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入农家考科举》 1. 死了,又没死透 “死了?” “不知道,疤子一棒子敲到他的头,他头上好多血,估计没死也差不多,快走!” “有人来了,快走!” “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就凭你,也配肖想天上月。” “活该!” …… 双亲早逝,由爷爷养大的孟南好不容易研究生毕业,上一秒还在街上见义勇为,眼疾手快推飞了一个在路上发呆的年轻人,随即只觉身子高高飞起,疼痛传来,估计是因为被撞得太痛,重重落地都感觉不到疼了,他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结果,再次醒来,迎面就是一棒子,打得他眼前直冒金星,身子软倒在地,一眼看到好几个身着上衣下裤短打衣裳的人一边咒骂一边远去。 这难道是十八层地狱? 他好歹救了个人,死后怎么也不该是这样的境遇吧? 昏迷前一秒,孟南头一歪,恍惚间察觉到不对劲,怎么周围的屋舍那么矮,还都古色古香,身后靠着的墙又是土墙呢? 还有,天上那轮圆月,好亮啊! 不在医院躺着,怎么受伤了还睡大街?他卡里有钱!有钱的啊! 孟南还想多看一眼,可眼皮如有千斤重,隐约听到有人大喊“杀人了”,下一瞬,他整个人就沉入了黑暗之中。 再次醒来,孟南睁眼就发现了不对,身上盖的被子是粗布所制,鼻息间一股药味,好像还有点霉味。屋子不大,一床一椅,椅子上坐着个身着长袍的年轻人,深蓝色衣袍从衣领处罩到脚,腰上系着一根腰带,头发束在头顶,还用一块和衣裳一样的布扎了个揪揪。 孟南傻了眼,这是哪儿?对面是谁? 他微微一动,察觉到自己身上的衣裳和对面的年轻人几乎一模一样,心下大惊之余,下意识伸手一摸……好怕摸到一个揪揪。 揪揪没摸到,先摸到了被包得厚厚的头,这才想起他好像挨了一棒子,与此同时,脑子一痛,脑海中走马观花一般多出来了许多的记忆。 “孟兄,你醒了?是谁伤了你?我这也不会照顾人,他们贸贸然将我请来,你没事吧?” 狂塞的记忆太多,孟南差点吐出来,他也真的吐了,旁边的年轻书生急忙扶住他,还将边上早就倒好的一碗水喂给他喝。 “孟兄,昨儿一早我已让人给你家人传信,如无意外,他们今天就会赶到。你别着急,也别害怕,我已帮你报了官……” 他在旁边喋喋不休,孟南觉得耳朵都被吵麻了,也是因为他认清了自己如今的处境。 被车撞飞,孟南死了,好像又没死透,变成了大元国济州府的一个穷书生。 穷书生出生济州府辖下一个小村子里,名字比他多一个字,叫孟道南。这小子早慧,五六岁时就能想办法使唤比他更大的孩子帮他干活,家里人也觉得他聪明,咬牙把他送进学堂。 庄户人家的孩子,会走路就要会干活,这小子进了学堂便不用干活,学了一天回家推说读书辛苦就能歇着,有好吃的还都先紧着他。 于是,他一开始倒也努力了两年,后来还得了镇上的夫子盛赞,认为他聪明又有毅力。 同窗有人去了城里的学堂,回来各种炫耀,孟道南便也努力说服家人,他一开始确实想过读书科举光耀门楣,进城后,想法就变了,比起啃那些枯燥的四书五经,自然是跟着同窗喝酒谈天要更轻松自在,很快便结识了一堆酒肉朋友。 玩归玩,闹归闹,孟道南还记得家里人在他身上花了不少银子,就盼着他改换门庭。 孟道南早已荒废了学业,进城后就再没学过,一转眼进城都五年了,心里也颇为焦躁,后来机缘巧合之下,跟一群酒肉朋友一起偶遇了城中首富的女儿。 花了家里许多银子,不知该如何跟家里人交代的孟道南忽然就想到了出路,如果他能做城中首富的乘龙快婿,谁还会计较他考不到功名? 考功名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全家过上好日子,如果能娶了首富之女,目的是一样的。 孟道南想得挺美,写了几首酸诗去见那位姑娘,先是被人警告,他没当一回事,然后就有了今夜之难。 如今的孟南变成了孟道南,想到孟道南闯下的货是和外头欠的债,他恨不能再次死过去。 死是不可能死的,孟南吐了个天翻地覆,旁边的年轻书生不停帮他顺气。 “袁兄,能不能帮我传个信回家,就说我没事?” 此人是孟道南同窗,两人合住一个屋,共摊租金。大概是送他来医馆的人认出了他的身份,见其无人照顾,这才请了袁川过来。 袁川哑然:“可是你伤了头,又吐成这样……孟兄,家中对你寄予厚望,你千万不要逞强,再说,你家人说不定已进城了……” 恰在此时,小间外的医馆大堂里瞬间挤进来了几个人,为首的妇人一边哭一边问:“这里是保康堂吧?我儿子在哪?” 孟南听到这声音,心中便知,孟家人赶到了。 最先冲进小间来的人是孟道南的亲娘贺氏,同样上衣下裤,衣衫上还带着些补丁,此时满脸的泪水,看到床上儿子,不管不顾扑到床前:“儿啊,是谁伤了你?头上包得这么厚,你以后要读书,怎么能伤了头?那些杀千刀的,绝对是嫉妒你,所以才想要毁了你的脑子……这朗朗乾坤,到底还有没有王法?” 她一边哭,一边摇晃儿子,孟南也就是孟道南被摇得又吐了出来,他看到面前这几人,倒是能分得清谁是谁,那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真的很微妙。 孟道南想说自己没事,可是脑子太晕,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一着急,还晕了过去。 * 再次醒来,孟道南发现自己又换了个地方躺,这回是一间稍大一些的屋子,有床有桌有椅,角落还有个小小书架,桌上有个包袱,那包袱皮的颜色和样式颇为熟悉,正是原身所用过的,若没猜错,里面除了一套衣裳,应该还有书和笔墨纸砚。 “有福气哦,年纪轻轻就在床上躺着等人伺候,我活了半辈子了,还没享过这等福……你别拉我,我说错了吗?” 外面有个中年妇人的声音传来,颇为刻薄,言语中满是怨气。 孟道南听出来那是原身大伯母的声音。 孟家人挺多,孟道南父亲在家中行二,祖父母都还在,孟父前头一个哥哥,底下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全部都已成亲生子。 孟家是个三合院,正房三间,左右厢房各三间,原本房子足够住,可孟道南他们这一辈孩子多,长大后开始谈婚论嫁,房子便有些挤了。 孟道南和三房的堂弟因为在读书,各有单独的屋子,无论家里有多挤,都没人与他们同住。 他们俩是家里唯二能够有单独屋子住的人!除二人之外,其他屋子都至少睡了两个以上的人。 两个读书人花销巨大,大房对此不满已久,大伯母冯氏这两年是越来越尖酸。因为她生了两子两女,却没有哪个孩子进过学堂。 此时孟道南头很晕,一想到原身留下的烂摊子,头就更疼了。 可再难也要面对,总不能真去死吧? 孟道南靠坐在床头发呆,冯氏的声音从窗户传来:“呦,我们家的秀才公终于睡够了。弟妹,还是让人给衙门传个话,是祸也躲不过。” 最后一句,语气意味深长,还带着点幸灾乐祸。 “大嫂,南儿不是睡觉,而是受了伤在养伤。”贺氏的声音颇为气愤,儿子常年在城里读书,明明是遭了难,今早衙门来询问是为了给儿子讨个公道,村里的人却偏偏要说儿子是在城里闯了祸,即将要被抓走。 她当场就与人大吵一架,结果对方却说,这话不是她胡编乱造,而是孟家的人自己说出来的。 这贺家上下,就属她大嫂嘴巴最漏,绝对是她胡咧咧出去的。 贺氏越想越气,大嫂这做法简直分不清里外,没好气地继续道:“好好的日子过着,能有什么祸?听大嫂这话,不知道的,还以为道南在城里没用功读书,净闯祸去了。有这功夫胡说八道,赶紧去把猪喂了是正经!” 话音未落,孟道南屋子的门被推开,贺氏端着一碗药进门,语气格外温柔:“南儿,快把药喝了。今早上衙门的人来过,想要问你当时情形,听说你还没醒便走了……” 贺氏提起这事,压下去的火气又翻腾起来,“你大伯母见不得人好,你都受伤了,不想着帮你出口气,还在外头说你在城里得罪了人闯了祸……也不知道你倒了霉,她能得多少好处!” 孟道南:“……” 他是闯了祸。 除开他外头借债讨好首富之女不成还挨了一顿揍外,他才想起来,今年三月该交的束脩,家里给了足够的银子,可原身那时在外头欠了债,实在无法,便去跟夫子求情,说先只交一半,七月时交剩下的一半。 这都六月底了,在原身出事之前,夫子就已找他谈了话,让七月初时必须要交上剩下的束脩,否则,他只能收拾包袱离开学堂。 距离七月,只剩十天! 孟道南伸手扶着额头,忒憋屈了! 他要说银子不是他花的,祸不是他闯的,谁信? 2. 种地难 这婆媳和妯娌之间同处一屋檐下,难免都有怨气。 不光是冯氏看不惯二房,贺氏也看不惯大嫂一家,瞅见儿子呆愣愣的,她也没多想,头上那么大个包,都破皮流血了,大夫说,至少要养十天半月。 能养回来还是运气好,伤在头上,一倒下就再起不来的都有。 想到此,贺氏担忧问:“南儿,你可好点了?若是感觉伤势没好转,千万要说,我让你爹带你进城再找其他大夫。” 孟道南刚醒来那会吐得昏天黑地,今儿还是恶心,却明显感觉好转许多,不至于一闭眼就昏过去。他方才在默默算外头欠着多少债,权衡着要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家里。 “好些了。”孟道南勉强笑道。 贺氏发现儿子的嘴远不如以前那么甜,往常儿子但凡回来,都会各种夸她,如今冷淡了许多。她倒不至于怀疑儿子身体换了个魂,只认为是伤势还没好。 如今距离孟道南受伤,已经有五日。 孟道南强打起精神下地,才走一步,就感觉晕眩得厉害。 眼看就到七月初了,孟道南扶着床边,眼前直冒星星,心想着他这副模样,走动都难,除非是问家里的人补上三两银子束脩,否则,学堂是进不去了。 “哎呦,你起来做什么?”贺氏匆匆进门,一把扶住他胳膊,强势地将他摁回了床上。 这一躺,又是四天,孟道南总算能挪出门,入目是低矮破旧的院子,当年孟家房子初建,算是村里最好的房子之一,可转眼二十多年过去,木房子已然微微倾斜,有些地方开始缝缝补补。 左邻右舍的房子跟孟家差不多,好的也有,但更破旧的比比皆是。 如今是七月,山林郁郁葱葱,山上的田地成梯子状层层叠叠,一直落到山脚。 闲着无事,拿了原身以前的书来看。 孟道南父母双亡,跟着爷爷长大,爷爷的腿年轻时候受过伤,干不了重活,他能读完研究生,是因为他记忆力超群,反应还快,成绩极好,加之有点运气,拿着好心人的资助和学校补贴,才一路顺利,但凡期间出点意外,估计只能辍学。 难道又要再来一次? 孟道南却知,当下消息蔽塞,而且科举之事不光要有学识,还要有运气,考中秀才之前,几乎看不出潜力。 原身的四书五经读的一般,让他来,估计也要沉下心来好好磨,关键是,环境不允许他这么干。 而他细想了想,第一次欠债是为了回请那些酒肉朋友,后来则是为了讨好首富之女,如今再回头看原身突然生出的野心,处处都带着引诱之意。 原身分明是被人给做了局,前前后后,不算束脩,已然欠下了八十六两银子。对于村里的孟家人而言,这完全是一笔巨款。 孟道南若是不再进城,对方兴许不会赶尽杀绝,若他不识相,幕后主使必然还要动手。 他看向远处葱绿的山林,留在这村里平平淡淡一生,应该也不错。 “哟,大才子这是又开始看书了?”冯氏挎着个篮子从外面进来,里面装满了各种青绿的菜,她饱含怨气地将篮子往地上一扔,“一家人都在收拾菜地,就你高贵,拿着本书就能歇一天,完了还喊累,真好意思,也不想想自己为这个家立了什么功劳……” 孟道南站起身,这些天他已发现,冯氏只有在家中无人时才会这般刻薄,当着其他人和祖父母的面,完全没这么多话,态度也没这么嚣张。 他记得孟家的菜地的位置,放下书后,去杂物房里薅了一把锄头出门。 冯氏满脸意外,她就是看不惯侄子偷奸耍滑,偏还要拿着全家辛辛苦苦攒下来的银子进城挥霍,挥霍无度就算了,回来还要诉苦,说他读书有多辛苦。简直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日头很烈,孟道南头上还包着布,出门后沿着乡间小道往村尾的方向走,路上碰到不少村里人,众人看到他扛着锄头,颇为意外,纷纷与他打招呼。 好在有记忆,孟道南能将这些人和记忆中的人重合起来,一开始的诧异过后,便主动喊人。 孟家所在的百花村是杂姓,百多户人家,二十多种姓氏,据说这是百多年前才有的村子,几乎村里的所有人都是外地逃过来的难民。 孟道南遇见的多数人,身上衣裳都有补丁,九成的人没穿鞋,赤脚走路,好多人面上都带着愁苦,身子微微弯曲,像是被这世道给压弯了腰。 他心里沉甸甸的,脚下一转,朝着河边而去,孟家的菜地就在靠近河边不远处,大概有五分地,各种瓜果豆苗都干枯了,需要翻出来种下半年的菜。 下半年就是青菜和萝卜,再无其他。 此时众人才刚开始干活,看见孟道南扛着锄头来,贺氏立刻阻止:“你来做什么?日头这么烈,你头上的伤还没好。” 孟道南挨着挖开的地,新挖了一垄没动过的。 此时地里有许多人,孟家二老都在,然后是孟父三兄弟,妯娌中只有冯氏回去做饭,大房两子两女,二房只有孟道南,三房二子一女。 其中大房的长子孟道东已然成亲,已有八个月身孕的媳妇此时都在田里干活,而另一头的小道上,大房的二子孟道西单独一人在那边扯各种瓜果的藤蔓,旁边有个身着上衣下裤的姑娘正在和他低声说话。 那是孟道西的未婚妻,同样是村里的姑娘。 值得一提的是,孟道东生下来就是跛脚,有一条腿不正常,走路时摇晃得厉害,而孟道西右手只有三指,看着像是正常人,实则干不了精细活儿。 孟家当年搬来时好像挺富裕,买下了不少地,到了祖父孟必海手中时,还有四十多亩。 只不过,孟道南读书近十年,花销颇大,后来又多了个三房的孟道北读书,家里几乎没有积蓄,这两年为了给大房的兄弟俩说亲,祖父孟必海一咬牙,卖掉了六亩地。 六亩不算上好的地,得了五十两,这才 将大房的两个媳妇定了下来,一个进了门即将生子,另一个下个月的婚期。 孟道南被太阳晒得头脑发昏,汗水滴滴往下落,砸在田里消失无踪,他才挖了两锄,就感觉手疼。 这……想要种地来平安一生,忒难了! 尤其孟道南从方才的路上到田里遇上的所有人,个个都晒得黝黑,只看孟家众人,都比本来的年纪要老上几岁,个个都老相。 孟道南不是个轻言放弃的人,咬牙跟在旁边堂兄孟道东后头猛挖。 父亲孟二财凑过来劝:“回去吧,就这点活,那么多人呢,哪儿就用得着你了?” 说话间,还伸手来拿孟道南的锄头。 孟道南不给。 孟二财抢不过儿子,无奈道:“你挖得浅了,想要庄稼长得好,得像东儿那么挖。将土彻底翻过来,种子能好好扎根,苗儿才能长得壮。” 孟道南:“……” 他挖的地,比旁边确实要浅十来寸。 想要在城里立足太难,债主还等着为难他呢,孟道南想到此,掉头回去,更加用力地锄下去,这田里有不少根须,一锄头下去,将土带翻时,还要将那些根须扯断了才行。 不过几锄,他累得气喘吁吁,手软脚软,鼻息间都是泥土的腥气,闻得人口发干发苦,汗水都流进了眼睛,辣得眼生疼,日头还烈得厉害,晒得他头脑发昏。 本来就累,偏偏旁边亲爹还在劝:“你哪里会干这些粗活?再说,你伤还没好呢,锄头给我。” 孟道南真的好想放弃,可他不是原身,做不到心安理得地将城里闯的祸告诉家里,然后由家中人卖了田地堵窟窿,以后再辛辛苦苦供他读书。 他看得分明,不再进城,那些债多半不用还,债主不会追来村里,只当没发生过便是。 他更加用力的锄下去,孟二财劝不动儿子,便放弃了:“撑不住了就回去,没人笑话你。” 期间贺氏还悄声来劝:“是不是你大伯母又在胡说八道?不用管她!快回去歇着,养好身子,回头赶紧去学堂……” 快别提去学堂了吧。 也就是原身死了,不然,估计欠的债会更多,那又是个胆子大的,估计最后会变成一笔孟家把田地全部卖完都还不清的巨债。 孟道南埋头肯诚诚恳恳干活,期间孟家的其他人或是开玩笑,或是劝他回去,都有来跟他说话。 半个时辰不到,孟道南感觉一双手跟针扎似的,期间小腿还被蚂蚁咬了一口,伤处又红又肿,还特别痒。 日头越来越高,孟道南抬头看了一眼,汗水又流进眼睛里了。低头再看,手心已血肉模糊,原来是手心没有干过粗活,经不起锄头把的粗糙,很快长出了血泡,又因为他过于用力,血泡被挤破,便落得这副凄惨的模样。 不停下还好,这一停下,更觉双手疼痛无比。 孟道南痛得深吸一口气,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3. 分家 孟二财一直注意着儿子的动静,见状上前强势地抢过了锄头:“你头上的伤还没好,回去歇着。” 他还扬声喊:“西二,送南儿回去。” 孟道西求之不得,未婚妻张莲花在此陪他说话,可日头太烈,晒得两个人满脸的汗,因为肌肤被晒黑了,流下来的汗都像是流的油。他自己晒一晒不要紧,舍不得未婚妻跟自己一起遭罪。 “三弟,走吧。” 孟道南抬步往回走,前面两人打打闹闹,有说有笑。原身或许看不出大伯母为何最近越来越尖酸刻薄,他却明白,大房兄弟两人婚事已定,最大的花销已由二老出了,估计接下来就要想分家了。 毕竟,二房和三房都有个读书人,每年花销巨大,简直就是两个无底洞。 孟道西察觉到了堂弟的视线,到了村里小路,与未婚妻分别之后,他站在路旁等了等孟道南,笑眯眯问:“三弟,你可有心上人了?” 孟道南心中一动,点了点头:“但是人家出身好,容貌好,家世好,估计看不上我一个乡下穷书生。” 孟道西好奇问:“什么样人家的姑娘?” “八字还没一撇,不好毁人姑娘名声。”孟道南不说。 接下来一路,孟道西都在纠缠他:“她家做什么的?从商?做官?” 孟道南不肯答。 孟道西一点都不沉稳,围着孟道南上蹿下跳,两人就是这副模样进的屋。 冯氏已经把那一篮子野菜理出来了,干的烂的叶子全部都已摘下,正准备洗菜,看到堂兄弟二人进门,呵斥道:“西二,别闹了,缸里没水,去帮我挑水,你别推三阻四,家里就只有你们兄弟俩,你不去挑,难道还指望那个大才子?人家是读书人,清高傲气,干这种粗活,简直是丢了身份。” 说到最后,完全就是在反讽。 孟道西被母亲骂惯了,完全就是个二皮脸,笑嘻嘻道:“不急,我还没打听出来三弟的心上人是谁……三弟,她家如果不是做官,凭什么看不起你?” 冯氏原本要端着盆进厨房,听到这话,走不动道了,扭头打量孟道南,好奇问:“大才子有心上人了?哪家姑娘?” 孟道南不答。 孟道西是个憋不住的:“说是出身好,两家不相配。三弟怕毁人家姑娘名声,不肯跟我说实话。” 冯氏眉头皱了皱:“都要娶媳妇的人了,还这么跳脱,赶紧挑水去,正事都忙不过来……你管人家有没有心上人?大才子的未婚妻,可不会是村姑……” 说到后来,嗤笑一声,很明显对于孟道南奢望娶城里的姑娘一事颇为不屑。她真不觉得孟道南能做城里老爷的女婿,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孟道南回房后没再看书,心里盘算着进城立足的可能。 日头渐渐偏西,厨房里传出饭菜的味道时,地里干活的人也回来了,挺宽敞的院子变得拥挤起来。 吃饭时,分了男女两桌,孟道南从昨天开始,就和家里人一起吃饭,此时便坐在了孟二财的旁边。 每个人一碗野菜粥,再各分一个拳头大的馍馍,中间一小盆咸菜,这就是晚饭。 除开要招待客人,孟家人只有在春耕秋收时,才会正经炒些菜。 这边在分饭,冯氏拉了男人孟大有进屋,嘀嘀咕咕一阵,两人似乎在屋中起了些争执,隐约能听得到争吵的动静,却听不见在吵什么。二人再出来时,脸色都不太好看。 孟大有一边往院子的男人坐的这一桌走,边呵斥道:“不许提!” “我偏要提。”冯氏满脸愤怒,“树大分支,子孙多了分家,天经地义!爹,家里人这么多,每顿饭一口锅都煮不过来,如今我们都要做祖父了,这家……是不是该分了?总不能让二弟三弟一辈子都依靠他们大哥吧?” 最后一句,明显在拱火。 家里是二老当家,不说哪房吃得多,哪房吃得少,此时但凡坐在桌上的,即便是三房最小的女儿,有一个算一个,全都下地干了活,都不是在吃白饭。 帮家里干活,在家里吃饭,说破大天去,他们都不理亏。 孟二财想要起身,被贺氏摁住。 孟三富猛然就跳了起来:“大嫂,我敬你是大嫂,许多小事都懒得跟你计较,但今天你这话必须要说清楚,什么叫我和二哥一辈子都依靠大哥?我凭本事吃饭,靠谁了?” 他说着,还踹了一脚边上的簸箕。 孟家老三是出了名的脾气爆,外人面前或许还有所收敛,院子里都是自己家人,他装都不装了。 眼看父亲皱眉要训人,孟三富率先道:“同样干活吃饭,凭什么我们要看你脸色?” 冯氏呵呵:“既然你觉得有本事养活自己和妻儿,那分家啊!”她看向了孟道南,“我可听说,南儿今年的束脩都没交完,明明家里出了银子,他却只交一半,最近借着头疼赖在家里,分明是束脩没交被学堂撵出来了。” 此言一出,满院子的目光都落到了孟道南身上。 孟道南心下意外,整个百花村读书人不多,除开孟家三兄弟,就只剩下一个周姓学子。 可四个读书人里,只有孟道南一人在 城中,其余人都是在附近白石镇上求学。 按理,孟道南没交束脩之事,很难传回村子里才对。 贺氏满脸不悦:“大嫂,你从哪里听来的胡话?” “是真是假,你们问南儿便是。”冯氏继续讥讽,“他今日跑去地里干活,分明就是装出来的能干,为的就是让你们再出束脩。” 老爷子孟必海粥只喝了一半,紧紧盯着孟道南:“你当真没交完?” 孟道南嗯了一声。 孟二财愕然。 贺氏反应最快:“南儿,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有人打劫你?亦或者,你在城里遇上了事急需用钱?” 冯氏完全不给孟道南辩解的机会,连珠炮似的道:“二弟妹,你少扯,交束脩是二月底的事,都过了四五个月了,他若是遇上事,早该告诉家里。” 