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悄悄许愿》 1. 薄荷味道 《悄悄许愿》 文/青山吟 晋江文学城首发 “这条路长茫没有尽头,人哀求,素湍回流,你回头。” - 又是暴雨天。 狂风骤雨砸在绿叶上,一声接一声,没个消停。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翻卷起来的气息,混了一点草木被雨水浇透之后的涩味。 书陶仔细折好伞,将其靠在教室后门外的墙角边,低头时瞥见干净的蓝白色袖口上多了几点泥渍。 方才路上被个踩水坑的小孩溅的。 心里轻叹一声,她老老实实脱下校服外套,拎着往洗手台走去。 水龙头是老式的旋转式,拧开时会先发出一阵空转的“嘎嘎”声,然后才猛地吐出水来。 南汀一中的设施和它的校龄一样老旧。 三年前书陶还在附中读书时,就听说一中打算翻新厕所、建新操场,然而三年过去,如今她都成了一中的学生,那些规划还是连个影都没见着。 这周的洗手液还没补上,书陶只能就着清水搓,袖口上的泥渍晕开一大片,怎么洗也洗不干净。 她正苦恼,忽地听见有人走近,近处的地砖被踩出两下沉闷的响声,紧接着是“嗒”的一声。 有什么东西被放在了瓷砖台面上。 书陶下意识看过去,原本空荡荡的洗手台多了一瓶绿色的滴露。 再转过头。 梁以舒目不斜视地走过,留给她一个笔直而疏离的背影,高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的,好似一面无声招展的旗。 进教室时,班里已经稀稀拉拉坐了好几个人。听见脚步声,有人抬起眼皮,见是书陶,又松了口气,低头继续补周末的作业。 同桌颜沛倒是很高兴,补作业间隙朝她挥了挥手,还比了个爱心。 她的座位在门口靠窗的第一排,书陶放下书包,犹豫了一下又把刚穿上的校服脱下来,随后慢吞吞走出教室。 暴雨已然停歇。 窗户里层挂了一道遮光的绿色帘子,外层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正沿着窗面往下滑。 水痕之后,映出女孩干净而浅淡的眉眼。 书陶笨拙地抬手拨了拨头发,确保不会呈现任何难堪或奇怪的状态后,才转身从后门折回教室。 后排很多座位都是空的,书陶沿着过道往里走,中途状似不经意地抬眼朝最后一排扫了扫,又飞快收回视线。 空荡荡的,桌面上什么都没摆。 今天……还没来吗? 没能看到想见的人,她抿了抿唇,心里涌现出些许失落。 黑板旁边电子钟跳动的红色数字是六点三十。 书陶观察过很多次,那人总是在六点二十五到六点三十之间到校,从没有一次例外。 除了今天。 于是原先那点不自觉的雀跃,此刻全被担忧盖了过去。 心不在焉地又往前走了几步,书陶在那张全黑系装饰的课桌前停下来,把小瓶滴露放在桌角,轻声解释道:“你刚刚忘记拿了。” 梁以舒正拿笔涂着什么,闻声下意识用手遮了一下本子,警觉地抬起头。 目光落在书陶瓷白而漂亮的脸上,梁以舒嘴唇动了动,最终却还是没出声,而书陶似乎也没在等她的回应,放下东西便转身走了。 今天早读是语文,书陶作为课代表之一,需要上台领读。 班里同学拖着调子念到“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时,门口照例经过一群乌泱泱来视察的领导。 脚步声停在门口。 语文老师轻咳了一声,紧接着同学们朗读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调子也不再那么懒散。 书陶面上认真地领着读,心里却不自觉地捏了把汗。 班里好几个空荡荡的座位,一眼扫过去,缺席的人比往常多了好些。 果不其然,隔着嗡嗡读书声,她模模糊糊听见走廊里有人在问为什么这么多人没来,语文老师大概在低声解释着什么。 书陶只能捕捉到几个零碎的字眼,听不真切。 早读结束的课间,颜沛掰了半个抹茶贝果递过来,自己腮帮子鼓鼓地嚼着。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用胳膊肘碰了碰书陶,然后朝后排某个方向抬了抬下巴。 动作神神秘秘的,书陶一时没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直到顺着她方才的视线望过去,刻意忽略某个空旷无人的座位,才意识到她示意的人是梁以舒。 “她刚才没有欺负你吧?” “啊?” 颜沛神情担忧且真挚,“感觉她脾气看起来不是很好的样子。” “没有啦,你别担心。” 书陶失笑,不自觉弯了弯唇,“她人其实很好的。” 每周一例行升国旗和国旗下讲话,下课铃一响,班主任准时出现在门口,招呼学生排队下楼。 “方老师,外面还下着雨呢——”有胆子大的男生拖长调子,“还要出去啊?” “对啊老师,在教室里自习多好!” “少贫,雨早停了。” 方言礼可不惯着他们,板着脸撂下这句话。 说完便往门口一站,示意他们动作快点,无人敢再磨蹭,教室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拉椅子声,陆续起身往外走。 如方言礼所言,清晨那场雨确实已经停了,当下的天彻底放晴。 雨后天空是焕然一新的状态,太阳从云层后透出来,阳光穿过尚未散尽的水汽,拉出一道淡得近乎透明的七色彩虹。 升国旗、唱国歌,一套流程走完,紧跟着的是国旗下讲话,台上的主任拿着话筒中气十足地喊了好几声“安静”,底下的讨论声依旧此起彼伏。 颜沛趁乱偷偷往右移了一点位置,面上还装模作样地直视前方,嘴唇却轻轻翕动着和旁边的女生说悄悄话。 “听说本来这周安排的发言人是徐简野,但最后不知怎么的变成了梁以舒。” 书陶没吭声。 半天没等到回应,颜沛稍稍偏过脑袋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顿片刻,随即声音里带上真切的惊奇,“你真的好白啊,皮肤也好好。” 的确漂亮,圆杏亮眸,睫毛又长又密,眼尾微微下垂,离近一点甚至能看清她脸上那层透明的绒毛。 书陶从小到大都不太会应对这种直白的夸奖,只笑笑,然后小声转移话题。 “梁以舒好像上台了,我们等会儿再说吧。” 这时主任终于忍无可忍,像一阵风似的从台上窜下来,精准地揪出几个交头接耳的学生,让他们结束后留下罚站。 差点被抓住的颜沛心虚地闭上嘴,不敢再出声。 书陶却还在反复回想她刚刚那句话,望着前面的旗杆出了会儿神,又不自觉地回忆起另一个人的轮廓来。 要论白,他大概才是最白的那一个吧? - “书陶,这些作业批好了,搬回去吧。” 语文老师效率惊人,只一个升旗仪式的功夫便批完了 早读交上来的习题册,书陶来交默写本,正好被她喊住。 “欸等等——”见书陶吭哧吭哧搬起习题册后,习题堆得比头顶还高,语文老师顺嘴问,“纪鸿渐呢?怎么不跟你一起来,让你一个女生搬这么多?” 选拔班委时,班主任本着“男女搭配,干活不累”的原则,各职位都安排了两人,纪鸿渐则是另外一个语文课代表。 书陶习惯性抿了抿嘴,扬出一抹很乖的笑,“老师,他今天好像还没来。” 想起这茬,语文老师“哦哦”两声,随即立刻扭头,开始朝隔壁桌的方言礼吐槽: “你们班今天怎么回事啊?这么多人没来。我早读……” “……” 书陶自觉已经没自己什么事了,就没再继续听下去,抱起那摞《优化方案》往门口走。 走廊里光线明亮,办公室对面的栏杆上摆了好几株绿植,空气里还残留着雨后泥土翻起来的潮气。 再回过神来,是闻到一阵浅淡的薄荷清香,清冽、干净,伴随了扑面而来的清凉感。 书陶对这个味道再熟悉不过,因为整个班只有那个人身上会有。 听说是因为家中养了满满一屋子的薄荷叶,他便不可避免地染上这种气息。 她曾经尝试在脑海里勾勒那个画面,却怎么也拼凑不出来。 他被围在一堆薄荷叶中间的样子…… 怎么想都觉得很违和。 慢半拍地,书陶反应过来什么。 缓缓抬眼,终于见到自己日思夜想的人。 她想,无论是谁看到他,最先注意到的,大概都是他那副好到能去当模特的身材比例。 肩宽腿长,身形挺拔。 一身黑色卫衣,卫衣帽子随意地垂在肩后,露出一截冷白的脖颈。 肤色是那种不太健康的苍白,唇色也淡,整个人透着几分倦懒。 他耷拉着眼皮,狭长而漆黑的眸子只抬起一瞬,很快又恹恹地垂下。 像是对周遭一切都提不起兴致。 办公室的门大喇喇敞开,男生进去之后,书陶鬼使神差地停下来,没再往前走。 里头说话声很清晰地漏出来。 “你小子,怎么现在才来?”语文老师笑着问。 然后是那个她熟悉到刻骨铭心的声音,拖腔带调的,鼻音还有点重,“感冒嘛,跟方老师请过假了。” 方言礼不忘关心他的身体,“好全没有啊?” 书陶屏住呼吸,想知道他的答复,奈何还没来得及听见什么,就瞥见办公室里有个老师端着杯子朝门口走过来,好像是要出来接水。 她做贼心虚似的往前快走了好几步,直到拐过墙角才停下来。 心跳声震耳欲聋,书陶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 与他擦肩而过的那一刹那,空气倏然安静。 书陶迅速低垂下脑袋,视线落在自己的鞋尖上,思绪乱成一团。 刘海有没有歪?站姿会不会太僵硬?他有没有往这边看?有没有注意到自己? 他是生病了吗?有吃过药吗?病好全了吗?怎么不在家多休息两天? 闭上眼,方才那一幕依然在脑海里反复回放。 怎么都挥之不去。 她有些沮丧,止不住地懊恼为什么没能表现得再好一点。 最后,无端想起早读课念过的那篇课文。 ——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 他便是风华正茂的代名词。 2. 相形见绌 “你们现在啊,正是横冲直撞的年纪,什么都敢想,什么都敢试,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忱和莽撞,恰恰是风华正茂的最好时候……” 距离下课还有一分钟,语文老师却毫不在意自己已经离题千里,慷慨激昂,越讲越起劲。 台下同学昏昏欲睡,直到—— “林之!” 身后传来桌椅碰撞的声响,全班大半的人闻声回头。 男生头顶翘起一撮呆毛,眼神迷茫,脸上睡出来的红印分外显眼,不少人噗嗤笑出声。 “睡神转世吗你,每次上我课就昏迷,这周都第几次了?我是真的很好奇,你上你们班主任的课也这样吗?” 林之抓了把头发,语气无辜:“老师,也不能怪我啊,我坐这么后面,看不见黑板呀。” “看不见黑板就配眼镜!你同桌怎么就看得见?上课能不能跟人家好好学学,”说着又冲全班喊,“你们也是!晚上少熬点夜……” 趁她絮絮叨叨的空隙,林之侧过头,朝徐简野竖了个没素质的中指。 原因无他,他那位好好同桌此刻语文书下压着的俨然是一张已经完成大半的数学卷子,这人根本没在好好听课! 当事人懒散地靠在椅背上,单手转笔,两条长腿敞开,只扯唇微微一笑。 下课铃响,语文老师抱着教材,示意林之跟她去办公室。 借着这个机会,班里大部分人的目光又自然而然地落向后排那个男生身上。 书陶克制住自己,只飞快地掠了一眼。 可就是那一眼,恰好撞上男生黑眸微抬、唇角牵着漫不经心笑意的模样。 她微抿唇,无来由地想要探寻更多。 他今天……心情很好吗? 不过。 他笑起来好好看。 临近体育课开始,班里的人已经差不多走光了。 楼梯间上上下下挤满了人,书陶正随着人流往下走,袖子忽然被颜沛轻轻扯了扯。 对上一张可怜巴巴的脸,“我生理期好像来了。” 书陶很快反应过来,“你先去厕所,我给你拿卫生巾,再帮你找老师开假条。” 颜沛虚弱地比了个“OK”的手势。 “在书包最小的那个夹层里。” 班级没什么人,几排灯光都暗了下来,书陶没有动颜沛的包,猫着身子在自己包里翻找出两片。 刚想起身,耳边就响起篮球拍地的声音,间或夹着几个男生的说笑声,从走廊那头一路传过来。 “你们有没有谁带感冒药的?” 语调很高昂,是林之的声音。 “没呢。咋啦,你感冒了?” “不是我,是徐简野。” “他忘带药了。” 说话声如潮水般渐渐远去。 书陶撑着发麻的腿站起来,想到什么,又重新从包里摸索出一样东西,将目光缓缓投向那个空座位。 体育老师没怎么为难大家,热身一结束就放了自由活动。 颜沛方才在操场边的椅子上歇着,见书陶走近,利索地把水杯递了过去,又举起小风扇对准她吹。 “都十月了,天气怎么还是这么热,受不了了。” 书陶点点头表示同意,问颜沛:“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需不需要吃药呀,我有带布洛芬。” 个人体质使然,书陶每次生理期都疼得脸色发白,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前两天先吃止痛药,不至于影响太多。 颜沛倒是精神抖擞,“没事啦,我现在感觉身体倍儿棒!能吃三碗大米饭。” 话音刚落,一声轻笑从旁边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后面传过来。 非常突兀。 两人同时狐疑地看过去,有个男生正靠在树干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看起来笑得乐不可支。 认出是他,颜沛忍无可忍骂道:“迟既白你有病吧!” … 篮球场上热浪蒸腾,来打球的人却不见少。 秉持“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原则,一中有专门的男子女子校篮球队,每学期会安排篮球训练和比赛,赢了比赛还有奖金拿。 不过一般来说,男生女生泾渭分明,各占各的地盘互不干扰。 李杰斯灌了一口水,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人,挤眉弄眼,“啧,这腿也敢穿短裤。” 旁边男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落在一个正弯腰系鞋带的女生身上。 她穿了一条宽松的运动短裤,露出一截匀称的小腿。 “又黑又粗,丑死了。” 讨论声半点没避着旁人,女生明显是听见了,嘴角抿得很紧,面上有些难堪。 场上窃窃私语声愈发吵闹,阳光晒得人头晕目眩,乔雨灵垂下眼,默默想着明天还是穿长裤吧。 忽而,感觉有人轻轻拍了自己一下。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金一样落在书陶脸上,她递过去一个安抚性的笑容,小声说: “别理他们,你穿短裤很好看。” 本来就是很漂亮、很正常的腿部线条,流畅又有力量感。 天气炎热,穿运动短裤是为了练球方便,不是为了让谁评头论足的。 没必要因为别人的目光就藏起来。 没多久,颜沛气势汹汹从旁边走出来,朝李杰斯的方向挑衅似的扬起下巴。 “你管天管地还管人穿什么?闲着没事干盯着别人腿看,变不变态啊。” 这边的动静越来越大,场上打篮球的几个也停了下来,三三两两聚过来。 迟既白混在人群里,率先应了一声:“就是,变态。” 一石惊起千层浪。 陆陆续续有人站出来为乔雨灵说话。 “乔雨灵我女神,人家是为班争光你懂吗?拿冠军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呢。” “说别人腿黑,自己球打得也不怎么样啊。” “……” 李杰斯这人有个毛病——越被人围着骂,越觉得是自己有排面。 因此这会儿,眼见围观群众越来越多,他非但不觉得丢人,反而挺了挺胸,更洋洋得意了。 他依然用满不在乎的轻蔑口吻,“那她把腿露出来不就是给别人看的吗。” 跟这人交流简直污染空气。 书陶蹙眉,自觉往后退了退,没留意自己正站在最近的投篮点旁边。 投篮点中央,少年腕骨发力,手中的篮球重重砸向地面,不偏不倚地,球骨碌碌往李杰斯脚边滚去。 “卧槽谁啊!” 他被绊了个趔趄,差点摔个狗啃泥。 看到李杰斯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书陶心里总算畅快了些。 