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根本不是正经魅魔[西幻]》 1、第 1 章 沙弗莱被叫醒的时间不太好。 她不认识这地方,也许是醒得太晚,也许是起床气没散干净,也可能单纯因为周围赤红的夜火已经烧毁了附近的一切,只勉强可见村庄的轮廓。 没有活人,遍地都是碳黑的残骸,除了脚下这个明显仓促绘制的法阵,触目所见皆是一片红与黑的地狱。 她也不认识眼前的少年,哪怕他看起来很冷静,不像寻常召唤者那样癫狂惊喜,似乎早就知道她是谁。 少年身量不高,堪堪到自己胸口,头发和面容几乎都已经被血污覆盖,看不清原本的样子。唯独一双灰蓝色的眼珠眨也不眨地盯着她,嵌在那张太过消瘦的脸上,像是两颗蒙尘的玻璃珠。 非常经典的画面,受灾的现场,未知的前途,在一场庞大灾祸里死里逃生的可怜人,和他倾尽一切代价召唤出来的……一只魅魔。 沙弗莱短暂出神了一会,眼前这个小家伙知道自己召唤的是个什么玩意吗? 毕竟通常来讲,这种气氛召唤恶魔会更合适。 她等了一会,少年依旧沉默着,没有开口。 这场大火带走了他几乎全部的生机与活力,留在这里的,似乎只是一具被纯粹怨念与痛苦驱使的空洞躯壳。 十四岁?十六岁?或者其他可能?沙弗莱第一眼看不清这孩子的年纪,单薄的身形乍看起来也就十三四岁左右,但这肉眼可见营养不良的样子,沙弗莱猜可能要比目测更大一些。 啊哈,一个显而易见的烂摊子。 沙弗莱尚未完整清醒的脑子慢吞吞地得出这样一个结论。 但无论如何,契约精神肯定还是要有的,沙弗莱准备掌握先机,于是先同他简单行了个礼,那张被火光映照分外明艳的脸上露出一抹十足亲切的笑容:“沙弗莱,为您效劳,亲爱的小主人。” “……赫利俄斯。”他冷不丁说道,声音沙哑,吐字还算清晰,眼瞳是干涸的枯井,死寂沉沉,“不要用那么怪的说法称呼我,赫利俄斯·斯坦恩,你随意怎么称呼都行。” 沙弗莱挑了下眉,总觉得这小孩的姓氏有点似曾相识。 姓氏这东西严格来讲是个奢侈品,普通人可以有,但往往无法长期支付使用它的代价,大部分情况是地名搭配名字,而要是其他的灵长类生物,那么还可以加上自己父亲或母亲的姓名当做前缀。 正经用姓氏的人不多,不是贵族就是王室。 魅魔藏在裙摆下的尾巴不动声色地敲了敲地面,开始寻找原地返回的可能性。 双方的契约已经缔结完成,是精密的、完整的,特别针对某只大魅魔调整过的特殊符文,没有给沙弗莱任何钻空子的可能性。 真遗憾,她还以为这又是一次令人惋惜的意外,比如说契约主弄混了魅魔和恶魔,再不然就是大海捞针一样的随机选定……总而言之,她看起来暂时跑不了。 少年仍盯着她,逃脱失败的沙弗莱脸上也配合露出个无辜的笑容。 “没问题亲爱的,你是契约主你说了算。”她从善如流地改了口。 “虽然不知道您为什么选择契约了一只魅魔,但我会尽我所能满足您的愿望——您需要什么?力量,财富,名声,还是某位佳人的芳心……?理论上我们的业务范围远没有纯血恶魔那么广泛,不过您要是不那么在意过程的话,一些东西努努力应该还是能做到的……” 少年张开嘴,面无表情打断了魅魔滔滔不绝地自我介绍:“复国。” 他言简意赅地吐出一个词。 “……”沙弗莱的动作停顿一瞬,裙子下安静许久的尖尾巴慢悠悠翘起来一点,脸上的笑容看不出任何变化,“嗯,您说什么?” “复国。”少年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仍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只缓慢转了转那两颗蒙尘玻璃一样的眼珠,直勾勾盯着沙弗莱的脸,说:“我要拿回属于我的王位,方法无所谓,我只有这一个愿望。” “我知道你们这些被召唤出来的家伙都有些坏习惯,”他说,语气意外地平淡:“比如当我坐上王位的那一刻就会被人推翻下去之类的——我现在可以告诉你,只要结果成功,我能接受一切可能,包括最坏的部分。 至于支付给你的筹码,到时候是要吃了我,还是拿走我的灵魂,随你的便。” 沙弗莱沉默了一会,然后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咋舌声。 她说什么来着。 一个巨大的烂摊子。 “亲爱的,我没有别的意思,但您应该理解这不是简单的两个字,里面存在着某种巨大的差异——” 沙弗莱捏起手指,很谨慎地和他比划了一条划线,“比如说要是某个小国,国土面积最多也不过几个石堡几个小村庄的那种,那我们就不需要浪费多少时间……” “斯坦恩是埃斯泰尔的王族姓氏。不是你口中的什么小国。”少年面无表情地再次打断她,“我清楚我要的东西是什么,你也不必在这个问题上和我玩文字游戏。” 沙弗莱短暂停顿了几秒钟。 “甜心,”她说,语气温柔又亲切,“如果你是指这片大陆上面积最大历史最古老的人类帝国,我当然知道,可是它确实还在呢,也许内部有那么一点黑漆漆的小问题,但摄政王还在,即使王座空悬许久,也远远不至于说到亡国的程度。” 她说的很诚恳,也有些旁观者身份下特有的心不在焉。 大魅魔拥有一张与她名声十分相称的脸,深红色的长发蜷曲垂落,如一道蜿蜒的河流顺着黑色鱼尾裙的轮廓流淌四散,那双含笑的绿眼睛让人觉得似曾相识,他想起自己幼年曾误入的一片古老密林,被星点微光笼罩的未知处,曾窥见与其相似的浓郁幽绿。 沙弗莱垂眸看他,那张惊人艳丽的脸上露出一抹优雅的假笑,美丽,但敷衍。 “明白吗亲爱的?埃斯泰尔还没有亡国呢,既然没有亡国,谈何复国?” 她在笑,语气也是十足恭敬的客气,可赫利俄斯从她身上找不到半点与她言语相称的谦卑。 她被自己召唤出来,但姿态上仍是俯视的,无论是身高还是灵魂。 魅魔一脸无辜的摊手,表示:“亲爱的,如果你的愿望真的就是这个,那么签订契约的基础条件就不成立啦,没什么问题的话我可以回去了吗?” 话未说完,沙弗莱用尾巴尖又一次戳戳地面,很好,这次能感觉到魔力运转的痕迹,感觉马上就能走了。 她面前原本冷脸的少年倏然一怔,那双灰蓝色的眼珠被升起的怒气抹开一点黯淡的阴霾,显出几分少年人应有的鲜活热烈:“等等……!” 他一把抓住了她的衣袖,早已筋疲力竭的少年拼尽全力也没能让沙弗莱移动半寸距离,他仰起头,咬牙切齿,颧骨泛起一点愤怒的潮红。 魅魔垂眸看着他,褪去虚伪的笑脸后,神色是一种冷漠的无动于衷。 “我可以调整契约的条件。”少年颤抖着手指,强自镇定地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的说:“我是帝国最后的斯坦恩,这一点绝对毋庸置疑;你辅佐我,帮助拯救这个国家,让我拿回我应得的一切,作为交换——” “从这一刻开始,我该拥有的,我能得到的,所有我能想到和想不到的……只要你开口,都可以给你。” 沙弗莱轻轻一扬眉,在少年不安的注视中终于重新扬起了一抹极艳丽的笑弧。 “成交。” 2、第 2 章 她开口要求的第一条就是两人的关系定位。 “您有什么特殊的爱好么?据我所知恶魔在签订契约之后很喜欢主仆相称,”沙弗莱从少年蹙眉抗拒的眼神中得到了满意的答案,立刻重新扬起笑脸,配合地一起拍拍手:“真巧,我也不喜欢。” “那么,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就直接称呼名字,当然,特殊情况要单独算。” 少年没拒绝这个:“下一步你准备怎么做?” 沙弗莱眨眨眼,“嗯,先找个地方让你洗洗脸,然后好好睡一觉?” 首先,这里显然不是个方便谈话的地方,其次,眼前人的状态也不适合马上考虑下一步复仇计划。可赫利俄斯瞬间拉平唇角,流露出几分显而易见的不满。 他认可和魅魔的契约不假,但也不妨碍他不赞同沙弗莱的判断。这小孩被教养得非常一板一眼,举手投足都是故作老成的矜持风格,在他看来,当务之急应该是复仇,而不是这些轻飘飘的琐碎小事。 十六岁的少年还没学会藏匿心事,表情不太好看,很是看不上她这种分不清孰轻孰重的散漫态度。 “你已经答应帮我复国了,”正式签订契约之后,两人默契决定忽略这个词的严谨程度,赫利俄斯拿出一种谈论正事的严谨态度,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睛:“深渊污染已经近在咫尺,你也看到了村子的样子,他们在狩猎最后的斯坦恩。 “我们的时间不多,该先做点正事了吧,沙弗莱女士?” 魅魔弯起眼睛,她没急着回答,而是上上下下把面前少年打量一遍,露出一抹敷衍的假笑。 “嗯,确实。”她耸耸肩,语气懒散地应和着,“按理来说,我现在应该给你筹备军费,准备军队和物资,直接拿出一张完美的地形图来帮助我们可爱的小王子一口气打回帝国首都,但是——” 魅魔忽然伸出手,直接卡住了少年的腋下位置。 赫利俄斯猝不及防,他的脸上甚至还没来得及生成一个完整的表情,沙弗莱已经像拎一只会拉成长条的猫一样,轻飘飘地把他拎了起来。 “哇哦,比我想象中还要轻一点。”她说。 沙弗莱无视掉少年瞬间错愕惊慌的脸色,事实上他有在拼命挣扎,可挣扎的力度在魅魔看来和一只扭动乱叫的猫崽也没有太大区别:“严重的营养不良,亲爱的,你这样子不要说是穿上全套铠甲奔赴战场了,怕是连根树枝也挥不动几下吧?” “放我下来!”赫利俄斯在她手上摇来晃去,几乎是在尖叫了:“你这个……!这个……!冒昧的家伙!快点放我下来!” 沙弗莱眨了眨眼,十分干脆的松开了手。 “如您所愿,小王子。” 咚的一声,赫利俄斯的落地十分狼狈,脚下踉跄趔趄,连最基本的站稳脚跟都做不到。 他咬着牙,拼尽全力想要保留一点最后的风度,然而两条腿早已软得像泡过水的面条,最后一点力气还没来得及运到膝盖,整个人就已经软趴趴地直接瘫在了地上。 少年人先前脸色还是惨白一片,这会已经泛起羞耻混杂恼怒的红晕,他抿着嘴唇,最后也没说什么,只愤愤低着脑袋,顺势将自己蜷缩起来,拒绝和对方目光对视。 魅魔的裙摆与他曲死的膝盖近在咫尺,不知是什么奇异的布料,鱼尾裙的下摆如流淌的幽影,没有沾染半点泥土上的污浊。 “精力魔力的双重透支,再加上长期营养不良,好极了,您的情况比我想象得还要有意思。” 那漆黑的裙摆微微晃动,一条带着尖锐黑色桃心的细长尾巴慢悠悠地晃了出来,略有些嫌弃地戳了戳他细瘦的胳膊。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能把自己饿晕过去的王储呢。 魅魔俯下身,看着王子殿下那双已经快要失去焦距的蓝眼睛:“也许我们现在首先应该考虑的,不是去哪儿找一只军队?” 赫利俄斯皱眉看她。 “那我们要干什么?” 沙弗莱歪了歪脑袋看了他一会,忽然对他扬起一抹极灿烂的笑脸。 她问,“话说回来,你们这到底是哪?” * 根据赫利俄斯的说法,这村子本身是没有名字的。 更准确一点来说,是一群忠诚的保皇党为了可以安全将王子抚养长大,特意寻找了一处不起眼的偏僻地方,建立了一个小村子用来掩人耳目。 自从两百多年前,埃斯泰尔接连三位纯血王裔被深渊的呓语蛊惑成功,为了大局考虑,宰相佩内洛普不得不代为摄政。 大概也是受这几位不负责任的君主影响太深,这位手腕强硬的铁血宰相从此认定埃斯泰尔的王血流淌着疯狂的污染,于是当她完整收拢了帝国的权柄,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驱逐身边所有的王室成员。 赫利俄斯的运气很好,作为最后被完整保留下来的王室纯血,他在许多人的保护下安稳长到了十六岁; 他的运气也不够好,他的前半生有且仅有一个目标,而不等那个众人口中的伟大计划诞生出一个基本的雏形,他的童年,他的信仰,他所能拥有的一切,就都全部葬身在这场大火之中。 沙弗莱哦了一声,对个中细节兴致缺缺。 “所以你的意思,这场大火并不是意外,而是埃斯泰尔的宰相追杀到这里来了?” 赫利俄斯没说话,但他的表情说明,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沙弗莱挑了下眉,她初来乍到,不打算擅自评价或是解释什么,小孩说的这些故事对她来说没什么意思,眼下唯一让她稍微有点反应的,是赫利俄斯对村子里这些人的描述。 这里面没有他血脉相连的亲人,赫利俄斯虽然愤怒,这份愤怒却存在尺度,这场大火烧毁了很多东西,但没有让他直接崩溃。 他确实没有崩溃。 从王储的角度来说,赫利俄斯被教养的很好,死里逃生的同时还能保持冷静,绘制出足够完整精确的法阵召唤古老的魅魔作为助力,和她有来有回地聊上几句,好为自己的下一步做好打算。 这场大火是意料之外的,但对于赫利俄斯、对于他身边曾经待过的许多人来说,却是一件早早就要压在心上,提前做好准备的事情。 殿下,我们最后的希望,埃斯泰尔最后的纯血啊…… 请您不要难过,因为我们注定是要死的。 我们注定是要为了您去死的—— 这样的话,赫利俄斯不知听了多少遍,被迫面对了多少回,他从一开始的绝望崩溃痛苦回避一点点成长为如今的样子,用的时间要比其他人想象得更少。 所有人都知道,这场火早晚都要烧起来,不是今天也会是未来的某一天,烧干他身边能拥有的一切,将它们熔断成他心上仇恨又一层沉重染血的砝码,逼他去走那唯一一条被允许前进的路。 而沙弗莱现阶段更看重赫利俄斯的心态,这样很好,能让她后续避免很多不必要的情感麻烦。 她在确定方位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拎起手脚无力的赫利俄斯向南方赶路。 少年乖顺地随便她摆弄,从离开那片土地后他变得极为安静,没有再喋喋不休的追问哪里有军队或是哪里能找到外援。 当然,军队是没有的,外援也是没有的,就算能搞到,沙弗莱也不会现阶段就给他弄出来。 埃斯泰尔的宰相代王摄政两百余年,对于大多数无心政治的普通人来说,有些东西已经形成了他们平稳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这世界还算和平,没有大规模的战乱和灾厄,偶尔的天灾人祸咬咬牙也能扛过去,没人会愿意扔下现有的日子跑去给一个半大小子卖命,哪怕他是正儿八经的王族纯血。 也许会有那么几个狡猾的商人会愿意在他身上投资,但这些不在沙弗莱的考虑范围内。 她感受着附近魔力的走向,小心绕开密林的结界和连绵的山脉,回避那些通往人类主城的平坦大道,赫利俄斯搞不懂她的思维逻辑,但他没有问,而是安静注视着周围飞速掠过的一切画面。 魅魔用了一些特殊的赶路手段,但她也说了,这法子魔力消耗很大,她刚醒来没多久,短时间内别指望她会用第二次。 赫利俄斯对此不做任何评价。 烧焦的刺激气味渐渐从他的鼻腔里过滤出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纯净的风,冰凉的,干净的,混杂着林木与潮湿的水气,他的契约者将他带入一片陌生古老的树林,拨开那些缠绕的藤枝和纠结的灌木,寻找出一条极隐秘的小路。 赫利俄斯乖乖跟在她的身后,忽然皱起眉,很细微的抽了抽鼻子。 “闻到了?”沙弗莱回头看他一眼,忽略掉那些潮湿的草木腥气,风中还存在着另一种让身心疲惫的人更加向往的气味——准确来讲,这个范畴是“人”,需要吃饭,喝水,找个安稳地方好好睡一觉的人。 那种味道对赫利俄斯来说并不陌生,厨房的味道,应该有一份新鲜的烤肉,一锅配料充足的蔬菜浓汤,小火慢炖熬煮出的特殊香气,新烤好的面包在这里面依旧有着无与伦比的存在感,作为一顿夜宵来说这样的搭配有些奢侈,可对于一个饥肠辘辘许久的孩子来说,这种气味实在是再完美不过了。 赫利俄斯几乎是下意识地抓住了继续往前走的沙弗莱,女人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任由他扯住了自己的衣袖,亦步亦趋地跟上了自己的脚步。 也不知对方如何行动,只见她走走停停,绕过一些奇形怪状的树木,直至那令人垂涎的香气愈发浓郁,眼前渐渐浮现出暖光的轮廓。 他们仍未走出这片古老的密林,抬头向上看,是需要数人伸长手臂才能环绕过来的巨型橡木,它太大,近乎悬空凌驾在诸多树木之间,其下根系盘根错节,弯曲出一个又一个大小不一的孔洞。有人将这些孔洞填平,修成各种造型奇异的窗框和精巧的墙饰,暖光从其中几扇窗户里透出来,伴随着那种令人晕眩的食物香气。 沙弗莱在一扇圆形门面前停下来,她需要弯下一点腰,才能敲敲门。 3、第 3 章 时间已经很晚了,随着敲门声起,没过一会就听到屋内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对方语速极快,隔着一扇门听起来含含糊糊,但大致也能听懂是在抱怨晚上的不速之客打扰了他们美好的夜宵时间。 原本还算坦荡的赫利俄斯忽然在此刻生出几分局促的慌张,他下意识缩回好奇的视线,立刻将自己藏到了沙弗莱的身后去。 沙弗莱侧头瞥他一眼,倒是没拒绝小王子突如其来的羞窘心态。 开门的是一对胖胖的半身人夫妇,矮小又圆滚的身子,看起来比魅魔身后的瘦弱少年还要矮上一点。半身人的第一印象和矮人相差不多,但稍微熟悉些的就知道双方外表仍有极明显的差异,矮人常年与炉火和矿石为伍,皮糙肉厚,毛发胡须大多粗硬浓密,喜欢漆黑的环境和无光的矿洞,而半身人无论男女都是脸颊干净,手脚白净柔软,永远会将自己的家打造的温暖又明亮。 这对气呼呼的半身人夫妇打开房门,预期中的怒火却在脸上打了个转,反而流露出一种迷茫的拘谨。可能是因为门口正站着个少见的魅魔,也可能是因为某种刻进他们骨子里的社交礼仪,又一次习惯性让他们压住了夜晚被打扰的怒火—— 总之,这对可怜的夫妻现在看起来非常需要有人先开口,打破一下周围这种尴尬的氛围。 撑着门框站着的沙弗莱还是没说话,冷不丁一甩尾巴,躲在她后面的赫利俄斯猝不及防,一个趔趄就被迫站了出来。 他听见一声掺杂怜爱的惊叫声。 “哦!一个人类小孩!……多可爱的孩子,灰扑扑的,看起来至少应该先洗个热水澡……天哪,这孩子为什么这么瘦?”住在树洞里的这位半身人女士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她下意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一脸忧心忡忡地凑了过去,赫利俄斯没经历过这样的场面,第一反应则是看向了旁边的沙弗莱。 对方笑眯眯的一挑眉,依旧默不作声。 赫利俄斯:“……” 少年哽住一瞬,勉强靠着自己绷住了表情,僵站着一动不动,任由这位夫人绕着自己开始上上下下地检查。 仍站在门口的丈夫嘴巴长了张,一副欲言又止的可怜样子,他有点绝望的发现自己的妻子选择将那个更大的难题扔给自己。但作为一家之主,他还是尽力对着旁边的沙弗莱露出笑脸,有点局促地打起了招呼:“晚上好女士,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 沙弗莱弯着眼睛对他笑起来,于是面前的小半身人露出了一种醉酒一样晕乎乎的表情,状态也随着放松许多。 “首先,抱歉打扰了两位的夜宵时间,但我这儿确实有点棘手的麻烦。”她慢声细语的说着,略有些惆怅地瞥着那一脸局促的少年,又说,“就像您的太太看到的那样,这孩子需要一次热水澡,一点吃的和一个不那么难熬的夜晚,如果两位愿意帮忙,我可以支付对应的酬劳。” “哦,当然,这没问题!至于酬劳就不必了,哪里有让客人掏钱的道理。”丈夫毫不犹豫地侧身让开门口,很热情地邀请道:“如果不介意今晚只有蔬菜浓汤和烤面包的话,也许可以再来点夹心蛋糕?哦不过蛋糕里面我放了巧克力酒,小孩子可以吃这些吗……” 夫妇两个絮絮叨叨,手上动作却没停下来,赫利俄斯就这样莫名其妙地从冰冷漆黑的森林空地转移到了温暖宜人的树洞房子里,他直到坐下来,手里被塞了一碗暖呼呼的蔬菜汤,脸上才慢半拍地露出几分迷茫的不可思议。 这对夫妇不设防的程度简直超出他的预料,他看着那对忙忙碌碌的夫妻,又看看旁边在小木凳上仍然能保证仪态优雅的沙弗莱,小小声问道:“这也是魅魔的能力吗?” 沙弗莱有点嗔怪的看他一眼,说:“当然不是,不要和他们说这种话哦,很不礼貌的。” 半身人出了名的性情和善,在过去他们聚集生活的地方甚至连巡逻的警卫也凑不出几个,这也就导致了每次地上出现了什么大规模的灾害,半身人的聚落永远是最先遭殃的那一批。 这几百年间他们终于学会了如何保护自己——指的不是拿起武器或是学习魔法,这种永远学不会主动释放敌意、生存属性类似兔子一样的温顺种族选择不再大规模的群聚,而是分散生活,将自己藏进那些签订自然契约的古老密林,房子也从小丘旁的木屋改成了林中的树洞。 森林喜欢他们作为邻居,半身人不喜欢打仗,不喜欢争吵,热衷照顾身边所有活着的生物,一处古森林里要是有那么几家半身人长期定居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脾气最孤僻的树人也不会拒绝他们的主动照料。 大部分时候,这些小东西自己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当然,偶尔也会遇到这样的情况,被某个见多识广的魅魔轻车熟路的敲开房门。 大魅魔笑眯眯的,三言两语就套出来这对夫妻的名字和其他的故事,开始极为亲切地称呼他们乔先生和薇拉夫人,坐在旁边的赫利俄斯看着这对半身人夫妇脸上的笑容变得越来越灿烂,连带着身上本就不多的一点怨气也飞快烟消云散。 魅魔的能力,真好用啊。 相比起相当从容的沙弗莱,坐在她旁边的赫利俄斯依旧沉默寡言,那场大火带来的阴霾尚未从他脸上散开,整个人实在是显得过分阴郁又拘谨,也理所当然得到了这对中年夫妻更多的关注和怜爱。 他托盘里的小蛋糕被续了不止一次,以至于他好几次想要拒绝这顿过分丰盛的夜宵,太甜腻了,这完全不符合他过去养成的习惯,可每次想要认真说明,要说的话就被这位热心肠的夫人用一勺新添的蔬菜汤给喂了回去。 她看起来胖乎乎又软绵绵,像是焦色蛋皮包裹着一团洒满糖霜的蓬松奶油塔,连笑容也是同样的甜蜜。 “你太瘦了,孩子。”名叫薇拉的夫人一脸不赞同强调说,“吃不饱肚子可没办法好好休息,要再来一块奶油烤饼吗?” 瘦是正常的,倒不如说这个时间吃这么多东西,已经让少年的心里充满了沉重强烈的罪恶感。 过去的赫利俄斯习惯了被克制饮食,教导他礼仪的老师无数次强调过贵族的体态问题。腰封要能束到肋骨以下的位置,长裤贴身,短靴要完美贴合小腿的线条,上身的丝绸衬衫必须要同时保证空荡和轻盈的垂坠感,以此来凸显出足够纤细的腰身轮廓。 不过这话显然没办法和一对热情好客的半身人夫妇说明,他的过去已经被烧毁,接下来唯一可以依靠的对象只剩下身边的魅魔。 对比抚养自己长大的那些人,沙弗莱的行事风格简直天差地别,她会支持自己继续坚持之前的生活习惯么? 赫利俄斯对此没什么信心。 但他确实已经吃得太饱了,无论是出于礼貌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这会都塞不下哪怕半块面包。 少年面对薇拉夫人的热情手足无措,只能又一次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旁边的沙弗莱。 “饿了太久一下吃太多也不是什么好事情,你看,他确实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旁观了好一会的大魅魔终于开口了,她摸了摸小孩腰腹,也换来了薇拉夫人一个遗憾但赞同的眼神。 赫利俄斯的表情忽然有些微妙,总觉得要不是天花板限制了她的身高,她下一秒就能把自己再次拎起来,炫耀吃饱的猫崽一样给这对半身人夫妻看看肚子。 趁着他们去准备客房的功夫,赫利俄斯拽了拽凳子,和沙弗莱拉近了一点距离。 “不要告诉我,你准备选这两个人帮我。”他小小声嘀咕着,久违的饱腹感带来一种充盈血肉的强烈满足,让他的眼神也变得柔软许多,“他们两个人能做什么?他们看起来什么都不会,这辈子拿过最厉害的东西可能就是厨房里的菜刀。” 沙弗莱瞥他一眼,倒是有些惊奇先开口提出这件事的是小王子自己。 “我还以为你要把他们带去你的复国大业呢。”她说。 赫利俄斯瞬间瞪大眼睛,小王子的脸上又一次露出了那种固执地、对某种事情不太赞同的表情,但他没躲开,抿着嘴唇要求自己接受了这种评价。 “他们这样就很好,不用掺合进我们的事情。”少年回答说,又一本正经地提醒眼前的魅魔:“你也不要乱做什么不该做的。” “我也从来没说要他们来帮你做什么。”沙弗莱笑着回答。 “亲爱的,我从一开始就强调了,带你过来只是让你吃顿饭,睡一个好觉。” 他皱眉咕哝:“就这样?” 沙弗莱歪过脑袋,她的距离和他又拉近了些,比少年能接受的距离还要再近一点,那双幽深的绿眼睛就这样静悄悄地瞧着他,带着某种意味深长地,近乎蛊惑般的笑意:“就这样。” “我需要你去洗个热水澡,换身不那么拘束的衣服,然后什么也不想的好好睡一觉——这就是你在这里需要做的事情。” 听起来非常陌生,但意外很有吸引力的要求。 “……”赫利俄斯将嘴唇抿得死紧,他向后躲躲脑袋,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 他现在只能信赖她了,不是么? “好吧。”少年眉头仍然皱着,但还是配合应下,说:“我听你的。” 4、第 4 章 和外面能看到的情况不同,树洞的地下空间要比想象中宽敞太多,与树根连接在一起的房间只作为这对夫妻的客厅,真正日常活动的区域则位于地下空间。 沙弗莱说半身人的生存属性类似兔子,实际上他们连生活习惯也是如此,地洞隧道蜿蜒曲折,通往各个不同的洞穴房间。 虽是地洞,但并不如想象中那样阴湿无光,洞穴隧道足够宽敞,即使是沙弗莱这样的高挑女士也能轻松行走,暖色的木质墙板上点缀着大小不一的悬挂壁灯,凑近看会发现并非使用传统的灯火照明,而是将剔透的白水晶掏空打磨成灯罩的外壳,内里再涂抹上一种会发光的细腻磷粉。 “那是妖精的磷粉,亲爱的,单纯照明的话它可比点火安全多啦。”赫利俄斯好奇的眼神太明显,帮忙引路的薇拉夫人笑眯眯的顺口解释了一句,“我们可是在树底下过日子呢,点燃太多火苗容易让那些绿油油的大家伙们不太高兴。” 赫利俄斯听得似懂非懂,他对人类之外种族的了解相当有限,过去的教导者认为这不过是不入流的杂学知识,只在偶尔补充几句,仅此而已。 薇拉夫人在一扇明绿色的门前停了下来,这对夫妻很喜欢各类明亮的颜色,赫利俄斯看久了都隐约有种眼球被灼痛的幻觉。 她很体贴地直接将房间钥匙递给了少年,并告诉他所有客房内都有一个小小的洗漱室,他可以泡一个放松的热水澡,同时又不用担心会被外界打扰。 紧接着这位夫人状似不经意地随口一问:“需要我把你们的房间安排在一起吗?” 赫利俄斯呆了几秒,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对方可能误解了自己和沙弗莱之间的关系,苍白的颧骨上顿时染上一层羞窘的红晕:“不,当然不需要,夫人。” “哦哦,当然当然,你这个年纪的人类小孩确实应该学着自己住了,”薇拉夫人胖胖的脸上浮现出一个饱含慈爱的微笑,随即又转换成苦恼:“和你一起来的那位看起来很面善,但我总是不太敢和她说话……好孩子,你说我应该怎么称呼她才好?” 少年张了张嘴,脸色介于某种微妙的无奈和尴尬之间。 他知道对方弄错了他和沙弗莱之间的关系,也许是母子,也许是其他更亲近的,总之他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和薇拉夫人说明白,毕竟总不能直说帝国最后的王室血脉死里逃生,现在带着他召唤出来的魅魔上门啦—— 这话听起来就很适合被送进圣庭的净化场。 “确切来说,她是我的……”赫利俄斯停顿了一下,便若无其事地解释道:“继母。” 总不能说亲生的姐弟或是母子,毕竟他们真的是肉眼可见的一点也不像;说是老师和学生的关系也不合适,赫利俄斯清楚自己的状态,短时间内他怕是没办法搞定他面对魅魔时的提防心态。 可说是继母和她的继子就很合适,能轻松概括沙弗莱那种浑然天成的自来熟,对比之下,他偶尔克制不住流露出的拘谨和警惕,也有了更加恰当的解释。 薇拉夫人也露出惊讶却了然的表情。 第一个设定落地后,后续许多话就自然而然地从赫利俄斯的嘴里流了出来,苍白清瘦的少年有些落寞地垂下眼睫,眉眼间依旧保留着最初那点沉重的郁色,抬手胡乱比划了一下。 “家里出了些事情,现在只剩下我了,至于她……我只知道她和我父亲已经很久没有来往过,但万幸,这次出事后她还愿意带着我。”他小声道,有意在更多细节上含糊其辞。 薇拉夫人小小声惊呼起来,两只胖胖的手捂住脸,眼神充满了愧疚的同情。 “抱歉孩子,我不是故意提起这件事的……” 少年扬起嘴角,苦笑着摇了摇头。 “……总之就是,现在只有她愿意把我带在身边,要如何称呼她,其实我自己都不知道。” “希望我们没有给您添麻烦,夫人。”少年可怜巴巴地说道。 薇拉夫人以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他,先摇摇头,又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啊,那就能理解了。” 她在原地有些慌乱地转了两圈,然后指了指旁边,努力扬起安慰的笑脸。 “我还是帮你们安排隔壁的房间吧。” * 时间上已经很晚了,可是不知道是经历了太多还是什么其他原因,赫利俄斯已经躺下来半天,能做的也是眼巴巴地瞪着天花板,半天也没有成功酝酿出一点睡意。 是我做错了什么,还是不小心忽略了什么? 他听见自己乱跳的心脏,感觉脑子像是一团被泡在冷水里的毛线球,早已透支的身体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团乱线静静沉在水底,被冻僵的手指却早已没了力气,无论如何也捞不上来。 不行,这样不行的。 也许是因为这团肉块早该死去,该死在之前那场焚尽一切的大火之中。 他的同伴,他的童年,他的追随者,他曾经坚定相信过的全部都已经被那场大火埋葬了,可他却还能完好无损地存在于这里——为什么?因为其他人拼尽全力保住了自己的命。 那他还站在这里的理由是什么?为了复仇,还是什么别的缘故? 总要有一个理由吧,总要有一个理由,能让他再次稳定下来、清醒高效地去思考一些事情吧? 赫利俄斯的手指死死抓着身上蓬松的软被,睁着眼睛,试图去回忆那场大火中更多的细节,然而枕头一侧忽然被轻轻压住,松软的床榻印出了手肘的轮廓。 旁边并没有人落下的重量,但赫利俄斯眨了下眼睛,确定自己闻到了魅魔身上那种古老馥郁的神秘香气。 “睡不着吗?”魅魔自身并没有重量,她像一阵幽深的浓雾虚浮在少年的旁边,侧身枕着某团虚无的空气,深红的长发自肩头和手臂蜿蜒流淌,与他的脸颊近在咫尺。 “……”少年的眼珠慢吞吞地转到了她的身上,看见沙弗莱唇角悠然自得的笑意。 他静静盯了她一会,偷偷地、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现在该怎么称呼你比较合适?“她笑吟吟地问,仿佛没有注意到他此前过分沉重压抑的眼神,“比如,我亲爱的继子?” 赫利俄斯依旧一动不动,只十分沉重地,长长叹了口气。 他没指望自己临时编纂的谎言能瞒过古老的大魅魔,只不过冷不丁从她口中听见这样的称呼,即使算是早有准备,仍有些按耐不住的羞耻心在疯狂上涨。 “你应该知道这是权宜之计。”他说。 “我知道呀,”魅魔懒洋洋地应着,她随意将手肘抬起支着脑袋,居高临下地看着旁边躺平发呆的小王子,“但某种角度来说,这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是不是?” “我总归是不介意你叫我叫妈妈的,”她漫不经心的说,“不过小王子介意吗?或者说我们需要先提前互通一下信息,为我那位素未谋面的‘丈夫’?” 赫利俄斯停了一会,才说:“不用,因为我也没见过他。” 他语气平淡,提起这件事时的心情远比他想象得更加平静。 “就像你看到的那样,我是被当做王储养大的,但我没见过我真正的亲生父母,用他们的话来说,这不重要。” 只要保证他血脉的纯净,这就够了。 所以偶尔赫利俄斯自己也会想,他要是没有坚持走上这条路的话,后续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呢? 说不定也会和他那位素未谋面的父亲一样,成为新一轮繁衍的容器。 沙弗莱静静听着,停了一会后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看起来留给我们自由发挥的空间还是很大的。” 赫利俄斯抬起眼皮,睨她一眼。 “既然忧愁的不是我的扮演问题,那半天不睡觉的理由又是什么?”一只手从高处落下,随意拨弄了一下赫利俄斯洗后清爽的头发,小孩洗干净后的头发是很干净的银白色,那双灰蓝色的眸子此刻已经覆上一层薄薄倦意,眼皮也开始沉沉下坠。 “我不知道。”他含糊咕哝着,“我只是……睡得不太舒服。” “可能是我不配?”小孩用一种极为茫然的语气自言自语道,“是我现在太悠闲了嘛?我是不是不应该吃那么多东西?我现在是不是不该就这样无所事事躺着,起来去做点什么?” 大魅魔慢悠悠地轻笑一声。 “睡不着是因为身上不舒服?”她问。 赫利俄斯点点头,眼巴巴地等着她的解释。 “你只是一下子吃太多,有些夜间积食而已。”沙弗莱残忍点破事实。 少年神情羞恼,又被魅魔面无表情地用手挡住了。 “好啦,亲爱的王储殿下,至少今晚你不需要想太多。”魅魔的手指拨弄着少年的额发,又不知不觉间变成了抚摸他头顶的姿势,她深红的长发落在他的旁边,与那种馥郁优雅的香气一同笼罩了他的世界。 “魅魔就在身侧,一切的放纵和堕落就都有了最完美的理由。”她柔声叮嘱,“今夜,你的遗忘不是过错。” 她的手指微凉,慢慢覆上赫利俄斯愈发倦怠沉重的眼皮。 “做个好梦吧,孩子。” 5、第 5 章 魅魔存在的时间过于久远,早已无从追溯最初的历史。 人类的史书大多不会记录异族的故事,只有吟游诗人仍能记住些许只言片语,有传闻说祂们诞生于夜之母神的口中,创始之初,诸神专注各自新生的造物,唯独夜母将目光投向了众生之梦。 她在梦中窥见众生欲望的繁杂倒影,于梦中饱尝欢愉之后,自口中溢出欢喜的叹息,于是原初的魅魔从母亲的唇齿间诞生。 作为最初的造物,这一种族理所当然获得了母神最多的偏爱,至于世人最为好奇的蛊惑人心的能力,不过是祂们所拥有诸多赐福之一。 魅魔天生擅长捕捉梦中欲望的残影,再催化其中最强烈的部分作为自身的养分,不过梦中诞生的情感模糊破碎,大多以爱欲最为激烈,直至清醒依旧能得以长期保留。 所以为了保证稳定的食物来源,魅魔在成长期大多也会以此类情感为食。 沙弗莱已经过了要从梦中捕捉食物的年纪,她手指轻抚少年沉睡的眉眼,也拨开那些梦中残损的情绪。 赫利俄斯的梦是枯萎的,一如他们初见时少年自身的样子,生机黯淡,死气沉沉。 他大概很符合某些人想象中的王储形象:坚毅,忠诚,责任感,能够飞快从庞大的痛苦中整理出一个完整的自己,完全不敢停留地直接奔赴去下一个目标。这样的赫利俄斯哪里都很好,唯独不太像个孩子。 少年的梦连悲伤也流露的极为吝啬,烧毁的废墟堆满了他的意识,不能流泪,也不能哭嚎,他甚至在自厌自己的生理本能,在如此巨大的灾难面前,他居然还能感觉到饥饿,疲乏,困倦。 如此堕落。 如此罪孽深重。 他梦中的情感稀薄到可怜,仿佛一处干枯的土地仍在拼尽全力孕育出名为理想的苍白花苞,也许日久天长,那朵孱弱的花也终于熬到了可以开放的时候——在耗尽最后的生命力后——然后这片土地会死,他的灵魂会死,留下一具只为某个目的活着的行尸走肉。 沙弗莱不带任何含义的摸了摸男孩的额头。 她不厌其烦地在这个苦哈哈的梦里挑挑拣拣,那些最沉重的痛苦充斥着整个梦境,可惜不能连根拔起,除非她第二天早上想要看到一个木呆呆地小傻子。 除此之外,仅有寥寥几个带有色彩的泡泡在他的梦中起伏,那是前一天晚上被温暖的房间和食物带来的安全和满足感,稀薄又脆弱,随时都可能会被梦中被苦难滋养的枝丫碰碎。 唉。大魅魔小心翼翼盯着他梦中这一点可怜的喜悦,在旁唉声叹气。 她捡了个好难养的小孩。 * 只不过再如何难养,第二天也还是会照常到来,孩子要起床,要洗漱,要换衣服,做家长的也要认真考虑营养全面的早餐和今天的行程安排。 赫利俄斯之前那身小王子风格的矜贵装扮早就被弄得一团糟,好在少年人身量纤瘦,临时和房子的主人借用一套不成问题。 乔特意选了还没穿过的一身新衣,套在赫利俄斯身上仍有些奇怪的拘谨感,刻意放宽的袖口显得窄短,露出一截苍白伶仃的细瘦腕骨。 薇拉夫人在旁瞧着,两只胖胖的手捂着脸颊,瞧着这满身不安的孩子,又有些说不出的眼泪汪汪。 “太瘦了,孩子。”这位好心的夫人唏嘘着,又将不赞同的眼神投向了旁边的沙弗莱:“您怎么能这样养孩子呢?平日里应该多吃一些才行,让这小家伙在这儿多留几天吧,我想今天午饭之后的下午茶可以做得更正式些,加一份果酱馅饼怎么样?小孩子都爱吃甜的。” 赫利俄斯连连摆手表示不用这么麻烦,但他的拒绝力度和他本人的身板一样薄弱,也是理所当然地被慈爱心严重溢出的夫妻两个忽略了。 “只是在下午茶里多加了一份果酱馅饼,孩子。”乔先生笑眯眯地说,“不必这样客气,让客人满意才是我们最大的快乐。” 赫利俄斯无话可说,他看着这对讨人喜欢的夫妻,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愧疚,他和他们并不熟悉,既不是父辈留下的盟友,也不是对他宣誓效忠的臣下,他们就只是一对最普通不过的夫妻而已。 萍水相逢的关系,注定他无法用未来会复国成功来作为回馈他们期待的理由。 然而他的局促被理解为孩子气的羞涩,下意识的手忙脚乱没能拦住薇拉夫人精准伸过来的勺子,赫利俄斯眼巴巴盯着几乎要溢出木碗的食物,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旁边的沙弗莱。 “哦对了,”薇拉夫人很快就愧疚于自己居然遗忘了旁边的客人,又十足热情地拎着茶壶凑了过来:“要喝点什么吗?” “不必,夫人。”沙弗莱露出微笑,面前的餐具始终空空如也。 “无需在意我,我的食谱和你们不太一样。” 赫利俄斯手中的木勺碰到了碗沿,他的表情有些奇怪的呆滞,像是终于开始思考一些有意无意忽略太久的特殊问题。 比如说,他契约了一只古老的魅魔。 更具体一点来说,这种契约关系是相互的,正如这一路上沙弗莱要认真照顾自己,反过来说,自己这个契约的主人应该同样有着喂养魅魔的义务。 毕竟他确实是把自己抵押出去了才契约成功的,既然如此,无论是情绪价值还是实际行动,都是应该认真提供的。 ……不过要真的要喂吗。 就靠他自己吗?喂养一只大魅魔吗? “……”少年不语,只默默将自己的头垂得更低。 一旁的薇拉夫人倒是状况之外地哦了一声,她看上去并不觉得奇怪,混血种,或是多种族混居的情况在这儿从来不是稀奇事,更何况赫利俄斯还是个纯粹的人类小孩。 在场唯一的人类对此表示不解:“我是人类,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没什么问题,”薇拉夫人随口应和道,“只不过人类小孩也会有一个真正的人类父亲,那你的继母是什么种族都不奇怪了。” 这些话没能解释疑惑,赫利俄斯觉得越来越无法理解了。 沙弗莱单手托腮,对他笑起来:“倒没什么别的意思,但猜猜看吧亲爱的,这世界上混血种最多的种族是哪一种?” “这我不太清楚,”赫利俄斯瞥了一眼身边的魅魔,脸上有种诡异的谨慎,“不过我想应该不是你们?” 出于某种奇怪的礼貌心态,他没有直接把魅魔当做答案。 “我们的食谱范围确实很广,但也不代表我们什么都吃。”沙弗莱耸耸肩,“好吧,可以直接告诉你最终答案,混血种最多的是人类。” 赫利俄斯肉眼可见的呆了一下,好像忽然被迫塞入了什么奇怪的知识。 “哦,这可不是什么新鲜故事了孩子,你完全可以放轻松些。”旁边的薇拉夫人满脸唏嘘,很不在乎地冲他摆了摆手,“毕竟你们和异种族谈恋爱的故事绘本向来是最多的,多伟大的想象力啊,在此之前我从来不能想象人类还愿意和龙族深入讨论爱情和下一代的问题……呃,也许也不只有龙?” “……”年轻的王储目瞪口呆。 这话说得像是人类的恋爱对象已经比魅魔的食谱还要广泛了? 这对吗?……这不对吗? 赫利俄斯忽然感觉自己好像被迫冠上了什么奇怪的糟糕设定,明明和他毫无关系,甚至想也没想过的那一种。 ——但是他就是拒绝不了。 他好弱小,好无助,因为这传闻本质是针对他的种族本身,以至于自己这个单薄的个体在庞大的事实面前连一点挣扎的力气也没有。 少年只能重新将脑袋低下去,隐约露出银白发梢间藏着的耳朵,耳廓红得滴血。 “应该也不至于那么夸张……”他有气无力地辩解着。 然而在场几个人没人在意他这句话,夫妻两个本就是随口提起,至于旁边那位大魅魔,自始至终都是一副置身事外的听戏表情。 赫利俄斯忍不住伸手拽拽她的衣袖,十分痛苦的小声地请求:“拜托了,稍微说点什么吧?” 沙弗莱也笑眯眯的看着他:“要我说什么?” 赫利俄斯张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希望她说点什么。 证明清白吗?可那些故事本来也和他无关;但不说这些的话,又要让她解释什么呢? 于是少年一边扯着沙弗莱的衣袖,一边低着头,露出了一种纠结到胃痛的沉闷表情。 “我不会那样的。”赫利俄斯揪着沙弗莱的衣袖,不知是在为自己辩解,还是在强调些什么别的东西。 他还有一个遥远又巨大的理想需要他去拼命努力,不会有时间、也不会有精力思考这种事情的。 他才不会变成那种……连魅魔也会露出微妙表情的样子。 沙弗莱对于这句话的回应,是抬手摸了摸他蓬松的银白色头顶。 她什么也没说,赫利俄斯感觉到对方微凉的指尖轻轻擦过头皮,又轻描淡写地滑落,挠了挠自己的下巴。 她相信了吗? 少年不太确定地想着,大魅魔已经漫不经心地转移了话题,开始好奇这对夫妇家里的壁画和挂灯,赫利俄斯在旁心不在焉的听着,只觉之前的尴尬消散了大半,可疑惑却没有减少太多。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沙弗莱。 她的视线落在别处,已经很久没有看他。 6、第 6 章 乔先生并没有注意到旁边短暂的目光交错。 半身人天生平易近人,但这和他们喜欢关门自己过日子的生活习惯并不矛盾,乔和薇拉的家里长久没有陌生的客人,也鲜少有人这样认真地夸赞房子里的每一处细节。 沙弗莱本来就有这样的本事,能让人相信她每一句话都是十二分的发自真心。 “……说到我们家的壁画,大部分都是我画的,特别是这一幅!” 乔的脸上神采飞扬,滔滔不绝地介绍着他最得意的作品,“您看到这种珍贵的蓝金色了吗?可不是寻常颜料能画出来的颜色,古山地脉的蓝晶矿,用了大力气才弄到的好东西,要从那群矮人手里买到这种上等货可不容易。” “毕竟要拒绝一位优秀的半身人绅士确实有点难,哪怕对象是矮人也是一样。”沙弗莱笑眯眯的接过话头,目光又落到了旁边的壁灯上,“古山的蓝晶矿,妖精的磷粉,还有些其他的……唔,弄到这些可不容易。我没记错的话,磷粉的保存时间不算很长。” 这种取自妖精鳞翅上的细腻粉末,比矿石明亮,也更轻盈,也比寻常火焰照明方便安全,在普通人手里通常能保存两个月左右的时间。 收集这东西,首先要做的就是和那群娇气的小东西打好交道,如此才能得到质量最好的一部分。这是个十分漫长的精细活,技术最好的匠人也不敢保证能稳定大量的产出。 “哦,这倒没什么大问题,卡丹镇山脚下的集市每周都会开放,需要再买就行。”乔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道,“你们要去看看嘛?那里什么东西都有,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碰到森精灵过来卖些蜂蜜酒,当然,这几率不大,不过卡丹镇自己的麦酒也不错,薇拉很喜欢那个味道。” 除此之外,他们的日常生活用品基本也都来源于那里,“每周都会去一趟,”乔跟着又说,“明天就是周末了,我们需要采买下周的食物,还有一些新颜料。” 赫利俄斯若有所觉,在桌下轻轻扯了扯沙弗莱的衣袖。 沙弗莱这次倒是转头看他了,也立刻明白猜到了年轻王储的意思:“想去那边试试运气?” 对方眼睛亮晶晶的点头。 卡丹镇是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小地方,位于埃斯泰尔边境线的旁边,自身临靠大湖与密林,只留下些许罅隙通往外界,这种极特殊的地理位置,让它远离帝国最核心的几条主干道之外。 因为地方过于偏僻,将这块区域划入版图的数百年间帝国不曾给予他们半点好处,其中也包括派遣的官员,就连最勤勉的税务官也不愿意过来,要进入卡丹镇就得穿越密林,那是森精灵的地盘,出了名不好惹的冷淡性子。从许多年之前,本地就靠民众自己推举镇长和定期遴选护卫军。 帝国遗忘了他们,但本地人仍要想办法活着,于是与异族通商的传统保留至今,卡丹人的性格里染上八面玲珑的底色,自此养成了自由自在又不喜拘束的性子。 赫利俄斯想要把这里当做复国第一站的意图太显眼了。 沙弗莱对此不报太多期待,但作为一个旁人眼中溺爱孩子的家长,她会尊重孩子一切决定。 哪怕只是暂时的。 * 通往卡丹镇有一条现成的通路,位于半身人夫妇家的地下,一条足够宽阔的地洞隧道,属于矮人开凿地下时留下的痕迹。 这里的地洞灰暗无光,每间隔数十米才吝啬留下些小型发光的矿石,过分宽敞的两侧每前进一段距离就会看到黑黢黢的洞口,乔指着其中一个带着小雏菊花纹的木质门牌,介绍说那是他朋友的家。 两家的门牌距离很远,远到没办法说是邻居的程度。 “我们平时大多也不怎么来往,”乔说,“出门太麻烦了,为了这种理由使用矿车也没什么必要。” 赫利俄斯有点好奇:“你们都会去卡丹吗?” “当然啦亲爱的,森林可不能随便种菜。”薇拉夫人笑眯眯的补充。 地洞隧道内空空荡荡,只有铺设的铁轨和改造成交通工具的大型矿车,车厢内部足够容纳一对半身人夫妇和一个身形瘦削的人类少年。 赫利俄斯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自己的出现可能占据了这对夫妻采买物资的空间。 乔对此倒是很乐观:“没什么大不了的,多跑一趟,我们还能额外再多买些东西。” 魅魔婉拒了这奇怪的工具,少年一个人拘谨坐在矿车的角落里,旁边的夫妻两个说着些可爱的玩笑话缓和空气,他每一句都温顺应着,但仍有些摆脱不了的空洞和恐惧感。 在夫妻两个体贴转移视线的空档,赫利俄斯垂下眼睫,缓慢地吐出一口压抑许久的浊气。 地下太过空旷漆黑,那些轻柔的交谈声似乎蒙上了一层粘稠的雾气,正在悄然无息地远离他的意识。赫利俄斯恍恍惚惚,总觉得自己在这里随时都会窒息。 仿佛即将跌入另一个过分真实的浊黑色的噩梦。 在他眼前发黑,意识几乎要与现实世界的黑暗融为一体时,类似手指的细腻触感轻轻抚上他的手背,大魅魔的出现悄无声息,如此近距离的显现,甚至没有惊动一旁交谈的薇拉夫人。 “……” 赫利俄斯先是一呆,随即用力抿平唇角。 他眼前倏然重新恢复清明一片,刚刚坐直身板,就感觉到耳廓被人坏心眼地吹了口气。 “……!!!”少年耳廓顿时变得通红一片,反射性就要炸毛跳起来,又被人不动声色地按了回去。 “你要是现在开口叫我就没什么意思啦,”沙弗莱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带了点软绵的嗔怪,“我可不想在矿车里坐一路。” 赫利俄斯极顺从地接受了魅魔的小脾气,他仍规规矩矩地坐着,只不过刚刚安静过了一会,他便小幅度地抬起头,用气声询问道:“沙弗莱……?” 大魅魔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回应的声音依旧直接响在他意识深处,没有让旁边的半身人夫妇注意到。 赫利俄斯的坐姿依旧端正,类似一种被顺毛成功的安静,他犹豫了一会,才低声又问:“你会一直这么陪着我吗?” “当然,你们到了下车的地方我就会出现了,然后会接你换个地方再出发。”沙弗莱回答道,“和半身人一起行动的人类小孩可不多见,我们马上要进入人类的地盘啦,这方面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哦对了,下车后记得和那两位告别。” 赫利俄斯很温顺地应了一声好。 “还有吗?”沙弗莱的声音刚落下没一会,少年便又语速飞快地问道,“你还有没有什么别的要和我说的?” “其他的?”沙弗莱停顿了一下,“非要说的话,你的称呼可能需要修改。” 赫利俄斯慢慢抬起了头,眼神若有所思。 “还记得你之前和薇拉夫人说过什么吗?”魅魔的语气忽然变得十分欢快,“好孩子,先试试叫一声妈妈听听。” “……” 赫利俄斯闭上了嘴,彻底不说话了。 7、第 7 章 地下隧道的长度贯穿整个古林,矮人的匠艺保证了这一路上没有丝毫的颠簸起伏,在半身人夫妇热络的交谈声中,他们很快就抵达了目的地。 矿洞口位于密林的附近,一处可供路人歇脚的简易休息站,站在这里眺望远处,并不见想象中的城镇轮廓,卡丹还有相当一段距离。 乔和薇拉的说法是他们可以乘坐灰森林的兔车,那是一种体型堪比小矮马的混血魔种,由灰森林的精灵饲养,对半身人来说是比马车更合适的交通工具;至于那些平坦的商路自然也能走,不过路上碰到人类商队或佣兵的概率太大了,对不善争斗的半身人来说非常不安全。 “真可爱,他们两个好像真的把你当做同类了。”大魅魔在他耳朵旁边幸灾乐祸,“不过这也难怪,你们的个头确实差不多,特别是你现在还穿着这么一身衣服,更像了。” “我至少还能再长几年呢,女士。”赫利俄斯十分冷静的在脑子里回复道,回头看着那对眼巴巴等着自己的夫妇,表情是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柔软放松。 “要和他们继续再待一会吗?”沙弗莱问道。 赫利俄斯眼中流露出几分温情的向往,但他还是摇了摇头。 他很喜欢这对夫妇,但也正因为这种纯粹的善意,更应该让彼此划开距离。 “那我们就在这儿告辞了,两位。”少年颔首,“我们身份特殊,和你们一起走容易引来麻烦。” “哦,是担心兔车不够安全吗?”薇拉夫人轻轻捂着嘴,一脸忧心忡忡,“不过那玩意确实很暴躁也很颠簸,一不小心还容易被它们啃坏衣服……不过整体来说没什么问题啦,我们回去可以换一套新的,倒是你们两个什么也没带,路上肚子饿了怎么办?我们快去快回,还能赶上今天的夜宵——” 薇拉夫人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倒是乔的目光看向少年旁边的虚空,忽然用手肘戳了戳他正唠叨着的妻子,又对她摇了摇头。 “……哦。”薇拉夫人理解了丈夫的意思,她用那双胖胖的手捂着脸,不由自主地露出几分难以遏制的悲伤,随即又去摸了摸赫利俄斯的脸颊和肩膀,这才后退一步,慢慢点点头。 “那好吧,孩子,”她恋恋不舍地看着他,最后还是努力放松下来,和他摆了摆手,“如果你肚子饿了,下午四点通常是我家的下午茶时间,香草茶和果酱馅饼想吃多少都行。” 赫利俄斯笑容乖巧,很认真地和她点了点头。 “我会记住的,夫人。” * 和半身人夫妇分道扬镳后,赫利俄斯一个人坐在路边,忽然扯了扯自己的衣服。 “他们比我想象得更担心我。”他说,“就因为这点时间的相处吗?” “不要忘了你第一次出现时是个什么糟糕的鬼样子,”沙弗莱提醒他,“亲爱的,那副血淋淋的尊荣可不像什么好人家出身的小孩。” “……”王储面无表情地拉平唇角。 “半身人永远理解不了掠夺和纷争,但这不代表他们无法共情别人的死亡和痛苦。”她笑了笑,又将话题转了回来。“他们不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但他们能感觉出来,你比任何人都难过。” 赫利俄斯没有说话,只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我要不要换一套?”他有点不确定的问道,“像你说的,这身衣服一看就是半身人的居家服,我们还是换掉吧,要是让人从这身衣服查到他们身上就不好了。” “哎呀,真是体贴的好孩子,要给你个好宝宝奖励吗?”沙弗莱的尾音变得慢吞吞,感觉像是在他旁边打了个长长地哈欠。赫利俄斯有些新鲜的好奇,他没见过魅魔打哈欠,忽然就很想看看她的样子。 “你一定要这么和我说话吗?”小王子冲着一片虚空仰起头,清隽端正的脸上写满了无奈:“我们都从矿洞离开半天了,你也应该可以出来了。” “……”他没听见对方的回话,风中似乎传来一声模糊的叹息。 先是鞋跟落在地面的轻盈声响,和之前召唤她的那个晚上一样;只不过这次柔风掠过耳廓,带来草木潮湿的清爽气味,视线尽头是连绵起伏的山脉和终年不散的霜白云海,脚边的泥土呈现出一种健康的深褐色,随即那深色的泥土被另一道影子笼罩,大魅魔漆黑的裙摆流水般滑过他的鞋尖。 少年原本垂着头,手臂随意搁在膝盖上,这会他的目光落到她的裙摆,又循着长裙的轮廓向上抬头。 她将深红如醇酒的长发挽起,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头上多了一顶黑色的宽檐帽,一簇黑纱攒成花朵的形态,只在脸颊旁边垂下半面纱帘,含糊遮掩那双幽绿色的深邃瞳眸。 赫利俄斯瞧着她好久,许久不曾回神。 倒是沙弗莱一挑眉,她抱着手臂弯下腰凑近少年的脸庞,打量起他的表情。 于是熟悉的古雅香气取代了风的气息,占据了他的鼻腔。 “为什么这个表情看着我?”沙弗莱伸手虚拢脸颊那一簇垂下的黑纱,绿眼睛仿佛蒙上一层深沉的迷雾,她长裙的风格十分传统又保守,领口紧贴脖颈,袖口也长到只能看见指尖的程度,这一身纯黑的打扮不能说难看——实际上魅魔这张脸穿什么都很难不好看——只是单纯整体风格来说,很容易让人不联想起某种特殊的身份。 “你穿得像个刚刚开始守丧的新寡。”赫利俄斯毫不客气地直接点明,“为什么不用之前的装扮?那身也没什么问题吧?” “因为这样打扮更方便?”沙弗莱大大方方地回答,“你也说了,第一眼就能带入某种刻板印象——这是好事情,亲爱的,我们能节省许多解释的精力和时间。” 多种族通商的大型集市免不了大量的人流聚集,来自天南地北的商队、随之而来碰运气的佣兵、也许还有些其他奇奇怪怪的家伙,为了各种各样的理由,他们或多或少会在此逗留一段时间。 年轻的王储显然跃跃欲试,想要借此机会组建自己的第一支队伍。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群,陌生的社群构成。 他们需要一个能快速融入其中、又不会引起太多忌惮和怀疑的身份。 相对而言,一个守丧的新寡要比一个单纯路过的漂亮女人更容易吸引注意力,若她的身边还带着个半大孩子,那么与她搭话成功的几率就会迅速上升。 王储微微蹙眉:“可这样听起来不安全,引来的人大概率也是心术不正。” 沙弗莱瞥他一眼:“光明骑士本来也不会在这种地方接受你的招募。” 少年抿平嘴角,沉默不语。 “亲爱的,你要考虑明白一件事:你的身份和血统在这儿大概率一文不值,”大魅魔单手托腮看着他,语气温柔又极尽残忍:“你没有钱,没有背景,没有足够强硬的靠山,唯一能指望的就是我这个魅魔,而要是想用我的本事,亲爱的,你得做好准备。” 她指指自己,又故作遗憾的表示:“自然,寻常的路子肯定是不成啦,你不适合,我也不会,要是想要最快速度把我获取的资源嫁接到你的身上,咱们就只能在身份上做文章。” 需要什么样的理由,才能让一个女人辛苦获取到的大部分资源,可以毫无保留地倾注给一个半大孩子,并且保证无论是她本人还是围观的其他人,都不会因此生出疑惑? 赫利俄斯若有所觉。 不能是情人,夫妻,君主和臣下,至于姐弟的说法从外表上就没有说服力,思来想去,大概也就只有“母子”能算得上契合要求。 “所以你需要我对你换个称呼。”他短暂咬了下舌尖,细微的刺痛换来清醒,能让他的表情不至于变得太奇怪。“你想让我称呼你……‘母亲’。” 这个稍显陌生的词从舌尖越过唇齿,真正脱口而出的瞬间,远没有想象中那样的羞耻无措。 沙弗莱一挑眉,特意体贴地询问:“好孩子,会有什么心理压力吗?” 赫利俄斯摇了摇头。 “我没见过我的生身父母,据说他们生下了很多,但纯血的孩子数量稀少,最后只有我完整活了下来。” 从很久之前,王室血统更像是个只会繁衍的容器,若他没有成为被选中的答案,那么未来的赫利俄斯也将成为用来孕育王血的道具之一。 他面无表情地诉说传说中的王室秘闻,轻描淡写掠过了一些细思极恐的部分,“我不会有这方面的压力,希望你也不会有。” “真巧,我不会。”沙弗莱回答,她对着面前的少年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可以起来跟上了。 “现在,好孩子,我们得先去给你琢磨个新的落脚处了。”她说。“运气好一些的话,我们说不定能直接在卡丹镇的客栈过夜。” 少年对此的回应是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浮灰,慢吞吞地跟上了沙弗莱的脚步。 他缀在她的身后,低着头,脚步有意无意追逐她裙摆掠过的地方,像是在试图踩住她身下的影子。 “好的,母亲。”他温声回答说。 8、第 8 章 “我还以为你会选择兔车。” “母亲,我没听过那种东西。” “啊,顾名思义,就是兔子拉的车,”沙弗莱没回头,在前面懒洋洋地解释着。 “最初是有一批和人类亲近的森精灵,好奇究竟要如何饲养动物,只不过比起人类必要的饮食需求,他们就没必要折腾的那么麻烦。” “兔子很方便吧?食草动物,跑得够快,性格和他们也合得来,说是精灵们饲养的宠物也不奇怪,除了能帮忙驾车之外定期还能产出兔毛,很划算的。” “这听起来好像除了兔车他们还会售卖兔毛……是说在和人类做交易吗?这不像我听说过的精灵。” 沙弗莱瞥他一眼:“你听过的是哪种?精灵的品种其实很多的。” 赫利俄斯一呆,嘴巴张了几下,开始干巴巴背诵课文:“精灵是一种古老而神秘的高等种族,他们大多栖息在各种古老的密林和光明赐福的领地,所有的精灵都是天生的魔法师和弓箭大师,精灵的造物永远完美,精灵的智慧……” 沙弗莱眉头一挑,跟着停下脚步。 背诵声一同戛然而止,赫利俄斯抬起头,眼神乖乖地看着她。 “……好了,小殿下。”她叹了一口气,脸上写满了无奈,“不用在这儿和我背课文了,而且你这是什么时候的版本了?教你的人不知道儿童教材是需要定期更新的吗?” 赫利俄斯立刻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蓝眼睛看起来愈发无辜。 “我背的东西有什么问题吗?” “内容很流畅,不过听上去像是几百年前吟游诗人随口编出来的玩意,”她毫不客气地评价道,“比如说在林中生活的是森精灵,而千年之前就前往光明地隐居的则是光精灵,完全不是一码事…… 唔,对比一下大概就是不同国家的人类?精灵也会因为能力爱好和居住地的区别,把自己划分成各种不同的种族。” 光精灵早已厌倦了漫长无休止的战争,避世隐居已有近千年的时间,而森精灵相对而言仍向往鲜活的生命和世间种种变化,于是依旧选择留这片土地上生活。 他们会饲养兔子、训练兔车,和其他的智慧种族进行贸易往来,人类传说故事里有关精灵的描绘,大部分也是来源于森精灵的印象。 “出了名的脾气不太好,人类不是经常说精灵眼高于顶?原因就是他们。” 大魅魔十分冷酷的做出评价:“森精灵都是弓箭大师是真的,精灵造物完美无缺也是真的,不过大部分会魔法是假的,这是光精灵的本事。” 赫利俄斯若有所思:“不能弄错吗?” 沙弗莱耸耸肩:“不能弄错哦,真的会打起来的。” 随随便便就能活几千年的家伙们,就连记仇也比其他种族方便很多。 “您知道好多。”赫利俄斯应声,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他语气柔和,也用了更谦卑的敬称。 沙弗莱睨他一眼,少年现在被收拾的干净妥帖,蓝眼睛虽然仍蒙着一层压抑的愁绪,但聊天时也能重新流淌出几分温润明亮的鲜活光彩,此刻被笑意浅浅浸着,像是两颗剔透瑰丽的蓝宝石。 “您过去也和他们交流过吗?”年轻的王储轻声细语,十分好脾气的询问,“我是说,用魅魔自己的方式。” “……”大魅魔没有立刻急着回答,只意味深长地挑了下眉。 “很多年前,确实认识过一只很年轻的森精灵,”她没有回避这个问题,笑眯眯地给出了答案,“那家伙不太好相处,脾气也坏,不过他们一族大多如此……就算后面关系亲近些了也没什么实质性的变化。” 对一只魅魔来说,亲近的关系究竟是如何定义的? 王储没问,沙弗莱也没说。 “真遗憾。”专注聆听的少年随口感慨一句,眼神游移,不知在想些什么。 “然后呢?”他问,“然后你离开了那里?” “没办法,毕竟精灵和魅魔的相性实在不算太好,“大魅魔故作无奈地一摊手,“无论从生活习惯还是日常食谱上来说,所以没过多久就分道扬镳啦。” “分道扬镳之后,你又去了哪儿?” 沙弗莱歪歪脑袋,蹙眉回忆:“然后么,然后我离开了精灵的领地,满世界逛了几圈,不过那时候神明都还在,地上也没什么有意思的东西,我就跑回自己老家睡觉去了。” “一直睡到现在吗?” “偶尔醒过几次,出个门和人聊个天就回来继续睡了,这算么?” “应该算几乎一直睡着。” 换句话说,她真的很久都没有认真吃过东西,赫利俄斯提炼重点。 他自顾自点点头,又在心里算了算自己召唤她到现在的时间,没来由地有点心虚。 亲自喂养一只魅魔,这确实不在他最初的考虑范围内。但王储自认自己是个认真负责的契约主,所以即使这种事情想一想都觉得想要跳河里冷静一下,他也还是鼓足勇气,张开了嘴。 正当沙弗莱以为这个话题就要到此为止时,赫利俄斯忽然目光游移,一脸严肃的扯了下她的袖子。 “那你现在……饿不饿?” 沙弗莱默不作声地挑了下眉。 少年颧骨上红晕顿时更重。 “你要是饿了,我是说……呃,如果,”他结结巴巴的,有种肉眼可见的羞耻和混乱,“如果真的饿了,我作为你的契约主……” 大魅魔顿了顿,脸上慢慢重新露出她那种标志性的敷衍假笑。 她抬起手,赫利俄斯以为她要夸奖意味地摸摸自己的脑袋,眼睛亮亮的开始等待。 下一秒,那只手径自落在自己的后脑勺上,然后毫无预兆地、用力向前拍了一巴掌。 “啪——!” “……!???”赫利俄斯反射性捂着脑袋,身体被作用力带得向前一个踉跄,再次抬起头的时候,少年的眼神已然清澈了许多。 他神情错愕地看向她,手依旧捂着脑袋,有种迷茫空白的呆滞。 “从这里开始您真的得叫妈妈了,亲爱的。”魅魔彬彬有礼的纠正道,脸上依旧是似笑非笑的弧度,“想太多可不利于儿童的健康成长,我虽然向您讨要了许多好处,但那都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不必您现在就要想办法兑现。” 赫利俄斯停顿几秒,这空白酝酿出了迟来的尴尬,他嘴唇动了动,脸上也晕开几分羞赧的红色。 “我还什么都没说……”他有气无力地替自己辩解。 沙弗莱抱着手臂,歪着脑袋看向他:“那现在给你这个机会,想说点什么?” “……”赫利俄斯低下脑袋,喉咙里发出一种懊恼的咕哝声。 他捂着被打过的地方,结结巴巴地问:“我就是想问问……” “亲爱的,到了我这个水准,就算几百年不摄入任何养分也也没有任何问题,”沙弗莱的脸上依旧挂着那种敷衍的假笑,“而且就算我真的要考虑进食,应该也用不着你这个小朋友来帮忙考虑。” 小朋友非常不服气地抬起脑袋:“可我们最初签订契约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唔!痛。” 沙弗莱面无表情地在他后脑勺上又来了一下子。 “小孩子就要有小孩子的样子,”大魅魔十分冷酷的强调道,“比起考虑我的食谱问题,不如先重新复习一下森精灵的几个关键点吧。” 王储殿下对沙弗莱如此强硬地转移话题感到些许不满,但显而易见的反抗无效,他捂着后脑勺提防着来自对方的第三下攻击,老老实实的开始跟着她的讲解,逐一记忆有关森精灵的知识点。 按着沙弗莱的说法,如果真的要和人做生意,森精灵远比人类商人更加合适。 精灵不在乎人类眼中的利润,交易本身更多是类似过家家的兴趣使然,这世间鲜少有造物能与精灵的技艺相提并论,所以比起价格,他们更在乎自己的心情。 换句话说,只要和森精灵谈得来,就能有机会拿到好东西。 赫利俄斯毫无保留,完全信任且信赖她的判断。 古老的大魅魔,召唤她所用的刻印来源于不知哪一代先王遗留的珍宝,昔日的追随者在描述其价值是甚至有意无意地将其会与王座画上等号,若非已经到了最后一步,这东西也轮不到赫利俄斯亲自保管。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赫利俄斯无比确信,即使排除种族加持的强大能力,沙弗莱脑中的知识与记忆,同样是价值连城。 她清醒度过的岁月怕是比帝国的历史还要漫长,即使掠过那些独属于魅魔的旖旎过往,单纯讲述那些过去的往事,听起来也是相当有意思的。 只不过比起单纯的科普常识,他其实更好奇某只森精灵的故事。 那只精灵该与她何等亲近,才能一只与自己种族相性极差的魅魔如此清楚属于他们的一切。 乃至于到了现在,她对这他们的知识依旧信手拈来,描述的每一句话都留存着过往亲身经历的痕迹。 但是很可惜,她不说,他便也不好问。 他讨厌这种感觉。 9、第 9 章 他们在路边交谈许久,赫利俄斯原本还认真听着,忽然见沙弗莱的姿态稍微调整了一下。 她神色如常,只是收敛了身上原本那种肆意的松弛感,肩膀和手臂不动声色地调整了角度,整个人瞬间便多了几分优雅的矜持。 比起刚刚,现在的沙弗莱更像个端庄保守的夫人。 少年有些奇怪的歪了歪脑袋,不过片刻,他便听到了不远处传来的沉重繁杂的声响。 马蹄声混着沉重的车轮碾压地面,伴随着人群的嬉笑和交谈声,那是一只正在靠近这里的车队。 赫利俄斯条件反射看向了女人的侧脸,她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抬手拢住了少年一侧的肩膀,姿势远远看上去正像是将他护在怀里,“小心些,孩子。” 少年脸上一呆,只觉当她手臂抬起的瞬间,熟悉的香气混着温度几乎要将他包裹其中,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羞耻顿时将他淹没了,手忙脚乱地就想要挣扎:“我不用……” 沙弗莱面无表情地把他用力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赫利俄斯彻底说不出来话了。 少年顶着一双红到滴血的耳朵,挣扎出一点呼吸的空间,然后就开始老老实实地配合地抓住她的衣袖。 车队渐渐靠近了,沙弗莱不再说话,只安静垂着头,视线向下盯着车队的影子,似是正在等待他们从自己身后走过;赫利俄斯自己的心里忽然也生出几分莫名的紧张,他无意识地收拢了手指,稍微调整了姿势,看起来更像是个无助祈求庇护的孩子。 一个身着黑裙的年轻女人,和她怀里小心保护着的瘦弱少年。 …… 驾驶马车的男人头上戴着一顶灰扑扑的骑兵帽,护手,腰带,大腿上的绑带都带着武器,整体的装束粗糙但利落,是路上很常见的游侠打扮。手边放着一套花纹磨损的弓箭,他视力极好,自然也没错过路边的人影。 他没太在意,对方身上没有敌意,连视线也在小心回避着,查理曼漫不经心地向旁边瞥了一眼,这一眼落下,手指便不自觉用了些力气,勒住了手里的缰绳。 马车的速度慢了下来,车队后面若有所觉,有几个人好奇的从车窗里探出目光,对着最前面的车队老大发出各种戏谑调侃的口哨声。 查理曼有些局促地清了清嗓子。 真冒昧,他可什么都没做呢。 虽然毫无预兆地为了路边的一对路人停了下来这件事很奇怪,可他第一眼注意到的其实并不是女人的容貌,那顶黑色的宽檐帽几乎遮住了她的全部面庞,只在她无措低头时,吝啬露出一线女人白皙的下颌。 她似乎也察觉到了一旁窥视的视线,有些狼狈地抬起手,藏在黑色荷叶袖下的指尖细白,慌张勾过黑纱下不经意间垂落的一缕卷曲红发。 查理曼飞快收回了视线。 男人驾驶第一辆马车,他停下,后面也跟着慢慢地停,只听得一声中气十足的长嘘,饱满鼓胀的手臂肌肉绷出利落的弧度,轻轻松松地拉住了缰绳。 沙弗莱依旧没有说话,躲在她怀里的少年也没有。 查理曼歪了下脑袋,看见那身形瘦弱的小孩从她臂膀见探出一点目光,像是警惕十足的小兽。 牙还没长齐的年纪,无师自通地学会如何对着陌生的外人龇牙咧嘴,但还是要被母亲叼回窝里,老老实实地按在后面。 女人抬起一只手,护住了孩子的头顶,将他往自己的怀里又藏了藏。 好吧。查理曼悻悻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心里没来由地有些毛头小子似的慌乱局促,很想要挠挠脸或是脑袋,不到一秒,他自己硬生生止住了这种乱糟糟地冲动。 他看的确实有点久了,眼眶附近的肌肉都有些酸涩的僵硬。 查理曼清清嗓子,露出笑脸。 “日安,这位女士。”这男人并没急着下车,只是摘下自己帽子行礼,和她简单示意,“我们只是路过的巡游表演团,请问两位需要帮忙吗?” 他对他们的身份有了个大致的猜测,只不过直接询问对方是否是个可怜的寡妇实在太过冒昧,于是游侠选择退让一步,给出了更加委婉的选择。 这一次,沙弗莱终于从宽檐帽下微微抬起头,帽檐下露出她抿平的唇线,苍白的脸颊,和一双写满无助惶然的绿眼睛。 她看向身边等待的游侠,那双过分漂亮的绿眼睛也真正落在了他的身上。 很突兀的,那双眼睛望过来的瞬间,某些早该干涸的东西仿佛在试探着准备苏醒,像是一捧即将干枯的绿草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土壤,又在瞬间得以落地生根。 那一瞬间,查理曼听见自己心脏颤动的声响,灵魂深处正在对这双眼睛发出饱含爱怜的叹息。 一个可怜的、无助的、却又不得不强迫自己强硬起来的柔弱女性。 令人赞叹……也让人惋惜。 此刻查理曼的情感并不复杂,对他自己来说甚至是很熟悉的,那是一种对弱者极为纯粹的怜悯、和对某种不公正猜测衍生而出的隐秘不满,于是他稍微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稍显慵懒的造型显得更端正一些。 他再怎么说也是个游侠呢。 这世上大部分的游侠在选择浪迹天涯时,胸口藏得都是一副名为骑士的浪漫心肠,查理曼也不例外,只不过在贫困,饥饿,大人物的诬陷,愈发干瘪的名声,以及其他各种各样的困难折磨了很多年后,他最终还是成为了现在的样子。 不是骑士,但是至少还是个游侠。 是游侠也不要紧,不耽误他依旧保留着助人为乐的美好品德。 他流露出的善意确实被对方捕捉到了,只不过碍于某种暂时不可言说的理由,眼前这位可怜的夫人依旧选择转开了本该用于求助的目光。 “我们没什么事,先生。”她声调柔和,即使在努力强作镇定,也难掩更深处的疲惫与茫然。 “是我们不小心挡住了你们的路吗……?抱歉先生,请稍等一下。” 这里已经是路边了,于是她只能尽量将怀里的孩子搂得更紧,试图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查理曼万般无奈地举起双手,尽力让自己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更加亲切和善:“不,我完全没有这样的意思,夫人。” “游侠查理曼,愿意为您效劳,”他从车上跳下来,前进半步,单手摘下帽子又放在胸前微微鞠躬,目光仍从额间垂下的发梢间打量着对方的表情。 面前夫人紧绷的脸色稍微放松了几分,对着他微微颔首致意。 “您称呼我沙弗莱就好,”她轻轻柔柔地回应着,怀里的孩子探出脑袋,也闷声回答:“……我是赫利俄斯。” “您还有什么事情吗,先生?”他干巴巴地询问,警惕的眼神自始至终都没有从查理曼的身上挪开。 查理曼很克制地对他露出客气的微笑。 小崽子一个,还真是肉眼可见的不情不愿,不希望自己和他的母亲搭话。 没注意到这位可怜的夫人已经孤零零地在路边站了很久了吗! “人家好心询问,不要不礼貌。”沙弗莱温声细语地蹙眉警告,赫利俄斯面无表情,但还是很听她的话,憋憋屈屈地转开了视线。 “非常抱歉,先生……”沙弗莱又重新看了过来,有些局促地再次抬手拢了拢自己的鬓角,“我们已经走了很远的路,这孩子也是累了,所以言语上会有些冒犯,请您谅解。” 查理曼立刻调整了自己假笑的弧度。 “怎么会,我还不至于和个小孩子置气。”对方一脸严肃的纠正,随即又微笑着表示:“只不过对我们来说,任由一位柔弱的夫人带着孩子孤零零地站在路边,自身明明有能力却选择置之不理,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他看的重点明明是沙弗莱——! 赫利俄斯对之前的细节看的清清楚楚,他嘴唇动了动,焦躁的火气反复冲刷着他的理智,只不过这次嘴巴还没张开,毫无防备的后腰便被人悄无声息地用力抽了一下子。 赫利俄斯:“……” ……痛、啊! 小孩用力绷着一张脸,这会到不必担心自己情绪失控了,因为要拼尽全力才能保证自己的面部表情不至于当场扭曲。 那就有点太丢脸了。 大魅魔不动声色地收回自己的尾巴,脸上表情仍是柔弱,无助,楚楚可怜。 查理曼脸上的笑容立刻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愉悦,小孩的表情管理远没有夫人那样驾轻就熟,见多识广的游侠瞥一眼就能知道怎么回事,不过他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孤儿寡母在外,做母亲的要是真的表里如一的娇弱,日常连这点压制崽子的本事也没有,他们也没办法坚持到现在。 “总之,车队里还有些空余的地方,再多加两位客人也是绰绰有余。” 查理曼示意了一下自己的车队。 “两位若是不介意,我们可以同行一段路程,到下一个镇子再说别的……哦对了,请不用和我客气太多,不过是一位游侠的举手之劳,还请夫人不要推辞。” 沙弗莱静静抬眼瞧着他,在查理曼脸上的笑容开始有点僵硬的时候,她慢慢点了点头。 “车费,我们会想办法补上的。” 哦,那就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查理曼微笑着侧过身子,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10、第 10 章 于是,就这么上车了。 赫利俄斯一脸呆滞。 这两个人前后交流也不过就是几句话的功夫,沙弗莱就轻轻松松安排好了直至卡丹之前的一切——按着这个效率和对方的殷勤态度,说不定等到了地方还能有些额外附赠。 直至被安排在车厢中的某个座位,彻底坐下来后好一会,他的脑子才完整消化了所有的细节。 怎么说才好呢。 赫利俄斯自己也不知道,是该感慨魅魔的能力真是超出想象的靠谱,还是对面那一位实在是过分容易上钩。 他蹙眉思考半晌,决定将关键因素归结为后者。 呵,男人。 赫利俄斯不动声色地撇了撇嘴,目光开始扫过车厢内部。这辆马车内部经过了特殊改装,远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宽敞,车顶绑着颜色花俏的篷布和各种硬木支架,内部则被各种大小的奇怪箱子占据了大半空间。碍于环境问题,沙弗莱这次没有坐在他的旁边。 按着查理曼自己的介绍,这是一只四处流浪的表演团,除了在一些城镇表演赚些门票钱外,路上遇到什么其他的零活也都会接,至于他们这对临时上车的“母子”,就目前来说,确实可以归结为团长偶尔的善心大爆发。 团长是游侠,收集来的成员自然也是奇形怪状。 …… 且不提此刻围绕在沙弗莱身边的那群乱七八糟,赫利俄斯转过头,盯着坐在自己旁边的这个神奇类人生物,她的浓黑长发之间就藏着一双格外显眼的长尖耳朵。 “喂,在看什么?”外貌削似人类女孩的家伙跟着歪歪脑袋。 她皮肤颜色很深,呈现出一种特殊的灰黑色,尚未褪去婴儿肥的面容嵌着一双金褐色的眼睛,眼尾弧度飞扬上挑,还算可爱的脸上顿时平白多出几分兽类锋利野蛮的锐气。 女孩循着少年的目光看过去,若有所思:“你在看她……她是谁?团长称呼她夫人,那她是你妈妈吗?” 赫利俄斯没有回话,或者说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话比较合适。 他的身上有一种倦怠地、深入骨髓的警惕,这种阴郁疏离的冷意有意无意地帮他将许多人排斥在外,就算愿意笑一笑,那也是外热内冷的敷衍,更不用提他现在笑也不想笑。 但坐在他旁边的这个女孩显然不在这个“许多人”的范畴里,她身上留存着某种蛮荒小兽般横冲直撞的野性,读不懂空气,也懒得认真在意这种无所谓的细节。 少年不是很想理会他,但她就这么坐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唉。 赫利俄斯那双灰蓝色的眼珠终于动了动,慢悠悠地转过来瞥了她一眼,然后很疲倦似的,慢慢叹了口气。 “是,更准确来说,她是我的继母。”他尽量耐心的回答,“有什么问题吗,小姐?” “没什么问题。”小姑娘一板一眼地应,跟着摇摇头,“我没听到那位夫人和团长交易的过程,你们是要和我们一起去卡丹吗?既然如此,车费怎么算的?” “……”赫利俄斯面无表情,“我不清楚,更细节的部分我母亲和你们团长商量的。” 女孩向后仰了仰,神情古怪,且充满同情。 “就是没真金白银交易,准备之后统一算账的意思?那你们很可怜了。”她也不怎么客气,直接开口说道,“我们团长是个没什么良心的黑心玩意,你们要是没交车费的话,那后面大概率可能要……” “吉娜!”有人倏然开口,音调严厉而急促。“不要乱说话!” 被叫做吉娜的少女跟着皱皱眉,赫利俄斯也是,两个小孩闭上嘴,不约而同地一起看向出声的方向。 对方短暂愣了一下,又下意识坐直腰板,强撑起一口长辈的底气。 赫利俄斯记得她,那是个做舞女打扮的年轻女郎,平时偶尔还会兼职占星的副业。身上可能保留了一部分吉普赛血统,眉眼妖娆,肌肤是浓郁的蜜色,整个人看起来仿佛是一块蜜糖凝固成的琥珀。 沙弗莱上车时她最先打了招呼,自我介绍时说过,名字是艾德琳。 “我没有乱说话啊。”小姑娘绷着脸,一板一眼的纠正道,“我只是在问他车费问题……这种事难道不能说嘛?艾德琳,他们都已经上车了诶,说不说也没什么差别嘛。” 艾德琳的脸上顿时流露出某种慌张的无措,她生了一张只能用妖艳形容的脸,举手投足间却都是说不出的拘谨老实。她看看完全没有自觉的年幼同伴,又看看旁边的少年,很好,这孩子的表情现在可算不上好看了。 赫利俄斯的表情确实很糟糕,但他没发火,没出声,只静静将目光看向了沙弗莱。 女人端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脸上带着的依旧是轻柔的微笑。 这笑容很美,只不过放在这里,便莫名多了些漫不经心的意味。 就像是……魅魔日常里最常挂在脸上的,那种美丽但敷衍的平淡假笑。 “……” 赫利俄斯拉平唇角,他腰背绷紧,条件反射地对这个表情心生警惕。 “应该是要交付一些筹码的,这件事上我心里有准备。”沙弗莱慢条斯理的说,“团长的好心也不是我们可以得寸进尺的理由,倒是不知道贵团这方面的价钱怎么算?” 艾德琳张了张嘴,明显有些奇怪的犹犹豫豫,而吉娜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很直白地询问:“你们身上有带很多钱吗?” 沙弗莱耐心问道:“很多钱,是指多少才算?” 小姑娘歪头想了想,然后说:“那要很多很多才行,要让我们的团长觉得,这笔钱抵得上你们这一路的车费,能和你们的身份相媲美——” 沙弗莱的目光看向旁边的赫利俄斯,年轻的王储,最后的王血,埃斯泰尔迫切等待的希望之子…… 算上这些身份,那么这个孩子本身价值连城。 可要是,这些全部都不算数呢? 排除掉这些金贵的标签,单纯这个孩子本身来说,在旁人眼中又能值多少钱? …… “——瞧您这话说得,多让人心寒呐夫人,哪里有人会和孩子精打细算呢?”查理曼笑呵呵的打趣道。 答案是,现在这个孩子,一点也不值钱。 * 车队在夜间休息驻扎,中心燃起篝火,众人在火堆旁活动休息,身为团长的游侠亲自烤了面包,带着肉干和奶酪一起送到了沙弗莱的面前。 她微笑道谢接过,大部分食物都给了赫利俄斯。 查理曼挠挠脑袋,对方没开口直白驱赶,他也跟着直接坐在了旁边。 摘下帽子后,查理曼也跟着散开自己的半长头发,暖褐色的发丝凌乱落在肩上,多出几分懒散的松弛感。身上换了件簇新的衬衫,但衣服大概是放置的时间久了,套在身上稍显窄小又贴身,衣扣也不得不散开几颗,露出肌肉精壮的手臂和饱满厚实的胸膛,紧紧绷在可怜的布料里面。 “您不吃吗?”他坐在稍矮一些的石块上,单手托腮,百无聊赖地问道。 “我本来也吃不下多少的……”沙弗莱说着,一边转头拿过赫利俄斯手里的汤匙,把身边小孩有意无意挑出去的萝卜块又拨回了汤碗中间。 “……”少年面无表情,盛起来塞进嘴里,也不怎么嚼,哽着脖子生吞了下去。 沙弗莱没忍住,撸了两把赫利俄斯银白色的毛茸茸的后脑勺。 小孩紧绷的表情稍微松弛了一些。 她忽然顿了顿,抬起头看向身边的游侠,绿眼睛里浮现些许柔软的歉疚:“这给您造成困扰了吗?抱歉,毕竟是您亲自拿来的……” “不不不不,完全不会,完全没关系的夫人!”查理曼动作浮夸地连连摆手,笑嘻嘻地表示:“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小孩子多吃一些也正常,还是长身体的时候呢。” “养得起,完全养得起。”他说,“就这种程度的食量问题不大,再来一个我也养得起。” 赫利俄斯立刻从汤碗里抬起头,干巴巴地插了一句嘴:“我不小了,十六了。” “哦。”查理曼弯着眼睛看着他,脸上流露出一种诡异而宽容的慈爱。 “多可爱的说法,是个很有上进心的小朋友啊!会和母亲强调自己已经长大了。”他笑眯眯地鼓了鼓掌,全然无视了少年愈发阴沉的脸色,目光又看向身边的沙弗莱,煞有其事地夸奖起来。 “夫人估计也在这孩子身上花费了不少心思吧?哎呀,真是辛苦了。” “倒也没有您说的那样夸张……”沙弗莱温声细语的应着,“赫利俄斯自身是个很优秀的好孩子,我只是他的继母,并没有参与他此前的人生。” “是吗……!那可真是太……咳,嗯,总之,各有各的难处,我很理解您的,真的,夫人。” 查理曼压着眉毛,脸上也随即流淌出某种深沉的忧郁。 “车队里也有不少小孩子呢……像是吉娜,就是和您乘坐一辆车的小孩,那是个混血的暗精灵,哎呦刚上车的时候那小崽子简直难搞得很……” 说回自己熟悉的地方,游侠先生絮絮叨叨地开启了新话题,有关育儿的部分属于是赫利俄斯完全无法插嘴的部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两个人自顾自聊得热火朝天,此时他手边汤碗已经空了,查理曼飞快瞥了一眼,便用去篝火旁再拿些吃的做理由,十分自然地将沙弗莱带离了这里。 赫利俄斯:“……” 少年慢慢皱紧眉头,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对的样子。 “你还没反应过来?”吉娜的声音和动作一样轻,不会比一片叶子落地的声音更明显,她冷不丁从赫利俄斯身边探出头,和他一起齐刷刷地盯着那边聊得正欢的两个大人。 她压低声音,虚无的声线犹如恶魔的恐怖呓语:“他想要当你爸爸。” 赫利俄斯:“……” 他硬邦邦地反驳:“谢谢,我不需要那种玩意。” 吉娜眨眨眼,啧了一声。 “那就不太巧了。”女孩回答说。 “因为我还挺想要个妈妈的。” 11、第 11 章 这也是能随随便便就说想要的吗……!? 赫利俄斯盯着吉娜写满理所当然的一张脸,被前所未有的强烈震惊击中了。 什么话!这是什么话!这是什么人啊连这种话也能随随便便说出口——! 脑子一团混乱的赫利俄斯张张嘴,半天没能挤出来一个完整的字音,只能是满脸的震惊错愕,欲言又止。 吉娜眨巴眨巴眼睛,对赫利俄斯眼中严肃的谴责之意完全没有一点反应。 “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她问,“你不想要爸爸,但我很想要妈妈,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各论各的:你的妈妈也是我的妈妈,我的爸爸可以不是你的爸爸;除此之外我管你叫弟弟,但你不用叫我姐姐,这样应该没问题吧?” 赫利俄斯僵着脸想,不,问题很大。 但他面对一个常识缺乏的未成年暗精灵,即使心里有一百句话想说,感觉她能正确理解的部分可能也不超过十句。若是再排除掉她不想听就干脆不听的部分,那估计就是一句话也没有。 交流成本庞大,效率却约等于零,王储两手撑着膝盖闭上眼睛,缓慢地深吸一口气。 他需要冷静一下,认真地。 * 车队围绕篝火安置帐篷,吉娜负责前半夜的守夜巡逻,赫利俄斯目前作为客人,也没有给他安排任何事情。 他一溜烟钻回帐篷里,沙弗莱在不远处瞥见小孩怒冲冲的背影,转头和查理曼道别,也跟着回了帐篷。 刚回去,就看见炸毛的王储在帐篷里气势汹汹地来回绕圈。 “她为什么要妈妈?为什么非要盯着别人的妈妈?她自己难道没有妈妈吗!?” “在说谁呀,暗精灵吗?”沙弗莱的尾巴在她身后弯曲成一个圆滑的弧度,大魅魔轻飘飘地荡在空中晃来晃去,又居高临下地托腮看着他,“如果你是说吉娜那个小姑娘,那么是的,她没有妈妈。” 赫利俄斯:“……” 小孩愤愤不平的脸色一下子转换成一种狰狞扭曲的憋闷。 大魅魔弯着眼睛,露出十足愉悦的笑容。 欣赏了一会赫利俄斯的表情后,她这才接着又解释起来:“更准确一点来说,按着人类血缘继承的伦理观念,暗精灵没有传统意义上的父母。他们是不同属性的魔力碰撞留存的元素残渣,经过某种特殊的自然现象,有几率会以卵的形态诞生在世上。” 赫利俄斯想要点头,忽然反应过来哪里不对:“刚刚那个游侠不是才说过,吉娜是混血。” “那也不是你想象中的混血,”沙弗莱说,“暗精灵不算是人类刻板印象中的精灵,祂们的卵彻底形成以后,要么辛苦熬过漫长的时间,靠自己积累足量的魔力破壳诞生;要么就等路过的某种生物吃掉祂,等到宿主准备繁衍孕育后代的时候,祂们就会找准机会,以混血种的形态被生出来。” 少年有点嫌弃的皱起眉头:“谁会闲着没事吃那东西?” “很奇怪吗?你饿肚子的时候难道没考虑过路边掏鸟蛋吗?”沙弗莱不太客气地反驳,“自然界中大部分生物都类似的生活习性,暗精灵的卵和普通鸡蛋差不多,中招的几率还是很大的哦。” 暗精灵的繁衍,是一种极为特殊又颇为狡猾的寄生方式,若是寻常野兽吃下尚且还好,可若是人类遇到这种情况,结果就是个不小的悲剧。 在大魅魔依旧四处活跃的年代里,人类聚居的城镇常有无辜夫妇吃错了暗精灵的卵,然后被冤枉诞下恶魔之子的惨案发生。 彼时各类信仰十分混乱,尚且没有经过细致系统的划分,人们处理所谓异端的方式也是十二分的简单粗暴,通常是火刑架和绞刑架二选一,或者说等不到城主判刑,直接就被其他暴怒的村民围攻致死也是会有的。 还是很久以后,光明教会的信徒遍布大陆,也成为了人类之中的主流信仰体系,经过他们不遗余力的科普和教导,这才控制住了类似案件出现的概率。 “那要是还是有人不小心吃下了卵,生下了暗精灵的混血种呢?” “要么直接扔掉,要么交给光明教会的神官处理,极少数父母可能心软,会把他们当做自己的孩子抚养,但考虑一下暗精灵的外貌和各地光明信徒的泛滥程度,这种情况其实也不多见。” 沙弗莱耸耸肩。 “降低惨案的概率,指的是现在人会划分看待‘谁才是受害者’,不会随随便便把人绑上火刑架了。” 这期间也不是没有人想要帮暗精灵辩解过,可他们的外形实在特殊,加上长久以来过于微妙的降生方式,是在很难被现在的人类归类到需要人文关怀的范畴之内的。 综上所述,吉娜如果真的是个混血的、未成年的暗精灵,那么她的过去大概率就是被身为人类的生身父母扔掉后,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四处流浪。 此后过了一段时间,又因为某个契机被查理曼捡了回来,就此一直带在身边。 没有父母引导教育的强悍幼崽,自然不存在人类眼中的基本道德,再加上自身又是暗精灵,这样骨子天生里带有掠夺属性的特殊种族…… 沙弗莱垂眸,看向仍在自顾自生气,对此毫无自觉的赫利俄斯。 “她说,她想要妈妈?” 赫利俄斯露出一点类似不服气的表情。 “想要就是她的?那她自个儿想去吧。” 沙弗莱没纠正他,只意味深长地提醒道:“我的意思是,她要是这么说的话,那你就要小心一些了,亲爱的。” 赫利俄斯冷哼一声,显然对此不以为意。 * 人和兽类的区别,有时指的不止是习性和外表,还有人类社会中的基础道德部分。 而根据沙弗莱的经验,道德这种东西大部分是个通用货币,而在某些特殊情况下,又是一种仅限于上层社会流通的特殊奢侈品。 好巧不巧地是,她现在抚养的这位小王子,一直都能算是个娇生惯养的人上人。 换句话说,就是他大概率无法正确理解,这世上还存在着纯粹靠本能行动,完全没有道德的……类人生物。 小王子过去身边的追随者是很有道德的,无论是因为什么理由,这些人对待王储本身也是勤勤恳恳认认真真,做到了毫无保留地侍奉与奉献; 王储自己也是很有道德的,要不然他也不会坚持自己的态度,不把那对半身人夫妇卷进他的复仇目标里面。 所以他会忽略掉自己的提醒,沙弗莱也不觉得奇怪。 那只未成年的暗精灵说想要他的妈妈,他生气了,他也否认了,也觉得这样就可以了,他表达了他的态度,他的不满,按着常理来说,这件事情就该到此为止——或者说,在他的认知中,应该到此为止了。 但这是王子殿下认知中的“常识”。 可是吉娜没有这玩意。 她没有道德,也没有常识。 所以当身形娇小的暗精灵悄无声息撩开帐篷的一角摸进来时,沙弗莱看着她手边拎着的那柄线条流畅丝滑的黑色短匕,当真是一点都不意外。 大魅魔看着小姑娘那双亮闪闪盯着自己的眼睛,很惆怅地叹了口气。 12、第 12 章 在荒野中流浪长大的暗精灵,对于亲缘关系的认知也无限接近于荒蛮的野兽。 至于野兽是什么样的? 在同一个族群里,新王即将加入集体,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杀死旧王的幼崽,母兽则会阵痛过后做好准备,开始负责抚养新诞生的生命,自然界中习惯了残酷的弱肉强食,这套法则也同样刻印在了暗精灵的意识之中。 女孩拎着匕首,无声无息地站在沉睡的赫利俄斯的旁边,甚至还能仰起头,对着一旁围观的沙弗莱露出一抹堪称乖巧的微笑。 大魅魔单手托腮,陷入了短暂的思考。 要出手吗? 这念头在她脑海中不过停留一瞬,随即她看着睡得不省人事、全然不晓得身边危险的小王子,又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她漫不经心地想,这次就先不要了吧。 …… 冰冷的刀刃划过赫利俄斯的喉咙,最先感觉到的不是痛苦和窒息,而是某种掺杂了陌生凉意的恍惚。 大脑一片空白,从喉咙的部分开始失去对正常的感知,失血,晕眩,呛咳,疼痛,逐渐涌上绝望的强烈窒息—— 随着一声剧烈巨大的喘息声,赫利俄斯猛地睁开眼睛,直接从床上弹坐起来,背后早已冷汗涔涔,心有余悸地大口喘着粗气。 他哆嗦着抬手,缓慢又迟疑着,摩挲着自己完好无损地脖颈。 还是完整的。 ……还是活着的。 少年的胸膛仍在剧烈起伏,他仔细观察过周围的环境,和睡着之前没有太大区别,直至此刻,那张惨白失色的脸上才稍微恢复了几分生气。 “哎呀,醒了?”沙弗莱的声音在旁响起,少见不带她一贯的慵懒底色,既没有凑上来看看情况,也没有用她那甜腻的语气和他聊上几句。 赫利俄斯的手指仍在颤抖,他反复抚摸着自己的脖颈,只当魅魔不晓得自己梦中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声音嘶哑,呆愣愣得看着自己的前方。 过了好一会,那种迷茫的空白才渐渐染上了委屈的底色,小声咕哝着:“我就是,做了个噩梦……” 沙弗莱歪了歪头,也如他所愿那样,开口询问。 “一个什么样的噩梦?” “吉娜,那只暗精灵。”赫利俄斯哑声回答,“我梦到她,梦到她要杀我。” “她为什么要杀你?” “我不知道。”少年的脸上露出几分迟来的痛苦,更多是一种完全无法理解情况的愤怒,“我没有招惹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梦到她要杀我。” 沙弗莱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轻笑。 “你确定,自己没招惹她,之前什么也没做吗?” 赫利俄斯仰起头,他看向沙弗莱的方向,眼中有的只是纯然的不解。 “我当然确定自己什么也没做。”他有些不服气的反驳道。 “好吧,”大魅魔宽容地略过了这个话题,“那么,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吗?” 什么?少年闻言一怔,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回答这个奇怪的问题,身侧忽然感觉到一阵独属于夜风的微凉,有人静悄悄地掀开了门帘,走了进来。 “哎呀?” 吉娜站在那里,神色懵懂地和他眨了眨眼睛。 她一动不动,就这样和同样目瞪口呆的赫利俄斯对视上了。 “什么嘛,”她忽然又很愉快的笑起来,手指灵活转过那把菲薄的匕首,笑眯眯地说:“你这次醒着呀。” 少年倏然一怔,忽然就感觉到了某种细节上的诡异违和。 什么叫……这次醒着? 赫利俄斯张了张嘴,只不过不等他成功出声,脖子便又一次感觉到了,那种残忍而冰冷的触感。 …… 本该静谧的夜晚,突兀地一声尖锐的惨叫击破了夜空。 位于角落的帐篷里发出一连串混乱的响动,这一次的少年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自己的位置上跳起来,他反反复复揉捏自己的脖子,看向自己之前睡着的位置,又看向此时仍是空空如也的帐篷入口。 他捂着自己的喉咙,用力呼吸着。 又是濒死的噩梦。 ……又是以此绝望的苏醒。 赫利俄斯再次看向沙弗莱的方向时,眼中已然多了几分惶然的惊惧。 她明明看见了他毫不掩饰的崩溃与恐惧,可还是那个姿势,那个表情,那种语气,仿佛他的痛苦与她毫无关系。 “一个噩梦,是吗?”沙弗莱心平气和地问道。 “……”少年沉默半晌,他呼吸的节奏慢慢平复下来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大魅魔过分平淡的面庞,然后以一种出乎意料的平静,点了点头。 “一个噩梦。”他哑着嗓子回答。 “……她要杀我。” 沙弗莱又一次提出同样的问题:“那么,她为什么要杀你?” 令人惊奇,就这么几个呼吸的功夫,年轻的王储已经成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了。 “我现在还不知道。” 赫利俄斯答得很快,语气也比想象中地镇定太多。 “但我猜测,应该是我们之前的聊天让她很不满意。” “她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母亲,我不同意,所以她也就不高兴了。” “她不高兴,而她正巧又是个不喜欢自己消化情绪的类型,那个女孩……她不会思考这个问题本身有多么荒谬,她只会直线思考,如何用最快速度解决让她不高兴的对象。” 赫利俄斯的脸上仍带着几分死里逃生的惊惧,缓慢吞咽唾沫,动作牵扯到了过分干涩的喉管,升起几分细微撕扯的隐痛。 “……所以,她会采取某种措施。”赫利俄斯低声道。 “哦,措施,”沙弗莱慢吞吞地重复了一遍,“比如呢?” 赫利俄斯回答:“她会选择杀了我。” 沙弗莱啧了一声。 “你之前不还在说,‘想要就是她的?那她自个儿想去吧’?”她笑起来,“怎么,出问题了?” 赫利俄斯迅速摇头,回答问题的语速也愈发快了。 “这是我的问题,普通人的脑子根本就不会提出那样的要求,但关键在于,吉娜不是普通人,她甚至不能算个正常人。” 先入为主的定义她的道德观,用正常人类的道德逻辑判断一只野生的暗精灵,这是他在这件事里犯的第一个错误。 吉娜是什么样的性子?想要的就要去抢,抢不到的就要杀掉,那个小丫头解决问题的方法就这么简单。 而更不凑巧的是,她偏真的有这样的本事,能支持她完成这种异想天开的行为。 在这种人眼里,他的理想,报复,身份,信仰……全部都毫无价值。 他过去习惯的那套处理问题的方法,是在过往那些追随者的身上尝试建立的,根本不可能四处套用。 如果要想让更多人站在自己这边,自己必须要真正低下头去,搞懂他们究竟在想什么。 而在此之前,赫利俄斯有一件更要紧的事情要解决。 “聊天是活人才能干的事情,”少年冷静补充,“我现在还不一定能保证活过这轮呢。” “……” 大魅魔静静瞧着他,脸上终于重现了那种他最为熟悉的懒散浅笑。 “对于现在的你来说,这可能有点难,亲爱的。” 她终于又换回了那种柔软腻人的称呼,赫利俄斯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稍微松口气——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自己大概没这个闲工夫了。 帐篷的帘子已经又一次被掀起,暗精灵的脚步悄无声息地走入,手中依旧是那把漆黑菲薄的匕首。 “好孩子,放松些。”这一次,一只冰凉柔软的手掌轻轻拢住了他的肩膀,沙弗莱像是一阵轻盈的薄雾笼罩在少年的身侧,熟悉的声音放软,直接落在他的耳畔,带着一如既往的松弛笑意。 “凭你现在的体质怕是抵不住暗精灵真心实意地暗杀,但就这样接受现实也不该是我们的风格……既然如此,知道现在的自己应该做什么吗?” 赫利俄斯缓慢咽了下唾沫,目光紧盯着那把匕首,身体绷紧着一动不动。 “这还是梦,是吗?” “是的。”魅魔微笑着回答。 “和之前醒来的噩梦一样,即使我这次失败了,我还有重新尝试的机会,对吗?” 他问,语气比之前更加强硬,迫切。 “只要我坚持,你就会陪着我反复尝试,对吗?” “当然。”大魅魔脸上的笑弧多了几分愉悦的真心,她的嘴唇轻盈掠过少年鬓角的发丝,微笑着回应自己契约的主人。 “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有无数次可以试错的机会。” 她的手指按住少年仍有些颤抖的手臂,扶住他的后背,稳住他的手腕。 “有些东西我们无法改变,像是这个小丫头的死心眼——即使知道这是梦中她也要坚持杀了你,唉,这有什么办法呢?” “不要去试图纠正她的思考,赫利俄斯,也许未来可以做得到,但是现在的你肯定不行。” 魅魔第一次认真称呼他的名字,那几个拼凑的音节足以引起少年手腕一阵最轻微的战栗。 “来想想看,我们现在有什么能做的?”她对此并未在意,只是压住了他的肩膀,低声询问。 少年做了个缓慢地深呼吸,感觉到那只扶在他身侧的手掌也稍稍用了力气,压住了不应在此刻出现的颤抖。 他的手稳了下来,然后他张了张嘴,无声回答说。 活下来。 答对了。 魅魔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现在,好孩子,先试试看躲过她的第一刀吧。” 13、第 13 章 死亡。 无数次叠加的死亡。 当死亡伴生的痛苦叠加太多,就会一不小心模糊掉对恐惧的正确感知。 赫利俄斯不知道看到多少次吉娜从帐篷外面进来,也不知道多少次被她的匕首划开了喉咙,女孩显然也察觉到这是轮回循环的梦境,情绪也从最初让人感觉颇为微妙的轻松加愉快,渐渐转变成了另一种郁闷的焦躁与狂怒。 对比起情绪明显不太稳定的暗精灵,让赫利俄斯愈发烦躁的反而是另一种原因。 …… “我就说你们那群人的外貌审美多多少少有点问题。”又一次十足狼狈的闪躲之后,赫利俄斯的旁边传来了沙弗莱凉飕飕的提醒声。 她从好久之前就不跟着一起凑热闹了,随着循环次数的逐渐增长,暗精灵的憋屈程度也在蹭蹭累积,沙弗莱这会要是还继续站在赫利俄斯旁边,那么吉娜的脾气也会跟着一起呈指数叠加。 她越生气,下手就越狠,这一轮的赫利俄斯就越惨。 年轻的王储和大魅魔契约这么久,也是终于感觉到了由她带来的特殊被动效果——而且完全是负面意义上的。 魅魔对此倒是习以为常,甚至还能抽空对着十足狼狈的王储幸灾乐祸一下。 “好孩子,你要庆幸今天晚上好歹吃饱了有了点力气,唉……不过这点力气也就够你躲完这几下啦。” 赫利俄斯被她几句话哽得没脾气,偏偏自己也知道,这话没法反驳。 对面站着的不是只会机械行动的人偶,记住上一轮的攻击角度就能轻松闪躲,不单是只有赫利俄斯会中修正自己的错误,暗精灵吉娜也同样如此,不知不觉之间,这场本来单方面开启的暗杀行动,已经被迫进化成了一场心照不宣的残酷缠斗。 