她方才做好饭才得的消息,当时就知道自己近一年来苦苦等待的机会来了。 这一次,必须要分家! “你们以为的大才子,还盼着他光宗耀祖,其实就是个大骗子。”冯氏插着腰,满脸嚣张,说话掷地有声,“今儿我把话撂在这儿,以后孟道南和孟道北便是真能榜上有名,中秀才,中举人,做大官,我都绝不会沾他们的光!若是食言,我就是狗!” 狠话撂完,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孟二财和孟三富心中都有些不忿,他们供养儿子好几年,嘴上说着不盼着孩子考功名光宗耀祖,只希望他们读书后不做睁眼瞎,心里却难免生出几分奢望。此时冯氏话说得这般决绝,说好听点是分家后不占二房三房的便宜,说难听点,分明就是笃定了堂兄弟二人以后不会有大出息。 兄弟二人心中骄傲被冯氏如此贬低,搁谁不生气? 但分家一事,从来就不是兄弟三人说了算的,得二老点头才行。 孟必海看向大儿子,眼神意味深长。 孟大有接触到父亲目光,忙起身歉然道:“爹,她不知道从哪里听来了闲言碎语,在此胡说八道,南儿从小机灵,最乖巧不过,不会干出那些事……” 冯氏是他嫡亲表妹,夫妻俩算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两家亲上加亲结为夫妻,这么多年来,冯氏脾气一直挺暴躁,孟大有压不住她。外头都有传言,说孟大有惧内。 孟必海慢条斯理喝完了剩下的半碗粥:“不说南儿有没有骗家里,瞧瞧冯氏,我跟你娘都没她这么威风。这整个百花村里,怕是都找不出第二个敢在公公婆婆面前如此嚣张的媳妇。你若真管不住,我可以帮你休了她!” 孟大有:“……” 4. 分家 二 听到老人家说要休了冯氏,在场谁都没当真。 孟冯两家是亲上加亲,做了几十年的亲戚,如果孟家休了冯氏,两家可能就会因此断绝来往。 村里的人,一般不会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别说两家曾经有亲,就是没亲戚,都不会轻易把人家闺女退回去,那是要结仇的。 不过,孟必海这话,也表明了他对冯氏此番作为极其不满。 冯氏今日铁了心要把分家的事情砸实,立刻开始哭:“爹,您就是偏心,南儿私自挪用束脩,还骗了家里这么久,您不想着好生教训他,只揪着我不放……呜呜呜……” 孟大有呵斥:“别哭了。” 冯氏吼他:“我受了委屈,哭都不能哭,你干脆让我死了算了。” “别在这里要死要活,再哭一声,我真就把你送回冯家去!”孟必海满脸威严,冯氏当真不敢再哭。 眼看儿媳妇哭声止了,孟必海才道:“南儿的事,我会问个明白。” 孟道南起身,跪在了孟必海面前。 错了就要认,事情不是他干的,可谁让活过来的他呢? 孟道南头上的伤还包着布,贺氏看到儿子跪下,格外心疼,忙为儿子辩解:“爹,南儿肯定是出了事才挪用了银子。” 孟必海面色沉沉,没出声。 他看向了老妻,孟冯氏叹口气:“老头子,趁着兄弟间还有几分情谊,分家吧。都闹成这样了,再同一个锅里搅,等到你我离世的那天,估计兄弟几个都会变成仇人。” 孟必海深知,老妻这是又要偏心老大。 孟三富从来就是个直性子,他没有不答应分家,但是大嫂此时分家,分明就占了便宜,他不敢指责母亲偏心,只道:“大房两个媳妇都定下来了,我和二哥这边处处都要花钱,这怎么算?” 冯氏立即道:“那你大哥还多干几年活儿呢。家家的老大都辛苦,以后我们还要供养二老,这不给你们省了大事?” 一家人之间,说不好谁吃了亏谁占便宜,真要掰扯,三天三夜都扯不清楚。 孟二财夫妻俩自然不想分家,但还是那话,分不分家,从来都不由夫妻俩做主。 冯氏眼看二房三房都不想分家,眼眸一转:“衙门还要来问南儿受伤的事,外头人都说他在城里闯了祸,这孩子大了,心思就多,跟大人也不说实话,他在外头到底干了些什么,我们大家都不知道,问也问不出来。分了家,即便他真闯了祸,也不至于牵连我们和三弟一家。” 贺氏当着长辈的面,很少和冯氏相争,争也争不过,但此时是真的忍不住:“大嫂,南儿就不是那闯祸的性子,你说得好像他在外头杀人放火了似的……” “那几两银子挪去哪了?他到现在也没说。”冯氏满眼鄙视,“你们俩也装傻,从头到尾不提自己想法子堵上这个窟窿,分明就是还想让公中再帮他出一份束脩。” 贺氏气得脸红脖子粗:“家中是二老当家,我们手头一个子儿都没有。” 她倒是想大包大揽帮儿子堵了窟窿,可实在是没这个本事。 孟道南出声:“银子的事,我自己想法子,不用公中再出钱。” 外头欠着八十几两,让孟家知道,估计天都要塌了,他就没打算让孟家来堵这个窟窿。要么不再进城,要么他就自己想办法赚钱还了这笔债。 冯氏却不相信侄子的话,冷笑一声:“就凭你?你赚过一个子儿吗?这会儿说得大方,回头拿不出钱来,还不是让老人操心?一辈不管二辈事,爹娘老了,已经给儿女们成了家,接下来该颐养天年,而不是还为了孙子们操心,你要读书,那是你爹的事,可不好牵累了旁人……” 她振振有词,好像说得极有道理。 贺氏实在憋不住:“说的好像爹娘没为了你生的两个儿子操心似的,他们兄弟俩娶媳妇,家里可卖掉了六亩地!” 在她看来,便是要分家,这六亩地该划入大房归属,就当是他们夫妻俩为了娶媳妇卖的地。 孟三富的媳妇陈氏听到这里,接过了话头:“对,南儿和北儿读书,可没让家里伤筋动骨。” 冯氏反驳:“如果不是为了供养兄弟俩,家里也不至于连给孩子下聘的银子都拿不出来。” 陈氏跳了起来:“胡说八道!你那两个儿子下聘,跟别人家下聘能一样吗?” 大房兄弟俩娶媳妇,算不上结两姓之好,完全就是花银子来买,一般人家下聘三两就够,五两顶天了,最多八两银子媳妇就能进门。如今孟道西还未大婚,家里已花掉了四十两,省着点,应该三两就够,但是张家那边要这要那,估计十两银子最后渣渣都剩不下。 冯氏气得眼睛血红:“他们兄弟俩生来有疾,那是我希望的吗?我比谁都盼着他们兄弟俩康康健健……” 说到后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往常妯娌三人拌嘴,但凡被二老听见,都会被骂得狗血淋头。 今儿孟母没有阻止,眼看三人吵得不可开交,看向了自家老头子。 再不分家,兄弟之间真要结仇了。 孟必海满脸疲惫:“分了吧。” 孟三富夫妻俩是真不想分家,他们生了二子一女,大的儿子才十三岁,二女儿十二岁,小儿子七岁,两人一直想找机会把小的也送进学堂,只是家里这两年花钱很多,主要是大房兄弟俩娶媳妇花得太狠,孟三富再想要送儿子进学堂,也不忍心过于逼迫爹娘。 家中老爷子发话分家,兄弟几人只能听从。 在当下,虽有父母在不分家的说法,但也有人家在儿子娶媳妇之后就将小夫妻俩分出去,那兄弟多的人家,娶一个媳妇就分一个儿子出去的,百花村也能找到好几户人家。 百花村众人都是百多年前从外地迁来,自有一些不成文的规矩,父母在就分家,儿女们不会被指责不孝,倒是分家时吵吵闹闹,会被人笑话。 人都要 脸,尤其孟家有读书人,更要在意名声。老爷子说分家,妯娌几人都不再吵了。 孟必海并没有立刻请村里长辈来坐镇,沉吟半晌,就提出将家中田地分成四份,全部平分,他们二老独占一份,然后每家得一两银子安家。 至于房子,老大占正房,剩下两个儿子各占左右厢房。 “厢房谁占左谁占右,你们自己决定,谈不拢就抓阄。家中粮食同样分成四份,所用的物件……一人选一样,从老大开始选。” 说完这话,孟必海满脸的疲惫,身子都佝偻了些。在他看来,做爹娘的给儿女们分家,就是在承认自己老了。 众人立刻动了起来。 左厢房后面是隔壁邻居,右厢房后面是另一户邻居的菜地,厨房茅房也在那边。 孟三富先要了右厢房,其实孟二财也想要那边,以后想要扩宽房子,完全可以跟邻居商量着将菜地占过来。 可话又说回来,孟二财就一个儿子,左厢房三间大屋子完全够住,倒是孟三富儿女多,得省着地方才够住,想要住得宽敞自在,必须要扩建屋子才行。 在选房子上,孟二财退了一步,没有和弟弟争,接下来一家人忙着称粮食,分成了四份后又选物件,整个房子到处被翻得乱七八糟,好多东西都扯到了院子里,孟道南也去帮忙。 除开干活的物件,家里的锅碗瓢盆都交给了妯娌三人自己选。 孟家在村里算是富裕的人家,几乎所有的物件都齐全,可这分成了三份,无论哪一房,都要缺东西,孟母一家发了一两银子,让众人去采买。 这就已经很好了。 孟道南把左厢房几间屋子打扫出来,院子里众人都在各间屋子里穿梭,忙着搬家。 一直忙到深夜,才算是勉强归置。 所有人都累,孟二财夫妻俩忙完后就睡下了。 当下有徭役兵役,这是按户来征丁,百花村好多人家即便是分了家,都不会特意跑去分户,那样,等到征丁时,可一家子一起出丁。 孟必海有言在先,分家不分户。 翌日,孟道南是被吵醒的,院子里闹得厉害,他睁眼发现窗户的位置不太对,这才想起昨天夜里已经分了家,急忙起身,院子里已经有村庄几位年长的老人,他们是来帮忙作证的。 孟道北正在写分家文书,一式好几份,孟家各房都要取一份,这些作证的老人家也会取一份带走。 院子里,孟大有眼睛血红,急得团团转:“爹,村里多数长辈都是跟长子,您跟老三,不知道的,还以为儿子不孝……” 因为百花村有娶一个媳妇就分小夫妻俩出去的先例,村中的长辈也不都是跟着长子度日……长子成亲分了家,家中还有其他没成亲的儿子跟着二老住。如此一来,落到最后,就是幼子跟二老住一起。 孟大有默认了二老跟他住,今天写文书了才知,二老竟然要和老三住。 这怎么行? 5. 分家安顿 在村里,兄弟之间谁给二老养老送终,那属于二老的东西就归谁。 孟家二老分得了一份田产和粮食,那真的不是一笔小数,孟大有早已默认了要侍奉二老终老,然后家里多得一份田产,以后给两个儿子分家,兄弟俩各自得到的田产都有二房和三房那么多。 他不认为自己占了兄弟俩的便宜,一直觉得是自己应得的。 结果,二老要跟三房住,于他而言,简直是晴天霹雳。 相比之下,孟三富就格外惊喜,立即表态:“爹娘跟我们住,我们一定会好好孝敬二老,若有违逆,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冯氏也觉得跟天塌了差不多,婆婆是亲姑姑,从她进门起,一直都偏疼她,生的两个儿子都有残疾,公公婆婆也从未责怪过她。 她一直以为姑侄俩亲如母女,婆婆是把她当女儿,也指望以后由她侍奉床前,所以才对她那么好,没想到,临分家了,二老居然会甩开她。 听到小叔子的话,冯氏忍不住道:“话说得好听,你分明是看中爹娘名下的田产而已。” 孟三富哈哈大笑:“只有大嫂这种俗人,才会张口闭口钱财,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二老跟我住,那是家有两个宝贝,简直是求都求不来的好事。你们放心,别人家的老人家年纪大了,会将吃穿分摊给其他兄弟,二老跟我住,以后你们孝不孝敬完全随心,有心就孝敬些,如果不送东西,我绝对不开口要。有我一口吃的,就绝不让二老饿着。” 陈氏在边上连连附和。 孟必海给儿子们分家,心里颇为难受,提出跟老三住,也是夫妻二人深思熟虑后的结果,此时老三当着村里长辈表态会好好孝敬他们,不说最后能不能做到,只说的话就特别好听,让他特别受用。 孟二财颇为意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孟道南上前道:“爷奶若是不嫌弃,也可以跟我们住,孙儿一定会好好孝敬您二位。” 即便不选跟二房住,二房众人也要表态。 孟道南这一出声,孟二财反应过来,急忙附和儿子:“对对对,爹娘不如跟我住,好歹我们家人少,以后儿子的事少,能好好孝敬您。” 人多事就多,这是大家公认的事实,孟二财说这话,占足了理。 冯氏嗤笑:“二弟,你该不会是想着爹娘跟你住了,就能左右我两个闺女的亲事,把她们卖了换钱给你儿子读书吧?” 孟二财真心觉得嫂子这是一盆脏水往自己身上泼来,浇得他一脸懵。这都什么跟什么? 孟道南心里却明白,冯氏故意胡扯,分明在未雨绸缪,此话一出,不光是想让二房不要打她两个女儿的主意,同样是防着三房。 孟三富恍然大悟:“我说大嫂怎么急着分家,原来是怕二老做主两个女儿的婚事,你早说啊!谁要卖你女儿了?家里又不是过不下去,怎么就到了卖儿卖女的地步?” 他一挥手,“大嫂就是爱多想,二哥,你说是吧?” 他同样是故意的,当着村里长辈的面挑破是冯氏提出分家……得让村里人知道谁才是孟家的搅家精。 孟必海可不想家丑外扬,大儿媳妇再多心,他也不想让外人知道,呵斥道:“少说几句,显着你了?” 村里几位长辈按了手印,临走还夸赞孟必海有福气,夸他会养儿女,说几个儿女都很孝顺,抢着要供养二人。 这话夸得孟必海颇为得意,儿子之间便是有小矛盾,那都是因儿媳而起,说到底,无论兄弟之间怎么闹,对他是真心孝顺。 孟道南反应很快,跑去送几位村中老人回家,亲自把人送回家里,婉拒几户人家的喝茶的挽留后回家。 再次回到孟家,院子里似乎和以前一样,但所有人都知道,以后就不同了。 分家是孟二财兄弟之间的事,孟道南他们这一辈从头到尾没有参与,最多就是在旁边帮着搬东西。 此时孟二财夫妻俩正在清点分到的东西,外是三亩肥田,五亩中地,一亩下等田。 从大面上看,二老不偏不倚,四份田地都差不多。 每年秋收过后,在入冬之前,二老就会做主将新收的粮食全部卖掉,因为过完年后,粮食就变成了陈粮,价钱上要打些折扣。万一冬日里没把粮食装好,粮食发霉发烂,估计就砸手里了,只能自家人吃。 粮食卖了大半,只剩下秋收之前够吃的,如今距离秋收还有个把月,家里只分到了百斤左右麦子,红豆五斤,黄豆三斤。 兄弟之间能和和睦睦把这家分了,就是因为所有的粮食都拿出来称了平分,没有谁占便宜之说。各种杂粮得了半口袋。 除此之外,分到了一把菜刀,一只桶,一根扁担,还有一根吹火筒。 厨房归二老,除了跟二老住的三房,大房和二房想要做饭,还得新建个厨房。 贺氏看着这点物件发愁:“我们家没锅没厨房,水缸也没,铁器那么贵,一两银子置办东西,估计剩不下什么。” 她转而看着儿子,眼神格外复杂,她可没忘记儿子挪用了银子的事,这一分了家,头上没有长辈顶着,所有的花销都得夫妻俩自己想办法:“南儿,我一直没问你,你前头少交的束脩……” 孟二财打断她:“赶紧把这屋子归置好,你不是还有个衣柜在对面厢房里么?走走走,我们去抬过来,先在院子里刷洗干净晒干,然后再搬进屋。” 夫妻俩风风火火走了,孟道南若有所思。 知子莫若父,孟二财对于儿子的荒唐早有察觉,只是一直不肯求证,好像儿子没有坦白,他就能骗自己说儿子在城里专心读书,快则两三年,慢则七八年,儿子兴许就能榜上有名。 贺氏进了厢房里,看见孟二财扯角落里的柜子,上前帮忙时忍不住道:“南儿那边总要问个明白,你还不让我问……” 孟二财叹口气:“他能读书,那是爹娘供养,我们才分家,哪儿有余财给他交束脩?至少也要等秋收后,再说了,交了束脩,咱们还要给他准备在城里的花销,那也不是一笔小数,爹娘给的一两银子,估计只够安顿家里……别问了,过一两个月再说,万一还是没钱读书,就别去了。” 孟道南则是拿着分到的那只空桶去河边打水,路上碰到的人都问他们是不是分了家。 谁家要是突然分家,在村里真的是件稀奇事,想知道这期间是 不是生了矛盾……村里太穷了,大家平时又忙,于是人与人之间的各种矛盾就成了忙碌之余的消遣。但凡谁家出事,无论何事,都会有许多人询问议论。 孟道南拎着水桶进了院子,孟二财正把衣柜敞开,有些地方松动滑落,得整修一番。 看到儿子拎了水来,孟二财颇为高兴:“你头还没好,歇着便是。” 孟道南隐约明白原身为何会越来越荒唐了,纯粹都是被双亲给纵出来的。 “我想动一动。” 贺氏拿了帕子来洗衣柜:“你进屋看书去。” 孟道南无奈,干脆取了张帕子进屋擦墙壁和家具上的灰尘。 各房分家,家具没分,因为家里的每一个媳妇在嫁进门时,娘家都有准备家具,区别是每个媳妇娘家因为财力和对儿女的感情有区别,准备的家具不一样多,木料也不同。 分家了,家具各自取走。 贺氏娘家穷,当年她能嫁入比一般人家田地稍多的孟家,纯粹是孟二财偶遇她后,对她上了心,求着二老上门提亲。 贺家结孟家这门亲事,自认为是高攀,不想自家闺女被人小瞧,当年准备嫁妆时,也算是举家之力,可惜,家底儿太薄,举家之力也不过是凑齐了桌椅衣柜,外加两个大箱子罢了。 十几年过去,箱子已坏,桌椅都修整过多次。分家后,家具没一样好的,屋子还空荡荡。 孟道南很快就将几间屋子擦洗一遍,不说窗明几净,也差不多了。 贺氏立即就夸:“我儿好厉害。” 孟道南:“……” 二房和和睦睦,一派温情,外头院子里,冯氏还在计较二老跟三房住的事。 也对,不算那几乎不值钱的一亩下等地,光是上等田和中土,就要值近百两银子。 村里的这些人家,没有哪户能掏得出这么多的钱财,想要拥有这么多田产,凭自己根本买不起,只能从长辈手中得来。 且这些田产不光能保证此生过得宽裕,还关乎后代子孙,落到手里后,能传给儿子传给孙子,子子孙孙往下传。 “我是先分家,二老跟老三住,我们就认了,现在兄弟们都成家了才分,凭什么跟老三?”冯氏一边摔摔打打,跟孟大有发脾气。 与其说她在埋怨孟大有,不如说这是故意说给二老听。 眼看三房没动静,冯氏又道:“二老住正房,偏又与住厢房的三房是一家人,那多不方便?” 孟母不打算忍着大儿媳了,探出头质问:“依你的意思,我们两把老骨头不能住正房?你这是要把我们撵出去?合着我们俩造的房子,想住哪里还要听你安排?” 冯氏吓一跳,急忙解释:“娘,我不是那个意思。” 陈氏不耐烦,长辈都定下来的事,她还在那边唧唧歪歪,当即站在院子里叉着腰道:“大嫂,你若是觉得二老住正房又和我们一起吃不合适,那你们就来住厢房,我们一家住正房去!正房本来就要比厢房高一截,房顶都是两层,各处木料都是最好,堂堂正正几间大房,不比厢房这将就配出来的好?得了便宜还卖乖,给你脸了?” 冯氏:“……” 6. 各人心思 冯氏想要争取二老跟自家住,没想过把正房让出去。 村里每一户人家的正房都是尽力往好了建,各处的木料精心挑选,房顶是两层,第一层上面还能堆些粮食,既防潮,还不占用屋里的地方。某种程度上来说,粮食放在房顶,还能防贼。 厢房就没有这多出来的一层,好些人家的厢房舍不得用瓦片,只用茅草来盖,也就是孟家再送两个孩子读书之前挺宽裕,才全部用了小青瓦。 两种房子完全就不能比,正房至少要比厢房高三尺,当然,村里人分家,除了特别偏心的老人家,大房都要得家里最好的房子。 陈氏平时不多话,因为孟三富是个直肠子,想到哪儿说到哪儿,没给她发作的机会,方才噼里啪啦一通话,还觉得不解气,又道:“老人跟我住怎么了?二哥二嫂都没有不愿意,偏你叽叽歪歪,怎么,天底下的好处都要归你才行?否则你就要闹?” 她一张嘴,将二房也拖下了水。 贺氏无意接话,她洗柜子之余,还在想家里要添置哪些东西,一两银子够不够,此外又操心儿子挪用了束脩的事。 儿子自从七岁起,大半的时间都在学堂,从来就没有因为交不起束脩回家歇着……一分家就不让儿子去,且不说儿子因为读书花了那么多的银子,她不甘心让那些银子打了水漂,这分家了儿子就不读书,旁人更要说他们夫妻俩没本事,能供养儿子都是长辈出力。更会说夫妻俩那些年送儿子读书都是占长辈和兄弟们的便宜。 贺氏娘家穷,却是个要脸的,不愿意让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孟道南把屋子里擦干净,又把地上扫了,发现他们一家除了四条各种瘸腿的凳子外,只剩下补了两条腿的桌子,然后就是那个坏衣柜。 最像样的家具,是他屋子里的书架,那是几年前孟老爷子请人给兄弟俩打的家具。因为这,二房还少分了一样物件。 打扫完两遍,屋子挺干净,也更空了。 他拿着帕子到院子里,将贺氏洗好的衣柜上的水渍擦干,这两天日头烈,估计晒到太阳落山,就能把东西搬进屋了。 贺氏去了娘家一趟,借了一口小陶罐,刚好能煮粥。 忙忙碌碌一天,这还是第一顿饭,因为一直没闲着,心里也紧绷着,倒也没多饿。实则是被饿习惯了,孟道南端起粥,才发觉自己已饥肠辘辘。 孟二财粥喝得呼噜呼噜,边喝边道:“明天赶大集,把东西添置好。” 贺氏点头:“我已经跟娘说了分家的事,明天把建厨房的物件买回来,大哥他们中午过来帮忙。” 厨房茅房都得建。 在村里人眼中,茅房比厨房要更重要。 种地全靠屎宝肥田,以前没分家,一个茅房就够用,反正粪起出来怄上,到了时节搬去地里直接用,如今不行,分了家了,再一起上茅房,到时候怎么分? 孟道南出声:“我跟你们一起去镇上。” 顺便找一找财路。 贺氏想要开口,被孟二财瞪了回去。 孟二财同样不甘心儿子就此回家种地,只是他万分不愿问儿子把银子挪去了哪里,道:“也好,明天买的东西多,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儿啊,爹知道读书人清高,你若不想搬,回头爹把板车修一修……” “不用。”孟道南一口回绝,“我能帮着搬。” 板车在村里,就和犁地的木犁一般算是个大物件,孟家也有,昨天分家时,大房和三房人手要更多,他们更想要选难买的锄头和镰刀,二房不同,总共就有三个人,孟二财夫妻俩还默认了儿子不下地,因此,他们只要了两套,把前几天用坏了的板车选了过来。 好在坏得不严重,修修就能用。只是今儿天色晚了,赶大集要天不亮就动身,除非点着烛火连夜修,不然,明天没得用。 家里有个板车,干活能省不少力气,平时也有人来借,能很好的维护家里的人缘,若是能借到牛,套在牛上,就成了牛车,更加省力。 孟家这些年花销一直挺大,老爷子早就想买牛,可要么是银子不凑手,银子够了,又选不到合适的牛,到现在也没能置办上。 一家人吃完饭,贺氏在外头摸黑洗碗,孟三富带着儿子孟道北进了堂屋。 “二哥,我想借你的板车用,今晚我连夜修好。” 