了当年那种带着侵略性的张扬与热烈。 风霜与落魄为他蒙上了一层沉郁的阴影,唯有那双看向她的眼睛深处,还残存着一点不肯彻底熄灭的,复杂的光。 邵琉光暗自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勉强将翻涌的心绪重新压回冰面之下。 她直起身,向后退开了几步:“姓名。” 明杳:“……” 邵琉光面色一冷,赫然抬手! 不见她如何动作,数道丝线自她袖中激射而出,瞬间缠绕上明杳的双臂。 明杳只觉得双臂骤然一麻,感到一股完全脱离自身控制的力道,在强行牵引着他。 他双手不受控制地向两侧抬起,如同被无形的线操控的木偶,啪地一声,手臂被迫撑在了身后冰冷的刑架横梁上。 这个姿势无法做出任何防备,俨如砧板上的鱼肉,等待宰割。 邵琉光面无表情操控着丝线:“我记得白公子好像……一向骨头硬。要不要再试试抽筋剥髓的滋味?” 明杳倒吸口冷气,手臂麻木得厉害。 邵琉光指尖一颤。 明杳的双臂,便又在那诡异丝线的操控下,无法控制地向上高举,直至一个近乎投降的角度。 他终于清楚感知到身体失控的恐惧。但比这更让他心底发凉的,是邵琉光此刻冰冷漠然的态度。 她看起来……更坚硬,也更遥远了。 远得让他不得不意识到,那个曾经能被他半是胁迫半是引诱着的邵姑娘,早已不复存在。 眼前这位,是西岭城说一不二的邵司领。 “我的耐心有限。”邵琉光的声音将他从恍惚中拽回,“还是说,白公子当真想尝尝,做我手中傀儡的滋味?” 不待明杳有所反应,她再次开口,这一次声音更沉、更重:“姓名。” 他闭上眼,终于,一个低沉而清晰的名字,从他齿缝间挤出。 “明杳。” 邵琉光咬着这两个字,没什么表情:“明知故犯的明,杳无音信的杳。” “……” “籍贯。” “……华京。” “家世出身。” “家父……凤棣八年,官拜中书令,领尚书事。” “凤棣八年?”她重复,“如今,已是景辰元年了。” 明杳抿紧苍白的唇,眼底掠过一丝痛楚:“新帝得位不正,残害忠良……” “那与我西岭无关。”邵琉光打断他,“我只知道,你正是因为朝廷的追杀,才沦落到来我西岭求庇护。” 她字字带刺,句句嘲弄,堵得明杳不知如何作答,只觉得心里闷得厉害。他不知邵琉光是否还介怀从前的事,又会给他一个怎样的下场。 “邵姑娘,我身后的确跟着朝廷的追兵……”他低声坦白,“若西岭不容我,我可以马上离开,绝不牵连。” 西岭本是庇护之城,庇佑流民和受苦受难的百姓。但他,前半生享尽荣华,任性妄为,即便如今落魄,也不足以令人怜悯。 西岭不容他,他无话可说。邵琉光不容他,他更找不到留下的理由。 邵琉光仿佛没有听到他那些话,而是道:“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她转身走到一旁的矮桌边,提起水壶,倒了一杯清水,“我第一次到栖雁棚时,你为何不敢认我?” 明杳沉默片刻,低声道:“想起年轻时,对邵司领做过的那些……荒唐无礼之举,便觉无颜以对,愧不敢认。” 邵琉光的语气听不出是嘲讽还是陈述:“那你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今日? 今日他如丧家之犬,狼狈投奔,而她高坐明堂,执掌一方生死。怎么看,都像是羊入虎口,自寻死路。 明杳唇边那点苦涩的弧度更深:“我当年所为……的确……离经叛道,还望司领……” 邵琉光忽然开口打断,话题陡转:“我记得,还欠你一笔账。” 明杳心头猛地一跳,脸色几不可察地变了变。那笔帐,自然,他是清楚记得的。只是,难不成她如今……还要还? 邵琉光迎着他惊疑不定的目光,缓缓道:“放你入城,允你栖身,便算抵了?” 抵了? 明杳怔住,看着她不似作伪的神情。 抵了……也是,他如今这副模样,这般境遇,还有什么资格,再去强求什么? 若她当真言出必行,这便是她给出的偿还。他能做的,或许只有将这偿还,尽力转化为实实在在的价值。 “既如此……明某便厚颜,恳请邵司领,于城中为我寻一处暂且容身之所。” 邵琉光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少顷,她放下水杯,转身朝牢门走去。 厚重的铁门被狱卒从外拉开,她背对着他,丢下一个字: “允。”。 明杳上了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马车,行驶了约莫一刻钟,停在了一条僻静少人的街巷深处。 邵琉光已经等在一户院门前。见他下车,她指了指那扇门:“今晚先住这儿。” 明杳环顾四周,又看了看这陌生的院落,迟疑了一下,问:“我那处旧宅……”他记得,城门的守卫说,那宅子似乎被城主征用了。 邵琉光道:“三年前,城中重新整顿,清理无主产业。你那宅子久无人居,空置着也是荒废,便被收归城产了。” “我不是留了两个洒扫的仆役?”明杳皱眉,他当年可是付足了银钱,叮嘱他们好生看管。 “早跑了。”邵琉光言简意赅,“西岭城那几年并不太平,清查严苛,有些受不住或心里有鬼的,寻机便走了。” 明杳默然。 亏他当时还以为安排妥当,如今看来,不过是白费心思,徒增笑话。他无奈地点了点头。 邵琉光看了他一眼,忽然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不过,那处宅子,城主后来赏给我了。” 明杳:“………” 邵琉光似乎并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她将手中提着的一盏防风灯笼递给他:“早些歇着。” 明杳接过灯笼,低声道:“多谢。” 邵琉光没再说什么,只是看着他推开虚掩的院门,步履踉跄地走了进去。行走时,左腿似乎有些使不上力。 邵琉光目光在他腿上停留一瞬。 雪山的风雪,可不是什么温良之物。能活着穿越已属侥幸,留下些伤痛痕迹,再正常不过。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直到院门轻轻合上,才转身离开。 绕过两条巷子,眼前出现一座气派而不失雅致的府邸。 门楣之上,空空如也,昔日的白府匾额早已不见踪影。但西岭城中人尽皆知,这处无名之宅,是护城营邵司领的府邸。 长啸正等在门口,见她回来,立刻迎上前:“老大,白公子安置妥当了?” 邵琉光颔首。 长啸观察着她的神色,试探着说:“老大,如此……你与白公子之间的那笔旧账,便算是清了吧?往后兄弟们自会多看顾他些,你就不必再为这事烦心了。” 他本意是想宽慰,觉得这段尴尬旧缘,能以此种方式了结,也算干净。毕竟如今,两人身份有别,昔日旧人还是避嫌为好。 邵琉光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府内,灯火微光将她的脸映得半明半昧。 清了吗? 她重复着这几个字,在心底冷笑。 七年前… 那笔账,哪里是区区放他入城就能轻易勾销的? 第20章 傀儡戏 明杳难得睡了一个相对安稳的觉。 身下的床榻虽不及京都锦被奢华柔软,但比起栖雁棚那硬邦邦的通铺,也已是天上地下的差别了。 屋子里甚至还通了地龙,暖意融融。 他起身,在屋角的柜子里,意外发现了几身叠放整齐的干净衣物。 料子寻常,颜色素净,但浆洗得挺括,尺寸竟也大致合身。 他心中掠过一丝疑惑。 这是邵琉光提前准备好的?还是这处院落原本就备有给客人的衣物?他没深想,眼下有更要紧的事。 逃难数日,明杳早已不再是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公子,但多年的习惯一时难改,晨起不说沐浴,也需要擦洗一番才觉舒畅。 他烧了些热水,简单擦洗后,换上一身灰蓝色的布衫,整个人总算清爽了许多。 他推开院门,循着路人的指点,找到了城中招募巡山队的地方。 他要报名,去找书梁。 刚向负责登记的守卫说明他的腿伤不碍事,话未说完,那守卫突然放下笔,站起来,铿锵有力地叫了声:“邵司领安!” 明杳闻声,后半句话噎在喉间,也转过头。 邵琉光今日未着甲胄,只是一身深青色劲装,长发高束,干净利落。 她看到明杳,脚步顿了一下,眼神微凝。 那守卫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忙禀报:“司领,此人非要缠着加入巡山队,说是家人在雪山走失。更离谱的是,他竟声称自己是穿越雪山才来到西岭的!这……” 守卫脸上写满了“此人胡言乱语”的控诉。 明杳抿了抿唇,看向邵琉光:“是书梁。我来时,与他失散了。” 邵琉光静静看了他片刻,沉声开口:“你跟我来。” 说完,便转身,朝着他来时的那处小院走去。 明杳迟疑一瞬,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小院。 邵琉光熟门熟路地推开院门,径直走进了昨日明杳歇息的卧房。 她站在床边,转身看向跟进来的明杳:“过来,坐下。” 明杳愣住,不明所以。 她这是要做什么? 以她如今身份,以他们之间曾经尴尬难言的关系,总不会是……突然对他有了“兴趣”吧? 他心中疑虑丛生,脚步迟疑。 “坐下。”邵琉光重复了一遍。 明杳慢慢走到床边,迟疑地坐了下来。 邵琉光也拉过旁边一张方凳,放在他面前,坐了下来。 她微微俯身,伸出手,捞起他受伤的左腿,动作并不温柔,也不粗鲁,稳稳地放在了自己并拢的膝上。 “你……”明杳的脸腾地一下有些发热。 邵琉光没理会他的挣扎,手指灵巧地撩起他那略显宽大的裤腿,一直卷到膝盖上方。 红肿未消,带着冻伤后狰狞痕迹的脚踝和小腿暴露在空气中,也暴露在她清冷的目光下。 她拿起不知何时放在手边的一盒药膏,用指尖剜出一些,涂抹在他冻伤最严重的地方。 “我自己来吧…”明杳声音有些发干。 邵琉光仿佛没听见,手上动作不停,直到将药膏涂抹均匀。 她这才抬起眼,看向他,目光深不见底:“我一直有个疑惑。” 明杳心跳漏了一拍:“……什么?” “你真的,对当年之事,感到抱歉?”她问,声音很轻。 明杳哑然。 抱歉? 不。 他只是遗憾。 曾经权势在握,他有资本骄纵妄为,赌她不敢反抗,赌她终会就范……可他错了,他到底也没能撬开邵琉光那铜墙铁壁般的心房。 那些她脱口而出带刺的话,他曾无数次拿来提醒自己,那只是一场梦,一场……到不了华京的梦。 华京,不会容许一个内心脏污、渴求离经叛道的怪物。 她亦不会。 如今,他已经一无所有,也强迫不了她什么了。 如果她想听,他可以向她道歉。 “是,”他轻声开口,“邵姑娘,当年的事……抱歉。” 但绝不是真心的。 邵琉光没有回应。 她收回手,将他的腿轻轻放回地上,然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以为,只是道歉就够了吗?”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明公子,你真是我见过……最恶劣的人。” 说完,她不再看他一眼,转身朝外走去。走到门口,将那盒药膏顺手放在了桌上。 “书梁,我会派人去寻。”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在雪山那种地方迷路,他多半,已无生还可能。” 脚步声远去,室内恢复了寂静。 明杳僵坐在床边,维持着方才的姿势,这样过了好一会,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呼吸。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闷得发慌…… 七年光景,这座记忆中的边陲小城已经脱胎换骨。 街道拓宽,屋舍俨然,商铺鳞次栉比,不止有食肆酒馆,还有了绸缎庄、首饰铺这类的铺面。 往来行人衣着整洁光鲜,神色间透着安居的从容。繁华气象,竟已不输寻常富庶州县。 路旁遍植着耐寒的四季梅与玉簪花,还有些许高大挺秀的金桂。 令人有些难以想象,这是那座曾经经历过外敌入侵和闭城风波的西岭城。 明杳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虽干净却粗糙的布衣,想起当年离开时,鬼使神差在白府后院的梨花树下,埋下的一箱金银细软。 那时隐约觉得或许会回来,便留了条后路。 如今身无长物,那点埋藏的旧产倒成了救命稻草。得寻个机会,悄无声息地取回来。 眼下,邵琉光虽答应帮忙寻书梁,但他总不能坐吃山空。 华京是决计回不去了。新帝弑父篡位,根基不正,对前朝老臣尤其是未投诚的明家,一心只想除之而后快。 他爹……那个一向精明权谋的老头子,纵使提前窥见危局,将最后得力的护卫都拨给他,逼他远走,为明家留一线血脉,可最终,还是没能扭转倾覆的命运。 唯一让他心头微涩的是,他爹将最宠爱的花姨娘留在了身边。 明知是死路,为何还要绑在一起? 是爱吗? 还是……不愿独死的自私? 腹中一阵空鸣将他从思绪中拉回。他摸了摸怀中仅剩的几枚铜板,走向街边一个支着布篷的面摊。 “一碗素面。”他低声道。 “两碗,加肉。”一个清冽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话音未落,那人已越过他,径自在摊子旁一张相对干净些的木桌边坐下。 明杳脚步微滞,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你在城里转悠了半日,”邵琉光给自己倒了杯水,“在找什么?” 明杳一怔:“你怎么知道?” 邵琉光面不改色:“护城营的职责,是巡防护城,监察异动。我巳时初在城西见着你,现下未时中又在城东见着你,难道不是转了半日?” 原来只是例行公事的监察。 “哦,”他扯了扯嘴角,“我还以为……”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以为她在关注着他? 以她如今身份,若真因旧怨存心报复,机会多的是,何必等到现在?可若说对他还有半分旧情……看她这冷若冰霜,公事公办的模样,又全然不像。 “以为什么?” “没什么。”明杳避开她的视线,“只是在想,该寻个什么差事做。” 邵琉光微微颔首,端起茶杯。 明杳踌躇片刻,试探着开口:“我记得白府……你如今的府邸,院子应当颇大。可还需要……洒扫仆役?” 邵琉光放下茶杯,看向他:“明公子这般千金之躯,做得来洒扫庭院的苦活累活?” 那声“公子”从她口中吐出,总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讥诮意味,刺得明杳耳根发热。 他握了握拳,低声道:“乱世飘零,活下去最要紧。没什么做不来。” 摊主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走了过来。清汤寡水,飘着几片菜叶和一小勺肉沫,却香气扑鼻。 “不必了,府中不缺人手。”邵琉光将其中一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吃面吧。” 明杳不再多言,低头拿起筷子。 面摊旁是一株高大的金桂树,时值盛夏,绿叶间绽满金黄色花簇,风过处,细碎的花瓣簌簌飘落。 几朵花瓣眼看要落进碗中,明杳下意识抬手虚遮了一下。 他抬头,见邵琉光已吃完,正静静坐着,目光落在远处,又似乎在等他。 邵琉光察觉到他在看自己,低头自视了一眼:“吃好了?” 他低头吃完最后一口:“嗯。” 邵琉光伸手,递来一方手帕,他一愣,正犹豫要不要接过,却见她指尖径直朝他的脸颊而来。 明杳蓦地僵住:“怎么…” 那只手,却在几乎触碰到他皮肤时,倏地转向,轻轻拂过他鬓边发梢,拈下一小片粘住的金桂花瓣。 然后,在他怔然的注视下,她摊开掌心,对着那点金黄,不甚在意地轻轻一吹。 她站起身,在油腻的木桌上放下几枚铜板:“走吧。” 明杳被她这一连串意味不明的动作弄得心跳紊乱。满腹疑窦,却又抓不住丝毫头绪,只得起身,默默跟在她身后半步。 走出一段,邵琉光头也未回,忽然开口:“我今日在梨园有场戏。要去看看么?” 明杳顿了顿:“我没有钱。” 邵琉光脚步未停,声音顺着风飘来:“明公子忘了?我的戏,对你,是免费的。” 她竟还记得这个。七年前的那些荒唐承诺,还能做数吗? 明杳心中五味杂陈:“邵姑娘……还真是守信。”。 梨园依旧热闹,甚至远比往昔繁荣。戏台拓宽了,座位增加了,就连那展板上戏票的价格,也比从前高了不少。 今日因有邵琉光的戏目,席下老早就已经宾客满座。 但那前排最中心、视野最好的一个座位,却还空着。恰恰是七年前明杳惯常坐的那个位置。 明杳低头走过去,有些老戏迷认出他,面露惊讶,低声议论,目光在他朴素的衣着和沉静的脸上来回打量。 明杳如芒在背,勉强点头回应,只觉得这熟悉的座位此刻硬如针毡,今昔对比,云泥之别。 锣鼓声响,幕布拉开。 邵琉光操控的傀儡登场。 技艺比之当年,更臻化境,丝线仿佛隐形,木偶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皆鲜活如生,牵引着台下观众的心神。 然而,随着剧情推进,明杳的脸色却渐渐惨白了。 故事讲的是一对少年爱侣,山盟海誓,男子许诺功成名就便归来迎娶。女子苦守寒屋,耗尽青春。多年后,男子衣锦还乡,却已另娶高门,对女子避而不见。但因身陷权利漩涡,男子最终失去所有,他拖着苟延残喘之躯回到故土,欲寻回当年爱侣。女子虽早已心如死灰,却仍为他备下最后一餐饭菜,然后当着他的面,关上了家门。男子忆起当年所为,悔恨交加,最终在风雪交加的街头,潦倒冻毙。 台下观众看到负心汉结局,纷纷拍手称快,叫好声不绝。 唯有明杳,浑身冰冷,手脚发麻。 戏一落幕,他几乎是仓皇起身,不顾旁人目光,疾步冲出梨园。 胸口闷痛难当。 果然……她从未忘记。 什么履行契约,什么出手相助,她分明是想一刀一刀凌迟他。 她分明,还介怀着当年之事。 是耿耿于怀他当年用那般卑劣的手段……弄脏了她的手?还是怪自己,即便离开,都要留下叫她寝食难安的约定? 邵琉光…… 邵琉光…… 所以,这七年里,他梦中感受到的那些,令他数次止步于雪山脚下的汹涌恨意,都是真的? 明杳踉跄着拐进梨园旁一条昏暗无人的窄巷,背靠着冰冷的青石墙,大口喘息,试图平复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悲怆。 巷口光线一暗。 那道清冷的声音,如同鬼魅般,在耳畔响起:“明公子自己便走了,也不等等我。” 明杳猛地屏住呼吸,霍然抬头。 “我的戏,不好看吗?” 邵琉光走了进来。 巷子极窄,她停在距他仅半尺之遥的地方。 昏暗的光线勾勒出她清晰的轮廓,那双眼睛在阴影中,平静地、耐心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明杳只觉得一股苍凉席卷全身,连指尖都在发冷。 许久,他才找回自己干涩的声音:“邵司领……有话,不妨直说。” “我没话想说。”她答得干脆。 明杳胸膛起伏,盯着她:“你让我看的那场戏……” 他说不下去。 她就是故意的,故意骗着他去看那样一场戏。 拐弯抹角告诉他,看吧,这就是你将来的下场。 他能说什么?问什么?再从她口中确认一次吗? 邵琉光却似明白了他未尽的话语。 她微微偏头,似乎在思索,然后,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那不过是一场演给人看的傀儡戏罢了。我的戏向来能引人入胜,明公子若从中有所感触,也是常理。” “常理……” 呵,常理? 明杳咀嚼着这两个字,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冲破枷锁。 他猛地直起身,在邵琉光尚未反应的刹那,一步上前,将她重重推抵在对面冰凉的墙壁上,双手撑在她耳侧,将她困在方寸之间。 巷内昏暗,他的眼睛却因激动和悲怆亮得骇人,呼吸粗重,声音沙哑:“邵琉光。”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她的名字。 “你要跟我讨债,大可直说。不必如此……大费周折。” 邵琉光并未挣扎,只是微微仰起脸,迎上他充满质问的目光。 “我未曾许你什么债。” 她神色依旧平静,嘴角却微微向上,语气薄凉。 “债主,分明是你……明公子。” 那一瞬间,仿佛有一道冰冷刺骨的闪电,顺着明杳的脊柱猛地窜上头顶。 所有模糊的预感,隐约的不安,被刻意忽略的细节,都在这一刻串联起来,轰然炸响。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当年凭借权势,半强迫半引诱地,将一个心藏猛虎的女子拖入了他的欲望深渊。 她从未忘记。 她只是在等待。 等待时移世易,等待他跌落尘埃,等待他毫无防备地,重新踏入她的领地。 然后,用她的方式,冷静地、一笔一笔地,连本带利,慢慢讨还。 20-30 第21章 还债 西岭城的许多小巷狭窄幽深,是穿行街区间最便捷的路径,常有推着小车的货郎穿行其间。 此刻,就有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推着插满红艳果子的草靶子,慢悠悠地从巷口挪了进来。 巷内光线昏暗,他似乎直到走近了,才模糊看见墙边似乎杵着两个挨得极近的人影。 “哎哟喂。”老汉嘀咕了一声,赶忙侧了侧车把,贴着另一边墙根,加快步子,“这地儿也有人占着道……” 老汉经过的瞬间,邵琉光一直垂在身侧的手,蓦然抬起,环住了明杳紧窄的腰身,将他往自己身前一揽。 明杳被她这一拉带得踉跄前扑,身体猝然与她紧紧相贴,她温热的呼吸,瞬间埋入他敞开的领口,拂过他敏感的脖颈侧畔。平稳,却带着一种灼人的滚烫。 他僵硬着,侧过头,看着那老汉一边摇头一边推车走远,糖葫芦的甜腻香气短暂弥漫,又随风散去。 老汉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另一端。 邵琉光环在他腰间的手,松开了。 明杳却还维持着被她拉近的姿势,身体紧绷,心跳如雷,一时间竟忘了后退。 直到邵琉光微微侧首,避开了与他肌肤相贴的距离,但温热的呼吸依旧拂在他耳廓与颈侧:“明公子莫非,还在戏里没出来?” 明杳身体一僵,方才那点骤然升起的恍惚与悸动瞬间冻结。 他猛地向后退开几步,直到背脊再次重重抵上粗糙的青石墙壁,才停下。 他垂下了头,不再去看她此刻脸上的神情。 邵琉光却向前迈了一小步,再次拉近被他仓皇拉开的距离。 她没有碰他,只是用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他低垂的、线条优美的颈项和微微颤抖的睫毛。 “护城营缺个打杂的人手。”她开口,“明公子若是不嫌弃,明日辰时,便来试试。” 说完,不再停留,转身走出了昏暗的小巷。 直到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明杳才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巷中浑浊的空气,却压不下胸腔里那阵阵翻涌的酸楚。 巷口,邵琉光脚步微顿,终究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巷子深处,只有模糊的阴影。 他果然没跟上来…… 次日辰时初刻,明杳到了护城营门外。 他是徒步走来的。 曾经在城中无论去哪,都有马车代步,那大半年在西岭,与其说是熟悉这座城,不如说只是熟悉了从白府到梨园、到茶馆、到几处他常去“找邵琉光不痛快”地方的固定路线。 这条通往护城营的路,他闭着眼都能走通。 如今,倒是求仁得仁,要真成这里的常客了。 只是这不痛快,彻底调转了方向。 长啸在营门口迎他,脸上带着惯常的爽朗笑容,眼神却多了几分打量:“白公子来了啊。老大吩咐过了,我先带你去熟悉熟悉环境。”他顿了顿,笑道,“不过嘛,这儿你大概也不算太生疏?” 明杳心头微微一刺。 长啸还叫他白公子。 是邵琉光授意的么? 为了提醒他,要时刻做好为他曾经荒唐强求的一切付出代价的准备? 他面上不显,只略一点头:“有劳长啸统领。” 长啸领着他往营内走,一边走一边介绍:“这几年营里变化不小,历经了几次整顿扩建,才有如今模样。” 明杳放眼望去,确实与记忆中不同。 昔日的营帐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几排青砖灰瓦砌成的规整房舍,校场也拓宽了,地面平整,器械齐全。 “你的差事呢,是负责主帐及附近几处房舍的日常清扫,兼传递一些非机要文书。”长啸解释道,“活计不算脏累,但琐碎,需得细心,腿脚也要利索。最关键的是,”他指了指不远处那顶主帐,“离司领近,时时得警醒着点。” 长啸又说了每月工钱和食宿安排,虽不丰厚,但也足够一个单身男子在西岭城简朴度日。 明杳沉默听完,点了点头。 “那成,没问题的话,现下便去验身吧。”长啸道,“凡新入营者,无论职司高低,都需查验是否身有残疾暗疾,有无特殊烙印疤痕,是否携带疫病。验过了,明日便能正式上工。” 他将明杳领到一排房舍前,指着一间挂着验身处木牌的屋子:“就是这儿了,你进去便是,负责验看的同僚在里头。”说罢,转身去忙别的事了。 明杳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守卫的声音:“进。” 他推门而入。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桌案,几把椅子,光线从高窗透入。桌案后坐着一个人,正低头翻阅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那人抬起头。 明杳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心直直往下沉。 桌案后,邵琉光放下手中册簿,抬眼望来,神色平静无波。 守卫在一旁恭敬禀报:“司领,新来的杂役到了。” 杂役……明杳喉头干涩。 邵琉光未抬头,挥了挥手,示意守卫退下,过片刻,才平静无波地命令:“脱吧。” 明杳站在原地,身体僵硬:“我们的关系……邵司领亲自主持验看,恐怕……不太合适。” “不合适?凡在我身边走动做事的人,无论亲疏,其验身一关,向来由我亲自监察。”邵琉光微微向后靠了靠,目光在他脸上逡巡,缓缓补充,“还是你觉得,你更特殊?” 明杳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不再说话,只是垂下眼睫,手指僵硬地抬起来,开始解自己腰间那根粗糙的布质腰带。 衣带松开,外衫褪下。 他动作不快,却也没有故意拖延。 粗糙的外衫和里衣被一件件脱下,叠放在一旁的椅子上。 很快,身上便只剩下一条素白的亵裤,以及松松挽起垂落肩背的长发。 他背脊挺直,肩胛骨的线条清晰,腰身劲瘦,在昏暗光线下,皮肤泛着一种冷白细腻的光泽,微微战栗着。 邵琉光从桌案后站起身。 她绕开桌案,走到了他身侧,然后,继续,走到了他身后。 视线被阻隔,听觉和感觉便变得异常敏锐。 明杳能感觉到她停在了自己身后不远的地方。 那种被注视、被评估,却无法看见对方神色的未知感,带来一种不可控的颤栗,几乎要冲破他强自维持的镇定。 她就在那里。 目光如同实质,一寸寸,扫过他的肩背,他的脊椎凹陷,他腰际收束的线条,乃至……他因紧张而微微绷紧的,只着亵裤的下身。 真没用…… 明杳绝望地想。 仅仅是猜测她在身后这样看着自己,昨日在巷中分明被她狠狠浇透淋湿的心火,竟又死灰复燃,夹杂着羞耻,在冰冷的空气中悄然窜起火星。 他的手,下意识地攥住了亵裤松紧的裤腰边缘,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这算什么? 是例行公事,是上位者对下属的审视,还是……一场针对他过去所作所为的羞辱? “脱光。”邵琉光的声音,终于从他身后传来。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明杳闭上眼,浓长的睫毛剧烈颤动。他仍然没动,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却不知箭该射向何方。 身后的气息,似乎靠近了些。 然后,一只手,带着温热的触感,从他身侧绕了过来,轻轻搭在了他紧攥着裤腰的手背上。 那触感并不重,甚至可以说是轻缓的。 但明杳却像是被烫到一般,浑身猛地一颤。 邵琉光的声音,几乎贴着他的耳后响起,带着一丝与他曾经如出一辙的恶劣的叹息。 “磨蹭什么。” “又不是没见过。” 明杳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句“又不是没见过”在反复回响,嗡嗡作响。 是羞辱、讽刺、挑衅…… 还是……在暗示什么? 他的身体,几乎瞬间软了力气。一股强烈的晕眩感袭上头顶,脚下踉跄,站立不稳。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狼狈摔倒时,又像被什么稳稳地扶了一把,支撑住了他虚软的身体。 他缓过一口气,艰难地侧过头,映入眼帘的,是邵琉光近在咫尺的侧脸。 她不知何时已贴近他身后,一只手仍搭在他手背上,另一只手正扶着他的腰侧。 他这才发觉,自己刚才那一下晕眩,竟不自觉地向后靠去,几乎半倚在了她的怀里。 而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他靠着,甚至……伸出了手。 明明,她什么更过分的动作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说了两句话,碰了碰他的手,他就已经丢盔弃甲,狼狈得不成样子。 邵琉光微微垂首,目光掠过他泛红的耳根和紧闭的双眼,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低低地说:“看来明公子……如今还是离经叛道之人。” 明杳脑子里再次轰然作响,他猛地挣扎了一下,想要站直身体。 然而,腿脚依旧虚软,这一挣非但没有成功,反而让他彻底失去了平衡,直直向前面的地面跌去。 邵琉光似乎早有预料,扶着他胳膊的手微微用力,稳住了他前倾的趋势。 但明杳还是踉跄着,最终半跌坐在地,衣发散乱,亵裤也因方才的挣扎松脱了些,露出半截劲瘦的腰胯线条,狼狈不堪。 他坐在地上,脸上血色褪尽,又迅速涌上羞耻的潮红。 邵琉光指尖微微一动,似乎想做什么,又或是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了长啸急促的声音:“老大!急报——” 明杳闻声,心头猛地一慌,他欲伸手拿回自己衣物蔽体,慌乱间,一件袍子劈头盖脸地扔了过来,盖住了他大半身体。 是邵琉光方才脱下放在椅背上的外袍。 在他慌乱遮挡的同时,邵琉光转身朝帐外走去。 长啸在主帐里未寻到邵琉光,得知她来了这验身处,才急急赶过来。 在帐外等了片刻,没听到回应,正犹豫着要不要再喊一声,帐帘便是一掀,邵琉光走了出来。 “老大。”长啸连忙迎上。 “里面闷,外面说。”邵琉光截断他的话,走向一旁空旷处。 长啸不疑有他,赶紧跟过去:“我们的人在靠近雪山边缘的一处背风石缝里,发现了这个。”他递上一块刻有华京明府印记的玉牌,“还有撕碎的布料和一点干粮碎屑。看痕迹,应该是匆忙中遗落的。” 邵琉光接过玉牌,仔细看了看,确认无误:“继续说。” “那片区域我们反复搜寻过,没有发现尸首。”长啸斟酌着用词,“雪崩的痕迹是有,但范围不大。白公子的侍从极有可能在雪崩发生前……或者运气好被冲到了边缘,然后自己挣扎了出来,甚至可能找到了一条进来的缝隙。” 邵琉光目光微凝。 “加派人手,仔细排查近期所有入城记录,特别是栖雁棚的新来者。”她沉声吩咐,“若在城外找到他,先安置到栖雁棚,照常例,等下次城门开启查验后,再做定夺。” “是。”长啸应下,随即又想起什么,“对了老大,张副尉验身结束了么?六营那边今日也来了十几个新人,等着他过去核查呢。” 邵琉光面不改色:“他已经过去那边了。你直接带人去六营便是。” 长啸不疑有他,抱拳领命离去。 邵琉光在原地站了片刻,目光掠过远处起伏的营房屋舍,没有立刻返回。 她的心,也是乱的。 她不知自己为何如此。 正如长啸所言,放他入城,允他栖身,他们之间,也就算是……两不相欠了。 她可以将他扔在西岭城任何一个角落,不闻不问。却为何,将他留在身边,又为何故意要他羞愤难堪。 真的是报复吗? 报复他将自己变成离经叛道的异类后,却人间蒸发、杳无音信? 还是,报复变成这样却无力回转的自己…… 不能再想了。 她缓了缓呼吸,转身,再次走进那间验身处。 帐内,明杳已经穿回自己的衣裳,只是发丝还有些凌乱,耳根脖颈处依旧残留着未消的薄红。 听到脚步声,他身体微僵。 邵琉光走到他身侧,目光扫过他勉强穿戴整齐却难掩狼狈的模样,淡淡开口:“还没查完,你就穿上了?” 明杳胸口起伏,脸色难看:“我不做了。” 邵琉光闻言,唇角勾了一下,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显得有几分冷峭:“不做这个,回西岭城里,你以为还能找到比护城营更合适你藏身的安稳差事?” 明杳抿紧唇,不答,径直就要往帐外走。 邵琉光的声音不疾不徐地自身后传来:“若让城中百姓知道,你是朝廷正在追杀的罪臣之子……你觉得,这西岭城中,有谁敢收留你?” 明杳脚步猝然顿住。 “到了西岭,前尘旧事,本可如云烟散尽,无人知晓你的身份。”邵琉光缓步走近,想了想,又换了个威胁的理由,“但是……” 她刻意停顿。 “不知白公子如今……”她慢慢问道,“还怕不怕当年那些离经叛道的嗜好,被人知晓?” 明杳猛地转过身:“你究竟想做什么?” “做什么?”邵琉光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我,自然是要——还、债。” 还债?明杳愣住,怒极反笑:“你我已经两清了。是你说的,放我入城便算抵了,我们之间,没有债了。” “哦?”邵琉光微微偏头,仿佛在回忆,“我几时说过放你入城便算还了那笔债?那不过是你,自以为的抵偿罢了。” “好、好……那你想怎么还?” “自然是,怎么欠的就怎么还。” 明杳:“………”她绝对是在戏弄他。 “不过,今日我不得空。”邵琉光道,“你回去。” “等着我。” “等我空了,自然会来……” 她顿了顿,缓缓吐出最后几个字:“找你——还债。” 这话,何其耳熟。 分明是他当年离开西岭前,为了让她日夜不安、担惊受怕而抛下的恶劣承诺。 如今,几乎一字不差,原封不动地,从她口中还了回来。 明杳的心彻底冷了。 第22章 侍酒 护城营每三个月会招募一些流民或实在难以谋生的百姓到营中,做些力所能及的杂务,工钱虽然不多,但管吃管住,至少让他们能够生存下去。 身为流民的明杳随一批新人搬入了营中。虽也是大通铺,但一间营帐只住十人,整齐干净,比栖雁棚那混杂不堪的环境已是天壤之别。 他孑然一身,没什么需要搬运的,只去领了两套粗布营服、被褥及基本洗漱用具。将自己的铺位草草整理好,便被告知需去主帐领取身份木牌。 此时,邵琉光正伏案处理文书,闻声并未抬头,只将手边一块新刻好的桃木身份牌往案几边沿一推。 明杳上前,恭敬行了一礼,伸手欲取。邵琉光的手却先一步按在了牌面上。 他动作一顿。 邵琉光这才抬眸,目光平静无波地落在他脸上:“在营中,你仍用白瑜之名。记住了,白、公、子?” 明杳听出她话中带刺,心里泛起一丝苦涩,只垂眸应了声“是”,便欲告退离开。 “你等等,我有话问你。” 明杳停下。 “既已决定留你,有些事就必须弄清楚。”邵琉光展开地形图,指尖在雪山一脉点了点,“西岭有雪山天堑,朝廷追兵若无确切密道图引,强攻难入,最多在外围徘徊个二三月,补给耗尽自会退去。但我需要知道——” “朝廷不惜深入雪山也要将你除之而后快的真正原因。”她郑重地看着他,“到底是什么?” 几息之后,明杳终于开口。 第一句是:“我爹不肯站队景王。” 第二句是:“我们在宫宴上,目睹了景王弑父篡位。” …… 明杳如负重释般离开了主帐。 在营帐门口这个角度放眼望去,只见一片宽阔的校场,场上分出了几块不同兵种的操练场地。 此时,只有一处正在操练,士兵们龙精虎猛,动作整齐,气势惊人。他不由驻足观望。 “怎么样,瞧着精神吧?”长啸的声音自身旁响起,他正巧也要去主帐,见到明杳便停下,带着几分自豪介绍,“那些都是公孙副尉营下操练出来的兵,个顶个的好苗子!” 如今的西岭城主,正是曾经的公孙家主,公孙凌云。膝下第四子,名唤公孙成烽,也是长啸口中的公孙副尉。 这个名字,明杳听书梁提过,有些印象。 “确实不错,训练有素。”明杳附和道,这般士气与纪律,远非当年可比。 “有眼光!”长啸哈哈一笑,谈兴更浓,“我们这位公孙副尉啊,他……” “长啸。”一道清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截断了他的话头,“你是来闲谈的?” 长啸脖子一缩,连忙对明杳挤了挤眼:“得,办正事去了!”说罢,小跑着奔向已走出帐外的邵琉光,一边解释,“老大,我正要进去呢。刚巧碰上白……白兄弟,就多聊了两句……” 邵琉光没说什么,转身与他一同进了主帐…… 下午,明杳正在自己负责的区域清扫落叶尘土,忽闻前方嘈杂的交谈声。 他抬眼,只见一个圆胖墩实、围着油腻围裙的中年汉子风风火火一路寻来,见着生面孔,眼睛一亮:“哎!新来的兄弟是吧?先别扫了,伙房正缺人手,走走走!” 不等明杳回应,便拉着他往炊烟最盛处走,边走边倒豆子般说道:“我是伙房管事,你叫我王墩子就行。咱们公孙副尉提前回来了,晚上会宴加菜,偏生今日采买的人手还没回,忙得脚打后脑勺……” 走到了伙房,王墩子抹了把汗,才停下仔细打量明杳:“请你来搭把手,炒菜会不?” 明杳摇头:“不会。” 王墩子:“哦!那切菜呢?” “不会。” “哦,看你这身架子……劈柴总行吧?” “没劈过。” “烧火呢?” “不太熟练。” …… 王墩子心忖,自己莫不是拉了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回来?这么基础的活计都不会! 他也不恼,又想了想,一拍大腿:“那洗菜!洗菜总会吧?” 明杳沉吟片刻,总算点了点头。 王墩子见他气度不像寻常杂役,怕他多心,一边将一筐青菜塞给他,一边解释道:“兄弟别见怪,每月十五十六,营里照例有会宴,是邵司领定下的规矩。这两天,营中将士的爹娘妻儿都能来吃两顿大锅饭,让大伙儿聚聚,联络感情,心里热乎!” 明杳听罢,颔首以示回应。 王墩子平日便好说道,碰着明杳这么个安静听讲的,忍不住又多说了几句:“平日咱们伙房可不这么乱,都是按量备好的。谁成想公孙副尉月初去南边勘察地形,原说月底回,结果今儿就突然回来了,咱们肉菜没备够,这才抓了瞎!” 他看了看明杳沉静的脸,又道:“你放心,绝不让你白帮,我记着,回头一准儿上禀司领,给你讨赏!” 明杳只是笑笑,未做他想。 王墩子说得兴起:“说来也怪,我看兄弟你……总觉得有几分面善,像是在哪儿见过似的?还没请教,怎么称呼?” “在下姓白。” “白?”王墩子眉头拧起,咂摸着这个字,半晌没想出个所以然,便又咧嘴笑起来,“许是白兄弟生得面善,叫我觉着投缘。” 他顿了顿,目光在明杳清隽俊美的侧脸上扫过,话锋忽地一转:“看白兄弟一表人才,想必……早已成家,有娘子了吧?” 明杳正埋头洗着一把菜叶,闻言动作一顿。他有些莫名,这话题怎就跳到了这上头? “嗐,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就是随口这么一问……”王墩子见他神色微怔,忙摆摆手解释道,语气却渐渐认真起来,“看兄弟你也是外乡来的?到了咱西岭这地界啊,这事儿……还真是顶顶要紧的一桩。” 他压低了嗓门,脸上那层笑模样淡去几分:“咱们西岭自打严管以来,能进来的外乡人是越来越少喽,几个月也难得误打误撞闯进来那么一两个。城里的百姓呢,老的老小的小,看着是安稳……可一座城啊,光守着不成,总得添丁进口,有人气儿,才有活气儿。否则就算眼下治理得再好,若人丁一直稀落下去,这根基……早晚怕是……” 他说到此处,长长地叹了口气。 明杳沉默片刻,低声道:“这……我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咳!跟你逗闷子呢!”王墩子也意识到自己这话题过于沉重了,猛地一拍大腿,脸上又堆满了那种热络的笑,他伸手从明杳旁边的筐里抓起一把菜,哗啦扔进盆中,“哈哈哈,快洗快洗!灶上还等着下锅呢!。 会宴设在最大的校场上,数十张长条桌凳摆开,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因公孙成烽带回南线稳固的捷报,邵琉光特许今夜可以饮些薄酒助兴,但严令不得贪杯,且分作两批,今夜一半人饮,明夜换另一半,值守兵士则严格轮换,确保防务无虞。 即便如此,气氛也足够热烈。 王墩子等伙房众人忙完,也在预留的席面坐下。 在邵琉光治下,护城营虽纪律严明,但平日相处并不过分讲究尊卑,只要恪尽职守,皆可得尊重。不少老兵或性情爽朗的,甚至能跟邵琉光说笑几句,言辞间满是真心实意的敬佩。 王墩子几口酒下肚,话就多了起来,正跟同桌人感慨:“要说咱们司领,那真是没得挑!闭城第二年,城里闹饥荒,粮仓见底,人心惶惶。是司领亲自带队,冒死从雪山那条几乎没人敢走的险道出去,硬是弄来了救命粮!那一路……听说折了好几个兄弟,司领也受了重伤……”他叹了口气,又满饮一口,“自那以后,咱西岭军民,谁不念司领的好?” 明杳碗里的饭菜才动了几口,闻听邵琉光受过重伤,正想追问几句,便有一名亲兵过来,低声对他道:“白侍应,司领唤你去侍酒。” 明杳闻言,心中讪然,放下碗筷,起身随亲兵离去。 同桌人面面相觑,低声议论:“司领什么时候有让人侍酒的习惯了?” “许是今日高兴?” “或是新立的规矩?” …… 邵琉光正与公孙成烽及几位将领低声商议西线几个出入口的布防细节,听到脚步声,她并未回头,只是将手边一只空了的酒杯递向身侧。 明杳取来酒壶,看向面前矮几。 几案对于站立侍酒而言,实在过低。他略一迟疑,便撩起衣摆,屈膝跪坐在了案边,双膝并拢,腰背挺直。这个高度,恰好方便为几案后的人斟酒。 邵琉光与公孙成烽说完最后几句,这才转回身,目光落在了身侧侍酒的人身上。 明杳因跪坐于地的姿势,免不了靠她极近,她这一转身,险些与他撞上。 邵琉光握着酒杯的手指轻微颤了一下。 见他又欲添酒,邵琉光忽然抬起右手,轻轻覆在了杯口之上,明杳收势不及,少许酒水泼溅出来,落在了她白皙的手背上。 他动作一僵,抬眼看她:“……抱歉。”便欲起身,去寻一方手帕给她擦水。 邵琉光没说话,只随意地甩了甩手上的水渍,在明杳尚未反应过来之时,伸手勾住了他腰间革带。 明杳猝不及防地向前倾了少许。 邵琉光就势将那只沾了酒水的手,按在了他腰间,然后,慢条斯理地在他腰侧衣物上擦拭了几下,仿佛只是找块顺手的布巾。 明杳的呼吸窒了一瞬,心中不可控地闪过几分异样的念头,却又在邵琉光那平静无波的目光下,很快自我否决。 明杳缓了缓,低声唤道:“邵司领……” 后面的话未能出口,或许只是想提醒她此举的逾矩,或许自己也心乱无措。 没等他说下去,邵琉光已将头转向别处。 恰好此时,一名喝得满面红光的将领端着酒杯过来敬酒,瞧见这一幕,打着酒嗝笑问:“司领,这位兄弟是……?面生得很哪。” 邵琉光神色自若地端起酒杯,与人碰了一下:“新来的侍应,不懂规矩。” 她只是轻描淡写地表示,在教他规矩。 明杳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 那将领饮了酒,退回座位前又看了看明杳,眼中闪过一丝别样意味。 不多时,王墩子也端着酒碗,乐呵呵地过来给邵琉光敬酒,看到明杳,顺口提道:“司领,今日多亏这位白兄弟援手,伙房才没误了时辰,属下可答应要替他讨赏的!” 邵琉光将杯中残酒饮尽,放下杯子,身体微微转向明杳,低声道:“会宴散了,到我帐中领赏。” 第23章 七年 会宴刚散,王墩子担心明杳忘了要事,又特意提醒他记得去主帐领赏。 明杳想起今晚邵琉光那些意味深长的举动,回忆着这些日子她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和看他的眼神,心里像被塞了一个巨大的谜团。 难道她是在提醒他,那笔未还完的账,要他自己主动……去要? …… 明杳又呆坐了片刻,直至月朗星稀,终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起身,走向主帐。 帐内光线晕黄,邵琉光坐在案后,正执笔写着什么,闻声只略抬了下眼,笔尖未停,语气淡淡:“来领赏?” 明杳走到案前,在下方略作停顿后,径直走到了她身侧。 “司领打算赏我什么?”他在她案侧跪坐下来,伸手取过墨锭,自然地开始研墨,目光不经意间瞥见她笔下的字迹。 邵琉光顿了顿,瞥他一眼:“窥探军务密辛,当心你的眼珠子。” 明杳唇角动了一下:“邵司领宴饮过后,犹自办公,不怕酒后笔下出错?” 邵琉光没有接这话,身体微微后靠,转向他,目光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说吧,想要什么赏?” 明杳不语。 邵琉光等了几息,道:“是怕要得太大,我给不起?” 明杳研墨的手倏然停住了。 邵琉光察觉有异,也停下了动作,目光带着询问,落在他脸上。 他缓缓抬起眼。 此刻,那双漂亮的眼睛亮得惊人,莫名让邵琉光心神一震。 像是有两簇幽火在瞳仁深处燃烧,温柔又热烈,与这些时日她见到的那个,变得沉静内敛的明杳完全不同。 “司领究竟是想赏我,”他顿了顿,薄唇微启,声音很轻,“还是想…要我?” 这直白的询问,让邵琉光当场愣住。不待她反应,明杳又逼近了一些,目光紧紧锁住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你想碰我吗?” 他在赌。 赌她那些看似无意的触碰、复杂的眼神、暧昧不明的话语背后,是否真的藏着一丝别样的情愫。 他想从那冰山般的面容上,找到一点点裂缝,一点点……属于邵琉光,而非邵司领的回应。 邵琉光只是看着他,脸上像是覆了一层完美的寒冰面具,没有任何表情,身体也纹丝未动。 明杳不甘心,膝盖向前挪近几分,抵住了她的座椅边缘。 跪立的姿势,恰好能与她平视。他抬起一只手,带着试探,轻轻抚上了她的后颈,将自己的脸靠近她。 鼻尖相抵,温热的气息混着她身上未散的酒意,扑面而来,交织成一片令人眩晕的迷雾。 他垂眸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声音沙哑低沉:“邵琉光,你想碰我吗?” 酒气氤氲,理智的弦在灼热的气息中寸寸崩裂,视线变得模糊而晃动,像是沉入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 邵琉光想,她或许是想的。 但这种“想”,与其说是对他这个人的渴望,不如说是一种对自我边界的疯狂试探。 她需要确认,自己是否真的变成了一个无法回归正常的、彻头彻尾的离经叛道之人。 这七年,她无数次在夜深人静时告诉自己,那个强迫她走入禁忌世界的男人已经离开,她的世界再无那样的不堪与荒唐,她终于可以洗净双手,做回那个受人尊敬、守护一方的邵司领,过回正常女子该有的人生。 可是,总会有那么几个无法控制的梦境,将她拖回熟悉的夜晚。 让她一遍又一遍,绝望地沉沦。 如此种种,皆因眼前这个男人。 将她拖入深渊,又转眼消失无踪。 她恨… 思绪被拉回现实的唇齿纠缠。 不知是谁先动的,亦或是两人同时失控。 座椅在混乱中倾倒,与梦中如出一辙的喘息和呢喃,在邵琉光耳边真实地炸开。 她听到他沙哑着嗓子,在一片亲密粘腻中断断续续地问:“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离开的?” 她没有回应。 “告诉我……我想知道,我当初……骗了你多久?” 喘息声稍滞,一个数字,从她紧咬的唇齿间挤出,带着积压已久的的怨愤。 “七年。” 这个回答出口的瞬间,怀中原本意乱情迷的身体明显一僵。 而邵琉光自己也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骤然惊醒。 她猛地睁开眼,看到的是明杳那双迷离未散,却因她的话而震惊睁大的眼睛。 她在做什么?! 她竟然又一次,如此轻易地,被他拉入了那片她所厌弃的深渊。 邵琉光猛地松开他,几乎是弹跳着起身,踉跄后退两步。 倾倒的椅子,散落的笔墨,凌乱的衣襟……这一片狼藉,正嘲笑着她方才的失态。 她强迫自己挺直脊背,一步步走回主位,扶正座椅,重新坐下。 她手肘支着膝头,缓了几息,又伸出指尖碰了碰自己滚烫的脸。 冷静——她默念。 真是喝多了。 …… 又过少顷,她没有看仍呆坐在地上的明杳,只是冷冷吐出两个字:“出去。” 明杳缓缓坐直身体,却没有下一步动作,只是低声唤她:“邵琉光……” 啪——一声巨响! 是邵琉光猛地抬手,将案上那方砚台抬起,又狠狠砸下。 这巨大的声响不仅让明杳彻底愣住,连邵琉光自己都被这失控的举动惊到了。 她盯着自己被墨汁染黑的指尖,生硬地解释:“我喝了酒,神志不清。方才种种……是意外。” 明杳依旧坐在地上,没有动,只是看着她。 邵琉光被他看得心烦意乱:“你起来。” “我不信。”他道。 邵琉光霍然转头,盯住他,眼底像是结了冰:“那你想信什么?信我当真要还你的债,信我对你会有旧情,信我还能像七年前一样,任你随意摆布?” 她语速越来越快,不像是在说服他,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我只是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对你……” 她语无伦次,甚至想将那件事一并坦白。 可狠话到了嘴边,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完整了。 而她,不太擅长说谎。 …… 她又看了一眼地上的明杳,他仍坐在那里,表情复杂难言,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灼热,只剩下一种被浇灭后的余烬,冒着令人窒息的浓烟。 她移开目光,声音低了些,下意识地补充道:“你起来,地上凉。” 明杳撑着地,缓缓站起身。 他看着她,一字一顿清晰地问道:“所以,你不是真的要还债,只是……想让我也尝尝寝食难安的滋味,就像我当年……对你那样,对吗?” 邵琉光沉默片刻,从喉间挤出一个字:“嗯。” 明杳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又像是没有。 “邵琉光,你是真的……不想碰我,”他往前走了一步,距离不远不近,“还是,你不敢碰我?” 邵琉光:“……” 他低声道:“我如今无权无势,落魄潦倒,再不能强求你做什么。我明白,你……大概不算喜欢我。或许,还有点讨厌。” 邵琉光:“…………” “我知你恩怨分明,胸有沟壑。你既肯将我留在西岭,予我容身之所,那说明在你心里,至少,对我是有义的。”他停顿了下,声音轻了些,“至于我们之间的那些怨和债,你若心里过不去,想报复我羞辱我,我……都接受。”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恳求:“我们之间可不可以,试着回到最初见面时……在什么事情都还没有发生之前那样?你不要做那些让我误会,让我胡思乱想的事。而我…以后,也不会再做任何,让你为难和厌恶的事。” 他近乎卑微地,轻声问:“可以吗?” 回到最初? 邵琉光在心底一遍遍重复。 怎么可能回得去? 他未免想的太简单,太天真,太容易,太痴心妄想…… 她想冷笑。却又笑不太出来。 他怎么可以如此轻描淡写地就想要把一切揭过去? 简直是,痴人说梦。 她恨恨抬眸,看向明杳。 他的脸色实在不算好看。 明明是他自己主动提出化干戈为玉帛,试图从这段伦常之外的禁忌关系里潇洒抽身,但现在,流露出被辜负、被刺痛神情的,还是他。 邵琉光心绪复杂,避开他的注视,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冷着脸挥了挥手:“你下去吧。” 明杳见她如此,只能将话都憋了回去,转身,拖着有些乏力的腿,朝着帐外走去。 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邵琉光的声音:“等等。” 明杳脚步顿住,回身。 邵琉光没有看他,只是从案几下方摸出一样东西,看也没看,便朝着他的方向扔了过去。 “你的赏。” 明杳下意识伸手接住,入手微沉。 他低头看去。是一个尚未雕刻完成的木头人偶,造型简单,依稀能看出是个男子的身形轮廓。 那轮廓,竟与当年在湖心遗落的那只,有七八分相似。 第24章 箱子 西岭城如今门禁森严,分内外数重。前往位于城郊的护城营,凭营中发放的桃木身份令牌即可通行,此处尚属西岭直接管控的军事区域。 但若想再往外,去往栖雁棚方向,或是靠近雪山脚下,则需持城主府或护城营最高统领亲批的通关文牒。 如今的西岭,是真正的难进,亦难出。 一连多日没有书梁的音讯,明杳本想去城外探探,可这道禁令,将他困在了城内。 他不知邵琉光是否真如那日所言,派人去寻过书梁。转念一想,她既存了报复之心,又怎会真心实意替他寻人?多半是敷衍之词。 即便是真心寻人,这已过去了数日,书梁依旧杳无音信,他也必须做点什么了。 明杳暗自思量,总待在护城营终非长久之计。与邵琉光抬头不见低头见,他怕自己会压不住那些念想。 不如寻机会,去旧宅那棵梨花树下,挖出当年埋藏的金银,在城中盘间小铺面,做点营生,也算有个安身立命的根本,离她……也远些。 于是,他寻了个由头去主帐求见。 “司领。” 邵琉光正核对名册,闻声抬眸。 明杳斟酌着开口:“我…能否去您府上一趟?” 邵琉光眉头一蹙。 “就是……从前我住的那处宅子。”明杳解释,“有些旧物当初走得匆忙,未曾带走,想去寻回。” 邵琉光沉默片刻,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什么东西?” 明杳含糊道:“一些私人物件。” 他不敢直言是金银。若她知道他藏有巨资,难保不会借报复或充公之名扣下,那他最后的退路便断了。 邵琉光等不到确切的回答,唇角似有若无地弯了一下:“看来并非要紧之物。既然宅子如今归我,内里一应陈设旧物,自然也属我所有。” 明杳被她这话噎住,心底暗暗庆幸方才未曾言明。 也罢,硬要不来,他便另想法子。比如寻机夜探?或是乔装潜入?他面上不显,只低低应了声:“哦。”。 十六夜的会宴依旧热闹,只是邵琉光未再唤明杳近前侍酒。他被王墩子热情地拉到伙房那桌坐下,几杯薄酒下肚,气氛活络起来。 王墩子挤眉弄眼地凑近,压着嗓子问:“白兄弟,昨日司领到底赏了你啥好东西?拿出来给兄弟们开开眼呗?” 同桌几人也好奇地望过来。 明杳觉得一个木偶也无甚可隐瞒,便道:“没什么特别的,是司领雕刻的一个木偶。” 话音落下,原本喧闹的一桌竟诡异地静了一瞬。 几双眼睛齐刷刷盯住他。 “司领亲手……雕刻的?” “什么样的木偶?多大?刻的啥?” “你咋知道是司领的手艺?她轻易不刻东西送人的!” “就是,拿出来瞧瞧!” 明杳见众人反应如此,略感意外,但还是从怀中取出那个木偶,放在桌上。 木料粗糙,刀工却很特别,但只有简单到近乎潦草的人形轮廓,且面目模糊。 众人凑近细看。 “这……没刻完啊。” “不过这刀法走势,削劈的痕迹……还真有点像司领的手法。”一个懂些木工的老兵眯着眼端详。 “哎?这木头……”另一人用手指拈了拈,惊讶道,“怎么感觉轻飘飘的,像被水泡过似的?” 这话引起了更多注意。 旁边一人接过,掂量了几下,肯定道:“没错。是有些发飘,木质也显得有点松,像是长期浸水的样子。” 这时,一个年轻些的辅兵忽然“啊”了一声,指着那木偶,眼睛瞪大:“这、这个偶人!我见过!” 众人目光立刻聚焦到他身上。 那辅兵忙道:“我表嫂邻居家的大伯,是个老渔夫,常年在城西那边的西岭湖下网。就前几个月,他捞鱼时,网里挂上来一个木头人偶,就是这样没刻完的样子。咱们西岭手艺人多,那老伯自己也懂点木工,一看那刀工,觉得眼熟,越看越像……像咱们邵司领的手法!他就拿着那偶人,特意找到护城营来,当面还给了司领。” 他语气肯定:“当时我就在附近当值,那老伯还拿着偶人给我们几个看过两眼,就长这样,绝对没错!” 众人面面相觑,信息量有点大。 王墩子挠着后脑勺,满脸不解:“这就奇了怪了……咱们司领向来大方,赏罚分明。就算要赏你个念想,怎么会拿一个从湖里捞起来没刻完的旧物给你?这说不通啊。” 明杳听着众人的议论,沉默良久,伸手将木偶拿起,收回了怀中…… 会宴散后,明杳去水房洗漱。 护城营的水房供应热水,比他自己烧水方便许多。他刚收拾妥当走出水房,便见昨日那位亲兵候在门外,见他出来,松了口气:“白侍应,可算找着你了。司领让你去主帐一趟。” 明杳心头微动,不知她又为何事。略一迟疑,还是跟着去了。 主帐内灯火依旧。 邵琉光这次没有伏案疾书,只是坐在案后,似乎就在等他。 “司领,找我何事?” 邵琉光开门见山问:“你要去旧宅找的那个东西……是放在一个盒子里?” 明杳心中微微一凛。 难道她发现了树下埋藏的金银? 他面上不动声色,谨慎地“嗯”了一声。 “上了锁?” 明杳心往下沉了一分:“是。” “铜锁?” “……是。” 邵琉光微眯了眼:“你要那东西,做什么用?” 明杳心思急转,不能说实话,只得含糊道:“此物……对我有些用处。若司领寻得,还望高抬贵手,将它归还于我。” 邵琉光脸色一沉,弯下腰,从桌案下方抱出一只木箱,咚一声,不轻不重地放在案上。 木箱,上着锁,铜锁,都对得上。 明杳却愣住了。 这箱子并非他埋于树下装金银的那只。这是……当年他离开西岭前,塞进卧房床底最深处的那只! 里面装着的,是—— 邵琉光看着他骤变的脸色,尽可能平淡地开口:“是这个?” 明杳:“……” 邵琉光看出他面上迟疑,问:“还有别的东西?” “…不,没有,就是这个,”明杳近前来取,语气带着几分牵强,“谢谢司领帮我寻回。” 邵琉光伸手按住箱盖,不让他拿走:“我说了要给你吗?” 明杳立刻松手,退后半步,从善如流:“好吧,那我不要了。” 邵琉光眼神变了一瞬,但最终没说什么,只是语气平板地陈述:“你在营中,众目睽睽,能用这东西?不怕被人瞧见,惹来非议?” 明杳被她问得耳根发热,低声道:“……这确实是个问题。” 邵琉光将那箱子往自己身前又拖近了几寸:“这东西……于礼不合,我不能给你。” 明杳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邵琉光看着他这副乖顺却疏离的样子,心头涌上一股烦躁。 “你很需要它?”邵琉光问,语气有些古怪。 明杳被她问得尴尬又莫名,硬着头皮道:“也不是……很需要……” 她抿了抿唇,压低声音,快速说道:“你……若实在需要,可来我帐中。” 话一出口,她似觉不妥,立刻生硬地补充:“自、食、其、力。” 明杳有些愕然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垂下眼帘,重复道:“我不要了。” 不待邵琉光反应,他后退一步,躬身行礼:“多谢司领替我寻得此物。如此一来,也算……了结了我与它之间的一段纠葛。属下告退。”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退出了营帐。 邵琉光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门帘外,耳边回响着他那些语焉不详的话。 他领这东西回去,若不是自用,难道是要……另寻他人,以解慰藉? …… 她抿紧唇,手指无意识地扣住了案几边缘…… 翌日清晨,邵琉光照例在校场晨练。 她目光不动声色地往主帐附近那片区域飘去。 校场后方有一片竹林,夜风常将竹叶吹落至此。明杳提着水桶,拿着长柄竹扫帚,正在那里洒扫。 他似乎比前些日子清减了些,营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宽松。许是气质使然,虽然他确实做着洒扫的活计,可远远看着,却更像是站在那信步闲庭。 就在这时,一道爽朗的声音自她身后响起:“琉光。” 是公孙成烽。他今日还未着甲胄,只穿了一身藏蓝劲装,衣料束身,更显挺拔。 他顺着邵琉光刚才的视线望去,看到了正在扫地的明杳:“那位是……从前白府的那位白公子?” 邵琉光收回目光,瞥了他一眼:“你也听说了?” 公孙成烽走到她身侧站定,抱着胳膊,点了点头:“嗯,营中难免有些风声。我听了些,半信半疑。”他顿了顿,转回头看向邵琉光,忽然问道,“你喜欢他?” 邵琉光:“……?” 她知道公孙成烽向来心直口快,行事不拘小节,于男女情爱之事更是看得极淡。但如此单刀直入地问出这种话,还是让她微微一怔。 公孙成烽见她沉默,笑了笑,过于端正的五官透出一丝少见的揶揄:“那晚会宴,你对他……举止有些不同。我看见了。” 邵琉光眸光微凝:“你都看到了?” “嗯。”公孙成烽点头,“别太张扬了,收敛些。否则你这般行事,若传到我娘耳朵里,她定要揪着我问个底朝天,平添麻烦。” 邵琉光默然片刻,道:“那日是意外。” 公孙成烽摇了摇头,看着她,这次是一个陈述句:“你喜欢他。” 邵琉光:“并非。” 公孙成烽不置可否,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可是琉光,刚才……我叫了你三声。” 第25章 夜潜 明杳这几日总感觉暗处有目光如影随形。可他每次望向邵琉光所在的方向,她脸上总是那副静水无波的神情。 或许,只是错觉。 与邵琉光同处在护城营内,抬头不见低头见,近在咫尺却触不可及,明杳心里实在煎熬。 他爹一生汲汲营营于权势,骂他逆子时,总说他若非堂堂中书令之子,便什么也不是,说他有的一切,都是他明镇给的。 如今想来,确实如此…… 当年若无那点仗势欺人的底气,他与邵琉光之间,或许根本不会开始。而今,他再也不能像过去那样,凭着身份威逼利诱,逼她靠近自己了…… 心绪纷乱如麻,更坚定了他尽快取回梨花树下那笔钱财,另谋安身之处的念头。 偷,虽是下策,眼下却别无选择。 明杳暗中观察了几日,发现邵琉光几乎夜夜宿在营中。 处理军务至夜色深沉,往返府邸不便,留宿营中还说得过去。可有时,他见她并无紧急公务,却也在营区各处闲步,似乎,并不愿归家。 …… 是夜,月隐星稀。 明杳换上一身从市集淘来的夜行衣,潜向如今邵琉光的府邸。 他午后曾登门,假意寻司领禀事,从仆役口中套出邵琉光人在营中,同时将府内仆从人数大致都摸清了。 与记忆中的白府相比,此地陈设简朴许多,添了些兵器架与练功桩,仅有四五名仆役洒扫,躲过这些耳目,不算难事。 明杳翻过院墙,悄声落地。 府内路径与从前大致一样,他很快摸到后院那棵老梨树下。 那箱子,七年前他亲眼看着书梁埋下去的,但具体埋藏方位,记忆已有些模糊,只得凭感觉用随身带来的小铲,在盘根错节的树根附近翻找。 泥土被一处处掘开,偶尔有巡更的仆役提着灯笼远远走过,他便立刻屏息隐于树后阴影中。进展缓慢,心中不免焦灼。 就在明杳第三次翻开一片泥土,仍一无所获时,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府门前。 ……邵琉光? 她不是宿在营中么?怎会突然回府?! 明杳心头狂跳,不及细想,立时将刚挖松的泥土胡乱踩实,把小铲塞进一旁的冬青丛里,就近推开一扇虚掩的房门闪身躲入。 脚步声与低语声渐近,是邵琉光与一名仆役。 “……申时有一位年轻公子来访,询问司领您是否在府中。” “年轻公子?” “是,身形高挑,略显清瘦,模样……很是俊秀周正。” 邵琉光沉默片刻,声音再起,却转了话题:“我前几日新绘的那套傀儡头面图纸,收在何处了?” “按您的吩咐,收在储物间了。可要奴婢现下取来?” “不必,我自己去寻。你去歇着罢。” 脚步声径直朝着明杳藏身的这排屋舍而来。 明杳借着窗外透入的月光,仓惶四顾。这储物间比他记忆中更为拥挤,堆满箱笼杂物。他瞥见墙角立着一个半人高的老旧衣柜,刚拉开柜门,还没来得及躲进去—— 吱呀—— 门被推开。 不过,是另一扇门,那似乎是通往旁边那个储物间的侧门。 他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后背已惊出一层冷汗。 他仔细藏好,不敢立刻出去,缓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摸出贴身携带的一枚夜光玉珠,珠子打孔穿着细绳,在黑暗中散发出莹莹柔光。这是他逃亡至此,身上仅存的值钱东西。 浅淡的碧色光晕在狭窄柜内弥漫开来,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就在他略感心神稍定之时,余光猛地瞥见柜子深处一双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嗬!” 明杳倒吸一口冷气,向后猛地一缩,脊背撞在柜壁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及时抬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将险些脱口而出的惊叫硬生生堵了回去。 又过片刻,未闻人息,他颤巍巍地举起玉珠,朝那眼睛的方向照去。 光线驱散角落的昏暗。 那里,坐着一个约两尺高的傀儡娃娃,穿着锦绣小衣,黑漆点睛,面容正对着他所在的方向。 他看到那娃娃面容的刹那,血液瞬间凝固。 那傀儡娃娃,怎么看都像是……长着一张……他的脸,黑色瞳仁反射着玉珠的碧光,仿若两点鬼火幽幽闪动,像是活物一般。 不过几息之间,他后背已渗出密密麻麻的凉意。但更大的疑惑慢慢占据了明杳的脑海,压过了恐惧。 邵琉光,她为何要做一个这样的傀儡?是诅咒?还是…… 不等他细想,隔壁翻找的声音停了,脚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明确朝着这里而来。 明杳将玉珠塞回衣内,再次屏住呼吸。 邵琉光推门进来,在靠门的木架上翻找了一阵,似乎找到了她要的图纸,脚步声又渐渐远去。 确认外面再无动静,明杳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定了定神,试图忽略旁边那个让他心底发毛的傀儡娃娃,将柜门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门外一片漆黑寂静,只有层层叠叠的木架,在透进的微弱月光下沉默伫立。 他小心翼翼地将一只脚探出柜外,又慢慢地,挪出半个身子。 刚吐出半口气—— “舍得出来了?” “啊——!” 一声短促惊叫刚出口,后半截便被一只纤细却极为有力的手死死捂了回去。 与此同时,柜门被砰地一声重新关紧!他的身体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道抵在了冰冷的柜门板上。 惊吓过度加上久蜷导致的腿软,让明杳几乎站立不住,全靠身前柜门的支撑和身后人的压制才未滑倒。 “小贼,挺有耐心。”邵琉光的声音近在咫尺,“但我比你,更有耐心。” 明杳脑中一片混乱,不确定她是否认出了自己,更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能僵硬地任由她压制。 一只手开始在他身上摸索,搜查他盗取的脏物,动作不紧不慢,从肩膀到胸膛,再到腰侧……移至腰腹以下时,那探索的轨迹忽然变得缓慢。 明杳倒吸口气,压低了声音急道:“司领!是……是我。” 身上的动作骤然停止。 片刻,邵琉光的声音响起,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来偷什么?”她问,手却未完全离开,仍松松搭在他腰侧,形成一个半圈禁的姿势。 明杳心一横,老实交代:“我想回来取件旧物。那东西是我之前埋在这儿的。我取走,你能不能……就当没看见?” “什么东西?” “就是……一件旧物。” “说出来,我酌情考虑。” “…是埋在梨花树下的一个箱子。” 又是箱子?邵琉光松开了他,退开半步:“挖出来看看。” 两人摸黑回到树下。明杳凭着最后挖开的位置和残存的记忆,接着挖了两处,终于找到了埋藏颇深的樟木箱。 他在附近又挖了挖,却没找到当年一同埋下的钥匙,有些着急。 “司领,”他手里拿着铲子,犹豫着看向身侧沉默的邵琉光,“你撬锁的手艺似乎不错,能不能…”话一出口,他立刻想起关于这手艺背后的经历,顿时噤声,“抱歉,我不是有意提及……我自己回去再想法子。” 邵琉光没说话,只是俯身,单手拎起那箱子,转身朝正屋亮着灯的方向走去。 这间并非明杳曾经的卧房,屋内所有陈设一览无余,桌案上摆着几樽尚未雕刻完成的木偶头面。 邵琉光将箱子放在桌上,转身去妆台边翻找趁手的工具。 明杳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跟着她移动,忽然被妆台角落一个未曾完全合拢的锦缎簪盒吸引。 盒盖斜斜搭着,露出一角晶莹润白——似乎是那支白玉梅花簪。 他心脏猛地一缩,正想要细看,邵琉光却已找到工具,转过身来。他不好再看,只得匆忙移开视线。 邵琉光熟练地撬开了铜锁,咔哒一声轻响,箱盖弹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黄澄澄的金锭元宝以及一些珠玉首饰。 明杳观察着邵琉光的脸色:“这些…我能带走么?一半也行。” 邵琉光看着箱中财物,眉头微蹙:“令尊虽居高位,俸禄厚养一家足矣。但如此数额的金银,从何而来?” 明杳默然片刻,低声道:“我外祖家世代经商,他老人家生前最疼我。这些,是他历年给我的压岁钱与生辰礼,我慢慢积攒下的。” 说到此,他脸色黯淡了几分。 他爹当年肯娶一个商贾之女,或许便是看中外祖家的财力。外祖去世后,他爹便堂而皇之地将那一直养在外头的花氏接回府中,一个外室,毁了他的家,令他娘亲在华京成了笑柄,郁结于心,一病不起。 屋内一时静极。 就在这时,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有马蹄声骤然停在门口,伴随着男子清朗的谈笑声,正朝着内院而来。 明杳回过神,侧耳细听:“好像是……公孙副尉的声音?这么晚了,他来找你?” 邵琉光眼神飘忽了一瞬,语气简短:“许是有紧急军务。你先走。”她拉住明杳的手臂,将他带到后窗边,“从后面离开,别让人看见。” “那箱子…” “明日到护城营找我。”邵琉光手上用力,半推半扶地将他从窗户送了出去,“今晚别回营了。往东走两条街,是我之前带你去的那间院子,钥匙藏在靠门左边的花坛下面。” 确保明杳离开后,邵琉光方转身将箱子重新锁好,塞进衣柜深处,整了整衣袖,走出房间。 隔壁卧房内,公孙成烽的近侍云冲正在为他更换外袍,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谈论着今日巡城时的趣事。 “你下次回来,动静小些。”邵琉光停在房门口,没有踏入。 第26章 情况不妙 次日清晨,邵琉光与公孙成烽在府中用早膳。 邵琉光快速解决了碗里的清粥,便起身:“我先走了。” 公孙成烽正慢条斯理地喝着粥,闻言一愣,抬头看她,随即加快速度嚼了几口咽下:“你不等我一道出门?” 邵琉光脚步未停。 公孙成烽放下粥碗,拿起桌上剩的半个馍馍,几步追了上来,跟在她身侧:“怎么回事?以往都是一道出门的,怎么今日要单飞?回头我娘见了,又该数落我。” 邵琉光瞥了他一眼,见他神色认真,只是单纯觉得不合规矩。她没再多言,默认了他的同行。 两人各骑着马,一前一后,行至护城营。 到了营门口,公孙成烽说起正事:“昨日巡城,接到西边哨探回报。试图穿越雪山的那队朝廷官兵,仍在外围徘徊,非但没有撤退迹象,反而似在建立临时营地,持续输送粮草人手。” 邵琉光脚步微顿,心中默算时间,眉头蹙起:“不过是一个前朝老臣的遗孤,已躲入这与世隔绝之地,竟还是不肯放过。” 公孙成烽目视前方,语调带着几分嘲讽道:“帝王心术,向来如此。容不得半分可能威胁其名正言顺的污点,存活于世。” 两人又谈了几句,最终在主帐附近分开,邵琉光径直入内,公孙成烽则转向校场方向。 邵琉光刚在案后坐定,摊开舆图,帐外便传来通报声。 她头也未抬:“进来。” 明杳步入帐中,行礼:“司领。” 不等他开口,邵琉光便主动交代:“那箱子,我今日忘记带了。” 此言不虚,今日与公孙成烽一道出门,若带上那只显眼的箱子,少不得要应付对方一板一眼刨根究底的询问,索性作罢。 明杳道:“司领是真的打算给我么?” 邵琉光抬眼看他:“你怀疑我是成心忘带?” 明杳摇头:“只要司领允诺给我,晚些时日也无妨。” “那我要是不给呢?”邵琉光轻飘飘地反问道。 “司领……不是以权谋私之人。” 邵琉光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明杳:“谁告诉你,我不是?” “……”明杳正欲再言,帐外突然传来长啸急促的通禀声。 他脸色微凝,将未尽的话咽了回去,知道长啸必有要事,他后退半步,准备行礼告退:“司领既有要务,我就先行……” “老大!”长啸掀帘进来,目光扫过一旁的明杳时,顿了一下,随即道,“正好,是有白公子那位侍从的消息了!” 明杳猛地滞住,看向长啸,试图从对方脸上分辨吉凶。 长啸语速加快:“人还有口气,现下安置在栖雁棚,大夫正在救治,只是……” “有口气是什么意思?”明杳急声打断。 长啸看了他一眼,面色有些沉:“就是……命悬一线,能不能撑过来,全看造化了。” 明杳脑中嗡地一声,再也顾不得什么礼节,转身就朝帐外冲去。 “白……”长啸喊了一声,却见他头也不回,眨眼便没了踪影。 邵琉光卷起舆图,起身:“接着说。” 长啸连忙跟上她的步伐:“人是个猎户发现的。他前日深入雪山狩猎,在一处背风的山洞里看到个几乎快冻僵的人……衣着单薄,浑身僵硬发青。猎户原以为人已经没了,走近探鼻息,才发现还有一丝微弱气息。又觉那人容貌,有些像咱们前些日子张贴出去的寻人告示,这才赶紧将人背回了栖雁棚……” 邵琉光听着,脸色凝重。马厩已到,她牵出自己的马,利落的翻身而上。 长啸还在继续说:“这小子也是命硬,竟能在雪山深处捱过这些时日,也不知道这次能不能……” 话音未落,邵琉光已疾驰而去,长啸连忙牵出自己的马,也赶紧跟上。 明杳刚冲出护城营大门不远,便听得身后马蹄声迫近。他下意识回头,只见邵琉光策马而来,在他前方猛地勒缰。 马儿人立而起,嘶鸣着打了个旋,稳稳停住。 邵琉光言简意赅:“上来。” 明杳只迟疑了一瞬,便伸出手,邵琉光俯身握住,用力一提,将他拉上马背,坐在自己身后。 她顺势握着那只手,环在自己腰间,骏马如离弦之箭,朝着栖雁棚方向飞驰而去…… 栖雁棚,专门隔离病患的简陋帐篷内。老大夫刚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细汗,初步救治暂告一段落。 冻僵之人,最忌骤然挪动或靠近高热源。他方才只敢用厚厚的干燥毛毯将人层层裹紧,置于相对温暖的帐内,小心清理了口鼻冰碴,缓慢复温,又灌下些温热的参汤吊命。 此刻病人面色依旧青白,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但脉搏总算尚存一丝极其微弱的搏动。 听到帐外守卫通传“邵司领到”,老大夫连忙迎出。 刚掀开帐帘,便与一阵风似冲进来的明杳擦肩而过。老大夫看着那闪入帐内的焦急背影,愣了一下:“这…” 邵琉光已下马走来:“孟大夫,情况如何?直言。” 孟大夫收回视线,连忙躬身禀报:“司领,此人至少在雪山深处待了七日以上。万幸他似乎备了充足干粮,及时补充了体力,未至力竭而亡。更关键的是,他贴身穿了一件颇为难得的雪山软甲,此甲极能防寒,应是护住了心脉要害,这才留下一线生机。只是……” 他顿了顿,面色更为凝重:“冻伤侵及脏腑经络,尤其四肢末端……老夫于此道并非专精,实在没有十足把握。恐怕还需请耿大夫亲自掌眼,方有一线转机。” 耿大夫是隐居于西岭城内首屈一指的名医,尤擅救治各类寒症冻伤。他年轻时为了精研冻伤治法,不惜亲身深入雪山,将自己置于险境试验药方,如此反复,终试验出医药良方,却致双腿经脉受损,落下残疾,行动极为不便。 若将他接出城来,山路崎岖,耗时太久,而栖雁棚此地简陋,亦非适宜重度冻伤病人长期疗养之处。 邵琉光略一沉吟,已做出决断。她唤来正在安排事务的长啸:“准备马车,铺厚软褥,即刻将人运回城中耿大夫处。” 长啸闻言,犹豫着道:“老大,今日才二十,按规矩,不到初一开城之日,不得擅动流民入城,何况还是用马车…” “长啸,”邵琉光打断他,“人命大过天,他本就生机无多,再耽搁下去,就真回天乏术了。” 长啸顿时羞愧不已,明白自己方才失言,连忙躬身:“是!属下糊涂,这就去安排!”。 帐内,明杳冲进来时,见木板床上,书梁被厚毯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嘴唇泛着青紫,若非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几乎与死人无异。 一个穿着素裙、约莫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正守在床边,正小心地用温热的布巾擦拭书梁额角。 有人猛地冲进来,把她吓了一跳,待看清来人只是焦急地盯着床上的人,口中唤出了一个名字,她才稍定心神,猜想这大概是病人的亲友。 见明杳伸出手,似乎想去碰触病人,小姑娘连忙低声阻止:“这位公子!病人现在情况极不稳定,千万不可妄动!” 明杳如梦初醒,缩回手,这才发现旁边有位面生的小医师,他声音干涩:“他……情况很不好,是不是?” 小姑娘见他眼中忧急不似作伪,语气也放缓了些,实话实说:“确实凶险万分。我师傅已尽力稳住。不过你也别太绝望,城里的耿大夫是治冻伤的神医,若他能出手,或许还能挣回一线生机。” 明杳听罢,转身就往外走,想去恳求邵琉光立刻请耿大夫。 刚出帐门,却见几名守卫抬着一副铺着厚褥的担架进来,紧接着,又有不少守卫和流民拿着铁锹铲子等工具,匆匆往营区外走去。 明杳心头一紧,想拦人询问,大伙却都急急忙忙地,无暇顾他。他只好四下寻找邵琉光的身影。 就在这时,守卫们已将书梁挪到担架上,抬起来往外走。 难道他们已打算……埋尸? 这个念头闪过,明杳顿时血往上涌,立时就要追上去。 手臂被牢牢抓住。 邵琉光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侧:“他们护送他回城。” “回城?”明杳不信,指着那些拿着铲子的人,“回城为什么要带铲子?” 邵琉光:“清路。路上积雪深厚,坑洼不平。马车颠簸,他此刻经不起任何震荡。” 明杳这才恍然,心头稍定,但看着担架远去,仍想跟上去。 邵琉光松开手,转身走向自己的马匹,余光扫过跟到马旁的明杳,道:“我先回城请耿大夫。” 随即又对一旁正指挥众人的长啸扬声道:“这里交给你,务必稳妥。” “是!”长啸高声应道。 话音未落,邵琉光一抖缰绳,绝尘而去。 第27章 落魄 书梁被送至耿大夫处救治,经过一天一夜的煎熬,命总算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情况基本趋于稳定。但耿大夫也直言,冻伤侵及根本,后续能否完全康复,双腿能否保住,仍需走一步看一步。 明杳守了一天一夜,直到书梁醒来。 见到他,书梁混沌的眼睛里微弱地亮了一下,嘴唇嚅动,无声地唤了句“少爷”。 明杳俯身,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好好养着,尽快好起来。” 书梁无法言语,只费力地眨了眨眼,算是回应。明杳连日高悬的心,总算稍稍落回了实处…… 城主府。 邵琉光正向公孙凌云禀报此事。 公孙凌云已年近五十,眉宇间凝着岁月沉淀下来的威仪,听完邵琉光的禀报,她指节在紫檀木椅扶手上轻轻一叩:“原来又是白府的人。” 此前邵琉光为明杳提前入城已有过一次特例。白府之前于西岭军确有些旧恩,公孙凌云并非不念旧情之人。只是恩义若需一而再、再而三地破格相偿,在她看来,便已有些超出分寸了。 “人救回来了?”她问。 邵琉光道:“耿大夫说,性命已无大碍,但后续康复恐怕艰难。” 公孙凌云颔首,面色稍缓:“此事虽是先斩后奏,然事出有因,情有可原,此次便不予追究。” “谢城主体谅。” 公孙凌云笑了笑,抬手示意邵琉光近前些,语气转为关切:“你呀,事事亲力亲为,夙夜匪懈,我看着都心疼。护城营的事务一向繁巨,日后还当多分些心思在城内各处建设上。营中日常,交给老四他们便是,你该学着放手。” 邵琉光点头。 公孙凌云顿了顿,目光在邵琉光脸上停留片刻,话锋一转,多了几分身为长辈的语重心长:“这感情之事,如同栽花育苗,也需时时浇灌,方得开花结果。老四与你本就聚少离多,偏生你们两个又都是闷葫芦性子,不爱言说。你若肯待他……有待那位白家公子一半上心,我这做母亲的,也就知足了。” 邵琉光心头微凛。 她听出城主话中有话,许是知晓了些营中她与明杳之间的不寻常。她无从解释那错综复杂的过往与交易,只垂眸应道:“城主,我与他……确有些旧日纠葛。” “你们从前那些事,我也略有耳闻。”公孙凌云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但琉光啊,人得往前看。西岭城,更要往前看。有些旧账,该了便了,莫要绊住了手脚,误了当下,更误了将来。” 邵琉光默然不语。 公孙凌云知她向来寡言,性子淡,也不指望她能应出什么漂亮话来,赶在气氛将冷之际,她放下茶盏,笑道:“下月初九,是我五十寿辰。府中设个小小家宴,不大肆操办,只自家亲近人聚聚。你与老四,务必同来,可不许缺席。” “琉光记下了。” 待邵琉光退下,公孙凌云才侧首,对侍立一旁的掌事侍女言金吩咐:“琉光不喜奢靡,寿宴一切从简,切忌铺张。上月十五我在护城营尝过他们的大锅饭,那掌勺师傅手艺倒别具风味。你明日亲自去一趟护城营,就说是我的意思,届时向琉光借调几个帮厨,来府中帮衬几日。” 言金应下:“是,婢子明白。” 另一旁侍立的铃兰面露不解,待与言金一同退出议事厅,才忍不住低声嘀咕:“言金姐姐,方才邵司领就在跟前,城主为何不直接向她提借人之事?非要你明日再专门跑一趟营中?岂不麻烦?” 言金脚步未停,只侧眸看了铃兰一眼,问道:“铃兰,你我同在城主身边伺候的年头也不算短了,可知为何我已是贴身掌事,而你仍是二等侍女?” 铃兰被问得一愣,追着言金想让她别打哑谜,言金却只是摇头轻笑,不再多言。 邵琉光离开城主府,已是午后。 公孙凌云那些话,绕在心头,也与她自己心中那理不清也斩不断的烦乱交织在一起。她反观自省,试图寻得一个妥帖的法子,来处置自己与明杳之间的关系,却只觉得无从下手。 闲逛间,她走到了梨园外。熟悉的丝竹声隐隐传来,略一思忖,她走了进去。 后台,江泠正对镜整理下一场戏要用的傀儡衣饰,闻听外头有人向邵琉光问好的声音,她立刻抬头,便见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迎面走了进来。 “师姐!”江泠惊喜地迎上去,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你怎么来了?今日营中不忙么?” 邵琉光弯了弯唇角:“路过,顺道来看看你。” 江泠皱了皱鼻子,嗔道:“哎呀,师姐就是不会说好听话!你就说是特意来看我的嘛,我听了高兴,又不会多想你。” 打趣归打趣,少女的心思到底敏锐。她很快便察觉邵琉光有些心不在焉,猜想师姐今日来找她,怕是心里揣着事,遇到了难处。 可她这位师姐,几乎是她心中无所不能的存在。谋能安城,艺可通神,能让她感到束手无策的……恐怕,也只有那种心事了。 江泠想起,近来听闻从前那位纠缠过师姐的白家公子,不仅回到了西岭,似乎还在护城营中谋了差事。 师姐的烦恼,大抵便源于此了。 她心思微转,抛砖引玉提起旧事:“师姐,上回你压轴的那出傀儡戏,我可听张老板说了,座无虚席,满堂喝彩。听说,当时那位白公子,也在台下?” 邵琉光看向铜镜中自己模糊的倒影,沉默了片刻,终于轻声开口,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阿泠,倘若一个人心里有了畏惧的东西,该如何才能摆脱这种畏惧?” 江泠愣了一下:“那东西……有多可怕?连师姐你都不敢正面对抗么?” 邵琉光道:“师傅从前说过,再顶尖的傀儡师,此生也可能会遇到一个……无法完全操控的偶人。”她顿住,没有说下去。 江泠似乎有所了悟,放下手中的珠花,定定地看向邵琉光:“师姐说的这种偶人……我没有遇到过,也不知该如何应对。我只知道,我的师姐,是这天底下最厉害的傀儡师。” 前头催场的锣声隐约传来,江泠该上台了。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在离开前,回头对邵琉光灿然一笑:“师姐,你不妨想想,从前,你是如何一次次摆脱种种畏惧,闯过那些难关的?” 江泠的身影消失在通往戏台的帘幕后,邵琉光独自留在渐渐安静下来的后台。 从前……是如何克服畏惧的? 她的方式向来直接而果决。 迎难而上,主动靠近,直到将那恐惧的来源剖析透彻、掌控在手。 或是彻底击碎。 总之,定不是如今这般,瞻前顾后,心生逃避…… 接下来几日,邵琉光将巡防重点放在城内,长啸跟着她,穿行于西岭城的大街小巷。 这日上午,巡至城西医馆集中的街巷,不知不觉便走到了耿大夫的住处附近。 长啸随口道:“老大,听说白兄弟这几日都告了假,寸步不离地守在耿大夫这儿呢。要不要进去看看情况?” 邵琉光未应答,只是脚步稍顿,目光透过那扇半掩的院门,朝里望了一眼。 院内一角,灶房敞着门。 明杳背对着门口,坐在一只小凳上,面前是一只咕嘟冒泡的药炉。 他手里拿着把破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试图控制火候。许是想看看药汁进度如何,他伸手去揭那滚烫的砂锅盖子。 嘶—— 隔了半个院子,邵琉光都仿佛听见了那一声被烫到的轻嘶。 只见他迅速缩回手,对着指尖吹了吹气,然后迅速地捏住了自己的耳垂。 灶房里的柴似乎也快烧尽了。 他走到柴堆边,拣了块木头,拿起斧头。一斧劈下,斧刃只没入木头寸许,便卡住了。 他憋着劲,连斧头带木头举起来,在地上磕、嗑、嗑,磕了三四下,才总算将那木头劈开。 … 长啸看得忍俊不禁,摇头道:“这位白公子,果然是金尊玉贵养大的,哪干过这些粗活?看他这模样,我都有些担心书梁兄弟让他照顾,是福是祸了……” 邵琉光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转身继续巡街…… 耿大夫年事已高,腿脚不便,身边跟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药童,名唤甘草。 甘草要照顾耿大夫和打理药庐,分身乏术,照料书梁的许多琐事,便落在了明杳肩上。 甚至一日三餐,有时也得他自己动手。 此刻,大少爷正对着一颗白菜和锅灶发愁。 看着那些瓶瓶罐罐、五颜六色的调料,又看看需要同时照看的灶火,实在难以想象一个人如何能分心两用。 他决定先解决白菜。 但他从未下过庖厨,关于厨房的记忆,仅有前几日在护城营伙房洗菜时,那短暂的几个片段。 他本打算将整棵白菜直接放进锅里。想了想,还是切了两刀…… 就在他与菜板和菜刀搏斗之时,院门外走进一人。 此人穿着护城营统一的侍卫服饰,径直走到明杳身前,拱手行礼:“七影拜见公子!” 明杳手中菜刀一顿,看向来人,只觉对方面容有几分熟悉,他怔了片刻才从记忆深处翻出这个名字——是他七年前留在西岭,后来留给邵琉光的那批护卫之一。 “七影?”明杳放下菜刀,仍有些难以置信,“你怎么知道我在此处?” 七影是那几人中年龄最小的,想不到如今已经成长得这般英武不凡了。 七影垂首道:“属下得知公子重返西岭,且似乎……遇到了些难处,特来听候差遣。” “确实有些难处……”明杳看看他,又看看案板上狼藉的白菜,“你……会烧火吗?会做饭吗?会炒菜吗?” 七影点点头,上前接过菜刀和白菜,动作娴熟地处理起来。 明杳靠在灶台边,看着他动作,闲话起家常:“你如今在营中,任何职?” 七影手下不停,答道:“司领任人唯贤,不计出身。属下如今在营中任操练副尉,掌管一队新兵日常操演。前两年,司领还将属下父母接来西岭安顿,让属下再无后顾之忧……” 明杳道:“是她叫你来的?” “…公子当年不曾苛待我等,还允我等留在西岭谋个前程,属下心中一直感念这份恩义。” 明杳沉默片刻:“明家已成过往,我如今只是流落至此,寻求一方庇护的百姓。以后,唤我一声白兄弟便好。” 七影面露难色:“这…属下岂敢僭越。” 明杳没再多说,转身走出了灶房。 七影这边一时半会儿完不了工,他索性到街上走走,琢磨一下在这西岭城中做点什么营生。 时过晌午,街上行人渐稀。 邵琉光带着一队西岭军巡街至半途,被一位卖粥老翁热情地拦住。 老翁非要他们歇歇脚,尝尝自家西岭一绝的甜粥,推说巡城辛苦,聊表心意。 邵琉光推拒两次,老翁执着不放,她估摸了一下巡城的时间,是该歇歇脚了,便下令整队暂歇。 明杳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待老翁心满意足地转身去盛粥,他才缓步走近。 他主动招呼:“司领,好巧呀。” 邵琉光愣了一下,尚未开口,老翁已端着粥碗回来,见又来了位仪表不凡的年轻人,立刻热情招呼:“这位小哥是司领的朋友?快坐快坐,一起尝尝咱家的甜粥,保管你喝了还想喝!” 明杳:“不了,老人家,家中还做着饭……” 邵琉光:“还没用饭?” “嗯,七影在炒菜,我帮不上忙,出来透透气。” “坐下说。” 明杳迟疑着,还是坐了下来:“是你叫他来的?” 邵琉光将面前的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语气平淡:“什么?” “…没什么。”他转而说起另一件事,“我打算辞去营中的差事。护城营路途不便,书梁这边离不开人。” 邵琉光没说话。 “那箱子…” “我晚上给你送过去。” “多谢司领。我只取一半。剩下的一半,就当是……”他话未说尽,只抬手朝邵琉光拱了拱,“司领取半数予我即可。” 邵琉光点了点头:“那我便替西岭百姓,谢过白公子慷慨。榆林巷那处院子,是我早年置下的私产,你先拿去住吧。” 明杳也不推辞:“好。” 老翁又端来一碗甜粥,见邵琉光面前空空,愣了一下,放到她面前,又对明杳乐呵呵道:“快尝尝,咱们西岭的水甜,米香,熬出来的粥啊,别处可没有!” 明杳刚想提七影还煮着饭,邵琉光先一步开口道:“吃吧。尝尝西岭的特色,也不枉你落魄到此一场。” 明杳:“……” 第28章 入墨 明杳已决定辞去护城营的差事,次日上午便回护城营办了此事,顺便收拾了自己那点简单的行李。 言金同铃兰一道,带着公孙凌云的指示前往护城营借人,在营门口,恰好看见正在营帐间穿梭的明杳。 铃兰望了一眼那道修长的身影,小声对言金嘀咕:“那就是七年前在城中挥金如土的白家公子?如今虽是落魄了,可这通身的气度模样,倒真应了那句珠玉蒙尘难掩光……” 言金面上不动声色,心思却已飞快转了几转。 她停下脚步,略一思忖,对铃兰低语几句,让她先去办借厨子的事,自己则先一步候在了营门附近一棵老树下。 不多时,明杳拎着个不大的包袱走了出来。 言金缓步上前,姿态不卑不亢,躬身行礼:“白公子。” 明杳停下脚步,看向这位衣着素雅的陌生女子:“你是……” “婢子言金,乃城主府内掌事侍女。”言金自报家门,“我们城主得知,白公子昔日曾对西岭军有雪中送炭之谊,心中一直感念。恰逢下个月初九是城主五十寿诞,府中设小宴,款待近亲挚友。城主特命婢子前来,诚邀白公子拨冗赴宴,以表谢忱。” 他已来西岭城多日,来时不见城主府有何动静,这个时候忽然邀请,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 明杳无心牵扯上这些关系脉络,略一沉吟,拱手道:“多谢城主美意,只是在下随行之人重伤未愈,需人贴身照料,实在不便离身赴宴,望姑娘代为转达在下的歉意。” 言金听罢,并未强求,只得体地微笑道:“公子重情重义,婢子定当如实回禀城主。愿贵仆早日康复。婢子先行告退。”。 明杳回到榆林巷安置好,又去耿大夫处看了看书梁。 七影正在床边照料,他便放下心来,想着日后生计,打算去城中逛逛,看看眼下有何营生可做。 刚走到离耿大夫家不远的一条街上,便与迎面而来的邵琉光打了个照面。 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顿。 街市喧嚷,人流如织,他们隔着几步距离,谁也没有先开口。 直到距离拉近些,明杳才先打破了沉默:“邵姑娘。” 明杳见她似有怔愣,笑道:“我已辞去营中差事,无职级在身,唤你一声邵姑娘,不算逾越吧?” 邵琉光颔首:“白公子。” 她今日未着戎装,一身藕荷色常服,清雅之姿尤甚,明杳注意到她的装束,问:“今日不当值?这是要去何处?” “城主寿诞在即,尚未备妥贺礼。” “置办寿礼?这个我倒还有些心得。正好眼下无事,可需帮你参详一二?” 邵琉静默片刻,似在权衡,最终点了点头:“你说说看。” 明杳便仔细问起城主平日喜好,有无特别偏爱之物。 他先依着常例推荐了几样。提珍稀珠宝,邵琉光摇头道俗气;提名贵补品,她又说无新意;提古玩字画孤品,她更是否决,华而不实。 一番询问后,明杳心中大致有数了:“所以,你想送的,是既实用,又特别,最好还是独一无二的。” “嗯。” 明杳目光扫过街边,忽地驻足,指向一间门面敞亮的成衣铺:“进去看看?” 邵琉光:“送衣物?” 明杳不置可否:“邵姑娘不是有一身巧夺天工的手艺么?何不用你这双手,亲自为城主裁制一身衣裳?心意、工夫、独一无二,皆在其中了。” 邵琉光没有接话。 明杳说完,似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他看向邵琉光,见她神色未变,眸光却似乎沉了几分,他的脸色也跟着变了变:“……抱歉,我方才是不是说错话了?” 邵琉光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走向一旁陈列的料子。 明杳摸不准她是默许了提议,还是心生不悦,一时不敢再多言。他摸了摸鼻子,低声道:“那你……慢慢挑选,我去那边等你。”说着,便走向铺内专设的客人等候区,在靠窗的一张桌边坐下。 窗扉半开,他心不在焉地饮了两杯清茶,目光投向街道上流动的人群,一面为自己按耐不住的心跳烦忧,一面为邵琉光那捉摸不透的样子叹气。 “过来。”邵琉光的声音忽然响起。 明杳一怔,转头,见她正看向这边,他指了指自己:“我…?” 邵琉光点头。 明杳起身走过去,见她手中拿着一卷软尺。 “抬手。” 他虽不明所以,但依言照做。 邵琉光上前一步,开始用软尺丈量他的肩宽臂长。 明杳呼吸微滞,过半晌,他带着几分玩笑的口吻低声问:“城主的身量……应当与我不太相仿吧?难不成,邵姑娘这是要……给我做衣服?” 邵琉光正微微俯身,手臂环过他的腰身去测量腰围。 “欠你一件衣服。现在,赔给你。” 明杳怔住,过往的记忆碎片猛然撞入脑海,他喉结重重滚动一下,垂眸,目光落在她近在咫尺的侧脸上,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叫店里的师傅给我量就好,你怎么敢离我这么近……” 邵琉光恰好量完,直起身,目光不避不让地直视他眼底:“有何不敢。” 有何不敢? 越是躲避,越显心虚,越是证明旧日梦魇还影响着她。 倒不如直面。 或许便能发现,那纠缠七年的心魔,早已不足为惧。 她需要验证,需要将那段扭曲的关系,彻底扳回她所能掌控的正轨! 明杳盯着她看了半晌,那眸子里映着他的倒影,没有闪躲,没有厌恶,只有明晃晃的坦然。 他忽然笑了:“如此说来……邵姑娘之前欠下的那些,也还?” 只说赔他一件衣服而已,她几时提了那茬?邵琉光装没听到。 明杳:“你还不还?” “还不还?” “还不还呀?” 邵琉光不堪其扰,心中默念有何不敢还,念了三遍,她终于抬眼:“还。” “那我想要那晚…”明杳抬起右手,目光垂落指尖,“你没画完的梅花丹蔻。” 听到前半句,邵琉光心口一紧,待听清后半句,那提起的心又落回了原处。胸口这一起一落的跌宕变化,让她微微蹙了眉,但仍点头,应得干脆:“好。” 明杳见她答应得如此爽快,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随即道:“那就……今晚。我现在去准备。”他说完,转身便朝铺外走去。 邵琉光看着他颀长的背影融入街市人群,才后知后觉地回味过来。 ——今晚。 戌时一刻,暮色四合。 邵琉光在榆林巷的小院门外,徘徊了不知多久。 终于,抬手,扣响了门环。 门很快被拉开。 明杳站在门内,只穿着一件宽松寝衣,衣带松松系着,领口微敞,露出清瘦的锁骨和一小片胸膛。墨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院内灯火柔和了他分明的轮廓。 邵琉光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并未立刻踏入:“只是作画吧?” 明杳侧身让开,闻言挑眉看她:“不然呢?邵姑娘还想做什么?” 邵琉光心下一凛。 只是作画。 迈出去,邵琉光。 跨过这道门槛,面对他。 或许,那些午夜梦回时令她心悸的碎片,早就不足为惧。 他如今不再是那个能肆意胁迫她的权贵公子。 她完全可以掌控局面。 … 她深吸口气,走了进去。 屋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榻,窗边小几上已摆好了工具。 明杳引她至桌边,从一旁取出一只更小巧的木匣打开,里面是几柄形状特异的刻刀。 “这次,我不想画在指甲上。” 邵琉光看着那套刀具:“什么意思?” “华京有一种时兴的纹饰技艺,名唤入墨。”明杳拿起一柄细长的刻刀,“以特制刀具刺破肌肤,将颜料送入皮下定型,图案便能长久留存。邵姑娘雕工精湛,不知可否……帮我刻一个?” 这对邵琉光而言,技艺上并不算难。她前几年在华京,也见过此类入墨之术。 邵琉光道:“你想刻什么?” 明杳从旁取出一张宣纸,展开递给她。 纸上用墨线细细勾勒着一簇寒梅,枝干遒劲,花瓣舒卷有致,形态清雅孤傲,极具风骨。 “这个。”他说。 邵琉光接过图样细看,点了点头,表示可行。 明杳便解开寝衣一侧的系带,褪下少许,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肩膀,肌肤在灯光下白皙得近乎透明。 邵琉光眉心一跳:“你要刻这儿?” 明杳不置可否:“邵姑娘看看,从何处下笔合适?” 邵琉光:“…就这儿吧。”她拿起一柄最细的刀笔。 就在她下笔的刹那,明杳却忽然抬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这里骨头多,皮薄,下刀会很疼。”他握着她的手,缓缓向下移动了几寸,停在肩胛骨下方的位置,“往下一点……如何?” 邵琉光没说话,只淡淡嗯了一声。 待她准备再次下刀,他又一次制止:“那里……有点痒。”他握着她的手,继续向下移动,“再往下些。” 邵琉光已察觉有些不对,蹙眉看着他。 明杳没松开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引着她的手,沿着自己的背脊中线,一寸一寸地向下抚去。 指尖下的肌肤温热,肌理分明。 经过腰窝,越过尾椎。 他的手指依然覆在她的手腕上,引导着,继续向下试探,直至那处起伏。 邵琉光这才如梦初醒,猛地抽回了手,刀笔嗒一声轻响,掉在铺着毛毯的地面上。 明杳的手还停在半空,寝衣滑落,露出大半边劲瘦的背脊和紧窄的腰线。他没有动,只是维持着侧身的姿态,缓缓转回头,看向她。 几息死寂的对视。 她率先移开目光,弯腰捡起地上的刀笔,放回木匣。 “今日太晚了,光线不佳,易出差错。”她转身朝门口走去,“…你早些歇息吧。” 话音未落,人已到了门边,闪身出去,很快融入夜色里,只留下轻轻晃动的门扉。 屋内重归寂静。 良久,明杳缓缓抬手,将滑落的寝衣拉回肩头。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张寒梅图样,就着灯火看了片刻。 他学着邵琉光的语气,唇角勾起一点浅笑:“不是说……有何不敢?” 第29章 婚书 这几日,邵琉光都未曾露面,想来那入墨之事早已被她抛之脑后。 明杳无事便在城里转悠,留意着合适的铺面。但他对西岭城到底不熟,自己瞎逛了几日,不知从何下手。最终听从七影的建议,找了个牙人引荐。 午后,他到了城西的一处街口,等牙人前来接应。 一队巡城兵士巡逻至此。为首之人正是邵琉光,一身暗青色巡城服,腰佩短刃,步履生风。 明杳几乎未加思索便走了过去,在她近前停下,面上绽开一个明朗的笑容:“邵姑娘,今日轮到这边巡城?” 那笑容太过耀眼,带着毫不掩饰的熟稔与亲近,看得邵琉光心头没来由地一跳,她面上依旧沉静,只略一点头:“嗯。你来这儿做什么?” 明杳:“来看看租赁的铺子,总得找点营生,不能坐吃山空不是?” 邵琉光还未及接话,旁边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搓着手笑呵呵地凑了上来,正是明杳约好的牙人。 他先向恭敬地邵琉光问了声好,这才看向明杳:“白公子,久等久等!小的姓赵,您叫我老赵就成。咱们这就去看铺子?” 明杳朝邵琉光微微颔首:“邵姑娘先忙,我去看看铺面。” 邵琉光点头,目送他随着那牙人转身走入隔壁巷子,这才收回视线,继续巡她的城。 赵牙人带明杳看的第一家铺子,地段不错,位于两条街交汇处,人来人往。铺面大小也合适,前后通透,稍加整饬便能使用。 关键是这西岭城的赁价,比起华京简直便宜得令人咋舌。 明杳心下已觉满意,正欲开口定下,那姓王的老板却摸着下巴,打量他几眼,开口先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这位公子成亲了吗?” 一旁的赵牙人惯会帮腔,立刻笑着接话:“王老板,瞧您说的!您看白公子这通身气派,一表人才,怎可能还是独身一人呐?”他说着,转向明杳,语气熟络,“公子,可带了城主府开具的婚书?” 明杳被问得一愣,下意识答:“我……尚未成亲。” 话音落下,赵牙人和王老板脸上的笑容同时僵了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错愕。 王老板干咳两声,面露难色:“这个……白公子,实在对不住。我这铺子,只租给成了家的夫妻。您这怕是有些不合适。” 离开那家铺子,赵牙人脸上的职业笑容都快挂不住了,他觑着明杳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白公子,您当真还没成亲?” 明杳眉头微蹙:“是。我刚到西岭不久,许多规矩不甚明了。听王老板方才的意思,若无婚配,便不可租赁铺面?” “哎哟,原来您才来西岭啊!”赵牙人一拍大腿,恍然大悟,“我就说嘛,看您这般品貌,在咱们西岭,这般年纪的好儿郎,娃娃早该能打酱油了。都怪我,先前没问清楚,以为您早成家了,也没跟您提这茬。” 他连忙解释:“在咱们西岭,想长久落脚租赁店铺营生的,按不成文的规矩,确实得是已婚。而且最好啊,夫妻双方都是咱们西岭土生土长……或者有正经落户文书的人。” “这是为何?”明杳不解。 “欸,您想啊,”赵牙人压低了声音,“咱们西岭偏安一隅,来来往往的外乡人不少,可真正扎根下来的不多。那些出租铺面的老板们也图个长久安稳不是?成家立业,家成了,心才定,业才稳。只有夫妻俩都是西岭人,或者铁了心在此安家,那租出去的铺子才不容易半道撂挑子,生意也才做得长久。这都是咱们西岭商会早年吃了不少亏,才慢慢形成的默契。想看铺子谈租赁,先亮婚书,差不多算是默认的规矩了。” 见明杳眉头越皱越紧,赵牙人心下歉疚,忙道:“这事儿怪我。没提前问明白。这样,后面还有几家不错的铺子,我再带您瞧瞧?兴许有哪家老板不那么死板……或者,您若是愿意在租金上多出些,作为补偿,或许也能成?” 明杳无法,只得点头。 接下来大半日,赵牙人又带着他接连看了三四家铺面。 铺子本身大多没什么大问题,地段、大小、价钱都还算公道。可每每谈到最后,那些老板或委婉或直接,都绕回到那个问题上——可有婚书? 唯有一家松了口,同意租给未婚之人,但那赁价足足翻了三倍有余,远超了明杳的预算。 明杳着实没料到,西岭城在这等事上,竟迂腐得如此统一。 最后一家铺子也告吹后,赵牙人看了看明杳不大好的脸色,试探着建议:“听公子说您也二十有七了吧?虽说才到咱们西岭,但以您这人才相貌,想寻一位温婉贤淑的好姑娘,短时间内应当不难。城南的牵缘桥边,常日里挂着不少单身男女的画像与简介,公子若得空,不妨去瞧瞧?说不定便有合眼缘的缘分呢?” …… 明杳带着一肚子郁闷回到榆林巷的院子。 书梁已从耿大夫处接回,情况大有好转,性命是无忧了,只是冻伤侵及经脉,尤其双腿,如今还下不得地,需得慢慢将养。嗓子也冻损了,暂时说不出话,只能发出些气音。 七影这些日子除了护卫之责,大半时间都留在院里照顾书梁。 见明杳皱着眉回来,正在小厨房盯着药罐的七影擦了擦手,问道:“公子,回来了?铺子看得如何?” 明杳叹了口气,将租赁需凭婚书的规矩说了。 七影闻言,思忖片刻,低声道:“城中许多事务,尤其是涉及产业、落户等长远之事,的确常需用到婚书。这是城主当年为了稳定人口颁布的安家令。司领……当年对此令似乎颇有异议,认为过于强求,但彼时西岭初定,人心浮动,此法也确实迅速聚拢了人心,安定了局面。” 他也觉诧异:“只是没想到,如今连租赁店铺这等小事,也循了此例。” “我总不能为了租个铺子,便随便找个人成亲。”明杳揉了揉眉心,“于对方不公,于我……亦是儿戏。” 七影看看他的神色,心中微动,压低声音问:“公子……当真想在西岭长久安定下来?” 明杳听出他话里有话:“你有法子?” 七影踌躇道:“若公子不愿此时便真谈婚论嫁,属下倒知道城中有些……变通的法子。” 他见明杳看向自己,继续道:“西岭城因着那道安家令,将婚书看得重,但也有些男女,或是不愿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或是在某些事务上急需那一纸证明,便私下有了些……约定。” 他凑近明杳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明杳眉头一挑:“合约成亲?” 七影点点头,用烧火棍在泥地上划拉了一个简单的符号:“您若去那牵缘桥边看画像,仔细留意画像右下角,若有这般不起眼的标记,便表示对方亦有此意,可私下商议,立字为据,互不干涉,到期两清。” “可靠么?”明杳将信将疑。 七影面露赧然:“这……属下也只是听闻,未曾亲见。不过听说,有些起初只为应付差事的合约夫妻,相处久了,反倒假戏真做,成就了良缘,亦是一桩美事。” “假戏真做……”明杳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眸色深了几分。 一个念头,骤然跃上心间。 既然有此先例,他为何不能…… 以此为由,去探一探邵琉光的口风? 若她应下,他们之间或许能借这一纸契约,也来上一出假戏真做、成就良缘的美谈? 即便不成,也能试探出她对他,究竟有几分在意…… 心思一定,他回屋换了身衣裳,对七影交代一声,便又出了门…… 护城营主帐内,邵琉光正与长啸对着舆图,面色凝重。 “雪山脚下那队朝廷官兵,至今仍未退去。”长啸指着图上标记,“而且,已经在雪山脚下的村落安营扎寨,看来是铁了心要打持久战。不过,他们近日并未再试图强行穿越雪山,就这么僵持着,实在蹊跷。” 邵琉光沉吟道:“他身后已空无一人,拖着半条命才逃至西岭,对他们而言,当真值得如此大动干戈,长期耗在此处?” 邵琉光心下疑虑,莫非,明杳还有没向她坦白的事情? 两人正商讨着,帐外守卫通传:“司领,外面有位姓白的公子求见。” 长啸闻言,看了邵琉光一眼,识趣地收起舆图:“属下先告退。” 长啸掀帘出去时,与正进来的明杳擦肩而过,两人微微颔首。 “邵姑娘。”明杳手中提着一个精致小巧的食盒。 邵琉光整理了一下桌案,目视他走近:“你怎么来了?” 明杳走到她案前,打开食盒,端出一碗犹带温气的桂花甜米粥。 “上次见你也喜欢这粥,今日路过,便顺手带了一碗。” 放下粥碗,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就着半跪在案边的姿势,微微仰头看向座椅上的邵琉光。 “我有一事,想请邵姑娘帮忙。” “何事?” “今日我去租铺子,才知在西岭城,想要租赁店铺营生,须得是已婚之人,且有婚书为凭。” 邵琉光搭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她面上依旧平静无波,等着他的下文。 “我在西岭相识者寥寥,称得上相熟的,唯邵姑娘一人……”他话到此处,停顿了下来。 邵琉光眉头蹙起:“你要跟我……成亲?” 她的反应让明杳心头微微一沉。他忙解释道:“我听七影说,城中有些夫妻,其实……只是一纸契约,各取所需。立下字据,约定期限,期间互不干涉,到期便可两清,互不纠缠。” 邵琉光不语,低头搅拌两下甜粥。 “若是邵姑娘肯帮我,我愿将铺子日后的盈利与你三七分成,你七,我三。”他说完,抬眼定定地看着邵琉光,“邵姑娘,可愿帮我?” 邵琉光:“七影还跟你说了什么?” “只说了这些……”明杳回忆道,“还说若行此法,需得提前写明条款,以免日后纠纷。邵姑娘,可是有什么别的忌讳?” 听他如此说,邵琉光心下稍松,面上恢复镇定,摇了摇头:“并非我不愿帮你。只是我身份特殊,此事,实在爱莫能助。” 明杳脸上那点期待渐渐黯了下去。 他原本也只是想来碰碰运气。 她说的不无道理,以她的身份,若是出面同他拿下那纸婚书,恐怕会在西岭城掀起一阵不小的风波。 他……还不值得她冒此风险。 他心里早就做好了铺垫,因此并未难受太久,便说服了自己,再次开口,语气虽然略有酸涩但也带着几分理解:“是我唐突了。那我再想想别的法子。”复又拱手一礼,便转身离开了营帐。 邵琉光目送他离开,心思急转。 他究竟是真心求助,还是察觉到了什么? 她心下盘算,距离她和公孙成烽的合约期止,还有整整六个月。 第30章 牵缘桥 隔日,赵牙人又寻上了门。 他搓着手,脸上堆满殷勤的笑,开口还是问铺子的事:“白公子,昨日那些铺面您若是不甚满意,小的手里还有几处不错的,地段稍偏些,但价钱更实惠。您可还要再看看?” 昨日虽未成事,但这位白公子给的辛苦钱颇为丰厚,加之赵牙人私心觉得,以这位爷的品貌气度,只要稍微透露出点想成家的意思,西岭城里多少姑娘抢着要?这桩生意大有可为,他实在不愿轻易放过。 明杳昨日被邵琉光拒绝,回来后再没去想租铺成亲这些烦心事,只觉意兴阑珊。 此刻被牙人找上门,那点被拒绝的涩意才重新翻涌上来,闷闷地堵在胸口。 赵牙人哪知他心中九曲回肠,只当这位贵公子还在为铺子发愁,越发卖力:“白公子,您也别太忧心。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您这样的品貌人才,想在西岭成个家,那还不是……” 他觑着明杳的脸色,话锋一转,“要不,小的今日先带您去牵缘桥那头转转?不瞒您说,这说媒牵线的事儿,小的偶尔也……嘿嘿,略懂一二。” 他说得热络,又见明杳神色恍惚,没明确反对,便自作主张地张罗起来。 这位爷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可得伺候周到。他甚至特意跟邻居借了辆还算干净的驴车,毕恭毕敬地将明杳请了上去。 明杳坐在颠簸的驴车里,还有些云里雾里。为了租个铺子,便要去那什么牵缘桥,像件货物般被人相看,甚至可能要与人签下一纸荒唐的婚约?值吗?他心中并无定论。 驴车行至一处稍窄的街巷,前方传来百姓热情的招呼声。 “邵司领好!” “司领巡城辛苦!” …… 赵牙人赶忙勒住缰绳,将驴车靠向路边停下,一边回头对车内解释:“白公子稍候,前头道窄,让邵司领带着护城军的兄弟们先过。” 明杳闻言,抬手掀开了车窗边的布帘。 只见邵琉光一身巡城服,腰间佩刀,正领着十余名护城兵步伐整齐地前行。路旁百姓纷纷让道,眼中满是敬重。 他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低声问:“邵司领这是往城南去?” 赵牙人驾着车重新跟上前面队伍的尾巴,一边答道:“看这方向,应是往城南巡防。咱们司领啊,一个月坐镇护城营处理军务,一个月亲自带队在城里各处巡防,忙得脚不沾地……”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压低了些,带上点市井的八卦腔调:“就是不知道咱们司领……成亲了没有呢?” 没等明杳开口说什么,他又自说自话地摇了摇头:“司领一向低调,这等私事,哪是我等能知晓的?若真成了亲,想必也是极隐秘的……”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多嘴,轻轻拍了下自己的脸颊,“瞧我这张臭嘴!司领的私事,岂是我能胡乱揣测的?该打,该打!” 明杳放下车帘,靠回车壁,轻轻哼了声。 成亲? 那根冷木头,像他这样死缠烂打的都俘获不了她的心,又怎么可能轻易找人随随便便成婚? …… 牵缘桥到了。 古朴的石拱桥栏杆上,系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绸与各式各样的同心锁,过了桥,便是一片熙攘景象。 一条长长的回廊下,两侧木架整齐悬挂着数排画像,左边是男子,右边是女子,画像旁还附有简要的籍贯、年龄、家世或性情说明。 此刻廊下已有不少人流连观看,多是些替儿女相看的中年父母,像明杳这般年轻男子亲自前来的,着实少见。 他一出现,那通身遮掩不住的清贵气度与过于出众的容貌,立刻引来了众多目光。不少正在为女儿物色人选的父母眼睛一亮,蠢蠢欲动。 赵牙人熟门熟路,引着明杳穿过人群来到回廊中段一处相对开阔的小庭,那里坐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画师。 “白公子,按规矩,您若有意,需得先请画师为您留一幅小像,挂于廊上……” “我先看看。”明杳打断他,目光已投向那些密密麻麻的画像。他想起七影说的那个特殊标记,开始不动声色地在一幅幅画像的右下角搜寻。 就在这时,一对母女有些羞怯地走上前来。 母亲约莫四十许,衣着整洁,脸上带着笑,打量着明杳,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满意:“这位公子也是来此相看的?像公子这般一表人才的郎君,老身还是头一回见到亲自来这牵缘廊的,可见公子对待姻缘大事,尤为郑重诚心。” 她身后跟着的姑娘,约莫二八年华,面容清秀,此刻早已羞得满脸通红,只敢躲在母亲身后,偷偷抬眼觑一下明杳,又飞快垂下头去,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明杳看出二人企图,沉吟片刻,道:“在下……是替我家公子前来看看。” 那姑娘闻言,似有些失落。她母亲却是眼睛更亮了:“公子……上头竟还有主家?那贵府上定然非同一般!”她热切地追问,试图打听更多,“不知贵府公子年方几何?作何营生?府上……” 明杳被这连珠炮似的查问弄得有些招架不住,正感窘迫,幸好赵牙人及时赶了过来,满脸堆笑地插到中间,总算将那对还想继续探听的母女劝走了。 赵牙人抹了把额汗,转身对明杳笑道:“公子,以您这条件,何需亲自在此流连?不若留下画像与名帖,写明您的要求,静候佳音便是。保管不出三日,便有合适的人家寻上门来。” 明杳的目光扫过廊下那些陌生的面孔和画像,最终,缓缓摇了摇头:“我再想想。”说罢,转身便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赵牙人反应了一下,才急忙小跑着追上:“白公子,白公子留步!” 他追上了明杳,语重心长道:“咱们西岭城虽不比外头繁华,可民风淳朴,大家都是踏实过日子的老实人。您既打算在此长居,早晚都要成家立业,何不借此机会,觅一桩良缘?这牵缘廊成就的好姻缘,可不在少数啊!公子莫非是在顾虑什么?” 明杳的脚步停在了牵缘桥中央。桥下河水潺潺,倒映着桥上随风轻摆的红绸,他心思浮动。 是啊,他在顾虑什么? 邵琉光已经明确拒绝了他。他想租铺子,想在西岭真正立足,眼下似乎只剩下“寻人合约成亲”这一条路可走。 可是…… 成亲虽是权宜之计,婚书却是实打实的凭证。 即便他与那合约妻子约定好互不干涉,相敬如宾,可有了那一纸名正言顺的婚书,他还有什么立场、什么脸面,再去接近邵琉光?再去想那些不该有的妄念? 若真那样做了,他与当年他那养着外室、对家中妻子冷漠以待的明镇,又有何区别?将真正放在心上的人,置于那种尴尬不堪的境地…… 即便她或许根本不在意。 但他不能,也绝不愿,重蹈他父亲的覆辙。 明杳望着桥下流水,只觉烦闷,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河对岸,临河的一家茶铺二楼。 长啸刚仰头灌下第二杯粗茶,解了巡城半日的渴,抬眼却见坐在对面的邵琉光目光定定望着某处,神色有些难以捉摸。 “老大,你看什么呢?”他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河面粼粼波光,对岸正是热闹的牵缘廊。 “嘿,是牵缘桥那边啊,果然什么时候都这么多人。”长啸随口说着,目光扫过桥上,忽然一顿,“咦?桥上那个人……瞧着怎么有点像白兄弟?他也去牵缘桥了?” 他话出口,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位白兄弟与自家老大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连忙打住话头,只含糊地补了一句:“看来白兄弟是真打算在咱们西岭城安家落户了。” 邵琉光没接话。 长啸觑着她的脸色,又试探着说了一句:“不过以白兄弟那样的品貌人才,想来应该不难寻个合心意的姑娘吧?怎么看他站在桥上,倒像是…愁眉不展的?” 邵琉光放下手中的粗陶茶碗,瓷底与木桌相碰,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脆响。 长啸心头一跳,立刻识趣地站起身:“啊!老大,我突然想起来,我家夫人早上特意叮嘱了,今日若巡到城南,务必给她带一盒李记新出的莲子糕回去。老大,我、我先告个假啊!”得到邵琉光点头应允后,他抓起桌上的佩剑,一溜烟跑下了楼。 茶桌边只剩下邵琉光一人。 她重新拿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 茶汤温度适宜,她却没有立刻喝,只是望着牵缘桥上那个依稀可辨的身影。 就在这时,一道脚步声自身后靠近,停在她桌旁。 公孙成烽顺着她凝视的方向望去,看了一会儿,忽然轻轻“啧”了一声:“还说不喜欢?” 邵琉光眉头倏地蹙起,转头看他,唇瓣微动。 “打住。”公孙成烽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抬手做了个制止的手势,“琉光,人要有契约精神。你我当初的约定,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离合约截止还有六个月零三天。少一天,都不行。” 邵琉光到嘴边的话被他堵了回去,沉默地转回头,看向河面。 “我也不是那等不通情理之人。”公孙成烽在她对面坐下,自己拎起茶壶倒了杯水,“主要是我娘那边……好不容易消停了几年,耳根子才清净些。你得给我点时间,好好想想,六个月后,该如何应付她老人家的关切吧?” 见邵琉光依旧面无表情,只望着对岸,公孙成烽顺着她的目光又看了看桥上的明杳,忽然扯了扯嘴角:“再说了,我又没碍着你们什么。怎么,莫非有我这个名义上的在,你反倒不好意思去找那位白公子了?” 邵琉光收回视线,语气冷淡:“你想多了。我跟他,没你想的那么熟。” 说完,她站起身,径直下了楼,身影很快融入街巷,看方向,是朝着牵缘桥那头去了。 公孙成烽坐在桌边,望着她的背影,慢悠悠地端起茶杯。 “啧,昨晚是谁突然找我说起解除契约的事?”他摇了摇头,“不熟?不熟你去找他干什么?” 30-40 第31章 衣裳 赵牙人还在耳边絮叨着劝。 从“成家立业乃人生大事”说到“广撒网多敛鱼”的相亲哲理。 明杳心绪纷乱,正欲寻个由头打断,余光却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穿过人群,朝这边走来。 是邵琉光。 他心尖倏地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脸上已漾开笑意,抬手唤道:“邵姑娘!” 赵牙人闻声止住话头,顺着望去,见是邵琉光,连忙也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邵司领。” 邵琉光走近,向二人微微颔首。她目光在明杳脸上停了一瞬,又扫过他身后廊下琳琅的画像:“你来这儿,相看?” “没有,”明杳立刻否认,“只是……顺路过来…随便看看。” 旁边的赵牙人看看邵琉光又看看明杳,昨日只知二人应当相识,现下看来,关系似乎比他预想中更为熟络呢? 他脸上笑容更殷勤几分,插话道:“哎呀,白公子,这有啥不好意思说的,谈婚论嫁,天经地义嘛!咱们邵司领见识广人脉多,说不定比这牵缘廊还管用呢,您既与司领相熟,何不跟司领说说您中意什么样的姑娘?指不定司领心里就有合适的人选呢!” 西岭城的百姓大多知晓,邵琉光虽然话少威严,但处事公正,对百姓并无架子,因此赵牙人话说得直白,倒也不觉太过冒犯。 邵琉光听了,目光转向明杳,唇角微微动了动,牵起一丝弧度:“白公子喜欢什么样的?” 明杳被她这样看着,脸上那点强装的镇定几乎要挂不住。他飞快地瞥了一眼赵牙人,心一横,上前半步,凑到邵琉光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音,飞快地说了几个字。 邵琉光面上虽未改色,胸口却骤然一烫。 明杳说完便退了回去,赵牙人只见他凑近说了句什么,这么快就完了,不由愣了愣:“白公子……这就说完了?看来您的要求,倒是不高啊?” 明杳不欲再多纠缠,从袖中取出些碎银递过去:“赵兄,今日辛苦你了。铺子的事,我近期暂不考虑了,你明日不必再来寻我。” 赵牙人却将银子推了回去,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又带着点讨好的笑:“哎哟,您早说是邵司领的朋友啊。那咱老赵怎么能收您的钱?我明白了,现在有司领帮您张罗,自然用不上我这笨嘴拙舌的了。好说好说!待公子觅得良缘后,若还需要租铺子,记得还找我老赵就成!”他边说边拱手,朝两人又行了个礼,便识趣地转身溜达开了。 烦人的聒噪终于离去,明杳心下微松,又看向邵琉光,眼睛亮亮的:“邵姑娘巡城结束了?” 邵琉光点头,今日已经轮完她这一班的巡防,与公孙成烽交接完毕。 “你的衣裳做好了,随我去拿。” 她说完,便转身下了桥。 明杳怔了一下,快步跟上去。 一前一后,隔着几步的距离。 她走在前,步伐不疾不徐,却没有等他同行的意思。他跟在后,起初还有些摸不透她的心思,见她不语,便自顾自地找起话头。 “西岭城这些年,变化当真不小。”明杳指着前方一座颇为气派的二层楼宇,“竟有如此规模的客栈了?这规制气度,倒与华京的锦乐阁有几分神似。” 走近了些,看清匾额上龙飞凤舞的“乐锦阁”三个大字,明杳不由咋舌:“看来东主多半是华京人士。” 邵琉光闻言,顺着他的视线瞥了一眼那客栈。 明杳:“不过,西岭城往来商旅不多,大多是定居的百姓,建这般大的客栈,客源从何而来?” 他话音未落,便见几对举止亲昵的男女,或说笑着相携而入,或面色餍足地从门内走出,顿时明白了什么,脸上闪过一丝讶然,低声道:“想不到……如今西岭民风,竟已如此开化了。” 邵琉光也看到了那些来往客栈的男女。不过这种事不好言说,便也没接话。 从城南牵缘桥到西街槐树巷,路程不算近。 两人便这般,一个在前沉默走路,一个在后时不时点评沿途风物,走了大半个时辰,直到天边泛起橘红色的晚霞,暮色渐沉。 终于,停在了一处无名匾额的府邸前。 邵琉光踏上台阶,转身对身后的明杳道:“你在此稍候,我去取衣裳。” 明杳却上前一步:“我不用进去?万一尺寸哪里不合适怎么办?” 邵琉光欲言又止,看了他一眼,终究没再阻拦,推开侧门,径自走了进去。明杳便跟上。 行至厢房外,邵琉光率先入门,从柜中取出一只锦盒,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套折叠整齐的男子衣袍。 颜色是沉静内敛的鸦青色,但细看之下,衣料并非全然的素色,隐隐有银灰色的竹叶暗纹流动。领口、袖口与衣襟边缘则以玄色滚边,针脚细密精湛,既不显过分华丽,又于沉稳中透出别致的风雅。 明杳伸手轻抚过衣料,赞叹道:“这纹样与绣工好生特别。” 他看向她,眼中带着期待,“我能不能试试?” “现在?” 他点点头:“若哪里不合身,你也好及时改改。” 邵琉光没说话,将衣裳往他面前推了推,随即起身出了门。 明杳则拿起衣裳,往内间的屏风后走去。 不一会儿,一名仆役端着茶水过来,轻声询问:“司领,晚膳备些什么?” 邵琉光转身将房门虚掩上,低声报了几个菜名。 院子里重归安静。她站在廊下,目光落在院中那株梨花树上,没什么焦点。 片刻后,脚步声响起,门从里面拉开。 邵琉光下意识循声侧过脸。 屋里已点起一盏灯。 明杳就站在门框处,身后是朦胧的光晕,身前是她这一瞥所及的剪影。 鸦青色的沉敛压住了他周身的清贵气,合体的剪裁完美勾勒出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形,银灰暗纹在光影里若有似无地流动,顺着肩线滑落至腰际,又被腰封轻轻一收。 她亲手量的尺寸,亲手裁剪的样式,原就知道会是这般模样。 可当真看到时,她仍是愣了一瞬。 他在昏黄的暮色与初上的烛光里,长身玉立,眉眼含笑,仿佛敛尽了窗外最后一抹天光。 “好看吗?”明杳走到她面前,微微张开手臂,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眼望她。 邵琉光视线从他肩头滑过,又移向别处。喉间微微滚动了一下,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好看。” “邵姑娘的手艺,自不必说……”明杳笑着,话头忽然一顿。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发间那条与这身衣裳相比略显不协的暗红色束发带,眉头微蹙,“只是这发带,似乎有些不衬。邵姑娘,可否再劳烦你,帮我重新梳一个发髻?” 邵琉光:“这么晚了……” “你帮我梳嘛,”明杳截住她的话,语气软了下来,“我就在旁边看着学,明日我就能自己梳了。” 邵琉光没再反对。 她走到梳妆台前,点亮了铜灯,明杳立刻跟过去,在妆台前坐下。 她取过木梳,站到明杳身后,将他原本的发髻解开,如墨青丝披散下来,带着皂角的清香,她的手指穿梭在他发间,动作轻柔地梳理通顺。 明杳打量着妆台上寥寥无几的妆奁物件,目光扫过一个半敞开的锦盒时,微微一顿,不动声色瞥了眼邵琉光此刻专注束发的神色。 然后,他伸手,从里面拈出一支通体莹润、簪头雕成梅花状的白玉簪。 “这玉簪……”他抬头看向镜中映出的邵琉光,状似无意,“你不是说,掉了吗?” 邵琉光动作一顿,语气平静:“被人捡到,送了回来。” “哦。”明杳慢慢地点了点头,“你既收在盒中不用,不如,给我用?这玉色清润,跟这身衣裳倒是相配。” 邵琉光摇头,从他手中取回玉簪,重新放回锦盒,合上盖子:“搭不上。” 她转身打开梳妆台旁另一个抽屉,取出一个长木匣。里面整齐排列着十来支发簪,材质各异,有木、有骨、有角,样式皆古朴别致,雕工精湛,一看便是手工精心打磨之物。 她从中挑出一支乌木云纹簪,回到明杳身后,素手翻飞,拢发、归束、盘绕、固定……不多时,一个漂亮雅致的发髻便在她手中成型,最后以那支乌木云纹簪固定。 镜中,映出一坐一立的身影。 邵琉光仍在仔细整理他发间的鬓发,明杳抬眸,从镜中看她低垂的眉眼,胸口微热。 “邵姑娘。”他忽然抬手,抓住了她正为他调整鬓边的手。 她神色专注,未抬头,只随口问:“怎么?”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紧,又低低地唤了一声:“邵姑娘…” “嗯?”邵琉光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你别告诉我,”明杳握紧了她的手,目光灼灼,“你做这些……都只是,为了报复我?” 邵琉光:“……” 明杳等不到回答,眼中那簇灼热的光渐渐黯了些许。他缓缓松开手,扯了扯嘴角。 “好吧,就算是报复,我也认了。” 他转过头,不再看镜子,语气轻飘飘的。 “那你记得,要经常维持这个状态。要不然,到最后…我可不会太难过。” 邵琉光闻言,只觉心尖猛地一颤。她想说点什么,驳斥他,或是……承认什么。可胸腔里那颗心乱糟糟地跳着,她觉得自己尚未厘清那里面翻涌的到底是什么。 明杳站起身,收拾了换下的旧衣。察觉到邵琉光疑惑的目光,他指了指自己身上:“我要穿着邵姑娘给我做的衣裳回去。” 邵琉光移开视线,低声纠正:“是赔你的。”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仆役的声音:“司领,晚膳已备好了,摆在花厅。” 明杳看了看窗外已然漆黑的天色:“天都这么晚了,我也该告辞了。” 他正欲转身,却听邵琉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等一下。” 明杳停下脚步。 邵琉光率先走向门口,侧身对他道:“天色已晚,回去生火做饭也麻烦。你一同用些吧。” 明杳怔住,随即一阵难以抑制的惊喜涌上心头。 她……这是在留他用晚膳? 她已经愿意同他一起吃饭了? 他强压住雀跃的心情,跟在她身后:“那便叨扰了。” 一刻钟后。 明杳提着一个沉甸甸的三层食盒,站在府门外。 邵琉光将一个灯笼递到他手中:“回去路上,小心些。” 他臂挎包袱,左手食盒,右手灯笼,看着面前已然准备关门的人,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颓然无力的: “…好。” 第32章 琉光 转眼已至初九,公孙凌云的寿宴。 花厅内灯火通明,公孙凌云端坐主位,接受着子侄晚辈的轮番敬酒与吉祥话,面上带着雍容的笑意。 邵琉光与公孙成烽依着身份,比邻而坐。一个独自小酌,另一个则沉默地夹菜吃饭,全程几乎无甚交流。 公孙凌云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看着那对相敬如冰的年轻人,暗自叹了口气。 宴至中段,众人纷纷献上寿礼。 邵琉光与公孙成烽也依礼呈上,说了吉祥话,敬了酒,便又退回座位。 同桌的其他年轻晚辈得了公孙凌云事先的授意,后半场便热络地围拢过来,变着法子要与邵琉光和公孙成烽互动,说要玩什么夫妻默契的游戏。 两人本就是契约关系,每个月也就约个两三日一同回府,然后,各睡各屋,应付一下公孙凌云。其余时间,除了公事,哪里会聊什么花前月下。 十个问题里,两人勉强蒙对了两三个,余下皆错。 按照规矩,答错者罚酒。 邵琉光酒量浅,几杯下去,脸颊已泛起桃花般的薄红,眼神也有些氤氲。公孙成烽情况稍好,但也被灌了不少。 席间众人都知邵琉光不善饮,见她眉宇间已露倦意,便也见好就收。 公孙凌云见状,终于出声,唤过公孙成烽:“烽儿,琉光似是不胜酒力了,你且扶她回去好生歇息吧。明日你们不当值,你也……该开开窍了。” 她知道琉光对夫妻之事一向冷淡,她是女子,总归不好主动,这便罢了。无奈她这榆木脑袋的四儿子,也是个没情趣的木头,成婚这么些年,还没能让她抱上一两个孙孙,简直就是朽木一根。 公孙成烽不敢多言,垂眸应下:“是,母亲。” 他走回邵琉光身边,伸手虚扶住她的胳膊。邵琉光顺势起身,脚步微有虚浮,任由他半搀半扶地出了花厅,登上早已备好的马车。 一进入车厢,隔绝了外人视线,邵琉光便轻轻挣开了公孙成烽的手,自行坐稳,方才宴席上那点醉意朦胧的模样褪去大半,只是脸颊的红晕仍未消散。 “你没醉?”公孙成烽看她一眼。 “不至于不省人事。”邵琉光抬手揉了揉额角。 公孙成烽压低声音:“车夫和跟着的侍女,是我母亲身边得力的,回去必会详报。” 邵琉光点点头,没再多言。 她原本只是微醺,更多是借着酒意躲避席间那些令人疲于应付的关切与试探。 不料马车行驶起来后的颠簸,搅动了胃里的酒液,不适感渐渐翻涌上来。 她忍耐了一段路,脸色渐白,终于忍不住,急促道:“停车!” 马车应声而停。 不等侍女上前,邵琉光自己掀开车帘,疾步下车,就近拐入一条昏暗的巷子,走到深处角落,扶墙弯腰,难受地呕吐起来。 随行侍女见状,有些无措地看向车内稳坐的公孙成烽:“公子,不去看看夫人么?” 公孙成烽撩开车帘望了一眼那巷口,淡淡道:“她吐完自会回来。” 巷子深处,邵琉光吐了一阵,胃里翻腾稍止,只觉得浑身乏力,额头抵着冰凉的墙砖,缓缓喘息。 就在这时,旁边不远处吱呀一声轻响,一户人家的角门打开,有人拿着东西走出来。 明杳出来倒书梁今日服完的药渣。 刚推开小门,便瞥见不远处巷角似有人影蜷缩,他脚步一滞,迟疑着走近几步,发现那身影越发熟悉。 他加大步子走过去,试探着唤道:“…邵姑娘?” 邵琉光闻声,勉强抬起眼皮。 昏暗的光线下,那人身形轮廓有些模糊,但声音……她辨认了片刻,才迟缓地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一方素帕,擦了擦嘴角,试图站直身体,往前走。 脚步却虚浮踉跄,眼看就要软倒。明杳不及多想,上前一步及时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醉酒后的身体不再是平日的紧绷僵硬,出乎意料的柔软温顺,带着酒意的滚烫,就这样毫无防备地依偎过来,几乎将全身重量都交付于他。 “你怎么喝这么多酒?”明杳揽着她纤细的腰肢,鼻端满是酒气,心下诧异。 “……城主寿宴。”邵琉光含糊地答了半句,意识似乎飘忽着。她埋首在他肩颈处,鼻尖无意识地蹭了蹭。 他今日为书梁熬药,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清苦的药草气味,这苦味之中,混着一丝清爽解腻的气息,或许是来自某味药材,此刻恰好缓解了她胃中残存的恶心与头晕。 这味道让她觉得舒适,甚至贪恋。 她不由自主地在他怀里更重地吸了一口气,手臂也环上了他的腰身。 明杳怕她滑倒,手臂微微用力,将她往上托了托,让她更稳地靠着自己。 “我…送你回马车那边?”他声音沙哑,转头看到巷口隐约可见的马车轮廓。 邵琉光没有回答,像只循着本能的小兽,下意识地在他颈窝锁骨处蹭着、嗅着,甚至有些急切地伸手扒拉了一下他微敞的衣襟,试图更贴近那气味的源头。 明杳被她这近乎挑逗的无意识举动弄得血气上涌,呼吸骤然急促。他从未见过她如此失态又主动的模样。 “邵姑娘……是、是我……” 邵姑娘。 对,就是邵姑娘…… 如今,也只有他会这样唤她。 这感觉,和梦里一样,不,更真实灼热。 起初做这种梦时,邵琉光是惶恐抗拒的,后来次数多了,又知无论如何也阻止不了,便也顺其自然了,只当是身心疲惫后的荒唐宣泄,反正梦醒了,一切如常。 她手上的动作更加大胆了些,原本环在明杳腰上的手开始不安分地游走,抚过他的腰背线条,慢慢滑下,落在了腰臀交界处。 明杳整个人猛地一颤,眼睛瞬间瞪圆,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弄得腿脚都有些发软,差点没站稳,声音带着惊喘:“邵姑娘你……”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道清朗的男声:“琉光,天色不早了,你好了吗?好了就快过来。” 他娘派来的侍女已经催促了几次,公孙成烽久等邵琉光不回,他也怕她是不是当真出了什么事,稳妥起见,只得主动来寻。 谁知……? 这一声琉光,瞬间将明杳从意乱情迷中震醒。他搂着邵琉光的手臂一僵,眼神倏然变得锐利,转向巷口那道侧身而立的身影。 那人或许看不清巷子里的情景,但明杳听出来了,是公孙成烽。 他身后那马车…… 城主寿宴结束,他,送琉光回家? 明杳心沉了沉,又想起之前种种,一个念头清晰地冒了出来。 看来那城主是打算撮合琉光与她儿子? 邵琉光被公孙成烽的声音唤回了些许神智,迷蒙地眨了眨眼,但仍埋在明杳的身上,没有动弹。 巷口,一直未得到回应的侍女,看着自家气定神闲的四公子,着急想进巷子看看邵琉光的情况,好在被公孙成烽及时拦下,他不得不再次开口:“琉光啊,需要我进来…帮你吗?” 这话让邵琉光残余的理智彻底归位。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明杳环抱的手臂,转身朝着巷口光亮处走去。 明杳下意识想跟上搀扶,邵琉光却反手,轻轻将他推回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低声道:“别跟来。” 她缓慢地走到巷口。公孙成烽伸手,扶了下她的胳膊,将她交给了一旁的侍女,两人一前一后上了马车。 明杳看着那辆马车缓缓驶离,消失在转弯处。 他后知后觉地抬手,拂过颈侧被她嘴唇擦过的地方,想起公孙成烽与她上了同一辆马车的画面,心口莫名酸涩…… 夜深人静,书梁服了药已经睡去,七影也在外间歇下。 唯有东厢房,一点烛火幽幽燃至半残,映着榻上辗转难眠的人影。 明杳平躺着,睁眼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眼前却反复闪回巷中那一幕。 她柔软滚烫的身体依偎过来,毫无章法的触碰,她的手,比他想象中更加大胆地拂过他的背脊……这样的举动,在七年前,也未曾有过。 想到这里,他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身上某处悄然绷紧,一股燥热升起。 她当时究竟清不清楚抱着的人是谁?是把他当成了可以肆意亲近的某人?还是仅仅因为醉酒,卸下了所有防备,所以随心而为? 又或者,她只有在不清醒的时候才会这样大胆? 更让明杳烦躁不安的是,她那些动作,怎么好像……透着点熟练? 他们分离七年。 难道这七年里,她也曾对别人如此? “嘶——” 明杳猛地翻了个身,将脸埋进锦枕,试图压住心头骤然翻涌的酸涩和随之而来的燥热。 可越是想压抑,那画面便越是清晰。 “不可以碰别人……” 虽然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硬绑着她的权力,但内心仍偏激且恶劣地渴望被她占有。 只能碰他。 不可以这样碰别人…… …… 呼吸声越发急促,他忍耐了片刻,终是缓缓屈起一条腿,寝衣下摆被蹭得凌乱,他一只手攥紧了身下的被褥,紧蹙着眉,长睫剧烈颤抖,眼尾迅速洇开一片潮湿的红晕。汗水浸湿了额发,顺着下颌线滑落,没入微微敞开的衣襟。 “琉光……” 他无意识地喃喃出声。 “……琉光……” 第33章 中药 翌日,申时。 邵琉光换了身便于行动的常服,出了府门。 今日并非她轮值巡城,可若留在府中,便只能同公孙成烽大眼瞪小眼,相顾无言。 公孙成烽碍于母亲耳目,不敢先行离去,邵琉光只能以例行巡防城中各处为由,这才勉强脱身。 因着昨日醉酒,走在街上,邵琉光的思绪还不甚清明,脑海中反复闪过一些模糊的片段。 昨晚的梦境似乎比以往更加混乱,大抵是残余酒意作祟,许多细节已记不真切,只记得那种熟悉的燥热与纠缠感,以及梦中那张挥之不去的脸。 这一直是她的困惑。 若她当真变成了那种离经叛道之人,为何梦中辗转反侧的对象,始终只有他?倘若仅是受他那惊世骇俗的癖好所蛊惑,那么梦境理应更为荒诞杂乱,为何偏偏只锁定他一人? 因此,邵琉光认为,自己还未病入膏肓。 她盘算着,再找耿大夫开些养心安神的药方。 就在这时,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忽然从旁边巷口钻出,跑到她面前,踮着脚将一张叠得皱巴巴的纸条塞进她手里,脆生生道:“邵姐姐,有个姓白的哥哥,让我把这个给你!” 姓白?邵琉光心头一跳,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匆忙写就的字迹: 邵姑娘,速来救我。 邵琉光眉头蹙紧,蹲下身,按住男孩的肩膀:“好孩子,告诉姐姐,那个哥哥现在在哪儿?” 男孩伸手指向长街另一头:“就在前面,最大的那个乐锦阁里!” 邵琉光从怀中摸出两枚饴糖放在男孩手心:“多谢你,去玩吧。” 她起身,朝着乐锦阁方向疾行而去。 站在乐锦阁透着几分暧昧的门前,邵琉光这才心生疑窦。 “速来救我”? 他为何会到这乐锦阁内? 又为何需要她救他? 难道……他又在耍什么把戏? 邵琉光略一沉吟,还是走了进去。 乐锦阁掌柜是个精干的中年人,一眼认出邵琉光,连忙从柜台后绕出,拱手行礼:“邵司领!您今日怎么得空光临小店?” “掌柜的,可曾见过一位身形颀长、相貌出众、约莫二十七八岁的男子,应是在不久前……进来过?”邵琉光伸手比划了一下身形。 掌柜脸上露出几分为难之色:“司领,照理说,客人的行踪私事,小的不便透露。只是……您亲自来问,想必是有要事?” 他见邵琉光神色凝重,点了点头,这才继续道,“约莫一刻钟前,倒是有位与您描述有几分相似的公子,与一位……嗯,瞧着比他年长些许的夫人一同进来。不过,那位夫人方才已经独自离开了。至于那位公子……此刻应当还在房中。三楼,天字丙号房。” 邵琉光眼神微沉,道了声谢,转身快步上了楼梯。 三楼走廊幽静,她找天字丙号房,抬手敲门。 里面毫无回应。 她眉头蹙得更紧,手上加了几分力道,又敲了两下,依旧一片寂静。 心中那点不祥的预感加重。 她不再犹豫,掌心运力,轻轻一震门栓,房门被她推开一道缝隙。 一股浓郁到近乎刺鼻的熏香瞬间扑面而来,熏得邵琉光呼吸一滞,立刻掩住口鼻。 她闪身入内,反手将门虚掩。 屋内光线被轻薄的帘幔遮去大半,显得有些昏暗。 大片大片的绯红色轻纱从屋顶垂落,如同流水,随风微微晃动,隔出一方旖旎又迷蒙的空间,一时看不清内里情形。 空气中除了那浓郁的甜香,似乎还隐约飘荡着一丝压抑而沉重的喘息。 邵琉光扫视四周。 屏风后,浴桶冒着袅袅热气。 旁边的衣架上,搭着一条玄色滚银边腰带,正是她之前赔给明杳那身衣裳上的。 她心下一凛,绕过屏风,大步走向被红纱重重掩映的床榻。 床顶的纱幔低垂,帐帘半掩,只能看到榻上有人,以及一双微微屈起的小腿,白得晃眼。 “明杳?”邵琉光沉声唤道,指尖按上腰间短刃。 她谨慎地上前,一把掀开那碍事的纱帐。 榻上只有一人,便是明杳。 他躺在榻上,身上仅着一件松垮的白色中衣,衣襟散乱,露出大片胸膛。 他面色泛着有些不正常的潮红,眼神迷离涣散,直到看清是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才骤然迸出一丝微弱的光亮:“邵……邵姑娘……你来了……” “怎么回事?”邵琉光单膝跪在榻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手温热,但并未到滚烫的地步,“你怎么在这儿?” “我……我不知道……”明杳似乎难受极了,手指无意识地揪扯着自己本就凌乱的衣襟,“许是、许是那日去牵缘桥……被什么不该招惹的人盯上了……引我来此……” 邵琉光眉头紧锁:“我西岭城中,怎会有人行此下作——” 她话未说完,便被明杳打断。 “邵姑娘……”他抓住她探在他额前的手腕,声音带着难耐的颤抖,“我……我现在好热……好难受……” 邵琉光反握住他的手,触感确实有些高热,她当机立断:“我带你去看大夫。” “不。”明杳猛地收紧手指,将她拉近了些,“不能看大夫,我……我被下了药……那种药……你知道的,我同旁人不一样……我不能让大夫看……” 邵琉光被他拽着,对上他盈满水汽和哀求的眼神,默了一瞬,她缓下语气,试图理清脉络:“那人将你带至此地,难道……什么也未做,便走了?” “她、她本是想……”明杳别开脸,耳根红得似要滴血,断断续续道,“我拼死抵抗……我告诉她……我已暗中给你传了信,你很快便来……她这才慌了,说是……下去等你。若、若暗中瞧见你没来……她还会回来……” 这解释听起来合理,却又透着蹊跷。邵琉光还想追问细节,明杳却挣扎着坐起身,推了她一把,将自己蜷缩起来:“劳烦……邵姑娘……你、你先出去,替我守着门……我……我自己想办法……” 说罢,他颤抖着手,去解自己中衣的系带,邵琉光猛地转过身,心头不知为何慌了一瞬。 此地不宜久留,她去外面守着,等他自行解决。 就在她准备抬腿的刹那,一具滚烫的身体从背后贴了上来,双臂紧紧环住了她的腰。 “邵姑娘…”明杳将发烫的脸颊埋在她肩颈处,声音闷闷的,“那个香炉里的香有问题……你……没感觉到吗?” 邵琉光身体一僵。 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被强压下去的燥热开始升起,迅速蔓延向四肢百骸。 她猛地警醒。 难怪! 难怪身体没由来的热,她一进屋子就发觉那熏香浓郁得不似正常,想不到里面竟是那种下作的迷香……? 她咬牙,再次强压下体内升腾的陌生躁动,一把推开明杳环抱的手臂,疾步走到香炉边,揭开盖子,将旁边半壶茶水尽数浇了下去。 嗤—— 一声轻响,白烟腾起,那股甜腻的香气被茶水一激,反而变得更加浓郁呛人。 邵琉光被那气味熏得一阵头晕目眩,退开几步,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急促地喘息着。 红纱之后,明杳的身影在榻上若隐若现,传来他压抑的闷哼。 “邵姑娘,你也中了那香……现在出去,若被人瞧见异样,恐生事端……”他断断续续地劝道,声音染上情欲后,低哑得撩人,“你过来……离那香炉远些……” 他说的确有道理。 邵琉光感觉那股燥热在体内蔓延得更快了。她强撑着,往前走了几步,绕过屏风,来到床边相对开阔些的位置。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榻上。 绯红纱幔半遮半掩,明杳侧身躺着,素白中衣早已褪去大半,凌乱地堆在腰间。从精瘦的腰身,到挺翘的臀线,再到那两条笔直修长、此刻微微蜷曲的腿…… 他眼尾洇着湿意,长睫濡湿,嘴唇微张着喘息,情动难耐又脆弱不堪。 邵琉光喉间一紧,只觉得一股热流瞬间冲上头顶,视野都有些模糊。 这药效发挥得太快了。 她恍惚地想,脚步却像有自己的意识,又往前挪动了一些。 不知是明杳悄然下了榻,还是她自浑浑噩噩间已走到床边。 待她反应过来时,他滚烫的手已经握住了她的手腕,微微用力,将她带得一个趔趄,跌坐在榻边。 “邵姑娘…”明杳仰起脸,眼角嫣红,泪光盈盈,定定地看着她,“邵姑娘……你热不热……” 邵琉光摇头。 “邵姑娘……”他轻声问,“真的不热吗?” “邵姑娘……你出汗了……” 邵琉光最后的理智在这一声声低唤中寸寸瓦解。终于,她俯下身,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将他困于方寸之间。 浓香带来的窒息感依旧存在,但凑近后,他肌肤上散发出的混着药草清苦的气息,抚平了她喉间的恶心。 她将脸埋进他汗湿的颈窝,贪婪地深吸了几口。汗水交融,濡湿了彼此单薄的衣衫。 她身体热得快要爆炸,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邵姑娘……” 一遍一遍,他沙哑地呼唤,声音很轻,却像丝线无形操控着邵琉光仅存不多的理智。 她的手,失去了自己的控制,顺应着无数次梦境演练过的路径,缓缓抚上他的小腿,触手微凉,一点点向上,掠过膝弯,抚过大腿外侧。 在梦里,这双腿曾无数次出现。 但从未如此真实。 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上移,越过他紧窄的腰腹,落在那片白皙中透着粉润的胸膛。 她之前从未这样打量过他。 不同于她想象中男子的平坦或虬结,他的胸膛有着优美而柔和的起伏。肌肤是白皙中透着情动粉晕,两点茱萸因她的注视微微挺立。摸上去,柔软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弹性,比她想象中更饱满,也更诱人。 或许是药物的作用,又或许是她心底那头被禁锢已久的野兽终于找到了最合心意的猎物,此刻,邵琉光竟不觉得这般仔细端详抚摸一个男子的身体,是件多么离经叛道、惊世骇俗的事情。 只有一种时而冷静,时而沸腾的,想要彻底占有的欲望。 一层薄如蝉翼的红纱,不知何时被扯过来,虚虚盖住了他上半张脸,只露出微张着喘息的唇。 “琉光……”他含糊地唤了一声。 邵琉光低下头,轻轻啄吻了一下那看起来异常柔软湿润的唇瓣,修长的手指不知何时已黏腻湿润,她愣怔了片刻,又在他一声声轻唤中失去了理智。 明杳侧过身,喘息着指了指床尾一只打开的红木箱。 乐锦阁本就是为促进城内夫妻开枝散叶而增添情趣的地方,备有此类物事,不足为奇。 熟悉的束缚感缠绕上腰际,绯红的纱幔如浪般摇曳起来。 她低头,一遍遍亲吻他。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还要这些多余的事情。 或许只是药性催发下的本能。 又或许,只是单纯的想。 她已无暇深思。 脑海里只剩下一种冲动——抱紧他,贴近他,像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梦境一样,彻底占有他,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可是…… 他为什么在哭?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遍又一遍浸湿红纱与鬓发,泣音混着破碎的喘息,看起来,真可怜…… 她低头吻去他眼角的泪,像是安抚,又像是奖励。 可他却哭得更厉害了,身体颤栗着,不知是痛苦还是欢愉。 许是药物的作用,让邵琉光暂时抛却了所有的礼教束缚、身份枷锁,也模糊了最初那点报复的心思。 此刻,她只是纯粹地觉得,他的一切反应,他因她而起的每一丝战栗,每一滴眼泪,都令她心潮澎湃。 就仿佛是破碎的灵魂,终于找到遗落已久的碎片。在失而复得后紧密相连,终于拼凑出了那个完整的她。 哭吧… 没有别人会看见。 只有她。 第34章 大鸟 一夜荒唐。 邵琉光醒来时,窗外已是天光大亮。 昨日之事历历在目,并未因中药的原因而记忆错乱又或是模糊不清。 因此,她在睁开眼的前一息,心中已做足了准备。她没有立刻动弹,而是就着侧卧的姿势,目光慢慢地巡视身侧。 明杳就伏在她身边。 半边脸陷在柔软的枕被间,长睫如鸦羽垂下,眼尾残留着一点未干的湿意。他似乎还睡得很沉。 邵琉光看着,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替他拨开颊边几缕散落的乌发。 但目光下移,便猛地瞥见他露在薄被外的肩颈与胸膛,印着几处可疑的淡红痕迹。 而她自己,中衣凌乱,襟口微敞,锁骨下隐约也有类似印记。 视觉的强烈冲击直接打碎了邵琉光本已做好的心理准备。她呼吸一窒,手指倏地收回,迅速扯过堆在床脚的锦被,严严实实盖在了明杳身上。 她定了定神,坐起身,背对着他,沉默地整理起自己的衣物。 床榻微微下沉的动静,还是惊醒了明杳。 他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无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姿势,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带着鼻音的低喃。 随即,他视线聚焦,看到了床沿边正弯腰穿鞋的背影。 “邵……邵姑娘?”他一开口,才发觉自己声音沙哑得厉害。 邵琉光背脊僵直了一瞬,但穿鞋的动作未停,穿好了,也没有回头,声音平稳冷清:“昨日你我是为了解药性,权宜之计。此事不必再提。” 说完,她走到桌边,拿起一只空茶杯,又转身走向中央的香炉,将那些半干半湿的香灰与未燃尽的香料残块装进了杯中。 “此事,我定会命护城营彻查到底。” “不用了。”明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也……没发生什么。” 邵琉光转过身,语气加重:“在西岭城中,竟发生如此下作阴损之事,是护城营失职,还有这药……若是在城中流传开来,不知会有多少人会遭此黑手,必须查清源头。” “邵琉光。” 明杳忽然叫了她的名字,声音不高,却让她心头莫名一紧。 他没有看她,只是垂着眼,慢慢坐起身,锦被滑落至腰间,他随手扯过昨夜胡乱丢在床边的素白中衣披上,赤足下了床。 脚刚沾地,似乎因腿软,身形微微踉跄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没有摔倒。 他一边慢条斯理地系着中衣的带子,一边朝她走近,最终,停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 他抬起眼,目光深深看进她眼里:“昨夜之事,你还记得多少?” 邵琉光撇过脸,避开他过于直接的视线:“昨夜我们……只是各取所需。此事到此为止,不必再提。” “各取所需?”明杳重复着这四个字,唇角似微微扬起,“你的意思是,昨日在这房中,不论是谁中了这药,你都会……这样与他各取所需?” 邵琉光沉默了片刻。 “那还是不一样的。” “哦?”明杳眉梢微动。 “若是别人,”邵琉光顿了顿,“我只会送他去看大夫。” 明杳微微一愣,脸色总算缓和几分。 邵琉光紧接着补充道:“你自己说不能看大夫的。我、我又恰好欠着白公子一笔债。昨夜,便当是还了吧。” 明杳:“……” 嘴角的弧度僵硬住,少顷,他低声笑了一下:“邵姑娘的意思,从一开始就想好,这是还债?” 邵琉光实在不知如何应对他的这些追问,索性转移话题。 “昨日之事尚且疑点重重,当务之急是查明真相。白公子还是莫要再与我纠缠旧事。你……收拾妥当,随我去一趟城西案牍库,将昨日引你来此之人的身形样貌描述下来,我好命人在城中搜寻。” “不必了。”明杳移开视线,语气有些淡。 邵琉光猜想他或许是因刚经历这等不堪之事,心神尚未平复,所以才拒绝配合,便也不急着强求,只道:“时候不早了,你还是……赶紧收拾一下吧。” “邵琉光。”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叫她的名字。 邵琉光已经转身欲走,闻声顿住脚步。 “你以后……是不是……都不愿见到我了?”他轻声问。 邵琉光背对着他,在心底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 不愿见到?似乎也谈不上。 但此刻,她确实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见到他,昨夜那些混乱的画面便会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让她心烦意乱,甚至有些莫名的慌。 明杳看着她僵直的背影,眼中那点微弱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脸色也灰白了几分。 “你仍是觉得我脏?” 邵琉光下意识摇了摇头。 她深吸口气,转过身,终于正面对着他:“白公子,我不希望再提及此事。” 明杳慢慢地点了点头。 “好。不提。”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锁住她,“那我最后问一句。” “…问吧。” “你喜欢我吗?” 邵琉光愣住。 这是一个过于直接而锋利的问题。 她或许想过,但没能想出个结果。 对七年前的事,更多的是觉得不甘,对他,是有报复的目的,却也…… 她久久没有给出个答案,明杳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 就在这时,楼下街道上陡然爆发出一阵巨大的喧哗。 惊呼声、尖叫声、杂乱的奔跑声混成一片。 “怎么突然下雪了?” “不对!是纸!” “是鸟,鸟身上掉下来的!” “好大的鸟!哪来这么大的鸟!” 零碎的呼喊渐次响起。 两人同时神色一凛,邵琉光率先一步掠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 只见天空中正纷纷扬扬洒落无数白色的片状物,初看如雪,细看竟是密密麻麻的纸片。 而更高处,一个巨大的黑影正掠过上空,双翼展开,竟有数丈之宽,投下的阴影瞬间让半条街道为之一暗。 那些纸片,正是从这巨鸟身上不断飘落。 “出事了,我……”邵琉光倏然回头,看向明杳,话却卡在喉咙里。 方才在室内昏暗光线下,只觉他脸色不好。此刻被窗外天光照亮,她才看清,他脸上几乎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淡得发白,连站姿都显得有些虚浮,全靠手撑着窗沿。 “你去吧。”明杳道,“我没事。” 邵琉光看了看窗外越来越混乱的街道,又看了看他:“你……再休息会儿。我去看看。” 话音刚落,她单手在窗沿上一按,纵身跃出,袖中数道丝线激射而出,缠绕住对面屋檐下的椽子,借力一荡,身姿轻盈如燕,几个起落便稳稳落在下方街道中央。 巡城队的士兵正朝着巨鸟飞掠的方向追赶。 一名士兵正看到邵琉光,立刻留下禀报:“司领!一刻钟前,西边哨岗发现这巨鸟自雪山方向飞来,入城后便开始抛洒这些纸片!” 邵琉光接过士兵递来的一张纸片,上面只有两行黑字: 【罪臣明镇之子藏身西岭。 交人免战,十日为限。】 邵琉光眼神骤然如刀,将纸条一攥,抬头看向那飞往东城方向的巨鸟,接过士兵手中的马匹,策马追了上去。 众人追至东城门外空旷处。那巨鸟似乎速度减缓,在空中盘旋。 兵士们射出的箭矢叮叮当当撞在鸟身上,竟纷纷被弹开,毫发无伤。 邵琉光观察着巨鸟飞行的姿态。 翅膀扇动的弧度似乎有些过于规整和僵硬。像极了她初学傀儡戏时,那些关节还不灵光的木偶动作。 她心中有了猜测,趁那巨鸟低飞掠过山丘的刹那,袖中十数根特制的天蚕丝线再次射出,精准地缠绕上巨鸟双翼与身体连接处的关节。 “拉!”她清喝一声。 周围反应过来的西岭军士一拥而上,抓住丝线另一端,齐齐发力。 巨鸟煽动的翅膀在这力量抗衡下骤然一滞,歪歪斜斜地向下方山坳飘落坠去。 一队人下到山坳,合力将这只坠落的大鸟拖到近前。 凑近了看,果然并非血肉之躯。 外面覆盖着坚韧如皮革的材质,并黏贴着鸟类羽毛以作伪装,但内里骨架与关节,分明是精铁与硬木造就的机关。 “他丫的,原来是个假鸟!”长啸气喘吁吁地赶来,看到这景象,忍不住骂了一句,“怪不得老子射中了三箭,它都跟没事鸟一样!” 随后赶到的公孙成烽蹲下身,仔细查看了几处关节连接,面色凝重道:“这机关设计……巧夺天工。” 邵琉光侧身,对一队士兵吩咐:“速去城北隐机巷,请鲁师傅来护城营。”又对另一队士兵道,“将此物运回营中,未经鲁师傅查验,任何人不得擅动拆卸。” 紧接着,她将腰间那巴掌大小的鹿皮袋子扯下,交给一名士兵:“拿着这袋子去找耿大夫,请他查明这香灰里的药物。” 整队启程回营。 回城的路上,公孙成烽与她并肩而行,低声道:“连这等罕见的机关术都动用上了,看来朝廷这次,是铁了心要那位的命。” 邵琉光闻言,并未搭话。她一边在脑中复盘那机关鸟的构造,一边想着纸条上的那句通牒。行至城内,她又忽然想起还在乐锦阁的明杳,脚步微顿。 “长啸——” 她叫住长啸,本想吩咐他去乐锦阁接应一下,话到嘴边又觉不妥。 “你们先回营,按我刚才的吩咐准备。我去去就来。”她改了主意,转身朝着乐锦阁方向快步走去。 乐锦阁掌柜见到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邵司领,您昨日……是何时离开的?小的好像没瞧见……” 他记得邵琉光昨日神情有异地上了楼,却似乎没见她下来。 邵琉光避开这个问题,直接问道:“天字丙号房的客人,可曾下来?” “哦,您是说那位俊俏的公子啊?”掌柜恍然,“方才已经走了,房钱也结清了。就是……”他回忆着,语气有些不确定,“他看着脸色不太好,走路……脚步也有些虚浮似的。”他越说越觉得不妥,赶紧住了口,干笑两声。 邵琉光闻言,心下微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他应该自己回去了吧? 从乐锦阁到榆林巷,路程不近,他那样状态……应该不至于傻到走回去吧? 眼下,机关鸟的威胁也悬在头顶,百姓惶惶,军情紧急。 她停下脚步,看着几个欲言又止、最终被同伴拉住的百姓,知道他们有满心疑问与恐惧。 罢了,先处理正事。 她大步朝着城门走去。在城门守卫处牵了一匹马,朝护城营方向疾驰而去。 第35章 秘密 护城营校场中央,巨大的机关鸟被卸下一只铁木羽翼,露出内部精密复杂的榫卯结构。 邵琉光、长啸、公孙成烽及几名副尉围在周遭,目光纷纷聚焦于正在仔细勘验的鲁师傅身上。 鲁墨是隐居于西岭城的机关大师,身形清瘦,双手却稳如磐石,布满常年与工具木料打交道留下的茧痕。 此刻,他正用一套特制的薄刃工具,小心翼翼地分离着鸟翼关节处一个极为精巧的卡榫。 零件脱落,他就着火光细看,表情忽然变得有些悠远。 “是他的手艺。”鲁墨低声喟叹,语气复杂。 邵琉光眸光一闪,依着他的反应,从自己的猜测中挑出了一个名字:“鬼手莫千机?” 她幼时常偷偷溜到鲁墨的院子,看他摆弄那些精妙绝伦的小玩意儿,觉得甚是有趣,也会跟着他捣鼓一些小东西。 鲁墨算是她的半个师傅。 他曾对她提起过,山外有山,西岭之外,还有更惊才绝艳的机关大师。其中特别提到这位莫千机,与他年岁相仿,曾是惺惺相惜的挚友与对手,其技艺犹在他之上。 鲁墨颔首,将手中那枚铜榫展示给众人看,其内侧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刻着一个形似旋涡又似云纹的标记:“这是他早年便有的习惯,独门标记。几十年了……还没改。” 邵琉光心中微沉,追问:“师傅,依您看,制作这样一只机关鸟,需耗时多久?” 鲁墨目光扫过地上巨大的鸟身,沉吟道:“若只是莫千机一人,心无旁骛打造……至少需一月有余。若他那个据说天赋不错的徒弟从旁协助,处理些基础部件,最快……也得二十日上下。” 公孙成烽:“这么久?” 长啸恍然:“怪不得雪山脚下那群官兵前些日子按兵不动,原来暗中在捣鼓这玩意儿?就为了……传几张纸?” 邵琉光想的却是更深一层:“师傅,以此鸟展现的工艺水准,载此重量飞越雪山天险,可已是莫大师的极限?” 鲁墨闻言,眼中精光一闪,重新审视地上拆解开的部件:“你是想问,此物……能否载人飞渡雪山?” “正是。”邵琉光语气凝重,“还需更具体些。若能载人,可载几人?制作所需的关键材料,是否容易获取?若对方想大规模制造……” 鲁墨明白了她的担忧。 若此鸟稍加改造便能成为运兵奇器,西岭赖以自保的天险将形同虚设。 他神色更为严肃:“此事非同小可。老夫需将此鸟彻底拆解,查验每一处关节,方能估量其潜力与改造空间。明日此时,当有初步结论。” 邵琉光点头:“有劳师傅。” 她转向长啸,吩咐:“这几日,瞭望塔增派双倍人手,日夜轮值,严密监控雪山方向及天空异动。发现任何可疑飞影,立即示警。” 又对公孙成烽道:“加派精干暗探,务必摸清雪山脚下朝廷的详细动向,尤其注意是否有大规模木料或金属物件的运输痕迹。” 公孙成烽应下,却见邵琉光眉宇间似有决断,他低声问:“你打算……” 邵琉光点头:“如有必要,我会亲自带人下山侦察。” 处理完营中紧急事务,天色已彻底黑透。 星子稀疏,寒风渐起。 邵琉光走到马厩,牵出自己的坐骑。 值守的士兵有些意外:“司领,这么晚了,您还要回城?” 往常这种时辰,若无特别要事,她多半便宿在营中。 “嗯。”邵琉光翻身上马,简短道,“城中尚有要事。” 士兵不再多问,只道一声“司领辛苦”,目送她一抖缰绳,融入城外郊野的黑暗中。 回城后,邵琉光将马匹交给府中仆役,径直回到自己房中,从暗格里取出一个青瓷小瓶放入怀中。 她走出府门,穿过两条寂静的街道,来到了榆林巷。 邵琉光在门前静立片刻,最终还是抬起手,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里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很快,门扉拉开一道缝,露出七影警惕的脸。看到是她,七影明显一怔,随即侧身让开,低声道:“司领?这么晚了您怎么……” “他回来了?”邵琉光打断,目光越过他投向院内。 “公子他……下午便回来了。”七影答,想起什么,又道,“回来时,属下正给书梁煎药,只匆匆打了个照面。他去看过书梁后,便回了自己屋歇息,还吩咐不必叫他用晚膳。” 邵琉光眉头蹙起:“他看起来可有不妥?” 七影努力回忆:“面色似乎有些苍白,脚步也虚……属下当时没太留意。”他见邵琉光神色,试探道,“司领可是为今日城中信纸之事而来?” 邵琉光沉默一瞬,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七影虽有疑虑,但既然涉及军情,他也不好阻拦,将手中的一盏防风灯笼递给她:“公子房内怕是未点灯,司领小心脚下。” 邵琉光接过灯笼,走向明杳的卧房。 房门紧闭,内里无声无息,果然一片漆黑。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敲门。或许……只看一眼便走。 她轻轻推开房门,借着灯笼昏黄的光晕,寻到床榻的位置。 帐幔低垂,里面传来一阵阵不甚安稳的呼吸声。 她走近,轻轻撩开帐幔一角。 光晕流淌进去,照亮了榻上之人。 明杳蜷缩在被褥中,只露出小半张脸,脸色在光下显得异常苍白,额发被冷汗濡湿,几缕黏在颊边,眉心微蹙,即使在睡梦中,似乎也承受着某种不适。 邵琉光蹲下身,迟疑一瞬,伸出手,用手背轻轻贴了贴他的额头。 触手一片滚烫。 比中药时的体温,都要高。 她心下一沉,瞬间猜到了缘由。 怕是昨夜……伤着了。而他定是耻于启齿,更不愿让旁人知晓,连大夫也未请,就这么硬扛着。 七年前,似乎有过那么一次。 她失手弄伤了他,但不肯亲自给他上药,他便生生熬着,直到发起低热,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最后还是她……怕这麻烦精当真病死,或是借题发挥闹出更大风波,才冷着脸,替他处理了伤口。 幸好,这次她有所准备。 她将怀中的青瓷药瓶取出,放在他枕边触手可及之处,便转身准备离去。 衣角被抓住。 邵琉光动作一滞,提着灯笼转身。 明杳不知何时已醒了,一只手攥着她的衣角,另一只手撑着床榻,慢慢抬起头。 他的眼睛在昏黄光线下有些迷蒙,因高热而泛着水光,定定地看向她,声音沙哑干涩:“你来……做什么?” 邵琉光就着他的力道,顺势转回身,微微蹲下:“你受伤了?” 明杳不语,只是看着她,眼神复杂。 邵琉光将那个青瓷药瓶放到他的手里:“受伤了,就上药。” 明杳的目光落在那个小药瓶上,指尖动了动,却没接稳。 他忽然转过头,不再看她,声音闷闷的:“我上不上药,与你何干?” 邵琉光知道,这种时候还是不要与他置气斗嘴为好,便闭了口,保持沉默。 “邵姑娘,没人告诉过你吗?”明杳恨恨地,一字一顿道,“如果不喜欢……就不要对一个人太好。” 邵琉光沉默半晌,终是开口:“此事虽事出有因,但毕竟有我的责任。” “事出有因。”明杳低低地笑了声,“邵姑娘做事,总有那么多冠冕堂皇的借口。” “…记得上药。”她不再多言,站起身,提着灯笼走向门口。 就在她即将踏出房门时,身后传来明杳的声音:“邵姑娘,我要是死了,你会心疼吗?” 邵琉光脚步猛地一顿。 她没有回头,只是侧着脸,平静地吐出几个字:“你不会死,至少现在。” 房内,重归寂静。 明杳躺在榻上,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看着掌心那个小小的青瓷药瓶,微微扬起唇角。 死? 他才不死。 “邵琉光……” “我发现了……你的秘密。”。 翌日,护城营。 鲁墨已将机关鸟完全拆解,零件分门别类,铺满了校场一角。 “此鸟制作,关键在于这个核心部位的架构。”鲁墨指着一堆奇形怪状的部件,“材料本身不算罕见,但也需费一番功夫。更难的,是加工与组装的手艺。非大师亲传,难以仿制。” “至于载人……”他拿起一片轻薄如蝉翼的皮革状材料,“若想载人飞越雪山,需将此处替换为更轻、承重更强的云蛟筋膜。此物极为难得,朝廷未必能大量获取。再者,即便替换成功,以此鸟的骨架结构,最多承载一至两人,且飞行稳定性会大打折扣。” 他顿了顿,看着邵琉光:“以莫千机之能,他定然想得到替换之法。但他没有这么做。此鸟设计,在于传信与威慑,而非运兵。” 他叹息:“依老夫看……他怕是身不由己,受制于人,才不得不为朝廷造出此物。未尽全力。” 众人闻言,心下稍安。 只要无法大规模空运兵卒,西岭的天险就依然有效。 但那些铺天盖地的纸条…… 长啸啐了一口:“朝廷还真是不死不休,跟七年前那黑蝰咬住就不放的疯狗做派,简直一个德行!” 公孙成烽沉吟:“明氏遗孤……究竟掌握了什么,或代表了什么,让龙椅上那位如此忌惮,要赶尽杀绝?” 邵琉光没有参与讨论。 她站在校场边,同公孙成烽有一样的顾虑。 紧咬不放,赶尽杀绝。 朝廷何至于此? 仅仅是罪臣之子的身份? 还是…… 明杳身上,真的藏着更大的秘密? 第36章 屋里太闷 西岭城中,知晓明杳真实身份的人寥寥无几。邵琉光已暗中叮嘱过,务必守口如瓶,以免引得城内百姓惶恐,不稳人心。 处理完营中之事,邵琉光策马回城,心头还压着两桩事。 其一,是彻查乐锦阁那诡谲的迷香。 虽西岭城有安家令鼓励成婚繁衍,但此等歹毒的药物,若任其流传,不知会催生出多少龌龊祸端。她已传令下去,加派人手暗中留意城中各处,有任何可疑动向,即刻来报。 其二,也是更让她心神不宁的,便是明杳。 借机关鸟飞越雪山送来那漫天纸片,威胁西岭城交出明杳,朝廷的过度执着远超她最初预想。这绝非仅仅针对一个罪臣遗孤那么简单。 她需要问清楚,他究竟……有没有对她完全坦白。 榆林巷的小院内,药香氤氲。 七影正守在两个小炉前,一个熬着书梁温补调理的汤药,另一个则煨着明杳祛寒退热的苦汁。 书梁的身体一日好过一日,已能勉强下地走动,只是嗓子仍哑着。 明杳却无端生了病,且病情反复,高热退了又起,两剂药下去,也不见多少起色。 药熬好了,七影正准备装碗,叩门声突然响起,他循声望去。 白日院门未闩,邵琉光一袭简练的暗青色常服,立于门口。刚刚是她在敲门。 “司领?”七影忙起身相迎。 邵琉光步入院中,目光扫过那两只药罐:“他怎么样了?”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七影下意识觉得她问的应该是明杳,便将明杳高热反复的情况如实禀明。 邵琉光闻言,眉头微蹙:“把药给我吧。” 七影应了声是,寻来一只托盘,将黑褐色药汁倾入瓷碗,递给邵琉光。 邵琉光端着药,径直走向明杳的院落。 窗扉半开,透过缝隙,依稀可见书案后坐着一人,只寝衣外面披了件袍子,低头不知在写画什么。 她抬手在门板上象征性地叩了两下,随即推门而入。 明杳闻声抬头,四目相对。 他脸色确实不好,唇色淡白,眼睫下带着倦意的青影,唯有一双眸子,尚存几分清亮。见到是她,眸光波动了一下。 “邵姑娘…药放桌上吧,”他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我一会儿喝。” 邵琉光将托盘放在桌边,目光扫过他略显单薄的寝衣,开口问道:“你上药了吗?” 明杳笔下未停,只淡淡道:“邵姑娘要检查一下吗?” 邵琉光自然没接这话茬,转而道:“我今日来找你,有两件要事。你先过来,把药喝了。” 明杳笔下一顿,快速勾勒完最后一道线条,才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地走过来:“什么事?” 邵琉光将药碗往他面前推了推:“第一件,那日在乐锦阁,对你下药并将你带入房中之人,样貌如何,穿着打扮,仔细说与我听。我需在城中排查。” 明杳摇了摇头:“我不想说。” “为何?”邵琉光不解,“那人既能弄到如此诡谲的药物,未必只针对你一人。抓到她,既是为你了结此事,更是为杜绝此药在城中流传,危及百姓。” 明杳道:“司领治下,西岭民风淳朴……往后,当不会再有此类事情发生了。” 见他一再言辞推诿,邵琉光只当他可能是羞愤难言,不欲再提。也罢,耿大夫那边若能分析出香灰成分,顺藤摸瓜,未必找不到源头。西岭城就这么大,藏不住多少秘密。 她不再纠缠此事,话锋一转,问出真正悬心的问题:“明杳。” 这个连名带姓的称呼,让明杳微微一怔。 邵琉光目光如炬,紧紧锁住他的神情:“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明杳眉心拢起一点弧度:“什么事?” “你来西岭,”邵琉光一字一句,清晰问道,“究竟还有没有事,瞒着我?” 明杳思忖了片刻,缓缓开口:“你是指……昨日洒遍城中的那些纸条?” 他昨日病中昏沉,早早就睡了,此事是今日从七影那儿得知的。 “新帝终究是容不下我。”他苦笑着,看向邵琉光,“我是不是……给西岭添了大麻烦?” 不等邵琉光回答,他又自顾自地说下去,像是早已打好腹稿:“若事不可为,你……可以将我交出去。不过书梁与此事毫无干系,只因跟了我,才屡遭劫难。望司领念在旧日情分上……日后,能在西岭给他一处安身立命之所。” 邵琉光沉声:“我何时说过,要将你交出去?” 明杳扯了扯嘴角:“我有自知之明。有些话……由我来说,比较好。” 邵琉光不欲与他在这问题上多作无谓争辩。她将注意力重新拉回那碗药上,指尖在碗沿轻轻一点:“喝药。” 明杳道:“你走了,我自然会喝。” “现在喝。”邵琉光重复道。 七影说他服了两剂药仍不见好,心下怀疑他怕是嫌苦,根本未曾好好服药。 见她话语执着,明杳迟疑了下,还是伸出手捧起了那碗药。浓烈刺鼻的苦涩气味扑面而来,他眉头蹙紧,下意识又想放下。 “看来白公子对这副药不甚满意,”邵琉光开口,“可要我重新为你请一位大夫,好好诊一诊脉,另开方子?” “……” 明知他讳疾忌医,不愿示人,怎么可能让大夫亲自来瞧?明杳抿紧了唇,端起药碗,眼睛一闭,仰头将那苦涩无比的药汁一口气灌了下去。 他脸色瞬间变得更差,放下碗便伸手去够旁边的茶壶,想倒水漱口。 却被邵琉光抬手拦下:“服药后即刻饮水,药性减半,等于白喝。” 她从腰间随身的小荷包里,摸出两颗饴糖,剥开了其中一颗,递到他面前,“吃这个。” 明杳怔了怔,目光扫过她平静无波的脸,若非口中实在太苦,由不得多想,他恐怕还得说点什么。不过最终,他只是低下头,就着她的手轻轻含住了那颗糖。 甜意在舌尖化开,明杳慢慢咀嚼着糖块,望向邵琉光,道:“邵姑娘对谁都这般好吗?” 邵琉光道:“…我对待西岭城的百姓,向来如此。” 明杳听罢,笑了笑:“那我不一样。我啊,只对邵姑娘一人,如此上心。” 他说着,起身走回书案边。 案上那幅方才完成的画作墨迹已干,纸张不大,他小心地将画纸卷起,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条细丝带,将画卷系好。 他走回邵琉光面前,将卷好的画递给她:“邵姑娘,这幅画送你。” 邵琉光接过:“什么画?”她正要解开丝带看看。 “哎——”明杳及时伸手按住了她的手指,“哪有当面拆人礼物的道理?” 邵琉光住了手,但转念想起他曾塞给她的那些惊世骇俗的图册,还是带着点警惕,问:“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吧?” 明杳道:“若是那种东西,你直接扔掉便是。” 听他这么说,邵琉光心下稍安。她将画轴拿在手中,站起身:“你且好生养病。顺便……再仔细想想,你来西岭,还有没有什么未曾与我交代清楚的事。” 明杳点头。 邵琉光不再多言,转身向外走去。 “邵姑娘…”明杳的声音又自身后追来,轻得像一片羽毛。 邵琉光脚步微顿,转回身,一句“还有何事”尚在唇边,却倏然失语。 桌边,他双手托着腮,微微歪着头瞧她,唇角弯起的弧度温柔,可那双望着她的眼睛却亮得出奇。 邵琉光心头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怎么?”她定了定神,问道。 “没什么。”他摇了摇头,声音放得很轻,“你路上小心。” 邵琉光颔首,不再停留,推门而出。 踏入院中,凉风迎面吹来,邵琉光被这风一激,才惊觉方才在明杳房内,隐隐有些浑身发热。 许是屋里太闷了。 她顺路到书梁房中看了看书梁的情况,又对七影嘱咐了几句,这才离去。 第37章 乞巧节 邵琉光下令连着几日追查,果然有一路探子发现了城中几处不寻常。 一名属下禀报:“司领,近日巡城时,弟兄们在城西一处废弃的破宅中,发现了个疑似帮会聚众的隐蔽据点。我等赶到时,里面已空无一人,但看痕迹,应是有人刚离开不久。” 邵琉光眉心微蹙。西岭城中百姓多以手艺、耕种或小本营生为业,怎会有疑似聚众的隐秘之处? 另一名属下也道:“这几日巡逻,确也发现有些百姓行迹鬼祟,神色慌张。只是……不知是否因那机关鸟传信之事,闹得人心惶惶,才如此反常。” 机关鸟那件事,邵琉光已命人在城中各处张贴告示,言明此事她会给大家一个交代,让百姓不必恐慌,安心过活。城中百姓向来信服她,但人心各异,总有些人难以全然放下悬心,也是常情。 派下山的暗哨仍未归来。雪山脚下那支朝廷官兵,不知何时会再有异动。 邵琉光按下心中隐忧,决定先处理眼前能做的事:“去请乐锦阁掌柜来一趟,我有话问他。” 属下领命而去…… 待诸事稍定,邵琉光策马去了护城营。 暮色渐沉,帐中燃起灯火。 她独坐案后,想处理几份积压的文书,心神却总有些飘忽。静了片刻,她才想起怀里还揣着那卷画。 明杳送的那幅。 她从怀中取出,画卷被衣襟压得有些扁了。她将画卷平放桌上,指尖沿着卷身轻轻抚过,试图将它重新挤得圆润些。然后,她解开丝带,缓缓将画卷拉开。 最先入目的,是一张脸。 画中人姿态慵懒,似倚在窗边,眉眼含笑,神情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会从那纸上抬起头来,唤她一声“邵姑娘”。 邵琉光忍不住嗤了一声:“自恋。” 继续向下展开,她脸上那点不自觉的笑意,却慢慢僵住了。 锁骨、胸膛、小腹…… 她手指僵在原处,面上的表情如潮水般褪去,只余下一点难以察觉的红悄然攀上耳尖。 她顿了好一会儿,才缓慢地继续摊开了剩余的画卷。 所幸,并非她想象中那般。 画中人穿了衣裳。 ——却不如不穿。 那衣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臂弯之间,堪堪遮住几处紧要部位,其余便若隐若现。微塌的腰线勾勒出流畅的弧度,腰窝之下,是挺翘的的弧线,一双腿笔直修长,在近乎透明的衣料下,蜿蜒出旖旎的光影。 而那张脸上,竟还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仿佛隔着画纸,也在看她。 灯火摇曳,帐中寂静,只剩下邵琉光自己略显滞涩的呼吸声。 也不知道看了多久,直到那画面几乎要烙进眼底——“老大!” 帐外传来长啸兴冲冲的禀报声。 邵琉光手一抖,下意识地将那画卷胡乱卷起,塞进怀中。她正襟危坐,清了清嗓子,才沉声道:“进来。” 长啸掀帘而入,脸上带着少见的兴奋:“老大,你猜我今日巡城发现了什么?” 邵琉光面上已恢复惯常的沉静:“别卖关子。” 长啸几步走到案前,将手中一页纸呈上,压低声音道:“黑蝰帮的暗号!我在东城一处墙根下发现的,你看,这印记,和六年前咱们清剿时见过的那些,一模一样!” 邵琉光盯着那个颇为熟悉的暗号,眸光微凝。 几年前,西岭城因黑蝰帮渗透,险些从内部被瓦解。那次清剿虽重创其势力,但她心中始终有个隐忧。 她总觉得有些漏网之鱼,可能隐藏极深,当时已融入城中百姓身份,难以彻查。这些年相安无事,或许是因为那些人,已经在西岭扎了根,成了“真正的”西岭人。 如今,他们趁着人心惶惶之际再次重现,莫非想做什么? 长啸咬牙切齿:“那群杂碎!当年没清干净,这次非得把他们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他对黑蝰之流的恨意,邵琉光再清楚不过。当年黑蝰帮肆虐,长啸的父母便是受害者之一。 那些年,西岭城被蛀得千疮百孔,不过,如今苗头重现,西岭早已不是当年那座无力自保的孤城。 她点了点头:“去查。暗地里查,不要打草惊蛇。” 长啸领命,又说了几件巡城琐事,末了,他随口提起最近营中伙房的新鲜事:“……王墩子那手艺,您是知道的,以往最稳当不过,这几日倒好,要么菜齁咸,要么干脆忘了放盐。弟兄们都不敢吱声,估摸着也是被那机关鸟闹的,心里不踏实。” 他顿了顿,觑着邵琉光的脸色,试探道:“老大,这事在城里闹得……要不要知会城主府一声?” 话出口,他又觉得自己多嘴。 老大行事自有分寸,哪轮得到他来指点。只是他心里清楚,公孙城主与老大之间,表面虽和和气气,但城主对他们,未必没有忌惮。 毕竟,西岭城真正的实权,从来不在公孙氏手中。 邵琉光凝神沉思,没有接话…… 护城营伙房这几日确实鸡飞狗跳。 王墩子已经是快四十岁的老兵了,在营中伙房干了七八年,手艺一向稳当。可这几日,他炒菜不是忘了放盐,就是放了两次,咸得弟兄们直灌水。 有人私下嘀咕他两句,旁边的人赶紧使眼色:“小声点!王墩子家里头……以前被黑蝰帮祸害过,就剩他独身一人了。” 那人听了,便住了口,只剩一声叹息。 没过多久,上面或是得知了王墩子的情况,便让王墩子先回家歇几日,等状态好了再回来。 王墩子便收拾了东西,默默回了城。 回城的路上,他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心里发毛,却不敢回头,只加快了步子。快到家门口时,他余光瞥见巷口老槐树的树干上,有一个熟悉的符号。 他心猛地一沉,推开虚掩的院门。 院子里,果然坐着几个身影。 那几张面孔,他认得。 院门在他身后悄无声息地合上了。 … 傍晚,王墩子心事重重地出门买菜。 他低着头,脚步有些沉,刚拐过街角,差点与人撞个满怀。抬头一看,竟是熟人。 “白兄弟?”他有些意外。 明杳也认出了他,微微颔首:“王大哥。” 王墩子挤出个笑:“好些日子没见着你了,现下在哪谋生呢?” “还没着落。”明杳答得简短,目光落在他手里提着的菜篮子上,“倒是你,不在营中,怎么回城了?” 王墩子顿了一下:“哦…这几日身子不适,回来歇两天。”他瞥见明杳手中提着几包药,“白兄弟手里这是…药?你也病了?” “前两日偶感风寒,吃了药还不见好,便又抓了几副。” “上哪看的?”王墩子关切地问。 “徐大夫那看的。” 王墩子道:“咱们城里最好的大夫还得数耿大夫,不过耿大夫这几年基本不出诊了,就前段时间邵司领亲自去请,他才破例。寻常的病,可请不动他。好在这风寒之症也不是什么大病,我家里就有几味专治风寒的草药,都是山里采的,比药铺的管用。白兄弟要不跟我回去拿点?” 明杳有些犹豫。他用的药,本就不是纯粹的风寒方子。 正要婉拒,王墩子又道:“不过这天也不早了,你先将就着吃这几副。我赶明儿空了,给你送去。你住哪?” 明杳抬手一指:“就在前面,榆林巷。” 王墩子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巧了!我住金水巷,就挨着你们这条街!几步路的事,走,跟我回去拿!” 明杳正要再说什么,余光忽然瞥见巷口的院门打开,一道身影走了出来。他怔了怔,眼睛微微亮起。 “邵姑娘。” 邵琉光刚踏出院门,就听见这一声唤。 她循声望去,便看见明杳站在不远处,身边还站着王墩子。 她走了过去。 明杳见她过来,步子都轻快了些,迎上前几步:“邵姑娘,你来找我吗?” 邵琉光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王墩子。 王墩子连忙躬身:“邵司领。” 邵琉光点了点头,王墩子也不多留,识趣地告辞离开。 她这才看向明杳,又瞥了眼他手中提着的药包:“还在吃药?” 明杳“嗯”了一声,眸底亮晶晶地望着她:“你是来找我的吗?” 邵琉光没有回答,只从怀中取出一卷画,递到他面前。 明杳垂眸一看,眉梢微微动了动。 邵琉光:“还给你。” 明杳没接,只抬眼看着她:“送出去的礼物,哪有收回来的道理。邵姑娘若是不喜欢,便扔了吧。” 邵琉光看着他:“你管这叫礼物?” 明杳唇角微弯,带着点无辜:“你看过了?” 邵琉光不语。 “画的还行吧?”明杳语气从容,“在华京,这样一幅画,可得卖不少银子呢。” 邵琉光:“……” “邵姑娘不喜欢,以后我不送了。”他瞥了眼邵琉光的脸色,没再坚持,识趣地见好就收。 邵琉光不再与他多言,将画塞回他手里,转身便往前走。 明杳接过画,愣了一下,又跟上去,走在她身侧,语气自然地换了话题:“方才我在街上,看见城防的弟兄们在张灯结彩,近日是有什么特别的日子吗?” 邵琉光脚步未停:“后日是乞巧节。” 这段时间人心惶惶,正好借乞巧节热闹一下,稳定人心。否则,她是不赞同这般铺张浪费布置的。 “乞巧节?” 明杳眼中泛起一点惊喜的光,他向前赶了半步,与她并肩,试探着道:“那乞巧节的时候,你……” 邵琉光打断他:“街上人多,恐有隐患,我要巡防。” “哦…”明杳眼中的光黯了黯,垂下眼帘,没再说话。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 邵琉光余光瞥见他垂着眼、沉默不语的模样,顿了片刻,终是开口:“…我也会在城中,兴许能碰上。” 明杳闻言,眼中那点黯色骤然一亮。 “那我…在暮烟桥等你!”他飞快地说,“我回去了,你路上小心。” 他朝她挥了挥手,不等她回应,转身便往榆林巷的方向走去。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见她仍站在原地,便笑着又挥了挥手,这才消失在巷口。 街巷渐次亮起灯火。 邵琉光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没入巷中,再也看不见。她后知后觉地迈出步子,继续往自家院子走。 暮烟桥? 那处是西岭城最繁华最热闹之地,人多、热闹,确实……存在不少隐患。 第38章 暗杀 书梁近日勉强能够下地走动了,只是腿脚仍有些不利索,需扶着墙或倚着人。更糟的是嗓子,冻伤了根本,如今说话只能勉强挤出几个气音,多了便呛咳不止,只得慢慢调养。 这日午后,阳光难得暖融融的,明杳便扶着他,在院中慢慢踱步。 书梁走几步,歇一歇,目光忍不住往明杳脸上瞟。 少爷今日心情似乎格外好,唇角总噙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连扶着他的动作都比平日轻快几分。 书梁张了张嘴,努力挤出几个沙哑的字:“少……爷,你高……高兴啥?” 明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耳尖却悄悄地红了。 书梁虽然嗓子坏了,眼睛却没坏。见少爷这副模样,心里大致猜到了几分,费力地吐出几个字:“因为……邵……姑娘?” 明杳脚步微顿,耳尖更红了。他四下看了看,确认七影不在院中,才微微倾身,凑近书梁耳边低声道:“她喜欢我。” 书梁眼睛瞪大,差点一口气没顺过来。他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怀疑少爷是不是前几日发烧烧坏了脑子,开始白日做梦了。 他虽卧床多日,不知邵姑娘与少爷重逢后的种种,但七年前邵姑娘对少爷的态度,他可是记忆犹新。那冷若冰霜的眼神,那拒人千里的姿态,那恨不得永不相见的决绝…… 可少爷此刻的神情,那眉眼间藏不住的欢喜,提到“邵姑娘”三个字时便柔和下来的目光,却又不像作假。 若当真是真的…… 书梁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他跟了少爷这么多年,最清楚少爷的苦。在华京那座吃人不吐骨头的城里,他需应付着老爷那些盘根错节的朝堂关系,应付着各怀心思的觥筹交错,日子虽比西岭过得滋润,可脸上露出笑容的次数,还不及七年前在西岭那半年里多。 日日不快,夜夜难眠。 为那娶妻之事,少爷与老爷不知吵过多少次,摔过多少东西。 老爷不明白少爷为何就是不愿成家,只有书梁隐约知道,少爷心里,藏着一个不能说的人,一段不能提的过往。 如今,兜兜转转,又回了西岭。 兴许……这就是少爷和邵姑娘未尽的缘分吧。 书梁收回思绪,看着明杳脸上那藏都藏不住的笑,自己也忍不住咧嘴笑了。 管他是真是假,少爷高兴就好。 思绪刚落,院门被推开,七影提着菜篮子走了进来。 他将菜放在院中的石桌上,随口提起街上的情形:“公子,今年的乞巧节怕是要比往年都热闹。街上已经装点起来了,灯笼挂得满街都是,听说今晚就会燃灯,一直持续三日呢。” 明杳闻言,心思浮动。 待到傍晚,天边晚霞将敛未敛,明杳换了身衣裳,悄悄出了门。 沿途遇上巡城的护城军士,他便凑上去,打听邵琉光今日在何处巡防。问了几拨人,始终没见到那道身影。 他浑然不觉,身后不远处的暗巷里,有几双眼睛,正牢牢盯着他的背影。 巷子深处,几个身影隐匿在阴影中。 为首一人望着明杳的背影,压低声音道:“就他一个,好机会。” 他转头,看向身侧一个面色犹豫的中年男子:“老王,我们这就你与他相识,你去,把他骗到这巷子里来。” 王墩子喉结滚动,脚下生根般没有动弹。 昨日……昨日也是这个任务,他险些就成事了,结果邵司领突然出现,把他吓了回去。 今日…… “昨日就没办成事,今日若还办不好,你在西岭就别想混了。”那人声音阴恻恻的,“上头留不得你,你明白吗?” 王墩子脸色发白,仍是不敢。 另一人嗤笑一声,语气轻蔑:“切了七年的菜,连刀都快不会使了?不要你动手,你只需把人引过来,剩下的我们来。” 又有一人开口,语气要缓和些,劝解道:“老王,我知道,咱们过了几年太平日子,谁也不想再沾血腥。可这是上头的命令。你想想,城外雪山脚下,你婆娘和孩子还在等着呢。若咱们办不成事,她们……” 王墩子攥紧了拳。 “更何况,你想想,这姓明的是什么人?罪臣之子,逃难到咱们西岭,给西岭惹来多大的祸?那大鸟传信,满城飘的纸,写的什么?不就是要他?咱们把他解决了,城里人心也定了,邵司领也不用再为应付朝廷的事烦忧。这对西岭,是好事。” 这话戳中了几人的心坎。 几年前,黑蝰帮几乎被邵琉光带人连根拔起。他们这些人,当年在帮中本就没多少地位,只是些跑腿的小喽啰,侥幸活了下来。 上头命令他们潜伏,等待时机。 于是他们抛开了黑蝰的身份,在西岭城相安无事地过了这些年。种地的种地,做小买卖的做小买卖,王墩子甚至混进了护城营的伙房,一干就是七年。 他们几乎以为自己真的成了西岭人。 直到几日前,那机关鸟飞越雪山,洒下漫天的纸雨。 旁人只当是朝廷的恐吓,他们这些人,却在那些信纸上,看到了只有黑蝰帮众才认得的特殊记号。 用烛火一烘,纸面浮现出真正的指令——要他们取下明镇之子的项上人头。 旁边,还附着一幅小像。 那夜,他们聚在王墩子家中,沉默了很久。 有人红了眼眶,他们的父母妻儿,被扣作人质,若不从命,那些人质性命难保。也有人望着窗外西岭城的万家灯火,心中五味杂陈,这是他们生活了七年的地方,这里的百姓,待他们好啊。 可无论为着什么,那明相之子,终究是给西岭带来灾祸之人。 杀了他,既救亲人,也……许是救了西岭。 “老王,”最后那人拍了拍王墩子的肩膀,“去吧。别想太多。” 王墩子深吸一口气,终于迈出了步子。 就在他即将走出巷口的瞬间,前方街角,一队巡城兵士转了出来。为首那道人影,青色劲装,腰悬短刃,步伐沉稳,正是邵琉光。 王墩子瞳孔一缩,脚步猛地收回,缩回了巷子阴影里。 “怎么了?”身后的人急问。 “邵……邵司领……” 几人探头望去,果然看见邵琉光正在前方不远处,似乎在检查河边悬挂的灯笼和装饰,身边还跟着几名兵士。 “怕什么?”一人低声道,“等她走了再上。今日是最好的机会,明日人更多,恐不好下手。今晚务必得手。” 几人便缩在巷中,借着夜色的掩护,窥视着外头的动静。 河边,邵琉光正在逐一排查安全隐患。灯笼是否牢固,河边栏杆有无松动,哪些地段需要增派人手,她一边走,一边对身边的长啸交代着。 交代得差不多了,余光里忽然闯入一道熟悉的身影。 不远处,明杳正站在一棵老柳树下,朝她轻轻挥了挥手。 邵琉光脚步微顿,对长啸又嘱咐了两句,便转身走了过去。 “邵姑娘,你巡城结束了?”明杳迎上前几步,眼中映着初上的灯火,亮晶晶的。 邵琉光抬手朝前方河畔指了指:“还要去那边看看。” 那里有座临水的平台,毗邻着暮烟桥,桥下是横贯西岭的内城河,河面宽而深,是明日乞巧节主要的观灯点之一,需得仔细检查。 明杳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那平台位置极好,视野开阔,能将整条河面的灯火尽收眼底。 他眼中更亮,脱口道:“邵姑娘,明日我就在那里等你。” 邵琉光仔细检查了围栏和各处,回头又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明日城中必定人山人海,我很忙。可能……没时间过来。” 明杳抬起的手慢慢放了下去,脸上的光也黯了黯。但只一瞬,他又扬起唇角:“你也说了,是可能。反正我就在那儿等你。你要是不来……等人散了,我就自己回去。” 邵琉光没说话。 明杳顺势往河边的石阶上一坐,叹了口气:“乞巧节,别人都成双成对的。我却孤零零一个人等在这儿,想想就好可怜。” 邵琉光垂眸,看着灯火映照下他那张分明藏着期待的脸。 他仰起头,目光与她相接,轻声问:“邵姑娘,你……会来的吧?” 灯火映在他眼中,像碎了一河的星光。邵琉光嘴唇微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抿了抿唇,什么都没说出口。 明杳等了一会儿,不见她回答,便自己笑了笑,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好吧,我知道你有正事。你去忙吧,我自己好好逛逛西岭城。”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渐次亮起的灯火,语气带了几分感慨:“说起来,以前加现在……虽然在这儿待的时间不算短,但我都还没有好好看过这座城。” 邵琉光静默片刻,终于开口:“时候不早了,回家吧。” “好,回家。” 两人的住处只隔两条街,便并肩往回走。街上灯火渐亮,人流渐密。 走到榆林巷口,明杳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我到了,你路上小心。” 邵琉光点点头,目送他转身走进巷子,消失在夜色中,这才继续往前走。 … 巷子深处,黑蝰余党们面面相觑。 他们在暗处窥视了许久,只见那两人站在河边说了很久的话,又并肩走了一路。有邵司领在,他们根本没有下手的机会。 “丫的……”有人低骂了一声。 为首那人目光阴鸷,沉声道:“明日是乞巧节,街上人多,巡防必然分散。那也是下手的好机会,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王墩子站在最后,望着明杳消失的巷口,攥紧的拳心里,全是冷汗。 第39章 你喜欢我 乞巧节这日,天才刚过申时,街上便已人声鼎沸。 明杳对着铜镜,已经打扮了快两个时辰。书梁靠在床头,看着自家少爷在屋里屋外进进出出,只觉眼睛都快花了。 “这身如何?”明杳从屏风后转出,一身鸦青色长袍,正是邵琉光亲手做的那件。 书梁仔细端详了一番,费力地挤出几个字:“少爷穿什么……都好看。这身衣服也……很是别致。” “那当然。”明杳唇角弯起,“这可是琉光亲手为我做的。” 书梁眼睛微微瞪大:“真的……假的?” 他还想再问,房门被推开,七影端着药碗进来。 明杳立刻转身,迎上去几步:“七影,你来得正好。快瞧瞧,我这身如何?” 七影上下打量了一番,诚恳道:“玉树临风,俊逸出尘。少爷这一身,走在街上,怕是要被姑娘们的荷包砸晕。” 明杳听罢,笑意更深。 七影又好奇地问:“少爷这是打算趁着乞巧节,亲自去街上寻觅良缘?” 明杳笑了笑,没说话,转身走到书梁床边:“书梁,你赶紧好起来。明年的乞巧节,我再带你一起出门。” 书梁点点头,用气音道:“少爷……你……玩尽兴。” “我可能要晚些回来,”明杳直起身,理了理衣袖,“你们不用等我。” 说罢,他大步出了门。 经过院子时,顺手拿起今早特意去城外采的一束野花,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却开得鲜活灿烂…… 护城营中,正在分配今晚的值守。 长啸拿着轮值表,嘴里念念有词:“往年暮烟桥那边人最多,闹腾,还是老规矩,我去。老大,你就去栖霞坡那边,僻静,多是些上了年纪的,不用费神招呼。” 他记得老大素来不喜热闹,这些年一直这么安排的。 邵琉光却开口了:“今年局势特殊。暮烟桥那边,我去。” 长啸一愣,随即想起前段时间那机关鸟之事,点了点头:“那也行。那边戌时左右人最多,我那个点儿去。你就…酉时左右?” 邵琉光看了看天色:“酉时?天还没黑。” “啊,所以才不及戌时热闹嘛。”长啸理所当然地接话。 一旁默默听着的公孙成烽忽然笑了一声,悠悠开口:“天没黑,看什么灯?咱们司领今年,怕是想看乞巧节的灯火了。是吧,琉光?” 邵琉光面色不改,只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戌时左右最热闹,男女老少都在街上闲逛。但亥时,才是观灯最好的时辰。 那个点儿,年纪大些的熬不住,各自回家歇了,街上剩下的,便都是些年轻人。也是乞巧节最热闹、最旖旎的时候。 戌时,邵琉光带队巡逻。 亥时正,她与公孙成烽交接。 公孙成烽接过轮值牌,唇角噙着点意味深长的笑:“快去吧,再不去,你的小情郎,怕是要被别人薅走了。” 邵琉光眉头微蹙,想说什么,公孙成烽却已摆摆手,带着一队人马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公孙成烽在她巡街时,已领兵走了一圈,那时就注意到明杳的目光往这边瞟了好几次。 公孙成烽虽无意看他,但人群中,那人的气质实在太过醒目。 今日乞巧节,年轻男女们个个都打扮得光鲜亮丽,可明杳往人堆里一站,依旧是头一份的扎眼。 最重要的是,旁人大都是成双成对,说说笑笑。唯独他,格外打眼,却孤零零一个。 暮烟桥下,人潮如织。 河面上飘满了河灯,点点烛火随波摇曳,与天上繁星遥相呼应。 桥下那处临水平台,此刻人少了许多,大多数人都在桥上挤着等待看烟花。 邵琉光一眼便看见了明杳。 他独自蹲在河边,手里捧着一盏莲花状的河灯,正低头在灯面上写着什么。灯火映着他的侧脸,轮廓柔和,眉眼专注。 写完,他将河灯放进水中,伸手拨了拨,让灯往河心飘去。然后站起身,又四下张望了一圈,没看到想见的人,眼中那点亮光便黯了黯,又垂下头,静静看着那盏渐行渐远的灯。 邵琉光就站在不远处,隔着人群看着他。 这会儿天已黑透,只有满城灯火通明,大家都忙着看身边人,看漫河灯火,倒没人注意到她。 忽然,“砰”的一声巨响,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流光溢彩,照亮整条河面。 人群沸腾,欢呼声四起。河边的平台一下子涌上来许多人,你推我挤,争着看烟花。 明杳正低头看灯,没留神身后,被人猛地一撞,他身体瞬间失控,直直往河面栽去! 身后惊呼声四起,却已来不及伸手去拉—— 千钧一发之际,一股力量骤然缠上他的腰身,猛地将他往后一拽。明杳只觉腰间一紧,整个人仿佛腾空,身体不受控制地转了两圈,稳稳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他惊喘着气,愣愣地抬头,对上一双清冷又灼灼的眼。 邵琉光一手搂着他的腰,并未看他,而是凌厉地扫向方才拥挤的那群人。 烟花接连绽放,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天上,没什么人注意到这边惊险的一幕。注意到的,见人得救,便都收回目光。 明杳半靠在她怀里,近在咫尺的距离,能看清她眼中倒映的烟火流光,以及她紧抿的唇角和微微蹙起的眉心。 他心中一动,借着人潮的拥挤推攘,装作不经意般轻轻凑了上去。 一个吻,落在她唇角。 很轻,很快。 邵琉光眼睛微微睁大,下一瞬,她便松开手,将他扶正,迅速拉开了距离。 明杳笑着看她,眼睛亮得像揉碎了满天星河:“邵姑娘,我还以为你真的不来了。” 邵琉光低头收着缠在他腰间的丝线,声音平稳:“轮值结束,顺路过来看看。” 明杳点点头,目光落在她手指间那几根于灯火下几乎看不见的线上。他忍不住伸手轻轻摸了摸那丝线,又顺势握住她的手,指尖攀上她的袖口,好奇地捏了捏。 “上次见你用这个我就想问了,”他问,“这是用什么做的?怎么藏进袖子里的?” 邵琉光任由他摆弄着自己的袖口,解释道:“这是袖中机,一种机关。丝线以天蚕丝与玄铁细丝绞合而成,可收可放,藏于臂间机括之中,用于防身。”她简单演示了一下,指尖轻动,丝线便听话地缩回袖中。 明杳眼睛更亮:“这么厉害?我也想要一个。” 邵琉光难得地弯了弯唇角:“你的手不够灵巧,操控不了。” 明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她的手:“我的手确实不如邵姑娘灵巧……” 邵琉光没再理他。 烟花放完了第一波,人群开始往岸上涌。她还是喜欢清净些的地方,便转身往人少的方向走。明杳立刻跟了上去。 暗巷深处,几道身影缩在阴影里,咬牙切齿。 “他丫的,刚刚那么好的机会,就差一点……” “谁知道邵司领会突然冒出来啊!她不是在另一边巡防吗?” “这两人怎么还走一块儿了?今晚还怎么下手?” 为首那人沉着脸,望着渐行渐远的两人,低声道:“再候时机。今晚人多,还有机会。” 主街上,花灯如昼。 邵琉光走在前面半步,明杳几次追上来想与她并肩,她都默不作声加快半步,始终维持着那一点距离。 明杳索性就挨在她身后半步了,但语气还是十分期待:“我们去哪里?” “回家。” “……”明杳蓦地停下脚步,站在原地,不走了。 邵琉光走出几步,察觉身后没了脚步声,微微侧身看他。 明杳没说话,转身就往旁边一条昏暗的小巷里走去。 邵琉光略迟疑下,还是跟了上去。 巷子很窄,只有尽头挂着一盏孤零零的灯笼,将巷道照得半明半昧。明杳面对着墙壁,侧身对着她,一言不发。 “你怎么了?”邵琉光站在巷口,没有进去。 明杳没回头,心底重复着她那句不轻不重的“怎么了”。 怎么了? 他花了一整天精心打扮,穿了最想穿的那身衣裳,抱了一束亲手摘的花,在河边等了她两个时辰,花都被人流挤散了。见面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她就要把他送回家了?连多看两眼都没有。 他声音低低地传来,又闷又涩:“你走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邵琉光沉默片刻,侧了侧身:“那我走了。” 说罢,她真的往外迈了一步。 明杳气得胸口一堵,猛地转身,几步冲上去,一把拉住她的手,将她拽进巷子深处。 邵琉光背抵着冰凉的墙壁,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的额头便抵了上来。远处那盏灯笼透进一点微光,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模糊又温柔。 “邵琉光,你不要口是心非。” 他垂着眼,声音低哑。 “你明明……也喜欢我。” 邵琉光胸口一沉,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猛然撞开,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固执:“你在说什么?” “你喜欢我。”他抬起眼,直直看进她眼底,目光灼热又笃定。 邵琉光:“没有。” 明杳不语,抓起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掌心之下,是剧烈而急促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一下一下,震得她指尖发麻。 她下意识想抽回手,他却握得更紧:“不喜欢,那你躲什么?” 他握着她的手,沿着自己的胸膛缓缓上移,经过喉结,划过下颌,最后停留在自己脸颊上。 他的手覆着她的手,带着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自己的眉眼、鼻梁、唇角。 他紧紧盯着邵琉光,声音却很轻、很慢,像猫爪子轻轻挠在心尖上:“你敢说……你一点感觉也没有?” 寂静的巷子里,只有两人交织的呼吸声。 邵琉光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比平时更重、更快。 有感觉吗?她问自己。 她不抵触他的触碰,不讨厌他的靠近,甚至有些沉溺于他身上的气息。 她总以为自己还有回旋的余地,还能守住那条界线。可此刻,被他这样抵在墙上,这样直视着,她忽然发现……那条线,不知何时,已经模糊了。 太模糊了。 以至于她已经快要忘记,自己究竟想要抵抗的是什么。 脑子里所有的束缚、杂念,所有的责任和理智,在这一瞬间,全都隐去了。 她脑海中,便只剩下一个念头。 …想吻他。 巷外隐约传来人声、笑声、烟花声,但那些都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明杳顺着她掌心的力道,微微低着头,心跳剧烈加速,却没敢妄动。 他盯着她愈发逼近的脸颊,终是脸一热,紧张地闭上眼睛,藏起了眼中小心翼翼的期待。 巷口突然涌过一群打打闹闹的年轻人,手里挥舞着没燃尽的小烟花,喧嚣声一掠而过,又渐渐远去。 光亮划过的那一瞬,邵琉光的目光下意识追随而去。 她动作僵住,蓦地松开手,推开他,大步朝巷口追了出去。 明杳被推开得猝不及防,看着那道迅速消失在巷口的背影,傻傻地愣了半晌,才后知后觉追了上去。 第40章 药 明杳追上邵琉光时,她正站在一盏花灯下,面前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 那妇人穿着寻常,眉眼间带着几分慌乱。不远处,几个方才与妇人同行的年轻人怯怯地朝这边张望,不敢靠近。 明杳看清那张脸,脚步慢下来,他不动声色地退了两步,想装作没来过,偷偷溜走。 一道冰冷威严的声音截住了他的脚步。 “过来。” 邵琉光正侧目看他。 那妇人也看见了明杳,眼睛一亮,立刻摆着手,语速飞快地解释道:“邵司领,是他是他!真的是他花钱雇我去的!” 她生怕邵琉光不信,一股脑全倒了出来:“那日……那日这位公子说,他和家里的夫人闹了别扭,想请我去乐锦阁演一出戏,迷惑一下他家夫人,让夫人生生气、吃吃醋……两口子和好如初。我寻思这也是助人为乐嘛,就陪他去了……真的,我连口茶水都没喝,就坐了半晌,他就让我走了!我跟他清清白白,什么也没干!” 邵琉光听完,转向明杳:“她说的是真的吗?” 明杳默了片刻,垂下眼睫,低低应了一声:“…是。” 邵琉光眉头拧起:“那炉子里的香,怎么回事?” 那妇人又道:“香?哦我想起来了。这位公子进屋后,就把屋子里的香换了一炉。那香刚开始闻着还行,谁知味儿越来越浓,熏得我脑仁儿疼,我就开窗透气来着……” 邵琉光再看向明杳,声音沉了几分:“香是你换的?” 明杳垂着眼,半晌,才轻轻点头:“…是。” 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妇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心翼翼地开口:“邵司领……我没干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儿吧?我这、这也是好心帮忙……” 邵琉光没看她,只道:“你走吧。” 那妇人如蒙大赦,福了福身,赶紧溜了。 邵琉光没再多言,抬手扣住明杳的手腕,拉着他走进旁边一条僻静的窄巷。 巷子深处,月光照不进来,只有远处乞巧节残存的灯火映出一点微光,映着双方都不明朗的侧脸。 她松开手,回身看他,声音很沉:“为什么这样做?” 明杳垂着眼,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邵琉光换了个问题:“那香里的药,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她的目光过于灼烈,笃定他一定做了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明杳心里发堵,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他只想离开,却被邵琉光一把拽回来。 “回答我。” “邵姑娘…” 明杳终于抬眼看向她,目光有些复杂。 “你为什么笃定……那里面一定有药?” 邵琉光眉心一跳,正要再问,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呼喊:“邵司领——!” 一个青衣少年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正是耿大夫身边的药童甘草。 他在城中找了邵琉光大半天,刚刚碰巧遇到几个年轻人言谈中提起“邵司领”,一问才知邵琉光在这个地方。 他手里举着一张纸,满脸兴奋:“邵司领!太好了,终于找到您了!我师傅说那香灰的成分查明了,让我来给您送信儿,里头有几味药材挺复杂的,您最好亲自去看看。” 邵琉光接过那张密密麻麻写满字的纸,借着巷口漏进的光看了几眼。那些拗口的名字在眼前晃动,她却一个也看不进去。她不通药理,却也看出这香灰成分有多复杂。 她抬起头,又看了明杳一眼。他站在阴影里,微微低着头,看不清神情。 “你先回去。”她丢下这句话,转身跟着甘草走了。 耿大夫的院子在城西,邵琉光刚走到门口,还没来得及敲门,身后便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长啸翻身下马,脸色凝重:“老大,西边雪山又飞来一只大鸟!已经往东边去了!” 若非今夜城内灯火通明,瞭望塔的兄弟们很难在黑夜里发现那只巨鸟。它悄无声息地翻越雪山,趁着乞巧节的热闹潜入,来意不善。 “请鲁师傅。”邵琉光当即翻身上马,厉声吩咐,“通知公孙副尉加强城内防范,安抚百姓,不要引起恐慌!其余人,跟我追!” 马蹄踏碎夜色,一行人如离弦之箭般追向城东。 追至东城门处,那只巨大的机关鸟在夜空中盘旋,速度渐缓,似乎是在寻找降落之处。 邵琉光勒马停住,正要故技重施用丝线缠住鸟翼。 “司领且慢!” 鲁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骑着马追得气喘吁吁,到了近前翻身而下,一把扯住邵琉光的缰绳,压低声音急促道:“那鸟背上……有火药!” 邵琉光瞳孔骤缩,再次望去。 鲁墨额上渗出冷汗,语速飞快:“那机关匣子,老夫认得。里头的东西一旦落地,受撞击便会炸开!按那个容量算,若里头装满了,能波及近十丈!”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这一只,应是威慑之意。但后面还有没有,下一只装多少,就难说了。” 邵琉光盯着夜空中盘旋的巨鸟,心念百转。 不能让它坠地,更不能在城中爆炸引起恐慌……她心中瞬间有了决断。 “驾!” 她一夹马腹,骏马长嘶,朝着那鸟飞去的方向疾驰而去。 奔至城门下,她袖中丝线射出,精准缠住巨鸟的头部机关,猛地一拽! 巨鸟方向骤转,被她引着往城外空旷的山野飞去。 “老大——”长啸在身后嘶声大喊,“当心啊!” 公孙成烽赶到城门口时,正好看见那道身影引着巨鸟没入远山夜色之中。 他面色凝重,问身侧的长啸:“那个白公子,现在在哪?” 长啸四下看了看:“方才在街上还瞧见……诶?城主要审白兄弟?” 公孙成烽没有回答,调转马头,往城内驰去。 乞巧节已近尾声,街上人群散去,只剩下零星几个收拾摊位的商贩和清扫街面的杂役。 明杳低着头,独自走在空旷的街道上。 身后不远处的暗巷里,几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的背影。 “机会来了,”一人压低声音,“邵司领出城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趁现在,动手。” “再等等,等走到人少的地方就动手。” 他们尾随着明杳,从一条街跟到另一条街。明杳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走得很慢,浑然不觉身后有人。 就在他们准备一拥而上时,前方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公孙成烽勒马停在明杳面前,身后跟着一队人马。 两名兵士上前,反剪了明杳的双臂。 明杳怔住:“公孙副尉?” “城主要见你。”公孙成烽俯下身,一字一顿,“请吧,明——公子。” 明杳脸色一变。 就在这时,天边骤然亮起一团炽烈的火焰,如同巨大的烟花,轰然炸开,照亮了半边夜空。 但那不是烟花。 是…火药爆炸的光。 来自山中。 一刻钟前,邵琉光将巨鸟引至了一片空旷的山谷。 她翻身下马,攀上一处高地,借着月光看清了那鸟背上绑缚的机关匣子。丝线缠住了巨鸟双翼的关节,但那些线撑不了太久,她必须在那之前解决掉那个匣子。 她将丝线另一端牢牢绑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然后拿起弓箭,寻找掩体。 风从山谷间掠过,吹动她的衣袂。 邵琉光拉满弓,瞄准,屏息—— 箭矢破空而去!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山谷间炸开,漫天火光如烟火般绽放,将半边天幕映得通红。 远处,拴在树下的马被惊得人立而起,嘶鸣不已。好在拴得牢,跑不掉。 邵琉光被爆炸的冲击波震得后退几步,唇角溢出一丝血迹。她抬手抹去唇边的血迹,望着那片渐渐熄灭的火光,面色沉凝。 这个角度和距离,城里的人看过来,大约只会觉得是另一场盛大的烟火。那些赞叹“今年乞巧节果然不一样”的百姓,不会知道,就在那座山后面,险些有一场真正的灾难。 邵琉光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朝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这只鸟虽然没有伤到人,但已经严重威胁到西岭城百姓的安危。 不能再等下去了。 她必须亲自下山,去看看朝廷那群人,到底想要什么。 凌晨,城门。 长啸来回踱步,望眼欲穿。终于,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道身影破开晨雾疾驰而来。 “老大!”他迎上去,目光落在邵琉光唇角的血迹上,脸色一变,“你受伤了?!” “无碍。”邵琉光勒住马,“点一队精兵,随我下山。” 长啸一怔,随即重重点头。这件事,确实已经到了必须亲自处理的地步。 他顿了顿,又道:“老大,城主府那边……把白公子带过去了。” 邵琉光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紧。 “知道了。待我回来,亲自审他。” 天将明,邵琉光带着一队精兵,消失在西岭城外的雪山之中。 有一条密道,只有她知晓。 那密道只能下,不能上,两个时辰便可抵达山脚。 寻常人就算找到入口,也绝无可能走出那片冰雪迷宫。只有对西岭了如指掌的人,才能在这迷宫般的山腹中找到正确的路径。 山风呼啸,卷起漫天雪沫。 两个时辰后,他们将出现在雪山脚下。 40-50 第41章 审问 天光大亮时,邵琉光带着一队人马抵达了雪山脚下。 穿过一片枯败的林子,便能看见远处稀稀落落的炊烟,几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间,邵琉光轻车熟路,带着人走进一座不起眼的土坯房。 这是西岭城设在雪山脚下的暗桩,平日里无人居住,只有需要下山时才会启用。 “各自进屋换衣裳。”她低声吩咐,“乔装打扮,分散行动。酉时一刻,在此汇合。” 众人应声,各自推门进了两侧的厢房。 邵琉光走进正屋,从柜中取出一套寻常农妇的粗布衣裳换上。她坐在炕沿,解开袖中机关,将用过的丝线卸下,重新换上新的天蚕丝,一圈一圈绕紧,调试机括。 动作间,她忽然想起长啸的话。 ——城主府那边……把白公子带过去了。 她眉头蹙了蹙。但只是一瞬,便敛了心神,继续调试机关。眼下最重要的是山脚下那群官兵的动向,其他的,待回去再说。 她换好衣裳,大步走出屋子。 院子里,已经换好装的西岭军三三两两聚着。这次随她下山的,都是善于隐匿、身手利落的好手。 最显眼的是角落里那个正低头检查短刀的女人,杨家五娘杨琼缨,一手长枪使得出神入化,这次为了方便行事,只带了把短刀,近战搏斗,亦可徒手直取对方项上人头。 “五娘。”邵琉光走到她身边。 杨琼缨抬起头,像是知道她要嘱咐什么,主动开口:“司领放心,我晓得轻重。酉时一刻,准点儿回来。” 邵琉光点点头,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此番下山,只为侦查,不得打草惊蛇。各自散开,打探那群官兵的虚实,人数、布防、粮草、主将是谁,能问多少问多少。” “是!” 众人领命,三两成群,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山野间…… 西岭城,城主府大牢。 这是公孙凌云第一次亲眼见到明杳。 她听过许多人说起这位华京来的公子——气度不凡,容貌出众,连琉光那样冷清的人,似乎都对他有些不同。 她听过太多溢美之词,什么芝兰玉树,风姿卓绝,什么眉眼如画,清贵无匹,她只当是些夸大其词的奉承。 可此刻,当真见到这个人,她才发觉,那些话竟没有一句是虚的。 那人站在昏暗的大牢里,一身鸦青长袍,身姿挺拔如松,明明身在囹圄,眉宇间却不见多少惊慌。 灯火映着他的侧脸,轮廓清隽,眉眼温润,确实……太过出挑了。 公孙凌云看了他半晌,又侧目瞥了一眼身旁的四儿子公孙成烽,暗暗摇了摇头。 一个天,一个地,怎么比? 她收回目光,继续方才的审问:“明公子,你想清楚,当真没有别的事要交代?” 明杳道:“我知道的都已经告知邵司领。” 公孙凌云显然不信。她站起身,踱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着这个年轻人:“可那飞越雪山的机关鸟,已经来了第二次。这一次,带着炸药。” 她语气渐沉:“我原也想,你一个区区罪臣之后,庇佑起来不算太难,无非是与山下那群官兵耗上一两月。可如今,雪山脚下那群人非但没退,反而愈发逼压。让人不得不怀疑……你身上怕是藏着他们不择手段都要得到的东西。” 公孙成烽在一旁听着,心里其实认同母亲的话。 若只是为了一个普普通通的罪人,朝廷何须大费周章,两次动用那样的机关术? 这一点,琉光不会想不明白。 只是……她大概对这位白公子太过看重,轻易便信了他的话,没有深究。 公孙凌云再次开口,声音冷淡:“看来公子是要嘴硬到底了。”她站起身,冷冷下令,“来人,给他上点刑。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我的刑具硬。” 公孙成烽忙拉着她,低声道:“娘,琉光说了,人等她回来审。” 公孙凌云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琉光为了此事,已经亲自下山,劳心劳神。审问这点小事,就不必再累着她了。” 她放下茶盏,重新看向明杳,带着几分冰冷的审视:“这锦绣堆里养大的公子哥,我不信他的骨头能有多硬。” 她提高些声量,对明杳道:“明公子,你要是想好了,现在开口还来得及。你也算是我西岭的客人,我不想为难你。” 明杳蹙着眉,道:“我知道的,都已经说了。” 公孙凌云摇了摇头,懒得再费口舌,挥了挥手,两名狱卒上前,将他按在长条凳上,另有人取来了刑杖。 “等等——”明杳忽然开口。 公孙凌云抬手,示意暂停:“想到什么要说了?” 明杳微微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鸦青长袍:“能否……让我先将这身衣裳脱下来?” 公孙凌云的目光顺势落在他那身袍子上。 那袍子色泽沉稳,剪裁合体,边缘处还有精致的暗纹。她走近几步,低头细看,那针法,那走线的习惯,分明是琉光的…… 她脸色微微变了,抬起头,看了看明杳,又看了看一旁不明所以的公孙成烽,眼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公孙成烽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讪讪地挠了挠头。 公孙凌云冷哼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吩咐:“给明公子上份见面礼。若还不开口,就先饿着,等我明日再审。”说罢,扬长而去。 所谓见面礼,是城主府牢房的规矩。但凡进了大牢的人,视情况先挨上三五十个板子。有些骨头软的,半途就招了。 明杳已经脱了外袍,只着一身素色中衣,重新被按在长条凳上。 公孙成烽站在一旁,等他娘走远了,才压低声音道:“明公子,你若诚心想留在西岭,就把你知道的如实交代。瞒着,对谁都没好处。” 明杳叹息着摇头:“我只知道这些。” 公孙成烽叹了口气。 狱卒询问:“四公子,现在行刑吗?” 公孙成烽看了看牢门口,心里烦躁:“行个屁!司领说了,人她亲自审。还不赶紧退下。” 狱卒面露难色:“那城主那边……” 话音未落,牢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公孙凌云的贴身侍女言金。她手中捧着一块令牌,朝公孙成烽福了福身:“四公子。” 公孙成烽眉头一皱:“你来做什么?” 言金直起身,不卑不亢:“城主知道四公子心软,特派婢子前来代掌刑权。”她亮了亮手中的令牌,正是城主亲令。 公孙成烽脸色微变,压低声音道:“言金,我娘为何非要对他行刑?” 言金道:“那四公子就要想想,您与邵司领之间的事了。” 公孙成烽一愣。 完了。 他娘怕是已经察觉了琉光和这位白公子之间的微妙关系。这刑,与其说是审问,不如说是……他娘在出气。他不敢再说什么,怕说多了,连自己和邵琉光那纸契约婚书的事都抖露出来。 只得不轻不重地补了一句:“这是邵司领点名要亲审的人,你们…当心着点。” 言金福了福身,不再看他,转身对狱卒吩咐:“城主有令,明公子是客,便不循往例那百八十个板子的规矩。先上二十个板子,动手吧。” 明杳趴在长条凳上,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那城主怕是已经知道琉光和他的事,知道撮合不成自己儿子和琉光了,这才寻机刁难他。这二十个板子,他是非挨不可了。 他咬着牙,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 然而第一板子落下来时,他的脸色就微微一变。 那落板的位置,正在腰臀之间,不偏不倚,恰好是他旧伤刚愈之处。 第二板,第三板…… 他能感觉到,那本就没好透的地方,在板子的重击下,一点点裂开了。 疼…… 好疼—— 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叫出声来。额角的冷汗涔涔而下,洇湿了散落的鬓发,攥着凳沿的手指,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不知挨了多少下,明杳终于撑不住,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公孙成烽原本想走,不想目睹这场面,可言金非说城主要他“锻炼锻炼血性,别像以前一样当个逃兵”,他只得背过去,就那么僵着身子站着,听着身后一声一声沉闷的响动。 终于,板子停了。 “四公子,”狱卒的声音响起,“人晕过去了。” 公孙成烽猛地转身:“什么时候晕的?晕了你还打?” 他几步走到长条凳前,低头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明杳趴在凳上,那身素白的中衣,从腰际往下,已洇开一片刺目的殷红,血迹还在缓缓蔓延。 “我娘让你下死手了?”他声音都变了。 狱卒吓得连连摇头:“小的就是按规矩办事!是……是这位公子不经打,十个板子下去就见血了,又几板子就晕了……” 言金见状,也微微一怔,但很快便恢复镇定。她吩咐道:“把他关起来。若还没松口的意思,就先饿两顿。”说罢,朝公孙成烽福了福身,转身离开了。 公孙成烽看着趴在凳上一动不动的明杳,又看了看那触目惊心的血迹,心里一阵发虚。 按常理说,这确实有点太不经打了。可想想明杳那养尊处优的出身,细皮嫩肉的,似乎也正常…… 只是,怎么这么容易就见血了? 他想起长啸给他传达的那句——待我回来,亲自审他。 心里骤然压了块石头。 这怕是,不好交代了。 第42章 疼 酉时一刻,下山侦查的众人陆续归来。 邵琉光坐在堂屋正中,听着兄弟们一一道来。 “山下官兵共计约两百人,扎营十二座,主营居中,粮草辎重偏西,守夜轮值三班,每班三十人。”说话的是个精瘦的汉子,专门负责摸清布防。 另一人接着:“主将姓彭,年近四十,是新皇潜邸时的旧部,职位虽不算高,但颇受信任。他身边有个白衣谋士,五十来岁,看着不像是正经军师,倒像个走江湖摆弄玄机的。” “粮草从南边运来,十日一趟,走的是官道,押运兵士约二十人。” “附近村子的百姓说,那彭将军一个月前曾亲自带人进山探路,折损了七八个人,后来便再没进过山,只在营里待着。” 一条条情报汇总到邵琉光耳中,她面色沉凝,心中渐渐有了轮廓。 “五娘,”她转向杨琼缨,“待天黑些,你我同去。你找莫千机,我探主帐。”杨琼缨点头。 月上中天。 朝廷的营帐扎在雪山脚下的一片开阔地上,帐篷错落,篝火点点,远远望去,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 邵琉光与杨琼缨借着夜色掩护,悄然靠近。两人在营地边缘分开,杨琼缨手持鲁墨的信物,循着事先打探的位置,摸向软禁莫千机的帐篷。邵琉光则身形一矮,掠向营地中央最大那顶营帐。 主帐内灯火通明,人影晃动。 邵琉光伏在帐后阴影处,屏息凝神,细听里面的谈话。 帐中两人,一个身着甲胄,正是那彭将军。另一个一袭白衣,须发半白,面容清瘦,正是那谋士。 “……将军打算何时动身?”谋士的声音带着几分清哑。 “不急。”彭将军摆了摆手,“我们的人已经开始行动了。等他们拿下那明镇之子的头颅,我们便可借西岭杀我朝重臣之后为由,正式向西岭发难。” 谋士:“可雪山天险在前,我们派进山的士兵无一生还,这如何攻得下?” 彭将军冷笑一声:“先生莫急。这正是明镇之子那头颅的作用。有了这个借口,我们再在民间造势,说西岭窝藏朝廷要犯、杀害朝廷命官。西岭虽地势险要,但他们必有探子在山下探查。只要流言蜚语传进城,我料那城主也坐不住。无论他们是派人来商谈,还是直接兵戎相见,只要有人下山,我们便抓了,逼问出入山的密径。” 他顿了顿,看向谋士,声音压低了些:“届时,入了山,就要靠先生指点了。” 谋士微微颔首,抚须道:“那西岭城建于百年前,地势得天独厚,易守难攻。据古籍记载,其地之下确有古墓遗迹,藏宝若干,若能找到那处,便……” 邵琉光在帐外听得真切,心头剧震。“我们的人”,想来便是城中的黑蝰余党了。 他们……要对明杳下手? 她手指倏地收紧,但随即,又想起长啸说公孙成烽带走了明杳。 他在城主府,或许反而安全些。 帐中两人又谈了些琐事,再无有用的信息。邵琉光悄然退走,按原路返回约定地点。 杨琼缨已在那里等她,脚下还躺着一个昏迷的老者。 “司领,”杨琼缨低声道,“此人不肯跟我走,那信物他看了,也说不认识。我只好敲晕了带出来。” 邵琉光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在那老者鼻下晃了晃。 老者猛地呛咳一声,睁开了眼。 他目光浑浊了半晌,才看清眼前两人,一个面容冷肃的高挑女子,一个腰间带刀的精悍女人。他挣扎着要坐起,却被杨琼缨按住。 “你、你们……是什么人?”他惊慌道,“两位姑娘,我与你们素不相识,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的,你们为何要抓我?” 邵琉光居高临下看着他,没有回答,只道:“西岭城那两只机关鸟,是你做的。” 莫千机顿时反应过来:“你们是西岭的人?” 邵琉光伸手接过杨琼缨手中那小机关玩具。 她拎着那精巧的小物件,在莫千机眼前晃了晃,微微俯身,声音沉冷:“莫大师不认识我们无妨,我师傅的信物,你再好好看看,认不认得?”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小木鸢,做工精细,翅膀上刻着一个极小的“墨”字。 ——是几十年前他的少年挚友与他切磋时做的小玩意儿,本是一对,其中一只送给了他,他一直珍藏,直到被朝廷的人搜走。 而另一只…… “鲁…鲁墨?”他喃喃出这个名字,脸上风云变幻,“他真的还活着?在西岭?” 邵琉光道:“你只需回答,跟不跟我们走。” 莫千机深深吐出口气:“我可以跟你们走。但我的夫人和女儿,还有我的徒弟……在他们手里。你们若能帮我救下他们,我便了无牵挂,可以随你们去。” 邵琉光使了个眼色,杨琼缨上前一步,低声询问具体位置和人质情况。 邵琉光转过身,望向远处营帐那些游走的篝火。 方才听到的只言片语,已经汇成千丝万缕的线索,在心头压着,一桩桩一件件,还来不及理清。 但她心里已有了一个大概的猜测。 藏着秘密的或许不是明杳,而是……西岭城…… 夜已深,牢房里阴暗潮湿,只有墙上几盏油灯,火苗摇曳,将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公孙成烽守在牢门外,心里七上八下。他娘执意要给那个白公子下马威,他拦不住,现下只能告知长啸去请大夫来给明杳看伤上药。 可那大夫出来后,脸色不大好。 “他不让我看,也不肯上药。”大夫摇头,“我劝了几句,他只说不必,态度……很是坚决。” 公孙成烽皱眉,转向长啸:“怎么回事?” 长啸讪讪道:“公孙副尉,那白兄弟……他拒绝大夫检查,拒绝上药。可能是……想拖着这伤让老大亲眼瞧见?” 说到一半,他意识到这话不太对,连忙道:“公孙副尉,你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我的意思是……老大她要是见了这伤可能会……啊不是,我的意思是……” 他感觉自己越描越黑,索性闭上嘴,干笑两声,“老大之前跟这位白公子是有些纠葛,但那都是以前的事了。老大现在对他是有些旧日援手的感激,但仅限于此!你千万别误会!” 公孙成烽看着他,叹了口气。 他哪里是担心这个。 他担心的是琉光回来后的反应。 他娘非要如此行事,除了因为朝廷动用那两只机关鸟威胁西岭之外,更重要的原因……应是琉光没有及时向她禀报此事。 虽说他娘是如今西岭城的城主,但西岭城的实权和民心所向,大多在邵琉光。只是琉光无心这些虚名,当年依着长幼尊卑扶持了公孙氏为城主,历来做什么决定和安排,她也都会向城主府一一禀明,听几句他娘的建议。 唯独这件事没有。 他娘此举,是试探也是敲打。或许是想看看,琉光对这件事的态度,对这位白公子的态度,究竟有多重。 但以他与邵琉光多年的合作经验来看,强硬手段只会适得其反。 他看得出来,琉光对这位白公子,很不一样。 回想起明杳那一身惨状,公孙成烽心里又发了阵虚。 不行,得给他娘找点事做,不能让她再来审人了。否则,那脆皮公子怕是撑不到琉光回来…… 牢房里,明杳趴在铺草的硬榻上,一动不动。 伤口处的血已经止住,但还是火烧火燎地疼,一阵一阵,像是有人用钝刀在割。 他脸色惨白,眉头紧皱,额角的冷汗洇湿了散落的鬓发。 太疼了。 比当年他爹用打狗棒追着打还要疼。 他爹打他,多半是雷声大雨点小,追上了也就打一两下,他皮糙肉厚地跑掉,回头又是嘻嘻哈哈。 可这几板子,是实打实的,一下一下,砸在旧伤的地方,砸得他魂都要飞了。 他疼得厉害,无意识攥紧了手边那件鸦青外袍,仿佛透过邵琉光亲手做的袍子,触碰着她的温度,能缓解几分痛楚。 又疼又累,想睡。 可闭上眼,就想起她那带着质问的眼神,想起她转身离开时决绝的背影,想起那夜烧红了半边天的炸药…… 他好像真的给西岭带来了灾难。 “琉光……” 黑暗中,明杳重重地叹了口气,呢喃声低如梦呓。 “我好疼……” 第43章 刺杀 莫千机的妻女和徒弟被秘密软禁,邵琉光派出去的人打探了两日,终于寻到些眉目。 当夜,她分派一队人去救人质,得手后直接由密道护送回西岭,另一队人随她营救莫千机。为免打草惊蛇,前两日将莫千机放回了帐中,照常赶制机关鸟。 夜色如墨,朝廷营帐外,几道黑影悄然分散。 一名属下去毁掉莫千机新做好的机关鸟,两人去烧粮草。邵琉光与杨琼缨则潜至主帐附近,伏在暗处等待。 帐中灯火通明,彭将军与那白衣谋士相对而坐,不知在密谈什么。邵琉光凝神细听,只隐约捕捉到“西岭”“密道”“古墓”等只言片语。 约莫半个时辰后,谋士终于起身告辞。邵琉光朝杨琼缨示意了一下,杨琼缨点头,悄然跟了上去。 邵琉光继续蹲守。不多时,帐中只剩彭将军一人,正伏案查看一张舆图。 那是西岭城的地形图,标注详细,甚至有几处用朱砂圈出。 邵琉光眸光一凛,这必是城中黑蝰余党泄露出去的。 趁那将军更换甲胄的功夫,她袖中丝线倏然射出,缠上那卷舆图,轻轻一勾,便收入袖中。随即又将连夜赶制的假地图放回原处,分毫不差。 做完这些,邵琉光悄然退走,径直前往莫千机的帐篷。 莫千机帐外,有四名守卫,或站或坐,个个面露疲态。两个靠着木桩打瞌睡,一个仰天打哈欠,只有勉强睁着眼的那人还算精神。 邵琉光观察片刻,干脆大摇大摆走了过去。 “喂。”她拍了拍那精神守卫的肩膀。 那人下意识转过头,还没看清来者何人,后颈便遭一记重击,眼前一黑,软软倒下。邵琉光顺手扶住,将他轻轻放在地上,没发出太大响动。 打哈欠的那人正巧望过来,眼睛猛地瞪大,张嘴要喊,邵琉光袖中丝线激射而出,缠住那人腰身,猛地往身前一拽!不等他反应,一掌劈下,那人便丝滑地叠在了第一个身上。 两个打瞌睡的似乎被动静吵醒,其中一个迷迷糊糊揉眼,还没睁开,便步了前两人后尘。 最后一个同样干脆利落。 四具身体整整齐齐码在帐外。 邵琉光掀帘而入。 帐内昏暗,莫千机和衣躺在榻上,竟已睡着,鼾声微微。 她走近几步,正要开口,榻上的人似有所觉,猛地惊醒,见是她之后,松了口气,一把掀开被子。 里面穿戴得整整齐齐,怀里还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邵琉光放下心来,低声道:“你妻女和徒弟已经救出,跟我走。” 莫千机连连点头。虽然他与邵琉光相识不久,但见她处事稳妥,面上不显山不露水的,那股子可靠的气质,莫名让人信赖。莫千机没有丝毫犹豫,抱着包袱跟在她身后出了帐。 两人借着夜色掩护,绕过巡逻的士兵。 刚拐过一个弯,就迎面撞上一个起夜的兵卒! 那士兵先是看见莫千机,又看见他身后蒙面的邵琉光,眼睛微微瞪大,张嘴就要喊——邵琉光手腕一抖,丝线瞬息间缠上那人的脖颈,猛地收紧,将他那声呼喊扼在喉咙里。 同时另一只手弹出颗石子,正中对方额角,士兵两眼一翻,软倒在地。 莫千机看得心惊:“他死了?” “晕了。”邵琉光收回丝线,语气平淡。 莫千机看了她一眼,喃喃道:“想不到你这女子看着冷冰冰的,倒还不是弑杀之人。” 话音刚落,营地另一头突然爆发出惊呼:“走水了!粮仓走水了!” 火光冲天,人声鼎沸。 两人趁乱迅速离开,朝着雪山方向疾行而去,与大部队汇合。 雪山入口处。 杨琼缨已等候多时,见到来人,立刻迎上来,低声道:“司领,那母女俩说见不到莫大师就不肯走,不然我们早动身了。” 邵琉光点头,目光扫过不远处相拥而泣的一家三口,又看了看天色:“抓紧时间。天一亮他们就会发现,不能让他们追上来。” 杨琼缨应下,又道:“那谋士我打晕了藏在后面山洞里。司领打算如何处置?” 邵琉光道:“你先带他们回去。有些事,我须亲自问清楚。” 杨琼缨知道她的意思,不再多言,只抱拳道:“司领保重。”随即招呼众人,带着莫千机一家往密道方向而去。 为防万一,进入密道前,几人的眼睛都被蒙上。 邵琉光目送他们消失在雪雾中,转身折返,朝那山洞掠去。 上山的路比下山凶险百倍,但杨琼缨等人是熟手,穿过最复杂的几道关卡后,终于在一处山坳停下脚步。 “可以了。”杨琼缨说着,解开了几人蒙眼的布条。 莫千机睁开眼,眼前是一片银装素裹的雪域,远处隐约可见城池轮廓。他怔怔望着,良久,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就是……西岭。” 西岭城的影子看着近,实则远。 若非熟手,哪怕眼望着城郭近在眼前,也可能在半途就迷了路,或是因失温,无知无觉地被埋葬在雪山之中。 一行人继续前行。 雪山中难辨昼夜,皑皑白雪反射着月光,将前路照得亮如白昼。 不知走了几个时辰,或是几日,那座屹立在山间的城池,终于近在眼前。 城主府。 公孙凌云这几日被几个小辈缠得头疼。大都是些适婚年龄的小辈们,纷纷拿着画像来求她做主。 她正对着一堆画像挑挑拣拣,下人来报:“城主,跟着邵司领下山的几位兄弟回来了,杨副尉求见。” 公孙凌云放下画像,挥退几个叽叽喳喳的小辈。 杨琼缨与闻讯赶来的公孙成烽一同入内,恭敬行礼后,将山下情形进行了简略禀报。 公孙凌云道:“琉光没同你们回来?” 杨琼缨道:“司领留下来审问那谋士,以她的脚程,后日应当能回城。” 公孙凌云点点头,又问了几句,便让她退下歇息。 杨琼缨一走,公孙成烽便凑上来:“娘,那明公子,你打算怎么处置?” 公孙凌云瞥他一眼,一脸恨铁不成钢:“你还在为别人的事操心。你与琉光成婚五载,她对你还没有一个外人上心。你那些牛劲,用哪儿去了?” 公孙成烽小声嘀咕:“琉光是您看中的儿媳妇,可不是儿子喜欢的……” “你说什么?大点声。” 公孙成烽摆摆手,不敢再说。 公孙凌云看着他这副模样,只觉朽木不可雕,叹了口气:“为娘能做的都已经做了。琉光若是……真对那华京来的公子有意,你也给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公孙成烽猛地抬头:“啊?” 他倒不是在意这个,而是万万没想到,他娘竟然会说出这种话。 虽然他是不介意的。 但是,娘,你真的也不介意儿子头顶一片绿吗? 公孙凌云淡淡道:“西岭城离得了你,可离不得琉光。更何况,自己的夫人都拴不住,是你自己没本事,怪得了谁?” 公孙成烽无言以对。 公孙凌云转过身,望着窗外的夜色,心中却道:就算如此,也得让那个外乡人认清楚自己的地位,别妄想骑到他们公孙氏的头上…… 城主府牢房。 明杳的伤总算好了些。那板子下手虽重,实则外实内虚,若不是旧伤刚愈,二十个板子对成年男子来说,也就是休养几日的事,不至于如此惨痛。 身上简单擦洗过,虽仍不利索,但比前几日好了许多。狱卒们倒也没真把他当犯人,有求必应。 他扶着墙慢慢走到窗边,透过那道窄窄的窗口,望着外面清冷的月色。 也不知琉光现下如何了。 他只知道她是下山去了,都这么多天了,还没有回来?看来朝廷那边果然很棘手…… 牢门忽然传来开锁的响动。 他转过身,见狱卒探进半个身子,将一盏灯笼递给他:“城主有令,你可以走了,自己回去吧。” 明杳愣了愣,接过灯笼。 狱卒也不多解释,转身便走。 明杳盯着灯笼,心忖:将近天亮突然放他离开,许是不想闹出太大动静。 难道……琉光回来了? 他拿起那件鸦青外袍披在肩上,提着灯笼,缓缓走出了城主府大牢。 天是昏暗的,尚未全亮。夜风有些大,带着入骨的寒意。他咳嗽了几声,拖着步子,往榆林巷的方向走去。 走着走着,隐约感觉身后有人跟着。 是城主府的人?还是…… 明杳不敢回头,只加快了脚步。可伤口未愈,实在走不快。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暗巷里,蹲守了数日的黑蝰余党们终于按捺不住。 “这马蹄声……是邵司领回来了?” “兄弟们,上!不能再等了!” 几道黑影从巷中窜出,直奔明杳而去! 一只手抓他的肩膀,要将他拖进巷子,明杳猛地一闪,那人抓了个空。 他转过身,看见四五个蒙面人手持匕首围拢过来,心下一沉:“你们是谁?” 没人回答。 匕首直直刺来,明杳侧身躲过,又躲开几刀,动作间肩上披着的外袍滑落在地。 赤手肉搏终是抵不过刀剑无眼,他堪堪躲了几刀,打斗中又引得旧伤隐隐作痛,最终还是被人抓住肩膀,狠狠拖进了巷子。 马蹄声越来越近,从巷口一掠而过。 明杳被几人按在墙上,捂住口鼻,待马蹄声远去,几人面面相觑,推诿着谁来动手。 到底在城中过了几年太平日子,谁也不想真的沾上人命。 最终,一个身形微胖的蒙面人上前,声音有些发颤:“我……我来。” “老王,有种!” 王墩子握着刀柄的手微微颤抖,低着头走近了几步。 明杳在挣扎中脱口唤他:“……王大哥?” 王墩子手一抖,难以置信地盯着他。 “快点动手!别磨蹭了!”有人催促。 王墩子浑身一紧,猛地吸了一口气,一只手抓住明杳的肩膀,喉咙里发出一声壮胆似的低吼,刀尖便朝他左腹部捅去—— “唔——”明杳闷哼一声,身体猛地弓起。 有人握着老王的手,将匕首往里又送了一分:“你这捅的杀不了人,还要再深!” 明杳疼得几乎瞬间失去意识,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稀薄,他身体开始失温,朦胧间听到他们交谈着……要割下他的头颅。 就在这时,巷口忽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你们在做什么?” 几人猛地转头。 巷口,半明半昧的阴影中,立着一道高挑的身影。 那人一身风尘,面容冷肃,手中的灯笼映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眸。 她手里,还攥着一件鸦青色袍子。 “邵、邵司领!” 几人魂飞魄散,松开手,四散而逃。 邵琉光本欲去追,但人影一闪开,她猛地看见墙根处那个软软滑落的身影。 心脏倏地一缩! “明杳——” 明杳靠着墙,脸色惨白如纸,腹部一片濡湿,鲜血正从指缝间不断涌出。听见她的声音,他费力地掀起眼帘,看见她的脸,唇角竟微微弯了一下。 “琉……光……” 他轻轻唤了一声,然后便软软倒进在她怀里。 第44章 中毒 邵琉光审完那谋士,得到想要的信息,便不再耽搁,连夜返回西岭。 不知为何,心中不安。 雪山地形她闭着眼都能走,为赶时间,她选了条更为凶险的近道,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天亮前就抵达了城门。 到城门马厩处牵过自己的马,她挑了一条商铺居多的路,以免打搅尚在睡梦中的百姓,朝城内疾驰而去。 经过一条长街时,余光瞥见地上有一团黑色的物事,她已驰出数丈,却莫名心头一跳,勒马回头。 那是一件外袍,躺在街心。 银丝线在朦胧天光下反射出光泽,那暗纹里流转的光…… 像是她亲手给明杳做的那件。 这个时辰,衣裳怎么会掉在这里? ……许是她看错了? 她翻身下马,拾起那袍子。手指触及布料的一瞬,心跳漏了一拍,她犹豫不定,正要再细看那袍子的颜色,忽闻巷子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她倏地抬头扫向巷口,本能让她立刻警觉到一丝不对劲。 她捏紧袍子,往巷子里走。 暗巷深处,几个身影鬼鬼祟祟围在墙角。她看不清他们在做什么,但那鬼祟的姿态,那空气中隐隐飘来的…… 血腥味。 “你们在做什么?”她冷声开口。 那几个身影猛地回头,看清来人后,如同见了鬼魅,瞬间四散奔逃。 邵琉光下意识要追上去,可人影散开,墙角露出一个蜷缩的身影…… 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她心头猛地一跳。 “……明杳!” 她扑过去,双手颤抖着扶起他的头。他腹部插着一把匕首,鲜血已经洇透了中衣,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听见她的声音,明杳费力地掀起眼帘。那双总是亮晶晶望着她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却还在看清她的脸后,弯了弯嘴角。 “琉……光……” 他轻轻唤了一声,声音低得像风吹过的沙,眼皮也不受控制地合上了。 “明杳!”她声音陡然拔高,“别睡!” 邵琉光一只手死死摁住他流血的伤口,另一只手从怀中掏出信号弹,拉响,一道红光冲天而起。 她迅速从腰间摸出随身携带的止血药,咬开瓶塞,往那伤口上一阵猛倒,白色的药粉瞬间被血染红。紧接着她撕下手中那件袍子的布料缠住他的伤口,紧紧勒住止血。 可他还是没有睁眼。 她又一次抬头看他,看这一眼,她浑身的血都凉透了。 刀上有毒!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只有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重得像擂鼓…… 耿大夫处,灯火通明。 一盆接一盆血水被端出来,又一盆盆清水端进去。城里最好的大夫全被邵琉光请了过来,小小的医馆里挤得满满当当。 邵琉光没有进屋。 她帮不上忙,就不进去碍事。眼下只能站在廊中,徒劳地望着那扇开合不定的门。 长啸气喘吁吁跑来,身后跟着几个弟兄。见到她,连忙上前:“老大!怎么回事?我听人说白兄弟被人捅了?哪个王八羔子干的?!” 邵琉光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黑蝰余党。我刚从山下回来,在巷口撞见他们行凶。他们跑了,派人去查,务必把人揪出来。” 长啸脸色一肃,抱拳道:“是!”转身便去下面安排弟兄们严查。 又过了不知多久,门开了。 一名大夫走出来,脸色不太好。 “司领,血是止住了。伤口不算太深,血也止得及时,没有伤及肺腑,但……”大夫顿了顿,“那刀上有毒。耿大夫用了金针渡穴的法子清出了一部分,又用玉蟾丸暂时压制了毒性,但这毒已经见了血,会蔓延至全身……想要彻底清除,恐怕不易。” “我给他服了护心丹。”邵琉光道,“还需要什么?您说。” 大夫眼睛一亮:“哦哦哦!难怪!幸好司领及时给他服下护心丹,否则……耿大夫说早就回天乏术了。” 他继续道:“这毒药成分复杂,方才我们几位大夫一同查验过,一时查不出具体配方。但有一味药,定能派上用场,便是那西边雪山绝壁上的火阳草。此药属火系,又生于严寒之中,是至阴至阳之物,能压制住大部分毒性,拖延些时日。至于真正的解药……恐怕还得抓到凶手,审问出来才是。” 邵琉光听完,转身就往外走。 长啸已经回来了,正在廊下候着。 邵琉光沉声道:“你在这守着。加派人手在城中巡逻,任何人不得再靠近这里。” 长啸方才也听到了大夫的话,明白她要去做什么,连忙道:“老大,白兄弟情况不明,还是我去找药吧,你在这儿守着。那地方我去过,熟——” “那处凶险。”邵琉光打断他,直接翻身上马,“你们去了也未必能采回来。” 她勒住马,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沉沉:“长啸,把人看好。” 长啸心头一凛,明白她这话的分量,他重重抱拳:“是!” 不多时,公孙成烽闻讯赶来,脚步匆匆。他看见院子里的长啸,上前问道:“长啸,里面情况如何?白公子他——” 长啸板着一张脸,没有回答,转身走进了长廊…… 黑蝰余党聚在一间昏暗的小屋里,面面相觑。 有人从外面溜回来,压低声音道:“我看见了,邵司领把全城最好的几个大夫都叫过去了,耿大夫那儿灯火通明的。” 有人皱眉:“人头恐怕是拿不到了……” “只要确保那人死了就行。死了,我们就传信下去。” “老王,你那一刀捅得深不深?人还能活吗?” 王墩子坐在土炕上,一脸麻木,一个字也不说。 “我在刀上抹了毒。”角落里,一个阴沉的声音响起。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他。 那人缓缓道:“是七日夺魂散。以前上头给咱们的那种。我怕大家手生,一刀结果不了,所以在上头抹了点。” 王墩子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看向他。七日夺魂散……那是黑蝰帮当年最歹毒的毒药之一,若无解药,七日之内必死无疑。 又有人从外面回来,脸色古怪:“我刚看到邵司领骑马出城了,往西边去了。” 众人面面相觑。 “西边雪山?司领难不成…去找药了?” “西边雪山上确实有一味火阳草,可压制百毒。但也只是压制,拖延些时日,解不了毒。” “邵司领为什么要给他找药?朝廷要攻打西岭,都是因为他!” “就是……为了一个外乡人,有何必要……” 王墩子缩在角落,双手紧紧攥着膝盖…… 书梁和七影得知消息后,匆匆赶到耿大夫处。 书梁的腿脚还没好利索,拄着拐杖,走几步就要歇一歇。他脸色煞白,不知是急的还是病的。 前几日,长啸派人来告诉他们消息时,只说“白公子在城主府”,他们还以为只是在城主府做客,万万没想到会发生此等祸事。 书梁一屁股坐在廊下的台阶上,仰头望着天,嘴里念念有词。 七影凑近了听,才听清他在念叨什么:“菩萨保佑……老爷保佑……少爷千万不能有事……少爷千万不能有事……” 院子里人来人往,大夫们进进出出,端出来的还是一盆盆血水。 从天亮,到天黑。 第二日下午,邵琉光回来了。 她身上的衣裳沾满了泥污霜雪和不知名的灰渍,好几处破口,手背上横七竖八的细小伤口还在渗血。 她手里提着一大包用油纸裹着的草药,勒马停在耿大夫医馆门前。 公孙成烽正从里面出来,看见她这副模样,刚要开口,邵琉光已目不斜视,径直入了门。 邵琉光把草药交给耿大夫,简短交代了几句,便转身走向里间。 明杳躺在榻上,依旧昏迷着。 烛火映着他的脸,苍白如雪,气息微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 她站在床边,静静看了片刻。 不知为何,胸口阵阵发闷,像压着一块尖锐的石头。 她伸出手,掖了掖被角,动作很轻。 又过片刻,她转身出了门。 耿大夫正在外间研究那堆草药。 见她出来,耿大夫道:“司领,这药采得及时,品相也好。有它在,能再拖延些时日。” “不过,”他面色凝重起来,“这毒药成分复杂,与几年前在黑蝰帮中出现过的七日夺魂散很像。若能抓到余党,问出解药,才是上策。” 邵琉光点了点头,脸色沉得能滴出墨。 耿大夫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邵琉光:“您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耿大夫便从袖中取出一张单子:“司领,这香灰成分,我仔细查验过了……” 邵琉光接过单子。她怀里也有张一模一样的,只是这几日还没顾得上看。 耿大夫:“这里头足足混了七七四十九种香料,熏起来味道浓郁刺鼻……市面上是绝对不会售此类熏香的。” 邵琉光沉默片刻,问:“里面,有催情香一类的药物吗?” 耿大夫眉梢一挑,低头又看了看那单子,仔细辨认了一番,摇头。 “这里头虽然混着各类香料,一口吸入可能会使人有眩晕之感,但你说的那种东西,这里面没有。” “这可能……是有人刻意做出来……整蛊人的吧。” 他看向邵琉光有些古怪的脸色,耐不住好奇:“这香,司领是从何处得来?” 邵琉光握着那张纸。 攥紧。 再没开口说过一个字。 第45章 解药 城中搜查一日严过一日。 黑蝰帮那几人缩在地道里,已经三四天没敢露头了。地道狭小潮湿,挤得人骨头缝里都往外渗寒气。干粮已经吃完了,水也所剩无几,几个大男人窝在里面,谁也不敢大声喘气。 打探消息的人深夜溜出去,天亮前才摸回来,脸色难看得很。 “城里贴了告示,画着咱们几个的身形轮廓。虽然没有脸,但那身形,熟悉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他灌了口水,压低声音道,“邵司领这是铁了心要拿下咱们。街上巡逻的比平日多了一倍,连城外都有人在盯。” 众人面面相觑,脸色发白。 “吃的呢?”有人问,“带的干粮昨晚就没了,这后面可怎么过?” 没人应声。 角落里,王墩子忽然开口:“我去买。” 众人看向他。 “我认识几户农家,住在城边偏僻处,不太容易被发现。”他站起身,低着头往外走,“你们等着,我去弄点吃的回来。” 有人拍了拍他肩膀:“老王,好样的。” “这时候还肯出头,够义气。” 王墩子没应声,低着头钻出了地道…… 城主府。 公孙凌云坐在上首,脸色有些不悦。 “琉光回城这么些天,竟一次都没来城主府。”她端起茶盏,又重重放下,“她对那华京来的公子,还真是上心得很。” 公孙成烽站在一旁,斟酌着开口:“娘,此事……咱们不占理。” 公孙凌云抬眼看他。 公孙成烽硬着头皮往下说:“若不是怕琉光回来看到咱们对那白公子动了刑,我们也不会赶在天将明之前匆匆把人打发走。不把他打发走,他也不会独自在外头遇刺……” 公孙凌云沉默了一瞬。 这倒是真的。那夜放人,本就是为了避免琉光回来撞见牢里的情形,闹得不好看。谁能想到,人刚出去就遭了毒手。 这几天,琉光没有亲自来城主府,只派人来传过一回话,说那白公子无罪,朝廷的目标在西岭。 话虽简短,意思却很清楚。 人,她护着。 公孙凌云心里明白,这事是他们理亏,但嘴上总归是不肯认的。 “那之前,谁知道他是无辜之人?”她淡淡道,“罢了,你去库房取些上好的药材,给人送过去。” 听说那毒已经拖了四日,还没抓到黑蝰余党。若拿不到解药,那人多半也熬不过去了。 作为西岭城主,作为琉光的长辈,这面上功夫还是要做足…… 王墩子买了些米面菜蔬,用布袋装着,专挑小巷子走。拐过一道弯,迎面撞上一队巡城的人马。 他心头一紧,连忙侧身贴墙,低头等着队伍过去。余光里,他看见为首那人的身影。 邵琉光骑着马,缓缓从巷口经过。 她脸色很差,眼底青黑一片,嘴唇也有些发干,像是许久不曾好好歇过。街上有百姓跟她打招呼,她点了点头,百姓见她面色不佳,也不敢多说,声音都比平日小了许多。 王墩子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知道已经四天了。 邵司领城里城外两头跑,白天巡城,晚上守在医馆。 他听人说,那白公子的毒还没解,人昏昏沉沉的,全靠耿大夫那些汤药吊着命。 而这一切,都是他亲手……捅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想着明杳唤他那声“王大哥”…… 刀捅进去的那一刻,他闭着眼,没敢看。可那刀入肉的触感,那一声闷哼,那个人倒下时的眼神……这几天夜夜都在他梦里。 他以为他是被逼无奈。 可那个人倒下的时候,他看着那血从伤口里涌出来,忽然觉得,他和七年前那些杀人如麻的黑蝰,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队伍快过去了。 王墩子忽然抬头。 “邵司领!” 他几乎是冲出去的,布袋掉在地上,米洒了一地。 巡城的人马瞬间警觉,刀出鞘,将他团团围住。他举起双手,腿一软,跪在地上。 “我……我……”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半天说不出话来。 邵琉光勒住马,居高临下看着他。那目光沉得像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王墩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泪已经糊了满脸。 “司领……我……我知道解药……”。 邵琉光回到耿大夫处时,天色已经擦黑。 耿大夫正在外间配药,见她进来,连忙问道:“司领,可有什么发现?” “解药有下落了。”她言简意赅,“火阳草还能压制几日?” 耿大夫道:“最多五日。五日后若还没有解药,毒性压不住,恐怕……” “五日够了。” 耿大夫点点头,又想起什么,面露难色:“不过司领,他现在的状况……吃不进药。这几日都是用勺子强灌,但灌进去的十有八九又吐出来。这不吃药,可不行啊。” 邵琉光伸手接过他手里那碗黑褐色的汤药,推门进了里间。 榻上,明杳昏昏沉沉地躺着,眉心紧蹙,似乎正被什么梦魇纠缠,身子偶尔轻轻一颤,手紧紧攥着被褥,呼吸微弱而紊乱。 邵琉光在床边坐下。 她看了一会儿,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紧攥的手上,那只手微凉且僵硬,却在她掌心下渐渐松开了些。 她没动,就那么握了一会儿。 待他适应了些,邵琉光端起药碗,舀了一勺,送到他唇边。 药汁刚触到唇瓣,明杳便本能地偏过头,眉头皱得更紧。 她又试了一次,药汁顺着嘴角流了下来,濡湿了枕巾。 她用帕子轻轻擦去,又舀了一勺。 第三勺,第四勺…… 虽然人不清醒,但对苦药的抗拒却是印在了骨子里,他索性闭紧了嘴,牙关紧咬,怎么也不肯再张嘴。 邵琉光放下药碗,思忖片刻。 然后,她俯下身,凑近他耳边,声音很轻,但语气沉沉地:“张嘴。” 那声音像是穿过层层迷雾,落入明杳混沌的意识里。 他紧绷的身体似乎微微松了些。 邵琉光直起身,一手托住他下颌,手指微微用力,撬开他的齿关。另一只手端起药碗,将那勺药汁半哄半灌地送进他嘴里。 