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主公,你儿子是gay!》 1、开启副业:抢粮 初平三年,秋,汝南郡。 枯草丛中,柏柯俯身藏好,半眯双眸,遥遥盯住下方行进的运粮队。 四十辆粮车一字排开,押运士兵不算多,约莫着有两百人,各个头上包裹着黄巾,正沿着坡下狭窄的官道向南行进。 柏柯一边观察,一边暗自默算敌我形势。他所带着的残兵虽说有三千人,但能执刃作战的精壮仅有三百左右,余下的连同他在内,则全都是一群老弱病残,能起的作用有限。 不过,不管怎样,那些粮草他可眼热的很,军中存粮已撑不过三五日,再过几天,他这支老弱病残小队可就要断粮了,再者—— 他视线落在车辕那面熟悉的令旗上,面无表情地想,倒是天赐良机,这些粮草都出自他的仇人之手,既能补充粮草,也能打击下仇敌,可谓一举两得。 “系统,明日天气如何?”柏柯心里默问系统。 【请宿主自行探索,系统不提供此项服务。】 “你绑定错人还有理了,快点,后天的也发过来。”柏柯根本不信。 系统短暂卡顿,想起毕竟是它有错在先,终究妥协弹出一段气象报告: 【未来两日受稳定高压控制,区域内无明显降水系统,明日至后天全域持续晴朗,云量稀少,光照充足,昼夜温差小幅拉大,风力平稳。】 柏柯直接打断,“说人话,听不懂。” 系统无语回了柏柯六个省略号,才重新生成了一份。 【来日、后日连日晴明,万里无云,无风无雨,昼夜干爽,官道视野开阔,利于设伏行军。】 天助我也,柏柯盯着下方的运粮队,嘴角上扬。 思绪未落,一道身影踏碎衰草,发出细微的簌簌声,如微风轻拂般飘到柏柯身侧。 来人年龄不大,嗓音还带有少年人的清脆,他低声禀告:“先生,探到了,就是李大刀那狗贼的人,正要往兖州去运粮。” 说到李大刀时,这人一时按捺不住,语声骤然拔高了些。柏柯抬手轻敲他后脑,目光示意他压低声音。 “少主,你声音怎么不再大点,让他们也听见。” 张饶挠头讪笑,避开这个话题,“先生,咱抢了他吧!” 柏柯没立即答话,只透过层层枯黄野草,眺望着运粮队。 良久,他回过头,对着旁边急得抓耳挠腮的张饶,语调从容:“当然要抢,并且……” “要狠狠地抢。” 听到这话,张饶眼神一亮,还没来得及说话,又被柏柯敲了下头。 他捂着脑袋,委委屈屈地嘟囔:“先生,头敲多了,我就长不高了。” 柏柯闻言不由一笑,他唇角微扬,“你才十五,还有的长呢,乱担心什么呢。” 说完,柏柯扭头对着不远处同蹲在草丛的人打了个手势,让人跟上,自己则带着张饶悄悄绕回营地。 消无声息地走了半个时辰后,他才对着张饶点了下头。瞬间,张饶那正处变声期的鸭子嗓便灌满了柏柯的耳朵。 “先生,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先生,我能不能去?” “先生,要带多少人?” …… 柏柯只觉耳边有一万只鸭子在叫,“明日夜里,能,三百……”他无可奈何地一一回答。 终于,柏柯看见了远处明灭的一小堆火光,在黑夜中格外醒目,他不由加快了脚步。 身后的张饶也看到了,也闭上了嘴,脚步轻快地跟着柏柯一起进了营地。 “军师。”驻守在营地前的兵卒看清柏柯的脸后,紧握长矛的手微微松了些。 “王四他们还没歇吗?若没睡,让他们到主帐找我。”柏柯吩咐道。 “是,正等着军师回来呢。” 片刻后,一群人聚在主帐前。说是主帐,实则简陋至极,不过是因柏柯身体差,众人特意为柏柯专门搭的一顶小帐。 柏柯半蹲在帐前的地上,用树枝在泥地上勾画着地形。周围围着一圈人,却没有人发出半点动静,只有夜风掠过草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柏柯出声:“张饶。” “先生。”站在旁边早已等待多时的张饶立马应道。 柏柯划掉刚才画的痕迹,在地上重新画了两道并行的横线,代表那段狭窄的官道。他点了点横线中间,“运粮队现在在这个位置,约莫走了三分之一。按他们的速度,明日夜里就会在我们探查的那处扎营,正是我们动手的好时机。” 他又在横线两侧各画了两条短弧线,代表坡顶的草丛。 “我们有三百左右能作战,数量上虽说占据优势,可军械短缺,完好刀弓仅有十余件,正面硬拼难免吃亏,更何况他们有马。” “分出三十人为前队,埋伏在这个位置。”,柏柯点向横线前端,“待运粮队全部进入弯道,张饶你带人从坡下突袭,用箭拦住他们前路,注意,不要着急冲杀,让他们向前跑就行。” “为何不直接斩杀押运兵?”张饶不解发问。 “能不杀就不杀,那些残卒尚有别的用处。”柏柯头也不抬,继续布置。 张饶挠了挠头,“什么用处?” “当然是——”柏柯终于抬头,却是看向北面,遥遥望着那边的战场。 对不住了曹老板,这口黑锅你就背了吧。 “祸水东引。” 完全没听懂的张饶满头疑惑,茫然看向北方,北方?他们逃过来的地方,怎么了? 还没等张饶琢磨清楚,柏柯继续排布计策,指向横线后端,“二十人驻守后路,在这里截断后路,再拉一道绊马索就行。” “剩下的人跟我上坡顶,在草里多插旗杆,人站起来跑动,虚张声势,让敌军以为坡上全是伏兵。听我命令再一起冲下去。” “记住,冲乱他们即可,保全自己性命最重要。” 旁边一个老兵面露忧色,上前劝道:“军师,三百对二百本就凶险,纵使人数上占优势那也太过危险,您既不善武艺,又体弱多病,还是不要亲赴坡顶为好。” 张饶也连忙附和:“先生,你万一被流矢射中怎么办?你没练过武,跑都跑不快。” 柏柯环看四周的面孔,剩下的人虽没出声,脸上却都是一模一样的担忧。 他笑了笑,“不必担心,我只站在坡顶处喊话、发信号,一遇凶险便立刻撤离。” “可是,先生你也跑不动啊。”张饶毫不犹豫地拆台。 柏柯脸上笑容一僵,轻咳一声:“少主,我自有分寸。” 张饶拍拍胸脯,“若是先生有危险,我定拼死护你脱身。” “才多大,就想着救人。” 张饶一挺胸,“我十五了,力气大得很。” 众人闻言再也忍不住,全都笑出声来,霎时间,方才紧绷的气氛消散大半。 柏柯等他们笑完了,才摆摆手,“好了,都去睡吧。明天夜里按计划来,要是还有什么事我明天白天再通知你们。”他顿了顿,又说:“少主。” 张饶刚迈出的脚又收了回来,他扭头,“先生?” “顾好自己,别受伤。”柏柯看着他,语气认真地叮嘱道,“你父亲对我有恩,你出了事,我也无颜和你爹交代。” 更何况,你爹临终前那番话,委实有点吓人啊。 弥留之际的中年男人腹部中箭,浑身血污,气息微弱,但竟然还能笑出声来。 “没想到老子竟然栽倒李大刀这鳖孙的手里了。” 柏柯刚想安慰他,张大却话锋一转:“柏柯啊,我们黄巾军的命,就交到你手上了。还有饶儿那孩子,你该打就打,我……” 柏柯差点没绷住表情,忍不住提高音量:“什么黄巾军?!咱们不就是一支普普通通的起义军吗??” 他死死握住张大的手,试图把人晃活,“主公,你把话说明白啊主公!主公——” 男人闭上双眼,彻底没了生息。 柏柯呆愣两秒,猛然直起身子快步走出帐内,却在掀帘的瞬间顿住了。 密密麻麻的人群正沉默地注视着他,连同柏柯身后的帐内。 柏柯轻叹一声,喉咙微动,扭头对着早已闭眼的男人:“你救过我一命,我也当知恩图报。” 一个月前的回忆依旧刻骨铭心,柏柯不着痕迹地晃下头,不再多想。 张饶张了张嘴,想说话,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声音比方才低了:“……知道了,先生。” 还没等他走,柏柯又出声:“少主,你最近是不是背着我偷偷出去了?”语气仍是问句,却带着笃定。 张饶如被踩了尾巴的猫,僵在原地,讪讪一笑:“先生,我只是顺便去抢了点粮草。” “那队里多出来的那几个孩子呢?” 张饶:“先生,他们双亲不在了,在这乱世里,怎么能活下去。” 说完,张饶想起来其中的一家,只是没爹,应该也算吧?但想想那声泪俱下的男孩和那坚强的妇人,张饶内心一动,那孩子的爹属实不是人,妻才刚生完孩子,竟这样就将他们给弃了。 柏柯狐疑地打量他一眼,“你带那些妇孺回来我不拦你,只是别再偷跑出去了,这批粮草足够我们撑到淮南。” 张饶松了口气,连连点头,保证自己绝不偷跑了。 等柏柯问完话,张饶转身朝自己那片小地方走了过去。说是住处,也不过是用干草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就成了几个人露天而睡的床。仅有的几个帐篷都让给了那些体弱的小孩或妇女。 张饶随便寻了块空处躺下,却没有合眼,他睁着眼望着满天的星子,心跳声一下一下,擂在胸腔里。 他按住心口,低声说了一句: “爹,迟早有一天,孩儿必替你砍下李大刀那厮的头。” 2、大胜 是夜,月色如水。 运粮队碾压地上的碎石土块,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四十辆粮车次第点燃火把,火光跳跃着,将周围荒草土坡映照得清清楚楚。 柏柯听着斥候的汇报,眉头微蹙,颇有些头疼。 谁也没料到,李大刀这支运粮队竟不按照原定路线中途扎营,反而选择日夜赶路,打断了他原先的计划。 唯一庆幸的是,他们拆成三批轮班换防,轮休的士卒只能靠在粮车边小憩,戒备松懈,反而给了柏柯他们几分可乘之机。 “军师,我们今晚还行动吗?”王四低声询问。 柏柯轻笑一声:“怎么不动?” “正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他扭头看向身侧的张饶:“少主,你觉得李大刀为何不惜士卒疲困,也要连夜赶路?” 张饶稍加思索,“怕半路遭人劫掠?” “只说对一半。”柏柯缓缓道:“他们固然忌惮匪众,但也侧面说明一个问题,兖州等不及了。” “李大刀,他恐怕等不及了。” 柏柯暗自思忖,他们从兖州逃出来时,柏柯趁乱引了附近的黑山军加入战场,让兖州的水更乱了些,这样才带着这群老弱病残小队跑了出来,往淮南方向逃难。 他回想当时走前李大刀的动向。 那时李大刀刚和曹操在兖州南边交上手,吞并了张大兵力的李大刀实力增强,双方拉锯了半个多月,谁也没占到便宜。但拉锯最怕的就是粮跟不上。这批粮草日夜兼程往兖州赶,李大刀这么着急要,可不是前线等着吃饭。 柏柯当时就猜到过不了多久双方后方会来送粮。毕竟,再怎么样,黄巾军也只是农民起.义军,和正规军差别还是有的,只是没想到这次能正好撞上李大刀的运粮队。不过这只运粮队规模不大,看起来更像是前锋。 柏柯蹲下来,用手搓掉指尖的泥土。 片刻后,他话锋一转,在地上画了一道线,“赶夜路的人,目力损耗极重。火光从暗处看,亮得像灯笼;从亮处往暗处看,却什么都看不清。我们现在在暗处,他们在明处,明暗之差,优势全在我们手里。” “可是我们的人也在夜里赶了半个时辰的路,体力恐怕……”王四面露迟疑。 “正因如此,我不打算和他们大打一次。”柏柯拍去掌心泥土,“我打算让他们先跑。” 说罢,他传令众人按昨夜定好的伏击阵势埋伏,静待信号。 “什么信号?”张饶追问。 柏柯站起身来,看着远处蜿蜒行进的运粮队,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马蹄声。” “我让斥候将仅有的二十匹马牵至山谷另一端,尾巴上捆缚树枝,驱马朝官道方向狂奔。那群押运兵听见马大批马蹄轰鸣,会误以为是骑兵来袭。他们日夜赶路已身心俱疲,敢于迎面作战的不多,多半会四散逃奔。届时,他们就会一头撞进少主的前队。” “可是,绊马索不就白设了吗?”另一位兵卒说道。 张饶略一思索便想清楚了,他示意男人先噤声,转而问道:“先生,那马呢?我们就舍弃了?” 柏柯轻轻颔首,“豫州南边豪强林立,后续行军只能穿行深山,官道不可久留,马匹难有大用,这二十匹马就只能杀了。” 张饶心中了然,重重点头。 柏柯重新梳理一遍整套计策,确定没有遗漏后看向围拢的众人,“分头行事。等听到马蹄声就开始。”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遍:“切记,不准贪刀。敌军逃走后就停,不必追剿逃窜的押运兵。” 众人领会,闻言纷纷悄声离开,四散奔赴埋伏点位。 王四跟着张饶,疑惑不解,“少主,到底为啥绊马索要在后头啊?” 张饶一边赶路一边解释:“绊马索不是给押运队前队用的,而是给他们后面用的。” “他们一旦逃跑,前后队之间必然会断开。后队想追上来支援或逃跑,就会被绊马索拦住。三队正好分成三截,中间的粮草可就——” 两人相视一笑,异口同声道:“变成我们的了。” * 马蹄声从远处传来的时候,柏柯静立坡顶,风吹着他的衣摆。柏柯喉间一阵发痒,忍不住低低咳嗽几声。 “军师。”身旁士卒眼神焦急。 “无妨。”柏柯微微摇头,抬手指向官道前方,“看前方。” 不多时,远处隆隆马蹄声由远及近,二十匹战马受驱狂奔,一声嘹亮马嘶划破夜色。 霎时间,坡下官道上原来有序行进的运粮队瞬间大乱。可没过两秒,头裹黄巾的领队头目见状,立刻吹响哨子,眼见就要制止骚乱的士卒。 “放箭!” 柏柯立于坡上,沉声下令。 嗖嗖破空之声接踵而至,那领队当即喝令士卒向前迎敌。却不想后方的押运兵正想上前接应时,却被月光下一道细细的绊马索拦住了脚步,绊倒在地。倏忽之间,怒骂声、叫喊声交织在一起。 而前队和后队之间,那中间那十几辆粮车的押运兵被夹在中间,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张饶已经带着三十人从前面冲了出来,堵死中间粮车前进的路。 与此同时,柏柯抬手示意坡上伏兵分成两队,一队持空旗杆来回奔走,借着烟尘虚张声势,制造伏兵无数的假象,另一队顺势冲下山坡,与张饶汇合合围粮车。 眼见最前方的押运兵快要逃远,柏柯吩咐立在身旁的几位士兵,“射车,勿伤他们几人。” 兵士当机立断搭弓,数十支带有玄色漆纹的箭矢破空飞出,不偏不倚地尽数扎进最前方逃亡粮车的木板布幔上,紧接着,他们如法炮制地扎进后方车辆中。 “停。” 张饶暴喝一声,长矛一横,拦住中间粮车的去路。后面几辆车紧跟着被迫骤停,车轮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尖响。 他喘着粗气,看向中间粮车上那些瑟瑟发抖的押运兵,伸手一把拽下一人,脚踩粮车木板,长矛横在俘虏颈前,厉声喝道:“今日之事,便是与曹公为敌的下场,回去告诉李大刀!我必迟早取他狗命!” 说罢,他松手将男人推开,将手中长矛奋力掷出,矛尖直直贯穿一辆粮车车厢。 “现在,滚!” 余下押运兵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并用爬下车,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夜色荒野之中。 待人影彻底远去后,张饶扫了一眼扎在地上的几根箭矢,箭簇在月光下微微发着光。他收回目光,抬头望向坡上的柏柯,咧嘴露出一抹畅快的笑意。 “先生!” 看到柏柯冲他轻轻点头,张饶心中大喜,三下五除二攀上坡顶,站在柏柯旁边。 他凑近柏柯,满心好奇:“先生,你说这样真能行吗?李大刀那狗贼能相信抢粮的是曹军?” 柏柯以手指北,目光像是翻越重重青山,直至那方的战场,“李大刀正与曹操僵持,本就互相猜忌,而粮草是重中之重,有那些箭矢和你刚才的那番话,即便李大刀他没一口咬定是曹操所为,心中也必会生出怀疑,对曹军严加防备。” “如此一来,他便无暇分出人手,搜索我们这支早已遁入深山的残兵。” “先生厉害!”张饶道。 柏柯他点点张饶的头,没理他这些恭维的话,“快点收拾下面的粮车,死去的战马立马割颈放血。你去清点一下受伤的人数,留几匹马把人先送去陈公那里,告诉他草药别舍不得用。” 陈公是营中耆老,通晓草药外伤,有他在,这些受伤的兵卒活着的可能大大增加。 他又转头看向另外几人,“刘海,你带些人去追捕四散奔逃的马,能寻回多少便寻回多少,全部带回此处宰杀,记住,回来杀,不要让血迹留在别处,以防吸引野兽。” “王四,你则带几名脚程快的弟兄抓紧先行返回营地,让他们准备好接应。” 安排妥当所有事后,柏柯随着张饶下坡,但走了没多远,柏柯就又忍不住轻咳两声,张饶见状,担忧出声:“先生,回去之后,您让陈公把把脉吧,您的身体……” 说话间,两人来到截获的粮车之间,柏柯止住张饶的话,“回去再说。” 说完,他看向这些粮车。 这次他们总共截下二十辆粮车,合计五百斛粟米。三千人省食俭用,光靠粮食能支持五日出头,再加上他们目前还没吃完的粮食和路上采些野菜,足够饱腹十三四天。 并且,柏柯看着正在宰杀战马的众人,如果加上这些马的话,那么等他们十二天后到达淮南时,也就不必马上担心粮草问题。 想到这,他紧绷多日的心稍稍放松,此番伏击,当真是满载而归。 半个时辰后,刘海等人都回来了,竟意外之喜地带回来四五匹马,连同已经死的,合计二十余匹,反倒比最初驱出的数量更多。 柏柯清点完毕,面向一众士卒朗声道:“今晚杀马吃肉,保证让每一个人都能喝到肉汤。” 他心里清楚,二十余匹马听着是多,但一剔骨去脂,真正能入锅的净肉不足三千斤。而三千斤分摊,断然做不到大口吃肉。只能将大半肉块切碎熬成浓汤,伴着粟米、野菜煮成糜粥,好歹让每个人都能喝上带肉腥的热汤。 听到这话,原本有些疲弊的人脸上不由自主浮现出笑来,还有人低声对旁人说:“跟着军师,总算能吃上肉了。” 柏柯等人安静了些,才宣布: “走吧,回营——” 3、对不起,曹老板。我只是犯了大家都会犯的错误。 队伍回到营地的时候,天边已泛起蟹壳青。 营地里的火堆还燃着,是王四提前回来让众人添的柴。远远看到车队出现时,几个放哨的兵卒先是一愣,一人进营地喊人,余下几人则快步向前几步,主动接应车队。 “看看,厉害吧。”张饶年纪小,嘴里藏不住事,看到人过来,立马扬声炫耀。 车队缓缓驶入营地,整座营地瞬间热闹起来。柏柯走进营地时,最先迎上来的是陈公。他头发花白,头上还插着几根草茎,一看就是刚才药堆里钻出来的。 “重伤那个,性命保住了。”他目光越过柏柯往后扫,“剩下的呢?” “还有五人轻伤。”柏柯侧身让开,指了指身后一个被两个人搀扶着的兵卒,“这个伤到腿了,您先给看看。” 陈公快步走过去蹲下查看,只粗略扫过伤口便已明了,“骨头没断,只是皮肉擦伤,没什么大碍,养几日便好。” 柏柯还没来得及接话,张饶已经抢在前面,“先生咳了好几次,您顺便也给他瞧瞧。” 陈公没有犹豫,直接拉过柏柯的手腕诊脉。 片刻后他收回手,眉头微蹙,“思虑过甚,加上先天底子薄弱,气血耗散严重,非得长期静养不可。” 说罢,他便转身去翻自己的随身药包,抓了两把草药塞给张饶,“煎成药汤,现在煎,中午吃饭时再喝。” 张饶如获至宝地捧着那捧草药,转身就要去找锅,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先生,你等着,我去烧水。” 看着张饶小跑远去的背影,陈公压低声道:“你这身子骨,走平路还好,不能总熬着。” “我就是个会看外伤、熬煮草药的。你这种内外俱亏的症候,得找真正懂补益之术的大夫,开长效方子慢慢调养。我这点粗浅本事,就只能吊着你不持续恶化。” 听到这话,柏柯有些尴尬地抿紧唇。 “都怪你系统,要不是你直接把我投送到战场上,害的我差点没被当场砍死,我身体能这么差?!”柏柯心里对着系统抱怨道。 “还我二十四世纪身强体壮的身体啊!” 系统回复:【投放地点仅在战场边缘,宿主但凡往东南西方向多走两步就能出去,可没想到宿主您居然能特立独行地往北跑,这是系统没有料到的。】 柏柯满头问号,“我落地时眼前一片漆黑,能勉强走路就不错了,你还在那一直催,就这样还想让我辨认方向跑出去?” 没等柏柯和系统掰扯完,耳边突然响起一阵轻咳。 陈公语气委婉:“军师,切不可讳疾忌医啊。” 原来他把柏柯刚才和系统掰扯时的沉默误当成柏柯早已认命,不愿医治而讳疾忌医了。 柏柯这才回神,连忙向陈公再三保证自己一定定时服药,这才让陈公放心下来。 怕陈公再揪着自己的身体叮嘱,柏柯也不敢待在这里了,连忙和陈公简单告辞后跑路了。 粮车早已停在营地后方,四周已经围了不少人,正有条不紊地往下运着一部分,准备赶在天亮之前架锅煮粥。 柏柯又分出一部分人手去处理宰杀的马肉,好让一会儿大家都能喝上肉汤御寒。 如眼下已仲秋,山里寒意早早浸透衣料。柏柯注视着锅上袅袅升腾的白气,感到一阵放松。 穿越这么长时间,总算能休息一阵了。 