她忍不住循着球滚来的方向望过去,想看看是哪位好心人精准命中。 下一瞬,清冽干净的薄荷气息从身侧袭来。 而后是冷淡的一声嘲弄。 “是吗,你露腿就是给别人看的吗。” “关你——” 李杰斯猛地抬头,看清来人后又立刻噤声。 操场很空旷,午后的风从远处吹过来,把篮球场边上的落叶卷起又放下。 徐简野站在正中央,冷冷睥睨着他。 - “李杰斯这个欺软怕硬的,仗着自己家里有点臭钱就无法无天,结果真碰到更有势力的就怕了。” 食堂里人声鼎沸,颜沛把筷子“啪嗒”一放,就今天体育课的事义愤填膺地开骂。 从“你说他小脑是不是没发育完全”到“这种人就是欠揍欠骂欠治”,语气愈发高昂。 一口气窜下来十几句,愣是没一句重复的。 讲到最后口干舌燥,颜沛端起汤碗润了润嗓,一转头,发现面前温温吞吞的女生正用一种近乎崇拜的眼神望着自己。 书陶在她骂人的间隙时不时认真点头附和,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艳羡: “沛沛,你战斗力好强啊。” 颜沛有些飘飘然乎,扬唇摆摆手,“低调低调。” 她很快就被别的事情分去心神。 “欸!徐简野今天居然来食堂吃饭吗?” 倏然听见在唇齿间悄悄辗转过千百回的名字,书陶眼睫颤了颤,尽量若无其事地“嗯”了一声。 其实徐简野进食堂的第一秒她就注意到了。 阳光从低处斜斜打进来,入口光与影暧昧的交界处多出一群人,为首是一道挺拔清瘦的身形,后面跟了几个嬉笑的男生。 “话说,感觉我们学校好多人都喜欢他啊。我老见他收到各种精心准备的小礼物,卡片啊手作啊,一个比一个精致,少女心满满的。” 颜沛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饭,忽然幽幽地来了一句:“好想知道拥有万千少女的真心到底是什么感觉。” 好几个女生频频往徐简野排队的窗口张望,路过的男生也都熟络地跟他打招呼。 他似乎总能成为人群的焦点,可以游刃有余地对待任何人与事。 光芒万丈、遥不可及。 静了几秒,书陶垂下 眼,没再看他。 “哦对,还有送感冒药的。” 半晌,颜沛想到什么,顺口提了一嘴。 书陶一怔,“啊?” “今天体育课一回来他就发现自己桌上多了一盒999感冒灵,问了一圈都没人认领。” 书陶心跳蓦地停了一拍。 他看到了吗? “你当时在外面接水呢,可能不太清楚。” “还有人问送药的人干嘛不留署名,做好事不留名,是想当活雷锋吗。” 听到这,书陶不自觉咬了咬唇。 其实她有贴便签,不过是用左手歪歪扭扭地写了“徐简野”三个字。 也曾想过写些祝福的话,可笔尖迟疑片刻,纸上终究只剩他的名字。 她不敢写别的。 只在心里悄悄祈盼了一句——早点好起来呀。 如果上天愿意成全的话。 “那,”书陶放慢语速,问得小心翼翼,“他有吃那个药吗?” “不清楚欸,可能没吃吧,”颜沛对这个倒是兴致缺缺,话锋一转,“我发现桃子你的关注点总是很奇特欸。” “有吗。” 书陶不自在地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包心相印,抽出一张擦了擦嘴,又递给颜沛,“我吃完了,走吗?” 回教室的路被葱茏的绿树掩映着,书陶走在其中,思绪却早已飘远。 他到底有没有吃她给的药呢? 也许他根本不缺吧。那么多人上赶着给他送东西,她不也是其中一个吗? 不过她不后悔。 万一呢。 万一他就是找不到别人借呢。 万一他就缺这一盒呢。 晚自习前的教室照常喧闹不止,书陶从讲台上找出一支黑色油性笔,正往白板上抄今天的语文作业。 前门进来两个人,各抱着一摞作业本。 “厉害啊你,雅思拿那么高分!” 林之越说越兴奋,手舞脚动地比划着。 讲台台阶本来就窄,他背对着白板,手肘猛地往后一扬,撞上了书陶的手臂。 女孩被撞得笔尖一歪,也不出声,只默默往旁边挪了半步,擦掉重写。 见状,徐简野皱了皱眉,拎着林之的衣领往后扯了一点。 “行了,别挡着人家写字。” 林之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双手合十赔了个不是。 摸了摸口袋,是空的。 他眼皮都不眨,直接探手从徐简野那儿顺了两颗大白兔奶糖,塞给书陶,“请你吃糖,别生气啊。” 书陶怯生生回了句“谢谢”,接过糖时抿了抿嘴,整张脸被教室的灯光照得有些透亮,耳廓是粉的。 她知道林之没有恶意。 而徐简野将视线错开,极淡地笑了一声。 这性子,跟面团捏的似的,能跟谁生气? 黑板前。 书陶眨了眨眼,珍而重之地将糖果攥进手心,快速写完了作业任务。 正要放下笔,忽然听见有人喊她。 学习委员笑得甜甜的,语气带着点央求:“小书,能不能帮我写一下今天晚自习的课表呀?” 为了让学生合理安排作业时间,避免晚自习乱糟糟的,学校特意排了每科的作业时段。 “可以的。”书陶眉眼温顺地应下,另找了块空位重新写。 距离晚自习还有几分钟,她写完去洗手池洗手,水声哗哗的,人也跟着恍惚了一下。 他似乎又去考了很厉害的试。 雅思,是什么? 大概是,在她的生活中,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一个词。 自出生起,书陶就跟着爷爷奶奶在小县城生活,直到初中才被父母接到南汀来读书。 叶盛美把她的生活管得密不透风。几点回家、和谁来往、手机里有什么,全要过目。 她像被养在玻璃罩子里,世界只有那么大一点,对太多东西都后知后觉。 但今晚站在讲台前,听着他们随口抛出的那些陌生词句,她忽然有些难堪。 原来,少女心事是没有见过世面的相形见绌。 - 如果用四个词来形容他。 我想会是。 张扬,绅士,尊重,担当。 原来与有荣焉是这个意思。 很值得骄傲,我喜欢的是一个顶顶好的人。 然后,我会努力变得更好、更优秀。 贪心一点说,我想超过他。 3. 太阳雨落 下晚自习已经接近十点,路灯昏黄,飞虫绕着光晕打转,月亮高高悬挂头顶。 书陶慢吞吞地蹬着车,放任自己一点点消化这一天的情绪。 打开家门,数道目光齐刷刷投过来,书丛山正坐在饭桌上和一众好友吹嘘着什么,脸通红,筷子在手里挥来挥去,似乎是喝大了。 书陶喊了一圈叔叔阿姨,低垂眼睫往屋里走。 “哟,这是书陶吧?长这么大了?上高中了吧?成绩好不好啊?” 书丛山扯着嗓子答:“年级前十!你说好不好!” 客人们纷纷夸了几句,无非是孩子用功、家长教得好之类的话。 书丛山被夸得飘飘然,语气里染上些炫耀似的得意:“我这闺女啊,不打游戏,不爱出去玩,也不爱打扮。就喜欢学习,多省心。” 就喜欢学习吗。 书陶的手指在书包袋上勒了一下,她听见客人们笑着夸她懂事,说话声很快又被酒杯碰撞声淹没。 房门合上的那一瞬间,所有热闹声被隔绝在外。 夜已经很深了。 叶盛美从外面拧开门锁时,书陶正在纸上画黑板报的草稿,听见动静,她迅速将草稿压在作业下,开始默背明天要听写的内容。 桌上多了一盒切好的水果。 叶盛美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视线扫过摊开的资料,皱着眉说:“不是和你说过,学习的时候不要关着门?” 见书陶不吭声,叶盛美似乎也想起客厅残留的喧闹,没再追究,“今天就算了,下不为例。” “好的。” 女孩很听话地应着,睫毛安静地覆下来。 叶盛美脸色好看了些,又抽查了会儿书陶今天的背书内容,看她对答如流,交代了一句“早点休息”,便准备离开。 “妈妈。”书陶鼓起勇气喊住她。 她抬起头,眼睛漆黑又紧张,声音很轻,“我可以参加班里的黑板报制作吗?他们很缺人。” 空气凝滞了一刹。 又在下一秒被点燃。 “不要浪费时间在无用的事情上。” 叶盛美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压着不容反驳的警告。 门被重重带上,书陶坐在桌前,盯着摊开的单词本看了很久,那些字母突然变得模糊起来。 她不知道别人家是不是也这样。 她经常觉得很难以启齿、无地自容。 总在某些时刻生出深切的怀疑,升腾起一些潮湿的心事,叶盛美究竟是不是真的爱她。 不爱吗? 可她明明付出那么多。钱、时间、心血,遑论哪一样都有实实在在给到,确实称得上良苦用心。 爱吗? 可她从来不在意她的想法,只是一味地把她认为对的东西尽数强塞,控制欲展现得淋漓尽致。 …… 或许,她的爱更像一件尺寸太小的毛衣,努力想穿进去,但得到的只会是窒息。 最后还要笑着说,挺好看的。 目光落回那张画了一半的草稿上,书陶抿了抿唇,垂下的睫毛遮住了几分眼底的黯淡。 大脑被触发保护机制,她调整呼吸,尽量让自己去回忆一些开心的、有意思的人和事。 颜沛、林之、纪鸿渐、梁以舒...... 还有,他。 他呢。他也会有这种时刻吗。 想到这里,妈妈那句话又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 ——不要浪费时间在无用的事情上。 像两片云在同一个雨天撞在一起,电闪雷鸣。 然后思绪逆着时光倒退,画面一帧一帧地往回翻,一切回溯到那个午后——书陶第一次听见这句话的时候。 也是她第一次见到徐简野的那天。 连续高温一个月的南汀市,终于落下一场太阳雨。 粘腻和燥热却没能被这场雨带走多少。 去画室前,书陶想到孟毅让买些炭笔带过去,便轻车熟路拐进一条小胡同。 雨过天晴,湿热的风直往衣领里倒灌,胡同逼仄狭小,并不四通八达。 她心里想着事儿,步调慢吞吞的,以至于差点走进巷子尽头的死角。 也正因场地太小,前方一场毫不遮掩的争执,想不注意到都难。 不远处巷子边缘,一个妆容艳丽的女人正死死拽着一个人的袖口,哭得梨花带雨,连睫毛膏都洇开一小片黑。 “再给我一次机会……” 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书陶素来不爱看热闹,不喜掺和别人的事,更不愿意与人起争执。 此刻撞上这么一出,她一时犯了难,不知道接下来该捂脸快步走过还是绕道而行。 还没来得及做决定,那个眉眼生得极漂亮的少年倏尔抬起头,书陶心一慌,下意识躲开,脊背贴紧潮湿的砖墙。 他的言语间满是不耐烦,“说完了?说完我走了。” 女人拽得更紧:“妈妈真的知道错了——” “松手。”少年抽回胳膊,冷声呵斥。 转身时,眉尾那颗浅褐色泪痣一闪而过。 … 徐简野很烦躁。 这份烦躁,在眼前女人情绪激动地伸手要按住他肩膀时,抵达了顶峰。 “跟妈妈回去看看吧,我们都很想你。” 耐心耗尽,徐简野转身欲走。 女人扑了个空,眼泪打湿她精致的妆容,她哀求道: “小时候把你送走,是妈妈的错。可那时候我是真的走投无路了,家里的日子不好过,你弟弟的病又急着用钱。” “偏偏那时候有人找上门,偏偏他就指定要你。我看他衣着体面,想来家境殷实,总想着你跟着他,总好过在我身边吃苦,总能过上好日子。” 她扫了一眼徐简野脚下最新款的运动鞋:“你看你现在过得多好。” 冠冕堂皇的话吵得徐简野头疼,他冷淡发问:“嗯,我过得好。所以呢?” 顿住几秒,女人困难艰涩地接着开口: “看在母子一场的份上,能不能借妈妈一点钱?” 仿佛早就能预料到一般,少年弯唇,居然笑了。 眼神却不带一丝温度。 “做梦。” 沈梦走了,离开前扔下一句“你就是个没心没肺的白眼狼”。 盛夏天气很闷,书陶随手把长发盘起来,从头到尾看完了这出闹剧。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偏心的父母,病重的弟弟,破碎的他。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她才吐出一口气,从墙后慢慢探出半个脑袋,快步离开。 小胡同里这家店开很多年了,不过是挂了个文具店的招牌,东西卖得很杂,守店的是一对老夫妻,书陶小时候没地方去就爱来这里待着。 她没什么特别需要买的,进来后直奔美术用具那排货架,挑完要的东西,便去柜台前等着结账。 空调风轰隆吹着,随着玻璃门推开,外头的热风裹着暑气钻进来,转眼又被冷意吞得一干二净。 不过两分钟的功夫,徐简野选了一个书包、两个笔袋、三支笔、十本本子,以及结账台旁冰柜里的一瓶水。 他走到队伍最末尾站定,低头摆弄着手机。 书陶没注意身后的动静,恰好轮到她结账,守店的老奶奶一边扫码,一边乐呵呵搭话: “……你快开学了撒?中考考了哪所学校哇?” 她抬眸应着,声音清亮:“嗯。去一中。” “那可是咱南汀的好学校嘞。”把剩余零钱递给书陶,老奶奶似是感慨地说道,“一眨眼你都要念高中了。” 听到熟悉的字眼,徐简野停下滑动手机的动作。 他若有所觉地抬眼,目光越过前面几个人,落在那个女生的背影上。 只看见一截纤细的脖颈,和一个圆圆的、顶着柔软碎发的后脑勺。 - 孟毅的个人画室办了将近十年,在这一带口碑出了名的好,学员一直不少。 前台坐了个年轻姑娘,正嗑着瓜子追剧,见书陶探进半个脑袋,立刻笑了:“孟老师在最里间画室上课,你先坐这儿等会儿?” 书陶乖乖应了一声,在凳子边缘坐下。 前台叫夏夏,暑假来兼职的,今年上大二。面对书陶这种刚中考完的小孩儿,就跟看自己家表妹似的,很是喜欢。 时间还早,夏夏掏出手机凑过来,翻出相册里存的一堆照片,开始给书陶安利她最近的新墙头。 “怎么样怎么样?帅吧。” “好看的。” 夏夏随口说:“不过也就网上看看了,现实里别说帅哥了,连正常男生都找不出几个。” 书陶但笑不语,只是不知怎的,蓦然想到胡同口遇到的那个少年。 瞳若点漆,身形硕长,清瘦而挺拔,周身拢着几分冷淡的疏离。 如果可以再见他一面就好了。 … 上天仿若听见了她心底的祈求,因为恰在此时,门的缝隙一点点扩大,直至彻底敞开。 有人进来了。 “你们好,请问孟毅老师在吗?” 毫无预兆地,一道清冽干净的嗓音落入耳中,尾音带着些许迟疑。 书陶仰头看清来人,倏然与其对上视线。 与此同时,夏夏尽职尽责地答道:“孟老师正在上课,请问是来报班的吗?” 男生平静摇头,“是有一些事需要叨扰孟老师。” 夏夏:“哦哦好,那你可能要等上一会儿。” 书陶在旁边坐着,悄悄抬了两次眼,又低下去。她总觉得让人这么干站着不太好,可又怕自己贸然出声显得奇怪。 最后还是大胆开口,“那个,你要不要坐着等?” 她说着已经站起来了,把椅子往外挪了挪。 男生回得礼貌且疏离:“不用了,谢谢。” 书陶鼓了鼓腮帮子,像只小河豚似的吐出口气,又默默瘪回去。 这几分钟简直坐立难安。 所幸孟毅没多久就从里面出来了,书陶迎上去,喊了一声小舅舅。 “小书来了。”孟毅一身月白棉麻衬衫,眉目疏淡,看人时温温润润的。 他去旁边洗净手,回来时眉梢一挑,像才注意到似的,“稀奇,阿野今天也来了啊。” 男生也随他一挑眉,带出点笑意,“孟老师这话说的。” 随即正色道:“家父托我带给您一些东西。” 两人谈话途中,书陶被孟毅叫去小单间画今天的作业。 等她走远了,徐简野才慢悠悠开口,“这就是您提过的那位,天赋了得的侄女?” 孟毅一听,眉梢都扬起来了,“是啊,你可别不信,一会儿带你进去开开眼。” “别以为就你有天赋。人家又聪明又肯练,比你可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徐简野低笑了一声,目光往那扇关上的门扫过一眼,“行啊,那我就等着见识见识了。” 第一幅画将要收尾时,孟毅推门进来,身后还跟了个人。 书陶全 身心沉在画里,以至于没太注意到。 最后一笔落定,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肩膀发酸,于是稍稍活动了一下。 转头看见孟毅站在门口,半侧着身,正回头催身后那人: “怎么不进来?” 徐简野没动,声音隔着几步的距离传过来,拖着调子,“好歹是人家的创作,不得先问一声给不给看?” 孟毅笑了,“你什么时候这么有礼貌了?” 徐简野没答,只是看向书陶,语气耐心了些:“我能进来看看你的画么。” 停了一秒,他补充,“不可以也没关系,这是你的自由。” 而书陶对上他那双漆黑的眼,呼吸忽地顿了一瞬,旋即点了点头,“嗯,可以的。” 她将画连同夹在上面的小画板一起递了过去。 