孟二财一口答应了下来,知道大房和三房明天多半都要去赶大集置办缺了的东西,别看分家后各个屋子里都空落落的,庄户人家最重要的锄头和镰刀几乎都有,这就给兄弟几人省了大力气。 “小北也去?” 孟道北嗯了一声:“学堂里夫子要讲新课,明儿不能耽误。”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看了一眼孟道南,实在好奇这个堂哥为何会挪用了束脩,但这事又不好问。 同为读书人,孟道北从平时堂兄弟俩的闲聊中,隐约察觉到堂兄好像不如早年那么用功,读了这么些年,四书五经居然还不能背全,更别提理解其意了,远远不如他。堂兄这些年还在城里读书,而他只在镇上,因为此,他心里生出了不少优越感。 他到底是没憋住,问:“三哥何时进城?” 孟道南张口就来:“才分家,到处都缺人手,先把家里安顿好。” 他这话是真心的,别看才在家住几日,他能够感觉得到孟二财夫妻俩对他的疼爱和纵容。来都来了,让他不管夫妻俩死活,只一味压榨二人,他干不出来。 孟二财没戳穿儿子,自家儿子什么成色他最清楚,修房种地样样不会,拈轻怕重,说在家帮忙,定然是进不去学堂而寻的借口罢了。他没有钱财帮儿子补交束脩,想让儿子再进城,得秋收之后,那还要等一个月。 一个月后开始秋收,粮食收回来晒干卖到钱了,才有底气让儿子再进学堂。 只是,凑出了三两,再给儿子凑上几个月 的花销,估计二房连过年的粮食都得卖掉,一开年就要饿肚子。 孟三富听到这话,笑道:“南儿懂事了啊。小北,跟你三哥好好学学,别以为读书就了不得了,无论何时,都不能忘了自己的根脚。” 这话虽然是训诫儿子,却是看着孟道南说的。 原身不爱干活,偶尔的长辈吩咐些活计,都以读书为重的由头推脱。偏偏孟三富这个直性子看不惯自家供养的孩子这般傲气,往常就没少阴阳怪气,一有机会就说教。 孟二财听出来了三弟在训自己儿子,但人家这话也没错,他懒得搭理。 孟道南没吭声。 翌日,天还没亮,孟家院子里就热闹起来。 大房一家人先走,二房和三房同行,孟道北挎着个篮子,里面装了不少东西。 百花村距离镇上,要走半个时辰,路上孟二财夸赞侄子用功。 兄弟俩都已在读书的儿子为荣,孟三富存着点炫耀的心思,得意道:“小北是在抄书赚钱,有人出笔墨纸砚,既能巩固学识,还能为家里分担。” 孟二财默一下,没分家时,三弟可从来没说过这事,但凡儿子从家里取走一笔钱财,侄子同样会找借口拿走差不多的银子。 孟三富察觉到了二哥的沉默,反应过来自己得意之下说漏了嘴,忙找补道:“小北,你这活儿你三哥一样能干,反正你三哥最近闲着,让他也去接点来干。” 言下之意,儿子赚的钱,孟道南同样能赚,能赚却不赚,那怪得了谁? 孟道北气急,他爹可真会给他找事,一张嘴说得轻巧,抄书赚钱,必须要字写得好,其次还得按照约定的时间交上,更别提接活儿时,笔墨纸砚虽不要钱,却得付了押金才能将墨纸取走,交不了足够的文章,或是将墨纸糟蹋了,那是要赔钱的。 尤其他知道堂兄的性子,打蛇随棍上,不知道什么叫要脸。此事弄不好,会有很大麻烦。 他眼神一转,笑道:“三哥,最近还真有个活儿适合你。咱们镇上的张东家想要请人为病重的母亲作画,也是想留住母亲尊容,日后要时时怀念,往常你不是总念叨说自己书画学得不错么?张东家原本是要请我们夫子,可夫子没空……据说酬金丰厚,少则一两,多则几两。” 孟道南腰酸腿软,走得垂头丧气,闻言眼睛一亮,整个人都来了精神,他正缺钱呢,颇有兴致地追问:“哪一户张家?” 孟道北:“……” 他没说的是,张老太太命不久矣,张东家此次确实愿意出大价钱,但却格外挑剔,学堂里书画最好的同窗登门自荐,自认为尽心尽力,画完后却被撵了出来,因为作画让张老太太费了半天神,还被臭骂了一顿,若不是看在夫子面上,估计张东家都要动手打人了。 眼看堂兄兴致勃勃,他惊愕之下,脱口问:“你还真要去?” 这么没有自知之明,该不会被打出来吧? 7. 争画 孟道北傻了眼。 他随口一说,本意是想戳穿孟道南往常吹的牛,也希望其知难而退,并不是真的希望孟道南去丢人。 同为孟家的子弟,孟道南丢了人,他脸面上也不太好看,以后孟道南倒是一甩袖子进城了,他还得留在镇上继续进学……镇子就那么大点,孟道南如果被张东家打出来,会让他以后在学堂里都再也抬不起头来。 家中长辈们并不知道堂兄弟二人学识有多深,孟二财只以为儿子在城里用功,眼看儿子来了兴致,家里也确实缺钱,忍不住催促:“小北,你哥问你话呢。” 孟道北抹了一把脸:“一会我带三哥去一趟,丑话说在前头,张东家特别挑剔,画得不好,别说拿钱了,说不定还会让家丁揍人。三哥若是想浑水摸鱼,那还是趁早打消念头。” 孟道南听出来了他的话中之意:“总要试试才知道行不行。” 闻言,孟道北急了,一拉孟道南袖子,两人落在了后头,他才低声道:“你真会画像?” 不是读过书就会画画,读书和画画完全是两码事。 孟道南颔首,他于国画上颇有天赋,以前也学过,还参过赛,只是家境贫寒,没走特长,倒一直没有放下过画笔。 孟道北半信半疑:“镇上开绸缎庄的张东家,宅子就在镇子东边,今儿我没空陪你,你若有自信,自己走一趟便是。张家不是好相与的,你若是被打出来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转眼到了镇上,孟道北立刻和三人分别,直奔学堂而去。孟三富夫妻俩有许多东西要买,拖着板车走了。 一家三口面面相觑,贺氏提议:“要不我们先去买东西?” 她对于儿子画像赚钱一事实在没底,且她一想到要主动去敲那些大户的门,心里就发虚。 孟二财同样想到此处,迟疑地看着儿子:“南儿,要不要先吃早饭?” 村里人家,一文钱恨不能掰成八瓣来花,几乎不会买镇上的吃食,孟道南想也知道,便是买早饭,也是他一个人吃。 “不必,趁着天还早,爹娘先去把东西买了,不必管我,我随便走走看看。” 孟道南今儿穿一身蓝色长衫,一看就是个书生,原身就没有干活所穿的那种上衣下裤,仅剩的两套衣裳都是类似的长袍。 这一身打扮,一会儿应该能少费些唇舌。 此时天亮不久,今儿赶大集,周边十里八村的人都会来采买,整条街上挤挤攘攘,孟道南走在路上,明显能察觉到旁人都会刻意不来挤他,这应该是沾了他身上那身长袍的光。 世人对读书人,都要尊重几分。 一般人家读不起书……孟家在当地已经算是富农,有好多人家只有一两亩地,想要填饱肚子,只能佃地来种。更有一些佃农,一点地都没有,全靠帮大户种地为生。 连温饱都成问题,哪有余钱读书? 因此,众人默认了读得起书的人家中都挺富裕。 孟道南一路往镇东而去,镇子挺大,他一路走,一路有礼的打听,几乎走了一里地,总算到了张家门口。 张家大门比之村里的孟家要高阔许多,此时门口已站着两个读书人,其中一人身着绸衫,只是袖子已磨毛了,明显是强撑出来的体面。另一人衣着打扮和孟道南一样,穿的是七八成新的布衣长衫,手里挎着两个篮子。 看见孟道南靠近后不走了,两人打量他,身着绸衫的那人还拿着扇子,问:“兄台找谁?” 孟道南正欲上前敲门,大门打开,肥头大耳身形圆润的中年男人挺着个大肚子出门,他浑身上下圆滚滚,跨过门槛时,肚子上的肉还颤了颤。 他身边开门的小厮看见门口三人,倒还客气:“几位有事?” 拎两个篮子的那个读书人上前一步:“鄙人姓刘,是附近邻水村人,这位兄台姓李,李成方,乃是城中闵画师的弟子,最近得夫子布置了功课,需要为人物画像,听闻张东家在寻人为母亲作画,便闻讯而来……” 张东家原本有些不耐烦,听到“闵画师”,面色顿时柔和了几分。 “画师的弟子?我母亲只有早上有精神,你要画多久?” “这……”李成方来前当然知道张家的老太太病得重,打不起精神,却也不能为了银子胡吹,他知道这位张东家的脾气不好,万一到时拿不出来画作,或者是画得不够好,也非他所愿,“想要画得仔细,大概要两三个时辰。” “太久了,我娘撑不住。”张东家皱着眉,“最多半个时辰,日头烈了,我娘就要进屋歇着。” 李成方咬牙:“李某只能尽力而为。” “不是尽力,是一定要画好。”世人对读书人都会客气几分,张东家原来也一样,可最近他才发现,有些读书人爱吹牛,三分本事夸成十分,画像和他娘毫不相似,到头来还怪他娘坐不好。 那是个病入膏肓的病人,要求她坐着不动,那不是为难人么?他真的很难不骂人。 张东家压着脾气道:“我娘病得很重,若是折腾一通却没能留下画像,我这个当儿子的就大大不孝。” 李成方很想拂袖而走,在他看来,没读过书的生意人这般要求极其苛刻,完全就是外行指挥内行,没法儿与其讲道理。 不过,他到底是答应了下来。 几人谈妥,转身往里走,不约而同地忽略了孟道南。 来都来了,即便张东家另找到了画师,孟道南也想为自己争取一回,忙上前拱手行礼:“张东家,在下姓孟,百花村人,也学了一手画技,同样是听闻张东家事母至孝后赶来。老太太既然要见画师,那一位作画还是两位一起画,其实都一样。” 李成方顿时急了:“哪里一样?为人画像,所见方位不同,画出来容貌有区别。老人家病重,经不起折腾。” 他语气有点凶,显得咄咄逼人,孟道南退了一步:“李画师先选便是。” 画师二字,可不是谁都 当得,李成方心里微妙地雀跃了些。 张东家原先以为随便请个画师就行,请完了才知道,不是每个画师都能让人满意,当即想也不想就道:“那一起进来吧。” 眼看孟道南空手而来,张东家还贴心的准备了文房四宝,前头有三四批画师来来去去,他书房里还有些彩墨,于是一并取了来。 院子里,两张桌案摆开,地方宽敞,不存在看不清张老太太,李成方先一步占据了右边,那边阳光洒落,光线要更好些,孟道南不与其相争,取过张东家让人送来的笔墨纸砚,不紧不慢一一摆开。 而正房之内,两位仆妇将张老太太抬了出来。 老人家穿一身朱红色衣裙,应该是为画画特意换过,衣裙上仙鹤栩栩如生,头上如意套簪,耳坠手环样样齐全,就连腰带都用了不少巧思。 难怪张东家不肯轻易让人作画,老人家每画一次,就要换这身衣裳,普通人都嫌折腾,何况老人已病入膏肓。 只是,老人家病得严重,已然撑不起这一身富贵,脸颊特别瘦,颧骨高高,袖子里露出来的手瘦如鸡爪,说是个人,更像是一具骷髅,不见半分美态。 李成方明显被吓着了,脸色发白,想靠近又不敢,细瞅了半晌,才开始落笔。 孟道南已然下笔,张东家要用这张画像来缅怀母亲,看的自然不是母亲的病容,他将其脸颊画得饱满了些,寥寥几笔,神韵跃然纸上。 张东家特意丢下铺子在家等待,自然对二人特别期待,看见李成方折腾半天,连母亲的发髻都没画完,这边孟画师却已将母亲神韵画出,眼神里的慈爱几乎溢出来,唇角一抹笑容温柔祥和,似乎从未受病情折磨,虽然衣裳上的仙鹤画得不够仔细,但神采翩然,几欲乘风而去,袖口露出来的手指圆润细腻,不像母亲的手,又像是母亲的手。 这画像上的母亲至少年轻了十岁,像是从未生过病。 院子里一派安静,下人们轻手轻脚,生怕惊扰了两位画师。 半个时辰在不经意间悄悄溜走,老太太被人抬走,孟道南收笔,才发现张东家在自己旁边不知道看了多久。 张东家眼眶湿润,若不是这幅画,他都忘记了母亲曾经康健时的模样,擦了擦眼角哽咽问:“如果时间足够,你是否能画得更好?” “那是自然。”孟道南提议,“若想要画像留存更久,可买更好的画纸,甚至是适合作画的绢布,细细描画会精致许多,再好好装裱,留存百年不难。” 张东家连称了几声好,显然极其满意。 半个时辰后,孟道南吃饱喝足,袖子里揣着十两银子,还拎了一个书篮从张家出来。 张东家用不上这些彩墨,以后也不再请画师,便将文房四宝连同彩墨一起送给他了。 离开时,孟道南察觉到自己被李成方瞪了好几眼,那位刘姓书生似乎颇为不忿,他却顾不得了,直接赶往通往百花村的路口,一家人分别时约定好了在此等待。 8. 光宗耀祖 孟二财夫妻俩往常很少来镇上,没分家时,买东西用不了许多人,二老安排谁来,谁才能来。 哪怕让他们二房来买东西,也不一定让夫妻俩同来,种地的人,家里地里永远都有干不完的活,一茬草还没拔完,先拔的地方又长出了草来。 夫妻俩来镇上的次数不多,还都是来去匆匆,今儿耽搁了个把时辰,纯粹是买的东西多,夫妻俩又想从同等价钱的东西里面挑出更好的那个,这才耽搁了些时间。 他们还怕儿子等太久,到路口了不见人,两人都有些担忧,对视一眼后没吭声。 贺氏沉不住气,问:“他爹,你觉得能成吗?” 她问的自然是儿子作画之事,玉河镇就这一条街热闹,若不是作画,耽搁不了这么久。 孟二财沉默,他隐约察觉到儿子读书不像是家里以为的那么用功,作画……反正他没看到儿子画过。 依着儿子那特别爱邀功,一分努力夸成十分的性子,从未提过他会画作,便是会作画,估计也平平。 “不行也不要紧,他好歹是个读书人,张东家难道还能打人?” 夫妻俩等得焦灼,从起床到现在水米未进,却丝毫察觉不到饿,越等越慌,就在两人想去镇东迎一迎时,看到了儿子的身影。 瞅见儿子完好无损,行走如风,孟二财暗暗松了口气,好歹没吃亏,又见儿子拎了个篮子,顿生好奇:“南儿,你拎的什么?” 孟道南看到双亲,脚下加快,笑呵呵上前,掀开盖篮子的布,揭开汤盅盖子,取了块白玉糕塞到母亲口中。 张东家得了满意的画像,心情大好,还想让他过后再画一幅细致的画作,非要留他吃早饭,盛情难却,孟道南不好过于推拒,便留下来喝了粥吃了点心,期间多吃了两块白玉糕,张东家便让人用这个大汤盅给他装了满满一盅。 白玉糕用的是细白面加了糖做的,孟家不舍得这么糟蹋粮食,平时又舍不得花钱买吃食。贺氏猝不及防之下被塞了一口,感觉又细又软,格外香甜。 她欣慰于儿子的孝顺,又见儿子脸上没有难堪和愁绪,顿时心情颇佳:“哪里来的?” 孟道南也不隐瞒:“张东家给的谢礼之一。” 孟二财也被塞了一嘴,闻言大喜:“真的成了?” 他不指望儿子赚银子,能赚得这些吃食,证明儿子真会画画,这就让他很高兴了。 孟道南微微仰着下巴:“那是自然,好歹读了这么多年,画画而已,手到擒来。” “好好好!我儿能干!”孟二财顿觉扬眉吐气,他当然不觉得画画于读书而言很容易,否则,孟道北早就得知了这个消息,为何宁愿抄书,也没去把这好处挣来? 他又不是种地种傻了的秤砣,何尝看不出三弟和侄子对儿子的鄙视和轻视?只不过他心里发虚,不敢与之计较罢了。 如今看来,三弟和侄子分明是看走了眼,儿子在城里,并非什么都没学。 孟道南让二人多吃点心,俩人说什么也不要,推迟不过儿子的热情,又各吃了一块,贺氏催着回家,率先拿东西,她拎着一口一尺见方的小锅,还有些木头做的框架,孟道南瞧着,应该是做土砖要用的木模,孟二财则扛了个稍大些的水缸,里面有些碗瓢盆,另一手拎了只桶,桶里是糙面。 糙面是最差的粮食,各种杂粮由石磨碾碎,再把细面筛走而来,普通人家平日里常吃的馍馍,就是由此得来。 孟道南伸手去接那只桶,孟二财避开:“你拎好篮子就行,别把东西给我摔了。” 虽是嫌弃的语气,却满满的怜子之心。 孟二财走在前头,还没走几步,听到身后有人喊:“二哥!” 原来是孟三富夫妻俩到了。 孟三富昨儿连夜将板车修好,今天推着来赶集,此时板车上堆了不少东西,但挤一挤,还能放一些。 “二哥,把你那口大缸放上来。” 孟二财不舍得,这口大缸花了二钱银子,也就比那口锅便宜点,万一摔坏了,他要心疼死。 不过,板车上确实可以拉些东西,夫妻俩停下来,将锅和木模都放上去,又把缸里的东西和那只装了粮食的桶塞到板车上,如此,板车上再无空隙,孟二财只需扛着一口缸走路。 孟三富当然瞅见了挎着个篮子的侄子,二哥二嫂放东西时,侄子把篮子放下要帮忙,还被二嫂把那个篮子一把拎起来塞到侄子手中。 不知道的,还以为那个篮子是难得的宝贝。 孟三富记得侄子来时明明是空手,好奇问:“哪里来的篮子?” 玉河镇就这点地方,村里的人不知道张东家请画师为母亲画像,镇上的人却都听说过,孟二财不觉得儿子帮着张老太太画了像的事能够瞒得住三弟一家,当即哈哈一笑:“张东家给的谢礼。” 正如孟二财了解儿子一般,孟三富对儿子的性子也能猜到大半,早上来时儿子那副想要劝说侄子不去的模样他都看在眼中,当即就猜到了张东家这份活计不太好干,侄子多半要白跑一趟,说不准还要丢脸。 “真成了?厉害啊!”孟三富嘴上夸赞,心中五味杂陈,“这是得了多少谢礼,还用篮子装?” 孟二财还没来得及问儿子,不过,光是点心和篮子里看得见的笔墨纸砚,大概就要值一两多。 “是些笔墨纸砚。” 孟三富倒没有不相信,嗐了一声:“这些老爷真是,净给些不实惠的。” “实惠。”孟二财忙道:“张老爷不给,我们同样要花钱买,一步到位,省了不少事,挺好。” 好歹是儿子挣的,即便只是一块碎布头,他都高兴,不能让人贬低了去。 往回走的路上,兄弟俩开始谈厨房和茅房怎么建,又要建在何处。 孟二财家的左厢房后面就是院墙,院墙外是另一户人家,只有靠前面院墙的地方有一丈见方的空地,也是孟家原先 厨房的正对面,二房的厨房自然而然建在那一处,茅房干脆安排到院子之外,院子外是大路,路旁有一块石头,石头边上是孟家一小片菜地,只有两丈见方,孟二财昨天已经特意把那片地要了过来,茅房建在上面,碍不着谁,万一有人路过就近方便,自家还能多得一坨粪。 但孟三富是右厢房,原本就有厨房将靠近前面院墙那点空地给占了,只有靠近正房的地方有半丈空地,那是供众人去往茅房的大路。 “只能是靠正房修,将那条路占一半,建个小点的,将就着用。” 孟二财没吭声,贺氏也不接话。 正房和右厢房之间的这片空地,大房占了,三房不高兴,三房占了,大房又不高兴,尤其还是拿来建茅房,臭哄哄的,大房能乐意才怪,但话说回来,无论谁占地,都轮不到二房去占用。 这分了家了,各自在各家的锅里吃饭,犯不着管别人的闲事,像这种兄弟之间争地之事,不相关的人贸然掺和进去,搞不好会弄得里外不是人,两头落埋怨。 陈氏对于自家要动砖建房之事颇为烦躁,孟三富只爱在家里种地,没学过垒砖建房,她娘家那边姐妹各自嫁人后,都各扫门前雪,跑去请人帮忙可以,回头得还人活计,娘家倒是还有一个弟弟,干活拈轻怕重,比孟三富还要废物,请他来,只能吃干饭。 一个屋檐下的亲妯娌,互相之间难免暗暗攀比,陈氏不想让二嫂知道自己娘家如此不得力,心里烦躁还没处说。 一行五人回了村子,都知道孟家分了家,看到兄弟俩推着板车,好些人还好奇的上前来问,既问各种物件的价钱,讨论贵不贵,也问分家的细节,比如哪块地归了谁。 原身不太清楚家里各块地的位置,孟道南也不知道哪一块分给了哪家,于是,拎着篮子先回家,贺氏紧随其后。 进了屋,孟道南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银锭。 “娘,给你。” 贺氏才关门,手里就被塞了个东西,细瞧发现是一个五两的银锭,她只是在大房下聘时见过,还没伸手摸过,一愣的同时,心中狂喜:“张东家给的?” 孟道南点头:“对!刚分家,你们手头紧,先拿着用。” 要问为何没有全部交出来……手头无钱,他心里发慌。 贺氏惊喜万分,还用牙咬了咬,确定是银子后,又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微光细细打量,她轻轻摩挲半晌,把银子递还给孟道南:“这是你好不容易挣来的,你收着。家里……还有一个月就秋收,分到的粮食和各种杂粮应该够吃……” 母子俩还在说话,孟二财推门而进,他毫无防备,余光看见银子,大喜过望,却还不忘谨慎往外瞧后飞快关上门,惊喜地压低声音:“儿子挣的?” 见妻子欢喜点头,孟二财蹦了两下,捂着肚子小声大笑:“哈哈哈哈……我儿厉害!光宗耀祖,光宗耀祖啊!” 孟道南:“……” 这就耀祖了? 9. 建房 孟二财特别欢喜,虽说儿子这些年读书花销不少,一年都不止五两。 但是,儿子能挣来一个五两,肯定还有第二个五两。 他还记着院子里有其他人,小声大笑变成了无声大笑,只张着嘴直乐。 财不能露白! 家中才分家,如果让那兄弟俩知道他有五两银子,估计今天就要上门借钱,亲兄弟之间开了口,不借吧,显得他凉薄无情,借吧……他舍不得! 再说,儿子城里的束脩没交,五两银子交完束脩,花到年底都难。 “好样的!”孟二财忍住了笑,狠狠拍了两下儿子的肩,“爹就知道你不是在城里混日子。” 孟道南:“……” 原身在城里真的称得上胡作非为,吃喝赌样样都来,没嫖是因为他听说花楼里的女子很会骗人,且听说那些女子身上有病,得了那病治不好,好会被人戳脊梁骨,死得极不体面。 再有,他出生小地方,手头银子又不多,怕去了那样的地方露怯,反而被人笑话。 几人还在屋里说话,院子里有人打招呼,原来是贺氏娘家的兄弟和侄子到了。 贺氏上头一个哥哥,底下一个弟弟,还有个妹妹,今日贺家兄弟都来了,还各自带了俩儿子,个个都是干活的好手。 孟二财将妻子手里的银子取过来塞到儿子手中:“你自己留着花,我和你娘还年轻,用不着你孝敬,赶紧收好,别让人看见。” 贺氏锤了他一下:“我兄弟又不是外人。” 孟二财也不生气,只问:“那你舍得把儿子用来读书的银子借给他们吗?” 贺氏舍不得。 她娘家比孟家要穷,真把银子借走了,不知道哪年哪月才还得上,又是亲兄妹,到时候兄弟俩不还钱,难道她还能开口逼问? 孟二财率先出门去招待大小舅子,贺氏也匆匆忙忙要出门准备饭菜,厨房没建好,只能去借用三房的大厨房用,吩咐道:“干活这么多人,用不着你,你又没力气,只会帮倒忙,回房看书去。” 孟道南早已看过,四书五经中,原身只剩下一本诗经,其余都是借的。 在当下,书本很贵,不是每个读书人都能集齐所有的书,家境贫寒的,就得与人合用。更别提原身迷上了话本,书架上还有好几本闲书。 原本有的那两本书,孟道南翻看了好几遍,详解也看得差不多了。于是,他把银子和镇上拿回来的篮子放好后,出门帮忙干活。 村里人建房,除了特别富裕的人家会去买青砖和小瓦,贫穷人家修房子,都是挖黄泥来做土砖,然后用茅草盖顶。 