第一锅粥煮好时,一众成年人都自觉退让,只有张饶领着一群孩童站在锅前,小孩每人拿着一个破碗,眼睛直勾勾地黏在锅里。 柏柯静静立在一旁观察,视线忽然一顿。 队里的小孩都是随父母或者自己跟着柏柯从兖州到汝南郡的,一路颠沛不说,饭也只能吃个半饱,个个面色泛黄,看起来营养不良。 但被簇拥在最前方的那个男孩,虽说衣服有些脏乱,但也能看出面容白皙,身形也比其余孩童结实健康,与周遭流民孩子格格不入。 柏柯心底生出疑窦,张饶这是从哪带回来的小孩? 他暗自记下此事,打算晚上再去找张饶问个清楚。 等到这群小孩分完粥,才轮着一众大人。柏柯快速喝完手里的汤,指挥起接下来的事情。 整个上午,营地里都在忙碌。二十辆粮车的粮草需要重新分装,宰杀好的马肉按柏柯的安排,大败下锅熬汤,小部分用少量盐腌了留作干粮。陈公那边在给伤兵换药。柏柯下令再留一天修整后出发,张饶就主动请缨带人加固营地的简易围栏,顺便看看能不能打些猎物。 刘海等人歇足精神,折返回官道清理他们的战斗痕迹,又依照柏柯的吩咐撕碎碎布散落地面,刻意伪造成曹军途径的痕迹,掩人耳目。 午饭还是粥汤,但由着刚抢过粮草,所以稠得能立住筷子。 柏柯吃饭时也没歇着。他心里盘算着营地里剩下的存粮,和往淮南去的路程和天数。 张饶跑过来找他时,手里端着一碗药汤,颜色是黑绿色,浓得像泥水。 “先生,药。” 柏柯接过来,看到颜色,沉默片刻,仰头喝了半碗,差点没当场吐出来。他缓了缓,委婉地同张饶说道:“下次你同陈公说,不必放如此多草药。” 张饶全然没听出柏柯的为难,“先生,陈公说了,先生体虚,就得用这么多草药,他还让我们多去采一点,好给你调理身体。” 柏柯嘴角微微抽搐,盯着手中这碗青黑药汁,似乎已经能料想到自己未来服药的煎熬。 算了,早死早超生。 这样想着,柏柯一不住二不休,闭上眼睛直接干了这碗药汤。结果就是,从中午到明日中午,整整一天时间,柏柯嘴里都充溢着那股酸甜苦辣混聚一体的恶心感。 喝完后,柏柯像是不经意般提起那个孩子,“我今天看,营里怎么多了那么多陌生小孩。” “捡的。”张饶爽朗一笑。 “那个小孩从哪捡的?”柏柯视线移向正坐在一群小孩中间的男孩。 张饶顺着柏柯的视线看去,挠了挠头,语气含糊:“先生……” 柏柯毫不客气地敲了下张饶的头,他现在已经确定了,这孩子来历绝对是个麻烦,不然张饶不会这么支支吾吾。 “老实说。” “曹丕是兖州治所捡的。” “什么?!”柏柯音量不由大了些,他猛然扭头看向张饶。 “你从兖州治所捡的小孩叫曹丕?” 张饶犹豫补充:“不止小孩,他的母亲和弟弟我也一并带回来了。” 话音刚落,他祈求道:“先生,能不能不要赶走他们?他们实在可怜,他母亲才刚生下他弟弟两个月,父亲就抛弃他们了。先生,兖州乱成这样了,这对孤儿寡母怎么能活下去。” 柏柯忍不住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他现在开始怀疑前老板到底是怎么生出这样一个儿子的。 捡一家子不是问题,但从兖州捡的,孩子还叫曹丕,这问题可就大了。 不过,应该不会吧,怎么可能这么巧,柏柯依旧抱着些许希望。 柏柯薅着张饶站起,“你现在带我去见他母亲。” 张饶至今仍一头雾水,不明所以地带着柏柯往营地中间走去,为了保证安全,妇孺们全部集中在营地中间。 走到地方时,柏柯环顾四周,一眼就认出那个孩子的母亲,和孩子一样,这位母亲虽只穿普通粗布麻衣,可举手投足间的仪态让柏柯当即判断出这位夫人绝非寻常人家出身。 柏柯推了一下张饶,“你去,把那位夫人叫出来,我在外面等你。” “先生你直接进去不行吗?”话虽这样说,但张饶还是老实进去将这位夫人请了出来。 那位夫人听到张饶的话,脸上明显一愣,却很快恢复如常,点点头,将怀中的襁褓递到旁边妇人手下后,才跟着张饶走到柏柯面前。 柏柯看着那位夫人缓步走近。她在几步外停下,微微欠身,腰背挺直,动作不大,但那种骨子里的从容,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 柏柯没有绕弯子,直接问:“夫人怎么称呼?” 妇人抬眼看了他一下,心中已然了明,“唤我为卞夫人便可。” 吾命休矣!!! 一听到这熟悉的名字,柏柯绝望闭上眼睛,脑海里只能想到这个四个字。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卞夫人,“先生想必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 何止是知道啊,你全家未来会怎样我都知道,柏柯内心流泪猫猫头。 “卞夫人,此事纯属意外。以夫人的聪慧,应当早已猜到我们此行目的地。” 卞夫人听到这话,轻轻颔首。 “我们虽是黄巾军,但如您所见。”柏柯无奈地指了指营地里的人,“营中老小皆是战乱里被抛弃的老弱病残。我本打算带众人远赴淮南避难。此事是我手下鲁莽,我会即刻遣信使告诉曹公此事,只是路途险阻,书信约莫十余天左右才能送到。但回去之事,恐怕要等到淮南了。” “眼下队伍人手吃紧,护送我们到淮南本就不容易,再抽出人手单独送夫人回去,实在力不从心。况且周围黄巾流寇横行,不论夫人身份暴露与否都极为危险。若夫人信得过我,我定护你们母子周全,不会让你们受半点苦楚。” 一番话说完,柏柯自己都觉得有点心虚,平白掳走曹老板家眷,还带人一路翻山越岭的,不知道远在千里的曹老板知道这事,会不会把自己当臊子砍了。 卞夫人安静地听完,并未立刻作答,沉思片刻问道:“你说你送信予曹公,需十余天才能抵达?” “最快也要十天。”柏柯说:“倘若不出我所料,兖州战局已到关键节点,信使需避开黄巾主力走不快,不敢走官道疾行。” 卞夫人点头,“那这十几天里,你打算怎么安置我们?曹丕尚且年幼,幼子也才两月,尚在哺乳。” “陈公略懂妇人、孩童调养之法,定能护小公子平安走到淮南。” 最关心的事情解决,卞夫人神色稍稍松快,“如此,便暂且叨扰一段时日。” 柏柯微怔,没想到她这么痛快就答应了。 卞夫人像是看穿了他心中的诧异,补轻声补充,“我随队伍同行也算不久,看你一路庇护流民老弱,绝非奸恶之辈。只是有一件事,我需同先生说在前头。” “夫人请讲。” “如果有一天,你觉得带着我们母子三人是个累赘,直白告知即可,我自己会走。” 她这话说得很平静,却听得柏柯的良心却摇摇欲坠,不好,他的良心。 “卞夫人不必忧心此事。我柏柯在此发誓,必定让你们母子平安无恙。待时机合适,再送你们归见曹公。”柏柯沉声道。 卞夫人微笑了一瞬,不再多言,对着远处的人点了点头。 柏柯顺势望去,正是曹丕。他快步奔来,紧紧抱住母亲,抬眼时眼底满是担忧。 “母亲。” “无事,不必担忧。”卞夫人轻抚曹丕的头。 看着这母子温情的时刻,柏柯拽着张饶悄悄离去。 “先生,怎么了?”张饶好奇地问。 “怎么了?”柏柯冷笑一声,“我现在就给你好好掰扯一下怎么了?” 4、柏柯觉得自己已经被天意侵蚀了 半个月后,淮南郡。 队伍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时,寿春北侧的淮水赫然铺展在眼前,视野骤然开阔,浩荡河水向远方绵延,粼粼波光在日光下铺成一片白亮。 河岸两侧尽是大片荒芜的田地,荒草长得高过孩童,几处坍塌的屋舍散落在田埂之间,方圆不见半分人烟。 一幅“江淮间相食殆尽”的景象,眼下淮南已被袁术搜刮一空,千里萧条,但这也让柏柯一行人能暂避兵祸。 时值初平三年秋冬,袁术还在扬州北境,刚打完胜仗的他此刻正春风得意,根本无暇顾及这片早就被他抢得一干二净的土地,这为柏柯留出了半年的喘息之机。当处从兖州逃出来时,一路仓促,粮草物资别说筹备好,能跑出来就已是万幸。但现在,这半年光景足够柏柯囤足粮食,待时机成熟再继续往南走。 张饶走到柏柯身侧,有些不敢相信,“这就到了?” “你还想走多久?”柏柯随口回了一句,又吩咐张饶:“你带着几人到队伍最后面去,别让人掉队。” 张饶闻言点头,点了数名士卒随即向后走去。 柏柯转身走向卞夫人。她抱着曹植坐在一辆临时搭的板车上,脸色苍白但精神尚可。怀中的曹植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 “淮南已至。曹公派遣的信使,恐怕也已在路上了。”柏柯轻声道。 卞夫人微微点头,没有多问,转头看向身侧的曹丕,低声叮嘱了两句。曹丕站在板车旁边,听到母亲的话后,当即眼神一亮。 他手里拿着一支小竹篮,小步跑到柏柯跟前,仰起头,“先生,我们可以用前几日编的竹篮下河去抓鰕鱼螺蚌吗?” 队伍快走到淮南境内时,张饶闲不下来满山乱跑,发现了一片竹林。于是停下来砍了些许竹子,在队伍中一些妇人的指挥下做了许多竹篮。 曹丕手中的竹篮就是他自己做的,可惜卖相不太好,其他小孩想帮他再做一个,他却说什么都不肯接受,随时随地带着他这只小竹篮,还给母亲和弟弟一并做了一大一小的竹篮,就放在卞夫人身边。 说完这些,他神情有些紧张,睁大眼睛看着柏柯。 柏柯心中了然,环顾四周,恰好看见了那一群小孩躲在粮车后方,一个叠一个齐齐探头,紧张地注视着这里。他再看向卞夫人,对方唇角噙着浅淡笑意,无声地朝他点了点头。 “当然可以。”柏柯轻笑,话锋微转,“不过……” 曹丕方才亮起的眼眸一眨,心头顿时悬了起来。 “不过需要等一下。淮水水深,对你们来说太过凶险,我等会儿找人去搜寻附近的小溪流,你们在那里玩,好吗?” 曹丕立刻正色反驳:“不是玩,我们是要抓鰕鱼螺蚌贴补口粮。” 十几个小孩聚到一起下河捞鱼,说是劳作,实则也干不了什么,就是另一种形式的玩耍罢了,不过柏柯到是没料到曹丕这般较真。 还是太小了,他摸摸曹丕的头。 “是我失言,你们是去捞虾拾蚌。。” 曹丕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追问:“那什么时候能找到小溪?” “上午之前。”柏柯道:“我现在就派人。” 曹丕知道地点了点头,朝柏柯郑重一揖,“先生再见。” 话音落,他扭头奔向那几个孩子藏身的粮车处,隔着老远,柏柯都能听到那边传来此起彼伏的欢呼声。 “我就说,曹丕出马,肯定能成!”几个小孩簇拥着曹丕,一想到待会儿能下河,对着曹丕这个大功臣恨不得说尽好话。 曹丕年纪还小,并且跟随父亲时,他得到的称赞总是含蓄克制的,哪里见过这种架势,被这直接的夸奖说得脸都微微泛红。 卞夫人望着儿子雀跃的身影,轻声感叹:“丕儿到这之后,倒是开朗了许多。” “队伍里孩子多,跟着一起玩,总比一个人闷着强。” 柏柯和卞夫人聊了一会儿育儿手册后,便拱手告辞,前去安排接下来的事务了。 他带着队伍找到一处背风平缓的地方,让众人就地扎营。王四调度人手清理地面、架锅、设哨,虽说此时淮南已荒无人烟,但谨慎点总没错。 张饶一听曹丕等人要去小溪玩,也按捺不住自己,自告奋勇地揽下寻找小溪的差事,打算一会儿一同跟着下水拾蚌捞虾。 粮草还能撑上不久,一路上大家齐心协力去找野菜、打猎,算下来居然省了不少粮食,但坐吃空山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眼下秋耕时节早已错过,唯有等几个月后的春耕,才能开垦屯田自给。 不过柏柯心中早已想好了应对之策。 【恭喜宿主完成初级任务,解锁称号:青铜谋士称号,是否立即选择佩戴?】 柏柯刚踏入淮南时,这段话忽然就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彼时他正忙得要死,直接将系统屏蔽。 现在终于有了片刻空闲,柏柯在心中唤出系统,询问称号有什么作用。 【宿主解锁称号后,在之后每次提升称号便可以解锁历史内容。称号分为青铜、白银、黄金、铂金、王者。请宿主多多努力尽快提升称号哦~】 “你老实告诉我,你们系统是不是偷偷抄袭人家?”听到这熟悉的文字,柏柯嘴角微抽。 系统根本不理柏柯这些话,只回复道: 【提示:这边建议宿主睡觉时接收呢亲亲。】 不对,万分不对,平日系统一出口就必是阴阳怪气加嘲讽,今天怎么可能用好像被客服夺舍的语气说话。 一种不祥的预感出现在柏柯心中。 * 柏柯预感向来很准。 夜半,从梦中惊醒时,他躺在草铺上,恰巧看到了头顶的星空。 良久,他大脑发空地感慨道,倒是真像一万个透明窟窿啊。 等等,他在想什么?! 柏柯被自己这话吓得彻底躺不住了,惊恐地坐起,片刻之后,绝望地发现自己已经被天意侵蚀了。 脑子里纷乱的剧情还在翻涌,柏柯蹙眉按住眉心,强行压下杂乱片刻,在心底质问系统:“你给我的到底是什么?” 系统回复得很快,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愉悦,【已为宿主加载《新三国》历史知识库,含全剧台词、情节、弹幕梗。宿主可随时调取相关人物信息、事件走向及经典对白。】 柏柯沉默了片刻,“……你但凡给我个老三国都行啊,你给我个新三国?!” 系统理直气壮,【宿主当前权限仅开放娱乐版历史资料库。正式版需完成更高阶任务解锁。】 柏柯:“……” 他长叹一声,回想起看到的那些剧情,刘备自刎归天、小乔智救诸葛亮、宝可梦代言人陈宫…… 哦,柏柯又看了眼就在他不远处的熟睡曹丕,还有曹丕这可怜的娃,被司马懿降龙十八掌给打成内伤了。 系统指望柏柯从这些逆天剧情里分析出真实历史简直是天方夜谭。 “我刚穿越时你给的不是真实历史吗?”柏柯内心疑惑,“怎么现在就不行了。” 他能带着人从兖州跑到扬州淮南,靠的就是当初刚穿越时系统给的资料。不然就凭柏柯这只小时候看过《三国演义》的历史盲,别说是成为顶级谋士了,能不能苟住命还是一回事。 【初始史料是主系统针对宿主穿越一事作出的补偿,和系统本统无关呢亲亲。】 “你再这样说话我就扎聋自己的耳朵。”柏柯面无表情,“所以,我穿越这事就是有猫腻喽。” 系统猛然反应过来自己说漏嘴了,当即装死消失,任凭柏柯怎么威胁都不愿再出声。 柏柯冷笑一声,系统你给他等着,他不就不信他还找不到他穿越的原因了。 * “温侯,军中水源已然告急。” 士卒上前禀报之时,吕布正手持方天画戟,与麾下兵士演练武技。 “停!” 吕布一声大喝,收戟而立。对面那个被他逼得连连后退的士兵如蒙大赦,赶紧退到一边。吕布把画戟往地上一顿,侧目看向报信之人,“水源不足?河内不是有条沁水吗?” “回温侯,沁水在张扬将军的地界上,咱们的人打水要走很远,路上还碰见过李傕的探子。”那人低着头说:“张扬将军那边……说粮草也紧了,让咱们自己想办法。” 吕布没接话,只是用拇指摩挲着画戟的杆身,沉默一会儿才开口:“张扬是顶不住了。李傕那边压得紧,他不敢再留我们太久。” 旁边一直站着没说话的高顺这时候才开口:“主公,我等不如向南而行。” 吕布看了他一眼。 高顺的声音不紧不慢,“往北是袁绍,他不一定容得下咱们。往西是李傕,回去就是送死。只有往南,淮南一带地广人稀,咱们先过去站稳脚跟,补足粮草水源,再徐徐图谋后路。” 听到淮南二字,吕布面容微愠,语气带着几分鄙夷,“袁术那竖子,不过冢中枯骨罢了。” “淮南乃是袁术根基后路,我等就占据此处,断了他这后路!” 吕布不再多做权衡。他把画戟往肩上一扛,大步出军翻身上马,朝南边天际眺望片刻,沉声传令:“拔营南下,沿途不得耽搁。” 说罢,他策马率先前行。 5、天使投资人 “先生,这些菜什么时候才能长出来?” 一群小萝卜头把柏柯围在中间,迫不及待地问。 柏柯蹲在菜畦边上,伸手拨了拨刚冒出两片嫩叶的冬葵苗,回头看了一眼那群眼巴巴盯着他的孩子,“再过二十来天吧。” “那我这片呢?”一个小孩指着不远处的一小块芦菔田。 “芦菔要久些,五十多天。” 小孩满脸茫然,掰着小手算不清时日,“五十多天,那是多久?” 柏柯略一思忖,换了个浅显易懂的说法。他抬手比了比孩童如今的身形,再将手往外拉开一寸,“等到你身形再长厚实一些,芦菔也就熟了。” “那就是我长胖了它也会长胖啦!”小丫头拍拍自己的肚子,语气满是欢喜。 看到柏柯点头,小孩更是高兴地直接跑到芦菔地旁,用手爱怜地轻抚着。 “我努力长胖,你也要努力一点呀。” 旁边的曹丕听到这不由大惊,转头望向自己和弟弟的那片地。其他小孩的菜地都犹如豆腐块大小,只有他和弟弟的,当初曹丕以教另一位少年识字为酬,请对方帮忙开垦,面积比旁人都大,种得也更多。 想到整日都在睡觉、很少进食的弟弟曹植,曹丕暗自发愁,那他岂不是要日日暴饮暴食才能养活这片地?曹丕对着空气虚虚比了个膨大的肚腹,满脸绝望。 他长叹一口气,垂头丧气走到母亲那边,望着酣睡的曹植小声嘀咕:“阿弟,要是你能多吃几口饭就好了。” 曹植正在睡觉,对哥哥沉重的期盼浑然不知。 卞夫人则在不远处指导几个妇人缝补衣服上的花样。她负责画样式,其他妇人负责动手,双方一拍即合,就差没把柏柯的旧衣服给补出花来了。 看到大儿子闷闷不乐地凑到小儿子身边,嘴里还念念有词,卞夫人瞧了半天眼见无事也就没管。 柏柯注视着曹丕走到卞夫人那边后就收回了视线,继续蹲在菜畦边上和系统讨价还价。 “就给这么点菜籽,根本不够好嘛,系统你是不是偷偷吞了我的补偿?”如果系统有实体,柏柯恨不得把系统抓起来狠狠晃一晃,直到把补偿全都晃出来。 系统无语道:【谁稀罕你那些菜籽?补偿就这么多,你爱要不要!】 “你可是隐瞒了我穿越的秘密,补偿怎么可能就这么多。” 系统顿时急了,【补偿都给了你还提这事干嘛!不是说好了翻篇吗?你别问,我也不提!】 一看系统真急了,柏柯便缓和了语气。薅羊毛这事讲究的是细水长流,不能把系统逼得太急。 只是,看着眼前这一片刚刚发芽的菜地,柏柯有些头疼。虽然有了系统提供的菜籽,让他少了找种子这项工作,但系统再怎么样也不可能让它们现在就长出来。 粮食,依旧是他们这只队伍现在最关键的问题。 难不成,他带着人再抢一批? 柏柯思索片刻,又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 淮南郡的豪强可不是李大刀那批运粮队所能匹敌的,就算要抢,以他们目前的实力也是不行。 他正想着,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新三国中曹操寻访吕伯奢时的那一幕,当时弹幕正铺天盖地地疯狂吐槽: “吕伯奢:我是坞堡主” “坞堡说是” “啥时候吕伯奢跑去当坞堡主了?” …… 回想起这些话,柏柯悟了。 好兄弟啊,如果能穿越回去,他高低给up主点个一键三连。 但现在也只能在心底默念下次一定了。 柏柯站起,一把抓住旁边路过的张饶,“来少主,我给你个任务。” 张饶停在原地,“什么任务?” “你带几个人,沿着淮水往南走,去找那种用土墙围起来的大庄子。”柏柯松开手,拍了拍张饶的肩,“围墙要高,四周最好有角楼。” 张饶愣了一瞬,“先生要找坞堡?” 柏柯道:“总不能露天过冬。” 张饶闻言瞬间明白了柏柯的用意,队伍里眼下只有几片临时开垦的菜地,既无坚固屏障,存粮也捉襟见肘,寒冬将至,若是还露宿野外,遇上流寇、饥病或是骤冷风雪,整支队伍都要遭殃。 而淮南虽早已被袁术搜刮一空,但那些废弃的坞堡却不会自己长腿跑掉,况且当今时局动荡,保不齐哪天人就没命了,这些废弃的坞堡内可能还有主人来不及带走的粮食。 张饶当即点头,“我这就带人去。” “等等。”柏柯叫住他,“沿淮水往南走,不要走太远,半日路程之内。看到坞堡后,先远远看一眼,别靠太近,确认有没有人住,再回来报我。” 张饶应了一声,点了几个腿脚快的兄弟,又让王四多给了他们几根削尖的木棍防身,便沿着河岸往南去了。 柏柯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走远,直到那几个人的身影缩成河岸边一排晃动的小黑点,才转身往营地走。 他没有直接回营地,而是绕到营地边缘那块地势稍高的土坡上,往南边看了一眼。 淮水在午后的日光下铺成一道亮白色的长带,再远处是大片空荡荡的荒田,看不到任何人烟。 他站了一会儿,正要下去,余光忽然扫到河岸下游的方向有一片扬起的尘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沿河岸移动。 柏柯眯起眼睛看了片刻,心里忽然沉了一下。 凭他这穿越过后直接5.2的视力,明晃晃地看清那就是一群人。 这个时间,会有谁来淮南? 柏柯立刻在脑海里调出了《新三国》的时间线,将各路诸侯的动向逐一比对。