明杳呛了一下,眉头拧紧,药汁没有立刻滑进喉咙,含在嘴里,苦味翻腾,下意识就想往外吐。 邵琉光眼疾手快捂住他的嘴。 “咽下去。” 她看着他因抗拒而拧紧的眉头,顿了顿,声音放柔了些:“听话,咽下去。” 这几个字颇为有效。 他喉结滚动了几下,终于咽了下去。邵琉光又喂了几勺,这回他虽仍皱着眉,却没有再抗拒。 一碗药喂完,她掖了掖被角,在床边坐了片刻,才起身离开。 外间,耿大夫正在收拾药箱。 “耿大夫,这几日,无论用什么办法,必须让他把药喝下去。”邵琉光道,“强灌也要灌进去。” 耿大夫点点头:“司领放心,老夫晓得轻重。” 邵琉光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 “耿大夫。” “司领还有何吩咐?” “那药……能不能做得甜一点?” 耿大夫一愣,忍不住笑了起来:“好、好,老朽加几味甘草,保管不那么苦。” 邵琉光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推门出了医馆。她抬头看了眼天上稀疏的星子,翻身上马,消失在夜色中…… 明杳做了一个很长很沉的梦。 梦里,邵琉光总是站在不远处,沉默地看着他,隔着一层薄雾,一道看不清的光。 他朝她跑过去,跑得气喘吁吁、筋疲力尽,可每次快要触及她衣角时,她的身影便会倏然远去,依旧站在那个不远不近的地方。 有时,四周骤然暗下来,黑暗如同潮水涌来,将他淹没。 那水是苦的,呛进喉咙,灌进肺腑,他在黑色苦水里挣扎,拼命往上游。 而她,就站在不远处的水面上,静静地看着他。 他挣扎着喊“琉光救我”,张嘴却灌进更多苦水,声音淹没在黑暗里,传不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精疲力竭地躺在原地,浑身湿透,喘不过气。 身体开始燥热。 像有一团火从骨缝里烧起来,烧得他口干舌燥,浑身滚烫。他想扯开衣襟散热,可手抬不起来,想开口说话,嗓子却像被火灼过,发不出声。 身体在冰与火之间反复徘徊。 许久后,浑浑噩噩中,终于飘进一个真实的声音。 “……解药是真的,不过毕竟拖了些时日,错过了最佳治疗时期。加之那火阳草虽能压制毒性,但有一定副作用。”是耿大夫的声音。 “副作用?” “火阳草属阳,性燥。毒解了,燥性却还没散完……”耿大夫顿了顿,语气微妙起来,“说白了,就是会催动气血,可能会有——嗯,男子夜间容易亢奋的症状。需有人帮忙疏导,否则憋着反倒伤身。” 一屋子人沉默了。 明杳的意识在混沌中浮沉,却隐隐觉得这话有些不妙。 书梁的声音率先响起:“我来,我帮少爷……” 耿大夫瞥了他一眼:“你?算了吧。手脚还不利索,自己都顾不好,别添乱了。” 书梁这才想起自己现在的情况,便蔫了。 长啸大咧咧道:“我来吧。都是男人,为了治病,没什么大不了。” 明杳在混沌中想:不行…… 一直沉默的邵琉光忽然开口:“你要巡城,哪有时间?” 长啸一愣,讪讪闭了嘴。 七影道:“我来吧。我本就在照顾公子,时间也合适。” 他是被邵琉光派来照看明杳的,身份、时间确实都最合适。 无人反对。 耿大夫点点头:“夜里守夜,若是听到动静……便可动手了。” 事情定下,大家各自散去。 明杳迷迷糊糊听完了全程,内心充满了拒绝。他努力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点微弱的声音。 有人走近。 “醒了?”邵琉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明杳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朦胧,他愣愣地看着她,一时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现实。 她眼底有青黑,脸色有些疲惫,但看着他的目光,还算平静。 邵琉光问:“感觉如何?” 他摇了摇头。 她在榻边坐下:“是哪里不舒服?还是伤口疼?” 明杳艰难地张了张嘴,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不要……” 她没听清,微微俯身凑近了些。 他攒着力气,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不要七影……我自己……可以……” 这次,邵琉光听清了。 她蹙着眉,直起身,上下打量他一眼。这状态,抬手都费力,怎么可能自己行事? “你别怕。”她语气难得温和了些,“七影有分寸,不会伤着你。” 他仍是摇头,还想奋力说什么,门外忽然有人喊“邵司领”。 邵琉光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对他说:“你好好养伤。我还有事要处理。”便起身去忙了。 莫千机进了西岭城后,暂时住在鲁墨家中。 莫千机告诉邵琉光,朝廷那边需要他做事,但防他也防得紧,不过他还是悄悄看见过那谋士手里的地图。 他凭着记忆画了个大概,整体类似于陵墓结构,且规格不小。 邵琉光看着那图,眉头紧锁:“我从未听爹娘提过,西岭城下有什么墓穴。” 但莫千机的话,与她从那谋士口中逼问出的信息,确实能对上。 这几日她派人暗中查探,已大致可以确定,朝廷此番大动干戈,以罪臣之后为幌子,真正的目标,是西岭城下的古墓。 几人正对着那疑似陵墓内部结构图商议之时,门外传来一声通禀。 长啸大步走进:“老大,那几个黑蝰余党审出来了。” 邵琉光收起图纸,示意他继续。 “他们效忠的是肃王。几年前咱们大肆清剿黑蝰帮,他们因职级过低侥幸逃脱,便在西岭城潜伏下来,直到那机关鸟传信,命他们取白兄弟人头,几人才迫不得已重操旧业……其他的,一概不知。” 邵琉光眸光微凛:“新皇登基前,不就是肃王?” 长啸一愣:“是。” 邵琉光沉声:“本以为他当年是想借西岭屯兵养马,没想到是觊觎城下那所谓的古墓宝藏。” 但究竟是真有宝藏,还是以此为借口图谋西岭,谁也不知。 眼下大致局势已经弄清,邵琉光想起自己有段时日未去城主府了,公孙凌云差人来问过几次,她那会儿忙得脚不沾地,一直未得空回话。 她策马去了城主府。 公孙凌云见了她,一句未提明杳的事,只是言语关切,说她这几日憔悴了不少,又命言金去库房挑了些上好的补药,送到邵琉光府上。 其余的,没再多问,也没再多说。 邵琉光也未提明杳遇刺之事。 城中有黑蝰之流要暗杀明杳,这是他们都未曾料到的。 她唯一的疑惑,便是明杳为何在那个时候出现在街上。 城主府带走他,本应是询问那两只机关鸟背后的牵扯,且不说她已经放话要亲自审问,就算不是为了审问此事,也不应天还没亮就把人放走。 这几日她忙着找解药,还未来得及过问那几日的事情,心忖着等空一些再问长啸。 城中部署未完,护城营还需调派人手去寻古墓线索。 那些话必非空穴来风。 她也想知道,西岭城下,究竟藏着什么价值连城的秘密…… 在护城营处理了几日,邵琉光终于抽空回了城。 明杳已从耿大夫处挪回榆林巷的院子,与她的宅子隔着不过两条街,便顺路策马去了那边。 刚进院子,便见孟大夫身边的小医师在廊下守着。小医师在此,那孟大夫必然就在屋内。 邵琉光眉头一蹙,转向门口的七影:“孟大夫怎么来了?” 七影见了她,微微一愣:“邵司领。公子的伤口……裂开了,孟大夫正在屋里重新缝合。” “怎么会突然裂开?”她心一沉。 明杳的伤口是耿大夫亲手缝合的,怎会轻易裂开? 七影支吾了一下:“昨夜……那火阳草的燥性发作。我本欲为公子疏解,但他不肯,将我赶了出来,说是自己行事。许是……牵动了伤口。” 话音刚落,房门推开,孟大夫提着药箱出来,见到邵琉光,立刻几步上前:“邵司领。” 邵琉光点头:“孟大夫,他如何?” “伤口已重新缝合,这几日切记不可再剧烈动作,否则往后怕是要落下疤痕。” 邵琉光眉心拧紧,不再多问,推门进了屋。 屋里飘着淡淡的血腥味。 明杳卧在床上,双眸紧闭,脸色苍白,唇上也没什么血色。 为了方便包扎,他这会儿上半身是半裸的,只腰间缠着刚包扎好的白色纱布,虚虚搭了条锦被,遮住腰腹以下。 邵琉光走近床边。 明杳似有所觉,睁开眼,看见是她,嘴唇动了动,还没说出一个字,她先开了口:“为何不让七影帮你?” 他抿紧了唇,只摇了摇头。 邵琉光略一思忖:“那我唤书梁来?” 他还是摇头,声音沙哑地开口:“男的……不行……” 邵琉光:“……” 七年前,她曾对他说过的那句话,像一根刺,忽然扎进脑海。 她一时失语。 明杳有些困倦地闭上了眼,轻声道:“没事……你不用管我。我下次……小心点。” 她不知道说什么。有些话梗在喉咙里,翻涌了几回,终究没有出口。 “你……好好养伤。”她有些干巴地憋出一句,转身离开。 “琉光。” 邵琉光停下脚步。 “听他们说,多亏了你寻来解药。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她正要说什么,明杳又开口了:“我们之间,就算两清了吧?要说欠……也该是我欠你的。” 邵琉光站在那儿,没有动。 见她沉默,他自顾自地补上最后一句:“谢谢你,琉光。” 她侧着身子站了半晌,才后知后觉地回道:“不用谢。”便推门走了出去。 明杳躺在榻上,望着她离开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谁真要谢你啊。 第46章 疏解 那火阳草的燥性发作得没什么规律,有时隔一两日,有时隔三五日,不过总在夜里来袭。 七影虽被明杳赶过几回,仍次次守在门外,可明杳不知怎的,语气一次比一次坚决,就是不许他碰。 又一日夜深,七影再次被赶出门。他刚将房门带上,一转身,却见庭院中立着一道人影。 灯笼的烛光映在那人沉静的侧脸上,照出一双清冷的眼。她手中提着一只乌木箱子,不知站了多久。 七影心中闪过一丝疑惑,这大半夜的,邵司领怎么来了? “邵司领。”他迎上前。 邵琉光望向那扇紧闭的门:“药性发作了?” 七影点头,面露难色:“公子还是不让我碰,说……他自己会小心。” “我去看看。” “啊?”七影一愣。 依他拙见,这可能或许大概……不太合适吧? 邵琉光抬了抬手中的箱子,语气平静:“我去耿大夫处学了一套针灸舒缓之法,用这个试试,缓解火阳草的燥性。” 七影闻言松了口气,又有些担忧:“可要我协助?” “不必。”邵琉光走向房门,“这几日你也辛苦了,回去歇息吧。” 话音落下,她推门而入。 七影站在院中,望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怔了片刻,终究没有跟上去。 屋子里没有点灯。 七影原以为明杳是怕尴尬才熄了灯,此刻屋里一片漆黑,唯有窗棂间漏进几缕清冷的月色。 邵琉光踏入房中,便听见一阵压抑的喘息,断断续续,像是才缓过片刻的余韵。 她没有点灯,借着月色,径直走向床榻。木箱放在脚边,她抬手,轻轻撩开了纱帐。 明杳刚刚平息了一轮,此刻正大口地喘着气,尚未察觉到有人靠近。直到纱幔被撩开时带起的那阵微风拂过面颊,他才猛地一惊。 受余毒影响,这几日他的视线都有些朦胧不清,他睁着眼,模糊瞥见一道黑影背着月光,立在床边。 “七影……我说了不用你……”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明显的疲惫和抗拒,“你出去……” 邵琉光没有应声。 她在床边坐下,伸手去拉他的亵裤。 明杳身体一僵,残存的理智都被惊回了几分。他猛地伸手攥紧了自己的裤腰,声音冷了下来:“七影?” 邵琉光不语,手上微微用力,试图拨开他的手。 明杳撑起身来,动作太猛,牵动了腰腹间的伤口,疼得他闷哼一声。 他语气更冷:“你出去。我不用你。” 邵琉光瞥了眼他腰腹上渗血的绷带,终于开口:“是我。” 黑暗里,明杳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慢慢松开紧攥的手,不可置信地轻声问道:“……邵姑娘?” 邵琉光没有答话,再次伸手去拉他的手。这一次,他的身体没有紧绷,手却仍不肯松,像是要再确认一遍似的,颤声问:“邵姑娘……是你吗?” 他见对方不答,便伸手去摸。指尖刚触及她的手指,她便豁然站起了身。 “……你还是自己解决吧。” 真是她的声音。 明杳怔一瞬,抿了抿唇,慢慢将身体放平。但手还攥着她的衣角,不肯松开。 “那你来这儿……”他带着一丝小心翼翼,“不是为了帮我?” 邵琉光:“……” 她本意是想当个不留名姓的好心人,悄无声息地来,悄无声息地走。可如今身份暴露,明目张胆以她的身份……去做那种事,总觉得…… 不对劲。 明杳等不到她的回答,轻轻叹了口气。方才勉强疏解了一轮,此刻看见她,那股燥意又隐隐升腾起来,像潮水般一波波冲刷着他的神志。 他攥着她的衣角,轻轻扯了扯,好商量道:“那你就在旁边……陪我好不好?” 邵琉光不语,但也没有动。 “你在的话……我会快一点。” 她还是没动,只将脸转向了窗外,背对着他。 明杳试探着伸出手,声音带着几分轻颤:“我……开始了?” 耐着性子等了等,那黑影仍未离开。他就当是默认了。 身体燥热难耐,像有一团火在烧。他单手行事,另一只手还紧紧攥着她的衣角,怕她走掉。 又许是有所顾虑,他将声音压抑得极低,只偶尔泄出一两声实在控制不住的闷哼。 可一只手实在握不住。 难以疏解的焦躁让他微微弓起身子,想换个更顺手的姿势,却不小心扯到了腰腹间脆弱的伤口。 “嘶——” 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额角瞬间沁出冷汗,身体软软瘫回榻上,大口喘着气。 又热,又累,又疼。 他忍不住偏过头,望向床榻边那道岿然不动的黑影。 她背着月光,看不清神情,却像一根定海神针,稳稳立在那里。 “邵姑娘……我疼。” 他轻轻拉她的衣角,声音软软的。 “你能不能……帮帮我?” 顿了顿,又急急补上一句:“我保证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我发誓。” 邵琉光没有动。 虽然没有动。 但她自己知道,从方才起,她的身体就已经不对劲了。 不知是被他身上灼人的气息影响,还是别的什么……只觉得某处突然烧了起来,烧得她口干舌燥,烧得她心跳失序。 可她清楚,此刻她一没中药,二很清醒,三……已经暴露了身份。 她不能。 不能再像上次那样,稀里糊涂地沉进去。 “邵姑娘…?” 不可以,绝不可以。 …… “呃…邵姑娘,轻一点……” 明杳带着喘的声音骤然将她拉回现实。 邵琉光猛地睁大眼,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是温热的,跳动的…… 她瞬间僵住,再不敢动。 明杳察觉到她的停滞,费力地掀起眼皮,眼神迷离涣散,声音却缱绻低哑:“邵姑娘……” 邵琉光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立刻起身,马上离开。 可他的手那么用力攥着她的衣角,若是挣开,定会扯动他的伤口。 “邵姑娘……你……怎么不动?” 明杳被那燥意折腾得要死不活,偏偏她停住了。他难耐地微微扭动,又扯了扯她的衣角,声音带着恳求和委屈。 邵琉光不是一个做事半途而废的人。 但此刻,她有些痛恨自己这该死的品质。 来都来了…… 她在心底劝自己。 “邵姑娘……” “没人会知道的,邵姑娘……” 在明杳一声接一声含糊粘腻的轻唤下,她终于动了。 起初是试探的,带着她强压下的颤抖。后来,便像是被什么牵引着,一点一点,一寸一寸…… 不知何时,她的身体也自发地向他靠近了些。 似终于到了极点。 明杳扶着她的肩膀,微微弓起腰,发出一声低低的喟叹。 他精疲力尽地喘着气,眼波水光潋滟,一瞬不瞬地望着上方的她。 视线仿佛明晰了一些。 月光吻在她脸上,照出那双平日里总是清冷的眼。 此刻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暗流。 她离他不过几寸。 灼热的气息带着克制和一丝情动,喷洒在他脸上,让他产生一种错觉。 觉得她,好像又变得可以靠近了。 他试探地抬起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腰上,像梦呓,又像是满足的喟叹。 一边缓声低喘,一边轻声唤着“琉光”。 邵琉光顿感心慌。 这两个字像是被他赋予了某种魔力。 城主会这样唤她,公孙成烽也会这样唤她,许许多多的人,都这样唤过她…… 却不是这般。 那两个字从他齿间溢出,搅得人心乱,心脏酥酥麻麻,犹如过电一般。 邵琉光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 可能真是昏了头了。 也可能,是黑暗和这炙热的氛围太容易迷惑人心。 她看着月色余晖下那张原本苍白的脸,因情动染上几分艳丽的绯红,眉眼舒展,唇角微微扬起。 像是餍足,又像是无声的邀约。 她心里升起一种陌生的探究欲:想看更多…… 看他更迷乱、更破碎的样子……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未及多想,她的手就仿佛失去了身体的控制。 明杳尚在平复喘息,忽然察觉到一只手捞起他的腿弯,眼前的身影逼近几分,低着头,静静凝望他。 明杳脑袋有些放空。 直到那只手来到某处,他才后知后觉察觉到她的意图,不由微微一怔。 “琉光……” 他心跳飞速,颤抖地抬起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 他有些为难道:“我那里……伤还没好。” “…你没好好上药?” “不…是裂开了。” 邵琉光动作顿住。手下意识地收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 “……怎么会裂开?” 明杳见她坚持要问,只好如实相告:“在城主府挨了几个板子……打在那处,就又裂开了…” “……” 一阵寂静后。 邵琉光慢慢直起身子,牵过一旁的被褥,轻轻给他盖上。 “好好养伤。”话音落下,她已转身。 “琉光,”明杳撑起上半身,望着那道即将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路上小心。” 她脚步顿了顿,只扔下一个淡淡的:“嗯。”房门开了又合,脚步声渐渐远去。 明杳重新躺回榻上,盯着帐顶看了很久。 两只手局促地搅在一起,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她的温度,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 是梦吗? 可那触感,那气息,那黑暗中灼灼望着他的眼神…… 他慢慢将脸埋进被褥里。 不是梦啊…… 第47章 上药 离开榆林巷后,夜风迎面一吹,吹得邵琉光一个激灵。 人清醒了。 她脚步渐渐慢下来。 越来越慢,最终停下。 她站在巷口,回头望了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明明什么也没吃,屋子里也没有奇怪的味道——除了他身上那股混杂着药味却莫名好闻的气息。 还有他…… 额,他…… …… ……她果然已经病得不轻。 邵琉光猛地摇了摇头,试图把某些混乱的念头甩出去。 不该、不该…… 第二日一早,邵琉光便去了耿大夫的医馆。 耿大夫正研磨药材,见她进来,有些意外:“司领,今日是有什么要事?” 邵琉光道:“想请您开副药。” “哦,什么症状?” 她斟酌着用词:“跟之前一样。心情…容易起伏,胡思乱想,静不下心来。伴随着身体……也有些不对劲。” 耿大夫看了她一眼,放下药杵,问:“持续多久了?” “断断续续,有段时日了。但近日……格外严重。” “严重到什么程度?” 邵琉光抿了抿唇:“会做出一些……不合常理的事。” 耿大夫慢慢点了点头。 他行医多年,见过各种疑难杂症,也见过各种难以启齿的病人。 邵琉光以前也来开过类似的药,但都没有这次说得这般严重。 “老夫给你开副安神定志的方子,”他起身走到药柜前,一边抓药一边道,“不过……听你这症状,更像是心病?若是心病,还需心药医,药石只能治标,不能治本。” 邵琉光没接这话,只道:“这次药可以开重些。” 耿大夫手顿了顿,回头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依言加重了几味药的份量。 药方开好,邵琉光又道:“还要麻烦你再开一种药膏。” 她把之前给明杳用的那药膏的功效,大致且含糊地说了一遍。 耿大夫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见她神色如常,便也不多问,只道:“这个需要点时间调配。司领要多少?” 邵琉光:“先做三罐吧。” “三罐?”耿大夫脱口而出,“三罐啊……那老夫这儿还差点药材。” “您写下来,我去办。” 耿大夫立刻高高兴兴提笔写了个单子。 不仅列了需要的药材,还顺手添了几味自己一直想要又难得的药。毕竟这雪山里的珍稀药材,大多只有邵琉光能采回来,这种机会可不能浪费。 邵琉光接过单子看了一眼,折好收入袖中,转身离开。 耿大夫望着她的背影,喃喃自语:“什么伤,要用这么多药膏……” 哦。 也可能是以备不时之需吧。 邵琉光回了护城营,让人叫来了长啸。 长啸进来时,见她面色沉沉,已经预料到她接下来可能要问什么,心里有些发虚。 “他在城主府挨了杖刑?”邵琉光没抬头,问题开门见山。 果然。 长啸心虚地挠了挠头,支支吾吾道:“是……是挨了板子。这几日忙着,我、我都忘记跟你提这事了。城主亲自审白公子,过程不太顺利……” 他解释得七零八碎。 实则并非忘记。 而是抱着侥幸心理隐瞒。 那可怜的白公子,前脚刚挨杖刑,后脚又遭遇刺……两者相比去其轻吧。加之白公子一直还神志不清的……他本以为能糊弄过去。 谁知道成想,那位置的伤,老大都知道了。 想必是那白公子心中不忿,跟老大告的状…… 虽然人不是他打的,但多少也有些责任……长啸自觉对不起白公子,也愧对老大。看吧,果然还是没瞒住。 “你紧张什么?”邵琉光道,“我就是随便问问。人既是我放进西岭的,自然得关心下他的近况。” 长啸面上点头,心里却想:老大,你这可不像是随便问问的样子。 “去吧,”邵琉光挥了挥手,“把公孙副尉叫进来。” 长啸领命,一溜烟出了帐。 派人去通知公孙成烽后,他便站在帐外不远不近的地方,等着看热闹。 不多时,公孙成烽进去了。 也不知邵琉光跟他说了什么,公孙成烽出来时,脸上表情复杂。 长啸想凑上去打探,却被甩了一张臭脸。 长啸讪讪地站在原地,正琢磨着这是怎么回事,忽见远处一队精兵回营,为首的是杨琼缨。 她步履匆匆,路过时只朝长啸点了点头,便径直走向主帐。 “司领。”杨琼缨入帐行礼。 邵琉光见她回来,站起了身:“如何?” “北边几座山都搜过了,没有任何线索。”杨琼缨禀报,“弟兄们能进的地方都进了,没有发现任何古墓的痕迹。” 西岭很大,搜查难免会有遗漏。 精兵们不敢深入那些险峻之地,怕进去了出不来,所以只能搜查可以安全进入的山峰。 先排除掉这些,剩下的,便是只有邵琉光能进的地方。 她从小跟随父母踏遍西岭,比任何人都清楚这里的每一条路、每一个山口,是唯一一个敢在西岭雪山群中自由穿梭的人。 但只要进山,就会耗费大量时间。不到万不得已,她不能轻易离开西岭城。 “接着查,”邵琉光吩咐道,“你们能进的地方,仔细勘察一遍,有消息再报。” 杨琼缨领命而去。 邵琉光又伏案处理了一些积压的军务,待抬起头时,看了看天色,尚早。 她起身到马厩,牵出马,策马出城,去采药。 榆林巷,院子里。 七影正在屋中给明杳换药。 绷带一圈圈拆开,露出已经伤势渐好的伤口。 明杳半靠在床头,神色懒懒的,目光有些放空,似乎正看着床边地上那只木箱。 那是昨晚邵琉光带来的,没拿走。 七影顺着望去:“司领没把药箱带走,看来今日还会来为您针灸。” 明杳便神情舒展,目光在屋子里逡巡一圈,忽然想到什么,问:“我衣服呢?那身鸦青色的袍子。” “鸦青袍子?”七影想了想,有点印象。乞巧节那日,公子穿的就是那身袍子,特别好看。不过这几日他没见过那袍子。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出去找了一圈。回来时,手里拎着一块破烂的布料。 鸦青色的,上面还有一大片暗色的痕迹,是血。 明杳接过来,低头看着那熟悉的纹路,手指轻轻摩挲着那片暗色。 真是他那身心爱的袍子……上的布料…… 当天晚上,明杳等了一夜,邵琉光没有来,不过燥性也没有发作。 第二日晚上,她还是没有来。 第三日晚上,她依然没有来。 但那该死的燥性发作了。 明杳躺在榻上,听着自己愈发急促的呼吸,终于还是自己动了手。好在伤口已经慢慢长好,这次没有大出血。但多少牵动得有些疼。 又一日下午,明杳靠在床头看书打发时间。 白日里他不想总卧床,但又不能下床走动,便让七影在身后叠了厚厚的被褥,半靠半坐,右腿微微曲着,以作支撑,手里拿着一本杂记,正低头看。 门从外推开。 他被惊动,余光先扫过去,见到那道人影,眼底倏地亮了一下,身子也坐正几分。 “邵姑娘。” 邵琉光走进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心跳平稳,呼吸如常,没有那种奇怪的感觉。看来这几日喝的药果然有点用。 她走到榻边,将手中的青瓷瓶递给他:“记得上药。” 明杳认得这种小瓶,知道是什么用途。但他没有立刻接,而是抬头望着她,又想伸手去碰她,眼神里透着期待:“邵姑娘,我现在不太方便。你可不可以——” “不、可、以。” 截断他的三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一丝余地。她整个人也猛地一侧身,避开了他的指尖。 明杳愣在原地。 邵琉光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 她看着他这副默不作声的样子,心中闷闷。他没有做错什么,只是问一句。若是不愿,拒绝便是,但她确实反应得有些过了。 邵琉光轻咳一声,再开口时,声音软了些许:“听七影说你昨夜又病发了?” “嗯。”明杳沉默地伸出手,从她手中取过那小瓶,低声道了谢。 邵琉光:“没牵动伤口吧?” 他摇头,抬眸看了她一眼,又迅速垂下:“我很小心。邵姑娘不用担心。” 这一眼,看得邵琉光心里又生出那种奇奇怪怪的心堵。 她站了片刻,不知道该说什么。明杳不找话题的时候,她多半是沉默。 “那你好好养伤,我还有点事……”她说着,便转身。 “邵姑娘。” 明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听起来没什么力气。 她停下脚步,没有转身。 “你是不是……又讨厌我了?” 明杳看着那道僵直的背影,继续说:“朝廷那边……很棘手吧?我留在西岭城,终是不妥。” “……” 他慢慢地道:“等伤好些,我会离开……这段时间,给你添麻烦了。” “……”此人又在试探她。 “邵姑娘?”明杳等了片刻,苦笑着开口,“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她不说话,半点回应也无。 拳头打在棉花上,明杳心底升起一股无力感。 他吐出口闷气,把书扔到一边,慢慢躺回了榻上,闭上眼,语气淡了下来:“邵姑娘,我休息了。麻烦你走的时候带一下门。” 等了半晌,没有听见门开的声音,也没有听见脚步声。他疑惑地睁开眼,见她仍站在原地。 “邵姑娘?” “……”邵琉光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沉,“你现在离开西岭,是打算去送死吗?” 明杳一愣。 “我为了救你性命,奔波数日,你想去死就去死?” 她转过身来,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以后别再说这样的话来试探我。我不喜欢。” 明杳怔了片刻,垂下眼帘,小声道:“对不起……” 话音未落,眼前忽然一暗。 邵琉光三步走到榻边,居高临下盯着他,那双眼带着他从未见过的威压。 明杳下意识想撑起身,却见她倾身压了下来,一把捞起他的右腿弯。 她脸上的表情太冷了,冷得他有些心慌。他试图唤回她的理智,一声“邵姑娘”还未出口,便见她伸手抓起那青瓷瓶,重重地揭开了盖子。 …… 邵琉光离开了。 门开了又合。 明杳独自躺在榻上,呼吸还未平复,脸上残留着未褪的绯红,眼角还有些湿意。 他出神地盯着帐顶,眼神迷乱而放空。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开,七影端着药碗进来。他余光瞥见地上那只木箱还在,又看了看明杳的脸,随口问:“公子,方才邵司领又为您针灸了?” 明杳脸色变了变,半边脸埋进枕头里,轻轻地“嗯”了一声。 第48章 想你 后面几日,邵琉光再也没有来过榆林巷。 明杳已经能下地走路了,书梁的身子也恢复得不错。 两个病号,每日就围着院子里那几丈大的地方,扶着七影搭好的木围栏,一圈一圈地走动。 他身子稍好些了,便想去找邵琉光。 可打听来的消息是,她这段时间一直待在护城营。他现在这身体,虽说能走,却不能长时间劳累,更不能颠簸,骑马不行,坐马车也太不行。 他只能等。 等她什么时候想起他了,自己过来。 明杳每日望眼欲穿,从日出盼到日落,从日落盼到夜深。 邵琉光没有来过。 她好像把他忘了。 又修养了数日,明杳自觉伤好得差不多了,再也按捺不住,让七影租了一辆马车,把自己收拾得齐齐整整,便往护城营去了。 邵琉光这段时间没有回城。 她忙着处理护城营的事务,忙着探查古墓的线索,把自己埋进一堆正事里。 就连和公孙成烽约好的每月月末回府“扮演夫妻”那两日,都暂时搁置了。 不见他时,她心绪平稳,比吃药管用。 就在这时,守卫来报:“司领,白公子求见!” 邵琉光执笔的手一僵。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他伤好了? 她皱了皱眉,还是开口:“让他进来。” 帐帘掀开,光漏进来。 明杳今日穿着一身月白暗纹长袍,发束得齐整,腰间系着同色锦带,衬得整个人清隽如玉。他步子有些慢,手里提着一只精致的小食盒,进帐便望向主位后的邵琉光。 邵琉光没有立刻抬头。直到他走近些,唤了声“邵姑娘”,她才微微抬眼,看起来兴致不高。 明杳将食盒放到她桌案边的空位处,一边揭开。 “前段时间麻烦邵姑娘了。这几日我在家中无事,同七影学做了小米甜粥,今日特意来感谢邵姑娘,还望不要嫌弃。” 食盒里,一碗温热的粥,熬得稠糯,撒着几粒红枣,卖相倒是不错。 邵琉光没有抬头,只淡淡道:“嗯。没什么事你便离开吧。” 明杳站着没动。 直到邵琉光疑惑地望过来,他才开口,话语直白:“邵姑娘是为了躲我,这些日子才一直待在护城营不肯回城吗?” 邵琉光语气平淡:“我躲你做什么?” 明杳一只手撑着桌案,慢慢俯身:“那你为什么不回城?” 邵琉光看出他是想蹲下身来,想离她更近些,但这样势必会压迫到伤口。 她当即站起身,伸手握住他手臂,将人拎了起来:“身子没好就别乱动——”她眉头一皱,“一股药味,想闷死我吗?” 明杳愣了愣,低头看看自己,又抬起袖子嗅了嗅,茫然道:“哪有?” 邵琉光松开手,退后半步,不再看他:“没什么事你就回去。我还忙。以后没有大事别往护城营跑,这里是军营重地。” 明杳看着她,目光静静的:“我不来,你也不回去。你真的一点都不想见我吗?” 邵琉光不语。 他咬着下唇,语气有些闷:“可是我、我很想你。” 他看着邵琉光沉默的侧脸,八成也不会给他什么回应,便索性直接表明自己的诉求:“你空了可不可以……回来看看我?” 邵琉光别开眼:“我看你做什么?看两眼你的伤就会好了?”她重新坐回案后,拿起笔,语气恢复如常,“我真的要忙了。你回去吧。” 明杳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他往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她一眼:“那我走了?” 邵琉光正低头翻阅案上的西岭地图,闻声点了下头。 脚步声远去。 帐帘掀开的一瞬,光漏进来,有些晃眼。 她顺着那束光望去。 整个主帐内,就只剩她一个人了。 …… 明杳出了帐,等在远处的书梁立刻迎了上来。 书梁的嗓子虽未大好,腿脚却越发利索了。今日明杳要来护城营,他硬是要跟着。此刻见明杳手里食盒没了,便知应是送出去了。 他虚虚扶着明杳的胳膊,小声问:“少爷,邵司领那边……是什么……意思?” 明杳眼神幽深,无力地吐出两个字:“难搞。” 书梁四下看看,压低声音道:“少爷,你往我……这边倒点……我扶着你。” 明杳不解:“嗯?” 书梁使了个眼色,一脸“听我的没错”表情。明杳虽不明所以,但仍将身子往他那边倾了倾。 书梁立刻夸张地“哎哟”一声,手掌虚虚扶着他腰腹伤口的位置,嘴里念念有词:“少爷啊!你这伤口怎么、怎么又……出血了?都说了……让你在家好好养伤……你偏来……这下……好了,又得去找孟大夫看看……” 明杳心里一乐,假模假样地靠着他,嘴里配合着“哎哟”叫唤。 他余光瞥向主帐方向,却忽然见到一道身影快步走向主帐。 是公孙成烽。 他走到帐外,直接撩开帐帘就进去了。 ……他怎么不用通禀?? 两人在门口闹出的动静不小,上了马车还演了半路。 书梁道:“少爷,做戏……做全套。等会咱们回城……就去孟大夫……那儿看看。” 明杳撩开车帘,望着身后渐行渐远的营地,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主帐内,邵琉光正与公孙成烽商议要事。忽闻帐外一阵吵嚷声,她唤来守卫:“外面怎么回事?” 守卫禀道:“是那位白公子,好像伤口出了血,刚刚上了马车去就医了。” 邵琉光:“……” 公孙成烽见她神色不明,挑眉道:“怎么,要不去看看?” 邵琉光飞快瞥他一眼,语气冷淡:“说正事。” 两人继续方才的话题,近日山脚下朝廷的动向。 “发现莫千机一家失踪后,朝廷那边安分了一段时间,应是去禀明上方请求指令了。”公孙成烽道,“这两日探子来报,说是朝廷那边又派了人来……”。 马车停在孟大夫的药铺前。 书梁扶着明杳下了马车。 明杳讪道:“又没真出血,还真来啊。” 书梁嘿嘿一笑:“家里的药……没了。今日顺便来……取点药。” 说罢,他先进了院子。 孟大夫身边那位小医师正在炉边煎药。姑娘约莫十七八岁,生得眉清目秀,一双杏眼水灵。 书梁理了理衣服,上前打招呼:“小卿姑娘,孟大夫……在屋里吗?” 孟小卿抬起头,见是他,笑着指了指后院方向:“我师傅在后院晒药呢。你的伤都好了?” “好得……差不多了,就是嗓子……还不太利索。”书梁挠挠头,又指了指院门口的明杳,“我家少爷……想找……孟大夫……开点药。” 孟小卿顺着望去,看见院门口那位长身玉立的公子,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她转向书梁:“是给你家少爷换伤口的那种药吧?” 书梁点头。 孟小卿站起身:“我去给你配。你帮我守着炉子。” “得嘞!”书梁屁颠屁颠地守在炉子前,眼睛时不时往她离去的方向瞟。 明杳站在院门口,双手抱臂,看着两人熟络地聊着。 他记得这位小卿姑娘。 是上次在栖雁棚照顾过书梁几日的那位小医师。 离开药铺后,马车缓缓往回走。 书梁捧着药,坐在车里傻乐。 明杳带着审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你们两个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书梁脸一红,结结巴巴道:“小卿姑娘……人美心善,与她相熟……很正常嘛。” 明杳挑眉,看破不说破:“哦。”。 傍晚,三人吃过完饭。 七影在小厨房洗碗,书梁收拾桌子。 明杳正要拿扫帚,忽然听见院门口响起敲门声。他离得最近,便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是邵琉光。 她手里提着那只明杳留在护城营的食盒。抬眼见到是他,两人都愣了愣。 邵琉光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径直入门:“我来还你的食盒。” 书梁和七影远远看见她,忙喊了声“邵司领”。邵琉光冲他们点头,又看了明杳一眼,见他面色红润,不像是有什么事的样子,便也不久留,转身告辞:“走了。” 明杳跟着她走到院门口,终是没忍住:“邵姑娘,我…伤好了。” 邵琉光侧身看他:“下午不是才出了血?” 明杳眉头动了动。看来她是听到了书梁那番话。所以,今晚是特意来看他的? 他压下心中浮动,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声音轻轻的,带着试探:“是…那里的伤好了。” 邵琉光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那里”指的是哪里。 她咻地抽回手,把明杳往院子里推了推,拉着两边的门扉,便要合上:“你专心养伤。” 嘭的一声,院门不轻不重地合上了。 明杳站在门后,怔了片刻,才慢慢伸手,拉开一道缝。 夕阳余晖下,邵琉光上了一辆马车。 那马车上的标记……是公孙氏。 明杳心中再次涌起那股强压下去的不妙之感。 她怎么又同公孙成烽上了一辆马车?。 邵琉光今日回城,是因公孙成烽这几日嚷嚷着他娘又批斗他了。他们的约定确实也拖了几日没兑现,邵琉光便应了同他一起回府。 也顺便,去还食盒。 马车辘辘而行,穿过渐次亮起的街灯。 进了府,两人依旧是各睡各屋,再无半分交集。 第49章 入赘 邵琉光既回了城,这几日就留在城内巡防,没有立刻去护城营。 王墩子等人被抓后,现关在西城外的雪芦场。 那是西岭城专门安置流放之人的地方,依山而建,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进出。人到了那里,便被限制自由,每日需在雪芦田中劳作,换取重获自由的机会。 据王墩子供述,西岭城中的黑蝰余党已尽数落网。 但邵琉光不放心。城防无小事,她仍会亲自带着巡逻队,在城中街巷细细巡查。 行至城南,路过梨园时,隐约能听见里头传来的丝竹声。 她想起自己已有许久未曾登台了。 虽然如今忙于军务,但每月还是会抽一日去梨园表演个戏目。她终究是喜欢傀儡戏的,只是时间上不再如从前那般自由。 现下事情繁琐,更没空去了。 她收回目光,继续前行,余光忽然瞥见街边一个卖木艺雕刻的摊铺旁,有道熟悉的背影。 她下意识看了过去。 明杳坐在一张矮凳上,背对着人潮,手里拿着刻刀和木头,正专注地雕着什么。旁边站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手艺人,偶尔俯身指点他。 邵琉光瞥了眼他手里的木头,一时没看出在雕什么。 许是她停留的时间稍长了点,那位老师傅察觉到不远处一片黑压压的影子,抬起头来,见是邵琉光,连忙起身问候:“邵司领。” 邵琉光颔首,走了过来。 明杳也慢慢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低声喊了句“邵司领”,便又垂下眼帘,继续刻他手里那不成型的木头。 老师傅见她打量起摊铺上的小玩意儿,便热络地介绍起来,末了,谦逊道:“邵司领手艺精湛,老夫不好意思班门弄斧。司领要是有什么看上的,尽管拿去!” 邵琉光微微颔首,目光却落在过于沉默的明杳身上。 老师傅笑道:“这位公子来找我学艺,说是想刻个什么东西送人。不过呀,他是半点技法也不会,我正教着呢。” 邵琉光又看了片刻,看出他现下是打算在木头面上刻一朵花,但指法和刀尖倾斜的方向都不太对。她习惯性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他握刀的手上:“这里,抬起来一点……” 她的指尖碰到他的手。 明杳的动作停住了。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动,不知是在认真听,还是在出神。 邵琉光指点完,也不再说什么,收回手,与老师傅告了别,便带着巡逻队离开,准备去和公孙成烽交接巡防。 刚走出几丈远,身后忽然响起一声:“邵司领。” 明杳追了上来,手里还拿着刻刀和木头。他举起那块木头,上面多了一朵刚刻好的小花,歪歪扭扭的,勉强看得出是花。 他微微喘着气:“你看,是这样吗?” 邵琉光看了一眼木头,又看他,点了下头。 明杳望着她,询问道:“我想把这块木头上雕成花,你能不能教教我?” 邵琉光:“你学这个做什么?” 像这种手艺活,都要从小练起。他那双养尊处优的公子手,哪里适合。 明杳垂下眼帘,沉默片刻,才轻声道:“就是想学。我看西岭城中有不少技艺精湛的手艺人,或是木工,或是绣艺……我什么都不会,以后把钱花完,只能等着饿死了。” 邵琉光被他这夸张的说辞弄得有些哭笑不得。正要说什么,前方一队人马行来,为首的公孙成烽,正是来与她交接的。 邵琉光走过去与公孙成烽交代了几句巡防事宜,才卸下腰间佩刀,准备去歇息片刻。 一转身,却见明杳还站在不远处,望着这边,脸上的表情似……有些怨怼。 她走过去。 明杳问道:“你一直拒绝我,是因为公孙副尉吗?” 邵琉光脚步一顿:“什么?” “你喜欢他?” “不喜欢。” 他面色微微缓和了些,但眉宇间仍有些不爽利:“是城主要为难你?” 邵琉光摇头。 明杳看着她,目光复杂:“你不喜欢他,也不喜欢我。你只喜欢你的西岭城。” 邵琉光尚未接话,他又接着说下去:“既然如此,那你看见我就应该绕道走,东西也不用你亲自来还,觉得不舒服就应该直接把我推开——”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发紧。 “可是,你在做什么?” “你冷着一张脸,却在不断给我希望。邵姑娘,你究竟是想把我推开,还是想……”他没能说出口。 两人站在街边的柳树下,这里不是谈事的地方。 远处人影济济,人声嘈杂,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脆地落入她耳中。 邵琉光也觉得自己莫名其妙。 方才见他坐在那里刻木头,对自己明显不如从前热络,她反而没忍住要去招惹一下。 实在是……不对劲。 明杳看着她沉默的样子,慢慢点了点头:“你就是故意钓着我。” 邵琉光:“没有。” 明杳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像是了悟了什么,苦笑着道:“我知道了。如果我是一个正常人,你是不是……就不会那么纠结?” 邵琉光:“…你没有不正常。” 是她。 是她还在重组自小熟知的那些纲常伦理,还没能从中找到那条路。 …… 明杳轻轻叹了口气,有些颓废地转向河边,望着粼粼的水波,心绪烦乱。 他到底该怎么撬开这根冷木头的心?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急匆匆跑了过来,是书梁。 书梁恭敬地向邵琉光行了个礼,随即转向明杳,声音不小,像是故意要让谁听见似的:“少爷!家里来了……三波媒婆……上门提亲!” 明杳疑惑地看向书梁,书梁偷摸地冲他挑挑眉梢。 明杳立刻心领神会,便转身向邵琉光请辞:“邵司领,我家中有事,先行告辞了。” 说罢,便与书梁一同往榆林巷方向走去。 院门口,果然候着几位衣着光鲜的媒婆。 整整三个。 明杳拉过书梁,低声道:“一个就够了,你安排这么多做什么?花了多少钱?” 书梁瞪圆了眼,比他还惊讶:“我还以为……是你安排的!” 两人面面相觑。 “?” 媒婆们眼尖嘴利,身着大花红袍的王媒婆率先看到朝这边走来的明杳,立刻眼睛一亮,扭着腰肢迎了上去:“哟!这位就是白公子吧!真真是面如冠玉、俊逸出尘,比那画像上还俊!” 其他两位媒婆不甘示弱,也争先恐后地挤了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地把明杳围在中间,一路簇拥着进了小院。 明杳和书梁再三确认,都不是对方请来的人。甚至问了七影,七影忙摆着手道他怎么敢替公子决定婚姻大事。 他这下真有些慌了。 书梁忽然脸色一变,提出一个大胆的猜测:“啊,该不会是……是邵司领……请来的人吧?” 明杳听罢,脸瞬间白尽。 一时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媒婆们还在争着谁先问话。 “我先来的!” “我先看到的!” “你那眼睛长后脑勺上了?明明是我先——” 要不是七影拦着,几人怕是要扑上来把明杳给分吃了。 几人僵持不下。 那王媒婆眼尖,忽然瞥见院门口一道身影一闪而过。她立刻道:“哼!那我们请邵司领来评评理,看看是不是该我先问!” 话音未落,她已小跑着出了院门,把那道身影拉了进来。 邵琉光被拉进了院子。 几个水火不容的媒婆终于安静下来。 王媒婆先道:“邵司领,这位公子是我第一个看到的,我先迎上去。按理说,是不是该我先问话?” 张媒婆不甘示弱:“邵司领,我才是第一个看到的!您看——” 她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叠的画纸,摊开。上面是一幅小像,画的正是明杳,旁边附着一行小字,大意是想在西岭城安家,甚至可以接受入赘。 “是我先在牵缘廊上抢下这张单子的!” 邵琉光看了看画像,又看了看明杳。 他又想耍什么把戏试探她? 她面色沉沉,抿紧唇,漠声道:“既然是白公子娶妻,这种事自然是问他的意思。” 众人齐刷刷看向明杳。 他不说话,脸色也不太好看。 气氛一时冷了下来。 但媒婆们最擅长的就是调节气氛。 那王媒婆率先开口,笑呵呵道:“行了,都别争了。我先来吧!这婚姻大事到底是讲缘分,不是依着先来后到的道理。你们后讲,也不一定不成,是不?别让司领看我们西岭媒婆帮的笑话。” 她这样一说,其他人便是有什么不满也不好直言了。 王媒婆笑呵呵上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册子,展开给明杳看:“白公子,我是受长乐街李老爷所托,来替他家小女儿招赘。这是入赘礼单,您瞧瞧——” 旁的媒婆唏嘘起来:“难怪她着急,非要争个第一,原来直接是来下聘的!” 明杳没有看那礼单。 他只是抬眼,眼神复杂地望向邵琉光。 邵琉光同样冷着脸,却一言不发。 书梁在一旁干着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于忍不住开口:“邵、邵司领……您看看……这合适么?” 王媒婆一听,立刻从善如流地把礼单捧到邵琉光面前,请她过目:“邵司领,您瞧这礼单,啧啧啧,我王婆说媒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这么丰厚的入赘礼呢!李老爷不愧是做大生意的……” 邵琉光没有看那礼单,只是看着明杳,语气冷淡:“白公子自己心里应该有数。” 不是他自己把画像贴到牵缘廊,哪会有这么多事?她不能一而再再而三被他左右心神了,她就看着他到底要做什么。 明杳的脸色更白了。 什么叫他心里应该有数? 难道之前都是他的错觉,难道她真的只是想把他推开……以至于要做得这么绝? 他心里火烧似的,阵阵刺痛。嘴唇动了动,一个字没蹦出来,只觉心头越压越沉,压到极点,眼前骤然一黑,气血翻涌—— “噗——” 一口血呕了出来。 众人大惊失色,赶紧扶住他。书梁手忙脚乱地掏出手帕,小心擦拭明杳嘴角,一看,是真血。 他瞪大眼睛,连忙道:“邵司领!请您、您把人带走吧!我们少爷……唉!他伤势复发了……你们走吧!” 这突然见了血,气氛又诡异到极点,几位媒婆也不好再留,纷纷告辞,说是改日再来。 七影扶着明杳进了卧房。 书梁踱到院内,见邵琉光仍一脸冷色站在那里,赶紧上前:“邵司领……您就算真不喜欢……我家少爷,也不必……用这法子……急于撇清啊。” 邵琉光皱眉:“人难道不是你们叫来的?” 书梁一噎。 虽然他确实这么想过。但少爷没同意,他也就没干。 他拿起张媒婆留下的那张小像,递到邵琉光面前:“少爷他……就没有画过……这种画像。” 邵琉光接过画纸,垂眸看着,指尖轻轻摸索着那墨迹的轮廓。她将画像凑近了些,嗅了嗅上面的墨香。 片刻后,她脸色一沉。 书梁见她转身就走,急忙叫住:“邵司领!那画像……不是你……叫人画的吧?” 邵琉光头也不回:“不是。” 书梁得了准信,赶紧跑回卧房,把这事说给明杳听。 床榻上,明杳有些放空地睁着眼,望着帐顶。听了书梁的话,他怔半晌,才慢慢回过神来。 不是她…… 他回味着这几个字,撑着坐起身,眼中渐渐恢复些神采。 就说嘛,怎么可能会是琉光? 都怪书梁话本子看太多,没有根据胡乱瞎猜! 明杳思忖片刻。 “…是城主。” 第50章 心乱 城主府后花园。 公孙凌云正拿着水勺浇花,公孙成烽侍立一旁,百无聊赖地看着。 见邵琉光进来,公孙凌云展颜一笑,随手将水勺塞给儿子,便亲热地迎上前去:“琉光,你怎么有空来看我了?几日不见,你又累瘦了。” 邵琉光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避开了她伸过来的双手,语气客气而疏离:“我想同您聊一聊明杳的事。” 公孙凌云面上仍是那副和煦神色,她朝身后的公孙成烽摆了摆手:“烽儿,我同琉光有事相谈,你先回去吧。” 公孙成烽应了声,从邵琉光身边擦身而过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地提醒了一句:“你悠着点,别抖露了我们的事。” 邵琉光未置一词,只跟着公孙凌云走向石凳。 公孙凌云坐下,姿态从容。邵琉光也不绕弯子,从怀中取出那卷画像,在她面前展开。 “这幅画,是您命人画的?” 公孙凌云垂眸看了看画像上栩栩如生的眉眼,愣了下,随即微微一笑,没有否认。 “明公子是我们西岭的客人嘛。”她语气轻缓,不以为然,“我先前听闻他想在西岭安家,也曾去过牵缘桥相看……后来发生了那些事,被绊住了脚,婚姻大事便耽搁了下来。我便做好事,替他张罗张罗。” 她抬起眼,看向邵琉光,目光带着几分探究:“琉光,可有不妥?” 她看着她长大,也清楚邵琉光的为人。 她父母将她教得很好,守信重诺、恪守本分。就算她真对那外乡人有什么别样心思,也断不会在同她烽儿有婚约的情况下,做出过于出格的事。 她不会不顾公孙家和邵家的名声。 但公孙凌云想知道,那人在琉光心里究竟有多重,足不足以威胁到公孙氏的地位。 “城主既然当他是客人,”邵琉光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点冷,“为何又要对他用刑?” 公孙凌云怔住。 她原以为这件事邵琉光不知道。 就算知道,也未必在意。 毕竟过去这么些时日了,也不见她来问罪。怎么现在…… “这件事……”她斟酌着开口。 “这件事,情有可原。”邵琉光接过了她的话,“彼时朝廷的机关鸟携炸药入西岭,险些引得人心惶惶。城主心系百姓,着急想查出真相。情有可原。” 公孙凌云听出来了。 这是在给她台阶下。只不过这台阶的背后,恐怕还藏着别的意思。 邵琉光继续道:“我已查明朝廷真正的意图,非是罪臣之子,而是西岭城下那所谓的古墓宝藏。既如此,他留在西岭,不会妨碍任何人。” “婚姻之事,该由他自己决定。您的好意,我替他驳回了。以后这些事,还请城主别再插手。” 公孙凌云面容不改,目光复杂。 她看着邵琉光长大,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自认为也算琉光半个母亲。 如今,她才忽然惊觉,那个曾经沉默寡言、不争不抢的孩子,已经能独当一面,撑起整座西岭城了。 此刻,她竟为一个外乡来的男人,同她这般置辩。 公孙凌云终于明白,她并非不争不抢,只是从前那些东西,她都不曾真正想要罢了。 公孙凌云端起茶杯,拂去浮沫,慢慢抿了一口,道:“琉光,你对他,当真只有七年前的那点恩情?你同烽儿,这么多年无所出……叫我这个做娘的怎么能不担心?” “因为我与成烽……” 邵琉光开口时,余光正好扫见长廊柱子后探出的半个脑袋。 公孙成烽根本没走,绕了半圈躲在那儿,窃听两人对话,生怕邵琉光一个没忍住抖露出他们的交易来。 果然,亏得他没走,她这不就想摊牌了? 他双手合十对着邵琉光拼命作揖,脸上写满恳求。 “我与他其实……” 公孙成烽的膝盖在虚空里做出下跪的姿势,急得额角都渗出汗来。 邵琉光顿了顿:“……我与他确实没有什么太深的情义。但婚约在一日,我便会尽一日职责。” 公孙凌云听罢,倒也不意外。 琉光爱憎分明,玩不来虚情假意那套。若是从她嘴里能说出什么与烽儿情投意合的话,那才叫有鬼。 她又不是瞎子,怎么会看不出来? 但得了这句保证,她心中便安稳了些。 感情之事勉强不来,她也不指望这两人能擦出什么火花了。只求琉光能同她爹娘一般重信守诺,哪怕是维持着表面婚姻…… 她叹口气,摆了摆手:“罢、罢。以后那明公子的事,我不插手了。” 有了这话,邵琉光便不再多留,起身告辞。 待她走远,公孙成烽才从廊柱后转出来,正要悄悄溜走,却被一道声音叫住。 “烽儿,过来!” 公孙成烽脚步一顿,硬着头皮上前:“娘…” 公孙凌云看着他那副心虚模样,目光沉了沉:“你方才在那儿做什么?你同琉光……这么多年,当真没有生出半分真情?” 公孙成烽辩解道:“琉光她性子冷,您知道的。孩儿同她,只有同僚情谊,并无多少……男女之情。” “是,她是性子冷,那她对那外乡人,也这般冷?” 公孙成烽:“对他……许是假冷。对我,是真冷。” 公孙凌云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半晌,她才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你倒是清楚!那怎么不想想法子?好歹你们也成亲这么多年了,没有感情,也有亲情嘛。娘当年为了你们的婚事费了多少心思,你都忘了?” 当年的事,他怎么会忘。 公孙成烽垂下眼帘,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片尸横遍野的战场,还有那个在乱军中与他走散后,再也没能寻回的身影。 他当了逃兵,只身一人逃回西岭。同他约好要一起隐居于世外桃源的那个人,却再也没有出现。 他本不愿成亲。 可他娘一心想要邵琉光进公孙家的门,大哥已经娶妻,公孙家便只剩下他这一个适龄的男子。 他只能想方设法游说邵琉光与他协议成婚,被拒绝了不知多少次。 直到那一日…… 邵琉光不知从何处回来,顶着一双疲惫青黑的眼,像是多日未曾睡过一个好觉,却忽然找到他,说同意与他协议成婚。 他至今记得那日,她坐在他对面,条理清晰地与他敲定合约的每一条款。神情冷静得不像是在谈婚论嫁,倒像是在部署一场战役。 他们领了婚书,只在城主府中吃了个家宴,连婚宴都没办。琉光说不喜铺张浪费,也不愿声张。他娘虽觉遗憾,却也知晓琉光的性子,便没有坚持。 “娘。”公孙成烽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一心为他筹谋的女人,“您要的……从来只是邵琉光,是她,不是一个爱我的儿媳。您早就该知道,我与琉光是不可能有什么结果的。”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有些苦涩的弧度:“那些先婚后爱的桥段,都只是话本子里的异想天开。您该想通了。” 说罢,他躬身行礼,转身离去。 公孙凌云望着他的背影,怔了许久。 老四是她最小的孩子,生他时自己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受了大罪。欣慰的是,这孩子打小就孝顺听话。 她没有想到,原来他心里一直憋着这些苦水。 公孙凌云看着手中早已冷透的茶水,深深叹了口气。 公孙成烽走了城主府,直到拐过街角,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好险。 差点被他娘看出什么来。 幸好他机敏,糊弄过去了。 他正拍着胸口平复心情,一抬头,却见邵琉光站在不远处,明显是在等他。 公孙成烽踱步过去:“琉光。” 邵琉光待他走近,开门见山道:“你想好怎么同你娘说了么?” “着什么急,这不还有五个月嘛。”公孙成烽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时间一到,直接和离。” 公孙成烽瞥她一眼,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这么急啊?你家那位知道了?” “与他无关。”邵琉光语气平淡,“合约期到,本就该一一清算。” 公孙成烽嗤笑一声。 他双手抄在袖中,仰头看了看天边的晚霞,忽然道:“琉光啊,总是口是心非可不是什么好事。” 邵琉光:“……”。 傍晚,榆林巷。 邵琉光站在院门外,徘徊了许久。 想了又想,终是没有敲门。 她只去看一眼,告知一声,不想惊动太多人。 她绕到侧院,借着墙边一棵老树翻进去,悄无声息地溜进了明杳的屋子。 屋里点着一盏灯。 明杳没有睡,而是坐在书案边,手里握着刻刀,捧着他那块木头,正低头专注地雕着什么。 门被轻轻合上。 他似有所觉,抬起头来。 “…邵姑娘?” 他揉了揉眼睛,又仔细看了看她,像是要确认这不是幻觉。 邵琉光走近几步,在他对面站定。 “那画像之事是城主府所为,我已经处理了。” 明杳慢慢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顿了顿,又开口:“可我始终是要成婚的。不是现在,也会是将来。不是这个,也会有下一个……”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着她,试图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 可那张脸还是一如既往,冷得像块硬铁,看不出半点情绪。 邵琉光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深意,只是看着他手中那块木头:“你在刻什么?” 明杳眼底黯了几分。 “没什么,就是随便刻点。” 他把那块雕得五花八门、不成造型的木头坯子摊在手心里。烛火摇曳,映着木头上凌乱交错的刀痕。 他目光穿过那一豆烛光,落在她脸上,声音带着点笑:“你看它,上面的纹路,像不像你纷乱不明的心?” 邵琉光闻声一顿,又看了那木头片刻。她目光沉了几分,没说什么,转身便要走。 “邵姑娘——” 明杳的声音追上来。 “今日我本来……真的以为是你找来的人,要用这种方式和我撇清……” 他扶着桌案站起身,缓缓走向门口那停滞的身影。 “现在你告诉我,不是。” 他停在她的身后,声音很轻。 “那我可不可以认为——你总归……是舍不得我?” 他站在她身后。 邵琉光僵直的后背似乎还能感受到那近在咫尺的温度。 他的问题总是带着柔软又尖锐的力量,挠在她被层层裹紧的心防上。 一阵酥酥麻麻的痒。 心境久难平复。 邵琉光知道自己,真的病入膏肓了。 …… 明杳没能等到她的回应。 他深吸口气,抬起手,从背后轻轻环住她的腰身,又带着试探,贴近她冰凉的脸颊。 “邵姑娘……” 他低声唤她。 “你明明就喜欢我。” 怀抱下那个冰凉的身体似是一僵。 “你回头看看我。” 他看着那具沉默的身体,自嘲一笑。 “你不敢。” “你如今,连看我都不敢……” 后面的话没说下去,邵琉光挣脱了他的手臂,房门开合,一阵冷风飒然拂过面颊。 等他回过神来,屋里已经只剩下他一个人。 门开着一条缝,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萧瑟的身影上劈下一条裂痕。 明杳站在原处,半晌,尚在空中的手,才慢慢地垂了下来。 50-60 第51章 发誓 邵琉光从榆林巷回来后,心绪一直不宁,辗转反侧了半宿,第二日一早,便去了耿大夫的医馆。 耿大夫正在药柜前配药,见她进来,便放下手中的戥子,引她到外堂坐下。 外堂视野宽阔,晨间空气清新。 耿大夫见她眼下似有疲青,料定她昨夜不曾好眠。 “司领这几日感觉如何?”耿大夫捋着胡须,细细打量她的面色,“上次那副药,服过几次后,可有好转?” 邵琉光:“效果甚微。” “这、这样啊……”他亲手配的药,药效如何他心中有数,那副安神定志的方子,寻常人服用三五日便可见效,怎会…… 他目光扫过邵琉光的气色,慎重地下了一个结论:“司领这……确实像是心病。” 邵琉光没有反驳。 耿大夫斟酌着开口:“老夫冒昧问一句,司领可是心里装着什么人或是什么事,想不开?想不通?郁结于心?” 邵琉光垂着眼,半晌,慢慢点了下头。 耿大夫:“那司领是想将这心上的东西……剔除,还是保留?” 邵琉光摇头。她也不知道,她没有想好。她想,或许现下只能借助外力帮她强压下心间的躁动。 但那些话又怎能对耿大夫直言?她挑挑拣拣,找了些可以明说的症状,道:“我这几日睡得不好,白日疲倦,夜里多梦。请您再给我开几副药。” 耿大夫沉吟。 他行医几十年,邵琉光在他这儿看病也有些年头了。虽然每次描述都模棱两可,但他心里明白,这位年轻的司领,肩上扛着西岭城的安危,这些年定是压力巨大。那些困扰她的念头,怕是比寻常人更深、更重。 “司领,”耿大夫语重心长,“有些事情,若是实在觉得困扰,当断则断。你是否清楚,让你如此烦忧的事,究竟是什么?” 邵琉光道:“确实有一人……” 耿大夫一愣:“人?” 他心忖,邵司领行事凌厉果决,这些年将西岭城治理得井井有条。未曾想过她纠结了这么多年的,不是因为事,而是因为人? “这些年,司领找我配药……”他试探着问,“是因为一个人?” 邵琉光默然。 耿大夫见她明显不愿多说,叹息着,便只是劝道:“既然那人让司领如此烦忧,寝食难安,连服药都调理不好……司领心中还没有定论吗?” 定论? 什么定论呢? 是真的要彻彻底底地拔除掉…… 还是既然挣扎无望,索性便坦然接受? 她做不到。 她将自己和明杳都陷入了两难的境地。既做不到彻底拔除,也做不到坦然接受。 怎么选,都不好。 邵琉光沉思良久,站起身来:“耿大夫,劳您先帮我配几副安神药。我尚有事需回营中,晚些时候过来取。” 耿大夫点头,目送她离开。 待她走远,他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了看檐外的日头,声音拔高道:“甘草!白公子的伤药备好了吗?” 里间传来甘草的应声:“备好了!” 今日那白公子要过来换最后一次药,约好的这个时辰。耿大夫原本还怕方才司领在时耽误了时间,但都这个点了,人怎么还没到? 人,自然是到了。 而且,到的比约定时间更早。 明杳原本打算早些换了药,便去护城营找邵琉光。 可现在…… 医馆门外,转角的暗处。 书梁看着身旁脸色灰白、几乎摇摇欲坠的明杳,担忧地道:“少爷,咱……先进去换药?” 明杳靠在墙上,没有动,像一条垂死的鱼,在岸上艰难喘息。 “睡不着,夜里多梦……再开几副药……” “当断则断……” “这么多年……是因为一个人……” “既然那人让你如此烦忧……服药都调理不好……” …… 原来……是这样。 他想起邵琉光每一次平静无波的拒绝和躲避,想起自己从未将她的那些态度当真…… 他只是一味地靠近她,一意孤行地用他以为的方式试探她,妄图将她拉进自己那方孤独狭隘的泥沼。 和他在一起,她真的一点都不快乐吗? 他想了又想。 却好像…… 真的没有在她脸上看到过多少次欢喜。 如果不是今日得知,他都不会知道,原来…… 原来他一直让她这么累。 累到,需要靠服药来调理身体? 她为什么从来都不告诉他? …… 书梁看着他愈发难看的脸色,心里发慌,伸手去扶他。 明杳推开他的手,径自往前走。 却不是往医馆的方向。 “少爷!” 书梁想跟上去,明杳头也不回,让他别跟来。 他穿过街道。 走出城门。 沿着郊外的小路,一步一步往前走。 一直走。 走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停在了护城营门口。 书梁远远跟着,见他安全到了营地,便不再上前,守在了远处的山坳上,一颗心悬得高高的。 守卫认得这位常来找司领的白公子,但乍一看到他的脸色,还是吓了一跳。 又见他左手捂着腰腹,脚步虚浮,其中一个忙道:“您稍等,我这就去通禀!” 另一个上前想扶他,却被明杳推开。 他还能站稳。 …… 主帐内,邵琉光正对着案上的地图出神。 守卫进来禀报:“司领,白公子求见。” 邵琉光眉头倏地蹙起。现下她心绪正乱得不行,哪里能见他? “不见。” 守卫应了声,却没有立刻退下,站在原地,犹豫再三,还是开口:“司领……他脸色很差,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半个死人。” “……” 邵琉光快步走出主帐,护城营门口却不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门口的守卫道:“司领,白公子走了……往那边山丘上去了。” 她顺着守卫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一个背影,有些摇摇晃晃地爬上山丘。 还能爬山,那应该没什么大碍。 她目光沉沉扫过众人,问道:“方才是谁来通禀说他脸色不好?” 几个守卫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道:“司领,我们都瞧见了……往日那白公子来找您,大多是神采奕奕的。今日也不知怎么了,脸色灰白,还捂着腰腹,也没见着马车,像是……就这么走过来的。” 走过来的? 从西岭城走到护城营,少说也得一个多时辰。 邵琉光眉头拧紧,犹豫片刻,还是往那山丘走去。 她的速度很快,不多时便追上了他。近了些才发现,他脚步确实虚浮,路过一个小坎时,还险些摔倒,她几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将人稳住。 这一拉一拽,她看清了他的脸色。 爬山爬得急,他面上虽然有些红润,但那红润之下,底色却是灰白、青灰的,像是大病初愈的人又耗尽了元气,嘴唇淡得几乎没有血色。 她原本心有不虞,可这一瞧见他的脸色,那些指责的话就全卡在了喉头。 她扶他坐下,问:“你怎么了?” 明杳只是垂着眼,不说话,也不看她。 邵琉光皱着眉头,上下把他看了一遍。他今日着一袭暗青色交领锦袍,发髻一丝不苟,配以同色发冠,似是精心妆扮过,愈发衬得那脸色惨淡如霜。 邵琉光目光落在他腰腹间,隐隐觉得那处颜色比别处更深。 她伸手摸了一下。 是润的。 收回指尖,有淡淡的血迹。 “伤口裂开了?你真是走路来的?”她霍然站起身,“你是不是疯了?起来,去上药。” 邵琉光伸手去拉他。可他坐在那里,像是全身没了骨头,她竟然没有拉动。 邵琉光看着他的神色,不知为何心下一沉。她蹲下身,放轻了声音:“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明杳依旧垂着眼,仿佛没有听见她的声音。 他没有任何反应。 邵琉光心底升起一股不祥之感。她准备回营叫几个守卫来,把他抬回城去看看。 刚迈出一步,衣摆被轻轻地拽住。 她感受到这股微小的力量,愣了愣,回过头。 他又垂下眼,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邵琉光重新蹲下,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他的眼神有点不对劲,仿佛是呆滞的,空洞的,像是她曾经见过的那种……失去神志的人。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能听到我说话吗?”她小心地捧着他的脸,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眼睛。 “……” “知不知道我是谁?” 他嘴唇动了动,还是没有吐出一个字。 她追问:“我是谁?” 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邵琉光……” 可随着这三个字下来的,还有他眼中潸然而落的泪。 一滴,两滴,砸在他自己的手背上,砸在邵琉光的掌心里。 他嘴里不停地念着:“对不起……对不起……” 邵琉光心头猛地一沉,一时想不通他在道什么歉,只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捞过他的头抵在自己肩上,掌心在他背上轻轻地拍。 她压着满腹疑惑,只是低声劝慰:“没关系。” 他还在流泪,声音也带上鼻音。 “对不起……我没想到……我让你……这么累……” “你别再吃药了……” “我以后……不会再来找你了。” 他渐渐地哭出了声,埋在她肩上一抽一抽的,肩膀抖得厉害。 嘴里不停重复着那句话,像是对她说,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我以后……不会再来找你了……” 邵琉光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颤抖着抬起手:“我发誓…我……” 邵琉光哗地起身,整个人后退几步。 她紧紧盯着他的脸。 那张脸,泪流满面,狼狈不堪,眼底是她从未见过的绝望和灰败。 他的手还停在半空,不知是想发誓,还是想抓住什么。 “我、我不会再缠着你…真的……”他断断续续地说,“我发誓……” 没等他的手举起,邵琉光就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明杳——” 她沉着声,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不喜欢这样的试探。” 明杳愣了半晌,才道:“这次……不是……” “你去了耿大夫那儿?”她打断他。 “嗯…” “听到了什么?” “都听到了……” “……”邵琉光胸脯起伏。 巨大的荒谬感涌上来,随之而来是令她心慌的悸乱。她看着他,嘴唇抖着,最终,只憋出两个字:“忘掉!” 她扭头看向不远处的山坡后。 那里,书梁正鬼鬼祟祟地探着脑袋,一脸焦急。 邵琉光:“扶你家少爷回城上药!” 书梁立刻小跑过来。 她的目光又落回明杳脸上,却在瞥见他脸上未干的泪水时,匆匆移开。她紧紧地闭了闭眼,转身要走。 迈出一步,又停住。 没有回头,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我晚些时候回来。” 书梁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又看看身旁脸色依旧灰败的明杳,担忧地唤了一声:“少爷……” 明杳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渐渐消失在山丘后的身影。 他垂下头,低声喃喃:“我没有试探……” 第52章 对不起 申时三刻,邵琉光便回城了。 她将护城营这几日的事务一一安排妥当,立刻策马疾驰,赶回了西岭城。 榆林巷小院,院门虚掩。她推门而入,院子里空无一人。 卧房、厢房、柴房、厨房,每一间都空空荡荡。床铺上被褥还在,桌上还有凉透的茶,但人不见了。 她心中微沉,转身便走,直奔巡城司,下令传暗哨,召七影。 不多时,七影匆匆赶来。 邵琉光开门见山:“他人呢?” 七影一愣:“公子?他应在家中。” “院子里没人。” 七影错愣道:“半个时辰前,书梁让我去城东福瑞布庄取定做的秋衣,说好了今日交货。我还没回去,就听见传唤,便来了您这里。” 人走了,还把七影也支开…… 邵琉光攥紧手心,转身,拉开门,对着外间沉声吩咐: “把今日巡城的弟兄都叫进来。”。 城西,一条偏僻得几乎无人经过的小巷深处,有座荒废已久的小院。 书梁刚交完定金,打发走牙人。 他转身看向院中唯一一个干净石凳上坐着的人,苦着脸问:“少爷,我们真要在这儿……住下了?” 明杳望着院墙一角探出的枯枝,轻轻“嗯”了一声。 “不让邵姑娘……见着?” “嗯。” “可西岭城……都是她的。”书梁道,“她要是想找你,不过是……时间问题。” 明杳慢慢地摇头:“我已经同她说清楚了。她不会再来找我。” 书梁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句“晚些时候回来”,明明就是让少爷等她啊。但见少爷如今状态,他想了想,没有开口。 此地足够偏僻,前后两条街住着不到十户人家,巷子深处连盏像样的路灯都没有。若是存心躲着,确实很难找到。 明杳心中烦闷异常,干坐了半盏茶时间,再也忍不住,站起身,走向院门。 书梁忙跟上:“少爷,您去哪儿?” “不用跟着我。”明杳头也不回,“我不会寻短见。” 书梁叹了口气,站在院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临近傍晚,书梁还在院子里清扫落叶,院门忽然被推开。 他下意识回头,便看见邵琉光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书梁心头一跳,手里的扫帚差点掉在地上。 邵琉光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院子,最终落在书梁脸上,她心下稍定,语气却冷:“他在里面吗?” 书梁愣了愣,“少爷……出门去了,还没回来。” “你让他一个人出门?” 书梁被她目光压得有些心虚,但还是硬着头皮道:“少爷说了,他不会……寻短见。” 顿了顿,他又补充:“他说……不会再缠着邵司领。但可能还是会想……偷偷地看到你。所以,不会寻短见。” 邵琉光:“。”。 明杳坐在一条小巷子里,一户人家的台阶上。 天已经黑尽了。 他没打算回去。 他想,邵琉光不会来找他。 可又隐隐觉得,她会。 于是便有些埋怨书梁找的院子实在太偏僻,她多半……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 找不到,可能就不找了…… 等耗尽了她的耐心,或许,他们之间就真的什么也不再有…… 这些念头像刺一样反复扎在他心里。 让他既怕回去,又怕她不来找他,更怕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他只能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不可以再找她,不可以再把她逼到需要服药度日的地步… 巷子里零星摆摊的商贩都收摊回家了,连一盏灯都没有。 他穿着一袭暗色衣裳,恰好藏匿在黑暗中,只有那张苍白的脸,被洒下的月辉照亮了一点点。 不知坐了多久,大概是夜风太冷,刺得伤口痛,他坐不住了,终于站起身,低着头往回走。 走到巷口,他观察了一下四周,空落落的。 果然,什么人也没有。 院门虚掩,里面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应是书梁点的。他推开院门,唤了一声:“书梁?” 没人应声。 他正要往里走,忽然听见屋内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 脚步微顿。 直到看见那抹背光的修长身影—— 明杳心跳猛地一窜,立刻转身快走几步,伸手去拉门。 手还没摸到,整个人便被一股巧力往后一拽。他踉跄着,跌入了一个冰冷的怀抱,还没看清脸,就被半拖半拽着进了屋。 门砰地合上。 他被推到书梁今日刚铺好的床榻上,这才看清那个拉他进屋的人。 黑暗模糊了邵琉光的脸色。 她背对着唯一一盏烛火,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从那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判断,她大概是有些生气。 他自己心里也不好受,此刻并不想面对她。 他爬起身想走,却发现身上不知何时缠上了细细的丝线,像蝉蛹一样将他裹住,动弹不得。 邵琉光站在那里,如同一尊雕塑,手里的丝线缠绕在他身上,攥在她掌心里。 明杳挣着坐起,跳下床往外走,又一团丝线缠上来,这一次,束住了他的双腿,猝不及防,他险些跌倒,邵琉光上前扶了一把,又很快松开。 他不明白她到底什么意思,索性在床边坐下,破罐子破摔道:“我说了不会缠着你……没有试探……” 他是真的下定了决心。 说到这儿再次戳中伤心处,眼眶里忍不住又泪光闪闪。 “以前……我是试探过……但这一次,真的不是……” 话音未落,邵琉光手中丝线一抖,直接把他从床上拽起,拉到了身边。 她伸手拽住他衣襟,声音冷得像淬过冰:“你骗鬼呢?” 明杳一愣,喘息了几下,语气带着绝望:“我……我明日就寻人成亲,婚后绝不再打搅你……我…” 话没说完,邵琉光拽着他猛地往后一推,他跌在床褥上,后背砰地一声撞在床板上,疼得闷哼一声。 没等他反应过来,邵琉光冰冷的声音就砸了下来:“你还想去祸害谁?” 明杳听得那两个字,瞳孔一颤,泪水划过眼角。 “对不起…” “对不起就要负责,你还欠着我的债!” “……”他像是被人打了一顿,愣在那里,都忘记了哭。 视野模糊。 看不清,什么也看不清…… 他看不清邵琉光那被厚厚丝线缠裹着的心,究竟是要他还是不要他。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快要喘不过气了,身体分明又累又痛,心却感觉不到太大的痛楚,似乎已经陷入一种平静的绝望。 他说了不会缠着她。 偏偏那颗心,还是会控制不住地为她跳动。 “那你要我怎么还?” 不等她回答,明杳猛地向前躬身,几乎撞上她的额头。 “你要我怎么还?” 他语气渐渐激动起来,像是积压许久的东西终于决堤。 “邵琉光,你问问你自己,到底是恨我更多,还是爱我更多?” “你自己明明最清楚,你不肯接受——你还是觉得我……离经叛道,见不得人。” “我以为只要我够坚持,终有一天会打动你。可是你,满心满眼都是想把我从心里拿走。” “甚至……”他哽咽着,“甚至需要吃药……” “我不知道……我竟然让你这么煎熬,让你需要通过服药度日,我心里也很难受……” “别再说了” “为什么不说?这些话我早就想说了!我们今日就说清楚!你要是真的嫌我,恶心我,我以后绝不出现在你面前碍眼!” 他喘着粗气,眼眶红透。 “那天,在乐锦阁里,根本没有什么迷药,是你自己……”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更重了。 “是你自己不愿意承认!你明明也喜欢我,可是你一直在推开我,又一直在靠近我……你简直像个摇摆不定的陀螺!” “我没有试探……” 他喊累了,嗓子哑得,像变了个人。 “我真的很喜欢你。” “……” 明杳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心里的火气更盛:“?你又开始装哑巴了?好、好!既然你没什么话想说,那就这样吧!松开我,快点!” 邵琉光没动。 明杳脱力地倒在床上,疲惫、疼痛、绝望一齐涌上来,夺走了他所有力气。 “我难受得要死……你缠得太紧,压着我伤口……” 话音刚落,身上的丝线松了松。 他腰间的束缚解开了。双手被解放,明杳立刻坐起身,自己去解腿上的丝线。 那丝线又细又韧,缠得极有技巧,他越解越火大,索性直接站起来,一蹦一蹦地往屋外跳。 “明杳。” 身后的人忽然开口。 明杳停下来缓了口气,没有回头。 邵琉光道:“你说得对。” 明杳回身望着她,眼眶里的泪还没干:“我哪句话说得对?多说两个字你会死吗?” 邵琉光:“都对。” “…………” 他愣愣地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 “邵琉光,你就会钓着我!” 他咬牙,恨恨地转过身,往前蹦了一步,手猛地搭上门栓,刚刚使劲—— 身后起了一阵风。 一只手落在他的手背上,门栓归回原位。 邵琉光的声音传来,一字一字砸进他耳里:“是你,钓着我。” 他身子一僵,慢慢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只关上门后、却没有拿开的手上。 他覆手上去,却没能拉开,又看了半晌,有些茫然地开口:“邵琉光……你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 但她知道,不能就让他这么走掉。 所以,即便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抱着他的腰、握着他的手,在他身后,亲密无间地贴着他……她也没有想过退后。 “邵琉光,”他眼神有些放空,不真实之感太强烈,“你现在……心里在想什么?” 邵琉光道:“…门不能开。” “……” 明杳额头抵着门板,闷声开口:“松手,我不想祸害你。” 她不动:“我要守护西岭城的百姓,断不能让你去祸害别人。所以,还是祸害我吧。” “……?” 他低着头,盯着那只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忽然有些想笑。 他轻扯嘴角,再次开口,语气平缓了些:“邵姑娘,你帮我解开,我们坐下来好好说。” 邵琉光“嗯”了一声,终于松开手。她往旁边退了一小步,单膝着地,俯身去拆解他腿上缠绕的丝线。 禁锢松开的瞬间,房门“哗”地被推开! 冷风灌进来,裹着院中枯叶的气息。 但明杳的腿没能抬起。 邵琉光一只手握着他的脚踝,不轻不重,却像生了根。 两股力道抗衡片刻,明杳败下阵来。 他垂眸看她。 她恰好抬头。 幽怨的目光与她撞了个满怀。 她脸上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只是眉心微不可察的蹙了几分。 邵琉光站起身,重新把门关上。 她抓着他的手腕,不容拒绝地朝床榻方向走去。 明杳被拽得踉跄,一时惊疑不定。 走到桌边,邵琉光停下。 桌上有只小箱子。她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打开箱子,在昏暗里,凭感觉翻找着什么。 明杳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动作,不敢胡乱猜想,但又实在好奇,这根冷木头到底要做什么。 少顷,邵琉光从木箱里翻出了一卷纱布,和从耿大夫那里拿回来的药膏。 哦。 他果然不该多想。 邵琉光拉他到床榻边坐下,这才松开手,双手并用,利落地卸下了他的腰带。 明杳尚未有所反应,衣裳已被褪去大半,露出腰腹间那片狼藉的伤口。 看着那伤口,邵琉光眉头紧蹙。 她移开眼,转身将从耿大夫处拿来应急的伤药取出。 明杳目光复杂:“邵姑娘对西岭城的百姓……果然很好。” “并非。” 她垂着眼,盯着他血迹斑斑的中衣。渗出的血已经濡湿了衣衫,和溃烂的伤口粘连在一起,触目惊心。 他追问:“并非……是什么意思?” 邵琉光正在格外小心地,一点一点剥离那层黏连的布料,没有回答。 衣料与伤口分离时,她都忍不住绷紧了下颌。 可明杳没有喊疼。 他身体在抖。 抖得厉害。 却没有喊疼。 邵琉光手上动作不停,眉头却皱得更紧,鬓边渗出细密的汗,只觉得耳边安静得过分。 她忍不住抬眸,瞥了他一眼。 明杳面如白纸,紧咬着下唇,齿关用力得几乎要咬出血来。 他在强忍。 为什么不出声? 明明往日里,稍微磕了碰了一点点,都要大做文章,哼哼唧唧地喊疼。 她心中莫名怅然:“疼,不用忍着。” “我……能、忍。”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反正,喊出来……也没人心疼。” 邵琉光低着头,手上动作轻柔地继续上药。 半晌,她才开口,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你怎么知道?” 明杳:“…………” 他胸口那股气猛地涌上来。 看吧!分明是她一直钓着他!总说些模棱两可的话,爱搭不理地对他好,又死活不肯承认! 他心中怒极、闷极、恨极。 明明已经决定不再见她。 可是…… 看着她近在咫尺,蹙着眉头,一脸严肃地给他上药。 看着她那张冰块脸上,也会因他的伤而露出一点点……那种近乎心疼的神色…… 他心里的退堂鼓,又砰砰砰砰地响起来。 响得他心烦意乱,溃不成军。 她为什么要这样? 叫人恨得牙痒痒。 又舍不得真正的一刀两断。 呵,他真是……贱啊…… 邵琉光感觉到手腕上落了一点温热。 吧嗒、吧嗒。 她蓦地抬起头。 明杳正反手抹了一下脸,在她目光扫过来之前,他别开眼,装作若无其事地开口:“邵姑娘,我说过,不会再缠着你……” “没有发誓,做不得数。” 邵琉光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缠绑他的伤口。最后一圈纱布绕好,她慢慢站起身。 明杳沉默半晌,问:“你要我发誓吗?” 邵琉光没有答。 她看了看四周。 这是间破旧的屋子,尚未来得及修葺,窗户有些漏风,墙体也有些干裂。能看出来,书梁找得很急。 她这样巡视一圈,忽然开口,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冷不冷?” 明杳抬起右手,又被邵琉光握着放下。她没有松开,顺势在他身边坐下。 “六年前,这处房子意外走水,住在这里的一家五口,祖母为了救两个孙子,儿子为了救母亲,妻子为了救丈夫……全部都命丧火场。” 她顿了顿。 “这,是一座凶宅。” “然后呢?”他问。 “回家吧。”邵琉光道,“这里阴气太重,不适合养伤。等天亮了,你的伤要再请耿大夫看看。” 他抿紧唇,摇头:“书梁交了一个月的租金……” “已经退了。”邵琉光道,“凶宅本就不能二次售卖,我训斥过那牙人了。” 明杳盯着地上那道从门缝里漏进来的月光,慢慢地喊出了她的名字。 “邵琉光。” “嗯。” “你在挽留我吗?” “嗯。” 第53章 神医 这一夜,明杳辗转难眠。 伤口的撕裂感越来越清晰,脑袋昏昏沉沉的,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 闭了一会儿眼睛,却不是睡了,更像是昏死过去。 上一秒脑子里人声鼎沸,下一秒猛地睁眼,天已经亮了。 他仰面躺着,发了会儿呆,没过多久,房门被敲响。 “少爷,邵司领来了,说接你去上药。” 门外,是书梁的声音。 医馆内,药香弥漫。 耿大夫低着头,盯着明杳腰腹间那片伤口,陷入了沉思。 这是他亲手缝合的伤口。 按说这几日就该大好,线都能拆了。可眼前这溃烂发红的皮肉,这裂开崩断的缝线,这渗着血水、分明是反复撕裂过的创面……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头。 “你这伤,怎么弄成这样了?” 明杳还没来得及答话,耿大夫已经接上了下一句: “伤口裂成这样,你自己没感觉吗?疼不知道疼?痒不知道痒?” “为什么不早点来就医?” “我是不是说过,这伤要静养,不能剧烈动作?” “你啊,是我见过最不听医嘱的病人。” …… 他本是温吞的性子,行医多年,什么疑难杂症都见过,什么难缠的病人都遇过,但像这样不把自己的伤当回事,生生把快养好的伤口搞成这副模样的,他是头一回见。 医者仁心,越说越气,越气越停不下来。 他完全忘了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明杳被这一连串的问题问懵了,患者见了大夫,总归是有些敬畏的,他张着嘴,一个字都答不出来。 “耿大夫。”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旁响起,打断了耿大夫的连珠炮。 “这事怪我。” 耿大夫一愣,转过头看向邵琉光,心想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邵琉光没有解释,只道:“劳烦您给他再仔细处理一下伤口。” 耿大夫心里转一圈,到底没再追问,低头继续手上的活。 “他这伤口的线,本来过几日就能拆了。”他一边清理溃烂的皮肉,一边摇头,“这一折腾,还得再养十天。”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这伤口,就算好了,也得留疤。” 邵琉光闻言,看向明杳撇过去紧闭着双眼的脸,道:“雪山深处有一种雪参芝,晒干研磨成粉,配以玉髓、珍珠粉,可制玉肤膏。我记得您那儿有这个方子。” 耿大夫手上动作不停,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那是之前。现在这伤口,就算是长好了,那疤痕也多少会留点。” 邵琉光道:“那我再找找凤幽草。耿大夫是西岭城的神医,您再想想办法……应该不会留下疤。” 凤幽草? 耿大夫手上动作一顿。 那玩意儿生长在悬崖峭壁的冰缝里,百年难遇,是可遇不可求的东西。她说得倒轻巧。 不过…… 司领什么时候对人这么上心了? 城中寻常药铺想要什么珍奇药材的,若非关乎性命,邵司领根本不会出手。整个西岭城,也只有他耿氏医馆,能凭着点私交,麻烦邵司领进山采药。 不过是道疤,何至于想那么多法子? 耿大夫看看她,又看看明杳,忽地嗤笑一声,手上利落地收了尾。 他站起身,不紧不慢道:“难得司领开尊口,给老夫带这么大顶高帽子。” 他话锋一转。 “白公子的伤留不留疤,老夫不敢说。不过老夫这儿倒真有一物,能治司领的病。” 他示意邵琉光跟他进屋。 邵琉光看向明杳,轻声道:“你在外面等我一下。”便跟着耿大夫进了内堂。 内堂里,光线昏暗些。 耿大夫从一个上了锁的柜子里,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琉璃瓶。 瓶身晶莹剔透,里面盛着透明无色的液体,在光线下折射出淡淡的虹彩。 “司领,”他将琉璃瓶轻轻放在桌上,“此物名唤解忧。是老夫年轻时入雪山采药,偶然所得,源于雪山深处万年寒冰消融的无根之水。按着古方调配多年,如今终于大成。” “饮下此物,不论你心中是有烦心之事还是烦心之人,都将通通忘记,不再困扰。” 邵琉光眉头微蹙。 这功效,听起来有些像话本子里写的什么……忘情水。 她素来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之物。但耿大夫在西岭城德高望重,行医数十年,救人无数,绝不是会编造谎话的人。 “甘草已经饮过了。”耿大夫仿佛看出她的疑虑,将琉璃瓶往前推了推,“他父母死在黑蝰帮手下,那时他还小,亲眼目睹……此事一直是他的心结。” “饮下这解忧之后,他睡了一天一夜。醒来后,我提起他爹娘遇害之事,他竟似全然忘记,只记得曾经美满之时。” 邵琉光盯着那琉璃瓶,没有动。 “司领,还等什么?”耿大夫的声音带着几分催促,“解决你心病的办法,就在眼前!” 邵琉光:“您之前,为何没有提过此物?” 耿大夫笑道:“司领是不信、不愿……还是不敢用?” 他近前一步,语气悠悠然:“既是烦心之事,是扰你多年清梦的心病,忘掉有何不好?” “若是无用,你便当是喝了点白水,但若是有用,岂非就解决了你多年的烦扰和心病?” 屋内一片沉寂。 耿大夫不再催促,只待她自己抉择。 良久,邵琉光终于开口。 “耿大夫……” 她一字一顿。 “我没有病。” …… 邵琉光从内堂出来时,明杳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 她目光扫过庭院,石凳上没有人,廊下也没有人。她走到院门口,往外看了看,街上人来人往,也不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不是让他等她一会儿吗? 他怎么走了? 她站在院中,内堂里,耿大夫和甘草说话的声音隐隐传来,断断续续。 屋子的隔音并不好。 医馆离榆林巷不算远。 明杳独自走回了家。 脚步有些慢,腰腹间的伤隐隐作痛,他却像是浑然不觉。 推开院门时,书梁和七影正在老槐树下搭秋千。 见他回来,书梁立刻放下手里的藤条,迎了上来,目光飞快地扫过院门外。 咦? “少爷,邵司领不是同你一起去的吗?”他脸上带着几分疑惑,“马车呢?她没送你回来?” 明杳面色苍白,像一张被水浸透又晾干的纸,薄薄的,没什么生气。 他没有回应书梁道话,只摇了摇头,说累了,谁来都不见,便径直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书梁站在原地,和同样不明所以的七影面面相觑。 “这是怎么了?”七影小声问。 书梁没答话,手里慢吞吞地摆弄着一根藤条,心里琢磨着是不是少爷又跟邵司领闹了什么矛盾。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步入院中。 邵琉光径直穿过庭院,直奔明杳的卧房方向。 书梁忙唤住她:“邵司领!” 邵琉光顿步,侧过脸看他。 书梁走近些,脸上带着几分为难:“邵司领,少爷刚刚回屋休息了,脸色……不太好。他说谁也不见。您是有什么急事要找他吗?” 邵琉光回头看了一眼明杳卧房的方向,思忖片刻,最终还是没继续往里走。 她转向院门外,对书梁道:“帮我传句话。” 晌午时分,书梁端着一碗熬得软香的瘦肉小米粥,敲响明杳的房门。 “少爷,吃饭了。” 屋里没有回应。 “少爷?我进来了?” 仍是一片死寂。 书梁心里担忧,手下用力,推开门,快步走了进去。 他急急四下张望:“少爷——” 话音戛然而止。 明杳靠在榻边,人坐在地上,背抵着床沿,神情恍惚,目无神采。 “少爷!”书梁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忙扶起他胳膊,动作小心地把人拉上床榻,“地上凉!你怎么坐在地上?” 明杳不言,轻轻推开他的手,没什么力气地躺在了床褥上。动作间牵动伤口,他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却连疼都没喊。 书梁替他脱了靴子,又牵出被褥给他盖上。他迟疑了下,还是开了口:“少爷,邵司领有话要我转达你。” 明杳眼波动了动,看向他,眼神复杂,仍是没说话。 “邵司领说——” 话说到一半,就见明杳抬手,抓着被子把自己蒙头一盖。 书梁怔了怔,轻轻扒开一点被角,俯身道:“邵司领说她——” “别说了!”明杳终于忍不住,低吼着制止,声音闷在被子里,“我不想听……” 书梁顿了顿,迟疑道:“少爷,虽然我不明白……邵司领说的是哪件事,但是我觉得,你得听。” 被子起起伏伏,像是里面的人在努力平复什么。半晌后,明杳才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 “…她说什么?” “她说,”书梁回忆着那番话,一字一句复述,“她没有病,以后也不会再吃药。她让你,不要胡思乱想。” 被子又起起伏伏了一阵。 明杳没有再说话…… 一连几日,明杳闭门不出,把自己关在房里。 书梁进来送饭时,偶然看见他坐在桌案后,手里拿着一把刻刀和一个木头坯子,不知在雕刻什么。 但见他脸色似乎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书梁便也放下心来。 偶尔,明杳会叫住他,状似不经意地问,邵姑娘来过没有。 书梁便如实答——来过,好几次呢。 不过邵司领这几日似乎有些忙,过来匆匆问过情况,听到安好便神色缓和些,临走前看一眼卧房方向,却没再提要进屋。 明杳听罢,便垂下眼眸,神情显得有些落寞。 书梁看着这两人,心里真着急。 明明都惦记着对方,偏偏一个比一个能忍。 一日,趁着送饭的功夫,书梁旁敲侧击地对明杳道:“少爷,你也在家中休养好些时日了,老这么闷着容易再憋出病来。要不要出去走走?” 明杳兴致不高。 一来伤口确实隐隐作痛,二来,他现在始终被困扰在邵琉光意味不明的态度里。想靠近,又总是有些踟蹰,想放弃,又不甘心。 书梁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劝了又劝,明杳终于勉强点了头。 出了门,书梁虚扶着明杳的胳膊,一边道:“少爷,我们就在这附近逛逛,你要是累了痛了,咱们就停下来歇歇。” 伤口虽然在二次痊愈中,但必要的活动还是要有。这几日明杳都没怎么走动,实在不利于恢复。 走着走着,书梁忽然道:“听说梨今日园有一出戏……是邵司领的。少爷想不想看看?” 明杳脚步顿了顿。 “……什么时辰?” “就是这个时辰。” 明杳抬眼,望向不远处的梨园入口。榆林巷与梨园隔的不远,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梨园这条街来。 他看了看书梁,最后又看回梨园。 片刻后,明杳摇了摇头:“我有点累了。” 书梁忙把他扶到一旁树荫下的矮凳上:“那,休息会儿吧。” 梨园入口还陆陆续续有人进,说说笑笑的,都是去看戏的。 明杳坐在树荫下,慢慢收回视线。他没有说要走,就这么坐着,望着那扇门和进进出出的人影。 坐了好久。 具体多久,也不清楚。 耳边突然闯进一声清脆的吆喝声,吸引了两人的目光。 前面巷子里有个推车卖瓜的小贩路过,朗声吆喝着“清甜解渴的瓜汁——新鲜现榨——” 书梁问:“少爷,你渴不渴?我去买点喝的?” 明杳看着那处,点了下头。 书梁便快步去追那卖瓜小贩。耿大夫医术高明,他那腿上的冻伤几近无虞,只是尚有些微跛,但健步如飞。 恰在这时,梨园的戏目也结束了,看客们陆陆续续走出,也赶上前去买那瓜汁。书梁慢了一些,险些被挤在外面。 明杳的目光从那拥挤着买瓜汁的人群中,慢慢挪向梨园的一个偏门处。 果然,不多时,里面便有两人一前一后走出。 为首的正是邵琉光,跟在身后送她的,是那个叫江泠的小师妹。两人站在偏门门口,寒暄了几句,邵琉光便告辞离开。 她将要转过来的方向,正是明杳所在的这边。 他心头猛地一跳。 思绪尚未理清,人已经站了起来。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快步躲到了一旁的窄巷里。 那巷子又窄又深,光线昏暗,他把自己藏进阴影里,背靠着斑驳的青墙,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 可他已经躲了。 巷子里很安静,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也能听见远处隐约的人声。他对着那面墙,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扒着墙边,探出一点点,偷偷地看了一眼。 邵琉光却没走这边。 她转去了那拥挤的买瓜大队。旁边的百姓热情地跟她打着招呼,以为她也要买瓜,主动为她让出一条道来。 明杳看着那道身影被人群簇拥着,离他越来越远。 心里又酸又堵。 他们本不该这样。 可这几日,她止步于前院,也没说要来见他。 关心虽有,亲近却无。 关心他,是因为琉光本身便是极好的人,她会像这样关心西岭城的每一位百姓。 但她,可能并不想见到他。 或许,这就是他们之间最合适的距离了。 …… 明杳试图说服自己。 可看着那道即便混在人群中、仍紧紧吸引着他的身影,更多的不甘便涌上来。 他不再看了。 可也不想出去。 巷子里很好,安静又昏暗。 远处的热闹人潮,本就与他无关。 买瓜大队里。 书梁总算挤到了最前面,要了两个竹筒。竹筒打磨得光滑,用木塞封口,里面装着清甜解渴的瓜汁。他一手握着一个,正艰难地从人潮中往外挤。 “书梁。” 一道清冷的声音自前方响起。 书梁迅速循声望去:“邵、邵司领!” 邵琉光站在人潮之外,朝他走来。 “他没有来吗?” “少爷啊,他来了!就在——”书梁朝那树荫下望去,却不见明杳的影子,“啊,人呢?” 邵琉光顺着望去,目光在周围逡巡了一圈,最后落在两处靠得极近的房屋之间的一处窄巷。 书梁指着树荫下:“少爷他不愿进梨园,只在那坐了很久。我方才来买瓜汁,他都还在。” 邵琉光不言,抬腿往那窄巷走去。书梁紧随其后,又极有分寸地留在了几丈之外。 邵琉光停在巷口,没有立刻进去。 巷子里光线昏暗,看不清深处。但她能感觉到熟悉的气息,就在那转角之后。 “明杳。”她轻轻喊了一声。 那呼吸声略停滞了一瞬。 “你想不想见我?” 沉默。 巷子里只有沉默。 邵琉光微微偏头,目光落在那转角处:“轮到你不敢见我了?” “谁…谁不敢见你?”他的声音从暗巷里传来,带着一点冷,又带着一点闷,“外面热,里面凉快,我就想待在这儿。” “哦。”邵琉光应了一声,“那你凉快。” 脚步声响起,渐渐远去。 明杳低着头,盯着自己黑色的影子。他感觉那影子缩在墙角,和他一样,无处可去。 好可怜… 又过片刻,他紧了紧拳头,抬腿迈了出去。 刚一步,就僵在原地。 邵琉光根本没走。 她侧靠着巷口的墙壁,像是在等什么。见他走出来,她便从侧靠的姿势,瞬间换成了挡在他身前。 她进,他退。 一步,两步,三步。 最后,他退回了那方窄窄的暗巷。 退无可退。 邵琉光站在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我也进来凉快一下。” 第54章 擦灰 巷子里光线昏昧,却掩不住明杳眉眼间的憔悴。 邵琉光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 才几日不见,他竟然消瘦了这么多。 原本那张脸便是五官分明、轮廓清晰的,如今更添几分清减。下颌线条愈发凌厉,连带着脖颈都显得细瘦了些,领口处隐约可见的锁骨像是要刺破那一层薄薄的皮肉。 可偏偏是这种消瘦,更为那张脸添了几分易碎的柔软。像是被秋霜打过的一片枫叶,轻轻一碰,就会碎在她手里。 过了不知多久,邵琉光终于收回打量的目光。 “怎么不来看我的戏?”她问。 明杳偏着头,盯着巷尾不知哪户人家堆砌的废旧木材,声音沉闷地反问:“那你呢?怎么不来看我?” 她有些底气不足地道:“我以为你还需要时间冷静。” 明杳胸口涌上一股闷气。 “我需要冷静?”他蓦然转过头,直直地看向她,“是我需要冷静,还是你需要安静?” 他越说越悲从中来。 “你不想让我找你,我就不找……可你为什么要来找我?你告诉我,为什么?” 邵琉光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说话。 那双眼太过灼热,烧得她心底某个角落微微发烫。 愈烫,愈不忍面对。 她垂下眼睫,在心底默默盘算。 四个月零三天。 她和公孙成烽的契约,还有四个月零三天。 这段时间公孙成烽进山巡防,探查古墓线索,一直没有回城,那件事始终得不到妥善处理。 她不想瞒着明杳那桩交易,可隐隐觉得,此刻绝非坦白的好时机。那些话在舌尖滚了几滚,最终还是压了下去。 “没有不想。”她轻声说,“是你在躲我。” 明杳脱口道:“我没有!” 他面色微红,不知是急的还是气的,再说不出别的话来,他推开邵琉光想要离开,又被她捉住手臂拉回来。 邵琉光:“那你走什么?” 明杳盯着她近在咫尺间的面容,那张脸依旧不显情绪,但那双眼睛却像寒冰裂了缝,冰层之下是翻涌的烈焰岩浆。 他喉头滚动,背在身后的指尖,无意识地在青墙上刮蹭着,“邵琉光,现在,是你在招惹我。” 邵琉光“嗯”了一声。 “所以,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 日头偏高,巷子里落入一束日光,照在他有些茫然错愣的脸上。 那处不知何时蹭了一小块青灰,大概是方才躲在巷子里时沾上的。 邵琉光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动了动,本能地抬起手,指腹轻轻落在他脸颊上。 温热的触感像一簇火苗,从那一点开始蔓延,顺着血脉一路烧进他心里。 他看着邵琉光,身体绷成一根弦,任由那带着薄茧的指腹,一下一下地,轻轻擦过他的脸颊。 终究没忍住,他握住了邵琉光的手腕,语气惊疑不定:“你……干嘛?” “你脸上蹭了灰。” “……那又怎样?” “帮你擦一擦。” “……” 明杳觉着自己快要化开了。 哪怕他已经快要活成一个怨夫。她也总是这样,任他一通输出,从不正面接招。 不接受,不拒绝,还时不时给他一点希望。 钓着他,却给不了他一句准话。 他不由想起华京那些风流成性的同龄男子,他们也是这般,披着若即若离的外壳,流连花丛,伤透姑娘家的心,还总装得一副深情模样。 不过…… 他又想。 琉光还是不同于那些花花公子的。 她连伪装深情都不会。 虽然钓着他,但……她不这样对别人啊。 是他的问题。 谁叫他……这么离经叛道呢? 他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着,有些埋怨,又有些无奈,最终,只喃喃出一个字:“…笨。” 不知是被气的,还是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他肩膀瞬间无力地塌下去,脑袋恹恹垂着,整个人摇摇欲坠,向前栽倒。 邵琉光下意识伸出右手,手臂从他腋下穿过,揽住后背,将他半托半抱地揽入怀中。 “怎么了?”她问。 明杳垂首,伏在她肩头,低低地叹息。 “邵琉光,你好笨。” 他抬起双手,将她紧紧环住。 “不会说话,你就……抱一抱我啊。” 邵琉光被他圈在臂弯里,便动弹不得了。 鼻息间钻进了一丝清冽苦香,和那点幻梦中才会出现的、醉人的气息。 她分不清那究竟是药香还是他的体香,只觉着脑袋有些晕晕乎乎,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已不自觉抬了起来。 慢慢地,环住了他的腰。 她感受着臂弯下的腰身,莫名地在想着:比七年前,更清瘦了…… 明杳垂眼,目光落在她透着点绯红的耳廓上,慢慢低声唤她姓名。 “…你现在,是想推开我,还是……” 话音未落,环在他腰间的手分明收紧了几分。 他心跳停了半瞬,身体不自禁地一抖,过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些许轻颤:“再……再抱紧一点。” “你身上有伤。” “无妨。”他侧过脸,往她温热的颈窝里蹭了蹭,“是你给的,疼痛也可以……”。 西岭山脉多而广,连绵不绝。 五日前,公孙成烽同莫千机带兵进山,此番打算用罗盘和风水堪舆之术寻找古墓线索。 一入山中,归期难定。 此刻,邵琉光坐在书房桌案后,目光凝重地落在桌面上。 她面前摆着一红一白一蓝三样东西,左边是她与公孙成烽的婚书,右边是她与公孙成烽的契约。 她翻遍府上各处,都未找到公孙成烽的那份婚书和契约。 司仪堂主管城中婚约与和离之事,但需双方带着婚书一道前往。 知晓她与公孙成烽婚约的人不多,除去公孙家的嫡系亲朋和府上的丫鬟小厮,便只有长啸知道。 但若和离,免不了要登记在册,公示一月,才能作效。 这是三年前颁布的安家令中的规定,为了稳定城中人口流动,避免年轻男女冲动和离。 她可以想法子隐去那公示,现如今只待公孙成烽回城。 还有四个月。 四个月太久了。 邵琉光闭上眼,疲倦地揉了揉眉心。 她忽然想起,原本再见到明杳时,她便想告诉他,自己已经成婚。如此一来,他多半……应是不会再来缠着她。 她被那些日夜纠缠的幻梦扰得心神不宁,多少次与自己无法自控的心跳拔刀相向。 但面对他时,那句话,却始终说不出口。 …… 邵琉光叹出口气,睁眼,瞥向中间那本薄薄的蓝皮册子上。 翻找婚书时,无意中找出了七年前明杳给她的那本书。 竟然还没扔。 她将三样东西一一收好,又抬头,看向窗外天色。 夜已深,星子稀疏。 明杳披着衣裳,在屋中走来走去,翻找着什么,书梁想来帮忙,他也不让。 终于,他翻到了,在木箱底下的包袱底层,一本小册子,红纸黑字,书写着他的生辰。 明杳擦擦封皮,抚平边角的褶皱,打开册子,一阵松烟墨的木香扑面而来。他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确保字迹清晰、纸面平整,这才心满意足地捧进怀里。 他坐回榻边,将生辰贴小心地放到了枕头下,慢慢躺上去,拉过被子,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耿大夫医术高明,书梁如今伤势大好,七影便回了护城营继续任职。 小院便不如往日闹腾,人一静下来,就闲不住。 明杳自己又开始琢磨在城中盘个铺面。 西岭城中手艺人颇多,且大多技艺精湛,是家传手艺。但据他观察,他们或雕刻、或纹绣的物件样式却普通寻常,不如他在华京见到的那些,虽粗制滥造,但确有创意的样式。 他盘算着,自己画些样式,差人打造出来…… 明杳同书梁说起自己的想法,两人从白天商讨到傍晚。 说着说着,书梁余光瞥见院门口一道熟悉的身影闪过,立刻站起身,脸上堆起笑:“邵司领来了!” 明杳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嘴角止不住地上扬。他放下手中的册子,站起身迎了上去。 书梁极有眼力见道:“厨房还炖着百合羹呢,我去瞧瞧火候。”话音未落,人已溜得不见踪影。 明杳走到邵琉光面前,眉眼弯弯的,开口便说起自己这几日的盘算:“邵姑娘,我这几日想了个营生。西岭城中手艺人虽多,但样式都太过寻常。我想着自己画些图样,寻匠人打出来,定能受欢迎。” 他语气雀跃,一边自然地引着她往屋里走。 邵琉光听着,心中了然。他在西岭要租铺子,须先成家。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她听得明白。 可她如今还欠着一个交代,实在无法正面回应。 她点点头,以示回应,却避开他灼灼的目光,转而问道:“伤恢复得怎么样了?” “好多了。” “我看看。” 两人行至榻边。 明杳坐下,抬手解开衣带,外衣、中衣、里衣一层层褪下,露出腰间缠绕的素白绷带。绷带干爽洁净,周围的皮肤也不似前几日那般泛红,伤口显然在慢慢愈合。 邵琉光垂眸细看片刻,伸手轻轻按了按绷带边缘,指尖无意中碰到边缘微微绷紧的肌肤,点点冰凉,明杳本能地缩了一下。 邵琉光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在确认无碍后,慢慢替他拉拢了衣衫。 明杳抬眼望向她,犹豫再三,还是没忍住,问:“你今日……不会再走了吧?” “嗯。明日才走。” 他抿紧唇,又开口:“邵姑娘,那铺子的事……” “我今日有些累了,”邵琉光轻声打断,起身整理了下被褥,“你睡里面,行吗?” 明杳愣住,还想说什么,却见邵琉光已转身走到衣架前,自顾自地开始更衣。他顿时有些坐立不安,索性也起身,取来寝衣,匆匆换上。 他换好了,邵琉光还在那处慢条斯理地整理。他便躺上床,往里面的位置挪了挪,确保留给她的位置足够宽敞。 邵琉光换好了衣裳,又走到一个个灯盏前将火吹灭,只留下床头一盏,光线昏昧。 然后,她掀开床帘,静静坐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躺上床。 等她睡好,明杳伸出手,牵着被子给她盖上:“邵姑娘,只有一床被子……你过来些,别着凉。” 邵琉光道:“我不碍事,你盖好。” 她本意是担心他的伤口受凉,但听在明杳耳中却带点别的意味,他垂着眼,不说话了。 又过了会儿,他咬咬牙,手肘撑着,往她身边靠近了一点点。 邵琉光正好调整姿势转向他,刚侧过身,只觉拂面一阵凉意——一只长枕,便横亘在她与明杳之间,划开了楚河汉界。 他也同样侧着身,却没有看她,鸦羽低垂,下半张脸掩在枕头后面,声音很轻:“这样……会不会好一点?” 邵琉光本想说不必如此。 可……不必如此,又该如何? 她此刻同他这般躺着,已是不顾纲常伦理了。 该如何?能如何? …… 她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没想。 她不停质问自己,但那些质问和纠结,在抬眼看见眼前人已垂下眼睫、阖眸睡熟的模样时,一切“之乎者也”的说教,都被那一点轻浅温热的呼吸,一吹,就消散不见了。 她胸口愈发灼烈,话在唇边转了转、掂了掂,又滚烫地咽回了肚子。 睡吧。 她低声,对自己说。 第55章 小猫 一夜好梦。 邵琉光醒来时,忽觉左臂沉沉。 她偏过头,借着窗纸透进的微光,看见自己与明杳之间原本放着的那只枕头,此刻正被他紧紧抱在怀里。 还有她的手臂。 他枕着她的臂弯,不算重,但有些麻了。 怎么会演变成这样? 她只模糊地记得自己翻了个身,便有什么热乎乎的东西自然地钻进了她臂弯…… 他离她好近。 半边脸埋进枕头里,只露出微微翘起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轻轻吹口气,小扇子便颤颤地摇曳。 邵琉光不忍叫醒他,便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慢慢抽出左臂。掌心从他颈后收回时,轻轻托住了他的脸颊,想将他的头安稳放回枕上。 明杳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掌。 大概是睡姿不太舒服,他想调整一下,脸颊无意识地在她掌心里轻轻蹭了蹭。 一下,两下。 蹭完了,松开手,满足地继续睡。 邵琉光:“……” 她迅速收回目光,轻手轻脚地起身,穿好鞋子。 走到桌案边,她驻足片刻,在一张便笺上留下几行字,简单交代了去处。 今日还有几条巷子需要查访人口信息,她也借此机会探查城中最近有何异动。 临近午时,已经查了三条巷子,只剩最后一户。两个士兵去了巷子里,邵琉光则站在街边,目光逡巡着过往行人。 她看到一个卖糖点的摊位,忽然想起,耿大夫给明杳配了几副清苦的内服药,便抬腿往那走去。 糖点摊的年轻商贩见了她,立马热情招呼:“哎!邵司领!您要点什么?”他熟络地介绍起来,“我们家招牌——桂花酪!甜而不腻,回味甘醇,九成九回头客!要不要来点?” 邵琉光朝那商贩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摊位上的各色糖点,拿不定主意:“都来一点吧。” “好勒!”商贩立刻麻溜地装称。 邵琉光站到旁侧,给后面买糖点的顾客让出位置。 这个角度,她一低头,便看见商贩脚边蹲着一只小猫。 小猫约莫三四个月大,通体雪白,唯独尾巴尖上有一小撮黑毛,像是不小心蘸了墨。 此刻,商贩正忙着称装糖点,浑然不觉脚下的小东西正用脸颊和小脑袋,一下一下地轻轻蹭着他的衣摆。 蹭一下,仰头看看主人。 再蹭一下,又仰头看看。 它动作轻而慢,忙碌的主人压根儿没察觉到。 邵琉光看着,不知怎的,忽然想起清晨在她掌心蹭来蹭去的脸颊,想起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口不自禁地热了几分。 晌午,邵琉光到巡城司卸下佩刀,顺便在司里简单用了饭,又交代了些后续事宜,这才离开。 刚出门,她迎面碰上杨琼缨。 “司领!”杨琼缨步履匆匆,从怀中取出一张小地图,“我们的人在东城外发现了些东西,看着像是古墓的一处入口。” 她指着地图上一个标记点:“此处地界有些特别,我拿不准,正想来禀报您。方才回城时碰见公孙副尉,便一道同他说了。” 邵琉光眉头微动:“公孙成烽?” “是,公孙副尉正好巡防回来,得知此事,已经带人过去了。” 邵琉光接过地图,低头细看。 她点点头:“我知道了。” 杨琼缨抱拳告退。 午时,公孙成烽已带着一队人马,到了杨琼缨等人发现的那处山洞探查。 一批又一批的士兵进去打探,皆无功而返,都说越往里走,五感越混沌,意识越模糊。有的弟兄扛不住,都晕过去了。 公孙成烽正打算亲自上阵一探究竟。 忽闻下面人报:邵司领到了! 他挑睛望去,果然见到迎面走来的邵琉光,立刻抬手招呼她。 邵琉光朝他颔首,问:“里面有什么发现?” 公孙成烽如实回禀,“我正要进去一探究竟,你来了,同我一道?” 邵琉光没接话,往山洞里走了几步,洞口边缘满布垂落的青藤,遮掩下的石壁隐隐泛着幽光。 邵琉光命人取来火把,仔细瞧着,那片藤蔓之下果真像是掩盖着什么。 她从袖中取出匕首,又顿住,对身边士兵道:“你们去探探周围的情况。” 公孙成烽留在她身旁,举着火把照明,邵琉光微微俯身,靠近藤壁,手起刀落间,利落地割断了几截青藤。 藤下果然有字,但非通识的文字,更像某种符号。她顺着印记蔓延的方向往里一路探进去,公孙成烽跟在她身后。 等四周彻底静下来,邵琉光方才开口:“回城后,跟我去趟司仪堂。” “…司仪堂?去司仪堂干嘛?”公孙成烽立时反应过来她的意思,暗道不妙,他佯装不解,试图蒙混。 “和离。”她言简意赅,“相应的补偿,你提,我尽力办到。” 公孙成烽盯着那近在咫尺的匕首,眉梢抽了抽:“你跟那白公子……我又不介意。只剩四个月了,我还没想好怎么跟我娘说……” “我去说。”邵琉光接过话。 “……”公孙成烽原想继续使用拖字决,但如今听着她这话,看着她毫无退让的眼神,跟从前那个随便就能将此事敷衍过去的邵琉光简直判若两人。 她受什么刺激了?四个月都等不了? 公孙成烽不死心,试图争取。 “那、我要是说……”他小小声道,“……不~呢…?” 邵琉光似乎没听清,她停下动作,转过身,手中匕首顺着石壁滑过,就势割断了他眼前一条青藤,刀尖在石壁上划出刺耳之声。 “你说什么?”她问。 “好的。”公孙成烽道,“…和离可以……先走流程,你我的身份瞒不了多久。但这件事,我去同我娘说,你别参与。” 邵琉光点头:“依你。” 公孙成烽:“……。” 洞穴深处似有风声呼啸,越往里走,寒意便如蛇缠般止不住地往上窜。 “这是什么文字?我没见过。”公孙成烽举着火把,试探地往里走了几步,“前面好似有风,有风……定有另一个入口。” 他一边仔细勘察四周情况,一边暗自琢磨,还能有什么拖延的办法,再争取一点时间…… “这是印安那边一种名为金珀的文字,我娘的手札上曾有记录。”邵琉光辨认着上面的印记,“上面讲,此处是一个……药师……栽培草药的洞府……” 娘亲的手札上,关于印安金珀文,仅有几页记录,她也只能从中找到几个熟悉的字眼,诸如“药师”、“培草”、“毒物”…… “公孙!”邵琉光猛地停下脚步,朝公孙成烽的方向喊,“别走了!” “……”前方空空荡荡,没有半点回响。 邵琉光迅速提息,大步朝着公孙成烽消失的方向追去。 约莫行了八九步,邵琉光察觉前方磁场有些异样,警觉地停下了脚步,她抬头,目光朝那昏暗中凝神一看—— 火把倒在潮湿的地面上,将灭未灭,公孙成烽仰躺在旁边,口有白沫,已然昏厥。 进入过洞穴深处的西岭军皆昏厥不醒,回城后,一行人被送往耿大夫处。 耿大夫逐一诊视,良久,起身道:“性命无虞,只是何时醒来,还需观察。” 邵琉光心下稍安,将石壁上所见与那洞穴的诡异之处,同耿大夫细细道来。 那石壁所刻,是一位药师的自述。 上面讲到,那药师入雪山采药,遭遇雪崩,不慎迷失了方向,却无意中发现一处栽培药草的洞天福地。 他身边恰好带着一味阴寒之物的药种,想着反正也走不出雪山了,便在那处培植起来。 又熬了数日,毒草培活了,但药师因缺水少粮,再也撑不过去。临死前,他在石壁上刻下自己的生平际遇,警示后人此地的由来。然后,便独自走向那毒草丛中,以此残躯做了毒草的花肥。 耿大夫听罢,沉吟道:“这是冥寒草。” 他捋须解释,“此物生于幽暗潮湿之处,生长条件极其严苛,单凭气味便可致幻,严重者昏厥甚至死亡。不过,此物若用得妥当,是不可多得的解毒之物啊。” 他心中感慨,叹息着,目光扫过床铺上昏厥的西岭军们。 “好在依老夫看,他们身上并无触碰叶片的痕迹。这几日用艾叶、石菖蒲煎汤给他们服下,驱散体内寒毒,过几日应是无虞。” 邵琉光离开医馆,命长啸安排善后,并派人前往城主府禀明公孙成烽的情况。 长啸领命,顺嘴又问:“老大,那你现下作何安排?” “回护城营。” 长啸一愣:“这多奔波啊!明日你就在城中值守,我去营中值守便是。” “明日我休假。”邵琉光道,“需回护城营把积压的事务一并处理了。” 长啸瞪大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老大休假? 他跟在邵琉光身边这么多年,从没见她主动休过一日假。逢年过节,别人阖家团聚,她在营中。伤病未愈,旁人劝她歇息,她仍在营中。 如今,她竟然说要休假? 长啸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哦!老大是要留下来照顾公孙副尉!” 邵琉光脚步一顿,回过头看着他,神色莫名。 长啸被那目光看得有些发毛,讪讪道:“怎、怎么了?” 邵琉光沉默片刻,忽然朝他勾了勾手指:“长啸,我同你说件事。” 长啸立刻凑上前去。 邵琉光看着他凑近的脸,嘴唇动了动,又摇头:“…算了。” 长啸被吊足了胃口,急得抓耳挠腮:“什么啊?你倒是说啊!” 邵琉光摆摆手,抬腿便走:“你无事便留下来照看他们,公孙副尉若是醒了,第一时间告诉我。” 长啸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事,急忙喊道:“老大!这个月的营中会宴恰逢中秋,就在后日,是个大日子!上次就说了要好好办一办,你可要记得回来坐镇啊!” 邵琉光头也不回,只摆了摆手,示意知道了。 长啸站在原地,挠了挠头,总觉得老大今日有些怪怪的。 却又说不上哪里怪。 处理完护城营堆积的事务后,天已黑尽。 邵琉光不打算回城了。 她回到自己在护城营的帐篷。这里不常睡,但隔三差五有人简单打扫,还算整洁。 她单手解着衣,目光习惯性地巡视周围,忽然看到角落那只大木箱子,她记得,那里头还有好些做木工的材料。 材料…… 沉默片刻,她转身,走到木床边躺下。 吹灭烛火,轻阖眼眸。 眼前是一片黑暗,脑海中却浮现出那双亮晶晶的眼,和轻蹭着她掌心的脸颊…… 她无意识地想着,越想,便想得更远了。 想起七年前,那人如何居高临下地命令她,又如何在她手下颤抖着、喘息着,露出最脆弱的一面。 那时候她只觉得荒诞、屈辱、离经叛道。如今…… 如今…… 她说不出个滋味,告诫自己非礼勿想。 便没想了。 脑袋空空,却愈发觉着耳根发热。 俗语道,左耳烧有人叨,右耳烧有人想。 两只耳朵都火烧火燎呢? …定是他在想我。 邵琉光心道。 …很想…… 明杳一宿没等到人,有些闷闷不乐。次日一大早就想出趟门,可走到院门口又自己退回来了。 怕自己太缠人,给她造成负担。 又怕自己不缠她,过不久便被她抛之脑后。 书梁在小厨房听到他连连叹气,探出头来,疑惑道:“少爷,大早上的,叹什么气呀?” “她昨日离开,没说什么时候回来。”明杳靠在门框上,声音恹恹。 书梁笑他:“不就一天没见嘛,往日邵司领几日也不得空,怎么熬过来的…哦……”说到这儿,他语调一转,带上点揶揄,“差点忘记,今时不同往日了。” 明杳没答话,脑袋垂着,只是又朝空空荡荡的街道看了一看。 “少爷,先吃饭。”书梁端着两碗青蔬瘦肉粥,从小厨房走到庭院中央的小桌旁,“吃过饭,我们去街上逛逛,指不定能遇见熟人儿了?” 明杳点点头,走到桌边坐下。 一顿饭吃得沉默。 用过饭,书梁一边收拾,一边问:“少爷,你同邵司领提了铺子的事吗?” “提了。” “那她怎么说?” 明杳抿着唇,摇头:“没说什么。” “啊?”书梁放下收拾好的碗筷,又坐下来,着急地追问,“是不是你暗示得不够啊……依我看,邵司领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要不,下次你直接点?”说着说着,他又自己摇头,“不行不行……万一她直接拒绝,可怎么办?” 明杳静静听着,未置一词。 直接的方法他有的是,但就如书梁所言,他无法承担那些难以预计的后果。 一点也不能。 他甚至想过,只要能同她在一起,旁的事都可以抛开,她不愿做的事,那便不做,他可以都依着她。 但无名无份,总归心里不踏实,生怕她哪天被人抢了去…… 明杳虽不清楚西岭城中的权势关系,但他看得出,城主一直有意撮合琉光和公孙副尉…… 琉光虽直言对公孙副尉无意,但对他又似乎比旁人特殊一点。 明杳没想明白,越想越觉着心堵。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敲响。 两人循声看去,院门口,站着一个西岭军打扮的生面孔。 那人恭敬地问:“这里可是白公子府上?我奉邵司领之命前来送信。” 明杳起身迎上去:“是,她传什么信给我?” 那士兵一手提着盒子,一手拿着信,递给他。书梁忙接过盒子,明杳接过信。士兵告退离开。 关上门,明杳一边拆信一边往回走。书梁捧着那小盒子左看右看,盒子上有很多小气孔,里面像是活物,他迫不及待想打开看看。 得了应允,书梁便将盒子小心地放在刚擦干净的桌面上,轻手轻脚地揭开盖子。 里面卧着一团白绒绒的东西。 仔细一看,竟是一只足月大的小猫,纯白一片,毛绒绒胖嘟嘟的,像个雪团子。眼睛是一对异瞳,一蓝一红,大而灼亮,正怯生生地望着他们。 书梁眼睛发直:“少爷,是猫猫欸!嘬嘬嘬!”他立刻搓了搓手,伸手用指尖摸了一小下,小猫轻轻“咪”了一声。 以前在华京,明家养了好几只猫儿,都是书梁在照料,个个养得油光锃亮、活泼可爱。 “这猫儿品相真好,肯定价格不菲!”书梁意有所指挑挑眉,“邵司领素来节俭,这次专程为少爷破费咯。” 明杳捧着信,又看了看猫:“她说这是巡城途中…捡来的。” “捡的?”书梁瞪大眼,凑近端详那只小猫,十分有十二分不信,“这品相能是捡的?” 他在华京时同少爷养过三只猫,对猫颇有研究。就这小猫的毛色、异瞳、品相,绝不可能是在街上捡到的。 要真是,他非得天天蹲街上捡猫。 明杳低头看信。 “……她说捡到它时,隔壁书馆正好教到《诗经》里那句‘有狐绥绥,在彼淇梁’。便叫它……绥…绥。” 那两个字说罢,明杳脸色一变,啪地合上双手,两颊迅速漫上一层薄红。 书梁也表情一变,随即,八卦地扬起右边唇角:“少爷,这定是邵司领特意送你的,不好意思明说!你看这小名取的,啧……要我说,这白团团毛茸茸的,就叫……毛团儿~多可爱!嘬嘬嘬!” 明杳轻咳一声,慢慢低下头,对着那小猫不太自然地唤了一声“绥绥”。 那小猫像是听懂了,仰头冲他“咪”了一声,又乖又软。 书梁可不敢这么叫,他仍叫毛团儿。一边逗猫,一边心中嘀咕:邵司领一定去过华京。 要不然,怎么会那么巧,给猫取的名字,恰好是少爷的乳名? 第56章 邵司领的猫 明杳有了猫解闷,在书梁的劝说下,暂时打消了去找邵琉光的念头。 她既忙着,还是不打扰为好。 …… 到了下午,他还是没忍住。背着书梁悄悄溜出院门,在街上碰见巡城的守卫,便上前打听邵司领的去向。 一路走一路问,不知不觉便到了巡城司。 长啸正与杨琼缨一道出门,抬眼的工夫,便瞥见街角立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颀长,一袭青衫被风撩起一角,露出腰间系着的素色锦带,衬得整个人清贵出尘。 他像是来了有一会儿,却又没打算进来,只站在那儿,眉目低垂,脚尖对着巡城司的大门,踌躇着抬步又收回。 长啸定睛一看,竟是明杳。 “白公子!”长啸声如洪钟,几步便到了明杳跟前,“你来巡城司做什么?可是遇到什么难处?” “长啸统领,”明杳颔首,迟疑着开口,“邵司领可在里头?” 长啸回头望了望空荡荡的府院,又看看他:“老大今日休假了,没去找你?”他忽想起什么,一拍手,“哦——许是去耿大夫那儿守着公孙副尉了。” “公孙副尉……他病了?” 长啸见他一脸茫然,先点了点头,随后三言两语道明了原委:“是,出任务途中染了点毒气,都昏睡两日了,还没醒呢。我这正要过去看看。你可要一道去?” 明杳沉默片刻,点头。 耿大夫的医馆离巡城司不算远。 长啸带着他穿街过巷,专挑近道小路走,边走边说个不停。一会儿讲起平日巡防时城中发生的趣事,一会儿说起护城营的中秋会宴,唾沫横飞,眉飞色舞。 “白公子在西岭城举目无亲的,这中秋打算怎么过?”话说出口,他自己先意识到不对,抬手给了自己两个嘴巴子,“看我这破嘴!真没个把门的!白公子,你别往心里去啊!” “没事。” 长啸松了口气,又咧嘴笑道:“欸!不如你中秋也来护城营同我们一道过吧,我回头跟司领说一声!” 明杳:“这……不好吧,我如今也不在营中办差。” “这是哪里话!”长啸一摆手,“家眷亲属也是可以来的嘛!我当你是我兄弟,一道来便是。书梁也来,都来都来!” 说话间,两人已行至耿氏医馆前。长啸这才止了话头,清了清嗓子,收敛了那副大嗓门。 这时,院里头走出一人。 正是邵琉光。 她方才从傀儡铺过来,问了公孙成烽和几位弟兄的情况。七个人里面,只有一个症状较轻的有了一点转醒的迹象,其余几个还昏睡沉沉。 见人未醒,她便利落地离开了。 还没迈出院门,就听见长啸那粗粝如虎的嗓门。再一抬眼,便看见那张走热了、白里透红的脸。 明杳见到她,脚步戛然停在原处,目光在她身上顿了顿,又飘向医馆里面。 同僚情谊,互相关照,没什么不妥。 但她……不会真的守了一整天吧? 若没有,她休假一日,不来找他,却出现在这里,到底都做了什么? 长啸已快走一步迎上去:“老大,弟兄们情况如何?” 邵琉光却看着明杳。他直愣愣地站在那里,不过来,也不开口,不知在想什么。 她对长啸道:“自己去看。”便抬腿朝明杳走去。 长啸应了一声,径自步入医馆。 明杳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是来看望公孙成烽的,正要跟进去,路过邵琉光时,手臂却被轻轻握住。 她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那张透着薄红的脸颊上,问:“怎么不叫我?” “邵司领。”明杳低低唤了一声,便轻轻拂开她的手,进了医馆。 走远了些,他步子渐渐慢下来,慢着慢着,便停住了。 他回头望了望医馆大门,什么也看不见,不知邵琉光走了没有。 他有些懊恼。 怎么能为那些没来由的猜测对她起疑心?她没来找他,定是有正事要忙。公孙副尉中毒昏迷,她来探望,再正常不过。 