吉娜还没有失败过,可随着她在赫利俄斯身上耗费的力气越来越多,她的状态也是肉眼可见的愈发不耐烦。 对比之下,赫利俄斯的耐心显然要更好一些,即使如此,他依旧不知付出了多少次重来的代价,如此才能勉强跟得上对方的节奏,得以从对方的行动提前判定她的下一步攻击动作—— 但这也是赫利俄斯最头痛、也最让他自己咬牙切齿的部分。 自己的体能完全跟不上。 即使他的眼睛能清楚跟上对方的行动,大脑中也能第一时间推演出最合适的闪避和回击方式,可正如沙弗莱幸灾乐祸的调侃一样,这具过分瘦弱单薄的身体,实在是没办法支撑他做到太多。 单单是想要躲开几次对方的攻击,已经就要筋疲力竭了。 “你就不能帮帮我!?”又是一次狼狈的翻滚,赫利俄斯捂着自己擦破的手臂,语速飞快地询问自己身边的大魅魔。 对方全然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但还是状若贴心地询问:“行倒是行,不过亲爱的,你想我怎么帮你?” 大魅魔看着两个崽子在不大的帐篷里疯狂上蹿下跳,其中被追杀的那个抽空嚷嚷起来:“力量!把你的力量分给我!” “啊,你要说这个多少就有点专业不对口了,”沙弗莱语气凉凉的反驳道,“你见过哪个魅魔是擅长打架的?我倒是也可以把力量分给你,不过下一秒大概率是这小丫头扔了匕首疯了一样地和你求爱,你确定能接受这种画面吗?” 赫利俄斯心里一哽,脸上的愤怒迅速消失了大半,换成了一种更为诡异的平静。 ……该说不说,那个画面让他忽然有点恶心。 “不过我的力量不太好用,倒是有另一种法子,大概可以能帮得上你的忙。”沙弗莱的声音放轻,带了些循循善诱的蛊惑意味,“你也知道这是梦境,再怎么失败我们都还有下一次重来的机会,但也正因为是梦,梦境只会具现化你们现阶段拥有的力量,无法超越这个‘真实’的极限。” “但你要是离开了梦就不一样了,亲爱的。” 大魅魔温声细语地提醒道。 “离开梦境之后,我可以替你提前透支三天到一周的力量,代价么自然也是字面意义上的,你这段时间会虚弱无比,一点力气也拿不出来,除此之外,还有至关重要的一点——” 赫利俄斯抿平嘴唇,在心里补上了最重要的部分。 离开了梦,一切都要回归真实。 他孱弱的本质并没有得到修正,再来十个赫利俄斯也依旧打不过眼前的暗精灵,而相比梦中的无限循环,他也不会拥有再来一次的机会。 这次要是失败,他就真的会死。 赫利俄斯紧盯着面前的暗精灵,忽然问道:“我可以完全信赖你吗,沙弗莱?” 她柔声反问:“你指哪一种?” “……如果我真的遇到了什么危险,靠我自己完全无法抵抗的话,我可以信任你,相信你一定会来救我吗?” 她仍在一片虚无中回应,声音里带着柔和轻快的笑意。 “嗯……”大魅魔弯弯眼睛,慢条斯理地回答。 “这种事情,谁知道呢。” “……” 少年闭上眼睛,缓慢而郑重地长嘘了一口气。 然后他说,“让我醒过来吧,沙弗莱。” 这里也许真的是永远安全,可我不可能永远躲在你的梦里。 * 又一次的闭上眼再睁开眼,感觉上是完全不一样的。 赫利俄斯飞快从原地跳了起来,身体忽然变得前所未有的矫健轻盈,这是沙弗莱此前许诺的效果,他摸摸自己的身体,尚且完整无缺。 “沙弗莱?”他仰头,试探着叫着。 帐篷内空空如也,无人给他半句回应。 少年便站起来,开始检查其他地方。 沙弗莱为他营造了一个梦,梦的范围大小仅限于帐篷内部,而紧随其后的暗精灵夺走了他绝大部分的注意力,如今醒来后仔细再看,就能发现梦中的帐篷摆设虽然是一样的,大部分只是个模糊的影子。 像是堆在角落里的箱子,他梦中的认知会提前告诉他:“这是一口箱子”,但不会描述箱子的细节和内里的内容物,这会赫利俄斯上前检查,箱子上面有着褪色的花纹装饰,内里装着的是属于表演团自己的一些陈旧杂物。 赫利俄斯隐秘地松了口气,又迅速绷紧了神经。 自己确实已经醒来了。 换句话说—— 帐篷外面,又一次响起了梦中已经听过千百回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可当它伴随着死亡的阴影,即使依旧轻盈如落叶,落在另一人的耳中也会犹如空寂室内突兀响起瓷盘碎裂的声音。 赫利俄斯感觉到了纯粹的杀意在风中流动,娇小的刺客立在帐篷外面,大概是仍在思考现在的情况究竟是怎么回事,便不知不觉间与他一起陷入了某种微妙的僵持之中。 * 这注定是个不平静的夜晚。 艾德琳从团长接受了那对母子开始就一直在胆战心惊,小一点的孩子尚且还好,可那位夫人却实在是特别。 即使一身过分保守的黑色长裙,可帽檐下藏着的那张脸偏偏太过特别,单单只是窥一眼,也是令人瞬间恍惚的惊艳。 艾德琳战战兢兢地熬了一个白天,等到晚上大部分人都歇下了,她这才从自己的箱子里翻出占卜用的水晶球,准备看一看这几天的运势。 今夜不知为何,星星格外明亮耀眼,对于需要依靠群星指引方向的占星师来说,这是最好的时候了。 但她的道具摊开不过片刻,帐篷外面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艾德琳听得出来这是吉娜的脚步声,但正因为听得出来,她才会觉得奇怪。 今夜巡查轮值有吉娜的份,但自己这里可不在她的规定区域内。 艾德琳心惊胆战总觉得哪里不对,以防万一抱上了自己的水晶球,鬼鬼祟祟地摸出了帐篷。 于是她看见女孩面沉如水的侧脸,站在客人的帐篷前面,手里拎着一把惯用的匕首。 她从未见过女孩露出那样糟糕的脸色,不等她想通缘由,吉娜已经深吸一口气,以一种奔赴战场般的郑重姿态,肃然走进了帐篷。 帐篷内安静不过几个呼吸的瞬间,便爆开了激烈的打斗声,东西被踹翻,行李被弄坏,撑起帐篷的支架摇摇欲坠,内里照明映出的影子纠缠翻滚,肉眼可见的追杀与闪躲,两个小孩正在以一种拆房子的架势疯狂上蹿下跳。 “……” 无助的占星师张了张嘴,她冲过去撩开帐篷的帘子,对着里面血淋淋的搏斗画面发出尖叫。 然后她尖叫着单手扔出了水晶球。 重物碎裂的声响、占星师艾德琳尖锐的惨叫声,还有那顶晃来晃去的帐篷,很快引来了更多人的关注。 一群人手忙脚乱地冲了出来,其中团长查理曼跑的最快,像是早早就得到了消息,提前就往这边赶。 有人若有所觉,目光循着脸色难看的团长跑来的方向向他身后一探,只见白天里那位一身黑裙的年轻夫人正慢悠悠地跟在不远处,她在人群之外远远站着,神色算不上急切,却也不能说是真的漠不关心。 她只是看着查理曼三两步冲进他们所在的帐篷,一串急促混乱的动静之后,里面很快也就重归平静。 映在帐篷上的两道影子老老实实地安静下来,紧接着便传来了男人严厉的斥责声。 “……” 直至此刻,在围观许多人或是好奇或是不解的窃窃私语声中,沙弗莱终于垂下眼皮,轻飘飘地松了口气。 14、第 14 章 昔日的游侠,如今的团长,负责一大家子吃喝的老大偶尔还要兼职幼儿园园长。 表演团确实以各种各样奇怪的理由收留了一些流浪儿和混血种,在这些小崽子里面,暗精灵吉娜不算是最难搞的一个。 ……嗯,不过在今晚之后,他决定收回这句夸奖。 帐篷内部此时已是一片混乱狼藉,倒塌的架子,乱撒的杂物,还有两个浑身血淋淋、但目前只是皮外伤的小孩。 “……”查理曼额头青筋突突乱跳,随即毫不犹豫地一步踏出闯入战场,十分娴熟地伸出手臂在半空中一把捞住了跳起来的精灵女孩,直接把她卡在自己的胳膊下面。 精灵发出一声短促的炸毛尖叫。 “放我下来!”她大力扑腾着,嚷嚷起来,“我还没打完!” “……”查理曼的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冷笑,他抬起另一只空闲的手,毫不留情的一巴掌拍到了吉娜的脑袋上。 “……” 暗精灵绷着脸,勉强算是老实下来了。 赫利俄斯同样僵在了那里,他愣愣看着游侠干脆利落的动作,三两下的功夫,就随手解决了这场漫长的噩梦。 多简单呢。 赫利俄斯心想,他有惊愕,有好奇,有探究,也有一丝压抑极深的……不甘心。 他的目光从查理曼肌肉鼓胀的手臂滑到对方云淡风轻的脸上,好一会的功夫,早已筋疲力竭地少年才滑坐在地上,一手撑着地面,慢慢吐出一口压抑许久的浊气。 好轻松啊。 倒是能猜到这个男人有制住手下的本事……但是没想过,居然可以轻松到这个程度。 他甚至也是个人类。 和自己一样的人类,彼此之间的差距却是肉眼可见的天差地别。 …… 男孩的呆滞被查理曼理解为劫后余生后的空白,他大致打量了一下,这倒霉小孩的情况勉强还算凑合,暗精灵的攻击不曾留情,留下了不少皮上伤口,但不幸中的万幸,真正的致命杀招,大多也都是险之又险的躲过去了。 且先不说后续的其他问题,这种时候能活着就是最大的胜利。 至于自己家的这一个…… 查理曼盯着自己胳膊下面僵着一张小脸的吉娜,她看似乖巧的一动不动,实则绷着身上肌肉,只要自己手臂稍微松开一点力气,她当场就能窜出去几十米的距离。 游侠阴着脸,发出了一声清晰的咋舌声。 除此之外,她的外形看上去倒还算完整。只不过有血珠顺着脸颊慢慢滴淌,染红了大半领口——这唯一成型的伤口偏偏还不是赫利俄斯的反抗造成的。 先前随着艾德琳小姐的一声尖叫一个投掷,她那颗成年人脑袋大小的水晶球也在空中划过弧线,就这么无比精准地砸上了暗精灵的后脑勺。 团长盯着一个夹着一个,对着两个小孩头疼的功夫,艾德琳也扒在帐篷旁边小心围观。 查理曼抬眼看向另一边,对方顿时吓出一声惊恐的呜咽声。 “我我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注意到团长的目光落在吉娜的脑袋上,当场吓得浑身颤抖,眼泪汪汪,“我只是阻止他们两个,但我自己又不敢过去……” 查理曼头疼不已,还要抽空安慰一下成功把自己吓哭的另一个小可怜。 好消息,暗精灵的脑壳非常硬,这么砸一下依旧只是皮外伤。 更好的消息,这一下子打蒙了吉娜,让她被迫呆滞了一会,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再然后自己就进来了,成功阻止了一场惨案的出现。 就是不知道那位夫人看到这个画面会是个什么心情。查理曼试图扯动嘴角,最终却只勉强露出一个类似龇牙咧嘴的扭曲表情。 “让让……不好意思,稍微借过一下……” 他正头痛的功夫,人群之外却传来了沙弗莱轻柔舒缓的声线,查理曼心里反射性咯噔一声,脚步一转,直接抵在了入口,挡住了旁人看向帐篷内部的可能。 人群如潮水般褪去,给她让出了一条通路。 “……哎呀。”沙弗莱拎着裙摆,却在帐篷入口停了下来。 “哎呀。”她说。 一来是查理曼正直挺挺地站在那儿,宽阔的肩膀几乎挡住了入口的全部,只留下些许透光的缝隙,什么也看不清楚;二来则是因为那位占星师小姐实在是哭得过于凄惨,到了一种不看她都觉得于心不忍的程度。 旁人大多一副习以为常的麻木,根本无人在意她的哭泣。 “好孩子,怎么就忽然哭成了这个样子?瞧着怪可怜的。”沙弗莱却选择靠近她,细白的手指轻轻擦过对方濡湿的泪眼,艾德琳仍在不停地抽噎,她张张嘴试图解释,然而只是成功挤出来更多柔弱的啜泣声。 沙弗莱一脸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啦,好啦,为什么哭得这样委屈?” “我不是故意的……”她抽抽搭搭,“但我,但我只是想帮忙……” 周围无人开口,他们看着她们站在一起的影子,不知何时已经陷入某种微妙僵滞的奇异静默。 除了艾德琳止不住的哭泣,便只有身着黑裙的夫人耐心至极的安抚声随之响起,“是说艾德琳小姐扔出去的那颗球吗?我听人说了,那已经很棒了哦。毕竟那两个小家伙打成那样,我都不是很方便凑过去呢。” “已经非常努力了,艾德琳小姐,”沙弗莱柔声道,不厌其烦地擦拭她濡湿的脸颊,“我很久没见到您这样年轻又聪慧的占星师,无论如何,应该为自己的勇气感到骄傲才对。” “我没……”艾德琳抽抽搭搭地回,她似乎是想要抬手自己擦拭眼泪,可又莫名舍不得沙弗莱放在她脸颊上的那双手。 “我没有做到,夫人……”她抽噎着,嗫嚅着,“我没能成功阻止什么,是因为团长来了他们才安静下来的。” “哎呀,是这样吗?” 沙弗莱幽幽叹息一声。她仍穿着那身过分端庄的漆黑长裙,可头发此时却没有来得及仔细挽起,垂散的长发如杯中醇红酒液摇曳流淌,在夜幕的遮掩下,藏匿起某种隐秘惑人的艳丽。 她的手指曲起,慢慢划过对方湿润的眼尾。 细腻的,柔软的,仿佛连过往一切的委屈与不安都可以抚平的手,此时正万般耐心地停留在这里,替她擦拭泪水。 艾德琳无意识低头凑近她的掌心,喉咙里又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泣。 “我倒是觉得,今晚的查理曼先生能来得这么及时,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您的努力呢。”她温声安慰着,“还是说您在担心别的?是在担心赫利俄斯的状况吗?” 沙弗莱停顿一瞬,随即转过头,微微抬高了声音。 “赫利俄斯?”她的声音柔和又亲切,偏偏没有想象中那种惊惶不安的担忧与恐惧。 查理曼的表情有些古怪,可很快的,他的身后传来了少年同样镇定冷静的声线。 “我在。”他应下,有一瞬不起眼的停顿,“……母亲。” 他声音听着有些疲惫的虚弱,但远不至于说需要人额外关心的程度。 “好孩子,你现在情况怎么样?”沙弗莱被查理曼的高大身形挡在外面,她没有试着越过他,而是直接询问。 查理曼用舌尖抵着腮肉,表情稍显微妙。 他站在这里,本意是想要拦住这位夫人没有错,但更多是一种止不住的心虚——他家小孩亲自闯下大祸,要是没让当事人看到情况有多糟糕,这里面说不定还有些回旋的余地。 他没料到沙弗莱当真就不打算进来,也没猜到赫利俄斯的冷静态度,他回头瞥了一眼,对方的神情镇定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少年低头大致检查了一下伤口,脸上甚至还有些从容的欣慰。 这次自己确实做的不错,靠着一点零散的经验和不成型的粗浅判断,居然也成功坚持到现在了。 吉娜语气微妙的轻哼一声,女孩神情悻悻,但回看对方的眼神,也勉强能算是一种默契的赞同。 他的成长速度的确非常可观,这点毋庸置疑。 赫利俄斯抬起头,以一种极自然的口吻回答外面的人:“我很好,真的。” 他瞥了一眼吉娜阴森森的脸色,又说:“只是小孩子闹着玩而已,您可以让其他人散开了,母亲。” 一个显而易见的台阶。 查理曼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因此松口气,但他还是借着机会驱散了在场围观看热闹的其他人。 艾德琳仍恋恋不舍地盯着自己碎掉的水晶球,被团长哄着会给买新的,终于一步三回头地走开了;而沙弗莱趁此机会越过他走入帐篷,她的目光精准落在了少年身上,对这里面的血腥混乱没有露出一点多余的表情。 “确实比我想象中还要好一点。”她的脸上露出了和对方一样表情,唇角上扬,是一抹带有赞许意味的微笑。 她垂下头,笑眯眯的问道,“好孩子,还站的起来吗?” 赫利俄斯盯着她一会,慢慢点了点头。 沙弗莱这才看向查理曼,很刻意地用手指压了压眼尾,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可怎么办呀,先生,”她柔声如水,神情惆怅,“您看,这孩子都被折腾成什么样了。” 话音未落,已经累到瘫坐在地的少年立刻轻哼一声,当场倒了下去。 15、第 15 章 嗯,嗯。 查理曼忽然也是有点想笑。 这算什么感觉?明明是自家小孩搞出来的滔天大祸,他这个做家长的只能苦哈哈跟后面收拾,可眼下这个画面,他却莫名生出几分自己正在被碰瓷的微妙感。 他晃晃脑袋,一低头对上吉娜眼巴巴看着人家的眼神,先前勉强压下去的那股子郁闷火气立刻又跟着窜上来了。 “先去把你的脑子收拾一下,里面外面都是。”他把女孩放在外面,一脸严肃的批评道,“这几天不需要你巡逻检查,老老实实在自个儿帐篷里呆着,白天也不许随便下车,听到没有!?” 吉娜眨巴眨巴眼睛,目光从旁边那对母子身上掠过,脸上仍有几分恋恋不舍:“啊……?嗯,哦。” 查理曼:“……” 团长气笑了,选择亲自把她举着架出去。 也算是咬牙切齿送走了还在哼哼唧唧的小崽子,查理曼用力揉揉郁闷的胸口,回头看着沙弗莱的时候,对方很从容地眨眨眼睛,眉眼弯弯,依旧是优雅甜蜜的完美微笑。 “……唉。” 游侠与她对视半晌,忽然就没忍住,咧开嘴角,露出满口森森白牙。 这类似微笑的弧度比起他之前的温情殷切远远不如,反而多了几分老狼试探龇牙的油滑感。 他记性还很好,脑子也还算好用,自然能记得不久之前的画面,沙弗莱拎着裙摆匆匆跑到自己面前,满眼无措的看着他。 查理曼对这位夫人印象深刻,认识的时间太短,所有认知几乎都是基于外貌建立的,本该矜持又端庄的贵夫人此刻却是披头散发,一副仓皇出门的狼狈样子,视觉冲击力不可谓不强大。 特别是她还抓着自己的衣袖,距离近到她柔软馥郁的发丝也一同落在了自己手臂赤裸的肌肤上。 “帐篷那边出了事,我的孩子遇到了危险”、“无论如何,请您帮忙过去看一看”…… 没记错的话,这位夫人当时抓着他的衣袖,确实是这么说的没有错。 查理曼已经忘了自己当时的回答是什么,久违的热血上头冲昏了他的理智,总之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他们的帐篷门口了。 某种意义上来说,人家没说错。 一场显而易见的灾难。 可偏偏也是这种时候,沙弗莱和她的好孩子在这场惨烈的祸事面前,不约而同地表现出了一种微妙且诡异的冷静。 于是受害者一方反倒显得镇定自若又从容大度,而另一边被现状与自我道德一起架起来烧着,再加上查理曼那尚不清晰的脑子火上浇油,情况自然而然也就成了现在这副德行。 ……这时候要是再没有点反应,查理曼也不必做这个团长,带着这许多人坚持到现在了。 说是碰瓷也没毛病,不过就是两边的代价都有点大。 查理曼动作夸张地长叹一声,但还是在对方的邀请中一起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 “……总而言之,要多谢刚刚的解围了。” 他挠挠头,也没刻意遮掩自己的状态,在他们面前强行做出一副游刃有余的从容态度。 查理曼的表情很自然,弯着眼睛,唇角却向下垂着,那副因为自家小孩头痛不已又强颜欢笑的样子,在此刻格外有说服力。 游侠在某些方面很有自知之明,他能有什么办法呢,谁让暗精灵的风评一向过于特别。 他当然也知道自己的怜悯心偶尔不合时宜,也知道收养一只幼年的暗精灵大概率会给自己引来许多麻烦,可彼时的吉娜也不过是个在耗子洞里掏草籽果腹的小崽子,对于一整个种族的刻板印象,好像也真的很难直接落在她个人的头上。 事实上,暗精灵确实老实了很久,没有成为表演团的心腹大患。 ……直到这一次,鼓捣出来了一个巨大的幺蛾子。 沙弗莱露出安抚的笑意,她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到了旁边神情倦怠的少年身上。 与此同时,赫利俄斯也已经重新强撑精神慢慢坐直了身体。 目光相对之间,少年对着她摇了摇头。 沙弗莱便又重新垂下了眼睫,没有过多言语。 她目前的身份是这孩子的母亲,但是这一次,她不打算以长辈身份出头解决的态度也很明显。 …… 查理曼有些意外。 赫利俄斯注意到他目光流转的方向,跟着很淡定的笑了笑。 “先前说的,也是我和母亲的意思。”他微微颔首,一副完美无缺的谦卑姿态,耐心解释着之前的情况:“吉娜小姐的事情,我们是真的不打算和她计较。” 查理曼龇牙,和他露出假笑:“和你之前说的一样,小孩子闹着玩?得了吧小子,我晚到半步你都会死在那儿!” “那我的运气就怪坏的了。”赫利俄斯说道。 “我很清楚我在说什么,我也是真的没有在怪她。” “责怪一只没有经过启蒙引导的暗精灵突然选择袭击我?这本身就不正常。”少年摇了摇头,“用一个不太恰当的比方,人不该斥责荒原里的野兽为了果腹而狩猎。” 查理曼抱着胳膊,一咋舌,幽幽盯着少年的眼睛。 “那你是什么意思?”他问,“不计较我们家小孩冒失,但看起来还想聊聊,那两位到底想要什么?” 赫利俄斯停下来,有些微妙的沉默。 他现在其实已经有点累了,强行透支的后遗症正在慢慢舔舐上他的肌骨,可随着对方的话音落下,他依旧不可控地想起之前瞥见的画面。 高大的游侠站在自己面前,神情震怒,腮肉紧绷,看起来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可他处理暗精灵的动作却是那样的流畅,随意,十二分的游刃有余。 ——可是自己做不到,连想都不会想。 现如今的赫利俄斯,甚至需要大魅魔的帮助,提前透支七天的力量叠加在一瞬,才能勉强在暗精灵的手底下争取到一点挣扎存活的时间。 这一次,也不能用所谓的种族差异来简单解释了——查理曼同样也是个人类,不是么? “我想趁这个机会,请您教我一些真正有用的东西。” 他仰起头,眼神郑重且严肃。 “之前那么简单解决暗精灵的方法,我希望您可以教我。” “……”查理曼没说话,舌尖抵着腮肉,目光居高临下地睨着他,一副懒散的抵触姿态。 “哦。”他应了一声,依旧是之前的假笑。 “哦,这样。” “……所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他笑眯眯的反问,“小少爷,行不行姑且不提,话先说眼下,咱们这样算不算是一种另类的碰瓷?” 赫利俄斯面不改色,心平气和地反驳:“我也是在赌命的,查理曼先生。之前那种情况您也看到了,您到的时间恰到好处,那我们现在的交易也许算得上碰瓷;可您要是晚来一步,那么就是最纯粹的杀人了。” 查理曼撇撇嘴,倒是没反驳这个。 他想说:所以呢?但还是忍住了。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小少爷,仍习惯性拿大城市那套遵纪守法的规矩要求乡野出身的表演团,退一万步来讲,就算这小子真的死了又能如何呢? 本来就不如何。 话再说回来,他活着,自己有什么额外的好处么? 查理曼漫不经心地一抬眼,对上沙弗莱静静看着自己的眼睛。 她歪了下头,忽然对自己露出微笑。 查理曼:“……” 男人轻咳一声,目光游移。 “行吧,”他到底还是点头应下,“只不过我要提前提醒你一句,小子,之前那两下子可不是什么单纯记住就能用的招数,你要是想做到那个程度也不是不行。我可以答应你,等你这身上养好了,就开始跟着我一起训练。” 赫利俄斯这次没急着点头,他下意识转头看向沙弗莱的方向,见她脸色平和的对自己点点头,这才一起温顺应下。 “我听您的,先生。” “唉,先别急着叫得这么客气。”查理曼摆了摆手。 “事先说好,训练我会完全按着我自己的节奏来,至于你中间要是觉得吃苦受累熬不下去,想撤退也可以,只不过到时候咱们的这笔旧账,也得跟着一笔勾销。” 赫利俄斯对此没什么意见。 查理曼哼哼两声,眼下算是解决了一个让人头疼的大麻烦,可除此之外,他却还有些心理上绕不过的地方,想想都觉得郁闷。 “行了,一码归一码,咱们训练也行,只不过这里面的吃喝花销和路上的车马费……” “有关报酬的问题,我来想办法,保证不会在这方面亏欠您的。”沙弗莱在旁轻飘飘地开口,那副坦然随意地模样看的查理曼撇撇嘴,脸上的憋闷又多了几分隐秘的委屈。 他就知道这位夫人藏起来的本事绝对不小——但他自己又能说什么呢?两边不过初次相识,短暂同行一段的缘分,总不能怪人家和自己生疏见外,有底牌都不打算告诉自己。 但是转过来想想,她的好儿子现在成了自己的半个学生,如此一来还能共处很长一段时间。 查理曼琢磨一会,很快又神情振奋,把自己重新琢磨开心了。 16、第 16 章 强行透支一周的体力,加暗精灵毫不留情的凶猛攻击,赫利俄斯也是需要认真休息调养一阵子,如此才能正式开始训练。 实际上,就算现在的赫利俄斯能保证全须全尾活蹦乱跳,查理曼怕是也很难抽出时间来搭理他。 …… “我们快到精灵的领地了。” 沙弗莱瞥了一眼窗外的景色,漫不经心地提醒道。 车队前进的方向已经隐约可见森林的轮廓,这附近的视野足够开阔,车队的速度却没有慢下来,和之前一样抽空休息,补充物资。 偶尔遇到几片平坦的空地,坐在车上的赫利俄斯都能看见小型灌木丛里那些饱满硕大的浆果,可领头的马车依旧没有半点停留的打算,选择继续加快速度,带着表演团尽快向着卡丹的方向赶去。 这条大道紧贴森林的边界线,路途依旧宽敞,不过两侧阴影渐渐多了起来,视野范围内逐渐多了遮天蔽日的巨型古木,查理曼最大限度的减少了停车休息的时间,就连夜间驻扎也增加了外围巡逻的人手。 赫利俄斯还在养伤,白天几乎不会下车,而沙弗莱名义上还是他的继母,自然也要陪着一起照顾。 只偶尔,他们会打开车窗看一看外面的风景,陌生的巨木遮掩天幕,林间水气潮湿,小型的灌木丛里生长着色泽诡艳奇妙的蕈类,头颅大小的蝴蝶在林间肆意飞舞,洒下的磷粉将矮处的潮雾染成一种迷蒙的浅灰。 ——这就是森精灵的灰森林。 从能看见那种灰蒙蒙的神秘雾气开始,车队就调整了前进的方式,团员们将大部分的东西都塞进了车厢内部,又以一条直线的形式将所有马车串联在一起行动。 首位负责驾车的仍然是团长查理曼,其他人更多只是负责巡逻和警戒,并将一些好奇心过重的新人叫回车子里,不许他们随意探头探脑。 “我们不需要下去补充物资吗?”赫利俄斯问道。 沙弗莱和他摇摇头。 车队的食物从很久之前就不再提供新鲜食材,基本都是自制储存的干品与一种压缩后的黑面包,一小块就能煮出一大锅的面糊,颗粒粗糙,难以下咽,还泛着某种难以名状的诡异酸苦。好处是便捷,易储,耐饥,扔些肉干和奶酪进去,煮一锅就够几个成年人维持一整天的体力劳动。 缺点是难吃,难以想象的难吃,团里脾气最好的也不爱吃那玩意,赫利俄斯自认自己耐性不错,但也会把这种食物归类为荒野逃难时的最后应急食品。 至于现在么……赫利俄斯皱着眉头,看着窗外的风景略有些不解。 这也不像是无法补给的情况啊。 他在半身人的家里生活过,也在他们的厨房里学会了一些辨认技巧。 这一路走来,所见蕈类和浆果基本都是无毒成熟的状态,果实饱满,汁水充沛,是半身人餐桌上常见的加餐项目;草药可驱虫解毒,随处可见的浅色野花是制造香草茶的关键材料……更不用提林中随意行动的飞禽走兽,丰腴肥美,随便捉下几只就够全团人半月的肉食。 “野外技巧学得不错。”沙弗莱笑眯眯的夸奖一句,她从不吝啬这种细枝末节处的赞美,这一次也不例外。 “只不过刚刚也说了,这是精灵的地盘,最好还是别乱动的好。” 赫利俄斯原本趴在车窗边上对外发呆,听到这里他又抬起头,觉得奇怪。 “可你也讲过,森精灵会和人类长期通商?” 他还以为两边的关系勉强也能算是和谐,不至于警惕到这种程度呢。 “会通商,会交流,日后聊起来,精灵也会说人类不讨厌,但是同时也不希望这种种族在自家门口经常出现——亲爱的,这是什么很难理解的逻辑吗?“ 沙弗莱很好脾气地反驳着。 “就像你会欣赏森林的景色,也不介意林间存在大量隐秘的蛛网……但一般不会有人希望那玩意会存在在自己家里,对吧?” “森精灵也一样的啦。”她说。 “他们一般会这么想:‘人类真的很有意思,除了不能待在我家里’。” 赫利俄斯啊了一声。 “遇到了会打起来?” “确实会呢。” “我以为稍微摘几个浆果应该问题不大?” “问题很大哦,亲爱的,好孩子不可以乱摘人家放在院子里的装饰盆栽。” 赫利俄斯下意识感慨起来:“那这些事情团长先生居然都知道,那他是怎么知……哦……哦~” 他忽然神情微妙地闭上嘴,不说话了。 沙弗莱单手托腮,也是笑而不语。 …… “总之,和精灵打交道可比想象中麻烦的多,能让车队走到这,团长先生想来也是费了不少心血。” 查理曼这种人,看起来轻浮浪荡,不过一介随心所欲的潇洒游侠;实际上一个人扛起一整个草台班子养活一大群人,心思缜密,软硬不吃,想和这种人认真打交道,总是要花点额外心思的。 沙弗莱的目光看向车窗外,随意伸了个懒腰,“正好也都走到这了,我有点事情要先去处理,乖孩子,你在这等我一会。” 赫利俄斯仍怔愣着,眨眼间面前就没了大魅魔的身影。 他神情算不上恐惧,只心口倏然多出一片灰扑扑地空洞,几乎是下意识开口喊道:“沙弗莱?” 那声音的尾音有些扭曲的失真,然而这一次没人回应他,只有几个巨大的松塔忽然砸到他脑袋上。 赫利俄斯被砸得脑袋有些发懵,紧接着又是凭空扑簌簌落下一堆浆果和野蘑菇,大魅魔甚至懒得露脸解释,直接捏起来一个就塞进了赫利俄斯的嘴里。 那果子酸得他面部扭曲狰狞,好一会都没缓过来。 * 在这段时间内,白日的车队总是分外安静的。 和后面的车队不一样,团长负责的第一辆马车始终是空的,他不装东西,也不带着别人,一个人捏着缰绳在前面驾车。 车队前进的速度很稳定,左右的空气也平稳。 总之,是个风平浪静的好日子。 身为人类的团长必然要保留一定的责任心,查理曼要保护他的团员,必须尽力回避一切可能出现的冲突,他很谨慎,按着这个速度,再过两三日,他们就能成功绕开这片森林,正式进入卡丹的境内了。 他紧绷一路的脊背稍微放松了一点,慢吞吞地贴靠在硬邦邦的车厢上——至少在他印象中这应该是硬邦邦的,可游侠后背过分敏感的肌肉群却在告诉他,自己仿佛不小心碰到了什么轻飘飘地东西,像是棉花,云朵,一团潮湿的水雾,或是……从一缕发梢间流淌而出的、尚未完整散开的香气。 那是一种古老而神秘的香气,切切实实的存在于他的背后。这气味陌生,却过于美好,足够让游侠过分紧张到疼痛的脑子飞快恢复到他最舒适的状态里。 这体验对见多识广的游侠来说也算得上稀奇。 查理曼难得有些木呆呆地眨了眨眼睛,他先是怔愣,然后便轻笑,随即这个男人便很惬意地接受了现实,整个人懒洋洋地放松下来,一如最初见面的那种悠哉样子。 他大大方方将自己全身心地投入在这珍贵的松弛感里,半点也不矜持。 “下午好,夫人。”他没回头,懒洋洋地打招呼。 随即下一秒,他听见了本该空空如也的车厢里,传来女人同样彬彬有礼地应答声。 “下午好,查理曼先生。” 他单手摘下帽子草草行了个礼,又重新将它扣回到了脑袋上,“感谢您温情的恩赐,小的现在可是感觉好多了。” “那您比我想象得更容易满足些。”沙弗莱微笑着回应。 他们既不去讨论她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也不去问她到底是谁。 查理曼只是维持着驾驶马车的姿势,听着身后的动静,沙弗莱并没有说很多话,只是窸窸窣窣地放下了许多东西。 “这算什么?”他慢悠悠的问着,声音里也是带着不曾掩饰的调侃,“好心的寡妇遇到了一位同样好心的团长,感觉两边相处还算愉快,于是来了一次心血来潮的慰问?” 不过话都说到这儿了,她到底算不算是个寡妇? 查理曼试图思考,又立刻放弃思考。 路都走到这了,是吧。 总之这不重要。 “也可以当做我们这一路上的车马费,”沙弗莱耐心应声,“或者说,半路,一小段路程的车费,偶尔的一点人情来往,怎么都行。您可以说了算。” 查理曼手上稳着缰绳,抽空向后瞥了一眼。 他的目光先落在车厢里的人影上,沙弗莱侧身坐着,仍是那身漆黑的鱼尾裙,将她的坐姿拢成一种格外端庄的姿态,头上没戴那顶遮掩面容的黑色宽檐帽,浓红艳丽的长发简单编成发辫,松松地垂在身前。 游侠过分专注的视线在她侧脸上停驻半晌,才慢吞吞地向下,草草扫过她放下来的东西。 一些浆果,蘑菇,收拾干净的草药,捆着翅膀的野鸟堆满了车厢的一角,还在在扑腾着羽毛咕咕乱叫,这些在外面都不是什么新鲜玩意,但在眼下,足够让他手底下那群吃吐了黑面包的狼崽子们嗷嗷乱叫眼冒绿光。 查理曼停顿几秒,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啊呦……他说什么来着? “真体贴呀,夫人。”他笑眯眯的感慨着。 “再这么照顾下去,我都有点想管您叫妈妈了。” 17、第 17 章 “那您打算叫吗?” 沙弗莱意外地没选择回避这个问题,反而故作好奇的问道。 “啊呦,您可饶了我吧,夫人。”游侠苦笑着压了压帽檐,懒洋洋地回道,“虽说长生种和短生种差异极大,但我还是很满意我现在这个岁数和辈分的,还不是很想重温少年时代呢。” 他若无其事地提起某些关键词,不过查理曼本人没接着往下说,沙弗莱也没立刻开口辩解。 马车上只有两个人,耳畔是林间风声簌簌掠过,两人安静着,空气竟也不觉得有多少僵滞微妙的尴尬。 “哦,我们快到了。”查理曼忽然说。 沙弗莱顺着马车行进的方向向前看去,巨型的古木在这附近变得稀少,地势开始逐渐向下,一条细窄的溪流从林间另一头蜿蜒流过。附近的灌木丛郁郁葱葱,仍然是森林,但至少多了些可以让人停车休憩的地方。 这样的景色他们之前也见过很多次,但每一次查理曼都没有选择停留。 “难得有些好东西,就这么放着烂掉就太可惜了。”他微微侧头,笑着和车厢里的那一位询问意见。 “您的意思呢?咱们要不要稍微休息一会,让小崽子们做点新鲜玩意解解馋?” 这份信任来的突如其来,几乎能算是一场过于明确的试探。 沙弗莱也没说别的,她从车厢里探出头简单看了看,随即指着小溪旁边的一处矮地,和查理曼点点头。 “可以在那儿停下。”她说,查理曼跟着扫了一眼,立刻了然的点点头:“哦,是个好地方。” 苜蓿草比其他地方生长的更密集些,是半人马惯常活动的区域,确实比其他地方更稳妥。 森林并非精灵独享的领域,同样有许多拥有智慧的种族,半人马也是其中之一。 查理曼停下马车,稍微收拾了一下东西。 “啊对了,先生,请您稍等一下。”不等他从车边走开,一道人影蓦地从马车里探出头来,沙弗莱仍然没带上她的帽子,长发编成的蓬松发辫垂在她的胸前,耳边蓬松散开的碎发还沾着一点新鲜的嫩色草叶。 她这模样比起初见时的拘谨姿态简直天差地别,瞧着倒像是从哪个普通小房子的厨房里忙碌着,又急匆匆地探出脑袋,就为了叫住某个人,让他去做点什么。 查理曼停下动作,他稍微压了压自己的帽檐,眼睛弯弯地看着她。 沙弗莱温声细语的提醒:“我只是想说,如果您要在半人马的领地上暂时休息一会,那我建议您……” “让艾德琳小姐第一个过去放东西。” 两个人的声音不约而同地重叠在一起,连称呼也是。 哦,奇怪的默契。 查理曼就这么被某种细小又直白地快乐击中了,他也说不好自己为什么这么高兴,为什么要因为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高兴——但管他呢!他现在就是很快乐。 沙弗莱和他眨了眨眼,随即很慢地唉了一声。 “您知道呀?”她笑起来,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也随之放松下来,流淌出很纯粹的愉快。 查理曼习惯性压低帽檐,感觉自己耳廓开始有点隐约发烫。 “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杂七杂八的冷门知识也确实了解了不少。”他故作坦然的耸耸肩。 “半人马一族和人类从来不算亲近,但偏偏这又是个很擅长爱屋及乌的种族,同为星星的追随者,半人马也会对占星师的同伴保留一点礼貌性的善意——嗯,当然前提是我们不要在他的地盘上随便捣乱。” 他笑嘻嘻的表示:“我们的占星师小姐虽然是个哭包,但这种时候总是很有用呢。” 沙弗莱冲他一挑眉:“您确实也是位见多识广,是位相当出色的游侠。” 查理曼立刻很夸张地咳了一声。 他张张嘴,本来是想要跟着附和两句,结果没能成功出声,只能有点狼狈的转开了视线。 “……那么,我去叫我们家的艾德琳过来帮忙。”他一手压着帽子,正准备离开时,忽然见沙弗莱又从马车上准备下来,立刻又慌慌张张地转身绕过来,抬手去接:“哎呦……您这又是做什么呢夫人,这种小事还不放心我一个人吗?” “什么?”沙弗莱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她脚尖踩到地面,正准备将自己的手从团长先生的掌心里抽回来。 她动了动手指,这一下用了几分力气,没能抽动。 游侠还维持着之前的动作,定定地瞧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甚至没反应过来她想做什么。 “……” 沙弗莱在心里慢悠悠地唉了一声。 她看起来一点也不着急,幽绿的眼瞳意味深长地扫过对方紧扣在自己腕上的手掌,又抬起头,看向对方无意识陷入怔忪的眼睛。 一双颜色很深的灰眼睛,瞳孔居中,占据了很大一片,仿佛狼一样,有种锐利又凉薄的直白凶性。 “先生?”沙弗莱微笑起来,意味深长的提醒,“……太心急了。” 随着她抬眸转头的动作,游侠的呼吸节奏瞬间稍乱了几分,他的瞳孔微微扩大了,喉结无意识地上下动了动。 大魅魔神色愉快的挑了下眉,她的手仍被对方扣着,那只粗糙,宽大,骨节分明的男性手掌,先前为了搀扶与她严丝合缝贴在一起,此刻随着他反过来扣紧的动作,女人的整只手便完整落在了他的掌中。 柔软的,细腻的,无比真实的触感和温度。 查理曼恍惚间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太过用力,敲得肋骨都疼痛。 仍被抓着手的沙弗莱也不着急,只稍微抬起一根尚未被完全禁锢的手指,轻飘飘地在他的手上敲了敲。 “查理曼先生?” 她笑着开口,尾音缱绻,又带了点放松后的沙哑,就这样轻飘飘钻进查理曼的耳朵里,惊得他反射性收拢了手指,用足了力气抓住她。 大魅魔神色如常地盯着自己攥到发白的手,很轻地哎呀一声。 “太用力了,先生。”她柔声提醒。 查理曼险些就是一个惊惶起跳,用足了力气才克制住自己没能把人家的手用力甩出去的无礼冲动,他绷着脸,慢慢松开手,慌慌张张地转开视线,竭力试图维持最后一点莫须有的从容体面。 “抱歉,我……” 他结结巴巴,目光游移着闪躲,又是习惯性地抬手准备压低自己的帽子。 然而查理曼刚一抬手,掌心粗糙的肌肤慢半拍地回忆起刚刚握紧的触感,于是那双手有些狼狈地仓促掠过自己灰扑扑的帽檐,正准备去捂脸时又是一顿,耳廓瞬间飞起一片红晕。 他曲起的手指仓促掠过鼻尖和紧绷的嘴唇,也不知道反应过来什么,又触电似的飞快挪开了。 一整个肉眼可见的手忙脚乱。 “我去……呃,嗯……去那边,和小子们说一声。”他结结巴巴,那只仿佛多长出来的手终于有了个临时地用处,沙弗莱就这样笑眯眯的看着他在自己面前比比划划,最终他用力长长吐出一口气,两只手攥成拳头,狠狠塞进了外套的衣兜。 她微微侧身,简单做了个请的姿势。 查理曼用另一只手压了压帽子,像是在后背衬衫里塞了根木棍,僵着身子飞快走远了。 …… 他走得飞快,也不敢回头,在后面跟着的第一辆马车旁边停下来,不等他开口吆喝,里面的人已经嘻嘻哈哈地打开了车窗,挤出来一堆准备看戏的脑袋。 “……”查理曼额头青筋一跳。 做团长的清清嗓子正准备板着脸开口斥责他们几句,这才慢半拍地发现自己的唇角正在无意识上扬,在脸上形成了一个格外愉悦的弧度。 “噫,老大。”几个小子嬉皮笑脸,“你骚的好纯情哦。” 查理曼:“……” 他终于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骂道:“滚!” 18、第 18 章 表演团的人种族各异,大概和团长时不时就要泛滥一下的同情心有关,捡回来的大多是岁数不大的年轻人,正是最活泼好玩的年纪。 这条路他们也走过许多遍,知道团长的难处和路上的隐藏危险,本来这群小子也是老老实实准备咬牙熬到最终一站再说,忽然被通知说可以四处走走透透风,可谓是意外之喜。 一群人开始绕着马车跑来跑去,嘻嘻哈哈的收拾行李。 他们仍在森林里,这种地方不方便生火,团长查理曼从他的马车里卸下来一种火晶石分发下去,用来替代日常的燃烧物。 “一块能烧好久呢,熬点甜汤?” “啊呦,浆果直接吃就是了,熬什么汤呢。” “怕什么,一块火晶石能用好久呢,团长拿出来了那就不用白不用!” “烤肉也行吧!黑面包我真的受够了……” “诶,团长难得拿点好东西出来,去看看他兜里还有没有别的?…” …… 查理曼啧了一声,笑骂着踢开了几个嬉皮笑脸凑过来的臭小子。 火晶石是高度凝练的元素造物,贵族老爷们用来替代烟雾缭绕的寻常薪柴,一种价格昂贵的消耗品。 这些东西大多数是查理曼图新鲜买的,小心翼翼地保存着,平日里给人看也是藏着掖着,至于究竟要留到什么时候用,谁也说不好。 但这一次,大多数人都有类似的想法。 ——这场计划外的休憩,值得用些平日里舍不得的好东西。 艾德琳在这个时候被团长催促去了沙弗莱那边。 年轻的女士顿时大惊失色,哭丧着一张脸,战战兢兢,不知所措。 好在比她更快一步动作的另有其人,先前跟在沙弗莱身边的人类小孩——那个叫赫利俄斯的,艾德琳对他颇为印象深刻。那位沙弗莱夫人本人是其中一个因素,这小子和暗精灵吉娜之间堪称莫名其妙的愁怨又是另一回事了。 老实说,虽然团长给了所谓的官方解释,说是“小孩子打打闹闹失了分寸”,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这两个小崽子依旧对彼此恨得这么咬牙切齿、真心实意。 多神奇呢,明明此前素未谋面,结果不过是一个晚上,他俩的关系就像是累积下了多少辈子的血海深仇。 …… 有关那天晚上的巨大响动,大部分人都选择了轻描淡写地一同忽略过去。 但艾德琳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可能是因为那天晚上她是第一个发现问题不对的,也可能是因为她确实从群星的闪烁中感觉到了某种不安的启示。 某种……血腥的、不详的,糟糕至极的黑色启示。 仿佛如果那个晚上没有人来得及及时阻止吉娜的疯狂,那么就要发生什么难以名状的恐怖故事。 不止是表演团的未来要因此葬送这么简单,他们、甚至有更多人,仍为此需要付出诸多无法想象的高昂代价。 ……可那个晚上她要是没有及时过去,又会发生什么呢? 艾德琳绞尽脑汁,也只能想到一种可能。 ——少了一颗水晶球,团长就要晚来一步,然后那个小男孩会死。 ……为什么?就这样吗? 艾德琳百思不得其解。 推动一切命运走向噩梦的开始,原因居然就因为一个小男孩这么简单吗? 艾德琳搞不懂这个,又开始神经质地咬手指。 她弄坏了自己的水晶球,没办法寻求其他让自己心安的方法,占星的道具不是寻常水晶能用的,好在就要进入卡丹,能在那里及时补充新货。 “哎呦……你这丫头怎么又在咬手指?难不成真要在你的保养霜里灌史莱姆原浆才好用吗?”团长故作无奈地询问声从身后响起,艾德琳吓了一跳,反射性把一双啃得坑坑洼洼的手塞到了身后。 查理曼的表情看起来更无奈了。 “好了,又不会真的因为这个就骂你。”他叹口气,将一篮子东西递给艾德琳,“这个和过去一样,绕在咱们的活动范围内,要是不知道怎么办的话,那边的沙弗莱夫人会教你的。” 艾德琳哆哆嗦嗦:“非得我去吗……” 查理曼瞥她一眼,呲牙露出假笑。 “……” 艾德琳深吸一口冷气,哆哆嗦嗦地去了。 …… 不远的一段路,她走得磨磨蹭蹭,多少有点不情不愿,早早站在沙弗莱旁边的赫利俄斯远远就瞥见她的影子,很快就又把目光转了回去。 艾德琳走近些时,听见沙弗莱温声细语的叮嘱声:“……就这样,果子分发出去后,你可以看看团长的态度,他说不定还会有些别的事情要嘱咐你,虽然说是到了卡丹才会给你正式训练,但提前准备一下也不是坏事。” 赫利俄斯接着篮子,乖乖应了。 一些可有可无的人情往来。少年平静想着,在他看来自己和这支队伍不过萍水相逢,和团长个人的交易牵扯不到其他普通人那里,关系是好是坏都影响不了什么。 不过既然沙弗莱开口,那他就去做。 …… 艾德琳就是在这会功夫慢吞吞走过来的。 赫利俄斯低着头,不和她打招呼,也不是很想在意她的存在感,少年人姣好的侧脸上保留着疏离客套的冷淡,留着占星师小姐略显无措地双手抱着篮子,站在原地,一时间进退不得。 沙弗莱叹口气,但也没强求赫利俄斯非要和人家打招呼,这样一位胆子小到可怜的女士可禁不起这种干巴巴的招待,只会让她更加尴尬起来。 于是她拍拍少年的肩膀,又向旁走出几步,从赫利俄斯的面前绕出来,这才和颜悦色地对着艾德琳招了招手。 “过来吧,孩子。” 艾德琳脸上犹犹豫豫,但还是咬咬牙,一溜小跑——中间还绕了个自欺欺人的小圈——然后才来到了沙弗莱的面前。 这位夫人已经换上了她那身过分保守的打扮,只不过最初垂在脸旁的一簇黑纱现在堆在帽檐上,让那朵纱做的花更加张扬蓬松。 她垂头对自己微笑,一双绿莹莹的眼带着柔情的关切,明丽生辉。 ……确实是足够让一位游侠目眩神迷的一张脸。 艾德琳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们要去那边简单布置一下,”沙弗莱回头和赫利俄斯提醒说,“你可以先过去了。” 赫利俄斯没有急着动。 “你们那边只有两位女士,”他的蓝眼睛瞥向远处的目的地,又重新转回到沙弗莱的脸上。 “不用我帮忙吗,母亲?” “这次不太行呢,亲爱的。”沙弗莱露出一点为难的神色,“半人马是很敏感的种族,人类的占星师是他们能接受的极限,你现在……嗯,不太合适。” 赫利俄斯看着她的眼睛,好一会才轻轻叹了口气。 “好吧,我听您的。”他平静道。 “我等您回来。” * 多奇怪的说法呢。 另一位占星师小姐亦步亦趋地跟在沙弗莱的身后,她想要回头但没什么胆子,只能模模糊糊地感觉到,那名少年盯着她们背影的视线始终没有挪开过。 “别害怕,小姑娘。”走在前面的沙弗莱头也不回地开口,温声安慰着,“如果您很介意那孩子的存在感,那不妨换个思路想象一下——被迫关在门后不许动的小狗怎么样?不开门,就会一直在那里守着。” 占星师小姐表示自己想象困难,而且觉得更加毛骨悚然了:“请您不要用这么可爱的形容,我多少有一点……” 沙弗莱闻言笑了起来。 “好吧。”她笑吟吟地应着,“毕竟现在还是你更可爱一些,我听你的,小姐。” 艾德琳看着她笑容灿烂的侧脸,也稍微被她的态度冲散了几分紧绷许久的尴尬,跟着露出个腼腆的浅笑。 她们已经到了地方,沙弗莱停下来,从对方手里接过篮子,在艾德琳稍显不安的目光中开始亲自准备附近的道具。 一些绘制了特殊符文的石头,按着规定方式在原地摆放,可以一定程度上净化高浓度元素魔力带来的污染,也能起到一些预警作用。 在这样的森林里,放下这种石头是一种特殊的通知方式,半人马、或者其他具有魔力的智慧种族,会提前察觉到陌生的力量波动,他们若是允许客人的存在,符文平静明亮,表演团的人就能在这里多呆一段时间;可如果石头上符文黯淡,这就代表了对面沉默的拒绝,所有人就要马上准备收拾撤离。 艾德琳帮忙放下最后几块石头,她们还要在这里稍微等一会,所有石头的符文稳定亮起才算可以。 这项工作此前往往是团长查理曼亲自负责,再不然也是队伍里其他手脚利落的前辈。表演团在各地巡游这么久,奇奇怪怪的情况也遇到过许多,石头不一定总会稳定亮着。 但那个时候,艾德琳只是后方等待的一员,她只需要听别人的吩咐,然后随时随地做好准备。但像现在这样,需要自己亲自盯着符文,对她来说还是头一次。 占星师的脚步无意识挪动着,直至自己的手臂贴上了沙弗莱的衣袖,她反射性哆嗦了一下,立刻看向沙弗莱的眼睛。 对方没有动,绿眼睛静静看过来,目光中有的只是一种柔和的纵容。 于是占星师迅速行动,将自己躲在了她的身后。 偏偏就在此刻,她们脚边的几块符文不规则地闪烁着,昭示着某种即将到来的未知危险。 “……” 占星师小姐万分惊恐地捂住脸,遏制不住地发出了惊悚的尖叫声。 19、第 19 章 “哦。”沙弗莱轻轻道,神色少见有些惊讶。 倒是没从吓到眼泪汪汪的占星师小姐面前挪开。 面前的灌木丛窸窣晃动,让人心惊的是对方触碰到的范围,沙弗莱的身高已经十足高挑,然而头顶晃动的树梢是连她也需要仰望的高度。 草地上先踏上一双腿,马蹄打理的干净整洁,银白色的皮毛在森林斑驳的幽影下流淌过月辉般纯净的光彩,为首的半人马垂下握紧长弓的手臂,另一只手扶在胸前,行了一个简单的见面礼。 “许久不见了,大人。” 沙弗莱垂眸,同样提起裙摆,优雅回礼。 她和半人马的关系不算亲密,一来这种种族属性特殊,虽然是能够交流的智慧种族,但也从来也不在她的食谱上;二来则是因为半人马的脾气大多不算太好,某种角度上,他们的难搞程度堪比那群爱掉白毛的大天使。 “您不该出现在这儿。”半人马的首领平静说道,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面前的沙弗莱,眼中只有过分疏离的漠然和抵触。 “至少,现在不太应该。” 沙弗莱眨眨眼,又很平静的哦了一声。 “听起来像是我的错呢。”她抬手压了压唇角,抿开一个极浅的笑弧。 比起她的淡定,艾德琳满脸惊惶根本遮掩不住。 她近乎惊恐地仰头看去,为首的白色半人马之后仍有他的同族陆续靠近,眼眶不知不觉间又已经积累了泪水,控制不住地扑簌簌往下掉。 她抓着沙弗莱的袖子躲在她身后,哭得呜呜咽咽,抽泣不止,仿佛世界末日已经在她面前欣然到来。 “我们要死在这儿了吗?”她万分绝望地问道。 * 先前的尖叫引来了其他人的关注,半人马的出现更是让团员们猝不及防。 这情况对他们来说也是陌生的。 半人马是本性矜持又冷淡的种族,也是极少数能在弓箭天赋上与精灵抗衡的对象,好在他们的道德感很高,恪守着古老的战场礼仪,从来也不会做这种突然出现的突击行为。就算偶尔运气不好碰上一两只单独巡逻的,只要说明情况也不会被刻意为难。 从来没有这个样子——携带弓箭和长枪的许多半人马同时出现,瞧着规模已经算得上一只精英小队,足够突袭人类的中等规模的城镇,还能保证全身而退。 是无需思考的恐怖差距。 “团长?”有人蹙眉提醒,声音里已经带了些肃然的紧绷感。 对付他们,人类并非完全没有解决方式,帝国巅峰时期的圣庭骑士,在做好准备的前提下,能够在抵抗第一轮箭雨的同时完成一次血腥暴力的强悍冲锋。 但他们不行,没有圣庭的庇佑,没有强力的符文,坚硬的铠甲,唯一马术卓越的游侠有且只有一位,无论怎么看都是个必败的局面。 “……先不着急。”查理曼表面神色如常,他的喉结小幅度动了动,喉中有些紧张的肿胀感,但出乎意料的是,他肢体的本能反应还是平淡的,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干涩难忍。 “沙弗莱夫人还在那里呢。”他目光看向远处,身着鱼尾裙的窈窕背影仍安稳站在他们中间,艾德琳大半重心已经靠在了她的身上,像是一株找到攀附对象的菟丝草。 沙弗莱没有挪动过,侧脸神色平淡如常,正仰头和半人马的头领对话。 …… 然而这边安抚的话音刚刚落下,查理曼忽然冷了脸色向旁快走几步,却不是为了赶过去,而是一把抓住了从自己身边窜出去的赫利俄斯。 “老实点小子,”他压着他的肩膀,冷声警告着:“你现在过去干嘛?给人家添麻烦吗?” 少年动作一顿,那双冷森森地蓝眼睛刷得一下子转过来,死死钉在他的脸上。 “那你要我在这儿看着,什么也不管?”他忽然露出个优雅却敷衍的浅笑,唇角上扬弧度和沙弗莱像了个七八分。“就像你一样躲在这儿、在这儿眼巴巴地看着吗,先生?” 查理曼挑眉,啧了一声。 小崽子疑似迎来迟来的叛逆期,或者说他对沙弗莱之外的所有人其实都没有多少正经耐心。 “别这么看着我嘛,小朋友,”游侠反而摆出十足正经的笑脸,微笑着提醒道,“我好歹也算是接了你‘母亲’的邀请,准备要给你当老师的。” 他硬邦邦地否认,“还没开始,那就不算。” 这话说的利落,只可惜,一不小心就把之前的真诚请求忘了个八九成。 不过要怎么说呢?游侠咂咂嘴,对此也是意料之中。 赫利俄斯是个听话的小孩,听话的意思是他会遵从他信任对象的建议——至于他本人是不是也是这么想的,那倒是不一定的。 “哎呦,话也不能这么说的。”查理曼仍笑着,原本箍在少年手臂上的手臂却忽然舒展开,重重地拍上赫利俄斯另一边肩头,随即整个人重心下沉,以一个十足亲密勾肩搭背的造型,将自己的体重大半压在了对方身上。 “我答应过你妈妈的嘛。” 身形尚且称得上单薄孱弱的少年不出意外被此压出一声隐秘的闷哼,不过他咬紧了后槽牙,硬生生忍住了。 “也不一定非得是你,查理曼先生。”赫利俄斯绷着脸,干巴巴地回答道。“优秀的老师有很多,想来在卡丹镇那里我们能找到其他更合适的。” 游侠目光居高临下向下一落,看着后辈强撑咬牙的可怜样子,心里都要对这孩子同情泛滥了。 那这感觉是真的吗? 游侠在心里回答,天呐,当然是假的。 “听着,小子,”查理曼脸上仍挂着一点残留的潦草笑意,他声音压低,语气十足松弛,可能连警告的程度都算不上:“就像你现在的妈妈不一定就是你的亲妈妈,我也并不是非要做你的假爸爸。” “……”这话背后的信息量有点太大了,赫利俄斯仍维持着之前的表情,思路却再所难免地卡了个壳。 “你什么意思?” 查理曼假笑着揉了揉他的后脑勺。 “我是不知道你用了什么特殊的法子,能让那位女士心甘情愿隐藏自己的真实身份,站在你的背后……当然,这世上每个人都有秘密,我尊重你们之间的关系,哪怕只是临时的。” 他笑眯眯的,像是个性格过分外放爽朗的长辈一样,十足亲热的揉搓着少年漂亮的银发。 “但你应该搞懂一件事,小子,我愿意教你东西,不是因为你之前道歉的时候态度有多么认真听话,纯粹是你现在还有个非常优秀的‘好妈妈’。” “我当然知道那一次是谁在帮你,是她先吸引了我的目光,是她稳住了暗精灵的节奏、引导了占星师的卜算成功,也是她提前一步找到我,让我能及时赶过去,成功救你的小命——你只是被允许站在最后一棒的位置上,负责在她的引导下收下胜利果实的那个幸运儿。” 沙弗莱这一系列的动作水到渠成,即使是有心推算也只会觉得不过是一串令人惊奇的意外。 世人对暗精灵的天性有一种老旧的刻板印象,查理曼自己其实也不例外,但他自认还是个不错的长辈。 他也许不够了解暗精灵,但他足够了解自己养大的孩子。 用一种相对更直白的方式来讲,吉娜也许思考问题真的和正常人不太一样,也许她骨子里的姿态依旧更倾向于类人的野兽,也许她真的很想要一个妈妈,甚至不惜直接弄掉她现在抚养的孩子好让自己顶替上去…… ——但这一切,绝对不会发生在他这个“团长”的眼皮底下。 这种感觉更像是吉娜被隐秘放大了对某种事物的强烈渴求,可这件事本身是无解的,因为无论怎么看,她也只是在做旁人眼中她本来就会做出来的事情。 至于艾德琳,她的占星术天赋很好,但这姑娘也是自己摸索的野路子出身,远远不至于说能精确到这种程度。 最终结果就是一次令人遗憾的意外,吉娜试图动手却反而失败,艾德琳掐住了最准确的阻止时间,并让这份失败成为了对方手中谈判的筹码。 查理曼看出来了,可他依旧不在意。 在意什么呢,在意这场“意外”中会一不小心就弄丢某个倒霉小子的命吗? 那真可惜,他没有那么多泛滥的好心肠。 只要他的表演团、他的这些小崽子没什么损失,那么崽子们招惹来的大部分麻烦他都可以视而不见。 更何况他也成功换来了更值钱的好处——沙弗莱主动开口和他做出了后续的交易,承担老师的身份代表了更多的相处时间,对查理曼来说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划算的? 她那样的女人,若非主动靠近,自己这辈子拼命也换不来一个让她垂眸的机会。 “所以,明白吗?” 那只粗糙宽大的厚重手掌又一次落在了赫利俄斯的头顶,不轻不重地拍了拍。 “我是真的纯粹看在她的面子上,才愿意当你这半个老师的。” 游侠微笑着,笑容里泛着某种血腥残酷的冷意,又耐心十足地对着少年提醒了一遍。 “——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给老子乖乖呆在这儿,别去给你的‘妈妈’添乱。’” 20、第 20 章 不远处,半人马并不在意那边人类的发出的声音,他们不约而同盯着仍在嘤嘤哭泣的艾德琳,表情各异,但大多复杂且微妙。 “令人惊叹的……胆色。”半人马首领停顿一瞬,不那么委婉地评价道。 “这是您新收的学生吗?” 沙弗莱故作诧异:“你怎么会这么想亲爱的?我像是那种会主动收学生的类型吗?” 对方摇了摇头。 半人马的上半身形象与寻常人类的男性并没有太大差异,肌肉赤裸而健美,首领的容貌以人类的审美来看算得上俊美硬朗的类型,从外表来说,其实还不至于让年轻小姑娘抵触又讨厌。 至少现在抓着她衣袖的这个小丫头,确实不是因为半人马的那张脸在惊恐尖叫的。 对方的庞大体型和那种来者不善的恐怖气势才是艾德琳吓哭的理由,此刻多数半人马彬彬有礼守在原地,头领更是对她们维持着一种谦卑柔和地姿态,语气平静地和沙弗莱聊了一会,于是空气中某种紧绷的气氛也随之消散了大半。 沙弗莱感觉到自己的衣袖稍微被松开一点,背后藏着的小姑娘哭音渐弱,偷偷摸摸地伸出一点窥探的视线。 首领对此不以为意,注意力仍更多地放在沙弗莱的身上。 “如果是说您忽然又有了什么新的爱好,那么我想也是可以理解的。” “呜……”被讨论的中心人物仍是眼泪汪汪的样子,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的这点特质也确实令人刮目相看,艾德琳抓着沙弗莱的衣袖,拼命压下一声短促的抽噎。 “……夫人,我们暂时不用死了,是吗?” 偏偏就在此刻,对面的族群里传来一声意味不明地嗤笑声。 艾德琳神色一呆,随即眼巴巴地看着沙弗莱,刚刚缓过来一点的眼泪又开始流水一样止不住地往下淌。 沙弗莱:“……” 大魅魔见多识广,少有能让她感到真心无奈的时候,这大概能算是为数不多的其中之一。 她一边温声细语替艾德琳擦眼泪,同时眼尾余光向着身旁一扫,已然带了几分微妙不满。 年轻稳重的头领对此发出一声柔和的叹息。 “我将为我族人的冒昧同您道歉,”他手扶胸口,恭敬同沙弗莱行了一礼。“但单纯就这句话来说,我们的这句反驳不算有错。” ……换句话说我还是马上就要死了是吗——! 艾德琳膝盖一软,险些从沙弗莱的身上滑到地上,还是对方面不改色伸手一拦,把她从半途中捞起来,拎着衣领强行重新站好。 “我还在想,几个不算冒昧的人类短暂借用地方休息一下,应该不至于你们这样大张旗鼓地动作。” 她看着半人马首领已经难掩疲惫的脸,若有所思:“出事了?” “准确一点来说,是深渊的污染正在附近扩散。”首领回答说。“这附近最早受到影响的是纳克斯堡,已经很久没有和那边有关的确切消息,无论是人类的骑兵还是森林的耳目,而就在不久之前,就连星星也黯淡许多,失去了正确的指引……” 沙弗莱没有回话,但她感觉到身后揪着自己衣袖正在不自觉开始用力。 单纯地理环境来说,纳克斯堡位于埃斯泰尔的边境线外,是距离卡丹最近也是最大的人类城镇。两地商贸往来多年,也始终保持着相对稳定和谐的关系,在卡丹尚且无法成功组织起自卫军、最为孱弱无力的古老年代,大多是依靠纳克斯堡的慷慨帮助,这片土地才得以维持了最初的和平。 那是一座不曾依附帝国武力的古城,商队穿越古林和地脉,往来古龙驻守的荒漠巢穴,自身强悍自然毋庸置疑。 但也是这样一座实力强大的城池,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湮没在深渊突然爆发的污染之中,没有留下半点挣扎的声音。 “深渊污染扩散的强度前所未有,精灵也得出了同样的判断。”半人马的首领说,“群星放弃了指引,我的族群不得不加强了巡逻的力度,这次也是因为察觉到了特别的气息才靠近的,若是不小心惊吓到了您和您的同伴……” 他的目光飞快扫过勉强控制住哭泣的艾德琳,对方神色惊悚,反射性又把自己缩在了沙弗莱的身后。 “……” 首领低低叹了口气。 “我会道歉。” 他低下头,身后其余的半人马见首领如此,也纷纷做出了同样的姿势。 沙弗莱没说话,而艾德琳对着突如其来的安静眨巴眨巴眼睛,抬眸看着身边夫人平静看向自己的目光,又看看仍维持低头姿势的半人马,呆滞半晌,又飞快地疯狂摆手。 “没事的……!真的没什么……不用和我额外道歉的啦……”她声音呐呐,肉眼可见的小心翼翼,战战兢兢。 “我从来都是这个性子,也不是故意针对你们的……” 沙弗莱把她重新拢到自己后面去,主动接过了这个话题。 “那我们现在应该还可以在这儿多休息一会,是么?”她问。 “最晚在明早之前,当头顶第一片叶子的水珠凝聚低落时,诸位就必须要离开这里了。” 沙弗莱现阶段只需要这个问题的答案,她点点头,正准备拽着眼眶红红地艾德琳离开这里,忽然听见首领开口叫住了她。 “大人,您是不是……” 她停下动作,很自然地回头应声:“还有什么问题吗,亲爱的?” 对方没有说话,只是定定瞧了她许久,看得沙弗莱的脸上已经有些明确的疑惑,首领身上某种紧绷许久的情绪才缓慢地、平静地放松了下来。 “您不知道我的名字。”他笃定道。 沙弗莱眨了下眼睛,唇角的弧度优雅却客气:“嗯……抱歉?” “不,这没什么。”对方摇摇头,打理精致的马蹄有些焦躁地碰了两下地面,轻声道:“我的名字是卡拉乔洛,希望您可以记住。” “好。”她很从容点点头,温声笑道:“我会记住的。” …… 半人马拥有自己的语言和文字,而在他们自己的文化体系中,名字往往代表了最特殊的符文。 在离开的路上,首领的同伴对他发出了半真半假的抱怨:“你就这么把自己的本名告诉给一只魅魔?胆子真不小啊卡拉乔洛。” “不怕自己哪天什么时候就神魂颠倒,四条腿不听使唤不知道跑到哪里去啦?” 卡拉乔洛走在最前面,不知不觉间也拉开了一些距离,他听见身后发出嬉笑的抱怨,没有回头。 “不会的。”他说。 “沙弗莱——你们正提防着的那只大魅魔,她根本不会这么做。” “哦,您又知道了。”其中一名同伴翻了个白眼,“这次又是谁提前和你解释过的?女巫的唱诗,妖精的谜语,还是前代首领生前留给您的睡前故事?” “都不是。”卡拉乔洛一板一眼地回答,“而且我爷爷活着的时候也不给我讲睡前故事。” 同伴们发出调侃的唏嘘声。 “非要说的话,是因为我小时候见过她。”卡拉乔洛的马蹄踢踢踏踏,耳畔掠过的风声急促,但没有压过半人马首领沉稳的叙述声。 “那时候我爷爷还在,我不过是还没他马身高的小马驹,也是他主动和当时的沙弗莱介绍了我的名字,而我当时的反应和你们差不多,都觉得她知道了一只人马的本名,肯定会做点什么。” “然后呢?”有人好奇,急惶惶地追问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然后?”卡拉乔洛顺着话音回答,语气平淡,几乎没有一点的情绪起伏。 “然后就是,她给出了和今天一样的答案,在此之后,什么也没发生。” 大魅魔大概连自己也不曾察觉——或是说注意到了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关系——她其实有一个甚至称得上可爱的坏习惯。 在面对自己记不住、或是那些根本不想记住的名字时,大魅魔的脸上就会挂上那种懒散优雅的微笑,统一用“亲爱的”“小可爱”“甜心”一类的甜腻称呼,潦草敷衍过去。 所以卡拉乔洛一点也不担心。 她还在叫自己亲爱的,和当时一样。 她依旧没记住自己的名字,两次都是。 …… 卡拉乔洛的同伴并不知道这其中的更多细节,总之知道自家的首领不会因为给出去一个名字就成了套上马嚼子的蠢货,那其他部分都可以是无所谓的。 “不过说起来,我们除了和他们提醒一下深渊污染,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东西不小心给忘了?” 卡拉乔洛心不在焉的应声:“是说精灵的岗哨也注意到他们了吗?没关系,不说也可以,他们明早就走了。” “没问题吧……?”身后有人发出怀疑的咕哝声。 “加拉希尔那家伙的脾气这几年越来越糟糕了,不是说他们一直以来都和魅魔有仇吗?” “那位大魅魔反而是最不用担心的了,反倒是她身边跟着的那个小占星师……我就没见过胆子那么小的人类,真要是碰面了,会不会被牵连到啊?” 20-30 第21章 “她吓到了。”查理曼笃定道。 从半人马那边回来之后, 艾德琳的情况就不算稳定。在大家把车队驾驶到规定范围整理好后,这姑娘依旧是一副魂不守舍地样子,只知道亦步亦趋跟在沙弗莱身后, 字面意义上的寸步不离。 围观的众人一边利落架锅做饭, 一边对着依旧胆子毛绒绒的自家占星师唏嘘感慨, 同时不忘殷切附和着飞快点头。 “不过这次应该也不能怪艾德琳啦, 别说是她这种胆子, 换做是我,在那种场面下估计也是说不出话的。” 身为副团长的尤金笑着帮忙打圆场。 这话说的平淡, 也没什么人反驳。 查理曼没有打扰团员们的普通闲聊, 他习惯性压了下帽檐,目光盯着正在熬煮晚饭的汤锅。 目前为止, 大多数人仍然保持着平日里的警戒状态, 选择在车上过夜,只有一小部分人负责在下面巡逻检查。 现在的艾德琳仿佛是倏然生出雏鸟情节的懵懂小兽,她不愿意回去, 更准确一点来说, 她顶不愿意让自己离开沙弗莱的视线。 即使这会已经困得不行, 仍死死抓着沙弗莱的的一侧手臂, 脑袋挨在她的肩上,一晃一晃地打盹。 赫利俄斯全程面无表情地看着,并毫不客气地占据了她另一边的位置。 ……哎呀。 一群人表情微妙的盯着这队奇妙组合,又忍不住凑在一起小声嘀嘀咕咕。 是妈妈诶…… 人家本来也是小少爷的妈妈嘛…… 但现在这下子不就真的成了更广义上的“妈妈”了么…… …… 查理曼看得全程用力压低帽檐,肩膀小幅度地颤抖,脑袋也是一直没敢抬起来。 沙弗莱的两侧肩膀一边一个崽子,她神色平静的看着查理曼肩膀压制不住地一抖一抖,原本还能做做样子简单和大家聊两句, 可聊着聊着,团长先生就压不住眼底的笑了。 他展示在自己面前的部分愈发寥寥无几,最后更是只剩下用来挡脸的帽子,整个人躲在帽子后面笑得不行。 “……” 唉。 沙弗莱很刻意的叹了口气。 查理曼立刻清清嗓子,若无其事地坐直了身体。 他板着脸,但没有完全板住,眼睛仍然亮晶晶地带着笑,神情大概可以笼统概括为:“幸灾乐祸”。 沙弗莱一脸无奈。 她唇线放得很平,并不是刻意板着脸警告的样子,于是查理曼迅速板正了表情,端出了自己最认真的架势。 “所以呢,详细聊天的内容如何?有什么可用的情报么?”团长试图找回正经话题。 “有一些,情况不算坏,但也不算好。”她将目光从查理曼的脸庞挪到锅底下的火晶石上,并不见平日里那种慵懒的松弛感。“我们明早太阳升起之前就要动身,这点我和你们说过了。” 查理曼轻咳一声:“我还以为是半人马的老脾气又犯了,他们不是一向不喜欢和人类太亲近嘛?” 沙弗莱摇摇头。 “他们很喜欢艾德琳,还不至于对她的同伴抵触到这种程度。” “简单来说,纳克斯堡那边出了不小的麻烦,半人马得出的判断是:深渊污染导致的全军覆没。我和赫利俄斯不久之前还遇到过一对半身人夫妇,想来目前污染还没有大规模扩散,影响到卡丹这边普通人的生活。” 查理曼微微蹙眉:“但是——” “但是如果团长先生有什么常驻卡丹的念头,也许现在可以重新考虑一下。” 原本轻松的嬉闹声顿时消失了大半,人们目光交接,汤锅纯粹的熬煮咕噜声里多了些严肃压低的窃窃私语。 这其中不乏眼含期盼,不大确定的询问声:“真的是深渊污染吗,会不会是弄错了?” “纳克斯堡距离这里也很远呢,万一只是因为这段时间集会上人很多,消息跟在其他商队后面被迫滞后了呢?” …… 查理曼拍了拍手,止住了大部分的讨论声。 “半人马亲自给出的情报,一般都是不会错的。”他清清嗓子,先一步做出了保证,“信使的脚程可能会慢,森林的耳目也可能受到某些特殊意外的干扰,可星星不会。” 对于天生便擅长观星的种群来说,群星的光辉恒定不变,犯错的只会是解读者的私心,星星从来不给出错误的答案。 许多人沉默,有人手臂撑在地上凝望上方仍然清澈璀璨的星空,忽然啧了一声。 “深渊的污染呢……” 他们小声咕哝着。 “这还不如寻常打仗呢。” 深渊是什么? ——是污染,是邪恶,是不可预测、不可阻止、不可控制的恐怖天灾。 祂不算是恶魔衍生的灾祸,因为恶魔尚且有自己不可撼动的契约美学,在极致的绝望下,纯血恶魔也有着同样虔诚的追随者;祂也不算是纯粹的天灾,因为祂的出现随心所欲,无法贴合上任何已知的灾害,更遑论对应的处理方式。 有关深渊的一切,依旧不可捕捉,不可理解,不可名状。 人们只能无可奈何。 “那怎么办?”团员们的目光习惯性地看向了团长的方向,而查理曼的眼尾余光扫过沙弗莱的侧脸,见她没有任何发表意见的意思,这才很隐秘的调整了一下呼吸,拿了根树枝,在地上简单勾勒了几个方向。 “要是纳克斯堡真的出了事情,那这几条原定的官路咱们都不能走了。”他在地上画了几个叉,接着又说,“卡丹地理特殊,这个季节不走官路,水路不巧又赶上汛期,再想离开就只能原路返回,换句话说——咱们就得再一次横穿灰森林。” 意料之中地传来了此起彼伏的悲鸣和哀嚎声。 “熬不住啊老大,这个真的熬不住——” “放过我吧,万一走的时候又碰上半人马巡逻呢?这要真是深渊污染,咱们都有可能碰上森精灵的队伍……” “来的时候倒还好,等咱们要走了谁能保证沙弗莱夫人还在帮忙谈判啊……” 查理曼忽然很突兀地咳了一声,压住了一群小崽子的哼哼唧唧。 “那正好,直接在卡丹多待一阵子吧。”他若无其事地说,抬手挠了挠耳朵,抓下一缕碎发掩住稍微有些发烫的耳廓。 “正巧也在这功夫等等其他人的反应,如果没人动作,自然皆大欢喜;如果是真的,帝国中心那边肯定也不会毫无反应,至于来的是圣庭骑士还是光明教会就不清楚了,一整个纳克斯堡要真的全部陷落,后面的麻烦也是只多不少。” 听见某个特殊的关键词,赫利俄斯也跟着悄无声息地抬起头,安静向旁边觑了一眼。 “要真是王城那边派人就好了,不过如果是纳克斯堡的话,估计是宰相大人亲自负责,那估计就没什么大问题啦。” 赫利俄斯在此时拽了拽沙弗莱的衣袖,脸上露出独属于孩子的天真懵懂。 “宰相大人很厉害吗?而且纳克斯堡不是不在帝国版图里吗……这样宰相大人也能伸手帮忙?” “啊呦,小少爷没怎么出过门的话,应该也不知道这个吧?”率先提起这茬的那人呲牙一笑,很高兴地和小朋友科普新知识,“纳克斯堡有个别名,叫做‘女巫之城’,而咱们的大宰相佩内洛普女士,就是位天生的女巫——她要是真想全力帮助帮自己老家的同伴,谁能说什么?” 少年弯起眼睛,露出和他的继母如出一辙的柔和微笑。 “我知道这个呢,”他说,声音轻柔如水,“很久之前,有人和我讲过很多。” 佩内洛普的身份、容貌,从何处继承血脉,日常如何积累力量……这些他全都知道。 他知道她是女巫,知道她是历代以来最强的女巫,知道这名女巫摄政帝国两百余年,帝国的血肉滋养她的力量,单纯是她一人就足以抵得上世间最强悍的军队。 哪怕王城撤走所有驻军,哪怕城池内外全部空无一人,只要佩内洛普本人还在那里,这世上就没有任何人能踏入王城一步。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们这些所谓的反叛者都找不到可以对抗她的方法,能做的唯有徒劳而漫长的憎恨。 但在这里,赫利俄斯好像听到了一些意料之外的东西。 “我更多是想问,为什么说宰相大人负责就没问题了?”他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她一直很擅长处理这种问题吗?” “也称不上擅长吧?”那人挠挠脑袋,也是小心左右打量一圈,看没人反对,这才神神秘秘地小声说:“是说啊,有人推测,所谓的深渊污染,核心关键其实是来自于两百多年前发疯的末王血脉。” “那你说说,当年是谁把污染源赶出去、这才控制了污染的扩散的?说她能处理总是没毛病的。” “……”赫利俄斯很慢地眨了下眼睛。 “原来……是这样吗?” 少年不太确定地问道。 “怎么不是呢?”对方煞有其事地比划道,“你看呐,在末王之前,深渊这玩意也就在那些个没人去的犄角旮旯活动活动,谁好奇过?谁在意过?可等到疯王一上台没多久,刷地一下子——” 对方一拍手,左右一摊,比划出了一个巨大的范围。 “全国各地,到处都是了。” “至于这之后的故事么……” 之后的故事,赫利俄斯当然是知道的。 当最初的疯王坠下王座,宰相佩内洛普又亲自送上了两位纯血的新王,可偏偏故事并没有走向理想的发展,深渊的呓语仍然存在,帝国接连堕落了三位君主,之后便是宰相摄政,强行驱逐走王城境内所有的王血后裔…… 年轻的王储,最后的王储,这世间仅剩的埃斯泰尔纯正王血。 他是被保皇派的追随者养大的孩子,从来也没想过这个故事居然还存在着另一种视角。 而且比起他自幼熟读的故事,显然后者更容易被大众接受。 沙弗莱在此时抬起眼皮,瞥了一眼身边的少年。 他听到这里,依旧很安静。 远比想象中安静。 在众人唏嘘的交谈声中,赫利俄斯忽然很轻快地眨了下眼睛,露出一种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来是这样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少年神色自若, 脸上再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多余的情绪。 他的神情和反应看起来真的太正常了,就像个普通的孩子,会追问自己没听过的故事, 有些新鲜的、浅薄的好奇心, 但他的求知欲也仅限于故事本身, 当他听完了自己想要的部分, 也就不会在意后面的故事了。 很正常, 毕竟还是小孩子嘛。 讲故事的人很自然地帮忙代入了合理的说法,虽然仍有些意犹未尽, 但也没再多说什么。 “好了。”还是查理曼先一步拍了拍手, 打断了众人讨论帝国大人物的节奏。 “餐后聊天就到此为止吧,”团长扶着膝盖先一步站了起来, 抬高了声音, 简单做了安排,“和过去一样,照例按队轮流巡逻守夜, 半人马给的时间不算宽裕, 咱们保证提前半小时就行动, 尽量不和他们产生多余的矛盾。” “至于你——”查理曼目光向旁边一扫, 很清晰的啧了一声。 他目光向旁边一瞥,艾德琳背后汗毛一竖,脑袋已经无比自然的从沙弗莱的肩膀滑落到她的腿上,又自欺欺人的把脸迈进了她的肚子里。 她倒是没考虑过这么干沙弗莱会不会同意,好像下意识就觉得她会同意了——而事实也确实如此。 身后传来夸张又十分刻意的尖叫嘘声,以及和团长大人相当清晰的咋舌声。 “……”艾德琳缩了缩脑袋,只做听不到。 查理曼走过来,站在赫利俄斯飞快让出来的空地上, 迅速且娴熟地俯身拎过艾德琳的后衣领,把她从沙弗莱的身上拽了起来。 “好姑娘,现在跟团长爸爸回去了,”他露出惯常的呲牙假笑,单手拎着仍有几分不情不愿地占星师,不太客气地顺手又晃了几下。“别在这儿给人家添乱。” 艾德琳无意识发出仿佛是小动物被踢了一脚的声音。 她可怜巴巴地仰头看着自己的团长,正想让他稍微松松手时,就感觉到自己被拽着的地方忽然被格外拉扯了一下。 很细微的小动作,除非本人否则绝对不会察觉,艾德琳在团长的手底下迅速安静下来,怏怏不乐的可怜样子倒是与平日里的形象如出一辙。 查理曼很轻易地就把她拽走了。 其余人对这样的画面似乎早已习以为常,并没有发出什么奇怪的声音。 赫利俄斯很自然地重新坐在了沙弗莱的旁边,对着占星师绝望离去的画面发出了干巴巴地感慨声。 “哇哦。”少年说。 “他们已经走掉了,母亲。”他转过头,拍了拍衣摆上的浮灰,又对着沙弗莱伸出了一只手,做出邀请的姿势。 少年那双蓝眼睛半掩在银白色的额发中,柔软的发丝修饰着眼尾的轮廓,将他的面容衬托出一种格外温顺地无辜。 像是毛绒绒的小狗,试探着叼住衣服的衣角,有些笨拙生涩地摇着尾巴。 不过细说起来,小狗和小狼崽,单纯从外表上本来也分不太清的,不是么? “我们也该回去了吧?”他柔声询问道。 * 到现在为止,守夜的工作暂时还不用赫利俄斯加入。 他很顺手地将一些杂物拎起来,路上和沙弗莱维持了身后半步的错位,不曾铺设太多帐篷,于是那辆马车目前依旧是只给他们两人提供,沙弗莱看着他手脚利落地将多余杂物整理归类,又铺出两人用的床铺,全程只是托腮在旁看着,若有所思。 “你现在干这个意外地很顺手呢。” “您说什么?”正整理被角的少年头也不抬。 他回话的语气依旧平淡,和在旁人面前时没什么太大的差别,依旧是柔和又恭顺的。 “本来就是每天都要做的,做多了自然也就熟练了。”他回答,“这本来也不难。” “哦,这样。” 沙弗莱慢条斯理地拉长尾音。 “可我还记得你刚刚跟我走的时候,早起穿衣服时还会习惯性举起胳膊等一等,让我想一想……啊对了,这是王子殿下在等着人来侍奉,对吗?” 听到这个,赫利俄斯也只是微微蹙眉,并没有流露出太多羞耻的不悦,或是炸着毛绷起脸,立刻和她反驳些什么。 赫利俄斯只是露出一种稍显头疼的表情,然后很无奈的、长长地叹了口气。 “能请您不要再用这种事情调侃我了吗?”他整理好最后一处被角,这才抬起头看向沙弗莱,“我现在已经算不上是个王子了,您见过谁家的王子是像我这样,从祖上到现在都是查无此人的?” “哦,话也不能这么说嘛,亲爱的。”沙弗莱语气凉凉的反驳说,“首都的皇家图书馆,专门负责帝国历史的书架里应该还是能找到你们的名字的。” 赫利俄斯瞥了她一眼,眼神中意外是纵容的成分更多一些。 “那也不一定能记到我这一代的,母亲。”他现在叫这个称呼已经很顺口了。 “帝国的历史不在乎我是谁,帝国的子民不知道我的存在,目前还在意我的,除了您还有谁呢?……啊对了,那位宰相大人大概能算是一个,不过看她这么久也没有派人来追杀我,想来也没有我想象中那样关注。” 赫利俄斯整理好床褥后就直接坐在了地上,沙弗莱叠着双腿半靠坐在旁边的箱子上,她单手撑着脑袋,神色平淡地看着少年说完这句话后,就自顾自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中。 “……” 大魅魔藏在裙下的尖尾巴伸出来,在半空中晃了晃。 她忽然抬起黑色的鞋尖,不轻不重地踢了踢少年毫无防备地后腰。 小孩反射性捂住身后,发出的短促惊叫像是睡着的小狗猝不及防被人踢了一脚。 他睁大眼睛看着她,无辜又错愕。 “您这是做什么?” “不做什么。”沙弗莱懒洋洋地应道,仍撑着额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少年那双迷茫的蓝眼睛。“只是想问问,小殿下这是准备放弃了吗?放弃复国后的契约价格要单独算的哦。” “怎么会,我怎么可能放弃这个。”赫利俄斯条件反射地迅速摇头。 “您想都不要想。” 沙弗莱意味深长地挑了下眉。 赫利俄斯挠挠头,又清清嗓子,重新解释:“我只是想说……现阶段,或者说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都忘掉这个所谓‘最后王储’的说法吧?这一点意思都没有,让我单纯只做‘赫利俄斯’就好。” 他耸了耸肩,又顺手拍了拍旁边的枕头。 “毕竟王储不能做的事情有很多,但赫利俄斯就没有这些顾虑,铺床,拎东西,做杂活……他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您让他干什么都行。” “哦,”沙弗莱很配合的感慨一句,“这话怎么说?” “王子殿下好端端地,前几天不还在偷偷摸摸和我摆架子吗?怎么就不要这名头了呢?” “佩内洛普已经统治这个帝国两百余年了,母亲。”赫利俄斯很平静地说。 在很长一段时间中,这个说法只是一个虚无的概念,一种代表漫长耻辱的标记,代表着有人从正统王室手中窃取王权长达两百年之久,而他们在此期间,无能为力。 但对于普通人来说,不是的。 “对于帝国绝大部分的子民来说,她和这个国家真正的君主已经没什么两样——倒不如说他们不在乎这个国家所谓的正统君主是谁,大人物们的故事,对于他们来说,从来也就只是故事。” 所以他最初那个想要在卡丹募集佣兵的念头,从根本上就是错的。 不会有人回应他的声音。 也不会有人在意他的王储身份。 甚至于可以说,在帝国宰相的多年准备中,早已和深渊污染捆绑在一起的埃斯泰尔王室,本身就是一种让人避之不及的灾厄。 也许会有人理会他——假设把他绑走送去首都换悬赏金也算的话。 不过佩内洛普会给他设悬赏金吗?赫利俄斯短暂思考了一阵,感觉自己目前的存在感,好像连这个资格也够不上。 他之前担心会被追杀纯粹是想太多了,人家压根就没想过搭理他。 至于最初毁灭村庄的深渊污染……想来也和佩内洛普没什么直接地关系。 就像普通人会把这口锅扣在埃斯泰尔王室的头上一样,“深渊污染和摄政宰相有关”,想来也是保皇派为了提炼王储殿下最纯粹的憎恨心,单独为他准备的一条“设定”。 允许自己暂时扔下王储包袱的赫利俄斯左思右想,眼下自己最适合走的一条路,也就是沙弗莱摆在他面前的这条路。 ——要做个要听母亲话的乖孩子。 “母亲,”他忽地仰头看向沙弗莱,十分温顺地问道:“我们到了卡丹后,除了要跟着查理曼先生训练之外,还要做什么?” “嗯……”沙弗莱歪了歪头,“目前的情况有些复杂,到了我再和你慢慢说。” “好。”少年点点头,乖乖爬到自己位置上,盖好被子。 随即又很自然地拍了拍自己旁边的空位,问道。 “您要睡这儿吗?我已经整理好了。” 沙弗莱眯起眼睛,对他露出客气的微笑:“多体贴的孩子,但是不必了,妈妈一般不太喜欢睡这种地方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对比过往的夜晚, 今夜显得格外平静。 赫利俄斯睁着眼睛,盯着车厢顶部的横梁,脑子越混乱, 越清醒。 他睡不着。 少年的手指从被褥下探出一点, 蜷曲着, 无意识抚摸着身边冰凉的空处。 “怎么, 睡不着吗?” 沙弗莱的声音从半空中响起, 他目光追着方向看过去,依旧是空无一物。 赫利俄斯缩了缩, 将大半张脸埋在了被褥下面。 “稍微有一些。”他含糊道。 “我在想白天发生的事情, 还有就是……在你离开后,也发生了一些事。” 赫利俄斯压低声音, 反正她在哪儿都听得清, 以至于这个画面乍看起来更像是在两个枕头旁边进行的夜间对话。 他用一种若无其事的平淡口吻描述此前查理曼对他的警告,当然,省略了一些他认为不合适和沙弗莱提起的部分, 只是说起他对自己的威胁, 怀疑, 以及一小部分让自己不安的地方。 但比起赫利俄斯的忧虑, 沙弗莱倒是显得不以为意。 “啊,这没什么。”她满不在乎地回答说,“如果你是说查理曼在怀疑我和你的身份,那他早就猜到大半了。” 赫利俄斯顿时表情一呆,刷的一下子从被褥里坐了起来。 “他猜到了!?” 少年语气悚然,近乎是在用虚声尖叫。 “慌什么,又不是针对你的王子身份,现如今埃斯泰尔王室怕是比巨龙还要少见的珍贵品种, 他联想不到那里去。” 对方随口嗔怪道。 “更准确一点来说,他应该是已经大致猜到了我到底是什么,再怎么说也是走南闯北这么多年的游侠,见过的世面够多,能从细枝末节处拼出来的真相也就更多。” 沙弗莱轻笑起来,懒洋洋地又补了一句。 “不然你以为他之前为什么要额外把艾德琳带走?” *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沙弗莱其实并压根就没怎么认真遮掩自己的身份。 而他们如今的这位团长是个胆大心细的类型,查理曼即使心里有了大致的猜测,也还是需要单独和艾德琳再确认一遍。 …… “……所以,那些半人马是这么说的。”在团长自己的帐篷里,他将热好的甜奶递给艾德琳,又语气缓慢地重复了一遍。 “沙弗莱夫人显然和那些四条腿的是老相识了,”他说,“然后他们又问,你是不是她的学生。” 艾德琳双手捧着杯子,看着团长拿出他的铜酒壶,有些迷茫地点了点头。 他在赶路途中几乎不喝酒,只有确定要在某个地方休息一会——或是遇到了什么特别高兴、需要让人尽量提起精神的大事情——他才会把这酒壶拿出来。 那是有什么值得庆祝的事情了吗? 艾德琳眨眨眼睛,想不到答案。 查理曼拧开盖子,牙齿叼着壶嘴却没后续动作,瞧着像只叼着骨头又找不到地方放的大狗。 他又在原地没头没脑地转了几圈,最后冷不丁停下来,问向一旁一脸懵懂的艾德琳。 “好姑娘,那些半人马既然把你当做她的学生,你不妨帮我猜猜看,可能是教哪种课的学生?” 艾德琳摇摇头。 “我不知道,先生。”她摩挲着温热的杯子,小声嗫嚅道,“我识字不多,跳舞也是一般,平日里也没什么擅长的,若说天生就会的东西,我也比不上吉娜他们。” 她会的所有不多,最好的也只能说是平平无奇,远不至于会让人认为是有名师带领的程度。 这姑娘缓缓皱紧了脸,流露出一种沉闷的、懊恼的忧郁。 “我不知道我究竟有哪里是值得那些半人马额外关注的,占星术吗?可我会的连皮毛都算不上。” 团长好声好气地安慰她:“可那位夫人还是很喜欢你的,不是么?” 姑娘撇撇嘴,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抽噎。 “那是因为沙弗莱夫人是个好人,”艾德琳低着头闷闷道,“她真的很好,我在她身边的时候总比其他地方更放松些,可说起来我能为她做点什么呢?明明什么也做不到,那她也不抵触我在她旁边呆着,好像我真的做什么都行。” 是的,一位温柔的,体贴的,相当善解人意的女士。 这是沙弗莱在这段时间里留给大多数人的印象。 团长的牙齿终于放过了他可怜的铜酒壶,蹙眉陷入沉思。 艾德琳又开始小声哭,不过她过度自卑的毛病也不是这一两天积累的了,大多数人都习惯了忽略她时不时地自怨自艾和眼泪汪汪的样子,包括团长本人在内。 查理曼陷入沉思,难得认真地琢磨起一件事。 ……艾德琳的占星术究竟准过几次? 按着团长过去的经验,模糊猜到某件事引导的后果是好是坏,或者在分岔路口帮忙引个路是没问题的,但要是说预测到马上就要发生的灾难,这却是几乎是从未发生过的。 半人马的问话,让他直觉觉得这次的精准可能不是单纯的巧合。 吉娜被放大的隐秘渴望、艾德琳忽然过分精准的占星术,半人马们熟稔自然地态度,以及她自己默认的长生种身份…… 能同时满足这诸多条件的强大种族,思来想去好像也就只有一个。 “……” 查理曼忽然面色凝重地深吸一口气,拎着酒壶去帐篷外面坐着了。 …… 今夜很安静,各种意义上的安静,大概因为半人马的队伍仍在附近巡逻,连林间夜晚常见的鸟叫虫鸣都显得稀薄许多。 查理曼放松四肢坐在一块石头上,仰头看着过分明亮的星空。 星星啊…… 只属于夜晚的星星。 他拎着铜酒壶,又开始对着夜空长吁短叹。 直到他的肩膀冷不防被人踢了一脚,查理曼顺着力度扬起脑袋,视线里映入副团长倒悬的脸。 尤金低着头,冲他嘬嘬两声。 “好端端地,怎么跑出来喝闷酒了?”副团长嘻嘻笑着,顺势在他旁边坐了下来。他是个五十多岁饱经沧桑的中年人,灰褐色的头发里掺杂了太多的银白,比查理曼大了不少,但也能心甘情愿叫他一声老大。 能让尤金在团长面前倚老卖老的地方不多,眼下看起来似乎能算一个。 查理曼把脑袋耷拉下来,慢吞吞地嗯了一声。 “我只是在想,咱们这一路上遇到的都是好事情,是不是?”他举起自己的酒壶,遥遥敬向天上的那一轮月亮,“在路上做了一次好人,吉娜没真地捅出来什么篓子,成功突破了灰森林,在半人马手底下打了个转,在进入卡丹之前就知道了纳克斯堡的消息……” “听着真不错。”尤金跟着附和道,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不打算把自己的好事算进来吗?” 查理曼发出一声懒洋洋地嗤笑。 “我有什么好事情。” “哦,难道不算吗?”对方故作惊讶,“吉娜都跃跃欲试成那样了,咱们还能在这条路上额外休息一晚,正儿八经吃点好东西,说真的,我还以为小崽子们这回真的要有‘妈妈’了——我是说,一种概念上的‘妈妈’。” 查理曼眼神忧郁,又是一声郁闷的长叹。 “我本来也这么想,”他说,“我甚至都觉得,我已经猜对了那位夫人的身份,一只魅魔,活了很久的那一种。” 尤金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随即他又问:“为什么是觉得?” 查理曼沉默不语,只摸摸自己每天都在精细打理的光洁下颌,低头看着自己足以撑满衬衫的鼓胀胸脯,还有从很久之前就没有认真系好的领口和袖口。 “是啊,为什么呢。”他痛苦道,“为什么只是觉得呢。” 大概是因为他现在还很安全,很完整,清清白白的没有任何人碰过,每天都是无梦好眠,平安无事地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孤独的夜晚。 ……为什么呢。 不应该啊。 “其实有关那位夫人身份的猜测,我们也有一些准备。”尤金彬彬有礼地提示道,“结果和您现在说的差不多。” 查理曼顿时瞪大眼睛,活见鬼一样看着他。 “你们怎么猜到的?她看起来完全没有破绽……我是说,除了她压根没打算遮掩的那些细节……” “啊,团里的大多数人没您这么博学多闻,团长大人。”尤金以一种很微妙的眼神看着他,“但我们很幸运的是,每个人都有眼睛。” 查理曼:“……” 查理曼:“不要以为我听不出你在趁机骂我。” “你在那位夫人身边绕来绕去的样子真的很像会主动给自己叼绳的猎犬,大人。”尤金冷酷道,“我们一直认为吉娜这次会这么上头,和人家女士没关系,很大程度上是你给了她某种错觉:你要是趁着这次机会结个婚,她说不定真的能有个妈妈。” 查理曼停顿了一会,稍微理解了一下。 “……所以你们只是单纯想要嘲讽我,说我看上去是个被寡妇迷得神魂颠倒的傻子。”他笃定道。 尤金故作惊讶:“难道不是吗?” 查理曼愤愤不平:“当然不是!” 尤金:“那你刚刚说的那话……哦~” 他很刻意的停顿了一下。 尤金:“按着您的意思,那位夫人可能真的是个纯种魅魔,哦我是说,种族意义上的。” 尤金:“……而您,我的大人,在一位魅魔身边献殷勤这么久,依旧保持着珍贵的纯洁之躯。” 查理曼亲切道:“分析到这儿就可以了尤金,你可以闭嘴了。” 尤金露出几分真切的悲悯之色,他点点头,闭上了嘴。 两人若无其事的一起仰头看起了月亮。 …… 夜色寂静,堵在查理曼胸口一口郁气正准备长舒出去,周围忽然有人噗嗤一声,又硬生生被憋了回去。 查理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一个坏消息, 那笑声止住了,但没有完全止住,仍有憋不住的笑音漏气一样从角落里陆陆续续地冒出来。 一个更坏的消息, 笑声并不是来自于自己的副团长, 即使这老东西自己也在龇牙咧嘴。 “……” 查理曼偶尔也会觉得, 自己对这群家伙们是不是有些过于宽宏大量了。 团长放下酒壶, 一脸冷酷地从地上跳起来, 绷着脸和副团长开启了一场激烈但不伤脑的争斗,正当他试图用手臂勒出副团长肚子里消化一半的夜宵、而尤金则拼尽全力挣扎着去抓挠他腰侧软肉的时候, 不远处忽然急匆匆地跑来今夜巡逻的团员。 “团长, ”对方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感到新奇, 又有些遏制不住的恐惧, “有点麻烦。” 他咽了口唾沫,单独缓了口气,才勉强镇定下来。 “您得来亲自看看这个。” 这反应让两人面面相觑, 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 正副两位团长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 他们并没有惊动太多人, 查理曼整理袖口先一步走出去, 副团长尤金错后几步跟上,带着年长者特有的沉稳冷静,半是提醒半是安慰众人: “什么事情值得你们这么慌张,附近的符文没有反应,半人马他们不也都说好了——” 副团长的声音在走出灌木丛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这是半人马活动的领域,照理来说不会再有其他的魔兽和高等种族靠近行动——当然,这是照理来说。 走出足以遮掩行迹的浓密灌木丛,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几只雪白的兔子, 那种印象中最标准的兔子,白绒毛,长耳朵,红眼睛,缰绳像是驾驭马匹一样绕过兔子的脖颈和毛绒绒的胸脯,将它们困在银白色的车架之前。 兔车的形象大概称得上可爱,如果这些红眼睛大毛团子的高度不是和人差不多的话。 查理曼猝不及防,与白兔形态的魔兽正面相对。 印象中本该小巧可爱的毛绒动物,骤然扩大之后便凸显出一种令人不适的强烈违和感,魔兽雪白的皮毛上嵌着两颗圆滚的红眼珠,几乎占据眼眶全部的瞳仁呈现出一种凝血般的诡异浓红,向外扩散出浅浅一圈,足以完整清晰地映出一个人的影子。 “啊,失礼。”兔车上,有人不紧不慢地缓声开口,语调姿态,都有种说不出的矜贵优雅。 兔车前后一共有三辆,每辆车的造工都极尽华美精致,驾车的侍者容貌端美,额间佩戴藤枝编织的发冠,自肩头批垂下丝滑如绸的白金色的长发,露出一双用藤花装饰过的尖耳朵。 有人窃窃私语,发出惊异的低声赞叹。 ——是精灵。 几只纯正的,优雅的,穿着正式的出行礼服,正在与他们平静交谈的森精灵。 卡丹附近生活的人,常来这里做贸易的行商,经常能在这附近收到精灵的造物,可正儿八经地亲眼见到几只纯正的精灵? 这对许多人来说还真的是正儿八经的第一次。 为首的精灵微微颔首,抬手做了个简单示意的姿势。 “因为这是半人马日常活动的区域,考虑到他们忌讳的部分,所以寻常马车并不方便过来,领主又额外要求尽快送到,这些东西只能用兔车更方便些。” 查理曼听了半天,只觉本就不算清明的脑子在对方的声音中愈发混乱,直至变成了一团迷茫的浆糊。 啊,他不该多喝那几口酒的。游侠茫然的想着。 “这是什么意思?”他下意识问道。 最初开口介绍的精灵抿了下嘴唇,他很慢的收回手,将它们重新交叠起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这些是灰森林的领主所赐,作为精灵友谊的象征,送给各位远道而来的客人。”精灵平静说道。 他的表情很冷静,甚至可以说趋向一种严肃过头的僵硬,不像是招待他口中的客人,更像是在单纯地背诵台词。 人群因此爆发出一阵更激烈的小声讨论声。 站在最前面的查理曼没想好怎么回话,只能很僵硬地扯了下嘴角。 他没提这条路自己走过多少遍,其余人类的行商又走过多少遍。 精灵领主的亲切赠礼? 诸神在上,这玩意在过去两百年之间都闻所未闻。 “感谢领主大人的关怀,小的们感激不尽……”流浪表演团的团长脸上露出个非常娴熟的笑容,恭维又客气,他的嘴巴习惯性地动着,说着那些老爷们最常听的恭维场面话。 驾车的精灵同样听得心不在焉,两边的交流都是万分敷衍,查理曼的眼尾余光顺势扫过满载车身上装载的货物,东西不少,且算得上价值连城。 林中特产的浆果、蘑菇,人类餐桌上常见的各种新鲜的瓜果时蔬,花纹精巧的水晶瓶里装着黄金色的蜂蜜酒,除此之外还有大量的布匹和不明金属打造的华丽器皿……满满当当地装了三辆大车。 精灵的造物在市面上价格昂贵,单单是其中一箱蜂蜜酒就能抵得上表演团全员三年放纵的花销。 查理曼听见身后传来小幅度倒吸凉气的声音。 在不确定该做什么的时候,他决定先顺着话茬往下继续,“我们是否也该送上回礼?” “回礼?”对方很诧异的回了一句,从他的表情来看,是真的压根就没想到过这一茬。 ……也行吧。 查理曼悻悻想到,本来按着精灵一贯的傲慢,大概率也是看不上他们家这点破烂家底。 “回礼自然是不必的,这也不符合我们的待客之道。” 精灵从车驾上下来,别人这才发现他怀中还抱着一个水晶打造的首饰盒,这盒子造工精妙程度足以令人敬畏咋舌,以至于当精灵伸出手准备递出去时,查理曼的第一个反应都是迅速后退了一步,满脸惊骇地看着他。 精灵对他的这种反应似乎并不意外。 “请不要误会,客人。”他如此说道,举着盒子的双手并未放下。“听闻贵客的车队上有一位独身寡居的可怜夫人,无依无靠,十分可怜。” 查理曼额头青筋一跳,吞吞吐吐地,表情忽然就变得古怪起来。 “是这样,没错……”吧? “啊,一个多么令人惋惜的故事,哪怕以精灵的角度来看,这也未免太过遗憾了。”精灵继续板着脸,干巴巴地念诵道,“所以我的主人认为,他有义务为这样的可怜人伸出援助之手。” 身为人类的查理曼对此大受震撼。 啊,是这样吗。 然而他面前的精灵依旧面无表情,全然无视了查理曼过分微妙的神情变化,一板一眼地说道,“这小小一盒礼物,还请帮忙单独转赠给那一位。” “……” 这一次,查理曼心情复杂,且万分惶恐地接下了。 “东西我会转送的,”他客客气气的说,目光看向那三辆兔车:“至于这些……” 送出首饰盒的精灵明显松了口气。 他跟着团长不安的目光顺势一瞥,便飞快转开视线,摇头回答说:“赠礼自然会留下,贵客自行处理便是。” 满满当当的物资被卸了一地,三辆兔车就这样毛绒绒地离开,留下一群人在原地,面面相觑。 不可否认的是,精灵留下的东西真的全都是好东西。 可也真的没有一个敢上前动,哪怕只是单纯碰一碰。 所有人的目光仍是习惯性地看向团长的方向,查理曼捧着首饰盒的手指也随之绷紧一瞬。 随即他垮下肩膀,很平静地接口道:“我这就去找她。” * 这一把,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精灵的侍者到底是为谁而来的。 沙弗莱所在的那辆马车就在不远处听着,查理曼在这附近绕过很多次,目光也停留过无数回,可没有哪一次和现在一样,无论是心态还是神情,称得上诚惶诚恐的忐忑不安。 他屈指敲了敲车身,不过半晌,里面便传来窸窣挪动的声音,一只苍白纤细的手打开车窗,从中露出沙弗莱平静的面庞。 “有事吗,团长先生。” 查理曼习惯性地对她笑了笑。 “有人托我送些东西给您,夫人。”他将盒子放下,双手推了过去。“这一部分请您务必收下,对了,外面还有些特别赠礼,您打算怎么处理?” 沙弗莱眼睫微垂,她手臂缓缓撑上窗框,整个人像是窗框旁徐徐散开的一簇妖花,垂眸望向查理曼,又对他慢慢微笑起来。 “哎呀,给我的?”她问。 见对方点了点头,沙弗莱便唉了一声。 “就当做我们这一路上的车费,拿去用吧,团长先生。”她柔声笑道,“不是早就说过了,会想办法给您填上的。” 查理曼脸上一呆,下意识舔了下有些莫名干涩的嘴唇:“可这些东西人家本来是要送给你的。” 沙弗莱眨眨眼,她柔白的手臂从窗户旁边垂了下来,脸上仍然挂着漫不经心的笑。 “所以呢?”她笑吟吟的问道。 “东西既然送给我了,难道不就是该随我处理吗?” 沙弗莱的表情很平淡,仿佛送到她面前的不是精灵珍贵的赠礼,不过是平平无奇的小事一桩,她太坦然了,似乎早已对此类发展习以为常。 查理曼幅度轻微的吞咽了一下,不得不说这个说法让他颇为动心,但以防万一,他还是很谨慎地又提醒了一句:“可如果要是那位因此生气……” 沙弗莱很敷衍地唉了一声。 “不会的,”她笑眯眯的安慰道,“相信我吧,团长先生,加拉希尔不至于那么小气的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团长大人看起来还想再说点什么, 不过相对还是晚了一步,沙弗莱已经从窗子后面离开了,最后从他视线中撤出的, 是她搭在窗沿上的细白手指。 查理曼有点惆怅地叹了口气。 他目光一转落在某个物件上面, 本来拉平的唇角立刻又稍微上翘一点。 “抱歉夫人, 不过这里还有些……” 当他正准备再一次敲敲车窗, 额外提醒一下放在外面的首饰盒时, 不等一句话说完,另一双手已经提前从门缝里伸了出来。 “有劳您费心惦念。” 赫利俄斯仿佛早有准备, 那双灰蓝色的瞳眸在月光下冰凉如水, 他对着团长微微颔首致意,彬彬有礼地道谢。 “……”查理曼啧了一声。 这次, 少年没再留给他更多的发挥空间, 已经利落收起了旁边的水晶盒,随即紧闭门窗,没给对方留下一点窥视的缝隙。 …… 来自精灵的造物, 又是特意准备的款式, 自然是耀眼夺目, 华贵无与伦比。 少年的手指紧贴在水晶盒的边缘处, 无意识用力到指尖泛白,但他神色平静,规规矩矩将盒子推到了沙弗莱的旁边,然后便只是乖乖坐好,静静看着她。 另一双绿眼睛随即落在盒子上,大魅魔漫不经心地屈指敲了敲盒子,这才打开了盒盖。 她懒洋洋地哎呀一声。 “是白水晶呢。”沙弗莱伸出手捏起什么,再次抬起时, 指尖已然悬下一串绚丽的流光溢彩,沙弗莱很随意地在面前晃动了几下,切割完美的各色宝石彼此碰撞出轻巧的声响,仿佛群星破碎成屑在她指尖肆意洒落。 她本来就只是很随便的欣赏珠宝的眉毛,冷不丁对上了赫利俄斯的目光。 那视线是很平静的,柔和,温顺,不具备半点侵略性。 他只是一声不响,长久而近乎恒定般地,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看着这边,许久也没有转走视线。 沙弗莱顿了顿,又轻笑一声。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随着她轻飘飘扬起的短促笑音,一起慢慢眨了眨。 沙弗莱伸出手,白水晶雕琢的项链在她指尖随意缠绕勾住,摊放在掌心给他看,“见过这种吗?” “见过很多的,各类珠宝的分类,鉴赏,不同品类在不同社交场合下的搭配方式……在我小时候是一项单独的课程。”少年乖乖回答说,“不过基本都是他们当时从王国宝库带出来的,人类王室所能收集到的凡品,对比这些,不怎么值钱。” “啊,小王子。”沙弗莱意味不明地笑着感慨一句,随即将那串项链放进赫利俄斯的手心,笑着说,“这些也拿去玩吧。” 赫利俄斯双手接下,表情有种迷茫地呆滞。 “这看起来很贵,母亲。” “放在人类的拍卖会上能卖个好价钱。”她没否认这一点,“加拉希尔的审美品位向来不错,这一盒就够买下一整个卡丹了。” 