孟二财只是建厨房和茅房,自然用土砖,连做土砖的木模的买好了。 做土砖的黄土山上就有,那是百花村村长家里的荒了的土地,原本不该荒着的,是村长家年初那会要建房,却春雨绵绵,等到挖够土,已过了下种的时节。 孟二财特意跑了一趟村长家里,给了十文钱……这种黄土在当地有许多,不值钱。 村长收这钱,也是杜绝那些脸皮厚的人自己去取土……谢礼多寡都不要紧,至少要跟他打个招呼。 孟二财和和家人一起去挖土,孟道南在家里将木模装上,又去问大房借砸砖的木锤子。 这锤子是方圆两把,都比一般的锤子要大,专门用来砸土。 孟大有倒没有不愿意,调侃道:“看来分家还是有好处,这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才子都学着懂事,晓得要为爹娘分担了。对了,你头上的伤可好了?” 孟道南头上的布在他准备去张家画像就解掉了,伤口上的痂原本没掉,他主动给抠了,额头有铜钱大小的一处格外白皙。 “好了。” 孟大有笑道:“那你赶紧回城读书啊,正事要紧。距离秋收还有个把月,家里这点杂活,你爹娘可以慢慢干。” 冯氏正在旁边洗碗,闻言乐了:“束脩没交,二弟又没有私房钱,他倒是想去学堂,也得进得去才行。南儿,你爷你爹包括你大伯叔叔都是地里刨食的庄稼汉,你回来种地也不丢人。” 孟道南嗯了一声,倒让冯氏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我们家也要建厨房,跟你爹说一声,东西用完别撤,你大伯要做砖。” 孟道南晕应了,跑得飞快,而孟二财他们特别麻利,各扛了一篓子土回来。 孟二财不舍得让儿子下苦力,主动接过了砸砖的活儿,孟道南干脆和两个舅舅与表兄弟一起去挖土。 挖土伤手,不比翻地轻松,可把土往家里扛,他又扛不了多少,但他还是咬牙干,扛不起一篓子,那就只扛半篓子。 贺家几人对于他这么拼命,完全不能理解,表弟贺满仓好奇问:“表哥,你是读书人,为何要干这些粗活?” 就连贺家都默认了孟道南不该做事,可见往日里原身在众人心里的印象。 “读书人也是人啊,你们干得,我也干得。” 只是建厨房和茅房,用不到二百块大土砖就够。贺家几人特别能干,孟二财砸砖时力气很大,最多二三十下就能将一块砖砸得瓷实,日头越来越高,然后渐渐偏西,天边燃起火烧云时,土砖差不多就够了。 孟三富跑过来把砸砖的木模和锤子挪走,连剩下的土也搬过去用了。 孟二财当然说了大哥要用,孟三富边拿东西边道:“我也要用,让他来跟我说。” 孟大有迟一步赶到,有些生气,但看到双亲在院子里,又不好发作。 前头他已经得了父亲警告,兄弟之间即便分了家,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不可经常争吵让人看笑话。 这边孟道南帮着和了稀黄泥,孟二财带着大小舅子起房子,半个时辰就把茅房和厨房都立了起来,表兄弟三人多数时候是在打下手,缺什么东西赶紧递过去。 期间贺氏做好了饭菜,粗馍馍加咸菜,还有一碗肉……那肉是做的风肉,分家时各家只分了巴掌大的一块,贺氏请了娘家兄弟和侄子帮忙,自然要有硬菜。 几人吃饭如牛饮水,一刻钟不到,又开始干活,贺氏还将盖房顶的茅草和竹子都准备好了,太阳落山前,厨房和 茅房都已建得差不多,只是灶台和茅房里蹲坑还没弄完。 贺家几人要走,贺氏不允,她熬了粥,蒸了馍馍,还用上一顿吃剩半碗肉炒了菜,非留着娘家人吃了饭,才许他们离开,临走之前,她又给兄弟俩各包了五块点心。 贺大酒不要:“留着给南儿补身,他头上的伤才好,让他好好养一养。” 贺大肉也不要,但是互相撕巴塞东西这事,到底是女人们要更得心应手,兄弟俩完全推不过贺氏的热情,她还问兄弟俩不要是不是嫌少,且一副怕被孟家其他人发现的模样……再拉拉扯扯,可就暴露了,兄弟俩只好接受她的好意。 送走贺家人,天还没黑透,孟二财颇为满意,挥着手在新建好的厨房和茅房里转悠,茅房在院子之外,得出了大门才能瞧。 孟三富歇了活计,也跟着瞧了瞧,他生了儿女三个,可大儿在镇上读书,还没回来,小儿七岁,只能打下手,闺女和她娘挖土搬土,女人没有多少力气,一下午没干多少活,连砖都没砸够。 贺家人多,地却不多,家里的男人们每天都在想方设法帮人干活,建房这事干得心应手,无论哪堵墙,都特别直溜儿。 “二哥,你那俩舅子真是能干人,可你这灶台还没打,他们明天还来吗?” 打个灶台,挖个蹲坑,一个人不用一天就能干完,孟二财是尽量不麻烦岳家,早已说好了让他们明天别来,他自己能行。 恰巧贺家所在的村子有大户要开荒,最近缺短工,贺家人还想去赚点工钱,便答应了下来。 “不来了。” 陈氏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我还说让他们搭把手……饭菜肯定管够。” 贺氏觉得这话特别刺耳,兄弟和侄子来帮她的忙,那看的是兄妹之间的情分。 什么叫饭菜管够? 贺家人出门干活,一般主家都会包一顿饭,还会给工钱。三房如果诚心诚意,就该提出按工付钱,收不收,那是贺家兄弟的事。不收是情分,收了是本分,三房凭什么心安理得地使唤她娘家人? 贺氏语气不太好:“三弟妹还是把粮食省着,真有多的,以后打发那些逃难的流民就行,我娘家虽穷,没到讨饭的地步。” 孟母从外面进来,早已听到了妯娌俩的争执,呵斥:“饭做好了?” 她骂的是陈氏。 跟公公婆婆住,就是这点不好,便是分了家了,也还要看长辈的脸色,服长辈管教。 恰在此时,孟道北挎着篮子进门,读书要早出晚归,他几乎每天都是天黑了才进屋,不过,村里有几个同窗,互相结伴壮胆,倒也不怕出事。 孟道北今儿一天都惦记着张东家,提着一颗心,生怕堂兄去闹笑话,一进门就问:“三哥,你去张家了吗?” 多半是没去,若是去了,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没。 最好没去! 孟二财只觉扬眉吐气,乐呵呵道:“去了去了,还拿了谢礼回来。” 孟道北大惊,感觉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就凭孟道南? 10. 兄弟 太过惊讶,孟道北脱口问:“你会画像?何时学的?” 能拿毛笔的人都识字,可以说,会画画的人都读过书。 但是,真正的读书人才知道这两者之间的区别,读书识字和画画完全是两码事,从张东家把人撵出来就看得出,想要让张东家满意,可不是学过就行,必须还得有几分造诣。 孟道南轻咳一声:“我那些同窗出身好,跟着蹭了些课,平时又讨教了许多,大概我有天赋?” 早在去张家之前,孟道南就想好了,从今儿起,他就是对画像极有天赋的人才! 孟道北感觉自己跟做梦似的,下意识追问:“那你得了多少谢礼?” 孟道南抢在双清开口前道:“给了些笔墨纸砚。” 对此,孟道北倒没有怀疑,外头传张东家愿意花多少银子请画师,那都是画了再给,孟道南这个连读书都不认真的,画艺能有多好? 画得不好,只得一些简薄的礼物,本就在情理之中。 孟道北心理平衡了些,陈氏又喊吃晚饭。 往常家里为了等孟道北,晚饭都是这个时辰,贺氏今儿要招待娘家人,便吃得有点早。让人意外的是,大房也已吃完了,孟大有在三房吃饭时,找上了门去。 孟道南正在拿帕子擦自己的屋子,今儿院子里砸土砖,大半天尘土飞扬,明明关好了门窗,屋子里还是积了厚厚的一层灰。 却有孟二财推门进来,递给他一块点心。 孟道南失笑:“爹,我吃饱了的。” 孟二财反手一拉儿子胳膊:“快来!” 父子两人出了门,蹲在了屋檐下,孟二财不讲究地坐在了白天建房剩下的土砖上,小口小口啃着点心,眼睛看着对面三房吃饭的屋子,眼神里兴致勃勃。 对面果然起了争执,孟大有特意抽的这个时登门,为的就是让双亲做主。 右厢房与正房之间留出了一条宽敞的路,那是为了方便众人去后院,不只是去茅房,平时家里多余的柴火也是往那边堆,地方窄了,不好搬柴火。 三房决定在那处建茅房,可大房没有厨房,不想将厨房建太远,也盯上了那片地。 地方就那么大点,一个要建茅房,一个要建厨房,如果都建,连过路的位置都留不出。 孟三富张口就来:“那咱们就都不从那里走,堆柴火时再开一个门,直接从我家后面进。” 孟大有气了个倒仰:“不说搬柴火要从前面大门那里绕方不方便,你家茅房,我家厨房,中间只隔一堵墙,合着臭的不是你?” “地方只有那么大,那你说怎么办?”孟三富耍无赖,“要不然你把厨房建在家里?反正你那房子多出一层来,实在不够住,还可以睡楼上……” 灶房很容易走水,多数人家都会选择将厨房放在外头,着火了也能有个反应的时间。 孟大有怒火冲冲:“你说得轻巧,总共三间房,还分了一间大的给爹娘,好在屋子都有隔开,不然,我家都挤不下,你让我把厨房放哪儿?” 孟三富同样怒火冲天:“正房楼上勉强能住人,我这厢房差远了……” 老爷子看兄弟俩吵得不可开交,更气人的是二子还带着儿子蹲门口看热闹,他啪一声放下筷子,怒道:“若都觉得对方占了便宜,干脆换过!” 此言一出,俩人都闭了嘴。 孟大有当然不愿意把正房换出去,孟三富倒是想要正房,可此时亲爹明显动了怒,他再多嘴,二老跑去跟了老大怎么办? “爹,不是儿子要吵,房子真这么建,外人要笑话。”孟大有开始诉苦,“即便是我不怕臭,我那两个亲家也不会让闺女受这委屈呀,老大媳妇是进门了,张家那边万一退亲,小西手不方便,又去哪里找合适的媳妇?” 大房两个孩子的婚事算是二老牵头定下的,孟母最清楚大儿那两个亲家有多难缠,尤其是张家,眼瞅着婚期就要到了,要这个要那个,一天一个样,简直是狮子大开口,听到大儿拿张家说事,她没好气地道:“你怕什么?张家前前后后收了我们二十两,他们提退亲,就得把银子还回来,小西有这笔钱,什么样的姑娘找不到?” “可小西对莲花极其上心,我们大人无所谓,他本就有残疾,万一想不开了怎么办?”孟大有苦笑,“娘,儿子疼他们兄弟俩的心意和您疼儿是一样的,就怕孩子想不开走错了路。要不,儿子不建茅房,和三弟一起用,到时起粪了平分?” “不行!”陈氏一口回绝,“谁要跟你平分?粪那么要紧,各用各的,谁也别占谁的便宜。” 起粪这活没人爱干,大家一起用,肯定要生矛盾,再说,二老走惯了的,无论这院子里有几个茅房,肯定都去原先的那个……等于三房能多得两个人的粪。 孟道南听着这些,深觉长了见识。 说起来这些都是小事,计较这,显得小气,可庄户人家,就是得各种算计才能把日子过下去。 孟二财呵呵:“你大伯明明可以在那茅房边上另起,非要凑这个热闹,分明就是想让你三叔让出后面堆柴的位置。” 孟家堆柴的地方一丈见方,还粗浅地搭了个棚子,说的是三家平分……孟家兄弟往日相处时挺和气,到现在也没分柴火,反正谁家想用都可以去取,取完后再砍回来的柴火就各自堆好,不再合用。 果不其然,由老爷子做主,厢房与正房的那片空地归三房,但三房柴房的位置要让给大房。 看完了热闹,孟道南只觉腰酸背痛,原先没这么干活,乍一上手,特别疲累。 * 翌日,孟道南是被砸砖的动静给吵醒的,出来进厨房洗漱,看见孟二财已将灶台打好了大半,正在安锅。 “醒了?”贺氏在旁边给男人打下手,手里抓着一块猪皮,“今早上饭要迟些,把锅安好才能做,你先吃块点心。” 孟道南答应下来。 贺氏又道:“你爷奶那边,我已经给他们各送了两块。” 言下之意,让孟道南别再去送。 孟道北今天没去学堂,三房人手不够,陈氏让儿子留在家里干活。 对此,孟道北很不愿意,昨晚他就表示了抗议,说自己正是要紧时候,结果被亲娘臭骂了一顿,原话说的是:小南在城里读书,都能丢下书本为家里扛土,为何你就不行? 孟道北也不知道堂兄最近发什么疯,往常从来不帮家里干杂活,就是扫帚倒在他面前,他进进出出都不会扶一把……这样的人,最近却变得特别勤快。 依着他的猜测,孟道南多半是在城里欠了束脩,所以各种乖巧想哄家里拿钱,他把这些道理跟亲娘掰开了揉碎了地讲,亲娘完全不听。 孟道北看见堂兄起床,心情很差:“三哥,你不回城,课业就此放下了?不考了?” 孟道南打算走一步看一步,手头这点银子,还债都不够,想要读书往上考,至少得把书买回来吧? 原身那个混账,借钱之前,先把手头能卖的书都卖了,连书都没有,怎么考? 天天问人借,那也不是长久之计。 孟道南不知道他为何为自己读书的事这么上心:“暂时不去,最近我头还晕着,先歇一段再说。” 孟道北心里憋气:“你头上有伤,就该好好歇一歇啊。”瞎勤快什么? 话说到了这个地步,孟道南隐约明白了他的不平之处,道:“我家人少,爹娘忙不过来,我肯定要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四弟放心,我会量力而行,不会硬抗,更不会让自己伤上加伤。” 孟道北:“……” 谁不放心他了? 他眼神一转,凑了过来,饶有兴致地问:“三哥,难道你真的挪用了束脩?” 孟道南之前就已当着祖父母的面承认过,点了点头:“城里花销大,花钱的地方多,我实在缺银子,便先挪用了。” 孟道北恍然:“所以你不是留在家里养伤,而是像大伯母说的,进不去学堂了不得不留在村里?” 他有些幸灾乐祸,却也知道长期让堂兄留在家里不行,亲娘总拿此人跟他比较,堂兄越来越勤快,他日子不好过,“要不要我帮你跟夫子说一说,先去镇上学堂呆着?” 孟道南连书都没,怎么去?坐那儿听望天书么? “不去!” 孟道北顿时就急了,不去怎么行? 11. 再请作画 兄弟俩凑一起说话,孟二财没在意,陈氏却看不惯:“小北,赶紧来干活,你跟南儿可不同,人家是在家里养伤的!” 孟道北崩溃,没分家之前,家里无论什么样的活计都轮不到他,即便是大伯和二老想吩咐他做事,爹娘都会出面挡掉。 这一分家,最先压榨他的人竟然成了亲娘。 孟道北转身去干活,还试图跟亲娘讲道理:“最近夫子都在讲要紧的文章,儿子不去,开春后也不用去试了,白花钱!” 陈氏知道儿子在说气话,张口就来:“那就多读一年,后年再去考。” 分家之事突然,原本孟家接下来的大事,除开给孟道西把媳妇接进门,就是开春后送兄弟俩去城里考县试。 别看是开春二月后才开考,年前就要开始准备,五人联保,还得请一名廪生作保。 此事要在开考前就定好,不然,准备太迟,人家都有人联保了,想要进考场,那都没资格。 孟道北是真的一心一意在准备来年的县试,如今都进了镇上学堂的甲等班,甲等班里全部都是来年要下场的读书人,夫子也格外重视,平时都不许告假。 他那些同窗,无论家中大事小情,只要不是出了人命,下雨也好,下雪也罢,从不缺席。 周围同窗如此郑重对待,孟道北也以为家里会这般支持他,结果,只是建一个茅房而已,都要叫他回来帮忙。 听到亲娘这话,孟道北惊呆了:“我这耽搁几日就要多读一年,多读一年要多花至少六七两银子,您就不会算算这其中的账?” 陈氏当然舍不得多花银子,可已经将儿子扣在了家里,总不能承认自己错了吧? 当长辈的在孩子跟前认错,那算什么? 多来几次,他们在儿女们面前还有威信么? 陈氏张口就来:“反正你们也说了是去试一试,南儿都不急,你急什么?” 孟家盼着兄弟俩读书改换门庭光宗耀祖,但也真的不指望他们一次就中,先试上几次,能够在三十岁前考中秀才,那都算是祖坟冒了青烟。 实则,孟家上下并未对兄弟俩抱多大的期待,能中秀才就已满足。 那边母子二人在吵架,孟道南帮着安好了锅,又去后院拖来柴火烧锅。 新锅做饭,要先开锅。 孟二财去弄外面的茅房了,贺氏听着三房母子俩的争执,在猪皮烙锅的滋滋声里,小声道:“南儿,你现在有钱交束脩了,家里的事用不着你,要不,你一会儿收拾行李,明天就进城去?” 夫妻俩并不知道他们的儿子在城里欠了一堆的债,可能前脚才到租住的房子,债主就会登门。 孟道南小声回:“张东家还托我帮他在绢布上作画,大概要一两天才能将布买回来,男儿当世,该言而有信,即便要进城,也要把答应别人的事办了再说。” 贺氏之前听儿子说过一耳朵,只是当时想到了别处,便没细问,此时又没外人,她再也压不住心中好奇:“还给酬劳?” 孟道南嗯了一声。 贺氏大喜:“给多少?” “不知。”孟道南没有细聊,读书人都清高,不会过于计较铜臭之物,不过,依着张东家的大手笔,应该不比第一次的酬劳少。 “儿子若是回了学堂,再想回村里就很难,借口头疼,先在家住上一段时间再说。” 贺氏只生了这一个儿子,对儿子真的是疼到了骨子里,闻言没反驳:“你长大了,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家里的杂活你少沾手,得空了就多看看书,练练画也行。” 张东家比孟道南以为的还要着急,就在当天中午,他亲自来了一趟,送了两张绢布,还有孟道南之前画好的那幅画。 他之所以还愿意请孟道南作画,是因为孟道南说不用再折腾老人家,看着前面的那幅画,就能画一幅更好的。 庄户人家都特别能吃苦,却也不会没苦硬吃,最近农闲,地里有活干,但日头最烈时,许多人都会选择在家歇一歇,等日头偏西了再去地里。 张东家到时,孟家上下所有人都在,只不过各在各的屋里,院子里只剩下做厨房和茅房的大房三房在干活。 略微华丽的马车在门口停下,众人纷纷侧目,孟道南见状,急忙去将张东家迎进自家门。 张东家尊重读书人,边走边寒暄:“孟小哥头上的伤可好些了?” 孟道南把人往里领时,能感觉到众人打量的目光。 张东家没有多留,将东西放下后,又客气了几句,就要起身告辞。 孟二财与之不熟,颇为尴尬,孟道南便没留客。 孟家二老出来了,两人不好贸然问客人,还是张东家主动与之打招呼。 “老人家身子可好?” 孟必海受宠若惊,孟家在庄户人家中算是富裕的,比起镇上最大的布庄还是差远了,曾经他倒在街上见过张东家,只是人家看不到他,俩人没说过话。 “好着好着,您这是……” 张东家这个生意人,与生人聊天就犹如吃饭喝水一样简单,特别擅长挠别人的痒处,人一过中年,活的就是儿孙,他一边拱手,张口就夸:“原先我都不知道我们镇上出了个擅画的能人,难得的是孟小哥有能力却不自傲,日后定然前途无量……老人家有福气,有福气啊!” 老爷子被夸得眉开眼笑,一路送张东家出门,然后看着马车远去。 张东家来了又去,前后不过几息,却像是一滴水掉进了油锅,整个孟家都惊动了。 原以为兄弟俩在考上童生之前,都不可能为家里带来进项,没想到竟然会有人上门来请孟道南画画。 最不服气的是孟道北,他就是读书人,隐约知道堂兄有几斤几两,那边老爷子笑呵呵进门,他立刻丢下手头的活儿,跑到了孟道南的屋子。 孟道南不喜欢拖拉,事情早干早了,此时正摆好了绢布,打开了之前的画作。 画已裱好,孟道南将其挂在墙上,孟道北进门 就看到了画,惊讶问:“哪里来的画?这是让你临摹?” 孟道南正想着大展手脚,张东家说了,慢点不要紧,请他一定尽力往好了画,还暗示说不会亏待了他。他自己也想回报张东家一番……这是他来此后撅到的第一桶金。 “我之前画的。” 孟道北惊呆了,眼睛直直盯着那画,之前听说堂哥只得了些笔墨纸砚当谢礼,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堂哥画技一般,没想到竟然画得这般神韵十足:“你画的?你何时学的?怎么没听你说过?” 光凭着这一手画技,日后便是考不中功名,日子也不会差。 他过于惊讶,声音没有压低,长辈们好奇但能克制住好奇心,年轻一辈就忍不住了,先是孟道北的弟弟跟进来,然后是大房兄弟俩。 大房兄弟俩一个手有残,一个脚有疾,没进过一天学堂,老爷子倒是让孟道南教过他们认字,但兄弟二人自觉科举无望,沉不下心来,只认识几个字。 孟道东即将当爹的人,志得意满,看到墙上的画后,心下惊叹,嘴上却不饶人:“读了这么多年书,画像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的?” 孟道北:“……” 他感觉大堂兄这话犹如一把刀子扎进了自己的胸口,痛得他呼吸艰难起来。 孟二财也挤了进来,看见画后,嘴角的笑容压都压不住。 孟三富憋不住了,进门瞧过后,问:“小北,你会不会?” 孟道北不会。 他要是有这技艺,张东家的银子就轮不到别人去赚了。 孟三富得知儿子不会,心下有些失望,却也能理解,侄子在城里读书,见识广博,曾经侄子说过,城里的那些读书人不光学四书五经,还学骑射琴棋画。 而镇上的读书人,一多半儿都是跟儿子一样出身庄户人家,剩下的那些再富裕,也远比不上城里的人家,即便家中有余钱能请骑射琴棋夫子,这小地方也请不到合适的人。 “有空跟你堂哥好好学一学。”他嘱咐完儿子,又吩咐侄子,“南儿,一家子兄弟,你可别藏私。小北不傻,你多多指点他,他肯定能学会。” 孟道北低下头,他不太想学,浪费时间精力。 孟道南见状,一口答应了下来:“需要彩墨,四弟家里有么?” 孟三富反问:“你这些不能用?” 他话出口,才想起家中情形不同了,分家之前,兄弟俩的笔墨纸砚都是家里给的银子置办,合起来用应当应分。 分了家,笔墨纸砚这种精贵的东西,可不好再占对方便宜,尤其他清楚,侄子的这些彩墨是张东家给的谢礼,不是分家前所置办。 他不肯承认自己说错,轻咳了一声,煞有介事地说教:“小北就学一学而已,能用多少墨?你们兄弟俩以后要互相扶持,不要过于计较。” 孟二财看出了弟弟的嘴硬,决定做个恶人,道:“南儿有正事,我们别在这里打扰他,留小北在这里帮他打下手就行,走走走……” 12. 花钱 孟道南此次作画格外细致认真。 孟道北是唯一一个能留在这房里的人,他在旁边磨墨,看着堂哥熟练地调色,下笔如有神,心中如同泛起滔天巨浪。 这还是那个连四书五经都背不熟练的堂兄? 天地良心,今日之前,他真的以为堂兄在城里混吃等死啊! 合着都是装的! 孟道北抽空抹了一把脸:“三哥,这画我是学不会了,你实话跟我说,以前你背书磕磕绊绊,释解一窍不通,都是故意骗我的?” 孟道南没吭声。 原身哪里会骗人? 