徐简野接到手里过后,书陶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画板背面,快要把那块板盯出一个洞来。 心里莫名生出几分紧张。 如同等待法官宣布判决般,提心吊胆。 徐简野低头端详片刻,实话实说:“构图、色彩、控水都非常完美,无可挑剔。” 他说完抬眼,发现女孩依然是如临大敌的紧张模样,于是随便挑起个话题,“学几年了?” “三年。”书陶轻声答。 其实不到三年。 徐简野这下是真的有些诧异了,他自小就跟着孟毅学画,眼光向来挑剔,此刻竟也生出几分自愧不如的意味来。 “厉害啊。” 一时有些耳热,书陶不自在地动了动手指,“谢谢。” 方才孟毅去接了个电话,现在才回来,“看完了?” “嗯。”徐简野放下画板,“确实天赋了得,美院苗子,好好培养。” 他拍了拍孟毅的肩,“走了。” “没大没小。”孟毅嘀咕了一句,又提高音量,“那件事记得转告你爸啊。” “没问题。” 少年单手插兜,背对着他们扬了扬手。 少了一个人,小单间忽然变得很空。 “小书。” 从方才接到电话回来,孟毅的脸色就有点不太好,徐简野走后,更是将笑意收敛得一干二净。 “嗯?怎么了舅舅?” 他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最终苦笑道:“你妈妈刚才来电话了。” “她说……让你以后不要来了。” 书陶心里咯噔一下,她骤然抬眼,“什么?” “她还说,”孟毅斟酌用词,最终还是选择原封不动传达,“不要浪费时间在无用的东西上。” 书陶张了张嘴,声音发涩,“可是,她答应我了。” 答应过她,中考考到690,就不再限制她画画。 她做到了。 她却没做到。 在小孩眼里,承诺值千斤重。 而在大人的世界里,食言可以这么轻巧吗? 小单间的门被轻轻关闭,光线明亮,空气中飞舞着细小的尘埃,孟毅去隔壁给学生上课了。 书陶一个人坐着,膝盖上还搭着那幅没干透的水彩,她的手搁在画纸边缘,始终没有动。 不知过了多久。 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落在她自己的手背上,晕开成小小的、透明的圆。 几分钟前,孟毅问她,还有没有走美术艺考的想法。 有啊,当然有。 她在心里如是回答。 但只能抱歉一笑,“我妈妈不同意。” “我知道。”孟毅看着她,神色认真,“我只问你,想或者不想。” 书陶久久没应声,孟毅说:“一年内,你如果改变主意,随时来找舅舅。” … 徐简野离开没多久,发现自己落了东西,想了想还是折返回去。 门是虚掩着的。 于是见证了女孩无声无息掉眼泪的一幕。 他本想装作没看见,悄悄取了东西就走。 可余光里书陶哭得太投入,眼泪越掉越凶,半点要停的意思都没有。 怕她哭脱水,徐简野到底还是走上前,从兜里摸出一包崭新的纸巾,俯下身,推到她面前。 书陶细细的抽泣忽然停止。 吸引她视线的,是眼前漂亮干净的指节,还有一小包绿色的心相印。 她吸了吸鼻子,豆大的泪珠还在睫毛上挂着,摇摇欲坠。 “……谢谢。”声音又哑又软。 许是怕她尴尬,少年没看她,而是将目光落向窗外,黑色短袖下那截手臂随意地垂着,冷白,匀亭。 “没事。” 纵然身旁有人哭得狼狈,神情也依旧平静淡然。 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 天大地大,风霜雨雪—— 他都屹立不动。 此刻她的眼泪,也不外如是。 不过对于此时的书陶而言,更好似一场笨拙的、无声的陪伴与安慰。 他不说话,她反而有勇气开口了。 “如果是你的话,”书陶仰起脸,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滚落,“你会顺从吗?会妥协吗?” 她没顾上自己问得会不会太冒昧或无厘头,只是急迫地想找寻一个答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透过朦胧的泪光,她看见他勾唇一笑,恣意张扬,眉眼间尽是少年人的傲气,仿佛天地都不足以让他低头。 张狂的、不可一世的—— “不啊。” “我永不妥协。” 4. 好运之神 书陶愣住了,没想过会得到这样的答案。 这句话好比落进湖心的石子,沉下去不见踪影,却在她心中留下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总之,此后她整个情窦初开的少女时代,都在彷徨与坚定之间反复,再也无法落幕。 - 理想与现实之间,从来就是天堑鸿沟。 这是书陶很早就明白的道理。 也正因如此,徐简野那番话让她久久难以忘怀。他说得多轻巧,骨子里就有多狂妄。 但她不能像他一样。 她可以怀揣着理想继续向前,却无法抛下现有的一切,去赌一条不被那么多人看好和支持的路。 所以她只好不断让自己变得更强大。 再强大一点。 开学后再次见到徐简野,得知两人同班时,书陶不得不承认,她的心情是雀跃而惊喜的。 犹如被命运之神眷顾一般。 又或者是幸运之神。 - 颜沛最近热衷于拆各种IP的盲盒手办,说是开盲盒的过程特别刺激,悲催高中生就需要多一点这样的刺激。 晚自习课间,听完她这一套振振有词的理论,阮恩扶了扶眼镜,慢吞吞地说:“周考出成绩还不够刺激吗。” 颜沛:“……” “别提了,说多了都是痛!”她正了正神色,双手捧起盲盒,姿态虔诚,嘴里念念有词,“保佑保佑,隐藏款隐藏款……” 忽地有人打断她施法,“颜沛,外面有人找。” 颜沛偏头看去,迟既白站在门口,朝传话的人比了个抱拳的动作,正好对上她的视线,挑了挑眉。 “看他这心怀不轨的笑,准没什么好事。” 她嘀咕了一句,把手中的盲盒放下,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悄摸摸地喊:“小书。” 她把盲盒往书陶手里一塞,“这个送给你玩。” 谁能抗拒一份突如其来的礼物呢。 书陶很珍惜,将盲盒往怀里拢了拢,笑意从唇角浮起来。 晚自习时间紧任务重,稍稍分一点神都容易赶不完作业,没人愿意把作业带回家写。 加之老师坐在讲台上看班,因此晚自习伊始,秩序总是最好的。 不过也就仅限于第一节晚自习。 到底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免不了躁动。 况且一个老师要管两个班,通常第一节在这边守着,第二节就该去隔壁班。 第二节晚自习没多久,书陶还在冥思苦想一道数学题,余光里颜沛已经解决完全部作业,开始无所事事地折纸玩了。 女孩的目光落在颜沛身上,带着些许羡慕。 她心里对颜沛是实打实地佩服。平常玩没少玩,大考的成绩却从来没掉下来过,年级第一的位置屹立不倒。 如果自己也考到年级第一,父母会不会对她少失望一点? 前段时间月考结束,由于成绩没有很理想,班主任找书陶谈过话。 方言礼评价她绷得太紧了,学习是要劳逸结合的,偶尔得给自己找一个出气口。 又讲起,班里一般有两种学生:一种是勤勤恳恳、看着就很刻苦的;另一种是明面上学得轻轻松松,成绩却照样拔尖的。 书陶自认为是前者,颜沛和徐简野则是罕见的后者。 她从初中就被叶盛美灌输笨鸟先飞、勤能补拙的道理,脑子不如别人,那就只能比别人多花时间。 可方言礼却说:“不,我不认为你比他们差,我甚至觉得你比他们更聪明更踏实。” … 距放学大约还有半小时,书陶合上作业本,翻开语文书准备预习明天的文言文,旁边悄无声息地推过来一张纸条。 认出是颜沛的字。 【我们什么时候把作业搬下去啊~】 书陶一转头就对上她殷殷切切的目光,沉吟后落下两笔:【现在。】 “在教室里我真是快无聊到爆炸了。” 天上只零落着几颗星星,稀稀疏疏。两人并排趴在栏杆上,仰头看着那片深蓝色的夜空。 颜沛深深地用鼻腔吸入新鲜空气。 “哎对了,迟既白周末过生日,你想不想去?他让我来问问你。” “问......我吗?”书陶一脸茫然。 她和迟既白算不上熟悉。 至少不是熟到能参加彼此生日聚会的关系。 “对呀,”颜沛单手托着下巴,稍加思考,“他说谢谢你上次帮他,不过,好像还请了我们班蛮多人的。” 她掰着指头数:“林之、江循礼、徐简野……” 等这一番“可汗大点兵”结束,书陶抿了抿唇,把那句“我就不去了”咽了回去,若无其事地应道:“那你帮我讲一下,我会去的。” 讨论完,两人下楼去办公室交作业。办公室的灯暖融融地亮着,方言礼坐在里头,颜沛刚进去就被喊住。 “班长,周考成绩单打出来了,贴后面去,答题卡明天早上来拿。” 颜沛甫一把成绩单接过,方言礼又改口了:“算了,明天让徐简野来拿吧,你们跟他说声。” 书陶有些尴尬地站在一侧,望着虚空中白色的点发呆。 那边方言礼抬腕注意到时间,思索须臾,似是有什么话要单独说,把颜沛留下了。 “书陶你先回去吧,把成绩单带走。” 书陶轻声应诺,对上颜沛投来的“救命”眼神,只能递回去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 回去的路只剩她一个人,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没走办公室旁边的楼梯,而是绕过花坛,从另一侧的阶梯上了三楼,打算从后门进教室。 放学铃在此刻响了起来。 桌椅拖动的声音瞬间充斥耳边,书陶攥紧手里的成绩单,透过窗户看见教室里已经空了大半,心里暗暗懊恼。 班上不少同学都不太老实,借着上厕所的名头,在下课铃响之前就提前溜了。 周遭纷纷扰扰,而面前的门忽然被人一把推开,教室内明亮的光线随之涌进走廊。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撞入一双浅淡平静的眸里。 … 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这个形容猝不及防地跃然于心头。 推门的是班上出了名的调皮鬼,归心似箭,书包往肩上一甩,人已经蹿出去了。 徒留书陶屏息敛声,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与少年四目相对。 像是看穿了她的踌躇,徐简野稍稍歪了歪头,慵然垂睫,眼角那颗浅淡的泪痣露了出来。 “怎么了?” 清冽的嗓音很清晰地落在耳畔,书陶错开视线,一口气把练习了一路的话倒了出来: “方老师让你明天早点来学校拿答题卡发给同学。” “好。” 少年干脆利落地应下。 “然后……这是成绩单。”书陶抿了抿唇,慢慢把那张薄薄的纸移到他面前。 “你这次是第一名,很厉害。” “谢谢。”徐简野淡笑,眼皮浅浅地垂下,视线从纸面上滑过去,而后停顿一瞬。 语调有些漫不经心。 “——你也很厉害。” - 【我的人生不会、也不应该受限于此,就算此刻无结果、无反馈,我也不能用短期的某个悬停状态去判断自己的人生和未来不会迎来转机。】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床头灯,光晕柔柔地铺开,一只小兔子玩偶歪歪扭扭地躺在枕头边,宁静而温馨。 书陶合上日记本,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目光落向这次崭新的排名——【2】,默默弯了弯唇。 书包容量很大,她低着头,把明天要用的书和资料一本一本装进去时,指腹碰到一个硬邦邦的盒子。 捞出来一看,是颜沛今天送的盲盒。 她对着那个粉色的盒子端详了好一会儿,怀着一种奇怪的虔诚心态,闭眼合掌,又郑重地朝它吹了一口气。 然后才沿着虚线,一点点把包装撕开。 一只抱着墨绿色水杯的小兔子就这么蹦了出来,戴着斑点头饰,身上的小衣服也是斑点的,眉眼弯弯,带着点傲娇的笑意,很是栩栩如生。 书陶如获至宝,轻轻摸了摸它毛茸茸的毛,然后开始仔细对比盲盒背面给出的六种款式。 咦? 她奇怪地眨了眨眼。 怎么好像不是这六种款式中的任意一种? 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没有弄错之后,她用手指戳了戳盲盒侧面那个大大的问号。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隐藏款? “对!” 鉴定完毕,颜沛心满意足地晃了晃小兔的耳朵,“这个确实是隐藏款,可稀有了。” 书陶想起颜沛总抱怨自己手气太背,抽不中隐藏款,于是一秒都没有犹豫,把盒子递到了颜沛手里。 “送给你,分一点好运给你,希望你开心。” 话音落下,颜沛止住了动作,抬头。 “nonono——”她扬了扬眉,食指左右晃了晃,把小兔子装回盒塞进书陶怀里,“是你的好运气,就自己留着吧!” 书陶张了张嘴还想再说,颜沛已经先一步打断了她,眼睛亮晶晶地一眨:“我呀,就等着我自己的好运之神降临啦。” 话虽如此,可比好运之神率先降临的是物理老师兼班主任方言礼。 “美术老师请假了,这节改上物理。”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打点计时器的使用,然后拍了拍手,视线落向底下的学生,“都别趴着了,这节课做实验。” 好端端的美术课变成物理课,底下一片怨声载道。 “物理课代表,上来给大家发一下实验道具。” 很快有人回:“老师,他去厕所了,现在还没回来。” “行吧,那另一个呢?”方言礼正把袋子里的道具一个一个摆出来,突然抬头发话,“算了,徐简野你也上来。” 梁以舒已经走到讲台边缘了,闻言脚步微顿。 还没正式打铃,班里依然我行我素,该睡觉的睡觉,该讲话的讲话,埋头写作业的同样屹然不动。 方言礼一进教室就把作业本往前一搁,让前排同学帮忙发下去。彼时书陶正站在讲台边上,手里捏着一沓作业本,低头对着座位表找人名。 周围的声音像一团乱麻,可偏偏有一缕线从里面抽了出来。 “行啊。”那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清凌凌的语调。 书陶的手停在半空,目光无意识落在下本作业的姓名上,很机械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良久,有人很轻地碰了她一下,动作几不可察。 被打断了思绪,书陶抬头看。 梁以舒站在她旁边,比她高出大半个头,手臂随随便便地一扬,指向某个方向,两秒后又收回来。 表情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看不出什么情绪。 书陶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脑袋转了一圈也没明白是什么意思,不过也没多问,低头继续发作业。 徐简野和梁以舒各自拿了实验道具,分发给每个小组。 书陶回到座位上时,方言礼正在说漏道具的上来拿,颜沛对着课本一样一样地清点:“钩码、纸带、细线、打点计时器、长木板,OK齐了。” 确定没问题后,她朝书陶的方向蹭近了一些,讲起别的,“原来你上次说她人很好是真的啊。” 书陶没明白,“谁?” “梁以舒啊。”颜沛理所当然地说,又压低声音补充,“我刚刚看到她给你指座位呢,你不是发作业没找到人在哪吗。” 书陶的思路还没完全理清,就被正式上课铃打断了。 “徐简野,把你同桌叫醒。” 方言礼一眼就注意到后排那颗趴在桌上的后脑勺,也没真生气,笑着调侃: “上次你们语文老师还来找我说,林之天天在她课上睡觉,还问我他敢不敢在班主任课上睡。” “今天回去我也能理直气壮地答一句——是敢的。”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哄笑声,纷纷凑热闹似的往后排看去。 “咚咚咚。”徐简野手指微曲,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林之的桌面。 下一秒,埋在手臂里睡觉的男生捂住耳朵,换了个方向,继续悠哉悠哉地睡。 方言礼这下是真的被气笑了。 他耸耸肩,语气很是无奈:“看来咱们班还藏着一位睡美人呢。” 