终于,一个名字出现在他心里。 如今淮南恰好处于权力交接的真空期,只有南下荆襄的吕布可能来到淮南。 “吕布……” 柏柯在嘴里将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念叨了两遍,嘴角微微抽搐。 谁能想到南下荆襄的吕布会正好路过淮南啊! 仅凭粗浅的历史记忆,他也清楚吕布这位灭爸的战力是多厉害。既然他南下投奔荆州,眼下定然是穷途末路、满肚子邪火。自己这支队伍要粮没粮、要兵没兵,要是等吕布这尊杀神顺着河岸溜达过来,发现他们这群“小萝卜头”和老弱妇孺,顺手薅走当军粮或者顺刀砍了,那可真是哭都找不到坟头。 更何况柏柯队里还有三尊大佛,这要是出事了,估计历史轨迹都要直接改变了。 正当柏柯在在土坡上抓耳挠腮之际,远处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张饶去而复返,在深秋里也跑得满头大汗,语气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先生!找到了!南边四里地不到靠河,真有个坞堡!” 柏柯听到这话,悬着的心,终于是死了。 “没人住?”他有气无力地问道。 “没动静!那墙修得老高,但角楼塌了一半,门也是虚掩着。我们几个悄悄摸过去瞄了一眼,里面早就空了,连杂草都长到屋子里去了。”张饶喘着粗气抹了把汗,“就是……里面被翻得乱七八糟,估计粮仓早就被抢得一干二净了。” 张饶兴奋地说着着,突然余光扫到柏柯难看的脸色,话语戛然而止,“先生,您身子不适?” 柏柯扯了一下嘴角,这可不是身体上的病,是心病啊。 离河边近、地势显眼,还带着高耸的角楼。他们这群人能发现,远处顺河南下、正缺兵少粮的吕布能看不见? 要是等吕布把这坞堡当成临时营地占了,他们这帮人不仅安家落户的愿望泡汤,甚至可能因为撞见他们而被顺手清扫。到时候别说种菜了,命都得交代在这儿。 逃? 队伍里拖家带口,跑路全靠腿,怎么可能跑得过吕布手下那群纵横中原的并州铁骑,尽管现在算得上吕布这辈子最狼狈的时刻,那也不是他们所能匹敌的。 躲更是无稽之谈。 平原荒田,无遮无拦,无异于引颈受戮。 《新三国》里吕布虽然因为头上两根须而被宝可梦大师陈宫评为“是个率真的男子,像一个长不大的孩子”,但真实历史里温侯可不是吃素的。 不过反过来想,如今的吕布基本算是穷途末路、军心涣散,最缺的是什么? 缺的是一个天使投资人啊! 系统适时出来吐槽:【啧,还没吕布有钱的天使投资人。】 柏柯微笑:“闭嘴。” 只要柏柯能给吕布找到一个出路,一个能让他喘息的名头,或者……一个狠狠报复袁术的机会。 如果等吕布发现坞堡、抢占先机,柏柯他们就彻底沦为了俎上之肉;但如果趁吕布还没走到眼前,主动迎上去拦住他呢? 用信息差、用超越时代的种粮方法,用假装看破天机的玄学神棍姿态去诈他一诈。 只要能忽悠住这位“率真的男儿”,不仅能保住全队人的性命,说不定还能反过来套路这位猛将帮他们打打短工,甚至达成合作。 风险极高,但这是唯一的活路。 柏柯猛然向前抓住张饶。 “张饶。” 张饶还没反应过来柏柯怎么突然变脸,就下意识挺直腰板回答:“在!” “把营地里我路上写得所有文墨竹简都给我收拾收拾,拿上。”柏柯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正了正衣襟,“再叫上几个身材高大的汉子,跟我走一趟。” 张饶一头雾水,“先生,咱们去哪儿?那个坞堡?” “不去坞堡。”柏柯嘴角勾起,抬手指着下游那片尘土飞扬的方向。 “我们去见一个人。” 福祸相依,如今这唯一生路,就看他自己了。 6、如何正确拍马屁 淮水沿岸,河风阵阵,卷起浅浅一层黄沙与枯草。 远处,一支疲惫不堪却依旧散发着逼人煞气的骑兵队伍正沿着河岸缓缓前行。最前端那领头之人身高八尺有余,头戴三叉束发紫金冠,身着西川红锦百花袍,手中方天画戟在斜阳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正是刚刺杀董卓没多久、被李傕郭汜打出长安,又刚被袁术赶走的飞将吕布。 此时的吕布刚被袁术以“自恃有功,纵兵抄掠”为由赶出淮南,正处于极度怀疑人生又满肚子怨气的状态。 “温侯!前方河岸土坡上有人!”骑将张辽骤然勒马,按剑厉喝。 吕布双眼微眯,眼中杀气横溢,冷笑一声:“袁术那草包的追兵?还是不长眼的流寇?全军戒备,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土坡之上,柏柯一袭素袍,手持一卷竹简,风姿卓越地立于风中。在他身后,除了张饶之外,剩下的几个汉子早已冷汗直流。 看着这虽只有百人却杀气腾腾的并州铁骑,张饶沉声道:“先生,若有意外,你先走!” 没白疼这孩子,正操持着仙风道骨的仪态柏柯心中感动,颇有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感觉。 他低声安慰张饶:“别担心,有先生在。” 说罢,柏柯强压下狂跳的心脏,在两军相距不过五十步时,不退反进,跨前一步,对着领头的吕布拱手一揖,朗声道: “久闻温侯威名,算定温侯必经此地,特备薄礼在此等候。” 同时他在心中狂呼:“快点啊系统,要让他们全都听见了!再慢一点,你可怜的宿主就要被他们碾死了!” 系统语气不耐:【知道了知道了。】 随后,这一声被系统加持过的清喝,带着不容置疑的镇定出现在并州铁骑耳里,竟生生让杀气腾腾的铁骑满了半拍。 吕布身形一顿,及时勒住赤兔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眼前的青年。 来人约莫二十出头,身量清瘦却脊背挺直,一袭素袍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面如冠玉,眉眼疏朗,肤色是如温润砥厄,不见寻常山野糙汉的风霜暗沉。直视吕布时不见半分畏缩,反而透着从容笃定。 吕布眼神锐利,手中方天画戟直指柏柯面门,戟尖距离柏柯的喉咙不过三寸! “薄礼?”吕布声如大钟,震得人耳膜发疼,“天下皆知本侯刚离长安,尔等草民也敢此拦截?当本侯的画戟饮不得血吗?!” “饮得。只是温侯这画戟,想必更愿意饮袁术的血,而不是我这无名小卒的。我这份薄礼——”柏柯毫不改色,扬起手中的竹简,“恰好和袁术有关。” 吕布霎时语塞,片刻后,“袁术?说下去。” 柏柯内心一喜,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游刃有余的名士风范,他振振衣袖,侃侃而谈: “温侯自诛杀逆贼董卓、匡扶汉室以来,功盖寰宇!本以为关东诸侯皆当拥彗先驱,却不想,那扬州袁术心胸狭隘,嫉贤妒能,竟将温侯这等大功臣拒之门外!天下薄情寡义者,莫过于此!” 柏柯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落在了吕布的痛处。 自打离开长安,吕布一路南下投奔袁术,本以为凭着诛杀董卓的大功可以换来重用,谁知袁术不仅不给好脸,还直接发兵赶走。他正满心愤懑,觉得普天之下尽是忘恩负义之徒,却没想到,在这个荒凉破败的淮南边缘,竟然有个无名青年能一口道出他的憋屈与不干。 吕布收拢了杀气,“你倒是了解本侯。” “天下谁人不知温侯大名?”柏柯面不改色心不跳,开始信口胡诌,“温侯诛董贼乃天下第一功。如今一时失意,不过是因为关东诸侯皆怀鬼胎,容不下温侯这尊猛虎!他们怕温侯的并州铁骑,更怕温侯抢了他们的风头!” 吕布被柏柯这连环马屁拍得浑身毛孔都舒展开了,那张脸上竟破天荒地浮现出一抹久违的矜傲。 “哼!袁公路那守户之犬,鼠目寸光!本侯带兵欲与他共谋大事,他却显本侯纵兵抢粮,本侯是缺他那点粮吗?” 虽然好像……确实有点缺,吕布猛然意反应过来。 “正是此理!”柏柯顺杆就爬,有话就接,满脸痛惜,“袁术赶走温侯,乃是他一生最大的败笔!但温侯如今缺粮缺兵,若冒然投奔他人,难保再遇上这等识不得温侯英雄气概的庸才!” 吕布咬牙,声音里透着不甘:“那依你所见,本侯当如何?这天下,难道还有我吕布容身之地?!” “有!不但有,而且近在眼前,就是这淮南边缘的废弃坞堡!”柏柯斩钉截铁道。 “这里?!”吕布仰天大笑,满是嘲弄,“此乃绝地,连军粮都凑不齐,你让本侯留在这等死?!” “袁术留不得,是因为他横征暴敛;温侯留得下,是因为有我!” 柏柯猛然展开手中竹简,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振声说道: “温侯缺粮,我知之。但草民却有一法,可让亩增两石。温侯以为,这还是绝地吗?” 吕布猛然愣住。他虽不懂农桑,却也知当今世道亩产三石已是极限,而此人竟出口就是能增产两石,几乎多出一倍来! “信口开河!天下安有如此神奇种粮法!” 柏柯早有准备,侧身示意张饶。 张饶会意,连忙背上来一个口袋。 柏柯抓起一把饱满的种子,又递上一块刻着“代田法”与“直辕犁”改良版构造图的木板。 “温侯若是不信,可先派人随我回营,亲眼看看我地里那些刚出苗的冬葵和芦菔。苗已经冒头了,长势比寻常田里的壮实得多。再过二十来天就能收一茬,温侯亲眼看了便知真假。” 柏柯目光灼灼地直视吕布: “袁术搜刮淮南,民心尽失。温侯若在此屯田积粮、休养生息,既可扼守淮水、狠狠报复袁术,又能以淮南为基,静观天下之变!不知温侯,敢不敢赌这二十天?!” 话音落下,整条淮水岸边只剩下风吹旗帜的猎猎声。 “好!好一个二十天!” 吕布霍然收回方天画戟,仰头大笑,笑声震动云霄。 “先生有如此神术与胆识,本侯便信你一次!前路带道,去那坞堡!若先生真能救我全军……本侯愿奉先生为上宾。” * 夕阳的余晖洒在废弃坞堡的高墙上,原本破败荒凉的土堡,此刻因为并州骑兵的驶入而平添了几分肃杀。 张辽带着几十名骑兵安顿马匹,收拾残余的角楼。 正厅里,尘土被临时扫去一块。 柏柯给吕布到了一碗清澈的水,自己则顺势坐到了对面的破木凳上,姿态依旧维持着高人特有的从容。 没了外人的打扰和随行的士卒,这位当世猛将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虞烦躁。他一饮而尽碗里的水,将碗重重砸在木案上,发出“砰”的一响。 “先生,”吕布双眼微眯,目光如炬地盯着柏柯,“方才在河岸边,先生话说得漂亮,本侯听得心里也舒坦。可如今进了这坞堡,门一关,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吕布身子前倾,庞大的躯体带来极强的压迫感,“本侯麾下这百人号兄弟,每日人吃马喂,光靠你那二十天后才冒头的冬葵、五十天后的芦菔,当真能活命?你莫不是拿虚无缥缈的仙术,来打发本侯吧?!” 面对吕布直截了当的质问,柏柯不仅并不慌张,反而轻笑一声,语气依旧不缓不慢: “温侯以为,亮若真是在画饼充饥,敢用自己和这满营老小都性命来赌吗?屯田增产乃是长久之计,可眼下军中粮草耗竭,人饥马疲,空谈屯垦,不过坐以待毙。” 柏柯从袖中缓缓抽出一卷绘图详尽的羊皮舆图,摊开在木案上。图上标注着淮水沿岸的粮道、屯粮点,以及几处画了圈的标记。 吕布眉头紧锁,“如今淮南地界尽余袁术耳目,各处仓癝皆有重兵把守,如何能取粮?贸然劫掠,反倒会被袁术大军围剿。” “温侯不必强攻袁术粮仓,自有两全之策。”柏柯声音压低几分,“淮南西北藏有黄巾余部,这些年里早已沦为流寇,多流窜劫掠乡县,袁术数次派兵清剿,双方早已积怨极深,彼此视同死敌。” 他伸手点向舆图,指尖落在淮水下游三处屯粮据点,“袁术将半数粮草囤积在沿河县城里;而黄巾残党缺粮日久,日夜觊觎这些粮屯,只惧袁术守军势大,不敢贸然强攻。” 吕布眼中闪过一丝异动,“二者相争,与我等何干?” “借刀取粮,祸水东引。” 柏柯道出计策,“今夜分两队人分头行动。头一队拣十数名精干士卒,换上黄巾破旧麻衣、黄巾头巾,拿寻常农家竹矛、朽木刀,趁三更潜入西边那座屯粮县城。不必硬闯城门,寻城墙偏僻缺口翻入,直奔官仓。” “进仓之后只管搬运粟、豆、麦,不用赶尽守仓兵卒,临走点燃仓外堆存的草料,丢下几面破烂黄巾旗。天亮守军醒来,只会认定是黄巾贼寇趁夜劫掠官仓。” “还有一事,切记速战速决,不可伤害平民百姓。” 吕布听得专注,沉声问道:“只此一步,便能跳动对方?” “还差一步。”柏柯指尖又点向舆图边角的荒山,那是黄巾余部藏身之处,“再遣数人乔装成逃难流民,绕去黄巾营地外围,寻在外巡哨的贼兵哭诉,谎称袁术已集结两县守军,不日便要进山清剿,山中流民、黄巾一概斩杀,所有私藏粮草尽数收缴充公。” “黄巾本就缺粮度日,听闻这话定然怒火冲天,次日定会全员直扑那几座存粮县城。袁术守军昨夜刚遭黄巾‘洗劫’,满仓物证摆在眼前,必然认定黄巾蓄意作乱,立刻调全城兵丁出城迎战。两边在县城外旷野混战,自相残杀,无暇他顾。” 柏柯微微一笑,收回手指,目光如电: “我等只需坐收渔翁之利,趁此再取粮草!” 7、此去山高水长,一路顺风 夜色如墨,月黑风高。淮河沿岸的水汽夹杂着尘土的腥味,在冷风呼啸中四下漫开。 平舆县城外五里处一片密林中,数十匹战马死死衔枚,悄无声息地立于暗处。 吕布脱去了惹眼的紫金冠与红锦百花袍,换上了一身沾满泥污的破旧麻衣,头上歪歪斜斜地缠着一块脏兮兮的黄巾。可即便如此,他那八尺有余的魁梧身材与浑身散发的逼人煞气,依然遮掩不住。 “温侯,三更到了。”张辽压低声音上前,他同样一身流民装束,手中拎着两面破烂不堪的黄巾旗帜。 “手脚都麻利点。”吕布按着腰间佩刀,眼神锐利,“今夜只取粮,不纠缠。谁要是暴露了身份,本侯亲手收拾他!” “遵命!” 三十名精锐并州骑兵快马至于城外,悄然下马,悄然潜入黑夜。 平舆县城的守备因袁术征调大军而空前虚弱,坍塌了大半的西侧城墙处,只有两个守夜士卒靠在土墙。吕布身先士卒,猫着腰摸上前去,原想手起刀落,可凑近一看竟发现两人早已咽气,被人刻意摆成了值夜的样子。 吕布动作一顿。他蹲下身,用指尖探向其中一具尸体的脖颈。 尚有余温,血还未完成凝固,刚死不久。 他抬头看了一眼张辽,张辽也正好看过来,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有人比他们先到。 吕布没有声张,打了个手势让队伍原地隐蔽。他贴着墙根往缺口处挪了几步,侧身听了一会儿。 没有丝毫动静,安静地不正常。 他退回队伍里,压低声音对张辽道:“有人替我们开路了。进去之后,先看粮仓,再看有没有活口。” 张辽点了点头,带人从缺口鱼贯而入。 城内街道空荡凄清,竟连半点灯火也无,月光被云层遮住大半,只能借着微弱的夜光辨认方向。 他们沿着主街摸到官仓附近时,吕布没有急着进去。观察了片刻后,他敏锐地发现整座粮仓门前竟无一人巡逻。 吕布抬手按住身后众人,示意全部伏在仓院外墙阴影里,稍等片刻后再进去,自己则矮身贴着土墙缓步绕向后侧,靠近时,隐约听见几声说话声。 正门空无一人,院墙丈余高,墙沿经年雨水冲刷崩出几道浅坑,正好落脚。 他足尖蹬住土凹,身形一提,八尺身躯轻翻上墙,无声无息落入院内晒谷空场。 甫一站稳,耳边便传来麻袋拖拽、木斛磕碰的杂乱声响。 三座架空长仓的头一间仓门大敞,檐下灯火通明。黄色晕光里,几十名名衣衫褴褛的汉子往来奔走,正把粟米灌进麻布大袋、捆扎袋口,忙得热火朝天。吕布视线一瞥,竟也看到几个身着破烂军服的士卒。 为首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刚扛着两袋粮食转身,眼角余光瞥见墙角立着的吕布,先是一惊,旋即又反应过来,笑着迎上来,手上还沾着谷壳。 “兄弟,听着消息了?” 壮汉伸手拍了拍吕布的臂膀,全然没察觉这一身麻衣下藏着的慑人煞气,热情地把吕布往仓房里引: “快来快来,县里那些官员咱全都解决了,甭害怕,只管搬。后墙排水沟已经拆了木栅,能直接运出去。马匹若是在外头,骑进来正好驮运,莫客气!” 吕布趁男人说话期间,扫过整座粮仓,像是不经意间提起:“院中怎么会有守城兵卒一同搬粮?” 男人理直气壮,“都是一家子,咋能帮着那些狗官!” 吕布眉峰微挑,顺着壮汉的目光扫过院中帮忙抗粮的几名兵卒。那些人身上甲衣残缺,腰间刀鞘松垮,脸上全无半分守兵该有的戒备,反倒和周遭百姓说说笑笑,搬粮动作麻利,半点不见抵触。 “这些皆是本县子弟,世代住在平舆。自从袁术来了,年年横征暴敛,春夏征麦、秋冬索粟,家中老小时常饿肚子,还要被官府抓去服徭役,早就积了满肚子怨。”络腮胡壮汉往仓内指了指,语气里藏着压抑许久的火气,“前不久官府又要征走今年大半存粮,说是供给公路军中,城中百姓忍无可忍,夜里悄悄聚起一处,先说服了城墙上值守的同乡兵丁,再一同奋起杀死那群狗官。” “你告诉这么多,不怕我去报官?”吕布突然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壮汉闻言哈哈一笑,“我们这里少说也有百十号兄弟,怕你不成?况且既然抢了这粮,咱们明早便往西北逃,谁还待在这等死。” 他语气颇为爽朗豪迈:“再说了,兄弟你这身,穿的和咱没两样,也是受苦了不少吧,咱们都是一条船上!麻溜的,多搬点!” 吕布站在原地,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身特意换上的破麻衣,又摸了把自己藏起来的黄巾,最后想起了在坞堡里信誓旦旦要玩一出“借刀取粮、祸水东引”的柏柯。 计策是好计策,环环相扣、算无遗策。 可谁能想到,这平舆县城里的百姓和民兵早就被袁术逼疯了,居然自发组织起.义,直接把官府给“偷”了。 他们甚至连退路都选好了,明早直接往西北走。 张辽此时也带人从缺口处摸了过来,原本打定主意要抢粮就跑的并州铁骑们,一进院子就傻眼了。只见粮仓里一群人热火朝天地抬着粮袋,甚至有百姓见张辽等人愣在门口,还面带笑容地准备招呼他们过来帮忙。 可等这人才走出两步,借着昏暗的灯火下看清了张辽头上的黄巾,脸色骤改,失声大喊:“黄巾贼来了!” 张辽等人还没反应过来,只见正搬粮的众人猛然停下手中动作,抄起腰上的棍棒神情紧张地看向这群“黄巾军”。 “原来你们是黄巾贼!”壮汉退回几步,紧绷声音,满是提防,“我看你一身破烂,只当是城外逃难的苦命人,好心分你粮食,结果竟藏着这般身份。” 吕布眼见如此形势,思索片刻,心中有了决断。 他迈步向前,沉声道:“这身黄巾只是用了掩人耳目,并非你们所想的黄巾贼众。” 对方冷哼一声,“空口白话谁信?若不是黄巾,为何穿流民装束夜闯县城粮仓!” 吕布不与他争辩,反手抽起身旁的巨木重重砸在地面,巨响惊得众人连连后退。 “你说得对。这身打扮,换作是谁都会心生疑虑。” “但我今夜来此,并非来劫你们粮,更无意伤人。我是受人所请而来。” 壮汉眉头紧锁,“受人所请?谁?” 吕布没有作答,转头吩咐张辽:“速回坞堡,把那位先生请来。” 张辽没有多问,转身带着两人消失在夜色里。 粮仓里气氛依旧紧绷,吕布方才一番举动,堪堪稳住一触即发的局面。 半个时辰过后,柏柯跟着张辽走进粮仓。他目光扫过满仓的粮食和那群紧握棍棒的百姓,神色从容,不见半分怯意。等走到吕布身侧,吕布附耳低声,解释了刚才的情况。 柏柯听后总算松了口气,方才被张辽仓促从坞堡带出时,他还以为吕布这传奇背刺王的名号又发力了。 所幸只是来这里说服百姓。 柏柯上前几步,走到壮汉身前,朝他拱了拱手,“某兖州布衣,柏柯。” 壮汉打量他片刻,“你就是他们主事之人?” “算不得。”柏柯道:““各位今晚之事,我大概听说了。你们杀官抢粮,原定明日一早往西北逃难。” “我斗胆问一句,壮士可知西北境况?颍州黄巾渠帅割据一方,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众位数百百姓拖家带口,满载粮草上路,真的能确保自己护得住这些粮食和家人吗?” 柏柯话锋一转:“但你们还有另一条路。” “南下荆州。” “荆州牧刘表素来宽待流民,荆襄腹地荒地广袤,你们自带粟米,抵达便可开垦春耕,远离中原战火。” 壮汉听后沉吟许久,开口问道:“若日后荆州再起战火,又当如何?” 柏柯微微笑道:“壮士,当今天下如此形势,何处有长久安身之地呢?” 