他是真的不懂,尽力背了,背不明白,看堂弟为自己遮掩,那大聪明还以为自己糊弄过去了。 孟道北见堂兄不答,满脸悲愤:“都是一家子兄弟,你连我都骗?” 孟道南抬手沾墨:“跟你开个玩笑而已。” “我当真了!一点都不好笑!”孟道北跳脚,一想到当初自己认定了堂兄在城里混日子时的得意洋洋就羞愤难当,他甚至把这件事情告诉了父亲,导致父亲经常对着堂兄冷嘲热讽。 偏偏堂兄像是听不出来那些阴阳怪气一般,对他们父子的态度一如既往……更显得父子二人小肚鸡肠。 孟道南没再搭理他,作画要紧。 张东家送来两张绢布,却只要一幅画,多的那张是防止将画布弄污没得替换。 一个半时辰后,孟道南收了笔,过于用心,收笔后只觉手软脚软。手下的画像比墙上那幅精致百倍,连脸上的纹路都画了出来,首饰上的珠宝流光溢彩,仙鹤的羽毛根根分明,真正有了几分仙气,画像上的人像是活过来了一般。 孟道北看着那幅画,整个人惊呆了,他亲眼看着堂兄画出来的,做不得半分假,喃喃道:“大伯母非要分家,她一定会后悔,一定!” 孟道南颇为满意,伸了个懒腰:“多谢四弟帮我磨墨。” 闻言,孟道北回过神来,面色极其复杂:“三哥,你好厉害,我去干活了。” 他今儿受了不小的打击,村里总共五个读书人,年纪都差不多,除了城里的堂兄,四个人都是他的同窗,他在同窗里不算读得最好,大概要排第二第三,但他一点都不慌,因为有堂兄垫底,如今堂兄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成为了他们仰望的人,再不用功些,垫底的就成了他。 冯氏自然看见了张东家前来,心下嗤之以鼻,认定了是孟道南请来的托儿,她还悄悄跟自家两个儿子念叨:“那小子从小就会骗人,如今骗术愈发高明,估计是想让你爷奶出钱继续供他读书……” 一想到此,她心头火烧火燎的。 张家那边接连狮子大开口,其实是得了她的授意,目的就是为了让二房三房因此不满,分家之事顺理成章。 分了家了,张家自然不会再要那么多的东西,可是……要得再少,必要的礼物不能少,喜宴绝对要办,长辈分的一两银子刚好够安顿,想把媳妇娶进门,要么先借钱,要么就等秋收后卖了粮食再办喜事。 冯氏活了半辈子,没有跟人借过钱,不想拉饥荒,也不想将今年秋收后的粮食用来娶媳妇,她还惦记着公公婆婆手里分家剩下的五两银子,若能拿过来,正好解急。 她认为孟道南那臭小子同样盯上了公公婆婆手里的银子,才会装得像模像样……这可不成! * 翌日,孟道南去了一趟张家,将画像送上。 张东家特别满意,夸赞孟道南有大才,好听话说了一箩筐,临走送了一套新的笔墨纸砚:“你们读书人,就喜欢这些雅致之物,我让人寻绢布时,特意给孟才子准备了上佳的文房四宝。” 只一套,花了他十两银子。 孟道南更喜欢银子,但人家诚心诚意,他也不好意思拒绝,只好道谢。 他以为这就算是谢礼,提出告辞,张东家又送了十五两银子。 原本打算送十两,画像的精致超乎预期,酬劳自然也要加点,主动加了五两。 他知晓这幅画像相比之前那一幅,自己给的谢礼简薄了些,但张家也并不是豪富,他尽力了,心想着若是孟才子不乐意,他就再补点。 孟道南没有不乐意,再次道了谢。 于是,皆大欢喜。 孟道南怀揣十五两银子到了镇上,今日不是大集,镇上的人不多,他想了想,去了镇上的木匠铺子,给家里挑了一套家具。 不需家具花样如何精巧,只求料子扎实,做得牢靠。 两桌八椅,两个衣柜,给自己换了个书案,还挑了两个大箱子,又在木匠的推荐下,挑了一个藤编的小箱子,这个可以装行李,拿着出远门。 买得多,东家承诺了会安排板车帮他送到家里,还可以帮忙将他在别处买的东西一起拉回去。 孟道南大买特买,挑了两套茶具,买了些好看的碗碟,临走,还去粮食铺里买了一百斤细面,盐酱醋都置办了一些。 家具占地方,足足装了四板车,东西拉到百花村时,颇为壮观,红漆家具在阳光下熠熠发光,除非瞎子才看不见,孟道南怕被热情的众人围住,故意走在了板车前头,然后在自家门口等。 孟二财正在给茅房收尾,看到儿子不进门,顶着日头晒,忍不住道:“你娘熬了粥,这会儿不冷不热,赶紧去喝两碗解暑。” 孟道南轻咳一声:“儿子买了些家具。” 孟二财讶然,倒也没多问,以为只是买一点,当他看见板车过来时,整个人都傻了,来不及说教儿子,急忙去跟着车夫们一起卸货。 这么大的动静,别说院子里众人,就是邻居们都看见了,得知是孟二财买的家具,好多人跑来帮忙。 孟家的房子建的时候舍得用料,如今破烂家具扔出来,好家具一摆,几间屋子和厨房都焕然一新,还别说,挺像样子。 一通忙碌过后,贺氏又给帮忙的众人倒茶,孟大有也帮着搬了柜子,接过茶水问:“南儿,你怎么买这么多?” 孟道南解释:“张东家给的谢礼,我想着家里的家具都不成样子了,便置办了些。”

孟三富想到哪儿说到哪儿:“你还要进城读书,家具能将就着用就先用着,读书要紧,银子要花在刀刃上。” 冯氏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原以为分家之后,两个小叔子会被读书的儿子拖累得越来越穷,尤其是二房,孟道南就是个败家子,说不定二房最后连分到手的田地都要被侄子败掉,没想到事情完全不如她预想的那般,二房这日子眼瞅着是越过越红火,她那些家具早不成样都勉强用着,二房却已从上到下全部都换了新的。 她故意道:“南儿如今也是能赚钱的画师了,肯定心头有数。总不能惦记着让家里再出钱进学堂,对不对?” 贺氏听出来大嫂这话语气不对,不客气地道:“大嫂,都分了家了,你就少操心,别总想着当我们的家。南儿读书再费钱,我又没跟你借。” 她永远都不可能跟大房借钱! 再说,妯娌俩都心知肚明,她即便开口借钱,大房有钱也不会借给她! 冯氏扭身就走。 贺氏也不在意,再次跟众人道谢,含笑送走众人后,回头立刻拉了儿子进屋。 孟二财赶在妻子甩上门之前挤进了屋子:“买东西是好事,别训孩子。” 贺氏无奈:“他还要进城读书,以后的花销大着,手头有钱,也不能这么抛费啊。” 孟道南立即道:“儿子心头有数。都知道张东家出手大方,四弟看到了我的画,若只拿些笔墨纸砚回来,人家都会以为咱家宽裕。” 今儿才花了四两不到。 买这些物件,只要不选名贵精细的,银子特别经花。当着众人的面花上一笔,以后孟家二房继续“扣扣搜搜”过日子。 孟二财明白了儿子的意思:“你手头还有银子?” 孟道南嗯了一声:“爹放心,我心头有数。” “那就好。家里茅房灶房都弄好了,”孟二财催促,“你别再耽搁,明儿就进城去。” 孟道南:“……” “好!” 除非他真的一辈子躲在镇上,否则,早晚都得进城试试那些人的深浅。 孟二财见儿子听话,颇为满意,背着手在几间屋子里转了转,唇角的笑容压都压不住。 外头冯氏特意找陈氏说话:“三弟妹,小北和他哥进学堂的时间就差一年,他哥都能帮着养家了,小北可得抓紧。” 孟道北:“……” 能不能不要比! 怎么比? 果不其然,陈氏转头就开始训儿子。 孟道北承认自己不如堂兄。 陈氏可还记得儿子原先说孟道南没有好好学,完全在混日子,当即就觉得儿子自己不用功还故意贬低旁人,更生气了:“人家都行,为何你不行?” 孟道北:“……” 他又不知道孟道南那么会装,这怎么能怪他? 翌日,孟道南早上起来,厨房里贺氏已忙活半天了,用鸡蛋和细面烤了不少饼子出来。饼子油乎乎的,面香混着油香,闻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13. 再见故人 贺氏招呼儿子:“快来吃早饭,一会儿把这些一起带走当干粮吃。” 满院子的人没一个闲着的,孟道南瞅了一眼,问:“要不要把饼子送点给爷奶?” “我已送过去了。”贺氏不会让儿子去表露这份孝心,凭着三弟妹的性子,无论送多少都会嫌少,谁送谁抠,与其让三弟妹编排儿子,不如自己顶上,催促,“你不用管这些,吃了早饭收拾行李,今儿就走吧。” 孟道南洗漱完,吃了早饭,将换洗衣物和笔墨纸砚放在藤箱中,他手头现在还有二十一两多几个铜板,想了想,铜板留着当车资,给孟二财留了一两银子在桌上。 那银子放的显眼,只要进来就能瞅见。 出门后,贺氏已将油饼子装了一包袱,塞到儿子手中。 “拿进城慢慢吃,我多放了油,又烤得干,十天半月都能吃。自己藏着点,别给人看见了。” 庄户人家出身的人,大多数都护食,说到底,都是穷闹的,若是富裕,谁都大方得起来。 孟道南哭笑不得:“我只是进城一趟,说不定明天就回了。” “别总想着回,有志气的男儿,就该为自己前程打算。”贺氏这次发现儿子性情大变样,变得爱处处替人着想,她送儿子出门时,忍不住嘱咐:“做人要自私一些,该吃就吃,该喝就喝,别惦记我和你爹。” 孟道南:“……” 真不会把孩子教坏么? 不对,原身已经被教坏了。 夫妻俩真的是很好的人,孟道南点头:“爹,娘,你们回吧。” 想了想,孟道南又隔着篱笆墙喊:“爷,奶,我走了。” 二老正在吃早饭,没出门来,只应了一声。 孟道南一手拿藤箱,一手拎包袱,东西不重,他再一次拒绝了孟二财相送,独自一人朝村头而去,走了老远,还能感觉得到夫妻二人的目光。 路上碰到几位村里人,看到他的模样,都问他是否进城。 孟道南应了,能感觉得到几人都挺疑惑,估计是冯氏没少在外头乱说。 出了村子没走多远,看到河边石头上坐着孟道北,正在拿着石头打水花,读书用的篮子被他放在了旁边。 孟道南满脸意外:“小北?” 这小子对读书一向抓得紧,早在半个时辰之前就出了家门,怎么还在此? 孟道北立刻起身,拎着篮子奔了来:“三哥,我专门在这里等你,有些事想跟你请教。” 孟道南恍然:“有话你可以在家问啊。” “在家人多嘴杂,不太好问。”孟道北跟在他后头,“我想知道城里的学堂是不是真的比镇上的要好。” “必然啊。”孟道南说出了原身之前在家里就说过的话,“我所在的那间学堂有一举人三秀才四童生,那位林举人林夫子每到旬日就会来给我们讲课……” 学堂挺大,囊括学子近二百,主要授课的是三秀才和四童生。 镇上的这间学堂是老童生一个人,偶尔会请一位秀才友人来帮忙授课,估计一月来一次,想要在镇上的学堂里读到考中秀才,比在城里要难得多。 道理大家都懂,所以在孟道南要求进城时,二老才会咬牙答应。 当年读书的是堂兄弟俩,允许孟道南进城,一来是他占了长,二来,夫子眼中的孟道南要比他堂弟聪明,对其盛赞有加。 活了半辈子的孟家二老虽然没到不见兔子不撒鹰的地步,也绝不乐意把银子往水里扔,送孙子进城求学,是因为他们对孙子抱着很大的期望。 孟道北往日对此颇不服气,三房虽然觉得家里只送一个孩子进城市形势所逼,可还是认为二老偏心二房。 孟道南简直记忆里城里读书的好处说了说,孟道北眼睛越来越亮:“三哥,我想进城!” 刚分家,他这不是白日做梦么? 除非去借,要么就是孟三富在没分家前就攒了私财,可村里的人都没进项,攒私财的机会不多,整个孟家上下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便是能攒,也攒不了多少。 孟道南不动声色:“好啊。” 接下来一路,堂兄弟二人各自存着心事,都不怎么说话。 到了镇上,兄弟俩分开,孟道南坐上了去城里的马车。 百花村偏僻,好在距离府城不远,以后若有机会中秀才,想要考乡试,也就在城里。 三十多里路,道路还算平坦,一个多时辰后,孟道南就进了城。 孟道南来时是在城里受伤,但还在昏迷之中就被挪回了村子里,看着城内熙熙攘攘,他是既陌生又熟悉。 济州府很大,分内外两城,外地的马车在进城时就要回转,孟道南另换了车,才坐到了原来租住的院子外。 院子三间房,有厨房茅房,难得的是还有一口井,三间房合住了六个人,此处距离原身所在书院就隔了一条街而已,从小巷子走过去,几十息就到。 白天院子里静悄悄,乱拉着的几条绳子上挂着洗好未干的衣裳,其中有两件还被风吹到了地上,孟道南开门而入后,先把那两件衣裳捡起来搭回了绳子上。 孟道南与袁川住的是左边那间,这边离厨房更近,门上同样挂了锁,锁头不大,防君子不防小人而已,孟道南掏出钥匙开锁开门,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原身睡的那张床,被褥颜色都不同了。而角落里有个铺盖卷,颜色和样式都熟悉。 很明显,他半个多月没进城,床铺被旁人租走了。 孟道南并不觉得意外,大不了另租住处……读不读书是其次,村里的那些活儿他干不了,还是进城画画赚得多些。 “谁在?” 隔壁屋子有人问话,听声音挺虚弱。 孟道南推开隔壁的门,是熟人。 是原身的同窗杜子腾,也是酒肉朋友之一,那晚出事,就是在与他们喝酒后。 杜子腾脸色有些白,整个人很瘦,看见孟道南出现在门口,他努力撑起身子:“孟兄?你何时来的?” 一 边问,脚已在地上找鞋了。 孟道南不动声色地打量他浑身上下,此人矮壮,肤色还黑,同样是出身农家,但这一身打扮却比他富贵多了:“刚到。” “哎呦,走走走,我为你接风。”杜子腾说着就往门口冲,路上还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昨晚喝得有点多,睡得我头疼,咱们先去吃碗面,等他们回来,一起去喝酒。” 孟道南当然不会再和这些人一起混,且那晚他说是去巷子里方便,结果被混混打了一顿,最后受了伤,还是路人将他送去医馆,而他受伤的消息传开,是同住袁川去照顾他。 平时称兄道弟,不说受伤后这些人没找同行的他,他在家养伤半个多月,也不见这些人去探望。 “不必了!”孟道南打算借此机会疏远他们,“我头上伤还没好,不想喝酒,准备先找个住处。” 杜子腾一拍额头:“啊对!姓袁的忒不厚道,怕你不来了,前儿让那个穷鬼住了进来,你别急,周围这么多屋子,你肯定能找到住的,实在不行,跟我挤!” 脾气大包大揽,说到最后,还拍了拍胸口,一副很有担当的架势。 孟道南心中一动:“我这还真有件事需要杜兄帮忙,前头我受了伤,衙门来问细节,当时我在医馆之中,后来回了乡,衙门那边就说何时方便了再找他们上门来问,我家离城里那么远,别说衙门愿不愿意跑一趟,报信也挺费劲……我第一回登官家大门,心里有点慌,杜兄陪我一程?” 杜子腾尴尬:“啊?这……” “兄弟一场,不过陪我走一趟而已,这点小忙你都不帮?”孟道南见他不想去,强行揽住他的肩把人往外带。 衙门查案,真心想查,就没有查不出来的。 杜子腾努力挣扎,压根挣扎不过,身子被裹挟着向外走,他焦急万分,语气里也带出了几分:“孟兄,我有话说,你先听我说……我晚上能帮你接风,白天真有事,不然,我就去学堂了。” “再重要的事,还能有兄弟重要?”孟道南扯着他上了马车。 杜子腾不敢去衙门,马车都驶动了,他不管不顾直接往下跳,后背重重落地,一下子摔了个人仰马翻。 孟道南看得出他的心虚,车夫见伤了人,急忙停下,他跳下马车,给了铜板打发走了车夫,居高临下漠然地看着在地上挣扎的杜子腾。 杜子腾哎呦哎呦叫唤,见他下车,伸出手道:“扶我一把。” 原身对这些所谓的兄弟称得上掏心掏肺,从来都百依百顺,孟道南却没动。 杜子腾察觉到了兄弟的不对劲,抬眼对上兄弟冷漠的眼神,心里一突:“帮个忙啊……不是你把我拉上马车,我也不会摔……” 孟道南打断他:“心虚成这样,只瞧你这身打扮,是把我卖了个好价儿吧?” 杜子腾叫声一顿,张口就要说没有。 孟道南率先道:“要么你跟我说实话,要么你就去衙门跟大人说实话!” 14.所谓兄弟 杜子腾脸色苍白。 他左右看了看:“孟兄,有话咱们进去说。” 孟道南还是没有伸手扶他,杜子腾这一下摔得挺重,凭自己又起不来身,苦笑道:“我也是听命行事,人家吩咐下来了,若不照办,倒霉的就是我……孟兄,咱们都是乡下人,你该知道想要在城里求学有多难,我家还远不如你家里那么富裕……我是真的没法子了,进屋……进屋我都告诉你!” 由于孟道南实在不扶他,杜子腾挣扎半天才起身一瘸一拐回了院子。 “是白州民吩咐我约你去喝酒,还让我带你从那条巷子回家,那天你就是不去巷子里方便,也逃不过那一劫。”杜子腾扶着腰,痛得呲牙咧嘴的,“他是李文定的狗腿子,真正想给你个教训的人是李文定……我凑不到姓李的跟前,但听人说过,他要你在城里再也待不下去!” 杜子腾苦着脸:“孟兄,这事真不怪我们,信李的打定主意要搞你,我们不约你,也会有旁人把你带过去。你还要报官……能有何用?不说李家势大,你压根告不到李文定身上,衙门里大人那么忙,估计最后连那几个打人的混混都找不出来……” 论及原身和李文定之间的矛盾,要从大半个月前说起,他和那些狐朋狗友学会了吃喝赌,从没嫖过,不知道是谁先提的,说要去花楼喝酒,他已在外头欠了债,去那地方实在没底,但当时酒肉朋友之一孔德胜大包大揽说他来请客……大家都兄弟,原身也不是个东西,有便宜占,自然不会错过,就当是去见世面,以后也好跟人吹嘘。 一行人在花楼里都是生手,原身出生小地方,却时时刻刻都担心暴露自己的小家子气和穷困窘迫,大手一挥,让鸨母将花楼里最好的姑娘叫出来挑选。 他们去的那间花楼花销不算大,孔德胜没说不行,众人兴致勃勃,出来的那群女子环肥燕瘦,应有尽有,个个花容月貌。 原身没去过花楼,但听说过让花娘陪酒是一样价,陪睡又是一样价,再说他已决意做富商家中的乘龙快婿,万万不可乱来。他喝了几杯酒后,借口喝醉……别说人情欠大发了不好还,他是真的不想碰这些女子。 狐朋狗友凑一起久了,大家都知道对方的酒量,装是装不过去的,只能真的醉过去,等一觉睡醒,身边有个女子,肌肤白皙细腻,他都不敢细看,立刻就溜了。 当日李文定就来找他麻烦,格外刻薄,原身只觉得莫名其妙,后来才得知,陪他过夜的那个女人,已被李文定包了。 李文定认为他故意挑衅,更撂下话说不会让他好过,然后就有了那场灾祸。 下手那么重,都不是奔着把人撵回村里,而是打算了结了他。 孟道南气道:“我拿你当兄弟,那晚的酒钱还是我付的,你这么对我……” 他抡起了拳头。 杜子腾背痛得厉害,怀疑自己摔断了腰,眼看还要挨揍,急忙用手挡脸:“我赔!” 两人在杜子腾的屋,闷臭得厉害,除了潮湿和霉味,还有汗臭和各种臭。孟道南有点儿受不了,质问:“我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你拿什么赔?你赔得起?” 俩人都穷鬼,平时拆东墙补西墙的,不过,杜子腾这次全身衣裳配饰都换过了,多半从姓白的那里得了不少银子。 杜子腾想要靠读书出人头地,只不过花花世界迷人眼,实在沉不下心来读书,但他也真的不想回乡……只要还在城中,乡人眼中的他就是杜家的骄傲。若灰溜溜回乡种地,他和杜家都要抬不起头来。 世人尊重读书人,对读书人的品行要求极高,名声上不能有丝毫瑕疵,他们所在的学堂有规矩,其中一条就是不允许戕害同窗。 孟道南受伤濒死之事已闹到衙门,若是孟道南铁了心与他为难,他不觉得自己能够扛得过衙门的刑罚,真落到那个境地,被学堂赶出去是必然,说不定还要有牢狱之灾。 他要杜绝自己被学堂撵走的可能,就只能认赔!他将手伸到床缝里,窸窸窣窣摸了半天,摸出来了一块银子。 那是块银饼,没浇铸的,大概有五两左右。 孟道南张口就骂:“畜生,我一条命就值五两?” 骂归骂,接银子的动作却不慢。 杜子腾眼珠子几乎粘到了银子上,孟道南直接将银子揣入怀中,都揣好了才想起方才闻到一股臭味,好像就是从银子上飘来的。 呕! 孟道南干呕了两下:“你恶不恶心?” 杜子腾讪笑着道:“最近忙,没来得及洗被,孟兄,原谅我一次,以后兄弟一定为你两肋插刀赴汤蹈火……” 孟道南一个字都不信:“想要我不告你,这点不够。” 杜子腾苦了脸:“孟兄,我身上唯一值钱的只有那些书,要不拿书抵?” 孟道南:“……” 真是人才! 眼看孟道南有松动的迹象,杜子腾连滚带爬跑到角落打开一个小藤箱,里面有十来本书,正经要学的四书五经全部齐全。 穷人家出身的读书人有些置办不齐这些书,没有的就去借,杜子腾口口声声说家里穷,书却是齐的。 原身也齐,不过被卖得只剩下一本诗经了而已。 难怪两人能成兄弟,都是人才! 孟道南没客气,省得他去买了,将那一摞书全部抱起:“以后离我远点。” 杜子腾过得邋遢,屋子脏臭得厉害,一摞书却保存得干净,想要买齐这十来本书,在当下要花费近十两银子。对于大部分乡下来的读书人而言,这不是一笔小数。 孟道南把书放好,去了一趟衙门,不说杜子腾故意引路之事,那些混混差点打死人却是事实……确切地说,他们已打死了人!若不是原身死了,他也不会来。 这狗屁世道,吃的穿的样样都比不上现代,他来这里,都不知道运气好还是运气差。 他来时只听到了那几个人的声音,月光下看了一眼几人 的背影,记不住多少了。 师爷知他的苦主,倒没有为难他,记录后就让他走了,嘱咐说衙门会留意,让他耐心等。 整个济州府辖下七八个小县,每天发生那么多的事,人命关天的也有不少,说了让他耐心等……如无意外,估计这辈子都等不到衙门抓人。 在衙门里耽搁半天,孟道南回去的路上买了些咸菜,带了那么多的饼子来,最近都不用买吃食。 他心里盘算着今夜的落脚处,是先去客栈住,还是与袁川他们挤……同窗几年,又同住大半年,袁川在他不知情的时候把他的床铺租给了别人,挤一宿而已,袁川多半不会拒绝。 回到院子,还没进门,就听到了院子里好几个人在说笑,声音还都挺熟悉。 孟道南在门口碰见了拎着篮子的袁川。 袁川手里还拿着一本书,边走边看,大抵是察觉到了孟道南的视线,抬眼望来,当即就加快了脚步,关切地问:“孟兄,你如何了?” “好多了。”孟道南拱手,“还未多谢袁兄之前去医馆照顾我。” 袁川摆摆手:“小事而已,你能痊愈就太好了,当时大夫说你的伤势极其严重,我怕你……” 两人一边说,一边往门口走,袁川想到什么,尴尬地道:“明天就是初十,该交房费,我这……若无人分担,我一个人住不起一间屋,所以就自作主张,让一位姓钱的学子搬了进来。” 