睡美人,林之吗。 好诡异的搭配吧。 书陶到底没忍住,也跟着笑出声。 周围太过于闹腾,久睡不醒的某位睡美人终于睁开了眼,睡眼尚且惺忪,就迎上一片齐刷刷投过来的视线。 方言礼下巴一抬,“睡美人,站过来。” 林之惊愕地指着自己:“……我?” “对,就你!还有你同桌,来来来过来,别缩那最后排了,都到最前面来,给全班同学做示范。” 徐简野眉心跳了跳,嘴角也抽了一下。 底下有同学很大声地为他喊冤:“为什么徐简野也要上去啊?他又没睡觉。” 方言礼头也没回,没好气地用话堵住,“连坐!谁让他没有及时叫醒他同桌的。” 物理课需要开展的分组实验比较多,小组很早之前就根据座位分好了,书陶这一组有她自己、颜沛、阮恩,和纪鸿渐。 原本还加上后桌的陈欣然,但陈欣然和颜沛关系有些僵,更准确的说,是陈欣然单方面不喜欢颜沛,第一次小组活动过后她就另寻他组了。 纪鸿渐和颜沛埋头捣鼓打点计时器,书陶拿了一张白纸,准备记录和计算数据,阮恩在旁边帮忙测量。 方言礼还没开始讲实验步骤,书陶趁着这个空隙抬了一下眼,然后呼吸忽然顿住了。 不知何时,刚才还站在讲台边罚站似的两个人已经到了眼前。林之冲颜沛一笑,“颜大班长,收留我们呗?方哥让我们自己找组。” 其实原话是——“随便你们啊,别碍我眼。” 颜沛觉得无所谓,其他人也没什么意见,多两个人帮忙分担还乐得自在。 自由活动时间很长,记录完数据后,每个人轮流试了一遍打点计时器,到后面已经无事可做。 纪鸿渐桌底下摊着一本物理练习册,他已经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对徐简野说:“你能给我讲一下这题吗?” 这会儿大家都没什么事,颜沛随意扫过一眼,“欸,这题老师不是讲过吗?” 纪鸿渐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着校服袖口,那块布料已经被他搓得有些泛白了。他垂下眼,声音低下去:“我没听明白。” 这道题是方言礼布置的加餐题,本身就有点超纲,书陶也只懂了个大概,便随阮恩一起围过去,她也很想听。 “徐老师请讲。” 徐简野问:“有草稿纸吗?” 书陶最先反应过来,撕下一页草稿纸递过去,“给。” 徐简野接过纸,修长手指习惯性轻掸两下,低头重新画了题目的示意图,蓝笔在图上标了两条线。 “主要是要考虑两种情况……” 他讲得极为细致,每讲完一步都确认他们都跟上了才往下走。毕竟是尖子班的学生,最后基本上都听明白了。 唯独书陶还没抬头,她也在写,面前的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笔尖走得很快。 颜沛见她神色紧绷,靠过来问:“怎么了小书,你哪里没懂?” “不是……我想试试还有没有别的方法。” 只听了大概一半,林之自以为好心提醒:“这题不是有解法了吗?” 须臾。 一直半弯着腰给他们讲题的少年直起身,视线扫过书陶纸上那套截然不同的过程,慢条斯理地合上笔盖。 鼻音懒洋洋开腔: “人家想试试别的方法。” 5. 魔法咒语 “听众朋友,下午好。今天下午到夜间,分散性雷雨或阵雨,东南风转北风,最高气温与昨日相当,夜里转凉。” “未来三天云量渐多,仍有阵雨,落雨不均。待雨住云开,则霜冻初现,草木见白。” 收音机旧了,带着杂音,偶尔还会一卡一卡的,在断断续续的机械环境音下,书陶撑着眼皮打了个哈欠,等待那句亘古不变的结尾。 “——秋意已深,天气多变,请留意最新预报,添衣带伞,各自珍重。” 每周打开收音机听天气预报,是从奶奶那里延续下来的习惯。 她有些念旧,从另一种程度上说,算得上是固步自封,不太愿意打乱原有的秩序。 即便生活早已天翻地覆,她也固执地想要留住那一点仅存的纯粹。 因此来到南汀之后,也依旧很珍惜这台收音机。 今天叶盛美和书丛山都出去了,保险起见,书陶拉开房门,小心翼翼地左右探了探头,确认他们暂时还不会回来。 随后从书包深处摸出那只小兔子,她把它捧出来,用指腹捋了捋它脑袋上那撮毛,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人家想试试别的方法。” 这句话又冷不丁蹦进她的脑袋里,她捂住自己泛红傻笑的脸,心里甜丝丝的。 而回忆转到那一天,这句话落下之后—— “哦哦。” 林之比较粗神经,他挠挠头,很快朝书陶竖了个大拇指,“厉害啊。” 闻言,颜沛搂住书陶,像只得意的小孔雀,一脸骄傲,“可不,我们小书就是这样聪明!” 书陶终于算出正确答案,慢半拍想起刚刚徐简野替她说话了,无意识扬了扬唇。 就在此时,“刺啦——”,她用以支撑手臂的书桌被轻轻一推,原本放置腿上的小兔子挂坠,顷刻间滚落在地。 很不巧,它掉落的位置有些隐蔽,恰好卡在了某个人的双腿之间。 “嘶”的一声,林之眯起眼,碰了碰旁边的人,“你家是不是也有一个一样的?” “嗯。” 徐简野垂下眼帘往某个方向看,淡声应。 没注意旁的,书陶急慌慌弯下腰,目光急切地搜寻那份来之不易的礼物。 终于在不远处看见时,她心中一喜,刚伸手去够,脑袋却不偏不倚撞上了桌角。 吃痛之下,她发出一声很轻的抽气。 脑袋晕乎乎的,还没等她缓过来,一只手已经先她一步伸了过去,两指拎起了那只小兔子的耳朵。 然后递到她面前。 那只手实在是好看,骨骼分明,五指修长,净白的皮肤下隐约可见淡淡的青色纹路。 颜沛常说的“手控福利”,大概就是这种。 这一切有些不真实,恍恍惚惚之间,书陶直愣愣地维持自己原来的姿势,一动也不动。 耳边的声音模糊不清,她怀疑自己大概是撞傻了,不然怎么会有勇气盯着他的手看这么久。 拉回她的思绪的,是颜沛焦急担忧的叫唤。 “我没事,沛沛。” 书陶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安抚的意味。 “可别给我们桃子撞傻了!”颜沛心疼死了,凑过来摸她的额头,确认没肿起来,又不放心地研究好久,才稍稍松了口气。 为解气,她转头恶狠狠地瞪了一眼书桌,皱起眉头,“学校也不给桌子装个防撞角,真的是……要不还是去医务室看看吧?” 阮恩:“对对。感觉还是去医务室比较保险。” “真的没事啦,我现在一点感觉也没有。” 思维缓缓从深潭底部浮出水面,书陶眨了眨眼,才发觉周围的人都关切地看着自己,眼神里蕴含着担忧。 她受宠若惊,有点不好意思地摆摆手,“谢谢你们的关心。” “没事就好。” 方言礼前脚刚端着茶杯走出教室,后脚班里就变得闹哄哄的。颜沛想到什么,侧过头很直接地问徐简野:“你也玩盲盒吗?” 刚才书陶无意间在她耳边提起,徐简野似乎也有同款小兔子。 不过这款挂件只在这套盲盒系列里出,她便自然而然地以为他也玩,一时有些意外。 徐简野眼皮半掀,惜字如金:“是我妹的。” 颜沛心想果然如此,暗暗咂舌。 他怎么可能会玩盲盒这类游戏。 与他同担任班长这一职的时间里,此人虽然有耐心也有礼貌,遇到问题会主动站出来解决,但大部分时候都维持着一种“活人微死”的状态。 她能看出,少年本质上是不那么热络、很随心所欲的一个人。 做什么全凭心情,不会让人难堪和下不来台,但也别指望他多热情,可偏偏就是这样不冷不热的调调,最让人移不开眼。 基于此,她忍不住对那群心系徐简野的女生产生了一点怜爱之心。 喜欢上这样一个人,注定是很辛苦的。 心脏永远是悬空状态。不知道要擦干多少次眼泪,偷偷望向他而不敢声张的眷恋目光,渴望被看见却始终落空,短暂交集之后的漫长空白。 最后慢慢学会不再抱有期待。 如此反反复复,没有尽头。 “……我有时候都觉得,他好像没那么值得被喜欢……你懂我的意思吗?就是那种——唉,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 课后她将此番见解偷偷说给书陶听,书陶安静听完,垂下眼想了一会儿,随后一反常态地轻声反驳:“但他确实是个很好的人啊。” “也是。”颜沛若有所思地点头。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可又具体说不上来。 - 书陶有个堂妹叫书橘,比她小三岁,姐妹俩关系一直不错,每逢休息日,书橘都会过来找她玩。 自从升了高中,这几乎是叶盛美唯一肯放行她出门娱乐的机会,书陶很珍惜。 -Toesperoaquiteesperoaqui -Nosabemuybienadondequererquerer 房间里的歌一首接一首地放着,书橘盘腿坐在落地窗前,随着旋律轻轻晃腿,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神放空。 书陶已经埋头写了快四十分钟的作业,她百无聊赖地等到现在,感觉再这样下去,自己下一秒就能睡着。 得给自己找点事情干。 “好无聊啊姐,我能看一下你书包吗?” 书陶正在计算一道数学题,闻言只是说:“看吧,别把我整理好的试卷弄乱了哦。” “嗯嗯。” 书包看似容量不大,可拎起来沉甸甸的,特别能装。 书橘不由得在心里默默感叹,不愧是高中生,果然是高中生。 旋即,她拉开拉链,摩拳擦掌过后,满怀期待地翻了翻,笔袋、课本、练习册、错题本…… 再翻,还是课本和练习册。 结果令人大失所望。 她失望地往后一倒,拖长调子撒娇似 的抱怨:“姐,你书包里怎么全是书啊?就没有一点有趣的东西吗?漂亮笔袋也好啊,镜子也行,哪怕贴纸呢……” 书陶无奈弯唇,“你跟我同桌肯定很聊得来。” 颜沛就爱往书包里塞各种花花绿绿的东西,不管用不用得上,像什么小镜子、唇膏、捏捏乐、吸油纸……应有尽有,反正都带着。 以及,三天一换的明星小卡。 虽然颜沛并不追星,但她有一套自己的理论:“就算不认识,但长得帅就是很养眼嘛。枯燥的学校生活里,时不时看一看,心情都会好很多。” 还怪有道理的,周围一圈同学都有被她唬住,开始纷纷效仿。 “你同桌好可爱啊。真想认识一下她!” 书橘说完,低头时发现书包最深处还有个小内层,藏得很隐蔽,里面是一个深蓝色线圈本。 看着像是日记本。 她没有要窥探姐姐隐私的意思,但好奇心又确实被勾了起来,于是就着本子再普通不过的外观,抓在手里翻来覆去研究了好一会儿。 看上去也没什么特别的嘛。书橘心想。 研究不出什么名堂来,只好放弃。 她将线圈本放回夹层,手指却在内层边缘碰到一张薄薄的A4纸,她眨了眨眼,用食指和中指夹出来一看。 是平常打草稿用的白纸,展开后,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密密麻麻的内容将整张纸填满,工整好看。 定睛看了几秒,才发现纸上自始至终都是同样的五个字——春风吹又生。 书橘疑惑,不自觉咕哝出声:“野火烧不尽?”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语毕,书陶目光游移,垂眸不语。 许多人说,气味、音乐、声音都是时光的存储器。 闻到熟悉的味道,或者听到熟悉的音乐和声音,脑海里都会闪现出某个模糊的画面。 历历在目,仿佛发生在昨天。 而她想,熟悉的句子同样如此,同样会使人回到从前某一时刻。 落地窗恰逢时宜地飘起来,风轻轻一吹,似乎就将人带回几个月前那如梦似幻的场景。 时近傍晚,天边的晚霞铺了很大一片,远山如黛,紫色从地平线一直蔓延到头顶,美得让人有些恍惚。 教官把两个班长拽到围坐的人群中间做自我介绍,漂亮自信的女班长先开口,声音亮堂堂,几句话迅速说完就下来了。 接着走上去的是一个少年,淡漠清冷的,眉眼间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他气质太出众了,往那儿一站,世界便在他周遭自动虚焦,唯有他是清晰的。 一般来说,气质越疏离的人越不爱说话。 正因如此,所有人都以为他会随便说两句就下来,可出乎意料的是,他的发言并不算简短。 入耳伴随着嘈杂聒噪的蝉鸣声,一声高过一声,吵得人心烦意乱。 少年的嗓音却像一道凉凉的溪水,不疾不徐地流淌至在场每一个人耳边。 “很高兴在此处和大家见面,我的名字出自一首诗,‘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我叫——” 书桌前算题的少女倏地停住了笔。 她没有回头,睫毛很细微地颤了颤,默默在心里轻声补上了那个名字。 徐、简、野。 与此同时,两道音色交错,歌曲正好播放到中文女声,旋律悦耳动听,极为慵懒的语调。 -哪怕你的名字成为咒语困住我 -我却不想挣脱 6. 命运潮水 入秋以后,街上随处可见随风摇曳的银杏叶与枫叶,橙黄橘绿,层层叠叠。 书陶最喜欢的季节便是秋天。 她垂下眼,随手接住一片飘落在掌心的落叶,冰冰凉凉的触感,脉络清晰。 忽然觉得自己和它有点像,自始至终被风推着走,飘飘荡荡,前路茫茫,不知该落往何方。 书橘蹦蹦跳跳地从不远处小跑着过来,迫不及待地给姐姐分享烤红薯,“这条街上最香最美味的食物来喽,小心烫!” 红薯正往外渗着蜜,糖浆沿着焦黑的褶皱往下淌,裹着焦糖的甜直往人鼻孔里钻。 透过氤氲热气,书橘目光聚焦在小口小口挖着蜜薯吃的书陶脸上,又忍不住欣赏起自家姐姐的绝美容颜。 皮肤尤其清透,腮红薄薄一层扫在少女眼下,偏杏色,衬得整个人温温软软。唇上是淡淡的粉色唇釉,亮晶晶的。 与此前变化不大,可整张脸都生动明亮起来。 书橘又想起这周刚见到她时那蔫蔫的样子。 唉,高中生活使人憔悴! 不过,目前她对自己的成果非常满意,夸奖的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冒,“姐,你画点淡妆真是太太太太太美了!完全校园女神来的!” 平心而论,书橘化妆技术也就那样,只给书陶很单调地打了点底,奈何书陶这张脸实在太能打,只要不乱画,怎样都好看。 书陶已经习惯了妹妹的夸赞,此时睫毛低垂,腮帮子微微鼓着,吃得很专注。 过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回了一句:“还是你画得好。” 此话一出,书橘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那是必须的。” 风里带着秋天的凉意,两人正坐在街边长座椅上,路边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她们约好在这个位置集合。 书陶还是有点不放心,犹豫了一下,开口说:“要不我还是不去了吧……好不容易你来找我玩,却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 “哪里不容易!只要放假我就可以来呀,我们独处的时间多着呢,倒是你出来一趟才不容易。” 书橘很不认同她的说法,“而且我也约了同学一起,哪里算得上被你丢在这?你就放一万个心吧。” “好。”书陶咬了咬唇。 其实书陶原本跟颜沛提过这个顾虑,颜沛当场就替迟既白做了主:“把人一起带过来就行了,他不会介意的。” 可书橘大手一挥就拒绝了,说那种场合肯定很无聊,还不如自己逛一逛。 反倒是对书陶会主动参加这种活动感到意外,又有些惊喜,乐颠颠地给她捣鼓起妆容来。 临走的时候,书橘对着她笑了笑,说:“姐姐,你现在的笑容越来越多了。虽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但我真为你高兴。” 书陶怔然,“有吗?” 书橘很认真地点头,“有的。” 初中的时候就看起来很难过,一点也不开心,眼神也是灰蒙蒙的。但这几次见面,真的不太一样,整个人都有变得更加鲜活。 临近中考那段时间,书橘比书陶这一中考生还要焦虑,甚至一度很担心她会想不开。 她知道自家姑姑的性子,只会不断给书陶施加压力,勒令她一定要做到完美,好像做不到就是犯了多大的错一样。 … 书橘曾经偶然看到姐姐写在纸上的一句话:我时常认为我的人生是没有任何容错率的。 句号落得很重,尾端拖出一道长长的墨迹,由此管中窥豹,能窥见她那段时间有多煎熬与痛苦。 