赫利俄斯垂眸瞥了一眼,眼中本就不多的一点好奇心此刻更是瞬间烟消云散,但他还是乖巧问道:“是要我帮您收起来吗?” 沙弗莱摆了摆手。 “不是都说了给你玩?接下来到了卡丹,你是要拿它招兵买马,逗谁家姑娘开心,还是留作日常饰品,都随你。” “妈妈的东西本来也都是你的呀。”她笑眯眯地说,“自己收着用吧,甜心。这东西对我来说真的没什么意思。” 赫利俄斯没吭声,也没拒绝。 他只是想起自己最初承诺过的契约,他会拥有的,他将拥有的,此后一切都将归属于她。若是以这个前提划定界限,这些东西交给自己保管,所有权其实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他也是母亲未来的所有物,不是么? 少年安静收下了这份额外的馈赠。等到了卡丹,他可能会卖掉其中的一小部分,不过不是用来母亲口中的招兵买马,应该会有些别的用处。 路上计划被打乱了许多,接下来他们距离卡丹尚且还有几天的路程。 精灵留下的“赠礼”改变了原定的很多事情,表演团的人彻夜不休忙忙碌碌,勉强算是把这些东西全部带上了,至于那些庞大的物件又靠了什么奇妙法子才成功塞到了车上,这答案暂且不得而知。 以赫利俄斯的视角来看,他只知道这路程后半段,几乎所有人对沙弗莱的态度都多了一份敬畏的客气。 “这是因为知晓承您的情了。”他小声说,“他们确实应该对您更恭敬些,那些东西价值不少,表演团少说十年不用干活。” 沙弗莱只单单轻笑一声,唯独没应这句话。 显然,团中模糊猜到那些赠礼价值的不止是当夜值班的这寥寥几个。 第二天早上准备启程时,查理曼便以团长感谢的名义调整了车队前行时的结构,仍是原本的一线排开,不过归属那对母子的马车暂且调到了他的车子后面,而紧跟着缀在他们后方的,是给暗精灵吉娜关禁闭的那一辆。 “……” 少年面色凝重,傍晚时分,他从外面返回时冷不丁仰起头,和坐在车顶上的女孩四目相对。 吉娜神色懒散睨他一眼,打了个哈欠就从另一边跳下去了。 傍晚的风已经生出些许纯粹的凉意,赫利俄斯神色平静,从风中嗅到一些熟悉的味道。 ……新鲜的血腥味。 他转头看向其余的马车,仍是原本的数量,仍是那几个固定负责巡逻的人。 但好像……人数变了,巡逻的班次也有修改;随着他们越来越靠近卡丹,印象里一些偶尔会和他扬起笑脸打个招呼的熟人,似乎从某个时刻开始就没再露过面。 少年张了张嘴,最终他也和之前的暗精灵一样,沉默着转开视线,选择了一言不发。 精灵们送来的东西真的很多。 但赫利俄斯想,估计很快他们就有更多地方可以用来装东西了。 * 在即将进入卡丹的最后一个夜晚,例行惯例,两位团长开始盘点现存的物资,计算哪些需要保留,那些需要卖掉。 这次,赫利俄斯被允许参与其中。 沙弗莱没在这里面露面,在场所有人对此似乎都不觉得奇怪。 少年扫了一眼自己的位置,他旁边是副团长尤金和暗精灵吉娜,两个曾经打得不可开交的崽子在篝火旁一坐一站,面面相觑许久。 眼看着查理曼都要压不住动作准备起身,赫利俄斯终于转开了目光,慢吞吞地坐了下来。 吉娜撇着嘴,但还是老老实实向旁边挪了点地方给他。 副团长尤金眼神微妙的收回视线,重新清了清嗓子,开始正式盘点计算。 “……除此之外,多余的粮食最好不要一直压在手里,这两天可以尝试压价卖掉;布匹还剩一箱,精灵工艺是稀罕货,但纳克斯堡的问题还没解决,往来行商的数量肯定要减少许多,估计没有想象中那样好出手……” 说到这里,赫利俄斯有些犹豫地直起身子,试探着看了过来。 副团长的声音随即停下,很体贴地给出了他发言的空隙。 “有什么问题么,孩子?” 少年轻咳一声,有点局促地挠了挠脑袋,说:“我没别的意思,团长先生,就是说假如我没记错的话,精灵送来的丝绸布料应该不止这个数……?” 被偷了? 查理曼哦了一声。 “在送来的当天,确实不止这个数。”他两手一摊,无辜道,“但现在就不一定了。” 赫利俄斯微微蹙眉:“出了事,您不打算管吗?” “怎么管呢,小子?有些东西既然已经有了苗头,你拦都拦不住。” 团长故作惆怅地长叹一声,“我在路上跑了这么久,学会的最管用的一招就是最好不要把人逼得太死。 靠几箱死物就能解决的麻烦,我这拖家带口的,也没必要跟着追根究底。” 赫利俄斯原本想说要是他们拿了好处还要得寸进尺怎么办,忽然想起来此前傍晚时分的新鲜血腥味,便又把这个问题按回去了。 查理曼很宽容地笑了笑。 “团里的小崽子很多,也不是所有人都是吉娜这样自己就足够可靠的,我作为团长,不能主动带领大家冒这个险。” “——哎呀,这里怎么这么热闹,又在算账么。” 沙弗莱柔和的声音意外加入了这场会议中。 尤金眼尾余光瞥见自家团长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坐直了腰板,若无其事地开始整理起自己的袖口和衣领。 没人看清沙弗莱究竟是从哪处影子里走出来的,只知道她在吉娜身后停下来,又揉了揉暗精灵的脑袋。 吉娜眼睛亮晶晶地抬起头,那只纤细白净的手始终放在她的头顶上,把女孩挤压出一种幼猫般软绵绵的哼唧声。 “母亲。”赫利俄斯轻声打了句招呼,成功把她的注意力从女孩身上转到了自己这边。 “我们在计算这段时间的额外损失。”他柔声说道。 大魅魔挑了下眉:“要算吗?” “要的呀。”少年温吞应道。 “礼物转赠给别人是一回事,收下后依旧保管不当,又完全不去计较后续的各种损失……嗯,我想这又是另一回事了。” 赫利俄斯笑意温和,又慢条斯理地转了转笔。 “如果是我的话,我是说,如果——” “如果是我知道了,您就这样毫不留情……满不在乎我的付出,我就算再倾慕您,愿意为您毫无保留地献出一切,这种时候多多少少也还是会生气的。” 沙弗莱眨了眨眼睛。 “那我只能说,他变小气了。”她心不在焉地补充道。 “啊。”少年慢吞吞地叹息一声。 “这么说,听起来就更让人生气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她是这么说的?” 林间的最深处, 古老的河流环绕银霜色的宫殿,流水淙淙,与廊间弹奏的轻柔弦乐汇聚一处。 不过今日, 主殿传来的冷淡问话短暂终止了廊下的乐声, 林荫休憩的精灵三三两两聚在一处, 好奇打量着几辆尚未来得及被撤走的兔车。 这些毛绒绒的大白团子在这里并不常见, 灰森林的领主还算宽容, 允许年轻的小辈们可以有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爱好,但不代表他能接受这些大团子直接在他眼皮子下面蹦来蹦去。 “除非遇到天大的意外, 否则别想把它们送到我的视野范围内”——很多年前, 尚且年轻的领主是这么说的。 那现在,是已经遇到了那个天大的意外吗? 精灵们目光对视, 身畔的流水声藏起他们心照不宣的戏谑浅笑。 …… 与此同时, 主殿那边也传来了侍卫长疲惫但依旧沉稳的声线:“我们听到的部分,是这样没有错。” “她允许那些人类随意取用您的赠礼,并且特意表示:如果有任何问题, 她愿意全权负责。” “啊。”领主加拉希尔发出一声意味莫名地轻柔叹息。 “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大方又体贴, 是不是?“他微笑着问道, “只不过, 多么遗憾的故事啊,这次站在她对面的家伙居然变成我了。” 侍卫长没有急着接住这句话。 “说说看,提利安。”端坐上首的领主若无其事地询问道,“她说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在恨我吗?”加拉希尔问道。 “她在讨厌我吗?抵触我吗?不喜欢我送去的东西吗?还是她依旧爱我,只不过她如今选择更偏心那群寿命短暂的人类,觉得他们污浊又丰沛的欲望更能讨她的欢心?” 提利安缓慢地深吸一口气。 “……啊,当然, 也许还有另外一种可能。”精灵领主的手指点在自己的脸颊上,卷起他如月辉般美丽的银色长发,又低声喃喃自语着。 “这次是你听错了,侍卫长大人。” 提利安:“……” 一贯尽忠职守的侍卫长有一瞬难言的沉默。 “……不排除这种可能,大人。”他面无表情地回答说。 缠绕的藤枝与白水晶构建的王座上,森精灵的领主却又为此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地轻笑声。 “可你也比这里的其他人都了解沙弗莱的能力。”加拉希尔微笑着说道,他一条手臂撑在王座一侧,若有所思地盯着面前垂眉敛目的可靠部下。 “你在她那里……分不清自己有没有听错东西吗?” 提利安连磕绊也没有一下,无比流畅地又接了下去:“也许真的没分清呢,大人?我与那位女士相差实在太多,听错了也不无可能。” 加拉希尔说:“哦,可我过去两百年和你讲过很多沙弗莱的故事了,你难道一点都没有认真听进去吗?” “那么也许还有一种可能性,大人。”侍卫长一脸的习以为常,甚至没有对这句莫名其妙地控诉做出半点惊异的反应。 “——沙弗莱女士确实早早注意到了我们的存在,但在属下的感知范围内,她没有对此做出任何遮掩和修饰的行为,所以属下冒昧猜测,至少我们汇报给您的部分,是她希望您听到的部分。” 这次,加拉希尔终于安静了一会。 但侍卫长并没有顺势放松下来,他追随这位领主已有数百年之久,自然知晓单单是这几句话是不够的,至少对他来说远远还不算完—— 果不其然,领主柔和到有些阴郁的语气已然再次响起: “听起来你真了解她呀。” “……” 提利安心平气和地松下了肩膀。 啊,我说什么来着。 “这判断还真就不能说错,是不是?”见侍卫长没有反应,加拉希尔的语调依旧轻柔缓和,向下俯瞰的神情甚至称得上是亲切,随即又笑着补充一句:“哪怕以我的角度来看,你的猜测也是相当准确啊。” 侍卫长非常习惯地垂下自己的头颅,他仍穿着此前驾驶兔车的那身银丝长袍,身上还留存着林间泥土特有的潮湿气味,不过这会功夫,他也无暇顾忌这点小问题了。 “万分惶恐,大人。”他轻声道。 加拉希尔仍在微笑。 他很漂亮,以精灵万分苛刻的审美来说,领主加拉希尔的美貌也绝对算得上极为出色的类型。只不过此刻这位领主大人虽然在笑,美艳到锋利的眉眼间却挂着令人胆寒的阴沉郁色,让人根本不敢将目光长久地停留在他的脸上。 领主轻声道:“我没有看出来你哪里惶恐,亲爱的提利安。” 仍维持着低头姿态的提利安熟练舒展开紧蹙的眉峰,做了个不动声色地深呼吸。 “您只是不甘心而已,大人。”提利安琢磨着领主这股乱七八糟的火气是不是已经缓得差不多,又顺口接着往下说道,“我大概可以理解您的郁闷,沙弗莱女士接下了您精挑细选的礼物,却是为那群人类做下一步准备,甚至不在意那些卑劣的偷窃者是否损害了您的心意……”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意料之中的,听到了加拉希尔一声意味莫名地冷笑。 其实领主在绝大部分时候都还算是个正常性格,以君主的角度来判断,说他一句慈爱贤明也不为过,但和他说什么都行,唯独不能像现在这样,冷不丁提起他的个人感情问题—— 许多了解当年旧事的精灵一致认为,这和当年那位走得过分干脆利落的大魅魔,分不开关系。 提利安琢磨着,领主这股子乱七八糟的迁怒也该发泄的差不多了。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又说:“但属下认为,沙弗莱女士并没有过分放任那些卑劣者的放肆。” “——那些人类的队伍里,有一只仍在狩猎的暗精灵。” * 随着众人的脚步愈发临近卡丹的范围,那些藏放在车上的精灵造物,也逐渐引起了更多蠢蠢欲动地心思。 团中的大人们对此并不意外,在孤岛上得到的黄金顶多是颜色特殊的金属,可进了人类的地盘,这些东西立刻就能转化成广义上的财富。 怀璧其罪。 查理曼对自己的本事和需要避讳的地方很有自知之明,他能允许一部分的损失作为其中的灰色缓冲带,也能接受原本一起喝酒闲聊的亲密团员为了点额外财产忽然翻脸,可吃了这部分好处还想要进一步得寸进尺的,那真的就得重新再琢磨琢磨了。 吉娜的脚步不知不觉间已然缀在最后,身上的血腥味也开始变得越来越浓。 这是团长的意思,也是女孩自己的判断。 那些闻着财宝的气味反复追上来的家伙大多是些贪得无厌的家伙,查理曼最初的意思是警告点到为止,可暗精灵实在不喜欢他们那样殷切贪婪的目光,仿佛鬣狗的涎水遏制不住,恨不得连猎物垂下的影子也一起舔舐吞咽。 远比想象中更恶心。 于是前几次的手上动作不由得粗暴了些,也不小心留下了些过于明显的痕迹。 她是想过处理的呀——女孩理直气壮地在心里辩解着,只不过可能是暗精灵天生的劣根性碰上了被团长训练出来的肌肉记忆,每次慢半拍反应过来的时候,本人已经重新在马车里坐着了。 这种时候她就不方便再马上离开,因为随着车队里的人越来越少,女孩平日里休息的地方也和沙弗莱越来越近。 她一仰头就能看见对方的侧脸,若是运气不错没碰上那个人类的小崽子,那说不定还能让那位夫人再摸摸她的头。 ……但是,当然,自己留下来的烂摊子还是要处理的。 心虚的吉娜只能趁着众人休息的功夫再跑回去收拾,女孩循着记忆里的方向四处检查,并且每一次都会很惊奇的发现,居然什么东西也没有留下。 ——就像做梦一样。 暗精灵在本该染满红色的土地上蹦跶了几下。 是的,就像做梦一样。 她不小心留下的残骸,车队留下的痕迹,乃至于人类行走时留下的那些与森林并不相融的驳杂味道……在此刻都被清理地干干净净。 谁做的? 好难猜。 …… 吉娜重新跑回团里,当着赫利俄斯的面直接一屁股坐在了沙弗莱的旁边。 她没拒绝。 吉娜在附近摸摸索索,窸窸窣窣,又试探着抓起沙弗莱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头顶上。 她还是没有拒绝。 其余人投来饶有兴趣的调侃目光,吉娜让她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紧接着又将她的手抓在自己的手上。其实这动作细说有点羞涩,但暗精灵还是没忍住,顺势凑上去闻了闻沙弗莱的颈侧和手腕处。 依旧是清雅馥郁的香气,并没有和自己一样的血腥味。 这一次,沙弗莱终于转来视线,神色如常地看着暗精灵像是只不驯的野猫崽子一样在自己身边拱来拱去。 “在找什么?”她笑着询问,“和你身上一样的气味吗?” 暗精灵眨巴眨巴眼睛,很乖地点了下头。 对方那双幽深的绿眼睛因此流露出几分愉快的笑意。 “真可惜,我身上留不住那种东西。”她说。 吉娜问:“所以,都是你做的?” 沙弗莱也学她之前的样子,轻轻眨了眨眼睛。 女孩忽然生出几分尚不能游刃有余的羞愧,很严肃地表示:“我下次会认真处理干净的!” “倒也不必这么严肃,亲爱的。” 沙弗莱笑着说。 “本来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你玩得开心就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现在的暗精灵看起来当真是万分快乐。 单论心理年龄来说, 吉娜仍然是个货真价实的小女孩,让一个小女孩开心能有多难呢? 于是吉娜开始毫不掩饰地围绕着她跑上跑下,像是刚刚学会戏耍毛线球的猫崽, 随时随地都想把脑袋拱进她的手心。 反正沙弗莱对此从来纵容, 于是吉娜兴高采烈, 愈发得意洋洋, 就连赫利俄斯偶尔投来的冰凉注视也能坦然忽略。 这里面唯一让其他人稍觉惊诧的部分, 是赫利俄斯没有再和过去那样不服不忿的炸毛乱叫。少年顶多也就是目光幽幽地远远看上一会,然后便叹着气转开了脑袋, 继续该干嘛干嘛去了。 某种诡异的成长性同时体现在了这两个半大孩子身上。 而在更多时候, 赫利俄斯的情绪会更稳定些,他娴熟无视了来自暗精灵的诸多幼稚挑衅, 在吉娜的问题上表现出了一种类似兄长般镇定的从容。 “没什么大不了的, 让她去玩吧。” 这反应让在旁围观的查理曼啧啧称奇。 “啊呦……”他摸了摸下巴,饶有兴趣的打量着赫利俄斯的表情,“这可不像你刚来那会儿了, 怎么, 小子真不生气?” 赫利俄斯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这有什么好生气的?倒是团长先生, 我们最近要忙的事情很多, 您这么优哉游哉地真的没关系吗?” 查理曼原本还算幸灾乐祸的笑容顿时有些奇怪的僵硬。 “小少爷说的没毛病,您是不是也该从看戏状态抽身出来干点正事了?”副团长尤金捧着一堆东西从身后匆匆走过,不忘把其中几个箱子直接扔给查理曼。 团长一脸无奈的摊手,但也还是撸起袖子,乖乖认命干活。 …… 他们已经算进入了卡丹的范围,不过和正式意义上的卡丹镇还有一段距离。镇子自身面积并不大,这么多年刻意维持在“镇”的大小,也从未考虑过扩张问题, 自然容不下所有的过往行商。 城镇外围保留着大量的临时集镇和驿馆,查理曼选择在这里停下脚步,显然有些额外的安排。 “让我看看……唔,人员名单需要重新调整,手续、货单记录、临时登记册……表演团老本行估计暂时搞不来了,还得琢磨点别的……” 团长露出了龇牙咧嘴地表情。 赫利俄斯跟着在旁探头:“有什么问题吗,查理曼先生?” “应该也算不上什么大麻烦?”查理曼开始疯狂挠头,“就是怎么说,和之前的统计名册对比,团里少了近三分之一的人数……入城的税金要再算,还有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手续,这么一来全都得重新弄……” 他顿了顿,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一个问题:“你不去夫人那里帮忙,在我这儿晃悠什么呢?” 赫利俄斯眨了下眼睛,在旁边的小木凳上也坐的格外端正。 “母亲让我来帮您的忙。”他温顺答道,“从现在开始直到入城,所有需要和人打交道的工作,我都要全部参与进来,我能做的都请让我代劳;我暂时做不了的,也请让我在旁边尽量看着。” 少年想了想,又额外补充了一句:“您随意吩咐就是,我做什么都行。” ——自然,要做的事情一大堆,也不指望你一口气全都能弄懂,稍微跟着查理曼了解一下大概情况就行。 沙弗莱的原话是这么说的。 查理曼听得咋舌:“夫人这可真是大方啊……也行,正巧我这里事情也不少,你要是能搭个手自然再好不过了。” 赫利俄斯依旧是乖乖点头。 他大概能理解沙弗莱这么安排是为了什么。 王储过去学习的知识不能说是全然无用,只不过对比他真正要做的事情,能排得上用场的知识实在是寥寥无几。 他如今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更是被毫不客气的正副两位团长接连支使得团团转:日常的物资采买,每日定量的统筹计算,表演团各类道具的补充和维修,紧盯工作进城的同时,还要想着抽空去和卡丹镇的卫兵们打交道…… ……天哪。 王储手上动作不停,一边又在心里唉声叹气。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要做的事情居然可以这么多。 这还只是一个小镇的规模,那更大的呢? 赫利俄斯曾经自诩还算清醒,很清楚的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救世,复国,杀死窃国的恶贼,夺回他命中注定的王座……这些话在他小时候不知被那些人重复了多少遍,他们讲仇恨,讲痛苦,讲他注定要走的那条布满荆棘的路,讲故事的最后是他注定走过王宫的长阶,要亲手捧起王座的宝冠。 好像所有人都把句号划在他复国成功的那一刻,没人在乎在那之后的故事。 年轻的王储若真的达成了最终的胜利,那么刚刚登基的新王究竟要如何治理这个庞大的国家? 唯独没人和他仔细讲过这些。 赫利俄斯直至此刻才算勉强摸到了一些皮毛的皮毛,单单是搞懂一个卡丹和它周边集镇的运转逻辑就已经让他焦头烂额,至于未来那个更庞大的帝国版图? 想一想都要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了。 哪怕只是想要搞懂一个小小的卡丹,他这段时间犯下的错误也不止一点;小到记错账本,搞混物资,更大一些的甚至需要查理曼亲自出面四处周转赔礼道歉,林林总总,乱七八糟,折腾到好几个晚上都是干瞪着眼,对着帐篷顶焦虑到根本睡不着觉。 可面对他搞出来的这些大大小小的麻烦,查理曼团长倒是意外地很宽容。 而且除了他之外,所有人都很宽容。 “问题不大,这点小情况过去也有过,解决起来也都不难的。”对方笑眯眯的反过来安慰他,“别这么紧张嘛小子!而且精灵的那批货也是卖了不少钱,这种程度的窟窿,咱们家还填的上。” 赫利俄斯也明白,这里的重点当然是后半句。 沙弗莱间接送出的那笔钱让表演团有了挥霍的底气,也因此成了他可以反复试错的资本。 他依旧是靠着她的支持才能在这里“胡作非为”的。 …… 赫利俄斯短暂停下记录的笔尖,揉了揉酸胀麻木的手掌,这才瘫在椅子上,长舒了一口气。 他们现在还是睡在帐篷里。赫利俄斯的衣兜里还放着白水晶项链,之前沙弗莱当作玩具送给他的那一串。 他的原定计划是拿这个换些钱,在卡丹镇买个安稳清净的房子让两人住下,可现在么…… 拿她给的钱养她? 赫利俄斯又开始对着帐篷顶发呆。 “怎么不写了。” 沙弗莱的声音在帐篷里响起的那一刻,赫利俄斯显然是猝不及防,当场被吓了一大跳。 大魅魔此前从来没见过王储殿下这样几乎称得上连滚带爬的狼狈样子,他差一点就从椅子上跌坐下来,手忙脚乱地又重新坐了回去。 赫利俄斯视线游移,欲盖弥彰地轻咳一声。 “没什么,本来也是胡乱瞎写的东西。”他含糊应着,仓促把桌上胡乱瞎写的草稿团成一起压在手臂下面,正准备把这些拿出去扔掉时,旁边倏然伸出一只纤细修长的手掌,抽走了其中的一张。 赫利俄斯匍匐在桌子上,维持着用身体半压草稿的姿势眼睛湿漉漉的看她,白净的耳廓染上一点羞赧的微红。 “真的就是我胡乱写的……”少年嗫嚅,说不好是辩解还是什么,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看着沙弗莱简单看完那张纸上的随手乱写,紧接着另一只手又伸出来,掌心在他面前摊开,轻描淡写地勾了勾。 “……”赫利俄斯红着耳朵,乖乖坐回椅子上,松开了自己一双拢住纸张的手臂。 桌边站着的女人垂眸向下看,她将那些所谓的乱写乱画在手里整理好,难得是拿了张真椅子在旁边坐下。少年双手蜷起抵在膝上,目光恍惚着,落上她交叠的膝盖,翘起的鞋尖,看见她脚踝处的肌肤苍白,漆黑裙摆轻盈堆簇,翻卷如浪花。 沙弗莱忽然轻轻抖了抖手中的一摞草稿纸,赫利俄斯灰蓝色的瞳孔反射性微微缩紧,又飞快地舒展放松下来。 他眨了下眼睛,神色如常地看向沙弗莱手中的东西。 “果然是王子殿下,”沙弗莱笑着感慨,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少年短暂地出神。 “偶尔也是要相信血脉传承这种东西的,你说是不是?王子殿下这方面的入门确实要比别人更快些。” 赫利俄斯没有应声,他只是安静地等待着,灰蓝色的眼珠流淌出一种湿漉而温顺的无辜,幼犬般毫无保留的顺从。 他在沙弗莱少见的赞赏目光中露出一抹腼腆羞涩的笑。 “我还有很多不会的。”王储轻声说,他仍显得青涩,从各种意义上来说。 大魅魔从善如流的接过话音:“无妨,我来教你。” 她从容起身,如夜的裙摆重新遮掩住苍白的足踝,一只手撑在桌面上,未曾束起的浓红长发随着俯身垂首的姿势一同倾泻而下。 赫利俄斯向旁挪了挪地方,他有些心不在焉的晃动着笔尖,直至沙弗莱的指尖抵在纸面上,按住了其中一点错处。 “我们先从这里开始讲吧,小殿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沙弗莱接手了王储殿下的教学。 事实证明, 只要她想,那么经历了漫长岁月的大魅魔可以是这世界上最优秀最博学的导师。 她太清楚现阶段的王储究竟需要补充什么样的知识,而她现在的学生毫无保留地开放自己的全部底线, 对她的一切决定都甘之如饴。 作为临时导师的沙弗莱感觉到了一点久违地欣慰, 于是她对着这个愈发乖巧的学生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 你如今是一个王储, 未来要成为一个国王, 那么, 你现在首先要做的是——? 赫利俄斯试探着回答,了解并尊重自己的命运? 不。大魅魔笑眯眯的否认说。 “你首先需要知道:一个合格的国王, 究竟应该做些什么?” * 一个宏大的命题。 年轻的王储想着。 在这片偏僻的土地上, 他似乎很难直接找到问题的答案。 …… 又是一个清晨,晨光雾蒙蒙地藏在地平线下, 尚未来得及天光大亮。 随意套了件麻布衫就出门的查理曼左右晃了一圈, 在驿馆门口捡到了他的临时小跟班。 银发蓝眼的少年依旧是一身素净清爽,对他点了点头。“查理曼先生。” 他抬手跟着打了个招呼,“早上好, 小少爷, 今天也要跟着一起来吗。” 赫利俄斯娴熟接过对方递来的杂物, 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 今天的工作是临时帮一家酒馆搬货, 查理曼完美贯彻了此前沙弗莱的请求:无论干什么都带上这小子,自然也包括自己的打工时间。 虽然赫利俄斯不懂现在的团长为什么还要四处接活干。 他现在明明不缺钱了不是么?来自精灵的额外赠礼换来一个庞大的数字,足够表演团的所有人十年吃喝不愁。 但还是那句话——这既然是沙弗莱要他做的,那赫利俄斯就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他接受她赐下的全部馈赠。 经过一段时间的高强度劳动,少年已经不会像最初那样,随随便便就会被几个箱子压得气喘吁吁,他的手变得越来越稳,脚步也越来越快, 但说话时仍有些绷紧地吃力。 “先生。” “嗯,怎么啦?”查理曼心不在焉的应着,“今天的东西太重了?用我帮你分担一点么?” “我是想说……” “您作为大家的团长,平时都在做些什么?” 查理曼不可思议的看了他一眼。 “你小子脑袋让门挤了吗。”他说。 说话间他已经在酒馆后门放下了手里的杂物,又很轻松接过了少年手里的一摞一起放下,见他依旧直勾勾盯着自己,非要那个答案不可。 查理曼有点头疼地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脑袋。 “还问我平时究竟要做些什么,”他抬眸,对着一旁杂物努努下巴,“这不就是我平时在做的?” 赫利俄斯跟着看了一眼那堆杂物,又转头看了看非常理直气壮的查理曼。 “打杂工吗?”少年狐疑反问。 “当然啦。”查理曼说,“团里现在没办法演出,我还要赚钱的嘛,更准确一点说,是在努力打工,给某位好心帮忙的夫人还债。” 少年露出不解的眼神,又摇了摇头:“我不觉得她需要你还债,那也不是一笔你能还得上的数额——还是说团长先生自己不敢和母亲说清楚吗?我可以去帮你的。” 查理曼定定看了他一会,忽然弯着眼睛笑起来。 “这倒是没什么必要的。”他说。 他赚这个钱做什么呢。 不过是想给自己争取回一些无聊的话语权罢了。想让自己看起来不要像是个纯粹的寄生物,除了那点嬉皮笑脸的本事之外还有让人觉得可靠的地方…… 啊,不过这种事情倒是没必要和小少爷说的。 查理曼平静收回视线,心想,有些东西,这小子估计一辈子都理解不了。 他们在酒馆后厨的空地上闲聊,正巧有人过来查点收货,后厨和查理曼打了招呼后,又摸了两大杯冰饮递了出去。 年长者得到了一大杯冰啤酒,另一个半大小子被所有人默契剥夺了喝酒的资格,换到了一杯凉凉的甜果汁。 男人找了个地方坐下,慢腾腾地在晨光中伸了个懒腰,这才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处,示意赫利俄斯可以过来一起。 “我确实有点害怕。”查理曼故作惆怅地感慨起来,“她是个多慷慨的美人呢,这笔钱足够我不费脑子养活所有人很长一段时间,但是代价又是什么?”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少年尚且单薄的后背。 “就目前来说,是我们做什么都得把你带上。” 赫利俄斯微微蹙眉,眼中有种温和的不赞同:“我觉得这已经是很划算的买卖了,不是么?” “我没否认过这一点,小子。”查理曼心平气和地回答,“好在我们现在没什么麻烦,顶多就算是那位夫人花费重金给你雇佣了一个大型表演团,大家一起快快乐乐地陪你玩现实版过家家,还带实时教学讲解的那种。” 赫利俄斯:“……首先,我不觉得您手底下这个算是大型表演团。” “就一定要在这种地方反驳我吗?”查理曼怒道,随即他咂咂嘴,又在对方平静的注视中悻悻改口:“好吧从规模上来讲确实不算……但就结果来说,也就这么回事。” “我们现在可是在认认真真给您卖命呢,小少爷。” 游侠两手一摊。 “收了人家天大的好处,还想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情?”他脸上扬起一抹近乎自嘲的笑,啧啧几声又摇了摇头。 “别说我就是个小小的流浪团团长了,就算是国王大人,这种时候估计也得低人一头。” 赫利俄斯闻言一愣。 “我只是觉得……”他这次认真想了想,才温声又说:“母亲不会让你们真的卖命的。” 查理曼唏嘘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启程之前夫人说她改了主意,准备转路去纳克斯堡,我们也会毫不犹豫地立刻出发。” 赫利俄斯皱眉,不等他想好说什么,他们靠着的这堵墙上的窗户就又被打开了。 “纳克斯堡?你们谁要去纳克斯堡?” 发觉自己谈话被偷听的王储瞬间全身紧绷,倒是旁边的游侠熟稔露出笑脸,不动声色地一抬手,把正准备炸毛的少年又按了回去。 “和小崽子随意闲聊打个比方罢了,”他手上用了些力气,顺势把赫利俄斯藏在了自己的影子下面,这才若无其事地接茬道:“这地名也可以说是深渊,地狱,或是什么其他可以直接等死的鬼地方……” “好吧。”兴致勃勃探头的人身上穿着满是油渍的围裙,应当是这家酒馆的厨子。他撇撇嘴,圆乎乎的脸上露出一点失望的表情,“我还以为你们真的早早就去过了呢,唉,还以为能问点别的消息。” 查理曼扬起脑袋,露出饶有兴趣的表情:“怎么讲?” 那厨子倒不是很着急,从屋子里绕出来时手里还拎着一大壶新的啤酒和一碟刚出炉的烤饼干,笑眯眯的邀请两人稍微垫了垫肚子,这才神神秘秘地凑近开口,“去纳克斯堡的路,已经偷偷被封啦。” 查理曼挑了下眉。 “这话说得有意思,”他问,“‘偷偷’又是个什么说法,没法明目张胆地干?” “噫,谁好端端地干这个?卡丹现在的镇长算是个白痴,但他就算把脑子在酒桶里泡一晚上也想不出这种烂点子。”厨子摆了摆手,“不久之前我们店长还花了大价钱从那边定了不少好东西呢,就等着这波集会卖个好价。” 游侠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随即嘻嘻笑起来。 “朋友,你们这儿我也帮了一段时间的忙,可没看到什么正经好东西。”他没掩饰脸上的幸灾乐祸,又很顺手地拎起酒壶,替厨子续上了半杯啤酒。“半路上被拦住了?” 厨子一脸唏嘘,摇头晃脑地感慨。 “运气很烂吧?”他说,“先前也有不少人和你一样啦,觉得女巫城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乱子,但上面始终压着消息,从来也没把话彻底说死。” “店长买的那批货算是踩着尾巴最后往外送的一批,本来按着多数人的猜测应该是能送到的。”厨子一摊手,啧啧起来,“现在好啦,那群穿白袍子的家伙一过来,估计就彻底没戏了。” “白袍子?”查理曼微微一怔,随即蹙眉:“……光明教会的那帮人?” “他们的消息很灵通吧?”厨子挑了下眉毛,对着远处某个方向比划了一下,意味深长地又补充一句:“说不定可比那位还要灵通呢。” 那是帝国首都的位置,宰相佩内洛普的所在地。 赫利俄斯瞥了一眼,默不作声。 游侠舌尖抵了下腮肉,随即脸上扯出来个若无其事地笑,已然准备起身离开。 “谢了朋友,有机会再补给你这顿酒钱。” “就当抵你们今天的额外小费。”厨子笑吟吟地摆摆手。 “不过你们如果真的要去女巫城那边,倒是可以帮忙留意一下我们老板的货还在不在。” 查理曼挥挥手算是应下,他另一只手揽过少年肩膀,将他带得向前趔趄几步,飞快走离了这里。 赫利俄斯在他的速度下堪堪站稳,第一反应便是抬头提醒:“查理曼先生,刚刚我们的聊天……” “没什么,开这种店的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真遇上什么特殊情况,你想拦也拦不住。”查理曼心不在焉的应声,他抬眼左右观望一圈,又拍拍少年后背,压低声音提醒。 “你先回去,记得叮嘱她这段时间不要随意在外露面。” 赫利俄斯立刻反应过来:“是刚刚说的那些——” “还说不准对方是来干什么的呢。”查理曼低声道。“不保证他们对沙弗莱会是什么态度,能不能看出来什么……总之你先回去,我有空就去找你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相比起神色凝重步履匆匆的游侠, 赫利俄斯的情绪却相对稳定得多。 在这种事情上,王储的视角与其他人又稍有不同:教会和帝国之间的关系颇为微妙,实际上从两百多年前宰相佩内洛普强行摄政开始, 两边顶多也就是明面上还算是归属同一阵营。 所以在原本的计划之中, 争取到教会的支持是非常必要的。 信仰的归属和权力的斗争在这里是两回事。 纳克斯堡的问题目前尚且属于后者, 受制于地理条件, 这里并不算是帝国能够合理管辖的范围内;又因为女巫之城长久以来的影响, 属于教会的光明派信仰也未能在这里真正铺开。 若能成功吞下这块无主之地,那么附近的卡丹自然也就成了未来的囊中之物, 与之相邻的密林, 大湖、多种族混居的和谐画面,经营多年的繁荣商路……无论怎么看都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唯一要考虑的就是时间问题, 谁先抵达, 谁先出手,谁先完成对女巫之城的整顿和安抚工作,谁就是这里未来的主人。 两边的争斗会是有的, 不过暂时和仍在隐姓埋名的王储殿下没什么关系; 争斗带来的麻烦也会是有的, 目前来看大概率会牵扯到单纯路过的魅魔。 …… “不是单纯路过哦。” 直接被王储殿下归类成“无辜柔弱又可怜”的大魅魔唉了一声, 非常镇定地纠正学生的说法, “我本来就是特意带你来的,知道了纳克斯堡的问题也没绕路,会和教会的白袍子们碰上也很正常。” “那就是他们来的时间不对。”赫利俄斯不假思索地反驳道。 会在这里遇到教会的人是因为他们争权夺利的野心太过旺盛,那群白袍子会对魅魔不满是因为内部信条的过分刻薄。 王储殿下思来想去,怎么想都觉得不是她的错。 “哎呀,这说法听着好凶哦。” 沙弗莱忍不住笑起来:“之前怎么没看出来这么擅长一言独断?” “抱歉……我只是单纯不喜欢这种感觉,干扰原定计划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偏偏还都是一群没办法乖乖听话的外来人。” 赫利俄斯有些无奈, 随即又有些忧心忡忡地看着她:“这种说法您听着不舒服吗?如果是的话,我会努力控制的。” 沙弗莱笑眯眯的摇头。 “嗯,那倒也是没有。”她说。 赫利俄斯立刻松了口气。 少年原本就在她身边说话,这会神经放松下来,身子也习惯性地向旁栽倒,直接整个人压在了她的身上,一副准备把早上的回笼觉补回来的样子。 仍在路上的时候,这种程度的贴近也是习以为常,沙弗莱开始并没有如何在意,直到那颗毛茸茸的银白色脑袋顺着她的肩膀慢慢往下滑,带着她的一侧身体都跟着一起向下沉。 沙弗莱:“……” 啊,有点重。 大魅魔神色如常,细长的尖尾巴在裙子下面有点郁闷地轻轻甩动几下,忽然有点想往外躲。 感谢团长先生的辛苦陪练,原本轻飘飘细长一条的崽子身上多了不少实心肌肉,蛮怪的,明明平时早起换衣服也没看出来身上有什么明显的维度变化。 不过这段日子有人抱怨过小少爷的衣服换得勤快,不久之前还算勉强合身的衣服已经有些穿不下了。 “……” 沙弗莱终于转开视线,也看不清她如何行动的,一捧流水般从赫利俄斯压下来的脑袋底下轻飘飘地滑了出去。 赫利俄斯脑袋骤然失去依靠,他稍稍停顿一下便稳住了身体,重新抬头时,那张俊秀的脸上满是迷茫的困倦,小孩子一样用手掌根揉了揉眼睛。 “母亲?” 他手臂一撑台面,影子比本人先一步拉长,显然又要跟着追上来继续靠着。 “你不是困了?”沙弗莱看着他撑起身体,准备离开那张白日充作坐榻使用的垫子,语气平静地问道。 少年停下动作,又揉揉眼睛,声音低哑含糊:“有点。” “困了可以睡。”沙弗莱温声细语的表示,“但今天就先这样了吗?不打算再出去了?” “……” 赫利俄斯睁开眼睛,脸上混沌的困倦悉数退去,转而多了些肃然的谨慎。 他想起来那个有关国王的问题,只不过和查理曼的聊天被迫不了了之,寥寥几句没办法给赫利俄斯太多有用的启发。 换句话说,沙弗莱留给他的作业自己还没写完。 “……非常抱歉,您留给我的问题有点难,我目前还没有找到最合适的解释。”他试探着回答说,又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她的脸色。 “能多给我一些时间吗?我会尽快想办法找到让您满意的答案。” “好孩子,真正需要这个问题答案的人不是我呀,当然,这种问题也不存在所谓的正确答案。”大魅魔单手托腮,绿眼睛依旧盛着一片温和笑意。 “不过这件事上可以随你的心意,我们可以慢慢来。” 赫利俄斯偷偷松了口气,也不敢往前窜了,老老实实地坐在了原本的位置。 “至于今天让你急匆匆跑回来提醒的白袍子么……”她顿了顿,脸色也是少见的有些无奈,“要是来的是帝国的圣庭骑士倒还好,教会的那群人,多多少少有些——” 大魅魔唇角挂着一点敷衍的笑弧,吐出了她难得刻薄的评价。 “不知分寸。” 若站在她的角度上考虑,倒也能理解查理曼此刻的忧心忡忡:光明教会的家伙大多是一群追求至纯至善的古板疯子,对人欲的理解近乎苛刻。他们只在概念上接受欲望的存在,但一旦这东西进入到他们认为“放纵”的范畴,一般就是忏悔赎罪苦修室禁闭一条龙。 普通的信徒倒还好,可一旦来的是真正记录在册的神官或是光明骑士,那他们对恶魔或魅魔的态度可谓是深恶痛绝。 大魅魔对这件事一向都是不太高兴的:魅魔和恶魔,这根本就是完全不同的两个品种,怎么能这么随随便便地混为一谈呢? 不过光明教会在这方面一向不够靠谱,她当年费了多少心思也没让那群木头脑袋愿意开窍,现在更是懒得再认真纠正。 “要清理掉吗?”赫利俄斯飞快询问道,卡丹的优势就在这里了,远在天边的乡下地方,真出了事情也能很轻松地用所谓的“意外”来解释。 沙弗莱看了一眼少年写满跃跃欲试的脸,短暂反省了一下自己的教育问题。 似乎受暗精灵的直线思路影响太深了,她想。这种事单独管一个估计是管不住的,有空和团长先生商量一下,把吉娜带过来一起教吧。 “首先,没这个必要;其次,你做不到的。”沙弗莱平静道,“亲爱的,你现在可是连吉娜都打不过呢。” 赫利俄斯飞快转换思路,冷静分析:“没关系,我有把握让她在这件事上帮我,而且我们还没有正式进入卡丹镇,这里距离灰森林不算远,既然如此,后续的一些问题也……” 王储殿下过分流畅的声音在沙弗莱似笑非笑的表情中戛然而止。 他乖乖端正坐姿,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对不起。”他说。 沙弗莱:“……” 他只是道歉,他不是认错。 沙弗莱毫不怀疑,自己刚刚要是真的点了头,这小子也是真的能做出点什么来。 她定定瞧了一会面前的少年,漫长的对视中赫利俄斯的眼神始终平静,没有心虚,没有不安,更没有任何错开视线的打算。 甚至于到了最后,他忽然歪了下脑袋,颧骨微红,漂亮的蓝眼睛看起来湿漉漉地,又对着她露出个算得上无辜的温和笑脸。 “是还有什么问题吗,母亲?” “嗯……要怎么说呢?”沙弗莱心平气和的回答:“我没感觉你在真心认错,孩子。” “那也是我的错了。”赫利俄斯极温顺地点点头,“单纯的道歉您觉得信不过,那么需要我换一种表达形式吗?” 他的手转而撑在榻边,膝盖微微抬起,身体的重心已经准备向下。 赫利俄斯很不在意这个,能让她高兴的话,用什么样的道歉手段都可以的。 “啊,不,我想问题应该不是这个。” 沙弗莱慢吞吞地站了起来,她显然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和他继续纠缠下去。 如何认错从来都不是问题的重点,让他尽快理解“处理掉教会人员”的念头不可取才是关键的。 赫利俄斯看着她的头上重新多出那顶黑色的宽檐帽,浓红的长发悉数拢起,苍白的指尖捻住黑纱,将大半面容藏在了一片朦胧的黑雾之下。 她现在看起来又像是一位令人惋惜的年轻新寡了。 他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眉头也稍微收拢几分:“您这是做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咱们两个在这道歉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不如直接带你看看现实?比如说,亲自了解一下什么是真正的光明教会。” 她很亲切的对着赫利俄斯摆了摆手,笑眯眯的表示。 “走吧,亲爱的,妈妈带你去看看教会的白袍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这本该是一场值得期待的约会, 而在准备出门的那一刻,赫利俄斯也确实是这么想的。 可当沙弗莱重新换上那身纯黑的长裙,带着他走上集镇的街道时, 少年仰头看着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的脸颊, 忽然就再一次升起了那种纯粹而庞大的压抑感。 仿佛万物即将归于虚无, 某种不可知的黑洞正在吸走他身边最后的美好之物。 赫利俄斯已经很久都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这种, 名为恐惧的感觉。 他没有张口说话, 只神经质地捏紧了沙弗莱的手,目光盯着她的裙摆, 影子, 亦步亦趋,寸步不离。 街上的画面与平日里并无太多不同, 依旧和平, 安定,喧嚣又热闹,远在纳克斯堡的阴影还停留在名为传闻的阶段, 并没有影响到这里的大部分普通人。 女巫之城有过太多神奇的传言, 这一个也不过是其中之一。 但少年注意到那些精妙华丽的白袍子, 沙弗莱带着他走街串巷, 那些身着白袍的光明教众会更明显地回避他们的身影,仓促掠过沙弗莱漆黑的裙摆。 没有一个人,会将目光长久地驻留在她的身上,抵触,厌恶,不安,留下那种令少年恐惧的警惕敌意。 “看。”她微微倾过身子,温声安慰着, “他们看不出来的。” 可赫利俄斯惊恐地发现自己并没有被安慰到。 他知道她总是可靠的,他一直都知道的……可是……可是…… ——可是这一次,他还是会觉得害怕,难以形容的害怕。 少年心中压抑许久的恐惧再一次翻滚而起,在沙弗莱少见惊讶的目光中逐渐烧上他的眼眶,溢出名为痛苦的泪水。 王储凝视着面前的这张脸,混乱的脑子中渐渐地只剩下了唯一一个念头。 如果她要是因此出事,那就是我的错。 这个念头如梦魇一般在他的脑海中徘徊不散,一度与那场焚灭村庄烧红夜幕的大火混在一起;眼前一会是村庄的残骸,一会又变成了晃来晃去的白袍子,某种带有强烈指向性的木架子出现了,被他们簇拥着被搁置在一处空地里,再过一会那木架子又立在了村子烧毁的废墟之中…… 这些画面张牙舞爪地吞噬了幻想与现实的差分,几乎马上就要将他拽入了另一重名为恐惧的深渊中。 ——而就在此时,始终牵着他的那只手稍稍用了些力气,捏了捏他的手掌。 “……母亲。” 赫利俄斯恍惚间只能依稀感觉到一双冰凉纤细的手掌,带着再熟悉不过的馥郁香气,不厌其烦地抚摸着他的头顶和脸颊,反复擦掉那些濡湿黏腻的冷汗。 沙弗莱……沙弗莱…… ……母亲。 那种熟悉的香气成功进入了他浑浊的意识,带来一声属于外界的叹息。 “好孩子,不用怕。”属于她手指的温度逐渐清晰了许多,他开始可以感觉到它们在自己脸颊上反复描摹的痕迹。 “我一直都在。” 赫利俄斯的呼吸始终带着惶然的颤抖,他处于一种过呼吸的混乱状态中,已经很难说出话了。 但那双手仍然在,那香气仍然在。 她仍然在。 于是赫利俄斯毫不犹豫地放弃了更多的思考和挣扎,只是格外用力地、专注地,抓着属于沙弗莱的那只手,直到自己开始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脚,重心失控,像是坠入在一团浸透冷水的棉花里,浑身上下都无法使力。 ……啊。 他终于迟钝地反应过来一件事。 ——我大概,一直都没有从最初的那场噩梦中醒来。 * 赫利俄斯在白日里,陷入了一场绝望的梦魇。 沙弗莱蹙眉凝视着已经昏迷中的少年,虽不至于说面沉如水暴跳如雷,那一眼觑来的凉意也足够让人胆寒了。 副团长尤金在听到消息后便第一时间赶了过来,帮忙找了地方又借了东西,没过一会又带了本地的医生过来,一群人围在一个小房间里守着昏迷的少年,忙忙碌碌好一会也不见情况有所缓解。 他看着沙弗莱的侧脸,脸色也是同样的糟糕。 这位年轻的母亲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什么重话,她默许了这群人忙上忙下团团乱转,既没有哭泣着请求所有人救救她的孩子,也没有在所有人无功而返时,暴怒着嘶吼表达不满。 她只是在别人手足无措的时候,重新绞了帕子,安静地帮昏迷的少年擦拭脸颊的冷汗。 “尤金先生。”她嘴唇轻轻动了动,声音依旧是平静的,尤金蹙眉飞速俯身靠近,听见她低声吐出几个音节,眉头一紧,眼尾余光立刻扫向角落的方向。 这里除了沙弗莱和本地的医生之外,还有几个陌生的白袍子不知何时站在这里。 ……是光明教会的人。 尤金的手指在暗处动了动,便有人从门口缓步离开,通知暗精灵暂时不要在这边露面。 这群白袍保持着一种奇怪的矜持,无人在意的话便不会开口,直至有人将目光放在他们身上,他们才愿意正式地开口说话。 “我名赛德里安,是隶属教会的一名神官。”他们之中最年轻的那一个开口说道。 “非常抱歉,但如果寻常医师无法解决这少年的问题的话,是否介意让我们试一试?” 为首的金发青年瞧着不过二十多岁的样子,神官袍的花纹却是这几人之中最为繁复华丽的一个,双手交叠放在胸前,肌理细腻的手掌上偏偏伤痕遍布,反复缠绕着一条形似荆棘的金属色细链。 光明教会内的苦修派,这一分支原本还算小众,近些年开始却变得越来越多了。 尤金不大乐意和这群人打交道,光明教会的信徒大多是古板的教条主义,苦修派更是其中翘楚。 事关仍在昏迷中的小少爷,他们用了各类法子不见效果,似乎也只能试试眼前光明教会的法子,他抬眼看向沙弗莱的方向,见她只平静起身让开些许距离,这才绷着脸,跟着一起侧过身子。 名为赛德里安的神官走进检查,他的目光在沙弗莱的身上短暂停留了片刻,然后才看向昏睡中的赫利俄斯。 过了一会,他起身,转而面向众人。 “我首先要说一句抱歉。”这年轻的神官柔声表示,“因着纳克斯堡的传闻,我们携带了一些特殊的圣物,其中有一部分的效用是可以放大身上那些错误的情绪,我想就是因为这个理由,这名少年才陷入了过往阴影的梦魇之中。” 尤金闻言冷笑一声:“说白了,你们就是罪魁祸首了?” “我等的本意是为了寻找可能在此活跃的恶魔。” 赛德里安解释着。 “女巫大多是夜母的信众,纳克斯堡既然出了问题,夜神的眷属自然也会亲自到访查探情况,通常来讲祂们对女巫无害,对于此地的普通人来说却算得上一场象征堕落的灾难; 恶魔,还有魅魔,祂们大多擅长引导人心中最极端的负面情绪,我们提前行动,可以确保普通人不至于被他们引上歧途……以及,早一步带回那些已经被欲望捆绑束缚的可怜灵魂。” “也别等普通人误入歧途了,这小子现在的德行和堕落等死有什么两样——?” 查理曼不知何时已经赶了过来,一脚踏进来就在发火,阴着脸怒气冲冲地表示,“也不看看我们家孩子都被你们折腾成什么样了!?这倒霉玩意到底靠不靠谱啊?” 其余的白袍神官纷纷倒吸一口凉气,脸上也都带了几分被冒犯的不满,但只有赛德里安仅仅是叹息一声,仍是耐心十足地解释。 “这名少年的情况非常特殊,先生。”赛德里安温声表示,“他很敏感,也很敏锐,在某一方面的天赋极好,至少我没有见过比他更优秀的孩子。” 查理曼阴着脸追问:“所以?” “问题便出在他这种极特殊的珍贵天赋上,”神官叹息道,“若是能被引导着走向正确的道路,那么这名少年极有可能成为有史以来最优秀的光明骑士,无需任何圣物的辅助便能察觉到恶魔窥探的影子;可若是就这样无人看管,任由他自由成长的话——” 神官微微一顿,脸色有些严肃的凝重。 “……他会比任何人都快地堕入深渊的阴影。” ——就像是,埃斯泰尔两百多年前那位毫无预兆坠入深渊的疯王。 显然,这方面的知识处于游侠的盲区范围,他脸上仍带着真心实意的深沉怒气,但目光已经看向了沙弗莱的方向,意图寻求她的意见。 赫利俄斯的糟糕状态是其一,更关键的是沙弗莱的特殊身份。 游侠脸色紧绷到了极致,他不确定如果真的出了问题,单凭自己这些人能不能把她从这许多神官手中抢出来……但无论如何,要是情况真的恶化到了那一步,他会想办法试试。 沙弗莱神色平静,轻轻拨弄着少年濡湿的额发。 “无论这条路要怎么走,首先需要这孩子先醒过来才行。”她抬眸看向神官的方向,赛德里安飞快地垂下眼睫,错开了与她目光对视的可能。 “我现在不问你们用了什么样的法子让他睡着,我只问,你们有没有办法能让他醒过来。” “要是没有的话,我现在就要带这孩子离开了。”她说。 赛德里安很温顺地点了点头。 他双掌交握,那条金属色的荆棘链条因此更深地勒入苍白的皮肉之中,沁出的殷红血珠悉数被长链吸收,没有一滴落在地上。 “有的,夫人。”他说。 “无论如何,请让我们帮这个忙。” 作者有话说: 无 30-40 第31章 神官赛德里安口中的方法, 就是把昏迷中的少年带去卡丹镇中心的一处教堂。 地方是有的,规模比想象中简陋很多,光明诸神的信仰在卡丹这里算不上主流, 连带着教堂的位置也稍显偏僻, 好在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想象中一个教堂该有的东西这里全都有, 大堂, 告解室,光彩斑斓的玫瑰窗, 大理石雕塑的雪白光明神使像…… 赫利俄斯被带去了位于后花园的一处休息室, 沙弗莱作为这孩子的母亲自然也是全程陪同。 “那我也一起。”查理曼毫不犹豫地表示。 年轻的神官瞥了一眼表情坚定的游侠,随即慢慢摇了摇头, 表示:“情况没有您想象得那么糟糕, 也请您稍微放松些吧,团长先生,不必这样咄咄逼人。” 查理曼很刻意的扬起唇角, 僵硬的弧度看起来更像是一种不掩嘲讽的似笑非笑。 “咄咄逼人的看起来不像是我们呢……”他的视线环绕过周围的环境, 特别是那群始终紧随其后的白袍子, 他们的目光大多聚集在了沙弗莱的身上, 带着某种清晰的怀疑和警惕。 仿佛赫利俄斯突然陷入昏迷,就是因为这位此前与他们素不相识的女士。 …… 神官赛德里安其实也在怀疑。 一位年轻的,美丽的,被迫寡居的可怜夫人,带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半大少年,随着另一个破落的流浪表演团四处颠沛流离。 也许这样的组合在其他人眼里是值得尊敬和同情的,可放在光明教会的修士眼中,就会觉得他们来的时间太巧, 这少年昏迷的状态也实在让人不安。 赛德里安索性亲自接手了少年身体的检查工作,并默许了旁边的沙弗莱以母亲的身份一起随同行动。 他们一起穿过教堂的正厅,路过高大的神像,玫瑰窗落下的流光溢彩装饰年轻夫人漆黑的裙摆,沙弗莱始终守在赫利俄斯的旁边,也无意识地贴近过浑身佩戴古老圣物的年轻神官。 神官浅金色的瞳眸时不时落在她的身上,可除了一位母亲愈发清晰的焦虑和不耐烦之外,她的身上没有任何问题。 “……”赛德里安垂下眼睫,将荆棘链更紧地缠绕在自己的手臂上。 饶恕我。 他在心里低声念诵着。 光明的诸神在上,请宽恕我刻薄与僭越的罪。 “请您稍微退后一些,夫人。”赛德里安忽然低声说道,“我们错误估计了这孩子的情况,这些检查大多对他没什么意义,只需要移除圣物对他的影响就足够了。” 已经安静了许久的查理曼本来抱着胳膊等在后面,忽然溢出了一声阴沉的冷笑。 他阴着脸反问:“那你们刚刚来来回回地折腾什么,敢说么?” 赛德里安没有说话,其余的修士也没有,年轻的神官身上维持着一种近乎温顺的沉默,只是在迎上沙弗莱冰凉的视线时,有些狼狈地垂下了眼睫。 “请饶恕我。”他低声喃喃,也不知是在同谁低声祷告。 * 如此折腾了一大圈,赫利俄斯的状态终于从之前的昏迷转成了正常的沉睡状态,之前的精神控制对他消耗不低,但等这一觉睡醒也就没什么问题了。 沙弗莱在后院花园的长椅上浅浅的松了口气,她留给人的印象大多是从容自若的,少见流露出这样真切的疲惫。 游侠在她旁边屈膝蹲下,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她的脸色。 “那小子现在已经没什么大问题了,倒是你……夫人,现在还好么?” 沙弗莱垂眸看他一眼,紧绷的脸色稍微放缓了一些,又摇了摇头。 她错误估计了埃斯泰尔王血带来的特殊影响,当年留下的疯王称呼,似乎不仅仅是后代对其讽刺的蔑称。 如此一来,很多计划都要跟着一起修改了啊…… “我还好。”她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略过那些真正让她焦躁的部分,依旧是一贯轻柔平缓的语气安抚眼前的对象,“只不过这些木头脑袋真容易让人头疼……” 查理曼立刻跟着煞有其事地连连点头。 “我也这么觉得。” 除了那群倒霉催的死心眼之外,他同样觉得教堂的玫瑰窗和那尊过分精美的天使圣像有哪里奇怪。过分明亮,过分耀眼,站在门口时尚且觉得平平无奇,可当他跟着进入教堂,视线仿佛就无法从那尊圣像上挪开了。 沙弗莱倒是完全没什么反应,衬得他这个时不时看一眼雕像的游侠像是个犯痴的神经病。 “接下来就先等那孩子醒过来吧,”沙弗莱疲倦道,“大家既然都已经进了卡丹镇,既来之则安之,不妨就直接就在这里歇一歇。” 身为团长的查理曼听到这个消息,多少还是有点轻微的焦虑。 看光明教会这般气势汹汹地态度,和纳克斯堡有关的出行禁令估计很快就要来了;外面的集会持续不了太久,团里如今人手不足,就算在城里也没办法靠门票赚钱。 现在这么一大家子还能这么优哉游哉,很大程度上靠得还是此前沙弗莱留给他们的老底。 判断哪一种是最优选是一回事,可就要这么坦然接受自己吃软饭的事实,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好吧其实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查理曼花了些力气,控制自己不要那么顺手地去握住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掌,转而有些局促地拍了拍裤腿上的浮灰,先一步站了起来。 “我们先出去等着吧,正好也和尤金他们说一声。”他说。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后院,在大堂等候的其余人远远瞥见,挥了挥手后终于看清了团长松弛下来的脸色,也不由得纷纷松了口气。 …… “已经没事了?”副团长低声和老大确认之后,只稍稍迟疑一瞬,便提出了新的想法:“既然小少爷的情况稳定了,咱们也没必要非要在这儿等着,找几个人寻个新住处,我现在去把他带出来,我总觉得这连空气都让人不舒服——” 查理曼蹙眉思索着,正准备先转头和沙弗莱研究一下,他的目光却倏然僵在门口的方向,所有动作都戛然而止。 ——一队全副武装的光明骑士,正从门外陆续进入。 三十人组成的精英团队,想来是教堂附近活动的关系,大多暂时只着浅色的简易轻甲,门外已经悬挂起蓝白色的花纹旗帜,算是光明教会紧急外派的最高规格标准。 感谢自己年轻时候的狂妄,积累了不少不属于他这个身份的“常识”。 游侠在心里唉了一声,冰冷的目光飞快扫过那些骑士,其中存在感最强的一人,也最是令他在意的:不仅是因为他那显眼的高壮体型,轻描淡写单手拎起阔剑的动作、其他白袍子对他那种敬畏又掺杂明确疏离的回避态度…… 还有骑士那双冰冷的深褐色眼珠,自始至终都贴在沙弗莱的身上,一直也没有挪开过。 不算是一种明确的敌意,可那眼神带来的恐怖威压,已经足够令普通人战战兢兢,惶惶然不知所措了。 除他之外,团里的其他人或多或少也因为这群骑士的存在表现出些许警惕的姿态,对此,光明教会的大部分修士都不以为意,反而因为他们这种明确的敌对态度,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某种高高在上的矜持轻蔑。 “请放松,诸位。”其中一人柔声细语的开口,他看向这群慌张跟过来的普通人,姿态勉强可算客气,只是眼神实在是让人不舒服。 “这些骑士身上的花纹诸位可能看不懂,但他们确实是光明教会的骑士,而且还是最精英的那一批。” “我们的克莱门特骑士长没有恶意,可能是因为这位夫人身上存在着某种令人忌惮的威胁……哦,你们知道的,恶魔也好,魅魔也好,他们总是喜欢从人心最脆弱的地方下手,而这种情况通常是没办法用常规手段检查出来的……” 尤金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对此回以一声毫不掩饰的嘲讽嗤笑。 其余人面面相觑,对光明教会所谓的解释大多也都是面露狐疑和嘲讽之色,少数几个不那么明显的,也都在用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看着他们。 “你们这里面官最大的那个不是都说了,这次纯粹是我们小少爷运气不好,和你们那什么倒霉玩意从根上就合不来?” 最初开口的那名修士脸色一变,多了几分微妙的阴郁。 名为克莱门特的男人并没有急着行动,他目光一转,看向急匆匆从后院跑出来的神官赛德里安,表情没变,手也没有从剑柄上挪开。 “这里碰到污染了?”他语气冰凉,并没有多少客气敬意。 “不,”神官飞快摇头,温声否认道,“只是碰到一个才能特殊的孩子,仅此而已。” 他的解释很干脆,而骑士长看起来对这个说法并不如何信任。 “既然送到了这里处理,那至少也是和污染沾边的。”克莱门特幽幽表示,目光又一次明晃晃地落在了沙弗莱的脸上。 “最关键的部分,没认真检查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这话刚一出口, 周围许多人立刻变了脸色。 和此前修士们还算委婉的漫长试探不同,骑士长的这句话几乎相当于当场撕破了脸皮。 他将这场“意外”归结为一次恶意又精妙的引导,而他针对的目标, 很明显, 眼前这位不发一言的女士。 黑袍, 束发, 帽檐旁垂落的黑纱半掩面容, 她美貌吗?这一点从来毋庸置疑,只可惜对她的身份来说, 这大概算不上什么好事情。 女人的身边同样没什么人, 游侠和神官对她态度温和,仍会习惯性地和她保持着几步名为礼貌的距离, 这让她的影子总是落在空地上, 看起来有种孤零零的可怜。 他本该觉得她可怜。 可骑士基于道德而衍生的怜悯之心并未来得及在他胸腔扩散,正相反,他盯着面前的女人, 某种更加深刻、也更加陌生的情绪让这种纯粹的怜悯混入了令人不安的温度, 克莱门特发自内心地抵触这种变化, 更是因此生出从未有过的强烈憎恶与无休无止的厌烦。 普通的女人具备这样的力量吗? 显而易见地, 他认为没有。 沙弗莱在他愈发冰冷的凝视中缓慢地叹了口气,脸上也逐渐流露出些许清晰的不耐烦。 说什么来着? 这群白袍子还真是过了多少年都是这个德行……啊,说不定情况比当年更严重了呢。 克莱门特的手指忽然动了动,在所有人的目光中极为自然地把手肘搭在了剑柄上,这个动作让周围本就紧绷的气氛愈发糟糕,也让查理曼立刻错开半步,抬起手臂挡在了沙弗莱的面前。 还挺像那么回事的,是么? 骑士长对此不以为意。 虽然游侠的反应算得上不善, 却间接让克莱门特可以稍微松口气,因为黑纱下那双绿盈盈的眼睛终于从自己的身上转开了,女人的目光落在挡在他面前的游侠身上,带着一种稍显寡淡的关切。 他们不像是夫妻,甚至不像是会在同一种地方生活的人,那是什么东西让这名游侠神魂颠倒,当着自己的面重新捡起所谓的骑士精神? 骑士长的手指轻飘飘地敲了敲自己的剑柄,决意忽略这个令人反感的问题。 “……我真的有点累了。”隔着一段距离,他大致还能听清女人特意放轻的声音,她的尾音有些含糊,是面对亲近之人才会出现的自然松弛。 查理曼距离她最近,没错过她脸上一闪而逝的郁闷。 游侠也同样压低声音:“我们本来也没做错什么,如果您觉得不舒服,我立刻就去把赫利俄斯带出来,马上就从这儿离开。” “不错的判断。”沙弗莱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眉心,“就这么办吧。” 查理曼毫不犹豫抬起头,对着一旁的尤金比划了一个眼神。 副团长没有半点迟疑,立刻带着几人抬脚向着后院的方向走去,几名修士因此露出被冒犯一般的神色,匆匆忙忙地上前阻拦。 “吁——” 尤金撮起嘴唇发出一声勒马般的哨音,他十分夸张地举起双手,向后走了几步又拉开距离。 “我假设卡丹还不是光明教会的地盘,啊……至少明面上还不是。”他假笑着提醒,“所以诸位,这是什么反应?把我们家孩子当成人质监管起来了?” 就连赛德里安也下意识看向了沙弗莱,面色严肃地表达了不赞同的态度:“夫人,我们没有其他意思,但是您的孩子真的还需要休息……” 沙弗莱终于很明显的露出不耐的神色,重重叹了口气。 “这样就有些讨人厌了,各位先生们。” 她面无表情地说道。 “我不知道各位在这儿究竟有什么忌讳,或是在路上提前发起过什么奇怪的誓言,非要在这种穷乡僻壤的小地方和我这样一个可怜的寡妇过不去,总之——我忍够了。” 修士们和光明骑士的目光纷纷落在了她的身上,赛德里安下意识捏紧了手里的荆棘链,就连查理曼也无言吞咽了一口唾沫,紧张地以为她是不是要施展什么能让所有人瞬间停止行动的大型魔法—— 沙弗莱用力揉了揉眉心,在骑士长警惕的目光中做了个深呼吸。 然后她抬起头,神情倦怠,怏怏道:“我要告状。” 查理曼:“?” “我要给帝国宰相佩内洛普写信,我要好好问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无视了旁边游侠愈发迷茫的目光,继续语速飞快地说道:“光明教会何时拥有了调动军队的权能,你们得到正规手续批准了吗?行动上和宰相大人报备了吗?财政呢?行动记录呢?本地应提前收到的通知文书呢……” “教会和帝国之间从来都是平等合作的关系,”她的话音未落,立刻有人愤愤不平地开始反驳起来:“您说的这些,我们本来也都用不着……” 神官赛德里安忽然发出了一声清晰且突兀的咳嗽声。 沙弗莱同样十分体贴地停了下来,慢条斯理地哦了一声。 “啊,这样。” 随即她弯弯眼睛,那张此前沉静许久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弧度优美的浅笑,冰冷,美丽,且敷衍。 “那就是没有了。”她揉了揉手腕,慢悠悠的回复道。 “没有帝国宰相明确的文书许可,此次出行——包括诸位全副武装的骑士在内,会出现在这里,完全是出于光明教会自身的判断行动……各位是这个意思吗?” 率先开口的那名修士嘴唇动了动,他本想点头,又感受到某种奇异的忌惮,隐约觉得这问题好像哪里不对。 沙弗莱抬手虚抚鬓边,煞有其事地叹了口气。 “非常抱歉呢,诸位,我不过是一介无知又可怜的寡妇,又刚刚亲眼目睹了我那可怜孩子的悲惨状况,在所难免地情绪激动,思路混乱,分不清那许多有的没的,我只知道……” 她曲起手指,虚空对着几名脸色难看地修士轻轻点了点。 “各位正毫无理由地将我们拦在这里,因着些许相当主观的无聊猜测,就要求我们哪里也不许去。” “……”神官缓慢闭上了眼睛,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叹息。 “您一定要这么说话吗,夫人?” 沙弗莱依旧在微笑。 “您听得懂我的意思呀,大人,”她笑眯眯的反问,“夜母在上,我还以为你们和灰森林的精灵一样,和帝国之间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利益往来,平日里也几乎没什么联络呢。” “至于这一次,是你们先开始的,不是么。”她歪了歪头,笑容里掺杂了几分异样的怜悯,“这故事听起来真让人悲伤啊是不是?明明是自诩专注侍奉神明的高贵从属,偏偏自身仍是凡人的血肉之躯,要接受属于凡人的规则约束……” 也许其他时代,其他的君主在任时,能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无视光明教会种种试探或是冒犯的行动。 但佩内洛普显然不行。 这个彻底掌权之后依旧追着埃斯泰尔王室杀了两百多年的女人,但凡她的手指稍微松上那么一点,光明教会的神官们都不至于是偷偷摸摸地跑过来,又这样急匆匆地封锁那条通往纳克斯堡的路。 赛德里安嘴唇颤动着,他低下头,语调柔和,试图寻找最后的突破口:“可是夫人,您的孩子还在这里,他需要我们的治疗和帮助。” 年轻的神官垂眸请求,语气神态甚至称得上温顺到卑微。 “事实确实如此,但我刚刚发现自己可能还要额外担心些别的,比如会不会被你们突然绑到火刑架上。”沙弗莱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又冲着查理曼平静吩咐,“麻烦了,团长先生。” 查理曼懒洋洋吹了个口哨,这次尤金他们行动时,没人再去阻拦。 唯独骑士长仍过分专注地看着她,他不在意那群普通人的动作,也没理会白袍修士们愈发焦急的表情。 沙弗莱被他盯得有些不耐烦,终于侧头幽幽回望过去。 “还有事吗,先生?” “我很怀疑您是否真的拥有能与佩内洛普联络的能力,女士。”克莱门特语气平静地警告着,“您毕竟‘看起来还是个普通人’。” “亲爱的,您这是什么话?”沙弗莱做出很诧异的表情,“天哪,是不是普通人和能不能联系佩内洛普有关系么?何况我都认识女巫了,为什么还要亲自考虑这个?” 骑士长不紧不慢地提醒道:“纳克斯堡出事了,诸位在这里联系不上任何一位女巫。” 沙弗莱很刻意地挑了下眉,又一次露出那种标志性的假笑。 赛德里安更是很用力揉了揉眉头,略有些不忍地错开了视线。 “所以您这是承认了?”她抬起下巴,慢悠悠地反问,“诸位——光明教会的修士和骑士,不但比帝国宰相更早一步知道了纳克斯堡的情况,而且在没有同宰相大人汇报的前提下,私下里封锁了通往纳克斯堡的路线?” 克莱门特先是一愣,随即彻底冷了脸色:“但我刚刚也说了,在我们确定怀疑之前,诸位出不去这间教堂。” 沙弗莱眨了眨眼睛,表情隐约多了些许微妙的怜悯。 “您认真的吗,大人?”她语气古怪地反问道,“您知道此前有多少人看到我的孩子出事了,又有多少人看见我们走进来了吗?” 克莱门特:“……” 赛德里安终于很安详地闭上眼睛,长长叹了口气。 “您还是先闭嘴吧,骑士长大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克莱门特想象过许多种这个女人解决问题的方式, 可能是哭泣,哀求,或是不发一语地沉默下去, 用她那双仿佛沉淀了森林幽影一样神秘的绿眼睛, 长久地, 专注地, 楚楚可怜地注视着某个人。 魅魔最擅长的就是这个了, 不是么。 她显然已经有了自己忠实的信众,像是那名已经为她神魂颠倒的可怜游侠, 只不过很可惜, 那个男人显然不具备拯救她的能力,那么就可能是其他没在这里出现过的家伙? 骑士长有着以一敌百的自信, 但他没想过这个女人居然真的敢当着他的面开口说话。 她在笑, 她在说话,她在用她的声音和言语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她笑意盎然地用那双绿眼睛环视所有人, 滔滔不绝, 让人根本无法从她的身上挪开视线—— 克莱门特知道无数种抵抗魅魔言语蛊惑的方法。 可她说的内容不对劲, 根本就……根本就是……! “……诡辩!”他阴着脸强调着。 “这是显而易见的诡辩!无耻, 狡猾,邪恶的魔女,从来都最擅长妖言惑众!”克莱门特在房间里绕来绕去,嘴巴里喋喋不休地抱怨着同一件事,直至旁边翻阅文件的神官忍不住地长叹一声。 “您该冷静一下了,骑士长大人。”赛德里安面无表情地提醒道。 “那不叫诡辩,我们通常会管这东西叫‘政治’。在人类文官的谈判桌上很常用的一种玩意。” 对方倏然停下脚步,面色阴郁地盯着神色如常的神官。 “您明明也察觉到了, 不是么?”他语气尖锐地反问着,“您也在怀疑那个女人的身份,赎罪宝珠来自天使的遗骸,在判断这种问题上从不出错,这一点您应该比我更清楚。” “是的,但我们使用了所有都检查方法,明显的,不明显的,没有一样能确认那位女士的身份。” 赛德里安慢条斯理地回答说,又不紧不慢地翻过了一页文件。 “综上所述,大概存在着这么几种可能性。” “第一种,纯粹的意外,赎罪宝珠误伤了一个可怜的孩子,而他的继母正巧是个聪明过头又足够冷静的女人,她察觉到了我们的敌意,并且知道该用什么手段正确抗衡。” 克莱门特毫不犹豫地否认了这种可能,理由还是之前的那一个:赎罪宝珠从不出错。 “既然如此,还有两种可能,”赛德里安慢悠悠地竖起了两根手指,“第二种,这位女士就是传说中那位诞生自夜神口中的原初的大魅魔,那么有关她的记录最早甚至可以追溯到第二纪元之初。 她要真是这个级别的大人物,想要无视掉我们那些小手段自然也是轻轻松松。” 克莱门特停顿了一会,才继续追问道:“没有最近的可靠记录么?” 神官翻了翻手边的文书:“最近一次记录的真实性尚且存疑,在两百八十五年前,在当今帝国宰相佩内洛普的工坊中出现过她的力量残留。” 骑士长若有所思。 “这个时间段,应该是……” “第三位纯血的埃斯泰尔王离世,佩内洛普决意正式代王摄政的时间。” 神官回答说,“很有意思的一点,当年她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包括彼时光明教会的教皇和诸位主教在内,几乎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 骑士长郑重思考了一会,并一脸严肃的得出一个结论:“所以她确实能联系上佩内洛普。” 赛德里安:“……” 神官闭上眼睛,做了一个十分用力的深呼吸。 “……好吧,不说这个。”克莱门特悻悻转移话题,语气古怪的反问,“不过那女人不是已经半疯很久了么,和她有关的记录,可信度还存在么?” “不一定。宰相大人的精神状态虽然愈发岌岌可危,但可能是上了年纪的人的通病,她从很久之前就在事无巨细地记录自己做过什么了。” 赛德里安终于恢复了正常的表情,合上了其中的厚厚一摞。 “而且她并不怎么在乎别人翻阅她的私人笔记——唔,虽然有资格进入她书房的人本来也寥寥无几。” 骑士长瞥了一眼他手边的那一大摞,在这些年里,佩内洛普对权力的渴望愈发趋近病态的狂热,她的掌控欲越来越可怕了,好在教会仍有些特殊的手段,搞到一些文书拓本不算太难。 “第三种呢。”他问。 神官没急着回答,而是轻轻抿了抿嘴唇。 “第三种可能:宝珠没有出错,那位女士也确实只是个单纯被牵连的可怜人,问题的关键在那个孩子身上。” “——埃斯泰尔那备受诅咒的王血,也会在这种时候显露同样的症状。 宝珠的运行模式和深渊污染的过程极为类似,所以这里只需要赎罪宝珠一点点引导的力量介入,他都会出现极大的问题。现阶段那名少年年纪小,还只是梦魇,昏迷,未来说不定情况还要更糟糕些……” 就像当年那位不可自控地陷入深渊的污染,直接坠下王座的疯王一般。 神官在心里补全了后半段话。 他抬眸看向骑士长线条冷峻硬朗的侧脸,这个男人很固执,一向如此,而自己提出的三种可能,他有极大概率会更倾向于第二种选择。 比如说死盯着某位女士的行动,怀疑她是不是个真正的魅魔、并花费时间在亲自跟踪上—— “当然,无论如何也请您不要这么做,”神官的语气在此刻显得格外诚恳:“我们现有的手段无法确定她的身份,所以在官方立场上她仍然是个纯粹的人类……哦对了,还是一个可怜的寡妇。” “光明教会有史以来履历最出色的骑士长,因为个人毫无理由的怀疑,就要亲自全天候跟踪一位年轻漂亮的寡妇——对不起,这种报告我开头第一个字都写不下去。” 克莱门特:“……” “……你的意思呢。”沉默了许久后,骑士长幽幽转移了话题。 神官错开了视线,手指轻轻揉捏着纸张的一角。 “那位夫人此前有一句话说的很对。” 他低声道。“她说,‘我们仍是凡俗之人,仍必须要遵循这世间的规则。’这句话一点毛病都没有。教会的需求是第一要素,而我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显然也不是帮助本地人净化魅魔带来的影响。” 骑士长轻嗤一声,脸上也露出一抹类似讽刺的冷笑。 “比起其他的麻烦,埃斯泰尔最后王血的价值更高些,是这个意思吧?” 赛德里安慢慢点了点头,并没有否认这个极为功利性的说法。 “对于现在的教会来说,那个少年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价值连城’。” * 很多时候,决定是双向的。 正如最初保皇派们为王储设定的计划是争取教会的支持,那么反过来讲,被宰相压制许久的教会自然也会想方设法寻求合理可靠的外援。 以现阶段的情况来说,没有什么比埃斯泰尔的王血更加合适。 …… “多让人难过的故事呀。”沙弗莱懒洋洋地表示,“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咱们现在想要离开可能没那么简单了。” 正找人一起收拾行李的查理曼慢吞吞伸了个懒腰,吹了声调子轻佻地口哨。 “这可怎么办呀,夫人。”他瞧着倒也不怎么着急,只侧头瞥了一眼她的影子,表情似笑非笑:“要不然分两路走?小的相对两位来说不那么值钱,说不定还能争取掉一条活路。” “在进入卡丹之前我会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亲爱的。”沙弗莱低头看着仍在昏迷中的赫利俄斯,漫不经心地应声道。 “但是现在么,‘疑似大魅魔的神秘寡妇带着她同样身份可疑的年轻养子’,你觉得作为和我们同行这么久的旅伴,能走得出卡丹的城门?” 查理曼表情微妙地轻咳一声。 “能不能麻烦您把刚刚的话再重复一遍?” “哪一句?寡妇么?” “哦不,”查理曼含糊否认,声音黏糊糊地堵在嗓子眼里,像是某种大型犬撒娇的哼哼唧唧,“就是……更前面那一句。” “……”沙弗莱意味深长地挑了下眉。 “您还真是好糊弄啊,团长先生。” 她显然不打算接这个话茬。 此前尤金跑得够快,团里大部分的核心成员都已经在镇中集合了,马车和行李都堆放在同一处,按着沙弗莱的意思,要先做出一副准备马上动身的架势。 “说起来,之前卖东西的钱还有么?” “还有不少,您有安排?” 沙弗莱此时在车厢里翻翻找找,最终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翻出了此前精灵赠予的首饰盒。她从里面翻出一组白宝石的手链和耳坠,停顿几秒后,还是动手戴在了身上。 “看情况买点什么吧,咱们估计要在这儿待上好一阵子呢。” 查理曼陷入沉思:“那是不是应该先租个大点的院子……” “院子?不必,这个应该不用我们自己考虑。”她从车厢里探出头,又拍了拍查理曼的肩膀,示意他看向右手边的位置。 “喏,这不就有人来了吗?” 查理曼还有些状况外的茫然,而被沙弗莱特意点出的那群人——确切来讲,是为首的那个中年人,已经带着熟稔又亲切地微笑,慢悠悠地亲自过来了。 对方笑容洋溢,过分华丽的礼服上大量的蕾丝和装饰物配合他营养过剩的白腻面皮,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堆即将晒化的奶油蛋糕。 “中午好,诸位!” 他语气活泼的打着招呼,同众人脱帽致意,语调亲昵地做起了自我介绍: “鄙人是本地小镇的镇长弗格森,不知各位贵客到访,有失远迎;眼下我们在中心广场准备了一场小规模的招待晚宴,还望诸位拨冗莅临,不胜感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老实说, 这不算是查理曼第一次来卡丹镇了。 但这绝对是他第一次和本地的镇长这样面对面的正式交流,嗯,虽然对方的正眼基本也没怎么落在他的身上。 显而易见的是, 作为普通人身份的查理曼很难对他有什么正面的好印象, 可他如今站在沙弗莱的身后, 也算是被迫感受了一把被这个花团锦簇的过期奶酪球热情招待的感觉。 “非常糟糕的体验。”他表示。 …… 夕阳仿佛染血的碎金, 位于小镇中心的酒馆三楼视野开阔, 从这里能看见中心广场那棵老榕树丰茂的树冠,被傍晚的霞光镀上一层耀眼的光辉。 “卡丹是个不起眼的乡下地方, 拿不出什么好东西来招待贵客。”镇长弗格森拍了拍手, 笑眯眯的表示,“自然, 消息也要比其他地方闭塞许多, 一不小心就忽略了诸位,还请夫人见谅。” 沙弗莱回以一抹客气的微笑。 “您客气了,大人。”她温声细语地回答说, 态度远比之前在教会的时候和善太多。 没办法, 吃人嘴短的道理对谁都是好用的, 先前那样出面也算是帮他们解围, 至少在光明教会真正决定把事情闹大之前,他们现在可以稍微清净一段时间。 卡丹镇的镇长是个足够油滑的性子,他显然知道自己此前对他们过分忽略,像是对待其他不怎么交入城税的普通人一样——但现在这位镇长大人的态度又截然不同了,他看着面前的夫人,露出一种不算让人讨厌的恭敬微笑。 站在后面的查理曼一直在观察着他的行动。 镇长先生确实很殷勤,也很热情,但目光并没有太久地, 或者说,痴迷地,停留在她的脸上。 他的审美让他认可眼前这是位相当出色的美人,但显然在对方的眼里,有些东西是比夫人的美貌更重要的。 游侠打了个懒散地哈欠,一旁的尤金用手肘偷偷怼了一下。 “想什么呢,忽然又把自己哄高兴了。” 团长龇牙,露出个敷衍的假笑:“没什么,想起来一点好玩的事情。” 他就是忽然发现大魅魔蛊惑人心的能力可能并不是一种被动维持的长期状态……啊,也许和自己初次见面的时候她特意用过?当时的感觉还是蛮印象深刻的。 查理曼没深入考虑这个问题,但他确实很不小心地想起来此前在教堂的经历。 特别是某位姿态高高在上,后来又好像有点恼羞成怒的骑士长。 那位骑士长靠自己的直觉猜到了一部分的事实,原因似乎因为觉得自己被魅魔的力量蛊惑了,为此变得情绪异常激动,毫不掩饰地尖锐,冷酷,咄咄逼人。 嗯……不过具体到底有没有呢? 游侠懒洋洋地靠在墙上看着镇长大人自顾自的滔滔不绝,脸上露出一点意味深长地微笑。 …… “您的耳坠真的很漂亮。”弗格森用一种非常官方社交模式的恭敬口吻夸奖道,“卡丹也见过许多矮人的匠艺,但没有一种能与您身上的这些宝物相提并论。” 尤金忽然低低地啧了一声。 “他应该早就知道那是什么了,不过是现在才找到机会开口。”他压低声音,和旁边的查理曼一起嘀嘀咕咕,“我说呢,咱们先前卖那些东西的时候,卡丹的士兵就只是意思意思地收了点税金,当时还琢磨着是不是这个老东西良心发现。” 当着其余人的面,尤金也是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好极了,现在知道人家想要干什么了。” 之前的弗格森选择按兵不动,想来就是在犹豫这一批货的来源:精灵大多傲慢,和人类之间的交易大多也都是一时兴起,如果这些人的手里只有这些存货,那么就可以简单归类为偶尔一次的运气不错,没什么需要额外关注的地方。 身为镇长,目光要放的更长远些,此前他愿意表现出一点无伤大雅的宽容大度,但显然程度也就到此为止,并不打算为了这群人得罪光明教会的神官。 但现在,弗格森忽然就决定亲自出面了。 又是招待,又是聊天,明明白白站在了教堂前面堵人,想来是有更大的利益撬动了他的心思。而等到他们结束了一番浮于表面的虚假客套之后,镇长先生无比郑重地取出了一封书信,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沙弗莱的面前。 “当然,诸位能在这儿从容卖些精灵们的好东西已经很说明问题了,这位夫人身上佩戴的也是灰森林的白宝石,那我假设您能看懂精灵族的文字……” 不等弗格森絮絮叨叨地咕哝完,沙弗莱已经伸手拿过了那封信。 熟悉的字迹和火漆印,真罕见的领主亲笔。 她随手拆开,在旁边众人略有些紧张的注视中一目十行地扫过那些文字,随即挑了下眉,瞥向稍显严肃的镇长先生。 “我假设您已经知道了他想说什么了?” “哦,当然和送信的信使聊了几句,”镇长小声咕哝道,“毕竟我们又不认识精灵的文字,以防万一,最好还是确定一下我们说的是不是同一件事……” “灰森林的领主大人准备在境内开辟了一条新路。”她很干脆地说道。 “这一次,精灵可以允许人类的商队进入其中,用合理的价格定期交换一部分的精灵造物,至于贸易过程中交换的货品,金额,交易的持续时间等等问题,这些他都可以不管,唯一的要求,他要求这里的某个人对此事全权负责。” 沙弗莱没说这个人是谁,镇长弗格森同样也没有问。 但对方目光盯着她的脸,意有所指。 停顿一瞬后,沙弗莱似乎低低笑了一声,笑音很轻,仿佛是某种恍惚的错觉。 就知道平白无故送那么多东西不会是一时兴起,或是单纯照顾一下路过的“老朋友”。 加拉希尔明白这封信是给谁看的,表达出来的态度也很明确:她可以拿走那些东西,也可以用他的资产去养几个人类、甚至是直接供养整个卡丹都无所谓。精灵领主的财富,名誉,领地,威信……“看在过去的份上”,这些都可以成为她随意取用的资源。 至于条件,有且只有一个。 现在,老老实实呆在这里,哪里也不许去。 对于当年,领主大人显然还是有点记仇的,但如何报复从来不是精灵的擅长项目,所以他还得好好琢磨一下如何清理昔日的旧账。 唯一让沙弗莱稍感无奈的地方,是精灵寿数漫长,计时动辄以百年计,她现在点下这个头,后续估计要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不能乱动了。 ……嗯。 大魅魔挑了下眉毛。 “……好吧,这倒也不难。”她晃了晃手里的那张纸,看见镇长先生的目光也跟着菲薄的纸张一起恍惚着上下飞舞。 沙弗莱的动作倏然一停,将那几张纸压在桌面上,向着中年人的方向推动了几寸距离。 “让我们掠过那些无聊的弯弯绕绕吧,镇长先生。”她笑眯眯地开口,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 “您想要这份合作的代理权吗?” 镇长先生明显呆愣了一下,他的视线重心终于从那几张纸上挪开,慢慢移到了沙弗莱的脸上。 “哦。”他愣愣地说。 “……哦,”镇长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一个极为真诚的笑容在他唇角扩大,直至那张丰满白胖的脸庞彻底被笑容充满,说不出的神采飞扬:“这可真是……!” “乐意之至,女士!”他兴高采烈地说道,过分充盈的快乐让他甚至有些手足无措了,下意识抬起双手,很是欢喜地拍了拍自己肥满饱胀的肚皮,发出一种啪嗒啪嗒地声音。 “夜母在上,我觉得这是我今年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了,”他喜滋滋的说。“既然您有这样的邀请那我也不和您过多废话了,我很愿意和您一起合作。” 不等沙弗莱这边的人做出反应,镇长已经飞快唤来了仆从,语调轻快的叮嘱了几句,这才转头看向他们:“诸位也是折腾了一圈,估计很累,小少爷的情况也不算稳定,不妨大家先好好休息一下,然后找个好天气,一起坐下来慢慢聊。” 沙弗莱适时提出了新的问题:“那我们的住处……” “这点小事自然也不必诸位担心。”镇长先生笑眯眯的回答说,“既然是贵客,自然也没有让各位在集镇的简陋旅馆随便凑合的道理,镇子偏南有一处旧庄园,原本是纳克斯堡的女士们准备的学院选址,不过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那里暂时就搁置下来了。” “如今转借给诸位暂住一段时间,想来不成问题。” 弗格森没有回避此前的轻视态度,但比起明白的道歉,对方显然有意采用其他的方式来弥补过错:比如说,一个条件优越到能符合贵族要求的庄园。 庄园自身临靠卡丹大湖,地方不大不小,足够容纳下流浪团的这些人。环境还算清净,也有花园和水渠,只不过平日里并不如何用心打理,花园荒芜,水渠干涸,土地间杂草疯长,足有半人的高度。还是确定了这里有新的住客,镇长这才派人过来上上下下收拾一遍。 房间内换了簇新的家具,也体贴备上了各类的日常物资。 ——当赫利俄斯终于昏昏沉沉地从梦中醒来时,睁开眼看见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色调黯淡的房间,看似干净整洁的地方却隐约流淌着某种老旧霉腐的气味,床榻僵硬,被褥沉重,新鲜的夜风从窗外吹入其中,带来另一种阴冷而潮湿的透骨凉意。 赫利俄斯在被褥里隐隐打了个寒噤,恍惚是被风吹透了脑子,猝不及防地清醒许多。 查理曼撑在床头旁边,低头露出个虚伪的假笑。 “醒了,少爷?”他笑眯眯地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赫利俄斯慢吞吞地从床榻上坐起来, 动作很慢地环视着周围的环境。 他衣服还没换,皱巴巴地堆在身上,银白色的头发乱七八糟地在脑袋上炸毛, 目光左右转了一圈, 脸上还有些猝然惊醒后特有的空白迷茫。 “……这是哪儿?”他声音嘶哑, 感觉喉咙里被塞了一团干过头的抹布。 “卡丹呀, 少爷。” 查理曼故作亲切地回答说。 “放心吧少爷, 咱们没走太远,至于这里, 是你亲爱的母亲大人用几句话换来的大房子。”他也就是嘴皮上还有点所谓的客气, 不等少年反应过来,自己已经顺手扯了把椅子在床头坐下, 屈膝翘着二郎腿, 姿态十二分的吊儿郎当。 这男人很有意思,他越放松,越放肆, 就对一切越无所谓, 好像一点也不在乎自己在旁人眼中形象是否足够沉稳靠谱。 尚显得过分年轻的赫利俄斯唯独理解不了这个。 “托她的福, 我们这群下等人估计这几年都不用考虑风餐露宿的问题了。” 赫利俄斯把脑袋转向查理曼的方向, 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疑惑。 他印象中自己只是睡了一觉,做了个非常糟糕的噩梦,怎么就一下子换了地方住,环境甚至变得这么夸张了? 赫利俄斯冷不丁想起来她的身份,本来趋向混沌的脸色逐渐变得阴郁起来。 “她……” “哦,没那么夸张没那么夸张,”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的查理曼飞快摆手,笑嘻嘻地解释道, “这种程度还用不着沙弗莱动用那个级别的本事,何况这里也没什么人值得她那么干。” 赫利俄斯抿平唇线,看起来有一点被安慰到,不多,也就一点点。 “这事说起来还挺麻烦。”查理曼一咋舌,他不是很了解太细节的部分,于是干脆从少年昏迷那一刻开始讲起,对方的情绪整体还算稳定,只不过在查理曼讲到光明教会和骑士长的地方时,他的表情开始变得有些难看。 被发现了么……? 王储反射性地绷紧了神经。 被发现的是沙弗莱的身份,还是自己的身份,亦或者说两者皆有? 想到这里,赫利俄斯的呼吸也不由自主地放轻。 查理曼的疑心本来更多就放在了他的身上,此时敏锐感觉到哪里不对,下意识停了声音,满脸狐疑的看着神色显得过分紧绷的赫利俄斯。 “小子,”他嘶了一声,撑着膝盖前倾过身子,脸上也多了些微妙的凉意:“该不会真的有什么能捅破天的大麻烦,你没提前和我们说过吧?” 他知道他们身上有秘密,只不过沙弗莱不说,他也就默认不问。 这个男人的私心始终更多是在沙弗莱那里的,有关这一点,查理曼不曾刻意遮掩,赫利俄斯自己也非常清楚。 赫利俄斯缓慢地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手指,指尖已然生出些许粗糙的薄茧,找不回当年娇生惯养的影子。 “怎么会呢。”他语气如常地回答说,并没有停顿太久。 “我做任何事情都瞒不过母亲的,我的一切她都知道。” 查理曼扯动嘴角,对他这句似是而非的解释回以一声刺耳的嗤笑。 …… 沙弗莱推门而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大一小相顾无言的微妙状态。 两人听见脚步声同时抬头看过来,只不过一个焦虑难掩,正满眼不安地看着她;另一个神色稍微有点严肃过头,查理曼瞥了一眼侧脸无辜的赫利俄斯,脸上已然多了几分浅薄却真实的微弱敌意。 “醒了呀。”沙弗莱说,走过来摸了摸少年的额头,冰凉而干爽。赫利俄斯嘴唇动了动,耳廓覆上一层浅淡微红:“母亲,我之前是不是……” “晕过去了。”她言简意赅地回答,表情看起来倒是不怎么在意。 “要怪就怪光明教会的稀烂技术吧,他们的风格一向如此,要是那个苦修派的小神官真的是这里面说了算的,那如今的教会也就没什么救了。” 她抬手拍了拍赫利俄斯毛毛躁躁的头顶。 “好了亲爱的,也没必要因为这个给自己太多压力。”沙弗莱温声安慰着,“现在的情况比你想象中要好上不少,卡丹的镇长先生愿意帮咱们做一阵子挡箭牌,教会的古板小木头们这段时间也要好好琢磨下一步干点什么,至于你么……” 她垂眸看了一会赫利俄斯,少年迷茫地仰头任由她反复打量,忽然注意到她没有做平日里那副传统过头的孀妇打扮。 沙弗莱那一头浓红长发肆意垂下,耳畔和领口佩戴着流光溢彩的白宝石,身上仍是惯常如夜色的黑裙,裙摆随着脚步轻盈飘荡,恍如夜幕下流动的幽影。 她抱着手臂,忽然俯身靠近,与赫利俄斯四目相对。 “你得和我走一趟,亲爱的。” “……” 赫利俄斯的脑袋向后瑟缩半寸,下意识先吞咽了一口唾沫。 “去哪儿?”他全凭本能的问道。 哦。沙弗莱用一种相当轻描淡写地口吻说,我们得去一趟灰森林,亲爱的。 “更准确一点说,妈妈得带你去找精灵领主见个面,聊聊天。” * 赫利俄斯被夹着去洗漱和更换衣服,他脸上犹有几分疲惫透支的苍白病色,行动也有些迟缓地慢吞吞,沙弗莱摆摆手,郑重表示不用管这个,也不用给他喂什么提精神的临时补剂。 这小子需要看起来惨一点比较有说服力。 查理曼亲自去牵了两匹马过来,她不要马车,不走官路,从这里下山绕过一片荒林是进入灰森林的近路,也能方便避开光明教会的眼线。 不少人在旁挤挤挨挨,好奇不已地看着印象中端庄自持的夫人从他们团长的手中接过马匹的缰绳,侧脸的神态闲适松弛,也能对着查理曼随意笑得眉眼弯弯。 一群人在角落里扭曲成一团不可名状的多手足生物,哦哦哦的虚声尖叫。 我们的小吉娜终于要有妈妈了吗……哦说起来她应该管咱们那位小少爷叫哥哥还是叫弟弟? 被讨论的暗精灵面无表情地路过了一下,在提起某个特殊人物时难以控制地露出了一点嫌弃的表情。 也可能什么都叫不上呢。副团长尤金在旁插嘴补充,一脸年长者特有的高深莫测。 “我总觉得咱们团长在夫人那里,大概率排不上号。” 一群人又开始噫呜呜噫地假声叫唤,甚至没怎么控制音量。放在空旷古老又满是苍翠荒草的庄园里,听着便像是某种昔日鬼影的凄厉哭嚎。 …… 查理曼没忍住,十分郁闷地转头看了一眼。 沙弗莱在他旁边整理两匹马的马具,漫不经心地问一句:“你的那群小家伙又在聊什么了?” “嗯……”查理曼目光放空着,有些出神,似乎也是不走脑子地回了一句:“聊我什么时候能成为你的姘头?” 话一出口,他更早听见自己震荡如雷鸣般的心跳声。 这话冒昧吗? 可在沙弗莱看向自己的目光中,总觉得何等放肆都是可以被允许的。 魅魔天然便是放纵的象征词,她的目光就是这世间最恰当的理由,那一眼窥来的风情便足够让人放弃所有源于道德的羞耻心,双手献上自己最赤裸的灵魂。 他说得坦然,藏在身侧的手指却抖得根本停不住。 “哎呀。”沙弗莱低低感慨了一句,意味不明。 大魅魔见多识广,面对这种神奇问题也能保证神色如常,只略有些无奈地瞥了一眼旁边满脸无辜的男人,很意外的,没有忽略他的发言,或是很明确地当场转移话题。 “就这点追求吗,查理曼先生?”她反问。 查理曼跟着眨了眨眼,舌尖泛上痉挛般的麻痹感,让他必须要缓慢地、用力地长长吐出一口气,如此才能找回可以一条正常说话的舌头。 “你这话听着像我可以得寸进尺一点。”他竭力摆出平日里那种吊儿郎当的游刃有余,可胳膊腿仍然一下子就变得怎么摆放都不对劲,只能让他浑身上下都充满了狼狈的青涩局促。 他们的距离其实已经站的很近了,同一匹马的缰绳让两人的影子交叠一处,查理曼低下头,在自己的胸口前方看见了沙弗莱近在咫尺的肩膀。 黑色的柔纱如流水般从她肩头自然垂落,勾勒出圆润美好的肩颈线条,再往上是她苍白的侧脸,垂散的长发,还有一双笑意盈盈的绿眼睛。 “……”游侠始终微敞的领口暂缓了起伏的弧度,饱满的肌肉轮廓有些微妙的绷紧。 哦。 大魅魔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 “先生,您说的得寸进尺又是哪种?”沙弗莱笑盈盈地问,她似乎只是漫不经心地转过几寸距离,浓红的长发便如泼洒的酒液短暂擦过他胸前的肌肤。 气味与温度近在咫尺,查理曼短暂失去了呼吸与言语的机能,他目光落在她抬起的手臂上,看手指的方向,似乎是想要撩开垂在肩头的长发。 “……”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女人细白的指尖与自己的胸口恍惚间只剩下些许距离,他以为那只手会顺势落在自己的胸前,几乎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此处,可他又恍惚感觉自己的小腿缠上了什么细长柔韧的东西—— 某种有关魅魔的特殊想象让他的呼吸节奏都瞬间乱了。 然而下一秒,被缓慢勾缠的地方忽然用足了力气,猝不及防之下他整个人被迫天旋地转,眼前画面也从沙弗莱笑意愉悦的脸变成了灰蓝色的天空。 大魅魔很愉快地收回勾在对方小腿上那条黑漆漆的长尾巴,她走开几步,弯起的尾巴尖跟着戳了戳游侠敞开的胸口。 “等你再成熟一点再说吧,‘团长先生’。” 查理曼:“……” 唉。 游侠自暴自弃地在地上摊平四肢,过了一会,他突然抓起帽子,用力压在自己滚烫通红的脸上。 就知道没那么简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啊。”坐在二楼窗沿上的暗精灵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感慨。 没人注意到她是什么时候坐在那儿的, 就像没人发现赫利俄斯此时也和她站在同一个窗户旁边,面无表情地往下看。 “果然不成功呢。”女孩咕哝着,目光盯着自家团长, 那个男人正在毫无形象地用帽子捂脸满地乱滚——他是不是觉得自己从来就没什么正经形象, 所以干脆就无所谓了? 她又向后仰着脑袋, 慢悠悠地问向自己旁边的这个。 “你说呢, 赫利俄斯?” “你指什么?”少年语气平静地反问道。 吉娜的唇角咧开, 露出一点犬牙的尖锐弧度,说:“团长对沙弗莱夫人的态度呀。” 他们这里的大多数人都不怎么执着传统的婚姻关系, 而就像查理曼曾经自嘲的那样, 指望这样一位女士长久地为自己驻足,这种事情实在是有点异想天开。 所以, 偶尔一次的侧目垂怜已经足够。 吉娜不太懂大人们复杂的情感纠葛, 她只是直觉那两个人站在一起的画面能让这小子不开心。 他要是一直不开心,那她就能很开心了。 赫利俄斯歪了歪头,语气平淡地可怕:“吉娜, 你觉得他们相配么?” 暗精灵眨了眨眼睛, 上扬的唇角有点拉平。 她讨厌他这么说话。 也讨厌这种找不出合适答案的问题。 赫利俄斯不再多说, 自顾自低头开始整理自己的衣领和袖扣, 充足的营养和高强度的体力训练没能跟上少年迟来的发育期,一点精瘦的肌肉覆在飞速抽条的细长躯体上,让他的外形看起来仍是老牌贵族们梦寐以求的清隽瘦长。 但这也只是看起来的程度。 暗精灵从对方身上收回视线,作为这段时间里时不时帮忙“突击特训”的始作俑者,她自然清楚对方的成长速度有多么令人咋舌。 最初的赫利俄斯仍然需要靠外力的辅助才能勉强跟上自己的速度,可不知从何时开始,这小子已经能面不改色地和自己打上几个来回了。 吉娜悻悻转过脑袋。 “反正,他们两个在一起的时候, 团长肯定是很开心的。”她小声咕哝着。 “啊,这一点我不否认。”他语气平淡地回答,“傻子都能看出来,沙弗莱对他做什么他都能乐在其中。” “我不是说他们两个相处得开不开心,没发现吗吉娜?只要沙弗莱愿意,她能让每个待在自己身边的人都觉得很舒服。” 女孩立刻给自家团长争取筹码:“显然查理曼也是她‘愿意配合’的其中之一。” “是啊,其中之一。”赫利俄斯低声笑了起来。 “但是她认识的人那么多,查理曼也只是其中之一,而已。” 在吉娜略显不满的视线中,王储殿下着意整理了自己的宝石袖扣,然后抱着胳膊靠在墙边,很平静地看着她。 “我现在问你一个最直观的问题。” 他对着暗精灵阴森森的目光指了指查理曼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心平气和地问道。 “你觉得当我和沙弗莱站在一起后,旁边再加个你们的团长大人,这画面真得搭配么?” 吉娜十分不爽地噫了一声,正准备哽着脖子反驳时,目光落在赫利俄斯的身上,声音不由自主地就跟着卡了个壳。 女孩露出了一种类似苦恼郁闷的表情。 ……不可否认的是,这小子的皮相是相当具有欺骗性的。 银发蓝眼,容貌清隽贵气,丝绸特有的垂荡质感勾勒出少年人细竹般挺拔利落的腰线。沙弗莱只是叫他一起出个门,赫利俄斯的态度却郑重地像即将奔赴一场帝国晚宴。 再对比一下自家团长呢? 暗精灵探出视线。 暗精灵收回视线。 暗精灵恨铁不成钢地关上了窗户。 吉娜在此之前从不知道男的也会化妆打扮……哦这当然算入了团长查理曼的那种情况,不过副团长尤金也很认真地和她讲过,他们团长那种习惯性把衣领扯大又刻意弄得肌肉充血的样子不叫打扮,叫成年雄性无聊的求偶期。 至于赫利俄斯……好吧,吉娜很不情愿地想,这小子的情况确实不一样。 他明显经过专门的培养,有一套精细且标准的装扮流程。 镇长弗格森准备的“日常用品”明显特意挑选过的,软纱,绸缎,绣有金丝的外用罩袍,叫不出名字的香料和各种奇怪的珠宝……这些娇气又金贵的东西就堂而皇之的放在那里,沙弗莱显而易见的对这些不感兴趣,而除了赫利俄斯之外,没人知道怎么用。 没人觉得这有问题,就像他们反而会焦虑团长和沙弗莱是否可以和睦相处。 吉娜没有说话了,而赫利俄斯笑起来,已经从对方突兀的沉默中得到了问题的答案。 “你看。”他笑眯眯的提醒,“你肯定你们的团长,可就算你这样偏心查理曼,也得承认那个画面并不相配。” 吉娜这次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我脑子不好用,我不知道怎么和你讲。” 女孩冷静道,一只手已经打开了窗户,抬脚踩了上去。 “你在此地不要走动,我现在去找沙弗莱夫人,她要是说你说的没问题,那就是没问题了。” 她话音未落,旁边倏然响起一声短促的笑音。 吉娜呆愣一瞬,这条走廊空旷而漫长,相隔不过几步之外的另一扇窗户已经被人飞快打开,人类身份的少年比暗精灵更快一步地踏上窗沿,赫利俄斯的目光只粗略向下一扫,便没有任何迟疑地跳了下去—— 这个高度跳下去,人类的骨头一定会断掉的。 ……会吗? ——当然不会。 他的“母亲”接住了他,又一次的。 少年仿佛瞬间跌入一团混沌的梦中,然而一脚失重的落空感让他猝然从梦中惊醒,他被抽走了这一瞬的真实体感记忆,反应过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仰躺在了楼下的杂草丛中。 浑身上下完好无损,只有楼上探头的暗精灵盯着他,明确露出了十分惋惜地表情。 漆黑的裙摆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同色的高跟鞋尖不轻不重地踢了踢少年毫无防备的腰侧。 赫利俄斯没躲。 ……稍微有点痒。 “随便跳楼是坏习惯。”沙弗莱慢悠悠地说,抱着手臂走向另一边,一个多余的眼神也没留给他。“行了,现在起来,我们得走了。” 他轻轻哦了一声。 丝绸金贵又脆弱,沾上些许杂草枯枝反而更衬他现在的状态,沙弗莱抬手剥掉他发丝间的落叶,看着年轻的王储轻盈迅捷地跳上马背,熟稔拽稳缰绳。 他习惯性坐得腰肢挺拔,精巧瑰丽的宝石点缀在领口与腕间,发梢间同样有细碎的荧光闪烁,少年策马靠近沙弗莱的一侧,风中流淌过王储精心调配过的风格低调的清冽熏香。 沙弗莱微微侧头,看见少年端正优雅的姿态,他抿了下嘴唇,目光向下,仍忍不住流露出几分紧张的局促。 在跟着大魅魔四处漂泊的这段日子里,他曾要求自己遗忘一些东西、忽略一些东西,却没注意到那些早就成了他血肉的一部分。 果然,是位非常标准的王子殿下呢,从各种意义上来说。 * 前往拜访精灵领主的路,沙弗莱驱马走在前面。 避开人类的视角,古老的灰森林在大魅魔面前又是另一种丰美繁茂的新奇姿态,一望无际的幽绿点缀不容窥视的黑影,自然的颜色千般绚烂,勾起沙弗莱一点对过往的回忆。 她最初选择在林间流连忘返便是因为这般幽奇景色,草木葱茏,树木遮天蔽日,夜母俯瞰万物的目光与群星一同被庞大的树冠遮掩在外,只留下星点的月光细细落下。 她在此地沉睡,森林对万物都慷慨,也愿意同误入此地的魅魔分享一个又一个林荫下留存的梦。 吞食情绪的魅魔在森林里尝到野果般新奇又诡异的滋味,可能寡淡,可能甜蜜,也有许多苦涩和酸楚的梦,大多在舌尖停留不过一瞬,对魅魔来说无法真正意义上的填饱肚子。 可这感觉实在是很有意思,她不知不觉间在此地逗留了太长时间,直至森林真正的主人终于被惊动,与巡逻的队伍一同出现在她的面前—— 便如此时这般。 沙弗莱已经勒马叫停,她下了马,赫利俄斯也随她的动作一起,有精灵从他们旁边悄无声息地出现,安静牵走了那两匹温顺的坐骑。 赫利俄斯手指微微一动,习惯性地看向沙弗莱的方向。 但这次,她的目光没有体贴地跟着一起回来,她的注意力早就被带走了,精灵领主站在不远处的青翠山丘上,长袍上的银线与白宝石交织错落,柔嫩的藤枝缠绕水晶做成头顶簇新的林中宝冠,长发柔水般倾泻流淌,比皎白月辉更加圣洁美丽。 他纡尊降贵俯视许久,忽然又垂眉敛目,缓步从高处走下。 人类身份的少年王储被其他的森精灵客客气气地定在了原地,他们并不冒犯,只是规矩地站在那里,阻住了他向前的路。 赫利俄斯动不了,也不能动。 他只能看见那古林中最尊贵神秘的王在她的面前停下脚步,将自己的一只手递入对方漆黑的袍袖之中,又缓慢拢起另一双苍白纤细的手掌,将自己的手指藏入她的指缝。 “……我一直在等你,等了好久。”加拉希尔垂眸看着彼此交缠的手指,低低说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这应当是个相当感人的画面。 赫利俄斯想, 当然,如果当事人之一不是沙弗莱就更好了。 至于沙弗莱本人的态度倒是更淡定些,称不上尴尬, 也没有多少旁人想象中的怀念, 指望一只魅魔会做这种事情多少有点强人所难, 更何况她自认自己当年和精灵之间也算是和平分手。 她当时选择了坦然接受, 加拉希尔在此后也没有提出过任何意见。 至于分开的具体原因倒没什么不能说的, 归根究底还是不同种族之间的习性矛盾。 清心寡欲的精灵和天性肆意的魅魔这种组合本身就很神奇,而凑巧又不凑巧的一件事, 彼此双方那点因为好奇而起的浅薄情愫, 不足以帮他们解决那些真正致命的问题。 总有人在质疑魅魔的感情是否足够真实,这一点在天性矜持的精灵身上尤为明显;而偏偏精灵的傲慢永远比欲望更加纯粹, 愿意流淌出来的爱意总是过于吝啬, 填不饱魅魔长久饥饿的肚子。 于是,分开就成了所有人的意料之中。 至少沙弗莱自己一直是这样想的——哪怕到了现在她也没改过这方面的想法。合不来就是合不来,没有说过了几百年, 天性冷淡的森精灵就能进化成纵欲派恶魔的道理。 她看着自己被加拉希尔拢住的手掌, 脸上露出个很客气的微笑, 随即又试着将自己的手往外抽了抽。 没抽动。 精灵的双手擅长用来挽弓, 精灵的领主更是其中翘楚,加拉希尔一双宛如美玉雕琢的手无瑕细腻,手指是异性特有的骨干分明,他将纤长十指轻轻纳入魅魔的指缝,瞧着动作轻缓,连手背筋骨轮廓也不曾显现几分。 ……可她就是抽不回自己的手。 仿佛平静土地下的巨木缠根,悄无声息地拢住大片土地,沙弗莱隐约感觉到自己的手臂肌肉都已经在隐约用力, 然而依旧未能撼动精灵洁白美丽的双手。 加拉希尔垂眸凝视彼此交握的地方,神情依旧是优美而宁静的。 他浓长卷翘的睫毛掩住那双浅金色的眸子,仿佛林间幽影下踱步的高傲牡鹿,在熟悉的环境中隐约透出几分愉悦又从容的满足。 他想,这感觉从他身边离开已经太久,真的太久了。 久到连拥有无限时光的精灵也要为此沉默叹息。 “……大人。”沙弗莱终于有些按耐不住,她的手指微微颤动,以一种近乎温驯顺服的姿态在他指间放松。 可就像她了解精灵身上的每一处细节,加拉希尔也同样了解面前的大魅魔,清楚她每一种反应的隐藏含义。 这是示弱,也是下一步的引导。 她还站在这里,她的手还在自己的掌心之中,她的目光,她的声音,她的呼吸,气味,温度……全部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可唯独她的心不在这里,掌控森林的王想道。 大魅魔的状态其实称得上一句心不在焉,注意力有一多半分给了后面那个寡言沉默的人类少年。 “你还是可以继续叫我的名字。”他强调,“就和当年一样。” 沙弗莱只微微一顿,便从善如流地微笑改口,“好,加拉希尔。” 她手指轻轻颤动,不再是意义明确的试图挣脱,更像是一种柔和的提醒:“你要这么一直握着吗?亲爱的,这样看起来不是很适合聊天。” “你不必这样同我说话。”加拉希尔低声道。 他配合着松开了自己的手指,却没有完全放开,仍然保留一只用来牵住沙弗莱的手。 魅魔被强行要求上前半步,漆黑的裙摆因此贴上精灵领主绣有金丝银线的华贵长袍,随从的侍卫齐刷刷地俯身低头,不去看那并肩而行的一对身影。 沙弗莱并未怔愣太久,随即便拎起裙摆从容跟上。 加拉希尔听见她在自己身侧低低叹息:“这可不像是我想象中会有的见面流程,符合规矩吗,领主大人。” “我是领主,我说的就是规矩。”加拉希尔回答说。 沙弗莱眨眨眼睛,又重新笑起来。 “啊,这一点你倒是和以前一样的。” 加拉希尔稍用力攥紧她的手,尾音从那种高高在上的矜贵姿态中解脱出来,多了几分更加熟稔的随性轻慢:“这是你见面以来,说的唯一一句还算能听的话。” “是吗,那你有在生气吗?”沙弗莱抬眼打量着他的侧脸,微笑着又问:“或者说,在你真正生气之前,亲爱的大人,我能稍微得寸进尺一下吗?” 精灵领主专注凝视前方的眼神有些恍惚失神,他握紧那只手,嗯了一声。 “你说吧。”他允诺道。 “……想说什么都行。” 只要你亲自开口祈求,我会给出回应,权力,财富,荣耀,力量……只要你说得出,只要我给得起。 而等到愿望满足,契约结束,你也要支付同我许愿的代价。 “……啊,是的,我会的。” 大魅魔心不在焉地应声,她眼尾余光下意识地向后面扫去,并没有看见自己带来的那个孩子的身影。 好在精灵们的礼仪不允许他们刻意忽略远道而来的客人,所以赫利俄斯的安全显然不用担心。她被拽着站在了精灵领主的旁边,于是他们也会用同等规格招待与她同行的另一位贵客。 …… 他们应当是要在这儿暂留一阵子的,精灵的宫殿自远处看如月辉交融霜白落雪,在繁茂树冠之间错落交叠。 沙弗莱先一步被加拉希尔带了回来,从主殿最高处的落地窗旁,她看见银发蓝眼的少年王储驾马前行,神色凛然,气度端正,在一众美丽高雅的精灵之中竟也能轻松不落下风;侍卫长提利安在前亲自引路,随着蜿蜒曲折的霜色回廊一路前行,赫利俄斯被引去了这里最精致的一座别宫中。 “与你同行的客人,待遇自然不会太差。” 加拉希尔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伴随着十分熟悉的蜜酿甜香。 沙弗莱循声回头,看清画面后,脸上表情难得有些迷茫的呆愣:这是领主大人的私人寝宫不假,可这应该是他现在就换上寝袍的理由么……? 这对么?不对么? “这是我的寝宫。”加拉希尔两手各端着一只水晶杯,神色平静地提醒她:“我想穿什么就穿什么。” “……啊,当然。”沙弗莱慢吞吞地应着,她很快就找回平日里的从容自若,坦然接过加拉希尔递来的酒杯。 蜜酿的香气与记忆中并无太大区别,过于漫长的时间将精灵对外物的欲望稀释到极致,他们习惯恒久不变的稳定,蜜酿的配方也同样如此。 加拉希尔在她旁边坐下,他早已摘下宝冠与配饰,宽松的寝袍随着俯身的坐姿在领口处微微敞开,露出的肌理细腻雪白,隐约可见轮廓优美的精巧锁骨。 沙弗莱在他旁边静坐,一杯蜜酿喝了小半,那双总是流转万千风情的绿眼睛静静看向加拉希尔,依旧是一片令人不解的平静清明。 加拉希尔盯着她,默不作声地看了好一会。 沙弗莱的眼神没什么变化,这种含义微妙的对视持续了很久,直至她的眼中隐隐浮现出几分温和的迷茫。 显而易见,一些已然在魅魔脑子里根深蒂固的刻板印象。 “……” 加拉希尔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随即从她身上错开了视线。 “没什么。”精灵领主板着脸说,“你该说说了,亲自跑来找我,是想好找我什么了?” “啊,说起这个。” 沙弗莱很刻意地停顿了一下,然后她慢慢地说:“是这样的,我现在有一个孩子……” “……” 加拉希尔慢慢停下了动作,他转头看向沙弗莱,脸上写满了清晰的怀疑。 “你的孩子?”他顿了顿,随即蹙眉又问:“就是你带回来的那个小子?” “啊,是的,我亲爱的赫利俄斯。”沙弗莱微笑起来,笑容里有种对他来说稍显陌生的矜持自得:“从醒来开始就一直带在身边的孩子哦,我养得很不错吧?” 加拉希尔眼中的狐疑更加浓了。 他的目光从大魅魔微笑的脸滑到她平坦的小腹上,随即他站起来走到沙弗莱面前,直接俯身伸手,按上了她毫无防备的柔软腹部。 沙弗莱倒是十分配合地抬起一双胳膊,很温顺地随意他抚摸揉按。 仔仔细细检查一遍,加拉希尔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松一口气:“这里什么也没有。” 沙弗莱同他眨眨眼睛:“本来就什么都没有。” “不,我不是说你的气味,”加拉希尔蹙眉道,“我是说,你们感觉上不太像……我记得魅魔应该没有繁育子嗣的机能。” “当然不是亲生的。”沙弗莱理所当然地回答说,“我又没有被赐福这个。” “那孩子算是我捡的。”她补充道,“正儿八经签订了契约,我要帮他完成一个庞大的计划,这期间得一直陪着他才行。当然你知道人类奇奇怪怪的毛病,为了方便做事,我平时让他称呼我‘母亲’。” “……”加拉希尔抿了下嘴唇。他的神情看起来松弛了许多,但那只按在她小腹上的手依旧没有挪开。 “现在我们可以聊聊另一个问题了。”他低声道,手指在她腰腹处微微蜷起,意有所指。 “你这里,也是空的。” 沙弗莱眨了下眼睛,没否认。 “当然了,我这么忙。” 她说。 “而且我又不饿。” “……”加拉希尔露出了迄今为止最严肃郑重的表情:“一直都没有饿过吗?” 大魅魔答得很干脆:“一直都没有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加拉希尔抿平唇角, 慢慢收回了自己的手指。 “你大概是病了,沙弗莱。”他以一种极柔和的语气低声强调着。 沙弗莱没有说话,她看着停在自己面前的加拉希尔直起身子, 寝袍的系带就轻飘飘地停在自己的手背处, 而加拉希尔仿佛对此毫无察觉, 就站在椅子旁边, 另一只手也放在自己身后的椅背上。 ……一个以他们如今的关系来说, 可能稍显亲昵的距离和动作。 沙弗莱对此不做任何提醒。 “为什么这么想?”她柔声反问,手指似是漫不经心地绕住对方腰间松垮的系带一端, 也不见她手上有什么大动作, 只是松松地绕过丝滑的缎带,看着它在自己的指尖缠绕, 又松开。 她只是如此无限耐心地反复着, 却始终没有下一个动作。 领主大人的衣着依旧端庄,连领口的皱褶也没有发生变化,加拉希尔垂眸瞥向她的手指, 沙弗莱慢条斯理地一抬手, 仰头回以她一贯的微笑。 丝绸的系带从她指尖轻盈落下。 而加拉希尔默不作声地看着她空空如也的手指, 只慢悠悠地反问一句。 “我为什么不这么想?” “亲爱的领主大人, ‘我一直不觉得饿’,和我是不是真的生病,这两者应该没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她温声反驳道。 “啊,我的问题也可能是其他理由导致的?” 加拉希尔:“比如?” “比如说,我实在是太忙了,忙得日常根本想不起来还有这一茬?毕竟食欲对我来说早就不是必需品了。” 大魅魔一脸无辜地对他两手一摊,略有些无奈的表示:“要养那么一个矜贵的孩子呢……唉,魅魔哪里是擅长这种的类型呀, 说起来那个小家伙也是正儿八经的王储,没办法随便养的。” 又在胡说八道了。 领主静默垂眸,最初的魅魔诞生自夜母品尝过众生欢愉之梦的叹息,追求愉悦本就是她与生俱来的本能,现在的沙弗莱会将所谓的食欲列为非必需品,只能说如今有了更令她感到有趣的东西。 ——换句话说,她可能比自己想象中,更喜欢那个孩子。 沙弗莱看着他,又开始故作惆怅地叹气。 “您说说看,这种事我能怎么办才好呢……”她声线软绵,似是而非地感慨起来,一边又单手托腮侧身靠在了椅子的扶手上。 女性纤细的腰肢在椅座中弯曲出一抹姣好的弧度,浓红色的长发顺着身体的曲线流淌而下,仿佛一条在目光中蜿蜒四散的深邃河流。 这种懒散又不够端庄的坐姿在过去曾经被精灵们明里暗里委婉提醒过无数次,可魅魔本性如此,从来也都是懒得改。 加拉希尔的目光习惯性地落下,便直接对上沙弗莱冲他扬起的脸,那双熟悉的绿眼睛明媚如春光。 她明知道我会看她。 ……她就是知道我要看她。 “您现在又在看什么,大人?”大魅魔笑吟吟地问道。 “……” 加拉希尔慢慢闭上眼睛,搁在椅背上的手指不自觉地开始用力,绷起些许清晰的筋骨轮廓。 他此时又想叹息了,一如当年那个对魅魔总是百般无奈的自己。 沙弗莱依旧在笑,忽然又伸手去勾缠他的手指。 “你来帮我吧,加拉希尔。”她放缓语气,语调慵懒沙哑,在这过分空荡又安静的寝宫内,仿佛是仅只会于情人耳畔出现的呢喃呓语。 “我自己做这个真的好累,单单指望我这一只魅魔,要什么时候才能做完这么多事情呢?” 加拉希尔沉默了一会。 然后他听见自己略有些低哑的询问声。 “你和他约定了什么?” 大魅魔仰起头,笑容里已经多了几分了然的矜持愉悦。 他看见那条漆黑的细长尾巴很愉快地在她裙摆之间晃了晃,然后沙弗莱稍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让自己显得更舒服一点。 “一件大工程,做好了说不定我能直接靠着这事儿养老呢。” 她懒洋洋地回答说:“那小家伙是埃斯泰尔的最后王血,本名赫利俄斯·斯坦恩,和我签订的契约,内容是‘复国’。” 她接了一个天大的麻烦。 精灵领主面无表情地想着。 她轻描淡写地一句话,就牵扯进了人类最大的帝国传承,深渊污染的秘密,埃斯泰尔的疯王血脉……以及无可避免地,一定会碰上佩内洛普那个看似清醒的疯子。 精灵领主若要在此点头,牵扯进来的就不会是单纯的私情,以他的身份做事,无论如何也无法解释成偶尔心血来潮的帮助。 至少埃斯泰尔的宰相绝对不会这么想。 意图倾国的祸水,最擅长蛊惑人心的魔女…… ——她只吝啬留给我一个笑容,就想要让我为此倾覆一个古老的国家。 精灵领主垂眸看着她刻意无辜的笑脸,到底还是很轻地叹了口气。 “然后呢?”他低声又问,“等一切结束后,我能得到什么?” “啊,我可拿不起雇佣您的价格,大人。” “但到时候我能有一个新的国家做我的靠山呢。” 大魅魔笑吟吟地回答说,“一旦成功了,我能得到的可就太多了,简单一点来说,除非帝国彻底灭亡,不然我应该再也不用担心魅魔的饮食问题;像是很久之前那种几百年也吃不到几口,又气又饿到处乱跑的情况估计也不会有了。” 她没什么骨头似地顺势瘫在椅子上,腰肢柔软,笑容甜蜜。 “到了那个时候,我想要去哪儿都行。” 这一次,加拉希尔的脸上终于出现了明确的迟疑。 “这一次,想待多久都行了吗?” “当然。”沙弗莱耐心地又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精灵迟疑的脸上,很是意味深长。 “——哪怕是个常理来说没办法让魅魔正常吃饭的地方,也能待上很久了呢。” 领主的手指在椅背上蜷起,又缓慢松开。 “……好。”他轻声允诺。 “我帮你。” …… 稍过半晌,守在殿外的侍卫长听到了新的命令,只不过除了侍者之外,领主也吩咐让他一起进来。 这和他预期中的情况略有不同,侍卫长心中思忖,脸上依旧不动声色。 他与侍者一同进去,简单行礼见过精灵领主,随着起身的动作,目光也短暂在他们两位身上停顿一瞬。 房间内依旧整洁清爽,两人的姿势虽然有些微妙,但整体依旧是干净利落,可做无事发生。 ……要和一只纯正的精灵长期相处,多少有点为难魅魔了,是吧。 提利安脸色不变,视线又若无其事地转到了加拉希尔的脸上。 “按着您的吩咐,已经安置好我们另一位客人。”提利安平静回道,又问:“您是否还有其他安排,大人?” “我们的医师现在在哪儿,提利安?”加拉希尔说,“除了精灵的医师之外,要是能请来森林的德鲁伊和人马的治疗师自然更好,先让几位大臣过来一趟吧,我需要他们帮沙弗莱看看。” 提利安和沙弗莱的目光同时看向他。 “啊,加拉希尔,我刚刚才说过我不是……”沙弗莱从原本懒散地坐姿下意识坐直了一点,然而对方随之俯身拦住她的肩膀,精灵领主俯身凑近,一个轻如蝶翅颤动的吻随之落在她额发之间。 “你和埃斯泰尔的王血末裔签订了契约,无论如何我也需要你认真检查一下自己的身体。”他平静接口道,“更何况按着你的要求,那个人类小子也得在这儿待上一阵子才行。” 沙弗莱稍稍垮下肩膀,没有反驳。 她转头对上提利安依旧平静的神色,两手一摊,示意自己也对此无可奈何。 “那看起来就只能麻烦侍卫长大人了。” 提利安错开与她对视的目光,垂首俯身。 “如果领主大人觉得有必要,那这就是有必要的。”他没有直接回答这句话。 一旁的加拉希尔沉吟片刻,又额外补上了一句。 “现在的森精灵中,除了我以外,还有谁的射术武技是比你更高的么,提利安?” 侍卫长挑了下眉,语气依旧不卑不亢:“若是以精灵的成长时间来计算,那么百年中不会有这样的存在,大人。” 加拉希尔为此并不意外,很平静地点了点头。 “很好,”他说。“既然如此,那我要交给你一个新任务。” * 王子应该要有王子的样子。 有关这一点,加拉希尔倒是和沙弗莱想得相当一致。 她此前请求过查理曼帮忙赫利俄斯锻炼身体,对吉娜时不时的“突击训练”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都没有更进一步量身定制训练计划的意思。 说到底,游侠和暗精灵擅长的路子要更讲究效率和纯粹的致命性,并不完全适合赫利俄斯的情况。 倒也不是说那些不管用,只不过对一位血统纯正的王储来说,他未来要考虑的情况会更多……比如说,一些具备表演性质的正面战场。 若要说起这个,显然没有什么比精灵更擅长。 …… “……综上所述,您和沙弗莱女士可能要在此暂住一段时间。” 再次出现在赫利俄斯面前的精灵侍卫长彬彬有礼地表示,“而在下将担任您这段时间的武术老师,这同样是沙弗莱女士的意思,请您务必理解。” 赫利俄斯对此不做任何评价,他只在意对方的上一句话。 “我母亲也要在这儿呆很久吗?”他平静问道,“就像之前说的,要一直和你们的领主大人一起?” 提利安静静瞧着他,脸上露出一点平和的不赞同。 “您在这儿大可不必如此称呼她,小殿下。”侍卫长心平气和地提醒道。 “每一只精灵都知道,除了所谓的契约之外,你与她毫无关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赫利俄斯原本静站窗前, 神色也是疏离淡淡。 但他听见这一句话后,整个人都跟着转了过来。 “这话不会说的太绝对了吗,先生?”少年平静反问道, 他的脸上已经开始褪去了昔日青涩柔软的线条, 逐渐显露出几分成年应有的俊逸英气, 可面对一位真正意义上身经百战的森精灵, 王储的轮廓仍然稍显稚嫩。 “你对我们毫无了解。”他板着脸强调。 “哦, 这话就说的有些傲慢了,小殿下。”提利安轻声回答说, “我敢保证无论是对魅魔这一种族还是对她本尊的了解, 我们都远在您之上,要知道她曾经在灰森林待过两百多年, 那个时候卡丹连第一块地基都没来得及打下去呢。” 赫利俄斯不太清楚, 是单纯属于这位侍卫长的问题,还是这里的森精灵对他的态度都会如此,一种显而易见的冰凉敌意浸润在这里的空气之中, 不至于让他坐立不安, 但确实让他不太舒服。 “不是母亲也可以是别的关系。”赫利俄斯面无表情地冷声提醒, “导师、同伴、引路人, 契约者……想说什么都行,人类的情感再怎么说也要比精灵更丰富些,不用这个词,我们也能找到其他的关系定义。” 提利安很清楚地叹了口气。 多让人遗憾呢,这句话还真就反驳不了。 “那就是您的自由了。”提利安俯身回礼,“我也只是提出一点建议,至于具体要不要听取,仍然要看您自己的意思。” 赫利俄斯一抬眉毛, 露出一点类似嘲讽的嗤笑。 “我看这不像是某种单纯的提醒,说不定就连所谓的善意也没有多少。”他慢条斯理的说,眉头上扬的弧度和似笑非笑的表情倒是和某位大魅魔有几分奇妙的肖似。 “所以呢,我不听会如何?您打算在接下来的武术训练中趁机把我打一顿吗?”他重新露出笑脸,一种非常敷衍的故作客套。 “您应该明白的,既然您转达的是母亲的意思,那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无视您的教导。” “您说的太恶劣了,殿下。”精灵的侍卫长轻声细语地反驳着,有点刻薄,又有种很明显的冷漠。 “以您现在的实力,撑不住我的‘一顿打’。” * 实话总是要更伤人一些,特别是从本就善意稀薄的精灵嘴里说出来的时候。 赫利俄斯揉了揉酸胀的肩膀,对着空房间有点烦躁的揉了揉脑袋。 精灵的造物是完美的,待客之道更是挑不出任何错处,可即使身处在这称得上瑰丽仙境一般的精灵别宫,依旧有种难以言喻的隐秘窒息缓缓缠绕上他的喉咙。 王储脸色阴沉,在房间里漫无目的的转了几圈,又随手扯了扯自己的领口,这才勉强松了口气。 他不算对现状一无所知,当沙弗莱决定要带他见精灵领主的时候已经隐约有了些模糊的预感,所以,情况发展到这一步似乎也可以说是意料之中。 他得在这儿待上一阵子了。 此时一只深灰色的游隼从精灵主殿的窗畔起飞,他房间的大门被轻轻敲了敲,长耳的精灵侍者恭敬立在门口,同他询问是否还缺什么日常用品。 “尽管开口吧,人类的殿下,您毕竟要在这儿住上很长一段时间呢。” 赫利俄斯着实沉默了一会,然后很用力地揉了揉自己酸胀发麻的额头。 “那请帮我准备些日常更换的衣服吧。”他无奈道,“要方便活动的那种,越多越好。” …… 精灵的敌意如林间清晨弥漫的冰凉水雾,要等到它们彻底落在身上,才能感觉到其中纯粹的凉意。 正如提利安毫不客气地落在他身上的木剑一般。 不到一个下午的时间,自认已经有了些成长的王储再次变得汗流浃背,上气不接下气,他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透支的痛苦,赫利俄斯咬了下舌尖,有点粗鲁地擦掉下颌滑落的汗珠,又很用力地挥动了一下手中的木剑。 而比起他的狼狈不堪,提利安的姿态却依旧十足从容优雅,连发丝也不曾乱过一缕。 对方将木剑当做拐杖撑着地面,两手叠放在剑柄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气喘吁吁地赫利俄斯,少年扶着膝盖,十分勉强地重新站稳了身子。 “您休息够了?”他问。 赫利俄斯深吸一口气,咬着牙又点了点头。 ——他清楚自己要接受什么,从各种角度上来说。 除去眼下正在接受的单方面吊打,在此地久住,和沙弗莱的分离,以及,一位为他特意准备的老师。 目前看起来提利安在这方面称得上无可挑剔,精灵并非仅擅长弓箭,只不过在诸多技巧之中,这一种能力尤为突出。 作为临时雇佣的老师,他足够合格; 作为招待贵客的负责人,侍卫长同样可以做到知无不言。 …… “沙弗莱和你们约定了什么?” 短暂休息的间隔里,赫利俄斯直接同他抛出了这个问题。 对方的动作不紧不慢,先倒了杯可以恢复精力的蜜酿递给他,这才慢悠悠地开始解释。 “她介绍了你的身份,你们的关系,以及将两位联系起来的一道契约。”提利安说,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并在此基础上,沙弗莱女士请求我们的主人,为您的复国大业提供一点合理的帮助。” 赫利俄斯很明显的皱起眉头。 站在沙弗莱的角度上来说,这种安排绝对算得上合理且划算的,毕竟就像她自己说的一样,总不能指望一只纯粹的魅魔能靠自己手搓军队和资金。 她肯定要按着自己的方式来。 复国自然很难,想要靠自己白手起家,直接一步登天么?那么此前被佩内洛普追杀两百多年的其余埃斯泰尔王室估计对此很有发言权; 选择更保守的方案,与光明教会合作呢? 首先这件事对现在的赫利俄斯来说毫无兴趣,白袍子们对魅魔的抵触态度摆在那里,更何况他们自身姿态从来也不算亲切和善。 退一万步来讲,即使答应了与他们合作,教会的核心诉求仍然是与宰相夺权,日后将王储架为傀儡的可能性也还是要更高一些。 但精灵的情况略有不同,加拉希尔再如何傲慢,本质也还是一位标准的精灵,他有自己的领地,子民,属于精灵的荣耀和一位国王必须要做的诸多事务,即使出手帮助赫利俄斯也影响不了什么,无论对他还是对赫利俄斯都是如此。 精灵的领主显然没兴趣对人类的帝国内政指手画脚,而赫利俄斯再如何忧虑警惕胜利之后要交付的代价,人类的寿数最多不过百年,不过是精灵视角下一眨眼的瞬间。 精灵的耐心极好,他完全可以等继任的新王离世,然后再准备回收自己的成果。 ……是的,成果。 赫利俄斯的牙齿无自觉地咬着空杯,他在反复琢磨最后的这个念头,并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更久之前游侠那句语气微妙的自嘲。 ——“收了人家太多的好处,就算是国王大人也得乖乖低人一头”。 加拉希尔作为精灵的领主,他可能不会这么做; 但他身为埃斯泰尔的王储,却也没办法不去这么想。 ……他不想低头。 赫利俄斯心想。 沙弗莱为他准备的是一条足够安全且稳妥的路,他依旧感激,欣慰,甚至依旧能为此感到无限的幸福与满足……可这不代表他就会同意她的想法。 这不对。 唯独这件事情,不能这么干。 少年陷入沉思的侧脸无意间流露出几分肃然压抑的冷色,提利安的余光轻飘飘地扫了一眼,又平静的收回了视线。 “如果您想要和沙弗莱女士好好聊聊这件事,”他冷不丁开口道,顺便无视掉赫利俄斯当场吓了一跳的警惕样子,若无其事地接着又说,“那我劝您,最好不要用普通方法去找她,不一定能成功。” 赫利俄斯反问:“比如呢,让提利安先生去帮我通知,我想见沙弗莱一面,这种事情现在做不到么?” “确实做不到。”对方平静颔首,“毕竟那位女士如今暂住领主的寝宫,并不是我可以随意进出的地方,寻常通讯显然也不太行,难得旧人重逢,我的主人不会允许外人的打扰。” 赫利俄斯脸色有一瞬显而易见的阴沉,随即又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啊,情人。 毋庸置疑。 他藏住脸上一抹嘲讽的冷笑。 破镜重圆,久别重逢,多让人感动的经典戏码。 当然是沙弗莱,肯定得是沙弗莱……除了她之外,还有什么理由是能让一位高高在上的精灵领主,如此慷慨地对他大开方便之门呢? 赫利俄斯从未如此清楚地认识到,“沙弗莱是一只纯种魅魔”这件事,是个非常纯粹的客观事实。 他靠什么往回抢?他有什么资本能抢?就像提利安说的一样,他们相伴两百余年,说不定已经比他这一支的先祖出现的时间还要长了。 赫利俄斯沉默许久,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一旁搁置的训练木剑上,若有所思。 “……这种事还是有空再说吧。”他若无其事地错开视线,重新扶着膝盖站了起来。 “我们先把今天的训练做完,您说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比起预期中的大哭大闹或是不管不顾的胡搅蛮缠, 这显然是个非常简单的要求。 “当然可以。”提利安从容颔首。 * 有关赫利俄斯的事情,精灵领主给了侍卫长很大的自主决定权,简单来说就是:只要这小子不是想要造灰森林的反, 那么在自身条件允许的前提下, 他想做什么都行。 自然, 这其中的分寸具体还是要有侍卫长来帮忙控制的, 灰森林其余大臣们的注意力已经被领主大人带回来的大魅魔吸引走了——又一次的——而在宫殿之外留下一个孤零零的人类少年, 随心所欲的自由生长。 显而易见,埃斯泰尔的王血末裔显然没有大魅魔的杀伤力更让精灵忌惮。 赫利俄斯对此不发表任何意见。 他很安静, 意料之外的安静, 每日只是规规矩矩的跟着侍卫长制定的时间表训练,休息, 调养身体。在此期间他只单独提出来两个特别的要求: 一个是想要出行的请求。赫利俄斯认为, 既然决定在此久住,总是靠游隼和卡丹那边的老朋友联络显然也不太合适,精灵们为此单独送给他一匹雪白的小马, 鬃毛银缎子一样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聪明到知道如何绕开人马的领域, 用最快的速度带他往来两地。 他隔三差五就会往外跑一趟, 森精灵们也开始习惯了人类的王储轻装简行的潇洒背影,赫利俄斯几乎摸清了灰森林所有通往卡丹的路,时不时也会带回一些独属于人类社会的奇怪小玩意。其中有一组手工的粗糙藤编花,说是表演团的小孩子们为了表达谢意一起做的。 附赠的是一张手写信,很稀奇的是查理曼写给赫利俄斯,信上内容也简单,精灵此前给出的承诺正常兑现,卡丹的镇长有了一条新开的财路, 很乐意继续充当他们和光明教会之间的挡箭牌。 至于教会那边,尚且算得上安静。 王储殿下躲在精灵的地盘是个不错的主意,而教会的白袍子们目前还没有想出合理吞下纳克斯堡的方法,就这么不尴不尬地卡在了这里。 深渊淹没了女巫之城,这件事在卡丹已经是公开的事实。好在此前的镇长弗格森做了各种各样的准备,普通人的生活没有受到影响,除了被迫关闭几条商路之外,并没有引发更大一轮的慌乱。 赫利俄斯留下那封信,委托侍卫长将孩子们做的藤编花转交给了沙弗莱,对方没有拒绝。 第二件则是在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被他冷不丁提出的一句奇怪询问。 …… “精灵有没有一种药,强化身体,能让我从三楼跳下去也毫发无伤的?” 这一次,提利安用一种很怀疑的目光看着他,侍卫长略显焦虑的视线在赫利俄斯的脑袋上停留了很久,似乎是在回忆自己此前的训练是否对这里攻击了太多次。 “我们是精灵,不是精通药剂学的女巫,殿下。”他以一种极谨慎的语气缓缓说道。 赫利俄斯立刻提起精神:“那么女巫就能做到了吗?” “据我所知,不能。”侍卫长一板一眼地继续否认,“但她们能让你发自内心地‘觉得自己可以’,只要你愿意为此付出一点小小的代价……唔,至于‘可以’之后的故事,这通常不在她们的考虑范围内。” 赫利俄斯发出一声略显失望的哦声。 “那听起来,精灵也没有其他能让我的身体素质真正拔高一截的特殊药剂。” “自然没有,”提利安很客气地点点头,姿态依旧恭敬有礼,“还请您稳扎稳打地认真训练,从基础开始好好提升自己。” 他想了想,又额外补充了一句:“埃斯泰尔的王室血脉据说有些特殊的能力,诸神的赐福追求万物万生循环恒定,既然给了你们形同诅咒的永恒痛苦,那应当也会存在与其对立的优势之处。” 赫利俄斯微微一怔,终于露出这些日子以来最真诚的一个笑脸。 “多谢您的好意,先生。” 虽然他的本意很简单,只需要他给出上一句话的解释就足够了。 即使是精灵也无法让他字面意义上的脱胎换骨——赫利俄斯的目光又一次落在日常训练的那柄木剑上,心里对侍卫长发出了一声小小的道歉。 排除那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平淡敌意不提,提利安这段时间对自己确实诸多照顾,说真的,要在他的日常工作上找点麻烦,赫利俄斯也是难得找回了一点名为“愧疚”的微弱心虚。 虽然只有一点,但是良心的确在隐隐作痛。 * 精灵的武技称得上赏心悦目,侍卫长的技巧尤为如此。和暗精灵那种纯粹靠自己摸索出来的凶蛮野路子不同,提利安作为接受了正统传承的纯正森精灵,他能提供的意见和参考和吉娜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 赫利俄斯在他手底下学得很认真。 而且不知是否真的像对方说的那样,埃斯泰尔的王血除了传承了两百多年的奇异诅咒之外,同样也赋予他无与伦比的感知能力。 和最初面对吉娜的情况一样,赫利俄斯依旧能追得上对方的速度,这一点让提利安也感到几分真心实意的惊讶。 而在日积月累的训练中,赫利俄斯已经摸清了他在对招过程中的一些细微的小习惯,这些累计起来不足以改变胜利的天平,但若是经过精心计算,那么想要在对战过程中达到一些小目标也是轻而易举—— 比如说,一柄意外折断的木剑,一次错愕导致的错误闪躲,赫利俄斯的脚步借着躲避的动作踩中一块此前击碎的石块,仿佛是意料之外地露出一点惊诧的神色,身体也被迫踉跄着向后。 提利安眉头微微一紧,侍卫长的动作很快,几乎是瞬间就冲了上来。而赫利俄斯脸上惊讶不减,脚跟稍一用力,便“十分不小心地”擦过提利安递来的手指。正当他的脑袋眼看着就要撞上后面的石柱时…… 一只纤细苍白的手倏然从旁伸出,硬生生地将赫利俄斯重新拽回了“安全地带”。 提利安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啊”,下一秒反射性地仰头看向主殿的位置,然而训练场选择了更加僻静幽暗的后花园深处,过分茂盛的蔷薇花丛早已蔓延过石柱的上方,也挡住了可能从那里看过来的视线。 “……” 侍卫长神色平静,若无其事地重新低下了头。 他没有试图再说什么,或是提醒什么,因为此刻,沙弗莱女士的注意力已经几乎全部被那个“非常不小心”的人类王储占满了。 * 几步之外的距离,赫利俄斯揪着沙弗莱的衣袖,依旧是一脸的心有余悸。 他扶着她的手臂慢了一刻才站稳脚跟,那双漂亮的蓝眼睛顺势抬起来,知道自己犯错的幼犬一样,有种故作无辜的软绵心虚。 “……”侍卫长有些不适地皱起眉头,仿佛是在酒杯里发现了来历不明的发酵物。 有点恶心。 沙弗莱倒是对此毫无反应。 “所以,故意的?”她睨了一眼这刻意乖巧的小子,平静反问。 此前已经能和提利安轻松稳过几个来回的王储殿下歪头同她眨眨眼睛,一脸纯然无害的无辜。 更甚至,他还在笑。 “您说什么?”他笑吟吟地反问,有种让一旁的提利安完全无法理解的理直气壮。 沙弗莱倒是完全没对王储殿下的奇怪表情做出任何反应,她短暂犹豫一瞬,到底还是没有立刻松开抓住他衣领的手指,而是顺势拍了拍对方的胸膛,掌心下一片稍显陌生的紧实触感,让沙弗莱稍稍挑了下眉。 她联想一下刚才的手感,做出总结:“你好像稍微变重了点,亲爱的。” 人类的小孩长得真快,她的印象里这应当还是个拎起来就能细长一条的小崽子呢。 倒是赫利俄斯的笑容忽然有些微妙地僵滞。 “……您不喜欢这样?” “什么?那倒也不是,好孩子,你能健康成长我比谁都高兴。”沙弗莱心不在焉地应着,她的目光也确实专注停留在他的领口和胸膛处,但唯独没带上赫利俄斯最期待的那部分。 若是要他自己评价,那么大魅魔打量他身体的眼神,其实和看最初那个瘦长孱弱的少年没有太大的区别。 终于,她很严肃地后退几步拉开距离,以一种稍显犹豫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赫利俄斯现在的样子。 长生种总是容易对这类的改变无知无觉。 赫利俄斯的身上变化的不止是身高与体型,青涩稚嫩的痕迹正在从他身上褪去,展露出王储成年之后愈发俊美锋利的优越轮廓。 哎呀,人类。 ……多么神奇的成长。 她想。 她总觉得自己还是要低头才能瞧他,可事实上,已经需要稍稍向上抬高一点视线才能完整对视了。 那双漂亮迫人的蓝眼睛盛着潮水般翻涌无休的欢喜,线条锋利的眼尾旁垂下一点弧度柔和的碎发,不着痕迹地修饰掉那些与生俱来的攻击性。 “沙弗莱?”赫利俄斯又叫了一次,语调柔软,倒是和印象里的小家伙哼哼唧唧凑上来撒娇的咕哝声没什么太大差别。 提利安顿时很清晰的皱起了眉头,露出一种像是在其他更多地方发现不明发酵物一样的严肃表情。 “什么?”大魅魔下意识地应声,完全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赫利俄斯看着她,忽然就弯起眼睛,露出一抹极为轻快愉悦的笑意。 “没什么,”他笑眯眯的摇头,又若无其事地回答:“侍卫长特意提醒过,最好不要随便叫你妈妈。” 作者有话说: 无 40-50 第41章 话是自己说的, 问题也是自己最初提起的。 可看见赫利俄斯如此煞有其好地和沙弗莱这样解释,明明一切都是客观好实,提利安表情严肃, 又隐约觉得?像有哪里不对。 “不叫就不叫嘛, 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好情。”沙弗莱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 她本来习惯性地想用些调侃小孩撒娇之类的句式说点什么, 却忽然顿了顿, 用手指压了压自己想要叹息的嘴角。 时间呢,总会在奇怪的地方展现出祂的存在感。 沙弗莱有点惆怅地发现, 眼前的孩子大概真的已经不能再用“少年”来形容。 倒是赫利俄斯仿佛全然没注意到对方过于明显的出神一般, 接着又转移了话题:“所以你怎么做到的那么快的?”他问,“一直在看着我吗, 沙弗莱?” “……倒也没有那么夸张。”她摇了下头。“但契约的存在期间, 即使没在一起,我也能大致感觉到你的情况。” “哦,这样。”对方点点头, 忽然又说:“那这么算起来, 你确实已经很久没在我身边了。” 沙弗莱挑眉睨他一眼, 终于找回一点过去调侃小孩的愉悦:“怎么, 晚上自己一个人睡不着觉吗?” 被调侃的对象完全没有应该羞耻的自觉,反而很大大方方地点点头,毫不犹豫地应下。 “是有一点。”他说。 ?寂寞。 他的感觉无法用纯粹的痛苦来度量评价,哪怕现在对着沙弗莱也依旧可以若无其好地笑。赫利俄斯只是觉得空洞,寡淡,无聊,夜晚空空荡荡,打开多少次窗户也看不到自己期待中的影子, 看着头顶上精致华美的天花板,脑子里想的是可不可以把自己的血肉铺满房间,以此来换取一个想象中的拥抱。 魅魔靠近自己时与自己的体温相仿,而那些相伴的日子里即使她不曾显露身形,自己也能从风中,从周围的空气里隐约感觉到无处不在的存在感——于是他总有种奇怪的错觉:?像自己要是真的这么干了,大概也能勉强欺骗过自己的脑子。 但真的站在她面前,他也只是垂下眼眸,很轻地说:“我很想你,沙弗莱。” 沙弗莱:“……” 大魅魔在旁边侍卫长略显讶然的目光中轻轻叹了口气。 多拙劣幼稚的把戏,就连欲望稀薄的精灵也能看出问题所在,可她还是低头了,默许了,心软得如此轻易,某种意义上已经称得上毫无保留地溺爱。 “?吧。”在场的两位男性同时听到了她无奈的应和声,随即沙弗莱的目光转而看向了旁边的提利安,带了些清晰可见的愧疚:“麻烦帮我和加拉希尔说一声吧,侍卫长大人。” “我得带这孩子去简单检查一下,他的状态看起来不太?,我也是真的放心不下。”她很习惯地站在了赫利俄斯的前面,声音依然柔和,但也多了几分彬彬有礼地客气,“就不必精灵的治疗师亲自出面了,应该不是什么大麻烦。” 提利安没有立刻点头,他微微抬眉,看见安静站在沙弗莱身后的人类王储。 他同样也对着自己在笑,只是这一次的笑容不达眼底,多了些疏离的凉意。 ——明明知道他是故意的,不是么? 无论在场的哪一位,对此都是清清楚楚。 可侍卫长没有试图多说什么,只尽职尽责地表示:“我会帮您转述的。” 走出繁花灿烂的庭院时,后面的赫利俄斯蓦地脚步一顿,抬头看向了高处的某个方向。 “怎么了?”沙弗莱问了一句。 “不,没什么。”赫利俄斯若无其好地低下头,“……只是觉得,先前侍卫长有一句话说的真不错。” 埃斯泰尔的王血,在某些方面确实非常?用。 * 训练场距离精灵王宫的主殿有着相当一段距离,不过对于箭术卓越的森精灵来说,这种程度并不足以模糊他们的视野。 等到侍卫长重新上楼敲门进来,加拉希尔依旧站在落地窗旁,面无表情地向下看。 他看得很清楚。 他也知道那个人类的小子知道自己看的很清楚。 对方不一定也和自己一样能直接看得见……但是,他应该是精准感觉到了什么。 提利安在他身后沉默行礼,精灵的领主稍过了一会,才从窗边慢慢转过身来,神色平淡问道,“是沙弗莱让你来的?” 侍卫长轻轻叹息一声:“……他们毕竟有着牢不可破的契约关系,大人。” 加拉希尔轻哼一声,他的脸色不算?看,但情绪却比想象中冷静太多。 “与其说是契约关系,不如说是她有些太过代入‘母亲’这个身份了,”加拉希尔脚步飞快地从侍卫长身边走过,素来傲慢的声线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魅魔一贯的老毛病,我早和她说过无数次,拥有过多的情感对她来说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情。” “听起来您并不如何生气,大人。” “我为何要生气?”已经重新坐回王座上的领主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抬了抬下巴,神色傲慢地冷嗤一声:“或者说,我根本没有必要让她知道我在为此生气——我不需要她看见我现在这幅样子。” “我有时间的,提利安。”加拉希尔语调轻柔地强调着,“我的时间足够多,完全等得起,无论如何,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确定,她迟早要为了今日的约定交付她许诺的代价。” 人类啊。 情感如此丰富又多变,连见多识广的魅魔也要忍不住为此入迷,无数次地选择走入他们的世界; 偏偏寿数短暂不过百年,再多的财富与权力,美貌或荣耀,也抵挡不过时间对他们的诅咒。 多么美?耀眼的青春,也无法在那小子身上长久地停留。 慢慢等就是。 * 别宫的走廊深处,随着脚步声渐行渐远,那种被冰冷窥视的细微不适从赫利俄斯的身上缓缓褪去,他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这边的沙弗莱刚刚推开寝殿的大门,身后年轻人的脑袋立刻一沉,直接将自己的大半重量砸在了她的后背上。 ……?重。 险些被砸的一个趔趄的沙弗莱面无表情地想。 她扯了扯不知何时勒在腰上的手臂,赫利俄斯的训练从不懈怠,手臂肌肉线条流畅又紧实,已经不是如今的沙弗莱能随便拉扯动的细胳膊细腿。 大魅魔脸色一阴,发出了一声很清楚的咋舌声。 “撒手。”沙弗莱语气硬邦邦地警告道。 身后那个也不说话,只自顾自地将脑袋埋在她的后背上,发出一种哼哼唧唧地声音。 “不要撒娇。”大魅魔很痛苦地提醒道,顺便又一次抓了抓他勒在腰间的手臂,以示提醒。“亲爱的,你现在长得?大一只,撒娇也不可爱了。” 赫利俄斯不对此做出任何回应,他闭着眼睛,高挺的鼻梁深埋在对方蓬松丰盈的长发之间,直至熟悉的香气再次盈满鼻腔,顺着呼吸的力度渐渐填满空虚已久的肺腑,这才心满意足地再次用力深吸一口气,恋恋不舍地松开了一点手臂的禁锢。 王储的卧室过分空旷安静,沙弗莱很惊悚地先听见自己鞋尖落地的声音。 ……?吧,他可能比自己预期中还要大只一点。 想想这小子大概还没有完整度过成长期,少说横着竖着也都能再窜一窜尺寸,啊,更可怕了。 “您要是不喜欢,可以不把这个定义为‘撒娇’的。”身后的那个很温顺的表示,“受不住的话也可以虚体化离开,我都可以。” 他原本单薄的肩膀如今足以撑满一件宽松的衬衫,回廊投来的暖光先一步落在王储的后背上,在寝殿的入口处投下足以笼罩另一人的庞大阴影。 “啊,我有点怕你顺势碰瓷。”沙弗莱站稳脚跟,意有所指地提醒,“就像你刚刚那样?” “那不算是碰瓷……?吧也许对侍卫长来说应该算的。”赫利俄斯在对方的凝视中从善如流地改了口,又随手关上门,看着沙弗莱已经完整进入自己的领域,开始到处走来走去,四处检查他的生活痕迹。 她无视那些随手扔在一边的衣服,在桌面上挑挑拣拣,精准挑中了几瓶平日里用来缓解肌肉酸痛的药膏。 “我只是没办法,沙弗莱。”他柔声道。 沙弗莱停下动作,转头看他。 “我见不着你。”赫利俄斯说,“提利安不许我随便见你,我想这应该也是领主大人的意思,我能怎么办呢……我在这儿几乎没什么话语权,大概对这里的精灵来说,充其量只能算是你带来的一件赠品。” “哎呀,说的真可怜。”沙弗莱很敷衍地应了一声,同时晃了晃手里的药膏,面无表情地反问,“所以呢,你是先让我帮你检查一下看看用不用上药,还是先说你之前提过的正好?” “……” 赫利俄斯大概连一秒的犹豫都不到,他当机立断地抬起手臂,同时眼神湿漉,唇角非常明显的下撇。 “要这个。”他说。 沙弗莱:“……” 沙弗莱:“你知道你现在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小孩子了对吧。” 赫利俄斯歪了下脑袋,再次很无辜的眨了眨眼睛。 纤细灵动的漂亮小男孩做这个动作当然是很惹人怜爱的,可是换做身材高挑的俊俏肌肉男就不一定了。 沙弗莱沉默一瞬,最终还是自暴自弃地转开视线,决定勉强溺爱一下,跟着一起抬起胳膊。 赫利俄斯的眼睛倏然一凉,下一秒她就觉得面前一阵疾风掠过,后腰瞬间被再次勒紧又向上一提,整个人都被埋在了一团巨大的暖意之中。 ……啊,真的比想象中更大只。 沙弗莱在心里感慨一句。 两个人大概安静不过三五秒,沙弗莱再次抬起手,毫不犹豫地抬手抓住了那颗深埋在自己肩头的脑袋,试图把他从自己肩膀上拔出去。 “差不多行了小子,”她面无表情地警告道,“都说了,不要趁机吸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好沉重, 好欣慰,好满足…… 和埋在她发间完全不一样的充盈触感,其实过于漫长的拥抱和沉浸式的投入已经为□□带来了最真实的窒息, 但赫利俄斯仍然没有半点松开的打算, 他的痛苦已经完全脱离了他的感知区域, 唯一能感觉到的就是正疯狂膨胀的病态愉悦。 他痴迷这个, 远胜过往一切平淡的触碰与抚摸。 前所未有地, 从未感受过的,最纯粹的幸福。 如果可以, 他心甘情愿在这里耗干全部血肉和生命, 直至时间将他的骨与肉研磨成最轻的粉末,最后一次让风将他从裙摆上带走。 但沙弗莱显然没有配合的意图, 她向后闪躲, 年轻人的脑袋仍然像追逐气味的犬类一样过分执着地拱了过来,直至她的腰肢向后弯出一个过分柔软的弧度,整个人的重心都被迫挂在对方的手臂上。 当已经能从年轻人的肩膀上看到天花板的花纹时, 她微妙地卡顿了一下, 随即当机立断地抬起手, 直接挡在了他依旧在努力凑近的额头上。 “嘘嘘, 去去——”大魅魔啧了一声,一脸严肃地发出了驱逐小狗的声音,“差不多就可以了,你到底要不要说正事。” 她的手掌横在两人之间,指缝中被强行挤入了另一张俊俏年轻的面容,赫利俄斯有些迷茫地半垂着眼睫,像是在这一瞬被灌入了太多的蜜酿,露出一双湿漉漉又晕乎乎的蓝眼睛。 他的瞳孔动了动, 花了点时间才在她的脸上重新聚焦。 沙弗莱顺手拍了拍他的脸,没什么反应,索性又嘬嘬两声,再次拍了拍。 年轻人在她手心里蹭了蹭,配合着发出一声温顺地咕哝声。 “……抱歉。”赫利俄斯用了很长时间找回自己的理性,脑袋又一次沉甸甸地坠下去,含糊道:“但我这段时间一直没太睡好……” 他现在就像长久饥饿的人猝不及防填饱了肚子,充盈灵魂的满足之后,另一种久违的疲惫便开始遏制不住地从四肢百骸翻滚涌现,逐渐吞没了他为数不多的一点清醒。 虽然很抱歉,但是他真的有点困了。 “哦,真可怜,”沙弗莱敷衍地安慰一句,又十分无情地继续追问道,“所以,正事呢。” 赫利俄斯很懊恼地拉长尾音呜咽起来,发出的声音类似路边困倦的小狗被人冷不丁踢了一脚。 沙弗莱听得便忍不住地笑。 她的笑音很轻,赫利俄斯的耳廓不知何时已经贴上她更柔软的胸口,对她胸腔的震颤听得一清二楚。沙弗莱的手臂拥着沉甸甸地一大只,她抱怨了那么多,唯独没强制推开这颗埋在她胸前的头颅。 那只本来用来推搡的手不知何时落在了他的后脑勺上,力度很轻地拍了拍,然后又拍了拍。 无论是对于最初那个少年还是如今的王储来说,这力度都称得上饱含怜爱温情的抚摸了。 沙弗莱维持住了这个姿势,然后低低地唉了一声。 “算啦,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她温声笑道,“既然累了,就睡一觉吧,好孩子。” 于是赫利俄斯低低地喘了一口气,吐出一口压抑在胸前太久的惶然不安。 分离许久之后,他又一次回到了“母亲”愿意包容一切的怀抱。 他的导师、他的同伴、他的契约者,他的引路人……这种种身份叠加在这一双柔软白净的手臂里,编织出无与伦比的幸福与安全感。 这年轻人已然不知不觉间劳累太久,等到一个温和地许可,便迫不及待地在她臂弯间闭上眼睛,迅速陷入久违地安眠。 * 赫利俄斯就这样在她腿上睡着了。 也没盖被子,没换衣服,相当随意地在原地躺平,沙弗莱后背靠着床榻,腿上躺着将自己半蜷起来的赫利俄斯。 精灵绝佳的审美在这年轻人身上得到了极好的体现,他的筋骨已经抽长拉开,每一寸肌肉都得到了极好的锻炼,这副样子已经对得起他的名头了,除了外形轮廓可能不太符合那些老派贵族的恶毒审美之外,没人会觉得他不是个王子。 她百无聊赖地拨弄着对方蓬松的额发,直至对方眼也不睁,直接凭空摸索着抓住她的手腕,小孩子找安眠抱枕一样压在了自己的胸前。 沙弗莱没有拒绝,顺着姿势挠了挠他光洁的下颌,和他仍是半大少年时一样。 “我在和你进入灰森林之前,应该还有一道作业题目没真正完成。”赫利俄斯没有睁眼,脑袋埋在她的腿上没头没脑地说上了这么一句,沙弗莱没怎么费力地想起那个随口留下的课题。 “国王要做什么”? 很庞大的课题,也可以在瞬间变得很空洞,很无聊,坐上这个位置的人有很多,可更多人终其一生也没有找到那个最完美的答案。 她留下这道题目时并没有想太多,成为平庸的君王并非不可,非要成为暴君也一定有他的道理,但最好不要事事依从他人,或是过分刚愎自用,一点也不去聆听别处的声音。 那很容易成为枯坐王位的傀儡。 真到了那一步的话,她不会替这个孩子惋惜他自己做出的选择,但多少还是会有一点小小的失落。 而现在的赫利俄斯也并非直接就能给出最后的答案,比起“国王应该做什么”,他似乎更理解了“国王最好不要做什么”。 “你帮我和精灵的领主开口请求帮助了,对吧?以他的能力,完全帮我夺回王座也并非没有可能。” 沙弗莱没有否认这个疑问。 王储叹息着,又问:“那么,代价是什么?” “啊,我想站在魅魔的角度来说,那应该算不上是什么‘代价’。” 她单手撑着脑袋,温声细语地回答说:“我们首先来假设一下你必然会成功的未来吧:按着我们最初的契约关系,在这个基础上,我会从你那里得到一切我想要的。” “既然如此,我显然不太可能马上回去继续睡觉;一位国王成了我的新支柱呢,干什么不去趁这机会四处好好玩玩?” 赫利俄斯非常赞同这个想法。 “你会得到一切你想要的。”他再次轻声允诺。“无论是什么。” “这个我自然相信你,”沙弗莱笑眯眯的应着,“不过既然决定了要清醒着四处玩一玩,自然也要考虑这后续少说几百年的后勤问题……啊,亲爱的,你不用特意在这个问题上和我强调什么,老实说这没什么必要。” 大魅魔摸摸他的脑袋,很温和地笑了笑:“我们都知道嘛,人类通常都活不了那么久的。” 赫利俄斯很冷静地没有反驳这个。 “所以是在胜利之后的故事了,”他说,“在我成功之后——说的更准确点,在我死后,你会来找他,因为今时今日的承诺,你要在他的身边度过很长一段日子。” “我要考虑自己的‘养老生活’嘛。”沙弗莱一摊手,“也许你活着的时候还能想办法养得起我,可我总不能去想象在你百年之后还要在某个地方死守苦熬……哎呀,那对于一只魅魔来说也太刻薄了些。” 所以说,会理解的吧? 她笑吟吟地询问道。 一只魅魔若是想要帮忙,那她也一定会选择属于魅魔的方式……有关这一点,赫利俄斯自认从很久之前就做好了对应的心理准备。 于是他心平气和地嗯了一声。 “我同意这个,你开心就好。”王储殿下温声赞同。 “至于别的地方,我只是想问:我若是真的完全是在加拉希尔的帮助下夺权成功,那他要是在此期间和我提出一些稍显不合理的要求,我是否还有反驳或者拒绝的可能?” 沙弗莱不是什么也不懂,几乎是这个问题脱口而出的瞬间,她就理解了王储的言外之意。 过分的依赖必然导致话语权的严重倾斜,就像四处随性流浪的表演团也会成为重金之下的忠诚佣兵,人类的君王也有可能成为另一族摆在台前的傀儡。 她短短地啊了一声。 “……所以你在担心这个,小殿下。” 她轻声道,“这道问题的答案你给出了一部分,你在想:王不该做什么。” 赫利俄斯沉默了很久,忽然从她的腿上坐起来,转而盘膝俯身,定定看着她的眼睛。 “我要是真的完全指望了精灵的领主,本质不过是从一个‘教会’跳到了另一个‘异族’的面前。” 年轻的王储郑重分析道,“也许精灵的道德远在教会之上,以他们的脾气也不会有兴趣对人类的帝国内政指手画脚,但是……” “但是,”沙弗莱从容接过他的话音,柔声补充道:“但是,你不喜欢。” ……是的,我不喜欢。 他也不希望存在这种令人头疼的可能。 赫利俄斯垂下眼睫,有些懊恼地叹了口气。 “我不希望和加拉希尔合作——或者说,不希望和他合作到这个地步。”他舔了舔嘴唇,试探着问道,“我知道这种要求很让人为难,特别是你们已经商量好了很久……但是沙弗莱,如果我真的不期待这种发展,你还会帮我吗?” 她对自己一向溺爱,可这份溺爱究竟能到什么地步? 就连赫利俄斯自己也不敢确定。 在他忐忑的注视中,大魅魔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 “……别慌嘛,亲爱的。” 半晌之后,她垂眸轻笑,语气平淡依旧。 “你既然不喜欢,那我们就不考虑这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赫利俄斯沉默了一会, 才以一种比自己想象中更轻柔的语气低声提醒道,“……会很麻烦的。” 这不是什么单纯的私下约定,与她做好约定的另一个是森精灵的领主, 要让他改变主意, 不会那么简单的。 “哎呀, 是呢, 那可怎么办呀。” 他看见那双绿眼睛盛着满不在乎的轻松笑意, 年轻人忧心忡忡地凑上来仔细打量她的表情,对方依然笑得眉眼弯弯, 只是在他试图说点什么的时候, 忽然毫无预兆地倾身凑近,让赫利俄斯下意识往后瑟缩了一下。 沙弗莱便抬手按上他的头顶, 指尖稍稍用了力气, 让彼此额头轻轻相抵。 ……那是一个,连暧昧也称不上的单纯触碰。 他听见她的声音,四目相对, 对方轻缓的叹息近在咫尺。 “可是谁让你叫了我这么长时间的‘母亲’呢?”沙弗莱轻声道。 …… 赫利俄斯在那一刻想, 她要是说, 这只是因为契约就好了。 ……她要是说, 虽然是契约关系,我也确实真的爱你,但这部分的价格仍然需要额外计算,就好了。 这样的话,他大概就能觉得自己的心还能更安全一些。 赫利俄斯与她有过许多次的拥抱,接触,彼此手臂相贴的同榻而眠……可没有任何一次和现在一样,让他需要反复用力地眨一眨眼睛, 才能勉强压下喉间那种莫名浓烈的酸楚与委屈。 真奇怪啊…… 他本来不觉得自己应该有多难过的。 但沙弗莱仍然在笑,满不在意地,又万分仔细地,垂眸慢慢抚平他衣领处的皱褶。 “你是我心爱的孩子,‘妈妈’就是会为了孩子做这种事呀。” 她话音刚落,一双手腕立刻猝不及防地被人牢牢攥住,挪动不了哪怕半寸距离。 沙弗莱唇角的笑弧稍稍变浅了一点。 她眨了下眼,平静反问:“赫利俄斯?” 对方沉默了一会,令人不安的宁静。 “没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从容压住了所有不该在此时泛滥的情感,听上去语气乖顺,却唯独没松开钳制她手腕的动作。 “真的没什么,沙弗莱。” 年轻人的声音愈发柔和了。 “只不过我在想,可能我们从一开始,就不小心弄错了很多东西。” “……”大魅魔难得慢半拍地眨了眨眼睛,下意识问道,“什么?” 赫利俄斯没有回答她,只缓慢地,平静地,摩挲着一双停滞在自己掌心的手腕。 不行。 他在心里反复念着。 不能是妈妈。 不能仅仅只是“妈妈”。 你不是我的母亲,我们也不是真正的母子,你愿意以母亲的身份爱我,可这身份本来就是假的,你也不该只留给我一份纯粹属于母亲的爱。 ——那从根本上就是错的。 唯独我和你的关系,不能到此为止。 可年轻的王储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扬起唇角,对她露出自己最习惯的无辜笑脸。 “没什么。”他若无其事地说。 “……我想了好久有没有什么能让你不要去的理由,真遗憾,无论如何也都想不到。”年轻人眼睫低垂,似是万分落寞的长叹一声,柔声反问道:“你是一定要去找加拉希尔的,是不是,‘妈妈’?” 沙弗莱摆出一种稍显为难的表情。 显而易见,赫利俄斯没办法忽略前提,做一个只会乖乖听话的小孩;而加拉希尔是个纯粹的精灵,除了昔日的情人之外,从来吝啬对异族展现过量的宽容。 赫利俄斯慢慢闭上了眼睛。 “那我还有一个问题,”他轻声询问,“您现在和加拉希尔的相处,会觉得哪里不舒服吗?” 沙弗莱摸了摸他的脸颊,温声细语的安慰起来:“再怎么样也是老相识,估计会有点脾气要闹……不过彼此都很熟悉了,所以也问题不大啦。” “那就好。”年轻人露出极为温顺地微笑。 “我只要您开心就好。” 她只是想帮我的忙,她有什么错呢?他若是不强求一个关系锚点就不会有这样诡异的关系定位,一直需要让人帮忙是因为自己太弱,加拉希尔要她留下是精灵的得寸进尺,无论如何,不能说是她的错。 他很明白的,以自己现在的能力和这荒唐的“身份”,想要阻止她和精灵领主之间的关系,简直就是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 他只能让自己强一些,再强一些。 强到不需要别人雪中送炭。 强到即使是傲慢的精灵领主,也只能为他做到一点无用的锦上添花。 * 精灵对他约束极小,加拉希尔绝大部分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沙弗莱身上,而在此基础上,赫利俄斯也确实被允许在此地来去自如。 提利安对他也并无太多实质性的拘束,赫利俄斯要是愿意出现在训练场,那就按部就班的训练,调整,按需授课;他要是没有出现在那里,侍卫长也不会再额外多说什么。 那名人类策马离开灰森林的时候,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午后,阳光为林叶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精灵的领主站在宫殿最高处,看见对方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一直看着做什么。”身后不知何时出现的大魅魔柔声问道,“现在想要把他叫回来吗?” “叫回来做什么,让那小子当着我的面,继续炫耀你对他有多关心么。”加拉希尔转过头来,神色淡淡,不见喜怒波澜。 “我知道你有多擅长溺爱,为此几乎毫无底线的样子,我也比他更清楚。” “我现在只是在想一件事……” 他缓慢踱步重新走回沙弗莱的面前,既没有询问她此前的去处,也没有好奇他们谈论的内容,他只是平静捻起对方垂落胸口的碎发,慢条斯理地反复将其缠绕在自己的指尖。 沙弗莱微微垂眸,听见对方过分轻柔的嗓音,一字一顿地问道: “说说看,沙弗莱,当那个人类的小家伙被你迷得神魂颠倒的时候,当他过分信任你的真诚,认为你一定会为了他出现在我面前与我谈判,甚至为此感到痛苦的时候……” “——他对魅魔这一种族又了解多少?” “你们擅长爱人。”精灵轻声说,“你们也擅长捧出真心。” 说来多让人惊奇的一件事,魅魔确实擅长真心爱人,只不过某种意义上来说,祂们的真心同样瞬息万变。 “回答问题,我亲爱的。” 那双停驻在自己面前的手慢慢松开了缠绕的发丝,沙弗莱眨了下眼睛,眼睁睁看着对方双手抬起,转而郑重牢牢捧住她的脸颊,温柔又不失强硬地,要她与自己四目相对。 精灵的领主垂下金色的瞳眸,眸光灼烫,仿佛烈焰融金。 “他是否知晓我与你的过往?”加拉希尔轻声询问。 不等沙弗莱启唇回答,那双金瞳便更进一步地迫近,低声再次问道:“他是否知道,你曾遏制自己的本能与我同行两百年?若是按着他的逻辑判断,那你爱我的份额应该远比他多得多。” ——无论如何,你该更爱我才对。 哪怕是那两百年间勉强遗留的残骸,留下的分量也该比那个堪堪二十岁的年轻人拥有的更多。 然而沙弗莱在他掌心里轻轻眨了眨眼睛,又慢慢笑起来。 “啊,大人,我想‘爱’这种东西应该不是这么计算的。”她笑眯眯的纠正道,“而且我现在也很爱你啊,需要我对夜母发誓吗?” ……不,你不爱我。 加拉希尔心想。 以欲望与情感为食的大魅魔,从她回到自己身边直至现在,从来没有主动进食的需求。 因为我知道你真心爱我时的样子……所以我也比任何人都清楚,你对我的心只剩下一点敷衍的怜爱。 因为你有所求,所以你回来了,可站在这里的领主可以是加拉希尔,也可以是任何一个森精灵,你看着我们的眼神不会有任何差异,也不会有任何好奇。 这只魅魔,熬过了两百年的时间,熬过了无数精灵的忌惮与回避,坚持过了加拉希尔年轻时最尖锐的抵抗与最锋利的傲慢……可当她亲自尝过精灵的滋味,她对精灵的耐心和渴求的欲望也随之迅速消失殆尽。 直至在某个平平无奇的早上,她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森林的尽头,再也没有回来。 “那个人类的孩子……”加拉希尔轻声询问,“他知道,我会是他的前车之鉴么?” 沙弗莱的脸上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苦恼。 “应该不知道吧。”她说,“毕竟人类的寿命只有百年呢,他和你不太一样,应该看不到那一天才对。” “我爱你爱过两百年呢,加拉希尔。”魅魔温声细语,即使沐浴在领主冰凉的目光中依然可以若无其事地提醒,“我在这方面的耐心有多好,你应该很清楚才对。” 加拉希尔闻言低低笑起来。 “确实,我不否认这个。”他语调轻盈,一贯刻在骨子里的矜持傲慢仿佛融雪般从他身上缓慢褪去,留下某种稍显陌生的,近乎异样的松弛感。 “所以我也确定,在你完成埃斯泰尔末裔愿望之前,你对他的耐心可以蔓延到其他各种想象不到的地方。” 沙弗莱很配合地眨了眨眼睛。 “比如?” “辅佐末代的王裔总要考虑各种糟糕的情况,你需要力量,需要新的补充,积累实力以防万一,而你我都很清楚,人类的爱丰富却也浅薄,填不饱魅魔的肚子。” 领主大人修长美丽的手指松开了她的脖颈,循着胸口的轮廓一路滑到柔软的腰肢,他在魅魔的小腹上方轻轻点了点,轻描淡写地强调。 “你需要一个可靠的情人,沙弗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动辄以千年记数的精灵从未想过, 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会觉得百年实在太过漫长。 魅魔的注意力几乎被那个人类的小子彻底带走了,即使依旧愿意留在这里, 她的状态也是肉眼可见的心不在焉, 那还要熬上多久, 才能等她真正愿意转头多看一眼自己? 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哪怕他是人类, 满打满算也还有几十年的时间可以消磨。 ……太久了。 他等不起。 所以,就趁现在, 在他还能合理拥有一个“情人”身份的时候, 多分给我一点爱吧。 哪怕是虚假的。 哪怕是暂时的。 他垂眸等候对方的垂怜,又在对方意图收回手的瞬间重新捉住她的指尖, 将自己的头颅置于她掌心之上。 “你何必拒绝呢, 沙弗莱?” 精灵的领主柔声反问,熟悉的衣带再次绕上她的指尖,一贯傲慢的腔调此刻甚至隐约多了几分循循善诱的蛊惑意味。 “我会比那个人类的孩子更好用的。” …… 加拉希尔的手掌再次向下时, 忍不住轻轻按压过魅魔仍然平坦的小腹, 对方猝不及防, 碰撞出一声短促又含糊的呜咽。 “等等, 加拉希尔……”女性纤细柔软的手指抵在他撑起的手臂上,在喘息的间隙里顿了顿,语速飞快地提醒,“你不用这么着急的,我真的没有那么饿——” “那我在不久之前也和你说过这件事,沙弗莱。”加拉希尔的气息稍稍有些混乱,他垂眸看向沙弗莱湿漉漉的绿眼睛,语调轻柔地强调着。 你病了, 沙弗莱。 无论是我,还是我亲自请来的医师,他们都得出了一样的结论。 ——厌食症。 “精灵天性傲慢,过去的千年里你是他们唯一接触过的魅魔,”加拉希尔低下头,月辉般璀璨华美的银发落在另一道深红色的蜿蜒河流里,一同落在沙弗莱耳边的,还有他稍显沙哑的低声呢喃:“要不要猜猜看,沙弗莱,精灵们究竟是用什么作为对比的参考,得出了这条结论?” 答案是那朝夕相伴的两百年。 那两百年间你让所有高傲的精灵笃信你爱我,以至于到了现在,他们甚至会无法理解你待我的冷淡,并看做一种过分恶毒的病症。 你怎么会不爱我呢? 那不是你的错。 ……你只是病了,沙弗莱。 精灵的头颅最终沉重落在她的肩膀,似乎发出过一声近乎呜咽的叹息。 沙弗莱对此一言不发。 她摸了摸对方的头顶,目光最终从他月亮一样美丽的长发间挪开,不知过了多久,直至潮热的温度从肌肤上退去,她似乎有些困倦,也跟着缓缓垂下眼睫,咕哝一声。 “……沙弗莱?”一旁的加拉希尔撑起手臂,凑上去亲了亲她的额头。 “我没事。”她虚声回应着,“我就是……有些困。” 加拉希尔有些莫名的慌张。 睡眠与梦境往往被视作夜晚权柄的延伸,而作为夜母的眷属,魅魔的沉睡通常代表她即将回归母神的怀抱。 他抬眸看向窗外。 ……还好,天已经亮了。 * 这一天的上午,提利安没有等到他名义上的学生。 站姿端庄的侍卫长在训练场中耐心等待了一整个完整的上午,并在脚下的影子旋转了一半后,果断地收拾好装束,走进了精灵领主的主殿。 此前加拉希尔特意邀请来的各族医师仍有一部分留在这里,森林的德鲁伊离开的最早,客客气气地表示了“为魅魔治疗不在他们的能力范围内”,其次便是精灵自己的医师。 他们滔滔不绝地在这里聊了无数个日夜,最终也只得出了“厌食症”这么一个让人哭笑不得地结论。 完全不去考虑其他的可能呢,侍卫长有些无奈的想。 哪怕这种可能对魅魔来说真的是纯常识性的。 除此之外,人马一族也并未完全离去。他们的头领卡拉乔洛依旧在精灵的驻地徘徊,去问了也没有明确的回答,只说现在这样匆忙离去多少有些不符合礼节。 ……行吧。 提利安决定不去计较这种小事。 他出现在主殿的时间是下午,平时加拉希尔准备午后会议的时间。为了以防万一,他特意确定过在附近徘徊的大臣,并将报告的时间向后延迟了半个小时。 然而直至窗台花束的影子从一端落到另一端,领主大人才携着满身特殊的香气,姗姗来迟。 他的衣着不太符合平日里精巧华贵的风格,反而偏显出一种过分慵懒的松弛,加拉希尔斜靠在王座上看着下方耐心等候的侍卫长,略有些头疼的叹了口气。 “我应该说过,提利安,这段时间你大部分事情都可以自己做决定,不用特意找我汇报的。” “但是这件事很特殊,属下认为还是有必要和您说清楚。”侍卫长十分谦卑地垂下头颅,“赫利俄斯先生在离开灰森林后似乎没有返回的意思,我接下来是继续等候,还是直接返回原本的岗位?” 加拉希尔错开视线,手指在王座的椅背上轻轻点了点,掩去脸上一点潦草的不耐烦。 “随他去吧。”他漠然回道,“他若是愿意再来是他自己的事,到时候你想继续教也随你,没什么大不了的。” “是。”提利安温顺应下,又顺便提起了另一件事。 “人马的首领卡拉乔洛还在等候,大人。” * 严格来说,精灵与人马的关系其实并不算十分亲近。 精灵喜好优雅,却也不是很喜欢过重的繁文缛节,此前的加拉希尔已经亲自出面表示诸位可以去留随意,距离那时已经过去了很久,他实在是想不到还有什么理由是让对方不愿离去的。 见面倒是没什么特别的,两边交流了一些无聊的客套场面话,加拉希尔仍是一贯神色淡淡的样子,人马的首领也没有立刻切入正题的打算。 加拉希尔其实有一点点地走神,不过因为领主大人平日里也总是这副傲慢冷淡的神态,倒也看不出来什么问题。 马蹄敲击地面的声音忽然也一同轻轻响起,精灵眼睫一眨,对上人马稍显局促的奇怪反应,忍不住抬了下眉毛。 显然,在场心不在焉的不止他一位。 “……抱歉。”卡拉乔洛显然没经历过多少这样尴尬的场面,马蹄踢踢踏踏,缓了几秒后才勉强镇定下来,“只不过此前应邀前来,却没能帮上什么忙,仔细算算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我有些担心那位‘病人’的状态。” “……” 领主的站姿依旧端正而挺拔,他手握一根榉木手杖,双手交叠,重心下压,借此稳住自己条件反射就想要离开的身体。 很好,又一个。 他漠然想道。 “她很好。”领主大人言简意赅地回答道,表情冷淡到几乎恨不得把请人离开写在脸上。“有我亲自负责她的日常起居,无需人马的首领过多担忧。” “真的?”高大的人马微微蹙眉,显然不打算被这几句话敷衍过去。 “可星星给出的答案并非如此,领主大人。” “……” 领主神色冷静地调整呼吸,手指不自觉地缓慢用力,几乎要捏碎实木的手杖。 “她的状态很奇怪,这也是此前您邀请我等前来的理由。”卡拉乔洛没有多少委婉的打算,他张了张嘴,就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精灵最终得出的结论是‘厌食症’……但我觉得,那位女士的状态微妙,其中关键的原因可能不是这个。” 加拉希尔听到这里才勉强平静下来,纡尊降贵的一抬眉,回以一个短促的音节。 “哦?” “深渊在很久之前就吞没了女巫的城邦,但由于某些暂不可知的原因,这种侵蚀并不算十分彻底。”人马的首领温声提醒,“简单来说,深渊侵蚀的进度,目前类似于一种‘停滞’的状态。” 精灵对此兴致缺缺。 “所以?”加拉希尔语调冷淡地反问,“我不是很懂您的意思,女巫的城邦与精灵本并无太多联系,精灵并非其他孱弱的种族,不会如此轻易地被深渊蛊惑,即使阴影蔓延至卡丹,对我们又有多少影响?” 卡拉乔洛甩了甩尾巴,发出一声意味深长地感慨声。 “您是这么想的。”他点点头,表示:“确实,站在您的身份立场,合情合理。” “可我想提醒您的是,深渊对精灵的影响也许确实微乎其微,可人类不同,纳克斯堡已经有大半沦为深渊的巢穴,那里如今状态还算是强行压抑的停滞,谁也不知道下一步会发生成什么样子。” 他注视着加拉希尔不算温和地脸色,忽然升起前所未有的耐心,好声好气地提醒:“您是否忘了,女巫的灵魂同样接受夜母的庇护,而就在此地,有母神最心爱的长女。” 加拉希尔稍显不耐敲击手杖的动作微微一顿,他依旧默不作声,只倏然抬起眼,静静看着面前的人马。 “……你的意思是,沙弗莱。”他哑声附和。 “是的,”人马温和颔首,平静地重复了一遍对方的话。 “夜幕下的群星已然给出清晰的昭示,而夜母深爱的孩子无需学习那些冗赘的技巧,她只需仰头,星星会直接给她最直白的答案——早在夜幕降临的那一刻,她便已知道自己下一步的‘工作’。” 女巫们早早清楚自己即将坠入深渊的阴影,选择以“暂停生命”来对抗另一种更加绝望的可能。 于是,众人的灵魂在夜幕下的庇佑下陷入恒久的沉睡,直至悄无声息地腐烂,消亡—— 或者,从此接受夜与群星的指引,将人类的血肉化作孕育新生的卵壳。 祂们会在夜幕下孵化。 接下来,祂们的“长姐”将循着夜神的指引,将祂们纳入自己的怀抱,引导祂们重新降临世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林木丰饶, 遮天蔽日,古老的庄园临近大湖,比起直白耀眼的晨光, 庄园附近的第一缕阳光总要笼罩着一层雾蒙蒙的水色。 熟悉的马蹄声自远方而来, 无需刻意铜川, 早有巡逻的团员呼喝着拉开后院的大门, 让那匹熟悉的白马纵身跃入。 几个半大孩子在门口处探头探脑, 规规矩矩地和利落下马的赫利俄斯打过招呼。 “早上好,先生。” 赫利俄斯在孩子之中一向没什么架子, 他们本来会叫他哥哥, 可随着他的身高抽长到了一个只能仰望的高度,对着那双愈发锐利的蓝眼睛, 小孩们也都自发自觉地修正了自己的称呼。 赫利俄斯点头算是回应, 又将缰绳递给已经伸出手的查理曼,这才龇牙咧嘴地简单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身体。 团长先生的目光习惯性地向他身后看去,意料之中的, 什么也没有。 “唉, 那位今天也没有和你一起回来呢。”他哼哼两声, 说是抱怨, 表情倒是对此习以为常的淡定。 赫利俄斯看起来比他更从容些。 “没办法,我有什么资格强求她必须要一直跟着我?总不能拦着人家和自己和曾经的‘老朋友’叙旧吧?” 赫利俄斯轻描淡写地应着,单看神色似乎真的毫不在意。 嫉妒与私心不能说没有,只不过以他眼下的能力来说,那种无聊的争风吃醋只是徒增旁人眼中的调侃笑料,既不够大方,也没什么实质性的用处。 若是这把戏对她有用,沙弗莱从一开始就不会选择让他进入查理曼的车队。 年轻人的坦荡反应让查理曼看的忍不住抱臂轻嗤一声。赫利俄斯也不多做解释, 只极平静地抬眼凉凉一睨,对方便一脸无奈的举起双手,做出一副求饶的动作。 “行,”他咕哝道,“你们两个才算一家人,我不多问。” 赫利俄斯没理会他的阴阳怪气,拆解下腰封和佩剑后,随口又问了另一件事:“团里其他人最近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查理曼一摊手,“您能看见的大家全都是老样子,镇子上的人也是一样。” 提起正事,团长的表情也显得正经许多,他们这些人平日里也就还挂着个表演团的名头。 经过早先几次的拆伙和内部清理,正经的合格演员也没剩下太多,查理曼趁这机会顶着缺人的名头四处乱逛,美其名曰试试看能不能捞点靠谱的新人回来——且不说他这举动是否真心实意,至少从明面上来看,成功率非常一般。 团里并没有增加多少成年的新面孔,这么长时间也没人提起过去镇子上赚点额外的门票钱。 倒是尤金和其他人也从外面陆陆续续捡了不少流浪儿回来,连带着本就不方便在镇子上随意露面的暗精灵,大家就这么一起躲在庄园里专心致志地养小孩。 “……说真的,您还在用表演团自称啊,”赫利俄斯的表情有些古怪,“长期没有能上台表演的新人,这种有名无实的玩意都不会引人怀疑吗?” “现阶段暂且不会吧,大概。” 提起这个,查理曼倒是意外地很淡定,“谁让咱们的人和教会的白袍子明面上就是不兼容呢?这方面也多亏了镇长大人坚持至今的‘和稀泥’,在那儿调解矛盾调了这么多年,调到全天下都知道咱们两家合不来了。” 有教会人员活动的地方,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绕着走,更不用提所谓的常驻表演了。 “而且说白了,谁会在乎小人物怎么想呢?”查理曼的笑容里多了几分自嘲的凉意,“卡丹镇上多一个少一个四处流浪的表演团,这种事情谁会在意?我敢说就连那位骑士长大人都要记不住我长什么样了——要不是咱们这还有个勾子让人家盯着不放,估计早就忘了这群人是什么了。” 赫利俄斯揉揉脑袋,表情有点丧气,又有点郁闷。 “他们居然还没走。” 查理曼在旁唏嘘附和:“是啊是啊,还没走呢。” 赫利俄斯:“纳克斯堡到底有什么能让他们这么放不开啊。” 查理曼:“嗐,这种事儿谁知道呢!” 赫利俄斯:“……沙弗莱好久之前还提过王都的圣庭骑士,教会的人动作这么着急,怎么偏偏那边现在也不见影子?” 查理曼:“好家伙,大人物脑子怎么想的谁说的清楚,不然您亲自去和夫人问问?” 赫利俄斯:“……” 他停下表述,面无表情看了一眼故作无辜地团长先生。 对方呲牙假笑,飞快在胸前比划出一个祷告的姿势,又在嘴边一拉横线,表示自己不说话了。 王储重重叹气。 “……请您稍微让自己稳重一点吧。”赫利俄斯有点头疼地表示,“接下来我需要您帮忙的地方还有很多,始终这么吊儿郎当的话,很多事情就不方便直接交给您去做了。” 查理曼动作很大的捂了下胸口,表情有种略显浮夸的受宠若惊。 “啊,我吗?” “唉……我们还是说回正事吧,查理曼先生,”赫利俄斯换上一副稍显郑重的神色,很认真的问道:“以您的角度来看,教会一直不愿离开的理由是什么?” 男人反手指指自己,见年轻人的眼神依旧毫无变化,很认真地在请求自己给出意见。 他有点迷茫地呆愣一瞬后,也是有点目光游移,稍显局促地挠了挠头发。 “啊呦……忽然被你小子这么说了,还真是……”查理曼砸了咂嘴,说不好是感慨还是什么感觉,最后只能神色微妙地啧了一声。 “行吧。”他近乎有点自暴自弃地垮下肩膀,“你非要问我的话,也确实有那么一点点思路。” “你之前不是说了,归属王室的圣庭骑士现在也没出现过么?” 赫利俄斯点点头,查理曼便在他面前立起两根手指,表情也显得正经许多。 “以我的角度来看,大概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咱们的宰相大人闭耳塞听,或是说遇到了什么更棘手的麻烦,让她抽不出时间来琢磨远在天边的纳克斯堡,所以此次采取行动的只有教会的人,没有其他的;” 赫利俄斯微微皱眉,“第二种呢。” “第二种就是,王都的大人物们认为,这里、或者说纳克斯堡,情况还没有糟糕到需要他们出兵的地步。” 王储的表情立刻变得有些严肃。 “按您此前的描述,看起来更倾向于第二种。”他说。 “啊呦,这就开始直接给我挖坑了?”查理曼笑笑,意外地没排斥这个,很快又切回了一脸正经的样子,耐心地帮忙解释。“好吧,说回正事,如果小少爷非要问我的话,那我个人确实更倾向于第二种可能。” “理由呢?” “弗格森的态度。”查理曼答得很快,像是这个念头已经在他心里反复琢磨了无数次,才能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 “无论是第一种还是第二种可能,这里面最核心的因素都是这个。” “那个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的老东西虽然看起来是个沉迷享乐的蠢货,但作为卡丹的镇长,他却还算够得上及格线,可别忘了最关键的一点,小少爷——” 查理曼伸手在半空中打了个响指,语气愈发意味深长。 “卡丹镇再如何偏僻,本质可是还在帝国的边境线之内的。” 赫利俄斯立刻反应过来:“他是卡丹的负责人,有最合理合适的理由,可以同佩内洛普寻求帮助。” “就是这样。”查理曼在旁点了点头,“而且,对弗格森来说,卡丹的优先求助选从来不会是教会的人,两边信仰天差地别,他们从根本上就合不来。” 卡丹距离纳克斯堡实在太近了,近到这里一旦出了意外,本地人首选解决问题的方式就是直接同纳克斯堡寻求帮助。 光明教会的传教在本地反复失败的原因也是如此,两地的信仰本质极为相近,虽然在细节上有些诧异,但大多数都是信奉夜母的眷属。 至于本地愿意接纳外地人的信仰和建立教堂?哦,那是生意的一部分,价格要另外算的。 “本地没出现圣庭骑士的救援,我们可以直接排除镇长先生不作为的可能性。”查理曼难得认真地评价道,“纳克斯堡那么富裕的一条商路被锁了,可卡丹迄今为止依旧没出什么大乱子,弗格森在这里面可以说功不可没。” 弗格森虽然算得上是个狡猾的投机主义者,但在卡丹的问题上他从不糊涂。 若本地的情况真的糟糕到难以形容,佩内洛普又对卡丹纯粹毫不在意,那么按着弗格森的性子,是一定会想办法同教会寻求合作的。 但是没有,他没有动,王都也没有动,连带着线索不足的教会,也只能被迫一起一动不动。 背后的答案显而易见。 “女巫之城的情况确实很糟糕。”赫利俄斯沉思半晌,慢慢总结说。 “——但在弗格森和佩内洛普的眼中,它的情况又没有我们想象中的那么糟糕。” 赫利俄斯轻轻地哦了一声,忽然又揉了揉手腕,隐隐露出一种跃跃欲试的表情。 “有兴趣弄个正经的新地盘吗?团长先生。”他问,“我是说,纳克斯堡。” 查理曼:“?” 见多识广的团长先生难得露出一种近乎呆滞的表情。 “……啊?”他迷茫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偶尔——只是偶尔, 查理曼也会真心实意觉得自己大概真的已经老了,跟不上年轻人堪比跳崖速度的跳跃思维。 ……不是,刚刚不还在聊弗格森靠不靠谱的问题吗?一下子跳到纳克斯堡归谁了? 这都哪到哪儿啊!? 人家光明教会努力这么久都没啃下来的地盘要指望他吗?这位少爷明不明白他后面这群倒霉崽子之前是表演团不是军团……? 可还不等查理曼开口阻止或是再详细问问, 那边的赫利俄斯已经毫不犹豫地重新扯过缰绳, 驾着马飞快跑远了。 查理曼:“……” 团长先生目瞪口呆的站在原地, 在旁人仍然处于状况外的注视中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咋舌声。 ……他要告状! 查理曼一脸的愤愤不平。 这事儿说什么都是要和他妈妈告状的! * 已经将庄园和团长先生各种意义上跑在脑后的赫利俄斯, 这会压根没多想什么。 堪堪二十岁意气风发的年轻人, 无论在哪儿都会显得十分惹眼,赫利俄斯在森林生活的这段日子里被精灵们照顾得极好, 身姿挺拔, 容貌俊美,行走间的姿态轻盈而矫健, 一路上引得人频频侧目, 其中还有几个熟悉的白袍子投来长久凝视的目光,悉数被他熟练地忽略过去。 倒是镇长宅邸的侍卫们显然对这位堪称耀眼夺目的贵客感官微妙,不过更久之前弗格森就特意提醒过对这几位郑重接待, 于是他们也只能看着赫利俄斯和他的白马一起熟门熟路绕过后院长廊, 一个直接敲响了正厅的大门, 另一匹更是自来熟地去后厨找果子了。 “啊, 年轻人,上午好。”卡丹的镇长弗格森正在二楼享受今日的早午餐,他很热情地挥了挥手,一点也不介意在这种时间,这种地方,看见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 没办法,那位夫人给的实在是太多了,第一年就填上了因纳克斯堡的意外产生的各种财政亏损。 弗格森很亲切地示意了自己旁边的空位, 镇长先生的早午餐包含各类造型精巧的甜点和大量的肉食,赫利俄斯瞥了一眼后跟着坐下,客客气气地婉拒了对方一同分享的邀请。 白胖胖的镇长并未坚持,很高兴地切开了自己的第三块小蛋糕。 “那么,我们都知道这位小少爷的行程排得很满,您百忙之中还要抽空过来一趟,应该不只是单纯过来看我吃东西。” 一句话的时间,夹杂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停顿,弗格森已经推开了面前的空盘子。 在赫利俄斯纯粹惊奇的目光中,镇长先生捻起帕子很矜持地擦了擦嘴,然后才很好耐心地问道:“有什么我能帮助您的地方吗,这位年轻的先生?” 赫利俄斯没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我想问您有关纳克斯堡的事情,镇长先生。” 弗格森去拿另一块曲奇的动作随之停顿下来,他转而放下刀叉,有点懊恼地抿了一口面前的茶水。 “……你要庆幸你的母亲确实给了卡丹足够丰厚的好处。”弗格森长叹一声,脸上却没有多少实质性的困扰,“卡丹的情况很复杂,这应该不是你这个年纪的孩子该考虑的问题。” 赫利俄斯微微皱眉:“我不是孩子了,先生。” “啊,当然,你这个年龄段的小家伙都喜欢这么说,”弗格森心不在焉的应和着,“只不过这个问题为什么选择问我呢?你母亲见多识广,你要是一直待在森精灵那里,这辈子都不用考虑纳克斯堡的事情。” “问问又没什么。”赫利俄斯笑吟吟地回答说,“就当我是个好奇心过剩的普通客人吧,我的问题您觉得方便就可以解释,不方便的话,我就不会多问第二句。” 对方唔了一声,明显对他的承诺不抱太大期待。 “比如说那条和纳克斯堡用来通商的路,”赫利俄斯说,“我记得,很久之前有人说过那条路已经被封锁了。” “纠正一下,年轻人。”镇长先生煞有其事地竖起一根手指,和他一板一眼的强调道,“卡丹官方层面从来没有说过——我是说,那种正式文件格式,带着镇长签名正式确认的那种——我们要封锁和纳克斯堡的往来通路。” “啊,当然。”赫利俄斯微笑起来,语调丝滑,对此表示赞同:“这我们也知道,真正在那儿动手的是光明教会的人,他们还发布了一系列的相关禁令呢。” “我没说过这种话。”弗格森飞快表示。 赫利俄斯耸了耸肩,比划出一个闭嘴的动作。两边目光对视一瞬,彼此已经多了些心照不宣。 比起这附近的邻居们,卡丹的自身军事防御能力其实并不那么出色。更何况纳克斯堡的污染已经是既定事实,如今有光明教会的人愿意代为负责这一部分的烂摊子,镇长先生何乐而不为呢? 未得正式许可的私人行为——只要有胆子承担后续的各种后果,那么这理由无论在哪儿都会很好用。 弗格森很从容地又拿下来一块新的甜饼干。 他调整了下自己的表情,继续若无其事地问道:“所以,这里是有人准备随便到处走走,然后‘一不小心’就就走错了路,歪到了那条能通往纳克斯堡的路上?” 赫利俄斯露出客气的微笑:“毕竟官方层面上,这条路还是能走的,不是么?” 弗格森笑而不语,只举起茶盏,在半空中简单示意一下。 “卡丹有很多好奇心浓重的年轻人。”他笑眯眯的评价道。 “而像我们这样的地方,这类风格的孩子其实是很多的,日常管不住也是常态。” * 赫利俄斯不掩饰自己的跃跃欲试,但他还不至于说就这么毫无准备的直接冲上去。 对此,查理曼先生有两点要格外提醒。 “首先,年轻人有冲劲儿有野心,这是好事。”他面无表情地强调道,“其次,我不觉得你跑回来和我说上这么一句,这就算是做准备了。” “我又没打算直接进城,”赫利俄斯一脸无辜地辩解道,“我现在就是单纯想要看一眼,就目前来说,光明教会的人对那边的了解分析肯定要在我们之上。” “所以?” “现成的情报,不用白不用嘛。”赫利俄斯理直气壮地回答说,“教会在那里巡逻侦察也不是一两天了,咱们可以把他们的活动区域当做对应的警戒红线,要是他们的神官和骑士长都要回避的地方,那肯定不是咱们能贸然尝试的部分。” “话是这么说没错……”查理曼啧了一声,表情愈发扭曲了:“但是怎么就死抓着女巫城不放呢,你小子,该不会真想试试靠自己把那里啃下来吧……?” 赫利俄斯呲牙一笑,年轻人的笑容毫无阴霾,爽朗又灿烂。 为什么不呢? 野心勃勃的王储在心里反问着。 “先生,这天底下哪里有不存在自己的领地,只能依附他人生存的国王呢?” 他如此回答道。 “我只是规定好了自己必须要去做什么……不过相对来说,运气不算很好,只能先从纳克斯堡这种地方碰碰运气。” 查理曼闻言撇嘴:“出事了怎么办?等灰森林那边的盟友来帮忙?” “……出事就出事吧,也许未来会需要盟友的相助,但绝对不是这种情况。”年轻人轻描淡写的说,脸色远比想象中更加平淡。“我要是连这关都熬不过去,也不用再去考虑后续的问题了。” “……”唉。 团长捂住脸,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剧烈头痛。 “我就知道管不住你小子。”他捂着脸,闷闷道,“这天底下也就只有你妈妈能管得住你,天杀的,沙弗莱夫人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她不是我妈妈。”赫利俄斯忽然冷不丁道。 查理曼猝不及防,没能反应过来:“什么?” “事实如此啊,先生。早些年您不也特意警告过我么?都知道她不是我的母亲,只不过这样的关系更方便在外行走而已。” 赫利俄斯无比耐心地解释着,又相当自然地补上了一句:“所以以后直接称呼沙弗莱‘女士’就好,当然,如果诸位还是习惯称呼她‘夫人’,这也不是不行。” 他很客气的表示:“我没那么计较的。” “……” 查理曼没说话,只是以一种相当奇怪的眼神盯着他好一会。 赫利俄斯不闪不避,神色从容,自始至终坦坦荡荡。 “……唉。”查理曼抱着胳膊,有点无奈地转开了视线,“我都说了我管不住你,现在那位不在,这里自然也是你说了算。” “所以呢,准备什么时候出发?” “既然是年轻人的‘心血来潮’,自然也是越快越好。”赫利俄斯回答说,“以防万一,我准备今晚动身,不要惊动太多人。” 查理曼点点头,没反对这个说法。 “但是无论怎么说,让你小子就这么直接过去我不放心。”团长先生板着脸,从后院拎来一只一脸迷茫的暗精灵,把她推到了赫利俄斯的面前。 “路上很危险,带着这个一起走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在查理曼的注视中, 一大一小被迫干巴巴地一起站在那里,面面相觑。 然后,吉娜很清晰地仰起头, 对着他啧了一声。 “……事先声明一句。” 她抱起胳膊, 面无表情地提醒说:“我不保证存活率啊。” 赫利俄斯同样若无其事地露出笑脸。 “真巧。”他说。 “我也不保证呢。” * 正如此前弗格森所说, 通往纳克斯堡的路并未被官方封锁, 但这条路也已经荒凉到会让普通人望而生畏的程度了。 不知从哪里开始, 天空便是一片雾蒙蒙的黯淡灰蓝,各个关口和驿站也是荒废许久, 土地深处只有枯黄的杂草和凋零的落叶, 路上偶尔能见到行色匆匆的教会修士,大多也都带着兜帽, 身着粗糙耐脏的麻布长袍, 更符合传统印象中的苦修派修士。 除此之外,便是一片令人心悸的虚无,死寂, 荒凉。 赫利俄斯习惯了灰森林生机勃勃的景色, 骤然投身此处, 浑身上下便有种难以忽略的生理性不适, 而他越靠近纳克斯堡的区域,那种不可名状的浑浊与压抑感便愈发清晰。 他本来以为这属于咬咬牙就能坚持的范畴,但还不等走出太远,赫利俄斯就不得不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现在的感觉……不太好。 王储的表情渐渐变得狰狞起来,甚至连一旁的吉娜也没办法无视的地步。 “喂。”吉娜的声音猝不及防打断了他的停顿,表情古怪地提醒:“你还好吗?” “……”赫利俄斯绷着脸,强迫自己开始调整呼吸。 “不好。”他缓了一会,又硬邦邦地摇摇头, 像是试图用这个动作甩掉脑子里多余的劣质残渣,“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非常纯粹的焦躁,不满,阴郁和压抑……更恐怖的是还能伴随着自认清醒的思考过程。赫利俄斯想,如果是现在这个状态下的自己和加拉希尔见面,他会毫不犹豫地直接一刀砍过去。 ……这里面更糟糕的部分,是他会发自内心地认为,这么做绝对没有问题。 错的不是自己,是别人。 吉娜有点烦躁地挠了挠脑袋,最终还是放弃了把他打晕拎回去的打算,绷着脸问道:“那还继续走吗?” 对方缓了几秒后,言简意赅地答,“走。” “哦,那你继续加油努力吧。”暗精灵随口应道,又非常明显地和他拉开了一点距离。 从很久之前开始,他的手就没有从剑柄上挪开了。 而赫利俄斯自己对此一无所觉。 相比起赫利俄斯的状态混乱,暗精灵在这种环境里反而显得如鱼得水,说不出的自在惬意。在发现赫利俄斯的情绪已经严重到干扰他正常行动的时候,吉娜也自发自觉地开始负责侦查路上的各种情况。 她跑得更快,很快就代替意识混沌的赫利俄斯带回了新的情报:“应该能算有两个好消息,首先这里的污染对我的影响确实可以忽略不计,那些教会的白袍子倒是和你一样差不多水准,我试了几次,他们甚至没注意到我的几次刻意靠近。” “听着真方便啊,第二个好消息呢?” “这群人和镇子上的教徒有一部分重合,但大部分都是没见过的生面孔,我猜应该是他们的大部队一开始就在这里驻扎,没在卡丹里待过。” 吉娜回答说,“还有就是,穿的基本都是苦修派的衣服,身上全部都带有荆棘链,看起来应该就是那玩意帮他们抵抗了一部分污染……啊,你要试试吗?” 吉娜蹲在树上向下看,看着赫利俄斯没怎么犹豫地将手掌擦过锋刃,殷红血线从掌心沁出,他的表情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 “好像对我没什么用。” 他撑起身子,在一旁的枯树下休息。 “真抱歉,我们好像得在这儿停一会了,吉娜。” “嗯,距离上也差不多了。”暗精灵满不在意地一起点点头,“不得不说,用你当深渊检测器倒是很好用的,到这附近为止,应该就是人类对污染浓度的忍耐极限。” 赫利俄斯歪头睨她一眼:“这也能感觉出来?” “怎么会呢,”吉娜抬手一指另一边,幽幽道,“那边有帐篷和巡逻的骑士,最早那个白袍子的神官也在这附近驻扎留守,再往前就没有人影啦,看起来他们也不敢尝试……唔,不过我应该还能试试,再走一段儿应该问题不大。” 赫利俄斯在原地闭着眼睛,似乎还想努力起来,但周围的环境压迫着他的意识,让这个动作显得并不是很成功。 “我有点难。”他干巴巴地总结说,“除非你不介意我起来就开始到处砍人,那我应该还能跟着一会。” 暗精灵噫了一声。 “我介意得很。”女孩满脸嫌弃的表示,“你要是发疯了估计第一个砍的就是我。” 而赫利俄斯对这句话不做任何反驳。 “……算啦。”暗精灵从原地跳起来,有点认命地开始活动自己的手脚。 “你在这等着吧,我代你去看看。” * 单论环境来说,纳克斯堡的附近情况和卡丹是有几分共同之处的。 这附近也有山丘与森林,但不同于灰森林自身有精灵与人马在其中长期生活,自身也可当做卡丹附近的一道天然屏障,纳克斯堡周围的丘陵与林野要更纯粹些,附近生活大量的普通兽类和混血的魔种,因为城镇自身介于中立立场,所以曾经也是许多冒险家们津津乐道的有趣地方。 只不过随着污染的扩散,周围原本生机明媚的苍翠逐渐转化成了枯萎黯淡的深黄,零星可见彻底凋零的死木,枯枝漆黑,张牙舞爪地坐落在荒野深处。 无论这里此前活跃着什么物种,如今大概都只剩下了纯粹的魔物。 这里距离纳克斯堡还有相当一段距离,但已经是他们所能抵达的极限,修士们在附近扎起帐篷,围栏上缠绕可以净化污染的白荆棘,常年坚定的苦修生涯能为他们抵挡一部分的污染影响,但目前来看,应该也只能做到这种地步。 赛德里安刚刚完成今日份的祷告,帐篷外忽然传来重物落地的沉重闷响,他起身,重新绕好手腕上的荆棘链,这才走了出去。 外面已经聚集起几个神色悲悯的苦修士,骑士长克莱门特站在自己的猎物旁边,满身血污尚未来得及清洗,散发着某种浑浊又恶毒的腥气。 “这应该是独角兽……我是说,如果他的角没有溃烂断掉的话,应该还能称得上是独角兽。” “多让人痛心的故事……”有人发出痛苦的呜咽声,“愿慈悲的圣光保佑这可怜的孩子,希望它的灵魂得以解脱。” 赛德里安俯身开始检查魔兽身上的痕迹,除去骑士长一击毙命的部分,更糟糕的是头顶本该生有螺旋状洁白尖角的地方,此刻只剩下腐烂流脓的空洞创口。 “头部伤口存在的时间已经很久了,极有可能是遭到了第一波污染的侵蚀。” 赛德里安平静总结。 有人追问:“能推测更清楚的日期吗?” “确定不了更具体的时间段,”赛德里安回答,“应该比我们得到情报的时间还要早得多。” 人群发出唏嘘声,他们来的已经很晚,纳克斯堡的问题已经成为既定事实,要是按着这个时间段再往前推,少说也是过去七八年了。 “但不知道算不算是个好消息,它的独角掉落的时间和自身转化成魔兽的时间并不一致,换句话说,它有很长一段时间是被人精心照顾着,也成功控制住了污染和伤口的扩散。” 克莱门特微微皱眉,表情说不好是严肃还是更加复杂的沉重。 若是赛德里安的推测属实,那么…… “看起来,纳克斯堡的女士们实际坚持的时间比我们想象得更久些,卡丹应该也抱着一部分的侥幸心理,所以不曾上报。”有人轻声感慨道。“但坚持到现在,也……” 骑士长打断对方的呜咽,沉声问道:“佩内洛普还没有消息么?王都方向的其余通知呢?” “全都没有,大人。”负责联络的修士摇了摇头,“我们最后一次收到的信件还是在汇报那名少年的特殊情况,主教们只说了‘已了解,继续跟进研究’,除此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 “那都是快四年之前的事情了……”克莱门特的脸色不算好看,他扭头看向依旧神色平静的赛德里安,另一人的神态倒是一如既往地从容淡定,不见多少明确的情绪起伏。 “您不必这样看着我,骑士长,以我们现在的能力想要往前推进是不可能的。” 骑士长冷声提醒:“即使知道女巫能帮得上我们的忙?” “哦,真可惜。”赛德里安语气平平地感慨起来,“且不说这里的女士们,世上最强大的女巫如今依旧端坐王都中央,显然没有对你我伸出援手的意图。” 不过骑士长显然已经没有多少耐心等他感慨完了。 “不管了,我先试试。”克莱门特毫不犹豫地做出决定。“其余的骑士留在这里,我一个人先进去看看,如果三天之后还没出来,你们撤退,想办法通知各位主教; 我要是出来了,也不要着急行动,让赛德里安先看看情况再说。” “可以,按你说的办。”赛德里安点点头,当克莱门特马上踏出庇护结界时,他忽然冷不丁地开口又问:“你的问题解决了,跟在你后面的那两个呢,不去帮忙处理一下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克莱门特整理腰封的动作停顿半晌, 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不必了。”他平静回道,“他们的目标不是这里,而且说白了就是两个不成器的小崽子, 能走到这儿已经是极限, 走不了太远的。” 他知晓对方有意借自己去探查那两个人的身份, 可不知为何, 他在神官面前下意识隐藏了一部分的真相。 一个是主教们心心念念的珍贵王储, 另一个则是跟着那个游侠四处乱逛的暗精灵小崽。 其实按理来说,直接和对方说明才是最保险也是最合适的打算, 可说不好是单纯的反叛心理还是更纯粹的直觉叫嚣, 克莱门特总觉得……现在就把那位年轻的王储送去主教们的面前,可能不是个好主意。 而且非常不凑巧的一点, 他和这位年轻有为的神官关系一般, 充其量只能算是可以正常合作的同事关系,他反感对方那种永远高高在上的从容不迫,对方也不赞同他日常中过分简单粗暴的行事作风。 关系远没有好到可以商量交流这种情报的程度。 赛德里安没有再说什么, 唯独注视他的目光有些说不出的意味深长。 “那么, 就这么办吧。”年轻的神官点头应下, 意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追根究底。“经历过更多战场的是您, 如果您觉得这样的判断没有问题,那我们尊重您的意见。” 赛德里安最后将手中的荆棘链递给对方,微微颔首示意。 “祝您一路保重,大人。” * 骑士长没有拒绝对方的好意。 从走出净化的白荆棘结界的那一刻开始,神官赛德里安的那句话就不只是一句寻常的告别词。 纳克斯堡的实际区域范围要比卡丹大上数倍,宽阔河流穿越山脉,一路直连卡丹大湖,河道两岸的地势平坦开阔, 发展出无数的农场和风格各异的小型工坊,本地足够丰富的物产资源已经足够纳克斯堡的自给自足,在此基础上又填补进卡丹的繁荣商贸,说是一处世外桃源也毫不为过。 可如今,河道干涸,土地荒芜,河水流淌过的地方被污染成毒瘴满溢的沼泽地,浓郁的瘴毒,污浊的空气,而深渊污染更是无法捕捉,不可名状,对精神的影响无时无刻。 严格意义上来说,从这里开始,已经不是人类的□□所能涉及的领域。 克莱门特是被教会抚养长大的孩子,他的身体素质是这一代骑士中最优秀强悍的,按着他老师们的说法,说不定应该也是教会有史以来最优秀的那一个——可即使如此,克莱门特依旧无法保证,自己能在保持清醒的前提下,坚持走到纳克斯堡的城门入口。 他的极限,应该就是普通人的极限。 ……但非常遗憾的势,似乎并不是其他种族的极限。 克莱门特忽然冷不丁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一株漆黑枯木,附近弥漫着一层污浊枯黄的雾色,肉眼的可视度很低,大部分的造物影子都是模糊的,也能轻而易举地就能藏住一些不起眼的小细节。 比如说,一些不带恶意的,纯粹观望的冷淡视线。 