这样想着,他心里仍有些不甘,沉默地跟在长啸身后进了医馆内堂。 耿大夫正坐在内堂的躺椅上小憩。 长啸进来时步子重得地面都在抖,耿大夫睁眼瞥过去,他便放轻了脚步。 耿大夫眼睛一闭,没一会儿又听见一阵脚步声,倒是不轻不重的。 他睁眼,见是明杳,又闭上,摇了摇蒲扇,道:“今儿真是热闹,一个二个都往老夫这儿跑。” 长啸听他开口,便接话道:“耿大夫,兄弟们什么时候能醒?这就要到中秋会宴了,一年才这么一次,您给想想法子,让他们早点醒过来呀!” “邵司领都没催得这么急,你急什么?”耿大夫扇子指着那几个昏睡的人,“这冥寒草本就是罕见之物,具体症状老夫也只能慢慢摸索。除非……”他顿了顿,“能取回几株本体,让老夫瞧瞧,研究研究。” 长啸一拍胸脯:“成!我去取!” “诶诶!”耿大夫一听,急得坐起来,“取这冥寒草的注意事项,方才司领来探望,老夫已经同她说了。她处理这些有经验,就不劳烦长统领了。” 长啸挠头:“也是,老大的手法比我细致……” 耿大夫鼻子里哼了一声,摆了摆扇子:“行了,都看完了吧?回吧回吧!别打搅老夫养神。” 明杳全程一个字没说,打量着昏睡之人的面色,他神情缓和了许多,低声告了辞,转身便出了门。 邵琉光还等在医馆门口。 明杳本是快步走出来的,见她竟然没走,更是惊喜。 “邵姑娘。”他几步走到她面前,眸光微亮,“你在等我吗?” 邵琉光点头,目光在他恢复了些神采的脸上停留片刻。 她心口那点说不清的阴霾悄然散去,面色也柔和下来,正要抬手去碰他的手—— “老大!” 长啸哒哒哒地冲了出来,远远便抬手挥着,几步就到了跟前:“老大,我想同你申请个事儿!” 邵琉光的手停在半空,不动声色地收回背后:“什么事?” “这不是中秋会宴快到了嘛!”长啸搓着手,“白兄弟在城里也没个亲戚朋友,我想着给他申请个家眷名额,让他和书梁也一道来营中热闹热闹!” 邵琉光眯起眼:“……家眷?” 长啸连连点头:“对对!白公子就算是我兄弟嘛!” 邵琉光:“……你的家眷?” “啊啊,我的家眷。”长啸脸上堆笑,“行不,老大?” 邵琉光:“……” 她本来正要同明杳说起这事。 万万没想到,这事竟能被人抢先一步。 可有些话她现在不能说,只能是顺水推舟同意了。 长啸办了件好人好事,心满意足地大步离开。 邵琉光抬腿往榆林巷方向走。明杳默默跟在身后。 一路无言。 明杳用余光看她,见她面色沉凝,联想到方才她与长啸的对话,以为她有什么顾虑。他斟酌片刻,低声道:“我……也可以不去的。” 邵琉光停下脚步,抬头看他:“怎么不去?” 明杳抿了抿唇,声音很轻:“你要是觉得不妥,我就不去。” 邵琉光只觉胸口一酸。 话还没想好怎么说,手已经抬了起来,握住了他的掌心。 “没有不妥。” 她手上用力,把人拉进怀里。 “去吧。”邵琉光低声道,“我想要你,同我一起去。” 明杳伏在她肩上,垂着眼,安安静静听她说完,面上的阴翳便一点点散了。 他轻轻点了点头,脑袋往她肩颈里蹭了蹭:“好。” 院里,书梁乐此不疲地逗了一下午猫,到了晚饭时分,他终于发现自家少爷不知何时,人影都没了! 卧房、书房、厢房都看了,没人。 书梁立刻猜到,怕是又溜出去找邵司领了。 也不知去了多久,还不见回来。 书梁等了又等,坐不住了。他小心放下怀里的毛团儿,走到院门口,准备出去找人。 ……转脚就看见不远处两个依偎相拥的身影。 瞧那身形,像是他家少爷……和邵司领? 他定睛一看。 娘呀!真是! 书梁轻手轻脚地、一点一点地退回去。退回院门,走回猫窝边,继续逗猫。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书梁照例去小厨房烧热水。 天快黑了。 他给明杳烧着晚上沐浴用的热水,都烧满好几桶了。 人还没回来。 书梁抽出柴火,将燃着的那头插进灰里,火灭了。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袍,准备出去看看。 刚走到门口,院门被人从外推开。 “少爷……” 书梁话没说完,见明杳手上提着大大小小的包裹若干,立刻几步迎上前,从明杳手上接过包裹,站在院门口,又瞥见阶下还站着邵琉光。 他一愣,立刻扬起笑脸,盛情邀请:“邵司领,进来坐坐呀,看看你的猫!” 邵琉光微微颔首,却没上前:“今日还有事,便不进去了。” “那成!”书梁也不强留,“司领放心,我乃华京第一养猫高手,你的猫尽管安心交给我。得空了,便来看看!” 他边说边冲明杳挑了挑眉毛。 明杳捧哏:“没错。” “自然信你。”邵琉光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作拱手状,“那就劳烦高手,替我照顾好……我的猫。” 书梁听了这声“高手”,顿时热血上头,飘飘然不知所以。邵琉光人都走远了,他还觉着脚不沾地。 书梁飘进了院子,刚把大包小包放到桌上,就听明杳问他:“你怎么说是她的猫?不是送给我了吗?” 书梁定了定神,对他露出迷之一笑:“邵司领的信上,可说了是送给你的?” 明杳:“……” 那倒没有。不过都派人送到他这儿了,不就是送给他的意思? “没有吧?没有,咱就不认啊!”书梁振振有词,“方才我说是她的猫,她是不是默认了?以后我们这小院,有了邵司领的猫,她就多了个来这儿的理由。她若不来,你也有个由头暗示她不是?” 明杳听得眼睛越睁越大,最终恍然大悟:“高手!” 书梁嘿嘿一笑,目光落回那一桌子东西上:“少爷,你们刚刚就……是去逛街了呀?” 明杳点头:“这个中秋我们去护城营过。” “对了,这是给你带的晚饭。”明杳将一个小盒往前推了推,“我已经吃过了,你赶紧趁热吃吧。” 说罢,他抬腿往卧房走去。 书梁跟了两步:“少爷可是要沐浴洗漱?我给你把水提进屋。” 忙活完,书梁坐回桌边,打开盒盖。 香喷喷的卤香味扑面而来,是他最爱的卤肘子拌饭。 书梁舍不得狼吞虎咽,慢条斯理地品味,嚼着嚼着,莫名想起今日出门时看到的那一幕……心里忽然发酸,不知是感动,还是不舍。 邵司领自然是极好的。 可少爷……终究不同于常人。 两人如今也算是坦诚相待了?可书梁隐隐感觉,有一点不得劲儿,具体又说不上来。 他想着事,嘴里也没停,不知不觉间,把一大盆卤肘子拌饭吃得一干二净。他打了个饱嗝,拍拍肚子,抬头望向夜空。 月明星稀,院里静静的,偶有虫鸣和隐隐的水声。 他转头望向明杳的卧房。 还在沐浴。 今晚比往日要慢好多。 第57章 你要我吗 耿大夫医馆内,陆陆续续转醒了两个弟兄,公孙成烽却还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 邵琉光打算过了会宴第一日,便去那山洞,按耿大夫说的法子带回几株冥寒草,试试能否找到解毒之法。一直这么睡着不进吃食,身体恐怕撑不了多久。 半日前,公孙凌云亲自来医馆看过公孙成烽的情况。 她面向中庭静立,目色一派沉凝。身后,耿大夫口中正言并无性命之忧、且邵司领不日便将取回毒草以供研制的解释。她未置一词。 离开医馆,公孙凌云在言金的搀扶下坐上马车。 马车行往城主府。 公孙凌云手肘支在小桌上,指尖按揉着眉心:“你说……这躺在医馆的,要换作是那明公子,琉光是不是就顾不上会宴,便去寻药了?” 言金侍跪在旁,这话自然是同她说的。她低垂着眼,思忖片刻,不疾不徐地道:“司领心中最重的还是西岭城和百姓们,中秋会宴是大日子,理该坐镇。那明公子对邵司领固然……不同常人,但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外人。主子何须为这种人劳神?” 公孙凌云道:“我原也以为,琉光心中只有西岭和百姓,哪怕没有我儿成烽,我也认了。” 她顿了顿,不知想到什么,多的话没说出口,只是摇了摇头:“……到底还是为了个外人,同我生分了。” 言金低声道:“榆林巷附近驻扎着我们的人,只要您一声令下……” “不必。”公孙凌云摆手,“蓝颜祸水,自有天收。” 榆林巷有他们的人,难保没有琉光的人。她不想冒险,不想现在同琉光撕破脸,闹得太难看。 不过是个男人罢了,她同为女子,自然不觉得女子三夫四侍有何不妥。 只是……可怜她的烽儿…… 护城营的中秋会宴,是一年一度的大日子。 届时,跟营中士兵沾亲带故的亲友家眷都会到场,护城营几乎要装下半座西岭城的百姓。伙房提早半个月便着手筹备,连带几个帮衬的营房也紧锣密鼓地忙碌着。 申时左右,护城营中已热闹非凡。 明杳同书梁到了门口,长啸前来接引,见书梁手中大包小包地提着,长啸啧啧一声:“白兄弟,书梁兄弟,你们这就见外了不是!人来了就成,还带这些!” 书梁笑着应和几声,麻溜地把东西放到了旁边营房。 长啸指出席上一处,是他们的位置,又嘱咐了几句开席的时辰,尚早,现下可以在营中逛逛,便又去忙别的事了。 明杳同书梁在护城营中慢逛起来。 明杳本想打听邵琉光的去向,但书梁说在营中打听司领的动向,容易惹人怀疑不安好心,他只好忍着没问。 一部分营区有兵士把守,进不去。其余的,唯靶场最热闹,不少年轻男女在那处排着队比赛射箭。 两人走过去,见靶场旁边摆着一张木桌,有穿着西岭军装的守卫坐在后边书写什么。 书梁上前打探,回来告诉明杳,原来护城营每年中秋会宴这几日,有三十个入营名额,这第一项选拔便是考验箭术。 书梁说完,抬头便见自家少爷微微发亮的眼睛,立时反应:“少爷,你不会想去吧?你伤还没好呢。” “已经好了。我就去试试……”明杳边说,腿边往那头迈。 书梁拦不住,便跟在他身后也做了登记。明杳领了三支箭矢,排在其中一列后面。 书梁手里也拿着三支箭矢,在他耳边叹气:“你要试,那我也试试。” 他自小跟着明杳,作为一名贴身侍从,也懂些拳脚。 轮到明杳了。 他接过前面那人手中的弓,掂了掂,分量十足。 他左手推弓,右手搭箭,指节扣住弓弦,双臂缓缓拉开。腰间的旧伤已经愈合,只是结疤后,有些紧绷。 弓如满月,“嗖——”地激射而出。 七环。 第二箭,八环。 第三箭,明杳沉了沉呼吸,弓弦拉得更满,箭矢破空而出,正中靶心红点! 人群里响起一阵叫好声,有人带头鼓起掌来。 书梁紧随其后,三箭出去,也与明杳不相上下。两人顺利进入下一轮,守卫告知:明日此时,到中央擂台比武。 不知不觉,开席的时辰到了,众人纷纷散去,前往宴席。 明杳又不由自主地看向那顶最大的帐篷。 临近傍晚,天色昏昧,隐约可见帐内橙黄的灯火。人是在里头,却好像没出来过。 正想着,那帐帘被掀开,一道高挑清瘦的身影,披着天边的霞光走了出来。 明杳顿住脚步,目光直直地看着那道身影目不旁视的,融入远处的人潮。 他想上前,又矜持地停住了。 最终,闷闷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他们的位置离主位不算远。长啸考虑到明杳大约喜静,安排的位置在主位侧后方,不易找到,也不比前面热闹喧嚣。 开席前,邵琉光作为护城营司领,第一个发言,简单讲了两句中秋贺词,便宣布开宴。她一向话少,说完就坐下,目光逡巡四方,越看眉头越紧。 几个领头的统领和副尉前来敬酒,邵琉光略饮几杯,便坐不住,命人去找长啸。 长啸正满营地瞎跑,到处敬酒凑热闹,刚到明杳这桌,便被人叫住,说邵司领有事找他。 他已经喝得面红耳赤,闻言顿时清醒几分,转头跟明杳告了辞。 书梁看着长啸的背影,若有所思道:“少爷,咱们来营中过中秋,是不是也该去敬一敬邵司领?” 明杳原本心里发闷,沉默地自斟自饮,听到这话,他反应了一会儿,又垂下眼,轻哼一声:“不去,她都不来寻我。” … 邵琉光酒量浅,大伙儿都心里有数,前来敬酒的也从不多劝。但架不住人多,一人一小口,林林总总也喝了小一壶青梅果酒。 她觉着有些晕了,头微微偏着,揉了揉眉心,心忖:长啸怎么还不见人影? 就在这时,一个大嗓门自前方不远响起:“老大!何事寻我啊?” 听到这个声音,邵琉光头也没抬,待他停在跟前,便问:“你家眷呢?” 长啸一愣,倒是很快反应过来了:“白兄弟?” “嗯。他……”邵琉光抬眼,目光落在他身后几步处,话音一顿,转而问,“前两日托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长啸脑袋转了转:“前两日……哦,哦哦!已经办妥了!”他手伸进怀中摸了摸,取出一张折叠的契纸,恭恭敬敬递给邵琉光。 邵琉光展开仔细看过,点了点头,重新折叠收好:“没事了,你忙去吧。” 长啸抱拳应是,准备离开,又见邵琉光虽面色不显,但以跟在她身边多年的经验判断,她大概是醉了,于是道:“老大,这儿有我和兄弟们,你要是醉了,便先回去歇息吧。” 邵琉光点头。等长啸走后,她又看向那处,人却不见了。 她又找。 主桌侧边那架燎炉后面,云青色的衣角若隐若现。 人就在那儿,却不肯出来。 邵琉光等了片刻,慢慢站起身,对旁边的守卫吩咐道:“我醉了,先回去歇息。旁人问起,如实说便是。” 吩咐完,她抬腿往主帐方向走。 离开前面热闹的会宴,四周渐渐静下来,身后那个亦步亦趋的脚步声便愈发明显。她弯唇,稍微加快了速度。 身后的脚步也紧跟了几步,几步,又几步,仍不见她停。 “邵琉光……”明杳停在那里,不走了。 邵琉光脚步一顿,转过身。 明杳手里有一杯酒,那是他过来找她的借口,如今仍握在手中,快要僵住了。那张脸,在夜色与灯火之间半明半昧,似乎也有些落寞。 她知道他会跟来,一时起了逗弄的念头。待看清他此刻的脸色后,邵琉光蓦然意识到,好像……把人逼急了。 邵琉光快步走过去,伸手,想接过酒杯。明杳不肯松手。 她眉头一动:“生气了?” 明杳抿紧唇不语。 邵琉光伸手,握住他另一只手腕,拉着人往前。转角处有守卫巡逻的声响传来,她就近找了顶帐篷,带着明杳闪身进去。 这是护城营的一处兵器库。帐内有序陈列着数排兵器架,靠墙立着几杆长。枪长戟。 其中一杆尤为醒目——戟身乌沉,刃口泛着泠泠寒光,比寻常兵器高出许多,立在特制的铁架上,足有八尺有余。那戟上缠着一段褪色的红缨,缨穗已旧,仍依稀能想见当年沙场上猎猎翻飞的意气。 帐中还有一个值守的守卫,见有人闯入,当即操起了武器,见到是邵琉光,愣了一瞬,立马毕恭毕敬地行了礼。 邵琉光颔首,让他先去用饭,半个时辰后再回来值守。 守卫离开。 她转头看明杳,指着他手里的酒杯,问:“这酒,不是给我的吗?” 明杳摇头:“是我闲来无事,自找没趣。”说罢,举起杯子,仰头饮下。 还真生气了。 邵琉光伸手,环住他腰身,将人搂进怀中。 明杳下意识挣了挣。 “别动。”邵琉光一只手放在他腰间,另一只手从背脊抚上来,五指扣住他的后颈,手臂用力,呼吸沉沉,“现在…可好些?” “……” 明杳愣了又愣,想了又想。 最终得出结论——她醉了。 醉了,竟这般无赖。 说不过就动手动脚。 真是…… 拿她没办法。 他推拒的双手慢慢垂下,握紧的拳头终是松开了,几息后,又沉默地低下头,往她肩颈里蹭了蹭。 “哼。” 邵琉光低呵一声:“小猫……”掌心在他腰后抚慰般地轻拍了拍。 他身后便是那杆乌沉长戟,戟身冰冷,隔着距离也觉寒意渗人。 邵琉光微微侧头,目光落在那戟上,声音带着醉后的低缓:“这是……赵老将军的故物。当年他以八百骑兵破敌三千,用的便是这杆戟。战后血浸透了红缨,洗了三次才洗净……” 明杳听着,心中莫名。 花前月下,醉酒当前,气氛难得好起来,怎么突然说起这些? 他半是疑惑,半是好奇她口中的兵器到底有什么特别,便微微转过身去看。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邵琉光在他后背轻轻推了一把。 他踉跄着近前几步,本能地伸手扶住那杆长戟,戟身冰冷刺手,寒意顺着掌心往上窜。 他还没来得及站稳,邵琉光已跟上来,站在他身侧,一只手自他背后穿过,不轻不重地掐住了那把劲瘦的腰身,五指微紧。 明杳扶着长戟,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刺激得几乎双腿一软,又惊又疑:“琉光……” 帐篷里灰暗,只剩远处会宴的灯火透过帐布,洇出昏昧的光。 腰带挑松,她的手指像是不经意地探入衣襟,指腹带着薄茧,沿着他腰侧的肌理缓缓游走。 那触碰若有若无,像是平日里调试丝线时最轻巧的拨弄,每一次指节弯曲都精准地落在他最无法自持的地方。 空杯盏从指间滑落在地。 明杳无处借力,她也不扶他,只能紧紧握住身前冰冷的戟身。 旧戟的红缨在他指边微微晃动,冰凉与滚烫在掌心交叠,他咬住下唇,耳畔是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一开始明杳还惦记着那值守的守卫什么时候回来,可当她一直在他身上点火却迟迟不肯更进一步之后,他便把那些身外事全抛在了脑后。 愈陷愈深,愈等愈焦灼。 他终于忍不住,咬咬牙,松开握着长戟的手,猛地转身,双手勾住了她的脖子,将自己几乎全部的重量交到她身上。 他吻上去,吮住她的下唇,轻轻的,带着试探。察觉到她没有抗拒,他才慢慢探入,小心翼翼吮吸她的舌尖。 果酒的清甜与陈年米酒的烈性回甘缠在一处,酒意开始蔓延,带着燎原的火星,一寸一寸点燃在肌肤之间。 邵琉光落在他腰间的手慢慢收紧。 她承接着他温柔又小心的吻,醉意越朦胧,心中愈清明。 ……这,不对。 她知道。 她知道自己,应该……推开他。 立刻,马上。 …… 可他好粘人。 唇好软,舌好烫,身上好香。 …… 哦…… 根本推不开。 …… 明杳停下来,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满眼醉意,正安静地回望着他。 任他亲吻和触碰,却不再有任何动作。 腰间的手分明搂得很紧,却又杵在原地像根木头。 “琉光?” 明杳拿不准她到底在想什么。 他低下头,静了片刻。 脸颊滚烫,声音低如蚊呐:“琉光……你……要我吗?” 问得可小声。 她要是装聋作哑,他就当从没说过这话。 第58章 要 半个时辰不到,值守兵器库的守卫便折返回来。 今夜本是轮他守三号兵器库,明晚才能换班去宴席上大快朵颐。吃饭时心里想着司领在替他值守,吃过饭便坐不住了,快快地回了岗位。 他站在门口通禀了一声,等了等,没听见回应,也不敢贸然进去,只低着头听里面的动静。 里头没有声响。 继明杳那声细若蚊呐的“要不要”之后,是邵琉光漫长的沉默。 明杳疑心她是不是真的没听清,却也不敢再问一遍。 有时,沉默便是委婉的拒绝,没必要……问到底。 他抬手轻轻推开邵琉光,嘴角扯出一点笑,却比哭还难看:“……我们出去吧?” 说罢,明杳先一步走出营帐,邵琉光脚步虚浮地跟在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从守卫眼前掠过,走得更远一些,明杳才停下脚步,背对着她,语气听不出情绪:“我回去了……你早点歇息。” 邵琉光伸手,握住他手臂:“我头晕,你送我一程。” 没等明杳开口说什么,那只手带着醉酒后的蛮力,硬是将人半拖半拽着走向自己的主帐。 进了帐,邵琉光拉着他往里头又走了几步才驻足,却不是要做什么,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他面前:“给。” 明杳低头一看,是一份铺面租赁契书。 “我让长啸在梧桐街给你租了间铺子。”她声音带着醉酒后的喑哑,“明面上是长啸的,私底下就是你的。若有人问起,或是刻意刁难,你便让书梁去找长啸……” “……” 明杳攥着那纸契书,指尖渐渐收紧。 他要的,是一个铺子么? 她究竟是真的不懂,还是装作不懂?他哪里是想要铺子?! “我不要。” “为什么不要?” 明杳语塞,反手将契书塞回她手中:“你拿回去……我要走了,我要回家——” 邵琉光捏着契书,再次捉住他手臂,沉思片刻,慢慢开口:“你想要我亲自租的铺子?”她轻轻摇头,“可是那样,你会不高兴……” “这话什么意思?” 她伸手揽过他的肩膀,却问着一个令人莫名的问题:“人都有身不由己的时候,对吧?” “……?”他顿了顿,点头,“是。” “我也有的。”邵琉光低声说。 “你有什么?” 邵琉光摇头,又不肯说了。 明杳轻呵一声。 他就知道。 说再多,不过是不肯碰他的借口罢了。可既不愿碰他,为什么又要招惹他? 他想了想,始终觉得哪里不对,追问道:“你有什么身不由己的事情?” 邵琉光抿着唇,不答。 不答,说明就是借口了。 “到底是身不由己,还是心不由己?”明杳声音微涩,“既不由己,方才……又为何碰我?碰我,也是身不由己?” 他语气渐渐激动起来,“碰了我,又推开我。推开我,又不放我走……邵琉光,我只是你一时消遣的玩物吗?” 邵琉光下意识摇头,抓着重点回了一句:“不是。” 明杳觉着头晕,不知是被她气的,还是那米酒后劲慢慢上了头,他拂开她的手,声音低沉,“邵琉光,我累了……” 狠话在唇边溜了一圈,还是说不出口,最终只憋出一句:“……我要回家……睡觉。” “…睡这里。”邵琉光抬手,指着她的床榻。 “我要回家。” 她抬手拦在前,不依不挠:“睡这里。” ……睡就睡。 明杳哗地转身,抬腿往榻边走,手却出气似的,胡乱拉扯着衣裳解下,随手就扔在地上。 “邵琉光你真是……”他低声碎碎念着,“阴晴不定、莫名其妙、捉摸不透……” 他屈膝跪上榻,又觉身后过分沉默,忍不住回头看。 邵琉光仍站在那处,木头似的一动不动。 “我要霸占你的床了。”他说。 邵琉光点了一下头。 “还有你的被子。” 她也点头。 明杳冷着脸转回头,膝行两步,躺进最里侧,拉过被褥盖上。 又等了一会儿,还不见她过来,他发出一声冷哼,慢慢侧过身,一只手曲肘,掌心枕在耳侧,只留给邵琉光一个生人勿近的背影。 不知过去多久,邵琉光终于动了。 她走到两盏烛台旁,灭了几盏太过明亮的烛火,然后走到床边,拾起明杳扔在地上的衣袍,掸了掸灰,轻轻挂在衣架上。做完这些,她才低头为自己更衣。 护城营的床仅宽五尺,铺着两床褥子,又小,又硬。 明杳心里默数着邵琉光何时过来,数着他已渐渐困倦,心里早都丢了数,才忽然感到床榻微沉。 她上床了。 但没有过来,大概与他隔着半臂的距离。 明杳睡意昏沉,赌气似的裹紧了被子。 邵琉光看在眼中,无声轻叹,她侧过身,伸手抓住了他压在腰下的被子。 手臂用力,被子从明杳身下滑走,顺带着他整个人也往后挪动了一点。 邵琉光靠过去,贴近了他的后背,她的手臂也钻进温热的被褥中,自然地搭在了他的腰上。 明杳浑身一颤,半晌,他慢慢低下头,握住那只搭在他腰间的手。 想拉开,又没舍得。 “好热……不要碰我。” 邵琉光稍稍挪动了一下位置,腾出一点透气的空间,手却没有松开。 “我也要盖被子。”她语气含糊,显然也困得不行。 “……”明杳闭着眼,脑袋在酒后劲的催发下有些昏沉。 心脏犹似一颗柠檬,被架在火上烧,酸闷难当。 偏偏这个烤火的人,现在无事发生般,又靠近他,捏了一把那颗酸胀的心。 他轻轻叹口气。 “邵琉光……” “你就会折腾我……” 天光大亮。 邵琉光醒来,身体先感觉到宿醉后的头昏脑涨,她扶额,下意识摸了摸身侧,空空如也,被褥已无半点余温。 人早就走了。 她竟睡得这样沉,连他何时离开都不知道。 她盯着那片空荡荡的床榻发了一会儿呆。枕上还留着他睡过的痕迹,几缕青丝散落,压出一道浅浅的弯,她曲指捻起一根,思绪尚未理清,帐外便有人通禀。 邵琉光迅速收拾好自己,掀帘而出。杨琼缨已在帐外等候多时,见她出来,立刻禀道:“司领,前夜东山发生雪崩,规模不小。几个入山夜猎的猎户至今未归,家属已报到护城营来了。” 雪崩之事常有,护城营经手过不少。只是恰逢中秋会宴,城中人多眼杂,处理起来需多几分谨慎。 邵琉光略一沉吟:“先安抚家属,让他们安心。你点一队人,随时准备进山。这两日会宴,营中百姓多,消息压一压,不要闹得人心惶惶。” 杨琼缨领命退下。 辰时,中央擂台的比武照常进行,这是入营选拔的第二轮。 邵琉光路过,站在人群外围扫视了几眼,目光掠过台上比试的人,忽然定住,是书梁。她下意识往他身周看了看,一无所获。 待书梁比完下来,邵琉光走上前去。 书梁正擦着汗,满脸通红,精神亢奋,一见她,连忙正了正神色:“邵司领。” 邵琉光颔首:“你家少爷呢?” “啊……少爷说他身子不适,今日就不来了。我比完这场也该回城了。” 书梁嘴上答得利索,心里却暗暗叫苦。 今早少爷回来时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他可是看在眼里的。追问了半天,少爷只说觉得邵司领有事瞒着他,具体什么事,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书梁便自告奋勇参加入营选拔,他想着,进了护城营,总能替少爷探出些虚实来。 邵琉光听完,眉头微微沉了下去,没再说什么,转身往马厩走去。 长啸正给他心爱的枣红马刷毛,见邵琉光来牵马,不由一愣:“老大,你要出去?” “东山雪崩,可能有猎户困在里面,我去看看情况。”她顿了顿,“顺便把冥寒草取回来。” 长啸望着她翻身上马的背影,心有所思。 看来那些传言果然不实,老大还是牵挂公孙副尉的,连会宴都等不及结束就要去取药。 东山脚下,雪崩后的景象触目惊心。 积雪倾泻而下,压断了半坡的松林,碎石与断枝散落一地。邵琉光策马沿着山脚走了一段,几处入山的小路都被厚厚的积雪封死了。 她仰头望向山腰,隐约还能听见雪层深处传来的闷响,山体尚未稳定,此时入山,太过冒险。 她调转马头,先去了那处山洞。 按耿大夫的法子,她用浸过药的布巾蒙住口鼻,弯腰钻了进去。 洞中那股阴寒之气比上次更甚,即便隔着布巾,仍呛得她眼眶发涩。 她屏住呼吸,沿着洞壁摸索前行,在一丛幽暗处找到了成片的冥寒草。连根带土拔起,塞进背囊,转身便走。 出了山洞,她才长长呼出一口气,脑袋却已经开始发沉…… 耿氏医馆里,耿大夫正与甘草分拣药材,一抬头看见邵琉光满身寒霜地走进来,手里还提着他交给她装药草的背篓,顿时惊得从椅子上弹起来。 “司领!你、你怎么今日就去取了?” 耿大夫一边说,一边招呼甘草端水盆,待那几株草小心地移入盆中、覆上薄膜,他才腾出手来看邵琉光的脸色。 这一看,又“呀”了一声。 “受了影响了不是?”他急忙从药柜里取出一粒解毒丸递过去,“快服下。老夫说过,那东西气味便有毒性的!” 邵琉光接过药丸吞下,摆手道:“无大碍。” 耿大夫哪里肯信,又翻出一瓶静心丸塞进她手里,叮嘱道:“今晚的会宴就别去了,回府好生歇着。这药一日不可超过三粒,若再犯晕,差人来告诉老夫,万不可硬撑。” 耿大夫越说越不放心,硬要邵琉光留在医馆观察一段时间。她推说有事,耿大夫便举出一些受冥寒草影响产生幻觉后,提刀杀人的例子。 “……以您的身份,要真是提刀乱砍,这谁敢对您出手?想想西岭城那些无辜的百姓啊……”耿大夫一脸严肃,“身体重要!什么天大的事,非得现在去办?” “您”字都用上了。邵琉光说不过他,自己也觉着确实头晕目眩,便答应留在医馆厢房缓一缓。 路过公孙成烽的床铺,邵琉光脚步一顿:“解药……辛苦您尽快配制出来。” “司领放心,有了这冥寒草本体,老夫定尽快研制出解药。” 有了这话,邵琉光便放下心,抬腿迈向厢房的小床。歇息前,她想着,就睡一刻钟便去榆林巷。 没成想,这一躺,恍恍惚惚就过去好几个时辰。 待邵琉光睁眼,天边日头已近西斜。 怎么睡了这么久? 她皱眉,慢慢撑起身,余光忽然瞥见厢房门外有道人影,不像耿大夫,也不像甘草,鬼鬼祟祟的。 “谁?” 她声音一出,外头的影子就停在那里了,过了会儿,才小心翼翼推开门。 竟是公孙成烽。 “公孙?”邵琉光跳下床,几步近前,上下打量着他。 他昏睡多日,面上带着些病弱的苍白,整个人似乎都白得发亮。 公孙成烽掩面咳嗽一声,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听说你为了让我早些醒来,中秋会宴还没结束就进山采药了……” “耿大夫果然妙手回春。” 邵琉光并未细想,迫不及待抓着公孙成烽的肩膀往外走:“既醒来了,现在就同我去办事。” “欸!别急别急,你要的东西我都带上了,”公孙成烽伸手,从怀里取出两样东西,“我知道,你是为了那个人才着急想让我醒……你睡着的时候,我就已回府把东西带上了。” 邵琉光精神一振,脚步急转,换了个方向:“去司仪堂。” 她步伐飞快,公孙成烽被她拖着,不得不小跑起来:“哎呀哎呀!投胎都没你跑得快……” 时近散值,司仪堂这会早没人来办事了。值守的司仪坐在正堂,正撑着下巴,盯着桌案上的沙漏,一点一点往下漏。 忽然听到一阵动响,掌事司仪一抬头,见门外有人步履如风直奔而来。他抻着脖子看——那人竟是邵琉光。 这个时辰……莫不是来巡察公务的? 赶忙起身相迎,屁股方才离开板凳,邵琉光已至跟前。没等他开口,她举高扬手,就往那檀木桌上甩下两本婚书。 “办和离!” 一切进行得非常顺利。 临近傍晚,天边霞光万道,邵琉光如愿拿到了和离书。离开前,她将两张契约就着堂内的烛火,烧得干干净净。 出了司仪堂,那身体的亢奋感渐渐消褪,又回归到染了毒气后的半昏半沉。 邵琉光同公孙成烽分开,独自走在街上。 两侧街道已没有什么摊位了。往日此时,应当还有未散的晚市。今日,许是……都去了护城营的中秋会宴。 可她去不了护城营了,她有更重要的事,必须马上办。 邵琉光抬腿,刚疾走两步,头就发晕。她扶住街边的房柱,服下一粒静心丸,缓了缓,恢复些精神,又继续赶路。 榆林巷小院。 邵琉光站在门口,抬手敲门,连敲三下,都没人应。 她沉默片刻,退后两步,猛地抬腿,一脚踹开。 院子中央,明杳脚步朝着院门,愣在了原地。 他刚在房中沐浴完,便听见震耳欲聋的拍门声,本想换身衣裳再出门,可听那阵势,又担心是什么急事,他只披着外袍就出来了。 人还没走到门口,门已经没了。 他停在院里,目光掠过邵琉光,看向她身后那扇被摇摇欲坠的门。静了片刻,他抬腿走过去。 路过邵琉光身边时,她抓住了他的手臂:“书梁说你身子不适,中秋会宴也不来了……你……在为昨晚的事生气?” 明杳抿紧唇,强压下心里翻涌的闷火,转头看她,正想说什么,可这一看,就愣住了。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明杳伸出手,在她脸颊上贴了一下,好凉。 她面色微红,却非正常的红润,嘴唇有些干裂,身上好像……还在冒冷汗,身体也摇摇晃晃的……他担心她倒下,伸手搀住了她胳膊。 “这个时辰,你不在护城营,来这里做什么?”他一面说,一面将她往院里带,“……是生病了?我去找大夫。” “刚从耿大夫那里回来。”邵琉光由着他扶,低低地说了一句,“事情解决了。” “什么?” “现在……”她停下脚步,抬头看他,“我想要你。” 明杳一顿。 “想要你。”她又说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清清楚楚。 明杳喉头滚了滚,抬手去探她额头:“…我去给你熬醒酒汤。” 邵琉光抓住他的手:“我没醉。” “可是你脸好红…” “没事。”她由着他把自己扶进卧房,在榻边坐下,“入山采药,受了点寒气。” “采药?” “嗯。刚刚送到耿大夫那里。”她顿了顿,“公孙副尉也醒了……事情都解决了。” “什么事情解决了?” 邵琉光不答,抬手去拉他的衣襟。 明杳握住她的手,没有松开:“邵琉光,你不对劲——” 她眉梢微挑,问:“怎么不对?” 怎么不对? 哪里都不对。 她脸色这么差,还突然想同他做这种事…… 不对劲,很不对劲。 明杳欲扶她躺下:“你先休息,我去找大夫……” 话没说完,邵琉光直接伸手,摁住他肩膀往下一拽,明杳尚未及反应,人已倒在榻上,而她居高临下,另一只手已经抽出腰间束带,三两下缠住他的手腕,往头顶一压,又缠上床柱。 “邵琉光——你做什么?” 明杳被她这一连串动作弄得懵了,怔怔地看着她。 她忽然又松开了他,翻身下床,走到水盆边净手,一根一根手指,仔仔细细地擦干净。 然后她走回来,顺手拉下了帷幔。 午后的日光被隔绝在外,帐中光线顿时暗了下来,只余一片朦胧昏昧。 邵琉光跨坐在上方,灼热目光落到明杳的身上,口中预告:“我要开始了。” 明杳:“……” 那束带绑得并不紧,挣了两下就松开了,但他没有动,只是仰躺着,看她一点点俯下身来。 他知道她现在不对劲,这种白日宣淫的话,压根儿不是清醒时分的邵琉光能说出口的。 他不知道她到底怎么了,什么时候会清醒,什么时候会翻脸不认账… 邵琉光手指轻挑,一左一右拉开了他的寝衣,却没有立刻做什么,只是垂着眼打量。 他观察着邵琉光的神色,那张脸,那双眼睛,似乎褪去了往日一贯的清冷,染上了几分世俗的缱绻情。欲。 明杳心跳如雷。 她现在明显不太清醒,也不知什么时候便会临阵退缩。 可她要是想做到底,也由着她这样吗? …… 他一面为自己故作糊涂的卑劣行径不耻,一面忍不住开口,低声唤她:“琉光……我刚沐浴过……” 他微微仰头,露出清秀的脖颈:“是你喜欢的蓝草香……” 邵琉光依言俯身,肩头青丝垂落,拂过他微微敞开的衣襟。 明杳忍着痒,问她:“喜欢吗?” “喜欢。” 她低着头,目光落在那半敞衣襟下,一片薄韧的肌理。不是习武之人那种虬结的硬朗,而是匀称的一层薄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喜欢…” 她目光在那片柔韧的白皙胸膛上停留片刻,指尖不自觉地轻轻覆上去。 明杳猛地呼吸一顿。 她抬头,看向他的眼睛。 那双眼似乎比方才更沉,却恰如春潭,沉静盈润。但原本带着戏谑的笑意,僵在了唇角,表情便显得有些滑稽,像是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情绪表达。 “这样…也喜欢。” 她捧住他的脸,鼻尖在眉眼之间细细描摹,学着他昨夜的样子,咬住下唇,慢慢地吮吸。 “嗯…”他仰着脸,露出脆弱的喉结,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明明想逃,却又忍不住往她手心里拱。 她的指尖每经过一处,明杳便觉得那一处的皮肤烧了起来,痒意顺着血脉蔓延,钻进骨头里。 他愈发深陷其中难以自拔,却不知又想到了什么,他撑起身,强忍住喘息,眼中漫起薄薄水汽。 “邵琉光……你不可以……” ——不可以点了火又将他抛下… 后半句尚未出口,邵琉光的眉头就压了下来,拇指停在他唇角,重重地一抹,探进唇舌。 她声音低沉:“为什么不可以?” 明杳发出“唔”地一声,摇着头,努力想将那句话说完整,可张嘴,却只换来更多让她可施展的空间。 邵琉光慢慢压下来,她的腰挤进他微微曲起的双腿之间,将自己嵌了进去。 明杳打了个颤,胡乱地回应着她的吻,意识越来越迷糊。 到底是他在做梦,还是邵琉光……被人下了降头? 当然,这样的邵琉光是很好的,她原本就该对他这样坦率。可是,转变得太快,又令人感到陌生…… 他心里好乱,慢慢抬起手,遮住眼睛,不敢直视外面的日光,“难道是昨夜的酒……还没醒……” 可是身体…… 久违的被占有被怜惜的感受,每一次被触碰都在告诉他,这不是梦。 不是梦… 他双手攀上邵琉光的肩膀,渐渐清晰地意识到,她在拥抱他。 她…在拥抱他。 脑袋里像炸开了白色烟花,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听不见,只余下一阵一阵翻涌的潮汐。 “琉光……”他低呜着,缠在她腰间的腿不自觉收紧,“这样做…你心里……会欢喜吗?” 他垂着眼,只能看见她埋在自己胸口的头顶,却看不清她的表情。 他像一个漂亮却易碎的傀儡娃娃,身体的每一处都缠绑着属于她的丝线,所有的反应被她完完全全掌控在十指之间,却猜不透她的感受。 许久,她才回了那么一声:“嗯。” “真…真的?” 她声音带着微微的喘:“真的…喜欢你。” 那三个字像一把火,从耳窝一路烧进四肢百骸,瞬间烧得他浑身都在发抖。他低低“啊”了一声,抓着她肩膀的五指骤然收紧,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你别骗我……” “没有骗你。”她落下一个吻,声音很轻、很轻。 第59章 试出来了 明杳醒来时,才到夜里。 邵琉光躺在他身侧,一只手还搭在他腰间,呼吸绵长,睡得正沉。 他微微侧着身,就着窗外的月光和屋内微弱的烛火,打量那张因熟睡而显得更好亲近的脸。 她闭着眼,额发被薄汗打湿,乖巧地贴在颊边,裸露在外的肩膀上挂着一小片水光,脸色比晌午来时更有气色,嘴唇也红润了许多。 他伸出手,轻轻蹭掉她脸上和肩上的汗珠,动作小心,生怕将她吵醒。 醒了……他就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如之前那样坦诚待他了。 倘若,她又不肯认…… 他垂下眼睫,原本微微上翘的唇角,渐渐地收起了那点笑意…… 日上三竿,邵琉光睁开眼。 昨日荒唐,加之冥寒草毒气的影响,这一觉竟让她睡到了午时。她动了动手指,下意识摸摸身侧。 人又不见了。 她撑起身,利落地穿靴、更衣、束发,推开房门走出去。 院里没人。 邵琉光目光扫了一圈,见小厨房里似有烟火气。她先到水井边打了一桶清水,简单洗漱后,抬腿往厨房走去。 小厨房的木门虚掩着。 邵琉光抬手推开,里头的人听见动静,顺着看过来。 明杳正坐在灶膛前的小凳上,低着头往灶里添柴。锅里温着原本该是早饭的米粥……现在可以当午饭了。 他无事可做,便忍不住猜想邵琉光醒来后的反应。他故意让自己忙活起来,可坐在这里发着呆,更忍不住胡思乱想。 想着想着,那个在他心里这样那样的人就推开了木门。 她立在门口,日光自身后铺开,却模糊了她的神色。 明杳启唇,愣了一下,才道:“邵姑娘……” 邵琉光推门进来,停在他身前:“在煮什么?” 明杳收回视线:“是粥。你先垫一下。”他站起身,没有看邵琉光,拿起灶台上的帕子去揭锅盖。 擦肩而过,她目光落在明杳紧抿的唇和绷紧的下颚线上,微微蹙了眉。 “书梁不在家?”邵琉光问。 “嗯。他昨日比武有些拉伤,刚出门去孟大夫那儿抓药了。” 邵琉光慢慢点了一下头。 明杳端出粥碗往院里的小桌走,邵琉光跟在后面。 她看着那仅有的一个碗,问:“你不吃?” 明杳摇头:“我吃过了,还不饿。” 邵琉光走到桌边,见他有意闪躲自己的目光,心中莫名。她张了张嘴,尚未开口,明杳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绷紧身体朝院门的方向走:“我去看看书梁回来……” 话未说完,邵琉光伸手勾住他腰间革带,不容拒绝地将人拉回跟前。 “你怎么了?”她轻声问,“是我昨日……没有做好?” 听到这句话,明杳原本僵硬的身体就软了下来。他低头沉吟片刻,一颗心渐渐地落了地。 “我还以为你……”他抬起手,顺着她臂弯的方向贴近,下巴轻轻伏在她肩上,声音哑涩,“…不是心甘情愿的。” 邵琉光默了一下:“你逼我了?” “…嗯?” 她接着道:“还是我逼自己了?” “……” “都没有。”她平静地道,“怎么不算心甘情愿?” 明杳听着她的话,心尖酥酥软软的,呼吸也变得又轻又浅:“那你,再说一遍那句话。” 邵琉光微挑眉:“哪句?” “就是那句……那句……” “你先说一遍我听听。” 明杳转头,贴着她的耳朵,一字一顿清晰地说:“喜欢你。” “我也是。”邵琉光轻声回应,“喜欢你。” 说罢,她抬眼看向他的脸。 明杳眼睛一下不眨地望着她,像是在慢慢回味,又像是不可置信。原本覆在那双漂亮眼睛上的阴霾,此刻已一扫而空,有亮晶晶的东西在他瞳孔深处一点一点地闪烁起来。 邵琉光想,小猫果然要眼睛亮亮的才好看。 明杳情不自禁收紧手臂,贴着邵琉光的脖子蹭了蹭,语气带着久违的满足:“…琉光。” …… 书梁心里想,这门他到底该进不该进? 早上见着少爷还一副愁脸,这会儿两人就如胶似漆地抱一块了。啧,早知道在孟大夫那儿多待一会儿,还能和小卿姑娘多聊几句。 他手里提着药包,转脚在院门旁边一块磨刀石上坐下了,一边捏着拳头捶腿,一边观察来往的路人。 榆林巷都是住户,没有摊位,过往之人不多。有不少邻居认得书梁,同他打招呼,随口问他在外头做什么,他便答:晒太阳。 正晒着太阳,忽然余光瞥见一匹枣红马疾驰而来,马蹄声阵阵。 书梁顺着望去:“……长统领!” 长啸勒马停在前方,加快几步走到书梁跟前:“书小哥,司领可在里头?” 书梁点头,提高音量:“在呢!司领在里头!” 长啸重重松了口气:“太好了,找到了……” 他一边往院门走,一边庆幸还好入城就直奔了榆林巷,没耽误时间找人。 想到这儿,他心里默了一下。 虽说不出个所以然,但下意识认为老大一夜未归,多半是在榆林巷……奇怪,他为什么会产生这种直觉?难道,传言是真的?老大跟白公子…… 书梁的大嗓门惊动了院里两人,邵琉光已抬腿迈向门口,拉开门走出来。 长啸见到她,立刻禀报:“老大,杨副尉带队入山寻人,方才传来消息说,有两名猎户被困在山腰的雪阶上。那处积雪极易坍塌,位置不便施救,需要请你出手。” 邵琉光的袖中机确实可以避开引发积雪坍塌的问题,更大可能将人救上来。听罢,她并不多言,回头看了眼站在院门的明杳,见他轻轻点头,她便转身大步走向院外那匹马,翻身而上,一抖缰绳离去。 长啸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总算松了口气。他又看回明杳,语气熟络:“白公子,昨晚怎么没来护城营呢?” 明杳道:“前日吃坏了肚子……便没来营中。长统领挂心了。” 长啸“哦”了一声:“正好!我现在要去耿大夫那儿看看兄弟们的情况,白公子可要同去请耿大夫开点药?” 明杳拱手:“服过药了……现下已经好了。” 长啸走后,两人回了院子。 书梁迫不及待问:“少爷,你跟邵司领的事儿……”他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白牙,“这回该是妥了吧?” 明杳沉吟道:“或许……但我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 “那你担心那事儿,还查吗?” 那事儿,是觉得邵琉光有事瞒着他的事。明杳略一思索,摇头:“寻个机会我再问问她……” 他还是想听她亲口说的话。 书梁点点头,又问:“那护城营……我还去吗?” “比武选上了?” “嘿嘿,选上了!” “去吧。”明杳赞许地点头,转身迈向卧房,“你去了,就当锻炼身体。我会常来看你……” 书梁心道:哦?看我吗?。 傍晚时分,邵琉光策马回城。 四名猎户都找回来了,各受了不同程度的轻伤,已被杨琼缨安排妥当。她回城前先绕去护城营取了一只小木箱,又简单梳洗一番,便径直往榆林巷去。 马蹄踏过青石板路,暮色将天边染成黛青色。她在院门前勒马,抱着箱子下了马,腾出手来叩门。 开门的是书梁,一见她,立刻扯着嗓子朝院里喊:“少爷!邵司领来了!” 邵琉光跨进门槛,便见明杳抱着那只小白猫从廊下小跑过来。猫被他箍在臂弯里,雪白的尾巴尖一晃一晃的。 书梁殷勤地伸手要接箱子:“邵司领,我替您拿着吧。” 邵琉光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他的手,摇了摇头。 书梁便识趣地收回手,明杳抱着猫迎上来,一手抚着猫背,一双眼睛亮亮地看着她:“你看,是不是长大了点?” 邵琉光看看猫,又看看他,嘴角微微一弯,对书梁道:“嗯,高手把我的猫照顾得很好。” 书梁听得这声“高手”,嘴角又压不住了,挠着头嘿嘿直笑。 明杳把猫往他怀里一塞,两人交换了个眼神,他便拉起邵琉光的手往卧房走,边走边回头看她怀里的箱子:“你抱的什么?”他顿了顿,“不会是……护城营的公文吧?” “不是。” 两人进了屋。 邵琉光将箱子放到桌上,明杳回身关上门,慢慢走到她身边。她正低头开锁,他便从身侧轻轻环住她的腰,小猫似的在她脸颊上蹭了蹭,又亲了亲。 邵琉光耳尖爬上一抹红晕,未语。 “琉光,”明杳的声音贴着她耳侧,热气拂过她耳尖的绯红,轻声地问,“今日进展可顺利?” “顺利。” 明杳点点头,“我想也是。” “为何?” “算命先生给我算过,”他一本正经地说,“说我是旺妻命。有我在身边,定能让你诸事顺利,事半功倍。” 邵琉光挑眉看他。 “你不信?” “信。” “信不信的……”他声音忽然低下去,往她颈窝里蹭了蹭,“不妨试试。” 邵琉光:“嗯?” 他声音更小,那句蓄谋已久的话语终忍不住出了口:“…我们什么时候可以成亲?” 邵琉光静了片刻:“再等等。” “再等等是多久?” “一个月,或许……” “真的?一个月就行?” “嗯。” 他便笑了,又贴上来亲她。亲完,目光落在她开锁的手上:“这是什么?” 邵琉光这才发现被他搅得心神不宁,自己的手一直停在锁扣上。 “给你的礼物。” “那快打开呀。” 她顿了顿,收回手:“没带钥匙。明日再开吧。” 天色已晚,两人更衣上床,谁也没有多说什么,静默地平躺片刻,又不约而同地侧过身,面对面。 明杳的寝衣领口开得宽松,衣襟微敞,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露出一片光洁的胸膛。邵琉光面对他,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到那片雪白之上,隐隐有暗香传来…… 她移开视线,明杳却往她身边挪了挪。 他轻声问:“我们……就这样睡了?” 话音未落,手已慢慢环上她的腰,整个人往下缩了缩,额头抵在她锁骨的位置,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拂过她胸口的皮肤。 邵琉光微微一颤,指尖蜷缩起来。她低下头,正对上他仰起的脸。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像一颗宝石,目光缠绵又克制。 他越搂越紧,察觉她的呼吸和身体都在变化,嘴角才浅浅弯了弯。 “琉光,”他低语道,“你的身体在说……想要我。” 不是问句,是陈述。他一边说,一边用膝弯轻轻蹭她的腿侧,暗示意味明显。 邵琉光翻身压上去。 一句话没说,只低头埋进他颈间,从耳后到喉结,唇齿碾过之处,留下一片湿热的痕迹。 明杳被她压着,仰起脖子,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吸气:“我就试试你……我怕你今日和昨日又不一样了。” 邵琉光一只手托住他的脖子,掌心贴着他跳动的脉搏,拇指抵住下颌,迫他仰起脸。她俯下身,嘴唇贴着他的唇,气息交缠间,声音低哑:“试出来了?” 明杳曲起腿,膝弯轻轻拍打她的腰侧,似在无声催促,他呼吸断断续续,眼尾已泛起潮红,却仍弯着唇角,用那种要命的眼神望着她:“试出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笑:“嗯…一样的。” 第60章 画师 这段时间,杨琼缨带兵探寻墓穴入口,虽然没有明显收获,但排除的地方越来越多。 邵琉光想,她大概要亲自进山一趟了。 此刻,她带着昨日入山时顺道采回来的几味珍稀药材,准备送去耿大夫那儿。那些药材对祛疤生肌极有好处,耿大夫或许能研制出更好的药膏。 走进医馆时,耿大夫正在院子里伸懒腰。他熬了两天夜,刚刚研制出解药,这会儿活动筋骨,看见邵琉光,立刻拍手道:“司领,你来得正好!快来看看!” 他迫不及待地引着她往屋里走,嘴里絮絮叨叨说着解药的配方。病床边几个西岭军正在喂病人喝汤药,耿大夫指着那几张床,语气里带着熬出头的畅快:“老夫制出解药了!现在人都醒了,只是还很虚弱,需得好好调养几日……” 邵琉光进门时,第一眼便看见公孙成烽靠在床头,正端着一碗药慢慢喝着。 她整个人定在原地。 耿大夫后面说了什么,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眼睛盯着公孙成烽,仿佛要把他盯出个窟窿来。 公孙成烽刚醒来,意识还朦朦胧胧的,但也察觉到了那道灼烈的视线。他抬起眼,尚未开口,邵琉光已经冲到他床边。 “公孙?”她声音发紧,“你怎么还躺在这儿?” 公孙成烽茫然地看着她:“…啊?” “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耿大夫在旁边听得纳闷,插嘴道:“他刚刚醒,不在这里在哪里?” 邵琉光转过头,脸色有些发白:“……刚醒?你刚醒?” 她脑袋里嗡地一声,旁边人说什么也没有听清,霍然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邵琉光一路疾走回府,翻箱倒柜地找那份和离书。可翻遍了所有该放文书的地方,却怎么也找不到,她甚至想不起来,那和离书究竟被她放在了哪里。 和离书没找到,倒是翻出了婚书,和一张完好无损的契约。 …… 邵琉光愣在原地,紧紧盯着那两样东西。 她闭上眼睛,开始回忆那日和离的经过——她在司仪堂亲手烧毁了两张契书,和离书红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一切清晰得像真的发生过。 可现在回想起来,那画面的边缘都泛着不真实的白光,像隔着一层水雾看东西,模模糊糊的。 是梦? …… 邵琉光折返医馆时,耿大夫正在给别的病人施针。 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待他忙完,才开口问:“耿大夫,前日……我是什么时候离开医馆的?” 耿大夫一听这话,脸上露出几分埋怨:“老夫让你好生歇息,午时让甘草送饭进去,你人就没影了,也不知什么时候走的。”他看她脸色不对,关切道,“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邵琉光感觉自己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她离开时,明明是傍晚。 明明是…… 耿大夫见她面如纸色,摇摇欲坠,赶紧让甘草扶她坐下,给她扎了几针,银针刺入穴位,酸胀感让她稍微回了回神。 “公孙副尉醒来时也是这般失魂落魄的样子,”耿大夫一边施针一边说,“他说梦见了一位在外游历时结识的朋友,弥补了心中憾事……司领,可是那日也梦见了什么?” 邵琉光没有回答。 耿大夫问完,也不多留,带着甘草出去了,让她一个人静静。 邵琉光静了片刻,起身走向隔间的病床。 公孙成烽还很虚弱,靠在床头,一个小厮在旁边照顾。邵琉光将小厮打发走,坐在床边的小凳上,微微垂着眼,一言不发。 公孙成烽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病后的沙哑:“这是怎么了?” 邵琉光慢慢抬眼,看着他的脸,目光复杂:“我前日梦见你醒了。” “哦?”公孙成烽眉梢微动,“这么担心我?” “然后,”她顿了顿,“同我去办了和离书。” 公孙成烽:“……” 他沉默了一会儿,斟酌着开口:“我现在走也走不得,你总不能让我现在同你去……多招摇啊。” 邵琉光听出他话里推诿的意思,倏地站起身,一把揪住他衣领,语气冷下来:“你已经答应了,难道要反悔?” 公孙成烽被她拽得往前倾了倾,愣了一瞬。他察觉到她情绪不太对,连忙道:“没……但我现在真的动不了。” “你的婚书在哪?” “这……一个人也办不了吧。” “先交给我拿着,”她松开手,退后一步,“等你能下床,立刻去办。” 公孙成烽叹口气,报了个位置。 邵琉光转身就走。 公孙成烽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嘀咕:为了催我和离,连做梦都编出来了……不过,他又想,琉光并不是那种拐弯抹角的人。 难不成,还真梦见了? 他想起那个让自己不愿醒来的梦。 梦里,他没有当逃兵,没有回西岭,他和那人仗剑天涯,走遍山川湖海……可醒来,面对的只有物是人非。 和离,也好…… 这场婚姻本就是对他和琉光两个人的禁锢。他已经为西岭、为娘亲活了太久,也该为自己而活了。 傍晚,榆林巷。 明杳抱着小猫坐在院中的秋千上,盯着院门,望眼欲穿。 等了好久,也没等到邵琉光来。他起身,把小猫放回猫窝,回了卧房,坐到桌案后铺开纸,开始画图。他想先画一些珠宝首饰的样式,等铺子开张了请人打出来。 画几笔,就抬头看看窗外。天色越来越黑,邵琉光始终没有出现。 她今日怕是不会来了…… 邵琉光找到了公孙成烽的那份婚书和契约。 她策马出了城。 雪山上风大,吹得人头脑清醒。她心里乱得很,需要找个没人的地方待一待。 在山道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经过一处雪崩后堆积的乱雪区时,邵琉光忽然勒马。 雪堆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泛着一点金属的冷光。那处地势也不稳,贸然过去太危险,她环视四周,记下了地点。 回城,邵琉光路过榆林巷,驻足少顷,灯火从里面透出来,隐隐约约的。 她在巷口停了很久,最终没有进去,调转马头,回了自己府上。 次日上午,邵琉光去了巡城司。先派人去昨晚发现金属物件的地方仔细搜查,又处理了几件积压的公务,一直待到午后。 心里却总想着……明杳昨日站在院门口送她时的眼神,亮晶晶的,像只等主人回家的小猫。她答应过要回去的,却没有回去。他会不会又在院子里等了一整天?会不会又开始胡思乱想?会不会以为她又躲着他? 她不想让他难过。可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那场梦太真实,真实到她现在还恍惚觉得,和离书已经签了,契约已经撕了,她已经是自由身。 可现实是,她还困在那段有名无实的婚姻里,什么承诺都给不了他。 她该怎么跟他说? 说“我和别人有婚约,你再等我一个月”?还是说“那只是一纸契约,我心里从来没有别人”? 无论怎么说,都像是在找借口。 午饭是在巡城司随便对付的。 吃完饭,邵琉光在廊下坐着发呆,看着院子里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手里的茶已经凉了,她也没发觉。 “司领,”一个属下来报,“外头有人找。” 她转过头,便看见明杳站在门口,正和守卫说着什么。他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来,隔着半个院子望向她。 邵琉光站起身,走出来。 明杳站在原地,本想抬手打招呼,手抬到一半,却僵住了。他察觉到她状态有些不对,说不上来是哪里有问题,但就是不对。他看着她一步步走近,心里忽然有些慌。 “琉光?”他试探着唤了一声。 邵琉光垂着眼。 他等了一会儿,又问:“昨日说好回来的,怎么没有回来?” 邵琉光看着他,心里翻涌着千头万绪,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想告诉他昨天发生了什么,想解释自己为什么失约,想说很多很多话……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句也出不来。 “我……”她开口,又停住了。 明杳耐心地等着。 她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这两日有些急事。我明日晚些时候回来。” 他听出她话里的为难,忍着没有刨根问底,只是慢慢点了点头。 离开巡城司,明杳心事重重地回到榆林巷。 门口,书梁正在给一匹马刷毛,余光瞥见他,立刻高兴地喊起来:“少爷!看!这是我今早从马市买回来的马,以后你来护城营看我,也方便些!” 明杳站在马前看了看,点点头:“挺好。” 书梁听他这语气,一愣,回头看他:“这是怎么了?没找见人?” 明杳摇头,沉吟片刻,忽然道:“我要找个活计做。” “啊?” “整日无所事事,就会老想着琉光,给她平添负担。”他顿了顿,“铺子没开张前,我先找点事干。” 书梁本想说您都会干什么呀,但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好说什么,只道:“那我陪少爷去城里找。” 明杳摆手:“我自己行,你忙你的。” 书梁语气担忧:“少爷,我后日就要去护城营了,每十日才能回来一次。你一个人在家,我实在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明杳笑了笑,“我有手有脚,还能饿死不成?” 书梁没再说什么,心里暗暗打定主意,还是要替少爷好好调查一番。他跟邵司领总这么若即若离的,也不是回事儿。 次日一早,明杳换上一身利落的行头出了门。 他打听到城中有个专门招短工的地方,叫散工市,便跟着人流往那边走。一路上,旁人见他样貌不俗,穿着也体面,都忍不住多看几眼,没人把他当成来找活干的。 辰时,负责招工的人来了,站在台子上报需要的工位:“城东李宅需要搬货的两人!码头需要卸货的三人!牵缘廊需要临时画师一人——” 明杳听到“画师”二字,眼睛一亮,挤上前去报了名。 招工的人抬头看他,愣了愣,上下打量了一番,问:“成家了吗?” 明杳答:“…成了。” 那人也没多问,在册子上记了一笔,便让他去牵缘廊找管事面谈…… 邵琉光在巡城司坐不住,又出来巡城。走到半路,被派去雪山搜索的几个人回来复命。 领头的禀报:“司领,那雪堆里确实有个长盒。铜质,上面刻着云纹,做工精细,瞧着不像是寻常东西……那盒子冻在冰层下面,又滑又沉,我们试了几次都没弄出来。得想个稳妥的法子。” 邵琉光听完,神色微凛,吩咐道:“务必想办法取出来。但要确保人员安全,不可冒进。” 几人领命退下。 她继续往前巡,巡到城南时,长啸从后面追上来,大嗓门嚷嚷着:“老大!前面牵缘廊今儿可热闹,围了好多人!” 邵琉光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果然看见牵缘廊那边人头攒动,比往日热闹许多。廊下摆了好几张画案,不少画师在给来往的人画像。 她没有过去,在街边找了家茶铺坐下,要了一壶茶。 长啸也跟着坐下来,一边喝茶一边絮絮叨叨说着营里的琐事。邵琉光听着,时不时应一声,心思却不知不觉又飘远了。 她答应今晚要回去的,这次不能再失约了。可回去之后,她该怎么跟他说?说什么? 她晃了晃头,想把那些纷乱的思绪甩开,开口问长啸:“公孙副尉恢复得如何了?” “比刚醒那会儿好些了,但还是下不了床。耿大夫说要再养几日。”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旁边新来了几个喝茶的客人,聊得正欢。 “我说怎么今日这么热闹,原来是来了一位神仙似的画师!” “可不是!那一手丹青,画得跟活的一样,就是可惜……已经成婚了。” “成婚了又怎样?看看又不犯法。” 几个人嘻嘻哈哈地笑着。 邵琉光听着,没什么反应。长啸倒是来了兴致:“咱们西岭什么时候多了个神仙画师?我怎么没听过?我去瞧瞧!” 长啸素来爱凑热闹,邵琉光也没拦他,他放下茶碗,一溜烟就跑了。 邵琉光一个人坐在茶铺里,慢慢喝着茶。 约莫过了一刻钟,长啸的大嗓门从远处传来:“老大,我说是谁呢!原来是白公子在那作画!” 邵琉光端着茶碗的手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长啸大步流星走回来,一屁股坐下,浑然不觉她的异样,兴奋地说着:“还别说,白公子的画技真不错!那画像画得惟妙惟肖的,旁边围了好些人看——” 话没说完,邵琉光已哗地站起身。 长啸吓了一跳:“老大?怎么了?” 邵琉光没答话,转身出了茶铺,朝牵缘廊方向走去。 长啸愣在原地,挠挠头,又看了看牵缘廊那边,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面露诧异,也跟了上去。 邵琉光走得很快,快到牵缘廊时,脚步却慢了下来。 她站在人群外围,隔着攒动的人头,看见了明杳。 他坐在画案后面,低着头,正专注地在纸上描着什么。今日穿了一身靛蓝色的窄袖短打,袖口挽起一截,露出一小段手腕。日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头和握笔的手指上,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他画得很认真,偶尔停下来端详一下画面,又添几笔。旁边有人和他说话,他便抬起头,微微笑着回应几句,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画。 她静静看了许久。 身边陆续有人认出她来,压低声音交头接耳:“邵司领?”“真是邵司领……”“司领也来牵缘廊了?” 有胆大的妇人笑着凑上前,语气热络又不失恭敬:“邵司领,您也来牵缘廊呀?可也是……来觅良缘的?”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百姓都竖起耳朵。西岭城谁不知道邵司领?可她的婚事,大伙儿还真不清楚。有人说是成了的,有人说没成,众说纷纭,也没个准话。 邵琉光还没来得及开口,那边画案后的明杳已闻声抬起头来,看见她,手中画笔立时顿了一下。 邵琉光站在人群里,正被几个大娘围着,他本想多看两眼,又觉得这样盯着不妥,便垂下眼,继续添着画上那几笔,耳朵却竖着听那边的动静。 那几个妇人越发热络,见邵琉光没有否认,胆子更大了,不知是谁带的头,竟笑着将她往廊下推:“来来来,司领既然来了,不如也画一张像!这位白公子画技可好了!” “就是就是,来都来了!” 邵琉光被推着往前走了几步,想说不用,可那些妇人七嘴八舌的,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她被人群簇拥着,半推半就地坐到了明杳的画案前。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如常:“那便请白公子为我画一幅像。” 明杳抬眼看她,手中的笔换了一支更细的,又换了一盏新墨,垂下眼,开始落笔。 这一画,便比之前慢了许多。 旁人不明就里,只小声议论:“给司领画的,仔细些也是应当的。” 明杳沉默作画,每画一笔,就想抬头看她一眼。看看眉眼的弧度,看看嘴角的线条,看看她今日穿的那身衣裳领口有几道褶。 抬头正对上她的目光,两人视线相触,又各自移开,一个低头添笔,一个偏头看廊外的日光。 画了很久,终于成了。 明杳搁下笔,将画纸轻轻转了个方向,递到她面前。邵琉光垂眼看了看,画上之人眉目清冷,嘴角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是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神情。 她道:“劳烦白公子替我裱起来,我晚些时候来取。” 明杳点头应下,想同她多说几句话,碍于周围人多,只能忍住,目送她离开。 人群渐渐散开。 长啸紧跟上邵琉光的步伐,踌躇片刻,忍不住开口:“老大,你同白公子……你们……” 他心中其实早有疑虑。 先前听闻传言说到中秋会宴那晚,有人看见老大和白公子一同进了帐中,天黑尽了都没出来。第二日会宴,这两人又双双不在场…… 虽然一直知道白公子对老大的心思,但他始终不相信老大会是这般荒唐行事的人,可现下他亲眼所见,老大对白公子……可不像全无情谊啊。 邵琉光在牵缘桥上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那廊下的人潮,又看向长啸。 “如你所见,”她声音平静地陈述,“我正行离经叛道之事。” 60-70 第61章 猫尾巴 傍晚,邵琉光回到榆林巷。 院子里静悄悄的,院门留了条缝,她轻轻推开门,放轻脚步,穿过院子,径直走向明杳的卧房,没有惊动任何人。 房门也是虚掩着,邵琉光推门进去,反手将门阖上。 明杳站在窗边,正伸手去够窗栓。听见动静,他回过头,看见是她,眉眼便舒展开来。 “回来啦。”他放下窗,转身要去点灯。 邵琉光几步走过去,伸手将他拉进怀里。 明杳愣了愣。她身上还带着外间的寒气,隔着薄薄的寝衣渗进来,冰得他微微一颤。他没舍得推开,只是任她埋在自己颈窝里,温热的呼吸一点点将那片皮肤暖过来。 “琉光?”他低声唤她,声音带着点诧异。 邵琉光“嗯”了一声,慢慢抬起头,嘴唇蹭过他的脸颊,落在他耳畔:“小猫。” 明杳心尖一颤。 这两个字分明带着点不正经的逗弄,可从她嘴里说出来,又一板一眼的,让人不好意思多想。 他小心地问:“怎么了?” 邵琉光不语,环在他腰间的手慢慢往下滑了几分,落在那处起伏,轻轻收拢。她带着他往后退了几步,抵在窗台边。窗外的天光已经暗透了,屋里没点灯,只有彼此的轮廓和呼吸。 “你愿同我……”她轻声问,“离经叛道么?” “什么?” 邵琉光没有解释,只低下头,吻住了他的唇,像小鸟一样试探着轻轻地啄了两下,又慢慢加深。 明杳怔了一瞬,随即双手轻轻勾上她的脖子,唇齿相贴间,他嗅到她唇间淡淡的酒气。 “…你喝酒了?” 邵琉光不语,身体的重量慢慢压过来。明杳被她抵在窗台上,脚尖堪堪点着地,双手反撑在身后才能勉强稳住。 她靠得太近了,近得他整个人都被她的气息裹住,退无可退。 明杳微微转头看她神色,语气带着疑惑:“今日没有会宴,怎么……一个人喝酒?” 邵琉光仍不答,那双眼却暗了几分,她抬手,顺着他的腰线往下滑,指尖所过之处,他的皮肤便起了一层细细的粟粒。他的腰很敏感,她早就知道。每次手指划过,他都会不由自主地缩一下,像是躲,又像是迎。 她拿着操控丝线的技法在他身上施为,明杳实在忍不了,轻轻摇头:“别碰那……痒……” 邵琉光没有停,只低下头,象征性地给了他一个安抚般的吻,继续往下,触到那处时,明杳整个人都僵住了,呼吸变得又浅又急,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他手指攥着她的衣襟,青筋微微凸起,无能为力的挣扎着。 “琉光……”他有些克制不住,“去榻上……” “嗯。”邵琉光再次开口,“那你要同我……离经叛道么?” “……” 这个时候他是不愿提起那四个字的,姑且当是她临时起意的恶趣味,便随口应付了几句。 可邵琉光没听到准话,就僵着不动。 明杳被磨得几近生不如死,偏偏腿软腰也无力,只能依附着她,艰难喘息,半个字都不想说。 邵琉光慢慢逼近,执着地问:“要不要?” “你……”身体在那灵巧指尖的磋磨下几乎失去了自我控制,明杳深吸口气,一把收紧臂弯,贴着她的脸颊,咬牙回应道,“要……我要……” 邵琉光手臂用力,将他稳稳托住,一点点探进去,他呼吸骤然停了一拍,随即化作一声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呻。吟。 “疼?”她声音也有些紧。 他慢慢摇头,额头抵在她肩窝里,声音含糊不清:“不疼……就是……” 他没说完,尾音化作一声轻颤,撑在窗台上的手渐渐失了力气,整个人往下滑了几分,又被她捞住腰,半托半抱着挪到了榻边。 她将他放倒在榻上,转身走开了。 明杳胸口起伏不定,整个人都是软的,从骨头缝里往外透着酥麻。他听见外面开箱翻找的声音,转头看去的瞬间,帐帘已被撩开,邵琉光回来了。 昏昧的光透进来,将邵琉光的轮廓勾出一道模糊的边,那双眼睛却很亮,像雪夜里远山的灯火,沉静又灼人。 明杳看着她,一时移不开眼,直到她再近些,他目光后知后觉地往下移了移,落在她腰间,微微一怔:“你什么时候……” 邵琉光俯下身,指尖轻轻拂过他面颊上黏着的碎发,低声道:“休假的时候……” 她低头吻他,手指在他腰间轻轻摩擦,明杳没忍住,小弧度地扭着腰,稍微躲开了些:“嗯……痒……” 邵琉光贴着他的耳朵,补上那句未说完的话:“…照着那本册子上做的。” “册子……” 她摸了摸他的脸,又低下头吻他,这次吻得更深了些,气息交缠间,她含糊地说:“七年前,你给我的册子。” “啊……?” 他的腿不自觉地曲起来,膝盖抵着她的腰侧,脚尖绷紧,脚趾蜷缩。 “七年前……” 他试图解读那几个字,手却无意识地从邵琉光肩头滑到她背上,指甲陷进去,留下一道道不深不浅的印子。 渐渐地,呼吸全乱了,时快时慢,时深时浅,全随着她的手指走。 她动作快些,他呼吸便急促起来,胸膛起伏得厉害,她慢下来,他便也跟着慢下来,像一条被她牵着走的线,每一步都由她掌控。 很乖,很听话。 邵琉光发现,她竟然会……很喜欢这种感觉。 喜欢他因为她失控,喜欢他的声音因为她破碎,喜欢他攥着她衣襟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又一点点松开…… 喜欢他。 她从身后贴上来时,明杳已经被她折腾得没什么力气了。 他侧躺在榻上,一条腿被抬起来,膝盖抵在自己胸前,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她另一只手按在他小腹上,那层薄薄的肌肉在痉。挛,一下一下,随着她的节奏而颤动。 她好像在他身体里点了一把火,从那一处开始烧,烧过小腹,烧过胸口,烧过喉咙,最后从嘴里溢出来,变成她的名字。 他抓住她里衣一角,轻轻扯了扯:“琉光……我想看着你……” 他想看她的脸,想看看她,是不是真的心甘情愿。 邵琉光抬臂,依言将他转了过来,面向自己。他微微仰面,对上那双沉静又灼烈的眼,不由屏住了呼吸。 她的眼睛好亮,她的表情……好像要把他拆吃入腹一样。 明杳从未见过这样热情的邵琉光,心悸之余,又忍不住地靠近她。 他哑声笑了笑,“还没见过你这样的表情……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是在……”他凑过去,温热的吻落在那依旧透着点冷意的脸颊边,轻声吐出两个字。 邵琉光动作一顿,随即更狠。 “欸,我不说了……” 他知道邵琉光为人古板,大概听不得这种糙话,立刻识趣地乖乖讨饶,可那双长腿,却不知不觉缠上了她的腰。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知道想离她更近一点,再近一点,近到能感觉到她的心跳…… 隔着胸腔,隔着皮肤,隔着那层薄薄的汗,她的心跳和他的一样快。 “真不行了……”明杳抓着她的手臂,声音沙哑,像是在求饶,又像是在撒娇,“琉光…” 过了不知多久,邵琉光似乎终于力竭,平躺在了他身侧。明杳也慢慢地喘着气,尚未来得及放松,身体又是一阵紧绷。 他愣了一下,慢慢瞪大眼:“琉光……那是……” 话没说完,她已经握住他的手腕,引着他摸过去。指尖触到一截毛茸茸的东西,从他身体里延伸出来,柔软的,温热的,像一条真正的尾巴。 她埋在他汗湿的肩窝里,低声呢喃:“小猫……要有猫尾巴。” 明杳脸一下子红透了,从脸颊烧到耳根,连脖子都泛起薄红。他又羞又恼,声音都变了调:“你……你上哪学的这些……” 邵琉光抱着他,嘴角弯了弯:“无师自通。” 明杳:“……”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却根本说不出话来。那东西的存在感太强,动一下便牵动全身,他连呼吸都得小心翼翼的。 “睡吧。”邵琉光说,手臂收紧了些,将他往怀里拢了拢。 明杳僵着身子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忍不住开口:“……这样我怎么睡?” 他伸手想去拿掉那东西,手刚伸到一半,便被邵琉光捉住,按在她胸前。 “睡觉。”她闭着眼,语气不容置疑。 明杳挣了一下,没挣脱,又挣了一下,还是没挣脱。他索性不动了,也闭上眼,半是叹息半是埋怨:“你……比我离经叛道。” 邵琉光不语,手指轻轻收拢,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离经叛道又如何? 旁人闲话又如何? 天地有规矩,她有她的猫。 第62章 外室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邵琉光便醒了。 身侧的人还睡着,蜷在她臂弯里,她轻手轻脚地起身,穿好衣裳,出了房门。 先去巡城司处理了几件紧要的公文,又召来几个统领交代了今日巡城的事务,便打算前往护城营。 正要去马厩牵马,邵琉光突然想起出门时忘了交代去向,便又折返回去。 回到院子,正好撞见明杳从屏风后出来,刚沐浴过,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用簪子随意束着,发尖还有些湿。 “怎么不多睡会儿?” 明杳手里拿着那卷画轴,递给她:“昨日这画还没来得及裱起来……” 邵琉光接过画轴,展开看了一眼,又卷好,伸手搂住他的腰:“画得好。” 她的称赞总是简短直接,却格外叫人受用,明杳嘴角弯起来,笑意从唇角漫到眼底。 “我今日要去护城营处理些事。”她松开手,将画轴放回桌上。 “什么时候回来?” “我尽快。” 尽快,便是归期不定了。 明杳略一思索,道:“正好,书梁今日也要到营中收拾东西,我送他去。” 书梁明日便要正式入营,平日住在营中,需要先将一些用品搬过去。 邵琉光“嗯”了一声:“也好。那便一同去。” 明杳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窝里轻轻蹭了蹭,他憋了一晚上,这会儿终于忍不住,咬着她耳朵说悄悄话:“琉光,我好喜欢你。” 直白的爱意堪比雪崩的冲击力,邵琉光心头一热,只觉胸口又酥又麻,她微转头,在他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 一刻钟后。 书梁已经将自己的衣物打了个包袱,站在院中和明杳依依惜别。 “少爷,我不在的日子,你可要照顾好自己啊……”书梁眼圈微红,“吃饭别凑合,天冷了记得添衣,晚上别熬太晚……” 明杳默默看他感伤。 直到邵琉光牵来马车,停在院门口,朝他们扬了扬下巴:“上车吧。” 书梁一愣。 明杳这才笑着说:“我送你去。” 书梁鼻头一酸,又不好意思哭,低着头把包袱往车上一扔,爬了上去。 马车行至护城营,刚停稳,便有人迎上来禀报:“司领,雪山里那盒子取出来了。” 邵琉光点头,翻身下车。明杳和书梁跟在后头,刚进营门,便看见几个士兵护送着一只铜匣子从他们面前走过,匆匆往主帐方向去了。 明杳脚步一顿。 书梁也看见了,脸色微变:“少爷,我没看错的话,那好像是……我遗落在雪山里的七星匣。” 明杳没说话,看着那只匣子被送进主帐的方向,眉心渐渐拢起。 那是离开华京前,明镇交给他的东西,说是关键时候能保命。 原本他想带进西岭,可半路上又改了主意。那东西太过烫手,留在身边未必是好事。更何况,他若能入西岭,也不必再靠它保命,便想将那匣子埋在雪山里,让它永不见天日。后来和书梁走散,匣子遗失,他反而松了口气。 没想到一场雪崩竟把它翻了出来。 主帐内,邵琉光正盯着桌上那只铜匣子。 那匣子约莫半臂长短,通体乌沉,表面刻着繁复的云纹和星宿图,四角包着暗金色的铜角,匣盖上的锁扣由数十个细小的齿轮和卡榫咬合而成,结构十分精密。 她试着拨弄了几下锁扣,齿轮咬合得极紧,稍有触动便卡死,强行撬开只会毁掉里面的东西。这种机关设计,她只在鲁师傅的图纸上见过只鳞片爪。 如此精巧的机关匣子,里面装的是什么? “先收起来,”她对旁边的守卫说,“回城后送去给鲁师傅。” 守卫将匣子锁进柜中,退了出去。 邵琉光铺开地图,指尖在西岭山脉的空白处缓缓划过。这么久过去,古墓始终没有线索,看来她是该亲自进山一趟了。 长啸进来时,她正低头在图上做标记。 “老大,你找我?” “雪山脚下那群官兵,最近有什么动静?” “还是老样子,安营扎寨,没什么动作。” 邵琉光沉吟片刻:“东山脚下的没动静,其他方位呢?” 长啸一愣:“你是说……他们可能在别处又安了营,东山脚下那个是用来迷惑我们的?” “不无可能。”邵琉光在图上圈了几个位置,“派人再仔细查查,尤其是这几处。” 长啸领命,却没有立刻走,站在那里欲言又止。 邵琉光抬眼看他:“还有事?” “那个……”长啸挠了挠头,“白公子在外面,说要见您。” “让他进来。” 长啸应了一声,又踟蹰道:“公孙副尉那边……” 提到公孙成烽,邵琉光想起来什么,放下笔:“对,公孙副尉那边你多关注。他若能下地了,第一时间告诉我。” 长啸心情复杂地应下,转身出了帐,朝等在旁边的明杳点了点头,示意他进去。看着明杳的背影消失在帐帘后,长啸心里犯起了嘀咕:老大这是要……一夫一侍? 他想了想,又觉得不对。 老大明显更偏爱白公子。可婚书上的名字,写的是公孙副尉。白公子这身份,说好听是蓝颜知己,说难听些……便是外室了。 一夫一侍……长啸双手比划。 老大这是在玩火啊。 明杳走进营帐,目光飞快扫过桌案,却不见那匣子,他不动声色,又在帐内逡巡一圈,最终,目光落在了桌案后方的柜子上。 邵琉光朝他走过来:“是要走了吗?” 明杳摇头:“你今晚是不是不回城了?” 邵琉光回头看看案上堆积的文书,点头:“嗯,可能要明日。” “那我……今晚可以待在这里吗?”明杳见她神色犹豫,立刻补充道,“我去和书梁睡,保证不打搅你办正事。你就当我不存在,好不好?” 邵琉光静了片刻:“那你留下的意义何在?” 明杳:“……这。” “我尽快处理完这几日积压的事务,”邵琉光转身走回案边,“晚些时候,我们一起回城。” 明杳眼睛微亮:“好,那我先去看看书梁。” 出了主帐,他脸上的笑意便一点点收了起来,心情也越发沉重,他找到书梁,两人避开人群,走到营区角落一处无人的辎重棚后面。 “锁起来了,没瞧见,可能……不是那个匣子。” 书梁知道他只是不想面对,叹口气,如实道:“少爷,我看……八九不离十了。那东西落在邵司领手里,万一她打开了……” “那匣子机关寻常人打不开。但迟早会送到鲁师傅手里……”明杳顿了顿,“到那时候,就瞒不住了。” “那怎么办?” 明杳面色凝重。 怎么办?琉光作为西岭统领,若是知晓那里头的东西,绝不可能当做没看到。一旦追究起来,就牵扯深远了。那东西本就不该出现在西岭,最好的办法,便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再扔回雪山深处,就当从未有过。 “你找机会先去探探,那里头到底是不是那匣子。”明杳示意书梁附耳过来,悄声告诉他那匣子可能藏在柜中。 晚上,邵琉光还在伏案处理事务。 明杳坐在旁边的小桌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目光却有些呆滞,盯着某一处,不知在想什么。 邵琉光放下笔,走了过去:“有几件事挺急的,今晚怕是回不了城了。” 明杳慢慢抬起头,看着她。 “走吧,”邵琉光伸出手,“反正不回去了,我带你去看看护城营外的风景。” “大晚上能看什么?” “看月亮,”她嘴角微弯,“看你。” 两人便出了营,走到外面一处山坡上。夜风从雪山那边吹过来,带着凉意。夜空澄净,下弦月高悬,银光铺满山坡,像一层薄霜。 他们并肩坐着,赏了一会儿月亮。 邵琉光微微侧过头,看着他被月光勾勒出的侧脸轮廓:“今日怎么感觉你心事重重的?” 明杳怔了一下:“啊,有吗?” “有。”邵琉光顿了顿,试探地问,“想家人了?” 明杳垂下眼,静了片刻,迟疑地开口:“琉光,我……” 邵琉光转过头看他,静候下文。 明杳却没说下去,又沉默了。邵琉光又靠近了一点,轻声道:“你好像没怎么提过你爹娘。” “你想知道吗?” “我的身世,你都知道了。”邵琉光目光落在他脸上,“我也想了解你。” 是啊,她是一个简单而纯粹的人,书梁只用了几日就把她的家世背景查得彻彻底底,不像他,藏着秘密,不愿提起。 “我爹,你知道的,先帝在位时,他是一朝之相……” 提起明镇,明杳的心情极其复杂。他爹或许是一个好臣子,但绝不是一位好丈夫。他能忠心护主,也能做得出宠妾灭妻的丑事,不,甚至算不上妾,只是一个无名无份的外室。 他爹爱国爱民,爱花姨娘,或许,也有几分爱他,但独独不爱他的娘亲。 那时候他还小,只知道娘亲突然生病了,病了很久,后来就不见了。再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病,是心死了。 “你恨他?” “说不上恨,只是讨厌……”他顿住,又摇头,“不,也恨……我恨他害我娘亲郁郁而终,恨他让我从小就没有娘亲……” 明镇知道他一直想重回西岭,但始终不允,不仅派暗卫严加看管,还扬言他若敢踏出华京半步就打断腿。 可最后关头,他爹还是让仅有的那批死士,护送自己到了雪山脚下。他是在那里等到了华京传来的明相死讯。 邵琉光静静听着,听到某处,她停下来问:“所以,你没有亲眼见到你爹的尸首?” 明杳被这话问得怔住。 新帝登基,第一个杀鸡儆猴的就是明家。一是明家势大,足够以儆效尤,威慑朝堂;二是,明镇同新皇作对,早已被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他一路被追杀,被死士拼死护卫才逃出生天,而明镇身处吃人不吐骨头的华京大狱,更无生机。 绝无半点生机。 他分明知道,可还是因为邵琉光的话而怔愣了很久。 ——原来,他没有见到他爹的尸首。 这个念头被挑起来,在明杳脑海中越灼越烈。 邵琉光轻轻拍他肩膀:“回去吧。” 明杳点头,慢慢撑起身,脚步转向护城营。他突然想起书梁,不知道他那边有没有得手,他已经拖了够久了。 两人走回主帐前,邵琉光停下脚步:“我还要处理一会公务。你先在我帐中睡。” 分开后,明杳绕到第三座营帐后面,书梁正缩在阴影里等他。 “怎么样?” “是那个匣子,我看清了。” “偷出来了吗?” 书梁摇头:“主帐守卫太森严了。我依着咱们说好的,借口进去替你拿衣裳,倒是放我进去了。可我刚撬开锁看了一眼,那守卫就催,根本没机会拿走。”。 次日,三人一道回了城。 书梁是回来拿忘带的东西,下午还要赶回营中点名,时辰很紧。 邵琉光要去护城营办点事,也先走了,明杳则走回榆林巷。 书梁跟着他走了一段,忽然想起长啸交代的事,让他回来的时候顺带看一眼公孙副尉能下地了没有。他便同明杳分开,拐了个弯,往耿氏医馆的方向走去。 快到医馆门口时,书梁瞥见街斜面,邵琉光步履匆匆,正往医馆里走。 书梁愣在原地。邵司领不是说去护城营吗?怎么来了反方向的耿氏医馆? 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对,放轻脚步,跟在她之后进去了。 医馆里弥漫着药香,偶尔传来几声咳嗽,书梁蹑手蹑脚,沿着走廊往里走,在一个单间门口停下了脚步。 门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他探头一看,邵琉光站在床前,公孙成烽靠在床头,面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已经好了许多。 “…签字。” “签什么?” “保证书。”邵琉光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铺在床边的小桌上,“保证能下地之后,立刻同我去和离。” “不是…你就这么急?” “写。” 公孙成烽叹了口气,提起笔。 …… 书梁听得脑子里嗡嗡的。 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和离?邵司领……已经成亲了? 是为了少爷,要同公孙副尉和离? 他大为震惊,脚下没留神,踩到一块松动的地砖,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 “谁!”屋内骤然追出一声。 书梁还没来得及跑,腰间已被什么东西缠住,猛地一拽。他踉跄着跌进门内,抬起头,正对上邵琉光凌厉的目光。 “…书梁?”邵琉光怔住。 书梁脸色发白:“邵司领……你真的已经成亲了?” 邵琉光沉默片刻,松开丝线,点了点头。 书梁面目苍然:“那、那我家少爷算什么?” “我,”她深吸口气,“很快就会和离。” “那就是……现在还没离。” 书梁低下头,攥紧了拳头。 “别告诉他。”邵琉光声音低下来,“我会尽快处理好。” 书梁沉默了很久。 别告诉他。 他哪里敢说? 若是让少爷知道,他心心念念的人,早就已经成亲了……他盼星星盼月亮,盼着和邵司领成婚,结果发现自己一直是个……外室?他会怎么想? 他怕是得疯。 “…希望您尽快处理好您的私事,但在此之前,”书梁最终说,“您要瞒,就请一定瞒好了。” 第63章 小猫觅食 傍晚,邵琉光回到榆林巷,明杳正在院子里逗猫。 小白猫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他蹲在旁边看得入神,嘴角噙着笑,连她推门进来都没发觉。 “小猫。” 明杳闻言一愣,抬起头,见是她,眼睛立刻亮起来,抱着猫站起身:“回来啦。”他顿了顿,见她神色与平日不同,笑意便收了几分,“怎么了?” 邵琉光走到他面前,斟酌了一下措辞:“等护城营的事处理完,后几日我要出城一趟。” 明杳抱着猫的手紧了紧:“要离开很久吗?” 邵琉光点头。 明杳垂下眼,看着怀里的小猫。心里当然是不情愿的,不舍得,不想和她分开……可也知道她肩上担子重,有太多不得不去做的事。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抬起头,凑过来,空出一只手搂住她的腰:“那今晚……就留下来吧?” 邵琉光下意识瞥了一眼门口。暮色四合,书梁也回了护城营,这院子空荡荡的,只剩下她和猫。 她应该回去,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尚未送到鲁师傅家的铜匣子,藏在雪山深处的古墓线索,朝廷驻守山脚的官兵……更重要的,和离的事还没完全解决。 可她站在这里,被他轻轻搂着,心里好热,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不该抱上去。 理智告诉她不该。 可身体的本能却在说:抱抱他吧。 明杳自然不知她内心的挣扎,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走。进了门,他放下猫,低头轻轻摩挲她的手指。 “处理公务辛苦了。”他抬起头看着她,温温柔柔地开口,“今晚我来吧。” 邵琉光心中热得浮躁。她应该拒绝的。应该推开他,说今晚还有事,说明日要早起,说……说什么都好。 可他吻上来的时候,她的心一下子就空了。 他双手捧着她的脸,唇舌轻柔试探,一点一点地舔开她的唇缝。她被他推着往后仰,后背触到柔软的锦褥——心知完了,回不去了。 明杳撑在上方,墨发垂落下来,扫过她的脸颊和脖颈,痒痒的,热热的。邵琉光感觉自己变成了一朵柔软的云。 他低头吻她眉心、眼尾、鼻尖,又回到唇上,细细密密地辗转。 “琉光,”他含着她的唇,捏了捏她僵硬的手指,“你放松些。” 他引着她的手往下,指尖触到衣带,滑进衣襟里…… 明杳双膝跪在她腰侧,手肘撑在她耳旁,居高临下,把自己毫无保留地送到她手中。这姿势太耗力,撑久了,腿根控制不住微微地抖,邵琉光伸手想让他躺下,他却按住她的肩,轻轻摇头:“…我来。” 她抬眼,望进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那双眼中淌着星河银海,却只装着她一个人。她的脸在他眼中,沉静又疯狂。 只这一眼,她心滚烫。 明杳猫咪似的凑近脸庞,轻轻舐吻她,从唇到下颌,从脖颈到锁骨,一寸一寸地往下移。 意识开始模糊,身体越来越轻,像是飘在云端。 他不知何时已经解开了她的衣带,人却离开了,身上忽然空荡,邵琉光伸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摸到一截毛茸茸的东西。 她一愣,微微撑起身,低头看去——那条毛茸茸的尾巴,一端垂下来,搭在她腿边,另一端隐没在他身体里,而他,正跪在她双腿之间。 她的头皮一阵发麻,弓起腰,伸手抵住他的额头,想让他抬起头来。 明杳顺势握住她的手,滑向自己的脸颊,歪着头,在她掌心轻轻蹭了蹭,又俯身过来吻她。 邵琉光被吻得头晕目眩,重新躺回榻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着那截毛茸茸的尾巴尖,再也没有力气推开他。 小猫从她身上滑下去,钻进了窝里。她呼吸骤然一紧。 猫猫动作生涩,一开始完全不得要领…… 可他很乖。 …… 那感觉太陌生了,邵琉光本能地想躲。 可猫爪子按住了她的腿,稍微一动,爪子就挠她一下,不疼,只是痒得厉害。 邵琉光起初有些抗拒,可慢慢地,她似乎从那温柔的抚慰中察觉到了什么,是爱惜眷恋……是隐忍的诉说爱意。 她骤然觉着心尖愈热、愈满,满得像有什么要溢出来似的。 她抬起手,轻轻穿过他的发间,虚虚地搭着。 再后来,那只手终于从轻轻搭着变成了微微用力。 他以为她不适,抬起头察看。 “继续、” 她手指穿过他的发间,收紧了一瞬,又松开。 那种酥麻的感觉从身体深处升腾起来,一点一点蔓延开。像潮水,像火焰,慢慢吞噬她的理智。她闭上眼,整个世界只剩下他的呼吸,他的舌尖,他温热的掌心。 余韵还在身体里回荡,她听见了水声,睁开眼,才发现身前空空。她撑起身,床幔内只剩她一人了。 邵琉光后知后觉,准备下床寻人时,纱幔被重新撩开,明杳依偎上来,脸上还带着水汽。 他贴着她的脸,声音沙哑地问:“感觉怎么样?” 邵琉光眼神放空了一会儿,慢慢转过头看他。他嘴唇红润润的,脸颊也泛着薄红,墨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整个人像刚从画里走出来。 她微微弯唇,给出评价:“巧舌如簧。” 明杳愣了一下,随即红脸,低下头去。她抬手抚上他背脊,又被轻轻按回去,明杳道:“我来。” 不是来过了吗?邵琉光眨眨眼,尚未理解这几个字的含义,他已伸手环住她的腰胯,低头仔细地将束带绑好。 “会不会太紧?”他询问她感受。 邵琉光摇头,看着他慢慢撑坐起身。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勾出他肩颈流畅的线条,那张脸,于月色中亦难掩明艳,可暗室里的烛光又将那抹媚色半遮半掩,倒显欲盖弥彰。 邵琉光静静看了片刻,目光慢慢往下移,明杳俯身挡住她视线,声音带着点笑意:“往哪看呢?” “看不得吗?”邵琉光也笑,“不看怎么做?” 他低头吻她,一边吻一边轻轻拍她手臂,“你什么都不用做……”他声音低沉,“只需……扶稳。” 扶稳?扶稳谁? 明杳双手撑在她身侧,越吻越下,她手指落在他的腿边,掌心下肌理分明的大腿肌肉,结实而有弹性,随着他的动作微微绷紧。 “小猫……”她呢喃道,“果然……会自己觅食。” 明杳轻哼,偶尔,他真的像被踩到尾巴的猫,喘息声加重,身体带起一点承受不住的颤抖。 邵琉光这时就不说话了。 听不见她的声音,他又有些不习惯,结果一抬眼,正与她探究的目光撞个正着。 尽管做着更亲密的事,他还是会有些羞于被她注视,便微微偏头,低声叫她“不要看”。 为什么不看? 邵琉光喜欢这样看他。 看他怎么把自己弄得一塌糊涂,身子是副靡艳冶荡之态,表情却羞赧又可爱,口中还要逞强,装得一副游刃有余模样。 邵琉光就静静地,欣赏她的猫咪毫无防备地朝她露出毛茸茸肚皮。 谁忍得住,不伸手挠一把? “呃……不要摸。”明杳发出一声绵长的喘息,整个人微微弓起,又慢慢放松下来。 邵琉光低笑出声。 那声音传进明杳耳中,仿佛带着滚烫温度,他眼波微动,抬头看看她,又垂下眼,垂下眼,又抬头看她。然后,他伸出手,捧着她的脸,轻轻吻她眼角那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湿意。 “琉光,”他哑声说,“我好喜欢你。” 邵琉光眼帘微抬,正正望入他含情的双眼。她也忍不住,想更靠近他一些,腰向上抬了抬。 “唔——”明杳眉心微蹙,表情看不出是疼还是愉悦,他低头,咬着邵琉光耳朵,“看戏还有铺垫呢,你急什么?” 她心想:这铺垫得还不够长吗? 可看着他,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明杳握住她的手,拉向自己:“摸摸我。” 她指尖从锁骨滑到胸膛,从胸膛滑到腰侧,起起伏伏中,她摸到了那道伤口。疤痕已经淡了许多,但还能摸到微微凸起的边缘。 明杳察觉到她的指尖一直停留在那道伤疤上,他低头看,见她脸色有些沉郁,又俯身吻她。 邵琉光在他俯身过来时,伸手抓紧了他的腰,手臂用力,顺势换了个方向。 明杳猝不及防,被她压在身下,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喘,脑中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白花花的一片。 等他回过神来时,她正低头瞧他腰间那道伤疤,指尖轻轻抚过,像是在确认它是否还疼。 “早就不疼了,快过来……”他用曲起的腿弯轻轻拍她的腰,“过来吧……” 邵琉光慢慢抬头,望向他的脸。 明杳被她这样看着,又觉耳尖一热,“看什么……你……不想要我吗?” 他伸手搂住她脖颈,轻轻唤。 “邵姑娘……” 窗外月影西沉,屋内春光正盛。 小猫蜷在榻角,尾巴尖轻轻晃,打着哈欠,安然地闭上了眼。 第64章 喜报 这日,探子回城。 巡城司,杨琼缨前来禀报。 “司领,如您所料,南山脚下也发现了可疑人员驻扎。没有打官府旗号,但行迹诡秘,一直在试图穿越雪山。多半也是朝廷的人。” 邵琉光站在案前,静静听着。听罢,她目光落在桌上那只铜匣子上。 这东西,会不会也和朝廷有关? 她拿起匣子,准备亲自送去鲁墨那里,先得知道里面究竟是什么。 刚踏出大门,长啸便迎面跑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喜色:“老大!公孙副尉能下地了!” 邵琉光脚步一顿,眸底微亮。 她原以为要等进山回来后才能解决这件事,没想到喜从天降……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匣子,转身回去,将它重新锁进柜中。 翻身上马,缰绳一抖,朝耿氏医馆的方向驰去。 医馆外停着城主府的马车。 邵琉光脚步微顿,随即踏入院中。 公孙成烽正由侍从搀扶着,在院子里艰难地挪步,每走一步腿都发着颤,但确实是在自己走。 公孙凌云站在一旁,目光追随着儿子的脚步,余光瞥见邵琉光进来,眼睛便亮了。 方才烽儿说,琉光得到消息肯定会立刻来看他。她原还不信,琉光那孩子,什么时候对他上心过? 这会见到邵琉光,公孙凌云先是一愣,又看她的神色,再是一喜。 琉光一向情绪内敛,喜怒不形于色,可此刻,那眉眼间分明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欣喜,做不了假。 公孙凌云心里熨帖极了。原以为烽儿这场病是祸,没想到倒成了福,叫两人的感情如胶似漆起来。 “城主。”邵琉光上前行礼。 公孙凌云点点头,拉着她的手,语气温和:“琉光啊,烽儿卧床这段日子,里里外外辛苦你了。” “不辛苦。” 公孙凌云满眼欣慰,絮絮叨叨地说了些家常。邵琉光听着,时不时应一声,也不知听进去没有。公孙凌云也不在意,她今日心情好,说什么都高兴。只要琉光还是她公孙家的人,只要她心里有烽儿一席之地,之后同她说起那件事……想必也能应允。 她心里有了底,便说府上还有些事务待她回去处理,将邵琉光的手轻轻拍了拍,道:“琉光,烽儿就辛苦你照顾了。” 公孙凌云离开医馆,上了马车。 言金问:“主子,这便回府吗?” 公孙凌云沉吟片刻:“不急。那个……华京来的,现住在哪里?” “榆林巷。” “去瞧瞧。” 马车调转方向,朝榆林巷驶去。 明杳本来在喂猫。 书梁不在,他才知道养猫不是件容易事。这小东西一天比一天活泼,满院子疯跑,方才竟从门底下的缝隙钻了出去。他在巷子里追了好一会儿,才在墙角把它逮住。 猫被他捉住,便乖乖伏在臂弯里,仰着头看他,圆眼睛水汪汪的,冲他喵喵叫,叫人生不起气来。 明杳原本的拳头便化作了掌,揉了揉它的脑袋,正要往回走,一辆马车停在巷口,不偏不倚,正好挡住他的去路。 明杳脚步一顿。 巷子窄,马车横在那里,他便不好过去了。他等了一会儿,不见马车动,便打算从旁边小心绕过去。 刚迈步,车窗帘被掀开。 明杳下意识看过去,正正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眼。 他认得,那端坐在车榻正中的,是公孙城主。她穿着一身绛紫色衣袍,发髻高挽,珠翠严整,周身气度与这条寻常巷陌格格不入。 公孙凌云没有说话,也没有要下车的意思,只是微微侧着脸,拿余光瞥他,那眼神像在看一件摆在角落蒙尘的器物,不值得正眼相待。 明杳被她看得浑身不舒服,像是被人拎起来从头到脚掂量了一遍,又随手扔了回去。 没等他说什么,帘子放下了。里头传来一声淡淡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走”。 马车缓缓驶离,将他一个人留在巷口。小猫在他怀里不安地动了动,他低头摸了摸它的背,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 医馆里,邵琉光问公孙成烽这腿怎么回事。 公孙成烽在榻边坐下,捶了捶发酸的腿:“还不是为了早日下地,这几日我求着耿大夫多给我扎几针活血……” 还有这法子,她竟没想到。邵琉光眉头微挑:“你真想通了?” “你都这么坚决了,我能有什么想不通?”公孙成烽一顿,语气凝重了几分,“我娘那边,我会去说的。你也看到了,方才她误以为咱俩苦尽甘来,有多高兴。我不想太快让她失望。说好了,我们离我们的,至于其他,你就别插手。” 邵琉光点头。她要的不过是一纸和离书,至于他的家事,她并不想插手。 公孙成烽看了看天色:“这个时辰,司仪堂应该无人了。明日一早再去吧。” 邵琉光也抬头望了望,认可他的提议。还有些后续事宜需要同他商议清楚,便打算今夜一起回府商量,早些事了,也正好明日一早同去司仪堂。 “你先回去,”她站起身,“我有事去处理一下。”说完便走了。 公孙成烽杵着拐杖,看看她的背影,又看看自己,苦着脸:“我自己怎么回去?你……好歹叫个人送我啊。” 无奈,他只好蹒跚着走上街,抓了个路过的巡城军送他回府。 下午那莫名其妙的一遭,弄的明杳心里沉闷,院子里待不住,便出来溜猫,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路过街巷,定睛一看,竟是公孙副尉。 他病好了?明杳本想上前问候一声,追出去时,却见公孙成烽已转向槐树巷。 他不知怎的,脚步便跟了上去。远远看见公孙成烽站在府门口与巡城军告别。 那门楣上没有匾额,可他认得,那是他曾经住过的宅子,现在……应是邵府。 小厮将公孙成烽迎进去,门关上了。 明杳站在巷口,抱着猫,很久没有动。 天色渐沉。 明杳回到榆林巷,坐在院门口,把猫放在膝上,望着巷口发呆。等累了,又慢慢将头垂下。 脚步声响起。 他抬起头,眼睛亮了亮,起身迎上去。猫从他怀里跳走,他也没顾上。 邵琉光接住他,下意识又想去追猫,被他拉住:“它自己知道回来。我这一天追了它好多次,累死了。” 邵琉光笑问:“那怎么不关起来?” 明杳摇头:“我在华京养过六只猫。关起来养的……都活不长久。” 两人一同入院,用过晚饭,邵琉光放下碗筷:“我今晚要回巡城司处理一件要事。你别等我了,先睡。” 明杳一愣,看了看已经暗透的天色:“这么晚了,还要走?” 她点头,收整起身:“你早些休息。” 明杳虽不情愿,还是将她送到了门口。邵琉光见他神色沉郁,便过来轻轻捏了捏他的脸,眉眼间是藏不住的轻快:“我明日尽早回来。” 他点了点头,想说今日见到城主的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见是见到了,可什么也没说,只是被那冒犯的眼神扫了一眼,有什么好说的?不过是自寻烦恼罢了。 邵琉光转身走了。 她脚步轻快,直接穿进通往槐树巷的近道小巷。 明杳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子拐角,猫不知什么时候跑了回来,在他脚边蹭来蹭去。他弯腰把它抱起来,又看看邵琉光离开的方向,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跟出巷口,便停住了。 因为她走的方向,不是巡城司。 …… 那扇没有匾额的府门被她敲开,小厮提灯来迎,她的身影没入门扉。 门关上。 猫儿从明杳臂弯里滑下去,摔在地上,“喵呜”叫了一声,又回头来蹭他的衣摆。他这才发觉自己的手臂不知什么时候松了力。 他背靠着青墙,顺了顺呼吸,又慢慢探出去,望着那扇禁闭的府门。 “琉光一定是有要紧的事……要同公孙副尉商议。”他低声喃喃。 一定是、一定是有要紧的事。 紧要到必须大晚上在她府上密会详谈,紧要到她需要隐瞒去向。 谈完,她就会回来吧? 她不回来,公孙副尉也会出来吧?总不能在里头……过夜。 又或者,公孙副尉可能早就已经离开了? 明杳背靠着墙,慢慢坐下来。 巷口风大,吹得衣袍狂啸,小猫跳进他怀里取暖,他把猫拢住,眼睛却一直望着那扇门。 街上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那府门口两盏灯笼也熄了。 邵琉光没出来。 公孙成烽也没。 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 只觉得越来越冷,冷到骨头缝里。后来又不觉得冷了,只觉得热,热得脑袋发昏。 不知不觉间,明杳靠在墙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天亮时,那头传来开门的声音。 明杳猛地惊醒,撑起身,脑袋一阵晕眩,他扶着墙站稳,视线模糊,看见邵琉光和公孙成烽一前一后从门里出来。 邵琉光脸上带着笑,不是那种客套的笑,虽然很淡,但看得出来是发自心底的笑。公孙成烽杵着拐,走在她身侧,两人说了几句话,便一同往巷口走去。 他们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出长长的影子,并肩而行,像是一对再自然不过的璧人。 明杳眼前一阵黑一阵白,张了张嘴,想喊她,嗓子却哑得厉害,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看着两人一同离去,直到背影消失在巷口,才抬手盖住额头。 不觉着烫。 他好冷,又好热。 第65章 高烧 和离书终于办妥。 “……一个月内,双方若生悔意,随时可以复婚。一月之后,方可再行婚娶……”司仪站在案前,一字一字小心翼翼地念着安家令上的条例。 邵琉光等他说完,才开口:“我同公孙副尉身份特殊,还请司仪勿要将我二人姓名记上那公示薄。” 司仪连连点头:“晓得的,晓得的。司领放心。” 离开司仪堂时,日光正好。 邵琉光步子轻快,特意绕了两条街,去到明杳提过一嘴的糕点铺子上,买了几样他爱吃的点心。 回到榆林巷,已是巳时。 邵琉光叩了叩门,等了一会儿,没人来开。又叩了两声,院子里还是静悄悄的。 她退后两步,单手撑墙,翻身跃了进去。 院子里空荡荡的,猫窝也空着。她唤了声“小猫”,也没人应。 卧房门关着,她又敲了敲,还是没人应。心里那点不安开始冒头,她动了点内力,将门震开,快步走进去。 榻前摆着明杳的鞋子,小猫蜷在鞋边,听见动静,抬起头懒洋洋地“喵”了一声。 邵琉光松了口气,走过去,语气带上点笑意:“小懒猫,还不起床。” 她掀开帐帘,明杳果然还躺在榻上,被褥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脸。 邵琉光凑过去拉被子,指尖触到他面颊,愣住了——好烫! 她伸手背贴贴他的脸,又摸了摸他的额头、脖颈,他整个人像一块烧红的炭! …… 药酒的味道弥散在空气中。 邵琉光依着耿大夫的要求,给明杳擦身退烧,药熬好了,正搁在旁边晾着。 余光瞥见人好像睁开了眼,她立刻停下手里的事,快速净了手,把他扶坐起来,在身后垫了个枕头。 “来,喝药。” 她把药勺送到明杳嘴边,他抬了下眼,偏过头去。 邵琉光:“不苦的,我让耿大夫多放了些甘草。桌上还有糖,一会儿拿给你。来,张嘴。” 明杳还是没动。她这才反应过来,他烧成这样,怕是连她在说什么都听不清了。她想了想,自己含了一口药,俯身贴上去,半吻半灌地喂了进去。如此反复,一碗药总算见了底。 邵琉光扶着人重新躺下,又从袖中取出一剂偏方。耿大夫说了,这是给高烧不退者用的急效药,要不是烧得太厉害,性命攸关,他都不推荐用,毕竟……用法不太体面。 邵琉光伸手,捞起明杳的腿,他浑身没力气,腿软塌塌的,任她摆弄。她拿软布条打了个结,固定住,然后打开包装。 那东西是圆头的,长条状,外面裹着一层药膏。他的脸连着脖颈和露出的一片的胸膛都是红的,吐出的呼吸也烫如岩浆,她低头,那里的皮肤果然也是红彤彤的。东西进去了,里面烫得厉害,像个火炉子。她慢慢放平他的腿,盖好被子。 服过药后,明杳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再次醒来,是被喂药的动静弄醒的。 耿大夫说了,人若是一直不醒,也得按时喂药、换药。可能是嘴里没味,他虽仍有些抗拒,但还是半推半就把药咽了下去。 喂了药,邵琉光掀开被子,弯起他的腿。 明杳恢复了点神志,察觉到她的动作,下意识拧紧眉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做什么……” “换药。” 她轻车熟路地取药、换药。现在温度已经降了不少,她松了口气,重新盖好被子。 她见明杳眼神比之前清明了几分,便问:“就一个晚上,怎么会染上风寒?” 他不说话,把头偏过去。 “难道你一个人睡……晚上要踢被子?”不等他答,邵琉光躺了上去,在他身侧,又道,“以后尽量不让你一个人睡。” 明杳听着这话,心头复杂。若是平常,听到她这样说,他真的会很高兴。可想起自己亲眼所见,心里实在不得劲,嗓子也难受,说不出几个清楚的字来。他费力侧过身去,背对着她。 邵琉光默了片刻,手轻轻搭在他腰上。 明杳动作一顿,拿开她的手,又把自己放平了,闭着眼也不看她。 邵琉光猜不到他如此反复的缘由,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唤道:“绥绥。” 他睫毛轻颤,没有睁眼。 “你猜,我是在哪听过这个名字?”邵琉光自问自答,“是在华京。” 明杳睁开眼,她看见他眼睛动了动,仿佛在说:你果然去过华京。 她轻扯唇角,慢慢道:“华京真的很大,比西岭城繁华十倍……不,百倍。那时我便想,难怪你要回去呢。外面,是比西岭有趣多了。” 邵琉光说着,手微微收紧,把他圈进怀里。他闭着眼睛,仍没有说什么,但身体不如之前那么僵硬了。她便没有继续说下去。 服过药后,明杳又睡了过去。昏昏沉沉,睡到了次日上午。 熬过那一阵忽冷忽热、浑身冒冷汗的状态后,身子便觉着轻松了许多。他睁开眼,摸了摸嗓子,试着发出一个音。虽然还是沙哑,但勉强说得出话了。 门被推开,邵琉光端着一碗药走进来。 “好些了吗?”她走到榻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烧退了。 明杳在她搀扶下坐起身,面色还是有些冷郁。她把了把他的脉,眉心微微舒展:“应该是好些了。” “……你还会把脉?” “刚学的。耿大夫说脉象平缓些就说明药效发挥了。”她把药碗递过来,“来,最后一碗。” 药勺送到嘴边,明杳抬手挡住,忽然看向她:“琉光……你心里,除了西岭,只会有我一人吗?” 邵琉光动作一顿:“当然,只有你。” 他看到那双清冷的眼眸在说出这几个字时,眼底有光闪过。他信她对他的情谊。可是,一个人却非只能对一人有情。娘亲说,她和明镇初遇时,他也曾欢喜过她。可最后,不还是养了外室。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生根发芽。 “书梁烧了热水,把药喝了,起来擦洗。”邵琉光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书梁回来了?” “我去医馆时碰见长啸了,应是他回去把你的情况告诉了书梁。书梁担心,便提前休了假。” 说起来,邵琉光是有些后怕的。 虽然现在明杳全须全尾地坐在她面前,可当时他的体温真像是人都已经被烤熟了。耿大夫说,再晚发现半个时辰,人就要烧傻了。 书梁推门进来,把浴桶倒满热水,要来搀扶明杳。 邵琉光已经站起来:“我来。” 书梁看了看她,又看看明杳,转身走了。 明杳却不要她扶:“我自己走。” 邵琉光依言松开手。结果他自己走两步就要倒,又被她稳稳托住。 “就这样,还想自己来?” 明杳抿紧唇:“让书梁进来。” 她轻轻拍了拍他:“那东西还没取出来,你要他帮你取?” 他就不说话了。 邵琉光歪头看他的脸:“一个晚上没回来,就不高兴了?” “…没那么小气。” 她一边扶他进浴桶,一边问:“那是怎么回事?” 明杳不说话,低着头擦身,等把身上的药酒味都擦去,换上了好闻的皂角香,心情才算舒畅了那么一点。 床铺已经换了新的,邵琉光走过来扶他起身更衣。 他这会儿恢复了点气力,又不要她碰:“我自己来。” 邵琉光拿他没法,只当依着病人多变的情绪:“好好好,自己来。” 书梁把粥熬好了,送进来,见着他依旧苍白的脸色,担忧地道:“少爷,喝点粥吧,你都两日没吃东西了。” 明杳慢慢到桌边坐下,刚拿起勺子,邵琉光忽然开口:“书梁,你同我出来一下。” 明杳看着门帘落下,手里的勺子搁在碗沿上,没有动。过了一会儿,门帘掀开,进来的只有邵琉光一人。 “书梁呢?” “他去耿大夫那儿给你抓药了。” 他“哦”了一声,低头喝粥。一碗粥喝完,身上有了些力气,便去院子里走了一圈。 猫儿也像是生病了,这两日没人同它玩,窝在猫窝里一动不动。明杳蹲下来摸它,它就没精打采地“喵”了一声。 “身子刚好,别在外面呆太久,回屋吧。”邵琉光适时开口。 回了屋,明杳躺上榻,她也在旁边坐下来。 “跟我说说,”她看着他,“到底为什么不高兴?” 明杳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我看到你、你和公孙副尉一同入府。你们一整晚,在商议什么要事?” 邵琉光骤然抬眼。 “怎么不说话?”他问,“是不方便说么?” “你是……因为这个,染了风寒?” 一瞬间,邵琉光内心翻涌。 那件事本已经过去,她想就当从未发生过。没想到还是百密一疏,让他瞧见了端倪。 怎么说?说不说? 可已经翻篇的事情,实话实说反而徒增烦恼,若是瞒他一瞒,过段时间,他兴许就忘了…… 权衡之下,邵琉光端正了神色:“我同公孙副尉,原是想去巡城司处理的。但……那物件涉及机密,公孙副尉又腿脚不便,便去了我家。” 明杳看着她。 “我让公孙来同你解释。”邵琉光作势起身。 明杳抓住她衣角,摇了摇头。 邵琉光重新坐回去,面色仍是肃穆的,明杳就靠了过来,把头轻轻枕在她肩上,慢慢将脸埋进她颈窝里。 她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胸腔内那颗悬乱的心终于宁静下来。 他伸手搂住她的腰,仰面看她。 “琉光,你一定不会像我爹一样……在外面养个外室吧?” 邵琉光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紧:“嗯。” …… 或许爱就是自私的。 邵琉光也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么一天,不得坦荡。 第66章 死在这里 下午,日光薄薄铺满庭院。 明杳坐在秋千上,一下一下地轻晃,却不知在想什么,神情有些落寞。 书梁提前把两个月的月假调休了,能回来四天,他喂了门口的马,又喂了院里的猫,回头看见明杳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他擦了擦手,走过去,试探着问:“少爷,这是怎了?” 明杳摇了摇头。 书梁不信他这样是没事,蹲下来仰着脸看他,又追问了几句。明杳沉默片刻,才低声说起那事——邵琉光和公孙成烽一同进了邵府,一夜未出。 虽然邵琉光给出了解释,但这件事埋在他心里始终是个没解开的结。 书梁“啊”了一声,脸上表情僵了一瞬:“怎么会?什么时候的事?” “三日前。” “啊三日前…”书梁扳着手指算,越算眉头越紧。邵司领说已经和离了,叫他勿要再提此事,他也觉着,怕说出来少爷承受不了,不提为好。可既然已经和离,为何还会同公孙副尉夜不归宿?这时间线,他一时捋不清楚,只求邵司领千万不是把他家少爷当猴耍…… 明杳看着他的反应,目光渐渐沉下来:“书梁,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书梁瞪大了眼,嘴张了张,又闭上,摇了摇头。 明杳站了起来,盯着书梁的脸,一字一句地问:“是不是……琉光迫于城主的威压,不得不和公孙副尉……周旋?” 书梁很是纠结。 告诉他?少爷这么喜欢邵司领,即便知道真相也定不会放手…吧?瞒着他?若是哪日旧事重提,难免一场纷争…… 明杳见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反倒沉静下来,慢慢坐回秋千上,声音不高,却带上了罕见的阴沉:“白日里琉光叫你出去,你们说了什么?” “少爷……” “说。” …… 邵琉光安排好明日进山的行程,从巡城司出来,天色将暗未暗,街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 她在糕点铺子前停了一下,买了些明杳爱吃的点心,脚步轻快地往榆林巷走。 刚拐进去巷子,便看见一个人影从院里跌跌撞撞地冲出来。 是明杳。 他脸色惨白,眼眶通红,像是受了什么刺激。 书梁追出来,见到邵琉光,立马退回了院子,心道,两个人的事他还是不要插手为好。 明杳看见了她,脚步顿住,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邵琉光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扑过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像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你成亲了。” 声音在发抖,可语气是笃定的。 邵琉光瞳孔骤然一缩,扫向院门,书梁缩缩头。 “你成亲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哑得像磨了沙。 邵琉光张了张嘴,想解释,明杳已经松开了手,踉跄着退后两步,唇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那我算什么?”他指着自己,像在问她,又像自问,“我算什么?我……原来我才是你养的外室…?” “不是——”她伸手去拉他。 “别碰我!” 邵琉光被他推得后退了一步,再抬头时,他已经翻身上了院门口那匹马。马儿吃痛,嘶鸣一声,朝巷口冲了出去。 “明杳!”她追了几步,又停下来。糊涂了!该立刻用袖中机勒马停下,可一时情急竟忘了这茬。现在已经晚了,他跑得太快。 书梁也跟着跑了出来,啊呀呀的喊“少爷啊”,邵琉光冷脸扫过去:“你跟他说了什么?” “我、我刚说到你和公孙副尉的婚事……” 后面的,少爷就像是完全听不进去了,只“成婚”两个字,就把他的魂都勾走了似的…… 邵琉光深吸口气,迅速转身穿进小巷,抄近道往巡城司跑。巡城司的马厩里有她明日进山要骑的马。 她寻到马,翻身上去,缰绳一抖,冲出了大门。 街边有百姓在闲聊,见一人策马疾驰而来,慌忙避让。 明杳不管不顾,只是催马快跑,心里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他想把自己甩出去,甩到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去。 骗子! 说什么只有他……那公孙成烽算什么?那婚约算什么?他算什么?他算什么! 眼眶热得发烫,他抬手狠狠抹了一把,好恨自己不争气。 城门守卫远远看见一匹马疾驰而来,先做了个阻拦的手势。见来人毫不减速,立刻喊道:“关城门!” 沉重的城门开始合拢,可那匹马太快,在门缝还剩两臂宽时,连人带马冲了出去。 “有闯关者——” 城门口乱成一团。守卫举起弓弩,箭尖对准了那个狂奔的背影。 “住手!”一声厉喝从身后传来。 邵琉光策马赶到,丝线激射而出,一把缴掉最近那名守卫的弓弩。她面色铁青,语速极快:“传令长啸,点一队人,带雪狼,循着我留下的标记来找。”话音未落,马儿已追出去。 雪地上有一道新鲜的马蹄印,朝着雪山的方向延伸。 邵琉光沿着痕迹追上去,心一点一点往下沉,那个方向,是未开发的无人区,连巡城司都未曾涉足。她只在年幼时随父母走过两遭,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幽冥雪域,九死一生。 …… 风更大了。 雪山在望。 明杳冲进山道时,马已经喘得厉害,马蹄踏碎积雪,溅起的雪沫扑在他脸上,凉丝丝的,却浇不灭心里那团火。 他越想越气,气到浑身发抖,手在缰绳上痉挛般地收紧。可这气里又裹着委屈,委屈里又缠着自厌。 他恨她骗他,更恨自己居然这么好骗。她说什么他都信,她说再等等他就等,她说只有他,他就真的以为只有他。 他想起公孙凌云看他的那个眼神。高高在上,斜眼一瞥,像看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他当时不懂,现在全懂了。 原来他之前,就是个见不得光的外室,一个被养在私宅里见不得人的玩意儿! 他拼命催马狂奔,却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会被那些念头淹死。 不知跑了多久,马终于跑不动了,停在山道上喘着粗气。 明杳跌下马,倒在厚厚的雪里,躺了一会儿,又慢慢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自己走的是哪个方向,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这四面八方好像都长一个样。他只是想走,走得远远的,远到再也看不见那座城,再也想不起那些事。 雪越下越大。 大片大片的雪花从灰白的天空落下来,密密匝匝的,像谁撕碎了满天的信笺。他的头发上、肩上、睫毛上很快落满了雪,他也不擦,任由它们落,任由它们化,冰凉的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哪些是雪,哪些是泪。 山路越来越陡,积雪越来越深。 他已经不是在走了,而是在爬。 小腿陷进雪里,拔出来,又陷进去。脚下的雪层忽软忽硬,有时踩下去是松软的雪,有时是坚硬的冰,好几次摔倒在雪地里,爬起来,摔倒,再爬起来。 又摔了一次,明杳趴在雪地里,不想动了。 飞雪慢慢埋住了他的手臂,埋住了他的脸,冰凉的触感从皮肤渗进骨头里,可他不觉得冷,或者说,他觉得这种冷正好。 正好可以冻住心里那团火,冻住那些让他喘不过气的念头。 他慢慢翻了个身,仰面躺在雪地里,看着天上不断落下的雪花。 忽然想,就这样死掉好了。 死在这雪里,埋在这山里,干干净净的,谁也找不到。 …… 雪越下越大,马蹄印渐渐变浅。 邵琉光心知她必须快,再快,否则新雪一盖,就什么都找不到了。 马儿跑到后来也跑不动了,步伐越来越沉。 邵琉光下了马,从马背上解下布袋,拍了拍马颈,让它留在原地,自己徒步往前走。 “明杳——”风雪吞没了她的声音。 脚印已经彻底被新雪覆盖,好在她还是找到了痕迹,几点殷红的血迹,洒在雪地上,像开错了季节的红梅。 她攥紧拳头,加快了脚步。 前面的雪地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她跑过去,跪下来扒开积雪,露出一只冻得通红的手,手背上有被树枝划破的伤口,血已经凝固。 她猛地伸手握住,将人拔了起来。 明杳并未失智,他很清醒地躺了一会儿,从雪堆里坐起来时,却是一副面色无华、眼神黯淡的模样。 邵琉光重重松了口气,惊魂未定地抬起手,一把拍在他肩膀上,“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地方顷刻间就会要了你的命!” 这一下正好拍掉他衣服上的积雪,邵琉光拉他起身:“赶紧跟我回去。” 他身体都冷得控制不住地抖,却竟敢摇头。 邵琉光真想把他一巴掌拍晕,权衡之下,忍住了。雪太大,马也冻僵了,走不出去雪山,他再倒下,她恐怕没法把他带回去。 明杳自己爬了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无人之境走。邵琉光心头火起,袖中丝线飞出,缠住他的腰,想把人拉回来。 可就在这一瞬间,他脚下的雪堆突然塌陷,整个人往下坠去! 她赶紧收线,可积雪太厚,无处借力,非但拉不上来,自己也被拖得趴在雪里,往前滑了几步。她死死攥住丝线,指尖勒得生疼,过了一会,听到他的声音从下方传来,这会儿终于像是知道怕了:“…琉光,你快放手!” 邵琉光紧咬着牙,开口:“你看看……你现在离地面还有多远?” 沉默了片刻,他的声音又传来:“大概…还有两丈远。这下面好像是个洞穴……” “我先放你下去。”邵琉光慢慢地松线,一节一节地往下放。终于,手里的力道一轻,他落地了。 她松了口气:“呆在原地别乱动。” 洞穴里,明杳环视四周。 不知从哪来的微光,勉强勾勒出洞壁的轮廓。他抬头,看着那个他掉下来的洞口,估摸着少说也有四丈高。凭她一个人,根本拉不上去。 他低头解开了腰间的丝线。 “琉光,别管我了…”他声音干涩,“是我活该,咎由自取……” 他靠着洞壁坐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后知后觉的害怕翻涌上来,混着委屈和自厌,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静下来,那些念头便又开始翻涌。 人都要死了,却还忍不住想…… 她有婚约,有丈夫……还和他那样。把他当什么?当消遣?当外室?当不能见光的情人? 还是……仅仅为了报复他? 想到这个,他的心更冷了。 比起只是报复的话……还不如,当个见不得光的外室,那样她对他至少有一丝丝真情。 头顶传来一声巨响,拉回了明杳纷乱的思绪,他抬起头。 “你闪开点。”邵琉光在上方。 “你要做什么?” 邵琉光没答。 下一刻,她从洞口跳了下来。 丝线的一端缠在洞口的马儿身上借了力,她落地的姿势不算好看,踉跄了一步,才稳稳站在他面前。 他望着她,愣住了:“你怎么下来了……” 邵琉光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来,力气大得他几乎站不稳。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跟公孙成烽,只是契约婚姻。于三日前,已经和离。” “……” 邵琉光松开手,退后一步,语气已经属于是破罐子破摔了:“还有什么要问的,你问。既然都要死了,就做个明白鬼。” 说完,她不再看他,从布袋里摸出火折子,吹亮,开始打量四周。四周静谧,尚算安全。 火光照出洞壁的轮廓,这地方比她预想的要大得多,她一边走一边捡些枯枝,心里想着:若是顺利,长啸应该能够循着线索找到他们,可若风雪照这个势头下个不停,将那些香料气味彻底淹没,恐怕…… 明杳的声音慢慢自后方响起:“你之前……是不是把我当外室养着?” 她动作顿了顿:“没有。” “那为何你只让我住你置办的私宅,却不肯让我去你府上,明明有婚约,还同我不清不楚……”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又想起那日公孙凌云傲慢的姿态,“难怪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邵琉光转过身:“她是谁?” 明杳低头,不答。 邵琉光走过去,语气冷了几分:“是城主?她怎么你了?打你了?” “没…” 邵琉光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追问,转过身去整理那堆枯枝。 洞里的枯枝不算湿,但也不干,能不能点着全看运气。她先观察了一下上方洞口,又感受了一下洞内的通风性,这一看,她的动作慢了下来。 有光。 不知从何处漏进来的微光,勾勒出洞穴深处模糊的轮廓。 她举着火折子往前走了几步,看见几根粗壮的石柱,柱身刻着繁复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祭祀文字。又沿着洞壁摸过去,指尖触到了凹凸不平的刻痕,是壁画。画上有荧光,那些微亮的光源就是从这壁画散发出来的。 火光太弱,只能看到一些局部,隐约能辨认出人形、兽形,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符号。 墓穴? 她心里忽然跳出一个念头。 这里,会不会……就是西岭军寻了几个月都没线索的那座黄金古墓? 她回到明杳身边时,他还坐在那儿,低着头,没有动。她从布袋里掏出吃的递过去,原本热乎软糯的点心已经变得硬邦邦了。 他摇头,不要。 邵琉光也不强求,自己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蹲下来生火:“行,饿死了我给你收尸。” 他抬起眼看她。 “看我做什么?”她把枯枝架好,吹了吹火折子,“你不是一心求死么?” 明杳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我是想……” 她生火的手顿住。 “想死?因为觉得自己被我当外室养过?” 她把手里那根枯枝往地上一扔,转过头看他。火光还没起来,只有火折子微弱的光,映得她半边脸忽明忽暗。 邵琉光觉着自己真是疯了。 她明知自己身后还有整个西岭的百姓要守护,却还是追着他进了这片幽冥雪域——她有无数次机会勒马返程,放任他自生自灭。她一边追,一边不停地告诉自己不能再往里走了,却还是担惊受怕地追了整整半个时辰。 她真是疯了,为一人,舍弃了全城百姓。 明杳觉着她看自己的眼神越发的凶,又冷漠又无情的,更觉得委屈:“明明是你骗了我……” “骗了你又如何?”邵琉光冷脸道,“我逼你了吗?” 明杳:“……” 不等他开口,她又道:“小猫,这不就是你要的离经叛道么?” 明杳:“你强词——” “我连正室都没养过,就养了你一个。”她冷冷打断他,“你见过这样宠侍灭夫的?” 明杳怔怔地望她。 邵琉光自己也愣了一下。 宠侍灭夫? 对,宠侍灭夫。 尽管她从未想过将明杳看作什么外室,但在某段时间里,他们的关系若论外人言道,就是这样。 可是—— 外人很重要吗? 名分很重要吗? 伦常很重要吗? 他,很重要吗? 重要,也不重要。 或许是黑暗和寒冷给了她剑指一切的勇气。说出那些话时,她竟觉着从未有过的畅快。 邵琉光看着他错愣的神情,语气平静地开口:“怎么,只许你拉我入殊途,我就拉不得你?”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哭什么?”她看着他眼眶里打转的泪,“很委屈?” 他别过脸去,又被她单手掐着下巴掰回来,指腹抹过他脸颊上断断续续的泪痕:“省点力气,说不定还能多活一日。” 他睫毛颤了颤,摇头,又避开她的手。 “真不想活了?”邵琉光微微沉了脸,“那我送你一程。” 明杳瞪大眼睛,嘴唇动了几次,尚未出声,邵琉光已伸手扣住他的脖子,冻得僵硬的手指贴近冰冷的皮肤,他抖了一下,被那只手带着整个人靠近了她的脸,邵琉光歪头,一口咬在那两瓣没什么血色的嘴唇上。 像饿狼在磋磨、啃咬猎物,带着一种兽性的侵略感逼迫而来,要将他的皮肉狠狠咬破,见血才好。 明杳轻轻颤了起来,身体在发抖,却不是因为疼,是害怕:“琉光,你别这样……” 邵琉光动作一顿,松开了他,又安抚似的搂着他,轻轻拍了拍后背。 明杳在她温和的动作下慢慢放松了身体,但仍心有余悸。这洞里本就阴冷,不是天寒地冻的冷,而是令人毛骨悚然的那种冷,冷得往心里抽丝。她方才那样说话,那样行事,活像鬼上身了似的,快把他吓死了。 邵琉光轻抚着他后背,动作是温柔的:“你未曾见过我审讯,可能不知道,我喜欢……虐杀俘虏。” “……” “还死吗?” 明杳往旁边挪了挪,坐得离她远了些。 “我不能死,”他声音还在发颤,但语气认真起来,“至少现在……不可以。” 邵琉光看着他。 “我现在死了,还没有资格跟你合葬。”他吸了吸鼻子,“那和离书要一个月后才算完完全全离干净……” 而这期间,人要是意外死了,还属于是和离前那人的妻子或丈夫。 邵琉光听罢,嘴角不冷不淡地弯了一下:“死在这儿,又没人给我们收尸,等都化成白骨都分不清你我了。” 明杳:“……” 她瞥他一眼:“坐过来。” 他犹豫了一下,慢慢往她那边挪。挪到一半,邵琉光不耐烦地伸出手,一把将他拽过来,力气大得他直接撞进她怀里。 “人都要死了,”她的声音落在他头顶,“还在意那些世俗纲常?” 他诧异地抬起头。正被邵琉光五指扣住了后颈,她亲密地贴上来,咬着他耳垂,低声说:“明公子当初,可比现在离经叛道多了。” ……琉光真是疯了。他想。 他心里分明很沉、很闷,可又沉溺在她身上散发的陌生又令人心跳加速的威严之下,实在没有力气推开。 邵琉光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低头,重重地落下一吻。 洞里的寒气被这一吻驱散了大半,明杳闭上眼睛,觉着身上渐渐暖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邵琉光松开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你猜这是什么地方?” 他睁开眼,看着她。 “是墓室。”她轻声道,“我在墓室里吻你。” 火光终于燃起来了,映在她侧脸上,半是光明,半是暗。 第67章 失温 “琉光……我们会死在这儿吗?” 火早已灭了。洞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地往下坠,把所有的暖意都抽走了。 