后来从自己妈妈那里听说了事情的原委,原是讨论未来方向的时候,叶盛美态度强硬,要求书陶以后不准再画画,说那是玩物丧志。 话里话外大抵暗含了几句对孟毅的怨怼,怪他把书陶给带坏了,好端端的学什么画画,实在是太惯着她了。 书陶听不得叶盛美说自己舅舅的不是,破天荒头一次顶撞了她的观点,之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两天,滴水未进。 仿佛想用这种方式昭告自己的抗争。 最后还是书橘去把她劝出来的。 也许是僵持得太久了,叶盛美终于松了口,双方达成共识,只要书陶中考考到约定的分数,就不再限制她画画。 书橘的朋友赶到时,本想悄悄绕到她身后吓她一跳,结果反倒被她吓了一跳。 她正望着不远处的女孩,眼眶通红,偷偷摸摸地掉眼泪。 朋友从来没见过她哭,一下子手足无措,生硬地问:“你咋啦?” 他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只看到一个背影正慢慢消失在人群里,更摸不着头脑了,“看什么呢?” “哼,”书橘一把抓起他的袖子就往脸上擦,声音尚且带着哭腔,却表现得很凶狠,“不许说出去!” 见状,男生莫名其妙地扬起唇角。 书橘低头揉着眼睛,耳边是男生原形毕露后咋咋呼呼没停过的声音,她没听进去多少,而是在心里默念。 姐姐,我绝对不会是最后一个爱你的人。 但我希望有人对你更好一些,再好一些。 - 宴会地点定于南汀市最大的一家连锁酒店,迟家祖祖辈辈都来头不小,出手阔绰,给孩子办生日宴自然不能失了门面,排场摆得轰轰烈烈。 书陶本来还担心自己化了妆会不会显得太隆重,毕竟大家都还是学生,可到了现场才发现,这种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她一进大厅门,险些被眼前的阵仗晃花眼,迎面是一个巨大的荧幕,灯光打在花束和气球上,满地铺着红色地毯。 往下看,几十张圆桌铺展开来,坐着的清一色都是着西服礼服的成年人,烟雾缭绕,举杯寒暄。 一张熟悉的脸也没看到。 书陶站在大厅的入口处,有些不知所措。 - 迟既白的同学全被单独安排在一个小包间里,没开窗,闷得人心里发慌,徐简野顺手从椅背上拿起外套,正要往外走。 有人问:“去干嘛呢?” 他头也没回,“透气。” 大厅内,几个中年男人叼着烟,觥筹交错、高声谈笑,愣是把生日宴搞得像商务晚宴。 徐简野站在不远处冷眼看着。 半晌,他才收回视线,垂下眼睫,感觉到一种说不清的疲倦。 然后,一抹亮眼的黄色闯进他的视野里。 女孩穿着奶黄色圆领针织衫,棕黑色长裙,鼻头冻得有些红,拘谨地站在大厅中央。 大致是迷了路。 那奶黄色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看起来软乎乎的,让他没来由地想起家里那只冬天总爱窝在暖气片旁边的波斯猫。 一个又一个服务员端着托盘从她身边走过,那张小脸皱了皱,眉间似有犹豫,大概在纠结要不要出声询问,可最终还是退缩了。 旋即,两人的目光交汇在一起。 她明显被吓了一跳,眼神里带着点不知所措的慌乱,呆呆的。 少年好整以暇地瞧着她。 “……” 片刻之后,他主动开口说话了。 “我带你过去。” 书陶心里的惊涛骇浪还未平复。 他怎么会在看她?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会不会觉得她很蠢啊…… 虽然内心欲哭无泪,但她面上还是礼貌地点头,“好,谢谢。” 小包间很隐蔽,需要穿过长长的走廊,再推开一扇门才能到。走廊两侧的绿色盆栽和花都开得很盛,枝叶在暖色灯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 徐简野在前面带路,书陶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本以为会就这样沉默到最后,可出乎意料的是,徐简野蓦地放慢了脚步,等她走到和自己并肩的位置。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前方,用一种跟老朋友闲聊似的语气说:“你好像总是习惯跟在别人后面走?” 好几次了,不管走廊还是操场,只要是能遇见的场合,她总是垂着眼睛,沉默地游离在人群的末尾。 “……” 少年倏然话锋一转。 “你很怕我?” 书陶手指蜷缩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好在他也没有回头看她,只是自言自语似的,低声补了一句:“既然步伐一致,并肩走不是更合适么。” “好了,人我给你带到了。” 下一瞬间,徐简野音量忽而大了些许,下巴朝一个方向微抬。 颜沛一张焦急如焚却依旧明艳动人的脸出现在眼前。 她径直抓住书陶的手,神色懊恼,“不好意思啊桃子,我忘记你不带手机了,应该提前告诉你这边还挺偏的。” 迟既白家今天来的不少亲戚她都认识,被拉着打了半天招呼,不好脱身,好在那会儿徐简野给她发了条消息,说人在大厅里碰上了。 迟既白此刻姗姗来迟,轻嗤一声,“大小姐,我都说了人肯定不会丢的,你急什么。” 颜沛没好气睨了他一眼,“你懂什么?” 见到寿星,书陶赶紧把提前准备好的礼物递过去,弯唇浅笑,“迟既白,祝你生日快乐,一辈子有花不完的钱。” 她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这句祝福语最务实。< /p>“谢谢谢谢——”迟既白双手接过,笑着“哎哟”一声,“这个祝福我喜欢!” 又语气很欠地拍了拍颜沛的肩膀。 “看看人家书陶,再看看你。” “滚吧你。” “……” 这一桌好几个熟面孔,书陶稍稍松了口气。 颜沛在旁边给她留了位置,两人还没说上几句话,她又被风风火火地喊出去了。 像一下失去了倚仗,书陶低头揪着自己的手指,重新变得无所适从。 一边默默祈祷着,话题千万不要往自己身上引。 但好景不长,桌上很快有人注意到了她,一个女生发出惊叹:“欸!这不是十八班的语文课代表吗。” 其他人纷纷将视线投过来。 语气很惊讶,好像在这里见到她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 不过也能理解,因为自从开学以来,她从没参加过任何团体聚会。 书陶硬着头皮打招呼:“你们好。” 约莫是觉得她这个人没什么意思,另一个男生直接无视她,把话接了过去:“迟既白这次可请了不少十八班的人。” 他挤眉弄眼,“还有一个班长在这里坐着呢。” 被提及的少年不知是没听见还是不想理,垂眸滑动着手机,没什么反应。 好似外界的纷纷扰扰皆与他无关。 那个男生也不觉得尴尬,自己打了个圆场,“哈哈,徐大班长架子还挺大。” 这时候,徐简野才施施然抬起眼,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 随之目光一转,从那人身上掠过,落到书陶那边,语气自然地接下她的话:“你好啊。” 男生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淡淡道,“只是不想理你而已。” 气氛在一瞬间凝滞。 徐简野寡淡地收回视线,神色无波无澜,“开玩笑的,没当真吧?” 那男生:“……” 短暂的安静过后,饭桌上再次活络起来。 不知是谁小声骂了句:“活该。” 那讨人厌的家伙说话一直没分寸,很喜欢把矛头往别人身上引,让人下不来台。 最后息事宁人一般用“哦我在开玩笑呢你别介意”的态度结尾。 早该让他闭嘴了。 - 有人说过,你喜欢和迷恋的那个人,一定有着你身上所缺失的一部分。 书陶曾经很认真地思索过这个问题。 她不够勇敢,所以迷恋他的勇敢。 她过于内向胆怯,所以羡慕他与人相处时的游刃有余。 她很难拒绝别人,所以着迷于他能清晰表达自己的边界。 可是,这些就是喜欢了吗? 换而言之,这样的喜欢会不会太浅薄?太不堪一击? 颜沛身上也有这些特质,书橘也有,舅舅也有……这些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品质,存在于那么多人的身上。 为什么独独对他,就是喜欢? 回溯两人初见,书陶在最悲伤、最痛苦的时刻遇上他,也不过是一颗走到山穷水尽的心得到了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随手的一个小忙。 他只是大发善心,安慰了一个陌生女孩。 因而正式开学后,他不记得她,这件事也并非多么令她难以忘怀。 还不如早晨喝的那杯温水重要。 于她而言,只是心里暗暗思索着,最好找机会感谢一下那个人。 不过这声感谢最终也还是不了了之,因为通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后她发现,给他送东西的人太多太多了。 也就是那时,书陶清晰地意识到一个事实。 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如若努力想挤进去,只会让自己残破不堪。 直到那一天,她窥见他的脆弱。 命运的潮水漫过脚踝,悄无声息地打湿了那片颤颤巍巍的新叶。 她恍惚站在岸边,看着叶尖那一滴水珠,摇摇欲坠,迟迟没有落下。 那日雾蒙蒙的,天色灰白一片,几片叶子簌簌在空中打着旋儿,停留太久,书陶嗓子有些发干,眼眶也被路边刮起的一阵风吹得干涩。 正是这偶然的、不经意的一瞥。 让她莫名心潮澎湃。 真正对他感兴趣,大概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 她的暗恋,始于一场仓皇恍惚的凝望,从此兵荒马乱,再无宁日。 而那个呼之欲出的秘密是—— 她渴望看见他。 也渴望被他看见。 7. 钻石真心 学生时代的喜欢最过于干净和纯粹。 不图名不图利,唯有一颗明晃晃的钻石真心。 单单想到漫漫长夜中,世上存在这样一个人,就已然足够美好,足以支撑自己走过很多难熬的夜晚。 不过书陶自认并没有这么伟大。 她喜欢的深度并不高,只是顺水推舟为自己找了一个坚持下去的理由,一个必须要追逐仰望的目标。 与其说是喜欢他,更确切的大概是贪恋那种因为喜欢他而产生的、喜欢着一个人的心情。 这种感觉很微妙,很难形容出来。 - 生日宴会结束时将近九点,迟家父母怕孩子们没玩尽兴,特意进来询问要不要去KTV唱歌,强调都是自家很正规的场所,也会单独给他们安排包厢。 桌上有几个人附和答应,不想去的也没强求。 颜沛执意要送书陶回去,但书陶知道她家和自己是反方向,绕大半天路太折腾,一直摆手说不用。 两人推脱到酒店门口,书陶一眼就看见妹妹站在路灯底下冲她使劲挥手,身边跟着一个和她差不多年龄、高高瘦瘦的男孩子。 “姐!”书橘顶着一头小卷发,隔老远就开始喊。 书陶快步走过去,有些不好意思,“等很久了吗?” 书橘笑嘻嘻地摇头,“没有没有,我刚到。” 旁边那男生微微朝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后便转身上了路旁一辆车离开。 书橘很自然地挽住书陶的手,又转头朝颜沛笑,落落大方的:“你好呀,我是书陶堂妹,我叫书橘。” 眼珠骨碌碌转了一圈,她又补了一句:“姐姐你是颜沛吗?你长得好漂亮呀。” 颜沛温婉一笑,“是的,谢谢你呀,你也特别可爱。” 语毕,她转而问起:“你们怎么回去啊?” “坐地铁——” 书橘毫无防备地脱口而出,而书陶及时握住她的手指,轻轻捏了一下,“一会儿打车吧。” 这点小动作被颜沛看在眼里,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要不还是我送你们吧。” 夜风凉飕飕的,吹在身上有些冷,不少人站在街边缩着脖子等车,气氛一时有些僵持。 这时候林之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由于做了新发型和妆造,书陶差点没认出来,他问了一句: “课代表家跟颜沛家反方向吗?” 书陶略一迟疑,报了小区名。 “那巧了,正好跟我们顺路。”他摸摸下巴,灵光一闪,“不过我现在还不回去。要不,徐简野,你送一下?” “……” 所有人都在等徐简野的反应。 书陶心里七上八下的,下意识想说不用这么麻烦,但心里那盏天平已经悄悄倾斜到想和他独处那一侧。 一方面,舍不得错过这样的机会。 另一方面,又害怕给他增添负担,害怕自己得到的是拒绝。 好在徐简野没多说什么,很平静地答应了。 他今天是一身黑色连帽衫,再普通的款式穿在他身上也显出几分清俊。 橘色的路灯从上方落下来,光线掠过他的眉睫,忽明忽暗的,让人看不太清神色。 “上车吧。”他最终说。 两个女生一左一右坐在后排,司机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很识趣地没有开口。 徐简野偏头跟他说了地址,然后便靠回座椅,倦怠地揉了揉眉心,阖上眼闭目养神。 车内放着慢节奏的音乐,平常话多的书橘与姐姐对视一眼,双双沉默,都不敢贸然开口打断这安静的氛围。 夜间有些寒气,车窗玻璃积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书陶偷偷侧过目光观察,看见徐简野将手肘支在窗沿上。 像是已经睡着了。 她的视线不自觉往下落,停在他耳垂上,缓慢地眨了一下眼,忽而顿住。 那里多了一点晶亮的蓝。 是一枚耳钉。 蝴蝶形状,克莱因蓝。 - 往后几天,书陶悄悄留意了一阵,发现他再也没有戴过那枚耳钉。 好像只她一人怀揣着惊喜的心情珍藏那个秘密。 而另一边,中午吃饭时,林之想到什么,突然拿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男生,“怎么样,昨天有把课代表她们安全送回去吗?” 少顷,徐简野稍抬薄薄的眼皮,目光不疾不徐地投来,但没开腔。 “怎么了?” 又过了好几秒,徐简野才放下筷子,冷不丁开口:“你昨天问过我的意见了吗。” “问了啊,你不是答应了?”林之老神在在,“再说了,大晚上的,两个女生在外面,又是咱班同学,做个人情顺路送一下怎么啦!” 做人情。 徐简野嗤笑一声,似乎是觉得荒唐。 “我需要这份情?” 林之:“......” 好像也是。 “况且,”徐简野慢条斯理地擦干净手指,忽然笑了,“人家也没想承你情,把我们当司机呢。” 他想起昨晚的画面。 夜色里,司机犹疑地递给他几张纸币,说是在后座找到的。 一张纸条压在上面:【谢谢你送我们回来,这是一点点心意。】 字迹工整,后面还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徐简野捏着那张纸条,沉默了。 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被人当司机结账。 …… 林之硬生生从这句话里听出几分潜藏的阴阳怪气,他托着下巴,“嘶”了一声。 不应该啊。 课代表那么乖乖巧巧的性格,怎么会莫名其妙惹得他不快? 他又想了想,然后笃定地得出结论。 肯定是徐简野自己阴晴不定,给人家吓着了。 “你说他这个人怎么这么阴晴不定啊?谁惹他了。” 颜沛叉了块哈密瓜送进嘴里,气呼呼地说。 书陶正低头在桌肚里徒手剥柚子,这一小块角落沁满了酸酸涩涩的果皮气息。 “给他送礼物还不行?真是大爷。” “......” 终于剥出完整的一个,书陶又仔仔细细地剃掉白丝,分成了两半。 一半递给后座的阮恩:“我一个人吃不完,分你们一点。” “谢谢桃子!爱你哟。” 书陶弯弯眼睛说不用谢,把剩下那一半柚子的皮和白丝全部剥干净。 “别气了沛沛。”她扯了张餐巾纸,把果肉放上去,推到颜沛桌前。 “吃点水果,不要想不开心的事情了。” 面前这盘剥得细致妥帖的柚子肉让颜沛稍微振作了一点,她开始说起别的,“不聊这个了,你说我运动会要报项目吗?” 