幼年在荒野中接受生存训练时,克莱门特经常沐浴在这种视线范围内,那些将身形藏匿在草丛和黑影之中的野兽,时不时会以一种纯然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这位入侵领地的不速之客。 通常来讲——指他不去强行抢夺对方看中的猎物时——他们能保证彼此相安无事很长一段时间。 那么,停在原地的克莱门特稍稍松开握剑的手指,很平静地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这只紧盯他一路的暗精灵,她看中的“猎物”,会是什么? * 这大概是对两边来说都很新奇的体验。 吉娜自始至终维持着一个不远不近地距离,慢悠悠地跟在那位骑士长的身后,而很有意思的一点,是他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在跟着他。 她也知道他知道自己在跟着他。 在女孩的印象中,这位出身特别的骑士长很奇怪,站在光明教会的立场上,对沙弗莱的态度始终是一种毫无保留态度鲜明的排斥与敌意,连带着他们的团长查理曼在他眼中也是个无可救药的家伙。 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一视同仁的反感他们团里的所有人,偏偏在这左右荒芜无人的空白区域,两个人居然维持住了一种十分诡异的相安无事。 吉娜稍稍俯下身子,在浓浊的雾气里,她感觉到骨子里那种冰冷而纯粹的杀意正在某种刻意的引导之下,愈发蠢蠢欲动。 ——就在她的行动范围之内,骑士的动作肉眼可见的慢下来了。 要动手吗?暗精灵尚有足够清醒的理智支撑她思考这个问题,光明教会的骑士长,换在其他地方都是碰也碰不得的大人物,可偏偏在这污染浓重的区域,就算真的死在这儿,对外面也毫无影响。 她不介意上去补两刀的,毕竟这家伙对他们团长和沙弗莱夫人都不算特别友善。 贵族老爷们对此总是毫无自知之明,不知他们那一点写在明面上的反感——哪怕只是自认最细微的一点点——有时候就足够逼死他们这一群没有靠山的小角色了。 暗精灵手中的刀尖无声垂下,轻盈落下的脚步不会比枯叶落地的声音更重。 但不远处停步休息的骑士长忽然动了,他瞬间扭头看了过来,目光精准捕捉到了暗精灵藏在浓雾中的影子,但身体没有动,扶剑的手也没有动,吉娜歪了歪头,下一步踏出的脚步便多了些清晰的实感。 “哦。”克莱门特挑了下眉,“我以为你要趁机杀了我。” “对我来说这难度很高的。”女孩语气平平地回答,“不过你要是再往前走一走,那就说不定了。” 克莱门特忍不住轻笑出声,再次开口时,语气依旧称得上十足平淡的温和:“那我是不是能问问你,为什么要杀我?” “你也是被污染侵蚀的可怜人吗?”他问。 “怎么会,只是单纯讨厌你啦,不过在这里面会觉得更想弄死你而已。”吉娜单手叉腰,另一手仍懒洋洋地转动着匕首,略有些不满的抱怨起来,“谁让你看不起我们团长,还总是想着要把沙弗莱夫人抓起来。” 克莱门特脸上柔和的神色倏然褪去,重新露出他一贯强势的冷硬。 “我是光明教会的骑士长,遇到最擅长蛊惑人心引人堕落的魅魔,我难道还要坐下来和她喝杯茶吗?”他硬邦邦地反驳一句,“至于你们的团长……” 他很清晰的冷嗤一声,丝毫不掩嫌恶:“自甘堕落的男人,往往比纯粹的魔鬼更令人唾弃。” 吉娜歪了歪头,表情愈发古怪。 “但你知道我是暗精灵,也知道我想宰了你。”她很奇怪地反问道,“但是你对我好像没什么情绪。” 骑士长懒散瞥了她一眼,肉眼可见的兴致缺缺:“暗精灵天性如此,你要杀我我会反击,但你不动也就算了,我也不至于要杀光所有立场对立的魔兽。” 吉娜煞有其事地哦了一声。 “那你这人真怪。”她咕哝道,“只针对沙弗莱夫人和我们团长诶……” 女孩停顿一瞬,忽然摆出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屈指打了个响指,若有所思道:“啊,该不会是嫉妒吧?” 克莱门特万分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原本沉稳喉中的声线也有了一瞬狰狞的扭曲:“小崽子……你乱说什么有的没的呢?” “哎呀,不是嘛?”暗精灵歪歪脑袋,非常严肃地掰着手指和他解释起来,“你看哦,你抵触我们家夫人,因为你觉得她是魅魔,擅长蛊惑人心;你反感我们团长,因为他在魅魔面前自甘堕落。” 吉娜晃了晃手,很明显地皱起脸。 “那你怎么不去骂我们团里的其他人?” 骑士长干巴巴地反驳:“……其他人仍然清醒,没有掉入魅魔的陷阱。” 暗精灵向后缩了缩脖子,噫了一声,然后又问:“那赫利俄斯呢……哦就是那个天天黏在我们夫人旁边的那位,他好讨厌的,这个总能算是吧?” 克莱门特错开了视线:“他还是个小孩子,对长辈有点依恋情绪很正常……而且情况很特殊,哪怕你现在问光明教会的主教们也会说他和魅魔长期相处,属于情有可原的类型。” “那也就是说,卡丹这么多人,包括我们团里的全部,忽略掉你说这个‘情有可原’的,被蛊惑堕落的也就只有我们团长一个人?” 克莱门特:“……” 骑士长以一种近乎忍辱负重的神态深吸一口气,然后咬牙切齿地点头承认:“按着你的评价标准,确实如此。” 暗精灵一脸莫名其妙:“那算什么蛊惑人心的魅魔,脑子好用会聊天的漂亮人类不都有这本事吗?” 克莱门特:“……” 骑士长再次陷入了诡异地沉默。 “所以情况很明显了耶,大人。”暗精灵露出一种非常敷衍的同情之色:“天哪,您只是单纯讨厌我们团长可以有理由绕着我们家夫人团团转吧,啊,虽然不太成功。” 暗精灵:“呀,所以真的在纯粹嫉妒吗?” “……” 克莱门特的手指反复摩挲着剑柄,在暗精灵冰凉且警惕地注视中,他忽然发出一声短促且轻浅的笑音。 “……精灵的崽子。”他柔声感慨。“以人类的视角来评价,你真的不算是个讨喜的孩子。” 吉娜向后退了半步,轻飘飘地叹了口气。 “哎呀,生气了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有那么一瞬间, 两个人的心中或多或少都浮现出了某种冰冷又浅薄的杀意。 那念头最开始并不起眼,程度不会比厌恶白衣上的一处污痕更重,轻描淡写, 也毫无预兆, 就这样轻飘飘地出现在他们的脑子里, 看着另一人时会下意识地想着, 唉, 多麻烦的家伙啊。 不如就这样杀掉算了吧。 但几乎是同一时间,暗精灵绷着脸飞快向后退开一大段距离, 而骑士长的手臂被倏然勒紧, 皮肤上再次缠绕过熟悉的新鲜痛感。 他面无表情垂眸一瞥,看见此前神官赠送的荆棘链仿佛被赋予自我的意识, 自发绕上他小臂的肌肤又缓慢勒紧, 血色浸润锋利的尖刺,只差一点就要彻底穿透皮下的肌肉。 在吉娜冰凉的注视中,克莱门特缓慢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指, 还好, 没让他彻底动弹不得。 他这才抬头看向暗精灵, 对方速度得很快, 主动退出了她自己的攻击范围。 “……你刚刚那一刻应该也和我有同样的念头,”克莱门特神色平静的开口,“所以,为什么不动手?” 暗精灵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我为什么要动手?”她反问,“大人,在我的印象里,您这样的大人物身上保命的法子成百上千种,我可支付不起失败后的代价。” 吉娜的表情很清楚, 她开始警惕污染带来的影响,也显然不打算和对方纠结太久,很干脆地抬起脚,扔下还在恢复清醒的克莱门特,头也不回地就向着纳克斯堡的方向走去。 她不否认自己心存杀意,可是,何必要这么着急呢? 在这种鬼地方,一个纯粹的人类独自一人行动,不久之后又会变得如何,这种事谁也说不准。 ……万一到时候,根本用不着她动手了呢? * 种族之间的差异有时就是这么蛮不讲理。 骑士长注视着暗精灵轻盈离去的矫捷背影,略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在许久之前,教会之中也有人提出过魔兽与恶魔能在深渊中徘徊踱步,似乎全然不受污染的影响,那么他们是否也可以从这方面入手研究,考虑一下普通人类在这方面的参考性? 毕竟这天底下生来具有抗魔属性的人类少之又少,寻常人的信仰连身边的恶魔都无从辨识,就连教会内部,最虔诚的苦修士也只能抵抗一部分的污染,解决不了这里面最核心的问题。 迄今为止,深渊污染不要说净化驱逐了,就连最基本的控制也做不到。 显而易见,这主意在教会之中显得过于异想天开,被大部分的保守派打了回去,他们痛心疾首地认为这种想法本身也是堕落的预兆,高喊内部出现了腐化的痕迹,于是接下来,主教们销毁了全部能找到的文书与资料,驱逐了一切与其相关的学者,从此,苦修派彻底占据了教会的主流思想,再也不容许其他“异端”的出现。 身为教廷对外的剑刃,骑士长知道自己无权对此做出任何评价。 可作为一个亲自站在这里的人类,克莱门特又会忍不住地去想,这种方法是否真的具备可行性。 ……毕竟就在不久之前,某只暗精灵的崽子就这么在他眼皮子下面蹦蹦跳跳地走远了,完全不受影响的悠哉样子。 他心思稍稍一动,腕上的荆棘链便再次收束勒紧,传来刺穿血肉的鲜明痛感。 “……” 骑士长只能面无表情地深吸一口气,再咬咬牙,重新站起来。 克莱门特对纳克斯堡的范围大小其实并没有一个实质性的感知,他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儿,还要走多久,只知道自己必须要继续往前,直至他彻底失去对身体的掌控,或是眼下尚且清醒的意识。 光辉的太阳从许久之前便不曾眷顾过这片失落的土地,头顶的天空也是愈发灰沉黯淡,从人类尚可徘徊驻足的区域,一路走入死气沉沉的护城河畔,当骑士再次仰头时,恍惚以为自己已经从傍晚时分的冰凉暮色进入了又一个寻常的夜晚。 天已经黑了,只不过唯独一片漆黑的天幕,不见璀璨的月亮与星辰。 入目所见,是高耸入云的古老城墙,蜿蜒舒展,一路直抵视野的尽头,数道精铁的吊索悬起唯一通往城中的木桥,宽阔的护城河早已干涸成流淌毒瘴与污泥的沼泽,克莱门特简单目测一下,最窄的地方保守估计也有数十米,无法依靠蛮力就能轻松越过。 女巫的庇护深入这片土地的一草一木,即使已经成为深渊吞没的一片孤独失地,纳克斯堡的整体依旧保留着一种不可思议的完整。 克莱门特插着腰,强迫自己重新调整好呼吸的节奏。 现在回去,对骑士长已经算是完成任务,可同样也是这个理由,要克莱门特选择在这里到此为止,他无论如何也无法甘心。 他正蹙眉思考如何弄断那几条关键铁索时,高悬半空的木桥上面忽然探出来一个还算熟悉的脑袋。 “喂。” 暗精灵的肤色在夜色之下就是最浑然天成的保护色,若非主动开口他甚至没察觉对方的存在,克莱门特心中感慨着深渊对自己敏锐程度的影响,手指缓慢收拢剑柄,不动声色地反问:“有事么?” 女孩似乎在高处翻了个白眼。 “没什么,只不过我一个人啃不下这么大的城市,能搜索到的情报相当有限,”她对着下面的骑士长挥了挥手:“所以想着要不要合作一下?看在我在这儿也能保持清醒的份上,出了事也能立刻拉你一把,大人,您不吃亏的。” 克莱门特的手指在剑柄上摩挲了几下,也抬高声音喊了回去:“小姐,我不确定你需要什么样的情报——” 他话音未落,吊桥铁索拽动轮盘的巨响已经压过了他的声音,克莱门特目瞪口呆地看着上方吊桥随着一声沉闷响动后轰然落地,再一抬眼,一阵呛咳的烟雾中出现了吉娜慢条斯理拍打灰尘的身影。 “我是没什么工作上的负担啦。”女孩两手叉腰,笑眯眯的表示:“靠着运气走到这一步,也没什么更具体的目标,您之后告诉我什么情报都行。” “……” 骑士长缓缓吐出一口压在胸腔深处的浊气。 从眼下情景来看,这不算是什么难为人的事情。吊桥落下,其后厚重古老的城门早已呈现出一种敞开的姿态,城市内部的姿态对外一览无余。 克莱门特下意识捏紧剑柄,从脚下这块土地开始,污染的浓度变得前所未有,如果说外面那种尚且还称得上是在毒瘴附近谨慎行走,那么当他真正进入了纳克斯堡的内部,则是堪比半截身子都没入了浓浊的沼泽深处。 旁边的小崽子也早没了之前的活泼劲儿,耷拉着脑袋,一副晕乎乎半睡不睡的样子。 骑士长抿了下嘴唇。 “你要是觉得扛不住,也可以在这儿休……”他话说半截忽然一顿,某种强烈地不安促使他飞快扭头,身侧的空地上,已然不见暗精灵的踪迹。 ……他没有接收到任何警报,也没有听到任何声响。 哪怕到了现在,腕上的荆棘链依旧毫无动静。 “……”克莱门特深吸一口气,以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死死捏住了自己的剑柄。 他只能强迫自己提起所有的精神,认认真真开始观察附近的情况。 穿过城门,便能见各类层叠错落的石质建筑,宽阔的广场中央坐落喷泉与雕塑,酒馆、旅店,空荡的马厩,路边尚未收起的摊位上摆满了日常所需的各类货品,看起来就在这座城市正式毁灭的不久之前,城中居民仍在维持正常的生活作息。 城市自身很安静,风中却时不时传来一种奇怪的声音。 咕咕……咕咕……含糊又短促,很陌生,又仿佛是鸟雀的叫声。 骑士长的视线寻不到声音的源头,城中一片死气沉沉,只有一种灰白色的,仿佛虫网般的细密网络,密密麻麻地铺满一切可以攀附的区域,将整座城市都织入了自身灰白色的阴影之中。 很奇怪的感觉。 特别是克莱门特突然发现,自己在这里反而可以重新自如的呼吸。 在这种地方的感觉越轻松,反而越觉得本能地不安。 骑士长靠近一处布满细网的摊位旁边,长剑剑尖试探着挑起疑似虫网的一角,看似轻薄的网络却并没有如想象般瞬间被破坏掉,正相反,他的掌心甚至感到了几分意外清晰的柔韧阻力。 足以斩断魔兽骨骼的锋利重剑,剑身可观的重量,加上克莱门特的腕力,却没有划破一层简单的“虫网”。 克莱门特缓慢吞咽了一口唾沫,感觉到口腔深处开始弥漫紧张的干涩。 他最大限度地放轻了自身的动作,开始缓慢地收剑,手指循着重力变化的方向寻找真正的源头,他越动,便越觉悚然,这似乎已经不能用单纯的“虫网”来形容,灰白色的细网一路蔓延,从不起眼的木板桌上一点点延伸至后面半掩门板的矮房深处,骑士牙根一紧,剑锋一转,当场毫不犹豫地砍断了面前的木桌。 灰色的细网随着自己的附着物一同落在地上,也一同扯动了屋中某个足够沉重的庞然大物。 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牵连着扯断了,人类听见屋内发出硬壳破碎的声响,液体流淌,粘稠的内容物在屋中挣扎蠕动,他神经绷紧着等待了好一会,直至半开的门后露出一名陌生的少女头颅,容貌清秀,脸色惨白,深红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身上,筋疲力竭地靠在门框后面,一副气喘吁吁地可怜样子。 骑士的手指反射性握紧剑柄,出于谨慎,他并未上前。 “小姐,请问你还好么?”他试探着问道。 少女没有说话,她只是抬起眼皮,一双灰蒙蒙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询问的骑士,脑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轻盈力度向旁歪了歪,仿佛是鸟雀颤动头颅的观察形态。 ……咕咕……咕咕…… 他忽然又一次听见了那种仿佛鸟雀的叫声,只不过这一次更近,也更清晰,少女依旧不曾开口,只不过她纤细的颈侧鼓起令人惊惧的诡异弧度,伴随着那种愈发清楚地“咕咕”声,她目光紧盯着陌生的人类,脸上忽然扬起一抹极为轻快地笑容。 面容苍白的“少女”终于从那扇门后完整地出来了。 按着骑士的职业操守,他本该立刻上前,给予对方力所能及的帮助。 ——如果“她”脖颈之下的身躯,不是鹰身女妖那标志性的灰白色鸟身的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鹰身女妖。 不同于其他已知的魔兽和人马一类的高等智慧种族, 更准确一点来说,这是一种只存在古老文本中的传说种。 那是天使仍在大地上行走,人类尚且孱弱且无知的年代。鹰身女妖惯常以群聚的形式出现并被记录, 在祂们力量的巅峰时期, 即使面对魔龙与狮鹫的围堵也可保证游刃有余, 轻松不落下风。 非常糟糕的一点, 仅存于传说中的魔物不是克莱门特少年时会好奇的范畴, 他只在常识课上敷衍背诵过这些古代种的名词介绍,更不用提去详细了解祂们背后的故事和对应的处理方法。 总归自己不是神官, 教会处理这种情况时惯用各类符文和咒术, 并不适用于惯常持剑的骑士。 但他至少能看出来眼前的女妖明显处于刚诞生的状态,脆弱, 空白, 对外界一切都处于懵懂无知,最令克莱门特惊悚且厌恶的,是她那张与寻常少女全无差别的清丽面容。 约莫人类女孩十三四岁左右的样子, 本该是柔弱的, 惹人同情的, 偏偏拖着祂那庞大又蓬松的鸟类躯体, 又毫不掩饰地对他露出一种近乎亲切地期待。 ——这让自认纯白无垢的光明骑士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冒犯。 他捏紧剑柄,抬起剑刃的动作花费了比过往更多的力气,某种过于柔软的陌生情绪正在侵蚀着他的心脏,带来酸涩又绵密的痛感。 分明并不致命的疼痛,骑士近乎愤怒的想着。 甚至远不如荆棘链随意勒紧的一瞬带来的痛感清晰,可就是让人不得不咬紧牙关,要用足全身力气去对抗“少女”迷茫不解的眼神。 祂甚至无法理解这个动作背后的敌意,自顾自地咕咕叫着, 扑腾着翅膀想要凑过来。 “滚开……!” 克莱门特咬牙切齿,满脸都是不曾掩饰的羞愤与憎恶,可对着不知闪躲的雏鸟,他整个人却忍不住先向后退了半步,这一步错后的反应让面前新生的女妖十分懵懂地眨了眨眼睛,也让他身后传来一声意味深长地“哎呀”。 这一次,骑士长手中的长剑终于毫不犹豫地挥舞而起,剑锋闪烁冰冷寒芒,没有丝毫迟疑地砍向身后的位置—— 于是身后之人便又轻飘飘地唉了一声,一种极敷衍的苦恼,连闪躲的意图也无。 依旧是熟悉的气味,黑色的长裙,秾艳的红发,永远含笑凝望的绿眼睛,即使阔别许久,大魅魔那张脸也依旧在记忆里留有过分清晰的痕迹。 克莱门特的手臂肌肉绷得死紧,仿佛下一秒就会“净化”掉面前最擅蛊惑人心的魔女。 而被剑毫不客气地抵着喉咙,沙弗莱依然只是垂眸凝视剑尖,脸上带着漫不经心的笑。 “咱们应该也能算是久别重逢?先生,教会的教导,就是让您这么和一位女士打招呼吗?” 她煞有其事地感慨起来,懒洋洋抬起两根手指,拨开面前剑尖的动作不会比撩开一缕碎发的力气更重。 那柄足以一瞬砍断魔兽坚硬脊骨的精钢重剑,在她的手指下却也如一道纯粹柔软的月光,就这样被轻而易举地拨开了。 “怪没礼貌的。”她屈指弹了弹冰冷的剑身,神情柔和,略带几分熟稔的嗔怪。 “……”克莱门特的喉结上下滚动一瞬,忽然不知道自己应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她。 这毕竟不是常人有能力涉足的地方。 在人类的领土上驱逐魔物,这是他天生的职责所在,可在已经被深渊吞没的失落之地,似乎就没有这么做的必要。 那么,要亲切些对待她吗?克莱门特找不到真正合适的理由,而且他的剑刃甚至不曾放下,要是真的这么做了,场面好像会显得更加奇怪。 沙弗莱收回手指,骑士的目光无意识地追逐她细白的指尖,看她的手从自己的剑上离开,又很随意地拨弄着垂到胸前的碎发。 许是在这里没有其他的观众,她并没有刻意再做那副传统保守的寡妇打扮,浓红长发在身后肆意散开,如一道深红色的河流,流过深浓死寂的夜色,凝成这片黯淡世界里唯一艳丽的色彩。 “……我想不到应该对一只魅魔礼貌的理由。”克莱门特冷声回道。 他错开视线,顺着剑刃垂下的弧度顺势收剑回鞘,印象中巧舌如簧的魔女明显此刻对他的兴趣不高,并没有如当初那样飞快反驳了他许多听不懂的东西。 沙弗莱的目光微微一转,已然落在了他身后那只沉默许久的女妖身上。 克莱门特反射性跟着一起回头。 祂很安静,一种足以令骑士长愤怒的安静。女孩模样的魔物将自己毛绒绒的躯体缩成一个蓬松的羽绒球,清秀的小脸半掩在绒羽之中,乍看起来完全察觉不到对方怪物的本质。 于是克莱门特又要皱眉了。 “您为什么一定要对这小家伙这么凶呢?”身畔的沙弗莱叹息着感慨,传递出一种委婉的不赞同。 她不知何时已经走过了克莱门特的旁边,他并未感觉到多少擦肩而过的碰撞实感,她的脚步太轻了,连带着她躯体的存在感也是。 仿佛从她站在这里开始,就是一场只容许注视的梦。 “……那是个怪物。” 克莱门特说道,打量的目光随即自然落在了对方身上,顿了顿,又幅度细微的抿了下嘴唇。 “你也是。”他又说。 刻薄的,美艳的,引人不安的,最擅蛊惑人心的…… 【异类】。 魅魔只懒洋洋应了一声,肉眼可见的心不在焉,克莱门特看着她又笑眯眯地弯起两根手指,逗弄着那只过分安静的雏鸟。 骑士长没有说话了,静静看着沙弗莱伸出手,任由那毛绒绒的少女怪物万分亲昵地将自己的脑袋蹭入她空白的掌心。 她一种近乎怜爱的目光垂眸注视着雏鸟,又用手臂和身体营造出一处足够安稳的巢穴。 克莱门特静静看着,眸中的敌意和警惕并未减少太多。 “您真奇怪呀,大人。” 魅魔柔软纤细的躯体在夜色下显得如此自如又舒展,被夜幕笼罩的地方都可成为她最惬意的床榻,新生的女妖将头颅依偎在她曲起的腿上,发出一种音调松弛的叫声。 “明明都已经认真思考魔兽能在深渊自如行走的缘由了,可一旦亲自站在这里,脑子里就只剩下了教会那群老家伙们的陈词滥调。” 她单手托腮,神色是一种极为敷衍的故作苦恼。 “一边想着,哎呀,说不定那群异种的生存方式有一定的参考价值,一边又对着我们疾言厉色,一副恨不得当场就要砍死的架势。” 沙弗莱拉长尾音,慢吞吞地感慨起来。 “就这么讨厌我呀?” 她温声细语地问道。 “我已经成为你的噩梦了吗,克莱门特先生?” 克莱门特想说不会的,你太高看自己,区区魅魔还不值得成为我的噩梦,可女人幽绿色的眼眸忽然近在咫尺,本该躺在她腿上小憩的雏鸟仿佛融入夜幕的幻影,不曾在他们之间留下一点可以阻隔的距离,沙弗莱就这样不闪不避地直接站在自己面前,唇角带笑,身侧飘动的长发几乎都能碰到他绷紧的指尖。 她凝视他错愕的眼睛,半晌之后又悄然退后半步,微笑着,也万分笃定。 “我已经是你的噩梦了,克莱门特先生。” ……不。 他下意识反驳。 你不是。 ——你永远也不会是。 这种说法未免太荒唐、太无理,也太可笑……!他怎么会把一只轻飘飘地魅魔当做自己的噩梦!?这种只会花言巧语的类人魔物,连一点常规意义上的杀伤力都没有,教会最刻薄的文本记录里也只见对其驱逐或束缚的咒文……怎么可能会是…… 甚至,甚至—— 他反射性辩驳着:“我们只见过一次……” 沙弗莱的脸上依然挂着那种令他恼恨的,十足漫不经心地笑。 “是啊。”她说,“我们严格意义上只有过一次正式见面呢,克莱门特先生。” 她没有就这个问题继续说下去,只是在对方愈发紧张的目光中,轻描淡写地提起了另一个问题。 “说起来,亲爱的大人。”她开口,意味深长地反问: “您还记得进入纳克斯堡的路长什么样子么?” 这问题令他错愕又不解,克莱门特正准备开口,却又看沙弗莱微笑起来,重新又补上了一个新的问题。 “那么,我换一个说法。” “您手腕上的荆棘链……究竟有多久没有出现过反应了?” 克莱门特的瞳孔骤然一缩。 然而眼前的大魅魔显然不打算等他将这些细节完全消化完毕,她貌似惆怅地长叹一声,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经覆在他绷紧的胸膛上,即使是这样亲密的距离,他依旧闻不到她的气味,听不见她的心跳,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真实的存在感—— 就像那时一样。 隔着一段距离,几个人,一点疏离冷漠的态度,于是除了她的声音之外,自己什么也感觉不到。 他听见沙弗莱的声音,依然像是蒙着一层薄薄的纱帘,一点距离,轻飘飘地在他耳畔响起: “我说过了,先生。” 那只纤细柔软的手掌轻轻一用力,骑士只觉这一次的力度似乎比过往每一次都要重,她的声音忽然距离自己越来越远,取而代之的是在耳边响起的愈发焦躁的女孩喊叫声: “……喂!喂,大人?大叔?……哎呀该不会真的在这儿就趴下了吧?” “……” 克莱门特拼尽全力,终于从一片混沌的迷雾中睁开了眼睛。 仍然是那片灰暗的天空,枯萎的土地,暗精灵屈膝蹲在他的旁边,正毫不客气地拍打着他的脸颊,这会见他终于醒了,这才有点遗憾地收回了自己的爪子。 “你都晕半天啦。”女孩嘀咕着,满脸狐疑的看着他。“半天也叫不醒,被噩梦魇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50-60 第51章 看见骑士长脸上露出恍惚迷茫的神色, 吉娜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 以防万一,她还是很警惕地和对方拉开了一点距离,看着克莱门特缓了好一会才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 也不见正式起身, 就这么撑着膝盖坐着, 目光放空发了好久的呆。 暗精灵抱着膝盖蹲在一边, 盯着对方松松垂放在一边的手。 他猝不及防一动, 连带着精灵也炸毛似地当场吓了一跳,可克莱门特只是借着机会稍稍活动一些僵硬的筋骨, 然后才转头问道:“所以, 这又是哪儿?” “……”女孩观察着他的脸色,见对方确实是真心实意地发问候, 脸上的警惕便渐渐转变成了另一种异样的同情。 “还是纳克斯堡附近哦。”她小声提醒, 声音听着倒是乖巧,但本人却没有一点靠近的意思。 “脑子还好么,大人?” “……说实话?”克莱门特很平静地看了她一眼, 那种近乎平易近人的淡定却莫名看得吉娜背后发毛, 随即他干巴巴地扯了扯嘴角, 回答说:“不太好。” “我现在不但不知道现在这是哪儿, 具体又是什么时候……”他顿了顿,很诚恳的强调道,“其实也有点分不清你到底是真是假了,小姐。” 吉娜目光游移,脸上便露出一点敷衍的心虚。 克莱门特很意外的发现她好像真心觉得这是她自个儿造出来的麻烦……虽然看起来女孩自己并不是很想认真反省就是了。 “……我先前和您说了些冒犯的话嘛,大概算是冒犯,嗯。”女孩错开视线,手指反复抠弄着衣摆上的纹路, 小声咕哝着,“当然这种时候我们也无法忽略污染带来的影响,总之就是您之前气到想要砍我,但是还没走出来几步就直接晕过去了,然后就,呃——” 然后就想凑过来,看看他是死是活,对吧。 骑士长很宽容地不去计较她刚刚为什么正巧蹲在自己的脑袋旁边,也没有在意自己此刻仍然有些隐隐作痛的脸颊。 他的脑子还有些混沌,只能尽力顺着女孩给出的思路继续思考,如果她没有说错,自己也没有再次认错现实的话,那么他从真正意识恍惚、被深渊影响着动了杀心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坠入了那只大魅魔精心构筑的梦境了。 他确实回忆不起来从这里走到纳克斯堡时更具体的细节,因为他现实中从未亲自走过这段路;他对纳克斯堡的城门之所以印象格外深刻,因为从那里开始,就已经是沙弗莱为他精心准备的区域了。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就只能说彼时在卡丹教堂的那一次见面,还愿意用人类的文字游戏陪他们慢慢玩的大魅魔,对自己实在是手下留情了太多。 这念头刚一出现,腕上便传来熟悉又清晰的痛感,克莱门特先是一怔,随即又有点头疼地叹了口气。 好吧,看起来这次应该是真的了。 ……前提是她临别之前的那句提醒不是单纯用来骗我的。 看他这副仿佛失魂落魄的狼狈样子,一旁的吉娜跟着歪了歪身子,很谨慎地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胳膊:“大人?” “什么?”虽然不解,但骑士长还是下意识地应了。 “其实也没什么,”她小声咕哝,“就是看你这副样子,想问问你还要不要继续走了。” “我不知道。”他很干脆地回答说,“纳克斯堡已经成了你们沙弗莱夫人的领域,我就算现在过去也是什么都做不到。” 本该只存在于记录中的古老大魅魔究竟是个什么概念,他直至现在才有了一点浅薄的认知。 只要她想,她能轻轻松松地就把自己玩死。 克莱门特脸上忽然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实际上,我现在甚至不知道自己所在的是幻觉还是现实,我是真的已经被她从梦里面扔出来了,还是又掉进了另一个细节过于完美的梦里……” “——那我想您应该已经恢复清醒了,骑士长大人。” 属于赫利俄斯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两人身后响起,这一瞬间受到惊吓的不止是克莱门特,也有一旁瞬间炸毛跳脚的暗精灵,女孩字面意义上地跳了起来,目瞪口呆地看着稳稳当当站在自己面前的年轻人类,几乎要忍不住当场尖叫。 她骂了一句完全听不懂的异族粗口,然后才嚷嚷着问道:“……你活的死的!?” 年轻的王储原本还算温和亲切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他很清晰地啧了一声,面无表情地看着一脸警惕的精灵。 “你很希望是后者是吧。” “倒不是希不希望是后者的关系……”吉娜嘶了一声冷气,而旁边已经呆了一会的骑士长鬼使神差地跟上了她的脑回路,呆愣愣得补充道:“是说你一个普通人类,是怎么靠自己成功走到这儿的?” 赫利俄斯歪了歪脑袋,那双灰蓝色的眼珠在这片死气沉沉的区域里显现出一种令人悚然的纯粹,他盯了一会骑士长克莱门特,在对方愈发紧张的反应中,这年轻人忽然又扬起一抹极亲切的微笑,温声回答说:“这又不难。” 吉娜面容扭曲的噫了一声。 这话说的就有点不要脸了朋友。 “我是说真的,”赫利俄斯有点无奈地瞥了她一眼,“那边——”他指了指更远处枯木连片的枯萎古林,“还有很多活跃的魔兽和没见过的新奇物种,搞懂它们体内魔力的运转模式,那么深渊污染对我的生理性影响就能降到最低。” 在灰森林的日子里,提利安作为老师是称得上完美的,精灵天性傲慢,但在这方面却不从不藏私,也多亏这个,王储补上了过去不少的缺漏。 比如说,魔力与咒文方面的知识。 他自身是具备这个条件的,不然也不能在少年时就凭一己之力成功召唤出古老的大魅魔。只不过沙弗莱素来认为她这方面的知识不适合人类的王储,而游侠是更普通的人类,对所谓的魔力魔法更是一窍不通。 通常来说,寻常人类的躯体扛不住污染的侵蚀,可埃斯泰尔的血脉偏偏在这种地方起了难以想象的作用,他越容易受到影响,相对来说对污染的变化也就越敏感。 赫利俄斯索性直接转换思路,并发现只要自己不去刻意维持所谓的理智,按着魔兽运转魔力的方式调整自己的状态,那么他立刻能在这种地方变得轻松许多。 一旁的暗精灵反射性提高警惕:“所以呢,你现在想杀了我了?” “想杀你是真的,”赫利俄斯居然也就这么心平气和地承认了,“不过你现在对我来说并不重要,所以动不动手都无所谓了。” 他想了想,又额外补充一句:“倒不如说,我会觉得那有点浪费时间。” 吉娜干巴巴地哦了一声,很冷静的接受了这个说法。 “光明教会抵抗污染的模式很简单,说白了就是依靠自身体质对冲一部分,以及苦修派修士锻炼出来的精神抗性吧。” 骑士长没否认这个。 “我没你们那么麻烦,”赫利俄斯平静说道,“当然,也没那么多教条的顾忌,知道什么方法能最快最稳缓解污染的影响那自然就会去用,不过我想这法子放在你们那里大概要被骂什么‘不知羞耻’、‘自甘堕落’,啊,对我来说倒是无所谓了。” “我又不信你们的神。”他说。 克莱门特嘴唇动了动,他习惯性地想要说点什么来纠正这年轻人言语中显而易见的“错误”,但他的声音鬼使神差地停在了这里,一个字也没有说。 王储垂眸注视他半晌,脸上忽然扬起一抹很柔和的笑容。 他屈膝在骑士长的旁边蹲下来,单看他的外表,这实在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年轻人,但骑士长总觉得哪里不对,恍惚间有种迥异于污染的陌生凉意顺着他的脊背慢慢攀爬,让他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 “我该说的已经说完了,现在到了交换情报的时候了。” 赫利俄斯笑眯眯地说,年轻人笑意清爽,灰蓝色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骑士长的面庞,又仿佛漫不经心地顺口一问: “说起来,您是怎么发现自己进入了沙弗莱的梦里的?” “……” 骑士长的喉结微微一动,反射性咽下一口奇异的僵涩。 荆棘链没有任何反应。 属于光明骑士的那一部分直觉也并未检查到任何实质意义上的危险……可克莱门特就是隐隐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她出现了。”他最终决定用最直白浅显的解释回答这个问题,干巴巴地说,“我在梦里成功进入了纳克斯堡,然后她出现在了我面前。” 赫利俄斯慢条斯理地哦了一声。 “……她在你面前出现了。” 他语气平静地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又在对方愈发严肃的表情中忽然挑了下眉,笑嘻嘻地打破了稍显凝滞的气氛。 “别这么紧张嘛,骑士长先生?”赫利俄斯就像每一个性子活泼,又很擅长自来熟的年轻人一样,嘻嘻哈哈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就是单纯想要问问,在梦里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赫利俄斯的外形挑不出任何问题, 相貌俊美,气质优雅,待人谈吐也都是谦和有礼, 按理来说光明教会的骑士长应该对眼前出色的后辈或多或少感到一些欣慰, 可克莱门特对着年轻人望来的眼神却不自觉地抿了下嘴唇, 并没有急着立刻回答对方的疑问。 他还是觉得眼下气氛有哪里不对。 某种微妙的违和感仍死死焊在骑士长的直觉里面, 又被他自己用力晃了晃, 暂时排到了正事后面去了。 无论如何,这显然不是什么方便浪费时间的闲聊地方。 于是克莱门特定了定精神, 在面前年轻人的注视中简单整理一下思绪, 开始认真描述梦中所见的纳克斯堡的细节。 “实际上,我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觉得哪里不对……” 他没有省略自己入城之前的那种奇妙的混乱感, 一板一眼地从头到尾, 不落下一点细节的开始讲,赫利俄斯意外听得很认真,也不曾开口做出什么评价, 当他听到骑士长在暗精灵的引导下成功进城时, 抬眸和一旁的吉娜对视了一眼。 后面的内容基本算是骑士长强忍羞耻心才讲完的, 克莱门特努力不去增添过多的主观评价, 包括女妖和沙弗莱出现的地方也是如此。赫利俄斯依旧没有出声打断,等到一切结束后,周围的空气稍微安静了一会。 “那么,姑且算是一个好消息:我想我们应该知道正确进城的方法了。”王储思索片刻,得出结论。 克莱门特没说话,但眼神的确带了些明显的怀疑。 “就这样?”他蹙眉提醒,“魅魔制造的梦境,算得上天底下最棘手的麻烦之一了。” “没事, 只不过很久之前沙弗莱也用类似手段训练过我,所以我也算知道该怎么处理。”赫利俄斯同他很客气地笑了笑,提起旧事时,年轻人灰蓝色的眼珠里浸满了柔软的怀念。 “当时她就教过我,梦境是想象的具现化,但人通常无法想象自己无法理解的事情,换句话说,如果您看见了是吉娜帮你进城——那么至少截止到这一步,梦的主人应该还是沙弗莱。” 克莱门特的脸色忽然变得有些奇异的古怪。 王储的脸色依旧柔和,脸上的笑容也是,他很淡定地问了一句:“骑士长大人?” “哦……不,没什么。”克莱门特显然有些恍神,似乎在梦中看到过让他相当难以启齿、哪怕清醒过来也不愿意接受事实的东西。而这次,他着实犹豫了好一会,才结结巴巴地问道:“梦里,真的不会出现自己想象不了的东西么?” 意有所指,欲盖弥彰。 虽然听他的描述这里面满是问题,极大概率骑士长只不过是个被不小心拐入梦境的可怜人,梦境的设计,变化,核心部分仍然是沙弗莱的手笔……但赫利俄斯还是心平气和地,单独只回答了这个问题:“是这样的,大人。” “……” 克莱门特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更微妙了。 赫利俄斯神色平静地观察着他的反应,他的唇角忽然上扬,露出一抹吉娜看来非常熟悉的假笑:端庄,优雅,虽然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亲切爽朗,但也是肉眼可见的敷衍,更神奇的是,他就连接下来开口说话的语调也是那位如出一辙。 “大人,您还好吗?”王储温声询问。 骑士长单手捂着脸,眉头已然皱得死紧。 “……我没事。”他当着两人的面用力进行了一次深呼吸,然后才故作镇定的摇摇头,含糊回答:“就是忽然想一想,对我来说的确也该算是个噩梦了。” 光明教会的骑士,深陷梦境中不可自拔,不要说寻到正确的出路,就连自己的处境也一无所知,可到头来,一把将他推出混沌之梦的却是造梦的魅魔—— 这怎么不能说是个噩梦呢? 赫利俄斯对着他的这个反应很突兀地挑了下眉。 他忽然就不想讨论这个问题了,真心的。 王储拍了拍膝盖,已经准备起身。 “总之,我们已经知道了进城的方法,接下来在这儿聊天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低头看了一眼尚未起身的骑士长,很好脾气地问道:“您的意思呢?我们和您毕竟不算同路,您接下来是打算再和我们一起碰碰运气,还是就这样原路返回?” 赫利俄斯顿了顿,又不太委婉地提醒了一句:“单纯作为一份工作来说,我觉得您得到的情报已经够和上面交差了。” 光明教会的骑士长,克莱门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既然已经知道那里有多危险,身为骑士就更不可能让你们两个后辈自己过去。”他站起来,简单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装束,“走吧,两位,接下来也不必在意我,暂且把我当做临时合作的护卫就好。” 赫利俄斯单手扶着腰侧的剑柄,没有急着立刻行动。 “您确定么?”他有点古怪的反问,“在教会的诸位已经几乎明确知道我的身份、清楚我和沙弗莱的关系之后,您还是觉得这种保护是必要的?” 克莱门特并没有否认这个。 “无关身份本身,你在我眼里也还是个孩子。”他说,“至于旁边这一位——” 骑士的目光短暂掠过暗精灵的身上,克莱门特那张一贯冷硬又傲慢的脸上,意外扬起一点很浅的笑弧。 “梦境的主人既然已经对我留下了对应的启示,那么说明我们接下来还需要这位小姐的帮助,站在合作的立场上,她也值得一份尊敬。” 年长的骑士单手扶住胸口,对仍然不掩敌意的暗精灵微微颔首,躬身行礼。 “为我此前的冒犯同您道歉,小姐。” …… 吉娜总觉得,自己其实是不太介意这些有的没的的。 但女孩的下意识反应到很诚实,她一路上总是试图走入骑士的视线死角,若是不太成功就躲到自己同伴的另一边去,她在这儿上蹿下跳神思不定,仰头一瞧,却对上了赫利俄斯一张仿佛无事发生的淡定面庞。 她一撇嘴,还是忍不住偷偷摸摸戳了戳自己同伴的胳膊:“我们真的要去和夫人面对面了哦?” 赫利俄斯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所以?” 吉娜小声说:“事先说明,我可没有信心能分辨出哪边是真假哦。” “到时候大家要是一不小心都被困在里面,回头见了团长可不要说我没想过帮你的忙。” “放心吧,”赫利俄斯的语气平静到诡异,“我知道怎么分得清哪边是梦,那边是真。” 暗精灵以一种近乎敬畏的目光瞥了他一眼,多少有点肃然起敬。 “怎么做到的?”她语气古怪地问道,“这也是灰森林的精灵教你的?” “他们不教这个。”赫利俄斯温声回答。 “这是沙弗莱自己教我的。” 梦境是现实的再现,无论如何也无法出现想象不到的事情。 克莱门特不会觉得魅魔的出现奇怪,那是因为他的潜意识里早就认为沙弗莱是他难以割裂的梦魇之一;吉娜日常就不怎么爱动脑子,沙弗莱溺爱她像爱护家里最调皮的小孩,就算进入纳克斯堡也只会跟着沙弗莱的指引走,弄不出什么不可名状的大麻烦。 但赫利俄斯不一样。 他绞尽脑汁,费尽心思,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沙弗莱会突然出现在这里的理由——这里有什么比灰森林更好玩的事情么?克莱门特此前在他们面前可绝对算不上什么亲切和善的类型,她要是单纯好奇年纪大的,一个查理曼难道不够她玩的吗? ——所以无论真假,他只要死盯着沙弗莱是否出现就行了。 王储神色维持着一种异乎寻常的平静,不过本来纳克斯堡周围的空气也让人觉得压抑,顶多是路上吉娜看向他的次数多了些,并没有人对此单独提出异议。 有此前的梦境作为现实的指引,这一次直至抵达纳克斯堡的城门,都没有出现什么太大的意外。 克莱门特多少有些恍神,到他再次看见高悬半空的吊桥和高耸入云的城墙才稍微松了口气,悬高的吊桥距离地面少说几十米,好在精灵很轻,队伍里有两位单手用重剑的剑士,为她在半空中营造出一瞬的借力点并不太难。 女孩跳上吊桥的最高处,不过片刻,随着铁索转动的巨大响动,高悬的吊桥终于在他们面前轰然落下。 看着吉娜在桥的另一端拍打灰尘的动作,和她身后那扇同样大开的城门,克莱门特有一瞬间怔愣的恍惚。 赫利俄斯没有再多留给骑士长过多的注意力,踏上吊桥的速度也比过往快了很多,他现在一点也不介意所谓的梦魇,怪物,或是什么突然出现的女妖…… 究竟是不是梦,只需要看他这次掘地三尺能不能挖出来她的影子。 年轻的王储单手握剑,杀气腾腾冲进纳克斯堡的城门,只不过还不等他来得及站稳脚步,整个人的动作便倏然一滞。 除了赫利俄斯之外,另外两人也同样感觉到某种冰冷的、偏又异常熟悉的视线自上而下投到了他们的周围。 “……” 吉娜缓缓开口:“朋友,说起来我好像一直忘了问你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赫利俄斯干巴巴地应道:“……讲。” 吉娜:“你来纳克斯堡这件事,和你妈妈说过了吗?” 赫利俄斯:“……” 一阵沉默过后,刚刚还气势汹汹的王储殿下,所有的脾气瞬间如灶台旁边的糖块一样黏糊糊地化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天杀的, 我要让团长把你抓起来。”一旁的吉娜目光放空,喃喃自语,声音听起来冷静, 绝望, 痛苦不堪。 “你抓我来的时候可没告诉我这个!”她小小声地嚷嚷起来。 赫利俄斯回以一个不可思议的眼神:“你是小孩子吗?日常出门也要和妈妈通报目的地的类型?” “妈妈是我想的那位吗?那我可以是, ”吉娜面无表情的说, “顺带一提, 你自己难道不在乎吗朋友?哦,看起来您很坚强, 是个成熟稳重的大人了, 那你先进去吧。” “……” 王储意料之中的沉默了。 克莱门特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两个小辈半天不动,站在入口处嘀嘀咕咕半天, 忽然又开始你来我往地推推搡搡, 他稍稍摩挲一下自己的剑柄,有点头疼地叹了口气。 “我先进去。”他说。 那两个的声音瞬间戛然而止,两双眼睛齐刷刷地转过来看着他。 “我是长辈, 又是骑士, 先进去探探情况理所当然, ”克莱门特平静解释, “而且比起你们两位,我相对也算更清楚这里面,前提是,那位没有骗我。” 唯独这点倒是很难反驳,两人目送骑士长先一步走了进去,这一次,那种令人背后发凉的冰冷凝视也一起消失了,她大概真的在这里, 也是真不介意让克莱门特进来。 赫利俄斯硬生生忍住了自己想要翻白眼的冲动,板着脸快步跟着一起走了进去。 吉娜面无表情看着他飞快跟上的背影,在最后发出了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声。 哈! 幼稚。 * 几人的脚步声刚刚踏入纳克斯堡的内部,先前那种还称得上轻松闲适的氛围立刻消散了大半。暗精灵自发自觉地跳到更高处,而克莱门特算得上熟门熟路地走到记忆里的那处摊位旁边,和梦里一模一样的画面:腐烂的食物,蒙尘的木板,连绵成片的灰白色细网—— 还有,不远处的矮房,以及那扇此时依旧维持着半掩的木门。 …… 骑士长的目光落在门后无光的漆黑处,瞬间条件反射地收回了视线。 “城里有其他的东西,我是说,鹰身女妖之外的部分。”吉娜的声音猝不及防在两位剑士的高处响起,她在这附近绕了一圈,暗精灵的见识不同于另外两位算得上养尊处优的对象,很快就得出了新的结论。 那种令骑士长颇为忌惮的灰白色细网被她简单粗暴地团了一大团,扯下来的部分失去粘性,直接扔到了两人脚下,还带着几枚干瘪的空卵。 “这是八眼巨蛛的网,特别在繁殖期才会出现的,这种网不具备毒性,细软柔韧,是专门给新卵和幼崽准备的巢穴。”女孩解释道,“按着城中这个蛛网的体量来计算,少说有不止一只蛛母在这里筑巢。” “非常抱歉,不过我这里的确提供不了暴力之外的‘常识’,”骑士长干巴巴地说了句道歉,随即又问,“印象里这种更喜欢荒野独自活动的魔物,也会和女巫有关系?” “说不准哦。”暗精灵耸了耸肩,“属性不同,性格不同,擅长的内容也不同,但是按着我过去的经验,大部分擅长从异种身上取药的女巫,一般也都能和它们相处融洽。” 骑士长若有所思。 要是按着这个说法的话…… “我们两个去找附近有没有药店,或是女巫对外开放的工坊。”赫利俄斯忽然说道,在骑士长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打算。“吉娜,你——” 暗精灵举起双手,心领神会:“我去找找附近有没有蛛母的痕迹。” 有关纳克斯堡的故事在场几人都已经听过很多,联想梦中所见有关新生女妖的部分,赫利俄斯并不认为这座死城已经沦为了蜘蛛的筑巢,而更关键的一点,沙弗莱绝对不会在这种地方浪费时间。 他和旁边的骑士长对视一眼,对方默不作声地抽出长剑,剑尖缓慢推开了那扇半掩的木门。 单薄破旧的木板,一团纯粹的漆黑,藏住的却是不久之前令他惊惧的噩梦。 这次的克莱门特身后有人,推门的动作依然缓慢,却没有和之前一样精神绷紧到极限的强烈紧张,随着一声缓慢悠长的“吱嘎”,屋内的画面也呈现在了两人面前。 屋子很小,勉强凑出的两间房间轻松一览无余,和外面一样也铺满了灰白色的细网,克莱门特对着门后的画面皱起眉头,细细密密的蛛网将一枚一人多高的灰白色巨卵拢在了墙壁一侧,房间近乎一半的区域都被这枚卵占据了。 以骑士长之前对蛛网的简单测试,这种反复层叠精心织就的“巢穴”,不要说简单开门就能牵连扯动,哪怕他拼尽全力砍上几刀,估计这枚卵也依旧能保证毫发无伤。 ……换句话说,梦中那只令他悚然的雏鸟,这次不会在他面前如此轻易地降生。 “检查结束了?”赫利俄斯的声音猝不及防在身后响起,年轻人站在另一间房间的入口处,冲着已经发呆许久的骑士长歪了歪脑袋。 “那来看看这个。” …… 矮房是很典型的两居室,里屋是很朴素的卧室摆设,同样的四处蒙尘,布满蛛网,零散摆放几件朽烂大半的木质家具,床榻上也和外面一样,被蛛网层层叠叠拢住了两个约莫一人多长的“虫茧”。 赫利俄斯对着这两个人形虫茧的表情要对着那只巨卵严肃得多,骑士长的剑尖先一步试探着刺了过去,剑身泛起柔和的浅蓝色光晕,克莱门特神色如常地收回剑,低声提醒:“这边的有毒。” “不用看了。”他拍拍赫利俄斯的肩膀,语气意外的平淡,“八眼巨蛛在产卵后会很有很长一段时间的虚弱期,提前给孵化中的幼崽准备大量出生之后的‘食物’,这是母蜘蛛的天性。” 同一间房子,一边是巢穴,另一边却是“食物”。 两人神色凝重地走出房子,很谨慎地没有去打扰那只尚未孵化的巨卵,而没过一会,暗精灵从天而降,带来的情报和他们大差不差。 纳克斯堡已经算得上是一处字面意义上的“死城”,荒野的魔物选择在这里筑巢,也确实准备了很多的“储备粮”。 “……我绕了小半圈,城中心没看到你们说的那种超大号鸟蛋。”两边简单交流了一下情报后,吉娜很干脆地补充道,“不过你们说的虫茧倒是见过,唔,和虫茧差不多的东西也有不少呢。” 两位剑士对视一眼,克莱门特先做出决定:“想要进一步调查的话,两位请自便吧。” “毕竟做过和她相关的梦,身后的这个我还是想亲自盯着,不然不太放心。” 赫利俄斯没反对。 只不过在临走前,他额外多看了一眼守在门口的光明骑士,对方的站姿依旧稳重,只不过目光转动的方向总会时不时落在同一个地方,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说不出是紧张还是排斥……但能确定的是,绝对不是纯粹的敌意。 “……”赫利俄斯收回了视线。 他低头整理一下自己的袖口,又若无其事地看向一旁神色微妙的吉娜,“你刚刚说的,和虫茧差不多的东西是什么?” 吉娜幽幽盯着他,眼神带着些戏谑的古怪。 真的吗,朋友? 你真的要继续和我去干“正事”吗? “当然还是要先做正事啦,”王储的脸上立刻露出一抹相当爽朗的端正笑容,那抹笑太完美了,完美到甚至有些虚伪的程度。 “我没忘记我的身份,孰轻孰重还是分得清的。” 吉娜盯了他一会,又当着他的面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城中的虫茧大体分成了两种,”她忽然说道,“一种就像你们说的,是那种用毒网存起来的‘储备粮’,另一种是母蜘蛛筑巢用的细网,网住的对象都是城中的居民。” “那这些人也和卵一样……?” “不,只是更单纯的睡着了。”暗精灵补充说,“你可以理解为,城中大部分的普通人,此前大概接受了某种特殊的方式,用‘沉睡’作为手段保存住了他们的灵魂和躯体,八眼巨蛛的巢穴只是帮助他们延长了这个保存的时间……” 她顿了顿,又耸了下肩:“至于那些没有同意的家伙们,结果显而易见。” “城中心的情况差不多就这样了,你还要继续检查么?”吉娜冷不丁说道,“我和那边的大叔慢慢弄也可以,这边用不着你也是完全没问题的。” 王储灰蓝色的眼珠微微一颤,看向吉娜时,脸上过分完美的笑弧也多了几分隐秘的裂痕。 “你……” “哦,看起来是不太想了,好吧。”吉娜若无其事地抢过滑头,又抬手指了指另外一个方向,那是纳克斯堡的内城方向。 “那你去那边检查吧。”她说,“母蜘蛛的痕迹一路延伸到了那里面,我不是很想过去了。” “……” 对于吉娜的这个建议,赫利俄斯确实有那么一点点新奇的、但也是发自真心地真诚感动。 可当他亲自站在内城的城墙下,这份为数不多的感动也就跟着消失的差不多了。 …… 几只在墙上栖息静立的鹰身女妖幽幽看向城脚下的影子,身上萦绕着两人都十分熟悉的气息,赫利俄斯慢吞吞地拧过脑袋,看着身边的吉娜。 “我就不该信你对吧。”他说。 女孩早已若无其事地转开了视线,无论如何也不去与他对视。 “我真的就不去了。”她诚恳表示,背负双手的站姿也略显拘谨。“我怕被她抓起来打我屁股。” “……”赫利俄斯深吸一口气。 这话说得他好像就—— …… ……好吧也不是不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一墙之隔, 隔绝出了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 城中心的建筑相对密集,作为大部分普通居民日常活动的区域,多石质建筑, 整体风格也较为实用朴素;而在城中偏向北方, 以一道矮墙划分作为界限, 则是纳克斯堡的本地人所说的“内城”, 这座庞大堡垒的管理者们活动工作的地方。 受本地传统女巫学派的影响, 纳克斯堡的本地人并不如何看中帝国的“贵族血脉”,内城除了管理者们之外, 也有不少单纯的有钱人在此聚居。八眼巨蛛的筑巢痕迹从这里便减少了许多, 周围仍完整保留着本地的学院,工坊, 图书馆……和女巫们标志性的尖头高塔。 赫利俄斯低头看着脚下利落大方的石板路, 简单环绕周围的环境,愈发笃定自己此前的判断是正确的。 这里比卡丹更适合安放他的野心。 目前来看,入城不难, 单纯自己来说, 想要无视污染的影响也不难, 埃斯泰尔的王血在这种时候比任何净化道具都要可靠;关键在于如何处理本地弥漫许久的深渊瘴毒, 以及…… 王储抬起头,对上了高处俯瞰自己的几只鹰身女妖。 这几只显然不同于此前骑士长在梦中见过的懵懂雏鸟,祂们更强大,更成熟,庞大的鸟身上却生着与人类女性完全无异的美丽头颅,有种荒谬而妖异的诡谲美丽。 女妖们三三两两聚集在高处,饶有兴趣地看着已经踏上高塔石阶的年轻王储。 他已经飞快走完了内城的其他区域,只剩下最中央的高塔尚未检查过。 当然啦, 当然啦,蜘蛛的细网从这里开始向外构筑,女妖们尚未孵化的新卵被安置在这里,距离夜幕最近,距离夜母最近。 祂们抬起褐色的宽大羽翼掩住艳丽的嘴唇,看着他一步步走上台阶,也学着如寻常人类一般,发出戏谑的笑声。 咕咕……咕咕…… 鸟雀的躯体,类人的头颅,祂们的表情神色栩栩如生,却只能发出这样诡异非人的笑音。 年轻的王储目光望向最高处,他的脚步变得越来越快,神情也显得愈发坚定,甚至隐隐约约地,那张脸上浮现出了几分近乎愉悦的笑意。 他自始至终都对身侧诡谲的影子们视若无睹。 * 高塔便只是字面意义上的高塔,作为女巫之城的标志性建筑留存在此,内部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螺旋上升式的漫长石阶,每隔一段距离也有休息的缓台和储存物品的木质隔间,原本是用于安放历代至尊女巫的象征物,如今大多成了孵化鹰身女妖的临时巢穴。 细密的灰色蛛网从第一层开始蔓延,而越往上,蛛网反而越稀薄,直至走到这里的最高处,已经看不见八眼巨蛛行动的痕迹。 …… 站在最高处阁楼的入口,赫利俄斯抿了下嘴唇,感觉自己的心跳震荡如雷,他知道这扇门后大概率会看到什么,从少年时期留存至今的敬畏心在警告他试探应该到此为止,无论如何也不该开门冒犯。 可是,他的心跳声已经变得太快了。 胸腔深处的肉块从许久之前开始已经是亢奋过载的状态,泵出的血液在体内迅速流淌,几乎要燃烧起近乎沸腾的温度,惯性使然的恐惧在此时此刻忽然显得有些不合时宜,除了让那只抚上门板的手掌青筋暴起,起不到任何类似阻止的效果。 ——这应当是他第一次,明目张胆地无视了沙弗莱的提醒。 他手下用力,木门也随之应声而开,高塔的阁楼要比想象中宽敞许多,同样是角落里四处蔓延的灰白细网和巨大的新卵,大概因为有一只古老的魅魔静立其中,于是周围一切让人觉得违和的部分都可以变得无关紧要。 这一刻,赫利俄斯忽然分不清究竟哪一边才是真实的梦境了。 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总是能见到她的——无时无刻,每分每秒,少年发自内心地珍惜这样的时光,同时,他也确实觉得这些理所当然。 直至灰森林之后。 从旁人的视角来讲,那压根算不上是所谓的“分别”,他们依旧能坐在一起聊天,只要他想,她就能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可只有赫利俄斯自己清楚,他的世界从此被切割走了一部分,所有人,所有事,乃至于这个世界本身都在提醒他—— 你们本就不是所谓的完整一体。 ……哎呀,多让人难过的说法呢。 赫利俄斯有点无奈地想。 他在很努力地要求自己适应这个了,效果还算是不错的,无论是他的自我评价还是其他人眼中的赫利俄斯,都是如此,成熟,稳重,性格独立,彬彬有礼;唯独有一点小小的、很不明显的,非常无伤大雅的后遗症。 …… “我们很久没见过面了,沙弗莱。”最终是他先一步开口,语调柔和,打破了相对静默的氛围。 “是吗?”沙弗莱随口反问一句,依然是她一贯的漫不经心。 “可我怎么觉得我们好像不久之前才见过面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并没有放在身后的年轻人身上,依旧在忙碌自己手边的事情,除了那些一人多高的灰白色新卵之外,还有几枚相对要小得多的在被她排列摆放,大多能被她轻松单手抱在怀里,颜色也显得清亮剔透许多。 其中一枚颜色最明亮的,几近矿石般的银白,姿态也圆润可爱,被她坐下来后慢慢放在膝上。沙弗莱漆黑的长裙上托着一轮未诞的新月,让王储原本上前的脚步也有一瞬敬畏的停滞。 “你生气了。”他温声说道,语气是很笃定的陈述句。 沙弗莱并未让僵硬的沉默蔓延太久,她纤细的手指在那枚新卵上抚摸片刻,终于还是轻轻叹了口气,将它放在了一旁蛛母早早准备好的柔韧巢穴中。 “亲爱的,我不该生气吗?”她柔声细语地反问道,神色平静,连音调也没有丝毫变化。 她甚至还没有补充更多说明,赫利俄斯已经毫不犹豫地垂下头颅,在她的裙摆旁边万分自然地屈膝下跪,直至两边膝盖都抵上坚硬的地面,这才稍稍侧身,并将自己的佩剑一起放在了地上。 “我错了。”他敛起那种轻柔的笑意,十分郑重的道歉,剑鞘落地的声音和他的嗓音一同响起,眼睛自始至终也没有离开过沙弗莱的面庞。 “……” 大魅魔单手托腮,非常清楚地叹了口气。 他现在确实长得很高大,即使是跪在地上,但只要挺直脊背也能轻松与她坐姿时的目光对视。这样的高度让沙弗莱稍稍生出几分额外的不满。 女士裙摆下的漆黑鞋尖抬起一点,不紧不慢地踢了一脚他肌肉紧绷的大腿,轻飘飘地,也没用上什么实际的力气,赫利俄斯的目光虚虚向下一扫,灰蓝色的眼睛里又重新浮现出一点愉悦的笑意。 “我在好久之前也说过这个问题了,亲爱的。”沙弗莱慢条斯理地提醒,“你只是在道歉,不是认错。” 赫利俄斯眨了下眼睛,那张已经称得上十分赏心悦目的俊俏面容上流露出几分孩子气的无辜。 见状如此,沙弗莱也露出一抹习惯性的假笑。 “包括这次也是,对吧?”她笑吟吟地反问,“你根本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我确实不知道。”他温声回答说,带笑的眼睛依旧直勾勾地盯着沙弗莱,仿佛羞耻心在这一刻对他而言是最无足轻重的东西,“毕竟‘母亲’不在身边,没有人愿意一直盯着我,帮我纠正那些傲慢导致的错误。” 年轻的王储不知不觉间已经缓慢地倾过身子,他的手指撑起抵住地面,肌肉饱满的脊背弓出一个极漂亮的弧度。 “贪功冒进,任性妄为,年轻人特有的自以为是……也许应该还有点别的?”他眼睛亮晶晶的看过来,写满了某种异样的,近乎兴奋的期待。 “您会因此惩罚我吗,‘母亲’?” “……” 沙弗莱很轻地唉了一声。 “我不太擅长打架,亲爱的。”她如此说道,忽然也跟着一同俯下身去,幽深的绿眼睛倏然近在咫尺。 这个距离之下,沙弗莱能够很清楚地听见对方缓慢的吞咽声。 她若无其事地抬起一只手,轻飘飘地拍了拍年轻人白皙的脸颊。 “真可惜,妈妈的力气一点也不大,”她的脸上挂着十足敷衍的假笑,语气也是十二分的云淡风轻,“所以呢,就算我真的气急败坏在你脸上甩上几巴掌,估计对你来说也算不上是什么惩罚。” 王储眨了眨眼睛,十分配合地在她手底下露出一抹无辜的笑。 他喉结遏制不住地上下滚动,再开口时,已经多了几分沙哑的底色:“您也可以先试试……” 大魅魔眯起眼睛,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笑音。 赫利俄斯的心跳声越来越快,他感觉到沙弗莱的两只手都同时抚上他的脸颊,微凉细腻的手指在脸颊两侧的软肉上反复摩挲,似乎是正在寻找最合适下手的地方。 赫利俄斯的呼吸倏然一滞,只觉这一刻的心跳几乎都要跃出胸口,马上就要—— 年轻人忽然发出一声剧烈又含糊的哀鸣。 “唔……!疼,疼啊……母亲!沙弗莱!请不要这么捏脸,要不能说话了……呜呜……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沙弗莱!……呜……!” 几只在外徘徊的鹰身女妖好奇地从阁楼的窗户旁探头看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了脑袋。 唉,年轻人。 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无论是什么止不住的暧昧遐想, 被沙弗莱居高临下冷笑着捏了半天脸颊肉以后,气氛也都全没了。 但是,都可以。 只要是她的话, 想做什么都可以。 赫利俄斯依旧维持着此前的姿势, 乖乖跪在那里仰着脑袋, 露出自己毫无防备的脖颈, 由得她随意摆弄了好一会。 其实沙弗莱落在脸上的揉捏明明已经算得上是半开玩笑的惩罚, 可那双手施力的程度也依然在变得越来越轻。 她明明有在生气,却还是会止不住地对自己生出太多的心软。 “……” 这一刻, 赫利俄斯忽然又想叹息了。 他垂下眼睫, 下意识地抬手拢住那双仍覆在自己脸颊上的手掌。 柔软,细腻, 温暖, 一次又一次将他拽出灾难与噩梦的手,他让自己的呼吸和头颅全部完整地落在她的掌心,一如年少时毫无保留的依恋。 “不要真的生气呀, 沙弗莱。”他垂眸, 喃喃念着, “我做这些不是想让你生气的。” 只是想要让你多看看我呀。 我的成长, 我的努力,我会把你交给我的所有事都做到最好,所以,请不要把我一直看做那个手足无措的孩子。 而她说,我知道的。 “……好孩子,我全都知道的。”她轻声道。 魅魔的双手仍抚在他的脸上,没有挣脱,也没有继续, 她垂眸看向自己的眼神很奇怪,赫利俄斯熟悉她几乎全部的神态,可唯独此刻却有种莫名陌生又过于遥远的悲悯。 王储看见她的嘴唇微微一动,最终却只是溢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我知道你早晚会来,野心也好,救赎也罢,埃斯泰尔的末裔,你身上流淌的血脉注定你无法走向真正的凡庸。” 你会成为这个国家的王,你会引导这里的人民走向真正的重生,而在不久之后的未来,你会成为拯救这片土地乃至这个世界的“救世主”。 “——但是,好孩子,不该是现在。” 她柔声提醒。 你还太过年轻,至少不该是现在,为了一个近乎荒谬的理由,就如此冒昧地试图扛起这座城的命运。 然后,魅魔抽回了自己的手,指尖最后一次流连拂过他的眉眼,带着一点眷恋的温度。 “好了,你已经见过我了,你也知道我会一直都在这里。”她笑了笑,轻声又说。 “现在,你该回去了。” * 鹰身女妖的翅膀卷起轻柔的风旋,在内城之外安静等候的暗精灵看着自己被轻轻扬起的发梢,百无聊赖地坐在墙边发呆。 她本来漫不经心地晃荡着双脚,忽然抬眸看向身后的某个方向。 “出来的好快。”她说,又扫过赫利俄斯身后,有些额外的惊讶:“哎呀,就你一个吗?” 赫利俄斯很平静地嗯了一声。 “显然我还差得远,没有达到她预期的程度。”他抬头环视一眼附近,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 “我们能出现在这儿,是因为咱们几个的情况特殊,可以暂时‘无视这里的问题’,而不是已经具备了‘能解决问题的能力’。” 啊呦,这话听起来就像是他想正儿八经地拯救这座城,成为这里的救世主呢。 暗精灵眨了眨眼,表情怎么看也总结不出来赞同两个字,可半天过去了,女孩还是没有对这句话做出任何额外的评价。 她只是挠了挠脑袋,稍稍想了一会后,就问出了另外一个问题。 “那我们现在去哪儿找人帮忙?” “啊,好问题。”赫利俄斯点点头,在这个问题上意外地没怎么迟疑,“不如我们先去找个‘熟人’问问?” 他这个所谓的纯血王储的身份,也是时候该琢磨琢磨如何折现了。 * 有关埃斯泰尔的末裔王血,这件事在几家面前几乎已经算得上是个公开的秘密,光明教会的神官,灰森林的领主,以及沙弗莱和他目前的“自己人”……相比起其他底蕴深厚的,赫利俄斯自己反而是对血脉深处特殊力量了解最少的那一个。 若不是他年轻气盛非要闯一次纳克斯堡,估计连这点针对深渊污染的特殊作用也察觉不到。 两人离开时,骑士长仍然在此前说过的地方等待,这里一切依旧安静,四周密布的蛛网毫无波澜,那颗灰白色的巨卵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 赫利俄斯和他对视半晌,忽然猝不及防地笑了笑,笑容爽朗,阳光,然后便直接开门见山的表示:“我能见见你们那里真正说了算的那一个吗?” “……”克莱门特沉默着,半晌之后,骑士长收回了与年轻王储对视的视线。 他说:“那我们马上就能见到了,‘殿下’。” * 与骑士长克莱门特一前一后进入荆棘环绕的庇护结界时,金发的神官先一步缓步走出,他简单瞥了一眼两人身后的位置,那张平静如水的面容上因此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 “只有一位到访吗?”赛德里安点点头,那点惊讶不等旁人解释便从他脸上消退了,了然地点点头,“站在那位小姐的立场来说,理应如此。” 被试探到这种程度,赫利俄斯倒也不恼,仍是笑眯眯的问:“我身边的这些人,诸位都已经调查的差不多了吧?” “这也是工作上的必要流程,请您谅解,殿下。”赛德里安温声回答,他称呼赫利俄斯的语气和克莱门特一样,有种令人想要皱眉的生硬刻板。 赫利俄斯没掩饰自己短暂蹙眉的反应,但他还是很平静地接受了。 “要喝点什么吗?”神官神色自若地问道。 “考虑到我们接下来要聊点费脑子的正经事,两位又是刚刚从纳克斯堡出来,应该需要一点可以放松神经的补给。” 赫利俄斯没有拒绝。 …… 光明教会在此驻守的都是苦修派的修士,除了必要的物资补给之外,就连神官赛德里安的帐篷里也是空空荡荡,除了工作和日常修行的必需品,所谓的床榻也不过就是木板一片,铺着一层老旧褪色的薄毯。 他端来两杯黑漆漆的东西,说是可以缓解精神侵蚀的特制草药茶,赫利俄斯一脸严肃的盯了一会,选择默默将杯子推得更远了些。 赛德里安很平静地无视了这个动作。 “考虑到两位都已经完好无损地从那里面离开,那我们应该也可以省略那些无用的慰问环节了。”他心平气和地问道。“您想聊点什么,殿下?” 对方态度直白,赫利俄斯也不打算继续绕来绕去,帐篷里目前只有他们三人,应该交换的情报此前都已经说完了,余下的便是藏在情报之后的目的……与一份不知深浅的真心。 年轻的王储习惯性地摩挲了一下自己手边的剑柄,很快就问道:“你们在这里一直等着,究竟是在等什么?” 赛德里安平静应道:“我猜您真心想问的,是‘光明教会是准备用什么方法来控制深渊污染’。” “意料之中的提问,”他说。“正如您所见,我们现在拥有的手段和两位相差不离,除了真正虔诚的苦修派和一部分掌握圣物的神官之外,根本没有人能正常进入污染过的地方。” “但我们还是守在这里,并同卡丹的民众摆出了一副,我们好像能完整处理这个的态度。” 赛德里安轻轻叹了口气,做出一份稍显歉意的表情。 “因为您,殿下。”他说,“因为您在这里,所以我们才做出了这种决定。” “……”赫利俄斯挑了下眉,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如何意外。 沙弗莱此前的态度已经侧面证明了一些问题,如果单纯只是因为他过于年轻的原因,她不至于非要自己从那里离开。 “我姑且先排除掉,你们纯粹对我心怀尊敬的可能,”他心平气和的说,“既然这么说,应该不只是单纯为了接一个血统高贵的吉祥物回去吧?” “当然。”神官应得很干脆,也是完全没有回避问题关键的打算。 “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说,深渊开始大范围扩散侵蚀是这几百年间才出现的情况,至少在三百年前,人类对深渊顶多只是反感和厌恶,远远不至于说是恐惧的程度。” 赫利俄斯温声开口,“您究竟想说什么?” 神官只是接着又问:“三百年前……说起来,殿下,您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时间节点吗?” 赫利俄斯忽然就不说话了。 而神官赛德里安轻轻叹息一声,平静补充道:“是埃斯泰尔的疯王尚且清醒,可以正常治理国家的时代。” “那么,请容许我们在此提出一个算得上冒犯的疯狂猜测——” 神官的双手交叠在胸前,语气平和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至少在三百年前、乃至于此前更漫长更古老的岁月里,是埃斯泰尔历代传承的王血作为容纳隔离深渊的‘容器’,以此保证世间力量的稳定循环,以及……人类帝国的长久存续。” 直至三百年前那段最关键的日子里,“容器”崩毁,末王崩溃,深渊的力量自此蔓延失衡,接连几位继任的纯血君主都未能完成他们应尽的义务,于是宰相佩内洛普只能与彼时的教会联手,强行夺权摄政,直至今日也不曾懈怠放松。 神官的眼睛,骑士的眼睛,外面许许多多的眼睛,在此时看向了沉默许久的王储。 他们在此等待一个答案,从赫利俄斯决定走入这里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可以确定下来的答案。 ——你已经决定好了吗? 从这里开始,你已经决定接受自己的命运,承担起属于“王”的责任吗? 本该是众望所归的时刻,本该是连他自己也早早做好了准备,可偏偏王储自己,却在这一瞬间生出了短暂恍惚的失神。 他忽然想起沙弗莱最后一次抚摸自己脸颊的手指,和她看向自己的眼神。 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在等他点头,只有她要自己离开那里,又反复地和自己说。 你太年轻了,我亲爱的孩子。 因为妈妈还在这里,所以你可以再等一等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能控制住吗?”他冷不丁问道。 这个疑问来的前言不搭后语, 赛德里安下意识觉得,这应该不是在询问王储自身的能力,而是在问另外一件事。 “您指什么?”神官十分谨慎地反问。 “你们不是已经将我定义为‘容器’了吗, ”赫利俄斯极耐心地说道, 他的神态很冷静, 至少比在场两位想象中冷静得多。“那么考虑到我现在对这件事可谓一无所知, 要想达到真正合格的标准, 多少也要花点时间吧。” 赛德里安手指动了动,没有反驳这个。 “我想, 应该如此。”他说。 “好。”王储平淡地点点头, 很从容地又接着问道,“那么在我‘学习’的这段时间里, 纳克斯堡的污染单凭你们这些人, 能控制住么?” “现阶段自然是先不用的,”赛德里安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表示,“那里已经发现了大量鹰身女妖的痕迹, 祂们的孵化过程本身就会消耗吸收一部分深渊的力量, 如此一来, 自然也就……” 神官的声音蓦地戛然而止。 “……哦。”他轻轻感慨了一句, 随即慢慢垂下眼睫,用手指压住了自己的嘴唇。 ……哦。 是这样啊。 所以,那只大魅魔才会出现在这里。 所以,这段时间的污染始终被压制在了纳克斯堡的周围没有进一步地扩散;所以,眼前的这位王储殿下…… 神官不动声色地抬眼一觑,赫利俄斯依旧神色如常地垂眸摆弄着自己的手指,即使克莱门特站得这样近,也没有在他身上感觉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没有敌意, 没有杀气,可周围的气氛却无限趋近冰冷的僵滞,莫名让人不敢贸然直视他的眼睛。 最终,是赫利俄斯自己轻描淡写地笑了笑,主动开了口。 “无妨,这一点我已经有准备了。”王储意味深长地表示,“毕竟你们都已经很清楚,我们还有很多时间不是么?不过说起来……魅魔孵化鹰身女妖的时间需要多久?赛德里安先生,这点能提前确定吗?” 神官轻咳一声,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已经多了些真心实意的柔和谦卑:“我们能得到的情报很少,但保守估计,三到五年的时间是不成问题的。” 赫利俄斯慢吞吞地哦了一声。 “时间充足啊,是不是?”他笑眯眯地说,“正巧,我还很年轻,确实还能好好等一等。” “……” 神官赛德里安没有说话了。 不管另外两位的心情如何,赫利俄斯自己倒是真心实意这么想的。 他有时间,足够的时间,无论是成长,学习,招兵买马,收拢自己的人脉和力量……无论怎么安排,都是相当充裕的。 ——只需要他稍微付出一点点小小的代价,而已。 他的“母亲”会代替他去承担这段时间的义务,换取他这段时间所谓的“自由”。 ……多宽容,多慈悲的“爱”呀。 想到这里,王储依然能保持脸上的微笑,端庄,优美,完美无缺。 “那我就不在这儿久留了。”他执剑起身,指尖碰到剑柄的瞬间,旁边的骑士长有一瞬间反射性的僵硬,王储对这点细节视若无睹,彬彬有礼地和另外两位点头告辞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 留下赛德里安和僵站原地的骑士长,神官缓了好一会,才慢慢地平复了自己的情绪。 “我没听你说过这个。”克莱门特忽然说道。 “王血是‘容器’这种事,我甚至从来都没听说过。” 神官揉了揉眉头,缓慢地长舒一口气。 “您当然不可能听说过,”他语气略带烦躁地表示,“佩内洛普发疯了这么多年,首先她自己就比任何人都更怀疑这件事的可信度;但更矛盾的一点,是我们的宰相大人一边发自内心地质疑埃斯泰尔王血是否真的可靠,一边又忍不住地心怀期待,一遍又一遍地给他们留下了再来一次的机会。” “不然你以为就凭那群废物保皇派的本事,真的能在她手底下坚持两百年?” 骑士长轻轻抿了下嘴唇,第一反应先是看向他们的身后,确定没有外人听到他们的谈话后,这才缓慢地长舒一口气。 “……这些,”克莱门特顿了顿,才谨慎问道,“是别人告诉你的,还是你自己推测出来的?” 赛德里安揉着太阳穴,冷不丁嗤笑一声,这一声冷嗤的尾音浸满了傲慢的嘲讽,与他平日里悲天悯人的圣洁姿态完全天差地别。 而骑士长对此也只是眉头紧蹙,没有露出任何震惊或不解的表情。 “也许一半一半?”赛德里安慢悠悠地说,“从打咱们四年多前被上面的大人物扔到这里来,准备负责处理纳克斯堡的烂摊子开始,我就在琢磨这里面的故事了。” 纯粹的外派出差和拐弯抹角的驱逐,这两者是有本质上的区别的。 赛德里安不否认自己曾怀抱过天真地期待,认为自己只要把手边工作做好就能回到王都,可时间是最残酷的东西,四年的时间,足够让他看清楚那些最刻薄的真相。 自怨自艾没什么用处,继续祈求神明的宽恕更是无用之功,信仰和政治是两回事,而他作为一个纯粹的人类,需要用到后者的时候总要更多一些。 “我没您这么既来之则安之的稳定心态,骑士长大人。”赛德里安平静说道,“王都的大人物们忙着勾心斗角,索性天塌下来也有宰相大人帮忙扛着,主教们每天在哪儿都能睡得着觉,不用琢磨那么多有的没的。” 克莱门特的眉头越皱越紧。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低声问道,“或者说,你到底想要什么,赛德里安?” 赛德里安的头颅一动不动,那双浅金色的眼珠眼眶里倏地一转,直勾勾地盯着骑士长那张写满严肃的脸。 “我大概需要先问您一个问题。”他双手交叠放在胸前,神色是一种稍显陌生的郑重,正当骑士长十分不解的时候,神官轻声问道: “当初由您亲自点名并一同带来的骑士,一共多少人。” 这个问题在此刻略显莫名其妙,但克莱门特还是回答了:“三十人。” “彻底的心腹呢?”他停顿一瞬,又补充:“我是指,那种哪怕您马上决定造反也会毫不犹豫追随过来的。” “……”克莱门特额头青筋一跳,脸色已经开始有些不对劲了。 “……三十人。”他又说。 “很好。” 神官点了点头。 他当着骑士长的面抬起手,第一条金色的荆棘链从克莱门特的手上流回神官的掌心,骑士长尚未来得及开口,便听得门外一串不算陌生的混乱响动: 无序的奔跑声,慌张的喊叫声,挣扎,尖叫,夹杂求救和愤怒的咒骂…… 终于在某个瞬间,这些声音全部消失了。 克莱门特垂下目光,看见殷红粘稠的液体顺着帐篷的边缘处渗入内部干燥的土地,留下一片不祥的阴影。 有人留在门口,垂下一道狭长的阴影,沉声报告道:“都已经清理干净了,大人。” 神官温声应下。 自始至终,克莱门特一言不发。 过了许久后,他才又一次轻声问道。 “你到底要什么,赛德里安。” “我要的很简单。”神官端美的面庞依旧是他一贯悲天悯人的慈和,柔声回答道。 “我要我本来就该拥有的那部分。” 骑士长深吸一口气,他似乎已经放弃了一部分无谓的抵抗,直接在神官面前瘫坐下来。 “我搞不懂你,赛德里安。”他疲惫道。 “我倒是不需要您做到这一步,骑士长大人。”神官慢吞吞地应道,“从我个人理解的角度来讲,让您这样纯粹的人物太过了解我,大概不会是什么好事情。” “但如果您想问我接下来想做什么,那我现在就可以告诉您。” 他停顿一瞬,然后才说:“更准确一点来说,我准备和那位王储殿下正式合作了,很认真的,大概是需要正式下跪亲吻他的戒指,对着神明宣誓从此效忠的那一种。” 意料之中的,克莱门特露出了无法理解的表情。 赛德里安对此早有准备。 “我来到这里之前,本来期待着一场荣耀,一次属于我的封赏,但是很可惜,王都的老东西们似乎并不太期待这位殿下的正式回归。” 他言简意赅地表示,“他们需要一个无助可怜,能被他们随意摆布的柔弱小男孩;而不是一个年轻气盛野心勃勃,可以和骑士长一样单手挥动重剑的优秀王储。” 至于老东西们采用的方法也很简单粗暴。 只要不发现,不承认,不接受,那么一切就能当做无事发生,这里没有失落的王储,纳克斯堡的问题也已经派人处理,至于之所以没有任何后续回应,则是因为卡丹的位置实在太远,太多的客观因素影响,导致他们面对问题也无能为力。 ……但是很可惜的一点,他们愿意靠着这个借口等到地老天荒,赛德里安却是不太赞同的。 “必须要说的是,我很高兴看到王储殿下的实力,野心,执念……和他眼下仍能完整压抑的愤怒。” 神官十足温和的强调道。 “我需要一个能理解我的君主,他需要一批真正可靠的下属,至于这批最新为他宣誓效忠的人里面会不会有您的身影,唔,我想这应该不算是个需要长久思考的问题。” 克莱门特反射性地绷紧了神经。 “这算什么?威胁,警告,提前开始杀鸡儆猴?” “这不是威胁,只是提醒。”赛德里安语气柔和地表示。 神官十分从容的抬手嘘了一声,随即目光向下一落,幽幽看向已经回到自己手腕上的荆棘链。 “我只是想说,您解释不了。” “……解释什么?”骑士冷声反问,“解释你这边动手,我为什么没阻拦你吗?” “哦,我想不止是这个,大人。” 神官彬彬有礼地回答说。 “四年之前,您解释不了对某位女士过于强烈的执念,四年以后的今天,您同样无法说清楚,在纳克斯堡为什么会做那样一种……‘噩梦’。” 赛德里安忽然低低啧了一声,假笑着又问。 “说起来,那对您而言真的算是一场噩梦吗,骑士长大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意料之中的, 漫长而近乎僵滞的沉默。 “给不出答案吗,大人?”赛德里安平静的叹了口气,神态出乎意料的淡定从容:“既然想不到如何回答, 那就先慢慢想吧。” 索性, 他们眼下也只剩下唯一一条可走的路, 在王储殿下找到真正破局的办法之前, 他们这些人的行动也只能和骑士长那场被迫惊醒的梦一样, 只能先到此为止了。 …… 深渊的污染,新生的女妖, 魅魔梦境的庇护—— 纳克斯堡的情况逐渐开始变得超出预期的复杂, 第一时间返程的赫利俄斯单独绕了一段路,越过卡丹, 直接进入了灰森林之中。 精灵们似乎对此早有准备, 直接略过那些浪费时间的繁文缛节,侍卫长提利安对他颔首行礼,很直白地表示:“领主大人就在主殿等候。” 赫利俄斯并没有因此松一口气。 * 精致华美的精灵殿堂, 少见的只有领主本人在此等候, 加拉希尔换回了领主端庄的外袍, 坐在王座上时目光放空, 整个人的状态也是肉眼可见的心不在焉。 赫利俄斯熟门熟路地快步进来,不绕弯子,不打招呼,开门见山地直接问道:“沙弗莱在哪儿?” 他在来的路上反复迟疑、反复思考,自己是否要提出这个问题,这种举动已经算得上十足无礼的冒昧,但是时间摆在这里,容不得他浪费太多。 如果沙弗莱的本体还留在精灵的寝宫, 只是在纳克斯堡中分出了些许力量,那么很多问题还有等待和转圜的余地;可要是她早就从这里离开,出现在女巫之城的从打一开始就是真正的沙弗莱—— 赫利俄斯缓慢地、用力地,长长吐出了一口压抑的浊气。 领主大人瞳孔微动,他苍白的面庞在此刻终于恢复了几分鲜活的生机,冷冰冰地转过头颅,瞥了一眼台下的人类。 “她在我的寝宫住着,一直没离开过。”加拉希尔面无表情地回答道,“……人类的小子,你是想听我这么说吗?” 赫利俄斯毫不掩饰自己的满脸狐疑:“您的表情看起来好像不是这么回事,大人。” 领主大人为此发出一声轻慢的冷嗤。 “精灵与魅魔的相性不算很好,历来如此,而这种相性不单是指精灵的欲求寡淡和魅魔的天性放肆,也是指,天赋能力方面的……不适应。” 加拉希尔在王座上缓慢起身,慢条斯理地从高处踱步而下。 “小子。”他忽然问道,语气略显倦怠。“如果她此刻就在你的面前,你能分得清哪个是真,哪个是梦么?” 有关这个问题,赫利俄斯短暂沉默了一瞬。 “我不知道,大人。”他停了一会,然后很诚恳的表示:“但我应该会挨个试一试。” 沙弗莱是梦的主宰者不假,但就算是她,也不可能完整猜到自己的每一个念头。 特别是有关她的部分。 基于这一点来说,如果只是单纯要辨认哪一个是真正的沙弗莱,那么对于赫利俄斯来说,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 顶多就是过程和手段……可能有那么一点点的,激进而已。 精灵的领主因为这预期之外的回答顿了顿,随即才说:“这样。” “……精灵就不会尝试。”他说,“我们认识的时间太久,久到她能猜到我的每一个反应。” 所以,魅魔营造的梦境与真正的现实……至少对与加拉希尔来说,他分不出来。 赫利俄斯没有动,他看着加拉希尔连一个多余的目光也没留给他,自顾自地向着另一个方向走去,只不过在即将走出他视野尽头时,领主停下脚步,纡尊降贵地半侧过身,幽幽瞥了他一眼。 “你不是要找她么,跟上来吧。” 领主大人早早让附近的侍卫与仆从全部退下,漫长空荡的长廊深处只有一前一后彼此交错响起的脚步声,最终加拉希尔在那银白色的华丽门前停下,他迟疑许久,才先低声唤了一句。 “沙弗莱?” 屋内响起熟悉的回应声,带着亲昵又甜蜜的尾音。“什么?” 领主的脸色并未因此放松哪怕一点,他微微抿了下嘴唇,还是缓缓抬手,推开了那扇紧闭的大门。 推开门后,加拉希尔反而停在了原地,旁边的年轻人类在他的默许中试探着率先踏出半步,他看见整洁宽敞的领主寝宫,屋内陈设刻意增加了些不属于精灵爱好的精巧摆件,妆台,长裙,弥漫的熏香,落地窗旁垂满厚重华美的纱帘,几乎挡住了所有来自外界的自然光线。 精灵的领主,见多识广的长生种,用这样徒劳又幼稚的方法,又是在试图遮掩“谁”的窥视? 此前发出声音的方向,此时也是意料之中的空无一物。 “哦。”加拉希尔很轻地感慨了一声,音调比想象中还要平淡。 “果然,”他说。“意料之中。” 赫利俄斯很安静地选择一言不发。 好在领主大人消化情绪的速度远比他想象中要快得多,不知是对此早有准备,还是精灵一贯的傲慢使然,加拉希尔只是轻轻敲了敲自己手中的手杖,便神色自若的转向了旁边静立的王储,从容开口。 “那么,现在应该说说你的正事了。” * 精灵了解沙弗莱,了解魅魔,此前也从人马那里的得到了额外的提醒,所以面对着赫利俄斯一脸严肃讲述的有关女巫之城的各种情报,并没有流露出过多的情绪。 “已经孵化出来的女妖……啊,当然,她去那儿就是为了做这个的。”领主大人有些头疼的叹了口气。 “所以你的目的是什么?察觉到深渊的问题,走投无路了,最后还是准备寻求精灵的帮助吗?” 赫利俄斯的脸色意外地冷静。 他安静了一会,然后才在领主冰冷的注视中,忽然鼓起脸颊,很用力地长舒一口气。 “实际上,”赫利俄斯拉长尾音,慢吞吞地表示,“我刚从纳克斯堡出来的时候,理智告诉我,我应该先去卡丹而不是灰森林,毕竟你我的交情摆在这里,您大概率不会直接帮我。” “因为没什么必要。”他干脆说道,“比起人类,精灵自保的本事实在太多了,哪怕深渊污染吞噬了整个卡丹,这里的精灵估计也不会受到太多实质性的影响——实在不行,你们还可以像是传说中的光精灵一样,直接从这片土地上离开。” 加拉希尔没反驳这个,只是轻轻挑了下眉。 “但我路上又想,我说不定真的应该先跑这一趟。”赫利俄斯说,“不止是因为我想要确定沙弗莱是不是还在这里,也是想要确定另外一件事。” 人类王储灰蓝色的眼珠毫不客气地直视着精灵美丽的面容,忽然龇牙一笑,笑容有种过分愉快的清爽灿烂。 “我想要确定一下,如果那位魅魔女士有心想要迷惑精灵的眼睛,你们是否还能保证最起码的清醒。” 在加拉希尔冰冷的注视中,赫利俄斯的脸上反而露出了稍显刻意的惋惜之色。 “让人遗憾的故事,”他轻声道,“看起来只要大魅魔有心操作,那么即使是精灵的领主也无法在她面前分清梦境还是现实。” 这挑衅已经算得上明目张胆,可加拉希尔只是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一会对方的表情,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类似恼怒的情绪。 他只是很平静地反问:“你想说什么,小子?” “没什么。”赫利俄斯笑嘻嘻地说,“我只是想要提醒您,如果精灵当真不害怕所谓的深渊污染,那如果这里面再加上一只大魅魔和她亲自孵化的一群鹰身女妖呢?——魅魔的立场姑且不谈,鹰身女妖通常都默认是深渊魔物吧?” “……” 精灵的领主一字一顿地提醒:“她与你签订了复国的契约,让深渊污染入侵人类帝国的领土,对她也没有多少好处。” 人类的王储目前连一个正式的身份都没有,不久之前的沙弗莱还考虑过借用精灵的力量帮助复国,她没有理由在这里摧毁自己此前积累的全部心血。 这太荒唐了。 “哦,这个倒是真的,感谢魅魔女士的仁爱慈悲,她现在暂时也没有毁约的打算。” 王储很痛快地点点头,只是提醒了加拉希尔一件事。 “但你我刚刚也都见到了,你关不住她,也管不住她。”赫利俄斯两手一摊,十足平静的表示,“至于我就更不用多说啦,领主大人,我从签订契约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算是她的所有物,在这种事情上,您完全不用指望我的。” 加拉希尔敲了敲手指。 “所以呢。” “所以,如果任由沙弗莱继续待在那里,对精灵来说,就已经算得上存在了不可控的危险元素。” 王储反问他:“您敢赌这个吗,灰森林的领主大人?” 停顿半晌,加拉希尔忽然冷不丁地笑了起来。 “所以你的目标是这个。”他说,“你需要精灵拿出一个足够明确的立场,或者说,直接站在你们这边。” “我希望您能把这称作一次‘合作’,大人。”赫利俄斯冷静回答道。 “纳克斯堡的情况目前并不乐观,沙弗莱和女妖之间的合作不代表彻底解决问题,她们只是控制住了污染的扩散,一旦深渊侵蚀再次失控,那么下一个受到影响的就是灰森林。” 加拉希尔很轻地啧了一声。 “合作,好的。”领主很矜持的点了点头,他刻意停顿了一会,才平静问道:“既然你说是合作,那么,年轻的王储殿下,你能拿出来的‘诚意’又是什么?” “埃斯泰尔的王血,更准确一点来说,就是我自己。” 年轻人回答说。 “这具身体会是承载深渊最合适,也是最方便的容器。” 加拉希尔饶有兴趣地反问:“你觉得你能做得到?” “总比什么都没有强一点吧?”年轻人故作无奈的一摊手,“而且说不定情况不会坏到这里来呢?” “——毕竟对于沙弗莱来说,她现在还是很喜欢我的,应该不会这么快就把我弄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话音落地, 气氛沉默,加拉希尔对上了另外一双完全不打算退让的眼睛,赫利俄斯扬起嘴角, 他此时露出的微笑看起来有种太过刻意的谦逊, 起不到一点缓和气氛的作用, 反而让人觉得…… 有种说不出的张扬, 和挑衅。 “……” 加拉希尔的口中发出一声冰冷的笑音。 “令人印象深刻的回答, ‘后辈’。”精灵领主的语调优雅如常,赫利俄斯倒是大大方方地一挑眉, 面对这般冷冰冰的态度, 也是笑嘻嘻地全不在意。 赫利俄斯想要合作的心意是真,解释的内容是真, 他不需要精灵直接插手, 自己就甘愿充当深渊之前第一道缓冲的容器也是真—— 但总归他现在都站在这里了,秉持着来都来了的道理,年轻气盛的小子也是完全不介意多花几句话的功夫挑衅一下她曾经的“情人”。 顺手的事情, 反正也不影响正事。 加拉希尔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精灵底色矜持, 领主大人的脑子也足够清醒, 几句话而已,确实不至于让他当场失态翻脸。 领主只是难得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沉声提醒一句:“沙弗莱对你溺爱太过了,年轻人。” “还好吧。”赫利俄斯一脸无辜,仍掩不住满心满眼的得意洋洋:“大概因为我年纪小,身边没什么合适的参照物,没觉得她多溺爱呀?” “……” 领主大人很明显的长叹了一口气。 加拉希尔已经懒得多花力气应付年轻的后辈,索性完全无视礼节, 直接扔下面前的人类王储,毫不客气地转身离去。 至于他们商定的合作,加拉希尔并未多言,只轻飘飘的留下一句单独的叮嘱。 “我不可能因为你的几句话就调动精灵的军队,但如果只是小范围的警戒巡逻,你可以去找提利安。” 唉,其实这样也就行了。 赫利俄斯拍了拍手,稍微松了点紧绷的神经。 * 加拉希尔愿意见他,这一步就已经赢了大半,后续又同意让侍卫长配合行动,卡丹的后方就算稳了。 赫利俄斯没那么天真,认为精灵领主真的会因为他的几句话就全力以赴地帮忙,这里面真正关键的地方在于卡丹和灰森林之间的地理位置,唇齿相依,一旦纳克斯堡真的彻底失控,精灵就算有相应自保的底牌,后续也必然是难以避免地元气大伤。 这也是加拉希尔最忌惮的地方。 至于沙弗莱么…… 大魅魔最让人头疼的一点,就是比起立场恒定的其他人,魅魔的天性让她永远更喜欢游移不定的状态。 站位模糊,立场混沌,包括加拉希尔在内的绝大部分森精灵,都不敢保证她进入纳克斯堡之后,后续又会站在哪一边。 因为如果是她的话,好像怎么站位都很正常。 直接带着纳克斯堡歪向埃斯泰尔的王储?这似乎没什么毛病; 那么,继续维持目前的状态,当上纳克斯堡名义上的女主人,再用女巫之城这枚棋子来给赫利俄斯后续的复国铺路? 听起来很麻烦,但这种事她好像也能干得出来。 …… “……时代久远,现在许多所谓的大人物大多都已经忘了,这本来就是她最擅长的部分。” 提利安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漫不经心地随口解释着,领主的亲卫队规格上限是一千五百人,考虑到森精灵的强悍战力,赫利俄斯基本可以放心卡丹的安全。 面对侍卫长的闲聊,赫利俄斯也跟着应了几句,顺着话音又补充了一句:“但精灵的寿命很长。” “是,精灵的寿命漫长,”提利安点了点头,素来平淡的声线里似乎有些奇异的笑意,“长到这里的大臣们依旧记得大魅魔全盛的当年;所以他们会抵触自己的领主大人和她有更深入的关系,不止是因为彼此种族的相性极差,也是因为——”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寻找那个更合适的形容词。 “恐惧。” “……”赫利俄斯歪了下头,他对这个词的反应平淡,只是额外多停顿了几秒,才从提利安的身上收回了视线。 “您的心情似乎很好,提利安老师。”赫利俄斯心不在焉地附和一句,侍卫长神色淡淡,对此不以为意,“有吗?” 他收起最后一卷文书,脸上仍带着几分矜持愉快的浅笑。 “大概是因为难得看到领主大人憋闷,身为属下,也是难得有一点恶趣味的开心吧。”提利安笑眯眯的应道,“不过考虑到殿下的身份和立场,您应该很难共情我现在的感受?” 年轻人眨眨眼,意外露出个有点得意的笑容。 “那倒也没有,”他说,当着提利安的面忽然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露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混杂着微妙亢奋的奇异羞涩。 年轻人捂着脸,小声道:“不久之前才刚刚生过气呢。” “……哦。”提利安看着他的动作,缓慢拉平了唇角。 他的表情变化本就不大,这会也只是让一点稀薄的笑意从脸上褪去,重新恢复了平日里一贯的矜持神态。 “据我所知,她不太爱亲自动用武力。”提利安轻声说道,手上的东西也不知不觉间放下去了。 “她是怎么惩罚你的?”他已经完全转过身来,正面盯着笑容腼腆的赫利俄斯,温声细语地反问着。 赫利俄斯的表情看起来愈发羞赧了,让人毫不怀疑他下一秒就要双手捂脸地屈膝坐下,顺势发出某种细弱又羞恼的呜咽声。 “哎呀,”他羞答答地低着头,本该清爽明朗的青年声线此刻格外的矫揉造作,让人下意识就想要闭上眼睛:“这种事我怎么好随便乱说……” “……” 提利安的额角轻轻抽动了一下,他原本很认真地盯着赫利俄斯的脸,然而就在此刻,某种更加强烈、更加震撼的冲动,促使他飞速地将头转了过去,连一点余光也不想留给那名哼哼唧唧的青年。 对此,赫利俄斯脸上的笑容毫无变化。 他只是在侍卫长转头的瞬间十分自然地垂手搭在了腰侧的剑柄上,在他剑术小有所成时,由提利安亲自挑选并赠送的日常佩剑,锋利,迅捷,剑刃切割外物便如硬石划开溪涧的流水般轻盈自如。 此刻,他银白色的剑刃划过半空,悄无声息地直接切向侍卫长毫无防备的头颅—— 提利安并未回头,只是稍稍拧过身子,以一种精灵常见的灵巧姿态,十分轻松地躲过了这次猝不及防地“偷袭”。 然而王储的剑刃并未就此停滞,躲过一击的侍卫长顺手拿起桌上的裁纸刀,顺着剑刃挥舞的方向一同扔了出去。 只听“叮”得一声,银白色的小刀直接没入廊柱,赫利俄斯的剑锋也只碰到一团虚无的空气……或者说,一团不算陌生的奇异影子。 至少对赫利俄斯来说,不算特别陌生。 沙弗莱与他尚且疏离的日子里,就经常会以这种形态在他身边飘来飘去,这团阴影给他的感觉很熟悉,只不过比起大魅魔那种温和包容又令人沉溺的感觉,这个要总觉得要讨厌得多。 有点像他此前泡在纳克斯堡的深渊污染,被迫勾起大部分纯粹恶意的焦躁感。 “……” 侍卫长盯着那团阴影,发出了一声很轻地咋舌声。 “懈怠了。”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确实如此呢,侍卫长大人。”那团影子发出十足愉快的低笑,优雅华丽的男性音色,只是其中那过于明显的傲慢恶意,让精灵忍不住微微皱起了眉头。 祂藏的很好,躲在长廊围柱和华美帷幔的阴影下,侍卫长整理文书的地方有太多高大古旧的书架,想要藏起一团影子,轻而易举。 “不过这种事情也不能单纯责怪您是不是?”对方轻笑着提醒,“毕竟偌大一个灰森林,这么多高贵又强大的精灵——包括你们的领主大人在内——没有一位能察觉到我的存在。” 提利安很明显的皱起了眉头。 他的脸色很奇怪,看起来已经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哦……不过想来也是,”对方慢条斯理地,自顾自地又接着说了下去:“毕竟诸位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无暇顾及其他细节,只是一味地沉浸在对某位女士的敌意之中。” 他低笑起来:“既然如此,就算这期间你们之中当真诞生出了什么刻薄又恶毒的情绪,似乎也是情有可原。” “——‘请小心,诸位,魅魔就在身侧’。” 那藏匿在阴影处的声音忽然换了另一种更加肃然又庄重的口吻,温声细语地念诵着什么。 赫利俄斯的脸色倏然变得前所未有的阴沉可怖,原本随意握住剑柄的手背青筋暴起,毫不怀疑下一秒就会把对方切成碎片。 一只手强行扯住了他的胳膊,侍卫长神色凝重,轻轻抿了下嘴唇。 “不要乱动,殿下。”他低声提醒,“大恶魔利维坦……这是极少数曾经与你母亲齐名的角色,也不是现在的你能对付得了的。” 被点破身份的影子对此全不在意,他只是很刻意地停顿了一下,故作思考地嘀咕着:“这话的后半截儿是什么来着……哦对了,想起来了。” “——请警惕你们此刻的放纵,因为她即将垂下双手,为诸位最初的堕落赋予这世上最完美的借口。” “这话不是这么说的。”赫利俄斯面无表情地警告道,“我奉劝你,最好不要乱说话。” “哎呀,是吗?” 对方轻笑起来,姿态是何等居高临下地傲慢,甚至连一个完整的轮廓也吝啬露出。 “可在我认识她的那些日子里,这话就是这么说的——‘后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后辈”。 对于同样在场的侍卫长来说, 这是一个从理论上来说,本来应该很好理解的简单名词。 但他并未多说什么,侍卫长只是秉持着一贯严谨的态度, 他一边保证将大部分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恶魔身上, 一边又稍稍歪过身子, 压低声音询问身边的青年:“你排斥光明教会这点我我倒是清楚, 只不过小殿下, 您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决定信仰恶魔的?” “什么?”赫利俄斯很明显地呆了一下,然后就立刻皱起了眉头。 “我为什么要信仰恶魔?我都有沙弗莱了, 我有什么事情听她说不就好了, 干嘛还要信那些个有的没的……” “哦,这就很奇怪了。”提利安若有所思, “如果你不是恶魔选中的眷属, 那他称呼你为后辈的理由——” 侍卫长忽然很微妙地卡了一下。 恶魔利维坦原本饶有兴趣地听着,直到这里他才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果然,过了多少年你们还是这幅老样子!让我猜猜看……是不是因为你们的脑子总是这么呆滞死板, 所以她当年才会觉得无聊到想走的?” “……”侍卫长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点额外的波澜, 只不过这细微的变化并不是因为恶魔的刻薄嘲讽, 而是长廊尽头出现了另一道熟悉的身影。 加拉希尔双手交叠放在手杖上, 正目光幽幽盯着那团浑浊的黑雾。 灰森林的领主目睹一只大恶魔直接出现在自己的宫殿里,意外地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哎呀,真正的大人物来了。” 恶魔利维坦拉长尾音,懒洋洋地嬉笑起来。 “我是不是应该露出形体,与您正式的下跪行礼见面,领主大人?” 加拉希尔神情松弛,依旧没有理会利维坦的声音。 “懈怠了,提利安。”他平静道, 对此,侍卫长只是俯身行礼,脸上也配合着露出一点愧疚的表情,“是我的问题,大人。” “哎呀呀……尊贵的领主大人,您又何必埋怨自己可怜的部下呢?多刻薄又傲慢的性子,难怪您的侍卫长从许久之前便对您心怀抱怨。” 利维坦在旁幸灾乐祸,随即不等旁人回应,自己又开始煞有其事地唉声叹气:“不过说来也是,若非如此,我也找不到这样合适的机会,能够如此轻松地加入诸位的谈话。” 提利安倒是抬了下眉毛。 领主一动不动,依旧神色淡淡,只是在那团浓雾移动时跟着稍稍抬眸,准备捕捉恶魔的影子。那一捧浓黑的迷雾在精灵的宫殿里肆意飘荡,声音会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任何一个角落里,完全无法捕捉他真实的存在感。 “所以,”他冷不丁地开口问道。“怎么回事?” 侍卫长轻轻叹口气。 “我想正如恶魔所言,这段时间我对您的埋怨大概不小心积累太多,如此才给了对方可乘之机。” 提利安俯身行礼,语气也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我愿意接受惩罚。” 加拉希尔但是不太介意这个,只问了另外一个问题:“我更好奇你是怎么发现的,提利安。” 侍卫长不答,只静静看向身边的王储。 