明杳靠在洞壁上,觉着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僵硬得像一块石头。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头顶那方小小的天光似乎亮了些,又似乎没有。他已经分不清了,全身上下只剩嘴巴还勉强能动。 两人依偎在一处,互相取暖。说是取暖,其实不过是两具渐渐失去温度的躯体靠在一起,延缓着被寒冷吞没的速度。 邵琉光指尖未停地勾缠丝线,不敢放任自己双手冻僵,四肢一旦失去活动,身体的核心温度会坠得更快。 听了他的话,她环顾四周,语气竟还带着几分懒洋洋的从容:“你选了个好地方。这洞里没有山里那些东西,我们死后,尚能留全尸。” 只是可惜了上面的马,多半已经冻死了。 明杳费力地抓住她手臂,摇了摇头:“我不想死……这样死了,到下边去,我还是个无名无份的外室……” 提起这个,他压在心底那股气就又涌上来了,慢慢烧得他浑身都热。 邵琉光抬眼,静静看着他:“笨猫…” “我就是笨啊……”明杳别过脸去,“不然怎么会被你瞒这么久?” 他真是笨,又笨又傻,到了这副田地,还想着那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虚名。 可是……真的好在意。 想想自己竟不是琉光第一任名义上的夫郎,他心里就滚滚冒火,好热好热好热,真的好热!已经分不清是怒火烧的,还是身体真实的发热了。 邵琉光见他突然解衣,一愣:“你做什么?” “我好热……” 邵琉光反手触了下他的脸,眉头骤然拧紧。这哪里是热?恐怕是已经失温,冷热不分了。她常在雪山中穿梭,身体要比常人抗冻,此刻也冻得牙关发紧,更别提明杳这身板,自小养在华京那种四季分明的温柔乡里,何曾受过这种苦。 她按住他解衣带的手,稍稍松了力道,只许他解开外袍,便不许再动。 方才叫他别光躺着,要活动起来,他倒是听话,可动着动着,手臂便抬不起来了,腿也迈不动了,整个人像被冻在了原地。 眼下人已开始失温,从外部很难唤起他的感知。恐怕只能…… 事急从权。邵琉光就着地面的雪擦了擦手,雪粒粗粝,冰得指腹发疼,将指尖那点仅存的温度也带走了。 明杳靠在洞壁上,浑身僵硬,连维持坐姿都费劲,直到那穿顶一击的感觉从身体深处炸开,他短促地“啊”了一声,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了一下,后知后觉地挣动起来。 “什么东西……”那触感又硬又凉,硌得他难受,可偏偏又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刺激,从内向外地灼烧起来。他声音发颤,“琉光,你用什么东西……” 邵琉光不语,抬手拂开他的腿,低头专注地动作。指尖在其中探索、旋转、按压,试图从冰冷的灰烬里扒拉最后一点火星。只是手指冻得有些僵,不如往日灵巧,动作难免野蛮了些。 明杳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回来了,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聚集,他感觉到肌肉在不由自主地绷紧、颤抖,心跳也从迟缓变得急促,每一下都重重地撞在肋骨上。 他扶着邵琉光的肩膀,大口大口地喘息,呼吸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白雾,模糊了视线。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能感觉到有什么还在动,一下一下,不急不慢的。 就在他喘息的间隙里,头顶上方,忽然传来阵阵呼喊。长啸的大嗓门首当其冲,穿透了层层积雪,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老大——白公子——你们在哪啊——” “司领——司领——” 明杳听得真真切切,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抓着邵琉光肩头的手猛地收紧,声音又哑又急:“我们、我们有救了……” 邵琉光没动,只是仰起头,冲着那方小小的洞口喊了一声:“我们在这儿!” 喊完,她低下头,手也不停。明杳吓了一跳,推她,慌乱地去拢衣襟,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着“够了”“有人来了”。邵琉光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弯了弯,力道不减反增。 “急什么,”她语气慵懒,“反正死不了了。” 明杳手抖得厉害,衣带系了三次都没系上。邵琉光也不帮忙,就那么看着他,指节微曲,轻轻一勾。 “唔——”他猛地抬手捂住嘴,把那声险些溢出来的呜咽堵了回去。 上方传来狼嚎。 雪狼闻到了人的气味,在洞口徘徊,爪子刨得积雪簌簌往下落。长啸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更近了:“老大——白公子——你们在吗——” 他的头从洞口探出来,火把的光照下来,却只能照到洞口那一小片地方。下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在。”邵琉光的声音从下方传来,清清楚楚的。 长啸松了口气,正要说话,又听见她说了一句:“留一半的人在上面接应,剩下的带上家伙事,全部下来。” “是,老大!”长啸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喊了一嗓子,“对了,白公子在下面吗?” 邵琉光低下头,借着洞壁反射的微光,看着怀里衣衫不整、眼角还挂着泪的人。她微微挑眉,意思明显:自己回应。 明杳羞愤地瞪了她一眼,咬紧牙,飞快地回了一句:“我、我在!” 长啸这才放心地走了。 他一走,明杳就彻底绷不住了,用力推了推她,抬起手臂把脸埋进臂弯里,声音哽咽着:“我不活了……没脸活了……” 邵琉光终于抽回手。指尖在雪堆里蹭了蹭,把那些黏腻的湿意蹭干净,才不紧不慢地说:“怕什么,又没人看见。” 上面已经有人开始放绳子了。火把的光在洞口晃动,人影憧憧。 明杳显然是受了刺激,方才慌得手忙脚乱,这会儿反倒不动了,就那么衣衫不整地靠在墙上,眼神放空,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邵琉光默了片刻,伸手给他整理衣襟。先拢好里衣,系紧带子,再套上中衣,一层一层地拉平褶皱,最后把那件被他自己扯开的外袍重新披好,拢紧领口。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自然,像在整理一个被打乱的傀儡娃娃。 做完这些,她再看明杳,还是那副丢了魂的样子,叫人又心疼又忍不住想继续破坏,她暗暗压下心头邪念,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小猫生气啦?” 明杳抿紧唇,不说话。 邵琉光道:“我认错,我赔罪。” 他等了等,什么也没等到,又气愤地扭过头去。 空口套白狼,大骗子。 邵琉光好心情地笑了一声,起身前又抓了一把雪,在手里反复搓揉,雪粒化水,水又结冰,慢慢浸透了掌心。 长啸带着人下来时,火把的光一下子填满了洞穴。他第一眼就看见了靠在墙边的明杳,脸色发白,眼神发直,看上去不太好的样子。 “白公子这是怎么了?”长啸关切地问,抬腿便要过去瞧瞧。 邵琉光抬手拦下他八卦的腿,淡淡道:“受了点惊吓。别管他。” 她接过火把,率先往洞穴深处走去。身后的人陆续跟上,火把的光在洞壁上跳跃,照出那些石柱上的纹路、壁画上的轮廓。她一边走一边看,心里默默记着。 深处,果然有一扇门。 石质,表面光滑,没有把手,没有锁孔,只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刻痕,像某种古老的机关。 邵琉光试着推了推,纹丝不动,又蹲下来看了看门缝和周围的卡榫,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把墓门和洞穴各处的图样画下来,”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带回去给鲁师傅他们看。” 众人应声,分出人手开始描摹。画图的画图,拓印的拓印,忙而不乱。 等一切办妥,就一个接一个地往上爬。 邵琉光最后一个上去,到了洞口,回头看了一眼下面的黑暗,再次确定长啸什么也没看见。 她转过身,踩实了积雪,大步往回走。 回城后,明杳被几名西岭军护送回了榆林巷。他身体僵硬骑不了马,整个人裹在厚厚的毛毯里,缩在马车上,一句话也没说。 邵琉光没有跟他一起走,她去了鲁墨那儿。 铜匣子和洞穴图样一并摊开在鲁墨的工作台上。老匠人眯着眼看了半晌,又从架子上取下一只旧匣子,比了比锁扣的纹路,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鲁墨道:“这门我暂时看不出什么门道,容我跟老莫商议商议。至于这匣子……给我三日,应该能打开。” “有劳鲁师傅。”邵琉光抱拳。 走出鲁墨的院子时,天已经彻底黑了。邵琉光站在巷口,犹豫了一瞬,抬腿往榆林巷走去。 院子里黑着灯,只有卧房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明杳已经躺下了。 他身体还有些冷,但脸色已红润许多,换了身干净寝衣,散着发,面朝里背朝外,用被子把自己严严实实裹成了一个蛹。 邵琉光推开门走进来,停在榻边,蛹一动不动。 她伸出手,贴了贴他额头,没发烧,这才坐下来,俯身低语道:“我来赔罪了。” 明杳被她冰凉的唇冷得一哆嗦,头也不回地把被子裹紧:“这段时间……我们还是分开吧。” “什么?” “等和离书彻底生效……”他吸了吸鼻子,“再谈我们的事。” 他想了又想,始终过不去那道坎。又或许是,偏偏要和她较个劲,让她知道自己也是有底线的……一个月,再熬一个月,就能苦尽甘来了。 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仔细想想,自己来了西岭这么久,还从未和她分开过这么长时间。 可是真的很在意…… 绝不可以现在就妥协…… 鼓起勇气说了这话,明杳等了又等,没听到回答。 他试探地回过头,想看一眼什么情况,刚有动静,就被邵琉光强行掰正,双手牢牢将他肩膀压在枕头上。 明杳挣动了几下,险些喘不过气。倒不是她压制得紧,而是被他自己裹的被子束缚着,脱不了身。 邵琉光居高临下俯视着他,不冷不热地牵了下嘴角,眼神黯淡。 “我拒绝。”她说。 第68章 二十五天 她的吻来得又凶又急。 明杳被她亲得措手不及,呼吸一下子乱了,他抬手想推,可被困在被子里,手一时抽不出来。 好不容易费力抽出了一只手,手掌刚抵上她的肩,便被一把攥住,摁在了枕边。 被子被邵琉光拉开,凉意尚未袭来,她的身体便贴了上来,带着让人无处可逃的压迫感。 他屈起膝盖想要抵开她的身体,可这个动作反倒放纵那只灵巧的手指探入了衣襟。他伸手抓住邵琉光的手臂,试图把她压制在身下,却被她灵活一躲,反将他双手擒在身后。 邵琉光低头看他,只瞧见一点侧脸,方才惨淡的面色因激动而晕上淡淡绯红。 她并非想做什么,只是想让他收回那句话。到底在在乎什么世俗伦常呢?明明他身体的每一寸都在说爱她。 她也不想这样,可这只小猫倔起来真是难哄,她也不知该怎么做,就记住他说的那句“不会说话,就抱抱我”。 ——抱也不给抱了,怎么办? 察觉到她手中的力道松了些,明杳趁机迅速翻过身,再次抬手想要制服邵琉光。她微微蹙起眉,神色变得认真了些。 好几次,明杳险些成功压住她,可她的手对他的身体太熟悉了,几乎没有使什么蛮力,只是挑着他身上敏感处轻抚刮挠,他就乱了阵脚,有时微微抬了抬腰,看不出究竟是避还是迎。 他的身体违背了他此刻的意愿,明杳悲愤地意识到,在她手中根本无法挣脱。 这种两极分化的撕裂感让明杳难受得想吐,他抬起手臂,用力压在眼睛上,不再反抗。 邵琉光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她看着他用胳膊挡住眼睛,肩膀在微微发抖,没有声音,但胸口起伏得厉害。不是在喘息,是在哭。 她沉默许久,似乎理解了一点明杳的执念,心里的火,忽然就熄了。 她慢慢放下他的腿,把撩起的衣摆拉下来,理好,又拉过被子盖在他身上,然后翻身下床,坐在榻边。 沉默蔓延。 过了很久,明杳慢慢挪开手臂,露出一双红透了的眼。他看着邵琉光坐在榻边的背影,单薄笔直,像一杆插在雪地里的枪。 他心里忽然就慌了。 他伸手去拉她,指尖刚碰到她的衣角,她便弯下腰,开始穿鞋。 “对不起。”邵琉光轻声说。 明杳抓住她的手臂,用力攥着:“琉光,我没有……我只是……” 他口不择言想要解释,却不知该怎么说。 邵琉光回过头来。 那双眼睛是温润的,没有方才的强势,没有咄咄逼人,甚至带着一点柔软。 “我知道。”她站起身,替他掖了掖被角,把被子的边边角角都塞得妥帖,“睡吧。” 明杳又抓住了她。 抓住了,却仍不知道该说什么。 刚刚说要分开的是他,现在想叫她留下来的也是他。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做什么,他只是害怕,怕她走了就不回来了。 邵琉光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像是读懂了他没说出口的那些担忧,主动开口:“没有一个月了,是二十五天。” 房门轻轻开合,有风拂过。 屋内静寂。 二十五天…… 天呢。 明杳闭上眼,把被子拉过头顶…… 休养了一两日,书梁见明杳状态始终有些低沉,便提出去孟大夫那儿拿点补药回来熬鸡汤。 回来时,书梁手里提着几包补药和一提糕点。 院子里,明杳坐在桌边,左手捏着一个尚看不出模样的木头坯子,右手握着刻刀。 院门被推开,他抬头,见书梁手里还提着桂芳点心铺的袋子,微微一愣。这家店的口味和华京的桂芳斋味道很像,他常去买。不过离孟大夫那儿不近吧?他看了眼书梁额头的汗,心中微暖,低声道:“你有心了。” “少爷,你说啥?”书梁刚把东西放下,没听清,“对了,这是邵司领让我带给你的。”他将糕点盒子往前一推。 明杳下意识往院门口望去。 书梁道:“她没来。我是在街上碰见她的。邵司领带着人在城里……好像在抓什么人,我去找小卿姑娘的路上都碰见她三回。” 明杳收回视线,垂下眼,继续刻手里的木头:“忙点……也好。” 书梁踌躇了片刻,道:“少爷,我明日就要回护城营了。欸,要不我不去了吧?回来陪你?”他挠了挠头,“就是……无故退营要挨五十个板子,回来得躺几天。” 明杳道:“你自己拿主意,我又不要人陪。” 书梁撇撇嘴,环顾四周,慢慢凑近了些,面色凝重道:“少爷,我方才打听到,那匣子已经被送去鲁师傅那儿了……” 明杳动作一顿,沉吟片刻:“那匣子毁不掉,若是能打开……便让他们打开。里头的东西,再找机会毁掉。” 书梁迟疑:“若是让他们看见上面……” “百密也有一疏。只要东西没了,朝廷就威胁不到西岭。”。 邵琉光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 探子传回消息,山脚下那批朝廷官兵开始大规模集结,似乎打算以人多的优势穿越雪山。 与此同时,西岭军抓到一个可疑分子,身上搜出与外界的通信。信纸从火里抢出来时已烧得只剩半页,依稀可辨“准备妥当”“里应外合”“一举起势”等字眼。人已被押入城主府审问。 除此之外,城中又涌现出一些行迹可疑的外来者,绝非寻常百姓。暗哨报上来,身份尚未查明,但来者不善已是定局。 还有第三件事。 鲁墨和莫千机遣人来报,那扇机关门的破解之法,有些眉目了,但具体还得实地考察。她需亲自护送二人前往墓穴。 若那扇门后当真是黄金宝藏,那么西岭面临的问题,恐怕比她预想中要大得多。 城主府地牢,长啸和杨琼缨正审着那名俘虏。 鞭子抽过了,烙铁烫过了,各种法子轮番上阵,那人就是死不开口。 长啸看见邵琉光来了,正要开口,邵琉光抬手打断,示意他们继续。她只站在一旁,观察那名男俘。 那人被绑在刑架上,身上伤痕累累,血污浸透了囚衣。嘴里塞着铁嚼,两片铁片撑开口腔,舌头被压住,想咬舌自尽也咬不成。 邵琉光与傀儡娃娃打交道的时间长,她下意识关注到俘虏的身体变化——他的眼神是平的,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痛苦。鞭子落在身上时,他的肌肉似乎都没有条件反射般的绷紧。 不是不怕疼,更像是感觉不到疼。 邵琉光心下有了判断,能用到这种手段的,绝非普通细作。 长啸审了快一个时辰,什么重要信息也没问出来。那俘虏要么不开口,一开口就是胡编乱造,前言不搭后语。 长啸实在没辙了,转头看向邵琉光:“老大,这人骨头太硬了,恐怕还得请您上阵慢慢磨。” 邵琉光的丝线能救人,也能杀人。能让人生不如死,也能让人销魂欲死。几乎没有犯人能挺过她手下的丝线。 邵琉光没应,问:“审了多久?” “都快一个时辰了。” “先让他休息会儿。” 长啸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 杨琼缨走到邵琉光身边,低声汇报审讯情况:“司领,此人应知道几条通往雪山脚下的密道,不肯交代。问及接头人,他也说从未见到……” 长啸在一旁补充:“嘴里没几句实话,满嘴胡言。” 正说着,那俘虏忽然支支吾吾地叫起来,因嘴里咬着铁嚼,声音含混不清,听了好一会儿才辨出来——他要喝水。 长啸下意识吩咐旁边那狱卒:“给他水——” 邵琉光抬手,摇头。长啸愣了愣,虽不明白,还是让狱卒退了下来。 那俘虏见水没了,顿时躁动起来,挣扎着,铁链哗啦作响,嘴里发出含糊的嘶吼:“水!我要喝水!” 他的变化更印证了邵琉光的猜测,她充耳不闻,继续与长啸、杨琼缨商议。 俘虏的动静越来越大,嘶吼变成了咆哮,铁链被他挣得几乎要崩断。 长啸忍得快忍不了了,但见邵琉光没说什么,也只能生生听着那俘虏发疯似的嘶吼。 电光石火间,邵琉光突然手腕一抖,数根丝线激射而出,精准没入俘虏身上几处大穴。 长啸和杨琼缨默契地退开。 邵琉光仍坐在凳子上,纹丝未动,指尖轻轻勾着丝线。 她这边只需微小的弧度,那头的俘虏便像被抽去了骨头似的,瘫软在刑架上,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 长啸“啧”一声,凑到杨琼缨耳边小声蛐蛐:“我拿鞭子抽他他都没反应,被挠了这么几下就叫成这样……” 邵琉光吩咐拿掉俘虏口中的铁嚼,开始问话。倒也不怕他寻短见,有她的丝线掌控,对方连咬牙的力气都没有,更遑论咬舌自尽。 邵琉光:“我只问你三个问题。你都答得上来,我便给你个痛快。” 俘虏疼得呲牙咧嘴,额上青筋暴起,仍死死咬着牙。 “城中与你通信之人,是谁?” “未曾……未曾见过……”俘虏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想清楚。”她指尖轻轻一勾。 俘虏惨叫一声,身体猛地绷紧,像被无形的手攥住了五脏六腑:“是……真没见过!” “那你们用什么联络?” “水上漂……”俘虏浑身颤抖,声音断断续续,“我们用内城河的……水流……传递信息……” 邵琉光站起身,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城主府的内应,是谁?” 俘虏下意识地飞快往某个方向瞥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没……没有。” 邵琉光顺着那道目光的方向望去,一个狱卒正悄悄往门口挪动,手已经搭上了门闩。 邵琉光抬手,长啸反应极快,一个箭步冲上去,将那狱卒摁倒在地。 那狱卒被按住时,嘴角已溢出一丝黑血,服毒自尽了。 长啸搜遍那狱卒全身,从怀中摸出几包药粉,呈给邵琉光。 邵琉光打开一包,凑近嗅了嗅,又用指尖捻了一点,在灯下细看。药粉细腻,呈灰白色,味道极淡。 “是失觉散。”她道,“此物融于水中无色无味,饮下者一个时辰内痛觉尽失,不知疲倦,形如行尸。连服三日,便会七窍流血而亡。” 长啸一拍大腿:“难怪!我拿鞭子抽他,他连眼都不眨一下!” 邵琉光站起身,指着地上那具渐渐僵冷的尸体:“查清此人身份。” 长啸领命而去。 那俘虏失了药物支撑,痛觉回潮,顿时瘫在刑架上,再无方才的硬气。邵琉光将他交给杨琼缨继续审问,自己便出了地牢。 走出城主府地牢,天色已近黄昏。 下属来报:“司领,鲁师傅那边来信,说铜匣子打开了。” 邵琉光翻身上马,一抖缰绳。 马蹄踏过青石板路,经过榆林巷口时,她不自觉勒了勒缰绳。马儿放缓了脚步,她偏头朝巷子里望了一眼。 暮色沉沉,什么也没看见。她收回目光,双腿一夹马腹,策马而去。 鲁墨的院子里灯火通明。 邵琉光推门进去时,鲁墨和莫千机正坐在长桌两侧,桌上摆着那只铜匣子。匣盖上的机关结构一一展开,精巧得令人叹为观止。 “鲁师傅,莫大师。”邵琉光走到桌前,拱手,“才两日,二位就打开了这匣子?” 鲁墨道:“这就多亏老莫了。” 邵琉光看向莫千机。 莫千机捋着胡须,自谦地摆摆手:“这匣子是我从前跟同门师弟一起研究的,知道来处,破解不难。” 邵琉光微微挑眉,没料到还有这些机缘,她看着匣子,“里面是什么?” 二人对视一眼,皆摇头。 鲁墨道:“还是司领亲自看吧。” 邵琉光伸手揭开匣盖。 这一看,愣住了。 里面不是器具,不是珍宝,也没有任何她预想中的危险之物。 只有一卷明黄,面覆龙纹。 第69章 喵 天刚蒙蒙亮,邵琉光率队护送鲁墨和莫千机前往墓穴。 山路崎岖,积雪未消,一行人走得极慢。 鲁墨和莫千机在洞口外的石壁石门处探究了整整一个上午,罗盘、矩尺、墨斗,一样样轮番上阵,时而低语商议,时而各自沉默。 邵琉光不懂这些,也不催。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她只负责把人安全送到、安全带回。 她唤来杨琼缨,低声交代她全权负责两位大师的安全,随后便翻身上马,赶回城中安排补给事宜。 这片雪域此时虽未下雪,但积雪结冰,气温仍在往下坠。人在里面待久了,即便有火把和厚衣,也撑不过几个时辰。储备物资必须齐全:炭火、干粮、厚毡、烈酒,一样不能少。 邵琉光一路走一路在脑中列单子,到了城门口便叫来值守的兵士,将任务一项项分派下去。 刚交代完,长啸的人便到了。 “司领,”那兵士抱拳,面色不太好看,“长啸统领让属下禀报,那俘虏方才招了,刚交代出几条被泄露的密道信息,人就暴毙了。” 意料之中,服了失觉散的人,本就活不长,能撑到今日已是极限。邵琉光点了点头,翻身上马,调转方向往城主府去。 路过榆林巷时,邵琉光勒住了缰绳,马蹄放缓,她偏头朝巷子里望去。 院外那棵老槐树下,不知从哪儿搬来了一张石桌、一只石凳,此刻,明杳坐在荫凉处,正低着头雕着什么。 他穿着一身月白素袍,没什么纹饰,只腰间束着一条简单的鸦青腰带,整个人显得清清爽爽,像一竿新竹,立在暑气未消的秋日里。 他生得好看,是那种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也叫人挪不开眼的俊秀。眉眼不算极致的浓艳,却自有风骨,像水墨画里最经意的那一笔,淡而耐品。此刻日光透过槐叶,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衬得那侧脸愈发温润如玉。 那雪团似的小猫蹲在旁边,正用爪子拨弄他脚边落下的木屑。 几个结伴路过的姑娘远远瞧见了,脚步便慢下来,你推我我推你,终于有个胆大的走上前,羞答答地开口问能否摸一摸那只猫。 明杳抬起头,不知说了什么,那姑娘便红着脸退回去了。几个姑娘推推搡搡地走远,又忍不住回头望。 邵琉光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过去,只是多看了两眼,便一夹马腹,朝城主府去了。 地牢里,长啸将查到的信息摊在桌上。 经查,那个服毒自尽的狱卒,其父母皆是多年前逃难至此的流民。当年西岭涌入难民无数,城中也闹饥荒,是公孙家在城中设棚施粥,才救了那对夫妻的命。 受过公孙家的恩惠…… 邵琉光脸色微凝,转身离开地牢。刚走到城主府大门,迎面便碰上了杨琼缨。 “司领。”杨琼缨抱拳。 邵琉光:“那东西送进去了?” 杨琼缨正是为此事而来:“按您的吩咐,属下准备将匣子送去城主府。还在路上,城主府便已派人过来接应,把东西拿走了。” 邵琉光略一沉吟,脚步一转,折回了城主府。 杨琼缨在府门外等了约莫两刻钟,才见邵琉光走出来。她两手空空,那匣子显然没有带出来。 杨琼缨跟在她身后,见她面色沉凝,忍不住低声问:“司领,城主怎么说?” 邵琉光摇了摇头。 杨琼缨心头一沉。 她们这些跟在邵琉光身边多年的人都看得出来,城主不常插手西岭事务,她心思也不在这座城里。那匣子里的东西,放在有心人手里是利器,放在西岭百姓手里却是祸根。她原以为司领会将那东西直接毁掉,如今看来…… 她悄悄观察邵琉光的脸色,却什么也看不出来,猜不到司领到底是也有那方面的想法,还是有别的打算。 邵琉光忽然停下脚步,抬头望了望天。暮色将尽,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在褪去,露出灰蓝色的穹顶。 “琼缨,西岭恐怕要变天了。” 杨琼缨心头一凛,当即抱拳,声音压得极低但掷地有声:“属下誓死追随司领。” …… 那匣子里的,是一道先帝遗诏。 先帝早已察觉肃王有反心,那诏书上桩桩件件,写满了肃王,也就是如今新帝,当年如何结党营私、排除异己、暗养私兵、意图篡位。 凭此一物,便可证实新帝得位不正,便有起兵推翻新帝名正言顺的理由。 若是野心扩展宏图者得此诏书,可谓是瞌睡递枕头,可对于只想安生过日子的西岭百姓而言,便是道催命符。 而对于邵琉光来说,它是将西岭城内所有异心者连根拔起的最好诱饵。 天色已彻底暗下来,街巷里亮起零星的灯火。 邵琉光一路想着心事,走着走着,不知不觉便到了榆林巷外。 一道颀长的影子站在前方院门前,手里抱着白猫,正低头开锁。 没有灯笼,没有月光,明杳摸了半天钥匙也没插进锁孔,便先把猫放下,腾出手来。 锁开了,猫却跑了。 “欸——”明杳低低唤了一声,下意识追上去,视线只顾盯着那团白影。 猫跑得不算快,到了巷口便停下了,正正蹲在一个人脚边,仰起头,软软地“喵”了一声。 明杳瞥见那衣摆颜色,也骤然停下了,慢慢抬起头。 暮色里,邵琉光站在巷口,半张脸隐在暗处,半张脸被远处人家的灯火映得明明灭灭。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猫,又抬眼看他。 两人静静相望。 过了一会儿,邵琉光蹲下身,抱起那只猫,伸手递给他。 明杳慢慢抬手去接。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到猫背的瞬间,邵琉光忽然把手一收,他下意识追着她的手往前探了一步,没稳住身形,冷不防便与她贴在了一起。 她没有动,他也没有退。 邵琉光垂眸,呼吸里是他发间淡淡的松木香,混着秋日午后阳光的味道。她勾起一绺,捏在拇指和食指间,轻轻磋磨。 这几日的疲惫,连同压在心里的那些事儿,似乎都因这片刻的亲近而变得轻盈起来。 好想…… 明杳终究没忍住。 他微微低头,指尖颤抖地贴近,一边因为自己放出的屁话而犹豫不决,一边又控制不住地想要靠近她,贴一贴、蹭一蹭。 手指还没碰到她的腰,邵琉光就后退了一步,把猫放到他手上,一句话没说,转身便走。 “琉光——” 邵琉光脚步一顿。 明杳站在原地,怀里抱着猫,看着她停下来的背影,忽然有些生气。只是分开几日,又不是要她装不认识,干嘛故意这么生疏…… 他压下心头那股火,开口时声音还算平静:“你去了城主府?” 邵琉光转过身,看着他。 明杳道:“我去匠造巷送画稿的时候,看见了。” “嗯,”邵琉光点头,“去送东西。问这个做什么?” “你跟公孙副尉和离了……城主会为难你吗?” 邵琉光沉默片刻,道:“我与公孙氏,只有公事上的往来。” 明杳慢慢点了下头,一时不知该找什么理由再同她多聊一会儿,见邵琉光有转身的意思,他想也没想,便上前一步抓住了她的袖子。 “呃……”他急中生智,把怀里的猫递上前,“它方才是不是过来找你?” 邵琉光:“嗯?” “小猫可能是……想你了。”他说着,顿了顿,声音很轻,“你要不要抱抱它?” 邵琉光:“可是,还有二十日。” 明杳:“………………那算了。” 他收回手,抱着猫转身要走,腿尚未抬起来,便被邵琉光拽着腰带拉了回去。 她双手自身后穿过他腰侧,轻轻搂上来,一只手摸了摸他怀里的小猫,“那我就先赊个帐,可以吧?” 她说话时,脸颊就埋在他颈侧,两片冰凉的嘴唇似不经意般拂过他耳后最温热的位置,带起一片酥痒。 明杳屏住呼吸,臂弯微微收紧,小猫被撸得受不了,喵喵直叫。 过了不知多久,这巷子口只剩他一人了。 明杳抱着猫,慢慢折回巷子,猫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换了个姿势,他低头,摸了摸它的脑袋,一边排除心中杂念,一边回忆邵琉光的话。 ——看来那东西取出后,是被送到了城主府…… 夜黑风高。 城主府内堂烛火摇曳,将墙上那道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公孙凌云端坐主位,面色沉静如水,指尖轻轻叩着桌案上的七星匣子。 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锦衣华服,眉宇间带着外乡人特有的风尘气。 “东西已经拿到了。”他将手中的茶盏搁下,抬眼看着公孙凌云,“现在,公孙城主能信我的话了?” 公孙凌云不露声色:“有了诏书,我们只有起势的名头。没有钱粮,没有兵马,名头再响,也不过是空谈。” 男人微微一笑,似乎早料到她会有此一问:“你们那位邵司领,不是正在寻那古墓么?有了钱,何愁不能招兵买马?” 公孙凌云沉默。 她当然知道琉光在寻那处墓穴,也知道那里面若真有宝藏,西岭便不再是偏安一隅的西岭。可她更知道,琉光心里装着的,从来只有这座城,恐怕……不会支持自己光复家族的计划。 男人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声音沉了几分:“公孙城主,七年前你们就错过了投诚的机会。如今机会再次摆在眼前,还望珍惜。” 公孙凌云抬眼,目光落在那男人脸上,冷冰冰地笑了一下。 投诚?她公孙家世代簪缨,祖上也曾是坐拥半壁江山的人物。流落至此,不过是时运不济。她想要的,从来不是向谁投诚,而是拿回本该属于她公孙氏的一切。 外面的世界,她比谁都熟悉。这雪山困了她半辈子,她不想再困下去了。 “容我再想想。”她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男人知道这是在送客了,不再多言,起身告辞。他一走,屏风后便转出两个人来。 走在前面的男子容貌与公孙成烽有几分神似,却多了几分阴鸷劲,正是公孙凌云的长子,公孙成业。 紧随其后的女子一袭素衣,眉眼精明,正是公孙凌云的二女,公孙娉。 公孙成业率先大步走到桌边,沉声道:“娘,此人可信吗?” 公孙凌云放下茶盏,面色沉静如常:“不重要。东西在我们手里,他们掀不起什么风浪。” 公孙成业点了点头,又道:“薛大死了。长啸查出了他的身份。”他说的薛大,便是那个服毒自尽的狱卒,“邵司领那边,恐怕会怀疑到我们头上。” 公孙凌云沉默片刻,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私下派人给那户人家送点钱粮,让他们管好自己的嘴。” 公孙成业应下,又道:“杨副尉审出了几条密道,那几条路,我们不能用了。” “另寻出路。” 公孙成业再次点头。他自幼便知道,公孙家不是寻常人家,那些祖辈口耳相传的荣光,那些被风雪掩埋的往事,也是他心中不灭的火种。如今机会来了,他自然全力支持。 公孙凌云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今日琉光来找过我。那匣子的事,我尚未同她提起。” 依她对邵琉光的了解,恐怕不会轻易同意。琉光心里只有西岭,要她同自己一起迈向外界,还需想些法子。 “今夜之事,你们先别同烽儿说起。”她看了一眼公孙成业和公孙娉,“他与琉光毕竟是夫妻。此事待我想好,再与他二人详谈。” 这也是今夜她没叫老四过来的原因。 一直未开口的公孙娉欲言又止,手指绞着帕子,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公孙凌云目光扫过来,她咬了咬唇,忽然跪了下去。 “阿娘,事到如今,女儿不敢隐瞒。前些日子,四弟与邵司领……已经和离。” 公孙凌云的动作顿住了。 公孙娉语速快了起来:“司仪堂有女儿的人。那日见他们一大早就风风火火到了司仪堂,看着也不像巡查,便留了个心眼,这才知道……女儿私下问过四弟,他只说二人没了感情,便离了,让女儿先别同阿娘说……可如今局势如此,女儿不敢再瞒。” 公孙凌云眯起眼,将“和离”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又一遍,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相信。 公孙成烽与邵琉光成婚五载,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烽儿那孩子性子直,又不会讨好人,她原想着日久生情,总有一日能互相捂热对方的心。 “这个节骨眼上……”她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表情渐渐阴沉下来,“此事,定是琉光开的口。定是……那个华京来的,吹了枕边风。” 公孙娉和公孙成业面面相觑。他们自然听到过邵琉光与那个外乡人的传言,只是都想不到,以邵琉光的性子,真做得出这种事来。 公孙凌云的目光落回那匣子上,明黄色的遗诏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光。 “这东西既来自华京,说不定就是那个外人带进来的呢?”公孙凌云抬起眼,眼底映着烛火,却没有温度,“我倒要看看,他给西岭带来这么大的祸患,琉光会怎么处置他…… 翌日清晨。 邵琉光到巡城司安排完当日的重要事务,正准备同长啸一起出城,去雪域查看补给站的情况,忽然听见街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侧头望去,只见一队城主府侍卫正急匆匆地跑过长街,甲胄铿锵,方向明确。 长啸也看到了,有些纳闷:“城主府的人,大清早的这是去要干什么?” 他心里默了一遍那边几条街巷的情况,忽然想到什么,正要开口,却见邵琉光忽地脸色一变,一夹马腹,跟了上去。 榆林巷内,明杳正蹲在院子里喂猫。他今日一袭深竹色的窄袖劲装,衣料利落,腰身收得紧,发也束得高,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精神。 猫儿蹲在他脚边,仰着脑袋,尾巴尖一翘一翘的。他将碗里的鱼干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地喂,边喂边低声絮叨:“今日我要去匠造巷办事,就不带你去了,午后再回来喂你。” 小猫“喵”了一声,低头舔了舔他的指尖,又仰起头看他。 明杳摸了摸它的小脑袋,站起身,理了理衣袍,随后,走到桌边提起工具箱。正要出门,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甲片碰撞,铿锵有力。 明杳脚步一顿。 那声音停在了院门外。下一瞬,“砰砰砰”的拍门声炸响,没等他走过去,门便被狠狠踹了两脚,轰然倒下。 一队手持利剑的府兵鱼贯而入,眨眼间便将整个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那人一身玄色劲装,面容冷峻,眉目间与公孙成烽有几分相似,棱角锋利得多,像一把开了刃的刀。 明杳看着这群突然闯进他家院子的府兵,认出了其中的城主府标识,仍问道:“你们是谁?” 公孙成业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那张过于出色的脸上慢慢滑过,唇角微微一扯:“华京来的,混入西岭意图不轨。”他挥手下令,“搜!” 府兵们立刻冲进后院,翻箱倒柜,乒乒乓乓的声响不绝于耳。另有两名府兵上前,反剪了明杳的双臂,将他牢牢制住。他手中的工具箱“啪”地摔在地上,盖子摔开,几样刻刀和木坯滚落出来。 “无凭无据,凭什么抓我?” “有无凭据,到了城主府,自会分明。” 公孙成业踱步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明杳。 这张脸,确实是难得一见的俊秀。眉如远山,鼻梁挺秀,一双眼睛即便在此时也未见多少慌乱,沉沉的,像一潭静水。 怪不得琉光会跟老四和离。 公孙成业伸出手,想抬起明杳的下巴,仔细看看这张脸,尚未触到明杳下颌的皮肤,一阵尖锐的刺痛从指尖传来,像被什么极细极利的东西划了一下。他本能地缩回手,低头一看,指腹上已多了一道细小的血痕。 几乎在同一瞬间,邵琉光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冷意沉沉:“公孙统领,你们这是做什么?” 公孙成业是西岭城东戍卫统领,负责城外关卡与往来人员的盘查。 见到邵琉光,他立刻收敛了方才那副倨傲姿态,转身拱手,姿态恭谨:“邵司领。” 他不卑不亢地解释:“此人与那铜匣中之物有关,城主命我等前来搜查,并将此人带回城主府。” “可有证据?” “那匣子是朝中之物,与华京有关……整个西岭城内,唯有此人与其侍从是自华京来的。” “就凭这个?” 她目光越过公孙成业,落在明杳身后那两个府兵身上。那两个府兵被她看了一眼,手便像被烫了一样,赶紧松开。 明杳揉了揉手腕,不动声色地往邵琉光身边挪了一步。 院子里,翻箱倒柜的声音还在继续。 邵琉光又看了公孙成业一眼。公孙成业嘴角微抽,咬咬牙,扬声道:“还翻什么?把人叫回来!” 府兵们陆续从后院退出,手里抱着、拎着各种杂物。其中一人抱着一只上了锁的木箱,走到公孙成业面前:“统领,屋里只有这箱子上着锁,不知里面是什么。” 明杳看清那只箱子,心头一跳。 那箱子里面放着的,是他与琉光……决计不能被外人看到的东西。他下意识碰了碰邵琉光的手背,摇了摇头。 公孙成业将这小动作尽收眼底,面不改色,恭敬地询问:“司领,这箱子可疑,属下这就命人劈开,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府兵,一名府兵举起刀,刀刃对准箱盖的缝隙,蓄势待发。 “那是我的东西。”邵琉光开口,那府兵的刀便悬在了半空,又立刻收刀,退后一步。 邵琉光走近公孙成业,微微侧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什么。公孙成业眼皮一抽,立刻退开了几步。 邵琉光转身,看向明杳,轻声道:“你先跟他们去城主府,认一认那铜匣子。若是与你无关,便说不知道,他们不敢屈打成招。”又转向公孙成业,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清,“在我回来之前,他不可以少一根汗毛。” 公孙成业紧了紧牙关,垂首抱拳:“是。” 邵琉光不再多言,翻身上马,带着那只木箱疾驰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了。 院子里,公孙成业慢慢直起身,目光重新落在明杳身上,更深了几分,带着审视和掂量。身后的府兵蠢蠢欲动,不知该不该再上前制住这人。 公孙成业抬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请吧,明公子。” 第70章 软肋 城主府,审讯室。 四壁无窗,只有高处几道细长的通风口,漏进来几线惨白的天光。 明杳坐在审讯椅上,面前是一张粗木长桌,桌面上摆着一杯清茶。他等了许久,没有人来,也没有人问话。看守他的府兵站在门外,偶尔探头看一眼,见他安安静静坐着,便又缩回去。 他倒也不急,闭目养神,手指在膝上轻轻叩着。 脚步声从尽头处传来,不疾不徐。 公孙凌云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侍女言金,言金手里捧着那只铜匣子。 府兵推开铁门,躬身退到两侧。 公孙凌云跨进审讯室,目光在明杳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一动,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明公子,别来无恙。” 明杳看着她,未言。瞥见那铜匣子,心里已有数。 公孙凌云走到长桌另一端坐下,言金将铜匣子放在桌上,退到一旁,垂手侍立。 公孙凌云抬手,在匣盖上轻轻叩了两下:“此物,可还认得?” 明杳看了片刻:“没见过。” “这东西来自华京,不是你带来的,会是谁?” “西岭城内,只有我一个华京人?” 公孙凌云轻呵一声,偏头看着明杳:“西岭城只庇佑穷苦难民。若非琉光开口,你一个华京来的落魄公子,怎可能进得了我西岭?”她顿了顿,“你大概不知,自己当初是怎么从雪山里出来的吧?” 明杳抬眼看她。 公孙凌云不疾不徐道:“是雪狐引你出的山。那雪狐,是琉光自小养在雪山中的小兽,通人性,识路径。它从不在外人面前现身,更不会无故引路。它肯带你出来,只有一个原因——琉光授了意。” 明杳眨了眨眼。 公孙凌云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琉光好心放你进城,可你呢?将一个天大的祸患带入西岭,让这座城不得安生。”她抬手,点了点桌上那只铜匣子,“明公子,你说,这笔账,该怎么算?” 原来如此。 这才是她的目的。不论这东西是不是他带来的,公孙凌云都会扣到他头上。她需要的不是一个真凶,而是一个噱头,一个可以将遗诏来历推到外人身上的借口。 诏书一旦泄露,定会成为朝廷起兵西岭的理由。而她需要这个理由,不是用来防备朝廷,而是用来起事。 明杳:“我若是不认,城主要如何?” “我是动不了你。”公孙凌云顿了顿,忽然笑了,“不过,你方才有一句话说对了——华京来的,不止你一个。” 她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言金。 言金垂眸道:“那位公子身边的侍从,名叫书梁。” 她动不了他,难道还动不了一个侍从? 明杳的面色终于变了。 正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叩响,一名府兵探进半个身子:“城主,邵司领回城了,正往城主府来。” 公孙凌云站起身,理了理衣袖,居高临下地看着明杳。 “明公子是个聪明人。要想相安无事,该说什么,你心里有数。” 她说完,带着言金,抱着铜匣子,不紧不慢地离开了审讯室。 脚步声渐渐远去,廊道里重新归于沉寂。 明杳坐在空荡荡的审讯室里,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手指蜷着,他慢慢松开,又攥紧。 城主府大门,邵琉光与公孙凌云迎面碰上。 公孙凌云道:“琉光,那明公子已经招供了。匣子,就是他带进来的。” 邵琉光脚步一顿,目光落在公孙凌云脸上,停留了片刻,她没有接话,微微颔首,侧身让过,径直朝审讯室的方向走去。 府兵见她来了,远远便推开铁门,退到两侧。 审讯室里很静。 明杳还坐在那张审讯椅上,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府兵从外面把门带上了,邵琉光走到他面前,站定。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粗木长桌。 明杳先开了口:“那东西,是我带进来的。” 邵琉光不语。 明杳看着自己的手,声音低下去:“把它带进雪山时,我就后悔了。我知道……你不愿参与这些外界的事。所以后来,我便把那东西扔进了雪山里。我不知道它为什么还会出现……” 邵琉光没有回应,他亦不敢抬头看她表情,只用余光撇着,见到她沾着雪泥的衣摆和靴子,确认她仍在前方。 “你生气了吗?我之前瞒了你……没有说实话。” 邵琉光仍是沉默。 明杳抬头,目光小心翼翼地在她脸上逡巡,她面沉如墨,只是盯着他,显然是在生气。 这毕竟不是一道普通的诏书,朝廷始终对他穷追不舍很可能便是因为这个,新帝继位前,在华京埋下了众多耳目,或许,早已知晓他将此物带入了西岭…… 许久,他终于鼓起勇气,道:“东西是我带来的,我……我可以将那东西带回去。” 邵琉光终于有了动作。她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低声问:“此事,城主可知?” 明杳摇头:“她想把这个罪名扣到我头上,但我没有向她坦白。” 邵琉光闻言,神色稍缓。 这份遗诏,于她而言,是肃清西岭内患的一把利刃,但若使用不当,则后患无穷。她是生气的,看来之前逼问他时还是太仁慈,竟让他瞒下了这么大的秘密。 她侧过身,没有正眼看他,声音刻意冷淡下来:“你这几日,就先待在这里。” 明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邵琉光转身离开,刚抬腿,衣角被轻轻拽住了。她垂眸,看见明杳修长的指节攥着她腰侧的衣料。 “琉光,我错了,”明杳的声音从下方传来,有些沙哑,“以后我再不瞒你了。” 邵琉光又站了片刻,没回应,察觉到腰侧那只手慢慢卸了力,她紧了紧牙关,反握住他的手,微微蹲下身来:“你当真没有别的事瞒着我了?” 她目光沉静而深邃,却带着一点逼视的意味,直直望进明杳的眼中。 明杳一时哑声,慢慢摇了摇头。 “若我有事瞒着你呢?” 明杳微微睁大眼睛,试图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却只见她表情肃穆,难得的一本正经。他开口,声音有些不稳:“……你和公孙副尉……没有和离?” “不是此事。” “那是……你还跟别人有婚约?” “没有。”邵琉光无奈摇头,“罢了……”她最终还是决定晚些时候再告诉他那件事。 “不是这个,一切好说。”明杳松了口气,慢慢摸到她的手,紧紧握住,“琉光,我知道你肩上担子重,你自有你的谋算,不用事事同我说,但若我能帮到你,尽管开口。” 邵琉光看着他。 明杳小声问:“你不生气了吧?” 邵琉光移开视线,喉咙滚动了一下,终于低声唤出他的名字,出口的瞬间,明杳愣了愣,她接着问道:“你想念外面的世界吗?” 明杳微微蹙眉:“怎么问这个?” 邵琉光沉默片刻,将她与公孙成烽五年前交易之事说了,但省去了她在华京见到的那些事情,只说是西岭城中形势所迫。 明杳早就想问,却一直没敢开口,此时猛然听到解释,不由地怔了怔。 “若我一开始就告诉你这件事,你还会……找我吗?” 明杳错愣地“啊”了一声。 他完全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在他眼里,邵琉光是不会轻易爱上谁的,更不会随便同别人成婚。即便在知道她和公孙副尉成婚后,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也是她有苦衷,但成婚是事实,他无法欺骗自己。 倘若一开始就知道她已经成婚了……他想了一下,就觉得心脏像被一只爪子攥紧了,疼得厉害。 邵琉光没等到他的回答,但见他脸色变了变,看起来不太好,心里便猜到了几分。 “不说这个了。”她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榆林巷暂时回不去了,你先安心在这儿住着。” 最近城中出现了一些可疑之人,其中有人藏着明杳的画像,她的人还在追查。这里反而安全。 明杳垂着眼,神色低落,显然还没从刚才的情绪中脱离出来,邵琉光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别想了。” 他抿了抿唇,皱眉开口:“怎么能不想,一想到这件事我都睡不着觉。” “……”邵琉光道,“你这样,叫我怎么安心…”她止住话头,顿了顿,“你瞒了我,我也瞒了你,就算扯平了,好不好?” 明杳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将头低下去,邵琉光的手仍轻轻托着他的脸颊,他抬手,握住她的,声音放轻了些:“我的生辰贴在卧房的枕头下面,你先帮我收着。”又道,“记得给绥绥找户寄养人家,让书梁也回来吧,他现在……恐怕不太安全。” 邵琉光一一应下,又嘱咐他不可向任何人承认那铜匣子是他带进来的东西。说罢,她站起身。 明杳点了点头,抬眼望着她,话在唇边滚了一圈,最终只说了一句:“…万事小心。” 邵琉光“嗯”了一声,又站了一会儿。看着已经低下头的明杳,她心尖莫名有些痒,指尖不自觉绷紧,强压片刻,终于还是俯下身,指尖停在他下颌处,微微抬起他的脸,落下一个冰凉的吻。 “等我回来。” 说罢,她不再停留,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铁门,走了出去。 门外,两名府兵立刻站直。 邵琉光低声吩咐:“里面的人,不许动。茶水饮食照常供应,任何人不得擅入。若有人来问,便说这是我的意思。” 府兵连声应下,邵琉光顿了顿,目光扫过廊道尽头那两个正朝这边张望的守卫,同样的话重复了一遍。 说完,她才转身,朝内府走去。 院中海棠开得正盛,红艳艳地压了半墙。 邵琉光刚踏入月洞门,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直直跪在青石地面上。 公孙成烽。 他穿着素色常服,膝下连个蒲团都没有,就那么硬生生地跪着,额角已沁出一层薄汗,脸色有些发白,也不知跪了多久。 邵琉光走近,公孙凌云见到她,又开口,声音带着几分疲惫的怒意:“……你们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好好的,为何要和离?是这小子在外面沾花惹草了?还是他哪里做得不对?琉光,我方才已经训过他了。” 公孙成烽低着头,没吭声。 “无关其他。”邵琉光站定,声音平稳,“只是我与公孙副尉实在没有男女之情,再继续下去,也没必要。” 公孙凌云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动声色地丈量着她的每一寸表情。片刻后,她缓缓开口:“琉光,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因为那个明公子?” “是,也不是。” 公孙凌云眉梢微动。 邵琉光面不改色,道:“他是西岭与外界目前唯一的联系。” 这句话出乎公孙凌云的意料,她微微坐直了身体,方才那点试探的神色收敛了几分,换上了认真:“这是何意?” 邵琉光:“想必城主还记得明杳的身份。他是朝廷前任丞相明镇之子,新帝继位后,明家被抄没,明镇也入了大狱。”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已查明,明镇还活着。” 公孙凌云指尖一缩。 她几乎立刻联想到了那个与她通信一年之久的神秘人,那人对朝廷局势了如指掌,对各方势力的底细如数家珍。难道那人是……她按下心头翻涌的思绪,面上不显分毫。 邵琉光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话锋一转,看向还跪在院中的公孙成烽:“城主,让公孙副尉起身吧。他腿伤未愈,久跪伤身。我与公孙副尉虽无缘分,却也是并肩作战的同袍。如今西岭局势不稳,许多事,还需我们共同商议。” 公孙凌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院中那个背影,终于松了口:“起来吧。” 公孙成烽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膝盖一弯一弯的,显然疼得不轻。他感激地看了眼邵琉光,朝公孙凌云行了一礼,便退到了一旁。 公孙凌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似乎在斟酌措辞。片刻后,她放下茶盏,语气比方才和缓了许多:“琉光,朝廷对西岭图谋已久,有些事,我怕你忙不过来,便没有一一告知。” 邵琉光垂首听着。 公孙凌云继续道:“大约半年前,我曾收到过几封外界的来信。起初我以为是城内的黑蝰余党挑衅滋事,并未在意。后来发现,信中所写皆是外界朝堂的真实动向,桩桩件件,分毫不差,这才留了心眼。” 公孙凌云简单讲了些与那神秘人交涉的经过。 但隐去了具体的时间节点,并非半年前,而是一年之前。也隐去了她曾对外透露西岭密道的事——她起初存疑,只透露了一两个尚未被封的危道,后来见那人并未利用密道搞突袭,才渐渐相信,对方只是想借西岭之势起事,并无吞并之意。 “这些年,外界势力一直紧盯着西岭。”公孙凌云的声音沉下来,“我们处处谨小慎微,每年都要冒着性命之忧解决钱粮问题,百姓苦不堪言,我亦苦民生久矣。那神秘人倒是给我提了个醒,我思来想去,想出一个折中的法子。” 邵琉光并未追问那神秘人的动向,只是顺着她的话道:“城主请说。” “如今遗诏在我们手里,不妨借此……向山脚下扩大领地。这一来,不必饱受每年冒险筹集钱粮之苦;二来,击退朝廷官兵,也不用每日担惊受怕。” 她说完,静静观察邵琉光,等她的答案。 邵琉光没有立刻给出回答,思忖片刻,道:“此事关乎西岭稳定,还需从长计议,想个万全之策。” 她没有明确同意,也没有拒绝。公孙凌云却已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不拒绝,便是有了余地。那诏书如今在西岭城中,已是避不开的一场纷争,她相信琉光心中自有权衡。 公孙凌云端起茶盏,语气轻松了些:“自然、自然。此事不急,我们慢慢商议。” 邵琉光微微颔首,又说了几句关于城中防务和古墓探查的公务,便起身告辞。 离开城主府,她没有回巡城司,而是先拐去了榆林巷。 院门还歪歪斜斜地倒在那里,被踹断的门栓横在地上,她跨过门槛,走进院子,先入卧房取走了生辰贴,才出来。 小猫正窝在石桌旁的小笼里,把自己缩成一团,听见脚步声,它竖起耳朵,警惕地抬起头,圆滚滚的眼睛盯着来人,瞳孔缩成一条细线。 邵琉光蹲下身,打开笼子,朝它伸手。猫没动,只是歪着脑袋看她。警惕虽有,无奈它本身太过弱小,反倒显得色厉内荏。 邵琉光轻轻“啧”了一声,探身过去,将猫捞进怀里。小猫挣扎了一下,爪子在她袖口上勾了勾,终究没伸出来,只是不满地“喵”了一声,便窝在她臂弯里不动了。 邵琉光低头看它。 这小东西确实长得可爱。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圆溜溜的眼睛看人时带着一种无辜又好奇的神情,仿佛在问:你要带我去哪儿? 邵琉光不由想起明杳看她的眼神,也总是这样亮晶晶的,满含期待和眷恋。 想到这儿,她嘴角不自觉勾起一点笑,慢慢地,又顿住了,她心里有了更深一层的思索。 西岭城要乱了。 她不能给自己留下软肋。 70-80 第71章 软禁 密室烛火幽微。 邵琉光将地图铺在石案上,长啸、杨琼缨,还有几个跟随她多年的心腹围站在两侧,屏息凝神。 “从今日起,你们各自从西岭军中抽调可信之人,暗中排查城主安插在各处的人手。不要打草惊蛇,只需记下他们的动向,摸清联络方式。” 长啸点头:“那城中那些新面孔呢?” “盯紧。”邵琉光抬眼,“严控那批外来者的进出,但不要惊动他们,放长线,钓大鱼。” 几人领命,又低声商议了几处细节,才陆续散去。 此后数日,邵琉光几乎都扑在这些事上。 白天巡城、处理公务,夜里密会各路人手,一点点织起那张网。 公孙凌云那边出奇地安静,没有来问,也没有来催。邵琉光知道她在等,等自己松口,等墓室的消息,等一个可以下山的理由。 又过了几日,杨琼缨从雪山传回消息:“司领,墓室有情况了。” 邵琉光当即策马出城,赶往雪山深处。 墓穴入口已被鲁墨和莫千机打开,两人正蹲在门边,就着一盏油灯研究石壁上的纹路。 见邵琉光进来,鲁墨站起身,指了指里面:“司领,这里面的东西……您得亲自看看。” 邵琉光举着火把往里走。 墓室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一进又一进,像一张缓缓展开的巨幅画卷。而在最深处的耳室里,火光映照出的景象让她脚步一顿。 金银、玉器、珠翠、古玩,层层叠叠堆了半室,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幽冷的光。有些器物上积了厚厚的灰尘,有些则被精心放置在木架之上,排列齐整。 而莫千机说,这些还只是冰山一角,继续往里探,只会比现在看到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鲁墨跟上来:“这些东西年代久远,保存不善,不能立刻取出,需要特殊的手法和技术。老夫与老莫商议过了,至少需要一个月,才能将这座耳室的东西妥善清理、登记造册。” 邵琉光没有说话。她站在那一室珠光宝气之中,面色沉凝如铁。 西岭果然有宝藏。 如今,这座城不仅有起兵的理由,还有了支撑起兵的底气。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个消息最多只能封锁一时,早晚会泄露出去。 她心中飞速权衡。 若交出去,别人只会认为西岭还藏着更多,恐恨不能将整座西岭翻过来,吃得一干二净。 若不交出去,西岭便是一块谁都想来啃上一口的肥肉,难保多方势力不会达成协议,联手倾覆西岭。 若留在身边不发挥作用,这些便是一堆招灾招难的死物。而要发挥作用,她就必须离开西岭,下山招兵买马,去卷入那些她避之不及的纷争。 …… 邵琉光从墓室出来时,天已快黑了。 雪光映着将暗的天色,天地间一片苍茫的灰白,她站在洞口,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肺腑像被刀割了一样疼。 她先回了护城营。 刚坐下没多久,帐帘便被掀开,一名守卫探头进来:“司领,城主府来人,请您入府商议要事。” 邵琉光抬眼看了一下那守卫身后的方向,一名穿着城主府服饰的侍从正站在营帐外,垂手而立。 长啸等那人走远了,才皱着眉凑过来:“城主竟然这么快就知道了。看来她当真已经不满足我们这座小小西岭了。” 邵琉光面不改色:“她的人混在补给队里。” 长啸一怔,随即瞪大了眼:“老大,你早就知道?” 邵琉光“嗯”了一声,没有多解释。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袖,语气平淡:“公孙氏提防我已久。如今我与公孙副尉也已和离,我们之间唯一的联系,便只有西岭了。” 若公孙氏不甘于屈居西岭城内,那她们之间便连这点情分都没有了。 当年铲除黑蝰帮,她借助了公孙氏的势力,可安宁不过两年,她便察觉到了公孙凌云的野心。多方权衡之下,她最终选择与公孙成烽契约成婚。不是为了结亲,而是为了拖延公孙氏向外蔓延的脚步,为了在这五年里,筹建一支真正为保卫西岭而生的队伍。 这几日公孙凌云没有干涉她在城中的部署,想来是以为明杳在自己手里,她不会轻举妄动。 她把明杳放在城主府,一来是为了减轻公孙凌云的猜忌,二来,是为了避开城中那些突然涌现的、对他有所图谋的外来者。 算算时间,已有小半个月没见到他了。 明杳被安置在城主府内一处僻静的小院里。院中有花有树,三两个仆从伺候着,名为做客,实为软禁。 府中上上下下对他都很恭敬,却透着一股刻意的疏离。 没人听他说话,没人理会他除生活起居外的要求,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会被事无巨细地报给公孙凌云。 唯一会常来找他的,是公孙家的小女儿,公孙燕。 公孙燕双十年华,生得明眸皓齿,性子活泼。起初,她是不经意路过了这座小院,见着一个生面孔,模样不凡,便向下人打听。 下人简单告知缘由后,特别叮嘱要离此人远些。 公孙燕偏生叛逆,没将下人的劝告放在心上,心想着那人既与邵司领有关,她更要去联络联络。 一开始,双方都有些拘谨,但提起邵琉光,两人就话多了起来。 有了共同话题,后面的交流便顺畅多了。 公孙燕滔滔不绝,从邵琉光给她画丹蔻的事,说到邵琉光在护城营立威的事,再说到她第一次看邵琉光的傀儡戏、看得热泪盈眶的事。 明杳从公孙燕口中,断断续续拼凑出了这些年的邵琉光——她如何坐稳司领之位,如何在城主与百姓之间周旋,如何一点点将西岭城变成如今的模样。 也从公孙燕口中,知道她最近很忙,忙得脚不沾地,忙得连来城主府议事都是匆匆来、匆匆走。 明杳出不了院子,便常坐在桌案后,提笔写写画画。 两个仆从借着研磨、奉茶的由头,时不时凑过来瞥上一眼,见他有时画些珠钗图样,有时写着家书,字字句句都是思乡情切,便趁他不注意,偷走一两张,呈给公孙凌云。 又一日晚上,神秘人如约而至。 那人依旧是一身玄色斗篷,入了内堂,等四下只剩公孙凌云时,才揭开斗篷,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 细看之下,并非真容。 不过这不重要,公孙凌云在意的,是他带来的情报。 “城主,”这位自称黄先生的男人坐下,将手中写着外界当前局势的信件放在桌上,开门见山道,“如今起兵的名头有了,钱粮也有了,你打算何时下山?” 公孙凌云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不急。琉光还没点头。” 黄先生轻笑一声,语气不以为然:“某以为公孙家在西岭是说一不二的地位,怎么如今处处要看一个女娃的脸色?” 公孙凌云放下茶盏,不冷不热地看了他一眼:“那是你不知道,手握一把好刀的滋味。”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黄先生脸上,带着点审视,“你现在不也是想将我西岭当做手中利刃?我们各取所需,下了山,我可以听你调遣,在西岭,你就得听我的安排。” “看来城主已经有底气了,”黄先生笑道,“那便听你的,只是,别让我等太久。” 公孙凌云没有接话,而是从袖中取出几张纸,闲话家常般递了过去:“说起来,我这府中也有一位先生的同乡人呢。” 黄先生接过那几张纸,低头瞥了一眼,是一封家书,字迹清隽。他面色不变,语气平淡:“华京来的?想不到西岭城还会收容华京的难民。” 公孙凌云意有所指:“此人是穿越雪山进入西岭的。” 黄先生微微一顿,随即笑了笑:“是么?雪山天险,看来也名不副实。” “哪里的话。若非琉光授意,此人可过不了雪山。” 黄先生抬眼,与她对视了一瞬。片刻后,他移开目光,语气恢复如常:“城主有几成把握,和你的邵司领谈拢?” “这便不是先生该关心的事了。”公孙凌云站起身,端茶送客,“十日之内,我会给你答复。还请先生随时候命。” 黄先生起身告辞。 公孙凌云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沉吟片刻,正要起身去那小院看看明杳的情况,言金却来报:“城主,邵司领回城了,正往这边来。” 公孙凌云又坐了回去。 邵琉光进来时,面色沉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她在客位坐下,将墓室的情况简明扼要地禀报了一遍:发现了什么,有多少,需要多久才能取出。 公孙凌云听着,眼底的光芒一点一点亮起来。但她没有表露太多,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克制而沉稳:“琉光辛苦了。” 她端起茶盏,不动声色地试探:“这些东西,琉光打算如何处置?” 邵琉光道:“还在考量。” “若留在城中,恐招致更多觊觎,若运出去,又需人手和通路。”公孙凌云叹了口气,“此事确实棘手。” 邵琉光没有接话。 公孙凌云又道:“不过,东西在我们手里,总比在外人手里强。” 邵琉光微微颔首,不置可否。 公孙凌云又说几句,见邵琉光始终模棱两可,既不同意也不拒绝,心里反而有了底。以她对琉光的了解,若真不同意,早就一口回绝了。这般犹豫,反倒说明有商量的余地。 谈完正事,邵琉光起身告辞。 公孙凌云等她走了,对言金使了个眼色。言金会意,悄无声息地跟了出去。 片刻后,言金回来,低声道:“司领往南边去了。” 南边,正是明杳住的那处小院。 夜色沉沉,邵琉光穿过花木掩映的小径,来到那处僻静的院落。院门虚掩着,她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两个仆从正蹲在廊下打盹,听到动静猛地惊醒,看见是她,吓得赶紧站起身。 邵琉光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两个仆从对视一眼,不敢多言,躬身退出了院子。 她走到卧房门前,推开门。 明杳正坐在桌案后,专心致志地低着头写什么。 听到推门声,他没有抬头。 那两个仆从来惯了,从不敲门,一开始他还被吓一跳,训斥了几次仍不改正,他便知道是有人授意,慢慢地也就习惯了。 来人没有出声,只是站在他身前。 明杳等了片刻,觉得不对。那两个仆从进来,要么借着研磨凑过来偷看,要么催促他洗漱歇息,从不会这样安静地站着。 “有什么事——”他抬起头,一愣,笔从指间滑落,砸在纸上,洇开一团墨。 邵琉光站在烛火与阴影的交界处,几日不见,她瘦了许多。下巴更尖了,轮廓更分明,眼底却多了几分犀利。可那双眼睛看向他时,仍是克制的、温柔的,像深潭下流动的暗涌。 明杳怔怔地看着她,忘了捡笔,忘了说话,甚至忘了喊她的名字。他就那么呆呆地看着,仿佛要把这几日没看的都看回来。 邵琉光率先抬腿,走到桌案边,将手里提着的一只小木箱放下,又伸手捡起落在案上那支还沾着墨的笔,搁在笔架上。然后,她握住他的手,牵着他绕过桌案,来到自己身边。 明杳一靠近,便将脸埋进她的脖颈:“你可算来了……” 邵琉光伸手环住他的腰,掌心贴上去的瞬间,眉头微微蹙起。 “城主府苛待你了?” 明杳摇头,脸还埋在她颈窝里,声音更闷:“没有。只是每日被人盯着,不自在……吃不下,也睡不好。” 他知道自己被圈在城主府,是城主想以他为质、牵制琉光。可琉光要他待在这里,定有她的道理,他便默默接受了。他没有怨言,只是很想她。 邵琉光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涌上一股难言的酸涩。她收紧手臂,将他箍得更紧了些。 “辛苦你了。”她低声说。 又抱了一会儿,她松开他,打开那只小木箱。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几把大小不一的刀笔,几只小瓷瓶,和一叠洁净的棉布。 “之前你说,华京有一种时兴的纹饰,叫入墨。”邵琉光拿起一把最细的刀笔,在指尖转了转,“我前几日下了趟山,顺便……研究了一下。” 明杳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邵琉光的手已经探入他的衣襟,指尖摸到了腰间那道隐隐留痕的伤疤。 她尝试找了很多地方,始终没有找到传说中的凤幽草,无法彻底消除这道疤。既然如此,不如用别的法子遮住它。 “我给你画?”她抬眼看他。 明杳低头看着她的手,慢慢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道:“那我先把图样画出来?” “不用。”邵琉光收回手,开始调配颜料,“我记得。” 明杳便不管了。她爱怎么画都好,他没意见。 一切准备妥当,邵琉光站在他身侧,开始用刀笔在皮肤上勾勒线条。 那东西虽然是明杳先提起,但他从未真正尝试过。一开始以为会很疼,他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刀锋落下来时,只有一阵细细密密的痒意。 邵琉光手法极稳,刀笔在她指间像活了一样,游走、转折、深浅交错,比画画更流畅,比绣花更灵巧。 明杳半靠着桌案,一手扶着她的肩膀,低头看着那道梅花从肩头慢慢蔓延下来。从左肩开始,一朵含苞的梅,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沿着肩胛骨的弧度往下,绕过腰侧,一直延伸到小腹。颜色只有暗红与黑,红的是花瓣,黑的是枝干,交替缠绕,像一幅泼墨写意。 痒。痒得他浑身发软,抓着邵琉光肩膀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画到腰窝附近时,明杳的呼吸明显乱了。那处本就敏感,刀笔划过时带起一阵酥麻,从皮肤表面一直钻到骨头里。他咬住下唇,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喉间还是溢出一点压抑的喘息。 邵琉光头也不抬,刀笔稳稳地向下,沿着腰线滑到臀部上缘。 明杳终于忍不住了,抓住她肩膀的手猛地收紧:“琉光……那里也要画吗?” “嗯。” 明杳闭了闭眼,心想:好吧,你喜欢就行。 她便真的画了。梅枝从腰侧蜿蜒而下,在臀/峰上方盘绕成一束写意的枝条,花瓣疏疏落落,像被风吹散。 最后,邵琉光的刀笔停在他后腰偏下的位置,停留了很久。明杳感觉那处从痒变成了微微的刺痛,像是在雕琢什么精细的东西。他偏头想看,却只能看见她的发顶。 那描摹的线条感觉不像作画,更像是写字、刻章。 “什么字?” “邵。” 她制作完傀儡娃娃或其他手艺品,都有这个习惯,在不起眼的地方刻下自己的名字,宣告归属。 明杳一时哑然。 那一瞬间,各种情绪翻涌上来,感动、激动、酸楚、欢喜,像开了锅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只是红着眼眶望着她,漂亮的眼睛里水汽蒙蒙,像是落了雨的湖面。 一切做完,邵琉光将刀笔扔回木箱,伸手帮他拢好衣衫,抬头见到他这副样子,愣了一下:“疼?” 明杳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抱住她,低头在她脸颊、颈侧落下几个小心翼翼的吻。 “琉光……”他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你抱抱我。” 邵琉光收紧手臂,回吻了一下他的耳廓,又停下了:“可是……还有八日。” “……”明杳动作一顿。 随后,他勾着她腰间束带,将人拉到榻边,停下,看了看她,接着伸手推了一把。 邵琉光踉跄着跌坐在榻上,还没反应过来,明杳也已上榻,居高临下,自己跪好。 他目光定定地看着她,却将手探入衣袍深处,肩背绷得很紧,脊柱的沟壑在烛火下投出一道深深的阴影,腰侧新绘的梅花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是活了一样。 邵琉光木讷地看着他动作:“……”不知作何表情。 他偏过头,眼波迷离地瞥了她一眼,尾音带着钩子:“看什么……你走啊。” 邵琉光心跳快得跳出嗓子眼,喉咙干得发紧,指尖不自觉攥紧了榻上的褥子。 她没有见过这样的画面——不,她见过,在那些不便流传的画册上。 但那些内容,不及亲眼所见万分之一的震撼,这画面过于香艳,过于惊世骇俗,却不像那些图样上令人不适……只觉着,血脉偾张,不能自已。 邵琉光几乎想立刻起身离开,但她纹丝不动,看了不知多久。 最终,她靠近,握住他的手,取而代之。 “那就只好……再赊一次账了。” 第72章 鳏夫 明杳醒来时,榻边已空。 身侧一片冰凉,邵琉光离开很久了。 他抬手,摸了摸脸——她离开的时候,有没有亲亲我? 邵琉光不在,给不了答案。 明杳试着动了一下,浑身上下像被拆开又重新拼过一遍。昨夜刀笔刻下的那些地方,现在才开始真正疼起来,绵密的、从皮肤深处往外涌的钝痛。 他低头看了看腰侧,皮肤微微泛红,但似乎敷了一层薄薄的膏体,带着淡淡的药草香,应该是帮助恢复的。 明杳撑起身子坐起来,侧耳听了听,院子里很静,没有那两个仆从惯常的脚步声。 往日他要是多睡一会儿,那两人总会找借口进来看看,送茶的、送点心的、问早膳的,实则不过是进来瞥一眼他还在不在。看得他都睡不好觉。 今日倒是难得。 他慢吞吞地起身,更衣。束发时却没找见常用的那条鸦青色发带,便另拿了一根月白色的,简单束了。 走到桌案边,他看见一封信,压在一只青瓷小瓶下面。 信是邵琉光留的,笔锋利落,像她这个人。 她在信上写了几件事:近几日的安排,以及书梁的去向——书梁已经离开护城营,妥善安置在了安全的地方。又写那只青瓷瓶里是帮助恢复的药膏,每日敷三次,能消肿止痛。末尾几句,让他安心住着,不必挂念。 明杳拿起那只青瓷瓶,在手里转了转,又侧头看了看身后,喃喃道:“你不来,我自己怎么敷。” 话说完,他顿了顿,自己也觉着有些无理取闹。她把能做的都做了,把能安排的都安排了,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可他就是不满意。 他把信折好,收进了怀里…… 两日后,护城营。 主帐外守卫重重,帐内气氛凝重。 邵琉光坐在主位,面前的桌案上铺着舆图,几处标记用朱砂圈了又圈。 长啸禀报:“老大,路已打通。” 邵琉光点了点头,面色冷肃。她抬手指了几处关键位置,一一交代布防事项,又点了几个名字,命他们点齐人手,随时准备下山打探情况。 众人领命,陆续退出帐外。长啸走在最后,被邵琉光叫住。 “帮我办件事。” 长啸停下脚步,洗耳恭听。 “把明杳和书梁,送下山去。” 长啸没问为什么,只道:“可要告诉明公子缘由?” “我会在信中跟他解释。” 长啸办事还算可靠,就是嘴没个把门的,邵琉光不放心让他多说,但她自己也不敢再见明杳,怕见了,又舍不得。 “把人送下山后,安排在安全的地方,不要被任何人知道,派可靠的人守着。” 长啸领命离开。 邵琉光独自坐在帐中,低头看舆图上那些朱砂标记,看了片刻,始终心神不宁。她把舆图卷起来收好,从怀中取出一条鸦青色发带,在指间缠绕。 她不是没有想过跟明杳明说。可以他的性子,若知道她要把他送走,定是不肯的。他会说“我不走”,会说“我陪着你”,会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她,让她心软。 她怕自己心一软,就真的把他留下了。 留下他,在西岭这座风雨飘摇的城里,在她自己也说不准能不能护得住他的时候……当然不行。 她把解释的话都写进了信里,信写得很长,反反复复好几遍,最后留下的那封,也只倾吐了心事的十之二三。 城主府,明杳住的那座小院外,府兵把守森严。 长啸带着个随从,手里提着一只食盒,大摇大摆地走到院门前,亮出邵琉光的令牌,说是奉命来送吃食。 府兵这才侧身让开。 长啸走进院子,那两个仆从正在廊下打盹,听见动静抬起头,见长啸手里拿着邵司领的令牌,便又靠了回去。 两人进了屋子,片刻后出来,长啸带着随从离开。 他走后,仆从探头往屋里看了一眼,见“明杳”坐在桌案后,仍低着头写写画画,便也没多想。 西岭城中有些会特殊手艺的,擅长制作易容面。长啸找了个身形与明杳相仿的,贴上面皮,换了衣袍,留在屋里充当替身。而真正的明杳,被他偷梁换柱,大摇大摆带了出去。 一路走出城主府,上了街,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长啸才停下脚步。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明杳:“明公子,这是老大给你的。你下山再看。” 明杳一愣:“下山?” “……”长啸心道坏了。 老大嘱咐他先悄悄送人走,他怎么就给抖出来了?他抬手自罚了一个嘴巴子,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明杳瞥见巷子口停着一辆马车,下意识退了一步,追问:“她在哪里?我要见她。” 长啸张了张嘴,想圆话,可看着明杳那双执拗的眼睛,恐怕说什么都没用。他咬咬牙,猛地抬起手来——明杳对他没有防备,后颈一痛,眼前便黑了。 长啸接住他软倒的身子,心里默默念了一句:明公子,对不住了。 他将明杳抱上马车,书梁正坐在车里等着,一看见明杳晕着被抬上来,眼睛瞪得溜圆,差点叫出声。 长啸冲他使了个眼色,书梁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默默接过明杳,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这几日出入城门的盘查格外严。 邵琉光亲自坐镇城门口,目光如刀,扫过每一个进出的人。 长啸的车队排在不远处,车上拖着一批准备运下山兑换钱粮的财宝,名目齐全,手续完备。 几名西岭军上前检查货物,邵琉光则走过来,掀开车帘。 车里,明杳闭着眼睛靠在榻上,面色平静,像是睡着了,书梁坐在旁边扶着他。 邵琉光的目光在明杳脸上停了一瞬,微微蹙眉。她走近几步,将怀里那块家传的玉佩取出来,轻轻放进明杳的衣襟里。 随后,她退出马车,瞥了长啸一眼。 长啸干笑两声,心虚得很。 邵琉光没说什么,只对守城的兵士道:“放行。” 城门缓缓打开。 长啸一抖缰绳,马车辘辘驶出。 邵琉光站在城门口,目送那辆马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雪雾之中。 她站了很久,直到身边有人低声唤了一句“邵司领”,她才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城中。 但愿书梁能把她的意思妥善传达给明杳。 马车一路向南,颠簸得厉害。 书梁跟长啸闲聊,才知道这是新开出来的一条道,用于之后运送钱粮。雪山气候变幻无常,这条路兴许什么时候就被雪淹了,能不能长久,谁也说不准。 明杳醒来时,脖子又酸又僵,后颈隐隐作痛。他抬手摸了一下,触到一块微微鼓起的软肉,长啸那一掌劈得不轻。 他睁开眼,看见书梁一脸担忧地凑过来,喊了一声“少爷”。他没有应,扒开车帘往外看,风雪一片,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清。他又冲向前方车帘,掀开一道缝,外面也是灰白色的天与地连成一片,分不清边界。 拉车的不是活马,而是一种精巧的机关马,步伐稳健,不知疲倦。长啸坐在车辕上驾车,专心致志,目不转睛,连明杳醒了都不知道。 前方有一只雪狐引路,通体雪白,唯尾尖一点红,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明杳看了片刻,慢慢放下车帘,颓然地靠回车壁上。 回不去了。他知道。 书梁想说什么,又觉得还是先让少爷看信要紧,便小声提醒:“少爷,您看看怀里的信?” 明杳低头,果然看到怀中有封信。他抽出信纸,厚厚一叠,好几页。 信上写着——西岭城即将生变,她需要将他送出城,以确保安全。她已经安排好了他在山下的一切,待城中事毕,她会亲自来接他。让他照顾好自己,不要挂念。 那些话,即便她不说,其实他也明白。 他没有看完。把信折好,重新放回怀里,脸色仍未好转。指尖碰到一个硬物,他摸出来,是一块玉佩。 造型很特别,是一朵半开的雪莲,花瓣层叠,脉络清晰,玉质温润,触手生温。这种玉他从没见过,色泽不是常见的青白,而是一种极淡极淡的冰蓝色,像是把雪山的颜色封进了石头里。 书梁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声补充:“这个也是邵司领留给您的。” 明杳抿紧唇:“人都见不到,留这些死物有什么用?” 说归说,他还是把玉佩小心地放回了怀里。 书梁牢记邵琉光的嘱托,便开始解释:邵司领是因为要处理西岭城的事务,为了他的安全,只能先将他送出雪山。不是不要他,是怕护不住他,等事情办完了,就来接他…… 明杳靠在车壁上,表情始终不明朗。 他怎会不知她的用意?可即便知道,即便理解,心里也不好受。那种感觉像被人从温暖的屋子里推到了冰天雪地中,一下子变得空落落的。 他知道她是对的,却还是忍不住想问,为什么要推开我? 想着想着,他便开始唾弃自己。 留在西岭,只能成为琉光的累赘,让她分身乏术,让她瞻前顾后……既然下山了,他必须得为她做点什么,以后再有这样的事,她就不能只想着把他推开,只身犯险。 他得让她知道,他不是包袱,更不是软肋。 不知赶了多久的路,车外的光线从灰白变成昏黄,又从昏黄变成暗沉。 长啸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出雪山了。” 明杳掀开车帘,看见了一片陌生的山野。没有冰雪,只有枯黄的草木和远处零星的灯火,空气里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和西岭的清冷截然不同。 长啸将马车停在一处隐蔽的山坳里,几名随行的西岭军士上前,将拉车的机关马换成了几匹普通的驽马,又扫净车顶和车辕上的积雪。 书梁在随行的人中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低声对明杳道:“少爷,七影也在。” 明杳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七影正蹲在路边整理行囊,察觉到视线,远远地朝他行了一礼,便又低下头去。 车队在山坳处分作两支。一支押着那批财宝往东去了,另一支则护送明杳继续向南。 长啸将明杳和书梁送到一处村落。 村子依山傍水,零零散散几十户人家,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长啸将马车停在一座小院前。 院子不大,篱笆墙上爬着枯萎的藤蔓,檐下挂着一串风干的辣椒。长啸跳下车,推开院门,将二人引进去。 “明公子,”他转过身,正色道,“从今日起,你仍叫白瑜,是此地土生土长的农户,年轻时外出闯荡,赔光了家底,又跑了婆娘,如今落魄归来,鳏居于此。” 他从怀中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落魄鳏夫回乡记》几个字。 长啸将册子递过去:“切记,不要暴露真实身份。这村子人虽然大多淳朴,但难保不会混入居心叵测之人。” 明杳接过册子,翻了两页,嘴角微微一抽。 那上面写着:白瑜,年二十七,少时家贫,外出谋生,辗转数载,一事无成。妻刘氏,嫌贫爱富,卷走家中积蓄,与一货郎私奔。白瑜心灰意冷,遂返乡,与远房表弟相依为命,靠几亩薄田度日。 “鳏夫?”明杳抬眼看长啸。 长啸干咳一声:“这个…江泠师妹定的,说是越离谱越真实。” 明杳没有再说。 长啸又走到院门口,朝外头喊了一声:“芸娘!” 不多时,一个三十七八岁的妇人从隔壁院子款步走来。她身段丰腴,面若桃花,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顾盼间自有一段风流。虽是粗布衣裳,却掩不住骨子里的妩媚。 “长大哥,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妇人笑吟吟地走进院子,目光在长啸身上停了一瞬,便滑向了明杳。 长啸侧身介绍:“芸娘,这是白瑜白公子。这是书梁,白公子的表弟。”又转向明杳,“这位是林芸,西岭同乡,可以信任。” 芸娘的目光在明杳脸上转了一圈,微微福了一礼,声音温软:“我们这乡下地方,哪有什么公子不公子的。我姓林,单名一个芸字,平日靠磨豆腐为生,十里八乡都叫我一声豆腐西施。两位小哥若不嫌弃,便唤我一声芸姐姐。” 明杳微微颔首:“芸姐姐。” 书梁也跟着喊了一声,芸娘笑盈盈地应了。 长啸把芸娘拉到一旁,压低声音嘱咐了几句。 他没有透露明杳与邵琉光的关系,只说此人身上干系重大,背后势力错综复杂,邵司领对其颇为看重,要仔细对待,不可轻易招惹。 芸娘听得面色微凛,收了方才那副嬉笑模样,正色地点了点头。 “两位小哥随我来。”芸娘将明杳和书梁领进内屋,从柜中取出几套粗布衣裳,又拿出一只木匣。 她先给书梁乔装。换了衣裳,改了发髻,书梁便从一个清秀的年轻人变成了一个有些小精明的乡下人。 轮到明杳时,芸娘端详他许久,下不了手。最终只用额发尽量遮了脸,搭配着粗布衣裳,远远看着,勉强像个落魄归乡的鳏夫。 芸娘道:“这样便差不多了。初来乍到的,你们先修整两日,过两日我再带你们认识一下村子里的邻居。” 她说完,便提着裙摆,袅袅娜娜地走了。 长啸将明杳和书梁安顿好,又留下了七影等几名护卫,交代了几句,便带着其余人连夜返回西岭。 护城营,主帐。 邵琉光面前摊着一幅舆图。 长啸将山下的事一五一十禀报完毕,其中提到他们带出去的那些金银,因为没有足够正当的来历名目,好些钱庄和当铺都不敢收货。 这点,邵琉光早已料到。他们需要将古墓里那批财宝大肆换为钱粮兵器,而现下外界也局势不稳,朝廷查得严,背景一般的铺子不敢冒这个险。 她已派人打听清楚,如今外面的三大商行巨头,分别是云景齐家、讪阳贾家以及这些年风头正盛的晋元文家。 只有这三家的体量能够兑现古墓里的那些东西。 她需派一人与这三家交涉谈判,动嘴皮子的事,长啸首先排除。公孙成烽现在同她有立场上的分歧,也排除。琼缨亦不善言辞,暂定。 思来想去,她脑子里竟蹦出了明杳的脸,他倒是巧舌如簧……但他身份特殊,一旦被朝廷的人发现,恐有杀身之祸,排除。 说到明杳,邵琉光忽然想起一个人。 之前在牵缘廊,那个给他说亲的牙人,伶牙俐齿,左右逢源,是块做生意的料子。 邵琉光将此事吩咐了下去。 谈完正事,长啸道:“老大,明公子说,他非常理解您的用意,一切服从安排,现已入住杏花村,他让您不用分心顾及他,尽快办完西岭城的事,早日与他汇合。” 邵琉光听着,眉头微微一动。 前面那几句,她听着不太像明杳会说的话,可后面那句“早日汇合”,倒是他的语气。 她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越是善解人意,说明越是生气。 “知道了,下去吧。” 长啸抱拳退下。 邵琉光独自坐了片刻,脚边传来一声细软的“喵”。 她低头,绥绥正蹲在她脚边,仰着脑袋,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她。邵琉光弯腰将猫捞起来,放在桌案上。猫踩着舆图走了两步,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蹲下。 她伸手摸了摸猫的脑袋,指尖从耳后滑到下颌,轻轻挠了挠。猫便眯起眼睛,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片刻后,邵琉光提起笔,蘸了墨,在舆图空白处写下几行字:宁王、长公主、昆安侯。 她虽久居西岭,但对外界局势并非一无所知,新帝登基后,共有三股势力蠢蠢欲动。 其一是宁王党。 宁王与新帝是一母同胞的兄弟,新帝继位,宁王表面支持,但背地里小动作不断。 其二是长公主党。 长公主乃先帝长女、新帝表姐,是盘踞在华京最后一支带着先帝遗志的势力。其反对新帝的立场鲜明,但势力盘根错节,新帝有心也难以根除。 其三是昆安侯党。 新帝继位后,第一时间将世代驻京的昆安侯一脉明贬实褒逐出了华京。昆安侯府与明家是世交,两家曾试图联姻,但最终未果,也因如此,才没有卷入更大的纷争。其势力成谜,是一大隐患。 邵琉光曲指敲了敲桌面。 与公孙凌云通信的,会是哪一方势力? 夜已深。 明杳辗转难眠。 他睡不着,索性坐起身,点了盏灯,就着烛火看邵琉光的信。白日里怄气,没仔细看,现在他逐字品。 满满四页,大多是在解释她的用意,情话无几,唯有那句“等我来接”,叫他一时移不开眼。 明杳手里拿着信纸,一点点躺回榻上,心里慢慢地平静了。 “…真当我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呢?”他笑了一声,又突然怔住。 只见那信上最后一行,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写着——他爹,明镇,还活着。 第73章 思念 转眼间,明杳已在杏花村待了五日,日子平淡得像一潭死水。 他常坐在院里那棵老桃树下发呆,手里捏着玉佩,一遍遍地摩挲。 他知道现在西岭城恐怕内忧外患,作为护城营司领,邵琉光一定忙得脚不沾地。理智上,他完全理解邵琉光的处境和做法,但情感上,却时常有种被她抛弃的错觉。 他想得厉害,每日只能靠玉佩聊以慰藉,都快把那上面天然的纹路给盘平顺了。可光想有什么用?他又不能把玉佩变成活人。 书梁每日早出晚归,借口是熟悉村子环境,实则去找七影套情报。 七影嘴严,但架不住书梁绕来绕去地打探,今天问天气,明天问饮食,后天假装不经意地感慨“邵司领最近忙不忙啊”,七影被他磨得没了脾气,终究漏了些口风。 “少爷,邵司领那边好像要跟什么商行谈大生意。”书梁回来,一五一十地禀报,“七影没说太细,但听那意思,应该是需要大量的粮食物资。光靠西岭自己凑不够,得从外面买。” 明杳听罢,心道:机会来了。 他将玉佩收进怀里,起身进了屋。书梁跟进去,见他铺开纸,提笔蘸墨,寥寥数行便写完了一封信。 “我们走。”明杳将信压在桌上,转身收拾包袱。 书梁一愣:“少爷,去哪儿?”他脑子转得飞快,“要去齐家?” 明杳摇头。 齐家是他母亲的娘家,也是当朝最大的商贾之一。可外公和阿娘都已不在了,如今齐家是他舅舅当家。明家出事后,齐家受到牵连,为了自保已折了大半基业。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去麻烦他们,舅舅见了他,怕是先要哭一场,再骂一顿,最后还得倒贴钱……总之,齐家,并非首选。 至于贾家,与齐家势同水火,又跟朝廷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更不合适。 “去晋元。”明杳系好包袱,回头看了书梁一眼,“文记。” 书梁愣了愣:“文记?就是那个……文记?” 明杳点头。文记是这几年才慢慢壮大的商号,十年前还没人听过这个名字。能在短短数年间崛起,与齐、贾两家并列为当朝三大商行之一,且与朝堂各方势力牵扯不深,必有独到之处。 除了护送他离京的那批死士,明杳手里还有一批暗卫。是外公在世时悄悄交给他的,连明镇都不知道。 自从得知明镇可能还活着,他便让书梁暗中召集那些暗卫,去华京打探具体情况。他清清楚楚记得,自己进入西岭之前,分明收到了来自华京的死讯。 琉光是用什么门路查到他爹还活着的?朝廷对他赶尽杀绝,为何会留下他爹的性命? 这些事,他暂时无法从邵琉光那里得到答案,只能自己去查。 两人连夜离开了杏花村。 芸娘第二天发现信时,两人早已没了踪影。她连忙手书一封,绑上鸽腿,将信鸽放了出去。 这日傍晚,明杳和书梁在一处镇子歇脚,住进了一家客栈。 小小客栈生意却出奇的好。 大堂里坐满了人,南腔北调,多是商贾打扮。明杳和书梁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两碗面。 邻桌几个商人正在高声谈论,声音毫不避讳。 “诸位都是去晋元城参加文记那个盟商会的吧?” “可不是嘛!听说今年只有五个名额,其中三个已经定了老主家,剩下的两个才是给我们这些新人的机会。” “两个?”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那岂不是要抢破头?” “抢破头也得有本钱抢。”一个尖嘴猴腮的商人端着酒杯,阴阳怪气地开口,“诸位,都亮亮底吧,别藏着掖着了。我先来,我这边能凑出一万八千金。” 圆脸中年人呵呵一笑,不紧不慢地放下酒杯:“老兄厉害,我这边勉强凑个一万金。” 一万金。书梁的筷子差点没拿住,他偷偷看了一眼明杳。后者面色不变,慢条斯理地吃着碗里的面,仿佛那几个人说的不是钱,是路边的大白菜。 “一万金?”尖嘴商人嗤了一声,“刘老板,您这一万金是连铺子带存货一起算的吧?文记要的是现银,可不是砖头瓦块。” 圆脸中年人被戳中痛处,脸一红,干咳两声:“现银嘛……周转一下总是有的。” “得了吧。”旁边一个年轻商人摆摆手,“诸位就别在这儿互相试探了。实话跟你们说,我姐夫的表舅在文记分店当账房,这次盟商会的门槛就是一万金现银。够不着的,趁早打道回府,省得白跑一趟。” 众人一阵唏嘘,有人面露向往,有人暗自盘算,有人则愁眉不展地开始数手指头。 “不过话说回来,”那年轻商人话锋一转,“就算凑够了门槛,那也得看文记看不看得上。你们不知道吧?文老板三年前就把河东一带的米面粮食全吃下来了,如今河东、河西、淮南三地的粮行,十家有七家是文记的。典当行和钱庄就更不用说了,晋元城里最大的通源当和恒裕钱庄,背后都是文记的影子。人家现在手里攥着的是整个南方的粮道和钱脉,咱们这点本钱,在人家眼里也就是个零头。” “可不是嘛!所以说,这次盟商会,名义上是找合伙人,实际上啊…”那尖嘴商人压低声音,故意顿了顿,“文记这是要往海外走了。听说南洋那边的商路,文老板已经派人探了三回,这回是缺个大主顾来撑场面。要不然,以文记的体量,犯得着跟我们这些小门小户的坐在一起?” “海外?那得多少本钱?” “十万金打底吧。” …… 满桌沉默。 “说起来,文老板到底是何方神圣?”有人好奇,“我跑商也有五六年了,愣是没见过真容。” “来历成谜。”圆脸中年人摇头,“十几年前突然冒出来,从一个小布庄做起,短短十年就把摊子铺到了大半个燕朝。有人说文老板以前是南边的大盐商,得罪了人才改名换姓,也有人说是华京某位大员的白手套,朝中出了事才躲到晋元来。众说纷纭,没个定论。” “朝中?那得是多大的官?” “谁知道呢。不过有一点是公认的,这人,是个狠角色。” “怎么个狠法?” 圆脸中年人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表情像在讲鬼故事:“听说过四年前河东粮荒的事吧?那时候文记刚拿下河东的粮道,当地几家老牌粮商不服,联手压价,想把文记挤出去。文老板一声不吭,半个月内把那几家粮商在外地的粮源全断了。那几家断了供,粮仓见底,只能高价从文记买粮。一来一去,三家破产,两家被文记吞并,剩下一家跪在文记门口求了三天,文老板才松口,以半价收了他的铺面。” “还有一事。三年前晋元城里有人想动文记的钱庄,暗中联合了几家小钱庄,准备挤兑。文老板不知道怎么提前得到了消息,一夜之间调来了海量现银,那些人刚动手,就被文记的银子砸懵了。领头的那个,第二天就被发现在自家铺子里上吊了。官府去查,说是欠债太多,畏罪自尽。可明眼人都知道,哪有那么巧的事?” 众人听得面色各异,默契地转移了话题。既然得罪不起这位文老板,那就想法子投其所好。 “…不过这文老板到底喜欢什么,还真没人摸得透。有人说是古玩字画,有人说是奇珍异宝,还有人说是美人…可送去的美人,没一个留下过夜的。投其所好都找不到门路,这才是最难办的。” “我听说文老板喜欢喝茶?” “得了吧,上回有人送了半斤极品龙井,连门都没进去。” “那喜欢什么?总不能喜欢数钱吧?哈哈!” “数钱怎么了?我也喜欢数钱,可文老板不请我去啊。” 众人一阵哄笑,气氛倒是松快了些。 圆脸中年人叹了口气,把话题拉回来:“所以说,这次盟商会,能不能成,不光看本钱,还得看缘分。” 众人纷纷点头,又各自端起酒杯,心思各异。 那尖嘴商人的目光开始有意无意地往明杳这边瞟。明杳的包袱又旧又小,书梁的也差不多,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拿出一万金的人。 几个商人对视一眼,有人端起了酒杯,有人站起身来,朝明杳这桌走了过来。 “两位兄弟,”圆脸中年人自来熟地在明杳对面坐下,笑呵呵地拱手,“也是去文记盟商会的?” 明杳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粗布帕子擦了擦手,不紧不慢地点了点头:“是。” 尖嘴商人跟了过来,上下打量着明杳和书梁的包袱,嘴角一撇:“敢问二位,准备了多少?一万金?两万金?”他嗤笑一声,“我看二位这行头,怕是一金都无吧。” 书梁正要开口,明杳伸手拦住他,淡淡地扫了那尖嘴商人一眼,尖嘴商人被他看得莫名发怵,脸上的嗤笑僵了僵,喉咙里的话咽了回去。 “我们只是探路。”明杳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粗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主家还在后头。别说一万金,十万、百万,只要谈妥了,钱不是问题。” 大堂里骤然一静。 几个商人面面相觑,有人露出不屑的冷笑,有人则眯起眼,将信将疑地重新打量起明杳。这人虽然穿着粗布短褐,可那通身的气度,怎么看都不像是个跑腿的。更何况他方才那番话,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不像是在虚张声势。 尖嘴商人还想再说些什么,明杳已经站了起来,微微颔首告辞,转身往楼上走。书梁赶紧抓起包袱,跟了上去。 身后传来窃窃私语。 “那人是谁?哪家的?” “没见过。看那气派,不像小门小户。” “哼,装腔作势罢了。十万金?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声音渐渐远了。 回到房间,书梁关上门,长长地吐了口气。 “少爷,您方才为什么要那样说?财不外露啊,更何况我们也没几个钱……” 明杳解下包袱:“你没听他们说?文记给新人的名额只有两个,想进去的人却有一大堆。” “啊,所以呢?” “既然进去难,那就先造势。”明杳抬手更衣,声音不疾不徐,“让所有人都知道,有一家实力雄厚的主家要进场。那些人心里有了忌惮,才会露出破绽。到时候,谁急,谁慌,谁就会先出牌。我们坐在暗处,看他们打就行了。” 书梁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可是少爷,我们哪来的十万金?” 明杳顿了顿:“钱不是问题。” 书梁就想起从七影那打探来的消息,邵司领那边,似乎发了笔大财。 明杳没再说下去。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夜风裹着镇子的烟火气涌进来。远处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像极了西岭城那些夜晚。 “只有粮食还不够。”他喃喃道。 文记主要垄断了粮源,但军火相关权限在贾家手里。 外公在世时教过他,做生意和打仗一样,比的不是谁手里的筹码多,而是谁能在最恰当的时机,把筹码押在最恰当的地方。他娘亲也是商贾之女,自小教他看账、识货、辨人。这些东西,明镇看不上,觉得是旁门左道,可如今,却堪大用。 书梁不懂这其中的门道,只知道明杳指哪他就打哪,更复杂的他没有再问。见明杳已经躺下,他便老老实实熄了灯,回到自己的铺。 黑暗中,明杳躺在榻上,手里的玉佩已被他握得微微发烫。 一闭上眼,脑海里全是邵琉光的影子。 好多天没见到她了。 她在做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按时睡觉,有没有也在想念他。 哼。她怕是忙得没空想他。 想到这儿,他又忍不住叹气。 窗外的虫鸣变得遥远,隔壁的鼾声像是从水底传来,模模糊糊,断断续续。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飘忽了。像水漫过脚踝,不知不觉,已经没过了膝盖。 从脚踝开始,指腹带着薄茧,沿着小腿缓缓上移……那触感太熟悉了,熟悉到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想睁眼,眼皮却沉得像灌了铅,他想开口,喉间却只能溢出含混的气音。 …… 他能感觉到那气息靠近了,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是琉光身上的味道。 这个认知像一束光刺破浓雾,让他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弛下来。他不再抵抗,不再害怕,甚至微微侧过脸,去追寻那熟悉的气息。 他呼吸变重,胸膛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害怕,又隐隐期待着,期待那只手继续,期待它不要停。 嘴唇擦过一片柔软的皮肤,触感微凉,带着淡淡的气息。他下意识地追过去,想亲吻那片皮肤,可它却像雾气一样散开了。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被褥,喉间溢出低哑破碎的音节。 “琉光…” 他一遍遍地低声唤她名字。甚至想抬起无力的手臂,去触碰那张看不清的脸… “琉……光……” 他指尖向前探去,却仿佛穿过了一片温热的气息,穿过了那个人的身体。 什么也没碰到。 他猛地惊醒。 客栈的屋顶在黑暗中勾勒出模糊的轮廓,窗外有虫鸣,隔壁鼾声阵阵。 他出了一身的汗。 里衣湿透了,贴在身上,黏腻而冰凉。 明杳攥紧的手指一点点松开,恢复了呼吸,他慢慢侧过身,将自己蜷缩起来。 手指仍紧握着那枚玉佩,轻轻捂在胸口,一点一点把那些躁动,把那些滚烫灼人的思念压下去。 不够,远远不够。 “琉光……” 他微微蹙眉,呢喃着。 “梦里也不知道…亲亲我……” 第74章 交朋友 邵琉光耳朵烫得厉害。像有人在她耳廓里点了一把火,从里往外烧。 长啸进来的时候,她正侧着头,指节抵着耳垂,面上还是一贯的冷清,看不出什么端倪。 “老大,明公子离开杏花村了。”长啸将一只细小的信筒放在桌案上,言简意赅。 杨琼缨识趣地收了话头,端起茶杯假装喝水。帐中其他人也各自低了头,翻册子的翻册子,看舆图的看舆图,耳朵却都竖着。 邵琉光面不改色拆开信筒,抽出里面薄薄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是芸娘的笔迹,转达了明杳的去向——晋元城。 她看了一遍,折好,收进袖中。 “继续。” 杨琼缨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拉回来:“方才说到文记盟商会,赵自辛已经和我们的人往晋元城去了。” 赵自辛便是那个给明杳说媒的牙人。邵琉光提了此人,杨琼缨便立刻去进行了交涉。 此人虽是个牙人出身,但为人圆滑,惯会左右逢源,三教九流都吃得开。更重要的是,他那张脸生得憨厚,说话也实在,不会引人起疑。 杨琼缨道:“我们若直接派人去文记,一开口就是大买卖,反倒惹人侧目。让赵自辛打头阵,先摸清文记的底细,再图后计,较为稳妥。” 众人认可地点点头。 “另外,赵自辛传回消息,说去参会的商家中,有一家来头似乎不小,但底细查不清楚,十分神秘……” 杨琼缨汇报着赵自辛传回的消息。这是西岭第一次和外面的人正式打交道,很多事都需要慢慢摸索。 邵琉光静静听着。 西岭的事还没完,公孙凌云虽然被软禁,但她手里还有他们不知道的秘密,她手下那批私兵逃出了西岭,现在下落不明,随时可能反扑。 更麻烦的是…… 邵琉光道:“外界的势力都在盯着我们,一旦他们知道西岭现在内乱未平,难保不会趁虚而入。我们需要足够的粮食和资源。” 杨琼缨接话:“光靠西岭自己的存粮,撑不过三个月。我们必须从外面买,而且得是大批量、不引人注目的买。文记是目前最合适的选择,他们根基在晋元,离华京远,跟朝堂势力牵扯不深,而且体量够大,能吃下我们这批货。” “问题是,我们怎么跟文记搭上线?”长啸插嘴,“现在西岭局势特殊,外界恐怕谁都不想沾边。” “所以不能说是西岭来的。”杨琼缨道,“我们先借一个小商户的名头,慢慢铺路。我二姐在平蒲认识一家做皮毛生意的老字号,东家姓周,生意不大,但信誉好,在平蒲扎根三代了。”她看向邵琉光,询问道,“我们可不可以假托周家的名义,跟文记谈这笔买卖?等站稳了脚跟,再慢慢露出真容。” “周家肯帮这个忙?” “周家东家去年做了一笔大买卖,周转不开,险些破产,是我们的人牵线帮他借的银子。欠着人情,应该不会推辞。” 西岭与外界常年维持的隐秘联系,就是与杨家在外的几个姊妹。这也是邵琉光默许的。当年黑蝰帮虽然明面上已被剿灭,但她一直有种危机感,这事没完——因此没有完全切断西岭与外界的联系,就是为了留一线退路。 外面有人,就不算孤军奋战,正好解了西岭的燃眉之急。 邵琉光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耳朵又烫了起来。这次比方才更甚,红得像是要滴血。她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一片滚烫,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长啸眼尖,看见了,关切地问:“老大,你耳朵怎么了?” “没事。”邵琉光面不改色地放下手,“继续说。” 杨琼缨:“赵自辛虽然在晋元吃得开,但跟文记谈大买卖,分量还不够。我们需要一个能在谈判桌上跟文记平起平坐的人,这毕竟是长久的大买卖。” 帐中一阵沉默。 邵琉光揉了揉眉心:“先让赵自辛把路铺好。” 等西岭的局面暂时稳定,她必须下山一趟了…… 从客栈那晚放出豪言之后,明杳的日子就没清静过。 先是有人请客,说要交个朋友。 明杳倒没拒绝,接过酒杯,却只是沾了沾唇,便放下了。那人还想套话,书梁已经笑眯眯地迎了上去,三言两语把人哄走了。 后是有人试探。 一个穿绸戴玉的富商派仆从来递帖子和登门礼,说想请明杳过府一叙,有笔大买卖要谈。明杳看都没看那帖子,只淡淡说了句:“主家的事,我做不了主。”那仆从回去复命,富商不信邪,又亲自来了一趟。明杳这次连面都没露,只让书梁传了一句话:“十万金以下的买卖,我家主家不感兴趣。”富商脸都绿了,拂袖而去。 再然后,是有人跟踪。 出了镇子,上了官道,身后就多了几条尾巴。 明杳戴着斗笠,黑色薄纱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清瘦的下颌。他骑在马上,不紧不慢,仿佛身后那些鬼鬼祟祟的身影跟他毫无关系。 书梁凑过来:“少爷,后面有三拨人。” “嗯。” “要不要甩掉?” “不用。”明杳语气平淡,“让他们跟着。” 书梁不解,但也没再问。 后来,不知明杳对他们说了句什么,跟了一整天,那三拨人自己先打起来了。 为的是抢“第一个跟那神秘主家搭上关系”的机会。明杳坐在路边的茶棚里,隔着帷纱看他们扭打成一团,慢悠悠地喝了碗茶。 等到三败俱伤,他放下茶碗,起身:“走吧。” 书梁赶紧跟上,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还在纠缠不清的三拨人,心里啧啧称奇。 又走了一天,一个自称是某某商号掌柜的中年人,在路上“偶遇”明杳,态度恭敬得像是见了亲爹,说想请明杳赏脸吃顿便饭。明杳这次倒没有拒绝,跟着去了。 饭桌上,那人旁敲侧击,想打听明杳背后的主家。明杳从头到尾只说了三句话——“这道鱼不错。”“茶凉了。”“吃饱了,告辞。” 那人愣是一句有用的没问出来,反倒被明杳那副云淡风轻的气场压得大气不敢出。书梁在边上憋笑憋得肚子疼。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吃这套。 有几个自认为有头有脸的商人,觉得明杳是在装腔作势,不过是个纸老虎。他们联合起来,想在去晋元的路上给明杳一个下马威。 结果他们派出去的人,一个个鼻青脸肿的回来复命,还带回一句气死人不偿命的威胁。 书梁隐约感觉到,少爷身边那些看不见的暗卫,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厉害。 至于那些想用美人计的,更惨。 第一天,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不小心”撞进了明杳怀里。明杳侧身一让,那女子直接扑到了书梁身上。书梁脸红了半天,抱住自己,嚷嚷着要为小卿姑娘守身如玉。 第二天,一个楚楚可怜的姑娘拦在马前,说自己是落难孤女,求公子收留。明杳隔着帷纱看了她一眼,说了句:“前方五里有个镇子,镇上有官府,姑娘可以去那里求助。”说完,策马绕过,头也不回。 第三天,一个风情万种的少妇在客栈大堂里对明杳抛了整整一顿饭的媚眼。明杳从头到尾都在看自己碗里的面,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少妇气得把筷子一摔,走了。 书梁忍不住感叹:“少爷,你这定力,堪比柳下惠啊。” 明杳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柳下惠坐怀不乱是因为不想。我……” 他没说下去。书梁却懂了,不是不想,是想的人不在。 白日里,明杳是神秘莫测、拒人千里的主家代表,晚上回到客栈,关上房门,他就变回了那个抱着玉佩发呆的相思病患者。 书梁忍不住调侃:“少爷,七年都忍过来了,就这么几天忍不了?” “七年前……”明杳顿了顿,“她又不喜欢我。” 书梁一愣,小心翼翼地问:“那现在呢?” 明杳没答,低头摩挲着玉佩上的花纹。 他心里其实一直没底。 邵琉光从一开始是排斥他的,甚至可以说是厌恶。后来经历了那么多波折,她才慢慢接受了他。在一起的时候,他能感受到她的爱意,那种从她冷淡外表下一点点渗出来的温柔。 可分开久了,他就会忍不住胡思乱想。 一个月的时间已经过了,可现在分居两地,他们也没有机会正式交换生辰贴。他甚至不知道她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 有时想得厉害,他也只能伸手摸向自己后腰,触到那个“邵”字。这个字是她亲手刻上去的。她把他当成自己的东西了,盖了章,宣示了主权。 她一辈子也别想摆脱他。 想着想着,他又觉得自己好没骨气。一个大男人,天天抱着玉佩想女人,像什么话?他一定要干点什么,让她刮目相看。 晋元城。 这座城比明杳想象的要大。街道宽阔,商铺林立,行人如织,处处透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富庶气息。 城墙是青灰色的,城门上刻着“晋元”二字,笔力遒劲,据说是一位前朝书法家的手笔。 文记的根基就在这里。 十几年前,文记还只是东街上一间不起眼的小布庄。如今,整条长街半数以上的铺面都挂着文记的招牌。粮行、布庄、钱庄、当铺、茶庄、药材行……应有尽有,像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根系深深扎进这座城的每一寸土地。 明杳和书梁找了家茶楼,上了二楼,靠窗坐下。 茶是普通龙井,味道尚可。明杳摘下斗笠,放在桌边,端起茶杯慢慢喝着,一边打量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书梁翻出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字。这些都是明杳手下那些暗卫这几日的暗查成果。 “…文再初,大家都尊称一声文老板,但没几个人见过文老板真面目。” “没几个人见过?”明杳放下茶杯。一个做了十几年生意的人,能藏的这么好? “据说文老板出场时,有时是男人面,有时是女人面,有时是少年,有时是中年。有人说文老板精通易容术,也有人说文老板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代号,背后是一个庞大的家族。” 明杳皱了皱眉。 把自己搞得这么神秘,要么是为了造势,引人注目。要么是在躲什么人,或者惹了什么仇家。这般故弄玄虚,不像是一般商贾的行事风格。 “还有呢?” “文老板大约十三四年前开始在晋元活动,最早是做布匹生意,后来慢慢扩展到粮行、钱庄。六年前正式打出‘文记’的招牌,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有人说文老板前身是个大盐商,有人说朝廷官员的白手套,还有人说是前朝的皇室后裔……” “越说越离谱了。” “可不是嘛。”书梁收起本子,“反正没人说得清文老板的来历。不过有一点是公认的,文老板做生意很公道,从不仗势欺人,但也从不让人欺负。跟文记合作过的商家,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明杳听着,目光重新落回街上。 他对别人的来时路没有太大兴趣,当务之急是,他需要弄到盟商会的门帖。 正想着,楼下传来一阵喧哗。 明杳往下看去,只见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男人正从马车上下来,身后跟着四五个随从,排场不小。茶楼掌柜亲自迎出去,点头哈腰,满脸堆笑。 “那是谁?” 书梁探头看了一眼,随后迅速翻了翻本子,上面记录了晋元城内说话比较有分量的人物,旁边附带小像,上面就有此人。 “晋元商会副会长,姓钱,叫钱万贯,好茶道。听说他跟文记关系很近,每年盟商会的门帖,有不少是通过他的关系拿到的。” 明杳看着那个挺着肚子走进茶楼的中年男人,嘴角微微一动。 “走吧。”他戴上斗笠,站起身。 “去哪儿?” “交朋友。” 第75章 迷药 明杳说是去交朋友,到了跟前却没有主动上前打招呼,路过钱万贯那桌时,他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了书梁一眼。 “门帖呢?”明杳声音不高,但在这喧闹的茶楼里,偏偏清晰地落进了附近几桌人的耳朵里。 书梁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几分慌张:“公子,门帖……门帖我明明收好了的……” “收好了?”明杳皱了皱眉,语气仍是不紧不慢,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方才下车时,我问你东西带齐没有,你说齐了。现在你告诉我,门帖丢了?” 书梁低下头:“公子息怒,定是……定是方才在街上人多眼杂,有人趁乱偷了去。那些人怕我们抢了风头,才使出这等下作手段……” 沉默片刻,明杳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对这个解释勉强认可,又像是不屑于再纠缠。 他在离钱万贯不远的一张小桌旁坐下。 “没了门帖,不过是耽误几日。”他端起书梁斟的茶,慢慢吹了吹浮沫,“等主家到了,无需门帖,文老板也得给几分薄面。” 茶楼里安静了一瞬。 钱万贯的耳朵动了动。 他本来正端着茶盏,专心致志地品那壶刚到的雪顶含翠。这是茶楼老板今早特意派人送信给他,说来了顶尖货,请他务必赏光。他最爱这口,一年到头也喝不上几回。可此刻,那茶香忽然不那么吸引人了。 他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随从。那随从会意,凑过来压低声音:“老爷,此人便是前几日信中提到的那位……就是那个在客栈里放话,说主家能拿出百万金的主事人。一路上多少人想攀交情,都没能近身。” 钱万贯“哦”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在明杳身上。 他这人,惯会以貌取人。 此刻虽然隔着帷幕,见不着对方的模样,可那通身的气度和从容,绝不是一朝一夕能装出来的。那双放在桌上的手,修长白净,骨节分明,一看便是养尊处优、从未沾过阳春水的手。再看他身边侍从,虽被训斥,低头认错,却并不显得怯懦,腰背仍是直的,眼神也稳。 这样的主仆,不是小门小户能养出来的。 钱万贯端起茶盏,又放下,招了招手,对随从低声吩咐了几句。 片刻后,一壶茶被送到了明杳桌上。 “这位公子,”送茶的伙计赔着笑脸,“这是隔壁钱老爷送您的雪顶含翠,说是难得的好茶,请公子品鉴。” 明杳抬眼,顺着伙计所指的方向看去。钱万贯正端着茶盏,朝他颔首,笑容可掬。 明杳也微微颔首,算是回礼,没有多说什么。 书梁便斟了一杯,双手奉上。明杳接过,先嗅了嗅茶香,才抿了一口。茶汤在舌尖滚了一圈,他微微蹙眉,又舒展开,放下茶盏。 “公子,这茶如何?”书梁问。 “香高味醇,回甘悠长,确是上品。”明杳顿了顿,指尖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只是火候稍重了些,盖过了茶叶本身的那股清冽。若是用文火慢焙,留三分本味,便更好了。” 他放下茶杯,似是想起什么,“说起来,倒是有些年没喝到空谷幽兰了。那茶的清雅,才是真正令人难忘。” 钱万贯手中茶盏猛地一顿。 空谷幽兰! 他找了整整三年,只听说过这茶产自某座不知名的深山,每年只出几斤,却始终查不到源头。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这位公子,”钱万贯踱步过来,笑呵呵地在明杳对面坐下,拱手道,“方才听公子论茶,见解独到,不知可否请教一二?” 明杳微微欠身,算是回礼:“不敢。钱老爷的茶,才是真正的好茶。” “公子认得我?” “晋元城钱会长,谁人不识。” 钱万贯哈哈一笑,摆了摆手,目光落在那薄纱遮掩下若隐若现的面容上,带着几分审视和好奇:“方才听公子与贵仆说起门帖的事,怎么,公子的门帖丢了?” 明杳淡淡“嗯”了一声:“许是我们一路走来,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 “那可耽误大事了。”钱万贯关切地皱眉,“这次盟商会,名额有限,时间也紧。若是晚两天进场,怕是连口汤都喝不上了。” 明杳嘴角微弯:“无妨。我不过是替主家打头阵的,顶多挨顿骂。等主家到了,再进场也不迟。” 书梁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嘴:“公子,文记的进不去,咱们还可以去贾记、齐记嘛。三条路,总有一条走得通。”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在文记的地盘上,当着晋元商会副会长的面,说“文记进不去还有别家”,简直狂妄得没边了。 钱万贯的笑容微微一僵,重新审视起明杳来。这人到底什么来头?敢在晋元城说这种话,要么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要么是……真的有那个底气。 明杳侧头看了书梁一眼,书梁立刻噤声,低下头去。 “口不择言。”明杳道,“回去自己领罚。” 书梁垂首:“是。” 明杳转向钱万贯,语气从容:“钱会长见笑了。三大商行,贾记背后有朝廷,根基虽稳,却难免受制于人。齐记胜在老字号,百年的招牌,可近些年也显出了暮气。我家主人最看好的,还是文记,势头正劲,锐意进取,且与朝堂各方牵扯不深。若能跟文老板深入合作,自然是上上之选。” 这番话不卑不亢,既点了三大商行的优劣,又抬了文记的地位,还暗示自家主家对商行格局了如指掌。钱万贯听得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像是在斟酌。片刻后,他笑呵呵地道:“白公子既然看得起文记,看得起我老钱,那这个忙,我帮了。明日巳时,白公子差人到敝府上取帖。不过……”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些,“将来若有机会,还望白公子在主家面前,替我美言几句。” 明杳颔首:“钱会长今日的茶,主家会记着的。” 这话说得巧妙,既没有承诺什么,又给了对方一个念想。钱万贯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拱了拱手,告辞离开。 出了茶楼,身旁的侍从好奇:“老爷,此人的身份来历还不清楚呢,万一是胡诌,那我们岂不是白忙活……” 钱万贯不以为然,哼笑道:“不过是张门帖罢了,做个顺水人情有何不可?他若是自吹自擂,并无真本事……敢在文记的地盘上撒野,文老板也不会轻易放过他。” 目送钱万贯离开后,书梁长长地吐了口气:“少爷,您方才说那些话,我都懵了。万一他不吃这套怎么办?” “他不吃这套,就不会送茶过来了。” 书梁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那明日真去他府上取帖?” “去。不过不是我去。” “那谁去?” “你去。” 书梁一愣:“我去?我……” “你是我的人,”明杳站起身,理了理衣袖,“你去,就等于我去。” 书梁似懂非懂:“哦……” 走出茶楼,明杳在晋元城的街市上慢慢逛着。 这座城比他想的热闹。青石板路两旁,铺面鳞次栉比,幌子挨着幌子。 明杳在一处卖手工艺品的摊位前停下来,随手拿起一只竹蜻蜓看了看。沉思片刻,又放下了,西岭城手艺人多,技艺精湛,这些怕是入不了琉光的眼。 他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正走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惊呼和尖叫。 “让开让开——!” 一匹黑马从街那头狂奔而来,鬃毛炸起,眼珠通红,显然是受了惊。 马蹄踢翻了一个摊位,瓜果滚了一地,路人纷纷躲避,有个老妇人躲闪不及,被绊了一下,眼看就要摔倒,一道人影从街边掠出,迎着马头冲了过去! 那人身形纤细,却带着一股凌厉的劲儿,在疯马即将撞上的瞬间,侧身一让,同时伸手抓住了缰绳,整个人借力腾空,翻身上了马背。 马儿更加狂躁,前蹄腾空,嘶鸣声震耳欲聋。 那人伏在马背上,双腿夹紧马腹,双手死死攥着缰绳,身体随着马的动作剧烈颠簸,却始终没有被甩下来。她一边与马较劲,一边偏头朝旁边喊了一声:“让开——都让开!” 人群又往后退了几步。 明杳站在原地,没来得及躲。疯马从他身边掠过时,带起的风掀翻了他的斗笠。薄纱在空中打了个旋,飘飘荡荡地落在地上。 书梁“哎”了一声,赶紧跑去捡,明杳则眯着眼,看向那匹马远去的方向。 大约过了半条街,那马终于被驯服了。速度慢下来,从狂奔变成小跑,从小跑变成踱步,最后乖乖地停在街尾,喷着响鼻,打着转。马背上的人翻身而下,拍了拍马脖子,似乎在安抚它。 人群里响起一阵掌声和叫好声。 “又是楚郡主!上个月西街那匹惊马也是她制的!” “可不是嘛!要不是她,今儿不知道要伤多少人。” “说来也怪,咱们晋元的马隔三差五就闹腾一回,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许是气候水土不服?这些马都是从南边运来的……” …… 明杳站在人群中,听着这些议论,眉头微微皱起。 他说怎么有些眼熟呢。 昆安侯一脉,世代驻京,新帝继位后,将他们逐出了华京,安置在这小小的晋元城。 而这位楚郡主,全名楚尹珺,封号永宁,曾在边境随父生活过几年,善骑射,通马术,性子烈得像一坛陈年烧酒。 说起来,他与这位楚郡主还有过一段口头婚约。那是两家父辈酒酣耳热时随口定下的,后来不了了之。 他不喜欢她,她也曾向自己透露过,此生唯爱当歌纵马,不欲成婚。两人心照不宣地互相疏远,倒也省了不少麻烦。 书梁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把斗笠递给他,又气呼呼地补了一句:“这晋元城怎么回事?当街纵马,也没人管管?” 明杳接过斗笠,重新戴好:“不是纵马,是驯马。那马受了惊,她是去救人的。” 书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位楚郡主已经牵着马走远了。 “走吧。”明杳收回目光,抬腿继续往前走。 书梁跟上来,压低声音:“少爷,您方才听见没有?那些人叫她楚郡主,昆安侯的女儿……就是那个跟您……” “嗯。” “那、那我们快走吧。”书梁的声音带着点做贼心虚的慌张,“万一被昆安侯府的人认出来……” 明杳侧头看了他一眼。 书梁闭嘴了。 两人找了一家客栈,要了间上房。 明杳吩咐书梁去把这几日打探的消息想办法传回杏花村,让芸娘转告邵琉光。书梁领命,揣着信匆匆出了门。 明杳关上房门,脱了外袍,躺到榻上。 连日奔波,确实累了。 这几日晚上总是睡不踏实,不是梦见琉光,就是梦见自己被人追杀。现在终于有了张像样的床,他打算好好补一觉。 困意来得很快。 他刚闭上眼,就觉得脑子有些发沉。 起初他没在意,以为是累了,可随着意识越来越模糊,身体越来越不听使唤,他终于察觉到了不对。 这困倦来得太猛太急,像有人在他脑子里倒了一盆浆糊,思维黏稠得搅不动。他想睁开眼,眼皮却像被缝住了,想抬手,手指只微微动了一下,便再也抬不起来了。 ……茶? 钱万贯的那杯茶?还是有人点了迷香? 他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攥紧了怀里的玉佩,花瓣棱角硌进掌心,传来一阵尖锐刺痛,这点痛意让他的意识清明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 很快,那片清明也被黑暗吞没了。 他彻底沉了下去。 与此同时,晋元城东街,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缓缓停在客栈斜对面。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邵琉光看着那家客栈的招牌,眉头微微蹙起。她的人一路追踪明杳的行踪,知道他住进了这里。 她这次来晋元,是为了和文记谈一笔生意,正事办完就得赶回西岭,见了他,怕是又要分心。 可明知他就在那客栈内……真的不见见么?正犹豫着,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人群中穿过。 书梁手里攥着一封信,东张西望,神色匆匆。 邵琉光给杨琼缨使了个眼色。杨琼缨会意,悄无声息地靠过去,在书梁经过一条窄巷时,一把将他拽了进去。 书梁差点叫出声,看清来人后,眼睛顿时亮了:“邵、邵司领?!” 杨琼缨松开他,书梁赶紧把信奉上,语无伦次地说:“少爷、少爷在客栈,天字二号房,他这几日累坏了,刚睡下……” 邵琉光接过信,没有拆,只问:“他一个人?” “是、是,我一个人出来的,少爷在房里休息。” 邵琉光点了点头,把信收进袖中,下了马车。 “你们在外面等。”她对杨琼缨说了一句,便独自走进了客栈。 上楼,找到天字二号房,邵琉光站在门外,抬起手,轻轻叩了两下。 没人应。 门缝里透出一片忽然沉下的死寂。 不正常。 邵琉光心头一凛,推门而入。 房间里很安静,窗户半开,风吹动床帐,微微晃动。她一眼扫过去,没看到旁人,只有明杳躺在榻上,似乎睡得很沉。 她余光环顾四周,悄然攥紧袖中机,慢慢走到榻边。 明杳侧躺着,衣衫微乱,发丝散了几缕贴在额角,呼吸深沉。邵琉光在榻边坐下,伸手轻轻拂开他额前的碎发,又探了探他的脉搏。 迷药? 她立刻判断出来,剂量不大,不至于伤身,但足以让一个成年人昏睡好几个时辰。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两个人,步伐刻意放轻,带着明显的杀意。 脚步声越来越近,近到几乎能感觉到刀刃破空的风声,霎时间,邵琉光手腕一抖,数根天蚕丝线从袖中激射而出,缠上了那两只握刀的手。 丝线收紧,勒进皮肉,那两人闷哼一声,刀刃“哐当”落地,连带着他们手里的麻绳也滚到了一边。 邵琉光看了他们一眼。两个黑衣蒙面人,被丝线勒得龇牙咧嘴,正挣扎着想脱身。她站起身,走过去,一掌一个,干净利落地把人敲晕了。然后用他们自己带的麻绳,把人捆了个结实,丢在墙角。 做完这些,邵琉光回到榻边,低头看着仍在昏睡的明杳。 若是她今天没来,这两个人要把他带到哪儿去?是文记的人?还是别的什么势力?他们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邵琉光心下一沉。 此地虽离华京甚远,但难保不会遇到认得他的……尤其是朝廷中人。 她伸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指尖在唇边停了一瞬,她闭了闭眼,又坐了一会儿,抬手帮他理了理衣领,把滑落的被子重新盖好。 她转身走到墙角,把那两个被捆成粽子的黑衣人一手一个拎起来,带出了房间。 第76章 可怜 明杳昏昏沉沉醒来时,书梁正坐在床沿边,一脸忧色。见他睁眼,连忙凑过来扶他。 “少爷,你可算醒了,感觉怎么样?” 