他说到后来,满脸歉疚,谁都怕麻烦,搬家就是一件绝顶麻烦的事,若是遇不上个好邻居,都别想沉下心来读书。 原身大概就是个不省心的邻居,所以袁川才会轻易就将他的床铺让了出去。 孟道南心中了然,念及袁川照顾之情,没打算计较此事:“不怪袁兄,毕竟那时我伤重,都以为我回不来了,你另找人分担房费在情理之中。” 袁川鞠躬:“多谢孟兄体谅。” 他欲言又止,似乎有话想说又不好说。 两人说话间进了门,袁川那间屋子大开着,门里门外一看至少四五个人,每个人手里都拿着细面油饼,瞅见二人进门,其中一个大笑道:“还是孟兄够义气,回城还给带吃的……” 五个人里有杜子腾,他看见孟道南后,缩了缩脖子,拿着油饼钻回了自己的房。 剩下的四个人都是原身所谓的好友,孟道南冷着脸靠近门口,一眼看见自己的滕箱被人打开,衣裳洒落一地,才从杜子腾那里拿来的书也被人翻腾的箱子里和地上到处都是,装烙饼的包袱瘪了一半。 孟道南沉声质问:“谁让你们动我东西的?” 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他很生气。 孔德盛身形圆润,他平时就好吃喝,自以为和孟道南关系好,乐呵呵道:“别开玩笑,咱们兄弟,几个饼子而已……” 孟道南厉声打断他:“不问自取视为偷!” 他环顾一圈:“我再问一次,谁私自动了我箱子?” 15.搬家安顿 不问自取? 那就是贼啊! 读书人要参加科举,可不能背上这样的名声。 众人从孟道南脸上找不出一丝一毫玩笑的模样,一时间都僵住了,忍不住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叫钱猛的最先受不住这凝滞的气氛,尴尬道:“孟兄别生气,我以为你带这么多干粮是为了和兄弟们分享,伯母一番怜子的心意不可辜负,都是我们的错。这饼……我赔给你。” 孟道南没吭声。 钱猛这话本就是试探,见孟道南没说原谅,立刻开始从腰间掏铜板,也顾不上细数,反正只多不少就对了,慌慌张张一把塞了过去。 孟道南收了。 他收了! 看他收了铜板,剩下的两人也开始掏钱,孔德胜就没想过要付钱,见状不满道:“姓孟的,你有意思吗?咱们兄弟往常都同吃同喝,从来不算谁占谁的便宜,就几个饼子,你还收钱?” “我又不是白吃你们的。”孟道南弯腰收拾自己的箱子,“我没让你们碰的,就是不能动。没有曾经的情分,这会我就报官了,到时赔不赔的,你们自己去跟衙门说。” 闻言,剩下两人急忙将铜板递上,明显颇为不忿,孟道南也不管他们什么神情,看向了孔德胜:“你的呢?” 孔德胜:“……” “不是……孟道南……你是疯了吗?是不打算再与我们做兄弟了?” 孟道南还真有这个想法,否则也不会这般不依不饶,他故意借此大做文章,几个人丢了脸,以后才不会再来麻烦他。 孔德胜到底是掏了钱,他在学堂里的风评本来就不太好,可不能多一桩私自动别人行李的名声。 孟道南收了钱,将自己的行李装好,孔德胜见他没有要服软的意思,瞬间怒极:“走着瞧!” 撂下话,几个人跑出了院子。 隔壁的杜子腾人是躲了,却一直支着耳朵听这边的动静,听到几人都赔了钱,苦着脸扶着腰可怜兮兮过来:“孟兄,我赔不起,算我欠你的,等月中家里的银子送到了,我立刻还上,绝不赖账!” 孟道南眯起眼眸打量着他:“姓杜的,他们是你找来的吧?” 杜子腾身子一僵。 此时袁川的同住之人回来,他与孟道南有过两面之缘,搬过来时也没想占孟道南的便宜,立即道:“孟兄,对不住……我那边房子漏水,实在没法住,这几日的房费,我补给你。” 孟道南房费给到了初十,如今日子还没到,屋子被人住了,补他房费是应该的。 孟家不富裕,往常孟道南不愿意在同窗面前露怯,吹嘘说自家有大几十亩地,但平时花销又扣扣搜搜,今年动不动还拿书去当……无论他嘴上吹得有多富,实际早就暴露了自己的窘迫。 所以,孟道南没有假大方说送他,收下了一百个铜板。 这种只租一张床,每个月是六百铜板,也就是六钱银子,一天二十个铜板,房钱在周围这一片的屋子里算便宜的,当然,也有更便宜的大通铺,或者更破一些的房子,若离得偏远些,大概三百铜板就能住一个月。 钱立新主动邀请:“天不早了,若是不嫌弃,孟兄和我挤一宿?” 孟道南没有立即拒绝:“我先出去找房子,若找不到,可能要打扰二位一宿。” 因为附近有一个能容纳二百学子的娄安学堂,周围几条街上住了不少学子,而且他们还不是那种来来去去稳不住的租客,一住至少就是三个月起。 当然,至少有一半学子家境都不富裕,和人同住或者住简陋的屋子很正常,若是不挑屋子和环境,无论房子贵贱都能租得起,住处挺好找。 孟道南手头有银子,虽说外面还欠了一堆的债,债主最迟明日就会找来,租屋子的钱却是够的。 若是能选择,孟道南不想与人同住。 娄安学堂位于外城的主街,多数学子都住在主街两边后面的小街上,娄安学堂背后为上娄街,对面的背街为下娄街。 孟道南原先住的房子位于下娄街,这边多数都是与人同住,上娄街那边有不少单人单间,房钱要更贵,当然,那边读书的人也要更用功学,家境也更好。 原身就是贪图便宜住到了这边,所以才认识了一堆狐朋狗友,本身又不是定力足的人,眨眼就被带偏了路。 孟道南决定离以前的那些烂摊子越远越好,但学堂没得选,于是,从小巷子到了主街上,去了上娄街。 上娄街光是街面就要整洁些,各家院子里几乎不见胡乱搭建的房子,不像是下娄街,屁大点的地方都恨不得搭个屋子出来赚房钱。 他说要借住,自称是学堂的弟子,倒是很顺利地看了两处房屋。 许多人家宁愿房子空着,也不想给外人住,学堂弟子这个身份能让许多人放下戒心。 孟道南挑选了一个单间,这个院子总共有四间房,除开东家自己住一间,其余的两间都住了学子,院子里同样有水井,东家还愿意给他们做饭。 东家姓周,年纪挺大了,走路有点跛脚,一边给孟道南打扫屋子里的灰尘,一边道:“若你要住,先付三个月的房钱,那两间住的都是你们学堂的人,你跟他们肯定能合得来。” 屋子大概一丈见方,四四方方,颇为规整,窗户也大,有床有桌有椅,旁边还有个大衣箱。论起来,和他在孟家的屋子差不多。 最让孟道南满意的是,此处出门就能看见学堂,恰巧学堂还开了个后门,特别近。 三个月的房钱付了四两银子, 价钱在单间里算是便宜的。孟道南去搬行李时,特意从学堂后门进入,期间去了账房处,交了剩下的三两束脩。 这银子要管到来年二三月,才会交下一年的束脩。 孟道南得再去甲班,凡甲班之人,都是开春后要下场的学子……那是原身今年第一次交束脩定下的,如无意外,不可更改。 办好了此事,孟道南才从前门去了下娄街搬行李。 众人当然要问他住到了哪里,孟道南没隐瞒。 听说是上娄街单间,院子里袁川他们便是心里有想法,也不会表露出来,杜子腾站不稳,偏又要看热闹,只好扶着门框勉强站立,闻言酸溜溜道:“你倒舍得。” 孟道南故意道:“鬼门关走了一遭,又发了点小财,可不能再亏待我自己。” 众人觉得有理,杜子腾却差点气出一口老血。 孟道南抓了行李,拒绝袁川送他去新住处的提议,临走嘱咐:“杜子腾,别忘了你还要还我油饼钱。” 杜子腾:“……” 他脱口道:“你都那么富了,怎么还不放过这点小账?” 孟道南呵呵:“富了就该被你打劫?银楼还更富,怎么不见你去抢?” 杜子腾噎住。 曾经二人以兄弟相称,整日同出同进,不是亲生却胜似亲生,如今翻脸争吵,众人并不知道里面的内情,只默默看着,没谁多事地开口和稀泥。 孟道南得以清静地离开,他东西挺多,除了家里此次带来的行李,还有以前留在此处的包袱卷,重倒是不重,就是不太好拿,到了周家门口,手被勒得厉害,他将藤箱放在门槛上,打算缓一缓再走。 院子里另两位学子此时刚进屋不久,看见孟道南推门后在门口歇气,对视一眼,其中一人上前试探:“你就是周叔口中新来的房客?” 学堂近二百人,说少不少,但其实也不多,原身进城已有几年,算是老学子了,众人即便不认识他,也都听过他见过他。尤其前些日子以娄安学堂弟子的身份被人打破了头差点丢命,还闹到了衙门,他早已成为学堂里的名人。 众人说起孟道南此人,难免就会提及他的曾经……原身算是学堂里最不认真求学的那一波学子,被人打破了脑袋,众人私底下都认为是他在外头没干好事,得罪了人被人报复。 可以说,学堂不要孟道南继续求学,没交束脩只是一小部分缘由,最大的原因是他在学堂混日子,夫子很不喜欢。 原先学堂不乏实在交不起束脩,但本身刻苦用功的学子……娄安学堂每年有十个名额,就是为这等读不起书但又前程可望的学子准备。 “是。”孟道南将所有东西放下,拱手一礼,“日后同住,不周之处,还请二位多多包涵。” 16.债主来了 孟道南言语客气,态度柔和。 院子里的好几个人,周东家最先反应过来,笑着道:“我来帮你搬东西。” 老人家一动,年长的那位书生也上前帮忙。 人家真心帮忙,非要拒绝反而不美,孟道南顺势松了手,嘴上道着谢,进门没走两步,另一位稍年轻的书生也上前帮着接过了包袱。 “果然传言不可信,孟兄如此懂礼,实在让袁某意外。” 年长的书生闻如耀今年三十多岁,瞅着颇为稳重,将孟道南的铺盖卷放在被东家粗略打扫过的床上,接话道:“近墨者赤,孟学子和那几位二流子走得近,旁人多想也在情理之中。” 此人不是个爱给人留面子的性子,孤傲直接。 杜子腾他们再不成器,同为学堂的学子,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如此贬低旁人,不合适。 “二流子”一词,在当下称得上骂人了。 “孟学子搬到此处,他们该不会跟来吧?”闻如耀皱眉,“我不喜吵闹,若是此处乌烟瘴气,那……我只好搬走了。” 最后一句,闻如耀是看着周东家说的。 气氛有些凝滞,袁山将手里的东西放下,道:“天色不早,孟兄还是早些安顿吧,明儿还得去学堂,我就不打扰了。” 两人退走,周东家端了盆水进来:“孟学子,前头我也不知道你与姓孔的那几人交好,这房子虽租了你,却已有言在先,不可带太多人留宿,我年纪大了,天一黑就要躺下,若是你带人回来过于吵闹……那就只能另寻别处暂居。” 话说得很不客气,就差明说让孟道南不要带孔德胜几人到这边院子。 孟道南并不生气:“周叔放心,他们不会来。”然后又谢周东家给他送的水。 那袁山有带着妻儿来求学,他的屋子位于孟道南隔壁,住了一家三口。 孟道南拿帕子擦灰时,有听到夫妻俩在小声说话,说了什么,听不太清楚。他也没有偷听的嗜好,飞快将屋子打扫干净,铺了床,就着买来的咸菜吃了油饼,在院子里打水时,看见闻如耀印在窗户上的影子还在练字。 旁边袁山的屋子里一家人还在说话,真正睡了的,只有周东家。 * 天才蒙蒙亮,孟道南的门就被人敲响。 闻如耀的声音响起:“孟学子,我等要走了,早课还有两刻钟。” 孟道南听到二人脚步声渐行渐远,侧头看窗,外面黑漆漆一片,才想起学堂里卯时早课,学子们要在各自的学室中读书,读到辰时中,歇一刻钟后,才开始正式上课,一直到申时末,一天课程才算完。 而许多学子卯时前就开始读书,申时末后回家还要练字苦读。 实话说,真的挺辛苦的,辛苦一场,还不一定能得到预期的收获。 镇上的学堂时辰没这么长,所以原身到了城里后不习惯,又和那些人一起天天玩耍喝酒到半夜……早课前后一个半时辰,夫子不一定来。因此,原身一般都不去,多数时候,只能在夫子正式讲课前赶到。 原身四书五经已背得差不多,但当下考试,有一场就是考填词填句,要求字符丝毫不能错,所谓的差不多,实则差得远。 孟道南不敢轻视当下的科举制度,好在记忆力不错……先尽力试试。 一刻钟后,孟道南已拎着篮子出门,入目能看到好几位书生朝着学堂匆匆赶去。路上还有人冲他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估计是认识的,但他有没有印象。 时隔半个多月再出现,好几个人给孟道南打招呼,但大家手里都拿着书,或站或坐,正背得认真,打招呼的声音极小。 学堂分甲乙丙丁班,甲字班才是来年要下场的学子,甲班又分上中下,原身所在是甲下班,只有甲上才是夫子寄予厚望的学们,甲下都是像他这样,考了没多大希望,但又想试试的学子。 甲班拢共四十多人,甲上十人,甲中十五,甲下二十五。人数不同,好在夫子都是那几位,只是因为学子们学识不同,讲学内容略有调整。 闻如耀在甲上,倒也符合他傲气的姿态,袁山在甲中,袁川和杜子腾一行人都在甲下,钱立新在甲中。 每月有月考,考完后重新排班,优者进,良者退,反正最差是甲下。 孟道南到了学堂后,脑子里就闪出了诸多过往,原身报了甲班,又觉得夫子过于严厉,应付起来艰难,干脆选了最后一排角落的位置。 位置还是空的,他坐了过去,翻开了一本书。 饶是有记忆,看着这不同于简体的字,心里还是挺微妙,孟道南没有读出声,只默默背诵,四书五经加起来四十多万字,他就不信背不下来。至于释解,再说! 此外还有算学和律法,再再说!似乎还要考一段音律,再再再说! 万丈高楼平地起,四书五经是基本! 好歹原身读了这么多年,字早已都认识,孟道南下定了决心,很快沉浸其中,正背得认真,忽有人靠了过来,敲了敲了他的书案:“呦,装得倒挺像。” 孟道南抬头看向来人:“赵兄?” 来人是赵仁杰,也是债主。孟道南猜到了一入学堂就会有人来讨债,今早特意带上了剩下的所有银子。除开租房和束脩,他手头还有十八两并三百个铜板。 确切的说,赵仁杰的哥哥才是真正债主,那位说是账房先生,实则在放利钱。赵仁杰人在甲中班,眼线遍布整个学堂,但凡谁缺钱了,他都能知道,并在恰当的时候伸出援手。 原身最开始想要讨好首富之女,是写了几首酸诗,还是孔德胜跑来跟他出主意,说他与赵仁杰关系好,可以帮他借到银子。 孔德胜当时将借钱说得犹如探囊取物一般容易,原身一冲动,打算先借十两,赵仁杰却说不够,劝他买点贵重些的礼物,不然人家姑娘见过世面,礼物太便宜,入不了姑娘的眼。 于是借了二十五两,后来又借三十两,利滚利已有八十多两。 这些银子不全是买了礼物,还拿来请孔德胜他们吃饭喝酒……人家帮忙出了主意,又牵了线借钱,还帮着打听姑娘的行踪,怎么能不谢? “回城了都不说一声。”赵仁杰不客气地往旁边一挤,“孟兄,你这不够义气啊。虽然那些债说的是过年时一起结,正好还一百二十两,可我好歹帮了你,怎么连句话都没有?” 孟道南伸手一拍额头:“之前头受了伤,忘了许多事……” “想赖账?”赵仁杰三角眼一挑,眼角那颗痦子愈发明显,他伸手掏出了两张纸往桌上一拍,“白纸黑字,你画押了的,还有人证。每月七两利钱,看在兄弟的份上,后来你再借,利钱都没给你加。” 孟道南催促:“快收起来,我没想赖账,看到这借据就想起来了。前头就说好了的,年前一起结。” “谅你也不敢赖。”赵仁杰以前借钱给别人,只要按时还了,不会当着人前追债,跑来嚷嚷又掏出借据,更多是为了震慑。 大家都好面子,欠债不还,会被所有人鄙视。 “离家时不记得这笔账,不然我就把银子带来还上了。”孟道南故意如同原先一样的语气吹嘘,果然从赵仁杰眼中看到了一抹讥讽。 不过,赵仁杰也挺满意他的识相,故意没带钱和忘记了才没带钱,后者至少表明了愿意还钱的态度。 恰在此时,孔德胜进来了,他也读甲班,剩下那些都在乙班,估计杜子腾今儿不来,不说他受了伤,连书都没了。 孔德胜看到赵仁杰,立刻谄媚上前说好话。 赵仁杰颇看不上他,被他烦得不行,很快就离开了。 孔德胜压根就不看孟道南这边,冷哼一声,拿起书开始读。 接下来,孟道南再没有受到打扰,一直认真看书,能察觉得到众人在悄悄打量……原身可没这么认真,早课一般不来,偶尔来了,也上蹿下跳跟个猴儿似的,远没有这般文静。 孟道南不怕人怀疑,这人在历经生死后,性情大变的不在少数,尤其读书人开了智,想通透了很正常。 夫子按时而来,看见了孟道南,但一句没多问,照常讲学。 今儿学的是孟子,孟道南以前学过,意思上有细微差别,他拿笔记录了一番。 然后是算学,讲完就吃午饭,他期间抽空啃了两个油饼,倒不用跑一趟,于是边啃边看书。 算学于他而言不难,不用特意费精力,他目前最重要是专心啃书。 半日过去,赵仁杰又来了,走到孟道南旁边,居高临下道:“我大哥说了,银子急用,半个月之内,必须还上。” 孟道南早有预料,却故作惊讶:“说了过年一起结,这一时半刻,我上哪儿去凑?” 早上都没催,半天就改了主意,要说这里头只有赵家兄弟的事,鬼都不信。 17.针对原委 “去借,借不到回家让你家人想法子。”赵仁杰砰砰砰敲着桌子,“我反正是提醒你了,记得按时把债还上,再拖拉,别怪我不仁义!” 撂下话,赵仁杰又走了。 这间学室中没去吃饭的大概有三四个人,都看到了赵仁杰撂狠话,却无一人过来关切询问。可见“他”人缘之差。 孟道南啃完油饼,从篮子里取出帕子擦了手,又起身去倒了一碗茶回来,继续认真看手里的书。 很快,吃饭的众人陆陆续续回来,下午这一堂是专门练字的课,夫子只需要讲一两刻钟,剩下的全靠个人自己练。 往常有些学子会选择在这些课上睡觉,只要不打扰别人,夫子和同窗都不会多管。 有些人摆开了架势开始练字,有人读书,也有人凑在一起低声说话,不知是讨论文章还是议论旁人。 忽然,袁川凑了过来。 孟道南对他挺客气:“袁兄有事?” 袁川好奇问:“你和我那个堂兄住一个院?” 孟道南恍然:“袁山竟是你堂兄?” 别看两人同一屋住了许久,很少凑一起闲聊。 袁川欲言又止。 孟道南不知道他真正想说什么,不再追问,只耐心等着他的下文。 袁川颇有些不自在,轻咳了一声:“听说赵家兄弟讨债的手段很是凶狠,你……小心些吧,最好是赶紧如期将银子还上。” “多谢袁兄提醒。”孟道南看出来他是真心,便也真诚道谢。 袁川原本说完那话就要走,看见孟道南起身郑重替自己行礼道谢后,脚下又挪不动了,干脆一把抓了孟道南出门。 此时学堂里大半的学子刚刚吃过午饭,外头到处都是人,他一路将孟道南拉到了后门之外,才找到了一片安静的地方。 袁川有些慌张地四处张望,口中道:“前些日子我闹肚子,夜里上茅房,听到杜子腾几人在说你不会再回来,回来了也留不住。当时杜子腾言之有物,如今赵家兄弟又这般咄咄逼人……孟兄,这番话出自我口,离了此处我可不认,你自己掂量掂量吧。” 语罢,飞快走了。 下午一堂练字课,一堂棋艺,又一堂算学。 孟道南很会画画,字儿也写得不差,却也只是不差而已,算不得多好,他练字格外认真,有察觉到夫子到他这边看了好几次。棋艺时,无人来找他对弈,他便自己看书。 一下午过得格外充实忙碌,孟道南完全没心思想别的,等到算学夫子离开,日头已然偏西,他都有些恍惚了,收拾着篮子往外走,手里又抽出了书继续背。 真正有底蕴的世家子,十岁就能中秀才,当朝最小的秀才有记载的为九岁。孟道南自认不是神童,只是记性好,勤奋些,应该不至于一无所获。 孟道南是最早回院子的人,进门就闻到了厨房里飘来的香味,周东家正在给三人做晚饭。 听到孟道南进门的动静,周东家探出头来:“今儿吃炒鸡蛋,咸菜汤。” 昨夜孟道南搬进来时,就说了会与周东家一起吃晚饭……说到底,都是人情世故。 周东家给他们做饭,那肯定有得赚,孟道南不算外头的债务,手头挺宽裕,可以在附近这些专做学子生意的食肆中各种换着口味吃。 可“他”名声太差,若被周东家赶出门,名声更差一层,不说找不找得到房子,孟道南是真不想折腾,于是,便卖了一个好。 每顿饭十五文,按月付是四百文。 孟道南进房间将东西放下,取了四百文递给周东家:“接下来一个月,要麻烦周叔了。” 周东家乐呵呵的:“不麻烦不麻烦,孟学子太客气了,我闲着也是闲着,找点事做,一天没那么无聊。” 说话间,袁山和闻如耀进门。 袁山妻子每天帮他做饭,中午还要送饭到学堂后门,真正和周东家一起吃的,只有闻如耀。 三人坐一起吃饭,大家都挺斯文,吃得细嚼慢咽,没发生抢菜的事,闻如耀期间看了孟道南好几眼,眼神颇为新奇。 孟道南知道自己所作所为与原先大不相同,与传闻更是大相径庭,旁人会意外很正常。 吃过饭,孟道南想要收碗,周东家一把就抢了,又推他:“不用你,赶紧读书去。” 闻如耀起身就走,仿佛习以为常,很快就拿了一本书坐在屋檐下苦读。 孟道南也读书,今儿读的是春秋,所有书中就属这本字数最多,也是“他”学得最差的,其他的磕磕绊绊能背,春秋就不行。 天色渐晚,忽然周家大门被人急急敲响,光听动静,外头的人好像是来讨债的。 周东家才洗完了碗,正在打扫院子,急忙忙去开门。 门才打开一条缝,外面五六个男人猛然闯了进来,为首正是孟道南的债主赵仁德。 周东家被推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闻如耀吓一跳,袁山妻子更是眼疾手快地将门板给甩上,把他们一家和院子隔绝开来。 孟道南立即起身扶住周东家,冷然道:“赵账房,白日赵学子跟我说了你的意思,你不必喊打喊杀,半个月内,我必将银子还上就是。” 赵仁德故意逞凶,跑这一趟只为震慑,如果能让房子东家因此而将孟道南赶出门最好,不成想孟道南开口直指关键,又没有要赖账,他一时间倒不好发作。 债主追债时下 手很轻,态度凶些,这都情有可原。他并非不想将还债的日子定在这两日,而是利钱这一行也有自己的规矩,讲究个仁至义尽,留足了债户还债的日子,到期不还,无论下手多狠,那都情有可原。 而且,那人也吩咐过,事办好了重重有赏,但不能把事情做得太明显。 总之一句话,脏事要干,人要撵,但不能让人联想到是有人刻意算计。 “行!你最好记得你的话!” 赵仁德临走,又踹了一脚大门。 这些人来去如风,前后不过几息,闻如耀眉头紧皱,拿着书进了屋,还甩了一下袖子,似乎想要甩掉袖子上的脏东西。 孟道南担忧问:“周叔,你没事吧?” 周东家无事,摆摆手:“你欠了多少?半个月后可能还上?” “能,我家里有地。”孟道南张口就来。 闻言,周东家眼神极其复杂,田地乃是庄户人家的立足之本,卖地的,通通都可以称之为败家子。 他满脸的一言难尽,推开了孟道南:“唉!” 