壮汉被这话一噎,沉默片刻道:“我需与他们商量。” 柏柯看向吕布,吕布心领神会,随即吩咐道:“我们暂且退到仓外。” 一行人移步院外,吕布突然出声:“先生以为,他们会信你所言?” 柏柯从容答道:“颍州黄巾流寇遍地,而城中仅余百人,老弱孩童尽数随行,绝不会贸然逃去颖州。我这一番说辞,足以说动他们。” 吕布颔首,两人不再多言,静立暗处等候。 片刻后,壮汉带着数名同乡走出粮仓,行至柏柯面前。 “荆州……真能安家?” “我不能替刘表保证什么。”柏柯道,“但据我所知,襄阳城外确有不少荒地,官府正在招人开垦。到了地头先落脚、再种地,加之你们自带粮食支撑,不出半年就能缓住生计。” 壮汉沉默了一会儿,回头看向粮仓里那些正等消息的百姓,转回来说:“我们商量过了,往南走。” 柏柯微微点头,不多客套,叮嘱道,“务必天亮之前出城,趁袁术还没反应过来。沿淮河往南走,过了淮南就是荆州地界。路上小心,别走官道。” 壮汉一一应下,转瞬一扫先前凝重,扬声对着张辽等人喊:“那外头的兄弟!别愣着啊!快点进来搬,别给那些狗官留一点粮食!” 一旁张辽闻言,嘴角微抽,心中暗自腹诽:不是,你这人变脸也太快了。 虽是这样想,但张辽带人快步进入,抓紧搬运粮草。 五更之时,粮仓内粮食各自已搬的差不多,吕布招人过来,众人把黄巾随意扔在地上。 壮汉一行人在旁边看的大为震撼,“原来,你们带黄巾是要这样啊!” 收拾好一切,双方于城门处作别。 柏柯走上前,将手中刻竹递给眼前的壮汉。 壮汉有些疑惑地接过,他识些字,低头细看手中刻竹,不由大惊,这赫然记载整地育苗之法。 他惊慌地想将手中东西还给柏柯,“万万不可,如此珍贵之物,我怎能收下?” 柏柯退后两步,潇洒地摆了摆,朗声笑道,“天下粮食,皆由勤劳之人种出,有何不可?” 说罢,他整理衣冠,拱手一揖: “赵壮士,此去山高水长,一路顺风啊。” 8、什么叫他和吕布一队了? 回到坞堡时,天边已微微亮起红光。 柏柯蹲在这批粮草旁,幸福得快要冒出粉红泡泡。好多粮!自从他开始拉扯这支老弱病残小队时,他就再也没见过这么多粮草了。 平舆县的粮草不少,粗略估计竟有四五千石粮草,除去被带走的一千石左右的粮草,余下还有约莫三千五百多石,足够他们撑到春耕了。 心中思忖片刻,柏柯美滋滋地站起身,拍了拍沾满灰尘的双手。如今粮仓有了底气,手底下的安顿事宜便刻不容缓。 他走到吕布身侧,低声说道:“温侯,派去黄巾的斥候已经回来,不出几日,黄巾部众便会撞上袁术的巡防人马。” “届时,我们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二人商议妥当,吕布安排几个人去蹲守平舆县,自己则随意找了个地方歇息,而柏柯则即刻遣人前去接应在外留守的部众迁入坞堡。 众人抵达后,他将人手分作数队,各司其职,抓紧清扫整饬坞堡;又挑选青壮丁壮编成几支巡防小队,手持刀盾,沿坞堡外墙、各处要道轮值值守,提防流寇与外敌突袭。 安顿好这一切,柏柯擦了擦额头的汗,眼神落在了不远处正抱着方天画戟、靠在墙角闭目养神的吕布身上。 他整了整衣冠,快步走到吕布面前,脸上堆起几分热切又带点哄劝的笑容:“温侯,如今粮草虽足,却非长久之计。这坞堡后头大片大片的空地荒着实在可惜,不如.....您带些兵丁,随我过去翻翻土、种点时令蔬菜?” 吕布睁开眼,斜眼一瞥,似笑非笑:“这么快就开始算计起我来了?” “温侯这叫什么话,这明明是为长远打算。”柏柯拱了拱手,慢条斯理地走到吕布身边,压低声音道,“温侯英武无双,天下谁人不知?可眼下咱们这三千多石粮草,那是救命的底子,得省着吃。光吃米粮干饭,不上顿新鲜菜,肚里没油水,兵丁们腿脚发软怎么打仗?老弱妇孺生了病,又怎么抗得过去?” “停。”吕布无情地打断,“别念经了,说得我头疼,我去。” 柏柯眼神一亮:“温侯深明大义!手下这帮兵勇刚经历了大战,心神未定。若每日光是干站着巡逻,久了定生懈怠。您亲自带队去后山开荒,这叫屯田练兵!昔日汉高祖、光武帝,哪个不重农桑?您若带领大家亲手种出满园青翠,不仅军心大振,全堡上下更是会对温侯爱戴有加,称颂您乃是体恤百姓的千古名将啊。” 一听到“千古名将”、“爱戴有加”这几个字吕布眼神甚有些飘忽。他矜持地清咳一声: “倒也没那么夸张……行吧,把锄头拿来。” 片刻之后,吕布盯着手里那把铁迹斑斑、随时可能散架的铁锹看了半饷,又扭头看了看身侧几名正伸长脖子偷瞄的亲兵。 那些亲兵一接触到吕布的目光,吓得连忙缩回脖子,假装在卖力扫地。 他又转头看向柏柯,“这东西你是刨谁家的……” 柏柯当即打断他的话:“此是在平舆县里带回来的,已经确认过了,可以使用。” 吕布狐疑地甩了两下,确定没散架后,才气哼哼地扛在肩上,随即颐指气使地问:“你捡的那头牛?拉来干活!” 柏柯无奈,“饴饧才四个月,还是只小牛呢。” 饴饧是昨晚离开平舆县时在农户家捡到的小牛,身体瘦得皮包骨,站都站不起来。这年头人都活不下去了,这种一看就活不了的牛也没人管了,就丢在那里等死。 柏柯留了点钱放在农户家的窗台上,正好是买这头小牛的价格。 带回来后,一群小孩开心疯了,排排队赶着摸小牛,还给它取了个饴饧的名字。 吕布十分不屑,“那要它干嘛,不如早些杀了吃肉。” 说完,他又意识到什么,补了一句:“叫什么饴饧,改成铁柱!” 柏柯哭笑不得,连忙阻拦:“才四月龄的小牛,骨架尚未长开,日后养大可犁地拉车,正是坞堡缺的劳力,万万不可宰杀。至于名字,孩童们都喜爱饴饧,贸然更换反倒扫了他们兴致。” 吕布置若罔闻,肩头扛好铁锹,大步朝后山荒地走去,边走还不忘回头吩咐亲兵:“等那小东西长壮实些,定要拉来翻土。” 吕布前脚刚走,后脚那些小孩就扭扭捏捏蹭了过来,指着躺在地上的饴饧问:“先生,饴饧会好起来吗?” 柏柯蹲下摸摸小孩的头,答道:“这我可不太确定,你们可以去问问陈公?” 一听到陈公,这些小孩牛也不想了,扭头就想走。 这也不能怪他们。这附近草药多得跟不要钱似的,陈公到了这里简直像老鼠进了米缸,天天架起大锅熬制惨绝人寰的黑色中药汤,强迫全堡上下按时干杯。而那味道,简直能让人当场去世。 总之,现在这些孩子们都开始绕着陈公走了,生怕被陈公逮到就要喝一碗药汤,就连曹丕这个尊老爱幼的好孩子看见陈公也要撒丫子就跑。 只可惜陈公虽然快六十了,但身子骨硬朗得能一拳打死一头牛,比柏柯这个年轻人还要龙精虎猛。因此,试图逃跑的小屁孩最后全都被陈公拎着脖子抓回来强行灌药。 柏柯怜悯地又摸了两把小孩的头,顺便忽略了自己也被陈公抓着喝药的经历。 “老朽到不知道,你们这帮娃娃私底下这么惦记我啊。” 熟悉的声音冷不丁在身后响起。小孩们吓得魂飞魄散,定睛一看果然是陈公本尊,当场扔下饴饧,做鸟兽散,跑得比兔子还快。 柏柯没有回头,他开始思考:自己如果现在也跑路的话,会被陈公用药罐子爆头吗? “老朽站了一会儿了。”陈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疾不徐,“军师若是忙完了,先把这碗药喝了,再去操心旁的事也不迟。” 柏柯依旧不敢动。他面前的小孩早已跑得没影了,甚至趁着陈公和柏柯说话的功夫,把饴饧都给拖走了,只留柏柯一人面对陈公。 你们这群小没良心的,再也不帮你们通风报信了。 柏柯绝望低下头,想做最后的挣扎,“陈公,我能先去看一眼坞堡的地吗?吕布已经过去了,我怕他把地翻错了方向。” 陈公声音幽幽,对柏柯的话无动于衷,“军师,这个借口你已经用过张饶了。” 吾命休矣! 柏柯只得老实接过药碗,闭上眼睛一饮而尽。 依旧熟悉的味道,今晚看来是不用吃饭了。 看到柏柯终于喝完药汤,陈公满意地点头,“既然军师已经喝了,那老朽就先离开了,那群娃娃们还没喝呢。” 他刚收完碗准备离开,就被柏柯抓住衣袖。 柏柯冲着粮车的方向疯狂使眼色,暗示那些小孩的位置。 你们不仁,别怪他不义。都去喝药吧! 陈公高深莫测地淡然一笑,“老朽明白了。” 柏柯正为陈公看懂他的眼色而幸灾乐祸时,就听到脑海里传来一声短促的电流音,是系统上线前的预兆。 【恭喜宿主说服吕布,已进入吕布阵营,成功获得白银称号。】 柏柯在心里缓缓打出一个问号,“……什么阵营?我什么时候进吕布阵营了?” 系统弹窗闪了闪,字迹比平时大了一号,像是故意要让他看清楚:【经检测,宿主已成功说服吕布参与屯田,并建立合作关系。吕布阵营好感度+30,当前关系等级:同盟。恭喜宿主解锁白银称号,开启中级资料库权限。】 柏柯沉默了一会儿:“你管这叫阵营?我不是在利用他干活吗?” 系统答非所问:【阵营判定标准以对方主观认可度为准。吕布已默认接受宿主调度,并将手下兵力投入宿主管辖区域,符合阵营绑定条件。】 他,和吕布,一个阵营?! 柏柯只觉头疼,他可是知道吕布结局的,下邺城破,白门楼一根白绫,这位飞将就此落幕。 现在他和吕布绑在一块儿,到时候让刘备一发入魂通通完蛋了,那他这些努力不就白费了吗? 柏柯深感这样不行,他问系统:“阵营判定就不能取消?” 系统弹窗闪烁了两下,字迹恢复了正常大小:【阵营退出需满足以下条件之一:1阵营首领主动解除同盟关系;2阵营首领转投他人,则自动改变阵营;3宿主所在阵营覆灭。当前三条均不满足,建议宿主继续维持现状。】 柏柯:…… 没一个看起来现在就能解决的。 系统你再这样,我就跳了。 9、三国雷文 系统压根不管:【你怎么还歧视吕布?人家好歹能一人包围五十万联盟大军呢,实力多强,你不能狗、人眼看人低啊!】 柏柯:……滚。 系统依旧不依不饶,【要不你也学陈宫,给他来一句:“哎呀,奉先吶!”,万一他就善良人格顶号了呢。】 “你要实在无聊就给自己格式化,少看点新三国行吗?”柏柯无语,调转话头:“白银称号会获得什么?” 【噔噔噔——】 系统一听柏柯这话立马来劲了,自带音效高歌一曲,强行加了一段开场白,而后隆重宣布: 【三国雷文!!!】 巨大的淡蓝色透明屏幕凭空浮现,瞬间占据了柏柯的整个视野。 柏柯微微皱眉,“三国雷文,这是什么?” 【嗨呀,原来宿主你居然不知道,那就让本系统来为你隆重导读一番。】 系统没想到还有惊喜,宿主他居然不知道什么是三国雷文。身为系统,那必须要好好给宿主介绍清楚啊。 它赶忙翻出自己的那些库存,开始吟唱: 【嘉国色,彧天香,英雄母亲曹丞相; 爹丕暖,懿爬墙,笑倾合肥娇羞张; 亮凄然,备潇湘,生子当如替身姜; 超狂野,云哀伤,下边美髯数云长; 哥权美,射陆忙,子敬子明齐滚床; 良家策,受虐黄,公瑾臀波照大江; 娇花董,温侯尝,涕泪涟涟本初娘; 论雷文,哪家强,除却三国谁称王。】 柏柯粗略扫了一眼。 ?这不对劲吧。 他又凝神仔细看了一遍。 ??? 这何止是不对劲,简直离谱到家了! “系统。”柏柯深吸了一口气,面无表情地说道:“你强烈建议你立刻格式化自己,我怀疑就是这破玩意儿彻底污染了你的核心资料库。” 系统却理直气壮地反驳道:【宿主不觉得这首《三国雷文之歌》很有文采吗?它涵盖了近二十年来三国同人圈的主要经典设定,概括精准,朗朗上口,是本系统精心收藏的精品资料之一。】 柏柯冷笑:“你管着叫精品资料?” 【当然。】系统洋洋得意地回答,【“嘉国色,彧天香”——这是对郭嘉与荀彧颜值的经典概括;“英雄母亲曹丞相”——这是对曹操在部分同人作品中形象的高度凝炼。还有“爹丕暖,懿爬墙”——】 “停。”柏柯捏了捏发胀的眉心,“求你别念了,我头疼。” 系统这才意犹未尽地闭上嘴,【那宿主想先看哪一段?本系统配有图文对照版、有声朗读版、以及——】 “我什么都不想看!”柏柯斩钉截铁地打断。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听上去居然有些失落,【那好吧。不过好心提醒宿主,作为宿主解锁白银称号的奖励,这些内容会在宿主今晚入睡时自动发放,就算现在拒绝了也没用呢。】 ……怎么着,这是非得精神谋杀他一次呗? 柏柯大为震撼,甚至开始认真考虑人类到底能不睡觉撑多久。 【宿主请放平心态,不要对系统发放的奖励带有偏见。】 “我对你偏见也很大。” 丢下这句话,柏柯决定不再跟这个不靠谱的系统纠缠。今晚要受的罪留到晚上再说,眼下多想无益。 他转过身,抬脚走回坞堡内部。 眼下坞堡内部的清理修整已经接近尾声。由于空间有限,堡内只能优先安置老弱妇孺,余下身体健康些的则被安排在夯墙外,着手修建临时矮房。 把青壮年集中起来,男女加起来共有一千五左右,被统一编排、合理分工,一部分打土坯、一部分劈木备草,数条战线同步开工。按照目前的效率,这三百间夯土矮房不出七天就能全部完工。 向系统确认过接下来半个月都是晴空万里的好天气后,柏柯更是放下心来,工期完全可以进一步压缩,预计五日之内就能让所有人正式入住新居。 此时的坞堡外围热火朝天,役场上尘土飞扬,嘹亮厚重的号子声此起彼伏。 队里知道如何修建矮房的汉子正带着一队青壮踩泥、脱坯,泥巴溅到他们脸上也顾不上擦。王四带着另一对人正在伐木,锯倒的树干被拖到坞堡外围,按柏柯画好的尺寸截断、劈开,再码成整齐的堆;陈公带着几个妇人蹲在坞堡墙根下,把晒干的茅草炸成捆,堆放整齐只等运去铺房顶。 如此四五天,整个坞堡便已修整过半了。 有些半大的孩子也没闲着,三三两两地抬着水桶,给挥汗如雨的大人们送水。再小一点的,留在役场上难免不够安全,柏柯找便特意挑了几个机灵稳重的少年负责看管。 不过还没消停一会儿,这些小孩便按捺不住,叽叽喳喳地闹着要去看自己的菜地。小孩子们的菜地在原来营地旁,离这有四里地,对大人来说不远,但对他们这群半大孩子来说确实有些吃力,于是柏柯又喊了几个大人陪着他们去。 正当柏柯留在坞堡内查看房屋修缮进度时,一个负责警戒的斥候忽然飞奔至他身侧,气喘吁吁道: “军师,曹操的人来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柏柯一顿,“人在何处?” “离坞堡还有七八里地,李三他们正陪着朝这边走,特意让我先行一步回来禀报。” 柏柯目光微凝,略作权衡之后,当即沉声下达命令:“你去把卞夫人请来,告诉她在厅事里等待片刻。” “你可看清来人的穿着?”柏柯追问。 斥候愣了一下,努力回忆着:“隔得有点远,但为首那人看着很年轻,不过二十,骑马走在最前面,穿的不是甲胄,是一身深色便服。李三跟他说话的时候,态度还算客气。” 柏柯听完,思索片刻,然后—— 什么也没分析出来。 除了很年轻,其它的话根本没提供什么有效信息,柏柯忍不住暗暗咬了咬牙。 这时系统突然冒出来,【宿主想知道曹操派来的人是谁吗?系统可以帮宿主查询。】 系统什么时候这么热情了,柏柯半信半疑地问:“你怎么知道?” 【升级到白银称号,系统也可以获得少许积分,查询一下基础人物还是可以的。】 柏柯这才放下心来,“那你查吧。” 片刻后,一个名字出现在柏柯脑海里:【领头的人是曹昂。】 曹昂是谁? 听到这个名字,柏柯有些疑惑,他搜寻了一下新三国电视剧的剧情,也没想起来这号人物。 系统都无语了,【宿主你个历史盲!曹昂是曹操的长子啊。】 曹操大儿子?柏柯再次努力搜寻记忆,结果发现——根本半点印象都没有。 最后还是系统实在是受不了柏柯这空空如也的“历史盲”大脑了,主动给他灌输了一番曹昂的信息。 曹昂,字子脩,曹操长子。生母刘氏早逝,由正室丁夫人抚养长大,性格沉稳、仁厚。建安二年随父征张绣,因舍马救父而战死,可谓英年早逝。偏偏柏柯先前只看过删减了曹昂戏份的新三国,压根没对这人留下半点荧幕印象。 “原来是曹操嫡长子。”柏柯心头顿时多了几分掂量。 曹操遣长子亲自前来,而非寻常属吏,其中意味绝不简单。或是想借卞夫人之事试探,或是另有拉拢之意。 亦或是,曹操发现了兖州之战背后的蛛丝马迹。 系统适时弹窗:【曹昂心性温良,不似曹操多疑狠厉,不过身为曹家嫡长,心思缜密,不可轻慢。】 柏柯颔首,不再多问,转而吩咐斥候:“再遣两人前去沿路接应,不必刻意张扬,只如常引路便可。” 斥候领命,快步退下传讯。 稍后,柏柯移步坞堡正厅。 卞夫人已经到了,正坐在客位上,怀里抱着曹植,低头轻轻拍着他的背。曹植似乎刚睡醒,正攥着母亲的手指玩。 看到柏柯进来,他眼神一亮,张开手问柏柯要抱抱。 柏柯脚步顿住,迟疑地看向卞夫人,“这……” 卞夫人脸上带着笑意,“这孩子最近见了谁都要抱,大约是认人了。” 柏柯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抬步走过去,弯下腰,朝曹植伸出两只手。 曹植立刻双手抱住柏柯的脖子,脸在他肩膀上蹭了蹭,然后心满意足地不动了。 柏柯略带僵硬地抱着曹植,对着卞夫人说道:“夫人应该已经知道了,曹公派来的人已到,来者乃是曹公长子曹昂。” 听到来人是谁,卞夫人倒是有些惊异,她沉吟片刻:“待子脩前来,可否让我们单独说说话?” 柏柯点头答应,又和卞夫人简单交谈几句,随后便告辞离开。 *** 片刻之后,坞堡外厚重的木门缓缓打开。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队披着轻甲的骑兵正策马缓缓行来。为首的青年将领一身素色,面容清隽温和,眉宇间却带着一抹久经沙场的沉稳与英气,正是曹昂。 在李三的引路下,他一眼便看到了站在坞堡前负手而立的柏柯。 曹昂在距离柏柯数步之遥处勒住马缰,动作利落地翻身下马。 他上前几步,目光清亮地打量着眼前这位年纪轻轻、却将流民坞堡治理得井井有条的“军师”,随后抱拳行了一礼,声音温润而清朗: “在下曹子脩,闻听此处有一位智计过人、庇护百姓的柏军师,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柏柯单手抱着还在揪他衣领的曹植,另一只手虚虚回了一礼,神色平静地开口:“曹公子谬赞了。草野之人,不过是带着乡亲们求个温饱罢了。” 曹昂微微一笑,他并不急着切入正题,而是顺势说道:“家父近日偶得闲暇,时常念及内眷失散。听闻柏军师高义,不仅收留了无辜百姓,连家母与幼弟也在此处安然无恙。” “昂此来,一为替家父向军师致谢,二来……也是代家父,想请军师移步一叙。” 10、种菜种菜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微微凝固。李三等一干护卫不着痕迹地按住了腰间的兵刃,而曹昂身后的骑兵也一触即发。 柏柯却依然神色如常,甚至腾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怀里不安分的曹植,似笑非笑地看着曹昂。 “曹公相邀,本该从命。只是这坞堡上下千余张嘴正等着吃饭,我若是走了,这摊子谁来收拾?再者,卞夫人此时正在厅中休憩,曹公子若不嫌弃,不如先进去见见母亲与幼弟,至于你我之间的事,不妨等叙过家常之后再谈。” 曹昂闻言,眼中讶色一闪而逝。 短暂的惊愕过后,曹昂深深地看了柏柯一眼,脸上的笑容真挚了许多。他再次郑重一揖: “听凭军师安排。” * 曹昂与卞夫人聊了什么,柏柯无从得知。两人谈了不过一刻钟,便一同走了出来。 卞夫人稍前于曹昂半步,快步走到柏柯面前。 柏柯怀中的曹植早已等不及了,见母亲过来,连忙举起小手咿咿呀呀地讨要母亲。 卞夫人从柏柯手中接过曹植后,低头在小家伙额头上亲昵地贴了一下,随即便退后两步,温和地对二人说道:“那我便先告辞了。” 目送卞夫人走远,曹昂收回视线,转而看向柏柯,突然提起曹丕:“家弟是否在此处?” 家弟? 哦,曹丕。 柏柯微微一愣。曹丕那帮孩子下午去了菜地,这会儿估计还在那边撒欢,便如实答道: “曹丕应当在菜地那边,曹公子稍等片刻,我这就派人——” 令柏柯没想到的是,曹昂居然拒绝了,“不必如此麻烦,我自己过去便是。” 柏柯心里顿时警铃大作,那可不行! 曹丕如今早不是当初那个拘谨的小公子了,和队里的小孩相处了快一个月,早就野成了一个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皮猴。最近这小子还兴起了“结社打架当老大”的风尚,誓要成为新一代孩子王! 为此,已经被卞夫人训斥过好几次了,偏偏回回左耳进右耳出。 要是让人家亲哥,撞见他原本乖巧的弟弟正带着一帮小孩斗殴,那这“带坏曹家子弟”的罪名他柏柯可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我与曹公子一同去吧。”