赫利俄斯原本还有些额外的紧张,见旁边这两位一个比一个冷静,这会又不约而同地看向自己,倏然升起几分额外的微弱不满。 他轻咳一声,态度意外从容。 “不用客气,”赫利俄斯平静道,“都是我应该做的。” 提利安不管他,自顾自地接着解释:“这位殿下用非常……主观的口吻,描述了他和那位女士的相处过程。” “哦。”领主大人露出了然的神色。 “那确实很恶心。”他直白肯定,随即又转头看向恶魔的影子,稍稍抬高了自己的音量。“甚至能让我的部下对你都顾及不上。” 利维坦对此倒是不以为意。 “能久违的和她相其并论,我的荣幸,大人。” 赫利俄斯瞧着那道影子,倏然生出来几分特别的好奇心。 “这就是恶魔?”他饶有兴趣地问道。 刻薄的,傲慢的,每一句话都意有所指,毫不掩饰那种最纯粹的恶意,也毫不掩饰那份发自内心的扭曲愉悦,仅凭三言两语便能挑起他人心中的怨怒与不满,哪怕赫利俄斯此时算得上半个局外人,他也会忧虑此后这君臣两位的相处。 有的时候,一次不经意间的心生罅隙,要比纯粹的反目成仇更加致命。 “这就是恶魔。”加拉希尔语气冷淡地回应,随即又冷冰冰地嗤笑一声,“真正活跃的时期是第二纪元,我想人类有关他最初的记录应该不会太多,不过这倒也正常,说到底,不过是不入流的劣等造物。” 在场年纪最轻的赫利俄斯左右看看,毫不掩饰自己的一脸茫然。 “什么?”他愣愣道,没跟上他们的谈话节奏。 人类再如何擅长记录历史,有时也抵不过这些亲自度过漫长岁月的长生种,提利安倒是对他一贯的客气友善,并不介意帮忙解释几句:“精灵对异族的记录不多,我也只记得大恶魔并非诸神的造物,而在他真正活跃的年代里,名字总是跟在你母亲左右的。” 赫利俄斯慢悠悠地哦了一声,有点意外地挑了下眉。 ……虽然确实猜到了一部分,但也是没想到,是这么个后辈啊。 “说来也有趣,”领主幽幽道,“这东西明明跟在她身边的日子明明也不算短了,偏偏就只学会了这种最无聊的手段。” “……” 大恶魔利维坦没有回答这句话。 “这就开始转移话题了呀,大人。”他轻描淡写地接道,语气里有种相当矫揉造作的无辜:“怎么,知晓自己本该忠诚的侍卫长对自己满怀怨怒,这件事就这么让您不高兴吗?” 加拉希尔扬起眉毛,包括神色平淡的提利安在内,两位精灵对此依旧不做任何回应。 “您了解那位大魅魔,自然也能连带着知晓一点恶魔的本事……” 恶魔不以为意,柔滑优雅的低沉声线在几人之中响起,须臾又飘到了更远处,十分诚恳地表示:“我没有她那样的能力滔天,若不是侍卫长先生自己心里生出不满,我又怎么能成功趁虚而入呢?” “你也说了,提利安是我的部下,他还会生气,证明我的侍卫长不是个放弃脑子的蠢货,只要不影响他的本职工作,这种事也是他的自由。” 加拉希尔慢悠悠地回答道,神色也是出乎意料的坦然。“你是不是脱离世界太久,连最基础的道理都搞不懂了?这天底下哪里有对上司毫无怨怼的下属,提利安是森精灵,对他的期待错误也是一种过于愚蠢的傲慢。” 一旁的提利安立刻十分赞同地连连点头。 仍未完整露出姿态的恶魔忽然嬉笑起来,他掠过了精灵的影子,开始饶有兴趣的打量着始终状况之外的人类王储,赫利俄斯隐约感觉到某种冰凉地、纯粹的恶意与自己擦肩而过,许是因为这里仍是精灵的王宫,恶魔仍有几分矜持的克制。 “和精灵不一样,你对我毫无了解呢。”他轻声道。 “为什么是你提出这个问题,小朋友?”利维坦笑眯眯的询问,“明明是珍贵的纯血王储,你好像对这方面一片空白呢。” “哎呀……该不会是她对你的教育问题也就是应付了事,只要保证你学会该知道的东西就行,完全没怎么认真用心过呢。” “毕竟不是你真正的‘母亲’呢。”恶魔感慨起来,有种相当刻意的虚伪惆怅,“小朋友,平日里为了拉近距离,偶尔叫叫也就算了,可别把自己也骗进去了。” “……” 赫利俄斯很慢地眨了下眼睛。 他并没有生气,实际上比起此前猝不及防挥剑砍过去的反应,王储这会的神态和心情都要平稳地多,年轻人只是很认真的凝视着那团缥缈浑浊的黑雾,然后很轻地啧了一声。 “您说,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 赫利俄斯万分诚恳的表示:“无论是从常识科普还是其他角度,她都没和我提起过所谓的‘恶魔’——” “是因为,这所谓的‘大恶魔’在她的眼里,真的‘一点也不重要’?” 利维坦轻飘飘地唉了一声,他仍然只是一团黑雾,无从辨认他的情绪与神色,赫利俄斯无法从他的声音里听懂他的反应,恶魔在这种细节处将自己修饰的很好,语气似乎全然不以为意。 “也可能不重要的是你呢,小朋友?”他笑眯眯地提醒道,“毕竟最多再过百年,必然会消失的那个一定是你;你会给偶尔心血来潮领回家的小猫小狗认真讲课吗?不见得吧。” “……” 赫利俄斯仍在微笑,只不过垂在身侧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经重新滑到了冰冷的剑柄上,他第一次没能砍到恶魔的实体,至于这第二次么—— 恶魔分明注意到了他的动作,依然只是发出一声故作遗憾的叹息。 “还是年纪太小了,‘后辈’。” 他幽幽感慨起来,飘荡的浓雾刻意掠过加拉希尔的面前,又在精灵领主的面前张扬散去,只留下一声嘲讽的嗤笑。 “……全都不足为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恶魔出现的毫无预兆, 离去同样也是悄无声息。 赫利俄斯不知道精灵对待恶魔是否有着什么特殊的手段,可单看加拉希尔的表情,他似乎不怎么在意一只大恶魔的强制造访, 也不打算出手干涉利维坦的去留。 领主在原地沉思片刻, 屈指敲了敲手杖, 只是转过身和自己的侍卫长简单交流了几句, 重点仍在提利安此前的心态问题上, 并未多说什么别的。 “要不要给你放几年假休息一下?”他问道。 “感激不尽,大人。”侍卫长干巴巴地应道, “但我一想到有人要插手我原本整理妥当的各项事务流程, 并且把他们弄得乱七八糟……抱歉,大人, 我想那个时候的精神状态会有点危险, 招惹来更多恶魔的窥视也说不定呢。” 加拉希尔有点感慨地哦了一声,也没继续坚持下去。 赫利俄斯有点意外:“就这样?一只恶魔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进来了,这里不用加强巡逻么?” “首先, 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利维坦这一次的核心目的并不是掀起大规模的森精灵内乱, 这种小打小闹的作风……倒更像是他自己的嫉妒心作祟, 纯粹想过来给我添堵。” 领主大人言简意赅地解释。 “至于你担心的部分,暂时没什么必要。” 加拉希尔平静补充,“这世上有资格被称作‘大恶魔’的一共也没有几只,不是所有敌人都能达到利维坦的程度,比他更强的我们防不住,比他更弱的根本进不来,对于灰森林来说,做到这种程度就好。” 赫利俄斯点点头, 没再继续多说什么。 “倒是你。” 加拉希尔抬起手杖,敷衍示意了一下赫利俄斯。 “利维坦在她的身边呆了很久,行事作风都与曾经的大魅魔类似,他既然在我这里嚣张够了,下一步的重点估计就是你了。” “?” 赫利俄斯指指自己,换来另外两位精灵不约而同的点头。 “要小心些了,殿下。”提利安轻轻叹?气,“精灵是最不容易受到恶魔影响的种族之一,哪怕被他们成功入侵灵魂,对我们来说最多就是会有些情绪失控,一般很快就会清醒过来;但若是放在人类身上,那就会是一场难以想象的混乱骚动。” 赫利俄斯微微皱起眉头,倒是没有怀疑对方的判断。 恶魔会做什么? 总归和这一种族相关联的印象都是不太好的,如果是要针对他、又偏偏在此刻绕过了他本人的话,那么…… 会是卡丹么? ——还是另一处,他暂时无法长久逗留的地方? * 如果只是说卡丹,那么反而不用太过担忧。 骑士长和神官都还在附近行动,有关恶魔的问题,他们通常会这么解释: “我们有一套系统且专业的处理流程”。 …… 纳克斯堡的附近,腕上缠绕的荆棘链比王储更早一步提醒了外来者的强制造访,神官赛德里安垂眸注视着手边闪烁光辉的圣物,稍稍思索片刻后,并没有立刻出面行动的意思。 按着之前与王储殿下的约定,他们在此驻守,负责帮忙紧盯纳克斯堡污染的变化与动向,一来是证明自身宣誓效忠新主的诚意,二来也是出于教会神职人员们的天然义务。 赛德里安对此态度明确:他只是主动给自己换了个上司,又不是要彻底掀摊子不干了,自然是原来负责做什么,现在就还做什么。 年轻的神官轻车熟路地安排好了身边的一切,就连日后如何在这附近打点基础、以新身份站稳脚跟的过程都想好了。 唯独同样默认留下来的骑士长克莱门特,虽然大体上都还算是配合行动,可仍然让赛德里安或多或少地感觉到了一种……相当奇怪的违和感。 神官收起正在发光的荆棘链,询问附近的修士:“骑士长现在在哪儿?” “还是老样子,大人。”对方恭敬答道,“按着骑士长大人的汇报,他应该是一直待在纳克斯堡的外城附近。” 此前纳克斯堡的城门大开,因着城中的巨蛛和女妖,整体没什么太大变化,唯一方便到的对象就是克莱门特,一有功夫他就在那里吊着。 “如果您有事通知那一位的话,可能需要费些功夫,毕竟那里并不是我们所能轻易涉足的区域。” 神官神色如常,十分淡定的吩咐其他人退下。 本来按着原定预期,克莱门特最终会选择留下来,这种发展还算是神官的意料之中。 只不过随着时间推进,赛德里安自己也开始有点不确定起来了。 留下克莱门特,究竟是对还是错? ——就凭克莱门特这种固执死犟又不听劝的纯粹直肠子,自己那几句话可以让他动摇,不安,但最好不要让他真的因此开窍。 一个尚且处于混沌状态里的骑士长,和一个完全开窍甚至是彻底看开的克莱门特,这两者是彻彻底底地两回事。 赛德里安稍作思索,还是拿出了短程传讯用的道具。 * 教会内部拥有一套特殊的循环系统,据说当年是利用圣者的遗骸重铸打造,大部分时候不能精准的传达消息,但如果只是“驱动手臂,带动手指”这种程度的话,那还是很简单的。 骑士长分到的吊坠差不多就是这种东西,圣者的指骨,能够根据不同的摇动频率提醒他附近哪里出现了什么类型的怪物。 而克莱门特心想,神官小子的速度还是慢了点。 鹰身女妖的速度要比教会的修士们快了太多,他的头顶附近原本会固定徘徊三五只,可就在不久之前,她们扑簌簌地集体起飞,扔下他这个光明教会的骑士长不管,径直飞向了内城高塔的方向。 “巢穴”遭遇了危险,非常典型的防御反应。 克莱门特没怎么犹豫地就跟了上去。 一边是想管也管不住的魅魔,一边却是从诞生开始便是死仇的纯粹恶魔——这种问题对于光明教会的骑士长来说,根本算不上是个选择题。 无论如何,先把恶魔弄死再说。 * 鹰身女妖从城中各处起飞,成百上千的数量跃入入空中,舒展的羽翼足以遮天蔽日。克莱门特的速度已经不算太慢,他本来还在思考进入内城的最快路线,倏然发现不远处仍有几只并非飞远,而是停驻在树杈与房檐上,正对他投下不太耐烦的视线。 克莱门特认得那几张脸。 得益于大魅魔亲自主导的辅助孵化,此地选择自我献祭的女巫灵魂几乎没有出现太大的损耗,基本上都完整而顺畅地度过了血肉转生的过程;这也就导致了祂们为人时的容貌如何,成为女妖之后的容貌便还是如何。 而在大部分鹰身女妖都会常驻高塔附近时,这几只却仍选择花费大量时间徘徊在他的旁边,表情阴森地防备着他的动向。克莱门特本来以为祂们早就飞远了,却没料到半途中还能看见祂们刻意停留的身影。 单看这几只女妖的神态和动作,似乎不是单纯巧合或是意外,是真的要准备为他引路。 “……”猝不及防地,骑士长竟也在此刻生出了几分类似受宠若惊的情绪。 但很快,克莱门特又陷入了另一种奇妙的焦虑里。 他真的……有这个资格么? * 风中逐渐可以察觉到另一种熟悉的腥气,不被普通人类的感官认知辨别到的特殊气味,又很快地被女妖们的羽翼卷碎,随着骤起的气流强制送去更远处。 能看到,恶魔那种特殊的、浑浊的,令人作呕的影子。 这是第一次,骑士拔剑的动作比女妖挥舞羽翼的速度更快。 他的剑锋落入空处,指骨吊坠莹莹闪烁,附着特殊符文的剑刃确实刺入了恶魔的躯体,但凭着过去的经验和手感,顶多是一点转瞬就好的皮外伤。 对方很轻地咦了一声,更多是在惊讶能在这里看到一位纯正的光明骑士。 “令人惊叹。”恶魔的目光掠过剑锋,似乎短暂落在了他腰侧的吊坠上,若有所思地感慨着,“原来如此……天使的骨头确实很好用呢。” 克莱门特对他的声音充耳不闻。 骑士长习惯性地甩动长剑,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这一只……很大。 不是过去处理过的那些自甘堕落的半吊子混血种和纯粹混沌的污秽物,而是相当稀少的纯血大恶魔;克莱门特从未觉得恶魔的气味如此突出又恶毒,至少比起这个,他宁愿在大魅魔的身边,任由她把自己的脑子再一次搞得晕晕乎乎。 鹰身女妖们在附近汇聚,保持着一段安全的距离,投下的目光冰冷凉薄,显而易见的,是等着他们两败俱伤。 “哎呀,我还以为她们至少会默认站在我这一边……” 大恶魔利维坦的声音里带了几分调侃的愉悦笑音,可下一瞬,他的声音猝不及防地戛然而止。 “……” 克莱门特也无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喉结缓慢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某种不算陌生的气味忽然落在了他的旁边,古老,神秘,馥郁而优雅的香气,让骑士长在这一瞬之间不知道是该屏息还是正常的呼吸。 随即一只手从他身后轻轻抬起,冰冷细腻的指尖轻轻划过骑士紧绷的手背,轻描淡写地调整了剑锋朝向的位置。 作者有话说: 无 60-70 第61章 克莱门特忽然听见了一声低哑的轻笑。 那声音来自自己的正前方, 十分明显地透露出几分气急败坏的意味。 “你认真的吗,沙弗莱?”利维坦柔声细语地反问道。 不等对方开口回答,浑浊的黑雾内里随即缓慢勾勒出修长的轮廓, 区别于光明骑士印象中各类奇形怪状的混血种, 大恶魔利维坦的外貌意外地可以说是非常的正常, 或者说, 一种纯粹到极致的俊美。 身姿高挑, 宽肩腿长,他的每一个姿态都极尽优雅, 实际上看清利维坦的第一眼通常就不会弄错他的种族与性别, 毕竟恶魔最标志性的漆黑羊角就那样清清楚楚地呆在他的脑袋上; 可那又如何呢,这张脸, 这幅外貌本身就已经能算是恶魔最初耍弄的伎俩, 和魅魔一样,用来蛊惑人心的手段。 但现在,这只恶魔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游刃有余, 他盯着自己的眼神远远不是寻常厌恶那么简单, 那目光里淬着怨毒的恨意, 仿佛恨不得下一秒就要把他剥皮拆骨, 然后再混着什么垃圾磨碎了一起扔掉。 克莱门特找不到更妥帖的理由,只能短暂将缘由归结给自己身后的这一位。 ……光明的诸神在上。他缓慢吞咽了一口唾沫,身体愈发僵硬起来。这一刻的骑士长近乎惊恐地发现,自己刚刚才强制转开的注意力,又一次落回到了沙弗莱的身上。 “……哎呀。”他的耳朵忽然变得万分敏感,除了沙弗莱软绵的咕哝声,同样清晰捕捉到一种窸窸窣窣的声音。 “您在说什么?当然是认真的。” 沙弗莱的语气无辜又冷静,很从容地反驳道:“亲爱的大人, 您刚刚看起来可是杀气腾腾地冲过来了呢,于情于理,我在此寻求一位好心骑士的庇护,应该也是理所当然?” 克莱门特几乎能想象到那个女人是如何抬起袖子,用苍白的手指轻轻压过唇角,又煞有其事地向后退了半步的。 “……” 他飞快地、很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 不同于仍背对着的骑士长,恶魔的眼中清晰映出了对方的轮廓,她还是那副样子,那般神态,只不过在自己开口反问的时候,沙弗莱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类似倦怠的神色。 鹰身女妖们叽叽喳喳地动静从来不小,毕竟高塔中还有尚未孵化的孩子,她对外界的敏感度自然也要稍稍提高几分。 不过眼下情况看起来应该还好,大恶魔来势汹汹,敌意却算不得太重。 沙弗莱简单盘算一下,光明教会的骑士长天然克制纯血恶魔,由他出面帮忙,结果自然最好;当然,他不出手也没关系,纳克斯堡的女巫转生数量相当可观,已经可以算得上一支成型的军队。 她这边做好对阵的准备,恶魔的重点却似乎有些奇怪的偏差。 “我好像没有听清楚,你刚刚在说什么,沙弗莱?”利维坦重新微笑起来,笑容里莫名掺杂了几分咬牙切齿的阴沉恶意。 这表情在恶魔脸上稍显稀奇,微妙被无视掉的骑士长并不介意趁机多看一会。 “嗯……”沙弗莱掩了下嘴唇,发出一种含混而为难的声音。 “我以为我们才是一边的,沙弗莱。” 大恶魔笑眯眯的,但也是表情阴沉的,一字一顿地提醒道,“你以为谁才是你的同源,你以为谁的种族才与你相近,我不在意你厌恶我,这种时候哪怕你和女妖站在一起都不奇怪,但是……一个纯粹的光明骑士……!?” “啊,这话说的就不太客观了,亲爱的。”沙弗莱摆了摆手,慢吞吞的纠正道,“我们只是力量的构成风格类似,留给世人的印象也差不多,但也就仅此而已,两个种族连正式诞生的时代都差得远呢。” “……”利维坦没有反驳,只是忽然露出了一个十分古怪地表情。 如果说此前他还维持在一种单纯气急败坏的状态里,那么这一刻,他的情绪已经无限趋近于怒极反笑的程度。 “你一直在叫我什么,沙弗莱?”他语气轻柔的反问。 “……”大魅魔眨了下眼睛,熟练露出优雅客套的微笑,“有什么问题吗,亲爱的?” 这种时候,哪怕克莱门特对实际情况一无所知,他也直觉觉得不能再让身后的女人说话了。 他终于回头看了一眼,表情稍显严肃,带了几分隐秘而严肃的不赞同;而沙弗莱也冲他眨了眨眼睛,满脸都是状况之外的无辜。 “……”骑士长板着脸,略显僵硬地转回了脑袋。 “不,没什么。”恶魔静静看着,柔声细语地又说。 利维坦的脸上依旧在笑,只是同她提出了另外一个请求:“这样吧,只要你马上叫出来我的名字,我立刻就从这里离开,没有你的命令,绝对不来打扰。” “……” 沙弗莱意料之中的,陷入了短暂而微妙的沉默。 在近乎僵滞的空气中,忽然响起了一声短促而阴冷的嗤笑。 克莱门特无声握紧了剑柄。 “我早该知道……”利维坦自顾自地点点头,喃喃自语地感慨起来,“我早该知道,你根本就是什么都不在乎……!” 他的尾音已经趋向于暴怒的咆哮,人形的轮廓倏然湮灭在膨胀爆裂的黑雾之中,浓黑的迷雾此刻如同翻卷的黑潮呼啸而至,克莱门特脸色倏然一紧,周围的鹰身女妖悉数腾空而起,汇流聚起的魔力瞬间击碎了第一重浪涌般的攻击——! 然而一切尚未到此为止。 鹰身女妖仍然是严阵以待的架势,这种程度对恶魔来说连最基本的损伤都称不上,流淌的黑雾悄无声息地吞没了附近的影子,又被四周徘徊的鹰身女妖无数次地聚拢,吞噬,或是击碎。 …… 就在此时,大魅魔发出了一声轻飘飘的咋舌声。 那声音很轻,比起此前的慵懒倦怠要显得干脆利落的多,随即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拍在了克莱门特的肩膀上,骑士长条件反射地肌肉绷紧,却没有阻止对方的下一步行动。 熟悉的香气近在咫尺,他的脑子却变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知道你和我天性就合不来。”沙弗莱拍拍对方肌肉紧实的胳膊,懒洋洋地感慨一句,“但没办法啦,现在先凑合一下吧,恶魔的力量在这里能得到数倍的加持,我还有事情没做完,想来您应该也不想在这里到此为止吧?” 克莱门特没有反驳她。 他只是深吸一口气,随即调整姿势,轻声问道:“你要我怎么做,女士?” “我能做的非常有限,大人。” 沙弗莱温声应道。 “——我只是为您提供‘选择’而已。” 群星闪烁之间,隐藏着世间万物所需的一切答案,她要做的只是从那万千选择中择取最清楚的一条引线,指挥这个人,这柄剑,精准选择唯一一条通往胜利的可能—— * 此时并非群星交汇的黑夜。 然而就在庄园深处,本来在后院休息的占星师却对着一片黯淡的天空长久地出神。 “艾德琳?”团长查理曼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附近,赫利俄斯不久之前刚刚返回,催促他们集合警备,而他马上就要再次赶往纳克斯堡,去履行他“应尽的义务”。 查理曼的本意是让他们跟着一起,或是从镇长那里借用一些人手再一起过去,但这些都被赫利俄斯毫不犹豫地否决了,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筹码,尚且不够让卡丹的负责人进行一次正式的投资。 既然如此,查理曼便决定自己跟着过去,至于艾德琳这些自身不具备任何战力的人员,暂且继续留在卡丹,等到日后他们能活着回来,再把他们重新接走。 团长早早打好的腹稿,在对上占星师双眸的那一刻,瞬间烟消云散。 ……那不是艾德琳会有的眼神,更不是他熟悉的孩子会有的眼睛。 团长有些迷茫地想着,他有些愤怒,有些胆怯,也有些惶然不知所措,但无论如何他不敢乱动,查理曼只能愣愣地僵站在原地,看着艾德琳抬手指向天空,以一种极为轻缓缥缈的语气,同他低声说道。 “星星被拨开了。”她迷茫道。 “有人……从群星的影子里捕捉到唯一胜利的引线,她做出了眼下唯一正确的选择,代价是旁边所有的星星,从此都要被固定住命运行动的轨迹。” 查理曼的表情看起来比她还要迷茫。 艾德琳忽然深吸一口气,那双眼睛眨巴扎巴,瞬间蒙上一层熟悉的水雾,她抿了下嘴唇,当着查理曼的面哆哆嗦嗦地收回手,又眼巴巴地盯着他不动了。 “……!” 团长立刻跳起来,毫不犹豫地冲了过去。 “倒霉孩子说什么乱七八糟又神神叨叨的……!”他骂骂咧咧地伸手,轻车熟路地冲着占星师后颈一拎就把她拽了起来,对方因此发出一点熟悉的抽泣声,又在他手底下结结巴巴地解释道:“我们现在距离影响命运的星星太近了,团长。” “……啊,是吗?”查理曼发出一种没见过世面的声音,“所以呢?” “我们全都得跟上小少爷一起,”她抽抽搭搭地说,“他不能走错路,走错路的话,我们全都要死了……!” “说的这么严重。”查理曼倒吸一口凉气,倒也没忘记扯着艾德琳继续往前跑,“但就算你这么说,他妈妈不在这里,我怎么知道什么天杀的方向感,哪条路能走哪条路又不能走!?” 占星师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呜咽,眼眶红红地,死死抱着团长的胳膊。 她抽泣着,忽然小小声地说:“我能看得到。” “我知道怎么走,团长。” 查理曼卡顿了一下,原本扯着她后领的手掌跟着松开,拍了拍她的脑袋。 艾德琳没被扯着,也还在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哭:“我没干过这个啊团长……夫人没告诉我能看到这种东西……呜,我一不小心死掉了怎么办……呜呜……” 查理曼叹了口气:“……你要是真的害怕,艾德琳,你也可以不来的。” “这不行嘛……” 艾德琳哭得眼眶红红,抽抽搭搭,依旧低着头往前走。 “我不想你们出事嘛。” 查理曼默不作声,只手上稍稍加了些力气,又拍了拍她的脑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从很久之前开始, 沙弗莱就在思考破局的关键。 纳克斯堡是一座万物凝固的死城,深渊的污染犹如黏腻的沼泽缓慢吞没了一切,即使纳克斯堡依靠民众的自我献祭还勉强保留着一线生机, 可依靠单纯的驱逐和净化是没有用的。 以这座城如今的状态, 即使他们拥有可以完美收容污染的“容器”, 也只能起到聊胜于无的作用。 关键在于“疏”, 而非“堵”。 ——要让它重新“活起来”才行。 孵化成功的女妖吸收了其中一部分的力量, 这种程度尚不足以唤醒整座城市,假如说如今的纳克斯堡是一座即将彻底凝固的沼泽, 那么鹰身女妖的存在相当于在沼泽附近留下一条固定的引线, 可以允许新鲜的活水开始在附近缓慢流淌。 沙弗莱原定的计划,是先让光明教会的修士们在这附近活动, 由他们一点点啃食消耗周围的污染——从某种角度上来说, 她一点也不担心对方的不配合。 留守此处的年轻神官野心勃勃,显而易见已经放弃了回归王都的打算,这种时候, 对方过分安静的姿态基本已经可以理解为一种另类的投诚, 赫利俄斯不会拒绝的。 这一边需要新的人手扩充队伍, 另一边需要想办法证明自己的能力站稳脚跟, 两边年轻人凑在一起,百废待兴的女巫之城就是最好的舞台。 当然,这个过程也需要时间。 沙弗莱简单计算过,以她的能力,陪着小王储在这里慢慢熬上几年时间应该不成问题,好在赫利俄斯并不是什么喜欢磨蹭的孩子,他若是有心要追这个进度,实际情况应该远远用不着要等这么久的。 以上, 按着沙弗莱原定计划里最乐观的估计,这一套下来也至少需要三五年的时间。 在这种事情上她没指望过精灵们的帮助,至于王都的那一位宰相大人此时不来添乱已经是夜母庇佑,一切按部就班地稳定推进着,唯独大恶魔利维坦在这里面是个意外之喜。 他在这里搅起的混水,直接省了教会的神官们少说三年的繁琐工作。 说来很心虚的一点,沙弗莱是在克莱门特已经和利维坦打了半天之后,才慢了八拍地想起来这位到底是谁。 非要仔细计较的话,她和这位确实有些渊源和关系。 应该是在在第二纪元的末期,那个时候利维坦还不叫这个名字,实际上,他甚至不长现在这个样。 所谓的纯血恶魔是后来者的一个笼统定义,最初的恶魔诞生自种族之间的争斗与最纯粹的恶意,而在天使尚且于人间行走的年代,地面上并未留给恶魔多少发展成长的空间,沙弗莱看他们打得厉害,出于好奇顺手在路边捡过一只黑黢黢又黏糊糊,长得和史莱姆差不多的小玩意。 那其实就是大恶魔最初的姿态,很好玩,很粘人,但是玩久了也有点无聊,于是就找了个理由放生,之后就直接忘掉了。 ……现在想一下,忘得这么彻底,多少有点不太礼貌了呢。 虽然成功想起来了,但是沙弗莱也觉得这种时候要是开口叫出了本名估计也只是在火上浇油,于是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闭嘴,并熟练地将战场转交给了那两位打得热火朝天的先生。 …… 光明骑士与纯血恶魔,单纯力量构成来说本就是彼此相克的死敌,利维坦的力量得到了深渊的加成;而克莱门特身后则站着沙弗莱的帮助,彼此之间竟也是能保持勉强持平,一时半会难分胜负。 有关这一点,利维坦大概是生气过头了,脑子反而跟着彻底冷静下来,甚至对如此坦荡的骑士长生出了几分诡异的好奇心。 “你就这样接受了一位魅魔的辅助……天哪。” 大恶魔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浮夸的不可思议,“光明教会的骑士长也终于要选择最堕落的那条路了吗?” 克莱门特对此一言不发,只又一次熟练砍向对方的头颅,将恶魔的身影重新砍碎成一团破碎的灰雾。 ……说真的,骑士长非但没有任何的愧疚心,正相反,他现在意外发现自己对这感觉还有点上瘾。 正如沙弗莱自己所说,大魅魔从来擅长的都不是单纯的武力对抗,她能给予旁人的帮助也更倾向于一种引导式的帮忙。 简单来说,两边争斗时,临场作战的直觉反应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偶尔一次判断失误就会足够命丧当场;沙弗莱的引导则是最大限度地简化了这个思考的过程,在她的能力辅助下,无论克莱门特如何行动——哪怕是完全不带脑子的疯砍——他落下的剑刃也一定最完美的角度。 每一次踏步,每一次挥剑,每一次侧身闪躲……没有武者会拒绝这种战场上的随心所欲,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克莱门特在内,他几乎是全身心地沉浸在这场战斗里,偶尔的目光交错,恶魔甚至会感慨好奇,这里面真正发疯的究竟是哪一个—— ……哦,不对。 利维坦很快就纠正了自己的说法。 至少现在对这个男人来说,发疯也没关系。 因为她会一直都在的,不是么? …… “恢复的速度开始变慢了。”克莱门特又一次熟练地甩过剑刃,平静提醒,“终于开始虚弱下来了吗?大恶魔?” 利维坦轻飘飘地啧了一声,对这般挑衅完全不以为意。 原本足以遮天蔽日的浓浊黑雾正在缓慢的消散,在这附近沉淀的深渊力量能让恶魔无限取用,可就在某个瞬间,他能感觉到这种联系正在被强制的阻断。 ……啊。 天杀的,埃斯泰尔的王血。 赶过来的速度这么快,这里面估计还有精灵的额外插手,啧。 利维坦的表情遗憾,眼神却意外地十分冷静。 “与其说是我变弱了,不如说我从一开始就没有能胜过您身后那一位的打算。”他长叹一口气,这一次,是认认真真地和骑士拉开了距离,随即手扶胸口,万分优雅地俯身行礼。 “内城附近维持魔力流动的女妖,城外开始收束结界的光明教会的神官,再加上我在此和您大打一架,阴差阳错之间,借用我的力量最大限度掀动了此地本来已经沉淀凝滞的深渊魔力——” 一切已经准备就绪,只差在飓风眼中放入最关键的“容器”,收容一切翻搅污浊的巨浪。 从此,属于纳克斯堡的这场漫长又漆黑的噩梦,就要到此为止了。 利维坦抬眸看向那道熟悉窈窕的身影,脸上缓缓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意。 “这次看起来依然是我棋差一着啊,沙弗莱女士。”他神色不恼,准备离去的姿态也足够妥帖,只不过大恶魔留下的最后一句话,让附近徘徊的鹰身女妖们纷纷炸起了毛。 “不过没关系,女士,我们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呢…… 沙弗莱不做言语,只轻飘飘地啧了一声。 她抬起头,一些鹰身女妖已经慌慌张张地匆忙飞回高塔,检查那些尚未孵化的后辈们是否安好无损,而面前不远处的克莱门特静静站在原地,直至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骑士这才低垂眼睫,缓慢地收刀回鞘。 他似乎没有立刻离去的打算。 出于纯粹的礼貌,沙弗莱选择主动开口:“您还要在这儿待一会吗?” 骑士默不作声,只静静看着她。 然后他开口问道:“您这里已经不需要我了吗?” “……”沙弗莱歪了歪头,轻轻挑了下眉。 “亲爱的,您这是什么话?”她笑眯眯地答,笑容客气,轻描淡写地掠过了问题的核心,“您不是很清楚了吗?纳克斯堡的问题大体已经解决了。” 她的脸上,是客气的,疏离的,恰到好处的疑惑,比厌恶本身更加冰冷。 “接下来只需要等赫利俄斯真正彻底稳定住这里的核心区域就好,自然不需要骑士长大人的费力‘清理’了。” “我知道。”克莱门特回答说,语气意外地平静。 他知道这里的变化,知道埃斯泰尔的王储已经重新归来,知道这里的问题已经得到控制、甚至是即将逐渐退散恢复正常……但这些都不是他索要的答案。 “我问的是,”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然后才才再次问道: “——您这里,是已经不需要我了吗?” “……” 大魅魔的反应和此前一样,有过一瞬短暂的停顿。 她已经站在了通往高塔的石阶上,位置稍高,垂下的目光却不显得如何居高临下,克莱门特看见她唇角的笑容稍微淡了一些,许是附近没有旁人,于是连惯常那种纯然敷衍的美丽弧度也有些懒得放在脸上。 “嗯,好像没什么必要呢,大人。”沙弗莱柔声回道。 她看向自己的眼神,是平静的,倦怠的,毫无敌意的,只是在单纯注视路边与她对话的生物,她不关注自己此刻的低头,正如她根本没在意过更久之前那种蛮不讲理的敌意。 骑士只能沉默,甚至没有继续坚持的理由。 正如她所说——已经没什么必要了。 “……那么,”一阵沉默之后,克莱门特重新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更冷静,只带了些僵涩的沙哑,“我会在外城等候。” 他如此说道。 “赛德里安他们的净化仪式需要一点时间,在这期间如果遇到了什么问题,我听从您的一切吩咐。” 沙弗莱不怎么在意的摆了摆手。 “请您自便吧,大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克莱门特并未离开, 无论是出于连他自己也不懂的私心,还是此前已经脱口而出的承诺,他此刻仍然在纳克斯堡的外城, 更准确一点来说, 是此前梦中停留过的地方。 他在这里见到了太多超出预期的东西。 一只雏鸟的“孵化”。 一段被迫重现的“噩梦”。 ……得了吧, 克莱门特, 好像先前那个沉浸在战斗愉悦中的不是你一样。 好像那个毫无保留地开放了自己的全部, 全心全意听从她指引的家伙和你无关一样。 还在坚持那点无谓的固执吗? ——对现在的你来说,与她在此地重逢, 真的算得上是所谓的“噩梦”吗? 骑士听见自己心里发出细小的, 嘲讽的询问声,那些曾在少年时被反复压制抹杀的声音变本加厉地响在他的耳边, 他想说这是骑士的勇气, 可这一点固然是骑士应当遵守的美德,可也不代表他需要一次又一次地回到梦境开始的地方。 这让他看起来愈发像是个偏执成狂的疯子。 …… 纳克斯堡的女主人赐下宽容的默许,这本该是站在双方立场上, 达成了一种公事公办的默契, 她不去关注这些不速之客的动作, 他们最好也不要贸然打扰这座城的规则。 可鬼使神差般的, 克莱门特选择了另一种扭曲的解读方式:既然沙弗莱不在意他的冒犯,就代表他随时都可以来。 他不去找那个人,他只是在这里守着梦中那颗始终未曾孵化的鸟蛋。 …… 克莱门特不太喜欢走远。 他距离那颗鸟蛋很近,时不时能听到内部液体流动的特殊声响,像是在卵中沉睡的生命也会随便翻身,或是将自己贴在卵壳的边缘处,百无聊赖地吐泡泡。 除去人类无法接受的形态和力量,这只魔物和其余自然诞生的生命也没什么两样。 偶尔, 这个男人也会试探着把手放在上面,隐约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飞快凑了上来,在跟随他的手掌缓慢移动。 他让自己的想象到此为止。 至于更具体的部分,他不去思考,不去回忆。 他试图让一切都固定成眼前可见的影子,只要看不见,听不到,不去想,那么就都可以当做不曾发生的“假象”。 ——骑士停留在这里,不是为了去追逐一只魅魔的背影,他将象征净化的长剑收起,也只是在单纯注视一颗未曾孵化的鸟蛋。 到现在为止,这颗蛋还没有正式孵化,骑士长检查过附近,这也是唯一一颗被留在这里的,其余绝大部分都已经被送去了内城的高塔。 不幸中的万幸,此前与大恶魔的战斗范围只影响到了内城附近,这只沉寂许久的鸟蛋非但没有受到影响,反而趁机吸收了不少力量,展现出此前少见的轻盈活力。 左右没有其他女妖阴森森地盯着自己,克莱门特重新进了屋子,很自然地抬手摸了摸那颗灰白色的鸟蛋。 暖暖的,圆圆的,有什么湿漉漉又软乎乎的东西在里面灵活转了个圈,跟着亲亲热热地贴上了他的手掌。 “……”克莱门特动作一僵,到底没有选择将手从上面挪开。 “你的姐妹暂时不在这里。”骑士长放缓语气,温声叮嘱,“高塔那边发生了不小的麻烦,你就算真的要孵化,最要也别挑在这个时候。” 卵壳中的雏鸟忽然跟着飞快扣扣了好几下,她没有寻常鸟类的尖喙,也不知道在里面拧巴成了什么奇妙的造型,这才用自己的脚爪敲出了好大的动静。 克莱门特表情一呆,莫名从这几声里听出类似急切催促的意味,他张了张嘴,缓了一会才找回自己正常说话的舌头:“……什么?” “……不,不对!”他忽然恼道,“好端端地你催我做什么,我是个光明教会的骑士,又不是你们纳克斯堡的守卫兵——” 灰白色的鸟蛋里发出的动静越来越大,听得一旁的克莱门特也是止不住地胆战心惊,他下意识站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在旁边绕了几圈,很是担心里面的崽子一不小心就把自己的蛋黄都给搅碎了。 “行了!”骑士长忽然拔高声音,冷脸怒道:“不要乱动!”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也不要乱叫!我只是单纯路过,我和你毫无关系,明白吗!?” 鸟蛋里面的动静立刻安静下来,怏怏把自己沉淀下来,缩在最底下重新开始吐泡泡。 “……”克莱门特万分头痛得揉着自己的脑袋。 他搞不懂女妖的习性,也不知道这鸟崽子莫名其妙的孺慕之情究竟从何而来,如果要说单纯的雏鸟情节,她现在甚至都没有孵化出来—— ……不。 孵出来也改变不了什么的。 骑士长用力握紧自己的剑柄,努力无视身后再次响起的嘤嘤呜咽声。 ……大概单纯是和大恶魔打了一架有些透支力气,不小心也有点幻听了吧。 他怎么能真的和一只魔物扯上关系呢? 就算她在自己面前成功被孵出来,就算赛德里安那小子已经做好了叛变的准备,拽着这一群人当场改投新主,他的本质也依然还是光明教会的骑士长,无论如何也不可能—— “……” 骑士长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用剑鞘敲了敲鸟蛋的外壁。 “不要乱叫爸爸。”他万分严肃地再次纠正道,“我只是路过多看了你一会,和你毫无关系,不要随便叫我‘父亲’。” 鸟蛋安静了一瞬,随即开始疯狂摇摆起来。 “……!”克莱门特用力按住了摇晃的鸟蛋,眼见着对方这次挣扎摇摆的弧度甚至都弄坏了原本保护鸟蛋的柔韧细网,他的脸色顿时一白,手上也不自觉又加大了力气。 随即只听得,“咔嚓”一声。 很细,很轻,也很清脆,偏偏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这一声卵壳破碎的响动便显得格外突兀,与另一道脚步落地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同时停住了所有人的动作。 从外面进来的沙弗莱和呆愣愣的骑士长面面相觑。 她停顿一瞬,随即便大大方方地直接走入房内。 “您要把这孩子捏碎了,大人。”她说道,脸上有着清晰可见的头疼与倦怠,克莱门特顿时多了些慌乱的无措,他下意识想要说点什么,又硬生生闭上了嘴巴,很谨慎地选择了一言不发。 几只羊羔大小的巨蛛顺着门缝窸窸窣窣地爬了进来,骑士长瞳孔一缩,用尽力气才遏制住了拔剑砍过去的本能反应,还是沙弗莱慢悠悠地跟在后面,目光幽幽盯了一眼已经握住武器的克莱门特。 对方条件反射地把手松开了。 几只八眼巨蛛完全没理会近在咫尺的骑士,熟门熟路地在角落里绕来绕去,吐出细丝拢住鸟蛋上突兀的裂缝,又仔仔细细地重新在原本的地方固定好,确定这次万无一失后,这才很满意地用触足敲了敲蛋壳,陆陆续续地顺着原路离开了。 但沙弗莱还没有走。 她仍站在那儿,目光平静地凝视着那颗被重新收拾好的鸟蛋,表情也不像她看待其他鹰身女妖那样,满是怜爱的温情。 这种反应让克莱门特有些没来由地紧张,喉咙也有些陌生的干涩。 她若有所觉,忽然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睛清亮亮的干净,什么多余的情绪也没有。 “为什么这么看着我?”她平淡反问,“以为我要做什么吗?” “不……”克莱门特呐呐应道,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小声回答说:“我只是有些担心,是不是我又不小心做错了什么。” “真难得呀,大人。”沙弗莱慢吞吞地感慨了一句,“有朝一日居然还能听到您对我说这种话。” 克莱门特垂下眼睫,他什么话也没说,那张硬朗端正的脸上不自觉地流露出几分压抑的拘谨。 “当然,这话也不是怪责你的意思。”她忽然道,骑士倏地抬眼看过去,没能捕捉到她的侧脸和表情,只能看见她纤细的背影。 “站在各自立场而言,骑士长大人也不算做错了什么,至于我之所以出现在这里,也不是特意来给您送逐客令的。” 沙弗莱站在那颗尚未孵化的鸟蛋旁边,直接抬手拍了拍。 克莱门特总觉得自己的心脏也跟着被她不轻不重地拍了好几下,称得上胆战心惊地看她收回手,又猝不及防地转头看向了自己。 “……!” 骑士长瞬间站直了身体,浑身肌肉紧绷着,眼神却还是状况之外的迷茫。 “您在这儿呆了很久了。”沙弗莱平静道,“久到给这孩子染上了光明派系的力量,要我来说还算不上什么污染,但在其他的同类眼里,已经算得上是被感染的幼崽。” 对方闻言一怔,他是知道被染上人类气味的动物幼崽会被直接抛弃掉,倒是没料到鹰身女妖居然也有类似的习性,瞬间就跟着紧张起来:“那怎么办?这个女孩……她还只是个孩子,她……” 沙弗莱并不说话,只静静打量了一会克莱门特的表情。 然后她平淡地收回视线,拢起了自己的袖子,说:“出去。” 克莱门特眨了下眼睛,露出一种湿漉而迷茫的温顺,“是的?”他下意识地应道,甚至没注意到自己在说什么的样子。 “出去。”沙弗莱头也不抬地重复了一遍。 “我要给这孩子接生,现在,你,给我出去。” 克莱门特愣愣应了一声,等到本人反应过来的时候,面前的门已经重新关紧了。 “……” 他对着门板眨了眨眼睛,在旁边挑了个地方,安安静静坐下来,盯着门口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沙弗莱的手指刚刚碰到鸟蛋上的缝隙, 窗外便传来了急促的敲打声。 “好了,不要着急。”她温声安慰着,稍稍打开一点窗户, 让其他几只女妖能看到屋内的景象。 那颗尚未孵化的蛋一直在摇摇晃晃, 一会冲着自己的姐妹得意摇摆, 一会又朝向沙弗莱伸出的手掌, 等到她屋外的姐妹们终于可以冷静一点后, 这颗蛋又忍不住想要冲着门口的方向滚过去。 理所当然地,被蜘蛛提前预留的细网拦住了。 “朝三暮四的小女孩。”沙弗莱拍拍仍算完整的卵壳, 摇摇头叹息一声, “好了,我们来想想你的下一步该怎么办吧。” 骑士长是个典型的门外汉, 他若是对女妖的情况了解稍多一点, 就该知道这小家伙的问题远不止蛋壳碎了一小块这么简单。 再慈悲的母亲也不可能阻止自然优胜劣汰的规律,纳克斯堡自愿献祭的女巫是这里的全部,但能够完整转生的却只能是这其中最强大的一部分。 非常不幸的一点, 克莱门特亲自守护的这个孩子不在其中。 比起她的同类, 这个孩子的身上不幸积累了太多的意外:转生孵化的地方太远, 吸收到的魔力量太少, 人类时期的身体就过于孱弱,孵化过程中过早地接触到了一位纯度过高的光明骑士…… 本来这一切虽然头疼,但仍在可控范围之内,可大恶魔利维坦的出现再次打破了原定所有的计划;除去城中被恶魔大量吸走的魔力,外围又配合着张开了光明结界,导致这只幼鸟能吸收到的力量越来越少。 偏偏又是这个时候,克莱门特出现了。 倒不是说他这段时间的守护完全有错,只能说, 这孩子这段时间吃得可能会有点杂。 沙弗莱有点头疼地计算起来:除去最初积累的深渊魔力,这段时间飞快吸收的光明力量,以及被净化完成后留下的世间本源魔力,唔。 女妖们凑在一起,叽叽咕咕的询问:这小丫头还能成功诞生吗? 呃,或者说,可能会消化不良一段时间? “不太清楚呢。”沙弗莱慢吞吞地回答道,也是有点头疼地扶住脸颊,唉了一声。“这种情况过去也是真的少见,总之,这小家伙现在确实还是活蹦乱跳的,孵出来先看看吧。” 魅魔的力量趋向无序的混沌,这让她可以轻而易举地选择任何一种立场,沙弗莱小心翼翼平衡这几种力量,在外面女妖紧张兮兮的注视中,灰白色的卵壳逐渐裂开越来越多的缝隙。 她的手指忽然轻轻颤动了一下,屋外的女妖们反射性抬起头颅,脸上柔软的温情悉数褪去,只剩下兽类特有的冰冷凶蛮,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城外的方向。 深渊的力量正在逐渐削减,女巫之城仿佛正在褪去水汽的沼泽,让在此地诞生的女妖感受类似强制脱水般的不适,她们感到困惑,不悦,随即这种情绪逐渐转变成被强行入侵领地的,纯粹又强烈的愤怒。 成百上千的鹰身女妖振翅而起,一同飞翔了城外的方向。 …… 堡垒之外,神官们张开结界,高声呼喝。 “警惕!” 没有人指望能一次就成功净化全部的污染,但随着埃斯泰尔王血的加入,本来僵死的局面终于出现了几分令人惊喜的变化。 难以想象地浓浊污染被稀释,净化,或是被强制吸收,当然,眼下这种程度对于一整个纳克斯堡来说无异于杯水车薪,可这总比之前眼睁睁看着他四处蔓延扩散的绝望画面好上太多。 赛德里安负责主持了第一次的净化仪式,骑士长不在此处,无伤大雅;好在他留下来的其他精英同样靠谱;而他们尊贵的王储殿下明显是咬着牙强行硬上,靠着此前积累的底子,只是在这儿粗略了解了一下自己的“使用方式”,就这么毫不犹豫地直接上了。 这一点和他想象得不太一样。 至少在年轻神官过往积累的常识中,这种大人物——严格来说,是这种几乎已经绝版的尊贵纯血——不该如此肆无忌惮地玩弄自己的生命。 被迫体会到心跳大冒险的神官勉强维持着基本的冷静,竭力保证着仪式的持续运转,与此同时,他也在不经意间和不远处的游侠面面相觑。 彼此的眼神都很微妙呢。 仪式仍在推进的稳定,但很快,修士们带来了新的问题。 …… “女妖们被惊动了。” 仪式的正中央,深渊力量高度凝结浓缩的区域,如今已经是除了赫利俄斯之外再无他人,暗精灵吉娜勉强能靠着种族优势过来和他说几句话,但显然也不方便久留。 “神官那边的说法是,他们不知道你还能坚持多久,所以最好是趁现在加快进度,那边的骑士会和团长他们协作联手,专门负责清理干扰仪式的女妖;其余神官的力量足够支撑一条让你能进去的路,直通纳克斯堡的正中心。” 站在光明教会一贯的立场上,这似乎不算是个选择题。 光明战胜黑暗,纯洁压制污秽,人类象征的正义即将驱逐掉邪恶徘徊的女妖,重新抢回他们应有的领土,这一切都显得十分理所当然。 但王储没有急着回答。 他脸色只能用惨白来形容,长期浸泡在高浓度的污染里,连带着身躯也出现了明显的生理性反应,肌肉僵死,视线混乱,喉咙深处翻滚着几欲作呕的强烈冲动,可即使如此,他开口说话时仍能保持最基本的理性底色。 “你话没说完,吉娜。”他深吸一口气,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节奏,“我还能撑住,说吧。” 暗精灵很快得抿了下嘴唇,敛去脸上一点沉重的犹豫。 “艾德琳不同意,特别是直接对着鹰身女妖动手这件事。”女孩补充道,“至于团长么,老样子,无条件站在团员这一边。” 赛德里安显然劝不动对面这群人,查理曼身后的草台班子也不可能影响神官们的判断。 吉娜轻轻叹了口气。 “你怎么想的,殿下?” 赫利俄斯没有纠正对方的称呼,他的眉头微微蹙起,思考着另外一个问题。 “你和我去过纳克斯堡的内城。”他忽然道,“还记得我们在那儿看到了什么吗?” 吉娜微微撇了下嘴,“你觉得女妖和沙弗莱夫人脱不开关系,怎么,现在对祂们心慈手软,觉得对面也会和你和和气气地一起聊天嘛?” 比起赫利俄斯稍显扭曲的思维逻辑,暗精灵的思路明显要简单粗暴地多:“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沙弗莱让女妖出来对付你,本质就是想要看看你是否具备成为大人物的资格,唔,或者说那个神官口中所谓的,‘王’的资格?” “大人物的资格是什么?”赫利俄斯反问道,忽然直接看向了女孩的眼睛,“你和查理曼走了这么多地方,你有什么特别喜欢的大人物吗?” 女孩立刻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你不喜欢,查理曼他们也不会喜欢,那么多人都讨厌所谓的‘大人物’,那我为什么一定要把自己变成那个样子?” 赫利俄斯说完这句话后稍微喘了一会气,然后才扶着膝盖,勉强站稳了身子。 “艾德琳具体是怎么说的?” 他忽然问道。 “不要动手,不要见血,不要让这片土地染上哪怕一点争斗的红色。”吉娜一字不差地转达了占星师的描述,虽然这种说法被光明教会的神官们嗤之以鼻,但查理曼真要冷着脸站在自家孩子的前面,最傲慢的神官也需要仔细斟酌一下自己的用词。 吉娜明显有些犹豫。 “你会相信艾德琳的话吗?”她小声询问着。 “我依旧只信沙弗莱,各种意义上的。”年轻的王储心平气和地回答道。 “她是夜母的长女,那我将毫无保留地信仰夜神,她从群星中得到启示,那我会尊敬世上所有的占星师。” 暗精灵的脸上露出点类似敬畏的表情,小小声地啊了一下。 “艾德琳在一开始没有这样的本事,我们都知道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化的。” 吉娜若有所思:“你觉得这是沙弗莱的暗示和引导。” 她顿了顿,又问:“是沙弗莱夫人说的,你就要去做吗?” 王储的脸上露出几分纯粹的疑惑。 “不然呢?” 没有她,自己不要说走到这里,他甚至不一定能活过那个燃烧的夜晚。 ——他信仰并追随她的一切,本就是理所当然。 “好吧。”吉娜跟着很镇定地点点头,再次问道,“需要我做点什么吗,殿下?” 赫利俄斯略作思考,嗯了一声。 “确实有一点。” …… 他能完整信任的对象实在不多,查理曼勉强算得上其中一个。 赫利俄斯给出的要求很简单,不需要他们去和鹰身女妖正面对决,只需要想办法稳住赛德里安的那些人,让他们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也不要出手就好。 至于王储自己——他选择在鹰身女妖冰冷的注视中缓慢且郑重地褪下自己身上的精巧护甲,最终他放下腰间长剑,周身只着素净短袍。如此,他大大方方地摊开双手,一步一步地,慢慢走到了女妖们的面前。 赫利俄斯的步子走的很慢,而女妖们只是沉默地注视他的身影,选择一动不动。 为首的鹰身女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在更远处的神官们逐渐发出躁动的争吵声时,她倏然开口,冷声询问: “人类的孩子,为何来到此处?” 王储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清爽的笑意。 “我只为沙弗莱。”他回答说。 “……” 女妖沉默一瞬,原本冷淡倨傲的脸色不由得染上几分微妙的复杂。 赫利俄斯对此不以为意,他在女妖之中看见几张熟悉的面容,正因为他的这句话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她们曾距离魅魔最近,看过他登上高塔,来到沙弗莱的面前。 于是年轻人的脸上顿时多了几分奇异的理直气壮。 “你们之中有人见过我登上高塔,看过她对待我的态度,应该能够证明这个了。”他摊开双手,十足坦然地表示,“最受宠爱的孩子来见他深爱的‘母亲’,这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这种发展显然不在女妖们的预料之内。 本来无论是按着她们的本能反应、还是沙弗莱原本的预期, 事件的后续发展多多少少都要沾染一些血腥气。毕竟深渊和人类天然不可共存,这是刻印在所有人意识中的基本常识,既然如此, 还有什么东西是必须要聊的呢? 更何况对象还是一群纯粹的魔物。 但就这么无视下去好像也不太行的样子……几位原本姿态倨傲的鹰身女妖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始嘀嘀咕咕, 她们现在也有点不太确定接下来该怎么办了, 毕竟就像这小子自己说的, 他是女主人最偏爱的孩子。 嗯, 至少现在还是。 稍过半晌,她们之中容貌最年长的那一位转头盯着孤身站出来的赫利俄斯好一会, 然后才谨慎问道:“你确定如此吗, 小子?” 帝国最后的纯血王储,他的价值无与伦比, 是否真的要为了这种近乎荒唐的理由, 独自一人走入这片失落之城? 而赫利俄斯再次给出了同样的回答。 “我确定。” 他说。 女妖们没有独自决定,于是其中一只当着众人的面飞回了纳克斯堡,直接落到了沙弗莱的旁边。 …… 那只尚未孵化的鸟蛋是少见的难产状态, 这只女妖再度返回的时候, 蛋壳上才算是勉强破开几分清晰透光的裂痕。 沙弗莱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面前的鸟蛋, 她耳畔捕捉到振翅的响动, 眼尾余光虚虚一扫,便又重新落回了面前的缝隙上。 “……”前来通讯的女妖在屋外树枝上抖了抖羽毛,也是小心翼翼地不敢乱动。 好在,并未过去多久。 房屋空荡寂静,一点细碎的破壳声显得格外清晰可见,女妖下意识地屏息凝神,直至少女湿漉漉地头颅顶开蛋壳上最大的一处裂痕,她这才算是正式破壳而出。 但沙弗莱并未彻底松一口气。 新生的“雏鸟”明显超出了女妖们最坏的预期, 她身量不大,寻常家猫一样的大小,生着少女的面容,附着绒羽的类人半身,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腰肢之下是马驹一样细长孱弱的躯体,侧生双翼,但四蹄反而是鸟类的脚爪,尾椎处还有一条附着灰白色细鳞的细尾巴。 屋外的女妖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叫。 ——奇美拉。 通常是多种魔兽混合杂交诞生的异形种,仅有不到万分之一的概率从鹰身女妖的鸟蛋中孵化而出,沙弗莱伸手拢住面前湿漉漉又疲惫的一团,任由对方咕咕叫着,胳膊也缓慢攀上了自己的身体。 这只姿态奇异的幼崽几乎将自己的全部重量都靠在了沙弗莱的身上,脑袋随即枕上她的大腿,发出的声音倒是和其他的鹰身女妖相差不多,都是雏鸟破壳时过分细嫩的清脆声线。 她的手指挠挠幼鸟的下巴,发现自己好像还没办法松口气。 “说吧。”沙弗莱终于抬眼看向窗外的女妖,脸上带了几分不曾遮掩的无奈,“那小子是不是又说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这一只年纪不大,平日里也老实得很,倒是规规矩矩地把刚刚的话全都转述了,沙弗莱安静听了一会,脸上无奈之色愈发清晰。 “他说要见我你们便来问我?”大魅魔头疼反问道。 女妖歪了下脑袋,咕咕两声,一脸状况之外的迷茫。 啊,不然呢? 沙弗莱有点想要揉揉脑袋,但两只手都被新生的幼崽牢牢扒住了,根本抽不出来。 “……”啊,好像头更痛了。 “亲爱的,我只是顺便路过帮你们一个小忙而已,”大魅魔唉了一下,到底还是无比耐心地再次和她解释起来,“纳克斯堡,女巫之城,从名字看都知道你们才算是这座城真正的主人,为什么不自己做决定,反而要来询问我的意见?” 女妖眨眨眼睛,又眨了下眼睛。 可是,你是“妈妈”呀。 解决不了的问题“妈妈”就会处理,搞不定的麻烦“妈妈”会出面解决,无论是引导巨蛛、孵化同胞,驱逐冒犯的恶魔,稳住强行闯入的骑士…… 这些,不全都是“妈妈”在亲自负责吗? 沙弗莱:“……” 对着鹰身女妖过分坦然的眼睛,手指还被另一只刚刚孵化成功的幼崽咬着,大魅魔表情凝重地静坐原地,不由得陷入了少见的沉思。 ……哎呀。 好像真的一不小心做得有点多呢。 “那你们想要如何呢?”沙弗莱从善如流地换了一种语气,温和反问道,“要我做决定倒也不是不行,只不过,从此以后很多意义可就完全不同了。” “一般路过的好心魅魔”从此要正儿八经成为纳克斯堡的女主人,若是接下来还要和埃斯泰尔的王储见面谈话,那是真的能替她们作出政治立场上的关键决定的。 女妖的眼神依旧清澈,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沙弗莱:“……” 唉。 以后有机会,再给她们培养一个差不多懂行的首领吧。 “总觉得你们好像一不小心就被那小子给耍了,我也被耍了。”她喃喃念道,但还是很没脾气的站了起来,奇美拉无师自通地学会将自己盘在她的身上,不过重心稍微有点失衡,人类的双手和马身下的鹰爪胡乱抓挠着,被大魅魔囫囵一整个拢住所有的脚爪,揪住尾巴后也就老实了。 “母亲?”窗外的女妖还在等候,沙弗莱稍稍思索,回答更早之前的那个问题:“他若是真的愿意一个人进来谈,那就进来吧,也不必去高塔等候,在这儿聊清楚就是。” “可以倒是可以,但在这儿招呼帝国最后的纯血,不会觉得太潦草了吗?” “总共也就这么几个人而已,亲爱的。”沙弗莱温声应道,“他既然是准备以‘孩子’的身份进入这座城市,倒也不必迁就所谓王储的架子。” 女妖赞同这个,拍拍翅膀后飞走了。 奇美拉挂在沙弗莱的肩膀上,像模像样地拍打几下,和自己的姐妹道别。 ……嗯,稍微有点重。沙弗莱心平气和地想。 再次推开门时,有点意外的看见克莱门特平静等候的身影,他原本持剑静立,见她出来了,也仍然是双手搭在剑柄上,很温顺的颔首致意。 奇美拉倒是很开心地张开翅膀咕咕叫起来,只有沙弗莱微微蹙眉,露出一点不曾修饰的为难。 “您怎么还在这儿?” 克莱门特的目光先是从奇美拉的身上挪开,然后才语气平淡地反问:“我不能在这儿吗?” 他顿了顿,又说:“……这个小家伙,和我梦中所见的样子不太一样了。” “尚未成年的女巫偶尔也能窥见未来的可能,她们称之为预知梦。”沙弗莱解释起来,“这姑娘的力量不算强大,但在占卜上有些才能,能通过梦境规避一些原本既定的死局,你在梦中看到的,说不定就是原本可能发生的。” 骑士长沉默了一会。 “也就是说,我会杀死作为鹰身女妖的她吗?” “很有可能哦。”沙弗莱温声应答,并不打算回避这个问题。“啊,不过我们也都知道,那只是个梦而已,梦既然已经醒了,那就什么都不会发生了。” 克莱门特没有说话。 他在回忆那个戛然而止的梦,如果没有沙弗莱的出现,那么结局会如何呢? 毫无疑问,光明骑士会反射性斩杀这只孱弱的雏鸟,不会很难,也不会很慢。 然后,她的血会引来她的姐妹,带来她们的怒火,仇视,和无休无止的杀意;接下来,恶魔得以趁虚而入,污染深化,恶意扩散,暴怒的女妖注定要与人类不死不休,考虑到此前的情谊,卡丹大概率两不相帮,精灵从来无意人类的纷争,只要不影响到自身,只会选择袖手旁观—— 即使最后他们得以取得胜利,那么也必然会是充满血腥和牺牲的惨胜。 但现在,在无人关注的地方,出现了一点毫不起眼的小小改动。 一颗鹰身女妖的卵没有在“原本”的时间成功破壳而出,她感染了太多不纯粹的力量,以如此奇妙又复杂的姿态在一只大魅魔的怀里降生。 “您刚刚问我为什么在这儿,”克莱门特忽然说道,目光重新看向张牙舞爪的奇美拉,眼中并没有太多想象中应有的敌意:“无论怎么看,我现在好像都不合适早点出去。” 沙弗莱唉了一声:“那你之前为什么不出去?” “之前您让我自便,没让我留下,但也没要我必须离开。”克莱门特说。 沙弗莱:“……很好,那您为什么现在还不出去呢?” “现在吗,女士?”他以一种格外诚恳地语气反问道,“在你们已经默认这算是一场两方首领的政治谈判的时候,我作为一个光明骑士,当着所有人的面——以这样的身份——从你们的地盘走出去?” 沙弗莱很明确地皱起了眉头:“就算您这么说,我总觉得这好像不能算是我的问题——” “确实不能算呢。” 赫利俄斯的声音突兀响起,两人的讨论声倏然一停,不约而同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更远处,年轻的王储静静看着他们,引路的女妖目光游移,只有赫利俄斯在若无其事地微笑。 “看来倒是我来得不巧了。” 他看了一眼站在一处的两位,又看了看那只仍趴在沙弗莱怀里的奇美拉,笑容显得愈发灿烂。 “你们可以先聊,我一点都不着急,真的。” “……”沙弗莱眉头稍稍一动,毫不犹豫地将怀里的奇美拉一整个丢给了旁边的骑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沙弗莱抬眼, 在赫利俄斯的左右单独看了看。 “你还真是一个人来的。” “不然呢?带着神官和游侠他们一起进来,然后大家杀个你死我活再说下一步吗?”赫利俄斯耸了耸肩,他眼尾余光瞥见那只奇美拉攀上骑士长的手臂和肩膀, 而那个一贯冷肃刻板的男人意外露出了几分无措的拘谨, 手忙脚乱了一会, 最后算得上小心翼翼地接住了这只造型奇异的幼兽。 ……哈。 好像有点意思。 赫利俄斯收回视线, 若无其事地重新看向沙弗莱。 沙弗莱倒是没怎么在意身边的骑士, 只对赫利俄斯的选择露出几分温和的不赞同:“这片土地是你日后复国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块拼图,态度如此儿戏, 亲爱的, 我想不是好事情。” 赫利俄斯显然对此不以为意。 “说是大事,可总归有资格坐下来聊的就这几个人, 要聊的就是这些事。”王储笑眯眯的说着, “既然如此,一群熟人装模作样看着都觉得滑稽,实在是没什么必要嘛, 您说呢, ‘母亲’?” 沙弗莱倒是没有反驳这个。 一边是只有魔物驻守的深渊死城, 一边是称得上散兵游勇的乌合之众, 是死是活在其他大人物的眼里都成不了气候;说是只有几个人有资格坐下来谈,倒也没什么问题。 这会功夫,赫利俄斯已经神色自若地走到她的身边去,直至两人的影子再次重叠,这才同骑士长微微颔首致意,“意外在这里见面呢,骑士长。” “……” 克莱门特的双手托着奇美拉乱窜的爪子,表情显得有些奇怪。 “向您致意, ”他停顿一瞬,才说,“殿下。” “所以,这小东西到底是什么?”赫利俄斯终于提除了他之前就非常好奇的问题,“看着不太像是鹰身女妖的幼崽呢。” “一些突发的小意外。”沙弗莱说,她的注意力回到了赫利俄斯的身上,这个细节让年轻人立刻很愉快地弯起眼睛。只不过她看得越仔细,对方的表情就越无辜。 他歪了下脑袋,略有些好奇的问:“您在看什么?” “在单纯看你,亲爱的。”沙弗莱心不在焉地说。 “我总觉得好像也没和你离开太久呢,你现在的很多选择我却有点开始看不懂了。”她轻声道,随手掸了掸自己的裙摆,拂去一点细灰和蛋壳的碎片。 “已经开始学会自己完全做主了呢。” 她这句话说的语气平平,态度稍稍有些无奈,却不见赫利俄斯最恐惧的那种疏远的凉意。 赫利俄斯听到这里,唇角的弧度终于放松了几分。 她不生气,那就怎样都好。 “愣着做什么。”她走出去几步,忽又停下,扭头瞪了他一眼,“不是你说要聊?就这么在大街上站着聊吗?” 赫利俄斯立刻嬉皮笑脸地跟了上去。 同时响起的还有另一道沉稳的脚步声,王储神色如常,懒得多分一个眼神过去。 “你说看不懂,其实也没什么看不懂的嘛。”他的手臂终于重新碰上了沙弗莱的肩膀,说话时的尾音甜腻,仿佛依偎耳畔的缱绻撒娇。 他距离很近,沙弗莱也听得足够清楚,年轻人用软绵绵地语气和她解释,但底色自始至终都很稳,自信,平和,有种不容人质疑的隐秘强硬。 “我只是觉得另一种选择说不定会更好?按着你原定计划里细水长流啃下纳克斯堡,这很好,但我不太赞同。” 沙弗莱慢吞吞地嗯了一声,不评价,也不否认。 “既然如此,你想要什么?”她反问。 赫利俄斯挠了挠脑袋。 “我想试试更平稳的方法,正巧,我们也有这个渠道。” 赫利俄斯停顿半晌,然后才说:“比起用一些强硬的手段成为这座城的新主,我更想和她现在的女主人坐下来好好商量一下,是否愿意接受埃斯泰尔王血的盟约,达成新一轮的长久合作?” 沙弗莱:“……” 显然,这种剧情并不在大魅魔原本的预料之内。 她慢悠悠地转过脑袋,盯着这一脸理直气壮的王储殿下。 赫利俄斯大大方方地一摊手,随便她看。 沙弗莱的视角余光随即又扫过一旁状况外的骑士长,那只奇美拉在他身上爬上爬下,带走了他大部分的注意力;头顶上方的鹰身女妖也是意料之中的安静,对这番谈话完全没有任何额外的反应。 大魅魔的嘴唇轻轻一动,重新看向了笑容无辜的年轻王储。 她扬起唇角,对赫利俄斯来说,久违优雅而敷衍的冰冷假笑。 “……首先要说明的一点,我确实不介意多花一点时间,继续陪你玩阵营过家家游戏。”她慢吞吞地应道。 “我现在就此正式成为纳克斯堡的女主人也不是不行,但对你来说不一定是个好事情哦,亲爱的?” 赫利俄斯歪了下脑袋,完全不以为意。 “能有多糟糕?”他笑着反问,“说不定在这种事情上,我们两个想得不太一样呢。” “准备复国的王储,财富,势力,名声,你如今勉强算是拥有了最后一点,至于前面两者,如果殿下自己不打算亲手打下一片土地作为自己的大本营,一味依靠外部的合作和补给,根基是稳不下来的。” 沙弗莱露出一点疑惑的表情:“这道理你之前在精灵那里明明是懂的,在这里怎么就又忘了?” “那不一样嘛。”赫利俄斯理所当然地回答道。 “我和加拉希尔非亲非故,精灵的道德固然值得称颂,但说到底和我也没什么关系;但是第一步完全指望沙弗莱就没问题啦,继续吃软饭嘛,我一直很擅长哦。” 沙弗莱歪头瞪了他一眼。 年轻人不以为意,眼睛湿漉漉地又去扯她的衣袖。 “恕我冒昧,殿下。”自始至终保持沉默的骑士长忽然冷不丁开口,语气貌似恭顺,但也找回了几分初见时的冷硬,一板一眼地纠正道:“如果您执意称呼这位女士为您的‘母亲’,那么在这里说吃软饭,多少有些用词不当。” “……” 赫利俄斯脸上愉悦的笑容因此稍浅了几分,他眼尾余光扫过对方写满客气的硬朗面庞,那只奇美拉此时正盘在他的身上,和头顶上方慢慢盘旋的鹰身女妖咕咕聊天。 骑士长的双手很稳,自始至终也没有把这只幼崽放下来的打算。 “没事。”赫利俄斯忽然说道,他神色自然,甚至隐约带了几分慷慨地宽容,和和气气地补充道,“身份这种东西又不具备单一性,我称呼她为‘母亲’,和我现在说我在吃软饭,这两者又不矛盾。” 王储笑吟吟地总结道。 “毕竟无论哪一个都是客观事实嘛,您说呢,骑士长?” 她可以是母亲,是导师,是同伴,是引路人,是那个孤零的少年唯一可以仰赖信任的对象,是年轻的王储需要尊重客气的女主人—— 都可以。 没有必要分的那样清楚,本来就是哪一样都是她。 换言之,他也不必如此拘束自己的定位,既然沙弗莱的这些身份都是因他而诞生,那也就理所当然,全都属于是他的。 “就像您一样啊,骑士长。”王储的目光凉凉扫向对方身上那只苍白的奇美拉,不紧不慢的提醒道:“您是光明教会的骑士长不假,可是您此前也曾对吉娜施与援手,现在不也是在努力保护这只‘无辜的幼崽’么?” 赫利俄斯说的如此坦然,以至于让克莱门特一时间找不到什么合理反驳的内容。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脸上隐约露出几分冷沉的肃然,可无论是碍于此处还有别人在场、还是赫利俄斯那已经明白表露的身份,骑士长最后还是选择了一言不发。 沙弗莱在不远处看着这两个摆出一副客气聊天的姿态,话音落下,她又摆摆手,看着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快步跟了上来。 “聊完了?”她说,身后的门房已然推开一半,露出这两位都不算陌生的灰白色细茧。 “既然聊完了,那就说说正事。”纳克斯堡的女主人十分自然地吩咐道,“这身份我接下了,要做的事情我也可以做,不过事先说明:我只站在女妖这一边,这里这些暂且被保管的人类,不属于我的管辖范围。” 一只女妖在此时音调急促地咕咕叫了几声,被她的同伴一翅膀拍得安静下来。 王储眨了下眼睛,又眨了下眼睛。 “……哦。”他短促地喊了一声,若有所思,“那理论上,我应该是可以把他们‘捡走’的。” 先前的那只鹰身女妖立刻又急惶惶地叫起来了,这一次,她的同伴没有阻拦。 “好吧。”赫利俄斯的脸上逐渐浮现出一点愉快又清爽的笑意,他简单环视了一下周围的环境,确定了一些事情:“那么接下来,我可以先找赛德里安他们进来,帮忙净化处理这些蛛网和茧子;内城的污染我暂时没法子,但这片区域应该问题不大……” 他顿了顿,忽然又看向高处的几只鹰身女妖。 “说起来,外面不太方便放置这些平民呢。”他笑着问道,“所以,冒昧问问诸位,是否介意借给我们一点地方?” 那只鹰身女妖歪了下脑袋,很愉快地咕咕叫了几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比起已经飞快做好决定, 立刻做出各类后续安排的王储,克莱门特的目光却无意识地放在了沙弗莱的身上。 她的态度很稳,连眼神也显得事不关己的平淡, 克莱门特不意外这个, 无论怎么看, 一只纯粹的魅魔都和这些事情都扯不上关系。 但也是这个女人, 只用了三言两语就解决了纳克斯堡最关键的问题。 已经转化为鹰身女妖的魔物依然割舍不掉为人时的亲缘血脉, 如果按着他们最初的想法,直接硬碰硬强攻入城, 那么战争之中没人能保证这些灰茧的完整。 女妖们会因此愤怒吗? 克莱门特不清楚, 也不敢对此做出保证。 但大概能确认的一点,纳克斯堡的女妖与为人时的她们一样, 心里藏着各式各样的念头。既然有选择完全放弃过去、作为纯粹的魔物追随在“母亲”身边的;自然也有对人世间恋恋不舍, 日夜徘徊在生前亲人身畔,不愿离去的。 这一部分的女妖大概不会如同前者那样态度鲜明,明确针对所有的异族和外来者, 而她们这种模糊中立的姿态, 往往也代表着能被成功争取的可能性。 ——前提是他们没有弄坏这些灰茧, 也没有弄糟和女妖们之间的关系。 更糟糕的是, 如果沙弗莱没有在这里,如果赫利俄斯没有坚持自己先走进来,如果他们两个之间没有这场平静的谈话……那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曾经错过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克莱门特的目光看向了旁边的赫利俄斯,他已经飞快接受了现实,并没有继续黏在沙弗莱身边,而是已经准备离开这里去找神官他们仔细商量下一步的问题。 ……没来由地,克莱门特忽然对他生出几分奇异的羡慕来。 这份羡慕意外无关王储的优秀和他的身份,他平静看着对方飞快离去的背影, 背离沙弗莱的方向,没有丝毫的犹豫和踟蹰——仅在此刻,克莱门特只是在羡慕这一件事而已。 他羡慕对方有随时抽身离去的勇气。 明明也执念狂热,像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王储殿下对沙弗莱的执着有目共睹,看似黏腻,偏执,连短暂的视线错开也要觉得委屈失落,一定要她连本带利全部还上才会心满意足;可实际情况中的赫利俄斯其实并不介意这短暂的分离,也不担心她的目光真的会从自己身上离开太久。 这是只有被认真宠爱的孩子才会生出的坦然自信。 ——他没有。 克莱门特很清楚,唯独这种东西,自己永远也不会有。 沙弗莱的目光也已经不再留给那些灰茧了,她抚养长大的孩子离开了这里,只留给她一个匆忙离去的背影。大魅魔自己显然也不打算在此久留,女妖纵身飞起,轻盈掠过骑士长的身边,脚爪精准抓走了那只盘卧在他身上的奇美拉。 幼崽咕咕叫了几声,老老实实地缩在了对方的爪子里,耷拉着脑袋静悄悄地盯着他。 那像是一种委婉的乞怜,新生的幼崽眼巴巴地看向自己选择的父亲,希望他能再次跟上。 ……鬼使神差般的,克莱门特居然真的迈开了脚步,走向了高塔所在的方向。 女妖们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小奇美拉更是安静的过分,亮晶晶的眼珠滴溜溜地盯着跟在最后面的骑士,偶尔见他速度稍慢了些,还会偷偷摸摸用自己的尾巴尖戳戳抓着自己的这只鹰身女妖,直至对方无可奈何地放慢了速度,迁就着人类骑士的速度。 骑士长没有说话,也不敢说话。 沙弗莱知道这件事吗? 他想。 她知道……自己又一次跟上来了吗? 直至重新踏上高塔的石阶,沙弗莱才停下脚步,目光凉凉地转身瞥了他一眼。 “您居然真的还在呀。” 她只留下这么轻飘飘地一句话,克莱门特的喉结微微动了动,脸上飞快流露出一抹局促的慌张,又被他自己硬生生压了下去,若无其事地嗯了一声。 走到这里,已经无法坦然地自称骑士,也不敢正式地抬头看她,他握不住这柄剑,也没有同她从容开口的资格。 实际上此刻的克莱门特自己都觉得前所未有的落魄狼狈,他就像是只过路时不小心闻到另一只家犬气味的流浪狗,他和自己相同,却又有那么多的不同,家的气味,主人的气味,归宿的气味。 于是,一只野狗阴差阳错地循着这道线索找到了这里,可他从来不知道这应该是什么感觉,不要说摇尾乞怜,就连动一动也是战战兢兢。 我害怕她真的会看向我。 ……可我也怕她永远不会看我。 沙弗莱转开视线,精准看向那只目光游移的奇美拉,这只作为罪魁祸首的幼崽哼哼唧唧地转开脑袋,甩着尾巴将自己藏在了同伴们的身后。 几只心软的女妖抖了抖翅膀,瞧着下意识想要把她护住,但是也都略显心虚地不敢乱动。 “这会知道不看我了?” 沙弗莱幽幽反问,她率先伸出一只手递到半空,掌心空荡荡的向上,女性纤长的手掌连着一截细腻柔白的小臂,克莱门特的目光无意识地追了上去,从她的指尖滑到手肘处,在触及那一片衣袖掩下的影子时,狼狈收回了视线。 他微微垂头,听见两声短促的呼声。 “好了,这里也没有别人,别那么拘谨。”她温声道,“乖孩子,过来让我看看。” “……”克莱门特的喉结微微滚动,尚未来得及抬头看过去,颈侧忽然掠过一阵柔风,奇美拉拍打着翅膀飞到了她的手上,脚爪和尾巴都熟练缠上了大魅魔的手臂,咕咕唧唧地撒娇叫着,由她把自己拢成一团。 她的头颅旁边并不是人类的耳朵,两簇灰白色的耳羽向下垂着,肉眼可见的还在心虚。 沙弗莱挠了挠她的下巴。 还很弱,她想。孵化时间对于一只奇美拉来说算得上早产了,几种力量并没有在这只幼崽体内形成稳定互补的循环,幼兽低头追逐着她的动作,沙弗莱分给她一根手指,能感受到幼崽下意识的吮吸和撕咬。 正常诞生的鹰身女妖自己会狩猎,更强大一些的女妖更是可以直接从空气中汲取转化魔力,无需额外的饮食。 但这个小玩意看起来不像是能自己吃饭的类型呢…… 大魅魔直接拨开这只幼崽的嘴巴,牙齿尖锐,不是人类的整齐平整,从刚刚下意识地动作来看,这小东西应该是饿了,好像还需要一些更单纯的喂食行动。 沙弗莱轻轻唉了一声,抬眸去找这小家伙自己认的饲养员。 “骑士长先……哎呀。” 她声音一停,并没有掩饰自己脸上的意外之色。 克莱门特正安静站在台阶之下,全神贯注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他的目光太安静,也太平淡,像是把自己当成了路边的寻常草木,以至于沙弗莱甚至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他的存在感。 这个男人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向自己的? ……不清楚。 但一定比她注意到的时间更早,而且,要早得多。 “唉,好吧。”沙弗莱有点无奈,并不去单独评价克莱门特的反应,她慢吞吞地主动下了几步,亲手将幼崽放在了克莱门特的怀里。 被放在骑士手里的奇美拉垂着尾巴,老老实实举高自己的四只爪子,抬头和对方对视一眼,脸上是如出一辙的茫然之色。 “她应该是饿了。”沙弗莱言简意赅地提醒道。 骑士长意料之中的陷入了沉默。 好一会,他才慢慢眨了下眼睛,脸上迷茫更重。 “那按您的意思是,我现在应该……” “去找些吃的?谁知道这小东西要吃什么。”沙弗莱摆了摆手,在转身返回高塔之前,耐着性子又解释几句,“但这个小东西自身算是个早产儿,又吸收了你相当分量光明属性的魔力,同类常见的寻常食物她怕是消化不了了,可以试一试城外那些同样也是转化的魔物,看看吃不吃。” 克莱门特垂眸看着奇美拉的尾巴绕上自己的手腕,然后张了张嘴,低声回答:“遵命。” “……” 沙弗莱重新向上的脚步有一瞬微妙的停滞,她没回头,只冲着旁边的女妖们挥了挥手。 女妖们同她颔首致意,然后才彬彬有礼地看向站在那里的骑士长。其中一个主动开口道:“如果您还忌讳那些城外的同伴,不想现在与他们见面的话,那么我正巧知道一条通往古林的小路。” 骑士长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要去见自己的同僚们吗? 要把这一切抛诸脑后,继续回到他原本的队伍里,践行一名光明骑士的使命么? 他的沉默没有持续太久,半晌,克莱门特听见自己异常平静的回复声。 “不必了。”他说。 “我已经在这儿站了太久,接下来怕是很难和他们继续同行。” 女妖们歪了下脑袋,没有对此发表任何意见。 “请带我走那条小路吧,诸位。”克莱门特说道。 “沙弗莱女士要我想办法喂饱这个孩子,那么这就是我优先要处理的唯一任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同样的地方, 同样的氛围,骑士长再次进入满是魔物与迷瘴的古林,生出的心情却与当时的自己截然不同。 不久之前, 他踏足此处还是站在光明教会的立场上, 为了同僚四处清理魔物收集情报;而现在的情况却截然相反, 不要说是主动清理魔物了, 他现在抱着的这只魔兽幼崽甚至是吸收了他的力量才活下来的。 明明也没过多久的时间…… 骑士的脚步有一瞬的僵滞, 随即他神色如常地松开手,任由奇美拉迫不及待地张开羽翼, 如一尾游鱼流畅地划入风中。 明明也没有过去多久, 他此刻的心态竟也已经能称得上一句故地重游。 比起克莱门特脑子里百转千回的复杂念头,奇美拉明显就要显得单纯自在太多, 这小东西在这儿字面意义上的如鱼得水, 灰白色的尾巴肆意划出优美的弧线,时不时就飞回自己的“父亲”身边,优哉游哉地在那儿飘来飘去。 克莱门特静静瞧着她, 莫名觉得心上某种压抑的沉重感觉也跟着消散了几分。 帮忙引路的女妖并未在他们身边久留, 随他们在这里慢慢行动。 幼崽稍微玩了一会, 就开始兴致勃勃地试着往嘴巴里塞东西, 克莱门特不得不把她抓回身边,亲自开始了反复而漫长的尝试。 好消息是,这里永远不缺物资,一望无际的凋零荒野充斥着大量转化后的畸形生物,从枯萎的树木到只剩骸骨行动的魔兽,也不乏已经迅速适应了新环境的各类魔化生命,奇美拉乖巧尝过了克莱门特带来的所有猎物,最终总结出了一个大致可供参考的日常食谱。 这只崽子属于是典型的肉食动物, 大概是因为孵化过程中吸收了太多光明属性的力量,饮食方面的喜好也更偏向这种类型的转化魔物,像是之前猎杀过的被腐蚀堕落的独角兽。不过吸收能力有限,只能吃一些柔软且富有大量魔力的新鲜内脏。 骑士抓了足量的猎物给她填饱肚子,直至这种时候,仍然还是个人类的克莱门特才会恍惚反应过来,拥有少女形貌的奇美拉本质依然是茹毛饮血的混沌野兽。 她无师自通地学会如何用爪牙最快速度地撕裂猎物,灰白色的绒羽沾满狰狞斑驳的血痕,画面比他过往经历的任何一次战场都要糟糕。 克莱门特没有纠正,没有发怒,他的表情和心情甚至自始至终没有发生一点变化,只是在奇美拉的幼崽叼着一块新鲜内脏凑过来的时候,温声安抚一句,要她自己吃就好。 他不否认自己在放纵,在堕落。 而这个过程在旁人看来一定是诡异非常的,克莱门特清楚,但他懒得在乎。 他只是……已经太久没有这种彻彻底底地,从骨头缝都在放松的感觉。 在这片深渊侵蚀的失落之地上,在大魅魔的领土上,被所有人称作骑士长的男人终于有了最合理的理由,能够允许他那些扭曲病变的自我一点点释放出来。 等候奇美拉捕食的时间里,他安静地瘫坐在角落里,漫无目的地开始发呆。 他把这一部分的自我真的割裂了太久了,只为了将自己更完美地、长久地,嵌入那个被众人期待的“骑士长”的壳子里……久到克莱门特早已遗忘了最初诞生这些情绪的理由,也忘了正确处理应对他们的方法。 他不会,也不懂。 他只知道曾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这种东西是该被唾弃的、是要被净化的,以至于此刻他终于有了理由可以将它们重新握在手里,男人能做的也只是把这些象征真实的碎片囫囵贴在身上。 比起终于获得解脱的囚徒,更像是个笨拙模仿常人的疯子小丑。 不得不说,他从未想过,这个放纵自我的过程会是如此地让人痴迷又贪恋。 从那里出来的人,哪里还会有正常人。 ——他早就从骨子里就烂掉了。 …… 奇美拉还在撕咬猎物,动作逐渐从笨拙变得娴熟,风中流淌过愈发浓郁的血腥气,而这甚至激不起旁边的光明骑士一点多余的反应。 “你甚至不会对这种画面感到抵触了,对么?” 赛德里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时,坐在树桩上发呆的克莱门特的第一反应并不是起身招呼,而是将腰侧剑刃推出几寸。 神官没有闪躲,也没有意外。 “您倒也不必如此露出这种反应。”赛德里安轻飘飘地提醒道,目光随即落向更远处的那只奇美拉,她跑得很快,只留给他一眼尾巴的残影。 神官目送她的背影,略显遗憾地叹了口气。 “我还以为能和那小家伙稍微聊几句呢。”他说,“啊,不过她看起来比我想象中更机警一些。” 克莱门特安静听着对方的感慨,一动不动。 “我更好奇您此刻到访是为了什么,单纯为了和我说些废话吗?” “哦,这个当然不是。”赛德里安飞快否认了这个说法,“更准确一点来说,我是来和您强调一件事:我们目前是站在同一边的。” “现在我们都有了对应的把柄,克莱门特先生。”赛德里安指了指远处,语气温和地又补充了一句:“您看,这只奇美拉身上携带着您的气息,而我对此明明亲眼目睹,却选择了知情不报——” “若是有朝一日我们可以返回王都,这点筹码足够让我们用来杀死彼此了。” “……” 克莱门特啧了一声,他不觉得他们现在还能光明正大地返回王都,正如他不觉得这个人孤身一人站在这里,只是为了和自己说这点无聊的东西。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语调冰凉地问道。 赛德里安双手交叠,依旧是神官那副令人敬畏的圣洁高贵。 他垂眸,对着骑士微笑起来。 “我想,应该是一个交易。” 克莱门特的眉头立刻拧的更重。 “什么交易?” “显而易见,我们此前的合作过于浮于表面,您不了解我的想法,我也不在意您的态度,这在此之前,勉强算得上是一件好事。” 赛德里安如此说道,又简单比划了一下奇美拉消失的方向。“不过现在,我们在底牌不干净的这个问题上,情况应该也都差不多?” 克莱门特啧了一声,表情依旧阴郁,不掩杀意。 神官微笑着,继续补充道:“所以我在想:为什么我们不干脆以这一刻作为划线,将过去一切简单抛诸脑后,直接开始商量今天之后的事情?” 莫名其妙。 克莱门特心想。 “从很久之前开始,我就觉得你是个相当不可理喻的家伙——” 克莱门特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分给他,直接扶着膝盖准备起身离开:“此前合作不过是看在同僚和主教命令的份上,既然神官阁下说过去一切都要抛弃,那排除这些客观因素,我根本想象不到任何和您交易的必要——” “……是说连一个光明正大留下来的理由也不需要吗,克莱门特先生?” 猝不及防地,赛德里安的一句话硬生生止住了骑士的脚步。 对方转过身,眼神古怪地看着他。 “……你说什么?”他轻声反问。 赛德里安低头,轻飘飘地拍了拍自己的衣袍和袖口,然后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一个理由,或者说,一个能让您合理留在这座城市的机会。”他幽幽道。 “就在此刻,王储殿下已经开始带人进入外城,着手安排纳克斯堡平民的救援工作;想必不久之后,他就会在此地正式站稳脚跟,届时无需再去强调埃斯泰尔的王血身份,他自然会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领地与子民。” “所以呢?”骑士长蹙眉反问,“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赛德里安意味深长地挑了下眉:“我只是想说,到了那个时候,王储殿下大概会很忙,克莱门特先生。” 克莱门特阴着脸嗤笑一声:“那小子忙起来又能怎……” 他的表情蓦地一僵,声音也戛然而止。 “是啊,王储殿下一旦忙起来,还有多少精力能够分给那位暂居高塔的女士呢?”神官故作遗憾地叹息一声,说的内容却过分尖锐直白,让克莱门特稍显狼狈的错开了视线。 神官对此视若无睹,只有脸上敷衍的弧度多了几分真心实意。 “我们这位年轻又尊贵的殿下,想方设法用‘纳克斯堡女主人’的身份将她留在这里,可到头来,能分给她的时间想来却是寥寥无几的。” “啊,说不定就是因为觉得这样她短时间内不会乱跑了,所以才能放心去做别的事情?”赛德里安摆出了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随即拍了拍手,又唉了一声。 “就是有些为难一只大魅魔了,谁能想到呢,她居然真的如此配合。” 克莱门特没说话,只是肉眼可见的多了几分微妙的焦躁。 “……神官们暂且被安排了净化和安抚的工作。”赛德里安忽然说,“相对而言,我需要一个对彼此知根知底的帮手,能帮忙做一些……我暂时不能直接过问的事情。” 这一次,克莱门特没再反驳他。 “……你到底想要什么?” “简单来说,我想当教皇。”赛德里安回答说。 克莱门特眉头一抬,看着赛德里安的眼神也多了些变化:“靠我们如今的这位王储殿下……?那小子算是有了点地盘,但他尚未得到王都的正名,一个野路子叛贼手底下的冒牌教皇,你认真的?” “那不重要。” 赛德里安笑眯眯地答。 “皇帝是谁不重要,追随的信徒是哪些人不重要,接下来信仰的神明应该是谁……也可以不重要。” “因为我只是想当教皇而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单从实际情况来讲, 想要做到这一点,不难。 纳克斯堡后续的救援工作推进得很稳,没有战争, 没有死亡, 整座城的基础建设被最大限度地完整保留下来;当女妖们也开始允许他们随意进出之后, 后续唯一要做的就是单纯的净化工作。 …… 按着赛德里安的原定计划, 应该是这样没错的。 但王储殿下对此保留了一部分的不同意见, 赫利俄斯给了他很大的自由度不假,可在某些问题上, 对方明显没有交付完全的信任。 随着从灰茧中解脱出来的普通人越来越多, 纳克斯堡的外城也开始小范围的恢复了生机,神官们在这附近张开结界, 日常负责提供洁净的饮食和净化毒瘴的草药, 而查理曼他们则接手了日常巡逻的工作,尤金特意重新分配了人员安排,并派了一些人专门负责和卡丹方面的联络。 人还是原来那一群人, 但似乎已经没办法再用所谓的流浪团来笼统称呼了。 对此, 自然也避免不了某些熟人嘻嘻哈哈地过来凑热闹, 顺便看看能不能想办法“打个招呼”。 查理曼通常不爱接这个话茬, 遇到绕不开的也就三言两语糊弄过去。 说来也是很讽刺的一点,上一次他赚了钱也是这样打哈哈和人聊天,结局却是带着血腥味的沉默收场;如今他用了同样的法子对付另外一群人,没有争执,没有吵闹,只有恋恋不舍地眼神和几张“不小心”遗忘在桌角的信封和邀请函。后续竟也能称得上无事发生。 游侠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他没接,对外照旧没什么形象地大倒苦水。 不要以为他现在的身份很光鲜,名义上来看算得上升职, 但是没有加薪,全靠吉娜这样不求回报的好孩子在继续配合着努力工作,本质上他们还是在吃当年留下的老本啦。 查理曼说这话的时候倒也没掩饰自己的私心,是真心实意地想和沙弗莱夫人抱怨一下,他们如今的新老板是个外热内冷的坏脾气,可不比她当年那样温柔和善好说话。 说归说,该做的工作自然也不能拉下,查理曼主动包揽了靠近神官营地附近大部分的杂活儿,倒不是别人不能干,只不过即使是赛德里安保留下来的真正心腹,他们也难免会对某些种族带有糟糕的刻板印象。 无论是对暗精灵,还是对鹰身女妖。 这一点在其他地方倒是无所谓的,可在污染尚未清除干净、女妖名义上还是城中主人的纳克斯堡,这种态度就很容易造成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 查理曼已经算得上万分小心,和赛德里安也是千叮咛万嘱咐,可偶尔还是会碰到那么一两个固执己见的神官,无论如何也想劝一劝这里“死心眼”的本地人。 “说了很多遍了……” 凑巧路过的游侠脚步一顿,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目光已经下意识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过去。 不出意外,白袍的神官苦口婆心满脸无奈,而在他面前的一对老夫妇神色懵懂又拘谨,时不时抬眼看向更高处静栖的鹰身女妖。 那只女妖的面容看起来年纪不大,二十左右的女性容貌,她听着下面几人的聊天,期间似乎是想要反驳什么,又呐呐闭上了嘴。 “人类和魔物无法长期共存,一直和鹰身女妖生活在一起,不但灵魂得不到光明诸神的庇佑,就连你们的身体也会被污染的……” “可是,大人……” 老夫妇的表情唯唯诺诺,他们自然也是发自内心地尊敬面前的神官,感激他们的努力和辛苦,但每一次面对这种问题时,他们——还有更多的其他人,往往也都会给出同样的回答。 我们做不到呀。 他们低声道。 “您说的道理我们都懂,可只要抬头看一眼,只要看一眼就……您能理解吗……大人?”妇人捂着脸,哀哀低泣起来。 他们甚至连少看一眼都舍不得。 “……因为无论怎么看,那都是我们的孩子啊……” “……” 神官张了张嘴,再一次不知如何是好。 且不说纳克斯堡的信仰体系从来都和他们不同,对于这里的人来说,那不只是单纯的魔物,那更是他们的孩子,友人,伴侣,爱人……是这座城最初的守护者,是长久以来信仰与荣耀的化身。 扔不掉的。 人类的情感若是能如此轻易地做出选择与割舍,教会的苦修士也不必锲而不舍地反复鞭笞自己的血肉之躯。 “啊呦,这么半天都没说完,有事情?”查理曼慢悠悠地凑了上来,神色如常地和几人打起了招呼。 白袍神官的表情是稍显疏离的敷衍恭敬,客客气气按着规矩行礼后,简单和他介绍了一下情况,而那对老夫妇眼神明显要热烈期待得多,眼巴巴地等着他开口帮忙。 查理曼的脸在这附近混得很熟了,人缘也是相当不错。他和神官们思考问题的方式和角度截然不同,大部分神官都会说他油滑随性,不守规矩;可这里的其他平民却与他更亲近,愿意说他是“更有人情味的那一位”。 类似这样的小矛盾摩擦,查理曼处理了不少,往往也都是主动选择嬉皮笑脸和稀泥的那一个,态度看似诚恳,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究竟偏帮哪一边。 神官绷着脸听他说了一会废话,到底还是无可奈何地走了,临走前瞥了一眼笑嘻嘻的查理曼,忍不住额外又提醒了一句。 “您很清楚,从长远来看,这对他们没什么好处的,大人。” “哎呀……”查理曼只是笑嘻嘻地摆了摆手,并没有应声。 命运何其讽刺,我这样的人物也能被人认认真真称呼一句大人了。 他嘀咕着挠挠脑袋,迎上身后那两双写满感谢和期待的眼睛,笑容垮了几分,又沉沉叹了口气。 他难道不知道问题在哪儿吗? 他当然清楚——可他越清楚,就越知道自己根本没办法劝这个。 彼之蜜糖,吾之砒霜,长久从高处俯瞰人间苦难的神官只能看见污染的剧毒,站在他们的角度,更客观的立场上,选择与女妖彻底的分离,也许确实是对这里的人类最好的选择。 可是这里的人是否又愿意接受这样的结局呢? ……想来答案早在更早之前就已经给出了。 ——他们宁愿在灰茧中沉睡直至死亡来临,也不愿意与自己的亲人分别。 * 查理曼靠自己解决不了这个,而当他把问题带给赫利俄斯,年轻的王储挠挠脑袋,同样也是十分头疼地长叹一声。 “没办法,从小灌输进去的念头,根深蒂固,想改没那么简单的。” 查理曼也跟着点点头:“而且退一万步来说,深渊污染会对人体造成影响,这也确实是最基本的常识。” “那怎么办?”他摊手反问,“小殿下,偶尔来这么几次口角倒也没什么,说白了也就是我多费点嘴皮子的事情;可长此以往下去这事儿还是个麻烦,早晚都得解决了。” 他的态度很明确,要解决最好趁早,不然等到整个纳克斯堡的污染都解除了,女妖们还没离开,难不成到了那时候还要和女妖们再打一架? 赫利俄斯没出声,而是转头看向了另一边安静等候的赛德里安。 神官垂眉敛目,一副与世无争的从容姿态。 见王储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这才抿了下嘴唇,缓声开口。 “不难。”他平静道。 “说到底,这属于不同信仰摩擦产生的矛盾,那么统一双方的信仰方向,让神官们不觉得普通人这样做有什么问题,这就可以了。” 查理曼慢悠悠地嘶了一声。 “说起来好像是这么个理儿……”他眼神微妙地瞥了一眼沉默寡言的王储,也是有些犹豫地看向了赛德里安:“但,让谁改?” “自然是人少的那一边改。”赛德里安说,“我们带来的神官和骑士数量不多,光明骑士这些年更像是教会换了个名字的杀人刀,信仰方面么……也就那么回事,这批人不用太担心,只要骑士长亲自开口,让他们安静听话是绝对没问题的;” “至于我身后的这些神官。” 他微微垂眸,简单思索片刻,然后才说:“需要花些功夫,或者说,需要殿下许可一些事,我才能推行下一步。” 赫利俄斯和查理曼隐秘对视一眼,他晃了晃手里的笔,没急着立刻应声。 “你想做什么?”他问。 “殿下要忙碌的事情太多,我就不在这儿多绕圈子了。”赛德里安露出一抹很浅的笑弧,随即开口,平静道:“我想请沙弗莱女士,来帮我们这个忙。” “……” 赫利俄斯表情不变,只手里那只随意摇晃的笔忽然不动了。 “……你要找沙弗莱做什么?” 他反问,语气算得上心平气和地冷静。 “更准确一点来说,我需要大魅魔那蛊惑人心的力量,殿下。” 神官恭敬解释道。 “单靠我一人是做不到的,哪怕这些人是我的嫡系心腹,我可以让他们背叛教会离开圣庭,不代表我能让他们改变自己心中最核心的信仰。” “但如果换成沙弗莱女士的话,说不定真的可以做到。” 赛德里安说道。 “改变这些迷途羔羊们歪曲的信仰,纠正那些已知的错误。” “——我希望她从此成为他们的新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赫利俄斯稍微向后靠坐了一点, 难得认真地打量起面前的神官。 刚刚收下的下属,原本的身份地位就不低,所以比起单纯的部下更像半个合作对象。 赫利俄斯对这小子的胃口是有准备的, 却没料到对方比自己想象中更加野心勃勃。 要将沙弗莱奉为新神—— …… 在倏然陷入微妙安静的室内, 只有王储很清晰的啧了一声。 老实讲, 这有点超出他最初的预估了。 “这话听起来很有趣, ”赛德里安很耐心的问:“您原本最糟糕的预期是什么?” “嗯, 你盯上了圣庭某个老东西的位置?”王储歪歪头,语气冷静地表示:“保守点就是主教, 再高点的话, 当个最年轻的教皇也不是不行。” 于是赫利俄斯就看着对方露出了一点年轻人特有的羞涩腼腆,很矜持地同他点了点头。 “我确实是这么想的没有错。” 赛德里安如此说道, 随即不无遗憾地解释:“但是很可惜, 当代教皇根基稳固,就算近几年会有换代的打算,人选也只会是他们的内部人士, 再过几百年也轮不到我身上。” “所以, 在下只能冒昧采取一些……相对激进的方法。” 查理曼:“……哇哦。” 游侠露出龇牙咧嘴的表情, 意味深长地反驳了一句:“把一位大魅魔奉为新的神明来信仰, 朋友,这可不是简单一句‘激进’就能概括的。” 赫利俄斯对此深表赞同。 “无妨的,殿下。”神官回答说。 “我都已经明确站在您这儿了,自然也无所谓这一点可有可无的‘分寸’。” “选择这个方法,只不过是在想着,您和我都能用最快速度解决眼下最棘手的问题——自然,最终选择权依然在您;您不答应,我也会用其他方法约束我的部下, 不会因为这种小事影响大局。” 赫利俄斯问:“很麻烦?” “对比大魅魔的力量,备选方法相对自然是费时费力些。”赛德里安垂首回复,“但既然是您的命令,那么我等只能遵从。” …… 啊,一个棘手的烂摊子。 赫利俄斯这么想,也这么说。 他以一种完全属于孩子的抱怨口吻把问题直接摊放在沙弗莱的面前,不出意外地得到了一个含义微妙的冰凉瞪视。 仍是高塔的顶楼,内城如今成了鹰身女妖们集体聚居的巢穴,而高塔深处存放在此的鸟蛋绝大部分都已经完成了孵化,蜘蛛的灰网也清理得干干净净,换上她平日里惯用的普通家具。 除此之外,便只有被她单独放置在这里的那枚最小的,莹白如月,玲珑可爱,距离它的正式孵化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女妖们时不时就会飞过来,带这个最小的妹妹出去逛逛。 赫利俄斯能在此自由进出,相对的,女妖们并不是很愿意和他共处一室,他这边刚一过来,外面就响起一连串扑簌簌的响动,没一会就飞得差不多了。 面对沙弗莱阴森森地一瞥,年轻人蹲坐一旁,眨巴眨巴眼睛,仰头仍是一脸无辜。 “知道是个烂摊子,所以就这么明白地扔到我这里来了?” “哎呀,沙弗莱……”在外意气风发的年轻领袖,无数人眼中拯救了这座城的伟大救世主,此刻却垂下嘴角,表情忧郁得像是只耷拉尾巴的小狗,哼哼唧唧地开始装可怜。 “你别对我这么凶嘛……” 于是最后几只觉得自己还能忍受的女妖也都飞走了。 只有沙弗莱对此司空见惯,完全不以为意。 “亲爱的,”她露出一点假笑,慢吞吞地提醒:“别太得寸进尺哦?” 赫利俄斯眼巴巴地瞧着她的侧脸,大魅魔仍然神色如常地错开视线,年轻人歪了下脑袋,试探着向前屈身,看见对方再次扭过身子,并不是很想与他四目相对。 哎呀…… 王储弧度很轻地撇了下嘴,他的重心缓慢向前,也不曾直接起身,而是慢慢用手撑着地面,一边试探着对方视角余光,一边小心翼翼地,把自己挪到了她的小腿旁边。 膝盖在地面划出缓慢窸窣的响动,这细碎的声音让沙弗莱生出一瞬不忍的心软,但她克制着没放松,赫利俄斯趁此机会,又用手指不着痕迹地压住了对方垂落的一片裙角。 “沙弗莱?” 他垂眸,故作可怜的低哑声线已然近在咫尺。 “什么?”她下意识地应声,再往旁边一看,是赫利俄斯那双湿漉漉的,满含笑意的蓝眼睛。 “……”沙弗莱短暂停顿了一瞬。 她溺爱这孩子太久,以至于到了现在,也能含糊发出一句纯粹唯心的主观评价:单纯这双眼睛和这张笑脸本身,勉强还算得上一句可爱。 沙弗莱对他本来就没有太多的防备心,注意力更多被赫利俄斯那双湿漉漉地眼睛吸引走了,但如此距离之下,她还是下意识地想要往旁边挪一挪,给这孩子腾些位置。 她这边的膝盖只是微微一动,动作却有些不太对劲。 沙弗莱:“……” 手下的布料倏然绷紧,让赫利俄斯的脸上露出了一点了然的笑意。 他柔声问道:“你要去哪儿,沙弗莱?” 他出现在这里时不着铠甲与佩剑,只穿了一身柔软轻盈的衬衫,含糊勾勒出年轻人挺拔的身形,隔着一层菲薄布料,沙弗莱清晰感觉到对方的小臂肌肉那异乎寻常的存在感,此时正紧贴着她的小腿后方,散发着完全无法忽略的灼烫温度。 沙弗莱幽幽想道,啊,这样就不太可爱了。 大魅魔那条不常在人前出现的黑色尖尾巴在裙子下略显烦躁地拍了拍,裙摆被压住,能够摇晃的区域很小,一不小心就飞快擦过了他手腕处的肌肤。 “……” 年轻男人的手指有些蠢蠢欲动,着实用了些力气,才控制住自己不要去抓她的尾巴。 现在轮到赫利俄斯开始觉得她可爱了。 他这样想,也这样做,下颌不知何时已经搭上了沙弗莱的膝盖,重量也一点点挪了上来。 女性丰腴柔软的大腿稳稳撑住了年轻人的头颅,自下而上看过来的那双蓝眼睛仍是故作无辜的可爱,可已然有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他眼底缓慢而沉静地燃烧着。 赫利俄斯抬眼看着她,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魅魔太熟悉那种眼神的含义了。 她稍微曲了曲膝盖,不算意外地察觉到自己的一双小腿早已被对方不动声色地拢在怀里,这一脚踹出去也只能抵上对方厚实紧绷的胸口,不具备任何实质意义上的杀伤力。 这一点试探并未被对方忽略,一点重心被迫上移,沙弗莱的后背被迫贴上柔软的软榻,目光里映入了天花板的一角。 “……得寸进尺的小子。”她幽幽道。 “好了妈妈,您确定不继续踢我吗?”他对此不以为意,手指用了些力气压住膝盖试图向上折叠,同时仍客客气气地和她商量着,“您不继续的话,我就要继续了。” 沙弗莱:“……” 她稍微有点被气笑了。 “以及您说我得寸进尺?啊,我想不是的。”赫利俄斯语调轻柔,动作继续的同时又很干脆地否认道,“首先第一点,我没有立刻答应赛德里安的建议,那你就不太应该用这个词来形容我。” 大魅魔故作疑惑:“听起来我应该夸夸你?” “这一点随你高兴,沙弗莱。”赫利俄斯慢悠悠地说,“但看在我帮你免除了一个大麻烦的份上,我觉得我确实配得上这个。” 作为夜神的眷属,纯粹的非人异种,远处的大魅魔自然拥有被信仰供奉成神的资格,可惜被教会的神官们当做神明信仰绝对不算什么好事。 那群疯子在千年的时间里吃透了这套交换规则,纯粹的信仰确实能换来堪比主神级别的庞大力量,但代价是她需要自此被束缚在神位上,随时做好准备回应信徒的期待。 而就在此刻,赫利俄斯说:“我不否认我动过心,认认真真地考虑过这个建议。” ——把她困束在神座上,多美妙的念头。 