明杳撑着坐起来,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脑子还有些发胀。他定了定神,开口时声音沙哑:“我可能中了药。” 书梁手一顿:“中、中药?什么药?” 邵司领不让他告知少爷她来过的事,难不成……为了瞒着少爷,不惜给他下了迷药? “可能是迷药。”明杳揉了揉眉心,回想昏睡前的事,“也可能是那杯茶有问题。我昏睡后,可有什么异常?” 书梁把心虚压下去,故作镇定地摇头:“没有啊,我送了信回来,屋里一切如常,您睡得可沉了,我怎么叫都叫不醒。”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什么异常都没有。” 明杳不疑有他,皱着眉思索了片刻,是钱万贯想给他个下马威?还是下药的另有其人?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昏睡时,他又梦见琉光了。梦里她坐在榻边,手指轻轻拂过他的额头,他伸手想去握她的手,却怎么也够不着,急得在梦里直喊她的名字…… “少爷?少爷!”书梁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嗯?” “你又发呆了。”书梁把茶递过来,语气无奈,“你最近发呆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明杳接过茶,握在手里,书梁看着他,心里叹了口气,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把邵琉光来过的事说出来。她说了,过两日会再来找他,现在不能说。 “少爷,”书梁换了个话题,“今晚城中聚贤楼有文记的宴请,只要是商贾都可以参加。想参加盟商会的和参加不了的,都会去露个面。听说这也是文记的一次筛选,算是见面会。” 明杳放下茶杯,抬眼看他。 书梁看出他的心思,又想起邵琉光的嘱咐,连忙劝道:“少爷,要不咱们先别去了?等邵司领回了信再去也不迟。反正这宴席要大摆三天,三天后才是盟商会。” 明杳摆摆手,站起身,走到衣架前。书梁知道自己劝不住,只好作罢…… 入夜,聚贤楼灯火通明。 这座酒楼足有七层,是晋元城最高的建筑之一。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却并不显得奢华,反倒透着一股低调的风雅。 门楣上“聚贤楼”三个字是前朝书法家的手笔,笔力遒劲,据说当年文老板花重金求来,刻成匾额,悬了十年。 明杳和书梁换了一身体面的衣裳,步入楼中。 一楼大厅宽阔,已聚集了不少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寒暄。明杳没有在一楼停留,径直上了三楼,找了一间临窗的雅间坐下。 雅间四面环绕,中庭之下是一片高台,不知待会儿要展示什么。为了不引人注目,他没有戴斗笠,但手里多了一把折扇,人前便展开,半遮半掩地挡住面容。 他以前从未来过晋元城,人生地不熟,应该没什么人认识他。这城中,除了昆安侯府的……应该不会有人认出他。 书梁坐在他身侧,环顾四周,忍不住低声感叹:“这楼真够气派的。听说背后的东家就是文记,这里平日是他们专门宴请宾客的地方。” 墙上悬挂的书画,不是寻常的装饰画,而是名家真迹。明杳认出了其中一幅,是前朝大画家徐熙的《雪竹图》,价值连城,竟就这样随意地挂在过道旁。 五楼,临窗的厢房。 邵琉光坐在窗边,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对面三楼敞开的窗口,和窗口里那两道熟悉的身影。 杨琼缨坐在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来,假装在看楼下的人群。 “司领,茶凉了。”她小声提醒。 邵琉光“嗯”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却没有移开。 明杳正侧头跟书梁说话,侧脸被折扇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截清瘦的下颌和微微翘起的嘴角。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衬得整个人温润如玉,与那些满身铜臭的商贾格格不入。 邵琉光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楼下传来一阵喧哗,所有目光开始往中庭聚拢。她收回视线,亦看向高台。 明杳也随着那楼下的声音偏头看去。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书梁起身开门,来人竟是钱万贯。 “白公子!”钱万贯笑容满面地走进来,拱手行礼,“方才路过,瞧见这位兄弟在门口,便知你也来了,就想着过来打个招呼。没打扰吧?” 明杳站起身,还了一礼,语气不咸不淡:“钱会长客气。” 钱万贯在对面坐下,目光落在明杳脸上,微微一愣。他见过不少相貌出众的人,可这位白公子的样貌,还是让他多看了两眼。 钱万贯在圈子里摸爬滚打多年,上门自然不是空手而来。门外跟着进来一个模样姣好的女子,穿着素雅的青色襦裙,手里提着一把紫砂壶,跪坐在桌边,开始为他们斟茶。 明杳只当是楼中为宴请配备的侍茶女,并未多想。钱万贯道:“碧潭飘雪,聚贤楼的上品茶,白公子请。” 明杳端起茶,放在鼻端嗅了嗅,又放下了。 两人寒暄了几句,钱万贯便开始旁敲侧击地打听明杳背后的主家。明杳不紧不慢地应付着,说的都是些模棱两可的话,听着像是在回答,仔细一想又什么都没说。钱万贯问了几轮,什么也没问出来,心里暗暗佩服。 那侍茶女在给明杳添茶时,指尖似不经意地碰到他的手背。明杳侧头看了她一眼。那女子却垂着眼,面色如常。 钱万贯又坐了一会儿,见实在问不出什么,想起还有正事,便起身告辞。明杳起身相送,钱万贯摆了摆手,笑呵呵地走了。 那侍茶女却没有走,仍跪坐在桌边,慢条斯理地收拾茶具。 明杳看着她:“你家主子都走了,你还不走?” 那女子抬起头,淡淡一笑,不慌不忙地在对面坐下:“主子?就他也配?” 明杳微微眯眼。 “公子不是一直在吸引我家主子的注意么?”女子托着腮,歪头看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明杳一愣,反应过来:“你是文老板的人?” 女子不答,伸手搭在明杳放在桌上的手背上,点了一点。 “我来替主子试试公子的斤两。”她凑近了些,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百万金?我家主子很是好奇,什么黄口小儿,敢在文记的地盘上口出狂言。” 明杳不动声色收回手,语气如常,出口的话却带着些挑衅:“我原以为文老板是见过了大风大浪的人物,没想到,只是听见百万金三个字就心生疑虑了?” 那女子的手指在空中顿了顿,笑容微敛:“整个北方一带的商行联合起来,都没有百万金的现银。公子信口胡诌,也得先调查个谱。” 明杳摇了摇扇子:“谁说,是现银?”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喧哗。明杳循声望去,只见中庭的高台上,不知何时摆出了一排展品。 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人走上台,拱手一圈,朗声道:“诸位,今日文记略备薄礼,不成敬意。这些藏品,皆是从各处搜罗来的珍奇之物,价高者得,权当助兴。” 话音落下,人群骚动起来。 第一件藏品被端上来,是一方古砚,据说是前朝某位大书法家使用过的。起拍价五百两,话音刚落,便有人举牌:“六百两!” “七百两!” “八百两!” 价格一路攀升,很快便突破了一千两。最终,一个肥头大耳的商人以一千五百两拍下了那方古砚。他交了银子,便有文记的人迎上来,恭恭敬敬地引着他往后堂走去。 明杳看着那人消失在楼梯口,心中一动。 这不是普通的拍卖。拍下藏品,怕只是个敲门砖。真正的门道,在后面。 那女子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侧,微微俯身看他:“公子背后的主家不是有万金么?怎么,还没看出门道?这三日,若是拍不下东西,我们老板也不会见你们的。” 她说完,直起身,施施然走了。 书梁凑过来:“少爷,她什么意思?” 明杳目光落在那座高台上,未语。 聚贤楼七楼,花室。 文再初站在花架前,手持一把小小的铜壶,正不疾不徐地给一盆兰花浇水。 “主子。”一个穿着青衣的女子走进来,躬身行礼,正是方才在三楼试探明杳的那位侍茶女。 “说。”文再初没有回头。 “那人年纪不大,气度不凡,口风很紧。钱万贯跟他聊了半天,什么也没问出来。”青衣女子顿了顿,“奴婢试探他的时候,他反应很快,不像是虚张声势。” 文再初浇花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节奏。 青衣女子紧接着秉明了这一趟的收获,她并非只冲着明杳去的,一路试探了不少商贾,只是明杳在其中身份最为特殊。 最后,青衣女子说道:“奴婢瞧那公子,总觉得有些面善。” 旁边侍立的侍女翠屏掩嘴笑了:“玉屏姐姐是瞧着人家模样俊吧?模样俊的,怎么能不面善。” 玉屏摇了摇头,认真道:“不是那个意思。我是真觉得在哪儿见过他,可又想不起来。” 文再初放下铜壶,接过翠屏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她转过身,露出一张保养得宜的脸。四十多岁的年纪,眼角有细纹,但眉眼间的风采不减当年。她穿着一件素色的长衫,发髻挽得一丝不苟,浑身上下没有一件首饰,却自有一股让人不敢逼视的气度。 她淡淡开口:“继续盯着。” 玉屏应了一声,又道:“主子,那公子还说了,他的主家不是拿不出百万金,而是——” “而是什么?” “而是说,那百万金并非现银。” 文再初眉头微动,接过翠屏递来的团扇,慢慢摇着,走到窗边。 从这里往下看,整个聚贤楼的中庭尽收眼底。她看见那些商贾们争相竞价,看见那些拍下藏品的人被引入后堂,看见那些没有拍到的人垂头丧气。 她伸出手,翠屏连忙接过团扇,复递上一支黄铜打造的千里眼。文再初接过,举到眼前,慢慢扫过下面一间间敞开的窗口。 她看见有人在雅间里搂着侍茶女亲嘴,皱了皱眉:“把这几间的人记下来,以后文记的生意,一律免谈。” 翠屏应声。 望远镜继续移动,扫过三楼一间雅间的窗口。 文再初忽然顿住了。 那个窗口后,坐着一个穿月白长袍的年轻人。他侧着脸,正低头跟身旁的人说话,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半开,遮住了半张脸。 那轮廓…… 文再初的手微微发颤。 她放下望远镜,深吸了一口气,又举起来,再看。 那年轻人正好转过头,朝中庭方向看了一眼。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她看不清他的眼睛,可那种感觉……不会错。 她放下望远镜,转过身,对玉佩低声吩咐了一句,玉屏退出花室,文再初重新走到窗边,拿起望远镜,又看了一眼那个窗口。 那个年轻人正举着牌子,在报价。 “三千零一两。” 人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不是因为价格高,而是因为他的报价方式,别人报三千两,他就多报一两。不多不少,刚好一两。 “那人谁啊?这么狂?” “不知道,听说是新来的,背后主家来头不小。” “来头不小?再大能大过文记?” “嘘,小点声……” 明杳充耳不闻,面色如常地举着折扇,半遮着脸。他手里没有银子,场子却必须撑起来。反正钱现在拿不出来,但气势不能输。引人注目,让文记注意到他,就够了。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另一个方向便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三千零二两。” 明杳微微一顿,皱了皱眉,继续举牌:“三千零三两。” “三千零四两。” 一来一回,像是在较劲。 明杳忍不住抬头朝那个方向望去,可他位置低,看不清五楼窗口里面的人。 “书梁,”他压低声音,“那边什么来头?” 书梁探头看了半天:“不知道啊。” 不过这声音……怎么听着有点耳熟?像是杨副尉。 明杳想了想,没有继续跟,放下牌子,重新坐下。 拍卖持续了大半个时辰,十几件藏品各有归属。明杳没有再出手,只是静静看着,偶尔喝一口茶。 散场时,众人陆续离开。明杳和书梁也起身下楼,走出聚贤楼。 夜色已深,街上行人稀少。两人刚转过一个街角,明杳便察觉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跟得很紧,不远不近。 明杳微微加快了步伐。书梁也察觉到了,脸色微变:“少爷,后面有人。” “嗯。”明杳握紧了袖中暗藏的匕首,“分头走。” 他的暗卫被安排了别的任务,今夜城中无人,只能靠他们自己脱险。 书梁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明杳继续往前走,身后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月光照不进来,脚步声跟了进来,越来越近。 明杳猛地转身,匕首朝身后刺去! “铛——” 刀刃被什么东西格住了。 黑暗中,那人与他过了几招,动作敏捷,力道不弱,却不像是要取他性命,更像是在试探他的底细。 明杳心中迅速盘算。文记的人不会这么藏着掖着,或许是那些嫉妒他们的同行,想来搅局。明日他还要赴宴,不能在此逗留。 他虚晃一招,准备找机会脱身。 但那身影不依不饶,虽无杀意,却很是难缠,明杳只能与其继续缠斗。渐渐地,他失去耐心,手中猛地发力,将那人逼压在墙上,匕首横在那人脖颈,语气冰冷:“你是谁?” 既然对方并未下死手,他便没有直接取人性命。另一方面,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感觉方才是对方故意卸了力,这才被他轻易给制住了。 到底是什么人? 那人不答,他一面紧压着对方,一面腾出手去扯那蒙面的黑布。模糊的眉眼慢慢地在昏暗的街巷中清晰起来,他手指瞬间失了力气,匕首“哐当”落地。 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琉光?” 匕首被他一脚踢开,紧抓着对方衣襟的手无比自然地变成了抚,从抚变成了搂,又从搂变成了紧紧相贴。 他低头埋进她肩窝里,刚刚还冷厉无比的声线软了下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你什么时候来的?也不出声,我还以为是坏人……” 月光不知什么时候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进巷子,照亮了那张有些冷淡的脸。 “我若是出声,恐怕还不能知道……”邵琉光不紧不慢地开口,“你下手有这么狠。” 明杳低着头:“…我不知道是你嘛。” 邵琉光看着他,没有说话。 一直跟在她身边乖乖巧巧的猫,离了她之后,竟然这么锋利,她心里有些复杂,说不上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 明杳忽然反应过来:“方才在聚贤楼,你也在?” “嗯。”邵琉光没有推开他,但也没有回抱。 明杳察觉到她有些冷淡,心里微微一沉,又往她耳边凑了凑,声音放得更软:“信收到了吗?”说完又自己摇头,“你今日已经来了,应该还没有收到……” 他便自顾自地说起自己的计划和安排,如何造势,如何引人注目,如何让文记注意到他,如何在谈判桌上争取最大的筹码。条理清晰,每一个环节都考虑得很周到。 邵琉光静静听着。 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地拂过她的耳廓,她觉得痒,可心里那点郁闷又似乎因为他的靠近和低语慢慢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后知后觉的悸动。 她忽然推开他。 明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推着往后退了几步,背抵上了冰凉的墙壁。 “在这儿等我。”她说。 明杳不明所以,但点头。 邵琉光转身离开。 明杳立刻生出想追上去的冲动,但腿只迈了一步,又收了回来,老老实实等在原地。 月光从云层后面完全探出头来。 半盏茶的功夫过去了。 她没回来。 明杳开始有点不安,心忖是不是她方才生自己的气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又抬头看了看巷口。 不……也许她只是去办点事,很快就回来。 又过了不知多久。 她还是没回来。 明杳慢慢靠着墙壁坐下,许是下午那迷药的药效还没完全散去,他竟觉得有些困了,眼皮越来越沉。 邵琉光终于去而复返,回来就见他蹲在那里,莫名可怜。她加快步子,在他面前停下,微微俯身。 “怎么了?”她问。 “有点困。”明杳仰头看她。 邵琉光一愣。 困了? 她方才去找杨琼缨他们,跑了两条街才把人找到,把东西带上,一路赶回来,这么会儿功夫,他就困了? 她忽然想起下午那迷药的事。 那两个人被她抓回去审问,结果问出来,不过是同行之间的恶性竞争。药的剂量不大,但余效可能还在。 她扶着明杳站起来,把人带回了客栈。 进了房间,明杳坐在榻上,眼皮已经快撑不住了。 邵琉光站在榻边:“困了就睡。” 明杳伸手握住她的手腕:“那你睡哪儿?” 邵琉光还没来得及开口,明杳已经往床铺里面挪了挪,空出外面的位置,然后抬头望着她。 邵琉光犹豫了一下,还是躺下了。 屋里本就没什么光线,床帐放下来,隔绝了最后一点月光。两人并肩躺着,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 邵琉光闭着眼睛,脑子里还在想文记的事、盟商会的事、西岭的事。 明杳闭着眼睛,脑子里只有她。 过了许久,他侧过身,手轻轻搭上她的腰,指尖勾住她的腰带,一下一下地慢慢拨弄着。 “琉光,”声音很轻,仿佛贴着她的耳朵,“和衣而眠,不热吗?” 第77章 热 确实热。 晋元城不比西岭,秋老虎还没走干净,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白日残留的燥意。 邵琉光穿得齐整,领口紧束,腰带系得一丝不苟,躺了这么一会儿,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可她没接他的话。 明杳等了片刻,不见回应,胆子便大了一些。指尖从腰间滑到衣带,轻轻扯了一下。 邵琉光闭着眼:“不热。” 明杳手指一顿,又沿着腰带边缘慢慢滑过去,像是在丈量她的腰身。 “那你不觉得硌吗?”他又问。 “不觉得。” “外袍的扣子硌到我了。” 邵琉光终于睁开眼,偏头看他。昏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子,哪有半分困意。 邵琉光:“你不是困了?” 明杳:“被你硌清醒了。” 邵琉光盯着他看了片刻,随后坐起身,三两下解了外袍,叠好放在床尾,又躺了回去,动作干脆:“睡吧。” 她穿着一身素白中衣躺回来,中衣薄了些,能看见肩线的轮廓和领口微微敞开下的一片肌肤。 可她不动,明杳也咬咬牙,按兵不动。 “琉光。” “嗯。” “你今晚去了聚贤楼。” “嗯。” “看见我了?” “嗯。” “那你怎么不来跟我打招呼?” 邵琉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在忙正事?”她说,“三千零一两。” 明杳反应了一下:“你是那个三千零二两?” 邵琉光不置可否,侧过身,背对着他:“睡吧,明日还有正事要忙。” 明杳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朝着她的方向侧过身,手又搭上了她的腰。这次不是勾腰带了,而是整只手掌贴上去。 “琉光。” “又怎么了?” “你都没有想我吗?” 沉默片刻,邵琉光忽然转过身来。这一转,两个人就离得极近了,近到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 “想。”她说。 明杳的眼睛肉眼可见地亮了一瞬,随即又微微压下眉头:“看不出来呢。” 邵琉光装作没听懂暗示,伸出手臂,把人搂入怀中,克制地闭上眼睛:“睡吧。” 且不说外面走廊来来往往不少住客,她更担心若在这里做点什么,会被那些暗中窥视他们的人察觉到。 明杳原本是困的,但好不容易见到邵琉光,他舍不得这样睡去,哪怕和她多说两句话也好……靠在她怀里,熟悉的气息令他莫名心安,连日堆积的困倦在此刻汹涌袭来,他最终沉沉地睡了过去。 邵琉光却无睡意。 让人睡的是她,找了两条街把那东西揣进怀里的也是她。 方才在聚贤楼拍下的,此刻正躺在她的衣服堆里——一支白玉制的玉锥,约莫七寸,通体莹润,一端圆滑,微微收束,像一柄没有锋刃的短剑。 ……她到底在装什么正人君子呢?人都睡下了,总不能叫醒。而且明日,还有正事要办。 她微微收紧臂弯,自我安慰道:这样抱着,也很好…… 结果是,一整晚没睡好。 临近天明,邵琉光才困得合了眼,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天刚亮就醒了。 明杳还偎在她身边,睫羽轻合,睡颜安然。邵琉光轻手轻脚挪到床边,揉了揉因为没休息好而发胀的太阳穴,心道:……果然碍事。 今日要去昆安侯府,这个状态万万不行。她需要补个回笼觉,养精蓄锐。 邵琉光穿好衣裳,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明杳眼周的淡淡疲青上停留了一下。 她转身下楼,吩咐人去买些安神香,又道:“客栈不方便议事,再找一处院子。短租即可,清静些。” 安排完这些,邵琉光单独要了一间客房,告知杨琼缨一个时辰后叫醒她,便回屋休憩。 一个时辰后,杨琼缨准时敲门。 邵琉光刚走到楼梯拐角,身后便传来一声轻唤。 “琉光。” 她脚步微顿,转过身。 明杳站在楼梯上端,衣衫齐整,发丝也梳得一丝不苟。他早就醒了,得知她在休息,便没去打扰,一直在房里等着,听到动静立刻出来了。 他快步下楼,走到她身侧:“你要去哪儿?我跟你一起去。” 邵琉光:“昆安侯府。要一起吗?” 明杳脸色微变,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折扇在掌心转了个圈,又若无其事地展开。 “去那儿做什么?” 昆安侯并非商贾,手中也无实权,她去见昆安侯做什么?总不能……是为了他曾经那段口头婚约吧? “办正事。”邵琉光转身,迈了一步,“去吗?” 虽然她压根不会真的带他去。 昆安侯府的人认得明杳。虽然两家曾有交情,但如今明家覆灭,明杳的身份在西岭以外仍是“已死之人”,不能轻易暴露,以免横生枝节。 她只是想看看他的反应。 她知道他自然也不敢去。但恐怕不是担心被人认出,而是因为那府中,有他的老熟人。 明杳果然没坚持:“…那你去办正事,我一会儿和书梁去钱府取门帖。” 邵琉光点了点头,没有拆穿他,只嘱咐了一句:“尽量别抛头露面。” 说完,带着杨琼缨等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明杳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慢慢吐出口气。 他回房换了衣裳。 更衣时,忽然瞥见枕头下露出一个东西。他脚步一顿,走过去,将枕头掀开。一支玉器静静躺在那里,昨日在聚贤楼的拍卖会上,似乎见过这东西。 这是……琉光留下的。 他耳尖慢慢红了起来,把玉器放回枕下,走到铜镜前,对镜拍了拍脸,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 出了客栈,明杳让书梁去钱府取帖,自己则在街上闲逛。 他先走进一家成衣铺,挑了两件衣裳。又进了一家香粉铺子,在里面转了一圈,买了一小瓶玫瑰花露,揣进怀里。 最后,停在一家名为清泉浴堂的门店前。 这店铺,华京有好几家,专做香汤沐浴、药浴按摩的生意,分男女两区,干净雅致,颇受讲究的客人欢迎。没想到小小晋元城也有分号。 明杳收起折扇,走了进去。 掌柜的迎上来,满脸堆笑。 明杳熟门熟路地点了一个“兰汤浴”。这种浴汤以多种香料煎煮,能熏得全身香喷喷的,最适合他现在的需求。 伙计领着他进了男宾区的一间浴房。翡翠屏风隔绝出一方天地,中间是一个青石砌成的浴池,池中水汽氤氲,飘着淡淡的兰草香气,旁边还有一张小榻,供客人休息。 明杳没有叫人伺候,自己脱了衣裳,叠好放在架子上,走进汤池。热水漫到胸口,长发散开,漂浮在水面上,像一匹墨色的绸缎。他靠在池壁上,长舒了一口气。 他其实还是喜欢有人伺候的。 以前在华京,沐浴时总有两三个侍从在旁边递帕子、添热水、搓背,他只需要闭着眼睛享受就行了。可现在,他身上有邵琉光亲手绘的梅花,他不想叫外人看见。所以一切只好自己代劳了。 正舒舒服服地泡着,隔壁浴池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没来,来的是他身边的侍从。” “果然如此。”钱万贯的声音带着一点意料之中的笑意,幸亏他也没在府中恭候,“摆谱嘛,大家都摆谱。” “昨夜我们的人瞧见有人与他会面,进了巷子。”那年轻男子继续道,“那人颇有手段,察觉了我们的人,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 “杀人了?” “那倒没有。只是晕过去了,今早醒来,便立马来禀报了。” 明杳凝神细听。 “文老板那边什么态度?” “没下死命令,只是叫我们关注动向,不可伤人。” 说到这儿,有人推门进来,低声说了几句什么。两人的对话戛然而止,没有再开口。 明杳心忖,既然有人暗地里监视他,现在,钱万贯怕是已经知道自己也在这里面了。 果然,没过一会儿,中间格挡的屏风稍稍移了位。 钱万贯从那边探过头来,笑呵呵的,脸上看不出半点方才谈论正事的痕迹。 “哟,白公子!咱俩真是有缘啊。” 他目光落在明杳肩头的梅花纹身上,微微一顿,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明杳佯作被吵醒,慢慢睁开眼,看了他一眼,语气懒洋洋的:“是钱会长啊。” 两人心照不宣,谁也没提方才的事。 钱万贯寒暄了几句,无非是“白公子也来泡汤”“这家的汤浴确实不错”之类的话。明杳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既不热络,也不冷淡,让人挑不出毛病。钱万贯试探了几句,见他兴致不高,便悻悻地缩了回去。 明杳又在池中坐了一会儿,等隔壁彻底没了声响,才起身。 他擦干身子,换上带来的干净衣裳,又取出那瓶玫瑰花露,在衣领和手腕上各点了一点。对着铜镜照了照,确认一切妥帖,才走出浴堂。 书梁已经取回门帖,在客栈等着了,见到明杳,他告知他邵司领在城东置了一处宅子,让他们搬过去。 两人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往城东去了。 明杳选了一处南边的院子住下。 放了行李,他从包袱里取出新买的衣裳,说是衣裳,其实只是薄纱一样透明的布料,覆在皮肤上,轻飘飘的仿佛没有。 明杳本不愿出此下策,但昨夜他明显感觉到邵琉光兴致不高,不得已,才想出这个法子。他把那紫纱长袍拎起来,看了又看,实在不确定她会不会喜欢。 第78章 赏梅 昆安侯府,偏厅。 邵琉光面前的案上放着几卷画像,画中人皆是昆安侯当年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兄弟,如今早已化为枯骨,只留下一座衣冠冢。 昆安侯年轻时带着一帮出生入死的兄弟上阵杀敌,死在战场上的弟兄几无全尸,回来只立了衣冠冢。 这些年,昆安侯不知从哪儿听说,死无全尸者不能投胎转世,在地狱会受尽酷刑,便四处寻找能做木头人偶的手艺人,想用木头复刻人形,埋于地下,以作尸身。 邵琉光正是得知此事,才主动投帖上门。 昆安侯并不怎么信她。 他见过太多手艺人了,那些人看着画像,刻出来的东西最多只有三分像,他都不满意。眼前的女子又极为年轻,更难令他信服。 但邵琉光说,且让她一试。昆安侯闲来无事,便应允了。 院中备着一根二人合抱粗、两米来长的木桩,邵琉光展开一卷画像,看了片刻,道:“侯爷可还记得这位将军的身形和细节?” 昆安侯比划着描述了几句。 邵琉光一一记下,挑了一柄匕首,握在手中试了试分量,便开始下刀。 木屑纷飞,刀笔龙蛇。 院子里慢慢聚了不少人,有昆安侯府的仆从,有闻讯赶来的幕僚宾客。 还有刚回来的楚尹珺。 她今日穿了一身骑装,刚从城外骑马回来,见院子里这么热闹,也好奇地凑了过来。 走到近前,只见一个年轻女子正站在木桩前,手起刀落间,木屑如雪花般纷纷扬扬。她手法极稳,匕首在她指间像活了一样,每一刀都精准落在该落的地方,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一个时辰后,邵琉光收刀。 她身形闪开,便见一个人偶立在那处,活生生的,像是随时会开口说话,府上宾客纷纷称奇。 昆安侯看着那张脸,也愣住了。他蹒跚走近,伸出手,又停在空中。人偶的面部尚未点睛,却已有八分神似,那眉眼鼻梁,跟他记忆中的老兄弟一模一样。 “铁山啊……”昆安侯声音哽住,沉默许久,才开口,“邵老板为何不点睛?” 邵琉光收好匕首,不紧不慢道:“点了睛,可就活了。” 昆安侯一怔,随即摆了摆手:“罢了罢了,这样就很好……”他微敛情绪,重新看向邵琉光,“邵老板此番来晋元,是为了文记?” 邵琉光点头。 “依本侯看,无需本侯插手,邵老板也有本事见上文老板。” 邵琉光不卑不亢:“侯爷过誉。” 楚尹珺从人群中走出来,端详那木头人偶,由衷地赞叹道:“这位姐姐好手艺!” 她见过不少木雕、玉雕、石雕,可从没见过谁能在一个时辰内,仅凭一幅画像和几句描述,就雕得如此传神。这手,简直像是被神灵附了体。 “郡主。”邵琉光拱手行礼。 两人目光短接,楚尹珺也同样打量着她。 昆安侯见到女儿,忽然想起什么,对邵琉光道:“今日,还请邵老板再为小女雕一人。” “侯爷请说。” “珺儿有个青梅竹马,若无意外,两人本应谈婚论嫁,可惜那孩子英年早逝……珺儿放不下,说什么非他不嫁,不肯再相看别人……”他叹了口气,“请邵老板也给她留个念想吧。” 楚尹珺连忙推辞:“爹,不用……” “怎么不用?”昆安侯瞪她,“多看两眼,兴许你就放下了。省得成日里拿这个堵我们的口。” 楚尹珺:“……” 可不就是为了堵你们的口么。 明家出事,明杳失踪,她正好借着“心里有人”的名头,名正言顺地逃避成婚。 这些话不能对父亲明说,她只能暗中对邵琉光使眼色,希望她拒绝。 邵琉光展开画像看了一眼,果然,是明杳。她不露声色地将其合上:“侯爷,这偶人三日内只能做一个。今日这个已耗费了不少心神,再做,怕是有损神韵。还望侯爷见谅。” 昆安侯有些怀疑。不过看她方才做的那个偶人真真是活灵活现,便信了其中有些门道,没有强求:“那便三日后再有劳邵老板。” 楚尹珺如愿,看邵琉光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感激。 邵琉光朝她微微颔首,带着杨琼缨离开了侯府。 出了侯府,天色尚早。 邵琉光见了赵自辛,了解文记盟商会的具体情况。 接着去了趟钱庄,确认那批从西岭运出的财宝已经安全入库。 傍晚,又去聚贤楼待了一个时辰。 等回到宅子时,天已黑尽了。 宅子前后三进,院子里种着几株桂花,夜风一吹,满院幽香。 邵琉光有些疲倦,洗漱完毕换了身干净寝衣,便准备歇息了。 可站在榻前,又想起明杳。 困倦和思念拉扯着她。 最终,她转身出门,往明杳的卧房去了。 房里燃着安神香,几盏红烛摇曳。 明杳躺在榻上,闭着眼睛。薄被只盖到腰间,露出一截紫色薄衫,衣衫薄如蝉翼,贴在身上,隐隐约约透出皮肤下梅花的轮廓。 显然,是在等她的过程中睡着了。 邵琉光在榻边站了片刻,没有叫醒他。 她俯身上榻,一阵幽香袭来,很淡,又似乎很近。只一瞬,便吹散了她一整日的疲累。 她循着幽香源头靠过去,静静看着那张安然的睡颜。 睡着了,挺乖的。 但不合时宜的,她想起今日在昆安侯府见到的画像,想起昨日他在聚贤楼同别人侃侃而谈,又想起他背着她有那样一副面孔…… 心情说不上坏,只是……她不喜欢这种跳出她掌控之外的感觉。 她指尖轻轻落在他肩上,沿着那束梅花的脉络慢慢描摹,来到后腰,停在那枚小小的“邵”字上。 “…是心甘情愿被我盖章的么?” 明杳呢喃一声,身体小弧度地动了一下。随着那指尖的撩拨,他无意识地曲起了腿,像是在为她让出位置,邵琉光不带犹豫的挤进他双膝之间。 他轻“唔”了一声,嘴里含混地喊着她的名字,低低的像梦呓。 好一副毫无防备的无辜样子,被这样对待也能睡得着? 邵琉光心念百转。 她腾出一只手,轻抬起住明杳的下颌,以确认他是真的在梦中,还是在跟她演戏。 咕噜、咕噜…… 明杳梦见自己又溺在了水中,被什么东西拽着他脚踝用力地往深渊里拖,将渊底的一切都搅得泥泞不堪。 他眉头蹙起,呼吸变得不那么均匀了,喉间偶尔溢出一声含混的气音。 他急于确认,含糊地喊着“琉光”,恍惚间听到遥远的回响,好像她的声音…… 是梦,却不是噩梦。 他无意识地侧过头,修长白皙的颈线暴露在邵琉光幽沉的目光下,她喉结滚动,看着他在她掌中失控,看着他手指攥紧被褥,嘴唇微微张开,呼吸越来越急促。 这都不醒? “呃啊——”明杳猛地攥住了她的衣襟,眉头紧紧蹙着,睫毛剧烈地颤了颤,终于在某个瞬间,他咻然睁开了眼。瞳孔里蒙着一层雾气,意识还没来得及回笼,身体已先一步有了反应。 …… 他怔怔地看着邵琉光,像是还没分清梦境和现实。 邵琉光俯下身。 “等急了吧?”她低声问,“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邵琉光反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做梦的?” “……” “梦里,我经常这样对你吗?” “……”他眼神飘忽了一下,有些羞恼,到底没说出个否来。 邵琉光低头吻了吻他的眉心、鼻尖,又在唇上落了片刻,最后埋进了他的颈窝,深深一吸。 颈窝里热气呼呼,他微微偏了头,气音里带着点笑:“好痒……” 邵琉光伸手,在枕下摸了摸,果然摸到昨日留下的那只玉锥。她没着急拿出来,而是收回手,看着明杳。 他也望着她,呼吸还带着几分喘,虽然没开口,但那双明润的眼睛已经诉说了所有。 她五指扣进他指缝,状似无意说起:“我今日,见着你‘未婚妻’了,你猜我听到了什么?” 这种时候,明杳没料到她会突然说起外人,愣了一下,下意识问:“……什么?” 邵琉光眸色微沉,语气却淡:“说她——此生非你不嫁。” “……?你不要听她胡说。” 邵琉光不语,掌心落在他后腰,稍稍用力托起,她微笑道:“昆安侯亲口说的。” 明杳伸手勾住她脖子,往下压了压,他将脸轻轻埋进她颈侧,“真的没有……我、我跟她只是父母随口提起的口头婚约,不像你跟公孙副尉……呃——”话音戛然而止,他浑身颤了一下,“琉光!” “喊我做什么?”她冷冷说着,将那只握着玉器的手慢慢探入了被中。 明杳惊喘了一口气,半是紧张半是期待,等了半晌,邵琉光却在那处,没动作。他眨了眨眼,用那双蒙着水雾的眼睛看着她,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别停在那儿,动一下……” 邵琉光没有动。 “你让我动我就动?” 明杳被她噎了下:“你……” 邵琉光看着他通红的眼角和微微颤抖的睫毛:“白日里,不是很神气么?” …什么? 她是指昨日在聚贤楼?还是夜里和她动手的事?她怎么现在和他翻旧账? 尚未想明白,“嗬——”明杳抬手捂住了嘴,将那些快要溢出来的声音堵回去。 邵琉光拉开他的手,“跟别人不是侃侃而谈么?”她意有所指加重了力度,“跟我就不能?” 明杳愣住,眼中闪着细碎的光,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没忍住,声音从喉咙深处涌出来:“我没……” 邵琉光俯下身,用一个吻堵住了他所有的声音,吞掉了他所有的呜咽。 “不要狡辩。” “没有…呃——” 明杳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随即整个人都软了下来,黏黏糊糊地贴在她身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邵琉光抬指,温柔地擦掉他鬓边细汗,缓息不过片刻,她道:“转过去,我想看一看梅花。” 明杳还没缓过来,伏在枕上怔了怔,慌忙捉住她的手,气息不稳地摇头:“琉光,不要,不可以了……” 邵琉光无动于衷。 “你在生什么气嘛?是我说错话了?我不提了好不好……” “好呀。”她伏在他身后,伸手,轻轻捧住他的脸,语气温柔缱绻,“那就乖乖赏梅花。” 第79章 人不见了 天光大亮,身侧已空无一人。 明杳趴在枕上,眼睫垂着,没动,也没开口。 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像洒下了一束花。他慢慢翻了个身,平躺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从眉心划到鼻梁,又从鼻梁划到嘴唇,轻轻一抹。 他偏头看向身侧。枕头平整,被褥冰凉,连一丝温度都没有残留。 什么时候走的?怎么都不叫醒他? 明杳撑着身子坐起来。腰是软的,腿是酸的,每动一下,昨夜的每一个瞬间都像潮水般涌回来,卷着他往下坠。 身子十分清爽,似乎被擦洗过了,床头叠着一套新衣,竹青色,柔软妥帖,袖口绣着几枝细细的竹叶。 他咬着唇,慢吞吞地套上衣服,系好腰带。穿好了,又撑不住地躺了回去,侧过身,把脸埋进邵琉光睡过的那个枕头里。枕头已经没有她的体温了,只有一缕快要散尽的香。他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 温存时抱得那样紧,醒来时却只剩他一个人。 琉光,你到底爱不爱我? 他睁开眼,盯着头顶那根房梁。阳光已经移到墙上,一寸一寸地往上爬。他知道自己该起来了,书梁大概在外面等了很久,他还有很多事要做,不能赖在这里伤春悲秋。 可他就是不想动 书梁正蹲在廊下啃一只果子,听见开门声,回过头,眼睛一亮:“少爷!你醒了!” 明杳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偏西,光线斜斜地照过来,院子里一半阴一半阳。 “什么时辰了?” “申时了。”书梁咬了口果子,含混不清地说,“邵司领上午走的时候说……让谁都别去吵你。” ……原来这么晚了啊。 明杳站在廊下,目光扫过院角那几株桂花。风一吹,满院甜香。他往前走了几步,一个扫地的仆役停下动作躬身行礼。他点点头,问邵琉光的去向。 仆役垂首,表示不知。 他又问了一个端茶水的下人,同样的回答,同样的恭敬。 他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书梁。 书梁吃完果子,拍拍手走过来:“少爷,邵司领说了,让你安心待在家里。近两日朝廷有巡查使来晋元城,安全起见,别出门。” 明杳皱眉。 书梁又道:“她还说,让你不用担心,等她把手头的事办好了,就带你回西岭。” 明杳抿紧唇,没有接话。 书梁觑着他的脸色,试探着问:“少爷,你想回西岭吗?” 明杳不答,沉默片刻,反问:“你呢?” “我?”书梁想了想,挠挠头,“我挺想小卿姑娘的。但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西岭嘛,日子安稳,人也踏实。可这外头……到底是热闹些。少爷你是知道的,我这个人,最喜欢热闹了。” 他喜欢外界的繁华,喜欢那些在酒楼茶馆里听来的、天南海北的奇闻逸事。西岭虽好,到底是偏安一隅。若有机会,他还是想把小卿姑娘接到外面看看更大的世界。 明杳没说什么,走到院中那棵老树下坐着。书梁跟过来,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日子的见闻。明杳听着,时不时点头,心思却有些飘远了。 忽然,他余光瞥见了什么,迅速往某个方向偏去。 书梁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那是院墙的东南角,一丛灌木长得密密匝匝,后面是隔壁宅子的屋顶。 “少爷,怎么了?” 明杳端起石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好像有人在监视我们。” 书梁一愣,立刻警惕地四处张望。看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发现,头皮有些发麻:“少爷,你别吓我啊。朝廷的巡查使还没到吧?谁会监视我们?” 明杳垂着眼,面色沉着。书梁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再说话,便也不再追问。 日头愈渐西移,院子里暗下来。 明杳在廊下坐着,找了块木头坯子一边刻一边等。木坯在他手里转了又转,刀锋游走,木屑簌簌落了一地。他刻得慢,刻几刀便停下来,抬头看看院门。 书梁进进出出好几趟,给他添茶、送点心,到后来实在忍不住,凑过来道:“少爷,要不你先回屋歇着?邵司领回来了我喊你。” 明杳摇头,手里的刻刀也没停。 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消褪,他再次放下刻刀,抬眼看向院门。 有车轮声,从巷口传来,慢悠悠的,越来越近。 明杳立刻站起身,快步朝院门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低头理了理衣襟,拍了拍袖口上沾着的木屑,这才大步跨出门槛。 巷口果然有一辆马车。 青帷,桐木,没有任何标识。车檐下挂着一盏琉璃灯,灯火在暮色里摇摇晃晃。 “琉光——”他喊了一声,快步走过去。 走近前,才看清楚:马车旁站着一个车夫,中等身材,穿着灰色短褐,面容普通。马车后面还跟着两个骑马的随从,明杳扫了一眼,不认识。 “…不好意思,认错了。”他转身要走。 “慢着。” 轿帘从里面掀开一角,露出一只白皙的手,腕上戴着一只碧玉镯子。沉稳的女声从帘后传出来,不紧不慢的:“明公子不是一直想见我?怎么见了,反倒要走?” 聚贤楼外。 邵琉光刚结束应酬,杨琼缨从暗处走出来,步履匆匆,脸色不太好看:“司领。” “说。” 杨琼缨凑近,压低声音:“西岭出事了。看守城主府的一个小头领反水,放走了公孙凌云一家。人已经逃出城了。” 邵琉光面色不变,甚至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总算逃了。” 这本就是她的授意,不,应该说是她布的局。放长线,钓大鱼。 公孙凌云宁死不肯告知她背后之人是谁,那就放她亲自去找。她以为自己逃出生天,殊不知长啸已经带人暗中跟着,只有找到公孙氏背后那股外界的势力,西岭的内患才能真正挖干净。 邵琉光加快脚步朝城东走去。 宅子里灯火通明。 廊下放着一把空椅子,石桌上搁着一只刻了一半的木坯。邵琉光站在原地,环顾四周。 “书梁。” 没有人应。 她喊了第二声,语气沉了几分。 一个仆役从后院小跑着过来,垂手道:“主子,书梁公子和明公子傍晚还在的。后来明公子好像听见什么动静出去了,就再没回来。书梁公子出去找,也还没回来。” 邵琉光手指倏地收紧。 杨琼缨跟上来,低声道:“司领,明公子不像是会乱跑的人。会不会是公孙那边的人?” 邵琉光摇头:“他们若是进了城,长啸会立刻来报。” 他的确不是会乱跑的人,至少,离开前会留下书信告知。可院里院外找遍了,什么也没找到。那就说明,他不是自己离开的。 她想起今晚在聚贤楼那场不太愉快的会面。 那人自称文老板,隔着屏风,只闻一道沉稳的女声。初次会谈,彼此试探,什么也没谈拢,约好明日盟商会再议细节。 “去找。”邵琉光沉声,“翻遍晋元城,也要把人找回来。” 整整一夜。 邵琉光骑着马,从城东找到城西,从城南找到城北。每一条街,每一条巷,每一家客栈,每一处可疑的宅院。杨琼缨带人把城门翻了个遍,明杳没有出城,但人就是在城里凭空消失了。 天快亮时,邵琉光回到宅子。 杨琼缨跟在她身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去歇着吧。”邵琉光没有回头,“天亮再找。” 杨琼缨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走。 “司领,要不要通知长啸……” “不必。公孙氏那边不能断,分头行事。” 杨琼缨抱拳,转身离去。 邵琉光刚走进院子,院门被人轻轻叩响,一名属下快步走进来,双手呈上一封信。 “司领,刚刚有人放在门口的。” 邵琉光接过信,拆开。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行。她未看完,面色已沉。 文府内院。 明杳睁开眼,意识还有些模糊。头很重,像是被人塞了棉花,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环顾四周。 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陌生的被褥上熏着陌生的香。家具都是上好的花梨木,雕工精细,窗棂外透进来的光线柔和,隐约能看见几竿翠竹的影子。 这是哪? 他揉了揉额角,回忆:昨日傍晚,他听见车轮声,以为是琉光回来了,快步走出去。结果认错了,他转身要走。却被一阵又甜又腻的异香拦下,紧接着意识就断了。 明杳深吸一口气,勉力起身。 他推开房门。门外站着两个丫鬟,穿着素净的青色比甲,见他出来,齐齐福了福身。 明杳没有看她们,抬腿往外走。 “公子,”一个丫鬟快走两步,挡在他身前,“主子吩咐了,公子刚醒,身体定然不适,还请回房歇息。” 明杳绕过她,继续往前走。 另一个丫鬟也追上来,语气依然恭敬,姿态却多了几分坚持:“公子,您要什么,尽管吩咐奴婢。主子说了,公子是贵客,不可怠慢。” 明杳脚步未停:“你们主子是谁?”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没有回答。 明杳不再理会,快步走过游廊,穿过一个月洞门。前面是一片开阔的水面,湖心有一座亭子,亭子四周挂着轻纱,随风飘动,隐约可见里面有人。 湖心亭对面的帷幕后,似乎也坐着一人,里面传出鸟叫声,惟妙惟肖,还带着回声,高高低低,远远近近,竟让人分不清真假。 亭外站着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见他过来,微微侧身,挡住去路。 “公子,您现在不能进去。” 明杳停下脚步,看着那亭子。轻纱后面,人影绰绰,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只手搁在扶手上,指尖修长,戴着碧玉戒指。 “你家主子是谁?” 中年人道:“我家主子姓文。” 第80章 彼之蜜糖 湖心亭的轻纱被风掀起一角,里面的人影动了。 明杳本已转身要走,余光瞥见那道缓缓走出的身影,身体便僵住了。 他侧过身,目光落在那道正朝他走来的身影上,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那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女子,身量高挑,穿一袭浅青色暗纹褙子,发髻梳得简洁利落,只簪了一支碧玉簪。面容极美,更有一种让人过目难忘的气度,眉目舒朗,眼神清正,带着一种历经风霜后的从容。 明杳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即便隔了十七年光阴,他也绝不会认错。眉眼、鼻梁、唇形……甚至连走路的姿态,都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又似乎不一样。 他记忆中的那个人总是病着,脸色苍白,眼窝深陷,连笑都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倦意。可眼前这个人,容光焕发,目光清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重新燃起来了。 文再初走到他面前,停住。 她的鬓边有几根银丝,眼角也有细纹,但这些痕迹非但没有削损她的气韵,反而让她看起来更有力量。 “杳儿。”文再初轻声开口。 明杳眼眶倏地红了,他轻轻摇了摇头,像是不信,又像是不敢信。 “你……”他声音低哑,说不出口,“你……不是……” “是我。”文再初上前一步,“杳儿,是我。我是娘亲。” 明杳喉结滚动,想开口,可声音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他只是轻轻摇头,慢慢后退了一步。 文再初伸出手,想去碰他的手臂。 明杳避开了。 他的目光紧紧锁在她脸上,像要从这张脸上找出什么破绽或违和之处。可找来找去,什么也找不到。 这张脸,这双眼,这道声音,都是真的! 他又退了一步。 然后转身,大步跑开了。 管家从亭外踱过来,看了看明杳消失的方向,又看向文再初:“主子,这……” 文再初抬起手,按了按眼角,将眼底的湿意压回去,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让他冷静一下。十七年了,我在他心中死了十七年。他一时接受不了……也是人之常情。” 明杳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到了哪里。 他渐渐慢下来,脚下一软,就近坐在了湖边。 湖水碧绿,倒映着他的脸和身后几株歪脖子柳树。他盯着水面上那张模糊的倒影,那张脸的眉眼,像极了方才那个人的。 他想起小时候的娘亲。那时,她鲜活、灿烂,像一株开得正盛的海棠花。 她会抱着他坐在院子里数星星,会用桂花给他做糖糕,会在他被先生罚了之后偷偷给他塞点心,还会捏着他的鼻子说“我们杳儿长得真好看,像娘”。 他更小一些的时候,娘亲还会牵着他的手在院子里放风筝,会把他举高去够树上的柿子,会在冬天的雪地里陪他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 可后来,一切都变了。 他已不记得从什么时候起,娘亲的笑容越来越少,眼角总是挂着擦不干的泪。她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整日整日地坐在窗前发呆。 他跑去问她怎么了,她只是摸摸他的头,说:“娘没事,杳儿乖,去玩吧。” 她不再陪他放风筝,不再陪他堆雪人,连他考了第一名拿回来的卷子,她也只是淡淡地看一眼,说一声“好”,便又转回头去望着窗外。 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身体一天比一天消瘦。大夫来了一个又一个,药喝了一碗又一碗,都不见好。 有人说明夫人是被那外室气的,有人说明夫人是心病,有人私底下议论,说她是自己不想活了。 那时候他还小,不懂什么叫“外室”,也不懂什么叫“不想活了”。他只知道,娘亲再也不笑了。 他拼命地读书,拼命地考第一,把所有的奖赏都捧到她面前。他想,也许自己做得还不够好。也许再努力一点,娘亲就会重新笑起来。 可他没有等到那一天。 娘亲死的那一年,他十岁。 他跪在灵堂里,穿着一身惨白的孝服,看着满眼的素白幡幔,怎么也哭不出来,只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后来长大些,他才知道,原来那个时候,他爹在外面有了别人。 那个叫花知瑶的女人,据说生得很美,爹为她置了宅子,添了奴婢,一年里有大半时间都待在那里。 娘亲知道后,就病倒了。直至死前,她的眼睛,再也没有亮过。 …… 可现在,她回来了。 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叫他“杳儿”。 明杳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湖面上起了风,吹皱一池倒影。他的脸在水波里碎成一片一片,又慢慢聚拢回来。 他想,无论如何,她还活着。 哪怕这些年她没有来找他,哪怕她当初用那种方式离开——只要她还活着,健健康康地活着,活得比从前更好。 这就够了。他应该高兴的。 “湖里的荷花开得好吧?”身后传来那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你小时候,最喜欢剥莲子了。” 明杳没有回头,只是看着湖面:“……哪有荷花?” 湖面上空空荡荡,只有几片枯黄的荷叶,懒懒地浮着。这个时节,荷花早就开过了。 文再初不语,话已找到切入口。她提着裙摆,从岸上慢慢走下来,在他身边坐下。裙角沾了泥土,她也不在意,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和他并肩坐着。 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秋日的凉意,远处有鸟雀归巢的啁啾声。 不知过了多久,明杳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文再初侧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挺好的。比在明府那几年,好上千倍万倍。” 明杳沉默。 文再初自顾自地说起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当年我嫁给你爹,是铁了心要跟他过一辈子的。你外祖父和外祖母都劝过我,说此人不可托付,我不听。我那时候年轻,眼里只看得到他那张脸,跟中了邪一样,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顿了顿。 “后来他有了花知瑶,我还想着,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才留不住他的心。我去闹过,哭过,求过,把自己折腾得不成人样。我以为他会回心转意,可他连看我一眼都觉得厌烦。那时候我才知道,他不是不会疼人,只是不想疼我。我缠绵病榻,他却在外面与那女人卿卿我我……” 说到这里,她似乎又想起当年那个不争气的自己,唇边漫起一抹嘲讽的苦笑。 “直到有一天,我烧得迷迷糊糊,竟觉得自己就要死在那张床上了,连个来看我的人都没有。” “那一瞬间,我忽然就想通了。” 她的声音轻下来。 “我凭什么?凭什么为他死?我死了,他正好把外室接进来,一家团圆。我算什么呢?我不能就这样死了。我还有父母,还有你。我不能让一个不值得的男人,把我这辈子都毁了。” 明杳听着,手指慢慢攥紧了膝头的衣料。 “我答应过你外祖父,死也要死在家里,不能做个孤魂野鬼。但明府,已经算不得我的家了。” “我想活。可身体不争气,先是吃不下饭,后来睡不着觉,再后来连床都起不来了。大夫说是郁结于心,药石难医。” 她转过头,看着明杳的侧脸。 “你那时候还小,每天下了学就跑到我床边来,给我看你新写的字,给我背你新学的文章。你背得真好,一字不落的。我听着,心里想,这孩子像我,聪明,又不像我,不死心眼。” 明杳眼睫颤了颤。 “我开始吃药,调理身体。有了求生的意志,病也慢慢好了。我开始盘算怎么离开。不能明着走,明着走,明镇不会放人,就算他肯放,外头那些风言风语也够我受的。所以我想了个法子——假死。”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像个偷吃了糖的孩子。 “他信了。满府上下都信了。我躺在棺材里,听着外面哭声震天,心里特别平静。我知道,从今往后,我不再是明夫人了。我是我自己。” 明杳看向她,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也没开口。 “后来,我回了云景。那是我娘家。但当年为了跟他走,我几乎和家里决裂。我爹说,要是出了这个门,就别再回来。我说,不回来就不回来……我在齐府外站了整整一天,终究还是没脸踏进那扇门。” “我带走的那些嫁妆,为了给明镇铺路,早就花得差不多了。我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双手。好在那双手还算巧,我找了家布庄,给人做绣娘。一天绣几个时辰,挣的钱刚够吃饭。后来慢慢的,手艺好了,名声大了,找我的人越来越多。我攒了些钱,自己开了个小铺子,再后来,铺子越来越大,就变成了现在的文记。” 她说完,沉默了一会儿,等明杳消化这漫长的叙述。 “文再初这个名字,是为了时刻告诫自己,我已脱胎换骨,从头来过。我对得起所有人,唯独对不起我的爹娘,对不起你。”她转头看向明杳,终于问出了这句,“杳儿,你怪娘吗?” 明杳沉默许久,慢慢摇了摇头。 “只是……有点难过。” 文再初的眼眶红了一下,但没有落泪,只是深吸了一口气,转回去望着湖面。 “明镇还活着。” “……藏在长公主府里,做她的幕僚。” 文再初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了?” “嗯,我派人也打探到了。” 文再初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但没有多问,继续道:“新帝登基,要对明家赶尽杀绝。我本不想再和那个人有任何瓜葛,可我不能看着你死。” 明杳转过头,定定地看着她:“那些死士是你派来的?” 文再初点了点头。 “没想到明镇会将七星匣子交给你,那东西,本不该出现在西岭。我去雪山脚下接应你时,受到了伏击……” 她想起那些伏击她的人,不像朝廷中人,反而和西岭里边的路数很像,现在想来,应是西岭城中有人在暗中保护。 “……我的人脱身后赶到那里时,已经晚了。我也没想到你会入雪山,去西岭。” 明杳的眉头慢慢蹙起来:“他一直知道我想去西岭。” 文再初的眼神幽深了一瞬:“看来他也知道,西岭山中有宝藏。” 明杳一怔:“什么意思?” “这些事太复杂,你还是不知道为好。”文再初转了话题,“杳儿,你和那位邵司领,是什么关系?” 明杳皱眉:“你怎么知道……”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替琉光在晋元城造势,文记是盟商会的东道主,她就算知道什么,也该只限于生意往来。她应该称琉光为邵老板,而非邵司领。 文再初道:“西岭城是块人人都想咬一口的肥肉,觊觎它的大有人在。里面的事,不算秘辛。” 早在七年前,各方势力就想尽一切办法试图往其中安插细作,为的就是西岭城中那价值连城的宝藏。 现在看来,似乎只有明镇走的这步棋,歪打正着。 想到这儿,文再初攥紧了手心。 为了救杳儿,她不得不将那对狗男女一并救下。明镇已到强弩之末,还敢将她的杳儿当成最后一招险棋。待她杀进华京,第一个要取的,就是明镇的项上人头! 明杳听罢,又沉默许久。最终,他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她叫邵琉光,是我的心上人。” 文再初回味着这句话,轻轻笑了一声:“我儿的眼光,倒是高得很。” 她想起与那位邵司领初次会谈时的情景。 对方言语不多,却句句切中要害,不卑不亢,进退有度。即便隔着屏风,不曾见到那人的模样,也能感知到,那样的女子定是久居上位、执掌权柄之人。而这样的人,绝不会甘于相夫教子、困于内宅。 “她当你是谁?”文再初问,“下属?还是……伴侣?朝廷一直在追捕你,她怎会让你来此涉险?” “是我自己来的。” 文再初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她换了个角度,语气放缓了些:“你同我说说,她待你如何?” 明杳便挑了几件事说。 说她如何收留他,给他做衣裳,为他深夜冒雪去寻解药,说她嘴上从来不说,手上却从不曾停……他说得慢,声音渐渐有了温度,像在回忆什么珍贵的东西。 文再初静静听着,面上不显,心里却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这孩子病得不轻。 她当年深陷情障时,也是这般,旁人看是火坑,她看是蜜糖。 那邵司领若真是可托付之人便罢了,可这世上,有谁是值得全盘信任的?她当年不也是笃定那人会珍惜她一辈子? 她绝不能让杳儿重蹈她的覆辙。 “朝廷巡查使近日要来晋元。”文再初站起身,拍了拍裙角的尘土,“我府上还算安全,你这几日先在这里住着。你的行踪,我已派人知会邵司领了。盟商会近在眼前,我还有不少事要忙。” 明杳也站起来,看着她。 “娘。” 文再初整个人僵了一下,原本犀利的目光不禁柔和了几分。那一声“娘”,隔了十七年,从眼前这个已经比她高出许多的青年人口中唤出来……宛如软刺,轻轻扎进了她的心口。 “欸。”她郑重地应道。 明杳认真地看着她,一字一顿道:“无论如何,你一定要帮帮琉光。” 文再初看着他,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果真病得不轻。 80-90 第81章 吻别 盟商会在晋元城最大的汇贤堂举办。 巳时刚过,堂前车马便已络绎不绝。晋元城数得上名号的商号东家、掌柜,三三两两地到了,各自寒暄着往里走。 邵琉光到时,门口已聚了不少人。 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暗纹圆领袍,腰束玄色革带,发髻高挽,整个人显得十分利落。 只是那张脸虽然面色如常,眸色却比平日沉了几分。 杨琼缨跟在她身后,心里都有些发怵。她跟在司领身边这么多年,极少见她散发出这样的气场。可再仔细看那张脸,又似乎什么也没有。 汇贤堂内场布置得极为讲究,主位设在正中央的高台上,便于所有人看见。 此刻,主位上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正笑吟吟地与身旁的客商说话。 邵琉光远远看了一眼,便断定此人不是文老板。 那日在聚贤楼,她隔着屏风与那人短短几句交锋,对方的气场远不是眼前这个笑面佛能比的。这人多半是文老板的某一张面具,真正的掌舵人,还藏在幕后。 她注意到那人身边站着一个侍女,每隔片刻便会附耳说几句什么。那“文老板”听完便微微点头,或低声吩咐几句,举止间明显是听命于人的样子。 邵琉光慢条斯理地饮了半盏茶。 又过了一阵,那侍女从侧门出去了。 邵琉光低声对杨琼缨交代了一句“你留在这里”,起身跟了上去。 侍女穿过后院,走过一道游廊,又穿过一个月洞门,进了一处独立的院落。院门内外站了好几个守卫,皆是身手利落的样子。 邵琉光在暗处观察了片刻,估算了一下守卫的分布——前门四人,后墙暗处至少还有两个暗哨,院子里不知还有多少。 她深吸一口气,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守卫立刻上前阻拦:“这位客人,此处是私院,不对外开放——” 话未说完,只见数根丝线激射而出,缠住那几个守卫的手腕、膝弯,邵琉光轻轻一拉、一送,几人便踉跄着撞在了一起,尚未反应过来,后颈就各挨了一下,软倒在地。 暗处有人影闪动,邵琉光看也不看,手中丝线如蛛网般散开,几次起落,院墙上的暗哨便都动弹不得了。她没有伤人太重,只是让他们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 推开院门。 里面是一处格外雅致的庭院,青砖铺地,角落种着几丛翠竹。 有一女子坐在石桌旁,面前摆着一套青瓷茶具,水刚刚烧开,蒸汽袅袅升起。 她似乎早就知道有人会来,正不慌不忙地提起茶壶,烫杯、投茶、注水,听到推门的声响,也没有抬头,只是将对面那只空杯也斟满了茶。 邵琉光脚步一顿,还是走了进去。 文再初这才抬起头,目光从邵琉光的脸上缓缓扫过,从眉眼到鼻梁,从鼻梁到下颌,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她抬手,示意对面的石凳:“请坐。” 邵琉光站在石桌前,也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藏头藏尾的文记真正的主人。 根本看不出是传言中的四十几岁,其人眉眼舒朗,气度从容,看面容最多也就三十出头,身上没有半点商贾的市侩气,却让人感觉到一种久居上位者的气场。 做事如此令人讨厌的文老板,面相看起来却不是她想象中那般尖锐刻薄。 反倒……莫名顺眼。 邵琉光压下心头那一丝莫名的躁动,依言坐下,直接开门见山:“文老板这是何意?” 文再初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不紧不慢道:“既然是谈生意,自然要知根知底。邵司领要谈的是这么大的生意,我不可能不对你有所了解。” 邵司领。 邵琉光语气微冷:“看来文老板在西岭城内也颇有人脉。” 文再初笑而不答,抿了一口茶,才慢悠悠地接道:“邵司领手段了得,我那些人脉,如今都被邵司领切得差不多了。若想分得你手里那一杯羹,不还得看邵司领的意思?” 话说得谦卑,姿态却高傲得很。 文再初继续道:“只是,金银财宝再多,也需有正当的名目才能兑现。不知邵司领手中到底有多少筹码,我小小文记,吃不吃得下?” 邵琉光看着她。 她心里清楚,觊觎西岭宝藏的人不在少数,而这位文老板,恐怕就是最早盯上西岭的那批人之一。若与文记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稍有不慎,便是引狼入室。 她心中飞快地盘算着。 与文记合作,好处是现成的。文记的渠道遍布各地,能够迅速将古墓中可能出土的宝物变现。可坏处也很明显,这文老板心思深沉,手腕老练,绝非容易应付的对手。她既能在西岭安插人脉,难保与其他觊觎西岭的势力没有勾连。 可若不与文记合作,剩下的选择便只有齐家和贾家。齐家老派保守,恐不敢吃下这么大的盘子;贾家虽财力雄厚,但与朝廷的关系暧昧不清,风险同样不小。 比起文记,都不是最优选择。 更要紧的是,明杳还在她手上。 她不明白文老板为何要劫走明杳。是知道明杳与自己的关系,想借此大做文章?还是另有图谋? 邵琉光端起茶盏,拿在手里转了转:“文老板既然知道我的身份,想必,昨日接走的那位,你也知道是谁?” 文再初抬眼看她,嘴角的笑意未变,语气淡了几分:“那就是私事了。说来不怕邵司领笑话,那人是我的仇人之子。我一直派人寻他,若不是邵司领替我‘收留’了他这么久,恐怕我还找不到人。” 邵琉光眉头微蹙:“文老板和明相有仇?” 文再初目光微微一闪:“他还跟你提起过明镇?” 邵琉光没有接话。 文再初放下茶盏,目光冷了冷:“有仇,深仇大恨。所以——还请邵司领将此人交给我。” 邵琉光想也没想:“不给。” 文再初没料到她拒绝得如此干脆,连一丝迂回都没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看来邵司领不是诚心想与我们合作。” 邵琉光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 她已经在想,若是动手,有几成把握从这里把人带走。 就在此时—— “琉光!”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院门方向传来。 邵琉光倏地站起身。 明杳大步跑进来,脸上带着藏不住的欣喜。他身后跟着两个气喘吁吁的丫鬟,显然没拦住他。 邵琉光迎上去,一把将他拉到身边,伸手扶住他的肩,目光从上到下飞快地扫了一遍,人好好的,面色红润,不像受了什么委屈。她心下稍安,手上的力道也松了几分。 文再初坐在原位,目光从明杳脸上挪到邵琉光脸上,又从邵琉光脸上挪回明杳脸上,看着自家儿子那双恨不得黏在人家身上的眼睛,暗暗摇头。 明杳余光扫见母亲复杂的眼神,原本正打算抬起来抱抱邵琉光的手便收敛地只是握住她的指尖,低声说了句“我没事”。 他走到两人中间:“琉光,这位文老板……是我娘亲。” 邵琉光:“……?” 明杳又转向文再初:“娘,这是琉光,我的……心上人。” 邵琉光看着文再初,文再初看着邵琉光,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 空气安静了片刻。 邵琉光率先收回目光,将明杳拉到身后,微微侧身,低声问他:“她当真是你娘亲?” “是。”明杳点头,“说来话长,晚些时候我慢慢跟你说。” 邵琉光又看了文再初一眼。方才没细看,此刻有了这层关系,再仔细端详,才发现她的眉眼之间,确实与明杳有几分神似。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人时微微上挑的弧度,和明杳简直如出一辙。 文再初搁下茶盏,打破了沉默:“近日城中来了朝廷的巡查使,杳儿便留在我府上吧,安全些。” 明杳看了看邵琉光,见她没说话,便试探着道:“娘,琉光在城里置办了宅子,我住那里也是一样的。” “你那宅子,能挡得住巡查使的搜查?”文再初淡淡道,“文记的招牌摆在这儿,巡查使多少要给几分薄面。可若是住在别处,万一有人走漏风声,强行搜查,被发现了,后果不堪设想。” 明杳拿不定主意,看向邵琉光。 邵琉光重新坐回石桌旁,语气恢复了冷静:“文老板,我们先谈正事。” 文再初看了她一眼,便对明杳道:“杳儿,你先下去吧。” 明杳又看向邵琉光。 她道:“我一会儿来接你。” 明杳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见邵琉光正端着他娘斟的茶,才放心地离开。 文再初看着他那一步三回头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看来邵司领对我儿,倒是有几分真心?” 邵琉光没接话。她并非没有听出对方话语中的试探,也不是没有感受到对方似乎并不赞同她和明杳在一起的事。 但那是旁人的感受,她不想在意。 她重新将话题拉回生意上。 有了明杳这层关系,双方都透了些底,谈判比预想的顺利。 文再初也有些意外,她以为邵琉光会拿杳儿来说事,可从头到尾,她一句也没提。谈生意就是谈生意,人脉归人脉,利益归利益,分得清清楚楚。 文再初也便摆正姿态,为文记谋算,该争的寸步不让。只是有几处,碍于杳儿的面子,她到底还是松了口。比如分成比例,从五五让到了四六,交货期限从三个月宽限到了五个月……这些让步都不算大,但放在文再初身上,已是少见。 两人就事论事,谈了近两个时辰,才将初步意向敲定。 临别时,文再初送邵琉光到院门口,又补上一句:“朝廷一直没有放弃找杳儿,是因为明镇还活着。他们拿不下明镇,就想用杳儿做筹码。” 邵琉光脚步微顿。 “朝廷每三年派巡查使定期巡查各地,今年比往年来早了两个月。邵司领,你不觉得这里头有些蹊跷?” 邵琉光转过头,看着她。 文再初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微微颔首,转身回了院子。 邵琉光在院门口站了片刻,抬腿朝明杳所在的院子走去。 明杳趴在石桌上,手里还握着一本书,等人等得快要睡着了。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衣袍染成温暖的橘黄,连发梢都镀了一层柔和的光。 邵琉光走过去,轻轻将他手里的书抽走,放在一旁。 明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他抬起头,眼里还蒙着一层薄雾,看到是她,那层雾便散了,换成亮晶晶的光。他下意识地四下看了看,确认没有旁人,才伸出手,环住了她的腰。 她站着,他坐着,脸刚好埋在她腰间的位置。邵琉光低下头,目光掠过他微微翘起的睫毛,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和我娘聊得还好吗?” “嗯。” “嗯?”明杳抬起头,望着她,“是不太顺利吗?” “顺利。” 明杳看着她的脸,沉吟了一会儿:“那你看起来怎么有点不高兴?” “没有。” 她不愿说,明杳便不再追问,只是靠回她身上,慢慢说起与文再初相认的事。 邵琉光静静听完,点了点头。 明杳没有等到她任何特别的反应,忍不住又看看她的脸:“琉光?你怎么了?” 那张脸一如既往的风轻云淡模样,只是那双眼睛沉沉的,像雨后的阴天。 邵琉光没有说话,明杳却也猜到了几分缘由,但不敢确定。他抿起嘴唇,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琉光,你是不是怕我不跟你回西岭了?” 邵琉光低头看他:“嗯。” 意外坦诚。明杳眨了眨眼,好想接着追问几句,又觉得自己不能再问下去了。他想听邵琉光说出更多在意他的话,但也怕把本就不善言辞的邵琉光问急了。 强忍住话头,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我们回家吧?” 他站起来,邵琉光却没动。 明杳正要开口说什么,她忽然伸手过来,捧住了他的脸。 吻如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邵琉光停留片刻,便准备离开,明杳伸手将她拉住,加深了吻。 邵琉光顿了顿,稍稍偏了一下头,抬手锁住他后颈。她吻得比他更用力,舌尖探入,厮混纠缠,明杳被她吻得腿都软了,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她身上靠。 过了很久,她才退开。明杳伏在她肩上,气息不稳地轻喘着。 邵琉光稳稳揽着他的腰,支撑着他的重量,在耳边低语:“等我回来接你。” “……你不带我走?” “会的。”她答,“但不是现在。” 明杳把脸埋进她颈窝里,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头:“……好吧。” 第82章 腰链 长啸一路尾随公孙凌云一行出了雪山。 对方带的人朝着东南走了整整五日,在晋元城外三十里处的一个小村落停了下来。 村子藏在一片丘陵之间,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土路与外界相通。公孙凌云包下了村尾一座独门独院的宅子,深居简出,只偶尔有几个生面孔进出。 长啸将人手散开,围住村子,自己亲自蹲守了两日。 第二日夜里,一个穿青灰色衣裳的男人从公孙凌云的院子里出来,骑上一匹快马,朝晋元城的方向去了。长啸留下人手继续盯梢,自己带了几个人,远远缀在那人身后。 那人在晋元城东门停下,与守城的兵士交头接耳了几句,递上一封信,便折返了。 长啸没有贸然接近城门,他绕到城西,找到己方暗桩,命人去打探那封信的去向。 消息很快传回来,信送到了朝廷巡查使下榻的驿馆。 长啸心头一沉,当即将消息写成密函,着人加急送往邵琉光手中。 邵琉光收到密函时,正在城东的宅子里对着舆图发愁。 晋元城虽富庶,但西岭的军资缺口不是光靠银子就能填上的。粮草、药材、兵甲、箭矢……每一样都需要稳定的供应渠道。 文记能解决的只是一部分,贾家,则是另一条不可或缺的路。 贾家是当朝最大的军火商,生意遍布南北,连朝廷的军火采买都要经过他们的手。若能搭上贾家这条线,西岭的军火问题便算是有了着落。可贾家与朝廷关系匪浅,想要他们将军火物资卖给西岭,无异于与虎谋皮。 邵琉光盯着舆图上标注的贾家产业蹙眉沉思。 长啸的密函就是这时送到的。 她拆开看了,面色未变,只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一点一点卷曲、发黑,最后化为灰烬。 公孙凌云果然与朝廷通了气。 巡查使提前到来,不是巧合。是有人给他们递了消息。 邵琉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揉了揉眉心。她并不意外。公孙凌云被逼到绝路,狗急跳墙,什么做不出来?只是没想到,公孙凌云会选择利用朝廷来分散她的精力。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舆图上一个标注着“讪阳”的小字上。 贾家的大本营。 是时候去了…… 与文记正式签约那日,天下了点小雨。 合约一式两份,厚厚一沓,每一条都经过反复推敲。文再初看得很仔细,逐字逐句地审,偶尔抬头看邵琉光一眼,目光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邵司领,”文再初搁下笔,将合约推向她,“西岭的粮食,文记包了。价格就按我们商定的来,三年不变。” 邵琉光接过合约,也签了名,盖了印:“多谢文老板。” 文再初将合约收好,忽然道:“贾家那边,邵司领可有头绪了?” 邵琉光摇头。 “贾家背后虽与朝廷沆瀣一气,但家族那么大,总有那么几个吃里扒外、不是一条心的。”文再初端起茶盏,语气淡淡,“贾家老三的儿子,贾临昌,贪财又好色。有人想走贾家的路子,走不了正门的,也会走他那条。” 邵琉光抬眼,有些诧异这位对她不苟言笑的文老板会突然提点她这些。 “没别的意思。”文再初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抿了口茶,道,“只是希望和邵司领的合作能长久,这也是为了我文记。那贾临昌色胆包天,手段更是没有下限,不是个好忽悠的角色。你想约见他,除了手里得有足够分量的筹码,还需有所防备。” 邵琉光点头:“多谢文老板提醒。” 文再初放下茶盏,站起身:“你安心去处理贾家的事,不用担心杳儿。” 邵琉光也站起来,拱手告辞。 走到院门口,文再初忽然又唤住她。 邵琉光回头。 “路上小心。”文再初说完,转身回去。 邵琉光出了文府,脚步未停,快步朝巷口走去。 杨琼缨从暗处悄无声息地跟上来,压低声音:“司领,如您所料,文老板打算将明公子送出晋元城。” 邵琉光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她没有回头,只是问:“何时?” “尚未确定,但已在准备了。”杨琼缨试探着问,“可要把明公子接回来?” 这本是司领的私事,她不该多问。 但明公子是朝廷重点追缉的对象,司领马上要去讪阳与贾家周旋,把他留在身边不是明智之举。可万一司领情感战胜理智,偏要将人留在身边呢?她得确认。 邵琉光未答,加快脚步,走出巷口,拐上大街。街上人来人往,车马喧嚣,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步履匆匆的女子。 “先办正事。”邵琉光说。 杨琼缨点了点头,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傍晚,热气氤氲了半扇屏风。 明杳褪了衣裳,慢慢沉进水里。 水漫过肩,他靠在桶壁上,头微微后仰,湿发贴着颈侧,水汽模糊了视线,他便也不去看什么,只盯着房梁上那盏昏黄的油灯,盯久了,光晕一圈一圈地散开,像水纹。 这几日他哪也没去,整日待在文府。书梁怕他闷,拉着他说闲话,他便听着。拉他下棋,他便下着。只是常常落子落了一半,手悬在半空,忽然忘了自己要下在哪里。书梁也不催,只当他在思考,他自己却知道,那不过是什么都没在想。 琉光忙得不见人影,连个口信都没有,他想去找她,又怕给她添麻烦,只好忍着。 热水泡久了,指尖起了皱,他也没有起身的意思。水慢慢凉下去,他才像从什么很深的梦里醒过来,慢吞吞地擦干身体,擦干头发,披了寝衣,躺到床上。 被褥松软,熏着安神的沉水香。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总觉得少点什么。 翻来覆去的,他盯着帐顶,忍不住叹了口气。 唉。 琉光什么时候来看他? 他都快忘了上次见她是什么时候了。她有没有想他?是不是忙起来就把什么都忘了?忙忙忙,西岭的事那么多,她什么时候才能忙完? 他越想越睡不着,正要再叹一口气——一个黑影从眼前掠过。 嘴被捂住了。 冰凉的带着薄茧的手掌,严严实实盖在他唇上。明杳浑身一僵,汗毛都竖了起来,正要挣扎,头顶传来一道低低的声音:“叹什么气?” “……”他整个人便软了下来。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握住那只捂着他的手,指尖触到她的手腕,便顺着往上,摸到手臂,摸到肩膀、后背,最后落在她的腰上,轻轻环住。 邵琉光感觉到他的意图,微微俯身,配合着靠近他。明杳没有说话,只是把头埋进她的颈窝,深深地呼吸。 邵琉光没有动,就那么任他抱着。 过了很久,她掀开被子,挤了进去。 被子底下,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隔着薄薄的衣料,分享着彼此的体温。邵琉光闭上眼,觉着这几日的疲惫都散了,胸口满当当的,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填满了。 她正想把人再抱紧一点,明杳忽然推开她,自己裹着被子滚到了床的另一边,背对着她。 邵琉光一愣。 她伸手去碰他的肩膀,明杳抖了一下,把她的手甩开,轻轻哼了一声。 邵琉光靠过去,明杳又往床里面挪了挪。她再靠,他再挪。直到他整个人被堵在墙角,再也退无可退。 邵琉光伸手把他翻过来,面朝着自己。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出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睛,和微微抿紧的嘴唇。 她曲起手指,轻轻抚过他的脸颊,低头想亲他,明杳偏了一下头,那个吻落在他嘴角。 邵琉光停在原处,没动,只看着他。 明杳撇了撇嘴,闷声问:“你有多久没来看我了?” 邵琉光一时答不上来。她每日忙着,没算过时间,只记得确实好久好久了。 “十天,整整十天。”明杳抿紧唇道,“难为你还记得我呢。” “我太忙了,抱歉。”邵琉光伸手去碰他。 这回明杳没有躲,任由她抱着,身体却有些僵硬。 他心里闪过娘亲说过的话——你要知道,你在她心里到底有多重要。别总是一味地迁就,偶尔也要试探一下,看看她会不会为你让步。 他当时觉得这话不太对,可现在被冷落了十天,那份不安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张了张嘴,想问“我和西岭,到底谁更重要?” 可又不敢。 于是他换了个问题,依旧小心翼翼:“琉光,我若是……不回西岭了,你当如何?” 邵琉光动作顿住,似乎在思索他这句话的意味。良久,她没有说话,只是伏在他耳边的气息,明显更慢更沉了。 明杳立刻开始后悔问了这句话:“我、我是说如果……” 邵琉光仍未答。 明杳抬手轻轻搂住她,试图用行动示好。 许久后,邵琉光终于开口:“你想陪在你娘身边?”她说完,没等明杳回答,便把头埋进了他的颈窝,“累了,睡觉。这件事,以后再说。” 然后她的呼吸慢慢放缓,像是真的睡着了。 明杳一时琢磨不出一个明确的态度。他慢慢转过身去,皱着眉头盯着墙壁。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邵琉光贴了上来,身体从背后环住他。 “想要?”她的声音懒懒的,带着几分沙哑。 “……嗯?” “为什么背对我?” “……没什么。” 邵琉光的手伸进被子里,沿着他的腰线慢慢往下,手指在那处轻轻按了按,感受到他的僵硬,便没有急着动作,只是慢慢地打着圈,不急不躁的,像在安抚一只紧绷的猫。 “明日一早我要出发去讪阳。”邵琉光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归期…难定。” 明杳手指攥紧了被角,听到这话,心头一沉。讪阳是贾家的地界,她又要去办正事了。 可自己什么忙也帮不上。 “琉光,”他低声问,“我能不能帮到你?” 邵琉光的手停了一瞬,又继续动作。 “能。”过了好一会儿,她凑近他耳边,“…腿抬起来。” …… 月亮躲进了云层里,屋子里暗得几乎看不清人影,只有偶尔一两声被压得破碎的声响,从被褥间泄露出来。 明杳伏在枕上,咬着被角,不敢出声,耳朵却一直竖着,听着院子里的动静。方才她说来的时候看到了人,他可不想被谁听见。 可邵琉光偏偏像是故意的,一下比一下重。 明杳终于忍不住,伸手掐住她的手臂:“轻、轻点……” 邵琉光俯下身,拉开他捂嘴的手,低头吻了一下他的嘴角。一个短暂的亲吻,就叫他说不出更多的话了,不由自主地追着她的唇,想要更多。 腰侧忽然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有什么东西环上了他的腰。 明杳被冰得一哆嗦:“好凉……什么东西?” “送你的。”邵琉光的手从他腰间收回,那冰凉的东西便服帖地缠在他腰上。 明杳低头去看,借着微弱的天光,隐约看见一串细细的链子,环在腰上,不知是什么金属打造的,泛着幽暗的光泽。链身缀着几颗米粒大小的珠子,像是某种宝石。链子的后端似乎还有一截可以收放的链节,顺着腰线往下延伸。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邵琉光便将他拉了回去。 她翻身覆上来,面对面,将他压在身下。两个人的目光在黑暗中撞在一起,她眼底那一点幽微的光,沉沉的,像深潭里映着的月亮。明杳伸出手,指尖碰到她的脸颊,沿着颧骨弧度慢慢滑下来,落在她的唇角。 邵琉光低下头,手探下去,将那条腰链的末端扣进自己腰间的什么机关里,轻轻一拉,那链子便将他与她连在了一起。 …… 第二天一早,明杳在一片狼藉中醒来。 他翻了身,浑身酸软,尤其是后腰某处,火辣辣的疼。他伸手摸过去,指尖触到那枚“邵”字,现在还是红的,像是在提醒什么。 他看了片刻,然后抬起手臂遮住眼睛,余光忽然瞥见搁在床边的那串腰链。 日光下看得更清楚了。 链身是极细的金丝编织而成,缀着几颗深蓝色的宝石,在光线下流转着幽深的光泽,链子末端是一截更细的金链,末端连着一个精巧的环扣,似乎可以挂载什么。 明杳盯着那串腰链看了好一会儿,慢慢把它拿起来,放在掌心。 金丝冰凉,宝石温润,触感微妙。 …… 这就走了。 连叫醒他好好道个别都没有。 他闭上眼,把腰链攥在手心,长长地叹了口气…… 邵琉光启程前往讪阳时,天刚蒙蒙亮。 杨琼缨骑马跟在身侧,身后是二十名精挑细选的护卫,清一色的劲装便服,武器藏在马鞍旁,看着像是普通的商队。 “司领,”杨琼缨策马靠近,“文府那边的动向,要不要加派人手?” 邵琉光目视前方,束起的长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不必。” 她知道文再初要将明杳送出晋元城,她也知道文再初有那个能力护住明杳。她不能插手,至少现在不能。她只能在暗中盯着,确保他们不会遇到真正的危险。 “密切注意文府的动向,但不要轻易出手。” 杨琼缨抱拳:“是。” 马蹄踏过青石板路,车队渐行渐远,朝着讪阳的方向去了…… 申时,文府会客厅。 文再初坐在屏风后面,手里端着一盏茶。 屏风外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葛布短褐,看着像个寻常的乡下人,但那双眼睛精光内敛,腰背挺得笔直,一看便是习武之人。 “……西岭城是回不去了。”那人正在说话,“但若能抓到那个明公子,倒也能发挥一点作用。毕竟,邵司领身边那个男人,是她的软肋。” 文再初将茶盏搁在桌上:“那明公子,对你们邵司领有那么重要?” “坊间传闻颇多。不过有一件事可以确定,邵司领围攻城主府前第一件事,便是将那人送出西岭。足以见得,此人在她心里分量不轻。” 文再初敛眉听着。 那人继续道:“不过,我们城主也早有预料。那几日,明公子的饭食里,掺入了公孙家秘制的慢毒。算算日子,药性也该发作了。” 文再初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叩。 “什么毒?” “此药无色无味,不易察觉。虽然注毒缓慢,但随着时间推移,毒素累积……初始会使人神志失常,时间再长些,五感渐失,最终形同行尸走肉。” “解药呢?” “独一份的解药,在我们城主手中。”那人顿了顿,“文老板似乎对此人很感兴趣?” 屏风后安静了片刻,文再初站起身,绕过屏风,走了出来。 她的面色很平和,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 “告诉你们城主,”她一字一句地说,“那个人,现在在我手上。” 第83章 劳累过度 晌午,明杳去前厅同母亲一起用膳。 文再初倚在榻上,腕下垫着一个小枕,一个须发花白的大夫正凝神诊脉。 见状,明杳快步走近,眉头拧起来:“娘,你身子不适?” 文再初睁开眼,见他来了,嘴角浮起一点笑意,将手腕从大夫指下收回,理了理袖口:“这几日可能有些劳累过度,失眠多梦,让大夫来瞧瞧,没什么大碍。” 她打量着明杳的脸色,那点笑意便淡了些,眉心微微拢起:“你这几日是不是也没睡好?过来,让娘瞧瞧。” 明杳走近几步。 文再初拉过他的手,看了看他的气色,目光在他眼下那圈淡淡的青黑上停了一瞬,又抬眼看了看他的眼睛,然后不动声色地朝大夫使了个眼色。 大夫心领神会,上前一步,将手指搭上明杳的脉搏。 “公子看着气血不太好,”大夫垂着眼诊脉,“脉象细弱,夜间怕是多梦易醒,白日里也容易倦怠乏力。这是气虚亏损之象,需得好好调理。” 明杳坐在椅子上,看着大夫从药箱里取出一排银针,又看了一眼娘亲,见她面色郑重,目光紧紧追着大夫的动作,嘴唇微微抿着,便没有多问,只乖乖伸出手。 大夫在他虎口、腕间、手背各刺了一针,手法极快,针入针出,几乎感觉不到痛。 然后他将银针举到眼前,对着光,仔细看着针头。针身银白,针尖却隐隐泛着一层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的灰色。 大夫背过身去,借着整理银针的动作,凑到文再初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毒已入血脉,不过好在时日尚浅。需尽快寻到解药,老夫先开几副方子压制毒性,但还需到青崖谷调养……” 文再初袖中的手指倏地攥紧,面上却什么也没露,微微颔首,示意大夫退下。 明杳看着两人说话的背影,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又说不上来。他开口道:“娘,我没事,就是这几日没有睡好。” 文再初转过身来,脸上已带上了温和的笑意。她走过去,轻轻抚了抚他的肩,语气轻描淡写:“娘知道了。我让大夫给你开点安神的补药,你回去记得按时吃。” 明杳点了点头。 大夫开了方子,提着药箱告辞。 母子二人移至饭厅,丫鬟们鱼贯摆上饭菜。 明杳这几日胃口一直不太好,勉强吃了半碗饭便撂了筷子。文再初看在眼里,也没多说什么,只让丫鬟又盛了一碗汤,看着他喝了小半碗,才作罢。 饭毕,丫鬟撤下碗碟,换上清茶。 文再初看着茶汤上浮起的热气,缓缓开口:“有人将你的行踪透露给了朝廷。最近城中盘查很严,你留在这里,不安全。” 明杳看向母亲。 “我在城外的青崖谷有一处宅子,依山傍水,清静,也安全。谷中有几位退隐的老友,其中有一位医术极好,正好可以给你调养调养身体。你先去那里住一阵子,等风头过了,再接你回来。”她顿了顿,补了一句,“邵司领那边,我已与她通过气。她也是这个意思。” 明杳垂下眼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 文再初看着他,目光柔软了一瞬,又很快收回去。她放下茶盏,唤来丫鬟,吩咐去收拾行李。 明杳离开后,文再初仍坐在原处,纹丝不动。但面上那点温和的笑意一点一点褪去,露出了底下冷硬的底色。 “玉屏。” 玉屏从门外走进来,垂手站定。 “尽快安排我和公孙氏会面。” 玉屏颔首:“主子,此事可要告知邵司领?” “不必。”文再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也忙,不用让她分心。杳儿那边也别说漏了嘴,以免闹得人心惶惶。” 玉屏低头应下,转身出去安排了…… 讪阳城,曾是前朝的王都。 这座古城地势险要,三面环山,一面临水,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如今看似太平年月,兵戈暂时收起,商贾便占了上风。 城中街巷纵横,店铺林立,南来北往的车马络绎不绝,三省咽喉,货殖汇聚。邵琉光一行人混在往来的商队中,不算突兀。 抵达讪阳的当日,她便派七影去试探了贾家主家的口风。 七影于次日午后回来,带回的消息是——对方口风极紧,滴水不漏,话里话外的意思只有一个:贾家如今只与朝廷做军资生意,旁的门路,一概不接。 邵琉光听罢,没有说什么,只让七影继续打探。 七影办事利落,两日后便有了消息。 他手里捏着一张洒金的请帖,往桌上一放,道:“司领,三日后,贾老三之子贾临昌,在春风渡设宴,邀请志同道合的生意伙伴参加。属下托了几层关系,弄到了请帖。” 邵琉光拿起请帖翻了翻,烫金的字,花团锦簇的纹样,透着一股张扬的富贵气。 杨琼缨凑过来看了一眼:“听说这贾临昌每七日便办一次会宴,席上……闹过几次不好看的事。都是贾家出面摆平的。若是去会他,还得万事小心,早有防备。” 邵琉光点了点头。 贾临昌风流好色,百姓私下都称他“花太岁”。应约去他宴席的,多半是些臭味相投的一丘之貉,或是为了做生意不得不逢迎巴结的人。 她素来不齿与这等人物打交道,但眼下情况特殊,也不得不虚与委蛇。 “对了,”杨琼缨又道,“赵牙人正好在讪阳办事,明日可要请他一道?” 邵琉光想了想,点头。她不擅说场面话,赵自辛能言善辩,有他在,总归多一层周转。 晚些时候,赵自辛被请了过来,听说要去会贾临昌,他略一思索,便开始给邵琉光“上课”——教她如何拍马屁,如何恭维奉承又不显得过于谄媚。 他拿出毕生所学,从语气到眼神到嘴角的弧度,手把手地教,讲得唾沫横飞。 教完了,让邵琉光现学现卖。 邵琉光站起身,拱手做了个礼:“赵老板,幸会。” 赵自辛乐呵呵地回礼:“邵老板,幸会幸会。” 邵琉光:“赵老板,我来同你做一笔大买卖。银子,我有的是。你想办法帮我拿到贾家军火物资的门路,事成之后,利润你拿七成。不占你一文钱本金,不让你担一丝风险。赵老板有没有兴趣?” 赵自辛听完,砸吧了一下嘴,摇头:“司领,你这话术……说实在的,要是面对纯粹的商人,句句都是实打实的利益,任谁听了都得动心。可那贾临昌是什么人?他是打小被捧着长大的,就爱听场面话,就喜欢被人捧着。你这样……冷着个脸,只怕还没坐下,就被请出去了。” 杨琼缨在旁边委婉地补了一句:“司领,要不……你笑一笑?” 邵琉光沉默了会,点头,她嘴角缓缓牵动,试图做出一个“和善”的表情。 旁边的人见了,齐齐倒吸一口气。 倒不是邵琉光笑起来不好看,而是她那张惯常冷漠的冰山脸突然堆起笑容,看起来实在有些违和。 那张脸生来就不是做阿谀奉承之用的。 她真正让人心头一震的笑,是那种居高临下,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冷意和掌控一切的笑意。 可眼下他们要面对的是一个好色的纨绔,不能硬碰硬,只能迂回。 最后几人商议了一番,决定由赵自辛打头阵,扮作老板。邵琉光和杨琼缨换上男装,扮作随从跟在后面。 一来可以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毕竟都知道贾临昌好色,女子在场,难免生出事端;二来邵琉光不擅应酬,跟在后面,反而方便暗中观察。 商议停当,七影出去打点行头。杨琼缨也跟出去,屋里只剩下赵自辛和邵琉光。 赵自辛:“司领,属下再多嘴一句。那贾临昌虽然好色,但脑子不傻。他在这讪阳城混了这么多年,咱们要骗过他的眼睛,光靠这张请帖怕是不够,还得有拿得出手的‘货’。” 邵琉光看着他。 赵自辛知道她在听,继续道:“属下的意思是,咱们得备一份厚礼。不必太扎眼,但要让他觉得,此人有点东西,值得一谈。” 她明白了赵自辛的意思。贾临昌不缺钱,缺的是新鲜玩意儿。她手里确实有几样西岭特产,拿出来未必不能打动他。 “我命人去准备。” 赵自辛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待屋里静下来,邵琉光独坐案前,取出纸笔。这几日她心里一直隐隐发紧,又说不上来是因为什么。她给长啸写了一封密信,信上只问了明杳的去向,封好口,飞鸽传回晋元。 三日后,春风渡。 傍晚时分,三三两两的客商沿着花木掩映的石径,陆续走进这座烟花之地。 大红灯笼高高挂起,映得门前的石板路都泛着一层暧昧的红光。 人还不少。 虽然大家都知道贾临昌的德行,但为了钱和势,还是会上赶着巴结。 赵自辛作老板打扮,走在最前面。他穿了件新制的石青色茧绸袍子,腰间坠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走路时微微挺着肚子,倒也显出几分商贾的气派。 邵琉光和杨琼缨跟在他身后,都是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腰悬短刃,面无表情,一看便是身手不弱的随从。 为了掩人耳目,邵琉光特意将肤色涂深了些,眉尾也描粗了几笔,虽是男装,却难掩骨子里的清冷飒爽,反倒透出一种雌雄莫辨的俊逸。 入了席,几人找了一处不显眼的位置坐下。 这几日,赵自辛利用他的市井手段打探到不少消息,趁着邵琉光替他斟酒的间隙,他慢慢说起:“……贾家家大业大,可惜男丁稀薄。贾老爷子二十年间娶了七房姨太太,统共生下十二个孩子,儿子却只有两个——老大和老三。孙子倒是有三个,但能成气候的,少之又少。剩下的,便都是外孙了。 世俗纲常如此,血缘亲疏只认男儿,女儿为何不能独当一面? 邵琉光早有了解,贾老爷子的其他几个女儿,比起这贾临昌皆有过之而无不及,只可惜贾家要脉被贾临昌攥着,不得不从他入手。 赵自辛接着道:“其中,贾老大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倒是天资聪颖,可惜小时候掉进冰窖,落了病根,一直体弱多病,常年要靠名贵药材吊着命。那里面有几味药,是朝廷的贡品,旁的地方弄不到,所以贾家须得跟朝廷打好关系,才能拿到药。老二呢,醉心江湖,无心商贾,家里把他关起来不知多少回,他总能想法子逃出去。贾家没法子,只好放弃了。” “老三家的儿子,便是这位贾临昌了。刚满三十,做生意的本事倒是有几分,只是这品行……贾家上下都指望着他——他是贾氏正统唯一康健的男人,得靠他延续香火。” 顿了顿,赵自辛压低声音。 “听说这贾临昌刚长成人那会儿,家里人就迫不及待地往他房里塞女人。久而久之,这也就成了病,离不得女人。后来眼光越来越高,看上的人总要想法子弄到手……”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倒有几分感慨:“也是被家里惯出来的。他是贾氏最有希望的继承人,平日胡作非为,反正有人替他收拾烂摊子。贾家就指望他添些香火了,只要别把自己搞垮,他怎么折腾,家里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是有女子怀了他的子嗣,贾家还得供起来。” 邵琉光静静地听着。 赵自辛说得差不多了,便也住了口,转而应付起席间的应酬,时不时与邻座的客商拱手寒暄几句,说些不痛不痒的场面话。 邵琉光起身,侍立在赵自辛身后,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主位上那个男人。 贾临昌大约三十出头的年纪,穿一袭绛紫色锦袍,腰间束着金丝玉带,十指上戴了三四个戒指,在烛火下明晃晃地闪着光。 他面容生得不错,剑眉星目,鼻梁挺直,若是换个出身、换个活法,倒也算得上是个俊朗人物。 可惜面色青白,眼睑浮肿,唇色也淡,一看便是常年纵欲、酒色淘空了底子。 不过那双眼睛挂在那张纵欲过度的脸上,竟还显得格外精明,在席间扫来扫去,像在掂量每一张面孔的价值。 身子是废了,但脑子还没废。 邵琉光在心里下了判断。 贾临昌左拥右抱,两个女子环肥燕瘦,一个替他斟酒,一个替他剥葡萄,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与席间宾客说笑。 宴席到中段,觥筹交错,气氛热络起来。 已有不少人端着酒杯上前给贾临昌敬酒送礼、说奉承话。赵自辛看准一个空档,整了整衣冠,端着酒杯,笑呵呵地走了过去。 “贾公子——”他拱手行礼,姿态放得极低,“在下姓赵,从边塞来的小商贩,久仰公子大名。今日有幸得见,真是三生有幸,三生有幸啊!” 贾临昌斜靠在软榻上,一只手搭在那女子腰间,懒洋洋地抬眼,打量了他一眼。 赵自辛面不改色,继续道:“公子年纪轻轻,便将偌大家业打理得井井有条,这贾氏一族,将来可不就指着公子了?在下在边塞时就常听人说起,说贾家这一代出了个人物,有手腕,有魄力,什么生意到他手里,都能盘活。在下原先还不信,今日一瞧,才知传言不虚,不虚啊!” 他说得情真意切,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谄媚,又让人听着舒坦。边说边将备好的礼盒递上。 贾临昌看了一眼那礼盒,又看了一眼赵自辛,嘴角微微扯了扯,算是笑了笑。 他将酒杯搁下,接过礼盒,随手打开,盒中是一对成色极好的金如意,小巧精致,不扎眼却贵气,他目光停了一瞬,便合上了盖子,递给身后的侍从。 “赵老板客气了。”贾临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算是给了面子。 赵自辛正要趁热打铁,贾临昌已转过头去,与旁边一个瘦高商人说起话来。那姿态摆明了跟他没有深谈的兴趣。 赵自辛心里有了数,也不再纠缠,笑呵呵地告了退,回到自己座位上。 坐定后,他借着给自己斟酒的功夫,微微侧头,对身侧扮作随从的邵琉光低声道:“……方才那对金如意他看都没多看一眼,便收了。我看他的意思,恐怕更中意……”他隐晦地瞥了一眼场中几个正在献舞的舞女,“……那种礼物。” 邵琉光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宴散后,几人回到租赁的院子,围坐灯下商议对策。 七影正汇报这几日打听到的消息:“……那贾临昌比较喜好高壮一些的女子,说是好生养,能延续香火。” 杨琼缨听了,一拍桌子站起来:“司领,我去会会他。” “不可。”邵琉光摇头,“此人手段不干净,不可冒险。” 七影又道:“还有一事。那贾临昌虽然好色成性,却从不沾染男风。曾有人给他送过清秀娈童,当场就被打出来了,连人带礼,滚出了贾府大门。” 邵琉光没有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 她想到的不是用美色去贿赂贾临昌,这条路她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走。 她需要确认的,是一件更重要的事,自今日宴会上看到贾临昌时便有的猜测:此人是否已经……不能人道了。 若当真如此,那这世间除了钱和色之外,便还有一样东西能打动他。 而试探这件事,不一定非要用女子。既然贾临昌不好男风,甚至厌恶男色,那么派男子去,处境反而比女子更安全。他不会动心,最多觉得奇怪,或者厌恶,但不会起邪念。 拿定主意,邵琉光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我去。”听罢,七影站起来,“属下可以男扮女装。” 赵自辛在旁边听了,摸了摸下巴:“一个人怕是不够,容易露馅。那贾临昌玩得花,身边莺莺燕燕围着,你一个人凑上去,太扎眼。起码得找两三个,嗯……越多越好,分散他的注意力,才好行事。” 几人一齐看向赵自辛。 赵自辛连连摆手:“哎哎,我这样子,一扮女装准露馅!” 杨琼缨面无表情:“没想让你扮。” 赵自辛松了口气,又看向邵琉光。 邵琉光沉吟片刻:“你说得有理。只是跟随我们的人中,并无几人能扮好女子。” 赵自辛眼珠一转:“这有何难?讪阳城里,小倌楼到处都是。找个面容姣好的,扮上女装,不比女子差。” 几人又商议了一阵,定下计策。 此后几日,邵琉光一面派人维系着与贾家的表面往来,每隔一两天送一份不轻不重的礼过去,让贾临昌记得有这么个“赵老板”。一面暗中派人去讪阳城各大秦楼楚馆物色合适的人选。 至于何时能谈上正事,这个急不来。 她在等贾临昌下一次宴请。 按照惯例,七日一次,掐指算算,也快了。 这日,邵琉光正在房中查看舆图,七影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只细竹筒,从里面倒出一张卷成细条的纸。 “司领,长啸统领的飞鸽传书。” 邵琉光接过纸条。 上面只有几行小字,墨迹很淡:文老板已将明公子送出晋元城。另,公孙氏似与文老板有来往,详情待查。 邵琉光盯着那几行字看了片刻,将纸条凑近烛火。 “传令长啸,密切关注他的去向,务必掌握行踪。” 七影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窗外天色阴沉,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却一直没下下来…… 又过了两日。 讪阳城边,两个身影一高一矮,随着入城的人流,进了城门。 高个子的那个穿着一件暗青色长衫,身材颀长,走路时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心事。矮个子的那个穿着灰蓝色短褐,骨架结实,步子迈得又大又快,时不时回头看看身后。 两人进了城,先找了个树荫下的茶摊坐下,要了两碗茶。 书梁一面把茶碗推过去,一面伸手摸了摸脸:“少爷,你看看,这满街的人,谁都不认识咱们。” 明杳没说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茶粗,涩口。 他不想喝茶。 他想吃甜的。 这几日待在青崖谷,那位神医说是给他调理失眠多梦,结果开的药比黄连还苦,每日三碗,灌得他嘴巴里全是药味,吃什么都压不下去。 今天好不容易得了机会出来…… 书梁大概是看出他的心思,把茶碗往旁边一推,站起身:“少爷你等着,我去买点甜果子,我记得进城时巷口有个摊子。” 他动作快,一会儿功夫便捧着一纸包蜜饯回来了。两人坐在树下,谁也不说话,各自嚼着蜜饯。甜味慢慢渗进来,把那点苦意压了下去。 “少爷。” “嗯。” “你有没有觉得,咱们身后好像一直有人跟着?” 明杳抬眼往街上扫了一圈。街上人来人往,都是寻常百姓和往来客商,倒也看不出什么端倪。 “可能是我娘派来的人。”他声音很轻,“不用管,不会害我们。” 书梁“哦”了一声,便不再说。他啃完一颗蜜饯,随手把手心里的核往树根下一丢,抬头正要说话,忽然愣住了。 “少爷——”他声音一下子尖了起来,又赶紧压低,“少爷你看你看!” 他压低身子凑近明杳,语气又快又急:“那不是七影吗?少爷你看,那边,穿灰色衣裳的那个,是不是七影?” 明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街道对面,果然有一行人正沿着街边快步走过。打头的是个穿灰色劲装的男人,步伐稳健,目不斜视,正是七影。 而他身侧半步远的那个人—— 那人穿了一身玄色男装,发束银冠,腰佩短刀,通身上下没有多余装饰。肤色涂深了,眉尾描粗了,五官却仍是那副熟悉的模样,清冷疏离,周身都透着一股不容人靠近的寒意。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明杳握着蜜饯的指尖微微收紧。 邵琉光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也是男装打扮,身量高大些,步伐更沉,他分辨了一下,认出是杨琼缨。 他们走得很快,似乎有什么急事,目光直视前方,对街边的人毫不在意。 经过他们身前时,或许是他的目光太直接,邵琉光感觉到了什么,微微偏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只一眼。 目光掠过明杳的脸,没有停留,便收了回去。 明杳目送那道玄色的身影穿过人群,拐进一条岔路,迅速被淹没在来来往往的人潮中。 “她没认出我。”他说。 书梁愣了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为了不被人认出来,出谷前他特意请谷中的易容大师给他们换了脸,千面大师的手艺属实厉害,他自己都认不出来,旁的人就更别提了。 “少爷,咱们换了脸,邵司领认不出来,不是很正常吗?” 明杳沉默了一会儿,道:“话本子上都说,有情人之间,不管对方变成什么模样,都能一眼认出。” 书梁想了一下,没反驳,反而认真地开始操心自己的事:“少爷,那你说,我换了脸,小卿姑娘能认出我来吗?” 明杳没答,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朝着邵琉光刚才消失的方向,大步走了过去。 书梁赶紧跟上去:“少爷,要跟邵司领相认吗?” “先看看,”明杳步子没停,“看看她在忙什么。” 邵琉光和杨琼缨在一个岔路口与七影分了手,沿着主街一直往南走。街上人多,她们走得不快,时不时低声交谈几句。 明杳和书梁远远缀在后面。 明杳的目光始终锁在那道玄色的背影上,不敢跟得太近,又怕跟丢了,一路上走得小心翼翼。 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时,书梁差点被绊了一跤,手忙脚乱地扶住墙。前面邵琉光似乎听见了什么动静,脚步微微一顿,偏头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 明杳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下意识低下头,加快脚步,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余光里,邵琉光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又移开了。 她没认出他。 明杳一直走到前面的岔路口,才停下来,回过头。邵琉光已转回去继续走了。 “少爷,”书梁喘着气追上他,“邵司领是不是发现我们了?” 明杳没答。 邵琉光身边的暗卫不是吃素的。她能容忍的,都是她不想动的。 可能是觉得他们无关紧要吧。 两人继续跟着。 走到一条东西向的横街时,邵琉光停下了。明杳和书梁赶紧拐进旁边一个小巷子,贴着墙根,大气都不敢出。 等了片刻,明杳探出头去,邵琉光和杨琼缨正站在街对面一座楼前。 那楼有三层,飞檐翘角,雕花窗棂,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鎏金的三个大字——兰台居。 门口站着两个穿红着绿的年轻男子,面目清秀,笑容可掬,正与进出的客人说笑着。 明杳看了那匾额一眼,又一眼,眉头慢慢皱起来。 “去问问,那是什么地方。” 书梁领命,东张西望了一会儿,找了个蹲在街边卖炒货的小贩,凑过去搭了几句话,又笑嘻嘻地塞了几个铜板,买了一把花生,这才慢悠悠地走回来。 他的表情不太对。 明杳看着他的脸:“什么地方?” 书梁犹豫了一下:“……小倌楼。” 明杳皱眉:“什么地方?” 书梁吞了口唾沫,正准备再说一遍,明杳已经大步跨了出去,直直朝那楼里走去。书梁“哎”了一声,赶紧跟上。 楼里不像他想象的那般乌烟瘴气。 厅堂宽敞,四角各悬着一盏琉璃灯,光线明亮柔和,照得满室的丝绸帷幔流光溢彩。 正中搭着一座小戏台,台上有一个穿水红色长袍的年轻男子正在唱曲,嗓音清亮,一唱三叹。台下散坐几桌客人,三三两两喝着酒,低低谈笑着,气氛倒比那些喧闹的酒楼还要雅致几分。 可雅致归雅致,这到底不是什么正经地方。 鸨公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一身暗红色绣袍,发髻梳得油光水滑,嘴角挂着一成不变的笑。 他一眼便在人群中看到明杳这个生面孔——这人虽然穿着寻常,但那通身的气度,那走路的姿态,都不像是常来这种地方的人。 “这位公子——”鸨公笑盈盈地迎上来,“瞧着面生,头一回来吧?我们这儿的小哥……” “我要喝茶。”明杳打断他。 鸨公愣了一下:“茶?” “天字,碧螺春,一壶。就在这儿,听曲。” 鸨公还想说什么,书梁已经走上前,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他手里。那银子的分量,足够把整座楼的茶水都包下来。 鸨公笑容一变,从职业的生硬变成了发自内心的殷勤,他连忙侧身一引:“公子请,大厅雅座,这边请——” 明杳挑了一张大厅靠墙的桌子坐下,这位置不偏不倚,既能看清厅堂全貌,又不至于太显眼。 书梁在他身侧坐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一尝,确实是好茶,比他方才在城外喝的那碗粗茶强了不知多少倍,可他一点喝的心思都没有。 “少爷,咱们来这儿,是不是不太方便……” 明杳不答,视线望向二楼。 书梁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楼梯口站着一个侍从,正是杨琼缨。 二楼是厢房,私密性好,谈事不会被外人听见。 邵琉光上去,肯定不是为了寻欢作乐。 明杳猜,她大概是在找什么人。 过了许久,楼梯上终于有了动静。 邵琉光从楼上下来,身后跟着杨琼缨,杨琼缨身侧还站着一个年轻男子,穿一袭水绿色的长衫,容貌极盛,唇红齿白,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走路的姿态轻盈得几乎没有声音,一看便是这座楼里的头牌。 鸨公迎上去。杨琼缨与他低声交谈了几句,递上一只沉甸甸的荷包。鸨公捏了捏,脸上笑开了花,连连点头,目光在那头牌身上打了个转,又收了回来。 一行人穿过大厅,朝门口走去。 路过明杳那桌时,邵琉光与杨琼缨皆目不斜视,仿佛未曾发现那双灼热的视线。 倒是那个头牌,目光轻轻扫过来,在明杳脸上停了一瞬。 他眉梢微挑,嘴角勾起一点若有若无的笑,像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朝那边轻轻抛了个媚眼,施施然走过去了。 书梁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 “少爷……他是不是发现我们易容了?” “不会。”明杳放下茶杯,“他见谁都那样。” 大厅门口,七影驾着一辆马车候在那里。邵琉光几人上了车,马车辘辘驶离。 明杳又跟了上去。 马车在城里兜了几个圈子,又在一座小倌楼前停下。 这次进去的时间短些,出来时带了一个穿藕荷色衣裙的年轻男子,容貌比方才那个更偏阴柔,眉眼间透着一股楚楚可怜的风情。 就这样,一辆马车在讪阳城里穿街过巷,陆陆续续接走了四家小倌楼的头牌。 明杳和书梁一步步跟着。天快黑了,街巷里点起灯笼。 “少爷,”书梁终于忍不住了,“咱们不跟邵司领相认吗?出谷前千面大师说过,这脸上的皮只能维持三天,三天后就得到他那儿去换药,不然脸上的东西揭不下来。咱们特意从青崖谷跑出来一趟,不跟邵司领打声招呼吗?” 他拿不准自家少爷在想什么。从刚才一路跟到现在,少爷的表情一直都是闷闷的,看不出生气,可也没有半点要上前相认的意思。 明杳看着那辆马车在暮色里越驶越远,最后拐过一个弯,消失在街角。 “走。”他说。 书梁懵了:“……去哪儿?” “跟她相认啊。”。 马车里,杨琼缨将车帘放下,转向邵琉光。 “司领,今天跟着咱们那波人,不像是前几日贾家的人。要不要下去解决了?” 邵琉光正闭目养神,闻言微微摆了摆手:“无关紧要。” 自打进了讪阳城,盯着她的人就没断过。 贾临昌的宴请一开,他们这些新来的“客商”便成了众矢之的。 那些人也都是冲着贾家来的,互相忌惮,互相试探,暗地里你绊我一脚,我挖你一个坑,各怀心思。 她在暗中观察,自然也有人暗中观察她。 但那些人都不足以与她为敌。 她不需要动。 她只需要等。 第84章 舞裙 又到了贾临昌的宴会日。 赵自辛换了身新裁的宝蓝色锦袍,腰间坠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佩,走路时微微挺着肚子,倒比上次更像那么回事。 邵琉光跟在他身后,仍是男装,玄色劲装,银冠束发。这次她没有站着,而是在角落寻了个位置坐下,与赵自辛隔了几步。 位置是贾临昌的人安排的,比上次更靠前。 许是这几日的巴结送礼起了作用,贾临昌还记得这个“从边塞来的赵老板”,顺手就给了个体面。 宴席才开场,歌舞升平,丝竹悦耳。 舞女们鱼贯而入,衣衫轻薄,腰肢柔软,在席间旋转如风。 贾临昌独坐主位,端着酒杯,嘴角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心情似乎不错。 赵自辛朝角落的邵琉光使了个眼色。那边,几个男扮女装的小倌已经混入舞女中,正不动声色地往贾临昌身边靠拢。 其中一个穿水红衣裙的,借着献酒的机会,盈盈跪坐在贾临昌身侧。另一个穿藕荷色衣裳的,端着果盘,袅袅娜娜地凑了过去。两人扮相极好,身段纤细,面敷薄纱,只露一双含情目,在烛火下顾盼生辉,若非事先知道,很难看出是男子。 赵自辛收回目光,又看了看独自坐在角落的邵琉光。 所有人都三三两两结着伴,只有她一个人端着酒杯,孤零零地坐在那里,在觥筹交错的热闹中显得格外突兀。 他皱了皱眉,借着斟酒的功夫凑过去:“司领,您一个人坐着太打眼了。我叫个舞女过来,您身边有个人,才不易被察觉。” 邵琉光微微颔首。 赵自辛便朝场中招了招手,一个身形窈窕的舞女立刻袅袅走来。她面敷薄纱,只露出一双杏眼,身姿倒是好的,但动作有些生涩,一看便是个新手。她跪坐在邵琉光身侧,拿起酒壶,小心翼翼地给邵琉光斟酒。 邵琉光端起酒杯,碰了一下嘴唇,便放下了。 舞女等了一会儿,想添酒,却发现杯中酒液盈盈,一滴未少。她愣了一下,偷偷抬眼去看邵琉光。 邵琉光正看着场中,面无表情。 那张脸虽然涂深了肤色,描粗了眉毛,但轮廓仍是清俊的,却又透着几分冷。 舞女觉着这位客人跟别的不太一样,旁的客人早就动手动脚了,这位却连正眼都没看过她,只专注地看着台上,像是在看什么要紧的事。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敬畏,斟酒的动作都更小心了,生怕出什么差错。 虽是新手,但她知道,这种不事声张的客人,往往比那些张牙舞爪的更难琢磨。可也更好伺候,至少不用应付那些油腻的咸猪手。 这边安顿好,赵自辛便端着酒杯笑呵呵地凑到贾临昌面前去了。 “贾公子——”他拱手,姿态比上次更恭敬,“几日前公子赏的那套茶具,在下拿回去用了,果真是好东西。我那些老友见了,都问是哪家铺子的,我说是贾公子赏的,他们一个个羡慕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贾临昌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次他身边只坐着一个穿水红色衣裙的“舞女”,正低着头替他剥葡萄。 “赵老板客气了。”贾临昌语气淡淡的,“那茶具是前年别人送的,搁在库房里也是落灰,你喜欢便好。” 赵自辛趁热打铁,往前凑了半步:“贾公子,在下这次来讪阳,除了做买卖,还有一事相求。”他的语气变得诚恳起来,“在下家乡那边,匪患猖獗,百姓民不聊生。那伙匪徒占山为王,烧杀抢掠,官府也管不了。在下知道贾家有门路,能弄到些自保的东西——”他顿了顿,看着贾临昌的脸色,“不求多,只求能护住乡邻老少。” 贾临昌听着,面上看不出情绪:“赵老板倒是有心。都出来这么远做生意了,还心系故土。这份情怀,难得。” 赵自辛连忙躬身:“贾公子过誉了,在下也不过是……” “不过,”贾临昌打断他,将酒杯搁在桌上,“这事不急。赵老板远来是客,先尽兴,后面再说。” 他拍了拍手,一个管家模样的人立刻走上前来。贾临昌偏头吩咐了几句,那管家便转身下去,不多时,领了两个女子过来。 一个身量高挑,丰腴艳丽,一个娇小玲珑,眉目含情,都是难得的美人。 “赵老板,这两个美人送你。一个伺候你,一个伺候你身边那位。”贾临昌抬了抬下巴,朝角落的邵琉光努了努嘴,“听说那位是你的侄子?” 赵自辛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笑着点头:“是,是在下的侄子。乡下孩子,没见过世面,带他出来长长见识。” 贾临昌“嗯”了一声,挥手将那两名女子推向赵自辛。 赵自辛定睛一看,心头猛地一跳。这其中一个,正是他们派出去男扮女装的小倌之一,穿水红色衣裳,面敷薄纱,此刻低眉顺眼地站在他面前,双手捧着一杯酒,模样比女子还娇怯。 他和那小倌对视一眼,两人面上都未露异色。 赵自辛笑呵呵地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揽着那“美人”往回走。那小倌只得亦步亦趋地跟着,到了角落,他自然而然地跪坐在邵琉光身侧,取代了方才那个舞女的位置。 邵琉光瞥了他一眼。 赵自辛凑过来,借着替邵琉光斟酒的动作,语速极快地低声说:“那位送来的,先带回去再说。” 邵琉光端起酒杯,碰了碰唇,不置可否。 宴席到后面,酒过三巡,贾临昌显然喝多了,揽着身边的美人站起身,打了个哈欠,朝众人摆摆手,意思是:你们继续,本公子先歇了。便搂着两个舞女,踉踉跄跄地往后堂去了。 赵自辛和邵琉光又坐了一会儿,见席间宾客开始陆陆续续地告辞,便也起身准备离开。 那小倌紧跟在邵琉光身后,亦步亦趋。邵琉光看了赵自辛一眼,赵自辛身边也跟了一个女子,低眉顺眼地跟在他身后半步。 赵自辛低声解释:“送出去四个人,退回来一个。也不知是有意为之,还是巧合。不过人得带走,否则容易惹人起疑。” 邵琉光“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马车停在门外。几人上了车,七影一抖缰绳,驶离了春风渡。 回到宅子,赵自辛吩咐人将两人领到厢房安置,这才搓着手走到邵琉光身边:“司领,那两个都妥了。” 邵琉光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院墙外的暗影:“今夜怕是有不速之客。” 赵自辛一愣,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看见墙头几株老藤在夜风中轻轻摇晃。他什么也没看见,但司领说有人,那就一定有人。他立刻收敛了神色,低声道:“我这就去安排。” 不多时,院子里的暗哨便悄然换了位置,前后门的值守也加倍了。一切安排妥当,邵琉光才回到自己房中。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 邵琉光掩上门,转入屏风后。 热水早已备好,浴桶中热气氤氲,水面浮着几片安神的薄荷叶。她褪去衣物,沉入水中,温热的水漫过肩颈,将连日的奔波与紧绷一寸寸泡软。 她闭上眼,靠在桶壁上,水汽模糊了烛光,也模糊了思绪。 ……贾临昌今日的态度,比上次松动了一些。送出去四个小倌,退回来一个,也不知是有意试探,还是当真没看出来。 兰瑾是被退回来的那个,兰台居的头牌,生得阴柔,扮起女装来比女子还像女子。她本不想用此人,但赵自辛说他经验丰富,不会露馅。结果还是被退回来了。 邵琉光在脑中慢慢梳理着这几日的线索。 就在这时,脚步声传来。 是从院中,绕过回廊,径直朝这间屋子来的。步伐不快,带着试探,不像训练有素的刺客,倒像是个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敲门的人。 邵琉光倏地睁开眼,水花未起,人已从桶中无声站起。她抬手扯过架上搭着的干净寝衣,披在身上,系带未及系,人已闪身隐入屏风后的阴影中。湿发贴着颈侧,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淌,她浑然不觉,只凝神听着外头的动静。 门被推开了。 那人走进来,脚步轻而慢,烛火映出一袭水红色的舞裙,裙摆拖在地上,窸窸窣窣,带着一种不属于这间屋子的脂粉气。 邵琉光在屏风后微微眯起眼——兰瑾。兰台居的头牌,今夜被贾临昌退回来的那个小倌。 她以为此人已经走了。 兰瑾站在门口,目光在房中扫了一圈,落在那扇绘着山水的大屏风上。烛火从屏风后透出来,将那道修长的影子映在绢面上,影影绰绰。他没有往屏风后走,反而朝床榻的方向挪了几步,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坐下。 “兰瑾。”邵琉光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你还没走?” 兰瑾身形一顿,转过身来,朝着屏风的方向盈盈跪下。他抬手,轻轻揭下面纱,露出一张精致的脸,眉如远山,目若秋水。 “邵老板,”他开口,声音柔得像浸了蜜,“求您替奴家赎身……” 邵琉光没有动。 兰瑾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眼眶慢慢红了:“奴家在兰台居的日子,看着光鲜,实则苦不堪言。每日迎来送往,强颜欢笑,不知哪一天便要老死在那个地方……”他说着,低下头,一滴泪落在手背上,“奴家只想寻个安身立命之处,不求富贵,只求安稳。” 邵琉光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寝衣已系好,湿发披散在肩后,几缕贴在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冷白。她没有看兰瑾,径直走到门边,拉开门,夜风裹着凉意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摇。 “赎身这种事,不找赵老板,找我做什么?” 兰瑾抬起头,目光盈盈地望着她:“兰瑾看得出,赵老板是明面上的老板,您才是真正的话事人。求您,才有用。” 邵琉光靠在门框上,并未看他。 “我不是开善堂的。雇你做事,佣金分文不少。旁的,不在我的份内。” 兰瑾跪着往前挪了两步,忽然膝行上前,伸手去抱她的腿。邵琉光侧身避开,动作快得兰瑾扑了个空,额头几乎磕在地上。 “……我知道您是女子。”兰瑾伏在地上,声音急促起来,“您……您只要肯为奴家赎身,奴家往后便是您的人。做什么都行——” 邵琉光低头看着地上这个哭得梨花带雨的男人,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嫌恶。 她见不得男子哭哭啼啼,见不得男子伏在脚下乞怜,见不得男子用这种软弱依附的姿态,去换取什么。对方这副模样,让她从骨头缝里往外泛恶心。 她压住那股翻涌的不适,声音冷下去:“佣金,我会让赵老板付。赎身,你自己想办法。出去。” 兰瑾抬起头,眼中还挂着泪,神色却变了。那点柔弱的乞怜一寸寸褪去,露出底下狰狞的底色。 “邵老板,”他咬着牙,“您就不怕我说出去?” 兰瑾站起身,袖子在脸上胡乱一抹,将那副哭相擦去,换上了一副算计的嘴脸:“我知道你们在打贾家的主意。如果让花太岁知道,你们派人男扮女装去骗他,你们谋划的那些事,恐怕就要落空了。”像是给自己壮胆似的,他声音拔高了些,“我已经安排了人,蹲守在贾家附近。今夜我若出不去,明日一早,消息便会送到贾公子手上。您若肯为我赎身,我自然守口如瓶……” 邵琉光关上了门。 “我可以给你赎身。” 兰瑾心中一喜。 她不疾不徐,接着道:“离开兰台居后,我便会取你性命。你觉得,自己有本事逃吗?” 兰瑾瞳孔骤然一缩。 他还没反应过来,手腕上已缠上一根极细的丝线。 那线不知是什么材质,在烛火下几乎看不见,却勒得他手腕生疼。他想抽手,线却收得更紧,紧到他觉得自己的骨头要被勒断了。 “你——”他想叫,喉咙却像被什么掐住了,声音发不出来。恐惧从他那双媚艳的眼睛里漫出来,一寸一寸地灌进他的身体,冻住了他的喉咙、他的肺腑、他的四肢。 “我不会杀你,只会让你生不如死。”邵琉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急不慢,“不想活受罪,就乖乖把你的人都撤了。我们的计划若泄露出去——” 邵琉光冷冷看着他。 “不仅你会死。贾临昌若知道了我们的计划,他也活不了。死了一个贾临昌,贾家还有第二个话事人。你觉得,我会怕吗?” 她指尖轻轻一勾。 兰瑾感觉自己的身体忽然不属于自己了。他手臂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手指僵硬地张开,又合拢。他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像是看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想喊,喉咙却发不出声音,想逃,腿却软得像两团面,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脸色从白转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错了。 他以为此人是商贾,至多是有些背景的商贾。他不知道,此人根本不是他能招惹的。 那丝线在她指尖就像活物,能织网,能缚人,能让一个人从骨头缝里往外渗血。他连叫都叫不出声,只觉得自己像一只被蛛丝缠住的飞虫,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一点一点地收紧、勒死。 邵琉光收了丝线。 兰瑾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额上、鼻尖全是冷汗,整张脸灰白得像一张纸。他伏在地上,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邵琉光走过去,踢了踢他的脚。 “滚。” 兰瑾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出了门,门外有侍卫候着,将他一提,架着走了。 邵琉光在门边站了片刻,看着那道水红色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她关上门,走到桌案后坐下,铺开一张新的信纸,提笔蘸墨。 刚写了几个字,一阵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将烛火吹灭了。 屋里骤然暗下来,只有窗外透进的一线月光,白惨惨地落在桌案上。 她没有急着去点灯,只是搁下笔,靠在椅背上,在黑暗中慢慢呼出一口气。连日奔波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揉了揉眉心,正欲起身去点灯。 又有声响。 是从窗户来的。 窗棂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从外面被推开。 一道人影翻窗而入。 月光从窗口泻进来,照出那人身上的水红色舞裙,裙摆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邵琉光没有动,只无声地眯起了眼。 兰瑾方才已被吓破了胆,不可能有胆子再回来。此人的动作也不像歹人,没有歹人翻窗时会这么笨手笨脚,落地时还不忘扶一下窗户,生怕发出声响。 邵琉光就坐在桌案后,看着那道身影在月光中摸索着往前走。 那人对这屋子的布局不太熟悉,伸着手探路,摸到椅子,绕过,摸到桌子,又绕过,目标明确地往床榻的方向挪。 走到榻边,伸手一摸,空的。 那人明显愣了一下,呆呆地站在榻前,似乎没想到床上会没人。他又俯下身去摸了摸被褥,像是在确认。 邵琉光无声地站起来,从背后靠近。那人还弯着腰,半个身子探在床上,左看右看,百思不得其解。 她弹指射出丝线,缠上那人的腰身,猛地往后一拽。 那人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拽得往后倒去,仰面摔在了地上。 邵琉光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丝线收紧,将他双手缚在身后。然后她走到桌案旁,重新点亮了油灯,端在手中,转过身来。 那个人倒在地板上,手肘撑着上半身,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月光和灯火同时落在那人身上。 一袭水红色的舞裙,裙摆在方才的挣扎中掀到了膝盖以上,露出一截光洁的小腿。 面上蒙着一块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好看。在灯火下泛着水光,像含着一汪泉,又亮又润。 邵琉光蹲下身,抬手扯掉了他的面纱。 男人? 一张陌生的脸,五官普通,放在人群里不会让人多看第二眼。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从他平平无奇的五官,慢慢移到那双眼睛上。 看着眼熟。 她一定在哪里见过这双眼睛,在她很熟悉的什么地方,可她一时想不起来。 “你又是谁派来的?”她冷冷地问。 那人挣扎着坐起身,低着头,又抬眼瞥她,带着点似笑非笑:“还有人来找过你?” 邵琉光一愣。 这声音—— 她放下油灯,伸手捏住那人的下颌,将他的脸抬起来。拇指在他颧骨处用力蹭了两下,又在他下颌线处仔细摸索。 没有易容的痕迹。 皮肤与骨骼的贴合处没有缝隙,没有胶质的残留,鬓角与耳后没有拼接的纹路。这张脸不像是贴上去的,倒像是天生的。 可这个声音…… “你到底是谁?” 那人眨了眨眼,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她的嘴唇,又移开。他似乎在想什么,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带着一种刻意讨好的柔软:“我是凤鸳阁派来伺候您的。” 邵琉光眯了眯眼:“凤鸳阁?” “是。”那人低眉顺眼,温温柔柔,“老板说,有位邵老板出手阔绰,让我来好生伺候。今晚的宴席上,我瞧见您了,您一个人坐在角落,连个斟酒的人都没有……” “凤鸳阁的人,穿兰台居的衣裳?”邵琉光打断他。 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水红色舞裙,沉默了一瞬:“我喜欢这颜色。” 邵琉光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打量他。 “把脸上那张皮摘了。” 那人抬起头,一脸无辜:“姑娘这是何意?是嫌我姿色平平?”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虽生得不如兰台居的头牌标致,可我……我有别的长处。” “什么长处?”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找不到词了,只是讪讪地笑了一下。 邵琉光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俯身,端起那盏油灯,凑到他脸旁。火苗离他的皮肤不过寸余,灼热的气息扑在他脸上。 “摘不掉是吗?”她的声音不轻不重,“我来帮你。” 她一手捏住他的下颌,固定住他的脸,另一只手举着油灯,缓缓靠近。灯火映在他眼底,将那双眼照得透亮。 “别这么粗鲁嘛…”他身体本能地往后仰,却被她掐着下颌动弹不得。 油灯越来越近,热气灼得他皮肤生疼。 他试图言语诱哄,使用拖延战术,可那双冰冷的眼睛里没有一点要收手的意思,他有点慌了,急声道:“…琉光!” 邵琉光的手猛地一顿。 油灯停在他颊边,火苗跳了跳,映出他眼底隐隐的水光。 “…明杳。” “你不知道是我吗?”明杳埋怨地看着她,“你故意的,你故意吓我!” 邵琉光将油灯拿开,搁在一边。她凝视着那张陌生的脸,沉默了片刻,才道:“我心里有猜测。不敢确认。” “那你脱了我衣服看看啊。除了我,谁身上会有你的——”话没说完,他自己先红了脸,“……烙印。” 邵琉光默了一息,伸手解开了缚在他腕上的丝线,将他从地上扶起来:“我不脱别人的衣服。”说完,伸手去解他的衣带。 明杳一把抓住她的手:“干什么?不是说不脱吗?” “那是别人,”她拉开他的手,继续解,“再让我确认一下。” 她把他的外袍往下褪。 说是外袍,其实不过一层薄纱,水红色的,轻飘飘地覆在身上,什么也遮不住。薄纱底下直接就是一件贴身的亵衣,薄得像第二层皮肤,隐约透出底下肌肤的颜色和那枝墨色梅花的轮廓。 她指尖顿在亵衣的系带上。 “怎么穿这身?” 他垂着眼,睫毛轻轻颤了颤,笑着问:“你不喜欢吗?” ……别的男人穿这身,她大约会嫌恶。可穿在他身上,那水红色衬得他肤色愈发白,薄纱笼着肩线,朦朦胧胧的,倒像是雪地里落了一层桃花瓣,别有一番说不清道不明的风味。 邵琉光没开口,手指勾开了系带。 亵衣松开,从他肩头滑落。 肩头那枝墨梅从锁骨蔓延到肩胛,花瓣在月色下泛着幽暗的光,像是从骨血里长出来的。 她顺势掐住那把腰,劲瘦,窄韧,掐在掌心里,像是稍一用力就会折断,又偏偏隐隐透出一股不肯轻易折服的韧劲。让人想再使几分力,看看它到底能承受到什么程度。 月光沿着锁骨往下淌,流过胸口的起伏,流过腰侧那道流畅的弧线,最后停在那个端端正正的“邵”字上。 她指尖抚过那个字,没有停,接着将他身上那层薄薄的亵衣彻底剥去。 水红色的薄纱堆叠在腰间,半遮半掩。裙摆还穿着,朦朦胧胧的纱堆在他腰胯处,将那一截窄腰衬得愈发分明,稍一动,便露出底下线条分明的长腿。 他手指攥着身下的被褥,微微侧过脸,仿佛在以那截清秀白皙的脖颈无声邀请她。 邵琉光居高临下地看着,几缕碎发散落下来,垂在她颊边,衬得那张脸多了几分不常见的慵懒。 “你怎么来了?这张脸是怎么回事?” 明杳简单说了自己在青崖谷调理失眠多梦的事。他偷溜出来的,怕被人认出来,请谷中的千面大师做了假面。 邵琉光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触感细腻,几乎与真皮无异,只有贴近鬓角的地方,能摸到一丝细微的接口。 “还是原来好看。” 明杳眉头一挑:“怎么了?看着这张脸,下不去手?” 她没说话。 他瞪大眼睛:“真下不去手?” 她垂眸,半晌才道:“有种违和的错觉。” 尤其是,这样一双漂亮的眼睛,竟然长在这样一张普通的脸上。虽然依旧端正,但就是没有他原本的那般好看。 “违和?” “像是……和旁人偷情。” 明杳愣了一下,嘴角一点一点弯起来,忍不住笑出了声。 邵琉光抬手,盖住他下半张脸,目光落在那双晶亮明润的眼睛上,心里才踏实了些。 “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 “怎么没来找我?” “哦,你那么忙。” 他说到这儿,眼神幽怨地瞪了她一眼。邵琉光嘴角微弯,没再说什么,转身熄了灯。 屋内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的一线月光,落在床榻边缘。 “干嘛熄灯?” “不习惯。” “脸有那么重要?” “重要。” “……那你就不怕……我不是我吗?” “不可能。” 黑暗里,邵琉光轻轻贴上来。 “你的身体已经告诉我了。” 层层叠叠的水红色薄纱堆在腰胯间,像一朵半开的花。邵琉光将裙摆撩起来,堆在他腰腹上,露出一双光裸的长腿。 明杳低头看了看,耳尖微红:“脱了吧,碍事。” “不用。” 他手指攥了攥身下的被褥,又松开,声音轻轻的:“这几日你辛苦了。我……我帮帮你吧。” 邵琉光低头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双过分好看的眼睛在暗处闪着水光,像浸了露水的星星。 她俯下身,额头相抵,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 “可我更想抱你。” …… “琉光……”他抬起手,想去摸她的脸,指尖刚触到她的下颌,她忽然转身,离开了床榻,在黑暗中摸索了片刻。回来时,带了一样东西。 他下意识缩了一下:“这是什么?” “等一下就知道了。” …… 与身体的感受截然不同的是,他心里那处始终空着。 她没有亲他。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她会在这种时候低下头,咬他的脸蛋,咬他的耳垂,有时还会用嘴唇一寸一寸地碾过他的皮肤,可今天,她只是低着头,专注地动作,像是匠人在雕琢一件器物。 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堵。 为什么不亲他? 他想被她亲,想她贴上来,想她的嘴唇落在他眼睛上、鼻梁上、嘴角上,想她像从前那样用力地吻他。 “琉光……” “嗯。” “…我好想你。” 邵琉光低下头,咬住了他的脖子。嘴唇贴着那一小片皮肤,舌尖轻轻舔过齿痕,以示回应。 仅此而已。 怎么够啊。 “…琉光。” “嗯。” “…你亲亲我。” 她顿了一下。动作停了片刻,才俯下身,落了一个吻在他唇上。 他嘴唇动了动,想挽留那个吻,她已经退开了。 …… 明杳的意识浮浮沉沉,像一艘被海浪卷走的小船,不知道要被带到哪里去。 不知过了多久,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邵琉光伸手将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把他往怀里又拢了拢。 …… 第85章 百日眠 “司领,正如您所料。” 杨琼缨低声禀报。 “贾临昌那方面确实有问题。” 贾临昌早年纵欲过度,伤了根本,这些年私底下遍访名医,皆束手无策。他表面上左拥右抱,实则不过掩人耳目。那几个常伴他左右的女子,都是贾家精挑细选出来守口如瓶的,为的就是替他维护这层窗户纸。 邵琉光听罢,只微微颔首。 与此同时,西岭的飞鸽传书也到了。 是耿大夫的信。 “贾氏之疾,非先天不足,乃少年时纵欲过度,损伤根本,后又误服虎狼之药,以至阳气衰微,精气枯竭。老夫思忖再三,拟方如下……” 药方中有一味雪莲子,生长在雪山深处,是独属于西岭地域才有的奇药。 “去办。”邵琉光将信交给杨琼缨,“用此药方做筹码,换贾家的军火渠道。告诉贾临昌,西岭要的不多,只要能守住那一亩三分地,便足矣。他若答应,药,按月供给。他若不答应……就把他的秘密,告诉给他那几个虎视眈眈的兄弟。” 杨琼缨领命,转身去了。 紧接着又有一人来报,说已安全将明公子护送回青崖谷,书梁随行照料。 邵琉光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人走后,她坐回桌案边,提笔,忽又想起今早送明杳离开时的情形。 他一向话多,总是缠着她说些有的没的,今日却没怎么开口。 她嘱咐他好生调养,他点头。她让他别乱跑出谷,他点头。她说等她忙完便去接他,他还是点头。 自始至终,他只是看着她。 她当时觉得许是离别在即,他心情不好,也未多想。又忙着去处理贾家的事,匆匆将他送上了马车,便转身走了。现在回想起来,他那时的神情,似乎不只是不舍。 她忽然有些心神不宁,说不上来为什么。 不等她深思,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暗卫推门而入,呈上一封加急密函:“司领,长啸统领急信。” 邵琉光接过竹筒,抽出里面卷成细条的纸。展开一看,面色骤沉。 公孙凌云果然会见了昆安侯。 而昆安侯府近日与文府来往频繁,三日内,文再初的贴身侍女玉屏两次出入昆安侯府。 难道公孙凌云与外面的接头人…… 邵琉光将信纸攥在手里,打开门,吩咐道:“备马。回晋元。” 回到晋元城已是两日后。 邵琉光没有惊动任何人,暗中观察了几日。 文再初确实与公孙凌云走得很近。 她亲眼看见公孙凌云的马车在文府后门停过两次,玉屏亲自出来迎接,态度恭敬。而文记之前答应供给西岭的那批粮草,至今没有动静。 邵琉光心下有些沉:“长啸,文老板跟公孙凌云做了生意?” 长啸面色凝重:“是。属下查实,文记与公孙氏签订了一份粮草协议,数量不小。具体条款尚未得知,但……恐怕会影响到我们与文记的约定。” 邵琉光沉吟。 如果文再初真的选择了公孙凌云,那么先前约定好的那批粮草,恐怕就要打水漂了。 可她不明白,文再初为什么突然变卦。那日在文府,两人谈得虽然不算热络,但条款分明,各取所需,并无龃龉。合约也签了,定金也付了。文再初不是那种见利忘义的短视之人,一定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当夜,月黑风高。 邵琉光换了身深色劲装,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文府。 她避开巡逻的护院,绕过那几处暗哨,沿着回廊摸到内院。文再初的卧房还亮着灯。 院中空无一人。她在暗处等了一炷香的功夫,确认没有埋伏,才闪身靠近,推门而入。 文再初正坐在桌案后算账。 她低着头,手中算珠噼啪作响。身旁堆着几摞账本,墨迹未干的毛笔搁在砚台边。 这个时候听到门响本该警惕,可文再初动作微顿,没有抬头,只是淡淡道:“来了啊,坐吧。” 邵琉光关上门,在她对面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紫檀木桌,桌上摊着几页账目。文再初又拨了几下算珠,才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邵琉光。 她没有急着开口,邵琉光也不急。 过了很久,文再初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邵司领,你对杳儿……是认真的么?” “是。” 文再初点了点头,又问:“倘若,他不再爱你呢?” 邵琉光眉头骤然蹙紧。 “什么意思?” 文再初定定地看着她:“有句话,杳儿不敢问。我倒想替他问问——若必须在西岭和他之间选一个,你会怎么选?” 邵琉光瞳孔缩了一下。 西岭是她的命,是父母留给她的根,是她用半生守住的城。而明杳,他是她漫长孤寂中唯一的光,是她在无数个深夜里想要紧紧抱住的人。 这两样东西放在天平上,她不知道该往哪边倾。 更令她警觉的是,文再初为何会问这样一句话?是反对她和明杳在一起,还是另有隐情? 文再初等了片刻,不再等了,她站起身,理了理袖口,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既如此,我与邵司领,道不同不相为谋。” 邵琉光抬眼:“文老板的意思是,要毁约?” “失约,确实是我之过。”文再初将一封早已写好的书信递到邵琉光面前,“你带着这封信,去云景找齐家做这笔生意。齐家这几年虽有衰败之相,不及文、贾两家发展迅猛,但根基在那里。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邵司领带着这封信去,齐家会卖你这个人情。” 邵琉光觉出异样:“文老板失约,可是与他有关?” 文再初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希望邵司领……是良人。” 邵琉光攥着信,走出了文府。她站在巷口,展开那封信,就着月光看了几行,脸色越来越沉。 长啸的调查结果很快送到了她手中。 “公孙家确实有一种慢性毒药,名为百日眠。无色无味,混入饮食中难以察觉。初服无感……半月后开始失眠多梦,精神不济。一月后,五感渐钝。两月后,神志昏聩。三月后……” 邵琉光的手微微收紧。 “解药呢?” “独一份,在公孙凌云手中。据说她随身携带,从不离身。” 邵琉光闭上了眼。 她明白了。 文再初突然毁约,不是因为文记选了公孙凌云,而是因为她不得不选公孙凌云。她不把这件事告诉她,是不想让她在西岭和明杳之间为难…… 郊野,公孙凌云暂居的庄院。 烛火通明,映得满室生辉。 公孙凌云手里端着一杯茶,面色沉静,眼中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志得意满。 “文老板那边,粮草已经安排好了?” 身旁的幕僚躬身道:“回城主,第一批粮草已经在路上了。文老板说,后续的会陆续送来。” 公孙凌云点了点头。 昆安侯那边已经谈妥了,文记的粮草也签了约。一切都在按她的计划推进。只要钱粮到位,兵甲充足,她便能以“清君侧”的名义,从西岭起兵,一路向东,收复祖上失去的疆土。 “可惜了琉光。”她忽然叹了口气,“她若肯与我站在一处,何至于此?” 幕僚不敢接话。 公孙凌云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怎么能不可惜? 那孩子是她看着长大的,有能力、有手腕、有魄力,若是肯辅佐她,复兴大业何愁不成? 不过…… 她手握一张王牌,即便少了邵琉光的助力,成事也指日可待。 ——那个华京来的明公子,竟是那文老板的儿子。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日后,即便不能用那人胁迫琉光,但有文记的支持,也不算亏。 第86章 想不想 文再初与公孙凌云约在城外一处僻静的茶庄会面。 茶庄藏在竹林深处,原是某个退隐官员的别业。文再初到的时候,公孙凌云已经在等了。她坐在临窗的位置,手边一盏清茶,正望着窗外的竹海出神。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来,面上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笑。 “文老板,久仰。” 文再初微微颔首,在她对面坐下。 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汤色清亮,香气幽远。她端起来抿了一口,不急着说话。公孙凌云也不急,两个人就那么静静地喝茶,像是两个寻常的妇人在午后闲话家常。 还是文再初先开了口:“公孙城主要的那批粮草,已经备好了。” “久闻文老板经商有道,是业界翘楚。这点我放心。”公孙凌云笑了笑,“不过我听说,文老板最近跟我们邵司领,也走得很近。” 文再初不紧不慢道:“生意场上,多条朋友多条路。公孙城主不也是多方布局么?” 公孙凌云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她早就知道文再初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今日一见,果然如此。不过,她手里有文再初想要的东西,不怕她不听命于她。 “文老板爽快,我也不绕弯子。”公孙凌云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瓷瓶,放在桌上,“这是百日眠的药,可暂缓毒素,维持半个月。至于解药,我已命人依着配方加急研制了,药材稀缺……还请文老板静候。” 文再初:“公孙城主到底想要什么?” “文老板的诚意。”公孙凌云将瓷瓶往前推了推,“听说文老板的生意做得很大,云景、晋元、讪阳,都有您的人脉。我公孙氏如今在外漂泊,缺的就是这样的人脉。” “公孙城主,我这个人做生意,喜欢把话说在前面。粮草,我会按时送到。人脉,我可以慢慢替您铺设。但有一点,我这个人,最不喜欢被人牵着鼻子走。” 公孙凌云笑容不变,眼神却微微沉了沉。她端起茶盏,轻描淡写地说:“文老板多虑了。我们是合作伙伴,互惠互利,何来牵制一说?” 文再初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喝完了杯中已经凉透的茶。 她站起身:“那批粮草七日后会送到。至于解药……我相信公孙城主是个聪明人。” 公孙凌云也站起来,面不改色:“文老板慢走。” 文再初转身离开了茶庄。 马车驶出竹林,文再初靠进车壁,闭上眼,手指慢慢攥紧了袖中那只白瓷瓶。 半个月的分量。公孙凌云不肯把解药给她,她早就料到了。 她故意透露自己和杳儿的关系,为的就是让公孙凌云以为可以借此牵制她。这样一来,公孙凌云就会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而不会再去盯着邵琉光那边。 至于解药,她从一开始就没指望公孙凌云会乖乖交出来。 马车颠簸了一下,文再初睁开眼,掀开车帘,望了一眼外面灰蒙蒙的天,吩咐车夫:“去青崖谷。” 到青崖谷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谷中比外面暖和些,秋风被山峦挡住了,偶尔有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下来。 明杳半靠在院子里的秋千上,手里握着一本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书页被风吹得翻过去几页,又翻回来,他浑然不觉。 文再初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这孩子瘦了,脸色也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青痕,睡着的眉头也是微微蹙着,在梦里也像在想什么心事。 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进厨房。 她记得杳儿小时候最喜欢喝她熬的桂圆红枣汤。那时候她还是明夫人,厨房里的活计不用她亲自动手,但每隔几日她总会亲自下厨,给他熬一锅甜汤。后来她假死脱身,这手艺便再没派上用场。 汤熬好了,她将袖中那只白瓷瓶取出来,拔开瓶塞,将里头的药粉倒入汤中,用勺子轻轻搅了搅。药粉无色无味,融进汤里,看不出任何痕迹。 她端着汤碗走到院子里,在秋千旁的石凳上坐下,没有叫醒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的睡脸。 这孩子长得像她,尤其是眉眼,和她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可性子不太像。她年轻时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人,这孩子却太容易满足了,别人给一点点好,他就恨不得把整颗心都掏出来。 她摇了摇头,低声唤来书梁。 “杳儿醒来后,把这碗汤给他喝了。就说是我带来的,让他一定喝下。” 书梁接过汤碗,应了一声。 “他这几日怎么样?” 书梁犹豫了下:“少爷自打从讪阳回来,就有点闷闷不乐的。问他,他说没什么。可我瞧着,他胃口也不太好,夜里也睡不踏实。前几日还说是失眠多梦,这几日倒是不多梦了,可又嗜睡得厉害,白日里坐着坐着就睡着了……” 文再初听着,袖中的手慢慢攥紧了。 “汤一定要让他喝完。”她重复了一遍。 书梁点头:“是。”。 云景,邵琉光站在齐家大宅的门前,手里捏着文再初的那封信。 齐家这些年确实不如从前了。 宅子还是那个宅子,气派还是那个气派,但里头的陈设已经有了几分陈旧的味道。来接见她的是齐家现在的当家人齐伯庸,四十来岁,却已头发花白。面容清瘦,但一双眼睛还是亮的。 他看完文再初的信,沉默了很久。 “姐……文老板的面子,我齐家不能不给。”他抬眼看着邵琉光,“邵老板要的粮草,齐家可以提供,但数量上,恐怕没法跟文记比。” 邵琉光点头:“齐掌柜肯帮忙,已是雪中送炭。” 齐伯庸摆了摆手,叹了口气:“不瞒你说,齐家这些年一直在走下坡路。邵老板要是早几年来,齐家还能多拿些出来,现在……”他没说下去,只是又叹了口气。 谈判比预期中顺利。 齐伯庸是个实在人,不绕弯子,不耍花枪,每一笔账都算得清清楚楚。邵琉光也没有多要,按照西岭的实际需求,定下了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数目。 出了齐家大门,邵琉光翻身上马,正要离开,忽然听见街边一阵嘈杂。 她勒住缰绳,顺着声音望去——一群衣衫褴褛的人正从城门口涌进来,扶老携幼,挑着担子,推着板车,脸上都是风尘仆仆的疲惫。人群中还有孩子,被大人抱在怀里,瘦得只剩一双眼睛。 邵琉光转向杨琼缨,问:“这些是什么人?” 杨琼缨打探了一番,回来禀报:“北边打仗了。听说是皇帝查出安王有谋反之心,提前派兵去诛灭,没成想安王早就屯兵积马,现在双方在边境打起来了。这些难民都是从那边逃过来的。” 邵琉光望着那些拖家带口的人流。 边境地区本就匪患猖獗,需要足够的兵马才能压制匪患、安定百姓。倘若朝廷不派兵出击,或许根本打不起来。可朝廷偏偏选了最激烈的方式,逼反了安王,又派兵去剿。这一仗打得越大,朝廷手里的兵马就越往北调,其他地方的兵力就会越空虚。 对别人来说,这是灾祸。对有心人来说,这是机会。 她攥紧缰绳,调转马头,朝城门驰去。回到住处时,耿大夫的信也等在那里了。 “百日眠,公孙氏秘药,以七种毒虫、九种毒草炼制而成。初时令人失眠多梦,精神不济;继则五感渐失,形神分离;终则五脏俱衰,昏睡而死。老夫遍查医书,此毒解法,唯有原配解药一途。然解药配方掌握在公孙氏手中,外人无从得知。老夫无能,有负重托,心中万分愧疚。” 信的最后,又附了一行小字:“雪莲子已采得,交由七影护卫带至山下。” 邵琉光将信看了两遍,一个字也没有说。她把信折好,贴身收起。 那天忙完了所有正事,天已经黑透了。 她翻身上马,没有带任何人,一个人往青崖谷的方向驰去。 夜风呼啸,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慢慢移到了头顶。 青崖谷的入口是一道窄窄的山缝,马进不去,邵琉光将马拴在谷口的老松上,自己步行进去。 谷中很静,只有虫鸣和风吹竹叶的沙沙声。打更的老头提着灯笼在谷中小路上走,看见她,愣了一下。她问了路,朝明杳住的那间屋子走去。 这个时辰,想必他早就歇下了。 邵琉光站在门口,听着里面均匀的呼吸声,等了一会儿,才轻轻推开门。 榻上的人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睡得很沉。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出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眼下那圈淡淡的青色。 邵琉光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伸手从怀中取出一颗夜明珠。 珠子比龙眼大些,在黑暗中泛着柔和的光华,将整个房间都照亮了。她将夜明珠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然后俯下身,低头看着他。 这张脸,是她熟悉的那张脸。不是假面,不是易容,就是他本来面目。眉眼的弧度,鼻梁的轮廓,嘴唇的形状,每一处都是她熟悉的,看着便赏心悦目。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额前的碎发,然后俯下身,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他动了动,没有醒。 她又在他鼻尖上落下一个吻,然后慢慢地,移到他的唇上,在那里停留了很久。 明杳终于有所察觉,睫毛颤了颤,眼睛慢慢睁开。珠华之下,那双眼睛亮得像含着一汪泉,倒映着她的脸,倒映着夜明珠的光,倒映着这满室的温柔。 他看了她很久,才轻轻开口:“琉光。” “嗯。”她应了一声,用力将他拉进怀里。 明杳将脸埋进她的颈窝,温热的呼吸扑在她的皮肤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抬手,回抱住她。 “你想我了哦。” 她半夜三更突然出现在他屋里,用不着问。 邵琉光:“嗯。” 他乖乖地窝在她怀里,被她抱着,不发一言。 过了一会儿,邵琉光开口:“那天,你是不是有话没说?” 他沉默一息:“不想说了。” “为什么?” 他摇了摇头,不肯说。 又抱了一会儿,邵琉光忽然问:“你娘亲,同你说了什么吗?” 他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她:“什么?” 她心头微微一动:“没什么。” 她收紧臂弯。人在怀中,心却有些不踏实。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明杳。” “嗯?”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记住,西岭和你,我一个都不会放弃。” 他睫毛颤了颤,眼底荡开了圈圈涟漪。 “我和西岭,”他轻声问,“一样重要?” “嗯。” 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到一个弧度,又抿住,轻轻推开她,偏过头,不让她看自己发烫的脸。 “你大晚上赶过来,就为了说这个?” 她凑近他,歪着头,嘴唇贴上他的唇角,含混地说:“不止。” “还有什么?” “想你了。” …… 天亮的时候,明杳猛地睁开了眼。 昨夜之事历历在目,可眼前空空如也。枕边没有温度,被褥平整,像是从来没有人来过。 他愣了愣,伸手摸了摸旁边的位置,慢慢坐起来,环顾四周。 屋里只有他一个人。 是梦吗? 他正要收回目光,忽然看见床头小几上放着一样东西——一颗珠子,泛着温润柔和的光华。 珠子下面压着一张信纸。 他将夜明珠捧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才拿起那张信纸。纸上的字迹是她惯用的行书,笔画干脆利落: “我去云景了,顺利的话,几日就回。走的时候亲过你了。夜里凉,盖好被子。” 他看着那几行字,脸慢慢热了起来。 看了不知多久,他将信纸折好,和夜明珠放在一起然后重新躺下去,把信和珠子都抱在怀里,闭上眼。 睡意很快就涌上来了,他抵抗了一下,没抵抗住,沉沉睡去。 “少爷——少爷——” 书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明杳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文老板来了!” 明杳睁开眼,花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才从梦中完全清醒。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头有些沉,浑身乏力,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 书梁推门进来,替他更衣。他一边系衣带一边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有些发僵,没以前灵活了。 “少爷?”书梁见他发呆,轻唤了一声。 明杳回过神,走出卧房。文再初已经在外间等着了,桌上摆满了食盒,她正在一碗一碗往外端。 “杳儿,快来,趁热吃。” 明杳走到桌边坐下,看着那一桌子吃食,又看了看文再初。 娘亲最近来得很频繁,每次来都带一大堆东西,嘘寒问暖,面上不显,可他觉得哪里不对劲。 “娘,”他端起汤碗,“我是不是……生病了?” 文再初的手极短暂的一顿,很快便恢复了自然。她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怎么会?我家杳儿正是身强力壮的年纪,不过是水土不服,有些失眠多梦罢了。” 明杳没有笑。 “您别骗我了,我自己有感觉。” 他放下汤碗,看着她。 “这几日,我浑身没力气,精神也不济。以前看书能看一整日,现在看几页就开始犯困。夜里睡不踏实,白日里又嗜睡得厉害。您来得越来越勤,每次来都带吃食,还要盯着我吃完才走。” 他看着文再初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娘,您告诉我,我到底怎么了?” 文再初沉默了。 她知道自己这个儿子不笨,迟早会察觉。可她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看着那双清澈却已经开始显露疲态的眼睛,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百日眠……你在城主府中了公孙氏的秘药。” 她终是说了。 “公孙凌云不肯给解药,我已经在打探别的法子了。谷中的神医也在想办法。杳儿,你信娘,娘不会让你有事的。” 明杳沉默少顷,问:“琉光知道吗?” “你希望她知道吗?” “我不想让她因为我的事分心。”他说,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可我又想她为我担心。” 他说完,忽然想起昨夜她突然出现在青崖谷。 “她知道了,对不对?” “我告诉她的。”原本是想试探对方的反应,“娘还替你问了,西岭和你,她会选谁……” 没等文再初开口,明杳便接过话:“我知道!她说过,我和西岭一样重要。” “……” 这孩子,真是没救了。 文再初张了张嘴,想说他几句,可看着他嘴角那点压都压不下去的笑意,话又咽了回去。 “杳儿。”她斟酌了一下措辞,“娘跟你说几句话,你听听就好。” 明杳点头。 “爱一个人没有错,可千万不能上赶着。一要矜持,二要留几分余地给自己。偶尔……”她想着怎么说才好,“偶尔也要任性一下,看看对方的反应。一味的纵容,只会让自己的感情看起来……很轻。” “娘,琉光只是不善言辞。”他说,“可她心里有我。” 文再初没再说什么。 她说得再多,他不听,也是白费。有些路,得自己走过才知道深浅。 她站起身,理了理袖口:“娘还有事要忙。桌上的吃食记得吃,药在汤里,已经给你放好了。” 明杳送她到门口,看着她走远,才慢慢走回屋里,端起那碗汤,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然后他走回卧房,拿起那颗夜明珠,举到眼前,赏尽了珠华流转,又把夜明珠贴在胸口,闭上眼。 娘亲说的话,他不是不懂。 但琉光是琉光,不是别人。 她不会说漂亮话,不会哄人,不会在分别的时候依依不舍。 可她会半夜三更骑着马穿越大半个城池来看他,会把礼物悄悄放下却一个字也不说,会在走之前记得亲他,哪怕他已经睡着了,根本不会知道…… 抛开城不谈,他一定是琉光最爱的人。 第87章 驸马 马车驶出青崖谷时,天色已经暗了。 山路崎岖,颠簸不止。文再初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脑子里一刻不停地转着——公孙凌云、解药、粮草、杳儿的身体,一桩桩一件件,像乱麻一样缠在一起。 不知行至何处,马车突然慢了下来。 “主子。”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前方有人。” 文再初睁开眼,掀开车帘。暮色中,一个黑衣身影策马立在路中央,见到她的马车,翻身下马,快步走到窗前,单膝跪地。 “主子,华京那边有消息了。” 是她派去华京打探的暗卫。 文再初微微颔首,示意他说下去。 “长公主府中,有一副丹药,名为九转还魂丹。据说是先帝在位时,西域藩王进贡的。用了三十三种珍稀药材,经九蒸九晒,耗时三年方炼成一炉,一炉只有三粒,先帝都赐给了长公主。” 文再初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三粒,如今还剩几粒?” “属下打探到,长公主自己用了一粒,清徽郡主出痘时用了一粒。如今,只剩最后一粒。” 最后一粒…… 九转还魂丹,这名字她听过,在很久以前,在她还是齐家大小姐齐文珠的时候,曾听父亲提起过,西域贡品,可解百毒,续命延年。 “长公主府……”她喃喃重复了一遍。 华京,长公主府,如今住着一个她曾经爱之入骨,后恨之入骨、如今连恨都懒得恨的人。 暗卫还在低声禀报:“…清徽郡主的驸马,去年也过世了。坊间传闻,长公主正在为她物色新的驸马人选。” 清徽郡主,长公主唯一的女儿。 文再初的思绪飘回了更早的时候。 那时候杳儿还小,才八九岁的光景。她也还是明夫人,每日操持着偌大的明府,相夫教子,以为日子会这样一直过下去。 彼时,明镇已经在朝中站稳了脚跟,正四处结交权贵,想往上爬。长公主是先帝最疼爱的女儿,权势滔天,明镇自然想巴结。 有一次,长公主设宴,明镇带着杳儿去了。回来后,明镇满面红光,说长公主很喜欢杳儿,夸他生得好看,指着他对清徽郡主说:“这个给你当小女婿好不好?”谁都听得出来那是句玩笑话。 可后来,清徽郡主似是当真了。 她开始频繁地来明府,每次来都带礼物,吃的、玩的、穿的,一箱一箱地往府里搬。她夸杳儿好看,夸他聪明,夸他写字写得好,夸他背书背得快。她看杳儿的眼神,不是姐姐看弟弟的眼神,是女人看男人的眼神。 文再初那时候就察觉了,心里很不舒服。九岁的孩子,再好看也是个孩子。清徽郡主一个十五岁的姑娘,用那种眼神盯着一个九岁的孩子……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她开始找各种借口拒绝清徽郡主上门,可明镇不同意。他说长公主的面子不能驳,说清徽郡主只是把杳儿当弟弟,说她想多了。 后来她假死脱身,离开了华京。可她放不下杳儿。人虽走了,眼线却一直留在华京,关于杳儿的消息,一条也没有漏过。 清徽十八岁那年,长公主做主给她招了驸马,是翰林院一位年轻编修,出身清贵,人品端方。听到消息时,她总算松了一口气。 可两年后,清徽郡主的驸马死了,意外坠马,当场身亡。 清徽成了寡妇,长公主心疼女儿,又不好立刻再嫁,便让她在府中静养。静养了不到一年,清徽又开始往明府跑,找杳儿。 两年后,长公主又给清徽找了一门亲事,新科状元,年轻有为,前程似锦。可三年后,新科状元也死了,这一次是急病,暴毙而亡。 华京城里开始有人议论,说清徽郡主克夫。 清徽二十五岁,已经死了两任丈夫,满华京都知道她克夫,没有哪家敢再把儿子往火坑里推。 就在那一年,明镇的政敌联手发难,明家根基动摇,朝不保夕。长公主府适时伸出援手,开的条件很简单,要明杳入赘长公主府,与清徽郡主成婚。 明镇那时已经四十岁了,膝下只有这一子,送出去做赘婿……对方还有克夫之名,那明家的香火就断了。可不答应,明家就保不住。 他想了很久,最终想出了一个折中的法子,把杳儿送出华京,送去西岭。 文再初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选西岭。她只知道,当她的人发现杳儿行踪时,他已经进了雪山,奔着那座与世隔绝的城池去了。 …… 文再初睁开眼,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 “长公主那边,还有别的消息吗?” 那人摇了摇头:“暂时只有这些。” 文再初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黑衣人翻身上马,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马车继续前行,文再初靠在车壁上,手指慢慢攥紧了袖口。 她不想让杳儿再见到明镇,不想让杳儿入赘长公主府。可她更不想让杳儿死…… 邵琉光这几日一直在暗中追查百日眠的解药。 公孙凌云把解药藏得很紧。长啸的人跟了几日,只查到解药不在公孙凌云随身携带的物件中,至于藏在哪里,毫无头绪。她不敢大张旗鼓地搜,怕惊动公孙凌云。 公孙凌云性子刚烈,若是知道自己被盯上了,极有可能狗急跳墙,将解药毁掉。 她在公孙凌云身边待了多年,太了解这个人了。温和是表象,精明是底色,骨子里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执拗。 有时候她会想,干脆直接去求公孙凌云算了。可每次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杨琼缨按了下去。 “司领,”杨琼缨说,“您去求她,正中她下怀。她要是知道能用明公子牵制您,那就更不可能给解药了。” 邵琉光知道她说的对。可她心里清楚,她没有多少时间了。青崖谷那边传回来的消息,让她一日也坐不住……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了数日,终于在一个深夜抵达了华京东郊。 明杳从车上下来,裹紧了身上的斗篷。秋夜风凉,吹得他咳嗽了两声。 书梁赶紧上前扶住他:“少爷,您慢点。” 明杳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抬起头,望着前方那座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的城门。 华京,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 这个时候,城门已经关了,明镇说好了会来接他,走另一条道。 等了不多时,一个黑影从城墙根下闪出来,披着一件深色的斗篷,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可走路的姿态,明杳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张了张口,终是没喊出一声“爹”。 明镇走到他面前,掀开帽檐。 月光下,是一张已不再年轻的面容。他比从前瘦了,两鬓添了许多白发,眼角的皱纹也深了,可轮廓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俊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即便年过不惑,仍是少有的风度翩翩。 父子俩相对无言。 明镇也看着他。那张脸比他记忆中憔悴了许多,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只有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亮的,清正,像他母亲年轻时的模样。 “回来了啊。” 明杳“嗯”了一声。 明镇转过身,朝前走了两步,侧头道:“从这里进城。这段路马车过不去,只能步行。书梁,好生扶着少爷。” “是,老爷。”书梁应了一声。 明镇走在前面,明杳和书梁跟在后面。三人沿着城墙根的一条暗沟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来到一处不起眼的小门。明镇从袖中取出一把钥匙,开了锁,推开门,侧身让他们先进去。 “这是……”明杳环顾四周,发现是一条窄巷,两侧是高墙,头顶只能看见一线天。 “我提前打点了关系,这条道安全。”明镇走在前面。 几人沉默地走了一段。 明镇忽然开口:“你娘……还好吧?” 明杳没答。 明镇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能把你救出去又送回来,想来是好的。”他顿了顿,“你娘告诉过你,那解药在长公主府吧?” “嗯。” “你也知道,清徽郡主一直对你有意。”明镇的声音在窄巷里回荡,“想要拿到解药,长公主恐怕免不了要提起清徽郡主的婚事。你当如何?” “我已有婚约。” 明镇脚步一顿,侧过头看着他。 明杳语气冷淡:“你把我送进西岭,难道不清楚我在里面的境况?” 明镇讪讪地笑了一声:“我只是没想到,你真有那个本事。” “…我是真心喜欢她。”过了一会儿,他说,“以前的事,不要再提了。” 明镇沉默了一瞬:“好,不提。” 他们走到巷子尽头,明镇推开另一扇门,外面是一条安静的街道。几盏路灯在夜风中摇摇晃晃,照出空无一人的青石板路。 明杳看着他的背影,问:“你如今在为长公主效力?” 明镇没答,走出巷子,站在路灯下,才回过头看着明杳。 “新帝视我为眼中钉,普天之下,只有长公主能护我。更何况,”他顿了顿,“长公主乃先帝血脉。拥护她,便是拥护先帝的正统。朝中并非所有人都心向新帝,那些老臣,那些曾被肃王打压过的世家,都在等一个机会。长公主,就是这个机会。” 明杳听着,没有接话。他对朝堂之事早已没有兴趣,那些权力的游戏,利益的交换,他看够了,也厌倦了。 明镇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往前走。 尽头处是明镇置办的一座私宅。 “你先在这里住下。”明镇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我去找机会跟长公主提起这件事。办妥了,我来接你。这几日不要乱跑,华京城里认得你的人不少。” 明杳点头。 明镇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走进了夜色中。 明杳站在院中,静静地望着明镇消失的方向。 书梁从屋里出来,手里提着一盏灯,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边:“少爷,夜深了,我扶您进去歇息吧。” 明杳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书梁,你明日进城一趟,把人召集起来,等我通知行事。” 书梁愣了一下,随即躬身:“是,少爷。” 明杳抬头望天。 华京的天空比西岭暗淡,看不见几颗星星。月亮被云遮住,只漏出一线惨白的光,落在他脸上。 他伸出手,手指微微弯曲,又慢慢伸直,指尖不自觉地发抖,控制不了。 半晌后,他攥紧了手,将那只颤抖的手收进袖中,转身,朝屋里走去。 第88章 长公主 邵琉光亲自清点了筹备好的粮草、药材、兵械,命人装车,连夜运回西岭。 车队从云景出发,一路向西。押运的是她最信任的老兵,领队的是长啸的副手,每一个关卡都打点妥当,确保不会出岔子。 她站在城门口,望着最后一辆辎重车消失在晨雾中,才翻身上马,调转方向,朝华京驰去。 出发前她到过青崖谷,明杳不见了。 她找到文再初,对方告诉她,明杳去了华京,说那长公主府有一枚能为他缓解毒性的丹药。 邵琉光连夜上路,马不停蹄,往华京的方向赶。 一路上,她看见越来越多的难民从北边涌来,拖家带口,衣衫褴褛。官道两旁,随处可见倒卧的尸体,有的刚刚断气,身体还是温的。有的已经腐烂,散发着恶臭,无人收殓。 杨琼缨在她身旁,同样面色凝重:“……北边打得更厉害了。安王那边占了优势,朝廷的兵马节节败退。这些难民都是逃出来的。” 邵琉光勒住缰绳,望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难民队伍,心下沉沉。 北境的战火越烧越旺,难民只会越来越多。西岭虽偏安一隅,却也不能独善其身。她攥紧缰绳,双腿一夹马腹,骏马长嘶,绝尘而去。 到了华京城外,邵琉光扮作行商,带着早已打点好的通关文牒,同几个身手最好的手下,混在一支商队里进了城。 进城后,邵琉光先联系了城中的暗桩。 消息很快传回来——人确实在长公主府,住了好几日了。 明杳已经服下了半枚丹药。 半枚,够吊着命,让他不死,却也让他好不了。答应和清徽郡主成婚,便得一枚完整的解药,不答应,便永远拖着这副病弱的身体,哪也去不了。 他现在的状态很不好。 毒虽然暂时止住了蔓延,但身体已经被掏空了,他本就憔悴,整个人都瘦了一圈,下颌线也比从前更凌厉了。 清徽郡主每日都来,来时带着东西,有时是刚出炉的糕点,有时是寻来的珍稀药材。来了,就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絮絮叨叨地同他说些闲话,也不管他到底有没有认真听。 明杳不好推辞,只能道谢,为了那剩下的半枚解药,也不能过于直接地拒绝。 他故意不梳头,不整衣,整日歪在床上,清徽郡主来的时候,他便有气无力地道谢,说不上几句就开始咳嗽。 希望清徽郡主看到他这副模样,会觉得没趣,最好是嫌弃他,然后再也不来。 这日午后,明杳难得精神好些,便坐到桌案后写信,提起笔想了很久,落下两个字:琉光。 然后便不知道该怎么写了。 想说的话太多,能说的又太少。 他想说,好想她,想得夜里睡不着。他想说,他瘦了,不好看了,怕她见了嫌弃。他想说,长公主要他娶清徽郡主,他没有答应…… 他想说,琉光,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这些话在舌尖滚了又滚,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他握着笔,对着那两个字发了好一会儿呆。 “少爷少爷!”书梁突然推门进来,着急道,“清徽郡主来了,已经到门口了!” 明杳来不及多想,搁下笔,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躺下后又伸手在头上胡乱抓了几把,然后拉过被子,盖到下巴,闭眼做出虚弱无力的样子。 门被推开。裙裾窸窸窣窣地拖过地面,带进来一阵脂粉香气。 清徽郡主走进来,身后的丫鬟捧着一只食盒。 “阿杳,我让人买了桂花糕,还热着呢,你尝尝。” 明杳睁眼看了看那食盒,轻轻点头,没有伸手去拿。 清徽郡主也不恼,自己拿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着,边吃边说话。说她昨日去看了新进的一批绸缎,说城南新开了一家茶楼,说她养的那只鹦哥学会了新词儿…… 明杳偶尔应一声,偶尔咳嗽一阵,始终没有正眼看她。 清徽郡主看着他这副模样,默了片刻,忽然放下手里的桂花糕,轻声问他:“阿杳,你是不是嫌弃我……嫌弃我成过几次婚?” 明杳这才转过脸来,看着她:“郡主多虑了。明某如今这副身子,配不上郡主。” 清徽郡主嘴唇动了动,正要说什么,外面忽然传来通报声。 一个仆役站在门口,垂手道:“郡主,明公子,外面来了个行商,说是受晋元城文老板之托,给明公子带了些东西。” 明杳一怔。 受娘亲之托?他没有听娘亲提起过。他看了一眼书梁,书梁也是一脸茫然。 他摆了摆手:“请进来吧。” 脚步声渐近,一道身影停在珠帘外。 那人穿了一身玄色劲装,身形高挑,通身上下没有多余装饰。面容在珠帘的掩映下若隐若现,一时看不清五官,但那道轮廓,那道身影,让明杳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坐起来,可身体刚动了一下,便想起自己现在是一副瘦削苍白憔悴,头发蓬乱,衣衫不整,病入膏肓的可怜相。 “在下受晋元城文老板之托,给明公子送药。”邵琉光的声音从珠帘外传来,清冷平稳。 清徽郡主见明杳神色不振,便替他开了口:“把东西放下吧。” 邵琉光没动:“还有一封家书,文老板让我代为转达。” 清徽郡主看了明杳一眼。 明杳:“请郡主……先回去。” 清徽郡主眉头微微蹙了一下,站起身,理了理裙摆,朝明杳点头,又淡淡地瞥了一眼珠帘外那道身影,便带着随从离开了。 邵琉光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她将门合上,转身,撩开珠帘,走近榻边。 明杳躺在榻上,被子拉到鼻子以上,只露出一双眼睛:“琉光,你怎么来了?” 邵琉光在榻边坐下,伸手去拉他的被子:“让我看看。” 明杳摇头,把被子攥得很紧。 邵琉光握住他的手腕,那只手骨节分明,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比从前又瘦了许多。 她垂下眼,没有说什么,从怀中取出一只瓷瓶,放在他手心里:“缓解的药。” 明杳接过瓷瓶,另一只手还挡在脸上。邵琉光趁势拉开他那只手,他便猛地将脸一扭,半边脸埋进枕头里。 “不要看我……不好看。” 他确实瘦了很多。 原本饱满的脸颊微微凹下去了,颧骨和下颌的线条变得凌厉分明,眼底的青痕像水墨画里晕开的一笔,深深浅浅地铺在眼下,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大,愈发亮,像两盏在风里摇摇欲灭的灯。 他脸色苍白,不见血色,嘴唇也淡,头发散乱地铺在枕上,衬得那张脸愈发小了,小到她一只手掌就能盖住。 那些消瘦、苍白、憔悴,为他添了一种易碎的病弱感。 邵琉光拧紧眉头:“他们……只给了你半枚解药?” 她的手轻抚着他越发消瘦的脸,他想,自己现在这个样子肯定很难看,本想避开,可又贪恋,脸颊无意识地在她掌心里蹭了蹭。 正要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书梁的声音:“邵老板——您的人来了,说是有急事,在门口等着呢。” 邵琉光的手顿了顿。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有动。 片刻后,邵琉光站起身,将他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拉好被角,转身走了出去。 门口,杨琼缨正在等她。 “司领,京中有一队人也在找药。背后是谁,还在查。” 邵琉光脚步未停:“不管是谁,那半枚解药,我都要拿到。” 杨琼缨跟着她,边走边说。两人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确认身后无人跟踪,才停下来。 “长啸那边来信了吗?” “还没有,”杨琼缨摇头,“可能还在路上,没有抵达边境。” 当日傍晚,长啸的飞鸽传书才到华京。 邵琉光将舆图在长案上展开,众人围拢过来。舆图上标注着天下各州郡的城池分布,北境一带,已被朱笔圈出。 局势已经一览无余,新帝得位不正,天下皆知。不服的人不在少数,除了那三个早就可能与公孙凌云勾结的势力,北境的安王也蠢蠢欲动。这些人手里有兵有粮,只差一样东西,一道名正言顺的起兵理由。 那道遗诏的真迹,就在邵琉光手中。公孙凌云手中的,只是她一比一仿制的赝品。 杨琼缨道:“司领,现在决定权在我们手里。” 邵琉光垂眼看着舆图,没说话。 他们手里有钱,有粮,有兵,有圣旨。他们选择哪一方,哪一方就有极大的胜算。这天下最终姓什么,很大程度取决于邵琉光接下来选择站在谁的身后。 昆安侯老了,膝下无人可继承衣钵,他没有反心,也没有反的必要。宁王远在封地,对华京起兵不占地利,远水解不了近渴。至于公孙凌云,不提也罢。 那么,剩下的选择,似乎只有一个——长公主。 但她还需要确认一件事。 入夜后,邵琉光换了一身深色劲装,避开巡夜的侍卫,潜入了长公主府。 解药藏在府中一处密室。 她白日里已摸清了方位,此刻循着记忆摸过去,果然看见一扇厚重的石门,门缝严密,钥匙孔的形状极为复杂。门外守着四名侍卫,腰悬长刀,目光如炬,一看便是高手。 邵琉光伏在暗处观察了片刻,没有找到可乘之机。那扇门的钥匙,多半在长公主身上。 她无声退走,转向明杳的住处。 屋里没点灯,邵琉光借着记忆摸到榻边,伸手探了探,被子掀开着,榻上无人。 她微微一愣,正要起身,忽然淡淡暗香袭来,一个温暖的怀抱从背后轻轻拥住了她。 “我就知道你会来。” 邵琉光转回身,伸手搂住他的腰。 瘦了,瘦了一大圈。 从前的他腰虽然细,却是有力的,掐在掌心里,能感受到底下紧绷的肌肉和温热的体温。现在呢?她手下那层皮肉薄得像纸。 她手指慢慢收紧,垂下眼:“…受苦了。” 明杳语气轻松:“那你就多心疼心疼我。” 邵琉光抿紧唇,将脸埋进他颈侧,深呼吸一下,才开口:“清徽郡主想招你做驸马?” “是长公主的意思,她应是想用我拉拢娘亲。” 邵琉光沉默几息,道:“是拉拢文老板,还是拉拢我?” 明杳一愣。 邵琉光告诉他,清徽郡主私下一直养着几个面首,在与他交涉的这段时间里,也从未断过和那些面首的来往。由此可知,清徽郡主对他并非真心实意。她不过是受了长公主的指使,为的是牵制他,而牵制他的目的,究竟是因为文老板还是她,暂时还说不准。 明杳听着她的话,沉默了很久,不知在想什么,她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琉光,我会拖累你吗?” 邵琉光还没回答,他紧接着又问了一句,声音更低:“你会不会……不要我了?我——” 话没说完,邵琉光重重地吻上来。 她以为这个吻就能让他明白她的回答是什么,没成想,一吻结束,他又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她便用手捂住了他的嘴,将他往后推,将人抵在门板上,另一只手自腰侧穿过,将他整个人圈在怀里。 “别说胡话。” 明杳胸膛起伏不定,虽然乖乖伏在她肩上,可身体却没有像从前那样,在她指尖下柔软地化开。 邵琉光微微松开手,轻声问:“是不是身体还不舒服?” 明杳摇了摇头。 他没有身体不舒服。只是心里忽然生出一个不好的猜测,让他提不起任何热情。 邵琉光将他扶到床边躺下,拉过被子盖好:“不早了,休息吧。” 明杳拉住她的手:“你要去哪里?” 邵琉光转回来,俯下身,抬手摸了摸他的脸:“还有事忙。你先安心休养,别想太多。” 他攥着她的手指不放:“琉光……你会来接我吗?” “会的。” 她凑近了些,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再次重复:“会的。” 第89章 试药 明杳从邵琉光离开后就再也没能合眼。他在榻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她方才那句“是拉拢文老板,还是拉拢我”。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忍不住,起身,披了件外袍,推门而出。 书梁在耳房里打盹,听见动静迷迷糊糊探出头来:“少爷?这么晚了……” “你睡。”明杳没回头,径直穿过院子,朝明镇住的那边走去。 明镇住在长公主府,只与他隔了两进院子。 长公主对明镇的防护称得上森严。院门外站着四个带刀侍卫,廊下还有暗哨,明杳刚踏上台阶,便被人拦住了。 为首的侍卫打量了他一眼:“明公子?这么晚了,你有何事?” “我要见我爹。” 侍卫犹豫了一下,碍于他的身份,只得让同伴进去通报。不多时,里面传出话来,让他进。但按规矩,需要搜身。 明杳张开双臂,任他们在袖口、腰间摸了一遍,确认没有携带利器,才被放行。 明镇的屋子比他那间大得多,陈设也讲究。博古架上摆着几件古玩,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角落里燃着一炉沉水香,青烟袅袅。 明镇坐在桌案后,面前摊着几卷发黄的纸帛,手里握着一支毛笔,正在小心翼翼地描摹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抬头,只淡淡道:“三更半夜,怎么想起来看你爹了?” 明杳走到桌案边,低头看着他面前的纸帛。不是原件,是拓本。字迹模糊,边缘残缺,有些地方已经看不清了。 他看了片刻,目光从那些拓本上移开,落在明镇专注的侧脸上。 岁月在他脸上留下的痕迹反添了几分沉稳的风霜,可明杳此刻看着这张脸,只觉得陌生。 思虑再三,他终于开口:“你们的目的,究竟是我娘,还是……邵琉光?” 明镇的笔顿了一下,又继续描摹。 明杳走近一步,声音压低:“七年前,你让我去西岭避祸……为什么偏偏是西岭?是不是从那个时候起,你和长公主就在打西岭的主意?” 七年前,明镇仕途受阻,长公主借机提出他与清徽郡主的婚事。他以为父亲是顾虑清徽郡主克夫之名,才将他送去西岭避祸。可如今想来,根本不是。 明镇的手停下了,仍旧不语。 明杳上前一步,猛地揪住他衣领。他声音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又沉又硬:“七年前,你是不是根本没想过我能穿过雪山,真的到达西岭?” 明镇微微仰着头,看向他:“你能到的。” “你以为就凭你给我的那个信物?你知不知道那一路上死了多少人?” “他们是我精挑细选的死士。只要能护住你,死在雪山,也是死得其所。” “……”明杳盯着他看了很久,慢慢松开了手。 衣领上留下了几道褶皱,明镇不紧不慢地伸手抚了抚。 明杳缓了几息,再次开口:“生辰宴上,刺杀我的那批刺客……是谁的人?” “长公主。那时,我与她还未谈妥。她想用你来要挟我,并不是真的要取你性命,只是想给我个下马威。” “……给你下马威,为什么用我的命?”他无声冷笑,“难道她以为——我对你很重要?” 明镇没有说话。 明杳环顾了一圈屋子,目光从博古架移到屏风,从屏风移到紧闭的窗户,声音沉着:“你的花姨娘呢?我来公主府这么长时间,怎么从未见到她?” 明镇沉默了片刻。 “她死了。” 明杳等着他往下说。 明镇却没有再说一个字。他转过身,背对着明杳,去整理桌上那些拓本。 明杳看着那个背影。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很小的时候,父亲也曾将他举过头顶,在院子里转圈,转得他咯咯直笑。后来他长大了,父亲不再举他,但偶尔也会拍拍他的肩,说一句“不错”。 再后来,他有了花姨娘,那些事便再也没有过了。 那个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他童年阴影的女人,如今,就被明镇一句轻飘飘的“死”,一句带过了? 她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他怎么看起来并不难过? 有时候,男人的脸色真的很难猜。 “如今局势动荡,朝廷风雨飘摇,各方势力皆有反意。”明镇的声音从前边传来,还算平稳,“想走得更长、更远,就要认定一位明主。” 他完全略过了关于花姨娘的一切话题。 明杳道:“你选的是长公主。七年前,就已经选了。” 明镇没有否认。 “……不管你们是想用我牵制我娘,还是牵制琉光,我都不会让你们如愿。” 明镇转过身来。 “牵制?你应当知道,你那位邵司领,吃软不吃硬。我们怎么敢用你牵制她?若真想这样做,连那半枚解药都不必给你。” 明杳怔了一下。 明镇走回桌案后坐下,抬手示意他也坐。明杳不肯坐,就那么站着,看着他。 明镇接着道:“我们的确想通过你和她取得联系。但不是威逼利诱,是平等的合作关系。我想,她此刻应该也有所考量。” 明杳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告诉我七年前的真相。” 事情已经说到这个份上,瞒也瞒不住了。 明镇最终点了头。 七年前,长公主向他抛出的第一根橄榄枝,的确是以儿女婚事为由。可那婚约背后藏着的,是那座偏安一隅、难觅其踪的西岭城。 彼时,长公主手里有一张藏宝图,说那宝藏就在雪山深处,在那座传闻中的西岭城所在的雪山群中。 先帝病重垂危,朝廷动荡,各方势力蠢蠢欲动。然国库空虚,拿不出更多的钱粮巩固边防。朝廷需要钱,长公主需要有人去验证那张藏宝图的真伪。 而明镇年轻时,恰巧与一名在外游历的西岭人有过一段缘分,那人给了他一样信物,说若有一日外面再无容身之所,便持此令牌往西走,过雪山,有一座城,可收留他。 所以明杳就去了。 以避祸为名,带着死士,穿过雪山,去寻找那座传说中的城池。 他每到一个地方,便飞鸽传书报平安。那些信,明镇都收到了,每一封都仔细看了,然后转呈给长公主。 信上不只是报平安,还有他沿途所见的地形、路径、关卡。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以为父亲只是在关心他的安危。 他在信里说西岭城很安全,说这里的人很好,说他交到了朋友。每一封信都是报喜不报忧的,怕父亲担心。 原来父亲从来没有担心过。 他在等,等那些信告诉他,西岭城在哪儿。 “你派死士护送我第二次去西岭……” 话没说完。不用问了,答案已经显而易见。 七年前,他爹和长公主就对西岭有所图谋。七年后,他再入西岭,甚至带着那封几乎能够将战火顷刻点燃的遗诏……这些,更是在他们的意料之中。 只不过,七年前或许是为了朝廷,为了充实国库。七年后,是为了他们自己。 而他,从头到尾,只是一枚棋子。 他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又慢慢攥紧。 他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那是一座有人烟的城池,”明镇说,“即便没有你,我们找到它也是迟早的事。何况…你不是一直想再去西岭吗?” 明杳:“……” “肃王谋逆,要对明家斩草除根。西岭,确实是最好的去处。” “那你怎么不去?” 明镇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西岭城有人肯收留你,可不一定会收留我。普天之下,只有长公主能护我一命。” 明杳沉默许久,问:“我出不去公主府了,是吗?” 明镇不语,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如今这样敏感的时刻,知道了这么多,当然不可能再放他走。 “你们想和西岭合作?” “是。” 明杳抬起头,目光忽然变得极其锐利:“别妄想用我威胁琉光。她不会受你们胁迫,我也不会让你们有这个机会。” 明镇看了他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既然是合作,双方就是平等的。这点你可以放心。” 明杳的脸色并没有好转,他想起另一件事,那件事比出不去公主府更让他心里发紧。 “你会告诉她……七年前的真相吗?” “既然是合作,当然要坦诚相见。” 明杳的心重重地沉了下去。 这意味着琉光很快就会知道,他当初去西岭,不是偶然,不是避祸,而是带着目的…… 明镇似乎看出他在想什么,又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西岭有那样的宝藏,不可能永远躲开外界的纷扰。你不过是让那一天来得早了一些。这不是你的错。” 他知道这不是他的错,可确实与他有关,密切相关……他怕琉光知道,原来他是华京投向西岭的第一个“细作”。怕她生气,更怕她什么也不说,只是沉默地把他从心里移出去…… 邵琉光接到长公主府的请帖时,正在查看杨琼缨新送来的情报。 请帖和锦盒是一起送来的,锦盒里躺着那半枚解药。 请帖的措辞很考究,字里行间透着一种不卑不亢的恳切,既没有长公主的架子,也没有刻意的低姿态。像是两个势均力敌的人在平等地对话,而不是一方在求另一方。 杨琼缨站在旁边,等她看完,才低声问:“司领,咱们去吗?” 邵琉光将请帖放下,目光落在那半枚解药上。 “再等等。” 有些事,她还没查清楚。 那封与长公主约法三章的协议书也还没有完善,每一条都需要反复推敲。西岭的安宁,西岭的自治,西岭百姓的安危,每一条都要白纸黑字写清楚,容不得半点含糊。她不能带着一份没准备好的协议去谈合作,更不能让人看出来她心里比谁都急。 当天她没有去。 傍晚,邵琉光换了一身夜行装,打算再去长公主府看看明杳。刚出门,迎面碰上杨琼缨。 杨琼缨看了她这身装束,便猜到她的意图,犹豫了一下,道:“司领,长公主府这几日防守更严了。听说还请了几个江湖上颇有名头的高手坐镇。” 邵琉光脚步一顿,捏紧了袖中那只锦盒。 长公主送来解药,是示好,也是试探。 如果她立刻收下、立刻给明杳服下,就等于告诉长公主:明杳对她很重要,重要到她可以为此放弃讨价还价的余地。 所以她只能等,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 ……送来解药,却把她的人看得死死的。这软硬兼施的手段,真是使得恰到好处。 邵琉光眯起眼。 她真以为能用明杳牵制她? 第二天,公主府的请帖又送到了。 帖上的措辞与昨日大同小异,只是在末尾多了四个字:“静候佳音。” 邵琉光依然没有去。 她换了一身衣裳,大摇大摆地去了城里最有名的小倌楼。 楼里白日没什么客人,大厅空荡荡的,几个小倌正靠在柱子上打盹,见她进来,立刻打起精神迎上来。 邵琉光摆了摆手,径直上了二楼,推开最里面那间厢房的门。 七影已经等在里面了,见到她,立刻起身行礼:“司领。” 邵琉光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说。” 七影压低声音,一五一十地开始禀报。 第一件,公孙凌云背后的人查到了,是北境的安王。安王那边最近连连胜仗。朝廷主动发兵,却被反打得措手不及,如今北境局势已经失控,朝中上下焦头烂额,更坚定了要肃清北境的决心。而安王,更有举兵南迁、逼向华京之势。 第二件,公孙凌云手里的解药,有眉目了。她主动送来了解药成分的前半段,还提出想与邵琉光约谈。 七影呈上一张邀约信。 邵琉光瞥了一眼,道:“她知道手里那张圣旨是假的了?” 七影摇头:“这个,属下不清楚。但公孙氏的态度确实变化很大。” 邵琉光将邀约信放在桌上,又拿起那半张解药单子,看了看。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药材名,每一个字她都认得,可连在一起,她不知道能有什么用。 她眉头微微拧起,想将那张单子凑近烛火烧掉,手伸到半路,又收了回来。 “一半。”邵琉光冷冷道,“当我的人是药罐子,拿命替她试方子?连个诚意都凑不齐。” 七影垂首,不敢接话。 又是一天。 长公主府的帖子又来了,这是第三封。 “司领。”杨琼缨低声提醒,“这次……是拜帖。” 拜帖的格式与请帖不同,更加郑重,更加正式,也更加低姿态。邵琉光接过,看完了,没有立刻说去或不去,她将拜帖放下,目光落在桌案上另一份文书上。 那是属下送来的关于长公主的生平核查。洋洋洒洒数十页,从长公主的出生到如今,每一桩大事都有记载,每一个细节都经过多方印证。 她拿起那份文书,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长公主是先帝最疼爱的女儿,自幼聪慧过人,深得先帝喜爱。先帝曾不止一次在朝堂上夸她“有乃父之风”。 可惜她是女子,不能继承大统。 先帝临终前,将她叫到榻前,说了什么,无人知晓。只知道长公主出来时,眼睛是红的,但脊背挺得笔直。 新帝登基后,长公主主动交出兵权,闭门谢客,在府中种花养鸟,不闻窗外事。可她的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她不出门,外面的事却一件也瞒不过她。 核查的结论写在一张单独的纸上,只有八个字:“沉稳有度,非池中物。” 第90章 离开 傍晚,明杳伏在案前写字。 手腕使不上什么力,写到第三行时,一个“琉”字的最后一笔拖出去好远,在纸上划出一道细长的墨痕。 他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些话说出口。 当面说,他怕看到她的眼睛。可写信……他低头看着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嘴角浮起一丝苦笑,连字都写不好了。 书梁推门进来时,他正握着笔发呆。 “少爷,邵司领今日来公主府了。” 明杳的手猛地一紧。 书梁上前一步,压低声说:“少爷,咱们的人这几日一直蹲在公主府外,已经摸清楚了换哨的时辰和暗哨的位置。您若是想走……” 明杳摇了摇头:“先等他们谈判的结果。” 夜渐渐深了。 书梁进来添了几次灯油,每次都看见明杳还坐在桌案后,手里握着笔,纸上却什么也没写。他脸色比白日里更差了些,眼下那团青痕也越发重了。 书梁添完第四次灯油,终于忍不住:“少爷,歇了吧。邵司领今日怕是……不会离开公主府了。” 明杳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问:“长公主会不会对她不利?” 书梁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府上风平浪静。若是动起手来,应该会闹出些动静。我一直留意着呢,什么也没听到。” 明杳沉吟片刻:“万一他们用的是下药这种手段……”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停住了。 这种可能性太小了。 如果他们不能正大光明地和邵琉光谈妥,西岭的那些势力,绝不可能助力他们的大业。他知道这些道理,可他控制不住自己去想那些最坏的可能。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这些日子他越来越容易累了,以前还能撑到半夜,现在刚过亥时,眼皮就开始打架。他用力睁开眼,又闭上,反反复复了几次,最终还是没撑住。 书梁扶着他去歇息。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躺下的,只记得被褥很软,枕头很凉,窗外不知道什么鸟儿在叫,一声长一声短,像是在喊谁的名字。 昏昏沉沉间,他听见咯吱一声响。 像是门被推开了,又像是风。 他的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意识像被什么东西裹住了,沉甸甸地往下坠。 他想睁开眼,想转头去看,想出声问一句“谁”,可身体动弹不得。只有意识是清醒的,被困在这具不听使唤的躯壳里。 他听见了脚步声。 紧接着榻边一沉,有人坐了下来。 那股清冽而熟悉的气息漫过来,他下意识想喊出那个名字,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别动,只是一点软筋散。” “……”软筋散,七年前,他也给她用过这东西。 他想开口解释,想说他不是故意的,都是他父亲和长公主的安排,他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她和西岭城。可舌头像是被钉在了上颚,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脸颊上仿佛有指尖拂过,却不是往昔那般温热眷恋,而是冰冷和陌生。 随之而来,是一道冷冽的声音:“我说过,我根本不想涉足外界。造成现在这个局面,都是因为你。” 不是…… “若不是你,那些人怎么会找到西岭?” 不…… 他拼命想摇头,可身体纹丝不动,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 “你传回华京的每一封信,都在替他们指路。” 不是那样的,他那时候不知道…… “你这般离经叛道之人,害了我,也害了西岭。” 明杳心中一震,随即被那只手将身体翻了过去。他伏在枕上,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着。 那只手落在他肩头,冰凉的指尖从他肩上的梅花拂过,沿着花瓣的脉络慢慢往下,滑到腰侧,停在那枚“邵”字上,不轻不重地摩挲了几下,随即,指尖用力。 那枚“邵”字是她亲手刻上去的,现在她要把那个字扣掉。 “疼……” 他终于艰难地发出了一点声音。 “你配不上这个字。” 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不是这样的,那不是他的错…… “别哭了。” 她冷冷起身。 “难看。” “……”明杳怔了许久,久到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能动弹了,他攥紧了身下的锦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想让她看见自己在哭。可是眼泪根本止不住,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鼻梁滑下去,洇进枕头里,洇出一小片湿痕。 他不敢出声,可还是有一丝轻细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溢出来。 “少爷——少爷——” 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将他的意识从黑暗的深渊里猛地拽了出来。 明杳猛地睁开眼。 书梁站在榻边,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脸上满是惊惶。 “少爷,做噩梦了?” 明杳怔愣片刻,才低头看着自己——衣襟整齐,身上没有任何被人碰过的痕迹。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也不抖了。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湿润的…… 他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梦,是梦。 只是梦,还好…… “少爷?”书梁试探着又叫了一声。 明杳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书梁便不再出声,只是站在一旁,担忧地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明杳的呼吸才慢慢平复下来。 “少爷,”书梁见他缓过来了,这才开口,“邵司领刚刚全须全影地离开了。属下亲眼瞧见的,她一个人走出来的,身后没有追兵,也没有人跟着。少爷放心睡吧。” 离开了。明杳垂下眼。 她来了公主府,她知道他在这里,或许也知道了他爹和长公主的谋划,知道了七年前那些事的真相。 她没有来看他…… 他慢慢躺下去,面朝里,背对着书梁。 她一定什么都知道了,她一定很生气。她会不会觉得他是骗她的?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是骗她的?他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在她眼里是不是都变成了算计? 他去西岭的时候,确实不知道他爹的谋划。后来那些事,都是真的。他喜欢她,是真的。他想和她在一起,也是真的…… “少爷?”书梁在身后轻声唤他。 明杳没有应声。 “少爷,”书梁又唤了一声,“您没事吧?” 明杳忽然道:“我也要离开。” “啊?” “去办。”他睁开眼,声音稳了一些,“尽快。” 书梁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这几日,他们的人已经摸清楚了公主府换哨的时辰和暗哨的位置。 长公主加派了人手,可府邸太大,人再多也有疏漏。加之内外两拨守卫之间磨合不畅,交接时总有一炷香的功夫,东墙那片竹林恰好无人值守。 书梁提前备好了衣裳,又花重金买通了东墙外那个看门的老头,让他到时候开门放行。 一切都很顺利。 顺利到明杳走出公主府后门的时候,还愣了一愣,反复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已经出来了。 他换了一身灰布短褐,戴了顶草帽,将大半张脸遮在帽檐下。书梁也换了一身打扮,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只包袱。两人沿着墙根走,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再出来时,已经混入了街市上稀稀拉拉的人流。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灰蒙蒙的白。 晨光熹微,将青石板路面照出一层薄薄的光。路两旁的铺子都还没开门,只有一家早点摊子支起了棚子,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在晨风中袅袅散开。 “少爷,”书梁凑过来,“我打听过了,邵司领他们就住在前面两条街的兴隆巷,顺着这条路一直走,拐个弯就到了。” 明杳停下脚步。 书梁也跟着停下来,看着他。 他没有往前走。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少爷?”书梁追上去,“不去找邵司领了?” “不找,出城。”。 兴隆巷的宅子里,邵琉光通宵达旦处理了一整晚的事务。 与长公主的谈判刚结束,协议书上的每一条都需要逐字落实。 长公主那边答应了三件事:西岭自治,朝廷不得干涉;西岭的宝藏由西岭自行支配,长公主不得染指;明杳的人身自由不受限制,去留由他自己决定。 条件谈妥了,可后续的落实才是最难的部分。她需要人手,需要时间,需要有人在华京盯着长公主的一举一动…… 她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司领。”暗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进来。” 暗桩推门而入,垂手站定。 “明公子寅时一刻离开了公主府。在城中转了半圈,没有来咱们这儿。就在刚才……”他顿了顿,“他和书梁往城门口去了。” 邵琉光的手指停在眉心上:“他身边有人跟着吗?” “有,他身边似乎有一批暗卫,一直护着他周全。咱们的人没敢跟太近,怕被发现。” 邵琉光抿紧唇,一语不发。 她刚跟长公主谈妥,还没去找他算账,他倒好,趁她忙着处理这些烂摊子,招呼不打一声,溜了。 “司领,要把人追回来吗?” 邵琉光看着桌上那份还没写完的协议书和堆积如山的文书,皱紧眉头,摆了摆手:“不必。让他走。” 暗桩应了一声,正要退下。 “等等。”她还是将人唤住了。 “…别跟丢了。” 90-100 第91章 便宜孩子 明杳回了晋元城。 天色已晚,文再初在书房里听书梁说完这一路的经过,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掌灯时分,一名暗卫悄然出现在书房门口,双手呈上一只锦盒。文再初接过,盒中躺着半枚丹药。 “谁送来的?” 暗卫垂首:“是邵司领的人。邵司领说,请主子想法子让公子服下,不必告知来源。” “知道了。”文再初将锦盒收入袖中,“替我谢过邵司领。” 文再初唤来心腹,命其速去青崖谷请来神医。九转还魂丹是长公主府的至宝,但谁知道有没有人在其中动过手脚?她必须确认这是真的解药,才能给杳儿服下。 一个时辰后,神医从青崖谷快马赶到,仔细验过丹药的成色、气味,又取了一小点粉末化入水中,观其色,嗅其味,最后点了点头:“是真的。九转还魂丹,错不了。” 文再初这才放下心来。 第二日清晨,她亲自下厨,做了一碟桂花糕。 糕粉是今年新收的糯米,拌上桂花蜜,上笼蒸了半个时辰,满屋都是甜丝丝的香气。她趁热将糕点取出,用小刀在一块糕点的侧面切开一道细口,将那半枚解药研成粉末,均匀地撒进糕点的夹层里。 这会儿,明杳正坐在窗前发呆。 天色灰蒙蒙的,几片落叶贴在窗棂上,被风吹得轻轻颤动。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喊了一声“娘”。 文再初看着他,心里一紧。 这孩子,气色又差了些。 她将糕点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来,尝尝娘新做的桂花糕。” “娘,我没胃口。” “没胃口也得吃。”文再初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他手边,“娘亲手做的,你多少给点面子。” 明杳接过糕点,咬了一小口,慢慢地嚼着,目光又飘向了窗外。 文再初随口问起:“怎么忽然从华京回来了?长公主肯放人了?” 明杳:“……我是逃出来的。” “逃出来的?现在长公主府也该知道你不在府中了。可我怎么听说,华京那边风平浪静,什么动静都没有?” 明杳动作顿了一下。 娘亲的意思是——不是没有人发现他跑了,而是长公主已经不打算用他做筹码了? 难怪他离府时那么顺利,出城时也那么顺利……那琉光现在知道他走了吗? 文再初看着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不用问也知道他在想什么:“回来的事,没跟你的邵姑娘说吧?” 明杳摇了摇头。 “也好。”文再初靠在椅背上,语气淡淡,“你待在华京,也帮不上忙。回到娘身边,正好。” 明杳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文再初叹了口气:“有什么心事,不妨跟娘亲说说。” 明杳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 他说了七年前的事,说了他爹让他去西岭避祸的真正目的,说他无意中成了暴露西岭城位置的棋子,他怕琉光知道后生气。 文再初认真听完,端起茶杯,若有所思。这是好时机,她心里想。这孩子太容易把整颗心交出去了,正好趁此机会好好教教他。 文再初开口:“你给她点时间。她若是没生气,会来找你的。” “我不能去找她吗?” “你都已经离开华京了,还想回去?回去做什么?再给人当把柄?” 明杳不说话了。 “你就好好在家待着。”文再初放缓了语气,“她若是心里有你,定会来找你。” 明杳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文再初决定再推一把:“知道你爹为什么有了我,还会有花知瑶吗?”她顿了顿,“因为我太爱他,太上赶着。他根本没费什么心思,就得到了我全部的爱。得来太容易的东西,谁都不会珍惜。” 她看着明杳的眼睛:“若是两人相爱,让她费点心思怎么了?还是说,你怕她不会对你费心思?” 明杳想说什么,又被文再初截住了:“是或不是,你试试就知道了。真正的感情,都是经得起考验的。” 话已至此,她不再说什么。 有些话,说一遍就够了,说多了,适得其反。 接下来的几日,文再初每天都会找机会和明杳谈心。 有时是在饭桌上,有时是在院子里,有时是在他临睡前。她从不主动提起邵琉光,只是在明杳不经意间流露出思念时,轻轻点拨几句。 说来说去,无非是那些话。 “你不想知道她在不在乎你?”“她若是爱你,自然会来找你。”“你上赶着去找她,她反倒不会珍惜”…… 明杳最初还会反驳几句。可文再初说得多了,他渐渐也不怎么反驳了。 他开始想,如果他不去找她,她会来找他吗?她会像他想她那样想他吗?她会为他担心,为他着急,为他茶饭不思吗? 他不知道答案。他想知道。 于是,他半推半就地听了娘亲的话,留在文府,每日吃了睡,睡了吃,偶尔去院子里晒晒太阳,或者在书房里翻几页书。 他不去找她,也不让人给她送信。他等着,等她来找他。 等了几日,明杳发现自己气色好了很多。不再那么容易犯困了,胃口也开了,脸上渐渐有了血色。 他不知道那是因为解药在发挥作用,只以为是心情变好了,因为他在期待,期待她来找他,期待她表现出对他的在乎。 这日午后,明杳靠在院子里一张竹椅上看书。 书梁从外面匆匆走进来。 “少爷,华京那边来消息了。邵司领离开华京了,没有往晋元城这边来,往北边去了。好像是要去……临淄。” 北边的战事越来越激烈了。 宁王打着“清君侧”的旗号,一路向南推进。为了筹措粮草,纵兵劫掠,所过之处,十室九空。沿途的百姓死的死,逃的逃,官道两旁随处可见倒毙的尸体和废弃的村庄。 朝廷的兵马节节败退,不是打不过,是人心散了。新帝得位不正,朝中上下各怀心思,前线将领谁都不愿意真心卖命。 邵琉光与长公主的协议,便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达成的。 长公主以先帝遗诏为凭,联络朝中旧臣,准备在合适的时机公开新帝的篡位之罪,取而代之。而要完成这一步,必须先稳住北边的局势。宁王的叛军已经打到了距离华京不到三百里的地方,若再无人阻挡,不出两个月,兵锋便可直指华京城下。 邵琉光率领五千西岭军,星夜兼程,抢在叛军之前抵达了临淄城外的山口,就地扎营,构筑防线。 那个地方,正好卡在叛军南下的必经之路上。只要她守住这里,宁王的先锋部队就过不去。长公主便能在华京从容布局,待时机成熟,内外夹击,一举定乾坤。 公孙凌云最近的日子不太好过。 她发现自己手里那份遗诏是假的之后,气得摔了一套茶具,让人送出去半张解药配方,本想以此为饵,钓邵琉光上钩。可邵琉光连个回音都没有,像是根本没把那半张药方当回事。后来她听说明杳在长公主府服下了九转还魂丹,更是气得牙痒痒。 “难怪对我视若无睹。”公孙凌云冷笑了一声,对身边的幕僚说,“可她真以为,公孙家的秘药那么好解?” 她让人给邵琉光送去了一封信,信上只有寥寥数语:“九转还魂丹,只能压制百日眠六月。六个月后,毒素卷土重来。届时,便是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他。邵司领若不信,尽管拭目以待。” 邵琉光收到信时,正在军营中巡视。她将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面色越来越沉。 回到主帐后,她立刻写了一封信,命人快马加鞭送往晋元城文府。 文再初收到信时,正是傍晚。看完信,立刻起身去请青崖谷的神医来为明杳诊脉。随即,她让人去请明杳来前厅。 下人去了很久,回来时脸色发白:“主子,少爷不在房里。” 文再初一愣:“不在房里?去哪儿了?” 下人捧着一封信:“少爷说……他去找邵司领了。” 文再初看着信:“……” 她教了他那么多天,教他要矜持,要端着,不要上赶着,结果他一转头就自己送上门去了。还乔装打扮,混进军营跑去当兵。 她闭上眼,扶住额头:“这便宜孩子,老娘白教了。”。 临淄,西岭军大营。 明杳跟着征兵的队伍混进了军营。 他脸上抹了锅底灰,又用眉笔在颧骨处点了几个麻子,戴了顶破毡帽,换了一身灰扑扑的粗布军服。书梁也如法炮制,跟在他身边。 入营后他被分到主帐附近值守。 这是他没想到的。 他以为像他这种新兵蛋子,只会被派到外围不起眼的角落。可负责分配的老兵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他身量还算高,精神头也还行,就把他塞到了主帐附近。 每日,明杳站在固定的位置上,看着邵琉光从主帐里进进出出。 她换了一身戎装,银甲玄袍,发束银冠,走起路来衣袂猎猎,风姿飒爽,让人移不开眼。 他每天顶着日头站岗,晒得脸都黑了,也不觉得苦,不觉得累。 能看见她,心情就好。 上面的人看他吃苦耐劳,办事仔细,便将他调到了主帐值守。 有时候他会被叫进去添茶倒水。进去的时候邵琉光都在忙,头也不抬,只在他放下茶盏时微微颔首,算作道谢。他便安安静静地退出去。 有一回,明杳正蹲在主帐角落扫地,杨琼缨匆匆进来,站在舆图前,和邵琉光低声交谈。 明杳留了个耳朵。 杨琼缨正说道:“公孙副…公孙成烽的性子同他娘不一样。或许,他会看在往日的情分上……” 公孙成烽,明杳手上的扫帚顿了一下,正要细听。 杨琼缨却转了话锋:“长公主说,朝廷那边有进展了。让咱们这几日可以放松一下。要不,安排点歌舞助助兴?听说潇湘阁的月霄琴技一绝,还有玉清楼的南竹……” 明杳眉头皱紧。歌舞助兴?这个杨副尉出的什么馊主意,想看自己去看就好,干嘛拉着他的琉光。 不过他心里还是放心的,他知道琉光不喜欢这些,肯定不会同意。 “行。”邵琉光的声音响起来,“一起请来。” 扫帚“啪”地倒在地上。 两个人同时看过来,明杳飞快地弯腰捡起扫帚。 邵琉光道:“扫完了就出去。” 明杳应了一声,抱着扫帚退了出去。 主帐里,杨琼缨看着那道消失在帐帘外的背影,又看了看邵琉光,“司领,事情好像……没按您的预料发展。” 邵琉光嗯了一声。 她也有点纳闷。 这几日,她就看着明杳这样悄咪咪地窝在她身边,背地里偷偷看她,却始终没有想要和她相认的意思。 她不想戳破,想看看他什么时候稳不住自己跳出来。可他竟然这么能忍,都多少天了。 他是怎么了?该生气的不应该是她吗? 走出主帐,明杳脚步不停,一直走到营地边缘的栅栏旁,才停下来,扶着栅栏,大口大口地喘气。 再晚一秒,他就要当场撕破面具了。 书梁正好在旁边值守,看见他神色不对,赶紧跑过来。 “少爷,怎么了?” 明杳飞快地把事情说了一遍,越说越气,越说越急,说完立刻又要转身回去。书梁赶紧拦住他。 “少爷,您沉住气,您想想文老板的话,这不正是个试探的好机会吗?看邵司领回怎么做。” 明杳拳头攥得咯咯响。 他记得娘亲说过不要上赶着,不要一遇到事就冲上去,要矜持,可他的脚不听使唤,他的心跳不听使唤,他的每一根骨头都在喊,去找她,去找她,去找她! “再等等。”书梁按住他的肩膀,“少爷,再等等。” 远处,一顶帐篷背后。 “司领,要不去找找明公子?”杨琼缨低声提议。 邵琉光看着书梁手忙脚乱、竭力安抚的那人,半晌不语。 ……这么生气,都不来找她。 第92章 赏赐 傍晚,霞光铺满山坡,把草尖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明杳坐在坡顶,目光散漫地望着远处连绵的山脊。 营地在山脚,炊烟升起来,在暮色里慢慢散开。他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随手揪了一根草茎,在指间捻着。 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邵琉光先开口,也许只是想在见她之前,先把自己的心整理好…… 好烦好烦。 好想去找她…… 明杳坐起身,四下看了看,心道:书梁不在,他悄悄去找……应该没事吧? 正打算行动,忽然想起娘亲的叮嘱,又停了下来。 他内心两个小人在互殴,纠结得不行。 不远处,邵琉光正站在树后,默默看。 她想,也许她应该先走过去。 她也不愿让他胡思乱想。可看着他这副样子……明明满肚子委屈,偏偏不肯说,坐在那里揪草叶,揪完了草叶又挖泥巴……像只气鼓鼓的猫。 真的……好有趣。 正犹豫着,却见明杳忽然站了起来。 他弯着腰,身体伏低,借着山坡的弧度遮挡自己,目光紧紧盯着山坡另一侧。 那里,有两个穿着西岭军服的人正沿着山脚快步疾走,行踪鬼祟。 邵琉光也看见了,当即矮下身形,无声地跟上去。 那两个人走得很快,不时回头张望,确认有没有人跟踪。最终,那两人在杂木林边停住,四下张望了一番,闪身钻了进去。 明杳跟到林边,贴着一棵粗壮的松树,侧耳倾听。 林子深处传来极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那语调不像是本地口音,带着北边特有的粗粝。他正要再靠近些,脚下忽然踩到一根枯枝,“咔嚓”一声脆响。 说话声戛然而止。 明杳心头一凛,来不及多想,身体本能地往旁边一闪。劲风擦着他的耳畔掠过,一把飞刀“夺”的一声钉在身后的树干上! 他刚站稳,那两人已经从林子里扑了出来,高个子持刀,矮个子赤手空拳。 持刀的那个刀刃泛着蓝光,淬了毒。 明杳侧身避开第一刀,右手抓住那人持刀的手腕,猛地一拧!高个子吃痛,刀脱手。明杳顺势一肘撞在他胸口,那人闷哼一声,连退数步,撞在树上。另一个已经扑到面前,一拳直取他面门,明杳偏头躲过,左手格开第二拳,右手扣住对方肩胛,借力一推,将那人摔了出去。 矮个子在地上滚了一圈,爬起来还想再扑,一道人影从天而降,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邵琉光落地,膝盖压住那人的后背,反剪其双手。被拧了手腕的那个见势不妙,转身要跑。明杳抄起地上的刀,刀柄朝前,掷出去,砸在对方腿弯上。那人腿一软,跪倒在地,明杳扑上去,将他牢牢按住。 两个细作被五花大绑捆回营帐,杨琼缨带着人下去审问了。 天色已晚,烛火已经点燃。 主帐里,只剩下邵琉光和明杳。 明杳低着头,看自己靴尖上沾的泥。邵琉光站在桌案旁,微微侧着,也没有看他。 “……你今日抓捕细作有功,按规矩,要褒奖。” 明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褒奖,他等了好几天,等来的第一句话只是褒奖。他没说什么,只是“哦”了一声。 “你想要什么赏赐?” “都行。” 邵琉光默了默。 外面传来士兵的声音:“司领,大夫来了。” 邵琉光应了一声,对明杳道:“你身子没大好,让大夫给你看看。” 来人是青崖谷内的一位神医,进来便坐下诊脉,指腹搭上明杳的腕间,凝神片刻,心中有了结论。 他抬起头,朝邵琉光微微一点。 余毒果然未清。邵琉光没说话,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 明杳没看懂两人的眼神交流,不知道在打什么哑迷,正想问,邵琉光忽然开口了:“明日,就赏你去为营中采购些东西吧。” 明杳一愣:“明日好像休沐。” 邵琉光面不改色:“大家都休息,我却独独让你去办事,难道不代表我重视你吗?” …这逻辑不太对。 可她的眼神太坦荡了,坦荡得让他觉得自己如果反驳就是不懂事。他想了想,还是点了头。 夜已深,书梁准备睡了。他把被子铺好,正琢磨明杳的去向,帘子就掀开了。 明杳走进来。 书梁看着他脸上那副闷闷的表情,小心翼翼问:“少爷,你见过邵司领了?” “嗯。” 书梁表情复杂,正要开口,明杳便道:“我们什么也没做。”他脱了靴子,把自己摔到铺上,“她也没抱我。” “少爷,”他语气痛心疾首,“你也太不矜持了。这样下去,邵司领什么时候才会真把您放心上啊?” “她很重视我啊。”明杳翻了个身,面朝里,“睡了,明天还要出去采买。” 书梁一愣,明天不是休沐吗? 翌日,天刚亮明杳就起了。 他换上便装,将采买单子揣进怀里。 今日孟大夫和小卿姑娘要来营中,他没让书梁跟着,让他留在营里等着。书梁本想说什么,但听到“小卿姑娘”四个字,嘴巴就闭上了,脸上浮起一层绯红。 明杳独自进了城,按照单子上的店铺一家一家走。 米店、布庄、药铺、杂货铺……每到一处,掌柜便将备好的货物指给他看,明杳清点了数目,签了单子,便去下一家。 最后一家是酒楼,名叫醉仙楼。 明杳站在门口,皱了皱眉,单子上写的是酒。营中要酒做什么?他想起前几日杨琼缨说的“会宴”,又想起烟雨楼、潇湘阁,心里那点烦躁又冒出来了。 掌柜迎上来,笑容可掬:“公子,里边请。您要的货都在后院,小人带您去看。” 明杳跟着他穿过大堂,绕过一道屏风,又穿过一条短短的走廊,在一间屋子前停下来。 掌柜推开门,侧身让开:“公子请,货都在里面。” 明杳走进去,屋子不大,陈设简单,却不像是储酒的地方。 他走到一扇屏风后,低头一看,果然空的。 他转过身,正要开口问,身后的门已经关上了。他快步走过去拉了一下,纹丝不动。 难道他走错了?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屏风后传出来:“酒在这儿。” 他的手顿在门闩上。 “过来。” 明杳转过身,往右侧屏风走了几步,内室有张桌子,桌边坐着一人,正是邵琉光。 她今日换了一身山青色襦裙,眉目间多了一分往日少见的柔和,唇上也似点了些许胭脂,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她手里提着一壶酒,正往杯中斟,斟好了,抬起头,看着他。 明杳站在屏风边,眼睛一眨不眨地回望着她。 邵琉光:“愣着做什么?” 明杳往前走几步,停在桌边,看了看桌上的酒,又看了看她。 邵琉光端起那杯酒,递给他。 他接过来,握在手里:“这是我的赏赐?” 她想了想:“算。” 明杳便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酒是好酒,入口绵柔,回味甘醇。他坐下来,又倒了一杯,第三杯,第四杯……邵琉光眉头微微皱起来,在他第五次抬手的时候,她伸手拦住了他。 “你……”她顿了一下,“你不说话,我不知道怎么办。” 明杳沉默许久,终于开口:“你把我叫出来做什么?” “……有些话,营中不方便说。” “你想说什么?” “也没什么。”她顿了顿,“我想听你说。” 听他说? 明杳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又走回来,走到门边,又折返……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 “你把我从西岭送走的时候,我很生气。” 邵琉光愣了一下。她以为他会从华京的事说起,没想到他会往前翻这么旧的账。 “你说让我先走,会来接我。我等了又等,一直等……我知道你有正事要忙,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可我就是会想,你是不是觉得我碍事?是不是没有我,你能做得更好?” 她想开口,却被明杳拦住。 他慢慢地说,从西岭说到晋元城,从晋元一直说到了华京。 “……你来了长公主府,明明知道我在那里,可你没有来看我,谈完就走了,连一面都没来见。” 他顿了顿,深吸口气。 “……昨天晚上,你夸我抓捕有功,要褒奖我……连抱都没抱我一下。” 说到这里,明杳终于停了下来,两只手捂着脸,声音闷闷地从指缝间漏出来:“琉光,你是不是——没有我想的那么爱我?” 屋里瞬间安静。 邵琉光愣了半晌,先伸手把人抓住了,才开口:“我——” 没等她说完,明杳忽然反握住她的手,认真又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声音放得轻了:“……但是都没关系,我会一直很爱、很爱你。以前的事,我们都既往不咎了好不好?” 顿了顿,他补充上一句:“你也不能生我的气。” 邵琉光忽然什么都明白了,顿时又好笑又心疼,说这么多,原来是怕她因为七年前事情生他的气? 她无奈地扶额,不得不承认心里松了口气,点了点头:“好。” 明杳的脸色立刻就开朗了。 邵琉光带着他往里间走:“来看看我送你的东西。” 里间的桌上铺了一块深色的绒布,绒布上整整齐齐排着几样东西。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的修长,有的圆润,有的带着微微的弧度。有木头的,有玉质的,她做了好几款,每一款都不一样。 明杳的脸“腾”地红了:“你……你什么时候做的?” “就这几日。” 他想起这几日总被叫进主帐扫地,地上那些怎么都扫不完的木屑……原来是她在做这个。 他抬手捂住眼睛,有些不好意思直视。邵琉光倒是不慌不忙,挑了一个,握在手里看了看:“试试这个?” 明杳张开手指缝,飞快地瞥了一眼,不发表任何意见。 邵琉光就当他是默认了,带着他坐到榻上,伸手去解衣带。 ……这就开始了? 明杳轻轻按住了她的手:“琉光,你……能不能先亲亲我?” 邵琉光看着他。 “就是,”他顿了顿,垂下眼,睫毛轻轻颤着,“抱抱我,碰碰我也好……不要直接来。” 邵琉光:“我不会。” 他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你教我。” 明杳愣了一瞬,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抿了抿唇,没有说话,伸手轻轻推了推她的肩,她顺从地躺下去了。 “那你看好了……只教一次。”他说着,低下头,嘴唇轻轻落在她的唇上。 蜻蜓点水的吻,慢慢、轻轻地,落在她的脸颊、颈侧。 他指尖从她的肩头滑下,拂过她的手臂,落在她手腕上,轻轻握住。衣衫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褪下去的,她甚至没有注意到。 她只看见,烛火下,那张被映得眉眼分明的脸,低垂的睫毛、高挺的鼻梁和微微抿起的嘴唇,她看着,一时间竟忘了这是在做什么。 真好看。 他真好看。 她喜欢他每轻轻触碰一次便抬眸看她一眼,温温柔柔又似欲语还休。她喜欢他轻轻地靠在她身上,依赖她,抚摸她…… …… 邵琉光只顾着看他的脸了。 等她发现不对劲时,他已跪在她腿间,等她反应过来时,她的手已先于意识抓住了他的头发。 …… 缓了一会儿,邵琉光原本微微涣散的眼底又聚起一道亮光,她猛地翻身而起,想反压住明杳,他却抬起一条腿,用脚尖轻轻抵住了她,隔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笑着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哦。” “谁说,吃不了?”邵琉光伸手去抓他。 他躲,她再抓,他再躲。 两个人在榻上翻来滚去,闹了一阵,最后她按住了他的双腕,压过头顶,整个人覆在他身上。他没有再躲了,仰面躺着,看着她的眼神亮亮的。 “琉光……” 他嘴角勾起一点笑,像是嫌“琉光”这两个字还不够刺激她,于是在前加上了“邵”字。 “邵琉光。” 他齿间轻咬着她的名字,一声比一声挑衅。 “有本事,你就……” 第93章 后路 天刚蒙蒙亮。 邵琉光睁开眼,便觉手臂沉沉。 她侧过头,见明杳抱着她的手臂,睡得正香。他整个人蜷在她身侧,头抵着她的肩,脸埋在她臂弯里,一只手搭在她腰间,手指微微蜷着,像猫咪收拢了爪子。 连睡着了都怕她跑掉。 军中有要事,不可贪恋温柔乡。她试着抽出手,刚动一下,他手指便倏地收紧。 邵琉光等了一会儿,等他呼吸重新平稳下来,继续小心翼翼地往外抽。快要抽出来时,他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带着刚睡醒的迷蒙,像覆了一层薄雾,映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有了焦距。 “你要走了?”他声音沙哑,尾音软绵绵地拖在喉咙里。 “嗯,要走了。”邵琉光应了一声,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他的头发很软,睡了一夜有些蓬乱,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遮住了眉毛,她用手指轻轻拨开,露出了下面那张清隽明媚的脸庞。 邵琉光看了片刻,移开视线:“你再睡会儿。休息好了,我派人送你回晋元城。” 明杳的意识还有些涣散,反应了一会儿才听明白:“回晋元城?” “嗯。营中你不要再来了。” 明杳下意识攥住她的衣袖:“我想陪着你。” 邵琉光:“你在这里,我会分心。” 他身上的余毒还没清,表面看着好了些,内里还虚着。晋元城有文老板,有青崖谷的神医,有安稳的饭食和干净的床铺。这里只有风沙、军务和随时可能到来的战事。 明杳见她心意已决,便不再说什么了。他知道她需要把全部心神放在即将到来的战事上,他在这里,她总要分出一份心思惦记他。 “好吧。”他说。 其实一点也不好。 邵琉光起身穿好了衣裳,又转回去,俯身揉了揉他的头:“走了。” 房门开合,脚步声渐渐远去。 明杳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她睡过的枕头。 又这样走了,又要好多天见不到了。 刚才应该多抱她一下的,多抱一下就好了。 ……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蹭地坐起身:“来人!” 一个暗卫无声地从窗外翻进来,单膝跪地:“主子。” “你昨日说,百日眠的余毒,要彻底清除,必须拿到公孙家的完整解药配方?” “是。青崖谷神医说,九转还魂丹只能压制,无法根除。若不拿到配方,少则三月,多则半年,毒还会复发。” 这件事,琉光并没有告诉他,她定是不想让他担心,可他怎么能让她独自承担所有事。 明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解药他可以等,身体也可以慢慢养。可琉光等不了。她每天要处理那么多事,还要分心惦记他。他不想让她分心,不想成为她的负担。 他更不想再被送走了! 郊野,月淡星疏。 公孙成烽披着一顶黑斗篷,等在一棵老树下。 有脚步声传来,越来越清晰,他转过身来,看着邵琉光从夜色中走出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三四步的距离。夜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卷起地上的枯叶,在他们之间打了个旋。 邵琉光:“你应该知道我来找你的目的。” 公孙成烽沉默片刻:“百日眠的解药在我娘那里。她看得很紧,连我都碰不到。” 邵琉光没接话,往前走了几步,与他并肩,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山脊:“长公主已经集结了朝中旧臣,手里有兵有钱有粮,有先帝遗诏。宁王那边,胜算很低。他若是强攻,不过是给长公主的上位之路添一些微不足道的点缀。届时尘埃落定,你公孙家也难逃干系。” 公孙成烽沉默。 他从来都不赞同母亲的做法,可他也理解母亲想恢复公孙家往日荣光的心。那种心气,不是他三言两语能劝得动的。 公孙家曾经是那么煊赫的家族。祖父在世时,门前车马络绎不绝,来往的都是朝中重臣、封疆大吏。后来家道中落,不得不躲进西岭那座与世隔绝的雪山里。母亲咽不下这口气,他一直知道。可他没想到,母亲的谋划里,连西岭都是垫脚石。 “成烽。”邵琉光看着他,“把解药给我,将来,我会保公孙家一族,至少留下一丝血脉。” 公孙成烽一愣,转头望向她。他在她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没有恳求,没有威胁,只是陈述。 他知道,无论答应与否,她都会去做她该做的事。 只是,他没想到那个明公子在她心里这么重要,值得她为了解药破例给公孙家一个机会。他心里忽然有些发涩,说不上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 公孙成烽深吸口气:“我试试。” 邵琉光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公孙成烽在原地站了许久,才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公孙凌云今夜心神不宁。 许是这些日子以来积攒的疲惫终于开始反噬了,她坐在桌案后,手里握着一卷书,半天没翻一页。 窗棂突然响了一下。 陌生的气息……公孙凌云没抬头,手指搭在书脊上,微微收紧,不紧不慢地将书推到桌案一角。 “既然来了,就进来吧。” 一个黑衣人从窗外翻进来。 公孙凌云抬眼打量,对方身形颀长,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那双眼即便在夜色中也能看出轮廓,亮而锋利,像淬了寒光的刀。 能越过重重守卫进来,此人绝不是等闲之辈。 就在公孙凌云暗自猜测其身份之时,那人直接朝她伸手,开门见山道:“百日眠的解药。” 公孙凌云眉梢微动。 “阁下既是来求药的,又为何藏头露尾?如今中了百日眠的,唯有那明公子。你——是文老板的人,还是琉光的人?” 对方没答,抬手摘下了面纱,烛火映出一张极为出色的面孔。 公孙凌云微微愣了一下:“明公子,你竟然亲自来取药。” 在她印象中,明杳只是个依附于邵琉光身后的小白脸,除了那张脸好看,没什么别的本事。可今夜他能越过重重守卫站到这里,说明她看走眼了。 不过,看着眼前的男人,她心里又生出另一个念头:既然他自己送上门来,不如将计就计把人拿下。毒药控制的时效和距离都有限,但若能将此人拘下,一天剁一根手指送去给邵琉光,她就不信琉光能无动于衷。 “你猜,”明杳慢悠悠地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我怎么敢独自前来?” 公孙凌云看着他。 “我不是琉光。她对付你,也许还会有顾虑。但我对你……”他顿了顿,“可没有一丝情谊。” 公孙凌云眯起眼。 “城主想复兴公孙家,我理解。可复兴之后呢?总要后继有人吧?” 公孙凌云的手指倏地收紧:“你做了什么?” 明杳轻轻拍了拍手。 门被推开,几个黑衣人押着三个人走了进来。公孙成业被反剪双手,嘴里塞着布条,紧闭双眼,已经晕了。公孙娉也晕了,被人软软架着,脸色苍白。只有公孙成烽清醒着,他虽然也被绑着,但眼神还算平静,没有挣扎。 “你——!”公孙凌云霍然站起,手撑着桌案,浑身一颤,“你好大的本事!” “过奖。”明杳站起身,朝她伸出手,“百日眠的解药,给我。” 公孙凌云盯着他的手,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你休想。我死也不会给你!” “好啊。”明杳非但没有恼怒,反而笑了,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件开心的事,“这样最好。” 公孙凌云疑惑地看着他。 他在高兴什么?? “我娘富可敌国。即便根除不了我体内的毒素,也有上千种方法替我续命。我吃点苦,无妨。可琉光若是知道你手里没有了解药,便不会再对你有所忌惮。”他嘴角缓缓弯起来,“更重要的是……她会一直心疼我。” “……”公孙凌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公孙成烽终于忍不住了:“娘!你就给他吧!宁王、宁王胜不了了!长公主已经集结了朝中旧臣,京畿三营尽在掌握,粮草充足,名正言顺。宁王远道而来,粮草不继,士气已衰,这一仗他打不赢的!”他喘了一口气,声音低下去,“琉光说了,只要给她解药,事败之后,她会求长公主保全公孙家的血脉。” 公孙凌云还没有开口,明杳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让琉光为了你们去求人?”他语气冷了下来,“那你们还是现在死吧。” 他抬手,暗卫立刻将公孙成业和公孙娉往前推了一步。 “慢着!”公孙凌云想冲上去,被暗卫按住了肩膀,动弹不得。她转向公孙成烽,声音发颤,“你如何得知宁王必败?” 明杳先一步开口:“琉光已经派兵去截宁王的粮草了,算算时间,现在也该成了。公孙城主,您连这个消息都不知道,还怎么跟人家斗?” 公孙凌云沉默许久,看着明杳,又看了看被押着的三个孩子。 “明公子,”她终于开口,“我若给你解药,你可会放过我公孙家?” “可以考虑。” 公孙凌云从怀中取出一只瓷瓶:“这便是百日眠的解药。” 明杳接过瓷瓶,朝暗卫使了个眼色,暗卫上前,一把拽过公孙成业,撬开他的嘴,准备将瓷瓶里的东西倒进去。 公孙凌云惊愕道:“你做什么!” 明杳脸上毫无波澜:“帮他解毒呀。哦,我前段时间给他也下了百日眠。”他顿了顿,“百日眠的解药不好找,百日眠还是好找的。” 公孙凌云的脸一下子白了:“你——!”她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难道这不是解药,是毒药?” 公孙凌云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 明杳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就——”他抬手示意暗卫继续灌。 “明公子!”公孙成烽挣扎着喊道,“求你放过我大哥!我、我愿代他受罚!” 那暗卫停了手,看向明杳,等候指令。公孙成烽奋力挣开身后暗卫的手,膝行到公孙凌云身边。 “娘。”他压低声音,语速飞快,“你就把真的解药给他吧。只要咱们一家人还好好活着,以后总有机会的。这明公子对自己的性命根本不在意,您威胁不了他。与其玉石俱焚,不如留得青山在。” 公孙凌云咬着牙,看着公孙成烽焦急的脸,又看了看刀俎之下的一双儿女,终是抬手拆下了发髻上那支碧玉簪。簪子是空心的,她拧开簪头,从里面倒出一枚龙眼大小的丹药,托在掌心,看了很久。 “只有这一颗!” 明杳接过来,看了看,又指了指旁边的公孙娉:“那你女儿怎么办?她也中了百日眠。” 公孙凌云瞪着他,目眦欲裂。 明杳:“要儿子还是要女儿呢?” 公孙凌云捏紧拳头,半晌,终于颤着手从腰带夹层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纸,拍在桌上:“这是解药配方!你若不信,大可炼制出来,拿他们试药!” 明杳拿起那张纸,粗略看了一遍,折好收入怀中,然后朝暗卫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将公孙成业和公孙娉带下去。 公孙凌云看着他仍盯着自己,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警惕道:“你还想做什么?要杀我吗?” 明杳:“可以吗?” 公孙凌云脸色一变,环顾四周那些训练有素的暗卫:“你究竟用了什么手段……我府中守卫重重,你是怎么进来的?” “当然是因为,你的城主府中一直都有我的人。” 公孙凌云后退一步,背脊撞上了桌沿:“什么时候……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你命人打我板子开始。”明杳不急不慢,“那时候我就知道,你和琉光不是一条心。” 公孙凌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当真是小看了这个男人,原以为他只是跟在邵琉光身后一个无足轻重的小白脸,没想到他早在那个时候就开始布局。 公孙成烽看出明杳眼中的杀意,连忙开口:“明公子,我们如今虽然和琉光站在对立面,但我娘毕竟是看着琉光长大的,就算她犯了错,该受罚,也该由琉光来做决定。还请你——高抬贵手。” 明杳看了公孙成烽一眼,似乎在思考他说的话,少顷,他走近几步,停在公孙成烽面前,微微俯身:“公孙副尉,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 公孙成烽抿紧唇:“你说。” “琉光……碰过你吗?” 第94章 成婚 离开庄子时已近天明。 暗卫查抄西院,搜出一大批粮草,是公孙凌云为宁王筹备的军粮。 昨夜夜袭,他们用迷香放倒了庄子里的人。那迷香后劲极大,这会儿那些人还未醒。既然没醒,明杳不客气地一挥手:“全都带走,给琉光营里加个餐。” 装了整整十辆粮车,一行人慢悠悠地往回赶。从清晨走到日落,距离临淄还有大半路程。天边乌云越压越低,眼看着要下雨了,整队就地停下,两个暗卫先行探路,寻今夜落脚处。 不多时,一个暗卫折返,策马奔到明杳身旁,低声道:“主子,前面有座废弃的月老庙,今夜可在那里留宿。” 话音刚落,又一个暗卫急声来报:“主子,前面有一支辎重队伍,怕也要赶往那庙里躲雨。领头的……像是邵司领和长啸统领。” 明杳本来懒洋洋地半躺在粮车上,枕着一袋米,正望着天上的乌云出神。闻言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动作之快,把旁边的暗卫吓了一跳。 琉光让他回晋元城好好休养,他是瞒着她出来的,绝不能被抓个正着。可他左看右看,四野空旷,路边只有几丛枯草和稀稀拉拉的灌木,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根本藏不住人。 情急之下,他拉过身旁一个身形相近的暗卫,换了衣裳,又抓了把土往脸上抹了几把,帽檐压低,佝偻着腰,混在队伍末尾。 两批队伍在岔路口碰上了。 队伍前方,邵琉光座下一匹黑色骏马,怀里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猫。那猫比之前大了一圈,正懒洋洋地窝在她臂弯里。她刚从西岭雪山脚下接了这批辎重回来,记得明杳提起过这只猫,便叫人也带下了山。 对面领头的暗卫勒住马,向邵琉光拱手行礼,自称名叫马淮,是文老板的人,奉东家之命押送这批粮草前来,献给西岭军。 邵琉光接过马淮手中的信物,确是文记的东西。她抬头,目光扫向他身后那一长串粮车,整整十辆。 霞光正盛,日落前的最后一丝清亮。 明杳藏在队伍里,偷偷打量她。这几日她显然在来回奔波,虽然只能远远看着,但也发现她眼下似有疲青,面无气色。他心里发紧,几乎想立刻走过去,好好看看她。刚抬腿,就见长啸带着几个兵士走了过来。 明杳到底“做贼心虚”,本能地就退了回去。 长啸停在粮车前,打开麻袋,抓了一把粮食出来,放在掌心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 米是新米,成色很好。 他又绕到后面的几辆车,逐一检查。走到明杳身前的粮车时,不经意瞥了一眼,扫见他面上那夸张的泥痕,愣了愣:“这位兄弟,怎么弄得这么狼狈?” 明杳别开脸,尴尬地牵了下嘴角,没答话。 长啸又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接着检查粮车。确认没有问题,他回到邵琉光身边禀报:“老大,货没问题。不过这批人出现的地点有些不对劲,文老板的商队往常不走这条路。” 他顿了顿,“我瞧着,这行人中应有不少是训练有素的习武之人,其中有一个……形迹比较可疑。” 他指了个方向,邵琉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天色昏暗,看不仔细。那边确实有一个侍卫打扮的人,身形挺拔,看着像是练家子,他把头埋得极低,生怕见人似的。 整个队伍中,就属那人最鬼祟。 “留个心眼。”邵琉光收回目光,抬头看了看天色,示意众人加快速度。 两支队伍并作一队,趁东边那团乌云飘过来之前,赶到了荒庙。 这是一座废弃已久的月老庙。 庙门半敞着,朱漆脱落,檐角的瓦当也碎了几片。好在整座庙的骨架仍是结实的,虽荒,不破。院中铺着青砖,缝隙里长出齐膝的荒草,但砖面平整,没有凹陷,辎重车和粮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廊下。 正殿宽阔,容纳百来号人绰绰有余。月下老人的塑像端坐在神龛中,彩绘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泥胎,面目还依稀可辨,慈眉善目,面带笑意。 众人刚收整好车马,陆陆续续走进大殿,外面便响起一声闷雷,哗啦啦的雨声接踵而至。 明杳走在末尾,进来得晚些,弄湿了衣裳。他索性洗净了脸上的泥土,反正庙里面黑灯瞎火的,也瞧不见他。 进了屋,他缩到角落,又四下张望——邵琉光坐在另一边,面前生着一团火,绥绥还在她怀中蜷着,正舒服地打着盹。 他看着那猫,又低头看看自己,无端叹了口气。 他这边的人找到位置坐下后,也开始生火,拿出干粮分发。运送粮草本就是明杳临时起意,他们带的都是些方便携带的馍馍和大饼。 邵琉光那边,已经烤起了野兔野猪,香味诱人,馋得啃馍馍的暗卫们直流口水。 马淮虽是明面上领头的,但明杳没发话,他不好擅自做主过去讨要,只能强忍馋虫。他四下张望,看见了角落里没精打采靠在墙上的明杳,便捧着最干净的那块馍馍,小跑过去:“主子,吃点东西垫垫。” 明杳没有胃口,摇了摇头。 马淮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目光遥望的方向,眼睛微亮:“主子想吃肉?要不我去给邵司领说说,请她匀点?” 明杳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就见长啸带着几个弟兄,拖着几袋生肉过来了,说是分给他们。众人蠢蠢欲动,纷纷看向马淮。马淮瞥了眼明杳的脸色,既然没拒绝那就是接受了,他立马笑盈盈地迎上长啸,连声道谢。 长啸完成任务,大咧咧回到邵琉光身边,目光却仍看着对面的那行人。 “老大,那马淮不像是主事的,他似乎在听谁指令。我刚刚过去……那边人都在啃干粮,只有一个坐在角落里,要不是马淮从那人旁边过来,我都没注意到。” 邵琉光抬眼看去。火光照不亮那个角落,但不知为何,她总觉着暗中有一双眼睛,正看着她。 就在这时,一声闷雷突然在头顶之上炸开!本在她怀中熟睡的猫儿被雷声惊醒,嗷呜一声从她怀里跳起来,满屋子乱窜。 不知来物的众人误以为是野耗子,当即就要拔刀——“别伤它!”邵琉光喝道,已迅速起身,追着猫影而去。 她追到墙角,绥绥也停在了那里,正用猫爪子挠一个侍卫的衣角。那人靠坐在墙边,低着头,正从猫爪子中抽出自己的衣裳。 邵琉光走过去,一步,两步,停在那人身前。 火光在她身后摇晃,隔着人群和她的身影,这寸许之地被完完整整笼罩在了黑暗里。唯有那猫儿通体雪白,像一颗行走的夜明珠。 邵琉光蹲下,伸手抱起猫,站起来,转过身。 明杳望着她的背影,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没认出他来。 邵琉光:“你们,挪个位置。” 正在大快朵颐的众人一愣,面面相觑,直到再次从邵琉光脸上确认那句话确实是对他们说的,才连忙收拾东西,麻溜地挪远了些。 明杳抓紧衣角,心道完了完了,想趁着她没瞧见偷偷溜走。 “你,待着别动。”