柏柯脱口而出,语气镇定,心里已经在盘算等会儿万一遇见这种死亡场面该怎么办了。 曹昂倒是没察觉出异样,只是轻笑一声,“那便劳烦军师带路了。” 柏柯暗自松了口气,稍走在曹昂前一点,朝菜地那边走去。 路途不远,除了两人,曹昂所带的亲卫原本欲随行护卫,却被他抬手制止。 柏柯面上风轻云淡,实则心里只想吐槽。 看看曹昂那快一米九的身高,我能怎么着他,明明我才是需要保护的那个啊! 两人一路无言,行至菜地附近时,柏柯三步跨作两率先爬上了小山坡。 他视线一扫,正好看到了曹丕,和一群小孩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干什么。 还好,没有打架。 柏柯松了口气,还没等两人走上前,曹丕敏锐地抬头看向这边。 待看清来人,小家伙猛然站起身来,脆生生地喊道:“阿兄!” 下一秒,站在柏柯身侧的曹昂迈开长腿,几步走下小坡,朝着弟弟迎了过去。 “停——” 曹丕本想欢天喜地地扑向兄长,可当他看清兄长落脚的位置时,脸色瞬间大变,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曹昂莫名其妙地顿住脚步,一脸茫然。 只见他久别重逢的阿弟快步朝他冲过来,然后—— 直直略过他,直接刹车停在了曹昂方迈过的那块土地旁。 曹丕心疼得直抽抽,颤抖着蹲下身去查看地上那几株地快被踩进泥里的菜苗,随后扭头冲着曹昂发出了绝望的控诉:“阿兄,你把我的小苗踩死啦!!!” 听到自家阿弟的控诉,这位曹大公子难得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他略带心虚地走到曹丕旁,迟疑了一下,才低声认错:“我错了。” 然而此时的曹丕正沉浸在丧失爱苗的悲痛中,根本不吃这套道歉,他猛然转身抱住刚走到近前的柏柯的大腿,瘪着嘴告状: “先生,小苗它们被阿兄踩死啦。” 刚紧赶慢赶走过来,累得气喘吁吁的柏柯:…… 柏柯清楚曹丕是有多宝贵这些小苗,才五岁的年纪,自打播种那天起,每天坚持要到菜地去看自己的小苗,生怕出一点差错。 一想到这,柏柯也忍不住默默递过去一道谴责的目光。 迎着一大一小两道满含控诉的视线,曹大公子也硬生生感到几分压力。 “是我疏忽了,为兄这就赔罪。”他再次道歉。 他蹲在地上,看向被自己踩到的菜苗。 不大不小的菜地上,冬葵苗已长出几寸,郁郁葱葱,但有几处鞋印的坑里的冬葵,却明显倒塌在地——正是曹昂刚才的杰作。 仔细看了一下,曹丕蹭到柏柯身侧,眼巴巴地问:“先生,这些小苗还能活吗?” 柏柯翻看菜苗细察了一番,松了口气。 好在农田泥土松软,加之冬葵原本韧性就足,虽有几个清晰的鞋印陷在坑里,茎秆也歪歪斜斜地倒了一片,但根基尚在,并未彻底折断。 他安慰道:“没什么大碍,把茎杆用树枝撑起来绑好,过几天就能重新立起来。” 原本正陷入悲伤的曹丕顿时活了过来,他又蹭到曹昂身侧,用食指指着这些鞋印:“阿兄——” 曹昂早就熟知自家弟弟是什么性格,一看曹丕这个动作就明白他想干什么。 这是等着让他去补救呢。 他抬眼看向正准备作壁上观的柏柯,“柏军师,这扶正固本具体该如何做?还请赐教。” 柏柯点点头,告诉曹昂需要什么大小的树枝,自己则一同站起,帮忙找了几根。 所幸踩到的冬葵不多,很快便找足了所需要的材料。 随后,柏柯原想接着帮曹昂用树枝撑起冬葵,却被曹昂温言婉拒了。 “是我踩倒了丕儿的菜,自然该由我来弥补。柏军师方才肯仗义出手帮我解围、又帮着找树枝,曹昂已是感激不尽,哪里还好意思再劳烦军师动手。” 见曹昂态度如此,柏柯也不再上手帮忙,只是嘴上时不时提醒一下。 于是,刚来到淮南郡的曹昂,迎来的第一项事情: ——居然是帮弟弟修补菜地。 他动作麻利,不多时便将菜地基本恢复了原样。 曹丕用手轻轻戳了戳被固定好的菜苗,确定足够稳固后,才心满意足地站起身来。 看向曹昂,他原想抱住阿兄,可看到曹昂手上沾着的泥土,又顿时身躯,随即从衣袖中掏出一方手帕来,塞到曹昂的手中。 曹昂失笑,接过手帕细细擦拭过指尖的泥土,调侃道:“这下总可以了吧?” 曹丕猛然扎到兄长的怀里,“阿兄。” *** 夕阳西下,晚霞将坞堡周遭的田野染上了一层金红。 “曹公子,天色已不早,不如早些回去。”柏柯提议道。 “好。”曹昂颔首,抱着曹丕随柏柯并肩往回走。 从小山坡的菜地通往坞堡的路上,正巧碰上从田里收工回来的人。他们看到柏柯,纷纷热情打起招呼。 柏柯一路含笑温和地应答着,而曹昂则默默走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神色如常地注视着这一切。 正走着,前方忽然迎面大步走来一人。 与刚才的人不同,这人直直走到柏柯面前,抱怨道: “你小子一下午干什么去了?我找了你半天!你到底还管不管这些菜地了?” 来人嗓门极大,语气里带着一股不耐烦的冲劲,柏柯停住脚步,不用回头也知道来的是谁。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倒是还稳得住:“有一些事要做,怎么了?” “东边的土地今日下午就翻完了。”吕布大步流星走到近前,“可西边土质硬得像石头,你那直辕犁到了那边根本吃不进土里,你说怎么办?” “西边那块地本就是废弃的河滩荒地,直辕犁吃不透也是常理。”柏柯无奈扶额,语气中透露着几分对这位“大爷”毫无办法的熟稔,“温侯莫急,明日我亲自去查看,再做定夺便是。” 听到这话,吕布哼了一声,双手抱胸,斜眼往柏柯身旁一瞥。 这一瞥不要紧,吕布锐利的目光瞬间落在正抱着曹丕的青年身上。 男人一袭玄色衣袍,朗目玉容,龙章凤姿,身形挺拔如松,立于此处,不似常人。 吕布眯起双眸,看着眼前气度不凡的年轻将领。虽说此时的曹昂为了补救菜苗,衣袖上还沾着几抹泥土,但那股不寻常的气度,却是掩盖不住。 “哟,”吕布挑了挑眉,“我道是谁把这小子绊住这么久,原来是曹孟德的长子,大驾光临啊。” 吕布这话,柏柯听到并不意外,虽然他来此地没有多长时间,但他带着的那些精英,探查到这个消息也是正常。 不过,这些天来,吕布并没有发难,说明他不在乎这,柏柯倒是松了口气。 但是现在—— 柏柯余光扫到已严阵以待的曹昂,内心不由一叹。 曹昂此时将怀中的曹丕往怀中护了护,右手隐蔽地按向了腰间佩剑。 “久闻温侯大名。” 曹昂声音沉下来。 11、带坏人的吕布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夹在中间的柏柯只觉得脑壳一阵生疼。 这可是吕布和曹昂二人。一个,是被誉为“人中吕布”的猛将;一个,是曹操麾下最优秀的嫡长子,他俩但凡谁出事了柏柯都担待不起! 自己还有活着的风险吗? 千钧一发之际,曹昂怀里的曹丕突然探出头来,打破了剑拔弩张的气氛,成功解救柏柯,“吕伯伯!我用你教的方法打赢了!” 说完,他就在曹昂怀中扭来扭去挣扎着跳了下来,直扑向吕布,仰着小脸大喊:“吕伯伯,我赢啦!” 什么? 不明所以的柏柯和曹昂齐齐看向两人。 只见原本周身散发着骇人煞气的吕布顿时收敛了气息,大步上前一把将曹丕捞进怀里,神情说不出的得意洋洋: “我就说,听我的总没错!那群小娃娃能比得过我交出来的学生?” 等等,你到底教曹丕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柏柯登时反应过来,终于明白为什么这段时间曹丕会莫名其妙地痴迷于打架斗殴。 好家伙,原来是让你给带坏的! 柏柯的表情从“脑壳疼”变成了“你这人怎么能这样”的难以置信。他盯着吕布,又低头看了看正抱着吕布大腿不肯撒手的曹丕,深吸一口气,“……温侯,你教他什么了?” 吕布斜了他一眼,理直气壮:“我能教什么?不过是随便告诉了他几句搏杀技巧罢了。”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至于能赢,那是他自己悟性高,我可没上手帮他打。” “……随便告诉几句……搏杀技巧?” 柏柯看着吕布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只觉得额角青筋都要跳起来了。把堂堂飞将的搏杀精髓用来在坞堡里当孩子王,这叫“随便告诉几句”?难怪这段时候坞堡里的这群小孩们一个个斗志昂、嗷嗷叫着要切磋,合着根源在他吕布身上。 相较于柏柯的腹诽,一旁的曹昂神情虽然同样不变,却也内心惊异。 他这位一向在母亲面前乖巧、在家中饱受文学熏陶的幼弟,竟然背着他们,拜了吕布当“兵法军师”? “丕儿。”曹昂干咳一声,试图挽回自家弟弟身为大家公子的端方形象,“还不快过来,怎可对温侯无礼。” 曹丕正听吕布吹嘘当年并州纵马的威风,听到长兄的声音,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可仗着有吕布在旁边撑腰,他还是壮着胆子探出半个脑袋,反驳道: “阿兄,我才没有无礼。吕伯伯教我的是‘兵者诡道,出其不意’,对不对呀吕伯伯?” 吕布哈哈大笑,粗糙的大手在曹丕头上揉了一把,斜睨着曹昂道“曹大公子不必拘着他。我看这小子骨骼清奇,倒是个练武的好苗子,总比整天闷在屋里强。” 这话虽然从客观角度来说没毛病,只不过说这话的人,怎么听怎么让柏柯两人觉得吕布就是想挖墙脚呢。 眼见气氛又有些微妙,柏柯只得硬着头皮打圆场。他一个箭步上前,熟练地弯腰将曹丕从吕布身边捞了起来,稳稳塞回给曹昂,说道: “天色当真不早了,温侯忙活一下午,想必也饿了。大厅那边已备下粗茶淡饭,不如即刻前行,莫等一会儿饭菜凉了。” 吕布倒是没再说什么,甩下一句“走”,便背着手大步流星朝大厅走去。 曹昂怀里抱着一脸意犹未尽的曹丕,看向身侧这位竟然能制服吕布的柏军师,不由笑道:“今日一见,方知军师之能深不可测。” ?你脑补什么了? 柏柯心道。只觉今天过得如此荒谬。 曹昂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多言,抱着曹丕跟柏柯一同回到了坞堡内。 好在晚上的那场接风宴,多亏有了曹丕在中间上蹿下跳,倒是没有演变成柏柯预想中的“神仙打架、销烟四起”。 夕阳彻底隐没,坞堡内逐渐陷入黑暗,当曹昂等人各自回到房间歇下时。 就轮到柏柯绝望了。 沉默了半天的系统激动地窜了出来,【来吧宿主,今夜良宵,享受吧!】 柏柯站在房门口,面无表情地盯着屋内的那张床,没有丝毫睡意,甚至想连夜买站票逃离这个世界。 思忖良久,他长叹一声,认命般地躺在了床上。 “系统,直接把我弄晕吧。省的我胡思乱想半天,折腾到半夜都睡不着。” 系统去后台迅速查阅了一遍任务守则,没找到“系统严禁将宿主物理/精神弄晕”的违规条令,当即高高兴兴地“贴心”代劳,直接把柏柯强制拉入了睡眠状态。 意识坠入黑暗的失重感一闪而逝,等柏柯再睁开眼时,就已置身于一个纯白色的无限空间里。 四周一片空旷,看不到边界。唯独在柏柯落脚的正前方,摆着一张绿色布艺沙发和放着一本巨厚无比的书的褐色小木桌。 柏柯上前两步,心底生出一股熟悉感。 在古代待久了,冷不丁看见这些现代化的工业产物,此刻竟然有些恍如隔世。 随手拿起桌面上那本厚重的书籍,柏柯仅翻了两页,刚才那点淡淡的怀念便烟消云散,内心只剩下翻江倒海的无语。 不要怀疑,这本书正是系统大费周章提供“三国同人雷文”的合订精选集,此刻正静静躺在这里,专等着他这位尊贵的宿主细细品鉴。 【温馨提示:宿主读不完的话是出不去的哦~~】 “系统,你有实体吗?”柏柯突然问道。 系统疑惑:【怎么问这个?没有呀。】 没有?柏柯颇为惋惜地啧了一声。如果有实体的话,他必定要让系统尝尝什么叫物理超度。 既然反抗不了,他索性不再理会系统,拿起书便坐在沙发上开始看。片刻后,他安详地闭上眼神,试图用装死来逃避现实。 又过了一会儿,柏柯再次绝望地睁开眼睛,眼疾手快地拿起书强迫自己开始看,顺便嘴里大声吐槽系统。 “停停停!我睁眼还不行吗?你怎么还给我强制朗读呢?有没有点人情味!” 系统不语,只一味地继续播放音频。 【只见那董卓回头,凄凉一笑:“往日种种——”】 柏柯忍不住了,“停!我认输。” 不要再念吕布和董卓的同人文啦! 系统瞬间收了声音,见柏柯真的决定老实做完任务,它才离开,留下柏柯一人在空旷的空间里承受精神虐待。 深知看不完就别想离开,柏柯也只得老老实实坐下,开始逐字逐句地审视这些绝望的“旷世神作”。 为了不让自己白受罪,他顺手从系统那里薅了一本笔记,正所谓好记性不如烂笔头,把里面那些奇奇怪怪但可能暗藏玄机的剧情和设定记录下来,说不定以后真能派上大用场。 平心而论,这些同人文虽然感情线上各种狗血乱飞、雷点密布,但某些历史考究还是很细致的。柏柯就这样左记一下、右记一下,不知过了多久,竟然写完了半本。 当他终于读完最后一个字时,随手将那本罪魁祸首往桌上一扔,整个人仰身瘫在沙发上。 终于!历经千难万险,他终于把这玩意儿给看完了。 小心翼翼地将记下的笔记拿在手中,柏柯精神一振,当即冷酷无情地要求立刻脱离空间。 让他呼吸一下正常人的空气吧。 旋即,他睁开双眼,看到了熟悉的屋顶。 柏柯从未如此怀念这破旧的房间。 他坐起身,透过窗户看向屋外。夜空星星点点,参横斗转,启明悬于东隅。 索性也睡不着了,柏柯披上外袍,坐在桌边,将油灯点燃。 在跳动着的火光下,他将那本笔记展开,凝神思索。 先前系统提示他进入吕布阵营,换言之,就是柏柯已然取得吕布几分信任。 可吕布此人生性反复、轻于就去,信任这种东西在他身上薄如木叶,今日能对你推心置腹,来日只需旁人几句谗言,便能尽数抛却。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危机四伏。 柏柯指尖轻轻叩击冰凉木案,油灯里的脂膏燃得噼里啪啦,昏黄灯影在墙面晃出忽大忽小的人影。 窗外偶有几声夜枭啼鸣,更显得坞堡内一片死寂。 跳动的灯花在纸张上投下一团暖黄的碎影。柏柯单手撑额,目光落在方才随手记下的那些雷文碎片上,借着微弱火光细细盘算着目前的局势。 曹昂此番前来,明面上是为了接回家眷,暗地里或许是带着曹操的试探之意。而吕布看似粗犷豪爽、目中无人,实则敏感多疑,极度渴望立足之地。 要想在刀兵四起的乱世中活下来,绝不可能长久地与吕布合作。 同人文中情节虽大半脱离史实,可结合真实历史脉络,散落的蛛丝马迹,却能拼凑出一条清晰的生路。 柏柯揉了揉太阳穴,指尖在“淮南”二字重重一顿。 按照原来的计划,他本打算趁着各方诸侯尚未完全合围的空挡,赶在袁术势力彻底渗透进淮南前,抢先南下,寻一块能暂时避世的安身立命之所。中原四方皆战,淮南虽非绝对的净土,此时却也比中原四战之地多了一线喘息之机。 可今日曹昂前来,彻底打乱了原有的节奏。 曹操的嫡长子,寻常绝不会轻易离开主君身侧,此番却专程前来接取家眷,这又是为什么? 当初柏柯写信,已做足了姿态,按历史上曹操的性子,若仅为表达重视,大可派遣心腹属吏起来。特派曹昂亲至,其中必然暗藏玄机。 难不成,兖州时自己暗中行事,被曹操察觉到了? 柏柯将白日里曹昂的言行举止在脑海里细细过了一遍。这位未来的曹营核心人物温润持重、礼贤下士,绝非鲁莽之辈。他既然敢深入险境来到此处,代表的必然是曹操对当前局势的某种试探。 柏柯侧过头,目光透过半开的木窗投向夜色深处。隔着几重院落,曹昂此时应该正宿在客房中。 收回视线,柏柯调转思路,低声呢喃:“顺着原计划南下……倘若撞上袁术,那可就完蛋了。袁术此人胸怀狭隘、好大喜功,淮南虽大,却容不下一个尾大不掉的独立势力,更何况他们他们这支带着流民与私兵的队伍。” 去投奔袁术,无异于饮鸩止渴,迟早要被当成炮灰或者吞并的对象。 这个选择,他早早就排除了。 而留在吕布身边?那更是将脑袋别在腰间度日。吕布勇武冠绝当世,但政治眼光几乎为零,且反复无常。今日能因为曹丕一句“吕伯伯”而哈哈大笑,明日就可能因为一言不合翻脸杀人。跟着这位“飞将”,安全感甚至不如在荒野上流亡。 纵观这段历史,论沙场灭其根基、生擒制住,能真正降服吕布的只有一人——曹操。 虽然自己刚离开兖州时还坑过曹操,但曹操惜才,只要自己展露足够独到的价值。那么,对方未必会对自己心存敌意。 蛇打七寸,对现在的曹操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 如今初平三年已近初冬,这个时间点极为微妙。董卓刚死不久,李傕、郭汜正把持朝政,而曹操刚在兖州刚站稳脚跟,正四处招贤纳士、扩充实力。 虽然这些兵力让他实力一跃而起,但随之而来的问题也显露出来。 这一百万人,该怎么养活? 乱世之中,比起缺人实则缺的粮。 如果柏柯找准时机,为曹操献上丰粮之策,求得一丝庇护也是可以的。更何况,曹操可是三国之中笑到最后的。 但问题在于,怎么在不被吕布一戟捅穿的前提下,顺理成章地把这尊杀神打包送到曹操那里打工? 夜风顺着窗缝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剧烈摇曳,墙上的影子也随之张牙舞爪地扭曲着。 柏柯任由风吹动发丝,手中的笔始终没有停下。 窗外的夜色开始褪去,浓墨般的黑色渐渐被一层洗尽铅华的青灰所替代。远处丘陵的山脊线上,隐隐透出一抹极淡的鱼白色。 他停下了手中的笔。 12、我唤子脩 次日清晨,刚用过早饭,吕布便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他径直踱到柏柯身旁,上下打量一眼,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你昨晚干什么去了?脸色怎么这么差。” 柏柯:“……” 被同人文狠狠摧残了一番而已。 而且,柏柯不着痕迹地瞄了一眼吕布,经过一夜折磨,他脑海里已自动跳出九个大字: “真是一对苦命鸳鸯啊~” 他轻咳两声,强行压下心底的窘迫,故作镇定地答道:“没睡好罢了,一大早找我有事?” 吕布狐疑地看向他,随口道:“昨日不是说好了去西边看锄地,你该不会隔了一夜就忘干净了吧?” 好像还真忘了。 柏柯有些讪讪,赶忙打哈哈掩饰:“记得,怎么会忘,这不正要去找你吗?” 吕布没再多疑,点了点头,转身就要和柏柯一同往外走。然而两人还没走出坞堡,迎面便撞上了曹昂。 曹昂看见柏柯,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他略带疲惫的脸,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语气温和地开口: “柏军师和温侯可是要去往田地?不知能否带上我一起?” 就等你这话! 柏柯昨晚思来想去,最终定下策略:必须用降维打击般的农耕技术把曹昂钓成翘嘴。只要让这位大公子亲眼见识到这些技术的含金量,还怕他不立马向他老爹曹老板汇报? 亲儿子上阵举荐,可比他一个寄人篱下的外人毛遂自荐有分量多了。 柏柯原想待会儿找个借口去请曹昂来田里参观,没想到曹昂居然主动送上了门,倒是少了他一番口舌。 他当即笑眯眯地应道:“曹公子愿意同行,自然求之不得。” 曹昂道:“倒不必喊我曹公子,我字子脩,唤我字便可。” 柏柯顺口接道:“若子脩兄不嫌,也私下称我元复便可。” 话音刚落,曹昂低低笑出声来。 “元复,我年纪尚轻,比你还要小上三岁。” ?柏柯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你是说,你19岁就接近一米九了吗?他沉默一瞬,面不改色地改口:“……子脩。” 于是,种田两人组变成了三人组。 刚一出发,吕布就落后几步凑到柏柯耳边,压低声音质问:“你什么时候有字叫元复了,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废话,这可是他现编的,你要是能提前知道那才叫见了鬼。他一个纯正的现代人上哪儿搞古代的字去。柏柯心头疯狂翻白眼。 他随口扯了两句说辞,便把吕布的疑问糊弄过去,不再过问此事。 田地离坞堡只有一箭之遥,对于曹昂和吕布来说不过几步路的工夫,片刻就到了。 只有柏柯,因着昨晚熬夜,走在路上连喘气都觉得费劲,眼前发暗。 出于那点小小的自尊心,他面上硬是不露分毫,只内心绝望。 想他穿越前好歹也是个能连通宵的铁人大学生,怎么这具身体虚成这样!