他是最后传承的王血,他不会成婚,不会孕育新的子嗣,埃斯泰尔的纯血传承注定要从他这里彻底断绝;帝国的末王与最后的神祇,若末代王储的复国故事得以成真,历史会将他们的名字永远刻在一起。 “但你拒绝了。”沙弗莱说。 赫利俄斯垂下目光,脸颊贴着对方柔软丰腴的腿肉,常年握剑的手掌粗糙温热,指骨修长,他的指腹摩挲着膝盖那处圆润的弧度,稍稍用了些力气,将自己的手指没入腿弯的缝隙里。 “是的。”他轻声附和,“我拒绝了这个。” 大魅魔静静看着,没有闪躲,也没有阻止。 “所以呢?”她温声反问。 “所以——”将头颅压在她腿上的年轻人轻轻磨蹭了一下,坚硬的牙齿轻轻咬住膝上毫无防备的一处软肉,留下一圈整齐浅淡的印痕。 “我想要奖励,‘妈妈’。” 他的手指不知不觉间已经完整拢住了腿弯处小小的凹陷,沙弗莱缩了下腿,总觉得这个发展稍微有些超出最初的预期—— “好孩子做对了事情,应该有奖励的,不是么?”赫利俄斯喃喃询问道。 作者有话说: 无 70-80 第71章 贪渴。 无休无止, 缠入骨髓的渴,在此刻细细密密地涌上了他的喉间。 他亟需什么来尽快填饱自己,肚腹, 喉咙, 口腔……毋庸置疑的一点, 此刻无论什么递到他的唇边, 他都会毫不犹豫地一整个囫囵吞下。 从少年时期便存在的空洞始终存在, 早已饿到连咀嚼的过程都想要直接略过。 沙弗莱原本平稳的呼吸声在此刻变得有些混乱,一时间分不清她实在抽气还是颤抖含糊的呜咽, “……等等, ”一声短促的气音从她口中溢出,她的脊背倏然绷紧到了极致, 在一片混乱中咬牙切齿地伸出手, 直接抓住了赫利俄斯头顶银白色的短发,“你又不是魅魔,你应该用不着……!” “哦, 不, 用得着的。” 他低声回答, 尾音黏腻, 喘息里满是空虚太久之后过于急切的贪婪,迫不及待地想要再次叼住些什么,一整个吞进肚子里。 “……我真的‘饿’了太久了,沙弗莱。” …… 这一次,他终于如愿以偿,也是成功揪住了大魅魔那条晃来晃去的细长尖尾巴。 赫利俄斯对这条尾巴印象深刻,小时候的自己瘦得可怜,被她一尾巴抽在身上还会痛得龇牙咧嘴, 在所难免地也会生出几分孩子气的抱怨,想着,日后若是有机会,无论如何也要偷偷报复回来。 只不过很可惜的是,他和这条尾巴见面的机会很少,大魅魔的尾巴在平日里并不会如想象中那样随意乱晃,或是作为她情绪变化的晴雨表。平日里她要么把尾巴藏在裙子下面,要么老老实实垂放在一边,基本没有留给他多少窥探观察的机会。 ——但这一次,她默许了。 现在这条尾巴被他牢牢捏住,尾巴尖只是不大高兴地晃了几下,也就随意他去了。 赫利俄斯蠢蠢欲动,他现在像是个终于被允许打开零食库的孩子,看到什么都觉得牙根犯痒;魅魔的细尾巴此时安安静静待在他手里,他忍了一会,最终理性还是臣服给了欲望本身,雪白尖锐的犬齿直接叼住了尾巴尖,有下意识地在嘴边轻轻磨了磨。 意外偏向柔韧的紧实触感,一层细软的鳞片包裹着骨头,牙齿稍稍用些力气,几乎可以描摹出尾巴尖里面那片薄薄的脆弱软骨。 “……哈。” 他听见大魅魔一声冰凉的笑音。 下一瞬,一条细白小腿直接踹上他毫无防备的胸口,赫利俄斯位置本就贴靠床沿,他没什么提防,呜呜叫着就顺势跟着滚了下去。 “沙弗莱……”年轻人长得高挑,长腿一曲便轻轻松松稳住了身形,他期期艾艾地重新凑回来,两手扒在床头,哼哼唧唧地和她抱怨:“别生气嘛……” “我也不是故意的,就是没忍住……” 大魅魔幽幽盯着他不说话,只有黑漆漆的尖尾巴在半空中一晃精准抽上了他的脸颊,声音清脆,不疼不痒。 赫利俄斯抬手摸摸自己稍微有些发麻的脸颊软肉,呼吸节奏有些乱了,蓝眼睛亮晶晶地望过去,觉得牙根又开始有些微妙地发痒。 ……他又开始饿了。 大魅魔若有所觉地扬起眉头,忽然伸出两根手指,点上了他抿紧的唇线。 对方反射性张开嘴巴,齿关整齐锋利,涎水随着对方探索的动作渐渐濡湿唇角,舌尖有些绷紧过久的僵硬,但仍在锲而不舍地追逐着那一点熟悉的温度。 “啊,这可不行。” 沙弗莱轻声说,手指熟练擦过嘴唇压住一侧露出的犬齿,她用的力气并不大,但足够遏制住一只恶犬迫切追逐的动作。 赫利俄斯顺着这个姿势扬起头颅,蓝眼睛蒙着一层迷离水色,还未来得及覆上那层温顺弱气的伪装。 不行? 他有些混乱的脑子只来得及捕捉到这个词,不由得蹙眉思考:刚刚都行的,为什么现在就不行了? “哎呀,是你自己说的——‘奖励’,对吧?” 大魅魔慢悠悠地提醒道,那条黑色的尾巴也慢条斯理地重新贴了过来,短暂而亲昵地,轻轻贴蹭过他绷紧的颈侧肌肤。 他心跳得很快,感觉到魅魔的尾巴轻飘飘擦过锁骨旁边的肌肤,立刻带起一次隐秘无声的吞咽。 沙弗莱便在此刻收回手指,原本满溢的口腔忽然变得空空如也,一点猩红舌尖万般不舍地追逐而出,又在对方冰凉的注视中不得不悻悻收起。 就在此刻,“进食”为禁止项。 “之前的我已经给你了哦,亲爱的,再来讨要可就是另外的份额了。” 她慢条斯理地擦干手指,又微笑着补充道,“既然是奖励,自然没有随意乱给的道理,你说呢?” “……” 赫利俄斯没说话,意有所指地盯着她随意垂在身侧的手指,喉结很清楚地滚动了一下。 “……当然。” 他轻声应和着,当着她的面,年轻人缓慢调整了一下自己跪坐的姿势,原本还算宽松的长裤此刻显得异常拘束,他只能将一双膝盖分得更开,勉强换取一点敷衍的空余。 他仍然饿得厉害。 很饿,甚至比此前更加清晰分明的饥饿感。 已然尝过滋味的唇齿带动更深一层贪婪的不满,他抿着嘴唇,克制着一点血肉里生出的纯粹撕咬的冲动,尾巴,膝盖,肩膀,手掌……对方一切裸露在外的部位似乎都能唤醒他某种扭曲又狂热的渴求欲。 哪怕无法吞咽入腹,只用牙齿静静叼着也是好的。 但赫利俄斯也很清楚,自己此前行为已经算得上得寸进尺,至于他第一次的成功里面掺杂了多少沙弗莱溺爱的默许,他暂时还不是很敢细算这个账。 于是他规规矩矩地跪在这里,若是能无视年轻男人此时急促起伏的胸膛和病态潮红的面庞,那他似乎仍是印象里那个温顺又听话的好孩子。 这点细节,沙弗莱看得清清楚楚。 她仍然可以若无其事地坐在那儿,一双白净光裸的膝盖还没来得及被裙摆重新覆盖上去,就这样当着他的面,慢悠悠地交叠一处。 …… 他愈发饿得厉害。 头昏脑涨,意识恍惚,可他的灵魂越饥饿,某一部分的理智就越清醒,他开始飞快思考盘点此前的对话,关键词是什么来着——哦对了,“奖励”。 他替她拒绝了神官供奉新神的建议,在有关她的选择里做对了相当重要的一项—— 于是,他成功得到了这次的“奖励”。 “……” 赫利俄斯缓慢吞咽了一下。 “沙弗莱——” 对方低低笑了一声,赫利俄斯便试探着将自己的脑袋重新枕在了她的腿上。见对方没有拒绝,手指便循着裙摆的皱褶缓慢向上,正当他的脸庞跃跃欲试地准备再次埋入裙摆堆叠的皱褶里面时,一只手也同时揪住他头顶的短发。 赫利俄斯不得不抬起脑袋,脸上失望郁闷的神情清晰可见。 “不可以哦。” 大魅魔温声细语地再一次强调着,她在这个问题上显得耐心至极,不厌其烦地和他强调着规则的界限。 赫利俄斯甚至无法对此表达不满,因为她此刻强调的规则本身本来就是由他自己制定的。 沙弗莱给出的逻辑很简单:奖励一旦泛滥,那也就称不上所谓的奖励了。 啊,当然。 除非这是一条足够聪明的小狗,知道从何处叼来合格的猎物,用什么样的手段能换来更多的“奖赏”。 王储的蓝眼睛逐渐恢复了一点思索时的清明,他盯着对方那双平静的眼睛,稍稍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角度,有些悻悻地在她的膝盖上留下一个整齐的齿印。 他想,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了。 …… 帝国的未来,王储的计划,纳克斯堡的各项准备工作——这么多的事情自然都是要忙碌的,可说到底,这些和一只大魅魔又有什么关系? 高塔顶楼的风总要显得更凛冽些,几只鹰身女妖不知何时已经重新站在了窗外的木架上,安静看着斜靠在榻上闭目养神的大魅魔。 “那孩子离开后,又去哪儿了?”她没睁开眼睛,维持着这个姿势懒洋洋地问道。 “去找了那位小神官聊天呢。” 其中一只柔声回答。 “就像您希望的那样,拒绝了奉您为新神的打算。” 王储的回复很平和,甚至单从语气来讲,完全称得上一句和善:要知道埃斯泰尔的王血已经分担了这诸多工作里最麻烦的一部分,纳克斯堡的信仰问题虽然也确实棘手,但这不应该是王储需要考虑的问题。 毕竟主动宣誓效忠的那一个是神官赛德里安,而不是王储主动招揽了这一群人——换句话说,如果神官先生连这种事情都必须要依靠别人才能解决,那他也要认真考虑一下后续的合作细节了。 王储的态度没有问题,他的警告也没有问题。 最大的问题在于,赫利俄斯是在询问了沙弗莱的意见以后,才给出了这句回应的。 …… “那么,我们现在知道这里究竟是谁说了算了——唔,一个不算意外的结果。” 从王储的临时宅邸里走出来,赛德里安的表情远比想象中更松弛些。 他倏然转过头,看向不知何时等在那里的骑士长,克莱门特的脸色一如既往的冷漠,然而神官弯起眼睛,对此完全不以为意。 “先给您换套衣服怎么样,克莱门特先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随着纳克斯堡净化的区域渐渐展开, 原本死寂的气氛也犹如引入新水的水池,渐渐散开一点鲜活的生气。 而在这许多人里面,商人的反应永远是最快的。 外城有一条尚未彻底废弃的商路——最初和卡丹交流通商的那一条, 也是被赛德里安他们长久管控的那条路, 神官们搬运采买物资的动静惊动了第一批胆大的游商, 他们先是在外围行动试探, 然后才一点点地挪进了城里。 当赛德里安同骑士长开口, 要他去买点新衣服时,纳克斯堡的周围已经能隐约看见熟悉的集镇雏形, 虽然整体简陋又潦草, 但也能够进行一些基本的买卖贸易。 混种聚居的区域就是有这点好处,人类天然抵触的恶劣环境, 不代表其他的智慧种族都不适应。 …… 城外的人群日益密集, 偶尔骑士长出门查探,还能看见一些陌生的非人种族。 最先出现的是半身人——这种小小的,柔软的, 永远喜欢与人为善的种族, 同样也是第一批察觉到污染褪去后, 主动靠近纳克斯堡的种族。 大部分的人类尚且无法理解, 他们的出现究竟是单纯出于善意的担忧、还是更加某种复杂的好奇;但不可否认的是,半身人徘徊在纳克斯堡附近的身影确实带动了其他种族靠近的脚步。 先是矮人,然后是半兽人,混血种……最后,精灵的游商也在开始附近出没行动。 ——肉眼可见的,这潭名为纳克斯堡的寂静死水,已经开始渐渐活起来了。 …… 流动的人口,拓展的贸易, 缓慢恢复生机的城市,外城的区域也开始逐渐显得狭小,一些因为地盘问题衍生的摩擦矛盾,也开始变得越来越多。 王储最近的忙碌重点暂时放在了城外集镇的问题上,光明教会出身的神官们在这种事情上总是容易产生各种各样的问题,城中出台了一些临时政策和管理条例,倾向性更多是在保护异种和整体的平衡上,并没有如同神官们心中预期那样,初衷是“维持这座城的稳定与洁净”。 这让不少神官开始觉得恼丧。 “……这也没什么好委屈的。”日子久了,也有人主动开口疏导自己的同伴,“赛德里安是什么样的人物,各位不是一开始就明白么。” “话是这么说没有错——” 他们最初选择跟随赛德里安的理由有很多,但其中的大部分,基本是出于对光明教会内部的极度失望、认为年轻的神官领袖能带着他们走出另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但他现在……是不是真的已经准备彻底放弃光明的信仰了?” “很重要么?”有人反问道,“我们最初的目的只是希望能找一条能救更多人的路,既然代表了光明诸神的教会做不到这一点,那我们就换一种路,继续走。” “可这也不该代表原本的路就是完全错的。” 面对这样的言辞回答,同样有人主动反驳道:“再怎么说,正经让纳克斯堡的污染纾解的还是光明教会留给我们的圣物和手段,这又要如何解释?” “解释?为什么要解释,有什么好解释的?” “倒不如说,如果光明教会出身的神官连这点事情都做不到,那他也没必要存在这么久了。” …… 意料之中的,交谈又一次不欢而散。 卢西亚十分丧气地离开了神官的据地,他和他的同僚们略有不同,他并不急着立刻改换信仰、尝试用最快速度和那些平民拉近关系;但同时也不觉得,配合环境放弃光明诸神的信仰,这又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 赛德里安大人用了些强硬手段控制住了内部的不和谐音,好在同僚彼此间的矛盾虽多,唯独“坚持救人”这一点,是所有神官们公认的底线。 一想到这个,卢西亚就又有点想要叹气。 城外的空地已经恢复了不少生机勃勃的热闹,卡丹距离这里最近,也最先默许了城中子民带着大量物资赶过来帮忙,卢西亚在一处露天酒摊旁边坐下来休息,白袍的身份让他得到了一杯免费的蜜酒和一碟果干,分量不多,足够神官在这里换取片刻轻松的空闲。 他摸了摸腕上的荆棘链,苦修仍在继续,可大概是在这失落之地呆的太久,从光明教会带来的物品也失去了应有的警示作用,沦为了一条普通的链子。 神官仰起头,看见头顶的枯黄色树枝,几只女妖错落其中,状似打盹,实际也是一种另类的监听。 附近的人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啊。”另一道陌生的声音打断了卢西亚的发呆,优雅而丝滑,彬彬有礼,“真意外,我还以为您这样的人物会选择第一时间将这些魔物驱逐掉的。” 冲神官白袍主动搭话的人不少,卢西亚早已习以为常。 面对陌生人的有意搭讪,神官对此熟练回以一抹无奈的笑容:“可这里是纳克斯堡呀,先生。教会的老规矩在这儿行不通的。” “听着真让人感慨。”搭话的男人笑着说,他有着一张极出色的皮相,是那种明知道他的刻意靠近,也会忍不住先进行一波自我催眠,提前心软三分的类型。 自称利维坦的男人就这样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露出一种遗憾的表情。 “所以,诸位好心又慈悲的大人,这是准备为了纳克斯堡的无辜子民,放弃过往的信仰,以最大的诚意与鹰身女妖们同在一处了?” 卢西亚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苦笑。 “我还没有打算放弃这个,但我们也确实很想和这些,女士们,相处愉快。”他摩挲了一下自己的荆棘链,低声喃喃道:“如果可以的话,我更希望能找到一种……更柔和的方式。” “哦,这样。” 利维坦若有所思。 “不想要改变原初的信仰,同时还想要保证能和本地的人民和平相处……是吗?” 他顿了顿,随即笑着开口。 “太高深的问题我解决不了,但如果只是想要缓解眼下的局面,我这里倒是有个小小的建议,您想要听听看嘛?” …… 更高处,女妖垂眉敛目,静静听着下方的谈话。 没有什么意有所指的暗示,没有奇怪的魔力波动。 实际上利维坦的态度算得上一句十分诚恳,他站在一个纯粹局外人的角度提出建议,表示神官们长期这样身心疲惫,固然有信仰不兼容的原因,但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这里面所有的净化工作都落在了他们的身上。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招揽更多的专业人士来帮忙呢? 有更多人帮忙就好了吧,就像帝都的氛围一样,虽然光明教会占据了大众信仰的主流,但也不妨碍其他教派的修士的正常活动。 “你们毕竟只是想要解决污染带来的影响,尽量救更多的人,核心并不是为了传教,不是么?”利维坦如此说道。 那么有这批新人作为缓冲,本来的温和派能得到喘息的余地,至于那些始终坚定不放弃光明信仰的…… 啊,只能说,人总要迎接一次又一次的分别,在所难免。 两人聊得异乎寻常的投机。 卢西亚流露出几分少见的鲜活亢奋,觉得和眼前的男人简直相见恨晚,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这世界上竟然有这样的人物,说的每一句话都能如此地契合心意。 对此,利维坦只是回以微笑。 随着商路与贸易的逐渐稳定,最先扩张出去的消息一定是被净化的深渊污染,和已经被拯救的女巫之城。 自然,消息的扩散是缓慢的,有滞后性的,可这里面若是有了恶魔的推波助澜,那情况又是截然不同。 恶魔不在乎神官的野心,也不在意王储的计划,他只需要知道自己只需要付出最低的代价,就能换回最大的回馈—— 要知道,人自来具有趋同性,只要有更多的人聚集在此,自然而然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遵循民众的寻求,主动接纳鹰身女妖的存在;而这份坚持与尊重更进一步发展,就是延伸的信仰,再造的新神。 ——到那时,他们的目光仍然会落在沙弗莱的身上。 哪怕她拒绝直接出面,结局也是如此。 他在对方的滔滔不绝中忽然抬起头,看向了更高处的鹰身女妖,忽然又露出微笑。 ——你在看着我吗? 恶魔的眼神带着挑衅,还有几分更浓沉的渴求与期待。 你在看着我吧,你有看到我了吗。 我在你的土地上胡作非为呢,亲爱的女士。 …… 女妖倏然错开了视线。 她轻轻活动了一下翅膀,纵身飞向了高处。 纳克斯堡的内城高塔,外围栖息无数的姐妹,这只鹰身女妖轻车熟路地停在了顶楼外的窗沿上,一只细白的手掌熟练抚上来,替她仔细梳理过胸前蓬松的羽绒。 女妖接受着沙弗莱的抚摸,并在最后,她直白提出了自己的疑惑:“就这样允许那只大恶魔在这附近徘徊吗,母亲?” “我想不到他有什么用处,或者说,留着他的必要。” “哎呀,这又是什么话呢,亲爱的?”沙弗莱故作无奈的反问。 她的手指抚摸过那只尚未孵化的蛋,温声提醒。 “我倒是觉得,这是件好事情。” “——无需我再去费时费力,有一只大恶魔愿意帮忙代劳后续最麻烦的部分,王储殿下复国的版图即将迎来第一波的高速扩张。” 从这一刻开始,帝国的王储才算正式走入了历史的舞台,有资格和那些大人物们相提并论。 她最初签订的契约已经推进了一半了。 有了这个开头,结束的速度会比想象中快很多。 “至于新神的问题么……”沙弗莱挑了下眉,然后才说,“没办法,这个确实无可避免。” 王储殿下既然已经兼职了救世主,那么信仰的流动也是必然会发展的结果之一。 有些问题,沙弗莱很清楚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不希望她走的小崽子们有点太多……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是希望能找一些,更“委婉”的方法来略过这个问题。 ……不好在这种地方给小王储留下太多的把柄呢。 大魅魔有点头痛的叹了口气。 “说起来,那位骑士长先生最近是不是很想在这附近逛逛?” 女妖点头,又问:“要让他进来吗?” “自然。” 魅魔的手指虚虚拂过自己的眼眶,指尖下留下一点濡湿的红痕,她看向一旁镜中的倒影,那张脸神色如常,只是眼尾红润,莫名有几分说不出的落寞可怜。 “现在,让那位发挥一下他的‘骑士精神’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人心从来自私, 这世上真实无瑕的圣者实在太少,自诩高洁的骑士也很难例外。 内城的基础建设毕竟还是此前的纳克斯堡为了普通人服务的,沙弗莱并不打算让女妖们在此常驻, 在外城逐渐恢复生机的日子里, 她也吩咐了一些对这里留恋不多的鹰身女妖, 另外去野外寻找更适宜的居住地。 至于腾出来的地方, 暂且留给抗性更强的那些人去住。 克莱门特接受了这样的安排。 这样算是与她更近一些吗? 男人不知道, 但情况总不会比之前更坏。 而赛德里安对此表示了明确的支持。 “内城的情报我们能了解的太少了,事关那一位, 王储殿下愿意分享的情报实在非常有限。” 毫不掩饰自己野心的神官笑得十分礼貌:“所以, 看在这也算双赢的份上,拜托了?” 有关赛德里安此前准备供奉新神的念头, 克莱门特多多少少也了解了一些。 但是否支持这种做法, 包括他在内的所有骑士,基本持保留态度。 光明教会出身的神官与骑士,职权上本来就有相当程度上的重叠, 只不过多年以来工作上的侧重不同, 加上诸位主教的竭力引导, 这才勉强控制住了表面上的平衡稳定。 若是头顶上仍有各位主教压着也就算了, 可是现在他们已经换了新主,留在了纳克斯堡,却还要在许多问题上被迫让位给那些神官…… 这才是骑士们最心有不甘的地方。 糟糕的不是自己从来都做不到,而是明明自己做得到,偏偏永远会有另外一群人,擅长宣传他们能做得更好。 * 骑士们的驻地还算十分宽敞,内城本就是原本有钱人们聚居的地方,学院, 广场,工坊,图书馆……王储殿下的手里据说已经做好了后续的准备,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会被用起来;但那也得是在内城的污染清理得差不多、大部分的女妖们都离开这里的时候了。 一名骑士推门进屋,大部分同僚在忙碌自己手边的事情,还有几个无所事事的,正逗弄着窗边打盹的那只奇美拉。 这人习以为常的错开视线,环视一圈室内,没看到自己要找的那位。 “长官在哪儿呢?”他问。 “老样子,高塔附近去找吧。”有人打了个哈欠,随口答道。 克莱门特最近变得越来越不正常,他们都知道。说好听点是四处搜集情报,可稍微懂一点的人看一眼就明白:他此时的一举一动,都像极了教材里强调过的,被魅魔迷得神魂颠倒、逐渐失去自我和理性的可怜人。 那只大魅魔是否有意为之他们不清楚,但骑士长自己显然是很有自知之明。 他放纵自己的情绪与欲望,无比清醒地沉沦其中。 他们早就不算是真正的光明骑士了,过往的拘束和律条对他们毫无作用,至于今时今日,这种事究竟是好是坏呢? 没人知道。 但事实是所有人都默契无视了这件事。 得益于城中女主人的慈悲,他们在内城的日子意外还算得上清闲,也有不少女妖仍挂念着这只小小的奇美拉,时不时会带回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当做礼物。 不只是给幼崽的,连带着他们这些无亲无故的外人也都各自有份。 骑士们多少有些受宠若惊,要知道这样的待遇不要说那些神官了,就连和女主人颇为亲密的那位王储殿下也没碰到过几次。 …… “说起来,今日应当是最后一次给诸位送东西了。” 窗边停着的一只鹰身女妖递来一束缀满野果的新枝,旁边的骑士伸手的动作闻言一顿,不由得抬头看向那只女妖。 对方神色温顺,眉眼间带了几分柔和的歉意,单看面容本身,与寻常年轻的人类女士也并无太大不同。 “这是已经选好新的筑巢地了?” 女妖点点头:“纳克斯堡的极西之地,那里是一片无人涉足的荒原,矮人们称其为‘星砂地’。” 骑士们闻言皱起眉头。 “星砂地自然是个好地方,”有人轻声附和,但也不失委婉的提醒:“可是,在那附近同样也有……” “龙巢。” 女妖平静接口道。 “星砂地再走远一些,便是龙族聚集的巢穴,这一点我们早有准备。” 纳克斯堡自身并不属于埃斯泰尔的属地,它的东南方向连接卡丹,而由这条路再往北走便越过灰森林,由此便可进入埃斯泰尔的腹地;西边大多是一望无际的荒野和连绵不绝的山脉,山谷内部中空,数百年前便归属矮人的领土,断绝了人类随意往来的可能。 但其实还有一条极长的峡谷,能通往女妖们口中的极西之地—— 星砂地。这个名字对于许多人来说并不陌生,未被深渊笼罩之前的纳克斯堡生机勃勃,会售卖各种各样的珍奇特产。女巫的庇护让本地的商队能抵达寻常人类无法触及的地方,星砂地便是其中之一。 说起来,星砂地之所以会被叫做这个名字,也是因为龙焰长期烧灼地表之后,与地下的一种矿石产生了特殊的变化反应,留下一片仿佛星海银河般的瑰丽奇景。 世间难寻的极致美丽,却也危险至极。 如今她们准备集中迁徙前往星砂地聚居,单从地理位置上来说,做出这样的选择也无可厚非。 灰森林有精灵驻守,再往东边便是埃斯泰尔的腹地,光明教会管不到这穷乡僻壤,也不会允许如此数量的女妖大规模聚集,将周围的所有区域筛选一圈,最后竟也只有星砂地勉强符合条件。 那是否能和之前一样,让鹰身女妖们继续留在纳克斯堡呢? …… 有关这个问题,沙弗莱自己倒是表现得格外坦然。 克莱门特站在她的不远处,看这几只鹰身女妖轻轻蹭过她的手背,留给她一簇心尖上的绒羽,随即振翅飞起头也不回地离去,直至化作空中一点细微的痕迹。 他的记性很好,从沙弗莱手边离开的鹰身女妖,几乎都没有在城中再次出现过。 是彻底离开了吗? 克莱门特想不到这有什么必要,真正的直接受益者似乎只有王储殿下本人。 沙弗莱忽然转身看他一眼,眼神虽然仍然是冰凉的,但克莱门特敏锐察觉到其中少了几分令人瑟缩的疏离。 他试探着抬脚跟上对方的背影,沙弗莱只是微微一顿,并没有直接阻止。 克莱门特的心脏又有一瞬紧张的挛缩。 他开始自发自觉地跟着她的影子,亦步亦趋,像是只第一次尝试自己牵绳的流浪犬。 见她并不反感,克莱门特才偷偷放松了几分。 “恕我冒昧,女士,但是她们真的不打算继续留在这里吗?” 他试着开口,声音里有些过分明显的小心翼翼。 “继续留下来?” 沙弗莱转头看向身后的骑士,十分耐心地反问:“您觉得,合适吗?” “假设未来只有纳克斯堡的本地人独自在这里生活,像是群山间的矮人、森林深处的精灵,不与人来往,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那我想这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 “但这里已经是王储殿下的大本营了,克莱门特先生。” 骑士张了张嘴,最后也只能保持沉默不语,安静听着她低缓的叹息声。 “埃斯泰尔王血净化深渊的消息一旦传出去,闻讯而来的人们只会越来越多,到了那个时候,王储殿下又要如何呢?要继续为了这些女妖们心软吗?” 沙弗莱摇摇头,语气稍显无奈。 “似乎不太行呢。” “他现在的身上已经背负起‘救世主’的责任了,无论如何,我不想要他为难。” “……” 而克莱门特心想,我知道。 我看得见你为他倾注了多少心血,而我甚至没有资格在旁说一句不公平。 ……真让人不甘心啊。 他想。 纳克斯堡名义上的女主人不曾掌握任何实际的权柄,手中能握住的唯一一点俗世间的力量,最终也是要为了王储的野心铺路。 “……那么,您呢?”克莱门特忽然哑声问道。 沙弗莱脚步停了下来,她转身回头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瞬迷茫的诧异。随即她微微蹙眉,意外没有直接对着克莱门特生气,只克制着自己的神色,稍稍流露出了一点温和的不赞同。 “这应该不在您需要考虑问题的范围内,先生。”她轻声道。 他看起来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可……” 那是一个没来得及压住的,极为短促的单薄字音,后续的内容被他硬生生咬碎了吞了回去,男人很清楚自己没有这个质问的资格,这种话贸然出口,徒劳做小丑姿态的也只能是他自己。 ……可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那极狼狈的单音脱口而出时,沙弗莱的目光同样很清楚地放在了他的身上。 直至他硬吞回了一整句话,魅魔才很轻地眨了下眼睛,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仿佛是,她也曾试探着,在自己这里期待着什么一般。 克莱门特不敢笃定,垂在身侧的手指却不由得握紧了。 沙弗莱的侧脸神态看着依旧平淡如常,只有眼尾染着一点秾艳湿红,眼睫微微垂下,莫名流露出几分茫然的落寞。 “……这种事,确实没什么好多问的。” 她忽然轻声道,飞快转开了自己的视线。 “您会出现在这儿,应当也是有自己要忙的事情,请便吧,我就不打扰了。” 魅魔的身影瞬间消失在了自己面前,徒留克莱门特站在原地,满脸错愕,不知所措。 ……不是,等等!? 他留在这儿的目的还不明显么?除她之外的事情还有什么要忙的? 可无论如何,沙弗莱的消失让他确实没了继续留下的理由,骑士长只能带着满头雾水离开了高塔附近,直至他走出间隔内外两侧的大门,在外城广场碰到了正匆匆赶来的赛德里安,脚步也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对方看向他背后的方向,脸上也露出了几分了然的神色。 “要聊聊吗,先生?”神官若无其事地问道。 “……” 克莱门特的动作停顿一瞬,然后才慢吞吞地点了下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神官比想象中更早一步察觉到了对方微弱冰凉的敌意。 不多, 但对于克莱门特这种人来说,这点程度已经足够致命了。 赛德里安表面上的笑容没有丝毫破绽。 他若无其事地邀请对方一同前行,并在路上稍微拉开了一点距离, 同时脑子开始飞快运转起来: 对方这段时间去了哪儿?只能是内城。他前后的态度变化明显吗?老实说算不上。 顶多是骑士长对自己的敌意变得更明清晰了一些。 如果说之前还能简单定义在单纯“讨厌”的程度, 那么这一刻大概就是, “当面死了也可以当做没看见”的状态。 ……哎呀。 赛德里安倏然抬眼, 看向两人的身后, 这里地势偏低,大致只能看见高耸的城墙, 唯有女巫之城标志性的高塔矗立中央, 无论站在那里都清晰可见。 沙弗莱。 神官在心里低低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忽然有些莫名又新奇的兴奋。 他并不天真, 不会把初次见面时能言善辩的年轻新寡当成她的真实形象, 但赛德里安又觉得自己对她可能还是有些太过轻视,毕竟就这么不起眼的一小会功夫,骑士长心里的那点极隐秘的隔阂与抵触, 就被她轻飘飘地挑出來了。 ——多有意思呢。 神官花费了一点力气控制自己的表情, 这只疯狗刚刚学会叼绳, 接下来护主咬人的力度估计也是没轻没重。 客观角度来说, 他不介意骑士长的这点敌意,如果有必要的话,赛德里安也不介意就此疏远这个男人。 反正他们已经在这里初步站稳了脚跟,按着眼下的发展,神官和骑士之间的矛盾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无法被调和,双方的隔阂只会越来越深,包括克莱门特在内,都只会是拖后腿的对象。 他们都已经拿到了各自需要的东西, 有些东西也该到此为止了。 但是…… 唉,怎么说呢。 赛德里安偏偏就有那么一点点细小的、又仿佛针扎一样陷在肉里,无论如何也摆脱不掉的好奇心,催促他放弃了立刻转身就走的念头,而是开始跃跃欲试地撬开克莱门特的嘴。 “我不多问,大人。”赛德里安彬彬有礼地表示,“我只问之前的那个问题,内城如今情况如何?” “不如何。” 对方回答得意外很痛快,语气平淡地描述内城的景象,和骑士长此前汇报工作时的态度并没有太大差别,“……女妖们离开了很多,接下来只要等其余的彻底离开,殿下就可以直接推行下一步计划了。” 回答本身平平无奇,中规中矩。 赛德里安却若有所思:“可沙弗莱女士会留在这里的理由就是因为鹰身女妖,如果女妖全部离开了,她还会继续留下吗?” 他没能立刻听到回答,另一道冰凉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身上,让原本放松的神经也下意识绷紧。 克莱门特平静反问:“据我所知,殿下已经否认了您供奉新神的请求。” “——既然如此,她接下来要做什么,与您又有什么关系?” * 被反驳了呢。 回到了自己临时宅邸的赛德里安不由得陷入沉思,他和骑士长大人的交谈最终不欢而散,明明是很尴尬的场面,但此刻的状态还算是冷静。 桌上还摆着不少工作要处理,大多是些日常琐碎又折磨人脑子的活,从之前提出有关供奉“新神”的建议又被王储殿下反驳后,自己手里就被扔了不少类似的杂务。 赛德里安基本也都任劳任怨的干了。 谁让人家是老板呢……何况自己不算是被架空,手上仍然握着一定的实权。 只不过杂活做多了,总是下意识想要干点让自己心情舒畅的部分,赛德里安随手拿起桌角的一摞报告文书,如今的纳克斯堡只是作为王储势力的核心区域,实际的影响范围却远比想象中大得多,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他这里已经收到了来自五座城市的“邀请函”了。 说是邀请函,实则是另类的求助信,赛德里安明面上光明教会的神官身份毕竟还没有扔掉,这些地方的贵族领袖以私人聚会的名义邀请他与“另一位贵客”一同参加,也都在字里行间里委婉表示,并不介意他们带兵进城。 至于邀请他们参加的具体原因,也都非常一致:在附近察觉到了污染扩散的痕迹,若是不加以处理,那么此前被深渊包裹的纳克斯堡,就是他们不久之后的样子。 深渊污染的程度比想象中更糟糕。 以及,王都的那位大概真的已经到了强弩之末的程度,如此明显的动作竟然也无瑕顾及。 “王储殿下有准备行动的意思么?”赛德里安忽然问道。 从地理条件来讲,纳克斯堡没有所谓的后顾之忧,若要彻底打响“救世主”的名声,一鼓作气打下更多的地盘,眼下就是最好的时机。 “如果是单纯属于纳克斯堡的军备力量,殿下觉得尚且有些不足,而且求援的城市实在太多,夹杂的消息目前也是真假难辨。”今日执勤的是神官卢西亚,他很快给出对应的回答。 “有关这方面的问题,查理曼先生也持同样意见。” 昔日无拘无束的散漫游侠被扔去了军团长的位置上,也不知道该说沙弗莱当真擅长挑人、还是王储殿下的不拘一格,他也是完全没顾及所谓的规矩和手续流程,直接一句话的功夫就让查理曼走马上任了。 该说不说,那家伙做得还真心不错。 他和赫利俄斯的风格不一样,王储年轻,做事偶尔还有些摆脱不掉的任性孩子气,可若是查理曼也得出了同样的判断,那确实有必要好好琢磨一下了。 赛德里安做了个缓慢地深呼吸。 “军团训练的问题先放在一边吧,”他翻过一页报告,又问,“我们的人情况如何?” “哦,目前的状态非常不错,赛德里安大人!”提起这个,卢西亚立刻变得眉飞色舞起来,他滔滔不绝地介绍起自己这段时间的招揽工作,赛德里安头也不抬地听着,熟练忽略掉那些冗赘无用的修饰词,慢慢提炼出了核心内容。 简单来说就是非常顺畅,哪怕是他们此前在信仰浓度最高的地方传教,也没有这段时间的工作来得轻松。 “愿意接受我们的培养,一起工作的同伴远比想象中更多呢,大人。”卢西亚喜滋滋的表示,“初步选拔的合格名单我已经放在了您的旁边,请您过目。” …… 赛德里安微微挑了下眉。 自从纳克斯堡的名声打出去后,随着商队涌来的还有大量流民。筛选出来的可用人才一部分被分入了查理曼负责的军团,而还有一些则是接受了神官的教导,一同负责净化污染的工作。 有关这一点,王储殿下早早清楚,也是默许了神官的小动作。 他简单看了看,脸上的轻松却反而淡去了几分,随即他又拿起角落里的一份文书飞快翻了翻,对比卢西亚刚刚汇报的数字和内容,神官的领袖眉头紧蹙,发现了一个非常糟糕的问题。 被收入实习神官的人数有点太多了,而这甚至已经是筛选了一波,只留下了头部人选的情况。 “……” 赛德里安的表情蓦地变得有些僵硬,一旁的卢西亚毫无所觉,仍在滔滔不绝地介绍着后续的准备:“说是实习神官的身份,但这里面有不少信仰其他神主的修士,在净化污染的问题上不亚于光明教会出身的精英人才; 按着您的要求,我们只挑选了最好的一批,如果您觉得可以的话,那么还可以继续扩大一波,说不定不久之后,神官的队伍会比军团的编制更多,到时候您的话语权也一定——” “啪”得一声巨响,赛德里安忽然一拍桌子倏地站了起来,脸色也是前所未有的难看。 卢西亚被他吓了一跳,立刻收起了所有的兴奋情绪,小心翼翼地问:“大人……” “收回去。”赛德里安忽然说。 “……抱歉,您说什么?” “收回去,无论是你刚刚的发言,还是马上要收进来的实习神官,通通给我按住不许再动!”赛德里安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地提醒道,“无论我们还有多少工作没做完,都不许再收新人进来了!” 对方的脸上写满迷茫的错愕,还有些被迫叫停的不甘心:“可、可是……” 赛德里安能理解他的这种不甘心。 这是人的本能,愉悦的,轻松的,在自己的舒适区内工作,能接触到的每一句回复都是完美的正向反馈,所以即使自诩克制,却总会不自觉地沉溺其中。 王储的确默许了他的野心存在,但不会允许他一家独大到这种程度。 赛德里安忽然觉得自己的后槽牙有点发凉。 ……多可怕。 那位大魅魔就这样轻描淡写地在背后拨弄了两三下,没出面,没说话,他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发现自己早就站在了悬崖旁边,随时随地都可能死无葬身之地。 “……可是,大人……” 在赛德里安竭力调整呼吸节奏的功夫,卢西亚终于结结巴巴地,说完了后半句话。 “这件事,没办法马上叫停啊……?” 赛德里安满脸错愕:“你说什么!?” “太晚了啊……”对方支支吾吾的,同样白着一张脸辩解着,“纳克斯堡能净化污染的消息早就传远了,就算我们不收这一批实习神官,路上还有那么多人往这边来,到时候……” ……啊。 赛德里安的脑子里忽然蹦出了一声短促的气音,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那声音仿佛带上了沙弗莱特有的轻柔尾音,似笑非笑地感慨起来。 真可惜,晚了一步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纳克斯堡的消息扩张的速度非常不正常。 赫利俄斯察觉到这这件事的速度并没有比赛德里安快上太多, 太多问题让他忙的脚不沾地,顶多偶尔过问一下查理曼的工作进程,军团的人数扩容, 收编, 以及后续的安置流民, 这些基本上没什么问题, 速度和规模也都是在预期之内。 至于神官那边的情况, 之前也是赫利俄斯亲口承诺过的,在污染彻底净化完毕、或是找到更合适的替代人选之前, 可以让他们自由行动。 这直接导致了王储殿下对着几页报告发呆, 而赛德里安匆匆赶来的时候,脸色也是极罕见的紧张沉重。 王储与他对视一眼, 随即便深吸一口气, 缓慢移开了视线。 “我假设你是为了一些别的琐碎小事来找我的,”他说,“而不是为了你实习神官的名单数量, 先生。” 赛德里安不说话, 只郑重垂下了头颅。 “臣惶恐。” 赫利俄斯一下子觉得自己的头好像更痛了。 “所以你确实收下了这些人, ”王储缓慢揉了揉额头, 疲惫道,“算上那些实习的神官,我亲爱的大人,您的队伍整体比查理曼的军团已经多了近一倍的人数……” 赛德里安拉平唇角,自己也知道无法解释这个,所以只能保持沉默。 好在王储清楚问题的根源不在他这里,只稍稍提醒了几句,便将话题转向了其他方面。 纳克斯堡的地理位置偏僻, 所以能过来的流民数量不多,但在于问题在于源源不绝,无休无止;于情于理赫利俄斯不可能把这些人全部拒之门外,如何尽快扩大领地面积,就成了眼下的当务之急。 地图已经在面前的书桌上摊开,纳克斯堡的西方是矮人的领土和无人涉足的星砂地,要找人类适宜生活的区域,便只能从卡丹方向出发,越过灰森林,寻找其他合适的城市。 “出动的时间和理由,都要仔细挑选过。”一旁的查理曼沉声提醒,“虽然我们都知道扩张版图是必要的,但殿下对外的形象是拯救世人的‘救世主’,不能在这种地方沾染暴戾贪功的污名。” “这件事我心里有数。” 赫利俄斯盯着地图,头也不抬的说道,“递来聚会邀请函的城主很多,其中有几个是符合基本条件的。” “除此之外,我们有立刻行动的本钱吗,查理曼?” 游侠沉吟一瞬,表情稍显凝重:“如果行动过程和搞定纳克斯堡的时候差不多,那么其实我们用不到多少兵力,我和赛德里安各带上一个团跟在您左右,在保证沿途补给的情况下,一口气吞下两三个也不成问题;可一旦出现需要强行攻城的情况,那搞定一个都只能说勉强。” “……” 赫利俄斯摩挲了一下手指,暂且没有再提这个问题。 “那就等等再说这个,”他说,“至于目前在附近徘徊的这些人,没办法,暂时先去调整内城的安排,让一部分人先搬进去了。” 查理曼提出意见:“那是否需要先问过沙弗莱女士的意思?” “这个当然。”赫利俄斯叹了口气,“我去一趟就是,这次的人数很多,大概率要重新安排女妖们的住处,如果她觉得为难的话,我也会考虑其他的方法。” 听到这里的赛德里安的心里忽然咯噔一声。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他此前已经从骑士长那里得到了情报,内城的鹰身女妖已经飞走了大半,负责孵化她们的魅魔也开始经常出面活动,站在赛德里安的角度上来看,这位女士似乎也就没有多少继续留在内城的理由。 她会选择继续留下来吗? 他会觉得不一定。毕竟沙弗莱和赫利俄斯也并不是非要一直在一起的,此前已经有先例了。 若是有一个更加合适的机会,他会想办法提醒王储小心,比如说在女妖离去这么多以后,多少应该注意一下沙弗莱女士的动作。 可是现在……? 他没办法回答,为什么他同样如此清楚女妖的去处和离去的数量;他也同样说不明白,为什么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之后,自己依旧如此关心起沙弗莱的去向和动作。 光明教会的例子在前,身处高位的神职者是真的可以想办法和实权的君主争一争的。 再加上沙弗莱的问题对王储来说始终是最敏感的逆鳞…… 赛德里安深吸一口气,当真是硬着头皮,小心试探着开口:“殿下,眼下情况实在特殊,鹰身女妖又在此时大量离开纳克斯堡附近,是否是有别的打算?” 意料之中的,对面两人同时一抬眼,凉凉的看了过来。 “你有特意计算过女妖离去的数量?”查理曼幽幽问道。 “有问过骑士长,他比我更清楚这个。”神官答得谨慎。 “哦,”查理曼闻言翻了个白眼,“那只疯狗会关注这种小事我不觉得奇怪,但是大人,您冷不丁怎么忽然有心思好奇这个了……?” 赛德里安喉咙一哽,然而不等他想好更合适的措辞,赫利俄斯已经揉了揉额头,简单做了个暂停的手势。 “说说看你的意思。”他平静道。 “是。”赛德里安没有浪费时间,直接切入正题:“——‘能够净化深渊污染的救世主’,这确实是我们最先向外扩散的情报消息,但是信息扩散的速度太快,立刻选择相信的人也实在是太多,就目前的情况来说,还不至于说内部出现了叛徒。” 但,这里面确实出现了推波助澜的对象。 赫利俄斯在心里接上后半句话,依旧面沉如水。 对方的能力不低,影响范围很大,极大概率不会是什么普通人类。 “偏偏就在这种时候,鹰身女妖们大范围迁徙离开,客观角度来说,空出来的内城缓解了其他地方的居住压力,可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呢,殿下?” 赛德里安抿了下嘴唇,然后才继续说道:“恕我冒昧,殿下,可考虑到沙弗莱女士和女妖们的关系,如果她们几乎全部离开了这里,那么作为孵化了她们的‘母亲’,当真可以一直呆在这里,对此不闻不问么?” “……” 赫利俄斯绷着脸,无法对此做出任何保证。 “……那么,”神官垮下肩膀,沉沉叹了口气,“如果沙弗莱女士当真会在在这种时候离开,届时的王储殿下,究竟要先顾及哪一边呢?” 赫利俄斯无法回答。 他本来想说,有契约存在,沙弗莱也不会背叛我。 ——可是,离去和背叛,这两者并不矛盾。 年轻人抿平唇角,对着一片空荡荡的地图恍惚出神。 她会离开吗? 她会就此舍弃……我吗? * 对此,沙弗莱倒是很坦然,挑眉露出了十足无奈的表情。 “多稀奇呢,甜心。”她心不在焉地顺手挠了挠年轻人的下巴,然后才说:“你居然也会开始和我怀疑这个了?” 赫利俄斯绷着脸不吭声,只直勾勾地看着她。 “好吧,你信不着这个,我也可以和你承诺一些别的。”沙弗莱耸耸肩,很大方地给他看了另外一样东西。 从许久之前便被她单独放在腿上,那枚莹白如月的卵,至今也是完好无缺,没有任何破壳的预兆。 “这是鹰身女妖未来的首领。”沙弗莱说。 “女妖存在筑巢的本能,只有在环境安稳,力量充盈的前提下,首领才有概率孕育诞生,其他的好苗子阴差阳错都提前破壳了,但这个小家伙还好,应该就是她了。” 赫利俄斯蹲下来,戳了戳这颗圆润的鸟蛋。 “要环境安稳?”他问。 沙弗莱点点头。 “也就是就说,不能随便乱动地方?” 沙弗莱又点点头。 赫利俄斯蹲在她的面前,表情仍是怏怏不乐,一双胳膊顺势垂在身前,完全没有王储应有的优雅仪态。 “也就是说,在这小东西彻底孵化之前,你不可能离开这里?” 沙弗莱故作遗憾:“还真是想走也走不了呢……” “……”赫利俄斯直接低头咬了一口她的手腕。 “我还以为你要趁机跑掉。”他顺势屈膝坐在地上,咕咕哝哝地转述了赛德里安此前的分析,沙弗莱听得很淡定,只不过在听到他们的怀疑对象时,跟着挑了下眉毛。 “听起来,能同时满足这些条件又做到这种程度的,眼下确实只有我呢。” 沙弗莱啧了一声,她也不做过多辩解,只漫不经心地额外提醒了一句。 “只不过,深渊污染的存在一定程度上也影响了神官们的理性判断,说不定也就是在这期间出了纰漏,城里面一不小心混进来了什么其他奇奇怪怪的东西呢?” “比如?” “一只曾经有资格与我齐名的大恶魔?”沙弗莱慢悠悠地补充,“他又不是没来过这里,当时想做的没成功,后面再来一趟也不奇怪吧。” 赫利俄斯若有所思:“这样倒是说得通的,只不过他这么做的理由又会是什么……” 大魅魔神色如常。 “这种事,谁知道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总而言之, 在女妖之首的卵孵化成功之前,我顶多在内城附近行动,不会离开这里。” 沙弗莱摸了摸膝上那颗鸟蛋, 很耐心地又和忧心忡忡地王储重复了一遍:“但你要是真想追根究底, 此前骑士长曾与恶魔交手, 可以试试他能不能给你一个需要的答案。” 和其余或多或少得到重用的人物不同, 骑士长克莱门特始终位于核心之外, 说是和神官的职能重叠太多也好,说是赫利俄斯自身的私心影响也罢, 王储和那位骑士之间的关系, 始终都显得过分冷淡。 …… 沙弗莱也清楚,那两个人不是第一天合不来了。 “但很显然, 比起和其他人一样直接认为是我做的, 他还是很想找个理由,成功把我从这里面摘出去。” 沙弗莱在高塔顶楼的窗边倚着身子,百无聊赖地看着王储离去的背影。一旁的女妖啧了一声, 表情略有些不满:“本来也不是您做的。” “说得真好。”沙弗莱点点头, 又故作惆怅的叹了口气, “这件事情, 我确实自始至终都没有干预过。” 没有听,没有问,也没有干涉。 自然也就没有任何联系。 哪怕赫利俄斯亲自去问了那名寡言的骑士,结果也是如此。 “可是再怎么说也是尊贵的王储,不出意外的话,也会是帝国未来的新王,”女妖忧心忡忡,仍有些额外的不安, “这一位去问的话,您不担心克莱门特会多说什么吗?” 沙弗莱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只是笑。 “他不会的。” * 如果是更早之前,那个自诩纯白无垢、对帝国无比忠诚的光明,说不定真的会这么干。 赫利俄斯的身份太好用、也太正规了,无论如何,克莱门特似乎都没有偏心一只魅魔的必要。 哪怕到了现在,克莱门特在面对王储的询问时,同样流露出几分稍显微妙的迟疑。 …… 王储慢悠悠的问道:“停顿这么久,你在想什么,克莱门特?” “我只是在想当时发生的事情,殿下。”克莱门特语调平静,极流畅地回答道,“我确实曾与恶魔有过接触,但也只是面对面打了一架,有关对方的故事,我实在是了解不多。” 赫利俄斯倒也不意外这个答案。 这件事,他着急但也不那么着急,首先,从这里扩散出去的不是无中生有的流言,站在长远角度考虑,也没有马上叫停的必要。但他不能任由这样一个擅长煽风点火的影子长期存在,有很多事情太容易变得脱离掌控。 站在赫利俄斯自己的立场上,他其实还挺希望这件事是沙弗莱做的,这样问题反而能变得简单很多。 他和克莱门特提出的问题很简单:“那从你的角度考虑,你觉得这件事有没有可能是他做的?” 克莱门特歪头想了想,很认真的点了点头。 “我倒是觉得,大概率。” 赫利俄斯皱起眉头,低低唔了一声。 克莱门特说:“彼时不凑巧,沙弗莱女士允许我留在这里,也阴差阳错有机会与那位恶魔正面对峙,他的目的至少在口头上表现得很明确:与其说是和寻常恶魔一样,想要在这附近找一处合适的驻地,倒不如说他单纯就是为了沙弗莱女士过来的。” 赫利俄斯倒是不意外这个判断。 那只恶魔本来就是从灰森林摸过去的,对着自己这个青春洋溢的年轻后辈心有不甘,偏又洋洋自得过去那点关系,总想着在之前的主人面前重新表示一下存在感。 王储丝毫不掩饰脸上的嫌弃,少说几百年前早就脱离时代的老东西,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嚣张的。 “所以呢,”他撇撇嘴,又问:“沙弗莱和他见面了?” “确实如此,毕竟以我一人的能力,也不可能抵抗一只大恶魔的攻击,”克莱门特稍一沉吟,随即又补充说,“不过,沙弗莱女士的态度倒是很明显:她对对方没有多少亲近的欲望,也想不起来对面到底是谁。” 赫利俄斯:“……哦。” 赫利俄斯:“……哇哦~” 这一次,他脸上的情绪变化就显得轻快活泼得多了。 “要这么说就说得通了,嗯。”王储连连点头,毫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简单来说,就是有个老东西叙旧不成反而恼羞成怒,顺手就给看不顺眼的后辈添点麻烦,同时也想试一试,能不能借此机会让人家把自己重新想起来——” 面对赫利俄斯的愉悦,克莱门特倒是神色淡淡,没有多少明显的情绪起伏。 “既然如此,您的意思呢?”他问。 “……” 王储唇角弧度浅了几分,也是认认真真地对他啧了一下。 “你这家伙也是真没什么意思……不过算了。” “好歹这件事也算是找到根源了,大家多多少少也能松口气,”王储挠了挠脑袋,卸下嬉皮笑脸的表象后,瞧着反应也没有因此轻松太多。 “只能说那位的目标更明确的针对沙弗莱,不过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这种级别的大人物随意动动手指都够让人头疼了,更不用提这次本来就是针对纳克斯堡准备的。” “先解决眼下能解决的部分吧,”赫利俄斯说,“接下来我和沙弗莱商量一下,尽量稳住那只恶魔的动作,至于诸位骑士么——” 赫利俄斯舌尖抵了下腮肉,想了想,然后才说:“神官那边另有其他工作要处理,这边就劳烦克莱门特先生帮忙盯着了?” “……”克莱门特很平静地垂下眼睫,低声应下。 “遵命,殿下。” 大恶魔利维坦给他们折腾出来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是这位在里面推波助澜没有错,但核心问题,仍然在于人心本身。 赛德里安的问题大吗?不算小,但赫利俄斯可以不在乎。 年轻的王储同样有着吞下整个世界的野心,他知晓这次的风险,但也同样对风险带来的暴利跃跃欲试。 在确定后方有沙弗莱坐镇、亲自帮忙稳定情况之后,他飞快做出了下一步的安排:顺着这股特意准备的东风,同时也是在王都方向尚未反应过来之前,直接吞下更大的地盘。 …… 王储整装待发之际,沙弗莱则在高塔顶楼摊开了一张完整的新地图。 “鹰身女妖们已经有近三分之二前往星砂地了。” 她的手指划过地图上一片雪白的区域,再往上去,是一片标注为赤红色的辽阔土地,古老的魔龙在此地繁衍聚居,而从这里再穿越一条贯穿帝国地图的宽阔大河,便能看到埃斯泰尔的帝都轮廓。 “距离龙巢实在太近了,中间也没有什么明显的阻隔,这对她们来说,不危险么?” 沙弗莱的身后传来克莱门特的声音,他语气里的诚恳与不安不似作伪,奇美拉在他肩头盘卧,发出一种舒适的呼噜声。 “您应该也了解女妖的力量。”沙弗莱温声应道,“全盛时期的女妖族群,与魔龙也有一战之力。” “我担心的也是这个,女士。” 克莱门特放缓了自己的语速,“星砂地空白太久,女妖聚集的速度又太快,要知道龙种是世界上最好战的种族,如果要让他们注意到了星砂地的变化——”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这是人类凡庸的君主都晓得的道理,傲慢的魔龙只会采取更激烈的手段。 这实在是天底下最不合适的一对“邻居”了。 沙弗莱轻飘飘地唔了一声。 “会如何呢?”她屈指敲了敲地图上那片雪白的区域,“哪怕不去可以招惹,早晚也还是会打一架吧。” 她说。 克莱门特打量着她的侧脸:“您看起来并不担心。” “我本来也不如何担心,”她好脾气的回答说,“哪怕是您也一样,暂且不用担心那些正在星砂地筑巢的孩子们,现阶段是女妖的筑巢期,女妖的警惕心和杀戮欲最重的时候,龙族不会在这种时候浪费力气。” 克莱门特不再说话,光明教会保留了一部分古代种的文本记录,鹰身女妖也在此列,这些历史古老的魔兽彼此争斗残杀,方式方法也与自然界中的寻常兽类没有太大差别。 他的目光不由得落向了角落里那颗尚未孵化的鸟蛋,唯一的女妖首领,在她成年之前,也会是女妖们最敏感的软肋。 ……某种强烈的,悚然的不安,在此刻缓慢爬上了骑士的心头。 克莱门特转头看向沙弗莱,大魅魔似乎早有准备,正静静坐在那里,笑吟吟地看着她。 骑士深吸一口气:“……那么,龙会来吗?” “会吧。” 沙弗莱轻描淡写地应道。 “毕竟女妖首领就在这里呀。” 于是,克莱门特开始不懂了。 从转移女妖去星砂地开始,他就看不懂沙弗莱的许多动作。 为什么选择在这里孵化女妖的首领?为什么要如此明显的吸引龙种靠近这里?偏偏还是在王储带人离开纳克斯堡的时候,她难道不是和赫利俄斯站在一边的么,这种事情有什么必要吗? “您究竟想做什么,女士?” 沙弗莱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魅魔那双幽绿的眼睛静静看向面前迷茫不安的骑士,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地弧度。 “我想要给您一个成为‘英雄’的理由,亲爱的克莱门特先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我知道你和你的小伙子们在这儿不太受重视, 骑士长大人。” 她慢慢起身,走向僵站原地的克莱门特。漆黑的裙摆更像是一道蜿蜒的影子,循着她的脚步流过每一寸暗色的地板。 性情古板的骑士却发现自己忽然无法从她的脸上挪开视线, 不知是大魅魔那不可捉摸的能力, 还是他那不可言说的贪婪本性催促使然, 克莱门特只能眼睁睁看着她那双幽绿神秘的眼睛看向自己, 如此专注, 如此地……目的明确。 ……她只需要这双眼睛,就能完整捕捉到他那准备堕落的灵魂了。 沙弗莱注意到他慌乱的呼吸节奏, 唇角的笑容也愈发愉悦真切。 “这个机会是为了您准备的呀, 我亲爱的大人。” 克莱门特的呼吸倏地一滞,喉结上下滚动着, 几乎是下意识抬起手想要推开靠近的沙弗莱, 然而两手刚刚举到空中,又万分局促的握紧了手指,生怕当真碰到对方一丝一毫, 做出什么过于冒昧的动作。 魅魔对此不以为意。 她依然十足愉快地靠近了骑士愈发僵硬的身体, 浓红柔软的发梢在身侧轻轻摇动, 悄无声息擦拭过对方的手背。 骑士绷紧身体, 姿态近乎慌乱到可怜。 她的声音实在是太近了,偏偏是响在自己的耳畔,低缓而沙哑的语调,仿佛正将头颅依靠在他的肩膀,留下只存在于情人间亲密的呢喃絮语: “如果魔龙真的为了猎杀女妖首领来到了这里,赫利俄斯那孩子又恰巧不在的话……” 她顿了顿,才又故作柔弱地叹息着,柔声细语地问道: “您会愿意保护我的, 对么?” …… 恍惚间,男人感觉到那种古老而馥郁的香气再一次轻柔靠近了他的感知,从他外部的五感开始深入脆弱的肺腑,直至包裹了他的全部神经。 克莱门特没有做出任何抵抗的反应。 他毫无防备,甚至是迫不及待地,允许自己更深层次的意识坠入这种甜梦般美妙的吞噬之中。 ——他终于可以成为魅魔选中的“猎物”。 本就浑浊的意识愈发趋向于昏睡般的混沌,她似乎便在此刻悄无声息地靠近了自己,那双纤细柔美的手掌贴靠上他放弃抵抗的身体,轻轻掠过脸颊与脖颈处赤裸的肌肤,只在上面留下一簇转瞬即逝的温度。 意识昏沉间,克莱门特听见自己的声音,黏腻的,含糊的,全然出自本能欲望的驱使,沉沉对着一片虚空中的浓雾,哑声承诺: “是的,我会的。” ……我会,为你献上我所拥有的一切。 一双微凉的手掌随即轻轻拂过他毫无防备的喉咙,随即又摸了摸他的脸颊,微笑着应道。 “好孩子。” * 王储离开之后一段时间,城中仍能保证一切如常。 内城仍保留一定程度的污染,不足以致命,但能让普通人感到身体不适。有资格进来的人也都是精挑细选,赫利俄斯临走前留给克莱门特“治安官”的身份和对应的管理资格,在自己离开后,由他来亲自负责管理纳克斯堡的日常工作。 考虑到纳克斯堡的特殊性,这样一个看似平平无奇的身份,实际上已经算得上副手级别的含金量。 本来按着此前王储那毫不掩饰的疏离姿态,不少人并不如何相信他能做到这种程度。 ——直至第一只鹰身女妖在克莱门特的面前降落,俯身轻轻蹭过他肩上盘卧的那只幼年奇美拉。 纳克斯堡的女主人在此刻给予了他明确的偏爱和支持,最冷淡倨傲的鹰身女妖也愿意听从骑士长的安排,这成功消解了大部分一些不和谐音,让他们可以用最快速度稳定住了局面。 对克莱门特之外的骑士们来说,这似乎是好事,但同时也是坏事。 * 当内城的女妖只剩下寥寥数只驻守高塔附近时,那只跟在克莱门特身边的奇美拉也已经一脚踏入了成年期,身躯犹如马匹大小,腰侧羽翼日益宽厚丰满,单独舒展开一侧,长度足够拢住三四个成年的骑士。 克莱门特口上说着只是按着女士的吩咐代为抚养,但面对骑士们时不时的亲近投喂也没有特意阻止过,等到小奇美拉彻底和其他的骑士混熟以后,也不知是哪个小伙子偷偷摸摸的建议,给这小东西起了个新名字,叫做莉莉。 骑士长依旧没有做出任何反对。 莉莉的翅膀能拢住一两个人的时候,其余留守的鹰身女妖开始带着她出去学习狩猎; 当她的爪子可以轻松抓碎砖石,骑士们开始默认她能够帮忙巡逻内城; 等到她正常站直身体,轻轻松松就能比自己的养父克莱门特高出大半个身子,克莱门特基本也就不怎么管她了。 奇美拉飞得很快,一天之内便能往来星砂地和纳克斯堡,她养父本人对此毫不在意的样子,倒是其他的骑士,或多或少委婉提出了一些建议。 …… “长官,就这样让莉莉自己单独来回乱跑,没关系吗?” 克莱门特对此头也不抬:“她是只鹰身女妖异化后的成年奇美拉,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马吉,你有点想太多了。” “您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名叫马吉的骑士面露无奈之色:“我是说,女妖们所在的星砂地距离龙巢实在太近了,如果只是寻常女妖几只,那自然不会引起魔龙的注意力,可按着现在的这个聚集规模……长官,真的没什么关系吗?” 克莱门特停了停,放下了手里的报告文书。 他没有回答,没有以长官的身份做出任何明确的回应,也没有去特意问,这些人担心的究竟是那只成年的奇美拉,还是某种隐约可见的未来。 他只是说:“这件事,你们可以自行判断。” 能站在这里的人不会是蠢货,从女妖们决定留在星砂地的那一刻开始,骑士们就在警惕着一场必然到来的战争。 沙弗莱没有隐瞒过自己的意图,她说,她要让他们成为英雄。 但克莱门特明确表示,自己对此兴趣不大。 他是个已经彻底放弃自我的傀儡了,心甘情愿,无怨无悔,灵魂已经寻到真正的归处,根本不需要所谓的救赎和世人眼中的荣耀。 可这些小伙子们不同,这些尚且迷茫的年轻人在原本的路上走的很稳,而他们如今身处新阵营中,也比自己更需要“英雄”的勋章来帮忙站稳脚跟。 好在马吉他们将自己的日常工作做得很好,好到克莱门特可以不用花费更多的心思,担忧他们的未来又会如何。 “……”一段心照不宣的沉默之后,马吉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没有坚持再说些什么。 过了半晌,仍未离开的年轻骑士忽然抬眸,看向了长官身后那副悬挂的地图。 “……我忽然想起来,还在神学院的时候,老师曾经讲过帝国与龙巢之间的关系。”马吉的声音有些发哑,提起的内容也显得没头没脑。 低头忙碌的克莱门特手指动了动,并没有打断他的话。 “单看地图的话,魔龙的巢穴和帝国腹地之间的距离其实很近,”马吉自顾自地有接着说道,“至于两地之间相隔的大河,对于本身最擅长长途飞行的龙种来说,其实也不算是什么大问题。” “但是两者之间仍然可以相安无事数百年的时间,核心原因就在于与王都紧密相连,沿着大河建立的河谷地城。” “那里也是我的故乡,长官。”马吉轻声道,“河谷地,当地最出名的并不是特供皇室的无骨银鱼,而是另一种名为‘黑金’的特殊矿物。” 黑金,坚硬,稀少,难以开采,也难以锻造,是世界上极少数自身带有魔力属性的天然矿石,寻常冶炼的手段无法对其造成影响,只能是单独培育的炼金师用特殊手段缓慢重塑定型。与此同时,黑金的密度极高,超出了人类的肉身所能承受的重量,也无法作为寻常武器广泛使用。 在具备这许多缺点的同时,每年河谷地依旧要花大力气开采的理由只有一个—— 它可以直接摧毁魔龙的鳞片,穿透它们魔力强悍的血肉,无需任何魔法和阵术的加持。理论上来说,只要学会操作专门的大型弩机,那么哪怕一个没有魔力的小孩子也能射杀一头纯血魔龙。 “除了每年必须要上交帝国国库的固定份额,河谷地自己也会保留一部分的黑金,以防万一。” 马吉从內袍里面掏出一枚古老的徽章,一对收拢的羽翼纹样,材质和风格都是百年前的样式,但被保存的十分完好,如今看来仍然熠熠生辉。 “马吉·斯维特,家族每年被允许保留三支黑金弩箭,这算是帝国的额外奖赏。” 骑士微微颔首,将徽章推到了克莱门特的面前,平静道:“您拿着这个,不要去尝试安设弩机的塔楼,从河边小路入城,按着旗帜花纹去找家族的内务官,应该能拿走一支备用的弩箭。” 马吉说到这里时顿了顿,又有些犹豫:“但是……” 克莱门特知道他的“但是”是什么。 他已经和赛德里安一起投靠了王储的阵营,站在帝国角度来说,已经算是毋庸置疑的“叛徒”;而克莱门特如果再次去而复返,拿着部下的家族徽章进入帝国的领地,那他就相当于同时背叛了两边的立场。 ——光明教会曾经最意气风发的骑士长,会成为一个彻头彻尾,毫无尊严与荣耀可言的丑角。 可克莱门特只是沉默了一瞬,便伸出手,平静收下了那枚徽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拿来给我看看。” 高塔的顶楼, 一只柔白细长的手掌直接摊放在克莱门特的面前,很自然地冲他勾了勾手。 骑士并未犹豫太久,便将徽章放在了沙弗莱的掌心, 在旁一言不发地看着她捏起这枚小玩意, 又对着月光打量了半天。 “为什么是月亮?”他冷不丁地问道。 沙弗莱同他歪歪脑袋, 有些没反应过来:“什么?” “月亮。”克莱门特说, 跟着一起仰头看了看群星闪烁的夜空, 又问了一遍:“为什么是对着月亮看?” 魅魔闻言轻笑起来。 “因为我还要看星星,亲爱的。”她笑眯眯地说。 “星空昭示万物的命途轨迹, 而我得益于母神的赐福, 可以直接观测到最直接的答案。” “看那里。” 沙弗莱指着天空中的某一处,而在克莱门特眼里, 那一片天空与其他地方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简单来说, 我们的王储殿下已经习惯了马背上的军旅生涯了,至于他的军团长本来就是游侠出身,训练士兵的习惯也有过去的痕迹, 整体的行进速度要比计划中快一些。” 魅魔对着夜空比比划划, 但克莱门特的目光更多凝在她的指尖上, 又很快地转开了视线。 “目前已经初步拿下了两座城市的实际盟约, 那孩子现在跃跃欲试,想要一口气再搞定第三个。”沙弗莱接着又解释道。 “太快了。”克莱门特在旁面无表情地评价,“贪功冒进,年轻人常见的坏毛病,您的庇护让他这一路几乎没怎么吃到苦头,以至于那小子他似乎还没办法深刻理解,人没办法一口吃成个胖子。” 沙弗莱听了便只是笑。 “倒也不能全怪他嘛。”她慢悠悠地在旁帮忙辩解着,“小孩子脾气是一回事, 深渊污染不等人又是另外一回事啦。” “佩内洛普这些年对边境区域的管控越来越松弛了,这些城邦的主人自然要尽快另寻新主——埃斯泰尔的最后血脉,帝国最正统的继承人,多方便的理由呢,某种意义上他们的投诚连反叛都算不上。” 大魅魔煞有其事地感慨起来。 克莱门特蹙眉又问:“殿下如此张扬,您不担心宰相大人会趁机动手吗?” “哦,当然不担心。” 沙弗莱对着星星又比划起来那枚老旧的徽章,轻轻道:“毕竟,她很快就要有别的麻烦要解决了。” * ——比如说,龙。 它们开始活跃起来了。 这份时机挑的不可谓不精准,偏偏选在了鹰身女妖已经离去大半,赫利俄斯带领部队离开了纳克斯堡、城中最为空荡的时候。 马吉出身河谷地的斯维特家族,得益于家学渊源,有关龙的知识他也要比其他人了解更多一些。克莱门特本就在慢慢转移指挥权和工作的重心,趁着这个机会,他几乎大部分实权都转交给了这位年轻的部下。 马吉有心拒绝,但也知道这样的安排客观合理,眼下也不是什么适合来回“谦让”的好时候。 …… “殿下那边的消息已经传来了。”情报官匆匆忙忙地跑进来,省略掉敬辞打招呼的流程,开门见山地介绍情况:“队伍的推进速度比我们想象中还要更快一些,哪怕那边第一时间就往回赶,最快也需要大半个月的时间才能抵达纳克斯堡。” 为求速度,赫利俄斯出发之前便是轻装简行,队伍里几乎全部都是轻骑兵,可是这样的部队跑得快也容易跑得远,沙弗莱对此一点都不意外。 第一次撒欢往外跑的小狗,或多或少都会遗忘应有的分寸。 “也不能排除一些客观的外部影响。”大魅魔慢悠悠地提醒道,“赫利俄斯已经算很谨慎了,但毕竟年轻气盛的小孩子嘛…… 唉,要怎么说呢,如果我是那个此前帮忙推波助澜的家伙,一定也会在这种时候尽量多给那孩子一些甜头,最好是看上去唾手可得的好处,好像自己努努力就能啃得下来——就算没办法让小王在远方流连忘返,多消磨一点时间也是好的。” 没人询问一向独自行动的女主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马吉接受现实的速度很快,他用力深吸一口气,随即定了定神,问道:“也就是说,殿下的部队很有可能赶不上这次的龙灾。” 沙弗莱坐在原本属于克莱门特的位置上,单手托腮看着这群骑士们热火朝天的讨论。 她迎上对方写满不安的眼神,顺势一摊手,神情无奈。 “布局的家伙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呀。”她轻声道。 精心铺垫了这么久,那只恶魔要的就是这短暂的空白期,魔龙本就因为这段时间鹰身女妖的影响对着纳克斯堡虎视眈眈,一旦在这段时间里,龙族袭击了城市,那么唯一有能力出手庇护的,就只有留守在此的大魅魔沙弗莱。 无论是出于保护女妖首领的本能,还是她和赫利俄斯之间未断的契约,沙弗莱都无法对这座城市的危机置之不理。 克莱门特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比起骑士们对城市本身的忧虑不安,他的注意力却放在了沙弗莱的身上。 对方若有所觉,转头对他露出个轻飘飘的笑脸。 “……魔龙不是寻常的魔兽,女士。”他轻声道,“我相信您的能力,可如果要在祂们手中庇护这一整座城市,这对您而言的消耗——” 沙弗莱歪了歪头。 “客观来讲,能做得到。”她又笑起来,“自然,消耗也是前所未有的大,让我想想……不出意外的话,我接下来应该很难再进行长途移动了。” 克莱门特的脸色倏然一僵。 “好了亲爱的,这甚至都不能算是眼下的真正重点,不是么?”沙弗莱忽然拍了拍手,让房间内其他骑士的目光都看向自己这里。 纳克斯堡的女主人对着他们露出笑容,神色如常地表示: “先生们,该履行你们作为治安官的义务了。” …… 所谓魅魔的手段,排除那些不可言说的刻板印象,沙弗莱还是最习惯用幻象的梦境。 出于某种理由,这里唯一仍在自由活动的人已经变成了克莱门特,他站在更高处俯瞰内城,骑士看不懂沙弗莱如何描摹动作,对他来说,只是眼神忽然恍惚一瞬,那些已经空白的街道便重新出现了往来交错的人群。 “用你的骑士们作为牵引现实的锚点,我将这座城市暂时藏在了梦里。” 他们只需要瞒过龙的眼睛就好,大恶魔乐得看她最后透支自己的样子,不会不解风情的跑出来点破真相。 沙弗莱轻声道,“当然,这样庞大的消耗我也支撑不了太久,估计等到我被迫离开纳克斯堡,结界也就自然消除了,让你的年轻人不必太过担心。” 克莱门特简单嗯了一声,沙弗莱仍然站在自己的旁边,最初那颗圆润雪白的鸟蛋凝成她指尖捏着的一枚拇指大的珠子,莹莹生辉,散发着某种极为特殊的魔力波动。 “您确定他们会对您动手吗,女士?” 沙弗莱很淡定的点了点头。 “利维坦的目的不纯,但更多是要回避神官的耳目,要我彻底离开纳克斯堡;至于魔龙的那一边,更多是天敌的本能作祟,要做的也是处理掉我手上尚未孵化的女妖首领。 和恶魔一样,招惹帝国最后的正统继承人对龙族本身没什么好处,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两边无论是目标还是手段,本质上都是大同小异。” 沙弗莱说到这里,又故作惆怅地叹了口气。 “答案很简单啦,”她说,“在赫利俄斯不在的时候直接‘处理掉我’,就是最方便简单的路子。” 克莱门特正准备再多说什么,却看到她忽然扬起头又张开嘴,毫不犹豫地将那枚莹亮的“珠子”直接吞入腹中。 骑士长顿时一呆:“……您这是做什么!?” “哎呀,不是很明显吗?” 大魅魔完成吞咽的动作,这才若无其事地同他笑起来。 “配合利维坦的计划,给魔龙一个合理针对我的理由呀……?” 她这边轻缓的尾音刚刚落下,克莱门特只觉面前碎开无数玻璃般的碎片,热烈的火红色循着裂隙的边缘迅速吞噬了这里的一切。 魔龙到来的速度远比他们想象中更快。 克莱门特在那一瞬清晰闻到龙焰烧灼的气味、龙翼卷起飓风掠过头顶带来的恐怖的威压,直至那细密的裂纹蔓延至肉眼可见的每一处角落,再没有半点恢复的可能。 随着一声轻轻地破裂声,魅魔的梦境已然被强行摧毁,赤红的梦境也像是最后湮灭在风中的火苗,一点点在他眼前消失,露出其后仍然完整的古城。 骑士反射性扭过脑袋,身边早已空无一物。 ——她不在这里了。 而在更远处的地方,本该安稳矗立的高塔已经坍塌破碎,周围不见龙的影子,只有一片令人绝望的断壁残垣。 “长官……!” 更远处的建筑物完好无损,天空一片澄净的蔚蓝色,克莱门特听见了马吉仍然中气十足的叫声。 “……”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去听他说了什么。 骑士沉默捏紧了那枚特殊的徽章,奇美拉在此时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他的身侧,一侧羽翼垂下,露出了足够宽阔的坚实马背。 他拍了拍她的翅膀,很轻地赞叹了一句。 “好姑娘。”骑士低声道,随即毫不犹豫地翻身上去,握住了奇美拉主动递来的缰绳。 “走,我们追上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单从种族本身的角度来讲, 沙弗莱并不是很喜欢龙族。 强悍、固执、蛮横、不解风情,同为第一纪元诞生的老怪物,他们针对魅魔的手段也都是千奇百怪。 龙族魔法和他们刀枪不入的体质一样, 是天生拥有的种族特性之一, 其他种族无法学习也无法理解, 而在魅魔的眼里, 便是他们只需要最纯粹的物理手段就能轻而易举撕裂他们精心勾勒的结界, 沙弗莱此前在纳克斯堡布下梦境,能起到的作用也只是暂时转移龙种的注意力。 龙翼舒展遮天蔽日, 爪子凭空垂下, 只需要虚虚一拢便能轻松捏碎坚硬的砖石,魔龙仔细克制自己的力气, 爪下已经完整捏住了高塔的尖顶。那些碎石瓦砾在龙爪里面收拢又捏合, 融入龙族的魔法,便是一处可以囚禁大魅魔的牢笼。 沙弗莱静静看着身边几乎算是密不透风的石头“笼子”,低低叹了口气。 所以说啊, 一如既往地不解风情。 有什么庞然大物在身旁重重落下, 沙弗莱眉头不动, 透过所谓的缝隙, 看见巨龙伸出爪尖,给蛋剥壳一样用爪尖剥离上面的碎块。 一层薄而透明的结界网膜困住了魅魔的行动,沙弗莱伸出手指抵上结界,指尖下意外是清晰的实体触感,柔韧微凉,她又试探着放出一缕细小的雾气,也和她的手掌一样,根本越不出去此间分毫。 静坐在结界之中的大魅魔忽然听到了一声低沉的嗤笑声。 那个庞然大物——她原本以为是城墙残垣垂下的阴影, 实际是魔龙在旁盘卧的漆黑身躯,随意搭在地上的尾巴几乎与地面融为一体,龙的头颅高悬,澄黄色的眼珠像是两颗颜色浑浊的黄月亮,自始至终没有错开凝视她的目光。 “……”哎呀。 沙弗莱若无其事地收回探寻摸索的双手,当着魔龙的面,静静叠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她不担心对方会试图杀死自己,即使是最强大的龙种也无法阻止夜晚的到来,一个白天的时间不够杀死魅魔,而没有任何一种存在能在夜母的窥视下伤害她最心爱的长女。 龙没有杀她,也没有碰她,两边维持着一种近乎诡异的平和安静。 沙弗莱停顿了一会,抬起头正准备说点什么的时候,就见巨龙幽幽从自己身上转开视线,又慢腾腾地放下自己巨大的脑袋,直接就这样开始闭眼打盹了。 ……啧。 大魅魔面无表情,只有那条细细的尖尾巴从裙摆里挣出来,在旁边百无聊赖地甩来甩去。 无妨。她想。 她将手掌按在自己的小腹上,鹰身女妖最后一颗尚未孵化的卵正在此沉睡。 它很乖巧,也很懂事,并未在此刻汲取更多的魔力,而是让自己的状态进入一种纯粹的静止,静静等待着那个最终破壳的契机。 这里是传闻中的龙巢,常年风沙侵蚀,天空也被终年不熄的龙焰染成不详的赤红,因为龙大多在崖壁上筑巢,周围多悬崖峭壁,往往占据的位置越高,范围越大,这只龙的力量也就越强。 沙弗莱所在的地方是其中一只成年黑龙的巢穴,从这里向外看去,是一处足够容纳成年巨龙轻松出入的平整洞口。洞穴自身设计粗暴简单,内外直来直往,即使位于最深处,也能轻松看见赤色的天空和其他错落的崖顶与山角,此时正有几只魔龙的影子在远处徘徊,似乎是在半空中交流完毕之后,又相约着飞向了这边。 魅魔闭上眼睛,不再多看了。 …… 龙翼卷起飓风,碰掉了崖壁上本就摇摇欲坠的几处碎石,龙种大多脾气恶劣又喜欢独来独往,而这次这样大的动静,就算龙巢的主人没有社交的兴趣,多少也该出声警告才符合逻辑。 可外面的等了半天,意外发现里面还是没有一点动静。 几只龙顿时面面相觑。还是其中一只先是谨慎爬到洞口上方,然后才冲里面喊了一句:“阿莱德——!” 一口灼烫龙焰从洞口瞬间喷涌而出,盘旋在附近的几只魔龙体型不大,第一反应也都是迅速闪身避开,冲着洞穴的主人气急败坏地大叫起来。 对方使用的是龙的语言,排除掉那些毫无意义的恶毒谩骂,核心思想大概也就是这只名为阿莱德的巨龙自己抓到了女妖首领,如今却把负责孵化女妖的大魅魔藏在自己的洞穴深处,肯定心怀叵测,不怀好意。 龙种遵循弱肉强食的淘汰规则,这也就代表了他们内部从不介意彼此攻讦、甚至是真正见血的自相残杀,强大的单打独斗,弱小的群聚生存,只要找到一个合适的切口,位于食物链底层的弱者就会露出獠牙,想方设法地把强者从高处撕咬扯下。 对龙来说,“私藏一只魅魔”不算是一个合格的理由,可要是这只巨龙一不小心中了魅魔的蛊惑、成功在她手上消耗了大量自身的魔力,这就又是另外一种情况了。 外面的家伙跃跃欲试,想要亲自证实一下所谓流言的真假。 沙弗莱的反应依旧安静,倒是原本盘卧在侧的阿莱德发出一声沉闷的喷气声,粗壮硕大的龙尾沿着洞穴崖壁缓慢收回,他抬高身子,虎视眈眈的盯着洞口徘徊的影子。 “你在这里等着,不许乱动。” 龙忽然开口吩咐道。沙弗莱稍稍一抬眉,也不做回应,只是感受着那条巨大的尾巴从自己身后抽走,卷起的震荡让她不得不动手掸一掸裙摆的落灰。 龙才刚刚离开洞穴,沙弗莱的身后便幽幽响起另一道丝滑优雅的声线。 “多狼狈呢,女士。” 对方并不具备实质上的形体,严格来说不过是一道浑浊的影子,一滩蜷缩在角落里的淤泥,即使再如何彬彬有礼又故作刻薄的讽刺,搭配这样一套外形,也只能让人感觉到某种完全无法共情的荒谬。 但沙弗莱的唇角微微抿平,她看着角落里那一滩污秽的造物,偏偏在此时,她想起来一些更早之前的东西。 ——和这世上大部分自诸神手中诞生的种族不同,世界上第一只真正的恶魔,应该是人类“创造”的。 没有什么夸张的画面、或是震天动地的场景,不过是某个平平无奇的村落一角,一对产生了口角的普通村民。他们平日里便看对方不顺眼,有矛盾,也有不满,层层影响叠加起来,就在那一日,因为某个同样不起眼的由头,两人之间爆发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激烈争吵。 这样的场景每日都有,没有人会觉得奇怪。 可不知为何,那一日的争吵非但没有和过去一样点到为止,反而越来越激烈,越来越糟糕,甚至吵到最后,周围围观的人都开始隐约觉得哪里不对,有人试着开口阻拦,或是干脆想要上前帮忙拉架。 已经忘了是谁第一个挥出了拳头了。 惊恐的尖叫声,拳拳到肉的闷响声,撕扯,呐喊,惊叫,各种各样代表疼痛的声音混在一处,地面上干燥的泥土混上崩溅的血珠,在种种混杂又糟糕的声音里,正巧在旁围观的沙弗莱忽然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嬉笑声。 愉悦的,得意的,满足地。 声音来自他们脚下,来自于他们之中,细说起来那不过是一道徘徊在众人脚下无法成型的影子,最孱弱又无用的魔物,哪怕是最慈悲的天使亲自降临,也不会对其有更多的关注。 ——但沙弗莱确确实实地看到它了。 有些凉薄的好奇,也有些细微的怜悯,这一点怜悯之心让她默许了对方的靠近,也花费了更多时间观察这只小玩意的成长。 关系最为亲密的日子里,她允许过那污泥般的造物可以在她裙摆旁小憩,也曾在它试探着探起身子凑过来的时候,抬起脚尖帮忙抵住它字面意义上柔弱无骨的身躯。 …… 哦,不过那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她已经许久没有看他、许久也没有看到它了。 如今沙弗莱终于再一次的将目光完整地落在自己的身上,不同于那次战争中的短促一瞥,这一次她真真正正地看见了、也看清了自己的存在,可蜷缩在角落里的影子却反而因此陷入不可遏制的狂怒之中。 他倏然变得张牙舞爪,浓浊的影子一瞬间布满崖壁,淅淅沥沥的淌落无数粘稠漆黑的雨滴: “不许你这样看着我……!” 他咬牙切齿地尖叫起来。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继续用这种眼神看我!?你以为你当真无所不能吗?你以为你的力量能操纵这世上的所有种族吗!?我告诉你做不到,你根本就做不到……!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根本连这小小的结界都出不去!” “你在看什么,你在等什么?说到底,您如今又能指望谁呢?女士?”大恶魔利维坦忽然又压低声音,用他那一贯丝滑优雅的语调恶意满满地嘲讽着:“那个不成器的纯血小子,还是那个连自己信仰都背叛的废物骑士?总不能是那群毛都没长齐的鹰身女妖吧?” 沙弗莱很平静地摇了摇头,她幽绿的眼瞳依然专注注视着那一滩污浊的影子,有些怅惘,有些微妙的遗憾。 “我只是想看你,亲爱的。”她忽然道。 她的语气里充满某种恍惚又陌生的惆怅,又仿佛是在这一瞬间,越过了这一道庞大的影子,看向更久之前那个幼小的个体。 “……你已经长大成让我也觉得陌生的样子了啊,利维坦。” 恶魔聒噪的诅咒戛然而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他一直都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她的言语是甜蜜的, 她的眼神是真诚的,只要她愿意,那么世界上没有任何存在能拒绝一个主动释放善意的沙弗莱。 可她又偏偏是一只魅魔。 对魅魔来说, 这种温情不能代表任何东西。 她的心是假的, 她的爱是敷衍的, 她的种族总是喜欢将食欲与爱欲混为一谈, 谁能分清她的告白究竟是源于魅魔的本能还是那所谓的真情? 利维坦曾经努力相信过, 可事实却是,魅魔的食欲时好时坏, 魅魔的真心瞬息万变。 骗子。 她当初扔下他的样子那样轻松又坦然, 像是翻过一页不感兴趣的菜谱。 从好久之前,他就一直在等待这样一个机会。 利维坦想过千万种讽刺她的方法, 他会旁观她无从遮掩的狼狈, 他会大肆嘲笑她的失败,而今恶魔终于得以亲眼看见这样的画面,还不等那份愉悦在胸腔深处膨胀, 沙弗莱只用了轻飘飘地一句话, 就让他等待许久的欢喜瞬间扭曲成另一种怨毒的不甘。 “我还记得你的小时候”……她以为自己这样说了, 他就能真的放过她了? 你凭什么这么说。 ……你还有什么资格对我这么说。 恶魔依旧没有展露类人的形态, 那些仿佛雨滴般粘稠滴落的液体逐渐连绵成线,击打在地面上泛起细小密集的泡泡,像是恶魔那颗翻滚怨念、满怀不甘的心。 “亲爱的女士,不要以为你的这种小手段还能勾引到我。”他语气轻柔,难掩那种扭曲狰狞的恨意,“你以为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同我施舍一些小恩小惠,我就能原谅你,放过你, 眼巴巴地跑来再做你手底下的一条狗?” “……”沙弗莱很温顺地眨了眨眼,那条尖尾巴在身侧晃了晃,语气柔软而诚恳。 “我没这么说过,利维坦。” “我只是在真心感慨你的成功,亲爱的。”她说,“确实是很精妙的计划,从纳克斯堡、或者更久之前就开始准备,让人无法抵抗的缜密精细,当然,也很惊喜——你和我印象中的小家伙相差太多了,你换了很多次皮囊,我记不住你的样子。” “啊,骗子。” 利维坦语气柔柔的反驳道。 “女士,您是天底下最优雅也最成功的骗子,我理解的第一道谎言便是您赐下的承诺,您甚至无数次说过您爱我,可那份爱与我渴求的答案相距甚远。” 沙弗莱轻声说:“我现在也爱你,利维坦。” “您爱我的样子和抚摸路边一块石头没有任何区别。”恶魔回答说。 “现在让我们切回正题吧,女士,您被魔龙抓到这里,囚禁的年份动辄以百年计……按着您和王储殿下的契约要求,您觉得,自己还有多少时间能在这里浪费?” 沙弗莱没有说话,她静静抬头看向那片连绵漆黑的雨雾,许久没有听到恶魔下一句诱惑的提醒。 客观来说,她现在要做的应该是争取时间,尽快想办法从这里脱身才对。 但谁让魅魔天生不擅此道呢?想要从一只成年巨龙手里挣脱出去,单靠沙弗莱自己她是真的会有点头疼,这不同于生死危机,也无关她到底是不是夜母最偏爱的长女——母神也不会花心思关注她这点软绵绵的小问题的。 “我说了你找不到任何人帮忙。”恶魔微笑着开口,“不过,你若是愿意求我的话……” 沙弗莱立刻开口,大大方方,毫不犹豫:“求你了。” 利维坦:“……” 啧。 他想要很严肃的指责、或是很用力地嘲笑她,但某种更加兴奋又得意的情绪在这一刻成功操控了恶魔的脑子,让他不曾显露的唇角正在遏制不住地上扬。 沙弗莱此时甚至是坐在地上,维持着一个乖巧仰头的坐姿。 于是,他想说,再说一遍。 如果可以的话,他想要居高临下地俯视,要那双绿莹莹的眼睛永远只能看向自己,要她乖乖的,再重复一遍刚刚那句软绵绵地求助。 他印象中从未见过这样的沙弗莱,真正的温和,柔软,无害……又仿佛,唾手可得。 恶魔是最擅长屈服于欲望的生物,他这样想了,自然也就这样做了。粘稠浑浊的液体凝固成触足的姿态,缓慢冲着端坐在结界中的大魅魔伸了过去,那双莹莹温润的绿眼睛便只是温顺地看着他,唇角带着一点模糊的笑意,又仿佛是一种无形的鼓励,催促他尽快完成下一个动作—— 但在触足即将碰到结界的瞬间,洞穴之外传来了低沉的龙吼。 恶魔的动作倏然一僵,然而不等他采取行动,赤红色的龙焰已经循着洞口喷涌呼啸而入,沙弗莱露出一点敷衍的惊讶之色,她坐在结界之中毫发无伤,除了周围变化的高温之外,龙焰并未对她产生半点影响。反倒是流淌在四周的属于恶魔的影子,早已被这一口龙焰烧得干干净净,什么也不剩了。 真遗憾。 沙弗莱掸了掸裙摆上的落灰,又被扬起的尘土激得忍不住轻咳几声。 阿莱德的洞穴本就不同于其他魔龙,堆满各种流光璀璨的奇珍异宝或是稀奇猎物的完整骸骨,这洞穴内部本就空无一物,这会被龙焰烧灼之后,瞧着更是由里到外都是黑漆漆的一片。 龙从外面慢吞吞地回来了,仍是先熟练地甩过尾巴紧贴崖壁,然后才将整个身子绕过来,将沙弗莱圈在了正中心的位置。 她还没有他的爪子尖大呢。 沙弗莱神色平静,只用眼尾余光轻轻瞥了一眼,刚刚恶魔的影子流淌过的地方被龙的尾巴用力蹭过,碎石翻卷,地面留下一道清晰下陷的印痕。 龙的脑袋就垂放在她的正前方,状似随意地搁在爪子上打盹。 魅魔的细尾巴在半空中轻轻摇晃了几下,但不等她开口,这只龙维持着闭目养神的姿势,先一步说话了。 “不要想着离开,也不要想着找谁来帮你的忙。” 龙低声提醒,那声音低哑而厚重,他在和沙弗莱说话的时候并没有多少傲慢的威胁意味,只是平铺直叙地描述事实:“你的身上还带着未孵化的雏鸟,大部分的龙都不会有兴趣想听你说什么,只会想要一把火把你从里到外烧个干净。” “那您呢?”魅魔温声细语,笑吟吟地反问,“大部分的龙都没有兴趣,那您有兴趣吗?” 龙的回答意外平淡:“我也没有。” 沙弗莱的眼尾余光扫过龙尾刻意清扫过的地方,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点了点头。 好吧。 她重新将双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心平气和地想。 我大概是得在这儿稍微浪费一下时间了。 世间没有任何一支军队能正面冲入龙的巢穴,沙弗莱很清楚,自己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会被“外界”打扰。 * 在纳克斯堡正因为龙的突袭陷入一团混乱的功夫,河谷地旁的小路也在此时迎来了另一位不速之客。 克莱门特最信任的布下之一,此前亲自为长官标注出来的隐秘小路,此刻却是灯火通明,早早在路口处扬起了斯维特家族的家族旗帜。 ……很好,我现在就是个自投罗网的蠢货。 克莱门特面无表情地想着,但他深吸一口气之后,仍然选择让奇美拉在远处落下,并让她尽量离得远一些,只有自己孤身一人继续前行。 他身上只着基础防护的软甲,长剑用皮绳捆住剑鞘,特意单独拎在手中。克莱门特很清楚,这不是硬碰硬的好时候,所以他选择举起自己的武器,明确表示自己完全没有暴力强闯的意思。 而对面的长官也同样露出爽快的笑脸,十分满意对方的配合。 “正确的选择,年轻人。”头发花白的骑兵统领笑着感慨,随即他故意唉了一声,又煞有其事地感慨一句:“虽然您此前的一系列所作所为,实在是看不出您还是个聪明人,骑士长大人。” 他若是一直待在王储的阵营也就罢了,可他如今孤身一人重新跑回来,又拿着自己昔日部下的信物准备进城——无论这信物是如何到手的——这位昔日尊贵无限的骑士长大人,接下来的日子都不会很好过。 克莱门特神色淡淡,对此不做任何辩驳。 骑兵统领对这个画面似乎早有准备,十分从容地招招手,主动要来了自己的家族信物。同样是斯维特家族的一员、 若论起血脉关系,这位名叫芬恩·斯维特的老骑兵,应该算是克莱门特那位部下的亲叔父。 克莱门特举起双手,不做任何反抗挣扎,任由其他人拿走自己身上为数不多的装备,只是在交出徽章的时候,他抬起头,主动看向骑兵统领的眼睛。 “我不求别的,也不要求你们放过我。”他说,“但是马吉告诉我,可以靠这个拿走一枚黑金弩箭,我只要这个——作为代价,您可以从我身上拿走任何可用的东西,包括我的灵魂。” 芬恩对此只是不以为意地撇了撇嘴。 “因为一些众所周知的原因,您的承诺现在没那么值钱了,克莱门特先生。”他评价道,“至于您想要的黑金弩箭……非常抱歉,就算退一万步来说,我们愿意单独借给您一支,可就让你这么个年轻崽子单枪匹马闯魔龙的巢穴,我想这应该也算是个有去无回的赔本买卖。” “……” 克莱门特这次很明显的皱起了眉头。 见状如此,芬恩·斯维特却是毫不掩饰地直接大笑起来:“好了小子,单凭你一个人也做不到什么,要我说,进城喝杯酒让脑子清醒一下,可比你在这儿一个人胡思乱想有用多了。” 克莱门特错开视线,眼尾余光虚虚一扫,却发现自己早已被挡住了所有的退路。 ……好吧。 倒也不意外这种发展。 芬恩神色如常地看着他的小动作,随即微微一笑,又对着城中的方向,同他做了个邀请的姿势。 “随我来吧,年轻人。”河谷地的骑兵统领笑着说道。 “——我们的宰相大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作者有话说: 无 80-90 第81章 克莱门特此前没有来过河谷地。 这里的城市似乎并没有受到太多龙的威胁, 比起想象中严肃压抑的气氛,街头巷尾依旧熙熙攘攘,酒馆里的粗鲁的叫骂声伴随着醉醺醺的大笑, 女人们的裙摆和游侠的靴子总是脏兮兮又湿漉漉的, 人□□织错落, 像一条窄河里彼此拥挤的游鱼, 竭力挣扎出一条求生的新路。 河谷地, 这座城常年笼罩在龙灾的阴影中,但生活的气味仍在潮湿腥气的风中自由流淌, 养出了另一种粗犷而豪放的风格。 克莱门特本来还有些疑惑。 比如说, 为什么早早在此等候的,是王庭的护卫兵团, 而非想象中的光明教会。 但他现在又想, 不奇怪。 教会做惯了高处的施救者,他们习惯聆听祈祷,也习惯让走投无路的求助者先去学会对他们祈祷;有了一个合情合理、又不得不行动的理由之后, 他们才方便后续的“施与援手”。 而河谷地的人……不像是会特意花费时间去祈祷神明援助的样子。 “您露出了很稀奇的表情。”走在前面的骑兵统领忽然说道。 克莱门特不做反驳, 便听得芬恩率先笑起来, 跟着又问:“是觉得哪里奇怪吗?” 哪里不奇怪吗? “是觉得我们把孩子‘卖’给了光明教会, 从此就该把家族的一切都献给教会,有关王室的一切都要离得远远的了?” 不怪旁人做出这样的判断,实际上很多家族都是这么做的。 与其在两个庞然大物之间摇摆不定,不如提前将自己优秀的孩子献给某一边的势力,以此证明自己的立场和未来的忠诚。以斯维特家族的规模来说,他们这么做也无可厚非。 “我不知道。”克莱门特言简意赅地回答。 “我没有父母,没有血脉亲缘,也没有家族背景, 我从有意识开始就是在光明教会的训练场长大的。” 他顿了顿,又说,“我理解不了你们这些大家族思考问题的方式。” 芬恩先是沉默了一会,然后才啧了一声。 “情况也没您想象得那么复杂。”他若无其事地转开话题,“说白了,就是教会那群家伙的心眼子没玩过咱们的宰相大人,让我想想……哦,大概是从你们那边的小王储亲自救活了纳克斯堡之后吧,教会在许多地方的影响力就大不如前了。” 而非常幸运的一点,宰相佩内洛普不是个喜欢在立场问题上搞血腥大清洗的类型。 趁着教会在这期间各种自顾不暇的功夫,她飞快收拢了一批摇摆不定的小家族,再次稳固了手中的权利,斯维特家族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不过这些东西,基本和克莱门特要问的都没什么关系。 他有个直来直去的脑子,搞不懂、也懒得想明白大人物们之间的争权夺利,他不是很在乎一个地方究竟是谁说了算、或是谁又失去了什么。 对于现在的克莱门特而言,重要的只有那一支说好的黑金弩箭。 谁能在河谷地说了算,他就可以对谁毫不犹豫地低头。 芬恩·斯维特忍不住啧了一声:“这话说的……那要是深渊魔物愿意将东西送给你,你现在是不是也能心甘情愿就此成为深渊一员?” “……”克莱门特居然真的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地表示:“如果对方做得到的话,我会的。” 自诩也算见多识广的骑兵统领闻言低低倒吸一口凉气,看着克莱门特的目光也愈发微妙起来。 “这算什么?”他咕哝起来,“一位自甘堕落的骑士长,而且还不以为耻反以为傲的样子?” 昔日光明教会的骑士长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又在对方满含期待的注视中重新闭上了。 事实如此,他没什么要说的。 芬恩立刻露出了十分清晰的遗憾表情。 这倒霉孩子没救了。 “——不过,我想你可能弄错了一件事,芬恩。” 另一道苍老而沉稳的女性声音忽然响在两人的不远处,让所有人都反射性停下了动作。 “他虽然不介意和所有人承认自己的罪,但这小子其实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此时他们已经行至家族的宅邸,芬恩先一步转过身,同行的军队整齐地俯身行礼,恭敬念道:“宰相大人。” 克莱门特略慢一步,他抬眸看向台阶上的面容苍老的女士,某种东西克制着他的动作,让他只是对这位帝国最高掌权者微微颔首致意。 佩内洛普平静地看着他的动作,对此似乎早有准备。 “年轻人,你曾经见我的时候,还是会行礼的。”她说。 “是吗?”克莱门特语气平淡,“非常抱歉,我忘了,大人。” 佩内洛普轻飘飘地笑了一声,帝国的摄政宰相的外表其实很正常,正常到,或多或少会给对她稍有了解、但确实是初次见面的人一些额外的冲击力。 所有人都知道她活了三百多年,本人看上去却并不像是个会用禁忌手段挽留时间的老怪物,正相反,她给人的第一印象端正,平整,威严而从容,完美符合普通人对一位宰相一切合理的想象。 这位女士没有对自己衰老的痕迹做任何修饰和遮掩,无论是雪白的发丝还是宰相的深色袍服,只要出现在人前,便永远整理得一丝不苟。 “我不意外你有这样的答案,孩子。”佩内洛普心平气和地说道,“你心里有了一位要献上一切的主人,而一位忠诚的骑士不会同第二位君主低头,无论对方是谁,结果都是如此。” “单从骑士本身的品格来讲,你倒也还不算失格。” 考虑到对方如今的尴尬身份,这句话甚至算得上一句诚恳的夸赞,克莱门特也难得露出一点惊讶的表情,但他只是很克制地点点头,接着又毫不客气地问:“那您会把那支黑金弩箭借给我吗?” 宰相低笑起来。 “芬恩应该和你说过了——有去无回,我也不觉得这是所谓的。” 她不等对方再说什么,不紧不慢地又说:“擅自揣测那一位的想法,想要一人强闯魔龙的巢穴将她抢回来,我也不觉得这是她想要的结果。” 克莱门特倏然安静了下来。像是只重新叼住自己牵绳的疯狗,好歹愿意耐着脾气安安稳稳地老实一会了。 芬恩在旁露出一点惊奇的神色。 “您和他打了什么哑谜?”他好奇问道,而佩内洛普只凉凉瞥他一眼,又错开了视线。 “先让这小子吃些东西吧,比起解释,他现在更需要休息。” 宰相没理会部下的好奇,平静吩咐道。“当然,带你来的那个毛茸茸的小家伙也可以进城,不过这附近没有新鲜的魔兽,人类的食物倒是充足,凑合也可以填填肚子。” 克莱门特没有拒绝这个提议。 …… 很多人都搞不懂她在做什么,包括克莱门特在内。 接下来,宰相亲自吩咐安排了后续的流程,招待贵客一样地客客气气,把这位众所周知的无耻叛徒安置在了一处空闲的别院里,至于那支心心念念的黑金弩箭,她也同意了,说可以借给他一支。 但除此之外的交流? 什么也没有。 克莱门特当然也知道,他现在看起来一定蠢得可怜。 但他想不到其他的出路,从巨龙出现的那一刻、从更早之前的沙弗莱做好准备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不在她后续的计划里。 他没有方向感。 他的主人将他扔掉了。 追着一支屠龙的黑金弩箭,似乎是他眼下唯一可以做的事情,他有资格参与的地方实在太少,只能在这种地方,用这种方式献祭自己最后的忠诚。 …… 比起其他人的冷淡态度,芬恩倒是对这年轻人有些额外的怜悯。 “不管怎么说,现在看起来倒是怪可怜的。”他咋舌评价道,又看向旁边神色如常的宰相大人,试探着又问道:“您的意思呢,就把这狗崽子放在这儿养着?” 佩内洛普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注视着面前地图下方被特意标红的痕迹。 芬恩瞥了一眼,若有所思。 那是如今王储赫利俄斯拥有的势力范围,宰相大人从来没有小看过这位年轻的对手,从他的消息在卡丹出现开始,相关的文件报告就放在了她办公室的桌头。 地图上还有大片虚线的标记,按着原本的行军速度,这些区域很快也会被王储悉数吞并。 但他的动作忽然停下来了。 在纳克斯堡的龙灾爆发以后,远征的军队回到了自己的大本营,而王储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新的行动。 宰相知道他在犹豫什么。 沙弗莱留给他一道过于残忍的选择题。 接下来,是遵循自己的私心,不管不顾地冲进魔龙的巢穴;还是坚定这条复国救世的路,扔下那些不可挽回的遗憾,继续沿着现在的路走下去—— 不止是赫利俄斯在思考,宰相佩内洛普同样也在等。 她已经给了那小子太多的便利了……无数次的冒犯,无数次的视若无睹,让议会里多少人以为他们的宰相已经疯到失去了最基本的理智,如此才在帝国的角落里,成功培养出了一个还算合格的继承人。 可是离开了命运的指引,没人知道独自一人的王储是否能在此刻做出下一个正确的选择。 ……但是,没关系。 佩内洛普看向了窗台上的一支黑金弩箭,又慢慢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沙弗莱给她送来了另一个备选答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生存, 还是毁灭,这是一个问题。 赫利俄斯从来都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他最依赖的导师, 他最信任的同伴, 他前半生里倾注了全部情感的存在, 会留给他这样一道如此残酷的题目。 他不甘心, 不情愿, 强烈的戒断反应同时出现在他的□□与灵魂上,浑身上下每一寸血肉都在叫嚣着绝望的疼痛, 唯一想做的是效仿童话故事里拯救公主的骑士, 不惜一切代价将她从魔龙的巢穴里拯救出来; 可身为帝国最后的王储,赫利俄斯也十分清楚, 他此刻的私心便是能毁灭一切的鸩毒, 只要稍稍放纵一点,就能拽着身后的全部一同坠入毁灭的深渊。 而更残忍地一点是,偏偏是他, 也唯独只有他, 不能对此做出任何挣扎和辩驳。 …… 王储面无表情盯着地图的时间有些太久了, 查理曼在他旁边站着, 目光在两边小幅度地来回转动。身侧的王储殿下神情漠然,正如同一尊被强行剥离情感的冰冷石塑,只长久而沉默盯着地图上的一点。 “……” 查理曼的嘴唇微微颤动,少见的不知如何开口才好。 他是这里极少数能理解赫利俄斯犹豫的对象,甚至可以说,如果赫利俄斯真的豁出一切非要去救沙弗莱回来,他咬咬牙也能跟着一起去干—— 可在这种时候,另一边的赛德里安低低地叹了口气。 “请您冷静一些吧, 殿下。” 他这边话音落下,赫利俄斯缓慢转动着自己的眼珠,王储的动作幅度很小,那双蓝眼睛此时像是嵌在石塑上的一对蓝玻璃,泛起一种毫无鲜活生机的冰冷死寂。 莫名看得人背后发凉。 赛德里安很轻地抿了下嘴唇,他鼓起勇气,再接再厉地又开口劝道:“且不说我们目前实力微弱,即使退一万步来讲,所有的支持者都愿意配合您攻打龙巢……可我们的胜算又有多少,您算过么?” 答案是无限趋近于零。 “我没想那么远,赛德里安。”赫利俄斯终于说话了,他语气平静地可怕,只指了指地图上龙巢的位置,悠悠表示:“我只是在思考一件事,单纯纳克斯堡本身的位置来说,我们的后方是否还算是足够安全?” 赛德里安下意识想要回答,然而眼尾余光提前一扫地图,神官飞快收回视线,倏然噤声。 一整个龙巢坐落在纳克斯堡的后方,似乎怎么看都谈不上“安全”这个词。 而赫利俄斯已经若无其事地笑了起来,他笑音轻缓,甚至透出一种诡异的愉悦,愈发听得这屋子里的其他人战战兢兢,说不出的惶然不安。 “答案是:非常安全。”赫利俄斯笑眯眯地说道。 他明明在笑,却没有任何人敢开口接话。 王储对此满不在意,只是用手指轻描淡写的划过星砂地的区域,这片无主的土地已经成了鹰身女妖迁徙之后的新领土,也成了纳克斯堡抵抗魔龙的第一道天然屏障。 