书陶被酸得整张脸都皱了一下,咽下去后才说:“你想报就报呀。” “我不是很想报,但班上大家积极性都不太高,特别是女生这边。” 她耸耸肩,“我毕竟是班长,都不报的话肯定得顶上。” 什么班长啊,明明是板砖才对。 哪里需要哪里搬。 一周后,运动会如约而至。 不知道颜沛使了什么法子,她自己没报项目,而女生报名表填得满满当当。反观男生那边,报名表上稀稀拉拉的,少得可怜。 据颜沛说,是李杰斯在背后搞的鬼,问起时,班上大部分男生都不太情愿报名,一个个面露难色地往李杰斯那边瞟。 书陶反应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李杰斯是谁。 哦,那个欺软怕硬的。 徐简野倒是没什么反应,也没去找李杰斯对峙,只是让他们放心。 “那报名人数不够怎么办?”书陶适时发出疑惑。 “他说,他来解决。” 不过,令她们都没想到的是,徐简野所说的“他来解决”,是指他一个人报了六个项目。 只要没有时间冲突的项目,他全都报了一遍。 - “我去,”颜沛一手扇着风,一手抵在额前挡太阳:“一个运动会而已,他居然报这么多项目,也不嫌累。好牛啊。” 正午的太阳很刺,书陶忍不住揉了揉发酸的眼睛,顺着颜沛目光,朝操场对面望了过去。 临时架起的跳高杆紧挨着跳远的沙坑,两个项目的场地边,都围满了密密麻麻的人。 正在进行的是男子跳高,横杆一点点往上抬,留在场上的人也越来越少。 等到场上只剩寥寥几位选手,横杆已经升到1.6米,轮到徐简野时,书陶才终于在人群里看清了他。 他胸口别着选手号码牌,今天没穿校服,而是一件简单的纯色黑T,衬得肤色更白。 助跑、起跳、腾空、落垫。 一连串动作干净利落,落地很稳。 明明隔着四分之一操场的距离,书陶却仿佛能听见四周的欢呼与尖叫。 很耀眼,很夺目。 “是啊,好厉害。” 女孩的呢喃声被卷入风中,蓦然消散。 尽管没报任何项目,但运动会期间书陶也没闲着。要给班里运动员写广播加油稿,时不时被拉去拿相机拍照。 颜沛忙不过来时,她还要帮忙看管一箱箱水、面包和巧克力,给运动员当后勤补给。 “桃子,班长又拿了一个亚军,这次是跳高,辛苦你再写个祝贺稿呗。” 阮恩突然出现,丢下一句话,又火速跑开了。 书陶绞尽脑汁写完一篇,交给主席台上负责念稿的主持人后,感到有点不对劲。 投过去那么多篇,怎么一篇也没有被念过? “好像是因为,念稿其中一位同学,是上次篮球赛和我们起冲突那个班的,故意针对我们呢。” 刚跑完一千五百米,林之仰头灌下大半瓶水,随口答道。 谁能想到居然是这么幼稚的理由,颜沛气死了:“他们小学生吗?” “别诋毁小学生吧,”林之锐评,“现在的小学生早就不玩这套了。” 原来自己认认真真写的十几篇稿子,全都白写了。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打下来,斑斑点点落在那一叠空白的稿纸上,书陶低下脑 袋,心里涌上一阵无力感。 运动会一般办两天。第一天所有项目结束后,大家把椅子搬回教室,得知晚自习照常进行,感觉天都塌了。 平常爱闹腾的几位同学围住徐简野和颜沛祈求:“两位好班长,人民的救星。我们想看个电影,能不能去跟阿方求求情啊?” 颜沛楼上楼下跑了一圈,探查到好几个班也有同样打算,心里登时多了几分底气。 所以她打算趁还没下班,去办公室找班主任探探口风。 书陶约莫是看出了她的紧张,难得开了句玩笑:“实在不行,我陪你去办公室门口堵他,我们一起跪下来求他,他肯定心软。” 旁边立刻有人接茬:“小书,那我们也要跪吗?” “当然,这样才显得有诚意,他不好意思拒绝。” 话虽这么说,最后还是只有两位班长去了办公室。 徐简野推门进来时,几十道目光像是约好了似的,齐齐落在他身上。 他表情看不出任何异样,怀里还抱着一摞全班的习题本。 “怎么样怎么样!成了吗?” 有人按捺不住问。 徐简野没急着回答,他把习题本在讲台上码好,紧接着拍了拍手上的灰。 就在大家心里开始往下沉的时候,他忽然竖起手指,轻轻抵在唇边,眼里弯出一点笑意。 “他说,理论上是不行的。不过——他让我转告你们,声音小一点,别被巡查抓到。” 颜沛跟着眨了眨眼,“老师不允许我们用网页搜索,不过巧了,你们徐大班长带的u盘里存了好几部电影。” 闻此好消息,有人带头鼓起了掌,教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击掌声,中间夹着几声拖长了尾音的欢呼。 一个人做也许没意思的事,一群人做就成了秘密的快乐。 同理,虽说看电影并不是件稀奇事,可全班挤在关了灯的教室里,等着观看一场电影,那就很好玩了。 天色渐渐变暗,座位靠走廊的同学自觉拉上窗帘,将门紧紧闭合。 还特地留了两个人在门口放风。 教室头顶的白炽灯也已经熄灭,讲台旁,徐简野半侧着身按鼠标,投影仪的光影映在他脸上,忽浅忽深。 书陶听着颜沛雀跃的话音,视线时不时投向大屏幕。 “我这里也只存了五部,大家可以挑选一下。”徐简野说。 他点开“电影”那栏文件夹,几行片名立刻跳了出来。 《流浪地球》 《星际穿越》 《死亡诗社》 …… 看清电影名的那一瞬间,书陶呼吸一滞。 周围很吵,讲台上方投影仪投出一片白光,在昏暗中亮得分明。 慢了半拍,她目光迟缓地从屏幕上挪开,偏移到少年脸上。 五部影片中,《星际穿越》票数最多,最终放了这部电影。 在门口放风的两个人隔十分钟换一批,这会儿轮到书陶和颜沛。 靠在栏杆向上看,天空隐隐约约显现出粉紫交织的色彩。 颜沛:“小书你看这个天空!是不是很像你上周推我的那部《爱乐之城》里的画面,好美啊。” “是呀,你还真的去看这部电影啦。” 书陶抿唇笑,瞳孔映着漂亮的光辉。 “当然了,”颜沛压了压耳旁被风撩起的乱发,语速飞快,“带相机了没?快快快,我们拍下来。” 书陶把ccd递给她,颜沛左右摇晃镜头,轻车熟路地调参数、找角度。 蓝紫云彩占画面的三分之二,书陶侧脸入镜,乌黑的头发扎成低马尾,被暮色晕成柔软的黑色,她安静地立在余晖之下,目光望向远方。 心念微动,颜沛按下拍摄键,将这一幕定格。 太阳早已沉到地平线之下,余晖仍间接照亮着天空,只是绛紫慢慢化作深邃浓烈的蓝。 这次是书陶举起相机,她说话的音量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蓝调时刻。” “——刚空间刷到的图,这不就是你最喜欢的那什么蓝调时间吗?” 徐简野偏头扫了一眼林之的屏幕,没说什么,只屈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一下,“快下课了。” 林之重重“哦”一声,依然自顾自刷着手机。 不知看到了什么,他突然停止划动屏幕,惊异出声:“这张照片好像是在我们班门口拍的?” 徐简野一言不发。 “这好像是书陶?!”林之声音不受控制拔高了些。 很快,他又压低嗓音,“是颜沛发的,她居然带了手机,还敢发动态里,也不怕被人举报。” 初中那会儿他偷带手机去学校,被人打小报告扣了不下五部,到现在都不知道是谁干的。 他想找人吐槽几句,才意识到自己的同桌已经很久没搭话了。 他手一抖,缓缓抬起头。 然后,径直对上方言礼笑眯眯的视线。 “拿过来。”来人冲他抬了抬下巴。 “啊啊啊啊!方老师我错了。” “……” 8. 事与愿违 次日,天气预报显示下午会下雨,然而学校一声令下,运动会依旧照常举行。 加油稿以被念到的次数为依据算进运动会得分里,书陶回去辗转反侧想了一晚上,觉得还是不能让大家的努力白费。 主席台一直很热闹,写奖状的老师、广播的同学、来领奖状和奖牌的运动员、递交加油稿的……人头攒动,全挤在一块儿。 如此一来书陶便没有很显眼。 她艰难地挤进几位广播员身后,隔着人潮,将新鲜出炉的一沓加油稿递过去。 “这是高一18班的稿子。” “放这就行。”姜允宁正在收集加油稿,忙得晕头转向,头也没抬。 紧接着,一道清晰平静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请问,我们班的稿子,是有什么问题吗?” 姜允宁抬眼。 书陶直起背脊,目光坦然,语气不卑不亢。 “为什么到目前为止,交到上面的十几篇,没有一篇被念到?” 姜允宁敏锐地察觉到旁边的播报员身体一僵,飞速低下头,心里便大致猜到了是怎么一回事。 大概是私人恩怨,故意压着某个班的稿子不播。广播站这种事情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她当场没说什么,而是笑着打了个招呼:“是你啊学妹。” 书陶闻言偏了偏头,视线对上她的,眼睛扑闪了一下,有些意外地瞪圆了,“……学姐?” “这是我们的疏忽,今后会注意,之前没念的也会补上。” 她的话语里带着歉疚,态度也很诚恳。 话说到这份上,诉求也已经得到解决,书陶轻声道了谢便准备离开。 面前那点阳光忽地被盖住,一道影子从侧后方覆下来,贴得很近,近到书陶能感觉到来人站过来时带起的一点气流。 心慌又错愕之下,她本能地屏住呼吸,侧过头看去。 果然是他。 徐简野就站在身侧,身量高挑挺拔,气质卓然,阳光毫不吝啬从他背后照过来,勾出一道清瘦利落的轮廓。 他看人的时候半垂着眼,唇角懒懒散散抿着,“我来领奖,顺便看看怎么回事。” 书陶这才注意到少年手里转着一根绳,幅度很小,末端挂着一枚金色的圆形奖牌。 他似乎总习惯在手里转点东西。笔、钥匙、奖牌,抑或别的什么,随手拿到的,都能在指间行云流水绕上几圈。 有时候她望着他,会恍惚觉得那被转着的东西,是自己那颗被悬在半空中的心脏。 “已经解决好了。”书陶小声说道。 “嗯。” 他不甚在意地应了声,没有丝毫留恋地走远了,并未留下道别。 书陶目光茫茫然跟随着他的背影,牙齿无意识地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 人们常说爱是看见,那暗恋大概就是一场单向的偷窥。 是一个人难言的狂欢与失落。 那你呢,你有看见我吗? “学妹,你认识他吗?” 姜允宁沉思许久,问了一句废话。 书陶如实说道:“认识的,是我们班班长。” “他人怎么样?好相处吗?能不能把他企鹅号推我一下呢?” 问题接二连三地涌过来,喋喋不休。 书陶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太想接话。 她知道那些都是很正常的问题,可她就是不想答,一个都不想。 很小气。 喜欢上一个人,竟然是自私的。 她不希望跟别人谈论他,不想让别人打听他。 但他并不是她的所有物。 “不好意思啊学姐,我跟他也没有很熟。”书陶如此回答,指甲慢慢嵌入掌心,带起一些细微的刺痛。 “好吧,没想到这届高一还有这么帅的,”姜允宁一脸惋惜,又在下一秒重振旗鼓,“不过没关系,下次我来你们班自己要!” “好啊。” 书陶抿唇,睫毛飞快颤动,强压下心底蕴藏的那点酸涩。 她认识姜允宁也不过是前几周的事。 那天晚自习还没开始,教室只有书陶一个人,她正站在黑板前写今天布置的语文作业。 “小学妹。”带着盈盈笑意的嗓音自身后响起。 她回过头,一个女生站在傍晚的余晖里,长发及腰,刘海上别了枚发卡,露出来一张明艳动人的脸。 “你的黑板字写得好漂亮啊,”姜允宁站在后门口,笑得明媚,“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 书陶那时候就觉得,她坦荡得让人羡慕。 - 她没有时间去关注姜允宁到底有没有要到联系方式,因为她在接踵而至的月考中考试失利了。 说是失利也不太准确,数学本就是她的短板,只是上一次周考成绩太耀眼,显得这一次的分数和排名尤其惨烈。 甚至跌出了年排五十。 在他们家,在叶盛美眼里,这是不能容忍的重大失误。 周六放学前,顶着颜沛担忧的目光,书陶强撑着对她笑了笑,然后拖着如有千钧重的步子走出校门,缓慢拉开副驾驶的门。 叶盛美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妈。” 驾驶座上的女人暼了她一眼,没应声。 这一路车开得飞快,书陶没再自讨没趣,看着窗外发呆,腿上放着书包,沉甸甸的。 书从山不在家,桌上已经摆好阿姨提前做的菜,叶盛美盛完饭,将碗重重往桌面一搁。 书陶垂下眼,尽量不和她对上视线,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味同嚼蜡。 以及。 黑云压城城欲摧。 相安无事只维持了一顿饭的功夫,该来的总归还是要来的。 “——书陶,你解释一下。” 尖锐的、冷冰冰的质问划破空气时,如同自虐似的,书陶心里反而一阵痛快,头顶那把悬了很久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还是落下来了。 “我……” 叶盛美:“你是不是故意的?还想着你那画画?用这种方式来跟我对着干?” “还是说你根本没努力?你学习是为我学的吗?不想读书只想画画是不是?行,那你现在跟我发誓,以后不用我再花一分钱供你读书。” “我天天累死累活是为了谁?我会害你吗?” “……” 话音落下,偌大空荡的客厅蔓延着一种焦灼而令人心慌的沉默。 等她说完,书陶低低道了歉:“对不起妈妈,我考试那几天状态不太好。”她平静解释,“我也没想着用成绩要挟你。” “别跟我说对不起,没用。”叶盛美径直打断她,强压着火气,“你对不起的是我吗?是你自己以后的大好前程!” 叶盛美越说越火大,正要接着发作,桌上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 她扫了一眼来电显示,脸上的戾气顿时收得干干净净,语气也变得温和: “子涵家长吗?哎,对对对,我是叶老师。孩子这次进步特别大……” 书陶把桌上碗筷收拾好,独自回了卧室。 屋外下了瓢泼大雨,她咬着嘴唇蜷缩在角落,抬眼茫茫然望着巨大的窗,胃里一阵翻涌,突然很想吐。 那晚午夜梦回之际,书陶久违地梦到了自己刚从老家转学过来没多久的场景。 耳边不再有摇摇椅的吱呀声,少了 萤火虫的微弱光亮,也没有奶奶哼唱的歌谣,取而代之的是—— 灯光冷白,居高临下地倾泻下来。桌上摊开的试卷昭告被打入耻辱柱的鲜红分数,茶几很高、很远,父母激烈的争吵声在空气里来回绕,无休无止、争论不休。 争论着当初把她接过来,究竟是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书陶缩在沙发的边缘,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你们把我接来的时候,也从来没问过我愿不愿意啊。 况且。 没取得好成绩,努力了却没得到回报。 桩桩件件,明明最难受的是她。 为什么那些话还是反反复复地砸过来。 让人措手不及。 是她自己不想考好吗? “——你就是不够努力。” “——你的心思根本没有放在学习上。” 梦中的她陷入了一个漆黑的怪圈,怎么走都会绕在原地,似乎再也无法找到出路。 她拼命往前跑,但无济于事。 前方一片空茫茫,她一脚踩进虚空,身体不受控制地不停下坠、下坠,直到从梦中陡然惊醒,心跳擂鼓般敲在胸腔。 夜色如水,残夜清辉。 书陶仰起头,看着那一线细微的窗缝里渗出的月光,靠近玻璃窗能听见小水珠滴答滴答的敲打声。 是她太贪婪了吗? 想得到的太多,付出的太少,最后化作一场空,什么也得不到。 她反复告诉自己。 没关系,再长大一点就好了。 等独立后,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逃离这个让她窒息的、感到痛苦万分的地方。 然后跑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这个时间点很难再入睡了,辗转几回,书陶索性从床上爬起来刷了一会儿题。等到眼睛发酸再抬眼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她对着灰色天空发了很久的呆,然后坐直身子,按下了台式电脑的电源键,主机嗡鸣一声,屏幕的光倏地亮起,映出少女疲倦的面容。 