那一声叹,让孟道南毫不怀疑,若不是他给足了房钱和饭钱,今儿绝对会被撵出门。 稍晚些的时候,袁山和闻如耀都去找了周东家,估计是提出不想和孟道南同住,但他们出来后,孟道南也没等来周东家找自己商谈。 孟道南没有试图找罪魁祸首和解,压根无解。 此事要从两个月前说起。 “他”一个同窗的妹妹被富家公子看上,想要纳其为妾,人家无意结这门亲事,便推说已有了心上人,心上人就是曾经和她同路过的“孟道南”,还信誓旦旦说非君不嫁。 “他”这个人,出身差,也是个混账败家子,但皮相是真的好,富家公子压根没怀疑,当即就决定要将所谓的心上人撵回乡下去,所以才有了孔德盛和杜子腾怂恿“他”做首富乘龙快婿之事,进而欠了大笔债务。 实则,“他”和那位姑娘就一面之缘,因着回乡时恰巧同窗妹妹有急事走亲戚,得了同窗委托带了姑娘一程,从见面道分别就没说上十句话……“他”会知道这件事,没有做个枉死鬼,还是受伤那晚兄弟中胆子最小的钱猛喝多了吐露了几句醉话,拉着他道歉,说对不起兄弟云云。 “他”惊怒交加,都想好了从此后与杜子腾他们断交,找机会跟那位富家公子澄清,还没来得及就一命呜呼。 在孟道南看来,“他”再怎么混账,败的也是自家钱财,对不起的是孟家人,可没对不起外人过,完全罪不至死。 澄清无用,人家从头到尾没有见过“他”,明面上看,两人都不相识,更无恩怨。找上门去,估计连正主都见不到。 18.谋划 原本孟道南在院子里就隐隐被孤立,这一下,更没人来找他说话了。 他乐得清静,夜里早早睡下,准备早起,翌日是被院子里洗漱的动静吵醒。 天色还早,孟道南打算洗了衣裳再去,端着衣裳出门时,袁山二人正好开大门离去,看见他,没打招呼。 不喊起床就算了,看见了就跟看到陌生人似的。 孟道南把衣裳洗起来晾好,转头拎了篮子进学堂,今儿提早来了半个时辰,他背得格外认真。 天太早,屋中不够亮堂,孟道南随便找了棵树靠着,期间身边路过不少人,他没抬头,也能感觉到众人在指指点点。 学堂里众人消息很灵通,关于昨天他回家后被赵仁德找上门的事,估计已在小范围内传开了。 随着早课时间临近,赶来的学子越来越多,除了少数几人,多数都是结伴同行。 “别过去!” 孟道南听到了熟悉的声音,眼角余光瞥见是一位肌肤格外白皙的学子,那是甲中班的庄槐林,就是他的妹妹被富家公子看上。 此时他旁边是杜子腾。 杜子腾伤还没好,脸色苍白,瞅着精神也差,似乎想往孟道南这边靠,被庄槐林拉住了:“赵家兄弟平时为人还行,一般不会赶尽杀绝,却死揪着他不放,这时候你不躲着点,还往跟前凑,真不怕惹祸上身?” 杜子腾闻言,眼神古怪地看着庄槐林。 两人间在靠近学堂的路上偶遇,杜子腾一看就挺虚弱,庄槐林与他同窗多年,又是表兄弟,这才伸手扶了一把,一同过来,路上没少劝杜子腾认真苦读。 庄槐林被表弟这眼神看得莫名其妙,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怎么了?” 他不想多嘴,即便是亲戚,也忌讳交浅言深,但他也怕杜子腾没轻没重惹了麻烦,到时候再拖累他。 杜子腾乐了:“没事!” 孟道南忽然道:“杜学子,你欠我的饼钱何时给?” 杜子腾笑容瞬间消失,脸色僵住。 庄槐林惊讶问:“什么饼钱?” 若没记错,孟道南昨天才回学堂,何时和表弟有了银钱上的往来? 杜子腾吓得魂飞魄散,让人知道他偷翻同窗的行李,旁人定会质疑他人品,名声这东西,能挽回还是要尽量挽回,他忙道:“今儿出门急,忘带了,等月中,保证不少你一个子儿。” 他见孟道南读书认真,原本是想来调侃一句,此时完全打消了念头,因为疼痛而弯着的身子都挺直了几分,急忙忙冲进了甲下的学室,怎么看都像是落荒而逃。 庄槐林似乎想说话,孟道南没搭理他。 孟道南一直在院子里读到早课始,又读了一个半时辰,已背下了不少。 每月初十是月考,考卷当日改完,甲班的调整会在当天傍晚公布。 孟道南打算争一争,乍一看,甲班区别不大,都是来年要下场的学子,实则夫子教导上中两班要更用心,比如讲学,夫子一堂课一个时辰,在甲下班可能就只讲两三刻钟,中上两班则完全不同。 夫子区别对待,理由还充足,甲下班学子资质要差些,讲得再多,大家理解不了。当然了,这是明面上的理由,实则大家都心知肚明,就是夫子认为甲下不值得费太多心思。甲上和甲中前几被寄予厚望,才值得夫子倾力栽培。 每月的月考规矩优者进,等于所有人想要留在甲上中都要拼尽全力,若甲上中都不能榜上有名,甲下更不可能。 接下来一天,日子过得安宁又安静,无人主动和孟道南说话,但如果他主动找了谁,对方也会好好解答。 袁川看向他的眼神极其复杂,到底没凑过来多问。 此时问得多了,像是在看笑话。 孟道南埋头苦读了一天,期间想到自己要赚钱,决定明天将彩墨带些过来,等练字课时先露上几手,要旁人请他,总要先露出几分才华……这个法子笨,可总比跑到街上一户一户问需不需要画画要好得多。 学堂中有一位顾夫子,功名只是童生,平时教丙丁班,却是学堂中唯一一位举人的小舅子,他特别擅长与人交际,学堂中夫子和学子赚润笔费,多是由他牵线而成。 孟道南学得头晕脑胀,眼睛发花,收拾东西回家时,把所有的书都放进了篮子,打算让脑子歇一歇,他故意落到了最后面,往外走时,入目已没几个人,远处的树下,夫子正在和两个甲上班学子低声说话。 想要夫子开小灶,可以私底下送礼,尤其所有的夫子都住外面,真有心请教,便是去过了,旁人也不会知道。 夫子收了礼物,不光会在家里指点,在学堂时也会更关切几分。孟道南没打算凑过去讨嫌,随意往那边看了一眼,只一眼,他脚下忽然顿住。 想什么来什么,那正在与学子说话的,不是顾夫子又是谁? 只一顿,孟道南没多看,继续如常从后门离开。 * 今日的饭桌上更沉默了几分,孟道南心里存着事,也没主动开口,吃完饭后,帮着周东家把碗筷拿到厨房就回房关上门画画。 他画的是巴掌大的两 幅小画,一幅人物画像,一副山水画,前后花费了近一个时辰,饶是夏日天时长,等他画完,天已黑了。他取出刻章,郑重刻上,只是落款的日子写在了回城之前。 翌日,孟道南特意起得早,主动喊了闻如耀起床。 闻如耀有些冷淡,但倒不至于一句话都不与他说,袁山也一样,期间孟道南主动提了一道算学题,颇为复杂,二人还一路讨论。 到了学堂里,两人还没算明白,也不读书了,找了笔墨借着微亮的天光,就在学堂院子里开算。 孟道南也在旁边算,且最先解答出来,他写的几张纸被闻如耀和袁山凑在一起看。 石桌上笔墨纸砚摆了三副,还有好些写过和没写的纸,孟道南那俩小画卷着,混在了一堆纸张中。然后,他率先收拾篮子去读书。 没多久,就有人拿着小画来找孟道南了。 此人是甲上班的学子胡宴,平日里擅画,画技在整个学堂中也算最拔尖的几人之一。 甲下与甲上班实则就隔了一个甲中,但两个班的学子一般很少凑一起说话,胡宴学识和画技都是佼佼者,家世也不错,是众人眼中难以高攀的人物之一。 胡宴身形修长,比一般人要高半个头,气质也好,一出现在甲下,众人都看了过去,他进门后直接走到了孟道南桌前,递出两个小画卷:“孟兄,你的画丢了。” 孟道南惊讶,收回后急忙道谢。 胡宴难得不如往日那么清冷,唇边带一抹淡淡笑意:“没想到孟兄画技这般好。” 孟道南谦虚,行了一礼:“胡学子别取笑我了。” 胡宴真是来讨教的,问及调色和线条,孟道南都细细解答,且言之有物。 到底是枯名钓誉还是真有本事,言谈间就能表露大半,胡宴眼睛越来越亮,看向孟道南手中的书,道:“不打扰孟兄了,若有机会,定会多向孟兄讨教一二。” 他转身离开时,脚下顿了顿,“今儿下学,还请孟兄等我一等,有事相商。” 孟道南又是一礼,目送他离去,感受到众人看过来的目光,面上淡然,心情已然飞扬。 夕阳西下,众学子散去,孟道南在学堂院子里看书,胡宴过来了,身边还跟着他的书童。 富家公子读书,有书童专门搬东西打杂。 胡宴态度温和,拱手道:“劳烦孟兄等待,方才人多嘴杂,胡某有话不好说,特意留孟兄在此,就是想问一问,不知孟兄可有兴趣赚些润笔费?” 孟道南:“……” 他可太有兴趣了! 19.周府作画 孟道南适当地露出了些欢喜之色。 胡宴小声说了原委,衙门里的周大人想要送女选秀,当朝选秀,更看重女子容貌和品行,先选一遍画像,中选后才动身入京。 孟道南了然,若先选画像,画像不够貌美,那连出现在贵人面前的机会都没有。 “多谢胡学子,孟某家境贫寒,真的很需要这份润笔费,还请胡学子帮我。” 胡宴摆摆手:“小事而已,但丑话说在前头,胡某是被邀画师之一,能够帮你牵线,而事后你能拿多少酬劳,胡某可不敢保证。” “那是自然,无论事后成与不成,孟某都不会忘了胡学子的相助之情。” 胡宴很满意他的态度:“你我同在学堂,不必如此客气,称我一声兄长就可。” 孟道南从善如流,再次一礼:“胡兄。” 胡宴愿意邀请他,就猜到了不会被拒绝:“日子定下,我再来找你。” 事情敲定,两人分别,孟道南心满意足回自家院子,路上又挑了本书读着。 今儿吃烙饼。 这饼子不全是细面,加了一半糙面,馅里多是咸菜,余一点点肉味,又干又噎,味道只能算一般。 饭钱不高,周东家还要赚钱,要么不吃,既然要吃,肯定不好挑剔。 孟道南吃饭时,能明显察觉到闻如耀对他的态度已变,还问及他的画技跟谁学的。 当下有画师,专以帮人画画为生,也分了各个流派。孟道南张口就来:“我自己琢磨的。” 闻如耀倒没有不相信:“袁兄拿错了你的小画,今儿在甲中班可闹了好大一场。” 袁山在屋中吃饭,估计一直在偷听二人闲聊,听到这话,立刻探出头道:“孟兄,早上我不小心把你的小画收拢到一起,被好起哄的同窗不小心看见,他们以为是我的画,抢了不还我,那画被打开后,众人都夸画得好,我还说找机会还你,恰巧就被路过的胡宴看见,他说帮忙还……” 他尴尬道:“我不好意思拒绝,没给你添麻烦吧?” 从袁山篮子里翻出来的东西,不允旁人拿去观摩能说他小气。可若是拿走,他说要物归原主,那是天经地义,怎么会不好意思拒绝? 应该是他不愿拒绝胡宴,想以此与胡宴交好。 孟道南没戳穿他:“没有。胡兄看到了我的画技,说要讨教……胡兄往日少与学堂中甲上班以外的学子来往,还要多谢你,若不是你让那些画被胡兄看见,我也没有与胡兄结识的机会。” 袁山眼中浮现了几分羡慕之色。 闻如耀面色也挺复杂,却还是道:“读书科举,最终还是要看自身本事。” 孟道南只当他是好言相劝,趁着天色还早,又拿了书来读,一直看到天黑才收起来。 原本还想来闹事的赵仁德听说胡宴邀请孟道南过几日一起喝茶,只好按捺住心里的蠢蠢欲动。 把人逼急了,胡宴那个人称得上仗义疏财,万一出手把银子还了,他想要再为难孟道南,都没了充足的理由。 孟道南得以过了几天安生日子,转眼到了七月十二,这日一早,早课还未开始,胡宴身边的书童来了一趟,说让他下午多留一留,准备好顺手的笔墨纸砚,若是不方便,不备也行。 闻言,孟道南心中了然。 他没有用得顺手的笔墨纸砚,便没准备,等到课完,众人散去,胡宴的书童又来请。 孟道南跟着他出了大门,门口胡宴的马车已经等着了。 马车里,胡宴正在看书,孟道南看得出,书上字迹潇洒清晰。 他上马车,胡宴笑着抬眼,察觉到孟道南在看他手里的书册,笑道:“这是上一任解元当初亲自写的注解,学堂中不少人都有。” 孟道南就没有,他近来正想找些注解来看,可胡宴已帮了大忙,哪儿好意思再麻烦人家? 寒门读书人科举之所以艰难,就是因这些有底蕴的子弟随手可得的东西,却是贫寒人家求都求不来的宝贝。 一路无话,周大人住在内城距离衙门两条街外的宅子里,二人到时,园子中已摆开了十来张桌案,有一半的桌案后面都有画师在准备笔墨纸砚,中间和最两边的桌子空着。 胡宴轻轻扯了孟道南一把,阻止他往中间那张桌案去。 孟道南秒懂,那处位置最好,应该是给画技高明的画师特意留的。 只看桌案摆放,周姑娘应该会在园子里,可他们面前是一片各色花卉,期间穿插小道,不像是能长久作画的位置,倒是距此六七丈远的地方有一处凉亭,所在位置要稍高些,此时有丫鬟在里面布置,凉亭的纱幔都换成了浅绿。 不会吧? 离得那么远,要是近视眼,连人的容貌都看不清楚,还怎么作画? 孟道南暗暗庆幸自己眼神还不错。 两人占了左边的位置,有丫鬟送来了茶水点心,奉完茶后还跟胡宴行礼:“大公子吩咐奴婢侍奉好您,胡公子若有事,尽管吩咐奴婢。” 孟道南遇见了个熟人,他左边是胡宴,而右边则是当初在镇上一起给张东家母亲作画的李成方。 李成方看他的眼神格外戒备,如临大敌。 两人没说过话,孟道南便没打招呼,此时出言,似乎有点在手下败将跟前炫耀之意。 倒是李成方有跟旁边的人说话:“师兄,其实师父画技首屈一指,没必要请这么多人。” “不可妄言。”被 称为师兄的人大概三十岁左右,神情倨傲,“红花都需绿叶配,没有这么多画师出手,怎么能显得师父画技高超?” 言下之意,在场众人都是他师傅的陪衬。 这番狂妄的言语,引得众人都望向了他,包括胡宴,都瞅了他一眼。 凉亭里布置得差不多,迎来了一抹浅绿色倩影,隔得远,只看得到那女子袅娜娉婷,越走越近,容貌堪称绝世,五官眉眼如画,前来画像的众人一时间都看呆了。 女子到了凉亭中坐下,手中拿一柄扇子,姿态悠闲雅致。 这时,周大人才带着一位年迈之人过来,众人才回过神。 胡宴轻声道:“那位就是闵画师,是这城中有名的画师,孟兄不必担忧,今日之事不宜张扬,无论最后结局如何,周伯父都会送上一份谢礼。” 孟道南恍然,这要参选的秀女名声格外重要,请了这么多画师作画之事不可张扬,这份所谓谢礼,更应该被称为封口费。 换句话说,出现在此的众人,都不会空手而归,孟道南对着胡宴拱了拱手:“多谢胡兄帮我。” 胡宴一笑:“客气。” 周大人跟众人拱手道谢后站远了一点,闵画师这边,几乎所有作画的人都与其打了个招呼,但他脾气颇为古怪,不怎么热情。 孟道南随大流,跟那位闵画师行了一礼。 众人开始调色,孟道南夹在其中并不显眼,等到开始作画,他的动作就和众人有些不同。 周大人要送女选秀之事并未张扬,但出现在这里的人都知道原委……这可是要送到贵人跟前的画作,下笔时都格外谨慎。 孟道南画得快,他自认为已放缓,但比众人还是要快些,周大人都看了他好几眼。 他笔下的周姑娘眉眼盈盈,眼波流转间似语还休,尽显妙龄女子的娇柔,身段婀娜,整个人浑身上下尽显精致,连头发丝和指尖,都给人一种飘逸美感。 一个多时辰后,周姑娘离开,从头到尾没有和众人画师说话。孟道南收笔,旁边胡宴还在描画,见状还靠过来欣赏了一番,夸赞道:“孟兄画技超凡,往日忒会藏拙,若不是意外,我都不知身边还藏着这么个能人。” 孟道南谦虚,他想赚这份银子,只能尽力而为。 周大人道谢,有下人来收画,一行人到了门口,有管事在那门外等着,每个人奉上二十两银子,且已有马车等在门口送各位画师回家。 这笔银子每个人都有,若是画被选中,还有谢礼送上。 孟道南上了马车离去,隐约听到闵画师在不远处训斥弟子:“上次你就是输给了他?” 李成方低着头听训,颇不服气:“他就是占了画得快的便宜。” 20.再得谢银 孟道南下学后又去周府耽搁了这么久,坐马车回到院子时,天已黑透了。 他一进门,正在洗漱的闻如耀就好奇问:“孟兄,你去哪儿了?” 三个读书人,袁山从来不在院子里洗漱,都是他媳妇出来给他打水。 周东家从厨房里端了两个碗过来,一碗是鸡蛋羹,一碗是咸菜:“饿坏了吧?快吃饭,我特意给你留的。” 孟道南当然不会认为周东家这是担心他饿着才帮忙留饭,是因为他付了饭钱,之前周东家就说过,吃了才给钱,哪天没吃,下个月就少付一天的饭钱。 且周东家有言在先,想顺延一天,必须要在做饭之前告知他。这顿饭留不留,饭钱都已算,刻意送他吃食,显得不占他便宜。 “多谢周叔。”孟道南其实在周府那边已用点心填饱了肚子,官员府邸中的点心,比外头买的还要更好吃,本就是随意取用,他才不会故作清高地不吃。 所谓鸡蛋羹是一锅汤里打一个鸡蛋,然后加点蕨根粉和菜碎,黏黏糊糊一碗,味道不难吃。鸡蛋羹算是荤菜,周东家来分,分到多少吃多少,另一个菜是咸菜,这个管够。 孟道南接了两个碗,又接了周东家递过来的粗粮馍馍,打算明早吃。 袁山听到动静,探出头问:“孟兄,听说你和胡宴一起离开,去哪儿了?”又补充,“如果不好说,那就别说了。” 孟道南轻咳一声:“我想赚点润笔费,胡兄好心帮我牵线,我出去给人画画了。” 袁山皱了皱眉:“月考在即,年初就要县试,如今难道不是该以读书为重?” 孟道南感受着袖子里沉甸甸的两锭银子,坦荡道:“家境贫寒,若不想法子,我在城里都住不下去,更不可能有参加县试的机会?” 他这般坦然说出自己的困境,倒让在场几人都沉默下来。 多数人都不愿意暴露自己的窘迫,虽然穷不丢人,毕竟谁都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但真没几个人能坦坦荡荡说自己穷得读不起书又非要读书。 袁山和闻如耀家境都不好,同样是举家之力才能留在学堂。他们做不到孟道南这般率直,心里都对其生出了几分敬佩。 闻如耀从来都认为读书为重,既然孟道南有自己的想法,他懒得多嘴,洗漱完就回了房。 天色已晚,孟道南并未点灯,早早睡下。 睡足了,来日才有精神苦读。 * 孟道南决意早起,他是个很有毅力的人,天还不亮就醒了,洗漱完,又去敲闻如耀二人的房门。 俩人不会觉得他吵闹,都对他郑重道谢。 今儿孟道南比二人先出门,昨天得的二十两银子,让他信心倍增。今儿他有些亢奋,到学堂的院子里时,天才蒙蒙亮,几乎无人,他找了个僻静地儿开始读书。 他记忆力一直都好,如今似乎更好了,背得很快。 天越来越亮,孟道南背得认真,时不时旁边有人路过,看到他在背书,都没有刻意来打扰,相熟的人只远远冲他点个头就算打了招呼。 被赵家兄弟为难,孟道南身边格外清静,有胡宴亲近他后,众人似乎又对他热络了些。 孟道南不受外物打扰,天大亮时,学堂里到处是人,他已背了近一个时辰,于是打算去练一练字。 忽然胡宴带着书童靠了过来,递上了一个篮子:“孟兄。” 孟道南看向那个新竹篮子,上面盖了一块绸缎花布,看不到装了什么,只看得到篮子装满了大半,他心中一喜,不动声色地问:“胡兄这是……” “昨晚周伯父让人送来的。”胡宴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感慨,他只是和周家相熟,邀请孟道南不过是顺手,表明自己真的有为周家的事情帮忙而已,没想到孟道南真的能脱颖而出,“周伯父特别满意你的画作,想要谢你又不好张扬,他派人来学堂或是去你租住的地方都难免惹人议论,特意托我帮忙送谢礼。” 饶是早已猜到,孟道南听到这话,还是忍不住心中狂喜,完全压不住翘起的嘴角:“劳烦胡兄了。也请吴兄帮忙带话给周大人,我一定不会对外乱说,以免酒后失言,接下来半年我都不喝酒。” 胡宴听笑了,也不在意他的喜形于色,道:“这里头有不少前人的注解,特别难得,周伯父真的是个惜才之人。” 孟道南秒懂,周大人给的这份谢礼含了水分,原本只给谢银就行,如今却给了些他特别需要的东西,已有几分扶持之意,他得感恩。 “孟某一定抽空登门谢周大人。” 胡宴摆手:“那倒不必,周伯父很忙。” 孟道南当然不会认为周大人需要他道谢,也不认为自己上门道谢能见到正主,他只是学堂里一个混子学子,最不认真的那种,人家送注解,可不是真的认为他是可造之材,不过是随手一送,成了能结一份善缘罢了。 但得了人家的好,需不需要道谢是一回事,他得摆出一副感激万分的姿态才行。 “还未多谢胡兄帮衬,等月考后,我请胡兄喝茶。” “不必了,有空再聚。”胡宴一口回绝,看了看天色,“回见。” 两人在此交谈,好多人都看在眼里,孟道南当然不会傻得在众目睽睽之下打开篮 子看里面有什么,早课大概还有两刻钟,他将那个新篮子拎上,连同自己的书篮一起拎出了后门,直接回了租住的屋子。 他一路格外淡定,走得不疾不徐,还冲着赶来的学子打招呼,有人问及,就说书少拿了一本,此时赶回去取。 周东家正在晾衣,诧异于他去而复返,但也没多问。孟道南的淡然维持到他进屋关门,门一栓上,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掀了那块绸缎花布。 除开薄厚不均新旧不一的两大叠书册,他看到了篮子角落用红布包着的拳头大一坨东西,忙伸手取了打开。 十两的银锭有五个,然后是五两的小锭一个,还有三枚小银饼,都是一两重。 五十八两! 加上昨晚二十两和之前积蓄十七两多,已足以还清债务。 孟道南数清楚了银子,心里格外舒适,有种尘埃落定之感,头上悬着的那把刀总算了挪开了。虽然并未彻底解决后患,至少能解了困境,等他还完欠债,赵家兄弟就不好再找他麻烦,幕后之人想教训他,也只能重新再找机会。 往后需要谨慎些。 孟道南再出门,旧篮子里带上了所有银子和两本注解,等他重新回到学堂,早课快开始了。 他上完早课,去隔壁找了赵仁杰。 赵仁杰得了哥哥嘱咐,半月没到的这些日子可以继续为难孟道南,但不可下手太重,且不能让胡宴知道。 胡宴就是学堂里的学子,别看学堂里人多,其实没什么秘密,他前脚去找孟道南麻烦,后脚这消息就能传到甲上班,因此,他打算先收敛半个月。 他都想好了,半个月一到,让兄长直接到学堂来当众收债,动作快些,赶在所有人反应过来痛揍孟道南一顿,说话再刻薄些,骂他欠债不还又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好好读书一心只想攀附富贵,到时,兄长占理,借据白纸黑字还有孟道南的指印,欠债还钱,谁都护不住他,夫子也不会保他。 等到孟道南被所有人排斥厌恶,想来胡宴也不会再帮他,到时孟道南就只能收拾东西灰溜溜离开学堂回乡躲债……等到孟道南回了家乡,兄长再去他村子里连本带利一起将银子讨回。 既做了生意,又得了赏钱,一举数得! 当赵仁杰看见孟道南对自己招手,一副请他出门有事商谈的模样,当即就乐了,这蠢货,自己都没去找他麻烦,他居然还自投罗网。 