她没回头,只微微侧目,扔下这么一句话,便抬腿走回了方才的位置。 她取了一支火把,返回来,停在他面前,蹲下了身。 火光正正映着明杳那张睁大眼睛、堆满心虚的脸。 邵琉光上下看了看他,脸色看不出喜怒,也没有开口说什么,只是将怀里的猫放到他腿上,又转身离开。 明杳抬手抱紧猫,咬着下唇,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邵琉光的背影。她走远了,又坐到那边的火堆前,偏着头,不知道和长啸说了什么,大概是发现了他之类的话,引得长啸瞪大眼睛往这儿看,似乎还想过来一探究竟,但被邵琉光按住了。 什么意思? 看见他了,怎么不跟他说话? 她生气了? ……现在过去忏悔还来得及吗? 明杳心乱如麻,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老实交代,就在他准备起身的前一瞬,马淮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只刚烤好的野兔。 “主子,垫垫肚子?” 他现在哪有胃口! “我不饿,你吃吧。”明杳推开他,正要站起来,脚步却突然钉在原地。 “不是让你待着别动?”不知何时,邵琉光站在了马淮身后,忽然出声,把马淮吓了一跳。 她手里也拿着一只刚烤好的野兔。 马淮的眼珠子在两人身上来回溜了一圈,察觉到微妙的不对劲,立马识趣地退开了。 “琉光……”明杳低着头,斟酌言辞。 “坐。” 他老老实实坐回原位。 邵琉光冷着脸,坐到他身边,伸手把兔子递过去:“吃。” 明杳小心地接过来。等了一会儿,不见她问话,他反倒惴惴不安,余光轻轻扫过去——她靠着墙,手腕搭在膝盖上,正闭目养神。 他看了一会儿,终于放下心来。一放心才感觉到饿,他开始手撕兔肉。 不知是饿得狠了还是邵琉光的手艺太好,这兔肉的香味似乎都和别人烤得大不相同,格外酥嫩,格外可口。 吃完,他舒服地打了个饱嗝。 “饱了?”邵琉光问。 “饱了……” 邵琉光睁开眼,微微坐直:“说吧。” 她没问具体的问题,摆明了是要他有多少交代多少。明杳想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看看窗外的风雨,又看看她:“……我想先去净个手。” 邵琉光抬眼看他,没说话,靠回去接着闭目养神。明杳知道她是同意了,站起身,快步走出大殿。 外面依旧风雨飘摇,闪电在云层中穿梭,远处雷声轰鸣。 他就着雨水净了手,净了面,漱了口,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屋。刚走到门口,忽觉右边肋骨隐隐作痛。他蹙了蹙眉,来不及分辨疼痛的缘由,那感觉又消失了。 明杳回到殿内,扫了眼已经吃得油光满面的众人,然后目光和一直朝这儿张望的长啸对上了,他微微颔首,转脚回到方才的位置。 邵琉光还在那儿,只是不再闭目养神。她盘腿坐着,目光沉沉地望着他走近。绥绥趴在她腿边,已经在打呼了。 明杳慢慢靠回她身侧,低声道:“……我去找了公孙凌云。外面那批粮草,也是从她庄子里……搜刮来的。” 邵琉光:“?” 明杳伸手,抓住了她的袖子,又慢慢地抱住她的胳膊,接着轻轻靠在她肩上:“我想去偷解药。有了解药,你就不用分心顾虑我了。再加上……那百日眠发作时,我疼得厉害……” 邵琉光垂眸看他。远处的火光映着他的脸色,确实苍白。她抿紧唇,伸手轻轻搂住他的肩:“解药,我已亲自去查过。公孙凌云藏得很紧,我将整个庄子翻遍了也没找见,恐怕是被她藏在了身上。” 她顿了顿,接着说:“公孙凌云惯会使些阴招,我怕贸然逼问她,他会在解药里动手脚……”她紧了紧拳头,“让你受苦了。” 明杳摇了摇头:“不苦。我已经拿到解药配方了。” “……你怎么做到的?” 只要打得她来不及动手脚,并且比她还阴,就能做到了。明杳没敢说实话,只说:“配方是拿到了,但还需查证,我也不知她是不是骗我……” 至于那颗解药,在未查证前,他不敢服下。但只要配方是真的,解药便源源不断。 邵琉光闻言,又看了看他。明杳仰着脸回望她,眼神坦荡无辜。她横看竖看,那张脸都好看,实在看不出什么问题。 邵琉光靠回去,声音柔和了些:“明日把解药誊抄一份,我让耿大夫也看看。” “好。” 但邵琉光仍心绪不宁。她想起青崖谷大夫为明杳诊脉后说的话。 “公子体内余毒未清,且已有再次积蓄之兆。要尽快拿到解药根除,若是拿不到解药,过段时间,症状会逐渐显现。” “……可能会引发身体受过的旧伤,更甚者五感渐失,目障、耳鸣、四肢失调……这些症状不一定全部出现,但都有可能。不过,并不会马上要命。在解药找到之前,老夫还有别的法子可以暂时拖一拖,延缓发作。但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她想,即便有了解药配方,要炼制出成品也非一朝一夕的事,或许还需要一些罕见难寻的草药……她几乎一刻也不想等了,想现在立刻马上带着配方飞回西岭。 思及此,邵琉光动了动。明杳一愣:“怎么了?” “我回趟西岭。” “现在?” “解药配方给我。” 明杳立刻明白了她的用意:“我已经让人带去青崖谷查证了。没事的琉光,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他看了看四周已经开始东倒西歪打瞌睡的人,小心地凑近她耳边,低声道,“再说了,外面下着雨,又在打雷,你怎么舍得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 邵琉光被他的气息弄得耳根有些痒,本能地缩了缩。明杳有所察觉,笑了笑,不退反进,贴得更紧,声音也更低:“大家都睡着了,没人注意我们的。你要不要……亲亲我?” 话音刚落,邵琉光便转过头,一个突如其来的吻,落在了那张微微张着、还想继续撩拨人的嘴唇上。 明杳被亲得一愣,打好的腹稿才说了一小段,后面的话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邵琉光起身,压在他身前,双手撑在他肩膀两侧,垂眸看他:“你怎知我怕被人瞧见?” 明杳愣愣地望着她,又弯起唇角:“你不怕?” “我怕,”她说,“所以要把你藏好。” 她说着,伸出一只手,捧住他的脸,又低头落下一吻。 她如此坦荡,倒把明杳弄不会了。 他被她挡在身下,别人瞧不见他,但若是看见邵琉光这耐人寻味的背影,难免会多想。 可他更不想破坏这样难得的氛围,索性放任自己沉溺进去。 只是这样,当然不够,他张开手臂,望着她的眼睛在发亮:“那你抱抱我。” 邵琉光依言俯身,把他搂进怀里:“多的,暂时不能做了。” “……”明杳强忍着笑意,搭在她后颈的手微微收紧,指尖轻点着,故意撩拨,“没事的,雷声大,他们听不见……” “你确定?”她问。 “……” “确定的话我就……”她说着,手跟着一抬,像是真要行事。 “诶!我、我开玩笑的……”明杳听不出她的语气到底是真是假。印象中,邵琉光是极少会说笑的,他怕她当真,不敢再逗了。 邵琉光牵了下嘴角,嗯了一声:“欠着。” 明杳伏在她肩上,嗅着她发间淡淡的香气,安心地闭上眼睛,闭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正殿中央那褪了色的月老神像上。 “琉光,等解了毒,我们就成婚吧?” 不等她开口,他又接着说,这次更加可怜了:“那百日眠发作时,好疼,疼得我整天整夜睡不着,有时候是肋骨,有时候是膝盖,有时候是以前受过伤的地方……” 他垂下眼,手指攥着她的衣袖:“但只要想到你,我就觉着自己什么都能忍。再疼也能忍,再久也能等。” “唯独……想起我们搁置的婚事……就难过。” “琉光,我好想好想和你在一起。” “一直一直在一起。” 第95章 再醮 次日天明,雨停了。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潮湿而清冽。 众人开始收整车马,准备启程。邵琉光从殿内出来,目光扫了一圈,找到正指挥装车的长啸,朝他偏了下头。 长啸会意,跟着她走到庙墙根下,离众人远些。 “老大,什么事?”他一边问,一边搓着手上的泥。 邵琉光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长啸接过来,拆开一看,是一份婚书的草拟文书,上面已填好了男女双方的名姓,只差官印和落款。他愣了一下,抬头看着邵琉光,嘴巴张了闭,闭了张。 “回西岭,去司仪堂,把这事办了。” “这……”长啸低头又看了一眼婚书上的名字,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老大,你们俩都不在场,这能办?” 邵琉光:“我能不能动用一下特权?” “……能。” 当然能了!只是这么多年,老大动用自己司领特权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他难免诧异。 “嗯,去办吧。” 长啸小心翼翼地将婚书折好,贴身收起,一抬头,正看见明杳从庙门里走出来。 他衣裳有些皱,头发睡得翘起一撮,在头顶支棱着,他自己浑然不觉,正眯着眼适应光线。 长啸看着他,又想起怀里那份婚书,脸上表情复杂。 明杳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摸了摸自己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没发现什么异常。他走到邵琉光身边,抬手理了理自己的头发,把那撮翘起的发丝往下按了按,没按住,又翘起来了。 “琉光,我不想回晋元。我能不能跟你一起走?” 邵琉光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流转了一圈,伸出手,拨开他额前的碎发,将那撮怎么也按不下去的翘发别到他耳后:“好。” 明杳愣了愣。 他本来已经做好被拒绝的准备,甚至在心里打好了腹稿,准备了一肚子理由来说服她。可她竟然一个字都没让他说。 “好?”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嗯。”邵琉光已经转身去牵马了,“再不走,天黑前赶不到临淄。”。 回到临淄时,已是傍晚。 营地里一切如常,远处有兵士在操练,呼和声此起彼伏。 邵琉光刚进主帐,杨琼缨便跟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加急文书。 “司领,北边又打起来了。这一仗打得很激烈,朝廷那边似乎有点吃不消了。” 邵琉光接过文书,看完,搁在桌案上:“长公主那边有什么动静?” “长公主未出面,一直按兵不动。” 果然。 杨琼缨:“司领可是猜到了什么?” 邵琉光不置可否,手指在舆图上轻轻一点:“这正是长公主要的局面。长公主在用宁王之乱,逼上面松口,将兵权交给她。朝廷扛不住了,自然要把兵权交出来。” 长公主一旦手握实权,便等同于架空了皇帝。但若不放权,朝廷面临的便是宁王逼宫,皇帝死于乱臣贼子之手;若识趣些,主动退位让贤,或许还能安享晚年,留个体面。 更何况,他这皇位本就来路不正。 如今,只差一把火让宁王把朝廷逼到绝境。 该怎么选,显而易见。 杨琼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主帐中,舆图铺开,几位将领围在四周,低声讨论着兵力部署和粮草调配。邵琉光静静听他们发言,偶尔插一句,都切中要害。 有人提出在临淄以北设置三道防线,层层阻击,有人建议主动出击,打宁王一个措手不及,还有人分析粮草辎重的补给线,计算着能撑多久。 正说到关键处,一个将领忽然住了口。他目光落在主帐角落里一张小小的桌案上,那里坐着一个身着便衣的年轻人,正低着头在纸上写写画画,动作安静得几乎没有声音。 因为那人住了口,大家的视线都顺着看了过去,才猛地发现这位不速之客。 帐中一时安静下来。 明杳察觉到气氛不对,抬起头,正对上十几双眼睛。他愣了一下,手里的笔悬在半空,看了看众人,又看了看邵琉光。 有人认得他,知道他是邵司领身边那个人,便没有出声。有人不认得,便皱起了眉,目光里带着审视和疑惑。 军事重地,怎么混进了一个不知来路的人? 邵琉光正要开口解释,明杳已经反应过来了。他放下笔,两只手抬起来,老老实实捂住了耳朵,然后低头盯着桌案上的纸,一副“我不偷听,你们只管安心谈事”的模样。 他动作带着一点乖巧的滑稽,帐中几个将领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邵琉光也笑了,目光扫过众人,示意他们不用管他,接着说。将领们面面相觑了一下,便回到正题,帐中重新响起了低沉的讨论声。 傍晚,明杳接到信号,悄悄离营。 暗卫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只小瓷瓶:“主子,查证过了,解药是真的。” 明杳接过瓷瓶,心情豁然开朗。 解药是真的,终于可以不受这毒的折磨了!他几乎想立刻跑回去告诉琉光,告诉她不用再担心了,不用再四处找药,为了他分心了。 他脚步轻快地走到帐外,忽然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脚步慢了下来。 “……明公子不是营中人,今日旁听议事,不少将士都有些拘谨。”是杨琼缨的声音。 “他身子不好,一个人待在晋元城,我不放心。”邵琉光道,“他待在那里,不碍事,过几日大家便习惯了。” 杨琼缨没再说什么,转回了正题:“长公主那边来信了,说……” 明杳没再往里走,把那只瓷瓶收入怀中,转身离开了。 他想,解药的事,暂时先压一压吧……。 之后几日,主帐议事,明杳就坐在角落。 他安安静静的,从不插话,也不走动。有时候在纸上画几笔,有时候撑着下巴,看着邵琉光身上,一看就是半天。眼神专注得像是这帐中只有她一个人似的。 将领们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 这个好看的“摆件”安安静静的,不影响他们谈正事,摆在那里还养眼。 只是每当他用那种眼神望着邵琉光的时候,大伙儿都有些不好意思多看,纷纷把目光移回舆图。而邵琉光往往正讲得专注,指着地图上的某处险要,分析着当下局势,浑然不觉。 一日傍晚,长啸回来了。 他一路风尘仆仆,没来得及修整一下,就进了主帐,将一份用红绸包裹的文书,双手呈给邵琉光。 “老大,办好了。” 邵琉光接过,红色的封面上,烫金的字端正庄重。她展开内页,目光落在并排写着的两个名字上,看了一会儿,嘴角浮起一点笑意。 长啸刚走,明杳便端着一只砂锅走了进来。砂锅用厚布裹着,他双手捧着,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洒了。 “琉光,喝汤。”他把砂锅放在桌案上,揭开盖子,热气腾地冒出来,带着鱼肉的鲜香,“我煲了两个时辰,你尝尝。” 他一边说,一边盛汤,余光瞥见邵琉光手心下压着一抹红,随口问道:“这是什么?” 邵琉光将那份文书往前推了推:“婚书。” 明杳盛汤的手猛地一顿,盯着那抹红,眼神颤了一下,看了片刻,又转过头看着她。 邵琉光:“打开看看。” 他望着她,声音有些发紧:“是我们的吗?” “嗯。” “双方都不在场,竟然可以办理婚书……”他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恍惚,在衣摆上蹭了两下手,才小心地捧起那份婚书,翻开,从第一行一个字一个字地开始看,嘴角慢慢翘起来,压都压不下去, 邵琉光没有解释太多。 “最近时局特殊,就当是预办了。等回到西岭,我们再亲自去司仪堂。”她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味道不错,鱼肉鲜嫩,火候刚刚好。 明杳点点头,继续往下看,忽然,目光停在了某一行,嘴角的弧度凝住了。 再醮。 那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 他手指微微收紧。 再醮,她同公孙成烽……在他之前,虽然只是一纸契约,虽然没有任何实质,但名分上,她是有过夫婿的。 算来算去,他都是第二个。 第二个…… 他目光死死钉在那两个字上,字越来越大,越看越刺眼,大到整页纸上只剩下这两个字,刺得他连呼吸都疼。 邵琉光终于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放下碗,凑了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见了那两个字。 这……她瞳孔微缩,一把夺过婚书,扔到了桌案另一头,“这个不要了。我让长啸重新去办。” 明杳垂下眼,抿了抿唇,沉默不语。 “怪我,是我没仔细看,忘了还有这茬。” 明杳别过脸,没有看她:“这本来……就是事实。” 邵琉光沉默了一会儿,道:“那……这可怎么办?我要一辈子亏欠你了。” 他睫毛颤了颤,转过头来看着她。 邵琉光看着他的眼睛:“一辈子都赔给你,好不好?” 明杳怔怔地看了她半晌,努力弯了弯嘴角:“好。你快喝汤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 邵琉光处理完事务,回到住处时,已经子时过了。 屋里留了一盏灯,明杳已经躺下了,面朝里,背对着外面,被子拉到肩膀,只露出一团蓬松的墨发。 邵琉光洗漱完,换上寝衣,吹灭了外间的灯,只留榻边一盏。她上了榻,靠近明杳,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有回应。 她便熄了最后一盏灯,在他身侧躺下,闭上眼。 这几日连轴转,身体已经很疲惫了,可躺下之后,脑子却没有立刻安静。 邵琉光听着身侧的呼吸声,隐隐觉着不对。 那呼吸不像他平时熟睡时那样平缓绵长,而是有些急促,有些乱,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睁开眼,偏过头,看着明杳的背影。他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截肩膀,微微抖着,幅度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邵琉光蹙眉,伸手去碰他,他手肘往后抵了一下,没有让她搂住,反而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离她更远了。 邵琉光心中微沉,撑起身,慢慢靠近他,“怎么了?” 明杳没有说话,但邵琉光知道他没有睡着。 她伸出手,摸了一下他的脸,指尖触到一片湿痕。她猛地缩回手,整个人坐起了身。 他戌时就回来了,现在却还醒着,过去的这两个时辰,他在想什么? 答案显而易见。 邵琉光伸手将他扳过来,双手撑在他肩膀两侧,垂眸看着。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明杳脸上,照出一双红透了的眼,和两行还没干透的泪痕。 “还在想婚书的事?” 他闭上眼,仍不说话。 这种沉默是她最不擅长应对的。 刀枪剑戟她能挡,千军万马她能扛,可一个人在她身边无声地流泪,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邵琉光艰难地解释:“婚书上那几个字,是司仪堂的规矩,我不知道他们会这样写。回头我……把它改掉,保证给你一封满意的婚书。” 她不是会说漂亮话的人,此刻只想把心掏出来给他看。 “你知道……我很笨的,你不说话,我不知道怎么办。” 她轻轻晃了晃他的肩膀:“说说话吧。” 明杳偏过头,把脸埋进她臂弯里,身体抖得厉害:“对不起,琉光。我知道那不是你的错,我知道你最爱的人一定是我。但我……但我就是忍不住……” 他抱着他,手收得很紧,心跳得很快,又很乱,像一头不安的小兽,隔着衣料砰砰砰地撞在她胸口上。 她感觉自己都被撞疼了。 怎么办? 该怎么办? “我知道了,”邵琉光俯身抱住他,轻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曾经一直在逃避,在否认自己,也在否认你。” 明杳将手轻轻搭在她腰上,闷闷地问:“你和他成婚,是因为我吗?” “……有一部分原因。”她顿了顿,“那是你离开后的第一年。一年过去了,我心里却依旧很乱。我想忘记你,更想忘记曾经离经叛道的自己。” 说到这里,邵琉光感觉怀里的人微微挣动了一下,她收紧臂弯,接着道:“不必说对不起,因为我现在……甘之如饴。” 她深吸口气,脸微微发热,一字一顿说道:“我也想和你在一起,一直一直,在一起。” 屋内忽然静谧。 半晌,明杳终于抬头,他仰面望着她,眼中波光闪动:“……我就知道。”他动了动嘴角,“我就知道,你明明也很喜欢我。” 邵琉光:“知道就好。” 明杳撇撇嘴:“知道归知道,可是也想听你亲口说。” “你想听,那以后每天我都说给你听。” 他眨了眨眼:“真的?” “嗯。” “那还是不要了,”明杳深思熟虑后,忍痛放弃,“这段时间你先专心做你的事……不要因为我分心。已经晚了,你快睡吧。” “那你呢?” “我等会儿再睡。” 邵琉光伸手箍着他的腰,将他整个人圈住,另一只手按住后脑勺,将他的脸按在自己颈窝里。 “你也睡觉。不许再想。闭眼。” 明杳在她怀里僵了片刻,慢慢放松下来,额头抵着她的肩,呼吸一点一点地放缓。 邵琉光抱着他,掌心贴着他的背脊,感受着怀里那具身体的颤抖慢慢静止。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抱着他了,这种感觉很充实,仿佛弥补了她内心一直空缺的一角。 过了很久,她手指动了动,开始解他的睡袍。系带松开,衣襟散开,她的手探了进去,滑过腰侧,轻点着,往后探去。 明杳却忽然抓住了她的手。 邵琉光停住:“不要吗?” 他摇头,轻声问:“……累不累?” “累。”她说,“但我更怕你分神想别的。而且,我……想你很久了。” 她在说什么?说想抱抱他。 明杳慢慢松开她的手,自己坐起来,背对着她,将睡袍一点一点褪下,露出光洁的肩背,和月色下若隐若现的墨梅。 邵琉光抬手,指尖轻抚过其中一朵,明杳已转过身来,跨过她的腰,他双手撑在她肩膀两侧,俯身看着她。 邵琉光顺从地配合着他的引导交出自己的手,他引着她的指尖探向自己,声音沙哑:“琉光……我更想你。” …… 月色下,他脸上的表情扑朔迷离,看不出到底是欢愉,还是难过。 “琉光,你会一直一直爱我吗?” 邵琉光想也没想:“我此生大概也无法爱上别人了。” “那……有多爱?” 有多爱? 爱应该如何定义? 他想听怎样的答案? 邵琉光不想浪费口舌去解释那些能用行动证明的东西,她抬手,将他从身上掀下来,压在了身下,看他仰面躺着,胸口起伏,脸上还带着方才那场欢//爱的潮红,眼睛里有水光,也有笑意。 她低头,含住他的耳垂,轻轻咬了一下。 明杳脸上的表情变了变,眉心蹙起,喘得更厉害了,可却慢慢笑起来,颤着笑,眼角还挂着方才没干的泪痕,眼底却漾开了光。 “又不说话?” 他抓住她肩膀,将她拉近自己。 “那就用力——” 声音被吻吞掉了大半。 “让我知道……” …… 一直以来,不论发生什么事,邵琉光都是雷打不动的卯时起。 这次却破了例。 她睁开眼时,日光已经从帐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白花花的一片。她看了一眼窗外,便知睡过头了。但还好,上午的议事还赶得上。 身侧,明杳还在睡,整个人蜷在被子里,睡得很沉,对外界的一切声响毫无反应。 不怪她折腾得狠了。 都赖他,自食其果。 若不是他前半夜一直在她耳边追问“有多爱”“会不会一直爱我”,翻来覆去地问,像是不听到第一百遍就不肯罢休。后半夜也不会被她折腾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只能软塌塌地倒在她怀里。 晨光落在明杳脸上,将那副五官照得纤毫毕现。邵琉光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手感软得像刚出锅的米糕。她没有用劲,他的眉头还是微微蹙了一下,含糊地“嗯”了一声,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邵琉光勾起嘴角:“看你下次还敢不敢问。” 她利索地起身穿衣,系好腰带,拢好头发,掀帘出去。 帐外的士兵正要行礼,她抬手止住,侧身朝帐内抬了抬下巴,声音压得很低:“任何人不得入内。” 士兵领命,垂手站到帐门一侧。 邵琉光大步朝主帐走去。 主帐里,众将领已经到齐了。舆图铺在桌案上,茶盏摆了一圈,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查看文书,看见邵琉光走进来,纷纷起身行礼,然后又坐回去。 大家都不自觉地往她身后看了一眼。 每日跟在司领身后的那个好看摆件,今日竟然没有跟来。 众人议事时,余光总会习惯性扫过往日明杳待着的角落。 吉祥物不在,还真有点不习惯。 第96章 别想摆脱我 两个时辰后,邵琉光终于结束会议,未作休整,她便唤来值守的侍卫,询问明杳的情况。 侍卫低头答道:“明公子醒了,没吃饭,往营外的山坡上去了。” 邵琉光眉头微蹙,散会已是午后,他竟连饭都没吃。 她加快速度往营外走。 山坡不远,出了营门,沿着那条踩出来的土路走上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 枯草在风中伏倒又立起,她远远便看见那块凸出的土坡上坐着一人,手撑在身侧,望着山脚下的营寨发呆。 她站在坡下看了一会儿,心里莫名紧了紧。他还在想婚书的事?那件事对他的影响,比她以为的要深得多。她心里有些惭愧,没想到他会在意到这种程度。 邵琉光轻手轻脚走过去,在明杳身边坐下。 他转过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她的嘴唇,张了张嘴,却没说什么。 邵琉光也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刻刀和一块木头坯子,低头雕起来。 刀笔在她指间蜿蜒游走,木屑簌簌落下,她雕得很快,没有打稿,刀锋所至便是心之所向。不消片刻,一张面孔便在刀下浮现,紧接着,另一张面孔靠过来,挨得很近。两个小人紧紧依偎在一起,中间连着一颗心形。 刻完了,邵琉光吹去木屑,放在他怀里。 明杳低下头,捧在掌心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到一半,忽然伸手,将她按倒在山坡上。 枯草垫在身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不再是平日的温驯乖巧,而是一种她只在七年前见过的骄纵与张扬。 “琉光,”他的嘴唇贴着她的鼻尖,清晰地说道,“你这辈子,也别想摆脱我了。” 邵琉光还未开口,他便俯身吻住她的嘴唇,刚亲了几下,营中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号角声。 两人同时偏过头,望向营地的方向。 是紧急号角! 邵琉光从山坡上下来时,杨琼缨已经等在帐外,面色铁青。 “司领!宁王攻入黎阳后,没有继续往东,而是分兵西进了。他们的目标是西岭,有公孙凌云带路,恐怕是……打算进攻密道。” 邵琉光脚步未停,掀帘入帐:“多少人?” “尚不明确,但据探子来报,宁王至少派出了半数以上的兵力,正往雪山脚下开拔。” 西岭易守难攻,入雪山之路艰险难寻,一般人绝不会选择进攻西岭。 可如今宁王身边跟着公孙凌云,她知道上山的密道。 邵琉光闭了闭眼。 公孙凌云终究置西岭于不顾了,妄图以西岭为要挟,中断她和长公主的盟约。 “消息是……公孙成烽传来的。”杨琼缨跟上她的步伐,“我们的人已经去查证虚实了。” 主帐内,舆图前围满了人。 将领们激烈争论着,有说是调虎离山之计,宁王真正的目标仍是华京;有说应该是真的,长公主那边已经集结了大批军队,宁王只能转攻西岭,分散他们的注意力和火力。而一旦拿下西岭,就有数之不尽的宝藏,哪怕不能立刻成事,只要有了钱粮,何愁不能东山再起。 众人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邵琉光看着那条从黎阳直指西岭的红色箭头,沉吟道:“不管是不是调虎离山,都必须去阻止他们。” 傍晚,探子回报。宁王确已派出一万精兵前往西岭,带队的是公孙凌云和公孙成业。 邵琉光当即命人给长公主传信,又传令下去,点齐兵马,连夜出发。那些密道只有她知道,她必须亲自去。离开前,她将杨琼缨和长啸叫到跟前,让他们务必守好临淄。 众人各自去收拾行装。 明杳在帐内听完了全程,众人商讨激烈,他几次进进出出都没人发现。 邵琉光离开前,他终是没忍住,将她拉住:“琉光,此行危险,我想跟你一起去。” 邵琉光摇头:“我已经传信晋元城,明日一早,文老板会派人来接你回去。” 意料之中的回答。但明杳仍抓住她的手腕,比往日多了一丝不肯退让的固执:“我不放心你。” “听话。回晋元城,安全些。”她语气很轻,却不容置疑,“等这些事结束,我带你回西岭。” 明杳沉默许久,终于松开了手:“那好吧。你要照顾好自己,平安回来。” 邵琉光点了点头,明杳伸手抱住她,她轻轻拍了拍他后背,随后便翻身上马,率兵前往她知道的那条捷径,赶往西岭。 明杳目送她离开,眼神复杂。 长啸走过来,搓着手:“明兄弟,回去歇着吧。” 明杳冷着脸,转过身:“我今夜就要回晋元城。你们不用管我。” 长啸愣了愣。 明杳已经大步走回住处,三两下收拾好包袱,出来时,让长啸给他牵了一匹快马。他翻身上去,一抖缰绳,头也不回地走了,身后跟着几个护卫,马蹄声渐渐远去。 长啸望着那队人马消失在暮色中,转身回营,和杨琼缨继续商讨支援计划。 过了不知多久,营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个兵士跑进来,气喘吁吁:“长啸统领,明公子把护送的人甩掉了,人不知去了哪里!” 长啸惊得站起来:“什么?他一个人?” 他看向杨琼缨,杨琼缨也看着他,两人面面相觑。 夜色中,明杳策马拐进一条岔路,确认身后无人,勒住缰绳。暗卫从暗处无声地涌出来,十余人,清一色的玄色劲装,黑巾覆面,单膝跪地。 明杳翻身下马,一边走一边解外袍的系带。白色衣袍从他肩上滑落,被暗卫接住,他接过一件黑色夜行衣,利落地套上,系好腰带,又将面巾覆在脸上,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仍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 “人都到齐了?” “齐了。”暗卫首领低声应道,“按照主子的吩咐,分三路先行,随时待命。” 马蹄声重新响起,朝着雪山的方向。 雪山脚下,朔风凛冽。 邵琉光选了一处易守难攻的高地扎营。地势陡峭,两侧是深谷,只有一条窄路可通。 此处是几条密道的交汇点,公孙凌云要进西岭,必经此地。 她带的人不多,正面交锋绝不是宁王一万精兵的对手,但她熟悉这里的一山一石、一草一木。 宁王的人马虽多,却展不开阵型,只能一波一波地往上冲。头一日,她带着人击退了两次进攻。宁王那边死伤不少,她这边也折了几个人。 她的人少,拼消耗拼不过,只能靠地形拖延时间。 几处密道入口她已派人日夜看守,连夜破坏。公孙凌云知道的那些路,封一条少一条。只要封死了,西岭就还是那座无人可破的孤城。 可宁王的人太多了。他们不急着攻,只是围,把高地围得水泄不通。 邵琉光知道公孙凌云打的什么算盘。他们带的粮草不多,雪山脚下寒冷,身体消耗得快,拖上十天八天,不用打,人自己就垮了。 即便如此,也不能让公孙凌云得逞。 邵琉光的人日夜不停地封堵密道,一天一天过去,粮食已经开始紧张,每人每日只分得一碗稀粥,根本不够支撑那么大的体力消耗。 第七天夜里,七影来报:“司领,粮食快不够了。将士们每日还要花力气去堵密道,吃不饱就挖不动,吃饱了又坚持不了几天。这样下去,恐怕撑不过三日。” 远处,宁王营帐里连绵的火把像一条火龙,盘踞在山脚下。 邵琉光不语。她知道公孙凌云在等什么。等她粮绝,等她士气溃散,等她不攻自破。 西岭只是个幌子,公孙凌云真正的目标是她。公孙凌云比谁都清楚,只要她死了,西岭就是一座不设防的城。 第十天夜里,粮食已经彻底见底。 将士们围坐在洞口,有人啃着最后一块干饼,有人默默喝水充饥,没有人说话。七影将最后一点粮食分成几份,端到邵琉光面前。 她看了一眼,没有接:“给受伤的弟兄。” 七影正要说什么,洞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所有人都惊醒了,手按刀柄,弹身而起。紧接着又是几声巨响,像是什么重物从高处坠落,砸在山石上。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是敌袭还是山崩。 “出去看看。”邵琉光率先走出山洞。 月色下,洞口前方的空地上散落着几只布袋,灰白色的粗布,已经被什么东西浸透了,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别靠近。”邵琉光抬手止住身后的人。 她走上前,袖中丝线射出,挑开最近一只布袋的系绳。布袋散开,露出里面半扇野猪,皮上的毛还带着,血是新鲜的。 众人愣住了。 又有人上前,打开其他布袋。野兔、山鸡、鹿肉,甚至还有两条鱼,每一袋都是刚死不久的野物。 “这……”七影蹲下来查看,“这是从高处扔下来的?应该不是宁王的手笔……” 邵琉光抬起头,望向对面的山峰。 月光下,那座陡峭的山崖半腰处,隐约可以看到几个黑色的人影在闪动。 那个位置,地势极险,几乎是直上直下的崖壁,连她都没想到可以从那里投送物资。从那里到这边的距离,这么远的抛射,这么准的落点,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她走到山崖边,看向下方,那里散落着更多没能成功扔上来的布袋,有的挂在灌木丛上,有的摔在乱石堆里,破口处露出里面的肉块。 她蹲下身,迅速用丝线缠住一只落在不远处的布袋,朝身后挥手:“都别愣着,过来拉。” 大家七手八脚地靠近,将那些布袋一只一只地拉上来。肉很多,多到足够他们吃上十天半月。 但看着那堆从天而降的肉食,却没有人敢动。 “会不会是长啸他们来支援了?” “长啸统领在临淄迎敌,抽不开身,会不会是长公主的人?” “总之不可能是山脚下那群人,他们没必要用这种迂回的方式毒死我们……” 议论纷纷,没有定论。 最终,一个年长的士兵站出来,从布袋里拎出一只野兔。 “要么毒死,要么饿死。”他说,“我来试毒。要是毒死了,你们就别吃。” 他三下五除二剥了皮,架在火上烤,香味弥漫开来,所有人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烤好了,他咬了一大口。 众人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等了很久,老兵打了个饱嗝,拍拍肚子,朝大家咧嘴一笑:“什么感觉也没有。要非说有,”他抹了一把嘴上的油,“那就是——太好吃了!” 众人哄然大笑,紧绷了几日的空气终于松动。大家一拥而上,分肉的、烤肉的、烧水的,忙得不亦乐乎。 邵琉光望着对面那座陡峭的山崖,灰色的天幕下,隐约可以看到半山腰有几个小小的黑点,像是营帐。 天亮后,晨光将那片陡峭的岩壁照得清清楚楚,半山腰处确实有几顶灰色营帐,扎在崖壁上,不知是怎么上去的。 那地方连站都未必能站稳,却有人在那里安了营。 她眯起眼,看了很久,也没有看清那些人的旗号。 就在这时,山下忽然传来号角声,宁王的人开始进攻了,士兵们从营帐中涌出,开始列阵。 公孙凌云等不及了,她大概以为这几日的围困已经耗尽了他们的粮草。 这次,众人直接带上家伙事,正面迎了上去。 这一仗打得很怪。 公孙凌云派出的先头部队原本气势汹汹,以为面对的是一群饿得连刀都握不稳的残兵,结果冲到近前才发现,这些人眼放绿光,精力旺盛得不像饿了几天。 邵琉光的人刚吃了一顿饱肉,浑身都是劲儿,加上地形优势,竟将宁王的先头部队打得节节后退。 公孙凌云站在后方高地上,看着前方那片惨烈的战况,面色铁青。 正酣战时,一只信鸽落在邵琉光肩上。她解下鸽腿上的信筒,抽出纸条,扫了一眼,递给七影:“宁王已经调兵东进了。这边的兵力,抽走了一部分。” 七影接过纸条,看完,面露喜色:“那咱们——” “加快封路。”邵琉光望向那片被他们堵住了一半的密道入口,声音沉静,“还要多久?” 七影估算了一下:“按照现在的情况,最快三日。” 邵琉光颔首:“三日后,强攻出去。” 华京,公主府。 长公主手里握着一封刚从前方送来的战报。 “还真被她说中了。”她看完,搁下战报,嘴角扬起。 她想起与邵琉光初次会面的那个下午,那位不苟言笑的年轻人笃定的语气。 “……公孙凌云知道宝藏的位置,她绝不会放弃西岭,时机一到,她必会以西岭为由,怂恿宁王兵分两路。一则声东击西,二则引开我。公孙凌云知道,无论如何我都会回去护着西岭,一旦我回去,她定会想方设法困住我。如此一来,您和西岭的联络便断了,少了西岭的钱粮支持,宁王攻华京的胜算就大了。” 她当时好奇地问:“你既已料到,还要回去?” 邵琉光道:“西岭的粮草,我已提前运回了足够支撑一年的分量,无需担心。若真到了那个时候,我会回去,进入他们的计划。届时,宁王的兵进攻华京,便要靠长公主运筹帷幄了。” 她笑问:“你把一切都料到了。但这一切最关键的一环,你知道在哪吗?” 邵琉光道:“在您这儿。” 这个回答倒是出乎意料,没想到她把局势看得如此透彻。 的确。如果她不作为,任由宁王围攻西岭,而只顾自己起兵登基,邵琉光那支人马就真的会被困死。 可她不会。她不会让西岭城里的宝藏落入宁王手里,更不会让邵琉光这么趁手的一把刀白白折在雪山脚下。 她看着邵琉光,既可惜,又庆幸。 此人竟然没有野心,此人幸好没有野心。 回忆散去,长公主收回思绪,转过身,目光扫过满堂整装待发的将领。 “传令下去,该我们上场了。” 第97章 不在 三日后,邵琉光终于将公孙凌云知道的那几条密道全部堵死。 他们在这里困了快半月,粮食全靠山崖对面那些不知名的援手接济,如今密道已封,西岭暂时安全了,该出去了。 公孙凌云完全切断了他们与外界的联系,困在此地,全然不知长公主那边进展如何,宁王的兵力被抽走了多少,山外是什么情况。 再在这里耗下去,即便不被饿死,也会被冻死,只能突围,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临行前,邵琉光登上高地,最后望了一眼对面的山峰。山腰上那些营帐已经撤了,只留下几处平整过的地面和一些杂乱的痕迹。 入夜,寒风如刀。 邵琉光带着人摸到宁王军营东侧的一处隘口。那里是整条防线最薄弱的地方,守军不多,地形也相对开阔,适合突围。他们已经观察了好几天,确认了换岗的间隙和暗哨的位置。 可没想到,他们刚摸到隘口附近,黑暗中忽然亮起无数火把。箭矢如雨,从高处倾泻而下,有人倒下,有人中箭,有人被火把的光晃得睁不开眼。 “退!”邵琉光喝道。 已经来不及了。 宁王的精锐从两侧包抄上来,人数虽不如之前多,但个个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他们像一张收紧的网,将西岭军困在隘口前的空地上,一点一点地压缩他们的空间。 邵琉光带人冲了几次,都被挡了回来。 包围圈越来越小,邵琉光的刀劈开了第五个冲上来的敌人,七影在她身侧,左臂中了一箭,咬牙折断了箭杆,仍死死护住她的侧翼。 “司领,这样冲不出去!” 邵琉光咬紧牙,扫过四周,他们的人越来越少,宁王的人越围越多。 看来公孙凌云早料到他们不会坐以待毙,做好了十足的防备抵御突袭。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外围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箭雨,从他们背后,从更远的黑暗中射来。 箭矢精准地落在宁王军的后阵,惨叫声此起彼伏。紧接着,一队黑衣蒙面的骑兵从夜色中杀出,马蹄踏碎火光,刀光如雪,直直插进宁王军的侧翼,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领头的那人身形颀长,一身劲装覆面,骑术极为了得,手中长刀劈开挡路的敌军,如入无人之境。 “走!”邵琉光当机立断,带着人朝那道缺口冲去。 西岭军的将士紧随其后,一个接一个地从缺口涌了出去。那些黑衣骑兵斩杀了几名追兵,立刻调转马头,就近捞起那些跑不动的西岭军士,一把拽上马背,带着他们一起突围。 有人朝邵琉光伸出手,她没有犹豫,抓住那只手,翻身上马。马背很窄,身后的人身体微微前倾,将她护在怀里。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人的目光没有与她接触,只是盯着前方的路,手臂收紧,将她圈得更牢了一些。 血腥味很重。 马蹄翻飞,风声呼啸,身后的喊杀声渐渐远了。 他们逃出数里,身后的喊杀声渐渐远了。座下的马儿跑着跑着,速度慢了下来,前蹄一软,险些跪倒。 马腿受了伤,跑了太久,实在撑不住了。邵琉光翻身下马,跟在她身后的将士们也陆续停下,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那个方才与她同骑的黑衣人下了马,落地时右腿明显有些不自然,头也没回,径直走向远处的一棵枯树,其余人也纷纷下马,散在四周,沉默而警惕。 邵琉光盯着那人背影看了一会儿,心觉异样,她抬腿,正要上前道谢,一位身形高大的黑衣人从侧前方迎上来,对她拱手,自报家门:“邵司领,我等奉文老板之命前来支援,护送你们回临淄。” 邵琉光收回目光:“前几日投食的,也是你们?” 那人点头,邵琉光不再多想,此地不宜久留,公孙凌云不知何时会追来。修整了片刻,邵琉光便带人告辞。 马蹄声渐渐远了,树下那道颀长的身影终于晃了一下。 旁边一个暗卫连忙上前扶住他。 “主子——” 明杳蹙紧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 暗卫蹲下身,小心地撩开他的裤腿,倒吸了一口凉气。一道长长的口子,从膝盖一直延伸到小腿,布料被血浸透了,血还在流,顺着小腿往下淌,渗进靴筒里。伤口很深,皮肉翻卷着。 这还不是最严重的,他顺着小腿往上摸,摸到膝盖下方时,手指停住,那里的骨头,似乎不太对。 “主子,这伤……”暗卫抬起头,声音发紧,“从山上摔下来的时候,恐怕伤到骨头了,必须尽快找大夫。” 明杳靠在树干上,看着那队人马消失的方向,轻轻点头:“先回去,别让她知道。” 华京已生政变。 长公主持遗诏和万民书逼宫,条条罪状写满了新帝登基以来的种种暴政。朝野震动,各地民愤沸腾。天怒人怨,加之宁王作乱、兵临城下,朝中大臣纷纷倒戈。新帝内外交困,不得不妥协。 事出紧急,长公主无暇即刻登基,只暂代监国之位,调集大军讨伐宁王。 西岭军防守到位,又有足够的钱粮支撑,朝廷的军队天时地利人和,战事一面倒。 打了将近两个月,宁王终于兵败如山倒。 公孙凌云在宁王即将战败前就跑了。 她乔装成农妇,混在难民群里,想趁乱溜走。可邵琉光早就料到她会有这一手,在各条道路上布下了眼线,专门等着她自投罗网。 她和余下的宁王同党被押到邵琉光面前时,头发散乱,衣衫破旧,脸上涂的灰和着汗水糊成一片,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邵琉光看着她,这一眼,把过往十余年都看进去了。 她想起自己年少时,公孙凌云教她骑马、使刀,教她看舆图识人心的那些日子。那时候的公孙凌云,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她以为那个人会一直是她敬重的城主,是她可以托付后背的长辈。 “成烽替你求情,”邵琉光终于开口,“他说,让我看在往日的情分上,给你一条生路。” “往日的情分。”邵琉光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你出卖西岭的时候,想过往日的情分吗?你投靠宁王,引兵来攻的时候,想过往日的情分吗?你想将我困死在雪山脚下时,想过往日的情分吗?” 公孙凌云下颌绷紧,移开视线,不再看她。 邵琉光站起来,眼中最后一丝情谊终于彻底断掉。她拔刀斩断公孙凌云身上的绳索,声音沙哑冰冷:“你走吧,此生不要再踏足西岭。” 公孙凌云抬起头看着她,嘴唇翕动了几下。公孙成烽看着邵琉光,张了张嘴,她已转过身去,他最终也什么都没说,扶起公孙凌云,两人踉跄着,一步一步走远了。 邵琉光不再停留,翻身上马,朝晋元城的方向驰去。 这两个月,她走不开身,频繁更换驻地,接不到明杳的信,也寄不出自己的信。她快两个月没见到他了,不知道他身子养得如何了,又消瘦了多少。 她很想他。 文府大门紧闭,邵琉光递上名帖,门房进去通报,她站在门外等。 等了很久,门房出来,说主子正忙,请邵司领稍候。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了,杨琼缨站在她身后,面色已经不太好了:“司领,这文老板是不是不想让你见明公子……” 邵琉光抬手,止住了她的话。 又过了片刻,一个小厮从侧门出来,低着头,小跑着到她面前,行了个礼:“邵司领,我家公子不在府上。” “他去哪了?” “小的……不知道。” “什么时候走的?” “小的也不知道。公子的事,小的不敢问。” 邵琉光没有为难他,看了眼大门方向,转身走了。 杨琼缨跟上来:“司领,这文老板分明是故意刁难。” 人不在府上,却偏要邵司领在府门外苦等半个时辰,不是刁难是什么? 但见邵琉光不语,杨琼缨也不再说了。 入夜,邵琉光翻墙进了文府。 她先去了明杳住的那间屋子。门没锁,推门进去,里面空空荡荡,床铺整洁,桌案上干干净净,片尘不染。 邵琉光的心往下沉了几分,她在府里找了一圈,把每一间屋子都看了,竟都没有明杳的踪影。 她愈发心躁,抓住一个路过的丫鬟,捂住嘴拖到暗处,声音沉沉:“你们公子呢?” 丫鬟眼睛瞪得溜圆,拼命摇头:“我、我不知道……好久没见到公子了……主人说公子出远门了,去了哪里,我们也不敢问……” 邵琉光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文再初的房内亮着灯,邵琉光站在门外,想敲门,手指悬在半空中,又停住了。 回到客栈,杨琼缨看着她的脸色,就知道今晚没有结果:“明公子当真不在府上?” 邵琉光没有回答,倒了一杯凉茶,一饮而尽:“明日一早,去青崖谷。”又吩咐,“去查查,他这两个月有没有给我写过信。” 文老板既然曾经派人援助过她,按理说,不应该突然对她如此抗拒,这其中,必有隐情。 次日,青崖谷。 谷中的薛大夫不在,据守门的小童说,薛大夫一个多月前就出了谷,带着几个徒弟,说是去采药了。去了哪里,不知道。何时回来,也不知道。 探子将明杳写给她的信送了来。 只有三封,日期都是一个多月前的。 一封说今天吃了什么,做了一首诗,还画了一株梅花给她看;一封说想她了,问她什么时候来接他。 还有一封,边角压着一朵干枯的桂花,展开无字,是一张自画像——画中人怀里抱着一只白猫,整个人懒懒地靠在窗边,衣领松垮,头发也没好好束,目光虚虚地望着窗外,眉头蹙着,神情焉焉的,好不可怜。 三封信,日期是相连的。按照他的脾性,合该是……每日一封。 邵琉光将信反复看了几遍,折好贴身收起来。 一个月前的信,他已经一个多月没有给她写过信了。 他怎么会走得这么杳无音信? 第98章 跑不了 书梁刚把明杳写好的一封信交给下人去寄,回头一看,明杳摇着轮椅,又跑到桌案前提笔了。 那轮椅是文再初找名匠定制的,榆木做的,一开始拐弯的时候还有些滞涩,明杳推了两日便已驾轻就熟。 “少爷,你做什么?”书梁跟过来,探头一看,果然又在铺纸。 “写信。” 啊?书梁一愣,不是才寄了一封吗? “少爷,你寄得这么勤,邵司领也没时间看啊。”他伸手去夺明杳手里的笔,又要小心避开他手上的伤,动作便有些畏首畏尾的,“你这手上的伤也没好透,不易操劳,歇歇吧。” 明杳被他夺了笔,也不恼,只是低头摸了摸趴在他腿上的绥绥。 书梁将笔搁好,又絮叨起来:“听说外面战事平息了,这会儿正是收尾的时候,最忙了。长公主那边要清点战功,犒赏三军,各地驻防也要重新调配,朝廷上下忙得脚不沾地。邵司领那边肯定也是一样,又是交接又是善后的,哪儿有空看信啊。少爷您就别惦记了,好好养伤才是正事。” 明杳又低头看自己的腿,膝盖以下被厚厚的棉布裹着,他试着抬了抬腿,脚踝动了一下,膝盖以下纹丝不动,那截仿佛小腿不是他自己的。 “养了这么久,还是使不上力。”他皱紧眉,声音低下去,“我要是站不起来,琉光会不会嫌弃我?这么久了,她怎么都没给我回信?” 书梁张了张嘴,想说不会,又咽了回去。他也说不准。大夫说了,这伤伤了骨头,错位得厉害,虽然接上了,但能不能恢复如初,全看造化。 他想了想,用宽慰的语气说:“没事,少爷。退一万步说,就算站不起来也……没事,一切有邵司领在呢。” 就在这时,下人来报,说文老板来了。 文再初这会儿还在庄子外,马车刚停稳,她扶着玉屏的手正要下来,一个传信的小厮从侧门跑出来,小跑到马车前,将书梁刚刚交给他的那封信双手呈上。 文再初接过信,看了一眼封皮,是杳儿的笔迹。 “这是第几封了?” 送信的小厮躬着身,毕恭毕敬地答:“一日一封是惯例,有时是两封。算算日子,差不多有八十封信了。” 文再初冷哼一声:“八十封,用的还都是上好的澄心堂纸和松烟墨,这败家孩子。” 她把信递给身后的玉屏,玉屏捧着信,走回马车旁,将信放进里面的一只紫檀木匣里。匣子已经快满了,整整齐齐码着一叠又一叠未拆封的信,都是这两个月从庄子里寄出去的,一封也没落到邵琉光手里。 文再初整了整衣袖,抬腿往里走,穿过前院,廊下种着几株腊梅,还没到花期,只有光秃秃的枝丫伸着。 薛大夫提着药箱,刚从明杳那边出来,见到她便停下来行礼。 文再初向他回礼,又道:“杳儿的伤怎么样?” 薛大夫:“公子身上其他伤都在慢慢好,倒是不碍事。只是这腿……骨头是接上了,但错位得厉害,即便愈合,也会留下些影响。腿上那道伤口又深,愈合得很慢,以后怕是要留疤。” 文再初皱了皱眉:“有什么办法让伤口快些好?” “倒是有几种药材,怕是要去西岭城找,雪见草、骨碎补、续断根……采回来捣碎了敷在伤口上,能帮助愈合,只是需要连用三个月,用量不小。还有,公子这伤,好了也受不得凉。不然一到阴雨天,骨头缝里会钻心地疼。” 文再初面色凝重,点了点头,朝明杳住的院子走去。 转过月洞门,就看见书梁正推着轮椅等在廊下。明杳怀里抱着绥绥,看见她,乖乖喊了一声:“娘。” 文再初走过去,从书梁手里接过轮椅的推手,亲自推着他往院子里走:“伤口还疼吗?” “白日还好,夜里总会有些刺痛。” “薛大夫说,你这伤受不得凉。”文再初偏头对书梁吩咐,“晚上在屋子里多加点炭火。” 书梁应了。文再初推着轮椅在院子里慢慢走。 “杳儿,如今大乱已平,天下初定。你那位邵司领,怕是要回西岭了。” 明杳转过头,望着她:“那她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来接我?” “你要跟她回西岭?” “去哪都好,只要和她在一起。” 文再初不大乐意。 “你的伤受不得凉,西岭地处雪山之中,你去了那儿岂不是受罪?更何况,这次你那邵司领从龙有功,我听人说,长公主要在新帝登基之日给她赐官封爵。以后她不仅手握西岭,身份也更加显赫。咱们——”她语气淡淡的,“怕是要高攀不起了。” 明杳沉默片刻:“琉光不是那样的人。” 文再初没接话,只说:“她如今还不知道你在这里。你敢不敢消失一年,看看她作何反应?” “我不要。” “没出息。” 明杳抬起头看她,眼神幽怨:“娘,你为什么不接受琉光?” “娘不是不接受她。” 明杳欲言又止,到底没有追问,文再初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像小时候那样摸了摸他的头,然后带着玉屏走了。 明杳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手指慢慢收紧。 “书梁。” “在呢。” “去寄信。” 书梁惊道:“你又写信了?” 他明明看着少爷没让他写,书案上的纸也都是空白的。 明杳示意他附耳过来,如此这般解释了一番,书梁明白了,从桌案上取了一封空白信笺收入怀中,转身走了。 过了许久,书梁赶回来。 “少爷,信……确实没有寄出去,都被扣下了。” 半晌,明杳慢慢地点了点头,“知道了。” 文再初的马车出了庄子,沿着山路缓缓下行。 行至半途,马车忽然停了。 车夫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主子……前面……” 文再初正闭目养神,“怎么了?” 玉屏掀开车帘,探出头去,只看了一眼,也愣住了。她缩回来,声音有些不自然:“主子,是……邵司领。” …… 车厢内,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只小几。 谁都没有先开口。 文再初靠着车壁,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轻轻叩着。邵琉光坐在她对面,腰背挺直,目光在车厢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那只紫檀木匣上。 文再初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只匣子,伸手拨了一下将没关严的盖子,“你找来的速度倒是快。” 邵琉光道:“您为什么不让我见他?” “见了又能如何?能把他的腿治好?能把他受过的伤恢复如初?” 邵琉光脸色一变,拳头咻地握紧。 “既然你都找到了这里,我也阻止不了你们相见。”文再初顿了顿,“你可以去见他。但,不能带他回西岭。” 傍晚,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浓郁的橘红色。 明杳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的晚霞,腿上盖着薄毯,绥绥蜷在他膝上。 炭盆烧得旺,屋子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了许多,他的右腿还是隐隐作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涨大,撑得整条小腿又胀又僵。 书梁正在往炭盆里加炭,一边加一边絮叨,声音很低,怕扰了他看夕阳的兴致:“少爷,薛大夫说你这伤受不得凉,那你……还要跟邵司领回西岭吗?” “西岭又不是每日都冷。” “西岭那边,冷起来是真冷啊。那雪一下就是几个月,漫山遍野白茫茫的,走在外面哈口气都能结成冰碴子。当年才去的时候,冷得我耳朵成天都疼,回屋一暖,又疼又痒,好几天才缓过来。你这腿到时候怕是要疼得下不了床……” 书梁说着说着,声音忽然停了,眼睛瞪得溜圆,直直地望着门口。 明杳等了片刻,没听到他的下文,有些奇怪,转过头来。 邵琉光站在门口。 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她的轮廓,披着夕阳的万丈霞光。 明杳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倒是绥绥反应快,立时从他膝上跳下来,踩着猫步走到邵琉光脚边,一边用脸颊去蹭她的靴子,一边仰起头,软软地喵喵叫。 她低头看了一眼猫,又抬起头,重新看向他。 明杳终于反应过来,想滑动轮椅,朝她那边去,没转两圈,邵琉光已经大步走了过来,在他面前蹲下。 她目光从他脸上慢慢移到他的腿上,明杳伸出手,轻轻捧住她的脸,让她看向自己:“回来啦。” 邵琉光握住他的手,拇指按在他掌心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又低头,看着他的腿:“让我看看。” “没什么好看的。”明杳捉住她的手,拉上来贴在自己脸上,脸颊在她掌心里轻轻蹭,“你看看我,想你想得都瘦了。” 她嘴唇抿了抿,神色复杂。 他又伸出另一只手,勾住她的后颈,将她拉近,鼻尖在她冰凉的侧脸上轻轻描摹:“我好想你啊,琉光。” “……我更想你。” 她抱得很紧,却说不出更多的话了。 突然找不到他,邵琉光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后怕。 她反复回想两个月前他离开时的场景,回忆自己是不是哪句话说错了,哪件事做错了……七年前,他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无声无息。她花了两年才查到他的真实身份,又过了五年才在城门口重新见到他。 那段日子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她说不出口,也迈不过去。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好久好久,绥绥蹲在旁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大概觉得无趣,便跳上窗台,缩成一团,自己睡了。 过了不知多久,邵琉光直起身,将他一双手臂拢住,作势要将他从轮椅上抱起来。 明杳吓了一跳,本能地抓住她的肩膀,笑了起来:“你抱得动?” 邵琉光没答,只问:“哪只腿伤了?” “…右腿。” 她弯下腰,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背,小心翼翼地将他抱了起来,走向榻边,又轻轻慢慢地放下。 明杳躺在榻上,曲起左腿,右腿伸直了搁在床上,不敢乱动。 邵琉光转身去关门,关窗,点蜡烛。一切准备妥当,她走回来,站在榻边。 明杳望着她,眼底被烛火照得明亮:“我腿脚不便……怕是要辛苦你了。” 邵琉光没说话,俯身解他的衣袍,手在动,一双灼灼的眼睛却是看着他,一眨不眨。 明杳被她看得有点疑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是不是瘦了不好看了?” 她摇了摇头,没有回答。衣袍一层层揭开,终于露出底下的皮肤。除了腰腹上那枝熟悉的墨色梅花,没有别的让她心惊的伤口。她微微松了一口气,手指继续往下,大腿上还有几处未消的淤青和擦伤,青紫交加,已经褪了大半,但在白皙的皮肤上还是显得触目惊心。 她目光微沉,手再往下,明杳便伸手挡住了,不让她继续。 他勾住她的脖子,将她拉回来,面对面,碰了碰她的嘴唇,又碰了碰她的脸颊,她看着他,没再移开眼。 “那日突围的骑兵里,是不是有你?” 明杳一愣,邵琉光又问:“是从山上摔下来受的伤?” 明杳抿了抿唇,睫毛轻轻颤着,沉默不语。邵琉光伸手抬起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可看了一会儿,又被他莹润无辜的目光所惑,不觉间,已低下头,与他缠吻。 …… 回过神来,邵琉光再次拉开距离,让他好好回答,明杳却先一步拉住她,贴近她耳根,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嘴角慢慢弯起来,声音又低又哑:“想知道?那你先进来……” …… 久违的触碰让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绷紧,又在她的攻势下一寸一寸地软下去。他仰着头,嘴唇微微张着,像有话要说,又说不出口,只剩呼吸越来越重。 后来,不知是察觉到了什么,他忽然开口,喘声带着笑意:“琉光,你是不是……怕我跑了?” 邵琉光没答,但她的反应已经给了他答案。 明杳弯起嘴角,双手轻轻搭在她后颈上,指尖似有若无地刮挠她的脖颈:“跑不掉的。被你弄成这样……我哪也去不了。” …… 到最后,人都晕过去了,也没有告诉她答案。 第99章 绑住我 天亮时,邵琉光已策马奔出数十里。她走得急,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告知去向。 日上三竿,明杳方才醒来。 他偏头看看身侧,空空如也的,屋子里只剩他一人了。身子有些酸软,但昨日那火热粘腻的感觉似乎消失了。他慢慢撑着身子坐了起来。锦被从肩头滑落,露出底下清爽的里衣。 换了衣裳……那道丑陋的伤疤,她一定也看见了。 他攥着被角,在榻上坐了许久,终于唤了书梁进来。 “琉光呢?” “邵司领天不亮就走了,风尘仆仆的,像是要赶很远的路。”书梁将热水盆子放在架子上,拧了帕子递过来。 明杳接过帕子擦了脸:“桌上有留信吗?” 书梁跑到桌边翻了翻,回头道:“没有。” 明杳垂下眼。那些不好的念头像地里的野草,又开始疯长:她是不是听娘说了什么?是不是看见他这副样子,心里生了别的念头?她去哪儿了?跟谁一起?多久回来?什么都没说。 院里的小桌上摆着温热的早点,明杳随便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 书梁看出他的心事,在一旁宽慰:“少爷,邵司领肯定会回来的。许是走得急,一时疏忽忘了留信。” 他当然知道。他只是恼自己现在的样子,腿坏了,走不了路,什么事都做不了,只能坐在这把轮椅上等。 他越想,越焦躁不安。 “扶我起来。” 书梁一愣:“少爷,薛大夫还没说能下地——” “扶我。” 书梁拗不过他,只好上前架住他的胳膊,慢慢将他从轮椅上撑起来。左腿还能使上些劲,撑得住身体,右腿从膝盖以下像一根软塌塌的面条,完全不受力。 明杳试着将右脚踩在地上,脚尖只是轻轻一点,剧痛便从脚踝窜上来,沿着小腿一路烧到膝盖。他的脸唰地一下白了,额头上沁出一层冷汗。 书梁感觉到他身体猛地一沉,连忙用力撑住:“少爷,不行就别——” “再试一次。”明杳咬着牙,又将右脚放下去,这次硬生生扛住了那阵剧痛,又试着往前迈了一步,身体猛地一晃,书梁赶紧把他扶稳。 一番折腾下来,两人都大汗淋漓。 明杳坐回轮椅,低头看着自己毫无反应的右腿,过了很久才开口,神情沮丧:“怎么办?” 怎么办?书梁估摸着,他又在担心要被邵司领抛弃了,又怕邵司领嫌弃自己了。要他说,少爷就是太闲了,整日无事可做,老想这些。 他听着,也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能心里祈祷:邵司领,你快回来吧! 三日后,邵琉光回来,她把从雪山深处采来的草药交给薛大夫,便匆匆往后院走。 院子里,书梁正扶着明杳站着,活动筋骨。他身体大部分重量都压在书梁身上,右腿脚不沾地,只用左腿撑着,重心不稳地晃动。 “少爷,薛大夫说每天适当活动一下左脚就行,右脚还不能动……”书梁絮絮叨叨的,怕他急于求成,适得其反。突然,他余光瞥见一道身影从月洞门转出来,眼睛倏地一亮,嗓门都大了几分,“哎哟少爷,我没力气了,你自己站会儿?” 明杳还没反应过来,书梁已经松了手。他重心猛地一晃,下意识去抓书梁的袖子,没抓住,整个人往旁边歪去。下一瞬,一双手从他身后伸过来,稳稳托住了他的双臂。 明杳先是愣了一下,直到熟悉的气息淡淡地漫过来,他心跳漏跳一拍,下意识抓住那人的手臂,将全身的重量都靠了过去,伸手紧紧搂住她的腰,不要她动,又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闷闷地一哼:“你去哪里了?” 邵琉光被他温热的呼吸一挠,脖颈处的皮肤微微发痒,她本能地缩了一下,险些站不稳,她扶着他小心地坐回轮椅:“去西岭,给你找药了。” “你一声不吭就走了!” “我写了信。” 明杳抬头,看向书梁。书梁摊开手,一脸无辜,跑回去翻找了好半天,才从桌案底下的缝隙里掏出一张被已经皱巴巴的纸。 他举着那张纸跑回来,明杳的脸色这才稍微好看了一点,但还是不高兴,抱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都怪你没亲口说,害我难过了好久。”他嗅着她身上风尘仆仆的气息,犹觉不够,收在腰间的手加紧了几分,忽然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硌在手心里,像一块压扁的令牌。 “这是什么?” “你猜。” 他推开她一些,低头去看,什么也看不出来。邵琉光拉着他的手,探进自己腰侧的衣服里——那是一个光滑的硬物,像一张折好的纸帖,质地比寻常的纸要厚实。他慢慢抽出来。 婚书,那两个字明显是邵琉光的字迹,清隽秀美挺拔。 他拿在手里,愣住了。 邵琉光蹲下身来,将他微微发颤的手连同那张婚书一起拢在掌心里。 “明杳。”她说,“我们成婚吧。”。 浩浩荡荡的队伍准备出发回西岭。 庄子外,马车排了一长溜。装药材的、装衣物的、装特产礼物的。文再初站在台阶上,看着下人们往车上搬东西。 “说好了只是回去治伤,”她对邵琉光道,“治好了,杳儿得回来。” 要不是听说过西岭城中卧虎藏龙,不乏比青崖谷更厉害的神医,要不是杳儿治伤所需的药材在外面千金难求,她是不会同意邵琉光带他回西岭的。 邵琉光没有接回不回来的话头,只道:“您要是想他,西岭的大门,一直为您敞着。西岭有不少珍稀药材,别处寻不到的,还有些独特的手工艺品,想来文老板会感兴趣。若文记有意,西岭的商路,优先考虑您。” 文再初听罢,未置可否,轻哼一声,转身朝马车走去。明杳已经坐在车里等了许久,车帘掀着,正探着头远远地望着这边。 文再初走近,他便开口:“娘,你和琉光在说什么?” “她说她要把你关在西岭。”文再初面无表情地说,“你这次跟她去了,就别想再回来。” 明杳眼睛一亮,轻轻“啊”了一声。 文再初扶额,不想再看他那张不值钱的脸:“……娘得空再来看你。”她说完,转身走了。 马车一路向西。 长公主上位之后,信守承诺给了西岭自治区权,条件是每年定额的进贡。如今进出西岭虽然依旧关卡重重,但比之前安全多了。那些觊觎西岭的势力,如今碍于朝廷,不敢再犯。 明杳骑不了马,只有他一个人坐马车。走的是小道,上山的路还没修通,有些颠簸,因而行得慢。 他百无聊赖,便掀开车帘往外看。 书梁破天荒地骑着马跟在队伍后面,一脸兴奋,东张西望,估摸着是因为要见到小卿姑娘了,连马屁股都被他拍得比平时亮了几分。 长啸也骑着马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然后和身旁的杨琼缨交头接耳,不知在嘀咕些什么。两人的脑袋凑在一起,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神神秘秘的。 邵琉光策马行到车窗边,与他并行。 “百日眠的毒,什么时候解的?” 明杳一惊,转过头来看她:“你怎么知道?” 她看了他一眼:“我不问,你就不打算说?” 明杳沉默。一开始,他是故意没说,怕又被她赶走。如果说了,她一定会说“既然毒已经解了,你就回晋元城好好养着”。他不想回去,他想跟着她。久而久之就忘了这茬,再后来更找不到机会提了。 他压下心虚,开口时脸不红心不跳:“我……我就是想看看你还记不记得,你只顾忙你的事,一点都不关心我。” 邵琉光:“……” 她早在出发去封密道之前便知道他的毒解了,没问,是想看看他想什么时候说,谁知他一个字也不提,跟没事人一样。既然他不说,她就想知道他为什么瞒着她。现在好了,倒打她一耙。 她收回目光,望着前方的山路,无奈地弯了弯唇角。 “是我的错,”她说,“让你受委屈了。” 明杳不说话了。 山路蜿蜒,马车慢悠悠地走了好几日,终于望见西岭城的轮廓。 明杳掀开车帘,望着那座矗立在雪山之间的城门。这是他第三次进入西岭。第一次是被父亲送进来避祸的,第二次是他从华京逃回来,一无所有,满身是伤。 第三次,他就这么坐在马车里,从城门中间大摇大摆地进去了。 书梁策马从后面赶上来,凑到车窗边,欲言又止了半天:“少爷……那个,我最近失眠多梦,想去找孟大夫开点安神药。” 明杳佯装不懂:“我要去找耿大夫啊,正好,让耿大夫给你开些安神药。” 书梁一下子红了脸:“少爷,你有邵司领陪着你,我哪好意思打搅你们。我还是去找孟大夫吧。” 明杳笑了笑,不再打趣他,挥挥手,书梁便高高兴兴地骑马跑了。 耿大夫的医馆还是老样子。药香弥漫,是那种陈年草药混合着木头柜子的味道,苦中带甘。 邵琉光推着明杳进屋时,耿大夫正在里间诊治别的病人,隔着帘子,能听见他絮絮叨叨的叮嘱声。 她将轮椅推到角落,低头问他:“西岭气候冷,伤口疼不疼?” “有一点。” 邵琉光闻言,蹲下身来,看着他的腿:“哪里疼?” 明杳没有回答。邵琉光等了一会儿,疑惑地抬起头。这一抬眸,恰好闯入他明亮的眼中。那双眼在医馆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亮,眼尾微微弯着,带着一点笑意。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嗓子里有些干,喉间微微一动,攥着轮椅扶手的指节慢慢收紧,目光落在他的唇上,便再也移不开了。 谁都没有说话。 她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越靠越近。 “咳咳!” 耿大夫刚忙完,听甘草说老熟人到了,立马就过来了。他掀帘子进来的时候,正看见这两人一个蹲着一个坐着,气氛暧昧。他再不出声提醒,还不知道这两人要做出什么非礼勿视的事来,他这老心脏可受不了这刺激。 邵琉光率先回神,轻咳一声,站了起来,拱手向耿大夫问安。 明杳慢了半拍,反应过来后,笑着唤了声“耿大夫”。 耿大夫点了点头,坐下来给他把了脉,又撩起他的裤腿看伤。 “能治。”耿大夫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要不像上次那样折腾,老夫有七成把握能不留疤。” 邵琉光脸上的神色松了几分:“那伤好以后,能受得住凉吗?” 耿大夫捋了捋胡须:“多少会有些受不得寒气。但若调养得当,也不是没有办法。火阳草,便是最好的驱寒之物。” 明杳“啊”地一声,邵琉光倒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为了保证药材的新鲜和药劲,邵琉光每天天不亮就出门进山采药,赶到午时前将新鲜的药材交给耿大夫。耿大夫当天处理入药,当天就用上。 半个月后,明杳便能下地了。虽然右腿还使不上什么劲,但脚尖点地时不再是那种钻心的疼。 长啸来看望过几次。 有一回他提着一盒城里新开的糕点铺的招牌点心,刚一进门,就看见明杳自己在院子里摸着围栏走。他赶紧走过去,生怕人摔了:“诶!书梁兄弟呢?怎么放你一个人在家乱走?” “我也不能老耽误他,”明杳笑着说,“现在已经好多了。”他继续往前走,绕过一棵老梨树,又折回来。 长啸跟在他身后,两只手伸着,随时准备接住他:“照这么个情况,再修养一两个月,应该就能健步如飞了。” 话刚说完,邵琉光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束回程路上顺手采摘的野花,红的白的黄的扎成一束,用草茎缠着,还带着山野间的露水。 “老大。” “今日休沐?”邵琉光走过来,伸手扶住明杳。 长啸点点头,半晌才道:“老大,这个……公孙一家离开了西岭,城主之位空悬,大伙让我来问问你的意思。” “你们看着办就行。”她并不想掺和这件事。 “老大,我们一致认为你——” 没等他说完,明杳轻轻“哎”了一声。 “怎么了?”邵琉光低头看他。 “站久了,伤口有点疼。” 邵琉光便扶着他往轮椅那边走。他皱着眉头,一副不太舒服的样子,“要不你先和长啸聊正事?我不要紧的。” 长啸见他那样,哪好意思再打扰,赶紧道:“老大,这事儿不急,等你回来再说。” 说完便声称还有事,快步走出了院门,并贴心关上门。 邵琉光回头望向他:“真疼?” 明杳抓着她的袖子,摇头:“琉光,你是不是不想当城主?” 邵琉光推着轮椅慢慢往前走了一圈,才开口:“嗯。我怕身居高位久了,也会像公孙凌云那样,控制不住对权力的欲望。现在这样挺好。西岭百姓安居乐业,谁当城主都一样。”。 两日后,邵琉光回营,唤来长啸,说了自己的计划。 “明公子的腿伤好了?” 邵琉光摇头。 长啸挠了挠头,一副为她着想的样子:“老大,明公子伤没好,这洞房花烛……也不方便啊。” 邵琉光扶额:“……你去筹备便是,多的别问。” 长啸只得点头,出了主帐便开始盘算筹备婚礼的流程。想着想着,不禁想起几年前邵琉光和公孙成烽的婚事。 老大一向凡事从简,当年头婚也不过是在城主府邀了自家人简单吃个饭,这二婚……他不知想到什么,嘴角翘了起来…… 明杳因腿脚不便,一直待在院里,每日在廊下扶着围栏走几个来回,累了便坐在轮椅上,抱着绥绥晒太阳。 有一日,书梁回来了,风尘仆仆的,一进门便嚷嚷着要带明杳出去逛逛。 明杳不想去,他现在这副样子,坐在轮椅上被人推来推去,太招摇过市了。 但如今去留可由不得他。 书梁一边说着“外面如何好如何妙”,一边手脚麻利地把他往外推,轮子碾过门槛,颠了一下,他整个人跟着晃了晃,赶紧抓住扶手。 “你慢点……” “哎,慢不了慢不了,再慢天就黑了。” 明杳被他推上了街。 西岭城的街道还是老样子,青石板铺的路,两旁店铺林立,卖什么的都有。只是他很久没出来过了,街上的人似乎比记忆中多了些,也热闹了些。 书梁一路上问他要这要那,指着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说“少爷要不要”,又指着卖糕点的铺子说“这个也不错”。 明杳兴致平平,摇了摇头,心里惦记着别的事:“你记得给琉光捎个信,不然她回家找不见我,要着急。” 书梁笑说:“今天邵司领在梨园有出戏,就是她让我带你去看。” “啊。”明杳愣住了。 书梁推着他往梨园走,一路上,百姓好奇的目光看过来,窃窃私语的。有人认出了他,低声说“那不是邵司领的那位吗”,又有人说“怎么坐轮椅了”。 那些注视的目光太过明显,明杳有些不太自在,好在梨园很快到了,正是戏要开锣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说着话。 书梁把他推到最前排中央的位置,那位置正对着戏台,视野最好。 坐在那个熟悉的位置上,明杳攥着盖在腿上的薄毯,心里有些期待。 锣声一响,戏即将开场。 邵琉光从幕布后面走出来。 台上台下,两人相视一眼。 她今日穿了一身浅青色的戏服,广袖长裾,腰间系着一条深青色的绦带,将她的腰身束得挺拔修长。头发松松地挽了一个髻,垂了几缕碎发在耳侧,衬得那张惯常冷硬的脸多了几分柔和。 戏开始了。 邵琉光这次表演的一出戏,名为《雪中归人》。 故事讲的是一只来自雪山的灵狐,误入人间,被一位年轻的傀儡师捡到。傀儡师将灵狐养在身边,日日相对,夜夜相伴,不知不觉间,灵狐生了情愫。 可灵狐终究不属于人间,它要回到雪山去。傀儡师便将自己最心爱的一只傀儡送给它,让它带回雪山,当作念想。 灵狐走了。傀儡师继续做她的傀儡,一只又一只,每一个都像那只灵狐。 后来雪山起了大风雪,灵狐被困在山上。傀儡师听说后,独自进了雪山,找了七天七夜,终于在雪崩的废墟里找到了那只冻僵的灵狐,将灵狐带回了家。 傀儡在她指尖丝线操纵下,一牵一引间,便把那悲欢离合演得淋漓尽致。 戏散了。 众人纷纷起身鼓掌,唏嘘声此起彼伏。明杳也慢慢抬起手,跟着鼓掌。 人群陆续离去,梨园里渐渐安静下来。明杳坐在原位没有动,书梁也不知去了何处。 邵琉光把傀儡收好,从后台出来时,手里拿着一片红纱,质地轻薄、透光,能朦朦胧胧地看见后面的东西。 “这是什么?” 邵琉光不答,走到他面前,将那红纱轻轻展开,覆在他头上。纱落下来,遮住了他的眉眼,将他的脸笼在一片朦胧的红晕里。 她蹲下身来,撩起红纱的一角,钻了进去。两个人挤在里面,头挨着头,呼吸缠着呼吸,外面的光透过红纱,将他的嘴唇映衬得别样明艳。 四目相对,她先吻了他,一触即分。明杳追上来,邵琉光却偏头躲开,如此逗弄了好几次,看着他这副有心无力的样子,她唇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不、许、躲。”明杳捉住她的手腕,仰头,如愿亲吻了她。他手指顺着袖口摸进去,摸到那把袖中机,从里面抽出一根丝线,又拉着她的手,将丝线一圈一圈缠上自己的手腕。 他望着她,眼睛里映着最明媚的光。 “邵琉光。” “用你的丝线绑住我……” “像操控你的傀儡那样——掌控我。” 红纱轻轻飘动。 (正文完) 第100章 番外 大婚 这日,明杳正在院里晒太阳,书梁匆匆跑来,说文老板到了,人在城东茶楼。 茶楼雅间,文再初坐在窗边,正望着街上熙攘的人群出神。听见轮椅声响,她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气色好多了。” 明杳弯了弯嘴角:“娘,你什么时候来的?” “昨日,来做生意。”文再初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有人承诺过,西岭的商路会优先给文记。我总得来看看,是不是空头契约。” 明杳的笑意更深:“娘多留几日吧,我带你好好逛逛西岭城。” 文再初放下茶盏,看着落在窗外连绵的雪山轮廓,半晌,才“嗯”了一声。 从茶楼出来,书梁推着明杳沿街慢慢走,街上比往日热闹许多,明杳瞥见几个衣着体面的外乡人,其中一道身影有些眼熟,定睛一看,竟是昆安侯府的楚尹珺。 书梁也看见了:“少爷,那不是……” “嗯。”明杳打断他,语气淡淡,“近来城中来了好些熟面孔。” 书梁点点头,推着他继续走。路过几家铺子,门口都在挂红布、系红绸,喜庆得很。 明杳看着那些红彤彤的装饰,忽感惆怅:“琉光什么时候和我正式成亲……” 书梁没接话,推着轮椅,脚步轻快了几分。 傍晚,院子里点着灯。 明杳杵着拐杖做复健,右腿还是使不上什么劲,每走一步都摇摇晃晃的。 书梁站在一旁监督,手里拿着一根竹条,像赶鸭子似的,明杳走慢了,他就用竹条轻轻点一下地面。 明杳觉着累,走几步便想歇。 他心里其实有个小算盘:腿不好也没什么,琉光还会更关心他、更疼惜他。何必这么辛苦? “少爷,邵司领说你的腿好了,要带你去城外看花海呢。”书梁在后面喊。 明杳勉强坚持走了几步,又停下来,靠在拐杖上喘气:“那……也不急在这一时。” 书梁眼珠一转,换了个策略:“我听说,过几日邵司领要去护城营主持选兵事宜,好几日都不回来。您这腿要是好不了,就只能搁家等着了,哪儿也去不了。” 明杳咬咬牙,又走了几步。实在累得不行了,正要往轮椅上坐,想着再怎样也不走了,院门口忽然闪进来一道人影。 邵琉光回来了,风尘仆仆,手里还提着几包药。 明杳推开书梁,拄着拐杖就往她那儿走,步子迈得又快又急,走了两步重心不稳,身体往前栽,被邵琉光一把捞住,稳稳地揽进怀里。 他把脸埋进她肩窝,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委屈:“琉光,书梁虐待我。” 书梁瞪大了眼睛,连忙解释:“司领,我在督促少爷复健。耿大夫说了,每日需适当活动,不可懈怠。少爷他老偷懒,我这我也是没办法……” 邵琉光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无妨,凡事需有个度,急不来。” 明杳认同地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她又补了一句:“婚期往后挪一挪也行,等你再恢复得好些。” 明杳一愣,猛地抬起头:“婚期?” 邵琉光没接话,只道:“走吧,回屋。” 明杳一把抓住她的衣袖:“琉光,婚期是什么时候?” “那是以后的事了,你先好好养伤。” 明杳急得把拐杖一甩,硬生生站直了:“我好了。” 刚说完,便重心不稳,整个人往旁边歪去。吓得书梁和邵琉光赶紧伸手,一左一右将他扶住了。 书梁哭笑不得:“少爷,婚期在下月初一,是个顶顶好的日子,还有十天。你只要每日坚持复健,别偷懒,到那日,你能一个人杵着拐走十步就成!” 明杳趴在邵琉光肩上,偏过头,轻声问:“真的?” 邵琉光点头:“真的。” 他眼睛一亮,喜滋滋地往她脖颈里拱了拱,语气还算镇定:“你不嫌弃我是个瘸子?” “会好的。”她搂住他的腰,侧过头,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声音低下去,“瘸的,我也要。正好,哪儿也去不了。” 明杳抓住她衣服的手微微一紧,心满了,再说不出话。 接下来几日,明杳天还没亮就爬起来,杵着拐杖在院子里走。 “书梁,快起来!” 书梁顶着鸡窝头打开门,看见明杳穿戴整齐站在门口,精神抖擞。他眼睛还没睁开,嘴里嘟囔着:“少爷,这才卯时……” “你不是说只剩十天了吗?快起来!看着我,不然我摔了伤情加重可不行。” 书梁打了个哈欠,认命地跟出去。 复健结束,书梁推着明杳出门逛街采购。 明杳远远看见了清徽郡主,又想起前几日看到的昆安侯府的人,“他们来做什么?” 书梁想了想,道:“清徽郡主代表长公主……应该都是来喝喜酒的。” 又走了一段路,明杳指着一家布店说要进去挑料子做喜服,书梁笑道:“喜服啊,邵司领早备好了。听说是她亲手做的呢!” 明杳:“哦!” 书梁推着他继续逛。 街上的红灯笼越来越多,几乎家家户户门口都挂上了。 明杳想起书梁提过下月初一是个顶顶好的嫁娶之日,难不成:“他们都要在下月初一成婚?” 旁边一个店家听见了这话,哈哈一笑:“公子好生幽默。我们这是自发为邵司领的大日子挂的,图个好彩头,也是为司领祝福。邵司领守护西岭这么多年,咱们也没啥能做的,挂几盏灯,添几分喜气,应该的!” 书梁推着飘飘然的明杳去了巡城司。 还没到,便看见邵琉光和一人站在巡城司门口说话。明杳让书梁停下来,仔细一看,那人竟是公孙成烽。 两人不知说了什么,只见邵琉光点了点头,两人便一同进了巡城司。 巡城司内院,公孙成烽和邵琉光并肩往里走。 公孙成烽低着头,声音有些沉:“我娘在半路上染了病。她自己也……没什么求生的念头了,不吃饭,也不吃药。没多久,就走了。”他顿了顿,“公孙家不少人都葬在西岭,我想把她葬回祖坟,入土为安。如果不方便,我就把祖坟迁出西岭,另寻一地。无论如何,我不想让她做孤魂野鬼。” 邵琉光听着,抿紧了唇,两人走到廊下,她忽然停下来,余光瞥见一根柱子后面藏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探着头往这边看。她抬腿走过去。 明杳心里一虚,连忙道:“书梁书梁,快推我走……”回头一看,书梁早没影了。再转回头,邵琉光已站在近前。 她走到他身后,握住轮椅的推手:“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 邵琉光推着他回到公孙成烽面前,公孙成烽拱了拱手:“明兄。” 明杳回礼:“公孙兄。” 公孙成烽看向邵琉光,欲言又止。 邵琉光道:“七日后我大婚,留下来喝杯喜酒吧。”她微微弯腰,问明杳,“可以吗?” 明杳看着公孙成烽,心念百转。既然琉光都开了口,他应该大度……便勉强弯了弯唇:“公孙兄若不嫌弃,还请赏光。” 公孙成烽看了看两人,点头应下:“恭敬不如从命。”。 傍晚,邵琉光坐在桌案后写什么东西,桌案一角摆着几只用木头雕的小猫,神态各异,憨态可掬。 明杳在屋子里杵着拐挪步,走来走去,就是不坐。他转了两圈,忽然开口:“琉光,喜服你做好了?” “嗯。” “什么时候做的?我最近吃得有点胖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往她那边瞟。 邵琉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你减减。我就做了一套,到时候穿不了可怎么办?” 他停下来,拄着拐站在那里:“可是耿大夫说,要想伤好得快,得补充营养。” 她没抬头,逗弄的心思却泛滥了:“无妨,婚期可以推。等你能穿上,再成亲也不迟。” “……” 邵琉光说完,等了等,没听到他下文。她疑惑的抬起头,只听“砰”的一声,明杳将拐杖松开了,木头倒在地上,他整个人摇摇晃晃。邵琉光蹭地站起来,快步走过去扶住他。明杳顺势靠在她身上,不拐弯了,直截了当,还带着点颐指气使:“我不管,我现在就要试。” 说着便自顾自抬手解腰带,三下五除二脱得只剩里衣。 邵琉光扶额,无奈地笑了笑,让他双手扶好桌案边缘,自己去取,“可不能摔倒,否则婚期真要延后了。” 明杳老老实实扶着桌案边沿,手指摸着那几只木头小猫:“不会延后的,大不了坐轮椅,我不怕丢人。” 身后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和她的问话:“真的?” “书梁说下月初一是十年难遇的好日子,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延期!” “我的伤已经好多了,就算摔了……也肯定不会耽误……” 明杳絮絮叨叨地说着,邵琉光慢慢悠悠翻着。动静还在,可感觉她老半天不来,他正想回头看一眼,烛火忽然灭了,一只手摁住他后颈,将他上半身往桌案上压了压。 明杳倒吸口气,邵琉光贴在他身后,一只手从腰后穿到前面,稳稳地搂住了他。 “撑得住吗?” 他偏过头往后看,她便俯身吻住了他。明杳呼吸渐重,手指抓住一只小猫咪,松一阵紧一阵,像他的心一样,忽上忽下。 …… 突然,“唔……” “怎么了?”邵琉光语气体贴。 “我是伤患!”明杳低声控诉,“你怎么没轻没重……” 邵琉光肩膀抖了抖,笑声闷在他颈窝里:“不是说不怕吗?” “……” 她摸了摸他的腰:“哪里胖了?”过了片刻,手指移到某处,“哦……是这里。” 明杳哼哼了两声:“琉光,我腿疼……”语气像是求饶,又像是邀请。 邵琉光低头一看,他受伤的那只腿根本没着地。她把他往上搂了搂,给了他支撑,确保他双腿离地,不会受伤。 …… 那晚,喜服终究没有试成。 “少爷,真是太合身了!” 书梁围着明杳转了好几圈,啧啧称奇。 大红喜服由金线绣着祥云纹样,领口和袖口用银线勾边,上身风姿绰约,明杳站在铜镜前,左右看了看,满意得不行。 “邵司领的手艺真好!”书梁由衷赞叹,“就连华京最好的绣娘也比不上!” 书梁边说,边推来轮椅,依着邵琉光的吩咐在椅子上铺了厚厚的软垫,慢慢扶明杳坐下。 “就是可惜了,”书梁叹了口气,“少爷这一身,要是能站起来,肯定更惊艳众人!不过话说……有邵司领在,你前日复健怎么还会摔倒?太不小心了。” 明杳抬手遮住眼睛。自讨苦吃,没脸说。 十里长街挂满了红灯笼和红绸,从东城门一直延伸到西城门,全城百姓都出来了,挤在街道两旁,人人脸上都带着笑。 西岭一直是个神奇的地儿,城外大雪纷飞,城内却艳阳高照。 明杳从城外的临时住处出发,书梁推着他穿过风雪,朝向城门。两侧百姓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窃窃私语。 “这就是邵司领的心上人?生得真好看!” “听说还是富商之子,家财万贯……这才配得上咱们邵司领嘛。” “就是可惜这腿……” “可惜啥呀!只是受伤,又不是残了。你没看人家那气度,那模样,坐轮椅也是顶顶好看的人物!” “呸呸呸,我这嘴,大喜的日子说这些做甚。” …… 明杳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又紧张又期待。 他看见了文再初。 她站在人群前面,穿了一身暗红色的褙子,比平时多了几分喜气。 “娘!” 文再初点了点头,从书梁手里接过:“最后一程,娘亲送你。” 她推着他,一步一步,走向城门。 城门下,邵琉光翻身下马。 她今日穿了一身正红色喜服,是自己亲手做的,没有繁复的绣纹,只在襟口和袖边用了金线勾边,简洁利落。 她走到明杳面前,先向文再初行了一礼:“娘。” 文再初眼波微动,扶着轮椅的手指收紧了些,面上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从大拇指上取下了那枚象征着文记所有商路和人脉的墨绿扳指。 “西岭路远,多的东西不好带,只带了这个。”她将扳指递过去,“杳儿定不会负你。只是……无论他今后的腿伤是否痊愈,还请邵司领一定善待他。” 邵琉光双手接过扳指,拉起明杳的手,将那枚扳指戴在他拇指上,她从文再初手里接过轮椅,直起身,目光沉静而笃定:“琉光谨记。” 文再初点了点头,忽地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到一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句什么。邵琉光会意一笑,朝她颔首,推着明杳走进了西岭城门。 街上锣鼓喧天,红绸飞舞。 明杳回过头,想再看一眼文再初,人群已经将她淹没。 他拉了拉邵琉光的袖子,低声问:“我娘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 邵琉光俯身,声音带着笑意。 “只说你这腿不争气,今日……就辛苦我了。” 100-104 第101章 番外 七年前 梦里的光像隔着一层被水浸透的纸。 邵琉光的肩膀抵着看不见的墙,那人的手掌贴着她的肩胛,力道很沉,她挣不开。 她竭力想要看清他的脸,可那人的轮廓像隔着一层雾,看不清。 她厌恶这种感觉,厌恶这种被掌控的无力,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有了反应。 那些触碰明明是她该排斥的,可她的手指已经攥住了他的衣襟,已经…… 邵琉光猛地惊醒。 帐顶还是那顶帐顶,夜色还是那片夜色。 她呼吸很急,胸口起伏着,心跳还没有平复。 那个骗子。他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三个月了,为何还要在梦中纠缠她! 一个月前,她上白府登门,想询问明杳的情况。问问他,怎么一直不来讨债。 去了三次,都被同一个小厮婉拒在门外。第一次说公子身子不适,第二次说公子刚歇下,第三次她在门口等了一炷香,小厮连出都不出来了。 她终于意识到不对,当夜翻墙而入。 院子里空荡荡的,连盏灯都没有。 她揪住那个小厮逼问,才知道明杳两个月前就走了。走的那日,他刚来护城营见过她。他抱了她,还叫她等他。 骗子。 一股难以言说的烦闷涌上心头,压得邵琉光胸口发胀。但她很快开导自己:走了好!走了就再也别回来! 她终于可以回归正常的生活了! ……如果没有这些时不时冒出的荒诞梦境的话。 那些梦起初还只是模糊破碎的画面。 她梦见自己被他按在榻上,他的嘴唇落在她的肌肤上,她想躲,身体却先于意识给出了反应。 她抗拒、推他、咬牙不出声,可推不开,她挣扎得越狠,他压得越牢。总是这般,强硬拉着她的手,去做那些离经叛道的事。 后来她发了狠,猛地翻身反压住他,发泄一般将手指探进去,动作又凶又急。 他仰面躺着,任由她动作,她越狠,他笑得越放肆,像是嘲笑她曾经所有的负隅顽抗。 他在笑,可她始终不能再看清那张脸。 每一次她在梦中想去辨认他的五官,那画面就会像涟漪一样荡开,他的眉目沉入一片模糊的光晕里,只剩下触感,只剩下声音,将她拖入更深的渊底。 醒来后,身体的空落感比梦中的纠缠更让人无法忽视。 鬼使神差的,邵琉光凭着记忆做了一个傀儡娃娃,眉眼身形都像他。可娃娃做好了,她又不满意。 那些木头刻出来的偶人,哪有他那般精致鲜活?哪里有他那般称心称手呢? …… 有时,处理完公文,邵琉光会走神。 她会想起明杳曾对她说过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话,想起他死皮赖脸地非要和自己贴贴。 他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一点也不觉得羞耻。 她当时觉得他烦,又坏又蠢,可如今回想起来,心口却轻飘飘的。 后来,邵琉光因为公务去了一趟华京。 七影他们口中的华京,繁华热闹,昼有车马喧,夜有楼台灯。 办完正事,她本要直接回程,却在路过一处河岸时,看见一艘灯火通明的画舫。 河面上飘着歌女的声音,丝竹管弦混成一片。画舫二层的窗边坐着几个锦衣华服的年轻人,觥筹交错间,有人侧过头,与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而后漫不经心地笑了一下。 那个人,是明杳。 他穿着一身华贵无比的锦袍,与人把酒言欢,姿态从容,举止端方,周身透着一股世家公子的矜贵气度。 和在西岭时判若两人。 那个会在夜里缠着她不放,会软硬兼施逼着她做那些离经叛道之事的人,不见了,只剩下一个漂亮体面的贵公子坐在画舫里,和那些人谈笑风生。 原来自己果然只是他的消遣。 邵琉光站在岸边,隔着半条河的水面,看了很久。 杨琼缨站在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也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杨琼缨低声说:“司领,若是放不下,不如……把他带回去。” 邵琉光冷冷道:“带回去做什么?平白脏了我西岭的地。” 回西岭的路上,她没有再提那个人,杨琼缨也没有再问。 可那些梦还是来了。 只是这一次,梦里的主角变成了她在画舫上看到的那个明杳,那个谈笑风生、从容恣意的贵公子。 他在梦里依旧是那副模样,嘴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仿佛所有事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她将他压在身下,白日里那些压着不发的火,在阴暗的梦境里全暴露了。 她掐着他的肩,把他摁进被褥里,声音又冷又硬:“你把我拖入这无间地狱,凭什么全身而退?” 梦里,他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太模糊了,邵琉光只听见几个破碎的音节,却足够让她更加愤怒。 她勒住他的脖颈,几乎是用命令的口吻说:“你滚!滚远点!不要出现在我梦里!” 醒来后她觉得都自己可笑。 她曾那么厌恶他的触碰,厌恶他那些违背伦常的纠缠,厌恶他把她拖入那些她从未想过的陌生欲望里。 可如今,那些厌恶全都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她说不出口的、阴暗的、见不得光的渴望。 他似乎真的滚了。 很长一段时间,邵琉光没有梦见他。 再梦见时,是一个月后的晚上。 他总是躲在角落里,远远地、偷偷地看她。有时是廊柱后面,有时是屏风边缘,有时是在一棵老树下。 他不再来碰她了…… 华京,一间不算大的屋子里,烟雾缭绕。 明杳坐在矮凳上,面前是一张铺了暗红绒布的木桌,桌上放着一只拳头大小的琉璃球,球体浑浊,内部有细密的银丝游走。 对面坐着一个年过半百的妇人,面容清瘦,眉骨很高,一双眼睛像是能看穿人皮囊底下藏着的全部秘密。 “她的梦里,还有你。”妇人声音沙哑,“羁绊很深。可以入梦。” 明杳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攥紧。 书梁站在旁边,听完这话,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真的假的?” 妇人道:“心诚则灵。” 书梁凑到明杳耳边,“少爷,你别信她。我看这就是个骗子,想骗咱们钱!” 明杳没有理他,双手合十,微微倾身:“那就有劳您了。” 妇人从桌下取出一只崭新的琉璃球递给他:“记住,须得等对方入梦后才能用,切不可心急。若中途被打断,这缕丝便断了。” 明杳点头,将琉璃球小心收进怀中。 第一次入梦后,其实他什么也没看到,只听见她的声音,很模糊,一两个字,像是他的名字,又不确定。 但至少还能听见! 此后明杳便时常来找巫师。 他并不贪心,只盼着能隔着那片混沌的雾多看一会儿。可有一回,梦境中的邵琉光突然冲他发火,叫他滚,叫他再也不要出现。 她一脚把他踹出了梦境。 明杳惊醒过来,满头是汗。 次日他去找巫师,妇人端详他片刻,摇了摇头:“梦主将你赶了出去。此后,你入不得她的梦了。” 明杳的脸色瞬间白了,坐在凳子上,许久没有动静。 书梁在旁边看了半天,忍不住道:“少爷,算了吧,我看这人就是个骗子,搞这一出,指不定是想抬价让你加钱。” 明杳眼睛一亮,抬起头:“我可以加钱,您能不能想想办法让我再入梦?” 妇人摇头,说他已经被打上了标记,非人力所能挽回。 可后来他给出的价码实在太高。 妇人沉默许久,终于松口:“倒是有个秘法,但有风险。入梦后不能再靠近她,只能远远观望。否则,若被发觉再赶出来,此生便无法入她的梦了,身体还会受到反噬。” 书梁急道:“少爷,太危险了!” 明杳道:“若是……此生再不入她的梦,我再想办法去西岭见她。” 书梁:“……” 合着反噬两个字,您是一个字没听见? 妇人问:“既放不下,为何不去见她?” 明杳沉默许久,才低声说了一句:“她不喜欢我。” 他不是没有试图再进西岭,只是每次都被他爹抓回来。如今明镇对他严加看管,他连华京都出不了。 所以,能在梦里给她添添堵也好。 那天夜里,明杳又一次沉入了她的梦境。这次他不敢上前,怕被发觉,被赶出去,怕连最后的这点联系都没了。 房顶上、屏风后、树干旁……他自认为藏得天衣无缝。 可这样几次之后,邵琉光还是察觉了异样。有一回,她忽然转身,朝他藏身的树干方向走过来。 明杳下意识想跑,想按照巫师说的那样遁走,可邵琉光的步子太快了,他还没转身,她已经走到了跟前。 上次被踹出梦境的记忆涌了上来,他本能地退了一步:“我马上就走!你别赶我!” 邵琉光停下,看着他,微微蹙起眉头。她其实早几次就发现了。梦里总有一个鬼鬼祟祟的背影,躲在角落里,小心翼翼地张望。 她不知道那是谁,但心里有个猜测,直到这次走近了,终于看清那张脸。 那张她想了很久、又恨了很久的脸。 明杳靠着树干,连起身都不敢冒进,他仰头望着邵琉光,咬了咬下唇,祈求道:“邵琉光,你别赶我,要是不想见我,我现在马上走。”下次再偷偷进来。 他作势起身,邵琉光抿了抿唇,蹲下身来,与他平视:“我没有赶你走。” 她没有要把他赶出西岭,分明是他自己离开的。 明杳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下去:“你之前把我踹出去……我好不容易才找到方法进来。再被踹一次,就进不来了。” “你是说,现在是个梦境?” 他点头。 半夜里,邵琉光惊醒过来,望着窗外清冷的月色,怔了怔。 她抬手捂住心口,喃喃道:“好荒诞的梦。” 之后的一段时间,邵琉光忙了起来。 黑蝰的余党又冒了头,她带人清剿了几处据点,又忙着处理几桩城防的事务。那些梦偶尔还会来,只是频率低了许多。 梦里的明杳不再像之前那样强势,可那些温存,却更叫她难以抵挡。 …… 在华京,明杳依旧要应付许多应酬,但明显比之前更有精气神了,走路带风,说话也带笑,连书梁都看得出来。 “看来我错怪那巫师了。”书梁反躬自省,“少爷,梦里真的是邵司领吗?” 明杳摇头:“我也不知道。但若有机会一试……”他顿了顿,“试试她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那样的。” 第102章 番外 钓鱼 西岭城所有人都以为,邵司领与她的夫君之间是不会有矛盾的。毕竟那两人站在一处时,连空气都是软的,一个冷面持重,一个温润含笑,像是天生就该挨在一起。 所以当消息传出来说,明郎君从宅子里搬出去了,大家都很意外。 起因谁也说不清楚。 只知道邵琉光出城办事,原先说好半月便回,结果一走就是两个月。回来之后没过几日,那位司领夫君便搬出了宅子,在城西租了一间铺面。 明杳开的是一家奇巧铺子,专售些木头雕的小玩意儿:会点头的喜鹊、能展翅的蝴蝶、一拉线就翻跟头的猴子……都是他自己画图样,寻了城中最好的木匠打出来的,精巧有趣。城里的大人小孩都爱来逛,一进门就舍不得走,有的还要让店主现场雕一尊自己带走。 明杳偶尔也雕,雕刻时眉目专注,有人进店,他便抬起头,温声招呼一句,也不过分热络。有人认出他,试探着问起邵司领,他便笑一笑,轻描淡写地转开话头。 前几日,邵琉光日日都来,但明杳总是“很忙”,忙得没空见她。她便站在店门口,只是远远看他。站一会儿,便又走了。 但有一日,她没来。 这日,明杳刻了一整天的木头,刻废了三只猫,两只兔子。 傍晚打烊时,他站在门口望了望街口,没人来,他转回去把那些废掉的木头收进筐里,又站到门口看了一会儿。 掌柜跟在他身后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东家,您是在等邵司领吗?” “没有。”明杳转身走回柜台后面,拿起算盘,“谁等她了。”。 次日午后,邵琉光来了,见明杳不在柜台后,她穿过铺子,径直走到后院。 明杳正靠在院里的躺椅上发呆,听见脚步声,他回头,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邵琉光走过去,轻声问:“还在生气?” 明杳摇头:“没有。” 他嘴上说没有,可那副表情分明写满了“有”,嘴角微微往下抿着,眼睛不肯看她,偏过脸望着檐角垂下来的藤蔓。 邵琉光往前走了一步,他便想起身,但已被她先一步拦在了躺椅上。 “怪我没有带你一起走?还是怪我两个月杳无音信?” 明杳嘴唇抿紧,不说话。 显然,还不止这些原因。 邵琉光:“我出去了两个月,不是两个月没想你。” 他嘴角动了一下,又抿住了。 就在这时,前面铺子传来掌柜的喊声:“东家!有位客人想请您当面雕个像,您看——” 明杳侧过头,朝前头应了一声“来了”,然后轻轻推开面前的人:“我要忙了。” 邵琉光跟在他身后去了前厅,却没走,而是坐到铺子角落,要了一壶茶。明杳在前头忙,她便在角落静静地看着他。 日头西斜,光线从门外的青石板路退到门槛上,又从门槛慢慢退到柜台边。最后一拨客人走了,掌柜凑到明杳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东家,邵司领还在呢”。 明杳敲着算盘。 “嗯。”他应了一声,“让她等。”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 掌柜走到邵琉光身边,小声道:“司领,小店要打烊了。” 邵琉光抬头,看着明杳从柜台后出来,自顾自地先走了。她起身跟上去。 黄昏的风已经有了凉意。 街上人已不多,明杳沿路买了一袋糖炒板栗,提在手里,慢慢走着。他没有回家,穿过几条街,拐到河边,在一艘泊着的小船前停下来。 “船家,游湖。” 船夫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丈,认出了他,正要应声,余光就瞥见了正从岸上走过来的邵琉光。他犹豫了一下,问:“郎君,可要等司领一道?” 明杳头也不回地上了船:“不等。” 船夫只好撑开竹篙,船身离岸,刚行两丈,忽然猛地一顿。一根丝线不知何时缠住了船舷,线的那头,正握在岸上那人的手中。 邵琉光足尖一点,整个人便掠上了船。船身微微一沉,她朝船夫低声说了句什么,船夫点点头,默默跳上了岸,把船留给了他们。 明杳坐在船舱尾,背对着外面,听见甲板上轻稳的脚步声靠近,也没有动。 邵琉光停在舱门口。 “明杳,你要怎样才能消气?” 他望着船舱外的水面:“我没生气。” 邵琉光沉默了一瞬,矮身进了船舱,停在他身旁:“我明日要去西山办事。” 他握着栗子纸包的手指紧了紧。 “你、去呗。我又没有要你一直陪着我。” “没有吗?” “…我没有。” 船舱里安静了一会儿。她又开口:“那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不要。” “既然如此,明日我只能一个人去了。”邵琉光直起身,“你游湖吧,我要回去准备明日的东西了。” 转身走了两步,衣角被拽住。 她没回头,背着对他:“拉着我做什么?” “谁拉你了,”低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没有。” 邵琉光回头,垂眸看去,他坐在船舱里的矮榻上,两只手放在膝上,一动不动,确实没有伸手拉她。 可他的衣带不知何时缠在了她的衣带上,连在一起,像是无意间勾住的。 她低头看了片刻,俯下身要来解开。明杳看出她的意图,重重哼了一声,转过身去,从旁边抄起一根鱼竿,饵都没放,便往湖里一甩,钓起了鱼。 过了一会儿,身后没了动静。 明杳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回头看一眼,又硬生生忍住了。 又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手里的鱼竿也放了下来。 “走就走呗……”他像是说给自己听,但还是不死心地慢慢转过头。 就在他回头的刹那,一片素色衣裳从眼前闪过。邵琉光在他身侧坐下,她握住他的手,顺势抬起他手里的鱼竿,看了一眼那空荡荡的鱼钩:“饵都没有,你这样是钓不上鱼的。” “……” 他低着头没有说话。她把鱼竿搁在一旁,转过头看着他,月色里,他的侧脸线条被月光描得格外分明,那点白日里想要竭力隐藏的委屈,便无处遁形了。 邵琉光叹了口气,终于开口:“我去规划了一下外界的路线。”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 “从西岭往南,有一条沿着河走的官道,两岸开满了海棠。再往东走三日,有座小镇,镇上有家老铺子的桂花糕做得很好。再往东是海岸,你上次说想看海。再往北……”她顿了顿,“我打听了,那边有一片枫林,秋天的时候整座山都是红的,沿着山路走上去,尽头有座寺庙,门口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据说求姻缘很灵。西岭没有银杏,我想你大概没见过那样大的。” 两个人并肩坐着,船在河心慢慢地漂,晚风带着芦苇的气息。 “你不是说想去游历山河吗?南边的水乡,西边的戈壁,再往北去,有大片的草原和胡杨林。我大致走了一遍,把路都探好了。” 她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卷羊皮纸,上面用细细的墨线画满了山川、河流、城池、驿站,每一处旁边都标着一行小字。 “此处有清溪,可歇脚”、“此镇卖的花糕,甜而不腻”、“这条路两边都是枫树,秋天去最好”…… “下一次出门,就不是两个月了。你我二人,慢慢走,走到哪里算哪里。” 他安静地听完,看着月色朦胧的湖面,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你为什么不早说?” “不带你去,是希望你时时刻刻都充满惊喜。”邵琉光道,“还是没藏住,谁叫你老不理我。” 明杳抿着唇,慢慢地,又弯了弯嘴角,过了很久,才轻轻靠过来,将脑袋搁在她肩上:“琉光,是我错怪你了。”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那你想想怎么弥补。” 他仰起脸看她,勾住她的脖颈,把自己往上带了带,在她嘴唇上轻轻啄了一下:“怎么弥补?”退开,又凑上去,啄了一下,“怎么弥补呀?” 邵琉光嘴角微翘,任由他亲了几下,才伸手搂住他的腰。这一卸力,他便躺了下去,仰面倒在甲板上。 她垂眸看着他,声音低下去:“你最清楚,不是吗?” 他偏过头,没有答话,耳根微微泛红。 小船在河心轻轻摇着,水声漫上来,湖面浮起一圈细碎的水花。 鱼钩沉下去,又浮起来,有东西在水底下碰了碰钩尖,倏地一扯。那根竹竿被拽得往水里滑了一截,又被船沿卡住,在暮色中急促地颤抖着。 没有饵的鱼钩,竟然真的钓上鱼了。 邵琉光看了一眼那根正在水里乱窜的鱼线,又看了一眼身下的人。 他偏着脸,半边被月色的余晖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半边隐在船舱的阴影里,睫毛沾着一点湿意,大约是被方才那番厮闹折腾的。在她灼热的目光下,那被压在甲板上的手指蜷了蜷,他的头发也有些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被风拂起来又落下去,拂过眉骨,拂过眼尾,拂过她心尖。 他整个人就是这样的。 像一幅被水汽打湿的画,什么都是刚刚好,多一分则浓,少一分则淡,而此刻的光线、风、波光,什么都恰好地落在他身上。 她没有去收那根鱼线,只是俯下身,轻轻吻了一下他的眼角。 “你好像真的钓上鱼了。” “…哦。” 衣带还缠在一起,没有解开过。 晚风吹来,船轻轻晃动…… 只是那条鱼最后还是跑了。 但明杳第二天一早,便回宅子里住了。 第103章 番外 打劫 西岭城入夜后一向安稳。城中百姓都知道,宵禁之后街上走的只有巡城队,盘问两声自报家门,便各自散了。 没什么人敢在夜里生事,邵司领治下,什么宵小都藏不住。 邵琉光今夜又回得晚。 护城营那边积了一堆文书,批完抬眼,天已经黑透了。长啸劝她就留在护城营过夜,她不肯,一个人骑马回了城。 明杳大概已经睡了,她昨日答应过他今日会早些回,又食言了。他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又要记一笔。 马拴在城门口,邵琉光步行穿过几条后巷,抄近路回家。巷子不长,两侧是高墙,月光被檐角切得断断续续,她走到巷中段时,一道黑影忽然从墙头落下来,挡在她面前。 邵琉光未停,那黑影逼近一步,一只手按上她肩头,将她往后一推。她背脊抵上墙壁,下一秒,冰冷的触感贴上了她的颈侧。 “别动!”对方低沉的声音带着绷出来的狠劲,“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 劫匪蒙着面,黑布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他靠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那股淡淡的清冽气息,混着一点她熟悉的皂角香。 邵琉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配合地抬起手,解下腰间的钱袋,放在他掌心里。 他掂了掂:“才这么点?不够!你这么大个司领,身上就带这么点钱?”他又把匕首往她颈侧贴了贴,语气恶狠狠的,“再找!” 邵琉光垂眼看了看那把匕首,刀锋离她皮肤还有半寸,根本没有贴实。她配合地抬起另一只手,将袖口撩起来,露出底下那件精钢与乌木拼接的袖中机。 劫匪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会主动把这个也交出来,随即警惕地退后半步,像是怕她突然发动机关似的:“你、你做什么?老实点!” “解下来给你。”她说着,真的解下了袖中机,放在他手里。 劫匪握着那件袖中机,显然没预料到这个发展,又顿了顿,才重新找回那副凶巴巴的语气:“还有没有?都交出来!” “真没了。”她摊开手,“要不你搜?” “……算你走运!”劫匪收起匕首,把钱袋和袖中机往怀里一揣,抬腿就要走,“下次再这么晚不回家,还打劫你!” 刚迈出一步,手腕就被握住。 “只劫财,不劫色?” 劫匪脚步顿住,偏过头来,眼睛在月色下微微睁大,像是被这句话打了个措手不及。 邵琉光伸手将那块蒙面的黑布轻轻扯下来,月光落在他脸上,映出那张她看了无数次的眉眼。他皱着眉,抿着唇,还在维持那副“我很生气”的表情。 “你在巷子里蹲了多久?” “……没多久。” “跟了我一路?” 明杳没说话。 她在护城营批文书的时候,他就已经等在外面了。知道她会回来,他便先一步骑马回城,又绕到后巷,提前翻墙埋伏。 “谁叫你老是不回家。” 她笑了一声:“所以你就来打劫我?” 他“嗯”了一声,理直气壮的:“好让你长长记性。” 她没再说话。只是伸手将他往墙那边又压了压,“好,我长记性了。” 明杳背脊贴着冰冷的砖墙,胸膛却贴着她温热的掌心,在邵琉光的温言细语下,他目光慢慢软下来,哼了一声:“你又要糊弄我。” 她低头吻他。 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一次不够。” 一下,又一下。 “够不够?” 明杳张了张嘴,那些早已准备好的,因为等她等到深夜而攒了一肚子的控诉,一下子全软了。他伸手搂住她的脖子,把脸埋进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我蹲了好久。” “我知道。”她抬手,揉了揉他的后颈。 “腿都麻了。” “我抱你回去。” “不要,我自己会走。” 可谁也没动,就这么抱着。夜风穿过屋檐,簌簌作响。 “话说,你怎么不怕?”明杳问,“我还以为你会怕。” “我怕什么?” “怕黑,怕被人拿刀抵着脖子。” 邵琉光看着他那副受气包似的模样,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我怕的是你明天早上起来,又说腿疼。” “……” 第104章 番外 回门 文再初的信寄到了西岭。 信不长,措辞也客气,大意是许久不见杳儿,想让他回晋元城小住一段时日。还说若是邵司领公务繁忙,不必亲自送,派人送回来便是。 当天夜里,邵琉光跟明杳说起这件事,他正趴在榻上看一本游记,闻言抬起头来,眼睛亮了一下:“那你送我吗?” “送。” “那……”他翻了一页书,像是随口一问,“你送完我,会留在晋元城住几日吗?” 邵琉光沉默。她当然想留,但文再初信中并未提邀她一同小住,她也不好主动开口。她与文再初的关系一直不冷不热,虽谈不上交恶,但总隔着一层薄薄的客气。 “还有些事要处理,”她说,“送完你我就回来。” 他翻书的手指停了一下,脸埋进书页里:“那说好了,七日。七日后你来接我。” “嗯。” 送明杳下山那日,天气尚可。马车沿着山路缓缓下行,窗外是连绵的雪山轮廓,不知行了多久,晋元城终于到了,城门洞开,进出的人流在斜阳中缓缓移动。 邵琉光另有急事,在城门口便要同他分开。 明杳掀开车帘,望着她:“你真不进城?” “不去了,还有些事要处理。” 邵琉光站着马车旁,替他理了理衣领,又说了一遍药在包里,要按时吃。 他乖乖地点了点头,车帘落下了,没过一会儿,又探出头来,怕她忘了什么要紧事,特意提醒道:“记得来接我。” “知道了。” 目送明杳的马车进了城,邵琉光却没有回西岭。 她在晋元城找了间客栈住下了。 说是要办点正事,她也不去找他,只是偶尔路过文府那条街时,会放慢速度,远远看上一眼。 明杳在晋元城的日子过得很闲适。每日陪文再初去巡铺子、看账目,偶尔替她应酬几位老主顾。 有一回他路过城东一条街,看见几个年轻姑娘聚在一个小摊前,手里拿着几根编好的玉带,说说笑笑地比划着。那玉带编得精巧,银丝混着彩线,缀着细小的珍珠或玉坠,在日光里一闪一闪的。 明杳停下来看了几眼,觉得好看,便想着若是琉光戴上也一定好看。他没多想,走到那几个姑娘旁边,温声问了句:“几位姑娘,这玉带是在哪买的?” 那几个姑娘回头看见他,都愣了一下。他生得好,又笑得温和,姑娘们的脸一下子红了,你推我我推你,最后还是其中一个指了指街角的一家铺子。 明杳道了谢,转身走了,没注意到不远处一道身影正站在巷口,远远地看着他,看见了他对那几个姑娘笑,看见那几个姑娘红着脸推推搡搡的样子。 邵琉光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又过了几日,到了该去接他的日子。她正要出门,一个暗卫匆匆来报,说截下了一封从文府寄出的信,是明杳写给她的,信上说,他要再晚几日回来。 邵琉光皱了眉。 为什么突然要晚回来? 傍晚时分,邵琉光换了一身便装,循着暗卫提供的地址找到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 巷子尽头有一扇半旧的门,门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金玉斋”。 她看见明杳走进那扇门,过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出来。他出来时,跟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师傅和一位年轻姑娘。 那姑娘约莫双十年华,穿着利落的短衫,看向明杳时眉眼含笑。老师傅拍了拍明杳的肩膀,像是在叮嘱什么,那姑娘站在一旁朝他点了点头。明杳笑着回了礼,然后转身走了。 邵琉光查过,那老师傅是晋元城有名的老匠人,专做嵌丝玉坠的手艺,那姑娘是他的孙女。 当天夜里,邵琉光翻进文府。 她对文府的布局了然于心,轻松避开了几处巡逻的暗哨,摸到了明杳住的那间院子。 屋里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他低头摆弄什么的影子。她轻轻推开门进去。明杳完全没注意到她,只低着头在灯下专注地摆弄手里的一件东西,用细银丝缠一枚玉坠。 邵琉光走到他身后,站了一会儿,直到影子落在桌面上,挡住了他的视线,他才猛然察觉,抬头一看,眼睛亮了。 “……琉光!” 邵琉光看了看他手里的活计,是一条还没做好的玉带坠子,银丝缠着半片白玉,已经能看出雏形,精巧别致。 她移开目光,看着他的眼睛:“说好了七日就回来,为什么说要晚几日?” 明杳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看她,嘴角弯弯:“你想我了?” 邵琉光没答,只是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 “我新学了一门手艺。你看,”明杳拿起桌上那枚半成品的坠子,举到她面前,“嵌丝玉坠。老师傅说这手艺快失传了,我难得来一趟,就想学会了,回去给你做……” 他说得眉飞色舞,眼睛里全是光,像是要把这几天学到的所有东西都迫不及待地要讲给她听。 邵琉光心里那点闷忽然就散了。 她没听清他后面说了什么,只是看着他的嘴唇一张一合,看着他因为说到高兴处而微微扬起的眉梢,看着他凑过来时近在咫尺的呼吸……凑得近了,她便伸手抱住,低头吻他。 明杳愣了一下,她又松开,他脑子尚未反应过来,嘴里还在继续:“然后我就可以……唔。”她又亲了一下。他愣了愣,继续说:“还可以……” 邵琉光带着他往后退。 他退了两步,后膝弯撞上了榻沿,仰面坐了下去,终于不再说那些话。 “琉光,你想我了。” 这次,是肯定句。 “杳儿——娘亲有件趣事要跟你说!娘亲进来了啊!”文再初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 明杳眉心一跳,下意识揪紧了身下的锦被,邵琉光的动作也停住了。 “杳儿?”文再初又唤了一声,“你在屋里吗?” 明杳看向邵琉光,目光带着询问,她却似没有看懂他的意思,非但不退,反而俯身,在他脖颈上轻轻咬了一下。 明杳呼吸一紧,提高了声量:“娘、娘亲!我、我已经睡下了!明日再说吧!” 文再初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没多想。 “行,那你歇息吧。” 脚步声渐渐远去。 明杳听着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整个人才松弛下来,倒在榻上。邵琉光侧过身,已经闭了眼,只是抱着他的那只手,仍旧没有松。 明杳看着她安静的睡颜,若有所思。 隔日,明杳陪文再初去巡铺子,忽然变得格外殷勤,主动和女客搭话,介绍货品。文再初起初没在意,后来渐渐觉得不对,他平日虽待人温和,但从不这样主动热络。 果然,明杳借着歇脚的功夫,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琉光总忙于政务,无暇顾家,常常让我独守空房。” 文再初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他又补了一句:“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要不然……我纳个妾吧?” 文再初嘴角抽了一下:“不成。” “为何?娘亲不是说男子可以三妻四妾?” “你就别给我演了。”文再初看着他,语气淡淡,“你那点心思,当我瞧不出来?” “咦。” “我早就不反对了。她那日送你回来,转头又跟着你进城,你当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她若连这点耐心都没有,也不值得你费这些心思。” 明杳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 文再初摆了摆手:“行了,别这么看我。她今日大概要来接你了,你去门口等着吧。” 明杳走出门,果然看见邵琉光站在巷口,他快步走过去,像一只终于把心爱之物叼到主人脚边的小猫,将那枚做好的坠子牢牢系在了她腰间那根玉带上。 他迫不及待地问:“好看吗?喜不喜欢?” 邵琉光低头看了看玉带,又抬头,看向街边二楼,微微颔首。 她牵起明杳的手。 “喜欢。” “很喜欢。” 文再初站在二楼窗前,看着那两道背影并肩消失在街角,低头喝了口茶。 翠屏在旁边轻声问:“主子,不让少东家多住几日了?” 文再初放下茶盏,语气淡淡:“留得住人,留不住心。让他去吧。”顿了顿,又道,“把给琉光准备的生辰礼打点好。” 第105章【完结章】 第105章 番外 秘密 护城营的中秋会宴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邵琉光忙完最后几桩事,从主帐出来,夜色已经深了。她穿过人群,在席间扫了一圈,没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便往更热闹处走了几步,只见明杳正和长啸勾肩搭背地坐在一起。 他手里举着一只酒壶,脸颊泛着酒意的薄红,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长啸听得哈哈大笑。 邵琉光走近了,低头看了看他面前那只已经空了大半的酒壶,眉心微微一动。他腿伤刚好不久,大夫叮嘱过不能多饮。 她伸出手,越过他肩头,拿走了他手里的酒壶。明杳指尖一空,下意识追了一下,没追上,他抬起头来看,像是没太看清是谁,便笑着说了一句“别动我的”,夺回酒壶,又转头继续跟长啸说话。 长啸没醉,一眼看见邵琉光站在旁边,立刻收了笑容,朝明杳使了个眼色,明杳却没领会,还在说:“你刚刚说城东那家卤味铺子,改天带我去——”话音未落,就被人扶起来了。 “回去了。”邵琉光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他的手臂,将他从席间带出来。 明杳一开始还有些挣扎:“诶,我还没喝完……” 邵琉光没开口,只是不容分说地带着他往外走。明杳挣脱不开,回头朝长啸喊了一句:“回头再喝啊。”长啸笑着摆了摆手,目送他们走远。 “还喝?”邵琉光侧头看他,“伤口长不好就别想出门了。” 他们原本是打算中秋会宴后便下山的。 他连忙摆手:“不行。” “喝了多少?” 明杳沉默了一下:“……哎!腿疼,我们还是先回家吧。” “……”邵琉光“嗯”了一声,扶着他走到营门口,马车已经停在那里了。 明杳却心血来潮:“我们骑马吧!” 邵琉光:“……” 站都站不稳,一只手搭在她肩上,身子往她这边歪着,就这样,还想骑马? “腿不疼了?” “哈哈,其实我是装的。” “……” 邵琉光没再说什么,将他扶到营门前的石阶上坐下:“等着,我去牵马。” 明杳点点头,坐在石阶上,双手撑着膝盖,尽力保持平衡。邵琉光牵着马回来时,看见他还维持着那个姿势,只是头垂得更低了,已经有些撑不住了。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扶他起身。明杳仰着脸,目光越过她肩头,往她身后看了看。 “琉光呢?” “……”她就站在他面前,手里牵着他要的马,他的目光却还在她身后搜寻,像是在找另一个人。 “见不到她我是不会走的。” “……那你要怎样?” 他颐指气使地命令:“你去,告诉她,让她跟我一起回去,今天日不许再处理公务!” “……” 邵琉光忽然觉得有趣。 她微微俯下身,凑近他,声音放轻了些:“司领说,她有事,让我先送郎君回去。” 他眼神迷离的落在她脸上,像是在努力辨认她的五官。 她又说:“再晚些到不了家,她会生气。” 明杳这才慢慢站起来,朝马走过去,手撑着马鞍,抬了两次腿才翻上去。邵琉光也上了马,坐在他前面,拉过他的手臂环在自己腰间。起初他微微挣了一下,像是觉得这个姿势不太合适,可没过多久,这个醉汉便安静下来,手臂环住了她的腰,下巴轻轻搁在她肩上。 马儿沿着山路缓缓前行。 明杳趴在她肩上一动不动,邵琉光几乎以为他已经睡着了,却又听见他含混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断断续续地响起来:“琉光呢?我的琉光呢?” 她偏了偏头:“跑了。” “怎么跑的?” “遁地跑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什么时候回来?” “明年。” “…骗人。” 邵琉光弯了弯嘴角:“想不到你喝醉了,是这样的。” “我在华京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他只安静了一会儿。 “你知道我那时候在华京什么名头吗?街头巷尾的赌坊我都去过,东城那几家酒楼掌柜见了我都绕着走。”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些昔日风光,“明公子这三个字,在华京提起谁不给几分面子?” 邵琉光:“哦。” 话音刚落,明杳突然松开手跳下马来。好在马速不快,他落地踉跄几步便被一把搀住。邵琉光扣着他手臂的力道紧得像铁箍,正要开口说什么,他已经站直了,抬腿便往山坡上走。 月色如练,将他歪歪斜斜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邵琉光站在原地,看了看手里的缰绳,又看了看那道头也不回的背影,沉默着将马系在路边树旁,跟了上去。 明杳在最高处站定,自顾自地坐下了,回头看了看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 邵琉光在他身侧坐下,偏头看了他一眼,月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那层薄薄的红晕照得像半透明的花瓣,嘴唇微微张着,透着一点湿润的光。 她看了片刻,不自觉地伸出手,扶住他的下颌,将他的脸转过来,刚要低头,明杳偏开了。 他像是没发觉自己躲了她,目光又从月亮滑到天边那一道依稀可见的极光上,像是被远处那片光吸引过去了。 邵琉光愣了一下,收回手,垂在膝上,指尖在布料上轻轻捻:“夜里风大。你腿伤受不得寒气,回家吧。” 明杳没答话,只是望着远处那道光,邵琉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极光在天际线上缓缓流转。他的嘴唇在月下显得格外润泽,像刚咬开的果子。 她忍不住,又凑过去。 这一次他躲得更明显了,邵琉光眼神暗了一下,伸手捏住他下颌,将他的脸转回来,不由分说地吻了上去。 明杳“唔”了一声,邵琉光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顺势将他往下一按,他仰面倒在草坡上,挣了一下,两只手腕被她一把扣住,也压在了草坡上。 月光铺满他的脸,那双醉意朦胧的眼睛里先是一点茫然,很快漫出笑意。 邵琉光停下来看他。他就那么笑着,笑得肩膀微微发抖。 “笑什么?” 他偏过头,像是想掩住嘴角:“木头咬人了。” 邵琉光俯身贴上去,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往怀里一带:“怪你。” 明杳看见她微微泛红的耳廓,又笑了,他抬起小腿,勾住她轻轻一带,又撑起上半身贴上来,鼻尖碰着她的鼻尖:“那你惩罚我吧。” 邵琉光垂眼看他,又看了看四周,略作迟疑。 明杳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便拉着她一起仰面躺倒在草坡上。 星空铺满了整个天幕,远处那道极光在天际线边缘缓缓流转着,像一条即将沉入山的绸缎。 时间仿佛过去很久。 “邵琉光。”他轻声开口,“告诉你一个秘密。” “嗯?” “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她望着星空,嘴角慢慢弯起来。 “这不是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