桌面是默认蓝绿色背景,光标在屏幕中央闪动两下,大脑没有任何思考地,她滑动鼠标,点进了一个红色音符软件。 -与【Cx330】的对话- 七天前 Cx330:【最近有电影推荐么】 Cx330:【不在吗】 两天前 Cx330:【上线记得回我。】 我要成为了不起的人:【不好意思,最近没怎么看电影,不太能给你推荐】 书陶迟疑了一下,继续敲键盘:你…… 对面突然弹出一条消息:【上线了?】 打字的手悬在半空,她顾不上自己原本要说的,再次看了眼时间,感到有些不可置信。 -【你怎么还没睡?】 -【睡过了,刚醒】 -【怎么这个点上线,有心事?】 好像黑夜和网络总能给人带来莫名的勇气,反正隔着屏幕,现实里也互不相识,于是能将一些话毫无负担地说出口。 删删减减良久,书陶发过去一句。 -【感觉最近有点迷茫】 等了一分钟没有得到回复,她很快就后悔了,对着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袒露心声,大概不是一件明智的事。 我要成为了不起的人:【其实也没什么,我下线啦。】 与此同时,对话框跳出来一长段话。 Cx330:【抱歉我不太会安慰人,但我想,在人生岔路口打转和迷茫是正常的。分享给你我很喜欢的一句话:进退维谷之日可能正是别有洞天之时。】 Cx330:【分享歌曲---《你一定能够成为你想要去成为的人》】 9.祝你是你 恰逢清晨,楼下早餐摊的吆喝声断断续续地飘上来,窗外的草木叶尖上滚落晶莹露珠,带出些朝露的寒气。 书桌前,电脑屏幕还亮着微光,光幽幽的。 看到回复,书陶垂下眼睑,若有所思。 别有洞天之时吗。 她不由自主地轻声念了一遍,难免回想起有一年暑假,自己也曾反复咀嚼“永不妥协”这个词。 那时候所有规划被打碎,她不知道前方是什么,并不确定未来会通向哪里。 如今回头看,那些崩溃与重建的时刻,终究把她带到了这里。 天地之大,总会出现转机的。 - 数学老师习惯出成绩后第一时间讲评试卷,同时喜欢让同学给大家讲题,她认为这有助于培养他们的表达能力与逻辑思维。 今天也是如此,讲到单选倒数第二题,她偶然一抬眼,便见台下不少脑袋正一点一点,困倦毫不掩饰地写在他们脸上。 她抬手扶了扶麦,叉起腰,小蜜蜂扩音器将她的声音铺向每个角落。 “下面这题——”她扬声,“找个同学帮我讲讲。” 几乎是一瞬间,满室寂静,落针可闻。 书陶默默把头低下去,不去接触老师的目光。 “有人想试试吗?” 依旧无人问津。 “那我叫学号了,”老师无奈地环视一圈,视线最终停在一体机右下角那个小小的日期上,“今天28号,就28号来讲吧。” “……”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书陶安详地闭了闭眼睛。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四面八方的视线投往她这个方向,“刺啦”一声,她将椅子往后一拉,慢吞吞站了起来。 “书陶啊,”老师点点头,笑意和善,“那就请书陶同学来分享一下她的解题思路,不会也没关系,能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说什么? 可卷子上那道题正被打着一个鲜红的叉,她一点思路也没有。 讲台上是数学老师鼓励的目光,支持她勇敢说出自己的想法。 ——说错了怎么办? 会被人嘲笑吗?会被反反复复旧事重提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自始至终盯着那张卷子,脑海里却空空荡荡,莫大的惶恐与不安铺天盖地地涌上来。 最终她垂下眼,沉默着一言不发。 好在老师没有为难书陶,语气依然温和,并无责备之意,只是让她坐下。 没有人怪她,但书陶坐下去的时候鼻子一酸,就是莫名其妙地,好想哭。 她最怕看到老师失望的眼神。 就在这短短片刻里,她甚至捕捉到一声细微的“啧”,像是等得很不耐烦,不知道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 书陶坐下后,老师思索片刻,换了个人,“那8号来讲吧。” 书陶拼命想集中注意力听课,可不知为何,大脑始终空落落的。哪怕讲题的人是徐简野,也无济于事。 少年站起来,没有多余的废话,简明扼要地把这道题拆开讲了一遍。 “嗯,这个方法非常不错。”老师说,“还有没听懂的同学,如果不想来问我,下课可以去问他啊。” “好,我们现在讲下一题……” 这些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飘来,书陶将手肘撑在桌上,手掌遮住大半张脸,泪水一滴一滴往下流,汹涌无比。 颜沛方才就注意到她的不对劲,这会儿见她情绪不好,便及时抽了张纸递过来。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书陶哭。 然后,她看见书陶把自己的橡皮碰落在地,弯腰去捡,借着那个姿势飞快地用袖子蹭了一下脸。 再直起身时,眼角还是红的,但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这节课剩下的时间过得无比煎熬。书陶全程低着眼,笔握在手里,却一个字都没写进去。 下课铃一响,颜沛就侧过身来,把脑袋轻轻靠在书陶肩上,手臂环过去,安静地抱了她一下。 不知道说什么能让你开心一点,那就拥抱吧。 我会在你身边陪着你的。 “好啦,我没事。我去洗把脸。” 书陶低声说,声音还带着没收干净的鼻音。 “要我陪你去吗?” 拒绝了颜沛的陪同,洗漱台前,书陶拧开水龙头,鞠起凉水往脸上扑了好几下。 水顺着下颌缓缓滴落,她抬起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眼眶泛红,水珠还挂在睫毛上。差不多缓过来了,才后知后觉地觉得有点丢脸。 怎么就……在上课的时候哭了呢。 她拍拍自己的脸,对着镜子小小地竖了一个大拇指,无声给自己打气。 要争气一点啊。 不太想让别人注意到她狼狈的模样,书陶没有选择从后门进去,一路耷拉着脑袋盯地上的白色瓷砖,从前门走回座位。 然后愣住了。 窗外摇曳绿意正浓,木槿花开得热烈,金色光影飘浮于第一排桌椅间,如梦似幻。 而属于她的那张桌子上,堆满了水果糖、巧克力、小饼干,还有一张张被折成各种形状的纸条。 【课代表,请你吃糖,希望你能开心点哟。】 【你那么漂亮的眼睛不要只用来流眼泪,多笑笑吧,你笑起来特别可爱!~】 【小书宝宝,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一次失利根本算不了什么,不许再责怪自己了!】 【……】 书陶呆呆地望着眼前这一幕。 大家怎么都这么好啊。 她扁了扁嘴,没忍住,眼眶又漫上一层湿意。 连平时课间雷打不动趴在桌上补觉的林之都靠讲台边站着,神采飞扬地叫住她说话。 “害,我平常也是这样,会的题一个都不叫我,一遇到不会做的,就会被立马叫起来回答。” 他环着手臂,说得煞有其事,语气里有过来人的自嘲。 被温暖的、钝钝的、厚重又纯粹的善意包裹住,书陶心念微动,想着待会儿要一个一个地,对每一个人说一声“谢谢你”。 “我是不是来得不太是时候?” 伴随这句话出现,少年像是从天而降似的,黑瞳半眯,定定注视着书陶,而后歪了歪头,极浅地弯了下唇。 他单手抓着这次考试的数学试卷。 书陶眼尾微垂,迟疑些许,摇了摇头。 “你有哪里不懂的吗?”徐简野坦然直视过来,逐字启唇,“我都可以给你讲。” 宛若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骤然砸中,书陶晕乎乎的,没什么把握地指了一道题,他没多问,竟然真的就这样旁若无人地给她讲起题目来。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不近不远却恰到好处的距离,她却感觉自己踩在云上、飘在空中,没太多实感。 书陶的目光不自觉地擦过他的鼻梁、如墨的眉眼,最后停在眼尾那颗泪痣上。 心里掠过一个念头:他应该多笑笑的。 可下一秒她又否定了这个想法。 毕竟他偶尔笑起来的时候,躁动又惹眼。 她想起从前,自己也曾人云亦云地藏在人潮里听他给别人讲题。那时她不过是顺带的那一个。 可现在,他竟会特地走过来,站在她面前,问她哪道题不会。 其实有些事尝试起来或许并没有那么难,只是她总害怕容错率太低,不敢去做。 怀揣着这样的念头,在徐简野将这道题讲清楚后,书陶握紧手指,鼓起勇气,直视他的目光。 “以后遇到不会的题,我能来找你请教吗?” 毕竟都是同学,徐简野并无所谓,唇角随意一扬,“可以。” 书陶心下暗暗松了口气,继而听见他漫不经心地添了一句。 “谈不上请教,我们共同进步。” - 晚间放学前,书陶正垂首整理书包,桌上突兀地挤进来两根粉白的手指,推过来的是一张折了很多道褶皱的纸条。 她疑惑看去,颜沛轻咳两声,含糊不清地说:“……回去再看啊!”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那张脸在灯光的照耀下显得有些微红。 书陶很听话地照做,为避免弄折,将其妥帖地夹进习题册中间。 睡前,她把所有功课都过了一遍,忽地想起那张被夹进习题册的纸条。 沿着折痕展开,里面是一封很长的手写信。 书陶怔忡几秒,视线落在第一行字上。 “亲爱的朋友,我总是祝福着你。 ...... 你要开心、要幸福、要尽兴开怀。 平常说这些总显得矫情又别扭,索性这一次写信,把想说的都说了,话很多,请不要见怪。 以最近看到、很想说给你听的一句摘抄来结尾吧: 生命没有那么多意义, 祝你生动, 祝你有一万次闪耀和哭泣, 祝你是你。” 水汽慢慢氤氲眼底,没看几句,书陶便已泣不成声,她又哭又笑,长长的睫毛沾了细碎湿意。 她早该想到的,今天班上那么多人兴师动众地给自己写小纸条,颜沛必定功不可没。 高一刚开学那段日子,书陶竭力扮演着一个好学生、乖乖女,对叶盛美言听计从,不将光阴耗费在她眼中“无用”的交友上。 初中时,她交朋友会经由叶盛美严格筛选与考察,尤为印象深刻的是有一次,由于和朋友出去玩撒了谎,叶盛美直接打电话到对方家长那里,声称对方孩子带坏了书陶。 从那以后,书陶满怀歉意地主动疏远了所有朋友,破罐子破摔,不再参与任何玩乐活动。 升入高中,她的想法也并没有任何改变,从不主动与人交好,只是麻木地维持现状。 唯独碰到颜沛,那些原有的行事准则似乎不再行得通。 因为总是一个人,书陶一直很惧怕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间,觉得很难堪。每每老师宣布解散,她就会寻个角落躲起来。 那日恰逢体育课,她一如既往地寻了一处无人打扰的角落,独自消磨着漫长的自由活动时间。 不一会儿,空中落下几滴水珠,昭告着雨的来临,紧随其来的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滂沱大雨。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你在看什么呢?”有人问。 “我在……”天地七零八落,五感开始模糊,书陶回答得有些奇怪,“感受雨的存在。” 感受大雨冲刷之际,湿漉漉但勃发的生机。 雨势渐缓,不时有水珠落下,书陶如梦初醒地抬起头,发觉刚才那个问话的女生还没走。 茫茫雨幕中,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你不去避雨吗?”她不太理解。 两人的目光碰撞在一起,那女生潇洒一笑,声音轻飘飘的,传到她耳朵里的言语却很重。 “我也想感受一下你世界里雨的存在。” - 月考过后,时间仿佛开了加速器,期中考转眼便至。 “小书!你数学进前十了!有一百二十几!” 颜沛刚看完成绩回来,声音虽已刻意压低,欣喜却怎么也藏不住。 班上好几道目光转到这边,书陶有些不好意思,问:“会不会看错了?” “我仔仔细细、从上到下看了三遍,就是考了这么多分。” 颜沛捏捏她的脸,由衷替她高兴。 “我就说你肯定没问题。” 前一节是数学课,书陶桌上摊着一本错题本,字迹清爽明晰,红、蓝、黑三色交错,她方才正在反复刷错题。 一个月,从堪堪过及格线到一百二十几,足以显现她在这科上倾注了多少心力。 作为同桌,这一个月里书陶的每一分努力,颜沛都看在眼里。 书陶花了两个单休寻找适合自己的学习方法,终于摸索出些门道。 学校老师讲课基本不用课本,而是用学案,大多数人的课本只是个摆设。书陶反其道而行,从教材入手,课本和学案对照着一起学。 课下,她用零零散散的空余时间做课本例题,先盖住答案自己做,直到完全做透为止。每个人的学习时间都很宝贵,她绝大部分时候不会问同学,只有颜沛偶尔会在她卡壳时递来一点灵感。 解决了基本概念问题,接下来就是一遍遍和错题死磕。 她有两个错题本。一个是老师要求的作业,按时间顺序记录平常课后作业和小测的错题。 另一个贴满了便签纸,她会在当日、周末、章节末、月末四个时间节点定期重做。短的题目手抄,稍长的就用打印机打印下来贴上去。 上次那张92分的卷子,她后来找老师要了空白卷,在两周后的晚自习重新考了一遍。 高强度学习有时令她恍惚,连梦里都是函数的单调奇偶性与不等式。 这期间也存在运气成分,譬如这次数学卷最后一道函数大题,她之前反复练过原题,写起来自然顺。 她心里隐隐有预感,这次或许会考得不错,却不敢声张,只怕一开口,老天便要收回这份好运。 成绩公布后,数学老师把书陶喊到办公室狠狠夸了一通,希望她继续保持。 是个阴天,飘着几朵灰云,空气中湿漉漉的,从办公室走回教室的路上会经过一个小花坛,花坛中间长着一棵巨大的常青树。 书陶驻足,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的秋天。 树好绿,天好蓝。 日子本就漫长。 她想。 - 书陶一直不大喜欢自己露出来的额头,恰好那阵子校园里流行起空气刘海,她挑了个周末,对着教程一步步剪出刘海。 随后又一鼓作气,把留了许久的长发剪短了。 镜中的自己,额头被头发遮住,有点扎眼睛,她抿抿唇,总觉得很奇怪。 犹豫片刻,她试探着拿起剪刀,咔嚓几下将刘海再次剪短了些。 后来书陶想,多此一举,这绝对是她今年最后悔的一件事。 只因下手没轻没重,手起刀落后,镜中的刘海坑坑洼洼、参差不齐,她的内心无疑是崩溃的。 她有些沮丧与难过。 明明是想让自己变得更加漂亮 一点,结果却适得其反了。 此后半个月,因着这个缘故,书陶假以感冒之名,将口罩牢牢焊在脸上。 作用虽聊胜于无,可总归好过将整张脸袒露在人前。 赶巧的是最近病毒流感频发,不少人都戴起口罩预防感染,她混在人群中也不算太突兀。 端详良久,颜沛罕见地沉默了,她伸手拨开书陶额前的刘海,沉吟了会儿,“这样吧,这周末你早点到学校,我来给你修。” 书陶弯唇,轻声应下:“好。” 走廊这一侧望出去,夏日里枝繁叶茂的大树,到了秋日只剩光秃秃的枝干,苍凉,落败。 这是食堂返回十八班的必经之路,不多时,两人短暂的静谧便被打破,班上几个男生从面前走过,带来一阵风。 书陶下意识地去寻那人的身影,捕捉到熟悉侧脸的一息,心跳骤然停摆,周遭的一切声响都沉了下去。 想到自己如今狼狈的模样。 她抬起手确认口罩是否严丝合缝,低垂着眉眼,窘迫裹着慌乱一齐涌上来,只在心底祈祷,对方没有注意到自己。 他们已经很久没讲过话了。哪怕同在一个班,最前面与最后面的距离,像隔着一道惊天鸿沟。 说是随便去问,可书陶唯恐那不过是他搪塞自己的说辞。 好不容易有一次想从后门进去问题,但那时林之先一步找徐简野讲话,于是她积攒起来的勇气也一并消失殆尽。 默默静立须臾,最终还是回了座位。 人已经走远,林之的声音却还是顺着风飘了过来,带着点不加掩饰的惊奇:“颜沛旁边那个戴口罩的女生是谁啊?