赵仁杰起身出门,故意大声道:“找我何事?你欠我哥哥的银子凑足了?” 孟道南颔首:“对!” 赵仁杰:“……” 什么玩意儿? 21.还清债务 赵仁杰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过于惊讶,他都顾不得自己的文雅,也忘了要压低声音,质问道:“你凑足了?” 孟道南再次点头:“麻烦你转告赵账房,来时记得带上借据,还有那俩人证,请他们也将作证的借据带过来,我既已还了账,就不想让这些东西再放在别人手中。” 这要求合乎情理,除了少数人不介意那些玩意儿继续留存,九成的人在还清债务后都会将这些东西亲自毁去。 赵仁杰麻了爪。 赵仁德确实靠着放利钱赚得盆满钵满,在别的债户那儿,连本带利收回债务才是目的,而孟道南特殊,兄弟俩要的是追债的由头,得借着这笔债务各种磋磨为难孟道南,要让他有苦说不出,害他名声尽毁,只能灰溜溜回乡,且往后半辈子都再不敢进城。 孟道南把这笔银子还上,兄弟俩还怎么找他麻烦? 看赵仁杰愣住,孟道南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赵学子,你听见我的话了吗?” 赵仁杰心里一团乱,事儿没办成,赏钱没了是其次,得罪了那位,他们兄弟俩可能会有麻烦。他尬笑道:“说了半个月,这还有好多天,孟兄不必这么急。” 孟道南呵呵:“我是怕赵账房再带着人打上门来,前头差点害得我被东家赶出去,再拖着不还,说不定哪天就被撵回乡下了。” 赵仁杰不好接这话,转而问:“孟兄欠的不是小数,这是上哪凑的这么多银子?” 孟道南只云淡风轻笑了笑。 赵仁杰心头一惊,他突然想起早上有人看见胡宴给孟道南送了一个篮子……胡宴该不会真的愿意和这个乡下来的穷鬼结交吧? 若是胡宴插手,他们兄弟还真不好再为难孟道南。 * 孟道南凑足了银子,还债之事虽还未办成,他心里已不再惦记此事,今儿的文课是学堂中唯一的举人夫子来讲,每旬才来一次,是想到哪里讲到哪里,甲下班众人都在埋头奋笔疾书,恨不能把夫子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 夫子讲了半个时辰,等练字课时,孟道南不再写字,而是仔仔细细将记下来的东西誊抄了一遍。 可以说,满堂的学子中,没谁有他记得多,就是字迹有点乱。 说有点乱都是客气,完全是鬼画符,偏偏孟道南能认出来自己的鬼画符,誊抄过后就很像样了。 袁川是读书刻苦,看见孟道南记了好多页,凑过来细瞧后,眼睛大亮,急切地道:“孟兄,你这誊抄过的能借给我瞧瞧么?” 夫子讲得快,所有人都不可能全部记下来,只捡重要的写一写。孟道南左前右的邻桌听到这话,回头望来,都顾不得平时与孟道南的生疏,个个都拱手要借。 别的夫子讲学,他们能记就记,举人夫子难得来一趟,众人恨不能把他的所有话都记下来逐字逐句细看细思。 甲下二十五人,固然有杜子腾这种来年强行下场,实则吊儿郎当不认真学的,但更多的还是像袁川这般苦读,期盼着来年榜上有名的学子。 几人动静引起了旁人注意,得知孟道南记下了几十页的小字,顿时引起一阵骚动。还是看他们练字的夫子从外头回来,众人才安静下来。 练字课完,大半人都来找孟道南开口借……孟道南答应了借给袁川和左前右几人,众人可以去问他们借,但还是要来问过孟道南。 孟道南通通都答应,在别人夸赞时还谦虚几句。于是,当日下学时,他人缘明显好了许多,众人离开都会跟他道别。 他故意留在了后面。 赵仁德万分不愿意来收回债务,但他不确定还债一事胡宴是否参与,若有参与,他们暂时不敢再刻意为难孟道南。 还债很顺利,孟道南给了八十五两,收回了赵仁德手中与杜子腾还有钱猛收着的拢共三张借据。 前者手中是正式借据,后两张为副本,作证所用。 三张纸拿到手,孟道南确认无误,当着他们的面点燃了特意带的火折子,在几双眼睛里将三张借据点燃。 直到最后一个角都烧完了,确定几张纸全部化为灰烬,孟道南才抬眼看向赵仁德:“赵账房刚才说什么?” 赵仁德只好又问了一遍:“孟学子这是找了哪个冤大头借到的银子?” 言语和往常一般刻薄无理,既骂了孟道南,也骂了借钱之人。 孟道南冷然道:“我欠你的债已连本带利还清,没少你一个子儿,赵账房这话问得实在冒昧。” 赵仁德一双三角眼微微眯起,眼神里的阴狠一闪而逝,道:“孟学子真的是翻脸不认人,虽说我收了些利钱,好歹也帮了你的忙。孟学子这般无情,以后再求上门来……” 孟道南如果真的缺钱到在城里也混不下去,便是回村里种地,也绝不会再去找赵家兄弟借钱。若不是他有心算无心的谋划,加上有几分运气,估计孟二财分到的那些田产全部都得卖了还债……兴许卖完了都不一定够。 “不会!” 赵仁德从来就不是个好人,眼神里阴狠又浓了几分:“孟学子话别说太绝,咱们走着瞧!” 撂下话,赵家兄弟扬长而 去。 石桌旁还剩下杜子腾和钱猛。 钱猛在乙班,闹翻后就再也没来找过孟道南,杜子腾倒是在甲下,但都躲着孟道南走。 曾经亲密无间没少一起喝醉的兄弟此时再凑一起,完全没了热络和熟稔,只余尴尬。 孟道南还完债务,手里还剩下十两多点,暂时不用为银钱发愁,明日就是初十,要月考,他还要忙着回家读书,也不与二人打招呼,自顾自拎着篮子就走。 钱猛在几人中胆子最小,看着孟道南离开,张口欲喊,到底没出声。杜子腾心里还窝着一团火,往常都是孟道南这个蠢货隐隐讨好他,如今他看不上的人讹诈了自己,不道歉不低头,又一副耻于与他们为伍的孤傲模样,他越想越气,看人走远了,色厉内荏道:“让他傲!我看他能得意到几时!谁还不知道谁?任他装得再认真,内里都是个又蠢又烂的臭东西!” 孟道南脚下顿住:“杜子腾,还有六天就月中了,别忘了还我的饼钱。还有,刚才你在说谁?” 杜子腾:“……” 他吓了一跳,方才纯粹是被孟道南的态度给气着了才冲动多嘴。往日孟道南特别好相处,被奚落嘲讽了也不在意,还与他们嘻嘻哈哈,偶尔他故作生气,孟道南还会主动提出请他们喝酒,只为了维持兄弟情分。 这人说变就变,变得忒快了。 “我和钱兄说旁人,不是说你。” 孟道南颔首:“你最好是说的别人,记得还饼钱,否则,别怪我跟人说你不问自取之事。” 杜子腾噎住。 * 吃晚饭时,周东家随口问孟道南为何落到了后头。 孟道南同样随口说自己已然把债还上。 周东家一乐:“挺好!那些放利钱的都不是东西,你以后最好别与他们来往。” 闻如耀深以为然,之前不愿与孟道南来往,一是因为其名声,二是其欠了利钱,身上麻烦太多,与之交往可能会被拖累。 如今才知,孟道南不如传言那般混账,债务又已还清,且还愿意叫他起床,他决定以后要与之交好。 只是闻如耀今日不想多说话,明儿就是月考,他还想临时抱一抱佛脚,若是能去甲上自然最好,去不了,也不能被挤出甲中。 袁山同样在苦读。 孟道南则拼命看周大人送的那一堆注解,当日夜里,除开周东家的屋子早早熄了灯,三间屋子的烛火都亮到了深夜。 翌日,孟道南起身,另两人也刚好开门出来,三人相视,六个黑眼圈相对。 22.月考,家乡故人来 三人都觉对方模样好笑,却谁都没笑。 闻如耀打了个呵欠,问:“走?” 天色还早,几人都打算再去学堂读一读。 孟道南最近都在查缺补漏背书,注解这一块尤其薄弱,月考的考题由夫子们出,包含补文注解算学。 因此,孟道南去学堂的路上,手里还在翻着一本注解,闻如耀看了几眼,没忍住:“孟兄拿的是谁留下的注解?” 孟道南并未隐瞒:“甘大人所书。” 这位甘大人同样是济州人士,二十多年前考中进士,虽人很少回乡,却已是当地名人。 闻如耀惨存的那点困意瞬间消散:“孟兄是从何处得来?据说甘大人记性好,留存的书墨极少……” 前人注解,自然是看得越多越好。 这位甘大人留下的书墨在学堂中流传的那些注解中并不显眼,也是众人拿不出来。 “孟兄看完,可否借给我瞧瞧?”闻如耀不愿意白占人便宜,“回头我那儿也有不少书,孟兄若有意,可拿来品读。” 孟道南答应了下来。 袁川往这边看了好几眼,没吭声。 月考当日有早课,这也是唯一的一节课,上完就开始月考。 考题由夫子写在纸上,拿过来后粘墙上。 所有学子要将桌上所有的书和带自己的纸张全部收入篮子中,且篮子要放地上,至少距离脚有一尺远。 众人都挺紧张,孟道南也一样,看完五道题,心里略微有了底。 第一是默写春秋中一段文章,二是算学,三是律法,四为策论,五是以“春”赋诗一首。 孟道南看完,心里有了底,他这几天都在读春秋,这一段刚好背过,算学于他不难,律法正好是“他”背过的。如果今日是“他”在这里,估计只能答对这道律法。 众人磨墨开写,孟道南不慌不忙,一切有条不紊,整个甲下班包括杜子腾在内,所有人都格外认真,个个神情严肃,没有丝毫交谈声。 一个时辰后,孟道南只剩下了最后的赋诗,他到这里划过许多有名的诗词,随便一首都能惊艳众人,可他到底过不去心里的坎,默默自作了一首诗。 他不擅长做诗,自觉写得平仄押韵。 交完考卷,天已过午,到了用午膳的时辰,众人去往学堂的厨房时,都在边走边聊。 孟道南没走几步,袁川追了上来,他苦着一张脸,垂头丧气的。 见状,孟道南好奇问:“袁兄这是怎么了?” “考砸了。”袁川苦笑,“原本写得挺好,没想到最后写诗时,脑子不知道在想什么,将花写成了画,夫子不允许有更改,只能将就了。” 别看只错了一个字,可一首诗拢共也没几个字,这俩字的意思天差地别,他越想越崩溃,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右手,“啊!我脑子里明明想的是花,为何这手不听使唤?” 孟道南安慰:“不怕,下个月重来。” 袁川并没有被安慰到,他心头很难受,堂兄一直在甲中,家中也对堂兄诸多夸赞,双亲还劝他回乡学做个账房,毕竟已过了成亲的年纪,实在不行,回去成亲生子,以后再让儿子圆科举梦。 可是袁川不甘心。 他曾经对比过自己和堂兄月考时的答卷,相差真的不大,只是他一到月考总是出错,偏偏夫子们容不得那些小错,他只能一次次和甲中错过。 月考当日下午,众学子可休息,吃饭时,孟道南坐在一众甲班学子中,一半的人在聊考题,一半的人在说下午的打算,许多人都准备出去喝酒放松,也有人结伴去书肆转转。 孟道南什么都不缺,打算回院子去看书。 吃完饭,孟道南从后门回家,被一个陌生的学子喊住。 “前面可是孟道南?” 孟道南疑惑回头。 “外头有人找,好像是你家人。” 闻言,孟道南忽然想起孟道北说过要进城求学,该不会真来了吧? 他到了前门,一眼就看到了蹲在地上的孟二财,旁边站着孟三富和孟道北。 除开一身书生长袍的孟道北,其余两人都着上衣下裤,衣裳没补丁,却有些陈旧,与雅致的学堂大门和来来往往的书生格格不入,众学子路过时,都会瞅三人一眼。 看得出来,三人很不自在。 “爹?”孟道南快步上前,“您这么来了?” 孟二财正局处不安,听到儿子喊,急忙起身,回身看见孟道南时,他似乎松了口气,整个人因为来到陌生环境而生出的紧张和防备消散大半,笑着道:“南儿,我来看看你……” 他当然注意到了众学子异样的目光,嗫嚅道:“但我好像不该来,你住哪儿?” 曾经听儿子说过,学子都住在书院附近,儿子因为囊中羞涩,长期与人合住。 到了儿子住的地方,关起门来躲屋里,应该再没人这么看他。 “我住后门那边。”孟道南看向其余二人,“三叔,有话家里去说。” 孟道北带来了不少行李,挺大的一个铺盖卷,还有挺大的包袱,此外还有藤箱和篮子,三个人都不空手。 孟道南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心里有了数,伸手帮孟二财拎了个篮子:“我的篮子还没取,你们稍等一等。” 三人陪着他取了篮子,期间孟道北眼神一直没闲着,到处观望。 此处是学堂,屋舍亮堂宽敞,摆二三十桌案也不显拥挤,且来来去去都是学子,众人言语文雅,衣着体面干净,确实比镇上的小学堂好得多。 孟道北看向不远处明显是夫子所用的书房,拉住孟道南的篮子:“我想进娄安学堂,麻烦三哥帮我引荐。” 孟 三富接话:“你们兄弟俩一起读书,来年一起下场,互相之间也有个照应。” 闻言,孟道南看了一眼孟三富,他来城里已有几日,知道城里花销有多大……关键整个学堂之中贫富不均,富家公子富得流油,衣食住行样样都是上佳,饭都是家里让仆人送来。 最穷的就是和孟家同等家境的学子,处处都要精打细算。 “他”就是接受不了贫富落差,若无人交好,显得太穷了被人鄙视孤立,所以“他”才会被别人吹捧几句就掏心掏肺对待那群所谓“兄弟”。 孟家已分家,孟道南不好把话说得太直白,隐晦提醒:“城里束脩多,衣食住样样都要钱……” 孟道北明白堂兄话中之意:“我带了银子。” 既然早有准备,孟道南也不好拦着,于是带了孟道北去找顾夫子。 甲班刚考完,傍晚就要出名次……只有三位童生夫子有空,孟道南敲开了顾夫子的书房。 顾夫子是个挺随和的人,听完了孟道南所求,又问及孟道北年岁籍贯和过往,得知其在镇上学堂读了几年,颔首道:“娄安学堂连蒙童都收,自然愿意接纳弟子,只是……你说要入甲字班来年下场,这不成。” 说到这里,顾夫子意味不明地看了孟道南一眼:“今年甲班学子良莠不齐,上个月起,学堂改了规矩,再入甲班学子必须得夫子出题考过,得了夫子点头才能入。而外头新来学子,最多进乙字班,至少要在学堂一年以上,才能入甲字班。” 孟道南:“……” 合着他是那良莠不齐中的“莠”? 夫子眼神很明显,正是他和杜子腾几人的存在,才迫使夫子们改了规矩。 才改的规矩,知道的人不多,孟道南满脸意外,看向了孟道北。 孟道北进城时心里还有些没底,看到了娄安学堂的文雅和底蕴样样都比镇上学堂好得多,他已决意要留下来:“劳烦夫子让弟子入乙字班。” 不就是一年么,他等得起! 反正也不是下场了就能中……中秀才没那么容易,他们兄弟俩想要考中,且有得磨。 若是现在不入娄安,来年再进,一样只能进乙班。 这完全出乎孟三富的意料,他一直认为自己儿子比侄子学识更好,兄弟俩一同入甲班能互相照应是其一,只要月考,旁人就能知道他儿子比侄子厉害。 可侄子在甲班,儿子在乙班,别人只知道这一点,就会认为侄子更用功刻苦,学识更好。 来年侄子下场,儿子却不去,岂不是更证明了侄子比儿子厉害? 孟三富想要问夫子能不能通融,可他一个庄稼汉,在夫子面前急得面红耳赤,却压根不敢多说话,只好吭哧吭哧退了出来,到了僻静处小声问:“南儿,能不能想法儿让你弟弟跟你一处读书?” 孟道南:“……” 23.入甲中 孟道南本身只是学堂里的一个普通学子,能入夫子的眼,估计还是因为他的混账和不认真。 凭他一己之力想要改变学堂才定下不久的规矩,他还没那份脸面。 “三叔,我没那个本事。” 孟三富不满:“之前你不是吹牛说你在城里混得多好,还认识许多有钱有势的人么?” 那是“他”吹的! 孟道南坦然道:“你也说是吹牛了。” 孟三富:“……” 这小子,真转了性子了,以前生怕被人看低,各种吹牛,没少做死鸭子嘴硬的事。 如今学得坦荡,可也忒气人了,他没好气地骂:“小北自己也能进学堂,要你何用?” “三叔说错了。”孟道南一本正经解释,“学堂不是什么人都要,如果不是有学子引荐,想要入学堂,要经受一番盘问,还得被夫子当众出题考校过,才能进学。我带着四弟去交束脩,我就是他的保人。” 孟二财很不满意弟弟的态度:“老三,南儿已经尽力了,既已交了束脩,还是赶紧让小北安顿下来。” 孟道南原本要带着他们拿行李从后门回自己租住的院子,听到这话,问:“小北打算住哪儿?” 孟三富张口就来:“你们不是两人一间吗?让你那个同窗挪一挪,回头你跟小北住,兄弟俩住一屋,互相能照应,大家知根知底,东西不会被偷……” 他喋喋不休,一脸的理所应当,孟道南心头对这个三叔生出了几分厌烦来,打断他道:“人家住惯了的床铺不是说换就能换的,人家又不欠你,凭什么帮你腾地?再说,我如今已换了住处,是自己一个人住。” 说到这里,孟道南看向惊讶的孟二财,“爹,再有半年就要下场,儿子想全力以赴试试。” 秋收还要过几日,可各家才分家,要忙的事情挺多,孟二财以前没进过城,这回特意来这一趟,是因为他发现儿子在城里不是他以为的那么乖巧,连束脩都交不起……他想来看看儿子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特意带了儿子留下了一两银子,还问人借了一些。 孟二财见儿子神情认真,且又真的在学堂苦读……他这几天没少在家里听大嫂阴阳怪气,说南儿肯定又拿着好不容易才赚到的银子进城逍遥了。 听得多了,孟二财才决心走这一趟,就想看看儿子到底是在读书还是在城里荒唐。 既然是在认真读书,银子该花就得花,孟二财点头道:“你心里有数就行,我带了些银子,稍后拿给你。” 几人一边说,一边往孟道南租的房子去。 到了院子,孟三富眼神挑剔:“这房子还不如咱家的……” 孟二财都有点受不了弟弟的龟毛和多嘴:“房子确实差不多,你那房子能租得出银子么?” 孟三富:“……” 周东家看到这么多人进来,急忙端了茶水,一副很客气的模样,嘴上却没闲着:“孟学子,这些人是……” 孟道南直言:“这是我爹和三叔,那是我堂弟,以后也是学堂的弟子,估计他们今夜要在此叨扰一晚上。” “要住下?”周东家恰当地露出了几分不乐意,“一晚上行,住久了可不成。主要这院子住的都是读书人,我不能让他们打扰你,也不能让你打扰了旁人,这也是为你们负责,是不是?” 孟道南没觉得不好,跟周东家保证了只收留三人一宿,又说了晚饭不在家里吃。然后将他们带来的行李全部拿到屋中放着,带几人出门吃饭。 孟二财不乐意在外头吃:“你娘给我蒸了馍,又香又软,我吃那个就行。” “难得进城一趟,爹也尝一尝城里这些食肆的手艺。”孟道南看他还不乐意,扒在门口不肯进,补充道:“爹不来,我也不舍得在外吃,您也心疼心疼儿子,可好?” 几人坐下,孟三富主动道:“饭钱一人一半。” 孟二财无异议。 孟道南点了四个菜,又要了几个馒头。等菜期间,孟道北开始问房费。 关于周边这一片的房费,孟道南心里都门清,甚至他还知道附近哪些人家有余力收留学子。 “看你是愿意多花点钱自己住,还是省点钱与人同住。”孟道南看到孟三富又要开口,强调,“我受伤后添了头疼的毛病,夜里不能有人吵,否则就再也睡不着,所以我再舍不得钱,也只能自己住。” 他故意把话说在前头,省得孟道北提出跟他住。 孟三富舍不得钱:“与人合住就行了。” 孟道北刚进城,不想离堂哥太远:“可是三哥说,合住得住另一条街上,我们还不是同窗,回头一天都见不上一面。爹,我有点害怕。” “大家都是读书人,别人还能把你吃了?”孟三富不满,“小北,你还有弟弟妹妹,你得懂事!能省就省点,爹不是不疼你,而是不想看你胡乱挥霍银子,养成大手大脚的毛病,你以为多给你银子是为你好?” 孟道北低下头:“爹,能不能先让我单独住两个月?等儿子习惯了学堂的日子,认识了周围的路,再搬去与人合住?” 孟三富拧紧了眉,到底是答应了下来。 恰巧,周东家隔壁就有一间杂物房,因为屋子小,光线不太好,房子比孟道南的还要便宜些,一个月一两银子。 比起合住,三个月下来,这边要多花一两多。 父子两人因此又起了一番争执,孟道南没劝,拉着孟二财先回了自己的屋子。 孟二财看到儿子屋子打扫的干净,一点异味都没有,桌子上摆着笔墨纸砚, 心下颇为欣慰,当即掏出了孩子他娘准备的包袱:“这里头有你娘给你做的新衣,还有些干粮。对了,这有三两银子,我给你凑的,读书辛苦,别想着省钱……” 孟道南看着递到面前的东西,心下格外复杂:“爹,银子就不用了,我进城后有给人画画,不缺银子花。” 孟二财半信半疑,但也没有强行逼儿子收下。 忽然外面有人喊:“袁兄,闻兄,月考名次出来了!” 闻言,孟道南真的稳重不了,和着两人一起奔出门,街面上还有不少学子往学堂赶去。 孟道南隐约察觉到孟道北好像追了上来,他没搭理,跟众人一起到了学堂的一堵墙面前,那里张贴着三张纸,从左到右,一张比一张的字多。他不敢看甲上,目光一转,看向中间贴了十五个名字的甲中。 他一目十行,看得极快,很顺利地在甲中末尾倒数第二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进了! 孟道南喜不自禁,右手狠狠一拳砸在左手掌心,此时已有人冲他道喜。 “孟兄好厉害。” 说话的人是袁山。 有人在说孟道南走了狗屎运云云。 孟道北没有往人群里挤,从周围人的只言片语中听出了面前这三张纸的缘由。 等到孟道南退出了人群,孟道北已听见好几个人在嚷嚷他堂哥的名字。他神情极为复杂,之前与堂兄交谈,明明堂兄远不如他,如今却一跃入了整个娄安学堂的前二十五。 孟道北当然不会认为娄安学堂的学子都是跟堂兄一样的草包,那么,就只能是堂兄在他面前藏拙了! 两人往回走时,孟道北忍不住问:“三哥,你为何要骗我?” 孟道南:“……” 他没有骗人! “我都说了城里的学堂比镇上的要好得多,如今你也进了城,肯定不比我差。走,帮你搬家去!” 有学子跟孟道南打招呼,态度热络又客气,得知孟道北身份后,也跟他拱手行礼。 孟道北以为自己刚进城,会被城里的学子们孤立排挤,一时间只觉受宠若惊。 他心里明白,城里人从来都看不起乡下人,城里的学子在他面前都有优越感,对他这般有礼,都是沾了堂兄的光。 孟二财兄弟俩已经在帮忙搬行李,也听到孟道北入住的那个院子有学子在说月考名次。孟二财想打听来着,到底还是闭了嘴,他早就从三弟父子俩偶尔流露的神情和只言片语中得知儿子学识一般,多嘴问,会被人笑话。 看见儿子,孟二财怕三弟借此又阴阳怪气,几人见面还没说上话,他率先安慰道:“南儿,你伤了头还没好全,考不好正常。” 孟道北:“……” 爹和爹真的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