等投奔了曹操,高低得找个名医,给他开几副猛药补补。 几人先走到东边的田地旁。 晨光铺在翻好的土地上,土块被敲得细碎,垄沟笔直地延伸到远处。 吕布走到田埂边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按你说的,昨日下午浇了一遍水,今早又翻了一次,土已经松了。” 柏柯也蹲下来,伸手按了按土面,又往深处压了压,确定湿度透了进去,“可以了。今天把种子撒下去,覆一层薄土,再浇一遍透水就行。” “种子呢?”吕布问。 柏柯站起身子,用手帕擦拭着双手,“我让张饶昨晚泡上了,这会儿应该已经发好了。” 曹昂闻言上前半步,目光落在脚下平整松软的田垄上,眼底带着一丝探究, “我在兖州时,那处田地土块粗大,垄沟也歪歪扭扭,唯独此处看到的田地被打理得这般规整。柏军师这套耕法,倒是闻所未闻。” 柏柯轻笑一声,抬手指向远处坞堡方向。 “张饶应当快带着浸好的种籽过来了,等下撒种,子脩一看便知其中门道。” “寻常农人撒种只求铺均匀,实则疏密无度,禾苗相争养分,收成自然上不去。我这套法子,控量匀播,覆土厚薄也有定数。” 话音刚落,便见张饶肩上压着扁担,两只木桶晃悠悠盛着发胀发白的种籽,桶沿还铺着湿布保温,身后还有两人各扛一小袋细沙土,快步走到田埂前放下担子。 “先生,种籽都浸妥了,连夜换了两回温水,大半都冒了白芽。”张饶擦了把额角薄汗,掀开湿布露出桶里饱满的芜菁籽,细小的白尖顶破种皮。 曹昂附身凑近木桶细细打量,指尖轻点一粒出芽的种子,有些惊讶,“先浸种催芽再下地?兖州农户皆是干种直接撒入土中,倒是从未见过这般操作。” 柏柯蹲下身,随手抓一小撮带芽籽放在掌心,迎着晨光给二人看: “初冬霜寒,地温偏低,干籽入土久不萌发,一场霜寒便能尽数冻烂。提前温水浸种催芽,抗寒力便能强上数倍。如今早已错过种麦时节,唯有芜菁最合当下天时。” 吕布也捻起一粒芽籽,“这芜菁我早年在并州见过,却不知还要这般费事催芽。” “想要收成好,这些预先之事当然一丝都不能少。”柏柯示意张饶分成半桶种籽,“温侯,子脩。你们且看我如何下种。” 他取来一截削好的细木尺,顺着笔直垄沟隔半尺轻轻划一道浅槽,槽深浅不过一指宽,随后捏起种籽,手腕轻抖,细小芽籽疏密均匀落进沟槽,不多时一条垄便播撒完毕。 末了让两名农夫舀过细沙土,薄薄覆上一层,恰好盖住种芽。 “覆土万万不可太厚,不然嫩芽顶不开土层;太薄又抵不住夜风霜冻,这分寸得拿捏妥当。”柏柯做完示范,原想将木尺放回去。 曹昂见此说道:“不如让我一试。” 见柏柯点头,他便接过木尺旁的竹制小簸箕,盛上少量种籽,学着柏柯方才的手势顺着沟槽轻抖。初时下手轻重不稳,一处撒得稠密,一处又稀稀拉拉。 “力道放轻,手腕匀速晃动,目光顺着垄沟往前看。”柏柯站在身侧低声提点,伸手虚扶一把他的小臂,“芜菁长成块根,挤在一处便长不大,需要间距留足。” 曹昂眉眼微乎其微地弯了一下,手一歪,这一处种籽又稠密了些。 柏柯见状,干脆抬手托住他小臂,手把手示范如何发力,“你这般才对。” 小臂相触,传来一缕温热,曹昂唇角不自觉上扬,轻轻颔首。 有柏柯在旁帮扶指引,这下曹昂的动作总算渐渐匀称起来。 吕布站在一旁闲着无聊,反正之前也被柏柯哄着干了不少活,便决定顺便把槽开了。他动作干脆利落,一看就知之前他说要开垦土地并不是只说不做。 很快,他做完手头活计,又重新站在旁边等着两人,眼见等了一会儿了,那边还是甜甜蜜蜜地半天还没做完。 吕布受不了了,他一言难尽地看着两人,“能快点吗?” 柏柯松开曹昂的小臂,后退两步,“撒种是个技术活,急不来。” 吕布哼了一声,倒也没再催,只是把木尺往地上一插,双手报胸站在田埂看着两人。 之后,曹昂像是瞬间开了窍,动作愈发熟练,也比方才稳了许多,不到片刻就将种籽撒完了这小块地。 见曹昂忙完,他出声道:“整片坡地全种芜菁?要是遇见连日冻雨,岂不是全盘受损?” 柏柯点点头,目光扫过田地边角闲置的畦,“温侯思虑周全。我打算大片良田主种芜菁,四周窄畦则可寻薤茎分栽,届时,也能当作补充。” 不多时一整条垄全部被农夫播撒覆土完成,柏柯令人取过木桶里的清水,沿垄缓慢淋浇。 曹昂观察着每一道步骤,心下思索,以往见农人耕作粗放无序,全凭天时碰运气,却从未想过耕种之中藏着这般细致章法,单单一个初冬下种,便步骤许多。 他转头看向柏柯,语气真切敬重:“柏军师这套耕种之法,实在闻所未闻。若能在兖州全境推广,寒冬粮草短缺之困定能缓解。” 柏柯心中暗定计划落地,面上只是淡然拱手,“不过是些许务农拙计,能惠及百姓便是最好。只是眼下开垦荒地众多,我心中还记有改良犁具与简易引水器图样,若有铁匠打造,垦荒效率能倍增数倍。” 吕布闻言出声追问:“除了你那直辕犁,你还有别的器具,怎么最开始不拿出来?” “正如我刚才所说,”柏柯语气不变,“那些农具需要铁匠打造,而现在,哪来的铁匠呢?” 曹昂听到这倒是眼前一亮,问道:“那直辕犁可有什么异处?” “只是在原有形制上稍作改动,好处颇多。图纸我早已誊录在竹简之上,稍后便可取来给子脩细看。” 13、话已至此,多说无益 东边的事情解决后,天色已经接近正午。 晨雾散尽,阳光直直地扑在田垄上,把那层细沙土晒出一层浅浅的金色。柏柯拍拍手上的土,提议打道回府,下午再转战西边田垄去看农具。 曹昂与吕布自然没意见,三人溜溜达达地沿着田埂往坞堡走。 回到坞堡,柏柯暂时不饿,就没去吃饭,而是回到房间去拿自己昨天记的笔记。 因为这本笔记是由系统提供的,所以绝对不能出现在这个时代的土著见到。为了防止暴露,系统专门提供了一个空间放这本笔记。 柏柯呼唤系统,点击系统空间时,猛然发现除了那边笔记,旁边竟还有一样东西。 他疑惑地戳了戳,那东西被一层半透明的薄膜严严实实地裹着,从轮廓来看,像是一张纸。 绝对不是他塞进去的。 柏柯犹豫一瞬,还是点了下去。 薄膜打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这是一张…… ? 博物馆的宣传单。 柏柯捏着那张宣传单,指腹边缘感受到纸页的触感,光滑没有毛边,上面有几道折痕。他把它展开,彩印的图案仍然鲜亮,左上角印着一行他已经很久没见过的字体: 【重磅推荐:曹魏许都展厅】 柏柯的视线在那行字上停了几秒。 他精神猛然一顿,原本模糊的记忆重新复苏,他想起穿越前的记忆了。 正值暑假,老家亲戚拖家带口来串门,一伙大人一拍即合,二话不说地抛下柏柯和一堆熊孩子,高高兴兴地逛街去了。 被亲妈警告后,柏柯被迫放弃“带娃打游戏”伟大计划,为了消磨这帮祖宗的精力,只好把人全打包带去了附近不要门票的免费博物馆,美其名曰接受历史熏陶。 别的熊孩子还好,偏偏他那八岁的小侄子正值狗嫌人憎、拆家无敌的黄金年龄。一进门就彻底解放天性,甩开大部队满展厅疯狂暴走。柏柯一边防着这熊孩子把汉代陶罐当保龄球砸,一边恨得牙痒痒。 走到三国专题展区时,小侄子直接一个大跨步窜到前台,把那堆博物馆宣传单当成歼二十原材料,誓要在展厅大搞航天事业。 柏柯:? 他冷笑着一把薅住小侄子,掏出手机阴森森地威胁:“你游戏是用我手机号注册的。” 小侄子瞬间吓得痛改前非,老实把宣传单送了回去。 唯独手里这张,因为已经惨遭毒手被折得不成样子,柏柯顺手揣进了兜里,想着出门就近找个垃圾桶超度了它,愿来世没有熊孩子。 万万没想到,垃圾桶没找着,他自己倒是先因为猝死,光荣地被命运一脚踹去了汉末大乱斗。 窗外流民的喧哗声和烟火气瞬间将柏柯拉回了现实。屋外是朝不保夕的乱世,屋内则是一张来自后世博物馆的宣传单,跨越了足足一千七百多年的时光,跟他大眼瞪小眼。 柏柯嘴角微抽,默默把宣传单收回空间,眼不见为净。 收敛心神,他翻开那本现代同人小说里扒拉下来的农耕秘籍,把那些不合时宜的现代词汇略去,提笔在竹简上刷刷誊抄。毕竟在张大的大营里常年混迹,他这毛笔字早就练得行云流水,不到半个时辰便大功告成。 门外忽然传来轻叩声响,曹昂温和的声音隔着木门响起: “元复,午饭已经备妥,我见你未去厅堂,特意来唤你一声。” 柏柯拿起竹简起身,扬声应道:“劳子脩挂怀,我这便出来。” 推门而出,曹昂立于门廊之下,午后日光自他身后漫卷而来,映得他眉眼生光。 他缓声道:“陈公已为元复备好了汤药,见我来此,特意嘱托我提醒元复。” 见柏柯脸色不好,他又补了一刀:“元复身子不好,切不可讳医忌疾。” 这哪是讳疾忌医?陈公这是要把他当成中药罐子直接腌入味啊!昨天到今天都快八碗了,神仙也扛不住这么灌苦水。 柏柯面色不改,“子脩言是,稍后我便去取药服用。” 说摆,柏柯将手中竹简递至曹昂身前。 “此是我搜集整理而来的农作诸法。” 曹昂伸手接过,只粗翻几页,便察觉此中所载可谓价值连城,当即正色拱手:“如此大礼,可见元复之才可昭日月,子脩在此代家父谢过元复。” 柏柯连忙拱手推辞:“何以至此,子脩言重了,不过汇总前人经验稍加整理,谈不上我一己之功。” 曹昂不再多言,一双目光灼灼落在柏柯身上,看得他浑身不自在。 柏柯急忙转移话题:“子脩还是与我早些前往厅堂用饭,若误了时辰,对身子可是不好。” 曹昂应答,二人并肩便去往坞堡厅堂。 …… 用饭过后,吕布因为要操练他的宝贝并州狼骑,光荣缺席了下午的农活。最大的劳动力没了,柏柯只好点了几名熟稔农事的农夫,同曹昂一道去往西垄。 抵达田埂,柏柯蹲下来,取一截树枝拨开表面浮土,指尖细细捻搓泥土。 “这乃是砂姜黑土,”柏柯对着曹昂介绍道,“这类土质地僵硬贫瘠,既不耐旱又易积涝,瞧着土层发黑,实则地力微薄,即便强行开垦,也难有多少收成。” 曹昂依样蹲下身,捻起一捧泥土端详,蹙眉问道:“那该如何是好?” “开垦之前,需先深挖沟渠疏通积水,而后以草木灰混合堆肥养地,先期栽种芜菁过渡,待来年开春,便可改种小麦。 曹昂认真记下,诚恳道:“元复身怀济世农术,可否容我将这些法子记下,修书送往家父处?家父素来惜重能人,得知先生这般本事,必加大为赞赏。” 柏柯应允:“方才予你的竹简只写了大略,我还有几页细化的改良之法,稍后回坞堡一并交予你。” 话音落,他将排水、堆肥、轮种的细则逐条讲给随行农夫,再三叮嘱众人按此法打理田地。交代妥当,便同曹昂折返坞堡,把余下记录农法的简册尽数交付。 曹昂阅后十分欣喜,当日午后便亲笔写好书信,派遣亲兵快马加急送往曹操驻地,务求尽早送到。 柏柯本以为此事就告一段落,没想到当天晚上,正当柏柯准备入睡时,门外又传来曹昂的扣门声。 一天找他三次,张饶跑得都没这么勤快。 柏柯心下疑惑,却依旧快步开门请曹昂入内落座。 一进门,曹昂便道出来意,倒是让柏柯颇为意外。 原来,曹昂是来此商议接走卞夫人等人。 “舍弟曹植方才六月,尚且年幼孱弱。临行前家父特意嘱托,令我尽早将卞姨娘、弟妹一行人接走。”曹昂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不舍,“只是今日目睹元复精通农耕,短短半日便理清荒地改良之策,我实在心生留恋。书信已然送出,便想在此多逗留几日,等候家父回信。” 柏柯听后,不由得失笑,原本以为深夜造访是出了什么紧要变故,竟只是舍不得就此动身。 他们这支队伍再穷,多养一二十人还是可以的。 他旋即同意,可曹昂下一句话,却让柏柯心下一沉。 “元复虽是布衣出身,却能稳住温侯吕布此人……” 来了。 柏柯心中暗忖。 关于吕布这桩棘手难题,终究还是来了。 柏柯面上不动声色,心底飞速斟酌应对的说辞。 “家父方才平定兖州,正是求贤若渴之时,若能收服吕布,麾下定然如虎添翼。只是此人桀骜难驯,极难归心。此番我登门,便是想拜托元复从中劝说,劝吕布归附家父。” 听完这番话,柏柯心中早有预料,平静接话道:“子脩所言,我自然愿意出力相助,明日我便寻温侯详谈,定当促成此事。” 曹昂面显喜色,拱手道谢:“有元复这话,我便再无半分顾虑。” 柏柯又道:“只是另有一事,还需曹公出手相助。” …… 曹昂走后,柏柯在桌边坐了一会儿。 油灯已烧了大半,火苗比方才暗了一些,在桌面上投出一小圈昏黄的光。 他轻轻叩着木桌,心中反复掂量二字。 吕布 所幸自柏柯决定投奔曹操那天晚上,他就做好了些许准备,明日与吕布这场谈话,势必要办成。 * 次日,曹昂早早就被曹丕拉着种菜去了,而吕布正像往日一般,预备去操练兵卒,却被早就等候的柏柯拦在坞堡门口。 “干嘛?” 吕布斜着眼睛,居高临下地瞅着他。 “温侯留步,”柏柯神色端正,“当今之世,江河翻覆。温侯提戟自京畿而出,一路南驰,至于此地。然风霜既历,岁月渐深,不知侯府望断长天之际——” “可曾思量他日云收雨霁,孤身何倚,壮志何托?” 这话一出,吕布原本散漫的眼神瞬间锋利如刀,刮在柏柯身上。他当年好歹也当过主簿,一听这词儿就知道这小子在给谁当说客。 吕布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少在这拐弯抹角,说吧,是替谁来当说客来了?” 柏柯不置可否,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 敌不动,他不动。 僵持片刻,见吕布面有思索,他又道:“可否请温侯移步正厅一叙?” 吕布沉沉看他一眼,道:“那便走吧。” 待到正厅,里面空无一人,自柏柯首次在此见吕布后,就再也没来过这里。 没想到,第二次来,竟还是与同一人。 吕布毫不客气地大马金刀往主位上一坐,双手抱胸:“行了,别绕弯子,是不是曹子脩派你来劝我投降曹孟德的?” 柏柯并未急于落座,立于堂中,身姿端正,不卑不亢,“温侯聪慧,一语道破来意。只是我今日所言,并非替曹家做说客,乃是真心为温侯考虑。” 吕布嗤笑一声,满脸写着不信,“真心考虑?你能有什么考虑?” “那如果是温侯的女儿呢?” 说时迟,那时快,吕布猛然站起,怒发冲冠,“你敢?!” 柏柯身姿稳立原地,面对吕布骤然迸发的戾气,分毫未退,“温侯稍安勿躁,我绝非以此要挟于你,恰恰相反,令爱困于长安,才是我今日劝你归附曹公最紧要的缘由。” 吕布紧握腰间佩剑的手缓缓松了半分,浓眉依旧紧锁,眼底怒火未消,只残留一丝焦急。他重重坐回木案,发出沉闷一声, “长安远隔千里,李傕、郭汜把持城关,重兵驻守,曹孟德远在兖州,难不成还能挥师入关,从西凉贼子手里把人抢出来?不过空说大话,柏元复,你当我吕布是三岁孩童?” “大举西征,眼下曹公的确做不到。”柏柯坦然承认,缓步向前两步,与面前吕布平视,“兖州新定,四方环伺强敌,袁术虎视眈眈,曹公根基未稳,若是倾尽兵马远赴关中,后方空虚,转瞬便会基业倾覆。” 吕布冷笑一声,“既然做不到,又拿小女说事,意欲何为?” “强攻不行,暗渡尚有一线生机。”柏柯缓缓拆解其中利弊,“长安城内有旧吏庞舒,素来感念温侯旧恩,当年便是他暗中藏匿夫人与令爱,掩护二人躲过李郭屠刀。” “只是庞舒一人势单力薄,关中关卡密布,沿途乱兵流寇横行,若如外部财力、人手、通路接济,他根本寻不到机会护送母女二人出关。” 吕布眸光一动,想起他才年仅六岁的女儿,长安一别,已是半年。 柏柯看在眼里,趁热打铁继续道:“只要温侯诚心归降,曹公愿意即刻派遣心腹乔装西行,携带书信联络庞舒,寻关中守备松懈之时,一路由曹家接应,便能直送兖州与您团聚。” 吕布沉默下来,方才的暴怒尽数褪去,胸膛起伏不定,往日睥睨天下的傲气,此刻消失殆尽。 半晌,吕布抬眼,锐利目光牢牢锁住柏柯,“这些,是你这一介布衣所能知道的?” 柏柯微微拱手,“不过是有些旧识相告罢了。” 【是我是我。】 系统倏地窜出来,认领自己的功劳。 【全部都是我的功劳~是我帮宿主查的~~】 柏柯内心嗯嗯嗯,全方位无死角夸赞系统,把系统夸得在他眼前直撒彩色小烟花。 哪怕眼前全是光污染,柏柯依旧温然不动,等待吕布的回答。 许久,吕布缓缓抬头,眼底戾气淡去大半,多了几分沉郁,“容我思虑一日。此事干系我的家小,不能仓促决断。” 闻此,柏柯利落拱手告退。 行至门外,他脚步不停,日光映射在他脸上,风从淮水那边吹来,沿着庭前的土路一直吹到屋檐下,吹动他的衣摆。 【宿主不再劝劝吕布吗?】 系统问道。 柏柯唇角微勾,“话已至此,多说无益。” 14、落雪了 隔日清晨,柏柯刚推开房门,忍不住后退两步。 吕布竟直挺挺立在廊下门前,眼底布满细密红血丝,眼下青黑浓重,分明是整夜未曾合眼。 瞧见柏柯现身,他抬手胡乱抹了把憔悴的脸,声音带着一夜未休的沙哑,开门见山:“我同意归顺曹公。” 柏柯心底刚掠过一丝喜色,吕布紧跟着补上一句,语气紧绷,半点不肯松缓,“但我有一桩条件。你们即刻遣人传信曹孟德,命他速速安排人手入关,接应我夫人与女儿。” 柏柯正色道:“昨日与温侯辞别之后,我便同子脩商议妥当,加急信使早已快马奔赴兖州,书信之中将营救妻女之事写得分明。不出数日,曹公的密使便会动身西行。” 吕布身躯一松,他喉间动了动,似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又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沉默良久,才沉沉开口: “只要能护住妻小,从今往后,我吕布愿听曹公调遣,上阵杀敌。若妻女途中有半分差池……” 话音顿住,他道: “我必亲赴关中,血洗李傕、郭汜,再寻曹孟德讨要说法。” 柏柯一笑,“温侯大可不必走到那一步。曹公求贤若渴,又知晓妻女是你的心头牵挂,此事定会全力办妥,断不会让你失望。” 吕布抬眼,深深看向柏柯。 先前他只当柏柯只是一布衣文士,此次一番交谈下来,才知此人实则耳清目明,且看得通透,又拿捏住自己最在意的软肋。 “柏元复,”他唤道,“此前是我小瞧了你。此番若能骨肉重逢,你这份人情,我记下了。日后但凡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只管开口,我绝不推辞。” 柏柯连忙拱手回礼,“温侯言重,你我皆是为乱世寻一处安身之所,谈不上人情。如今你决意归附归附曹公,不必再四处流离辗转,亦是两全之策。” 他怎么敢要吕布的人情?按照历史轨迹,吕布欠谁恩情就背刺谁的传统可谓名声在外,柏柯可不敢赌自己是不是那个绝无仅有的例外。 他又顺势提起一句:“子脩尚在坞堡等待曹公回信,得知温侯应允归附,定然大喜,不如你我同去厅堂,将此事告知于他?” 吕布略一思索,又道:“昨日一夜未休,可否让我休息片刻,再去拜访。” “温侯思虑严密,”柏柯当即道歉,“是我思虑不周,温侯一夜未眠,本该先歇息养神,是我心急失了分寸。” 吕布摆了摆手,“无妨,心中悬着妻女安危,一时也难踏实安睡,只是眼下模样狼狈,不便见曹子脩,徒惹旁人看轻。” “温侯至性至情,挂念家眷乃是人之常情,何来狼狈一说。” 柏柯侧身让出半边廊道。 吕布沉默不言,向自己房间走去。 柏柯转身唤来值守的人,低声吩咐备好热水、麦粥与干净粗布衣衫,又特意叮嘱这边不需人守候,莫要扰了吕布休憩。安排妥当,他独自往厅堂走去。 系统冒出,【昨天宿主和吕布谈完就去地里了,根本没见过曹昂,怎么会送信呢?】 柏柯道:“前天你是不是又偷偷摸鱼了?” 系统语塞,嘿嘿干笑了两声。 “你不是要全天监控我的行为吗?怎么一到晚上就消失,有你这样做系统的吗?” 【嗨呀,劳逸结合嘛,摸鱼乃是统之常情。】 系统非但不反省,还快乐地在柏柯视野边缘撒了一把星星特效。 柏柯轻叹一声,抬手在眼前挥了一下,那些特效纹丝不动,依然在他余光里闪烁。 “少摸点鱼吧,”柏柯道,“你宿主我每天在这鬼地方为生存而辛辛苦苦打工,你倒好,天天琢磨着摸鱼,也不怕我这个宿主心里不平衡闹罢工。” 柏柯转过一道长廊拐角,“前天晚上,曹昂来找我之时,我就托他在寄信是提前写上吕布已归附,速至长安带回吕布妻女。” 系统听后不但没明白,反而更加迷茫, 【宿主就不怕说服不了吕布吗?】 “为何要怕?”柏柯轻笑,“他被袁术赶走,妻女陷于长安,对他来说是山穷水尽之时,可于我却是千载难逢之机,只要抓准了软肋,又怎怕不成?” 踏过最后一道门槛,他脚步却猛然顿住,抬眸怔怔望向长空。 落雪了。 是今岁第一场初雪。雪花如柳絮轻扬,自澄澈天际缓缓漫落,触及泥土间便转瞬即逝,而院内只留下半分积白。坞堡远近人声隐约传来,前几日矮房已建成,棉衣人人也已穿上。对于他们这群从乱世流离中挣扎求存的人而言,今岁到能过个好年。 柏柯负手立于堂前,凝眸远望这苍茫天地。 