他们完全不必担心鹰身女妖会无视龙的存在,任由它们越过高空袭击纳克斯堡,且不说这片土地上仍有太多不愿割舍的血脉亲缘,要知道沙弗莱作为孵化了她们全员的“母亲”,此时体内还藏有尚未破壳而出的“首领”。 魔龙没有放过沙弗莱,或者说,他们本来针对的便是她腹中那颗特殊的卵。如果纳克斯堡单有“血脉旧情”这张底牌,那么女妖最多是心怀警惕,愿意出手帮忙的程度;可一旦加上后者的仇恨,便足够星砂地的鹰身女妖拼尽一切和魔龙不死不休了。 多完美的计划,多精妙的布局。 她连他的“后顾之忧”都算好了,顺便捏死了年轻人那点可能趁机放纵的私心,没留下一点疏漏。 ——看吧,那条通往复国的路已经铺好,一切都已经准备万全,他只需要往前走就可以了。 赫利俄斯依然在笑,笑容依旧轻快爽朗,却也咬牙切齿,杀气腾腾。 “……那就,继续吧。” 他忽然低声说道。 旁边的人分明听清了,却不敢开口确认,还是查理曼在身后一堆人的推推搡搡中清了清嗓子,试探着开口问道:“您说什么?” 王储从地图前转过身来,已是眼神平静,神色如常:“继续。” 他又好脾气地重复了一遍。 “龙巢暂且不是我们能啃得下的硬骨头,有星砂地的鹰身女妖坐镇,这一片大后方都可以暂时搁置不管——所以回归之前的正题吧,我们原本的计划已经推进到哪里了,接着继续。” 众人面面相觑,赛德里安慢慢深吸一口气,小幅度地上前半步。 赫利俄斯的情绪很稳定,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现在稳定得有些可怕,神官按部就班地完成了对应的汇报,有和一旁的查理曼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再一转头时,便对上了王储那双若有所思的蓝眼睛。 “……!!!”赛德里安心里咯噔一声,脸色也不由得有些绷紧。 “……那个,殿下?” 赫利俄斯没说话,只屈指敲了敲桌面。 “记得之前说过,魔龙来袭的时候,骑士长克莱门特也跟着追了出去,至今没有后续的消息。” “是这样没错……?” 王储从赛德里安的身上收回了视线,那两颗冰冷的蓝眼珠慢悠悠地转开了,仿佛从人身上挪开了某种隐秘的庞然大物。 神官将头颅垂得更低,缓缓喘了口气。 “不必再找了。”年轻的新君如此说道,“他比我自由,既然有人默许他可以放纵,那就由得他去吧。” “……” 桌后一片死寂般的安静,没人敢应这句话。 “只不过……”王储忽又慢吞吞地开口,若无其事地问道,“这么一个公开叛逃的骑士长,也没在咱们的地盘上晃悠,这么长时间光明教会居然一点动静也没有?” “教会那边也算十分手忙脚乱了,殿下。”赛德里安恭恭敬敬地回答道,“从救世主四处活跃,成功净化了多地深渊污染之后,他们的影响力就在迅速下降,如果要在加上宰相佩内洛普暗地里的推波助澜……我想单单是保证帝都核心的权力稳定,就已经要耗费他们大部分的精力了。” 赫利俄斯挑了下眉,低低嗤笑一声。 “换句话说,他们在很多人眼里,已经算没什么用了,对吧?” 神官很安静,但也没否认这个。 “既然如此,他们此前积累的‘好名声’,我们也就不客气了。” 赛德里安略有些疑惑:“殿下?” “骑士是个好名头。”赫利俄斯幽幽说道,“忠诚,可靠,平易近人,对大部分人来说都值得信任;而且……骑士啊,好像无论是谁有了这么个名头,多冒昧多愚蠢的错误都可以去尝试一下。” 包括无视君主的命令,单枪匹马擅闯龙巢。 “我不喜欢‘光明骑士’这个说法。”他忽然说道,“我也不喜欢圣庭骑士,根本没什么关联。” “你来操作一下吧,赛德里安。”王储毫不客气地吩咐道,“光明骑士的名声算是废了,但‘骑士’这个头衔本身还有些特殊价值,索性光明教会已经没了资格,我们不用白不用。” 赛德里安慢慢地叹了口气。 王储这话说的没有问题,虽然他感觉这里面更多是竞争心理……但是,谁让他才是真正的上司呢? “谨遵吩咐,殿下。” * 对于大多数普通人来说,“救世主”是个稍显遥远的概念,固然值得期待,但大部分好像也用不着这么夸张的说法,但“骑士”却又不同了,得益于光明教会多年的心血积累,一个人也许终其一生都无需救世主的拯救,但他们往往不会错过一位骑士的慷慨相助。 “救世”的理想过于宏大,往往也代表着某种无可挽回的绝境,并不适用于那些仍保留完整烟火气的普通城镇。 …… “……而这些人,会称呼他们的新领袖为‘白骑士’。” 一页单独的报告放在了宰相大人的办公桌上,佩内洛普三两下扫完大概,又递给了自己的副手,圣庭骑士的总指挥,奥古斯丁。 对方对着这个新名词挑了下眉。 “咱们这位年轻的王储殿下,这是明摆着要踩着教会的名声往上走了,”奥古斯丁是个不苟言笑的性子,他表情变化不大,随即又和自己的长官晃了晃掌中的纸页,“您的意思呢?” “可以推一把。” 佩内洛普头也不抬地说道。 “既然有了可以净化深渊的‘救世主’,代替光明拯救苦难的‘白骑士’,那教会在民间的作用自然也会变得越来越低,对我们来说是好事情。” 她顿了顿,又单独提醒一句:“只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有些事你就算要做,手段倒也不必太明显。” 奥古斯丁应了一声:“这倒是没什么问题,只不过最近教会的动静有些频繁,您就不担心逼得太过,对面狗急跳墙?” “……” 佩内洛普沉默半晌,随即又慢慢直起了身子。 “说实话,不担心。”她平静道。 王储殿下不负众望,终于还是走上了那条唯一正确的道路,接下来的争斗厮杀在所难免,她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没什么时间浪费在清理教会的无聊骚扰上面。 奥古斯丁微微蹙眉。 “要我提前动手么?”他问。 “用不着你来,”佩内洛普摇了摇头,“换你动手,真就是明面上也要和教会撕破脸了,眼下还不需要做到这一步。” 但她偏又没否认这个。 奥古斯丁若有所思,目光也随即看向台上的黑金弩箭。 “……你之前说的,她送给你的那个备选答案。” 佩内洛普笑了笑,神色自若地转开了视线。 一个众所周知的叛徒,最适合去做的事情是什么? 直接去死吗? ……啊,当然不是。 宰相大人对此的回答是:他适合去迎接下一场新的“叛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帝国的宰相再一次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 克莱门特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更准确一点来说,是如何去死的准备。 “您想我做什么?”他问。 他们并非初次见面,而此时的骑士神色不见昔日的意气风发, 那张脸庞看起来过分平静, 只有一种近乎落魄的温顺。 他早已走投无路, 能放上赌桌的筹码少之又少, 忠诚, 荣耀,名声……这些早已随着他的叛逃烟消云散;至于最后仅剩的血肉与灵魂, 他也不觉得这些对于帝国最高的掌权者来说, 是多么值钱又稀奇的玩意儿。 但佩内洛普只是安静地打量了他一会,然后开门见山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我要你重新进入光明教会。”她说。 克莱门特没有丝毫迟疑地点点头:“可以。” “这不是个好干的差事, 年轻人, ”宰相意味深长地挑了下眉,“你的身份太特别了,如果就这样重新出现在他们面前, 可不仅仅是处理叛徒这么简单的问题。” 克莱门特想说, 他不在乎。 没人会在乎一只野狗是怎么死的, 是开膛破腹后再在阳光下暴晒腐烂;还是被四分五裂一把烧尽……如果他活着本身就是毫无价值的, 那么他的死亡也是同理。 他现在还愿意耐着性子,撑着一口气在这儿坚持听话,很大程度就是此前佩内洛普意有所指地那句话。 自己有可能在佩内洛普这里得到更多有关她的线索,仅此而已。 但是宰相大人本就日理万机,等待王储下一步行动又用了不少时间,这么一段日子,足够克莱门特拼命强撑的那口气散得七七八八了。 他离开沙弗莱越久,便越失魂落魄, 浑浑噩噩。 “……” 宰相看着他,若有所思。 “这甚至不像你刚来的样子。”她说,“你刚过来的时候,可还是死咬着一条口子不愿松口,无论如何也要达成自己的目的。” “怎么,我现在坐在这儿了,你却不想说了?” 他当时那样强硬,凶蛮,锋利,生机勃勃,连带着佩内洛普也生出了一些新鲜的好奇心:再怎么说这也是精挑细选的骑士长,能通过教会那许多严苛筛选,万中无一的人才,万一呢?万一真的能趁着这个机会,让这个年轻人为自己所用的话…… 可不到几天的功夫,他身上的鲜活生机就消散了一干二净,只留下一具死气沉沉的躯壳,勉强可供驱使。 宰相对此稍觉遗憾,却也没有强行干涉。 而克莱门特倒是很坦荡,也很平静,反问她:“我的态度还有意义么,大人?” “我只有我自己了,靠我一个人能改变什么呢。”他轻轻回答道,“我的挣扎和选择没有价值,我也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她已经被龙带走很久了。 时间每过去一天,他那点虚无缥缈的坚持就散得越快,对克莱门特而言,无论是遵循自己最初的念头,死在龙巢的边缘处;还是按着宰相的要求,未来某一天被教会秘密处死,这两者对他来说本质是一样的。 他唯一还能选择的,便是自己所选的这条路的目的地。 “哪怕是死,我也想死在走向她的这条路上”。 ——他能做的,仅此而已。 “……啊。” 佩内洛普轻轻叹息一声。 “意外是个很悲观的年轻人呢。” “你似乎下意识地就将死亡和失败列为了自己此后的结局,好像你所能想象的极限就是自己死在这条路上,在没有其他的可能。”佩内洛普心平气和地问道,“我很好奇,年轻人,在亲自经历了这一连串的‘巧合’之后,你为什么还觉得,自己会输?” “……” 克莱门特抬起头,那双灰蒙蒙的眼睛泛起一点疑惑的波动。 “……您说什么?” 宰相对他露出一抹疏离的笑弧,很平淡,也很客气。 “你该不会觉得,自己循着屠龙的线索一路来到河谷地、又在这里遇到我,这些全都是什么命运赐下的意外巧合吧?” “……”克莱门特没有回答,但那双原本死气沉沉的眼珠,确实因为这句话很轻地颤动了一下。 “我相信巧合。”宰相平静说道,“我也相信奇迹,相信所谓的意外,可如果这一系列故事里面都有一个相同的影子,那么所谓的命运,也不过是某一位的刻意为之。” “你既然能追到这里,也知道河谷地的黑金,那她应该在很久之前就提醒过你,龙一定会出现。” 克莱门特的喉结动了动,硬生生吞下一口干涩的喘息,“……是的,她说过。” 宰相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那也就是说,你先是知道了龙必然会出现、然后正巧又有一位河谷地出身的部下,知道所谓屠龙的办法,而在龙出现的当天——” 她停顿了一瞬,然后才微笑起来,提醒道:“也偏偏只有你,克莱门特先生,能亲自骑上一只跟上龙的飞行速度的奇美拉,可以用最快的时间赶到河谷地,只为求取一支屠龙的黑金弩箭。” 佩内洛普的提示点到为止,她看着眼前年轻人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一点点重新亮了起来,他的呼吸声变得很轻,也很乱,听起来更像是一声被迫压在嗓子里的短促呜咽。 “您的、您的意思是……!?” 白发苍苍的宰相眉目舒缓,此刻注视他的眼神却慈爱又平和,她惯常不苟言笑,一旦做出这样的神色,便显得格外有说服力。 “她的确很偏爱你。”佩内洛普说。 “即使没有所谓契约的影响,也心甘情愿为你点出来一条求生的新路……哦当然了,我在这里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我再怎么说也是个女巫呢。” 她轻描淡写略过了很多本该解释的细节,可克莱门特本来也用不着这部分的答案,宰相忽然就微妙理解了,为什么沙弗莱会选择把他送过来了。 ……不过,算了。 给出这一点引导已经足够,这个原本失魂落魄的男人已经被这场猝不及防的狂喜彻底击溃了灵魂,佩内洛普毫不怀疑,如果不是自己现在还在这儿坐着,这小子说不定能立刻嚎啕大哭起来。 ……哎呀。 那个最擅长玩弄人心的坏女人。 佩内洛普在心里轻飘飘地啧了一声,脸上依旧不动声色,安详注视着面前这个面色潮红的男人。 他已经将自己的面庞用力藏在了掌心,混乱的呼吸声里夹杂着几声破碎的喘息,好在没过多久他就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再次抬起头的时候,只有眼眶仍然湿漉漉地泛红。 “好了,冷静些吧,年轻人。”帝国的宰相叹了口气,又温声安抚了一句:“她既然费尽心思将你送到这里,肯定是因为有些事情,只有你能做得到——” 克莱门特喉结滚动,哑着嗓子问道:“我可以去龙巢吗?” “……”佩内洛普张了张嘴,从对方写满恳切的眼神里确定了一件事。 他是真心实意觉得身处龙巢中的沙弗莱是个需要骑士拯救的柔弱小可怜。 ……哇哦。 哇哦。 宰相没多说什么,只是心平气和否认道:“不能是现在,年轻人。” “眼下的教会已经被我们的王储殿下一步步逼到绝境,你知道他们的本事,王都有这样一群人牵制我的精力,我腾不出更多时间去思考龙巢的问题,也没有足够的兵力去攻打龙巢。” 佩内洛普揉了揉额头,叹了口气后,才缓声表示:“所以现在最着急的问题,是我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对象,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进入教会内部,进行一场相对彻底的……‘清理’活动。” 这一次,克莱门特没有拒绝。 疼痛,诅咒,耻辱……这些对他来说都无所谓,随着河谷地这边小规模的“情报泄露”,教会也在第一时间出手,迫不及待地回收一名曾经身居高位的叛徒。 …… 克莱门特在河谷地消失的速度很快,快到与他同行的那只奇美拉都没有反应过来,周围一片区域就已经失去了他的气息。 然而宰相依旧留在了这里。 她是最强大的女巫,像亲近那些鹰身女妖一般,奇美拉对她同样有着天然的依恋。佩内洛普简单梳理过对方蓬松轻盈的绒羽,又拍了拍她的翅膀,低声叮嘱道:“小姑娘,要麻烦你帮忙跑一趟,帮我送个信儿了。” 奥古斯丁仍然站在她的旁边,总指挥和宰相一同目送奇美拉离开的背影,忽然又问道,“您之前答应那小子会帮忙救人,前提条件是什么?” “等他将教会上下都帮忙清理干净?” “这是其一。”佩内洛普没否认这个,“其二,关键不在他身上,也不在我们身上。” 她凝视着龙巢的方向,缓缓吐出一口压抑许久的浊气。 “这场帮助复国的棋局我已经送出了够多的棋子了,就算是沙弗莱,现在多多少少也该让我尝到一点甜头才行。” 奥古斯丁饶有兴趣的一挑眉:“你在那小丫头的羽毛上写了什么?” “没什么。” 宰相大人轻描淡写的说。 “不过就是一句话而已,‘当冷却的龙血足够熄灭龙巢全部的火焰,帝国最后的力量将任您驱使’。” 奥古斯丁反问:“做得到?” 佩内洛普点了点头。 “是她的话,就做得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佩内洛普当了宰相后养出了不好好说话的坏习惯。 那句话简单翻译一下就是:“无聊, 我要看血流成河”。 沙弗莱不帮忙也可以,那帝国这边的诸多安排也只能停滞不动了。 ……唉,又一个坏小孩。 沙弗莱有点头疼地叹了口气。 鹰身女妖之间有独属于自己的交流方式, 佩内洛普本就是女巫, 而奇美拉自身保留了一部分女妖的力量, 彼此的联络并不麻烦;而对于沙弗莱来说, 只要巨龙不去刻意干扰, 那么简单聊几句话解解闷,这也是问题不大的。 奇美拉的羽毛借着一缕柔风吹入龙栖息的洞穴时, 不等沙弗莱伸出手, 盘卧打盹的巨龙漫不经心地一甩尾巴,直接把那片羽毛送到了她的手心里。 阿莱德的洞穴位于龙巢的最高处, 强大滋生傲慢, 理所当然地睥睨万物,他当然知道巢穴周围有些正在试探的小动作,但是存在感太弱了, 弱到他反而会生出几分居高临下的同情, 一不小心就会忽略的程度。 “……”沙弗莱的动作稍微慢了点, 她伸手接下羽毛, 犹豫一瞬后,才同旁边的黑龙柔声道谢。 “多谢。” 龙连眼睛也懒得睁开,只低低哼了一声。 被困缚在此的魅魔状态无限趋近于静止,她没有移动,没有挣扎,连最基本的魔力波动也无限趋近于无,如果不是藏在她腹中的那枚尚未孵化的卵并未消失,仍在时不时散发出某种讨厌的存在感, 龙几乎要以为自己抓回来的是一具软绵绵的空壳。 还好,还会说话。 他没养过魅魔,不知道魅魔是不是应该这么养,她很安静,很温顺,甚至多少有点安静过头了,有时沉默的时间久了,龙还会怀疑自己是不是一不小心把她给养死了。 他需要她安静,但也不能一直太安静。 龙有一点小小的不高兴。 他甩了甩尾巴,貌似不经意间挪动了一下自己的位置,幅度很小,勉强能碰到魅魔随意垂放在身侧那条细细长长的尾巴尖。 …… 软的。 黑龙漫不经心地想着。 倒不如说,这世上任何一种存在对比黑龙的鳞片,都能称得上一句软弱无用,可魅魔尾巴带来的触感似乎又有些微妙的不同。 可究竟是哪里不同呢…… 说不上来,也搞不清楚。 他只知道,被魅魔的尾巴碰到的地方激起一阵细密又陌生的战栗感,明明这种程度连摩擦都算不上,可那一闪而逝的触碰透过鳞甲与血肉循着尾椎骨一路蔓延向上,在心口留下一片难以忍受的微弱麻痒。 龙似乎有些烦躁,但也不能把爪子伸进胸腔去反复抓挠,只能在地面上用力甩了甩尾巴,又狠狠摩擦了好几下。时不时会有溅起的飞沙碎石落在她铺开的裙摆上,沙弗莱瞥了一眼,又被她轻描淡写地随手拂了下去。 沙弗莱垂眉敛目,坐姿端庄,只做没看到旁边黑龙各种奇奇怪怪的小动作。 “我看完了。”她举起手中那片轻盈的翎羽,对着旁边的黑龙晃了晃,柔声又问:“接下来我可以做什么?我全部听从您的吩咐。至于这个,您是打算把它销毁,还是就这么扔到一边就好?” 龙终于睁开了眼睛。 一片漆黑的影子里,两轮澄黄色的月亮紧贴在沙弗莱的面前,居中的瞳孔细细长长,又仿佛是直通深渊的罅隙。 大魅魔神色如常,她微微仰头任由打量,直至龙凑近了脑袋,若有所思地轻轻嗅闻她身上的味道,仍然是平缓的,干净的,没有混入丝毫谄媚与恐惧的气味。 阿莱德没有说什么,但他感觉到此前攀爬在他心脏上的轻微麻痒似乎稍稍减轻了几分。 她闻起来很好,看起来也很好,龙的心情忽然就变得非常不错,于是他重新甩了下尾巴,很宽容地表示:“你可以留着。” 沙弗莱很温顺的说了一句好,但是她并没有把那片羽毛收起来,而是放在了黑龙随便就能看见的地方。 单薄又轻盈的羽毛,在沙弗莱的手里呆了很久,仍残留着些许奇美拉那种特殊的混杂气味。 奇美拉的气味不太好,但阿莱德愿意忍耐这一点小小的瑕疵,作为自己一种额外宽容的特殊证明。 正巧,魅魔是一种非常知情知趣的种族,阿莱德很愉快地发现,他只需要在这儿额外允许一片羽毛的存在,这只原本雕塑一般沉默的魅魔就会乖乖抬起头,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他的身上,为表感激,同他露出更多赏心悦目的笑脸。 黑龙摇晃着尾巴,觉得这片羽毛可以在这儿多放一段日子。 * 对龙来说,这应该算是一场心血来潮的新游戏。 黑龙阿莱德在认真摸索所谓饲养魅魔的方法,只是尝试,只是游戏,洞窟中的魔力波动依旧无限趋近于静止的状态,沙弗莱没有得到过一丁点的补给,好像在这只龙的概念里,魅魔的进食本就是非必要的行为。 好吧。 沙弗莱很宽容地叹口气。 他确实养了一只不会轻易饿死的魅魔,那么这一点目前可以原谅。 除此之外,龙的态度算得上温和了,他允许了那片羽毛的存在,接受了一些驳杂的气味塞在自己洞穴的角落里,阿莱德自己对此接受良好,因为他还有一只闻起来很不错的魅魔,足够让他忽略这些不起眼的小瑕疵。 但显而易见的一点,不是所有的龙都能容忍这个。 * 不知从那一天开始,龙巢附近的风里频繁出现了女妖的气味,细微,浅薄,寡淡到用翅膀随意扇动就能吹得一干二净,这气味本身很混乱,来源,方向,甚至携带的对象,不排除哪只龙去招惹了女妖的巢穴、或是某只落单的飞龙被女妖围追堵截的情况; 这些魔龙沾染气味的原因各不相同,处理问题的方式却都意外地相当一致。 他们开始寻找操作这场骚乱的罪魁祸首。 …… 前几只飞龙徘徊在洞口附近的时候,阿莱德只懒洋洋打个哈欠,当做每日固定的无聊挑衅。 第二、第三组的飞龙在领地旁试探时,黑龙从洞口探出脑袋,毫不客气地喷出一圈高温的龙焰,在同族气急败坏地叫骂声中重新爬回了洞穴深处。 ……当第不知道多少个讨厌的家伙反复飞过自己的洞口,黑龙终于忍无可忍,俯身闻了闻身侧魅魔的颈侧,她的味道依旧柔和清爽,没有任何想象中驳杂难闻的陌生气味。 龙眯起眼睛,金瞳收缩成细细一条,冷反问:“不是你干的?” 沙弗莱扬起头,神情看起来格外迷茫而无辜。 “什么?” 龙没有立刻回答,而沙弗莱等待了一会,目光随着那些嘈杂的噪音缓缓看向洞口的位置,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对方的意思。 “……啊。” 她轻轻抿了抿嘴唇,发出一声轻缓无奈地叹息。 “您说这个。” 有关阿莱德突如其来的质疑,她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只是在黑龙冰冷的注视中,慢慢地将双手叠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又静静地看着他。 “……” 对着这个动作,龙忽然有些莫名诡异的心虚。 沙弗莱问道:“您感觉到了什么?” 龙很疑惑,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说:“什么也没有。” “就是这样。”沙弗莱平平淡淡地重复了一遍,“什么也没有。” “没有波动,没有补给,自然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力气乱动乱闹……”她顿了顿,才有接着心平气和地提醒,“大人,她还只是一颗尚未破壳的卵,您以为这是什么半神遗留的血脉,不曾出世就具备翻搅风云的能力么?” 龙的尾巴慢慢僵在了半空,然而沙弗莱对此视若无睹,她默默低下头去,那双覆在小腹上的手掌细腻柔白,似乎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了上面。 “……”龙有些恼丧地发现,魅魔那双漂亮的绿眼睛已经从自己身上挪开了,她垂下眼睫,又恢复了最初那样平静疏离的姿态。 这仿佛是某种证明,证明他只需要一句简单的质疑,就足以让自己此前耐心积累的心血瞬间功亏一篑。 洞穴之外的挑衅仍在继续,黑龙却显得不那么在乎那些嘈杂的动静了,它慢吞吞地俯下身子,那颗巨大的龙头很慢地凑了过来,似乎是想要低头蹭一蹭她的手臂。 魅魔动作上倒是很配合,很敷衍地抬手拍了拍龙的脑袋,又飞快收了回去。 “……” 黑龙甩了下尾巴,金瞳流露出一点细微的不满,试图藏住更多的心虚。 “我以为你不会饿。”他说。 沙弗莱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只有看着龙的眼神勉强还算礼貌。 黑龙便不说话了,他能说什么?说以为魅魔和恶魔的习性也差不多,魔力缺乏到一定程度后就会自发吸收藏在肚子里的幼崽,而正巧那颗蛋的魔力浓度还很高,让她单独再坚持几十年也不成问题。 他没再试图解释什么,巢穴深处只有坚硬的龙爪摩擦地面,骨骼收缩转化的细碎响动,魔龙漆黑坚硬的鳞甲变成蜜色的皮肤,他人身的姿态俊美而赤裸,浓黑的长发散落全身,唯独那双澄金色的眼睛,仍保留着龙种特有的凶蛮冰冷。 一只修长的手掌自然捏住了沙弗莱的下颌,温热的唇齿随即毫不犹豫地贴上覆盖碾压,没有试探的靠近和局促的羞耻。 魔龙追逐欲望的姿态同样贪婪又直白。比起亲吻,这更像是某种狩猎般的吞咽和撕咬,她十足温顺地引导着一切,直至龙种最纯粹的魔力也随着唇齿间细微的痛感,毫无保留地一同送入了魅魔的体内。 沙弗莱没有拒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久违地, 丰沛而强大的魔力,源源不绝,又毫不吝啬。 这种体验对于阿莱德来说也算得上新奇, 自己现在在做的好像是在哺喂无法离巢的虚弱伴侣, 这只魅魔对自己的依赖并不明显, 可吞咽魔力的过程毫不迟疑, 连带着她肚子里藏着的那只崽子也成功染上了自己的气味。 ……蛮怪的。 有那么一小会的功夫, 龙都要真心认为这小崽子和自己有什么不可分割的关系了。 尚未诞生的魔法生命敏感又脆弱,感染异族的魔力也不是什么罕见的怪事, 阿莱德对客观事实接受的很快, 他只是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具备“责任心”这种奢侈品,但不得不说的是, 当他试着沉浸其中, 发现这感觉意外也不算太坏。 不知过了多久,龙终于稍微拉开一点距离,但没离开多远又下意识重新凑上去, 伸出舌尖舔了舔她濡湿红润的嘴角。 他看了一会沙弗莱的脸色, 然后才低声询问。 “够了么?” 沙弗莱没说话, 只是双手合起, 慢慢叠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阿莱德在旁静静看着,不做打扰,腰后尚未完整收起的尾巴却跟着盘在了她的身侧,慢悠悠地在旁边甩来甩去。 “……还好。”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点了点头,紧绷的肩膀线条也渐渐变得松弛柔和,垂眸露出一点饱含怜爱的微笑。“这小东西的状态很好,对龙的魔力也没有太多排斥, 您要感觉一下吗?” 她仰起头,那双眼睛像浸润在水中的绿宝石,说不出的温柔好看。 龙对此十分满意,但他没急着去关注那只小崽子,只再次垂下脑袋,用鼻尖轻轻碰了碰她柔软的脸颊。 他曾经相当不喜人身的形态,瘦小,无力,总是很容易被那些无知的种族当做其他更孱弱的短生种,但现在看来这感觉意外地不算坏;龙的外形确实太大了,连简单碰一碰她也显得格外麻烦。 这一次沙弗莱坦然张开双手,任由黑龙的人形在她面前盘卧躺下,毫不客气地直接枕上她的大腿。 龙闭起眼睛,发出一点惬意的呼噜声。 她顺势摸了摸对方浓长微卷的发丝,嘴唇动了动,吐出一个轻缓的字音:“您……” 阿莱德闭眼正准备听她说完,蓦地洞穴外其他飞龙挑衅的叫声便再次响起,强行打断了她的言语。 于是这只连呼吸声都很好听的魅魔一下子就不说话了。 阿莱德:“……” 啧。 黑龙在她腿上倏地睁开眼睛,澄金色的虹膜上瞳孔缩成细细一条,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暴戾的不耐烦。 沙弗莱乖乖闭上嘴,神色如常地抬起手臂,看着阿莱德一脸烦躁地从自己腿上跳了起来,随着一声暴怒的龙吼,一道黑影直接冲出了洞穴。 ……哎呀,好凶哦。 大魅魔脸色不变,很从容地拍了拍手,又简单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子,慢腾腾地站了起来。 这次,估计他需要过一会才能回来。 龙是一种领地意识极强的种族,此前的阿莱德也许能接受同族日常随处可见的挑衅,但在他刚刚被激发出一点类似筑巢意识的当下——哪怕只是出于新鲜感保留下来的,很微弱的一点点——忽然听到这种声音,意义又是完全不同的。 沙弗莱在这儿呆了很久,久到她足够搞清楚这只龙的日常活动和所有习惯,检查过巢穴深处的每一寸土地。 阿莱德是只孤身的成年雄龙,也是只不屑于让另一只同族分享巢穴的龙。 巢穴里没有其他的气味,连寻常龙族最偏爱的金银宝石也没有,黑龙离群索居,和同族之间的往来仅限于争斗和厮杀,没有任何算得上温情的普通交流。 他确实不屑,偏偏对这种事又有些下意识地好奇。 沙弗莱作为他抓回来的猎物,理所当然地会对他表露出毫无保留地臣服,并毫不意外地发现,他对于这个类似照顾伴侣的过程,有着十足新鲜的探索欲。 换句话说,这只龙从未真正经历过成年龙种的繁衍和筑巢,对这一部分的了解也只是完全来源于血脉传承的本能引导,完全是想到什么就去做什么。 对魅魔来说,这是个好事情。 沙弗莱抬起手摸了摸小腹,那枚女妖的卵仍然安静地沉睡在她的体内。魔龙的力量充沛,但并不能被女妖正常吸收,于是她将多余的力量在卵壳周围凝成一层薄薄的护膜,不多,但足够让龙生出一种模糊的、稍微有些错位的认知: 这只幼崽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即使他的理性告诉他,藏在她肚子里的是一只鹰身女妖的卵,可某种更纯粹的本能偶尔也会干扰这种理性,提醒他这是一只需要自己的力量滋养,才能成功破壳长大的幼崽。 她没指望过对方真的全身心沉浸其中,成为一个足够靠谱的“父亲”;但这一瞬的恍惚迟疑,对一位大魅魔来说也就够用了。 …… 沙弗莱走到了洞穴的入口处,没有诅咒,没有结界,没有龙吼的警告。 龙巢上空的天空仍是一片血染般的赤红,风中隐约传来新鲜的血腥气,黑龙在高处盘旋,几只体型瘦小的飞龙已经被他撕裂躯体直接扔向了地面,崩裂的碎石在地面堆砌出简陋的墓穴,越来越多的龙血肆意流淌,但只能激起更多同族亢奋的鸣叫。 这场厮杀已经见血,但不会持续太久,魔龙从不吝啬落井下石,但黑龙的强大足够让他们重新心生忌惮,他毕竟并没有真的变得虚弱,那么战斗也就只能点到为止。 沙弗莱在洞穴旁边安静站了一会,她忽然拍了拍自己的裙摆,一捧仿佛燃尽后的黑灰从裙角拍落,轻飘飘地融入风中。 在那愈发浓郁的龙血腥气之中,这一缕飞灰的存在感是如此地不起眼,直至再次落上地面,也没有任何一道目光注意到这里的动作。 悬崖下的影子里,仿佛是风卷起一缕沙尘,重又拢出一捧灰沉的雾气,紧接着某种更加黏腻浓稠的质感从核心处再次流淌涌动,一点点勾勒出一道模糊的轮廓。 ——恶魔利维坦还活着,只是苟延残喘,狼狈不已。 恶魔的手掌撑住崖壁,一阵强烈的呛咳之后,利维坦才终于勉强稳住了自己的状态。 ……多讽刺呢。 他那张苍白的脸上咧出一个无限趋近于自嘲的冷笑。 他自诩还算是有点自知之明,可自己那点所谓的底气和自信,甚至扛不住魔龙的第一口龙焰。 要不是沙弗莱意外地选择伸手,直接捏住了核心处的一缕灵魂—— 利维坦缓慢前行的脚步忽然一顿,但还不等他的目光反射性望向龙巢的方向,另一道庞大而陌生的阴影已经悄无声息地向他靠近,安安静静地站在了他的面前。 很熟悉的气味。 魅魔的气味,女妖的气味……以及那个相当讨人厌的,光明骑士的气味。 这只崽子是怎么摸到这里的?? “……” 虚弱的恶魔只能僵站原地,一动不动地与她对视。 “你好。” 这只刚刚成年的奇美拉客客气气地和他打招呼,脑袋歪了歪,目光清澈,流露出一种残忍而直白的好奇:“你要死了吗,恶魔先生?” 利维坦咧开嘴角,露出一抹敷衍的冷笑:“真遗憾呢小朋友,之前死了一把,现在还能凑合活一会。” “啊,这就好。”奇美拉很愉快地抖了抖翅膀,又很轻快地问道,“那您现在看起来还是虚弱得要死了,需要提供个休息的地方吗?” 恶魔没有说话,他的大半重心都靠在了崖壁上,目光幽幽盯着面前的奇美拉,直至对方有点不耐烦地抖了抖翅膀,他才慢吞吞地开口问道。 “……我能在这儿看到你,应该也不是什么天杀的巧合吧?” “哦。” 奇美拉盯着他,忽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叹息。她这一瞬间看过来的表情很奇怪,也很熟悉,几乎是让恶魔条件反射地想起了另一位大魅魔的影子。 ——他几乎都能完整地想象出,如果是她在这里,会做出什么样的表情。 “您看,”奇美拉笑起来,说,“您这不是很清楚答案嘛。” ……啊,啧。 恶魔忽然就不想说话了。 无论过去了多久,她玩我都还是和玩狗一样轻松。 “说吧,”他冷笑起来,满是自暴自弃的自嘲,“她特意让你在这等我,是要我做什么?” “不知道呢。”奇美拉意外很干脆地回答说,“妈妈只提醒我说,龙打起来的时候可以看看这里,说不定还会有个倒霉蛋准备逃命,我要是不着急的话,带你去安全的地方休息一下。就这样,其他什么也没说。” “真的?”恶魔露出了十足怀疑的表情,“她当真什么也没提?” “哎呀,你这家伙真的是奇怪。”奇美拉一脸的莫名其妙,“妈妈就是什么也没说嘛,而且她说了你就会听吗?看起来完全不像这种类型嘛!” 恶魔闻言大笑起来。 确实如此,本就如此——! 他一定会憎恶,会暴怒,会报复,会不惜一切让龙付出应有的代价;她太了解他们了,他们的本性,他们的全部……以至于连恶魔此刻烧穿肋骨的恨意都只是她的意料之中。 她确实什么也没说。 她本来就什么都不必说。 因为结局终将如她所愿——无论过去,现在,未来,总是如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恶魔是这个世界上最记仇的种族, 龙知道,但龙不在乎。 强大滋生睥睨一切的傲慢,龙尤其如此, 沙弗莱并不意外会是这个结果。就像当时一口龙焰之后, 阿莱德甚至懒得再去检查一下周围是否还有未死的残渣, 现在哪怕察觉到了周围同族的挑衅频率远胜以往, 黑龙也顶多就是烦躁地甩甩尾巴, 一声不吭地直接冲出去打架。 龙的想法很简单:不管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刻意捣鬼,只要把那批爱惹麻烦的全部咬死, 身边就不会有新的麻烦了。 某种意义上来说, 非常直白粗暴,又意外很好理解的逻辑。 …… 沙弗莱已经能在洞穴里自由活动了, 她没有乱走, 而是站在入口处,安静注视着洞穴外淋漓洒落的血雨。 从许久之前开始,这场“雨”就没有停下来过。 粘稠的猩红雾色隔绝了黑龙的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 面前卷起一阵腥甜的飓风, 黑龙抖着翅膀, 一声不吭地落在了洞口的缓台上。 他没急着变回人形,而是在入口尽量抖落满身腥浓血气,这才先把脑袋探过来,闻了闻她身上的味道。 香香的。 龙终于舒了一口气。 作为被自己抓回来的“猎物”,被无数同族恶意觊觎的对象,阿莱德曾经不太满意她在这里转来转去的样子,但当他发现魅魔身上的气息能很好冲淡血腥气带来的烦躁感,也就顺势改了主意。 在这待着也不是不行, 反正等的也都是自己。 沙弗莱没在意对方那点弯弯绕的小心思,熟练捧住龙凑过来的脑袋,简单帮忙清理过身上沾染的污秽之后,龙随即抬起一侧翅膀,将她重新拢了进来。 她的反应依旧温顺,只是在对方的翅膀将自己藏起来后,很安静地垂下眼睫,又很轻地叹了口气。 龙的感官极为敏锐,没有丝毫迟疑,立刻抬起翅膀,转过了半个身子看着她。 魅魔的侧脸轮廓柔和美好,无论怎么看都是赏心悦目,此刻也依旧如此,只不过眉眼间多了几分稍显碍眼的忧郁,她微微抿着嘴唇,下意识抬眼看来的样子难掩不安。 “……大人,您这样真的没事吗?”沙弗莱看向他,柔声问道。 她说得含糊,龙却大概能理解她担忧的地方。 魔龙是一种无所谓同胞情怀的种族,厮杀,争斗,弱肉强食,这是族群内部最常见的画面;但这一次,一只恨意浓稠的恶魔偏偏掺入其中,被他恶意挑起的摩擦频率太多,即使是强大如黑龙也会觉得有些吃力。 他不保证自己每次都能全身而退,也从不吝啬在她面前展露自己受伤的部分,沙弗莱脸上那种焦虑关怀的表情很好看,但积累太多就不行了。 就像现在,周围的环境确实变得不太稳定,但这不该是需要她来焦虑的部分。 黑龙将脑袋重新凑过去,轻轻贴了贴她的手臂,然后才说:“没事,我很强。” “我不在意别的,大人。”魅魔柔声开口,语气柔顺至极,“我是被您带回来的,我理所当然只在意您;其他的龙怎么样我都无所谓,但……非常抱歉,我总觉得这样对您来说,不太公平。” 龙甩甩尾巴,倒是耐着性子问了:“哪里不公平了?” “他们一直都只是在针对您一位呀,”沙弗莱温温柔柔地说道,语气里有些抱怨的不满,“那么多的龙,反复针对您一位,这样真的公平吗?” 阿莱德冷嗤一声,对此相当不以为然。 “所谓的公平,那是贪婪的弱者才需要反复强调的说法,”他幽幽说道,“因为太弱了,单靠自己根本抢不来心仪的猎物,所以才只能指望所谓外界给予的‘公平’,试图借此能换取一些额外的施舍。” “我用不着那个。”龙说,“我说了,我很强。” 不需要其他的帮助,不需要数量上的平衡,更不需要事成之后,所谓的“平等分享”。 ——这是他抢回来的猎物,理所当然,从头到尾,每一根头发,每一寸血肉,都只能属于他。 黑龙歪过脑袋,确定她的担忧也只因为自己,于是尾巴再次绕了过来将她圈在自己的肚子旁边,反复蹭过她的手臂和裙摆。 “没有任何一条龙能杀死我,”阿莱德稍显自得地抬起头,同她强调自己的能力,“也没有任何一条龙能把你从这儿带走。” 沙弗莱仰头看着他,原本浸满愁绪的眉眼似乎也因为这句安抚重新变得舒缓,龙在这种温柔的注视中很得意地抬起一点脑袋,很高兴,但又有些说不出的意犹未尽。 她的这个表情很好看,胸腔深处因此流淌过十足惬意的新鲜情愫,感觉确实很好,但是……好像总是差了那么一点点。 就一点点,就差这一点,便能填满自己的喉咙,让最纯粹的喜悦彻底充盈饱胀,满足那种长久虚无的空洞感。 龙说不出自己想要什么,但他知道这是眼前的沙弗莱能够给出来的,可她偏偏在这种地方忽然变得格外矜持又吝啬,不愿帮他完成最关键的步骤。 他只能凝视着魅魔的脸,看着她脸上欢喜满足的笑容渐渐淡去,又重新换回了原本那种无奈的,沉闷的忧郁。 龙喜欢她大部分的表情,但是不希望这个表情出现在这个时候。 他稍显急躁,禁不住开始反复甩动自己的尾巴。 沙弗莱仿佛没有注意到龙急躁中制造出的不小噪音,仍是那种若有所思的眼神,低低叹息着,又柔声问道:“可如果恶魔还是不甘心,想办法让其他的龙聚集起来只为了针对您一位的话……” “不会的!”这次不等她询问后续细节,龙便迫不及待地飞快反驳,随即他又欲盖弥彰地清了清嗓子,重新换上了平日里那种不紧不慢的低缓语气。 “再怎么说也是龙呢,”他若无其事地解释道,“就算是最弱小的龙也看不上恶魔的风格,而且就算那种黑漆漆黏糊糊的家伙真的能挑衅成功,那些家伙率先针对的也不会是我,而是那些能直接当场解决的弱者。” 龙甩了甩尾巴,语气有些微妙的嘲讽:“杀我很难,但费些力气就能处理掉平日里水平差不多的碍眼邻居,这倒是很不错的主意。” 他示意沙弗莱的目光看向洞穴之外,即使黑龙已经离开了战场,龙巢上空的血雨也不曾就此停止。 对他的许多同族来说,这确实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一只魅魔,一个理由,一场厮杀,一次清洗。 足够混乱的场面,就连平日里不起眼的弱者也能趁机浑水摸鱼,在里面成功借刀杀人。 沙弗莱静静看着外面的血腥风景,似乎短暂因此入了迷,不知过了多久,她慢慢扬起唇角,露出一抹很浅的微笑。 “……的确,是个难得的好机会呢。” 她转过头,重新看向自己身边的黑龙。 “既然这场‘雨’离开了您,也依然在继续下着……”她顿了顿,又柔声叮嘱:“那么,还是请您在这儿多休息一会吧。” “浑水摸鱼的家伙要是多起来了,我也会担心您的安全呢。” 龙的尾巴慢悠悠地放下来,在她专注的注视中,很愉快地答应了这个建议。 * ——不知从何时开始,一场仿佛永无尽头的血雨,淋漓泼洒在龙巢的每一个角落。 猩红的血色自河谷地的上游顺流而下,城中逐渐积累起越来越多的不安,原本的城主曾一度担心是否会因此引发新一轮的混乱,好在宰相佩内洛普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河谷地,有这位坐镇后方,比任何一支军队都让人安心。 “……记得提醒居民,重新划分活动区域,龙血流淌过的区域会携带一定的毒性,记得做好对应的防护措施; 还有,龙巢的损失到了这个程度,接下来一定会有魔龙在附近寻求大量的新鲜补给,检查所有的弩机,重新调整护城卫队的巡逻强度……” …… 宰相口中的一连串的命令吩咐下去,依旧是有条不紊,镇定且冷静的。 最后一名大臣离开后,佩内洛普对着空荡荡的大厅,缓缓地长舒一口气。 ——距离她送出那条请求过了多久? 几个月的时间而已。 她没听到任何沙弗莱的消息,没得到她的任何回复,因为即将到来的龙灾四处奔走的这许多人,他们之中的大部分甚至不知道龙巢深处还有一只大魅魔的存在。 包括佩内洛普在内的许多人,只知道龙巢在这期间陷入了一次又一次原因莫名的自相残杀,字面意义上的血流成河。 “宰相大人。”直至总指挥奥古斯丁的声音突然出现,佩内洛普才恍惚间反应过来,她已经漫无目的地发呆了太久。 “是你,”她顿了顿,才问,“……有什么事吗?” “您之前吩咐的计算结果已经出来了,”奥古斯丁平静回答道,“龙巢这一次的损失惨烈前所未有,就如您最初期待的那样。” “……”佩内洛普没说话,她低下头,用力握了握手指,掌根僵硬,这个动作用了比平时更多的力气。 “她之前送来的那个小家伙呢?” “我们年轻的骑士长吗?”奥古斯丁想了一下,“按着您的吩咐,重新回到了光明教会。” “动作倒是很利索,后续做得如何?” 奥古斯丁抬了一下眉毛。 “那是只失去主人的疯狗,大人。” 他说。 “克莱门特是个纯粹的‘叛徒’,做事本来就没有多少分寸;再加上您长久不在王都,那边算得上群龙无首,所以他弄出来的效果自然也就会显得比较的……” 他脸色为难地停顿了好一会,然后才吐出一个相对委婉的词。 “……激进。” 作者有话说: 从这里开始,要准备进入收尾阶段了。 第87章 奥古斯丁说的委婉, 但两边都清楚,一个发疯的克莱门特,还不至于成为教会陷入混乱的关键理由。 让光明教会焦头烂额的关键因素, 在于地图的另一端。 就在佩内洛普忙碌河谷地和龙巢的这段时间里, 属于救世主的新势力同样没有丝毫放松。新王的姿态凶猛而强势, 地图上的势力标注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变化, 帝国宰相借着河谷地的由头对此故意视若无睹, 主教们却没办法和她一样潇洒,对一系列的信仰变化无动于衷。 如果要考虑的只是一个单纯能镇压深渊的救世主, 这倒也不算什么。 光明教会的存在的时间够久了, 总归台上的皇帝换来换去,教会的立场总能保持稳定不变。 可关键问题就在于, 赫利俄斯的手底下还有个同样教会出身的的赛德里安。 一位正统的、年轻的, 同样对所谓的教皇之位虎视眈眈的优秀神官。 其他人姑且不提,这位对教会内的那些个弯弯绕绕,可是真的再清楚不过了。 他的做法很聪明, 也很狡猾, 赛德里安手里是有些筹码的, 但他没有贸然创立新教, 试图以此对抗一整个旧的教会。而是借着此前历代光明骑士积累下来的荣耀与名声,直接根据救世主的风格量身订造一个全新的形象。 ——“白骑士”。 得益于教会和帝国多年辛勤经营,“骑士”这一身份在普通人心中天然拥有极高的好感,再加上“救世主”的特殊加成,一路推进之下,王储的声望自然而然地水涨船高,如今已经算是稳稳站住了自己的脚步,再难轻易撼动。 而教会的人把对面上上下下检查一遍, 竟也没找到多少适合下手的地方。 细说起来,做事的神官仍是教会的神官,净化的手段也还是光明派系的手段,赫利俄斯如今成了信徒们疯狂追逐的对象不假,可他本就是埃斯泰尔仅剩的珍贵纯血,有这样的待遇本来也是理所当然。 赛德里安精心准备的一切,貌似不过是光明教会诞生了又一个崭新的分支,可民众的脚步和他们的信仰,分明又都是源源不绝地流向了王储的手中。 这才是比单纯的政权交替,更令教会恐惧不安的部分。 至于克莱门特回到王都之后做的事情,则是用最纯粹最直接的暴力手段,将教会内部搅了个天翻地覆。 现在,佩内洛普终于开口了。 “我们该收网了。” * 克莱门特这种人,找起来其实不怎么麻烦。 他从来没避讳过自己叛徒的身份,风格张扬,肆无忌惮,从打对着宰相点头的那一刻起就没考虑过所谓的退路。 佩内洛普给他的要求很含糊,只指了一条回去送死的路,保证他能活着回到光明教会的内部,其余细节一概不管。 单纯结局来说,他做得远比想象中好得多。毕竟比起知根知底的程度,确实没有人能比得过克莱门特。 他知道该处理谁,也知道该去哪儿,更知道究竟要怎么做,才能保证没有“后顾之忧”。 …… 有内线作为牵引,奥古斯丁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他此刻的落脚处,至于时机,也是各种意义上的不太凑巧—— 他刚刚完成最后一处的“清理工作”。 郊外一处不起眼的小教堂,本该花草葱茏,优雅而僻静,可此时却是血腥浓郁,远远就让人忍不住皱起眉头。 奥古斯丁最终决定还是自己一个人进去。 这位帝国圣庭骑士的总指挥也算见惯世面的类型,可当他推门而入,看清小教堂内四处淋漓泼洒的猩红艳色,也是忍不住停顿咋舌。 “……还真是个大工程。”他说。 教会的前骑士长脸上倒是没什么表情,正支着两条长腿坐在台阶上休息。目光冰凉地看着这位陌生的客人。 他现在浑身上下没有没有一点清爽干净的地方,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可怖,染血的长剑随手放在身侧,比起所谓的骑士,倒是像极了从哪个修罗场里走回来的狰狞恶鬼。 克莱门特盯了他一会,好像在此刻,他才勉强找回了对身体的正确认知,那张麻木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倦怠地疲惫,他慢慢向后仰靠着,长舒了一口气。 “你们来找我了。”他说。 “……也就是说,我可以去找她了吗?” 奥古斯丁微微颔首,声音里带了几分柔和的歉意。 “大体已经决定了,你只需要在稍等片刻便好,年轻人。” 总指挥很温和地回答道。 因为宰相大人还需要一点时间,一点缓冲和准备的时间。 …… 如今的光明教会内外都是一团乱麻。 克莱门特带来的这场这场猝不及防的暴力清洗,成功打乱了所有的原定安排,就在所有人手足无措的功夫,佩内洛普在此时终于姗姗来迟,站在了最后几位主教的面前。 宰相大人的表情倒是很沉痛的,先是按部就班的发表了一通“沉痛惋惜”“深感遗憾”之类的外交辞令,随即快刀斩乱麻,在教会的那一小部分人还没反应过来的功夫,飞快接手了余下的全部工作。 通常来说,这是个相当繁琐费时的工作,可如果不计较代价、不看重效益、也不在乎教会日后的作用和名声……那这种事其实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麻烦。 破坏总比构造轻松得多。 教会位于王都的各处机构早就被克莱门特拎着剑从里到外仔细摸了个遍,在各方势力的默许之下,更是字面意义上被他弄得上上下下血淋淋的一团糟。佩内洛普本来也没想着这次继续给教会续命,明面上接手主持,简单走了个流程,又堂而皇之地把克莱门特再次送了上去。 昔日的叛徒就这样莫名其妙地重新拿回了骑士长的身份,并代替各位“失踪”的主教,暂行主事。 而他回到这个位置上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准备亲自前往河谷地,“处理魔龙残留的余毒”。 * 许多人表示,无法理解宰相的这道命令。 或者说,从更久之前开始,他们就无法理解佩内洛普的许多做法。 “您这是在做什么……您以为这样做是正确的吗?是有效用的吗?” “就算您想要清理掉教会,可这种方法只能是两败俱伤啊大人!” “为什么不约束那个疯子!您以为把这样的叛徒放在高位会付出什么代价?他的忠诚本来就是不存在的,不属于教会,不属于王室,更不会属于您!重用这样的疯狗,您到底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对于这些针对她本身的提问,宰相从干涉,也从不回应。 在无数次的纠结提问未果之后,不少人更是直接冲到她的面前,当着她的面扔下自己的官员外袍,毫不掩饰自己的满脸失望。 “您此前的强势,尚且可以理解不惜一切代价,只是为了这个国家本身……可是现在呢,大人?” “您作为这个国家的宰相,作为守护了这个国家三百余年的宰相,现在究竟在做什么?” 他们不约而同地对她问出了同一个问题。 ——你真的已经疯了吗,佩内洛普? 您现在所做种种,除了徒劳浪费帝国最后的力量、尽快消耗掉她所剩不多的寿命,还有什么别的意义吗? 您在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国家正缓慢地走向死亡。 ……是的。 佩内洛普想,我要它彻底的死去。 这个国家早就糟糕透顶,我三百年拼尽全力挽救的从来不是所谓的帝国荣光,不过是一摊在深渊之上苟延残喘的朽烂之物,宰相也好,教会也好,甚至于天上的诸神也好,都无法处理掉这个国家最糟糕的部分。 我只能看着它死。 我必须要看着它死。 可偏偏佩内洛普坐在了这个位置上,太高了,太远了,帝国的宰相貌似可以轻而易举地仰手触碰天空,可实际她连俯身拂去根系旁的一片叶子也做不到。 明明是看得到的。 看得到那些腐烂的根源,看得到那些错误的矛盾,可她似乎也只能看着,她伸不出手,下不去刀,如果每一个不起眼的问题后面都是盘根错节的势力纽带,如果一个看似简单的修正动作都会动摇帝国的根基……那她这个所谓的宰相,还能做点什么? ——在太久太久之前,看似无所不能的铁血宰相也曾满脸迷茫,在自己的工坊里用尽手段,不知所措地对着一片空洞的虚无绝望祈求过。 谁都好。 来帮帮我,拜托了,帮帮我…… 只要可以拯救这个国家,那么无论需要我付出什么代价…… 【哎呀。】 【……对比你的那些同族,你这个小家伙倒是提出了一个很稀奇的请求呢。】 那道声音猝不及防响起的时候,佩内洛普是真的没有丝毫准备。 她只是一脸错愕的看向原本的空地,魔法阵的正中央站着红发妖娆的陌生女郎。 那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最古老的大魅魔就这样立在一片浓黑的雾色之中,笑吟吟地垂眸看着她,又漫不经心地随口问道:“小朋友,当真是什么代价都可以吗?” “和我这种东西签订契约,之后可是不能反悔的,最好还是想清楚再回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当时的自己回答了什么来着? 时间过去太久, 早已白发苍苍的宰相多少有些记不清了。 但她确实承诺了自己所能拥有的全部,维系帝国的存续是个太过庞大的命题,最初的宰相甚至没有勇气立刻放弃手中的权力, 因为她自己同样清楚, 帝国的根基早已衰朽, 而在接连三位君王陨落之后, 她甚至找不到一个有能力接手的后辈。 她不敢放弃, 更不敢死。 而那只大魅魔倒是对此十分不以为意,非但不介意她的迟疑不定, 反而很愉快地表示, 这不是什么难回答的大事。至少现在这个阶段,佩内洛普的这点小要求完全可以当做契约内容的一部分。 毕竟这么大的一个烂摊子, 眼下除了这位宰相之外, 好像也没人能扛得住。 “我可以帮你,但是需要你付出一点,小小的代价。”大魅魔如此说道。 代价。 彼时尚且年轻的宰相难以避免地露出了迷茫之色。 她已经放弃了自己的全部, 还能支付什么代价……? 魅魔笑着说, 啊, 这个问题很简单的, 亲爱的。 “把你的心给我吧。” ——作为临时的替代品,我可以先把自己的心,借给你。 …… 孤身坐在椅子上的宰相再次将手掌放在胸口处,时间过去三百年,昔日相熟的旧人早化成一抔黄土,只能从史书文本上寻找相关的只言片语。 只有她仍活着坐在这里,只有胸腔里的这团异样的血肉依然在稳定地跳动着,强行维系着她早已扭曲畸变的生命。 魅魔的心脏意外地好用。 为她提供庞大的魔力, 扛得住深渊的污染,能让她在最恶劣的年代里轻松获得所有人无条件的支持,在长达三百年的时间里,没有一个人质疑过她为什么能做到这种程度。 但即使拥有这颗心脏,在强行坚持了三百年之后,佩内洛普也开始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已经濒临极限了。 人类怎么可能活得过三百岁? 来到崩溃边缘的何止是血肉的躯体,同样也有那被时间反复磨损的脆弱精神。 她试图放弃过,挣扎过,咬着牙努力过—— 直至现在。 直到埃斯泰尔的王血终于再一次发挥了它应有的作用,直到年轻的王储扛起了自己应尽的义务,被勉强维系的权力天平终于倾斜向了另一个方向,越来越多的人有了反抗她的底气,因为这个国家已经有了另一位可以依赖的新王。 坐在椅子上独自发呆的宰相大人怔怔地想着,也许这一次,自己真的可以解脱了。 不可否认的一点,当旁人将克莱门特的消息传到自己面前的那一刻,除了习惯使然的忧虑之外,佩内洛普同样感觉到了一丝陌生的,纯粹的,甚至令她自己也稍觉胆寒的……病态愉悦。 她期待着一切毁灭的那一刻。 而第一步,应当从一只失主已久的疯狗,终于嗅闻到主人的气味作为开始。 * 比起其他可用的人物,克莱门特显然是个做事完全不计较后果的类型。 宰相大人对这一点视若无睹,依旧给予了他很大的自主权限,而克莱门特此前在教会内部展现出的血腥手段积累了足够的“威望”,恐惧衍生出了扭曲的忠诚,至少现在这个阶段,没人会反对他准备亲自前往龙巢的意图。 巢穴内部的厮杀惨烈程度远超想象,流淌的龙血几乎将这里的土地完整染上了一层簇新的红色。 帝国圣庭骑士的总指挥奥古斯丁作为单纯的随行记录人员,对这样的画面意外地接受良好。 龙血浸透的土地可以抵抗深渊的污染,当然,要等到血液里的毒性和高浓度魔力彻底消化分解之后才行……按着宰相大人的推算,五年左右也就差不多了。 五年呢。 奥古斯丁在心里轻轻咋舌。 对于人类来说,这时间不长也不短。 作为宰相为数不多的心腹之一,奥古斯丁多多少少了解过那位心中的隐秘期待;不得不说,那位风头正盛的王储殿下能用这么快的时间拿到这样夸张的成就,宰相大人的刻意放水是一方面,他自身实力能力足够出色,也是另一方面。 若按着眼下这个进度,五年之后,应该恰巧是新君登基,准备重整帝国内政的关键时期。 “……” 奥古斯丁想到这里时,他原本松弛的动作忽然停顿了一下,他抬眸环视过周围的土地,地图上已经是一片极为显眼的刺目猩红,而当人类亲身站在此处,更是一望无际的广袤旷阔。 一个百废待兴的帝国,一个众望所归的新君。 本来按理来说,新王面对的局面不会比当年的佩内洛普好上多少的。 ……偏偏如此好巧不巧地,在帝国荒芜的废墟上,出现了这样一片尚未开发过的无主之地。 ……呼。 奥古斯丁神色如常,慢慢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有些话不能多说,有些事情也不能多想。 他压下心里的那点倏然升起的波动,若无其事地转头看着克莱门特抬起手,示意部队调整弩机的角度,对准那片赤红色的天空。 …… 这里的龙已经死去了大半,余下无力挣扎的弱者早已离开这里另寻住处;唯有最后一只、也是最强大的黑龙,仍留在了龙巢的最高处。 人类一方本来没有屠龙的必要性,可克莱门特依旧如此一意孤行,调走了河谷地大半的黑金弩箭,真正针对的对象也是不言而喻。 克莱门特面无表情的想,如若可以,最好是将那漆黑又傲慢的魔兽卸得七零八落,腔肠和骨头各自拆解碾成齑粉,世间最好的黑魔法大师也无法从死后的垃圾上复活哪怕一只残骸的影子。 他很清楚,不处理掉这只龙,他就不可能成功带走沙弗莱。 “稍等,年轻人。”奥古斯丁忽然侧马上前,递给他一枚小小的符文。 “据说是沙弗莱女士的友情赠送,可以完成一次尝试性的召唤。请别担心所谓的损毁问题,宰相大人那里还有很多呢。” 迎上对方冰凉的注视,奥古斯丁倒是很随意地耸了耸肩,“你该不会以为当年的王储殿下能召唤成功,是纯粹的运气使然吧?” “……”克莱门特面无表情地转开了视线。 召唤用的魔法对教会出身的骑士长来说并不陌生,何况在这种地方,无需太过追求召唤阵法的精细完美,要召唤的对象已经存在在这里,要做的只是借着咒文来精准锚定她的位置而已。 这一点也不难,甚至时间也用不了多久。 …… 第一道陌生的魔力绕上沙弗莱的裙摆上时,本来安稳坐在黑龙身后的魅魔跟着稍稍一动,很轻地“呀”了一声。 ……如果只是单纯想针对自己,黑龙觉得那也就罢了。 想屠龙的家伙每年都有,再多这么一两只本来也没什么,可窥探的视线却越过他深入自己的巢穴,这又是彻彻底底地两回事。 龙为此感觉到一种久违而强烈的不满。 那条长尾巴甩来甩去的时候,沙弗莱的反应倒是很淡定,她任由那道魔力缓慢绕上自己的足踝,同时仰头看向已经起身的黑龙,眉眼间带着几分沉重的不安。 “大人,我并不是很赞同这个……”她柔软的手指抚上龙的鳞片,黑龙只短暂地沉默一瞬,随即便低下头,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我很快就回来。”他说。 ……哦。 多可爱的说法。 沙弗莱为了这句话眨了眨眼,她脸上的不安逐渐转化成另一种更柔和的忧郁,龙将其理解为某种甜蜜的担忧,低头又一次蹭蹭她,尾巴很小心地绕过她的裙摆,沙弗莱下一次眨眼的瞬间,那道黑色的影子已经从洞穴里离开了。 “……要我说,他一点都不了解您,大人。” 恶魔的声音再次于洞窟中响起时,沙弗莱的目光仍然停留在洞口的方向,没有选择回头看他。 对方为此轻轻叹了口气,满是甜蜜的幽怨。 “您不看看我吗?” 利维坦站在魅魔的身侧,柔声问道。 “我活着回来了,还要多亏您的慈悲与恩赏……唉,您为什么不愿意多看看我呢?是觉得那条准备屠龙的疯狗比我更有意思,还是觉得那条龙活着回来,对您能有什么好处?” 沙弗莱没有说话,洞穴之外响起暴怒的龙吼,她眉头微蹙,似乎因此升起几分额外的忧虑,毫不犹豫地直接向外面走去。 “……”利维坦唇角的弧度缓缓拉平几分,那张俊美非凡的脸上流露出几分阴沉的不满,几乎是想也不想地,直接抬脚跟了上去。 黑金色的流星划过半空,带着撕裂龙躯的暴戾凶意,这种战斗与龙族内部的惯常厮杀截然不同,前者是最纯粹的暴力,是种族自身稀松平常的弱肉强食;可人类的战场往往不计较所谓的方式,只要能达成目的,过程本身毫不重要。 龙极端厌恶这种恶魔般阴诡的手段,正当一口龙焰蓄在口中,下一秒就要喷涌而出的刹那,眼尾一道余光,让黑龙倏然停住了所有的动作。 沙弗莱不知何时站在了洞穴的边缘处,那一抹飘荡的浓红猝不及防映入眼帘,恶魔的身影紧随其后,他直接伸手准备触碰她的肩膀,而沙弗莱的目光却落在了自己的身上,完全没有注意到来自身后的冒犯。 ——龙怔愣不过一瞬,随即立刻陷入了不可遏制的狂怒之中。 他条件反射地扭过身躯,而就在这一瞬间,一根黑金弩箭同时射出,精准射中了龙的胸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沙弗莱看见一抹红色。 秾艳、热烈, 像是流星散落的拖尾,从黑龙的喉颈间喷涌而出。 她站在那里静静看着,一动不动, 只有风卷起她同样浓红的长发, 这抹飘扬的红色比正在流淌的龙血更轻易地引来了骑士的注意力, 沙弗莱的目光从坠落的黑龙旁边挪开, 隔着一段相当遥远的距离, 看见了克莱门特的身影。 骑士比她更早一步察觉上面的变化,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方法, 目光已然直直望向龙窟最高处的那道影子, 没有错位,没有恍惚, 就连沙弗莱身边的恶魔也若有所觉:“哎呀, 他看见您了,女士。” 他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掩藏过自己的本意,就在这一刻, 克莱门特脑海中的念头已经变成了如何尽快爬上龙巢的最高处, 哪怕垂死的黑龙近在咫尺, 也可以在瞬间变得无关紧要。 队伍里的奥古斯丁或多或少有些担忧这个。私心是一回事, 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点破这个,可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要是克莱门特能冷静些、先把眼前的问题处理明白,那么眼下一切还能用之前那个清理龙巢余毒的借口搪塞过去;可他要是真的发疯直接去爬龙巢,那骑士长最后那点岌岌可危的名声可就要彻底保不住了。 ……不过该说不说的,这小子真的还有这种东西么? 好在高处的那位女性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位锲而不舍地忠诚骑士,那一抹浓红主动拉近了距离,不知是一次单纯的巧合、还是双向奔赴下的迫不及待,沙弗莱落下的方向是骑士的正前方, 正好将克莱门特最后一点注意力从龙的身上带走了。 骑士毫不犹豫地飞身下马,是直接跑到了她的面前去,沙弗莱定定瞧着他,脸上也因此浮现出一抹极柔和的浅笑。 “你来得好快。”她微笑,随即又伸出双手,接住了骑士飞奔而来的动作。 克莱门特的颧骨上染着一层病态的微红,他的胸膛缓慢而剧烈的起伏着,这一瞬间,这个男人仿佛是在沼泽沉溺许久,终于在此刻得到了些许喘息的空气。 他对着沙弗莱半天没能想好合适的措辞,只能抿着嘴唇,飞快摇了摇头。 “……很慢了。”他低声道,声音沙哑,近乎呜咽般破碎,“您不必这样说,我知道自己来得太慢了,真的非常抱歉,让您受了这么多苦。” “怎么会呢,”沙弗莱语调柔柔,她抬手抚摸对方的脸颊,脸上也带了几分释然的轻快,“你能出现在这儿我已经很高兴了,好了亲爱的,接下来我们应该——” 一双宽大有力的手掌便在此刻倏然捉住了她的手腕,如铁箍般停在那里,再难撼动半分。 大魅魔轻柔安慰的声音戛然而止。 “……克莱门特先生?”她停顿许久,才歪了下脑袋,若无其事地又问了一句。 骑士垂眉敛目,不做回答,神态与动作都满是郑重的虔诚,他仿佛捧起稀世珍宝般完整而仔细地握住她的手掌,手甲粗糙冷硬的痕迹轻轻掠过手背与腕间,最终在上面落下一串莹白的珠链。 沙弗莱沉默了一会,在骑士平静的注视中,慢慢动了动自己的手腕。 ……啊。 她脸色有些罕见的迷茫。 动不了了。 字面意义上的行动还是可以的,但要想和平时那样悄无声息来去自如,做不到。 教会最珍贵的藏物之一,以圣者的肋骨磨成的一整串珠链,各种意义上的价值连城。魅魔的确可以轻松无视它最关键的净化能力,可如果只是用它来作为单纯困束的道具,那就算是沙弗莱这个级别的存在,多多少少也要感到几分真切的头疼。 沙弗莱的手指再次试探着动了动,这点动作又被克莱门特默不作声地拢在自己的掌心,身材高大的骑士垂下足以笼罩她身形的阴影,贪婪的目光从高处落下,轻而易举地捕捉到她无声抿平的唇角,和浓长眼睫轻缓的颤动。 她柔美的面容上流露出几分真实的郁闷。 “我很抱歉。”他弯起眼睛,是一种终于稍感餍足的愉悦,却也在和她真心实意地道歉。 大魅魔被拢住的双手随即被牵扯着递到骑士的唇边,他将自己下半张脸慢慢埋进她白皙的掌心,呼吸的力度近乎放肆,过于强烈的存在感弥漫在指缝之间,触感灼烫而潮湿。 “但是,我想不到别的办法,”他声音嘶哑,对着她垂眸告解,“不做到这种程度,我好像就没办法稳定把您抓在手里。” 他的确歉意真挚,偏又目光坦然,死不悔改。 沙弗莱很慢地眨了下眼睛,她张了张嘴,忽然又觉得哪里不对。 那只庞大的黑龙就在自己的不远处,阿莱德的身上只有一支真正穿透血肉的黑金弩箭,重伤至奄奄一息,但尚未彻底死去,可包括骑士长在内的所有人,似乎都在此刻完全遗忘了他的存在。 就算她能带走这些人的注意力,就算她站在这里多少有些刻意为之的成分……可是这些人对黑龙无视到了这种程度,多多少少也有点不对劲了。 ……哎呀。 沙弗莱的嘴唇很轻地抿了一下,随即她抬起那双漂亮的绿眼睛,有些为难,又有些郁闷地看向了克莱门特。 “你还真就是完全冲我来的呀,是不是?” 骑士慢慢收拢手指,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稍微从她掌心中抬起头,露出一抹看似温顺的微笑。 沙弗莱便只能叹气。 ……好吧。 大魅魔有些头疼的想,确实,偶尔也是会出现这种脱离控制的意外情况呢。 与克莱门特一同前来的骑士同属于光明教会的麾下,他们也许不擅长屠龙,但一定清楚要如何捕捉一只魅魔;腕上的珠链只是克莱门特精心准备的第一道底牌,他从出现在这里的那一刻开始,目的就只是为了带走沙弗莱。 不计代价,不计后果,不计名声,当一个疯子全心全意只为达成一个目标,最快也最合适的答案,就是让他得偿所愿。 连一瞬间的停顿也没有,沙弗莱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温顺。 “我会跟你走的。”她乖巧说道,“是要等你处理完这里的事情,还是马上就走?” 习惯性斩草除根的风格让克莱门特陷入短暂的犹豫:本能告诉他最好马上把这只黑龙字面意义上的挫骨扬灰不留后患;可过往积累的经验和认知也在反复提醒,眼前的大魅魔在某些方面实在太过狡猾。 她甚至和赫利俄斯还有牢不可分的契约,但也不影响她成功找到一个无法忽略的理由,就这样离开了王储的身边。 对比那位,自己手中又有什么筹码? 克莱门特的手指在慢慢收拢,即使她此刻就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依旧有太多焦虑的不安。 他始终一无所有。 最终迟疑不过一瞬,克莱门特轻声说:“……我们马上就走。” 而沙弗莱点了点头,对他微笑,简单回答了一个词。 “好。” 光明骑士那些困束的咒文轻而易举地落在了魅魔的身上,她说会跟着走,就当真不会再有任何挣扎的意思。不远处的奥古斯丁看得沉默,最终那道窈窕纤细的身影被骑士长完全拢住,被他小心翼翼放在了自己的马背上。 ……若能坦然忽略沙弗莱手腕上那一串荧光闪烁的珠链和周身流淌的禁锢符文,那眼前的这个画面,也就真的像极了骑士浪漫文学的经典画面。 她乘上骑士的马背,再没有回头。 …… 龙巢深处,只剩下最后一只垂死的黑龙怏怏无力地躺在那里,它澄黄色的虹膜最后映入的画面是大魅魔红发飘扬的背影,随即它缓缓合上眼皮,身体的起伏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一双笔直匀称的长腿站在了它的旁边,漆黑的长袍,暗色的纹绣,边缘处点缀各类精巧的宝石,恶魔大多喜好奢华之物,利维坦也从不例外。 他背负双手站在了黑龙面前,面颊上的笑容客气有礼。 “多狼狈呀,大人。”他微笑着感慨起来,“几个月之前我还是您巢穴地下一捧无人在意的黑灰,如今却是风水轮流转,轮到您在我面前露出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了。” “会有不甘心吗?”他问道。 龙冷嗤一声,不作回应。 “我倒是觉得,您会呢。”恶魔笑眯眯地说,“就算您现在可以无视我的存在,可让渺小的人类如此轻易地带走您最珍贵的猎物,您居然也能淡定接受吗?” “……”黑龙倏然睁开眼皮,澄金色的狭长龙瞳盯着面前的恶魔,喉咙里隐隐发出警告的吼音。 利维坦举起双手,做出一种投降的姿势。 “我可不是想来挑衅您呢,”他故作客气地表示,“虽然我确实很享受您这种马上就要死掉的画面……但是,怎么说呢,看一会就行,就当我们扯平了。” “至于现在么——” 恶魔抬起一只手,一缕对龙来说并不陌生的魔力正在他的掌心萦绕。龙对于自己的猎物从不吝啬,而就在不久之前,沙弗莱交给了利维坦一份很特殊的赠礼。 大魅魔可以吸收龙的魔力当做养分,但她体内的那只卵却不太行;她留给利维坦的魔力不多不少,是此前黑龙分给那小崽子的全部,也正巧能填上此刻黑金弩箭造成的损伤。 “老实说,我现在看您也依旧不太顺眼。”恶魔很夸张地叹了口气。“……可是,没办法,谁让眼下有更值得我花费心思的事情呢?” 沙弗莱对他的心思确实掐得很准,他不一定真心在意这条龙的死活,但他一定会对黑龙死而复生后的故事无比好奇。 纷争,死亡,复仇……对恶魔来说,没有比这些更有乐子了。 “我最后再问您一遍吧,大人。” 恶魔伸出手,对上了黑龙那双冰冷的眼珠,微笑着问道。 “您真的甘心吗?” 龙没有说话,只是探头吞掉了恶魔掌心递出的魔力,又转过脖子咬掉了胸口上贯穿的黑金弩箭,随即沉沉瘫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光明骑士这个身份, 对克莱门特来说,总是意义不同的。 为了这个,他在最初骄傲过, 之后绝望过, 又在最后的最后, 短暂地庆幸过。 而在他此生经历的诸多不幸中唯一一点仅存的幸运, 是他少年时期那份近乎贪婪的上进心, 为成年之后的自己,积累了一点小小的底气。 “您这次才是真的走不掉了。”他和沙弗莱小声说道。 在最初接任骑士长这个位置时, 克莱门特便已经有资格可以自由进出教会核心的审判场。他了解这里的每一处构造, 清楚每一道符文的用处,而今他有了随意调动这里护卫的至高权力, 理所当然地将这一片纯净的圣地当做自己搁置宝物的华贵牢笼。 沙弗莱端坐其中, 拘禁用的符文密密麻麻流光溢彩,让她真正意义上的寸步难行。 这里没有除他们之外的第三张面孔,克莱门特的真心所求仅此而已, 他已经完成自己对宰相的承诺, 接下来所有的时间, 都合该是他应得的奖励。 大魅魔的神态出乎意料的平静, 她仰头看着面前的骑士,对方褪去身上所有的铠甲和武器,干干净净地站在了她的面前。 “你知道你困不住我多久的,对么?” 魅魔的脸上没有丝毫恐惧忌惮的成分,她只是左右环视一圈,随即很好脾气地再次温声提醒。 风头正盛的王储,仍然统治整个帝都的宰相,乃至于克莱门特自己心底那点不自知的软弱……哪怕她不用自己的手段强制影响, 纯粹世俗的压力也能迫使他松开这些无用的桎梏。 克莱门特的动作僵在了那里,很慢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说,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孩子气的天真固执。 “但是现在,您确实是走不掉的。” 明明他才是这里的主人,可沙弗莱不过是对着他沉默了一会,骑士那张异样苍白的面容便渐渐变得落寞又压抑,仿佛被某种潮湿的悲伤彻底浸透了,让他在她面前手足无措,很快便显出更加落魄的惶然无助。 ……如此地色厉内荏,楚楚可怜。 沙弗莱轻轻叹了口气。 “好吧。”她温和回应着,语气重新变得平静又温柔,“我被您抓住了,走不掉了。” 克莱门特没有再继续说话,他慢慢低下头去,只有喉结轻轻动了动。 她听见一声短促自嘲的轻笑声。 “我多希望,事实便是如此。” 骑士低声呢喃着,一双膝盖缓慢而郑重地落在她铺散的裙摆上,他身材高大,从这个角度望过去,沙弗莱可以很轻松地看见他蓬松的发旋,敞开的领口,麻料的衬衣有种稍显硬质的宽阔,露出他底下毫无防备的饱满轮廓。 沙弗莱没说什么,只歪歪头,很平静地看着他。 这个男人已经尽量将自己的姿态放得坦然又随性,偏又在关键处显现出一种羞赧又局促的赤裸,沙弗莱微微垂眸,看着克莱门特深吸一口气后,随即又捧起她的双手,放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她很配合地摸了摸对方绷紧的肌肉,骑士的呼吸顿时混乱急促,在她的指甲轻轻剐蹭过那些凸起的青筋时,唇间又难以遏制地流淌出几声软绵慌乱的呜咽。 但是他还是没有躲开。 克莱门特几乎是将自己的全部重量压低在了膝盖上,强迫自己动也不动地跪在她的面前,像是商议,又像是祈求。 “只要您愿意留在这里……哪怕只是这么一小会……” 他停顿了一会,又说。 “做什么都行,如果您感到饥饿,可以使用我。” 这话说得还是委婉了些,沙弗莱的沉默不过稍微长了片刻,另一双更加粗糙宽大的手掌便颤抖着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将她的掌心从自己的喉间,慢慢扯向了自己温热的胸膛处。 他说:“……请您使用我。” …… 克莱门特很清楚,自己的这点本事,根本困不住她多久。 权力也好,咒文也罢,支撑这些的背后是一片虚无,他本就是靠着宰相的另眼相看才有资格走到这一步的,她若是想要略过自己继续推行后续的计划,想要立刻撤走这些恩赐同样也是轻而易举。 留住她的时间会很短,可能是一天,可能是一个月,也可能是更久……但对于现在的克莱门特来说,他真正恐惧的永远是下一个瞬间。 ——分别究竟何时到来? 他被迫陷入永无止境的等待之中,每日惶惶然不知所措。能做的实在太少,好像只有完整献祭了自己的血肉,让自己的一部分永远成为她的养料,如此才能换来些许浅薄的心安。 可怜的。 魅魔垂眸凝视着他,叹息着,感慨着。 可怜的……她将饱含怜惜的呢喃含在唇齿之间,短暂亲吻过他的额头和脸颊,不带任何掠夺和撕咬的意图,很轻易地便能让他的身体颤抖着呜咽起来,在她的掌心里肆意展露出最后一点脆弱柔软的内里。 …… ——这几乎是克莱门特此生度过的,最幸福,也最美妙的日子了。 他几乎是毫无保留地将自己全部的时间都放在了沙弗莱的面前。日夜不分,黑白颠倒,浑然不顾自己的身份和外界的反应,这样放肆的行为显然引起了太多人的不满,原本那些依靠他的强悍武力勉强稳定住的地方,很快就掀起了新一轮的混乱。 宰相因此感觉到几分久违地头痛。 这和之前的情况又完全不一样,是确确实实有一只真正的大魅魔,被他们的骑士长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带回来的。 一只最擅长蛊惑人心的魅魔,可比平日里那些有的没的借口好用多了。 佩内洛普问道:“我们的王储得到消息需要多久?” “应该用不了太久,大人,保守估计,最慢一个月?” “那确实很保守了。”宰相自顾自地点点头,“我换个问题吧,他得到消息,重新整合军队,以现在的速度推进地图直至亲自抵达王城脚下,又需要多久?” 这一次,她忠诚的下属们没人回答这个提问。 “我想……应该没有您想象得那么麻烦,”最终,还是奥古斯丁从容不迫的接过这个棘手的问题。 “您很清楚,镇压各处的力量正在逐渐变弱,再加上教会内部的自损,大量的信仰流失导致镇守力量失衡,那些理论上仍忠于我们的城池有相当一部分已经出现了深渊的影子……接下来,就算那些被您一手提拔的城主仍愿意宣誓忠诚,普通人却不代表也有这个义务。” “那么,”佩内洛普停顿了一会,才说,“就请诸位,做好最坏的打算吧。” 台下一众沉默,没有人反对,没有人阻止,没有任何一声哪怕是试探的异议。 这是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从第一位埃斯泰尔的纯血准备举起复国的旗帜开始,这个国家就必然要经历一场自下而上的残酷清洗。 只不过,恰好是这一代,恰好是轮到他们坐在这里,恰好这个人真的就是埃斯泰尔最后的王血,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那都是帝国最后的希望。 “……不过,宰相大人。”在一段过分压抑的安静氛围中,忽然有人举起手,尝试提出另一种意见:“就算我们要做好失败的准备,可是在王储殿下正式来到王城之前,我们是否可以做些额外的尝试?比如说,尽量避免一些不必要的伤亡和损失?” 佩内洛普没有拒绝这个建议。 这种事当然要做,只不过随着她镇压各地污染的力量逐渐衰退,无数有心之人因此窥视到了她愈发衰弱的底色;且不论各地愈发明显的人心动荡,单单是王都一处就有止不住地流言蜚语,宰相本人倒是没有多少恐惧不安的实感,但同时她也很清楚,如今的自己想要去做些什么,大概远没有此前那样轻松了。 随着王储的日益成熟强大,她也正在失去掌控这个国家的能力。 在这个基础上,要想继续强行稳定住现有的底盘,减少那些预期中不必要的伤亡,她只能寻求一些外力的援助。 好在她还有这颗心。 好在……她总能知道沙弗莱在哪儿。 * 无论教会用了多少技巧和手段隐藏,唯独对于佩内洛普来说,找到沙弗莱其实一点也不麻烦。 审判场并非位于阳光之下,穿过无数塔楼与向下旋转的石梯,破开那些迷雾与结界的遮掩,熟悉的馥郁古雅的浓香沉淀在禁忌的影子里,铺满所有的长阶与角落。 随行的骑士代替宰相敲响了最后一扇大门,比想象中花费的时间要快一些,那扇门缓缓打开,从中走出克莱门特挺拔依旧的高大身影,他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气息平稳,状态正常,只是领口被刻意收紧,浓香缭绕,近乎实质般停驻在他每一寸的皮肤上。 “……”宰相佩内洛普的表情露出几分年少时才有的紧张,她缓缓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之后,才抬脚走进了最后的试炼场。 和想象中完全不同,这里并没有多少狎昵又暧昧的隐秘细节,所有的画面都明了而坦荡。沙弗莱正安静端坐在一张精巧的椅子上看书,她听见声音,抬起头,对着宰相佩内洛普露出一抹并不意外的轻浅微笑。 “许久不见了,小佩。” 作者有话说: 已经可以进入结局阶段啦(擦手) 第91章【VIP】 第91章 帝国的宰相缓步上前, 在沙弗莱面前停驻许久,才缓缓露出一抹十足温和的微笑。 “到了我这个年纪,回忆过去似乎也已经成了常态。”宰相平静看着面前的沙弗莱, 又仿佛是透过她, 在看着某个久远无比又太过令人怀念的影子, “我已经想不起来有多久没被人这样叫过了。” 沙弗莱歪了歪头, 看着面前的宰相, “高兴吗,亲爱的?” “当然。”佩内洛普回答。 “无论是看到了您在这里, 还是听见您同我说了这些话, 我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兴。” “是吗,”沙弗莱笑得很温柔, “那我想, 你应该更为了前者高兴。” 她的目光轻描淡写地环视过宰相身后黑压压的人群,最后又从容落回了佩内洛普的脸上,很好脾气地问道:“那么, 亲爱的, 你今天来找我, 是来做什么的?” 并不意外地, 宰相这一次沉默了好一会。 她的拇指反复摩挲着自己的手杖,指尖无意识压得发白,连落在她脸上的目光也显得恍惚。 “我来……”佩内洛普停顿了一下,然后才说,“找您,帮我最后一个忙。” 在这次与她见面又正式开口之前,宰相也用过很长一段时间,什么也不做, 仅仅是为了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 她确实是与眼前的大魅魔签订过契约的。 为了延续帝国的生命,可以不惜一切代价——而最初支付的所谓定金,是她的一颗心。 然后呢? 然后这只大魅魔究竟想做什么,然后她又可以得到什么? 沙弗莱从来没说过。 她只是在三百年前出现了,给了自己一颗可以压住流言的魅魔心脏;又在三百年后,遵从两重契约的引导,再一次站在这里。 “是需要找一个足够合适的理由,提前为了诸位划定出来一个安稳的结局吗?”她笑着问道,“比如说,现在就杀了我,用来给你们垂死的帝国殉葬?” 这是所有人期待的结局,唯独不是佩内洛普想要的答案。 三百年的耐心等待,精心布局,便是要她在最后如圣人一般无欲无求,为了人类的帝国献祭自己的全部吗? ——这种答案,佩内洛普一个字都不信。 但与倏然陷入沉默的宰相不同,人群之中发出一些细小的骚动,这一刻有多少人为了这个念头认真动心,沙弗莱没有刻意计算过。她眼尾余光落在了另一边骑士的身上,对方的目光同样平静地看向自己,没有一丝一毫的挣扎与抵抗。 佩内洛普便在此刻抬起手,阻止了身后所有急切地讨论声。 她说,“都不是。” 这位坚持了三百年的宰相大人轻轻抚摸过自己的胸口,像是下定了最后的决心,主动上前一步。 她注视着魅魔的眼睛,忽然慢慢低下头颅,直至一贯挺拔的腰身也向下弯折,毫无保留地压低了自己的全部。 “……我想请您,重新拿走我的这颗‘心’。” 空气依然是一片压抑的安静,除了那些情绪复杂的目光,没有任何人真正开口,提出异议。 沙弗莱歪了歪头,语气温柔如常:“知道代价是什么,亲爱的?” 宰相回答说:“知道。” 她将以世人眼中最堕落最懦弱的方式移交自己的权柄,掌控帝国三百年的疯子却在这一刻放弃一切,将拥有的全部毫无保留地献祭给一只纯粹的魅魔—— 从所谓大局观的角度考虑,如果想要降低损失,这就是最简洁,也最直白的方法。 一只古老、强大、连帝国宰相也可以轻易操控的大魅魔,没有谁比她更合适画下帝国最后的休止符。 王都有太多人坚守着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忠诚,需要一个放弃无用坚持的理由;而宰相的统治素来强硬却无大错,王储想要推翻最后的统治,同样需要一个世人眼中无法挽回的巨大错误。 这种事情,佩内洛普做不到,但沙弗莱可以。 她做什么都不奇怪。 哪怕她随手就要毁了这个国家也不奇怪。 而这种事由她开口,便是契约必然要做的一部分,甚至算不上是魅魔未来必得的报酬。 低着头的时候,佩内洛普同样也在思考:这种事也在大魅魔最初的意料之中么? 不过很快,随着一双手再一次轻柔抚上她的胸口时,宰相大人就没有力气再去想一些个有的没的了。 她能听到一些慌张的叫嚷和呜咽的痛呼声,被同一个人再次取走一颗心的感觉很奇怪,但过程远比想象中好接受的多,于是佩内洛普在意识彻底陷入一片混沌中之前禁不住想着,说不定这不算是个坏事。 换个角度想想,至少这次她能不带压力的睡个足够安稳地好觉了,不是么? ……如果她还有资格再次“醒来”的话。 * 从理论上来说,一个庞大帝国的权力交接需要一个非常琐碎又漫长的过程,可一旦跳出人类自身制定的规则叙事,再引入一些真正的不可抗力,那其实这件事远没有想象中的那样麻烦。 王宫又一次的例行议会,宰相佩内洛普的身影并未如往常那般出现,反而是空悬三百年的国王王座上,猝不及防地多了一道陌生的影子。 没人注意到沙弗莱是何时出现在那儿的,一张不太舒适、只是视觉效果上过分华丽的国王座椅,大魅魔的坐姿不太端正,整个人斜靠在椅子的把手上,正单手托着下巴,懒洋洋地俯视着台下目瞪口呆的众臣。 “哎呀,这么看着我做什么?”大魅魔笑盈盈的问道,“我脸上有解决问题的方法吗?” “你……你这种东西……!”有人失声叫出声,无比惊恐地当场跳了起来,连带着带翻了身侧的椅子:“你怎么敢坐在那里……!?” 沙弗莱单手托腮,一脸无辜的看了过去。 “我不能坐吗?”她慢悠悠的问。 “亲爱的,这只是一张椅子而已,不要这么大惊小怪。” “你这种魔物——” 那名大臣大叫着试图冲上来,肩上却倏然多了一道铁箍般的力气,硬生生压着他的肩膀,把他按了回去。 克莱门特面无表情地扶起那张椅子,客客气气地将他送回了原位。 “请您坐稳些,这位大人。” “……” 无数人的目光在他和沙弗莱之间反复徘徊着,直至迷茫或惊愕的神色陆陆续续爬上他们的面容,最终悉数转化成一种近乎绝望的失望。 “你是个骑士,一名光明骑士。”许多祈求的目光落在了克莱门特的脸上,被他按住的这一个更是声音颤抖着,小心翼翼地同他强调着:“克莱门特,你可是被教会一手栽培长大的人才啊……?” 那又如何了。 骑士冷漠的眼神透露出这样一种回答。 那毫不重要。 克莱门特的手仍按在他的肩膀上,正当这位大臣准备再次挣扎一次时,另一只更加苍白瘦弱的手掌慢慢搭上他的另一侧肩膀,轻描淡写地拍了拍。 “沙弗莱女士没有说错。”帝国的宰相语气平平地如此说道,她仿佛没有注意到那些更加失态惊恐的目光,与过往的每一天一样,佩内洛普慢慢绕过议会长桌的一段,坐在了她自己的那张椅子上。 宰相的脸色是一种大病初愈后的憔悴苍白,但依然眼神清明,谈吐自如,几日功夫这位白发苍颜的老臣便又瘦了一圈,她坐在椅子上时还忍不住轻咳几声,然后才神色如常地挥了挥手,又同台下的众臣们说了一遍刚刚的话。 “那只是一张贵一点的椅子而已。” 沙弗莱在帝国的王座上轻轻歪了歪头,在太多复杂的目光中扬起唇角,笑容明媚而艳丽。 “还要继续看我吗,诸位大人?” 佩内洛普轻轻叹了口气,屈指敲了敲桌面,拿起了手边的第一张文件。 “会议该继续了,各位。” …… 很多人都以为,佩内洛普就要在那一次死去了。 包括她自己也这么觉得。 所以在不管不顾昏睡了三天三夜之后,再次重新睁开眼睛的佩内洛普对着熟悉的天花板发了好久的呆,她听着身边那些失而复得的崩溃嚎啕声,过了一会,宰相动作缓慢地从床上蠕动着爬起,声音嘶哑着,发出了这几天以来的第一声疑问。 “是不是该到议会开始的时间了?” …… 她睡了三天,帝国一切如常。 一场会议结束后,宰相和骑士一左一右立在王座两侧,佩内洛普安静收拾着桌面上的文件,群臣离开时的表情复杂又荒谬,几乎到了一种让人忍不住泛起恶趣味、想要额外找找乐子的程度;大厅里安静了好久,直至佩内洛普手中的文稿再一次放在了桌面上,才带起了第一声细微的响动。 “我搞不懂您。”她索性直白问道,极富侵略性的目光直勾勾地看向正坐在王座上的大魅魔,问出了那个从三百年前开始,就一直徘徊在她心头的疑问: “您究竟想要什么?” 魅魔坐在那里,对着佩内洛普很轻地歪了下头。 “不妨让我们把这个问题调整一下吧,亲爱的。”她很温和地说,“来说说看:你们能给我什么?” 宰相没能在第一时间给出回答,而沙弗莱眨了下眼睛,露出一抹很温和的笑容。 “帝国最高位的权力?”大魅魔抬手,简单示意了一下自己身下的椅子,“我已经坐在这儿了,感觉上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财富或是荣耀?”她看着佩内洛普,很好脾气地提醒,“坐在这儿的话,这些都是附加品。” “那么,人民的信仰,新神的权柄?” 坐在王座上的那只大魅魔耸耸肩,对此露出相当不以为意地表情,“我没兴趣接替母神的位置,单纯眷属的身份对我来说反而更轻松些,反正母神的权柄我大多可以随意借用,简单,轻松,无需担责。” “显而易见,这个问题的最终答案是:无。” 沙弗莱如此总结道。 “你们给不了任何对我而言有价值的东西,所以我能同你们讨要什么报酬呢?也许从人类的角度来看,还真的就是什么也没有。” “……” 佩内洛普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有生以来最迷茫最空白的表情。 “那这又是……”她停顿了好一会,才说,“……凭什么呢?” 凭什么要为了一句虚无缥缈的请求,就为了人类的帝国做到这种程度呢? 大魅魔和她眨了眨眼睛。 “也许单纯就是因为,很好玩?”她笑着说,“或者也可以从我的身份出发理解,魅魔毕竟是一种以爱欲作为本能的种族,从这个角度来说,我确实很爱你们嘛。” “我也很爱你哦,佩内洛普。” 见多识广的宰相动作一顿,慢慢转开了自己的视线。 作者有话说: 明天就是结局啦 第92章【结局】 第92章 ……多么荒唐的一句话啊。 佩内洛普心想。 可更荒谬的是, 她居然真的会因为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感受到几分真切又久违的浅薄心动。 大概是魅魔的心脏当真用了太久了吧。 而今那颗心已经回到了主人的胸腔,沙弗莱用了点时间来重新熟悉这种感觉, 然后才准备完成宰相口中“最后一个请求”。 光明教会的力量已经被摧毁的七七八八, 即使是到了这种时候, 佩内洛普手中仍有不少彼此信任的忠诚心腹。 可用么?理论上是可以的, 可面对王储的步步紧逼, 她就算有意放弃无谓的争斗厮杀也不太可能控制住所有人,牵扯到太多的利益和立场, 也不是一两句话就当真能让人收手不干的。 佩内洛普主动祈求沙弗莱的帮助, 是因为魅魔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完美的理由,能让宰相的这些放弃在瞬间变得理所当然。 但是, 在那之后呢? 等到这些人当真彻底放弃了等待王都的声音之后, 就等于他们也会放弃抵抗的动作吗? 所有人都知道,这不太可能。 “这场战争本就是我们的蓄谋已久,只能说一部分的清洗是必要的, 但对于大多数的平民来说, 这仍然是一场太过酷烈的灾难。”宰相深吸一口气, 目光已然落在了大魅魔的身上,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您能出手帮助。” “也就是说,不愿低头的高层可以清理掉,无辜的民众最好回避,是这个意思么?” 宰相没有否认。 很刁钻,也很刻薄的请求。 可是沙弗莱没有拒绝。 “也不是不行呀。”大魅魔笑吟吟地应着,“本来那孩子就是以‘救世主’的身份在四处行走,拯救这个国家的嘛。” 再给赫利俄斯复国路上的正当理由填上一枚筹码, 对于王储的契约对象来说,这不是个坏事情。 “好吧。”宰相轻轻抿了下嘴唇,直接问道,“您同意了就好,那么,接下来您准备怎么做?” 大魅魔在王座上慢腾腾地伸了个懒腰,然后才说,亲爱的,你还记得纳克斯堡嘛? ——那座被引导着陷入了安稳的沉眠中,从而避过了深渊的窥视和战乱的骚扰,以一种极为和平的方式,被安稳递交给了王储的手中。 宰相当然记得。 而沙弗莱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将这一座城的奇迹,复刻给其他更多的地方。 佩内洛普只问了一句话:“能做到吗?” 沙弗莱静静看了她一会,然后才点了点头。 “当然可以。” “在心脏回到我的体内之后,这种事就不是很难了。” 她起身离开了王座,王宫的议会大厅位于最高处,可以轻而易举地俯瞰整个王都的风景。此时正值夜晚,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嘈杂混乱,这片土地上的梦依然静谧纷繁。 魅魔的目光从地面缓缓收回,手指轻轻划过自己的小腹,那颗深埋在她体内的女妖之卵终于吸收转化了最后一丝破壳的魔力,随着夜幕之下一声轻缓的叹息,女妖自她的唇齿间诞生,在群星映照之下,发出第一声清脆幼嫩的啼鸣。 自此,第一只纯血的女妖首领已经完整复刻了魅魔诞生的命运,夜幕下,群星间,她短暂拥有了与大魅魔同等级别的权柄。 随着雏鸟姿态的女妖首领在沙弗莱的掌心振翅飞起,星砂地同样有无数鹰身女妖起身飞向世界各地,龙巢早已空荡,天空上不会再有任何能阻拦女妖羽翼的种族。 帝国最后的土地,也将就此陆续陷入沉眠的梦中。 …… 一封封求助的急信纷纷扬扬落在了宰相的书桌上,佩内洛普知道她做得到,却没想过能这样轻松,这样快。 她的脸上露出几分恍惚的迷茫之色。 “……这就行了?” “当然。”沙弗莱答得很干脆,“你看,这种事其实很简单的,对不对?” 佩内洛普的目光缓缓重新落在手指尖的急信上,手指收拢,又强制性地松开。“我只是没料到,能这么快……” “哦。” 沙弗莱垂下眼睫,笑容里多了几分微妙的怜悯。 “亲爱的宰相大人,你用自己的力量组合教会的势力用来强行稳住各地的深渊污染,还记不记得究竟过去了多久?” “……三百年。”佩内洛普沉默了一会,回答说。 “是啊,三百年。” 大魅魔煞有其事地叹了口气。 “你用我的心,我给予你的力量,稳定统治了这个国家三百年呢,亲爱的。”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会觉得,这种事对我来说,会很难?” “……” 那一刻,佩内洛普捏笔的手指倏然收紧了。 见状如此,语气更加轻松释然的那个反而是沙弗莱,她有些无奈地看着宰相在纸面上压得发白的指尖,很轻地叹了口气。 “好啦,不逗你了。”她柔声道。 “接下来你要忙的事情还有很多,我就不管你了。” 在沙弗莱准备离开书房之前,佩内洛普冷不丁叫住了她的脚步。 “女士。” “什么,亲爱的?” “您之前说过的……”这种话对于习惯冷硬姿态的宰相来说,多少有些难以启齿,但佩内洛普踟蹰半晌后,还是深吸一口气,试探着再次问道:“……您说您爱着我们,这种话,是真的么?” 沙弗莱停在那里,同她轻轻眨了眨眼睛。 “哎呀。”她笑起来,“你猜呢?” “……” 佩内洛普没有说话了。 不要猜,不要想,不要看。 有些东西一旦深入思考,那才是真正踏入绝望的深渊。 * 随着大魅魔的力量控制全国各地,使越来越多的城市陷入沉眠,堆在宰相桌面上的急信开始越来越多,而从某一天开始,它们变得越来越少。 宰相是能听见那些斥责和失望的声音的。 他们责骂帝国的腐败,衰朽,堕落与昏庸,诅咒着控制帝国三百年的女巫,咒骂着那坦然坐在王座上的魔女,此前的佩内洛普几乎毫不犹豫转交权力,这一举动让越来越多的人对帝国的核心高层失去了希望,他们或是直接选择了叛逃进入王储的阵营,或是被迫坠入了大魅魔为其营造的梦中。 有过纳克斯堡的经验,没人比赫利俄斯更清楚如何破解这些梦境的织网。 胜利,前进,稳定后方,拉拢人心,新王推进地图的架势如此迅捷又猛烈,很快不需要佩内洛普的额外关注,桌角越来越少的信件已经足以证明,她正在失去对这个国家的掌控。 自从她松开手以后,沙弗莱便将最后的几步路铺成了必赢的局面,对于赫利俄斯来说,他甚至无需过多思考,只要前进,就能赢。 埃斯泰尔帝国——这个一度让无数人敬畏赞叹、未知奉献一切的古老庞然大物,正以难以想象的速度,迅速衰败崩塌下去。 宰相端坐于王宫深处,周围分明空空如也,耳畔却仿佛能听见起义的军队的欢呼声正如山呼海啸,如何将年轻的救世主一步一步推上众望所归的新主王座。 一个旧时代正在死去,一个新时代即将到来。 * 最后一个陷入沉眠的城市,是埃斯泰尔的王都。 众望所归的救世主率领军队打到王都城下时,并不意外地发现这里同样也是一座被迫陷入安眠的城市。周围流淌着再熟悉不过的魔力,虚伪的夜幕笼罩天空,已经无需君主的额外吩咐,赛德里安他们已经知晓接下来的流程都是什么。 军队进入城中各处,开始破解大魅魔控制的咒文,而赫利俄斯选择孤身前进,一人一马,慢慢走入了王宫的方向。 这里同样空无一人。 已经到了这一步,沙弗莱显然没有兴趣单独挑选谁来醒着,谁来睡着,所以当赫利俄斯的脚步声在空荡的大殿深处响起时,这里理所当然的没有第三个人的存在。 被誉为白骑士的年轻人身着浅银色的轻甲,英姿飒爽,生机勃勃。 沙弗莱坐在最高处的王位上,仍然在懒洋洋地对他笑。 “恭喜你,亲爱的王储殿下。” 大魅魔敷衍抬手,做了个邀请的手势,随即又说:“复国游戏成功走到最后一步了,赢得非常干净、漂亮,没有遗憾!接下来你只需要完成最终的步骤,这个故事就可以结束了。” 赫利俄斯没有动,也没有卸甲,他只是单手扶着自己的剑柄,很平静地仰头看着她。 他们明明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面了。 “……最后的步骤是什么?”他忽然抬脚向前,军靴在冷硬的地板上敲击出沉重的回响,王储一步一步地走向至高的王座,直至走到最后一步台阶时,他倏然停了下来。 “我倒是更想问问你,沙弗莱,”王储缓缓单膝向下,仿佛浑然不觉这是一个跪拜的姿势,只是在要求自己的目光与她再次平齐,随即心平气和地问道:“我们久别重逢,你就要和我说这些东西么?” 大魅魔轻轻歪歪头,然后眨了眨眼睛。 “不然呢?” 她很奇怪地反问。 “我们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件事签订契约的,不是么?” “你已经做出选择了,亲爱的,”她抬手摸了摸年轻人饱经风霜的粗糙脸颊,柔声细语的提醒道,“早在纳克斯堡的时候,你就已经做出了那个最正确的选择,接下来只需要把这道题再做一遍,这不难的,对么?” 不,那不一样。 赫利俄斯没急着说话,短暂亲近了一会她掌心的温度,然后才在她的手心里深吸一口气,贴着她的手指慢慢摇了摇头。 “我当时那样选,是因为我没得选。” 王储很平静地表示。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沙弗莱。” “因为故事确实已经走到了最后一步,所以我要走到这里,你也必须要在这里等我,等我做出最后的‘正确选项’,我们之间的契约才算得上真正完成。” 想要离开我吗? 想要让一切到此为止吗? “这种事情,你想都不要想。”他微笑着说道。 帝国众望所归的新君就这样毫不犹豫的跪在王座之前,温热的嘴唇贴上沙弗莱纤细的指节,他的姿态是毫无保留的郑重虔诚,他的名声,他的荣耀,全部可以放在大魅魔的裙摆之下,从不介意在她光辉的战绩上再填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不管那些人怎么说,我都不会把你从这个位置上带下来的,”赫利俄斯说道,“我可以接手这个国家,我可以像佩内洛普一样暂行摄政,但我不会驱逐你,正相反,我要信仰你,供奉你,我要让你永远和这个国家的意志写在一处。” 年轻的暴君扬起头颅,用那双冰冷的蓝眼睛直白看向王座上端坐的大魅魔,随即扬起唇角,十足甜蜜地表示,“我永远都不会正式加冕登基的。” “我已经做好这辈子都没名没分的准备了,契约永远不会结束,我死都要缠着你,做好准备吧。” 沙弗莱:“……” * 哎呀,坏小孩。 沙弗莱的脸上写满了真心实意地为难,赫利俄斯确实卡准了最关键的一个点,复国的王储没有正式登基加冕,他的身份在帝国历史上不算名正言顺,自然也就不能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复国成功。 契约无法结束,她自然也就没办法真的离开。 然而除了这个所谓的正式身份之外,赫利俄斯接下来所做的一切,和一位刚刚上任的君主也没什么实际意义上的不同。 清算旧账,统理内政,填补过去积累的大大小小各种缺漏……即使后续战场上的损失被各种各样的理由降到了最低,可战争就是战争,很多问题都是无法回避的。 新王每日被这些大事小事折磨得团团转,光明教会已经彻底成了一招废棋,只能让赛德里安从头再来——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位神官大人也算得偿所愿,拐了一个大弯最后也拿到了教皇的位置,但比起想象中得到至高无上的权力所以彻夜难眠,字面意义上堆积如山的公文杂务才真的让人根本睡不着觉。 赫利俄斯当然也很头痛。 在他忙得几乎要尖叫的时候,甚至不知道从那个犄角旮旯里面,把还活着的宰相又一次客客气气请了出来,直接公然放在了议会大厅的一角。 所有人很沉默。 佩内洛普自己也很沉默。 王储殿下——现在确实也只能这么先叫着——这位似乎完全没有新君继位后要仔细清算旧势力的认知,包括佩内洛普在内的许多人,都还好端端地在原本的职位上呆着,根本没有换人的意思。 赫利俄斯的回答十分的理直气壮:“他们干得很好,我为什么要换?” 白发苍苍的宰相对此沉沉叹了一口气:“我是个罪人,殿下。” “不要慌,”王储冷静道,“等赛德里安那边腾出手把新教整理好,你严格意义上就不算是叛徒,顶多是个解读错误教义的激进派。” 佩内洛普停顿半晌,才不太委婉地再次表示:“我已经老了,殿下。” “这也问题不大。”赫利俄斯回答说,“您还很硬朗,至少还能再坚持个十几年呢。” 被迫复职的宰相只能继续叹气。 仿佛所有人都找到了自己最合适的结局,美好,热烈,童话故事一般,以最小的损失换来了最大的胜利,除了一只大魅魔被囚禁在帝国最华丽的囚笼深处,一点算不上代价的代价。 正如君王所说,他会像奉养神明一样地敬仰她。 帝国的一切随她取用,她的目光便是王的意志,君王的宝座也是她随意使用的靠椅,上下任由她随意行动,那位年轻的暴君唯一会做的只是用目光拘束她的活动,正如赫利俄斯自己所言—— 他一日不曾正式加冕称王,这场漫长的复国游戏就不算正式结束。 被最后一道契约拘束,沙弗莱偏偏对此无能为力,只能状若惆怅地在王宫的高处连声叹息。 此时正逢夏日,阳光明媚,花草繁茂,爬藤类茂盛的枝叶自地表攀爬至高台的一角,沙弗莱不能随意行动,只能懒洋洋地支使着留在身边的克莱门特帮忙跑一趟花园。 墙角处已有一簇玫瑰开得明艳正好,分外惹人怜惜。 她在高□□坐,目光不期然地自繁复盛开的花丛移到院中行走的侍从身上,其中一名少年浑身漆黑,长发微卷,明明是十分显眼的俊丽外表,存在感却仿佛无限趋近于无,被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影子下,孤零零地在那里停着,不知站了多久。 沙弗莱的目光幽幽看了过去,对方若有所觉,仿佛被目光惊扰的野兽,飞快地抬起头,直勾勾地看了过来。 大魅魔挑起眉毛,唇角扬起,笑得十足意味深长。 那个漂亮到蛮不讲理的孩子,有一双澄金色的,瞳孔细长的眼睛。 就像龙一样的眼睛。 ……哎呀。 大魅魔很愉快地直起身子,将骑士递来的玫瑰分出一只最娇艳的,远远地扔到了那个孩子的身上。 她看见那个小家伙手忙脚乱地接住,随即又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看向自己,不由得十分愉悦的想着: 看吧,新的故事,这就已经准备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