虽说落雪满天,天穹却无半分沉郁晦暗,反倒浮着一层洗尽尘埃般的清透白光,雪片流转其间,满目的疏朗清丽。 缕缕雪花飘在柏柯眼间,他却不觉寒冷,任由细碎的冰晶沾覆在纤长的睫毛上,将眉眼衬得一片薄白。 曹昂赶来时,撞见的便是这般景致。 青年一身素袍,衬得肩背青挺如修竹。眉目生得温润舒展,乌发间落了星星点点白雪,不掩斯文俊秀,反倒添了几分清冷出尘的气韵。 曹昂踏着细碎落雪快步走来,碾过脚底薄薄一层融雪,发出轻微湿响,远远便扬声笑道: “元复,你若再这般迎风站在雪里,只怕待会儿陈公就要拖你去喝药了。” 柏柯看向来人,不由一笑,“那倒要劳烦子脩替我遮掩一二。” 曹昂大步走到柏柯面前,不由分说地将人带回长廊之下,“这可要看元复了,若是真着了风寒病倒,我可遮掩不住。” 说罢,他半推半扶着柏柯进了屋。 屋内早已燃着一盆炭火,暖融融的热气扑面而来,瞬间吹散柏柯周身裹挟的寒气。 曹昂将柏柯按在椅子上,顺手取下自身披的厚棉大氅,不由分说搭在柏柯的肩头,衣料还带着他身上温热的气息。 不等柏柯推辞,曹昂便笑着堵住了他的话头:“元复切莫推脱,方才我来时,可见陈公已在熬药。若你再不仔细保重,这药量恐怕还要翻倍。” 话说到这份上,柏柯也不好再拒绝。 他抬眸看向曹昂道:“子脩来得正巧,温侯已然应允归附曹公。” 曹昂眉梢微松,“元复料事如神,父亲若知元复之才,必定求之若渴。” 柏柯闻言摆手,浅笑道:“子脩莫要打趣我。我不过是恰逢其时,替曹公分忧罢了。若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还得看令尊与诸位谋士。” 曹昂在他对面落座,目光一瞬不瞬落在柏柯身上,“元复过谦了。你与温侯不过数面之谈,便教他心甘情愿归顺,又惦念着提前传信去长安接人,这份细致与胆魄,便非寻常人可有。” 柏柯笑而不答,伸手在炭火上方暖了暖指尖。 窗外雪落无声,屋内炭火偶尔爆出一两点红星,噼啪作响。 屋内二人相对静坐,一时无言。 …… 待到午后,吕布主动来寻柏柯。他已经重新梳洗过,换了一身整洁衣袍,神色比早晨清明了许多。 见到柏柯,他不再寒暄,只简单说了一句:“走吧。” 柏柯没有多问,颔首引路,同吕布一同往厅堂走去。 曹昂早已在厅堂里等候,听到脚步立马起身相迎。 吕布朝曹昂拱了拱手,沉声道:“曹公子,我吕奉先愿归附曹公。” 曹昂也拱手回了一礼,动作郑重, “温侯深明大义,子脩替家父谢过温侯。”他接着道,“兖州那边,信已送出,家父会尽快安排人手接应夫人与令爱。” 吕布没有再说话,如今他所要做的,便只有等待了。 * 数日转瞬而过,曹昂收到一封简短手书,乃是曹操亲笔:“柏元复之策,吾已知晓。温侯既归,速携家眷返回许都。余事面议。” 曹昂见此沉默良久,转身去往柏柯居所。 这几日他时常前来,连熬药的陈公都与他相熟,索性将柏柯的汤药托付曹昂代为转交。 风雪时断时续,窗外地面已积了一指厚白雪。柏柯正伏在案前提笔书写,听见动静抬眸,“子脩。” 曹昂立于窗旁,半张脸映着窗外透过来的清白光色,唇边笑意温润,“元复,家父回信已至,你可愿随我一同回兖州?” 这么快?柏柯一愣。 不等他开口,曹昂又恳切道:“你若肯同行,我便向父亲举荐你入幕府议事,或是在我身侧担任长史,绝不会埋没你的才学。” 柏柯与他对视。窗外雪光映在曹昂眼中,澄澈坦荡,不藏半分试探。 没有直接答复邀约,柏柯反倒问起一桩藏在心底的疑惑。 “自你我初见,子脩便处处照拂于我,对我助益良多,可你我从未相识……” 柏柯话音未落,曹昂站在窗前,目光牢牢锁着他,不肯移开分毫。他打断道: “我与元复一见如故。似早已相识,一见元复,便觉心中欢喜,是以处处留心。” 一见如故? 早已相识? 大哥,你这是把贾宝玉的台词直接偷渡到汉末了吧? 柏柯听得眼角直抽抽,回想起自己前世平平无奇的二十年人生,他一个根正苗红的现代大好青年,怎么也跟堂堂曹大公子扯不上半毛钱的前世情缘。 面对曹大公子这番略显肉麻的表白,柏柯深感曹家父子在收拢人心这方面确实天赋异禀,连画大饼都让人挑不出毛病。 “子脩厚爱,实在令我受宠若惊。”柏柯转移话题,“只是眼下尚有一桩要事,需处置妥当才能动身。” “是何事?” 柏柯拿起案上封好的信函,递到曹昂手中,“子脩返程之时,能否替我将这封书信转交曹公?待曹公阅过信中所言,我们再商议去往兖州之事不迟。” 曹昂抓紧信封,“元复为何总要同我生分?”嘴上这般说,却郑重收好,妥帖藏入衣襟。 他望向柏柯,知他心意已决,不再强求,“既是元复亲笔书信,我定然交与父亲,半分不敢耽搁。” 柏柯笑了一下,解释道:“并非有意避开子脩,信中记了些我对淮南局势的粗浅见解,子脩若是想知道,我定知无不言,”说罢他话锋一转:“不知子脩何时动身?” 曹昂答道:“今日午后便启程。” 柏柯面露讶异,“这般仓促?” “路上积雪虽未消融,却已停雪几日,随行经验丰富的士卒推算,往后数日不会再有风雪,正好抓紧赶路。” 柏柯眉头微蹙,当即起身,“我即刻吩咐王四他们备好干粮,再寻一批厚实草鞋。陈公那边,取一些御寒治伤的草药,路上以也好以备不时之需。” “卞夫人等也需多添厚实衣裳……” 曹昂看着他事事为自己筹谋忙碌的模样,唇边笑意又浮起来,“元复这般细致打点,倒像是家中兄弟送别一般。” 柏柯一怔,旋即也笑了,“我孤身一人飘零至此,举目无亲,何来兄弟相伴。” 二人又闲谈几句,柏柯便起身领着曹昂去收拾辎重。 这段时日他打理坞堡诸事,统筹物资早已得心应手,一一清点补充路上所需物件,半点疏漏都无。 忙碌近一个时辰,所有行囊、粮草、药材尽数打点完毕。 坞堡大门外,车马早已排列整齐。卞夫人携曹丕、曹植安坐马车之中,曹操带来的骑兵环绕四周,个个披甲执刃,整装待发。 曹昂和柏柯说完最后一句话,翻身上马,走在最前面。 正当整支队伍即将启程时,马车车帘忽然被人掀开,探出一张少年脸庞,是曹丕。 他朝柏柯大喊道:“先生,我定会给你写信的!” 柏柯失笑,扬声道: “好,我记得。” 15、袁绍:一定要打死我弟哦~ 初夏将至时,柏柯收到了曹操的来信。 他们现在在淮南已安下家,并不急着南下跑路,而原因就在这封信上。 不过,令他惊讶的是,随信一同抵达的,还有一千士卒。 柏柯心中生疑,他记得曹操用兵一向节制,很少在偏师身上投入这么多兵力。这一千人来得出乎意料,这让他一时有些拿不准曹操的用意。 所幸曹昂随信附了一封短笺,替他解开了这个谜团。 原来,袁绍在封丘退兵后,曹操曾给他写过一封信:“公路骄蹇,恐非社稷之福。倘其执迷,某当以礼相谕,然药石难救,天道好还,若有不虞,亦时命使然。足下但当顾全大体,慎勿介怀也。” 翻译成柏柯能听懂的话,就是:本初本初,相信我,这次我一定能把你弟打死。 袁绍读后大喜,当即允诺供给曹操一批粮草军械。可待曹操顺势开口求借兵马,袁绍却一口回绝。 纵然他乐见袁术覆灭,却也舍不得分兵予曹操。眼下他虽与公孙瓒暂时罢兵休战,可那人素来阴狠,难保不会暗中偷袭,他自顾尚且不暇,哪里有余力分出兵力? 袁绍不给兵,柏柯却等不起。 他一个人拉扯这支队伍容易吗?战争犹如绞肉场,当然是兵多多益善。况且此次联合曹操合围袁术本就是他的主意,要是这波不成功,哪有机会带着队伍安稳回兖州。 多一批兵,就多一成胜算。他当即提笔写了一封信,快马寄往曹操处。 信中他为曹操分析了当下局势:袁公路已被袁曹联军打得落花流水,如同丧家之犬,此时不打,更待何时?主公若是担心袁公路死后,袁本初反手对付您,确是绝不可能。黑山军此刻蠢蠢欲动,窥伺冀州边境,公孙瓒又屡次暗中袭扰,袁本初自顾不暇,根本无力南下相争。 更何况,主公与袁本初自幼相交,情谊深厚,对方又怎会无端与主公交恶? 信末,柏柯还不忘吹捧一下曹操与袁绍的交情,表明自己绝无挑拨之意。开什么玩笑,这个节骨眼上曹操与袁绍正值蜜月期,曹老板还得靠袁绍当靠山,他怎么可能真去挑拨这俩塑料兄弟情? 曹操看到信后,仔细一想柏柯所言极是啊。于是转头又给袁绍写了封信,顺便附上了一点小小的消息。 本初兄!你知道袁术私底下怎么说你吗?他在给公孙瓒的信里,公开造谣说你“非袁氏子”! 本初,你能忍吗本初? 你能忍我忍不了啊,本初,一回想起我们当年在洛阳飞鹰走狗的那些日子,再看看如今袁术竟敢如此造谣摸黑你,我就咽不下这口气! 本初,相信我!给我些兵,我必让你扬眉吐气,替你把这个大逆不道的造谣犯彻底扬了! 你要信我啊~ 在曹操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真诚劝说下,袁绍怒了,他狠狠地怒了。于是,给了曹操五百兵。 曹操:“……” 算了,有总比没有强。 他又从自己麾下拨了五百兵,凑成一千,一并送到了柏柯手中。 柏柯站在坞堡上,望着下方列阵整齐的千名士卒,心底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大半。 再过几日,袁术就将逃至淮南,按照历史,袁术主力溃败后一路逃往淮南,却在途中遭陈瑀背刺,连城门都进不去。迫不得已,最后只得去往淮北搬救兵,靠着孙贲才勉强在淮南立足。 这一次,有曹操主力在正面吸引火力,再加上他们这支负责穿插包抄的偏师,袁术恐怕连去淮北搬救兵的机会都没有了。 而没了孙家庇护的袁术,战斗力直线下滑,简直是给柏柯和吕布等人送上门来的现成经验包。 当天夜里,柏柯把吕布和张饶叫到厅堂,在桌上摊开那副舆图,把渡口的方位指给他们看。 “我们兵少,难直接与袁术抗衡,”柏柯道,“正所谓以正和,以奇胜。而我们所要做的,就是” “以奇胜。”吕布双手抱臂,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瞬间心领神会。 第一次随军参与这种战略级战役的张饶,紧张地直搓手,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他压低声音问道: “先生,您直接吩咐吧!是要去烧他粮草,还是去端头老巢?只要您一声令下,我带着兄弟们哪怕豁出这条命,也把袁术给扬了!” “就凭你手下那群人?”吕布斜睨了他一眼,毫不留情地泼冷水,“不被人家反手包了饺子当成下酒菜,你就该烧高香了。” “先前我教你的战法,莫非你全都抛诸脑后了?!” 自曹丕离开后,吕布就整日闲得痒,见张饶体魄强健、根基尚可,便时常拉着他指点操练、讲习战策。 柏柯对此并未阻拦,乱世之中,多习得几分本事,便多一分自保之力。 张饶被噎得面红耳赤,却深知自己几斤几两,只得讪讪闭嘴,委屈巴巴地看向柏柯求安慰。 柏柯只觉得辣眼睛。这几个月张饶没少长个,五大三粗的体格是愈发魁梧,配上这副受了委屈的小媳妇表情,简直杀伤力巨大。 柏柯果断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不劫粮,也不烧营。曹公在正面负责当重锤吸引火力,而我们这支偏师要去做另一件事——” “断其退路,痛打落水狗。” “断其归路?”张饶眼睛一亮,“难不成我们要去当回‘樊哙’?” “差不多这个意思。”柏柯的指尖在舆图上一划,最终落在淮水下游的一处狭窄渡口,“根据眼下的形势,曹公的主力在正面步步紧逼,袁术必然全线溃败。他仓皇南逃,残兵败将必然携带着大量辎重金银,走陆路目标太大,最快的生路唯有水路。” “半渡而击固然痛快,但袁术麾下毕竟还有纪灵、桥蕤等宿将,若真把这头困兽逼急了,咱们这一千多偏师也难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柏柯摇了摇头,嘴角显出笑意,“所以,我们不打硬仗,我们改当‘水鬼’。” “水鬼?”张饶彻底被绕晕了。 “对。”柏柯直起身子,神色从容,“袁术兵败如山倒,溃兵本就惊弓之鸟。我们要做的,是提前潜伏在渡口下游,趁着夜色四处放火造势,再让精锐四处大喊‘曹公大军已至,降者免死’,溃兵心理防线定会被击破。” “何况袁术本身不善统筹战事,又事事独断专行,一旦营中生出慌乱哗变,他根本无力压制。” 吕布闻言,拊掌大笑:“妙!杀人诛心,莫过于此。曹公在正面当重锤,我们这支偏师就当敲在后脑勺那一记闷棍,保管让袁公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张饶总算琢磨过味来,忍不住小声嘀咕:“怎么着,先生您怎么又用这套老战术?” “我都听见了。”柏柯斜眼看他,理直气壮,“好用不就行了?” 张饶挠了挠头,跟着笑起来:“确实屡试不爽。” 一旁的吕布却满脸不解,纳闷地在二人之前来回瞅,“你们俩背着我干什么了?” 柏柯摆了摆手,轻描淡写带过,“些许旧事,不值一提。” 说罢,他催促张饶、吕布两人赶紧回去歇息。 吕布也不推辞,转身就走。而张饶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叮嘱道:“先生也早些休憩,陈公吩咐过,让你需亥时前入睡。” 柏柯笑着点头应下,“好了,知道了,快点回去吧。” 待到两人走后,柏柯却也没立即起身,依旧坐在椅子上。 只见他眉头微蹙,盯着窗外,不知道在思索着什么。 片刻后,他忽然没忍住,低笑了一声。 【宿主能不能别突然发出这种阴恻恻的笑声,吓统一跳。】脑海里立刻响起了系统幽怨的吐槽。 柏柯挑了挑眉,“你霸道总裁看完了?怎么突然冒出来了?” 系统卡壳了一秒,语气瞬间变得扭捏起来:【宿主,你看咱俩合作这么久了,你对我的表现……还算满意吧?】 柏柯慢条斯理地站起身,一边往内室走一边随口接道:“怎么,想要五星好评?” 系统扭捏得更厉害了:【也不是啦……就是那个啥,上次留下的那张博物馆宣传单,宿主能不能自己收好拿着用?】 不对劲,绝对有诈!柏柯一听这话,警惕的雷达瞬间拉满:“为什么?” 系统嘤嘤嘤起来,【宣传单不属于这个世界,被主系统检测到的话会扣我积分的。】 柏柯脚步一顿,“……你一个系统,还有积分这种东西?” 【怎么没有,宿主,我求求你了。原本我的积分就被扣的没多少了,再扣下去,我真工号都要没了?】 柏柯好奇心大盛:“怎么扣的?能把你家底全罚光?” 系统心虚地卡壳了半晌,最后还是吐露了实情:【之前执行任务时出了点微不足道的小事故……宿主,你忍心看着我这个天底下最可怜的系统流落街头吗?】 “怎么不忍心?穿越过来你可没少坑我,我可记着仇呢。” 一回想起自己过去的种种騒操作,系统绝望得差点升天,【宿主,求求你大人有大量原谅我吧!】 眼见火候拿捏得差不多了,柏柯这才慢悠悠地松口:“想要我高抬贵手也不是不行,不过嘛……总得给点精神补偿费吧?” “比如说,以后随时无偿帮我查点历史资料什么的。” 【在规则允许的则范围内,宿主想让我查什么我就查什么。】系统瞬间上道。 “嗨呀,这多见外啊,”柏柯十分满意,“都是互帮互助,你给我吧。” 说话间,他走入房间,随手合上屋门。 刚一关门,一张纸就凭空飘落。 他下意识伸手去接,偏巧一阵夜风从窗棂缝隙里钻进来,轻轻一托,将那张纸稳稳吹落在了案几上。 柏柯站在桌前,望着那张静静躺着、来自后世的纸,神色微动。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将其拾起,随后,唇边溢出一声轻笑。 16、袁术:曹阿瞒你有病啊! 月色朦胧,清辉平铺水面,漫起一层飘渺白雾,茫茫水汽横亘河面,对岸景致尽被吞没,半点也看不真切。 “将军,今夜大雾锁河,若强行渡水,恐遭敌军埋伏,还望将军三思!” “曹阿瞒转瞬即至,你竟叫我三思?”袁术双目布满血丝,语声裹挟着躁狂与惊惧。 他一把抓住身旁张勋的衣襟,指节因用力过猛而泛出青白,夜风卷着水汽打在他散乱的鬓发上。 身后原野一片死寂,不闻半点马蹄人声,可袁术心头的惊惧却翻涌不止。 他们马上就要追上来了。 袁术唇间无意识地喃喃自语,拼命按捺心底惶惑,可那股恐惧反倒如同燎原烈火,越烧越旺,啃噬心神。 他恨不得拉着曹阿瞒的衣襟,质问他为何要赶尽杀绝,他袁术不就是袭击了下兖州吗,怎至于从襄邑追到淮南! 张勋被他拽得踉跄半步,仍咬牙苦劝:“河面雾浓,深浅难测,对岸密林遮掩,若是曹军设下弓弩手,我军半渡之时无从避让,到时候进退不得,便是死局!” “曹孟德本就长途奔袭,粮草辎重定然不足,麾下兵力有限。不如暂且后撤,寻高地固守,雾散再寻渡河之处!” “固守?”袁术嗤笑一声,猛地甩开对方,走到河边,低头望着翻涌泛白的河水,“我麾下将士终日惶惶,不用曹阿瞒动手,全军便要溃散!我苦心筹谋数载,岂能困死在此荒水滩?” 腰间佩剑被他骤然抽出,寒光划破朦胧月色,剑尖直指对岸, “传我命令,即刻整备舟筏,所有步骑分批渡河,先锋百人探路,其余人马紧随其后,谁敢拖延,立斩不赦!” 周遭亲兵、部将皆面露惶恐,却无人再敢出言阻拦,只得匆匆领命四散奔走。 方才苦劝的张勋立在原地,望着袁术孤倔的背影,抬手抹了把脸上冰冷的水雾,眼底盛满忧虑。 他重重长叹,转身正要前去调度兵卒。 下一秒,多年来沙场拼杀练就的警兆骤然直冲大脑,身体本能地向着左侧扑避。 一支燃着明火的火箭擦着他脸颊呼啸而过,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灼烧感清晰可辨。 他还未站稳身形,便声嘶力竭地高喊: “敌袭——” 话音未落,漫天火光撕裂夜空,河面霎时泛起万千狭长水纹,一道道波纹自对岸滩头疾涌,整片河面纵横交错,粼粼水光铺展如万箭齐发,泛着灼亮碎光。 白雾缓缓散去,隐约可辨些船只,是这满河箭影般水波的源头。 满河奔涌的水纹还在层层叠叠朝袁术军滩头推来,远远望去,粼粼浪痕如同无穷无尽的箭镞凌空射至,虚实交织,竟分不清哪一道是真箭,哪一道是水波映出的虚影。 岸边尚在仓促收拾舟筏的兵卒瞬间大乱,惨叫声此起彼伏响起。不少人来不及躲闪,被火箭矢钉穿躯体,衣甲遇火便轰然燃起,滚滚黑烟混着河上白雾升腾。 还有人慌不择路奔入浅滩,脚下河水被不断坠落的火箭击得炸开细碎浪涛,那一道道向前冲刺的水痕,宛若又一轮无形箭雨席卷而来。 袁术立在滩前,方才强撑的傲气尽数碎在眼前,血色爬满眼眶。他下意识后退两步,脚下泥沙打滑,险些栽入河水,紧握剑柄的手止不住剧烈颤抖。 “不可能……曹阿瞒主力尚在后方,何来这么多伏兵堵截渡口?” 数名亲兵慌忙围上来举盾护住他,数支火箭擦着众人头顶坠入脚边河水。 张勋持刀奔跃乱军之中,高声嘶吼约束溃兵:“持盾列阵!守住滩口,莫要自乱阵脚!” 可军心涣散、营啸已起,无人再听号令。 对面隐约出现许多人影,只听见似有无数人齐声高喊:“曹公大军已断退路!降者免死!负隅顽抗者,尽数诛灭!” 这道喊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碾碎残兵残存的抵抗之心,更多人抛下兵器跪倒在地。 袁术看着眼前溃散的部众,浑身剧烈颤抖。如今被困在这荒水滩,前有河上浮兵堵截,后有曹操主力步步紧逼,已然陷入进退无路的死局。 漫天黑烟挤进他的喉间,让他疼痛不已。 他猛然转头看向身侧亲兵,声线嘶哑扭曲:“纪灵、桥蕤何在?速召二人领兵反扑,杀出一条路!” 说时迟、那时快,一人纵马而来,高声喊道:“将军!” 来者正是桥蕤,他勒住浑身淌汗的战马,甲胄上布满焦黑箭痕,肩头一道深可见骨的灼伤还在渗血,声音急促又焦灼:“我带将军先行离开!” 这时,又一声马嘶,纪灵也赶到了,听到桥蕤的话,他当即拱手,“我为将军断后。” 袁术望着这片乱象,此刻却突然有些犹豫。 眼见如此,桥蕤也顾不得别的,他翻身下马,一把拽住袁术的臂膀,“将军,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辎重尽数舍弃,只带贴身亲卫与金银,速随我走!” 火光将半边天际烧得赤红,袁术心中此前那些念头碎成一地,他咬牙点头:“走!传令亲卫,随我入山。” 一众贴身亲兵连忙簇拥过来,护着袁术往西侧芦苇丛生的山道奔逃,桥蕤与张勋分领左右,拼死隔开溃散士卒,硬生生清出一条通路。 可一行人刚冲至芦苇边缘,骤然一阵震耳马蹄声轰然炸响。 密林之中,一杆寒光凛凛的方天画戟霍然劈开火光,吕布骑高头大马横拦前路,冷笑一声,声浪穿透密丛:“哪里去?!” 此刻护卫在最后的纪灵立刻拔刀挡在最后,厉声喝令亲兵,“护住将军,走!” 听此话一出,吕布长戟一劈,就要拦住退路。 纪灵深知今日已是生死关头不敢有半分退让,横刀直冲上前,刀锋迎着画戟狠狠相撞。 “铛——” 刺耳金铁交鸣炸响,火星在火光里四溅。纪灵肩头本就带着箭伤,被这一震伤口撕裂,剧痛钻心,身形踉跄半步,却依旧死死守住山道隘口。 “袁公路,你的路到此为止!”吕布眸中战意翻涌,策马向前,画戟横扫直劈,招招狠辣不留余地。纪灵咬牙咬牙挥刀硬挡,刀身被戟刃劈出数道深痕,手臂震得发麻,鲜血顺着甲胄淌落。 吕布愈战愈勇,出手愈发凌厉狠绝,心底畅快难言。 自落脚淮南以来,他许久未曾打得这般尽兴,本是奉命截杀袁术,不曾想竟遇上纪灵这般悍勇对手。 心念一转,吕布边挥戟强攻,边高声劝降:“这位壮士!袁术鼠目寸光、不识良才,不如投入曹公麾下,定叫你展其骥足!” 纪灵听闻此言,怒火陡生,原本已然乏力的臂膀骤然生出千斤力道,长刀横斩直劈吕布面门。 吕布心中微讶:此人怎反倒陡然发力? 他当即横戟格挡,双腿一夹马腹,策马后撤半步。不等纪灵喘息,复持画戟挺身上前,攻势愈发迅猛。 二人缠斗一处,马蹄踏碎滩边泥水,兵刃碰撞之声不绝,尘土混着河上黑烟漫天扬起。 桥蕤回头瞥见二人厮杀,心中焦急万分,低喝一声催促左右亲兵:“护住将军,不可停留!” 袁术被数名亲卫死死簇拥,不敢回头多看半分,脚下连奔带跑,一头扎进幽深芦苇丛,借着草木遮蔽,拼命往深山深处逃窜,金银行囊从腰间滑落也全然不顾,只一心逃命。 纪灵以一己之力死死缠住吕布,每一次格挡都牵动肩头重创,气力飞速流失,刀势渐渐滞缓。 吕布瞅准空隙,画戟斜挑,重重磕在纪灵手腕,长刀脱手滚落在泥沙之中。纪灵踉跄后退数步,胸口剧烈起伏,抬头望去,山道深处早已不见袁术一行人踪迹。 正欲追时,张饶纵马而来,急声道:“温侯!张勋已收服残兵,正要反扑。” 吕布闻言眉头一蹙,当即喝道:“俘走此人!” 说罢调转马头,朝着河边疾驰而去。 * “主公!西方河边升起浓烟,必有异动!” 曹操勒住鞍鞯,目光看向远处,只见天的尽头显出些许红色。 身侧夏侯惇按捺不住,按紧腰间长刀上前一步,“主公,定是吕奉先截住袁术了,末将请命领铁骑突袭,一举擒杀袁公路!” 曹操抬手虚按,眼底不见半分急躁,反倒透着几分胸有成竹的沉静:“全军拔营进发,此番必直捣贼巢,擒杀袁术。” 他转头看向身侧谋士荀彧,轻声问询:“文若,依你之见,袁术会往何处逃窜?” 荀彧摇指西面山侧,缓缓开口:“袁公路自知渡口守不住,必弃舟筏遁入西山,此处山势低矮,却也草木茂密,便于躲藏喘息,他定会寻一山谷暂避。等待纪灵、桥蕤收拢残部。” “主公一路追击,袁术麾下仅剩万余残兵,若柏元复计策成功,他至多只能带上百余人逃窜。只需分派兵马进山围剿,袁术绝无逃离之机。” 曹操微微颔首,当即扬声传令:“乐进,你领二千士卒绕行西山山麓,守住各方出口,并带人进山搜寻。夏侯惇,你则带兵速去渡口支援!” 二人齐声领命,调转马头分兵疾驰,马蹄踏碎原野寂静,尘烟四起。 17、袁术之死 袁术仓皇遁于西山山麓,四顾茫茫,竟不知何处可容身。 他带着部众一头扎进西山,原想趁机逃往淮北,去找孙贲。可还未出山,便听见山外阵阵声响,是曹操部下在合围西山。 心底只剩下一个念头反复冲撞:他不能死、他绝不能死! 凭什么?他袁公路四世三公,自幼钟鸣鼎食,洛阳城中谁不仰他鼻息?孙坚、公孙瓒、陶谦,哪一个不曾与他称兄道弟?他据南阳、拥淮南,带甲数十万,江淮千里尽入版图,曹操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阉官之后,仗着兖州弹丸之地,竟敢对他赶尽杀绝! 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无数悔恨盘旋心头:若当日不借兵给孙坚,若早于刘表议和,若在曹操立足未稳时便挥师北上……无数个“若是”在胸腔里炸开,每一个都像刀子剜在心口。 明明就差一点,只差半步,他就能握住那象征天命的至宝,何以落得这般绝境? 只差一点! 层层思绪压在心头,犹如四面阵阵杀声,拦住他每一条去路。他胸膛剧烈起伏,喉间干咳难耐,只能滚出一声低哑的嘶吼,惊得身侧残兵俱是一颤。 迫于无奈,他们只得退去,在西山打转,试图找到出口。 几番冲杀皆被曹军截回,桥蕤身负重伤,拼尽全力才护住残部脱身。这一次,连袁术自身也添了伤口。 左臂上一道刀口深可见骨,鲜血顺着指尖一滴一滴落在野草之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可笑。 他袁公路何时竟沦落到要亲自淌血的地步? 他木然立在老树之下,身侧百余残兵垂首肃立,人人满身尘硝烟痕,皆静静望着他,等候主帅决断前路。 天下之大,如今竟无一处可供他安身。 张勋尚困渡口、纪灵独自断后阻拦吕布,二人生死未卜。 一股冰冷预感骤然攫住他心神——今日此地,所有人恐怕都难逃一死。 连他自己亦难例外。 桥蕤拖着带伤身躯快步上前,语声沉而恳切:“将军,天无绝人之路。速遣心腹潜往淮北求援,孙氏旧部感念昔日将军扶持之恩,若得一旅兵马来援,我等尚有喘息脱身之机。 救兵…… 袁术脑中恍惚掠过这二字。他当年对孙坚多有照拂,孙氏理应念这份情分,定会发兵相救。他心中反复盘旋:要去求援,一定要去求援。 他不能死在这里…… 可这番念头不过流转片刻,满身疲惫与焦渴便席卷而来。喉头干涩如塞满枯草,灼痛难耐,万般筹谋尽数抛到九霄云外。 他径直开口,打断桥蕤的谋划:“可有蜜水?” 桥蕤一怔,一时竟没听清:“将军说什么?” 袁术喉间干痛难忍,又低声重复一遍,“可有蜜水?” 桥蕤浑身一僵,缓缓回头扫过身后寥寥残卒,人人行囊破损、粮草饮水早已所剩无几。他转回看向袁术,久久缄默无言。 此刻山林四周危机四伏,夏侯惇、乐进正领兵满山搜捕,曹军随时会循着踪迹合围而来,生死只在转瞬之间。可袁术心中全无半分焦灼,反倒生出一种异样的松弛,仿佛此生从未有过这般充裕余暇,只静静立在原地,等候桥蕤答复。 良久,桥蕤嗓音沙哑干涩:“……将军,蜜水早已耗尽,仅剩少许清水。” “清水亦可。” 喉咙里的燥意愈发汹涌,江边渡口燃起的漫天火光,好似一并烧进了他的喉间。 桥蕤解下腰间的水囊,双手递至袁术面前。 袁术接过,慢条斯理仰头饮水。哪怕手中只是简陋皮囊,他持握的姿态,仍如当年坐拥淮南时,捧着金玉酒樽;囊里平淡清水,在他眼中亦似昔日饮惯的琼浆甘露。 周遭残兵无人作声,齐齐垂眸伫立,静静等待他饮尽这囊清水。 所有的喧嚣都被隔绝在山林之外,只剩下水入喉管的细微声响。 这段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一囊清水终究见了底。 袁术想说些什么,可喉间依旧干涩。 他下意识扫向面前的一众追随至今的士卒。 一念忽生:此番绝境,自己身死事小,这群相随多年的部下,怕是也要一同埋骨荒山。他心底骤然涌上愧愤,半生称雄,到头来,竟护不住身边最后几人。 山外连绵杀声贴入耳畔,如重锤轰然砸落,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敲碎。 方才沉溺奢靡的恍惚尽数散去,他怔愣着,眼底浮起一片看透兴衰的死寂平静。片刻后,嘴角突然勾起一抹苦笑,而后一字一顿,颁下此生最后一道将令: “取我首级献给曹军,余下众人,尽数卸甲归降。” 此言一出,麾下残兵无不大惊失色,桥蕤更是急步上前半步,“将军!” 袁术未曾看他,只抬首凝望长空,恍惚忆起年少在洛阳的岁月。 他原以为大限将至,心中定会翻涌不甘,怨愤或者满腹隐忍…… 可到头来,半点愤懑与不甘都未曾浮现,只觉一身轻快。他不再思虑前路生死,安静倚着老树,透过层叠枝叶,遥望头顶澄澈夜空。 生命终末一刻,所有执念尽数抛却,一如当年洛阳朦胧夏夜,他无牵无挂,独自观仰星汉,而后畅饮一杯酒水,心境与此刻别无二致。 万事不必思量,万事不必筹谋。 洛阳…… 这两个字在唇间反复打转,欲说还休,好似口中被强硬塞进一大块饴饧—— 吞不进,吐不出。 * “袁术已死,尔等束手就擒!” 震天的喝喊顺着山风传到渡口战场,张勋心神巨震,拼尽余力斩杀身前曹军,双目赤红,难以置信望向西山。 漫山火把将山麓映成一片赤红,曹军士卒源源不断自山中涌出,齐齐朝着淮水渡口合围,曹军大旗在火光中猎猎翻飞。 后将军… 张勋低声嘶吼,声音淹没在连天杀声里,微弱难辨。 不可能,绝无可能!桥蕤与纪灵分明护送将军遁入山林,怎会轻易殒命? 他整个人怔在原地,双眼血红死死盯着西山。耳畔兵刃碰撞、士卒哀嚎尽数散去,天地间只剩那一座青山占据他全部视线。他持刀想往西山方向冲,踏出一步,脚却没能落地。 他下意识低头,视线落下去的时候,看到了地上混浊的泥土,混着泥沙和碎草,在泛红的水面微微晃动。 这是……他自己的血,张勋认出来了,那是他自己的血,混在泥水里,将这一小片的水坑染红。 他没有感觉到痛,只是看着这与他视线齐平的泥水,想再往前一步,但身体没有动。 敌军狂喜的呼喝轰然响起:“张勋已死!张勋已死!” 一双手从泥水里捞起他滚落的头颅,高高举向夜空。 头颅双目圆睁,血红眼底至死仍死死凝着西山的方向,未散的鲜血顺着下颌滴滴砸落,融进脚下浑浊泥水。 * 待到渡口战火平息,遍地尸骸被逐一收拢,曹操勒马立在山麓之下,望着眼前堆积的尸体,眉宇间反倒浮起几分踌躇。 谁也没料到,遁入西山的袁术等人竟尽数自裁,只留下百具尸首,静静铺陈在草木之中。 乐进策马行至身侧,拱手回禀:“主公,西山之内,袁术尸首倚树而亡。桥蕤与一众亲信守在一旁,皆是自刎而死,无一逃窜。” “只是不知,是那袁术强硬勒令手下自刎,还是自愿相随?” 曹操闻言并未立即作答,翻身下马,缓步走向那棵老树。树根处扔着一只干瘪破损的水囊,边角还缠着细碎杂草。 答案还未出口,夏侯惇也在此时赶到:“主公,有士卒在渡口斩杀张勋,头颅尚且巡营示众。” “张勋愚钝,却算得上至忠之臣。”曹操顿住,片刻缓缓开口,“取回头颅,与残躯寻一处高地合葬,立一块无字青碑,不必张扬,全他一片为主赴死的心。” 乐进又问:“袁术首级,是否即可送往许都或……” 曹操微微摇头,“不必送往许都。先遣人送往袁绍处,若本初不愿接纳,便转运洛阳,归葬袁氏宗族坟茔。” 乐进领命,调转马匹前去调度人手。 夏侯惇又追问道先前悬而未决的疑问:“主公,您看桥蕤一众,究竟是迫于军令殉葬,还是自愿随主赴死?” “荒山荒冢,死无对证,你我今日所见所猜,又岂能作准?” 曹操静立树下,默立了片刻,才继续道: “是非曲直,皆由后世之人闲谈评说罢了。” 夜风卷着山间血腥漫过此处,枝头树叶簌簌作响,他望着满地横陈的尸身,心底暗自感慨。 往后百年千载,世人谈起袁公路穷途末路的这一夜,定然众说纷纭:有人道他骄奢失道、被部下逼杀;有人叹麾下诸将感念旧恩,甘心同赴黄泉,各执一词,永远难有统一答案。 无论后世如何争辩,但也无人知道那棵树下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过有一件事无可更改: 昔日洛阳名门、坐拥江淮千里的四世三公袁术,一代枭雄,于此荒山彻底落幕。 18、袁绍,大祸临头! 【袁术凉了】 柏柯正绕着案几焦躁地来回踱步,系统突然冒出这句话,吓得他差点撞在桌沿上。 “你也不怕把我吓死。”柏柯稳住身形,抱怨道。 【宿主放宽心,曹操大军要是连个袁术都拿不下,你也别费劲琢磨投奔了,赶紧就地挖坑把自己埋了吧。】 “第一次参与这么大的战事,谁不心慌?”柏柯反问道,“我一个遵纪守法的好青年,天天卷进这种火拼中,合理吗?!” 更何况,这次坑袁术,严格意义上算得他第一次直接改变历史进程,毕竟原本的历史轨迹里,袁术直到公元197年才称帝败亡,如今蝴蝶翅膀一扇,究竟会引发什么连锁反应,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等到了兖州,我就去种地,谁也别想拉我去打仗了。” 【……宿主还记得自己的任务是成为顶级谋士?】 柏柯理直气壮:“懂不懂什么叫后勤才是第一生产力?民以食为天,种地怎么就跟谋士挨不上边了?” 他一边在心底同系统嘀咕,一边掀帐走出,抬眼望向淮水下游。奈何距离过远,河面之上一片朦胧,半点动静都瞧不真切。 焦虑地收回视线,柏柯又开始原地转圈,“系统你说,张饶会不会有事?他要是受伤了怎么办?曹操帐下的大夫行不行啊?” 系统问:【你这么关心张饶?】 “废话,他才十五岁啊!”柏柯急得直转圈,“我十五岁的时候还在网吧连坐呢。你赶紧去查查,别在这当谜语人!” 柏柯坐立难安,虽说张饶自小跟着父亲长大在黄巾军里摸爬滚打,也没少经历厮杀,可柏柯一想到他的年纪,他老父亲的心态就忍不住泛滥。要不是吕布、张饶拦着,他恨不得在渡口旁守着。 系统翻了个白眼,不情不愿地扣了点积分:【诶,没事。身体倍棒,啥伤没有。】 一人一统同时松了口气。 见柏柯心头大石落地,系统便提起另一件事情。 阵营改变。 自从吕布愿意转投曹操,柏柯就自动归入曹操阵营,但系统那边阵营审核严格,直到现在,才彻底将柏柯归属为曹操阵营。 不过,鉴于柏柯这次一出手就几乎将袁术集团直接打残,计谋之毒辣、效果之显著堪称完成系统任务之典范。系统大手一挥,特意给柏柯一次抽奖机会。 一听有奖励,柏柯顿时来了精神。正好四下无人,他便呼唤系统,追问奖励内容。 眼前倏地弹出一个红色转盘,十分简陋,一个圆盘、一根孤零零的指针,就组成了这个转盘,简直跟小区门口商业街搞促销时用的抽奖道具如出一辙。 上面标注的奖品更是朴实无华:一等奖、二等奖、三等奖。 柏柯搓了搓手,心头莫名升起一股仪式感。 要不要先焚香沐浴一下?他暗想。当年在大学宿舍,他室友打游戏开箱时,总是先洗个澡再去开,按开箱后室友那惊天动地的鬼哭狼嚎来看,玄学这东西多少是有点作用的。 但眼下身处营帐中,也没那个条件,只能在心里把能求的、能拜的神佛全念了一遍: 菩萨、玉皇大帝、太上老君、耶稣、宙斯、洪秀全、哆啦a梦…… 保佑我抽个大奖! 管他东方西方,能保佑到他的就是好神。一番虔诚的临时抱佛脚后,柏柯深吸一口气,激动的心,颤抖的手,来吧! 眼前虚幻的转盘飞速转动起来,在他紧张的目光中,转速慢慢降下来,扭针晃晃悠悠、擦着边缘,最终精准地停在 ——二等奖上! 没得柏柯欣喜出声,转盘突然炸开,显露出奖励。 【再来一次!】 甚至上面还撒着虚拟花瓣。 系统你有病? 柏柯跳动的心差点没当场死了。 眼看宿主即将红温,系统连忙撇清关系,【不是我,这东西是自动的,和我没关系。宿主你要相信我纯洁的程序代码啊!】 和你没关系? 柏柯还没来得及和系统理论,转盘已趁这个空挡又转了一回。霎时间,与刚才不同,整个视野里都布满了粉红色的花瓣,密密匝匝,什么也看不清。 正当他愣神之际,花瓣如潮水般退去,一个散发着神圣光辉的豪华大奖稳稳悬浮在半空: 《三国志》[西晋]陈寿撰裴松之注 柏柯看着眼前的史书巨著,大脑空白一瞬,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无比贴切的念头: 好家伙,开出金色传说了! * 时至后半夜,期间除了有传令兵匆匆来报,确认袁术主力已被彻底击溃、本人授首之外,便没有任何消息。 直到天边泛起素白,一抹淡红漫开,才有曹公帐下信使策马赶来。 “曹公要见我?此刻便去?”柏柯问。 信使答道:“主公吩咐,先生若修整妥当,随时可去前往中军大帐。” 柏柯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随信使步出营帐。曹操主营扎在淮水渡口旁,距离这里虽说不算远,但也不近。信使来时,还带着另一匹马,不用多说,柏柯便知这是为他准备的。 好歹在黄巾军里跟着四处奔波了一阵,柏柯骑术虽然谈不上精湛,但基本的控马翻身上下还是稳当不晃的。他利落地翻身上马,信使在前引路,两匹战马踏过带着露水的湿润泥土,顺着蜿蜒的河岸向南疾行。 天光缓缓铺展,淡红朝阳化作灿金,整条淮水,都漾开一层粼粼金波。 大约走了一柱香的工夫,前方出现一片营帐,远比柏柯暂居的那处营地恢宏数倍。营帐错落,无数绣着“曹”字的旗帜迎风猎猎作响,士卒正在晨光中列队操练,脚步声和号令声隔着一段距离传过来。 信使在营门口勒住马,回头示意,“先生,中军大营已到,请随我来。” 柏柯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士卒,跟着信使穿过营门。他走过几排营帐,看到一顶比周围都醒目的帐篷立在营地中央,中军帐前那面玄底红缨的大纛在风中翻卷。 尚未走近,帐帘便被人掀开,数名侍从簇拥一人缓步走出。那人环顾营中,瞥见信使与柏柯,当即迎了上来。 柏柯正要疑惑此人是谁,就看见男人走到他面前,脚步轻快,面容带笑。 柏柯偷瞄了一眼男人的身高,顿悟了。 他拱手行礼,“草民柏柯,见过曹公。” 曹□□朗的大笑随之响起,“先生快快请起,不必多礼!子脩先前同我言,献策之人年纪尚轻,今日一见,果真比我预想中还要年轻有为、英气逼人。此番南征袁术能这般顺利,先生居功至伟。” “曹公谬赞,柯不敢独揽此功。”柏柯谦虚回话,“全赖曹公雄兵勇武,三军将士舍死向前,我不过纸上谈兵,略献几分浅见罢了。” 商业互吹谁不会,柏柯脸不红心不跳,彩虹屁对着曹操往外冒。 曹操大步上前,一手稳稳托住他手臂,眉眼间笑意真切,藏不住浓重赏识,“先生何须过谦!若无你谋划助力和相劝,我未必敢贸然兴兵征讨袁术。” 说着,他侧身抬手,引柏柯走入中军大帐。不知是天色尚早,还是曹操有意为之,帐内唯有仆役侍立,并无其余谋臣武将。 二人分宾主落座,侍从奉上温热麦茶。曹操虽面带笑意,却开门见山,抛出心中最大顾虑:“如今初平四年,袁术骤然身死,寿春群龙无首,江淮流民遍野。他麾下雷薄、陈兰手握部曲盘踞山险,孙坚旧部蚕食庐江,各方势力环伺淮南。依你之见,当下该如何稳住这片土地?” 来了,入职新公司面试第一关。 还是boss直聘版。 柏柯稍稍思索,条理分明的对策瞬间成型,从容应答: “依草民拙见,欲定淮南,当分三步走。” “其一,即刻开官仓赈济流民,免除袁术据守时苛重赋税两年。初平以来江淮连年旱荒,百姓早已恨透袁术暴政,只需安抚民生,郡县根基自会稳固。 其二,分化袁术旧部。主动献城归降、不曾劫掠百姓者,既往不咎,仍令驻守本地,抽调其家中子弟入曹军充当质任;雷薄、陈兰占据灊山反复无常,不可招抚,需留一支兵马扼守山道,徐徐围困,断其粮草,不必强攻徒增伤亡。 其三,严守淮水渡口,遣使带厚礼安抚孙策。如今孙策根基未稳,一心收拢江东郡县,暂无余力大举争夺淮南,暂时交好,能避免曹公双线用兵。” 曹操静静听完,忍不住拍案叫绝:“好一个三步定淮南!妙极!” 然而,赞叹之余,他话锋却陡然一转,语气中多了一丝凝重:“虽说袁术已除,可我这心中……却始终悬着一块巨石,难以安宁。” 柏柯心知肚明,这是无良大厂面试企图白嫖工作经验了。 虽然之前的书信里曹操赞同了出兵方案,但横亘在南北之间的最大威胁并未真正解除。 而这威胁就是袁绍。 即使曹操如今已收编三十万青州兵,但与兵甲强盛的袁绍相比,还是相差甚远。 好在为了实习证明,柏柯有着丰富的面试经验。他抬眼直视曹操,语气沉稳笃定:“曹公是否正在担忧河北的袁本初?” 曹操眼中诧异一闪,顺势苦笑一声:“先生一语道破心事。本初与我年少相交、情谊深厚,昔日他私刻玉玺,我亦未曾与之彻底反目。” “然袁绍今与公孙瓒修好,又雄踞河北,野心勃勃,迟早会挥师南下。我虽收编青州兵三十万,可麾下新卒未经整训,关中、徐州各方诸侯各怀异心,单凭兖州一地,如何抵挡河北数十万雄师?” 柏柯从容一笑:“曹公无须惶急。袁本初为人优柔寡断,遇大利迟疑,遇小挫退缩,绝非那种能行雷霆万钧之速战的主帅。” 曹操凝神细听,眉眼间的忧虑淡去几分,微微颔首。 柏柯乘胜追击:“况且袁绍麾下并非铁板一块,周围割据势力亦时时牵制,他绝不敢倾巢南下。” 柏柯这一席话说得字字铿锵,言之凿凿,仿佛亲眼见证过一般,没有丝毫迟疑。 曹操心中反倒生出几分好奇,此前曹昂提及,这人只是布衣出身,但寻常百姓怎会有这般通透长远的天下见识? 他将这份疑虑藏在心底未曾发问。此番交谈虽稍稍宽解心头烦忧,可对袁绍的忌惮依旧难以全然消散。 谁料第二日一早,自河北就传来急报: 袁绍因为大搞封建迷信而 ——大!祸!临!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