是我们班的吗?” 出于好奇,几个男生闻声回头,那其中没有徐简野。 书陶遮得太严实,他们琢磨半天,谁也没认出来。 “不知道啊,别的班的吧。” “……” “徐简野,你看看,能认出来不?” 少年没回头,手插在兜里,未置可否。 “你们很无聊?” 不咸不淡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无聊就去多做几张卷子。” “……” 救命,感觉被班主任训斥了。 再后面的话书陶已经听不清,就方才那点功夫,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校服下摆画着圈,一会儿又掏出兜里的迷你单词本记背。 反正就是假装自己很忙的样子。 偷偷戴着耳机听歌的颜沛不经意偏过头,视线往下一扫,将她唤回了神。 “桃子,你怎么又从第一页的abandon开始背了?你昨天晚自习不都默到这本书一半的地方了吗?” “嗯,复习一会儿。”书陶一本正经地答,赶紧翻到正确的页数,开始今天的默背。 回到教室才发现,前段时间的生物竞赛选拔结果出了。班级企鹅群接收到方言礼发来的长截图,是整个年级选拔入围的名单。 划动到最下面十八班的位置。 书陶 徐简野 两个名字一上一下,静静地挨在一起,好似某种无人知晓的隐秘巧合。 见当事人来了,好几个同学围过来,真心实意地恭喜书陶,她一一道过谢,而后迟钝地扭过头望向另一位当事人。 他单手支着下巴,坐在座位上写着什么,周遭那么热闹,许多视线投向他,他却全然不觉,连头都没抬一下。 “书陶,你好淡定啊。” “去去去,你懂什么,这叫宠辱不惊。” 颜沛哼哼两声,接过话头。 “徐简野好像也挺淡定的。你俩还挺像的呢。” “哦,那可能是装的。” “你好双标啊颜沛沛!”有人嬉笑着说。 颜沛大方承认自己就是很双标。 对于书陶的名字和徐简野摆在一起,她心里真是一万个不服气! 当初可是她拉着书陶报的名,如果不是考试那天她临时有事去不了,这事根本轮不到徐简野。 本该和书陶的名字挨在一起的是她颜沛才对TT 思及此,她神神秘秘地说:“这个年纪的男生啊……就是表演型人格,时时刻刻把自己端着。” “举例子,像林之那种,毫无意外的显眼包;徐简野嘛,嗯,他是闷骚。” 颜沛煞有介事地说着,后桌阮恩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诶,那你那小竹马呢?” “他啊。”颜沛似笑非笑,“臭屁大王一个。徐简野那张嘴,要是能长在他脸上就好了。” 徐简野在林之不停晃胳膊的催促下,终于抬起了他高贵的头颅,此刻正往这里看,书陶总有说一种讲他坏话的心虚感,提心吊胆的。 于是她飞快伸手虚掩住颜沛的嘴。 “人家看过来了。” 颜沛自己倒不心虚,只与阮恩交换了一个眼神,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憋不住一直笑。 因为竞赛的事,晚自习第一节下课,生物老师把两人一同叫去了办公室,交代了些老生常谈的注意事项。 走出办公室,迎面是凉风习习。 想起还没对徐简野说声恭喜,也是为了找话题,书陶转过身子,有些局促地抓住衣角,“恭喜你入围呀,你真厉害。” 他有来有往地答道:“你也是。” “我其实是运气比较好,”书陶笑笑,“之后说不准很快就被刷下来了。” 降低期望值就不会有太多失望和落差感。 所以她习惯性在心里预设最坏的结果,当期待值降到最低,等结果真正来临时,成功便是意外之喜,失败也不过在心里自嘲一声“果然如此”。 夜色清凉,走廊尽头的窗半敞开,往下望去,不远处教学楼的灯亮成一排,许许多多的少男少女正在操场上漫步或奔跑。 笑声隐约,带着这个年纪独有的、鲜活的青春气息。 徐简野垂着眸很久没吭声,神色莫测。 书陶迟疑着又加了一句。 “但你不一样,我觉得你肯定能进明年的总决赛,然后夺得好名次。” “……” “一直想说——” 他起的这个话头与楼下学生的嬉笑声一齐涌入她的耳中。 倏尔,徐简野眼帘微扬,一道浅淡视线投递过来,眸色漆黑,“你是不是太妄自菲薄了?” 书陶咬了下唇,想到自己乱糟糟的刘海,垂下眼,避开他看过来的目光。 “不用高看我,我只是个普通人。就生物竞赛的选拔而言,我们的起点并无任何不同。” 末了,他又说。 “也不要怀疑自己,你很优秀。” 有毅力,有恒心,有决心,敢于在自己不擅长的科目上一路紧追猛赶,直至抵达目标,这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 - 我既然活着, 既然四肢健全, 既然健康平安; 那纵使有万般不如意, 苦难也就打不倒我。 我会记得一辈子的。 纵使垂垂老矣,也依然会怀念。 10.心有灵犀 书陶听过太多夸赞她的话,也曾害怕自己在外界的声音里失了真。但紧随其后的,是打压与批判,这些一并在她的学生时代穿耳而过。 没关系,没关系。 我有明晃晃的韧劲和亮堂堂的心。 每当这时,她不断告诉自己、勉励自己。 成长如抽丝剥茧般疼痛,细密而绵长,故而,接受并接纳自己的不足之处,必将是每个人亘古不变的命题。 …… 暮色模糊,少年环臂站定在侧,鸦羽长睫在眼睑投落阴影,他的瞳孔黑得纯粹,光打下来,像极了一小片月亮、一小尾白鱼。 令他看起来相当柔软。 后知后觉地,书陶才明白过来,徐简野那些话,是在鼓励她。她怔怔地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柔软。 良久,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唇角一点一点提起,牵出一圈极浅的笑漪。 而心里那股酸胀,也在同一时间翻涌上来,堵住心口、堵住喉咙、堵住所有想说却说不出口的话。 徐简野,你知道吗? 对我来说,勇气是很珍贵的东西。 靠近你,需要鼓起极大的勇气。 站在你身边需要一点点勇气。 望向你的眼睛需要一点点勇气。 和你并肩走也需要一点点勇气。 总有一天,我想拥有你身上的气息,时间,以及视线。 我想用手背擦掉眼泪,再堂堂正正站在你的面前。 - 将入围竞赛的好消息告知叶盛美后,她霎时沉默下来,问的第一句是——会不会影响学习? 语气平平,宛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将她原有的好心情也一点点浇熄。 书陶抬眸看见她紧蹙的眉,千言万语哽在心口,最终向她保证自己绝不会因此影响学业,这才作罢。 心中觉得有些荒唐可笑。 若是让她知道,她眼里乖巧懂事的女儿,实际上是一个满口谎言的骗子,不知会作何感想。 立冬将至,这期黑板报主题是——“我眼中的冬”,恰逢文艺委员请假,无人接手。 书陶不愿意再像从前那般瞻前顾后,把握住机会,主动请缨揽下了这期板报。 中午,颜沛手指勾着一个塑料袋走进班级,她手一松,将其掉落在桌上,然后抬眼。 “你都三天没去食堂了,天天吃速食也太不健康了吧。” 教室最后面,一个清瘦少女正踩在凳子上,用水彩给黑板报描色。 “你回来啦。”听见这看似抱怨实则撒娇的尾调,书陶弯唇偏头,抬起袖子蹭了蹭鼻尖。 “你最好了沛沛。其实不帮我带也没事的,我自己也有带面包。” “我都给你带了!你必须吃!”颜沛佯装生气,没一会儿又忧愁地叹气,“虽然从食堂带出来的也不见得有多健康……可至少比干巴巴硬邦邦的面包好点。” 她是真心疼书陶,看得心里捉急,每天不光高强度学习、忙竞赛训练,还得兼顾黑板报的设计,连吃饭的时间都挤不出来。 南汀一中一共有三层食堂,一些方便外带的食物只在三楼有卖。 速食饭团和三明治虽说算不上好吃,但至少有菜有肉有蛋,比面包有营养。 “哎我跟你讲,我听说我们班昨天有人在三楼馄饨里吃出了一个巨大的蟑螂。” 颜沛说得绘声绘色,还配合着露出一个嫌恶的表情,“太吓人了,谁能来管管我们学校的食品安全。” 书陶正琢磨下一步该怎么画,听了随口接下一句。 “活的蟑螂吗?” “……” 颜沛痛苦地闭了闭眼,“当然是死的啊。” 要真是活的—— 吃出蟑螂的人与那扑通扑通游泳的虫子大眼瞪小眼,先得被吓死。 同一时刻,走廊外传来一阵谈话声,由远及近。 “你这周回家吗?” 另一道嗓音先是低低咳嗽几声,才应道: “看情况。不一定回。” 两人走进来,教室里除了两个女生之外空无一人,于是抬头看了看墙上挂着的钟。 “是十一点半没错啊,”林之拉开一把椅子,大爷似的翘起二郎腿,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停,“你俩五分钟就吃完饭了?” 没等人回应,他自己先否定了这种猜测:“不可能不可能,你们根本没去食堂吧。” 颜沛伸手指了指桌上塑料袋,“去了。” “你们怎么不去?” 说到这个,林之可来劲了,凑过来一点,神秘兮兮地说:“我昨天在食堂吃饭,吃到一只蟑螂!” “略有耳闻,只是没想到竟然是你,”颜沛惊奇挑眉,“采访一下,味道如何。” “感觉这辈子不想吃馄饨了。”林之一脸心有余悸,“幸好当时徐简野让我拍照留存,今天去找学校教务处索赔了。” “赔了多少?” “可多了,整整八百块!” 闻言,一旁的徐简野瞥他一眼,唇角扯了扯:“德行。” 他懒得再听林之大肆宣扬他的蟑螂事迹,转而看向未完成的板报,略一思衬,问道:“需要帮忙吗?我略了解一点画画。” 一上一下的两人目光相接。 徐简野是从后门进来的,离黑板很近,瞳眸需要微微抬起,才能正好对齐书陶站在凳子上的高度。 书陶手指一缩,她垂下眼,先一步移开视线,镇定自若地回答:“好啊。” 两人都不是话密的性子,就这么安静下来。 没多久,她默默从凳子上跳下,准备去洗颜料调色盘。 地上堆满了画黑板报的各式用具,乱糟糟的一片狼藉,书陶把凳子搬回原位,才后知后觉地有些窘迫。 正要俯身去收,徐简野却忽然蹲下身。 距离倏地贴近一瞬。 他动作自然地捡起书陶扔在地上的调色盘,朝卫生间洗漱台的方向走去。 书陶目光微滞,随即飞快地垂下去,眸中闪过一抹晶亮,唇角不受控地弯了起来。 即使她内心清楚,这不过是他的教养使然。 他向来如此。妥帖、有礼、进退得宜。 笑意微收,她由此想起了另一件事。 犹在军训期间,大家彼此并不熟悉,班委也尚未选出。 班主任在群里发了条消息,让几个力气大的男生去搬书,留下的男生和女生负责分发。 那条消息大喇喇地在一体机屏幕上挂了很久,却迟迟没人应声,班内安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没有一个男生愿意站出来表示自己能搬。 须臾,有女生忍不住说了句,班里男生怎么这么废物。 闻言,李杰斯带头冷笑:“你们女生不废物你们搬呗。军训站一天累死了,反正我不搬。” 彼时还没有当选班长的颜沛气不过,登时反唇相讥,“就你金贵?爱搬不搬,有本事等下发下来的书你也别拿哈。” 话落,她叫上几个女生,真打算自己去搬。 偏在这时,徐简野一行人现身门口。 他们像是刚从校外小卖部回来,每人手里拎着一罐冰汽水,瓶身尚且凝着冷气。 “凭什么是我搬?又不是只有我一个男的。” 窗外蝉鸣不停歇地叫着,室内,李杰斯愤愤不平,还在没完没了地说,仿佛搬一次书就要了他半条命。 书陶听得无语。如果每个人都抱着他这样的念头,那就这么耗着好了,谁都别领书。 “吵什么?” 少年发梢微湿,眼皮轻掀,目光带着淡漠的打量,他手指漫不经心一勾,“啪”地一声,无数细密气泡瞬间涌入空气。 他扫了眼一体机屏幕,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仰起头,两三口,将手里那罐百事可乐灌了个干净。 书陶的视线不受控制地看过去,恰好瞥见他轻滚的喉结,和下方隐约可见的冷白锁骨。 空罐“哐”一声落进垃圾桶,他没再多说一个字,迈开长腿,径直往藏书室的方向去了。 跟在后面的几个男生互相张望几下,将一箱箱饮料放下后,也跟了过去。 留在班里的林之招呼说:“大家军训都辛苦了,班主任请我们喝水,可以过来自己挑。” 一眼看去,种类多得惊人。除去各种汽水、矿泉水、果茶,还有酸奶和牛奶,像是把整个小卖部都包罗了过来。 大家纷纷去拿水,书陶也跟了过去,凑巧看见林之把前面一个男生拦住,说:“为班级出点力都不愿意的人,就别来拿了吧。” 那男生自知理亏,讪讪地走了。排在后面的李杰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低声嘀咕了句“谁稀罕”。 后来他们才得知,那几箱水实则并非班主任方言礼所买,而是徐简野自掏腰包请的客。 总之,因为那件事,徐简野和颜沛赢得了班上同学的好感,也顺理成章地当选了班长。 - 周日下午两点,一中门口冷清寥落,书陶站上前刷脸,显示验证成功,现在还没到校门开放的时间,只能喊保安大哥帮忙从旁边开侧门。 保安大哥从窗口探出脑袋,眯了眯眼睛观察,打着哈欠开门,“今天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早来学校?” 书陶轻声道谢,笑着应答:“来画黑板报。” 十月底,秋意渐浓,连日气温偏低,难得今日放晴,是个少见的大晴天。 因为借口早点来学校学习,饭都没顾上吃,书陶拿了个面包啃着,慢吞吞往教学楼走。 一路经过,沿途的教室全都门窗紧锁,里面黑漆漆一片,放眼瞧去连灯都没开一盏。 故而,当她真正站定在自己班级门口,看见里头灯光大亮、门窗洞开时,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 这周隔壁新搬来一对夫妻,带着两个小孩。 孩子正是精力旺盛、一刻也闲不住的年纪,电视机从早开到晚,吵吵闹闹的声响没断过,中间还时不时夹杂着夫妻俩争执的声音。 返校日,徐简野索性早早到校来寻个清净。 只是还没独自待多久,教室就迎来了一个和他怀揣同样想法的闯入者。 听到动静,徐简野撩起眼皮。 他斜靠椅背,长腿懒懒地拘在桌下,一只手搭在桌沿,埋在皮肤下的血管透着淡淡的青。 逆光看过去,他的瞳色尤其深,长睫在眼下压出一道浅淡的影。 而女孩怔怔立在门梁下,低马尾垂在颈后,碎发掩着半边眉眼,露出的耳垂白皙通透,显得特别乖。 手里甚至抓了个小面包。 没预料到他会出现在这里,书陶指节收紧些许,手脚都紧张到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她谨慎地开口: “是提前来…画黑板报的吗?” “嗯。”徐简野随意应了声,低垂眼睫,手上翻找的动作没停。 他还真从抽屉里抽出一张A4纸,言简意赅。 “你画的这版看得出来已经很完善,我只添了点小细节。” 书陶将纸拿在手里,大致扫了一番,第一反应是不可思议。 纸上的设计,和她心里预想的润色方案,奇迹般地完全重合。 这算不算是一种心有灵犀? 心有灵犀…… 听起来尤其亲密的一个词。 她抿抿唇,莫名高兴起来。 两人一同修改黑板报。徐简野立在书陶身后,替她把控着整体效果。 “这里歪了。” 见她没找准位置,他向前一步,修长手指在黑板上轻轻一点。 “好的。” 书陶连忙低下头去调整,鼻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带着些干燥的温热,一触即分。 这个距离 ……似乎有些太亲密了。 书陶动作一僵,就此定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徐简野敏锐觉察到这怪异的氛围,低声说了句“抱歉”,不动声色地将距离拉开。 她垂落眼帘,刻意躲闪他的目光,回答快得差点咬到舌头:“没关系。” 堪堪一个小时,黑板报便大功告成。 二人各自返回座位。 垃圾桶就在手边,可鬼迷心窍地,书陶没有把那张稿纸丢进去。 而是夹进了日记本里。 毕竟是徐简野亲手画的,哪怕已经物尽其用。她还是想留下来,当作一点纪念。 一中的分班选科,通常在高一下学期初。 那意味着,等到冬天过去,她就再也不能借着收发作业的由头,跟他说上一句话;也不能装作有题不会,得到片刻拉近的距离。 明明是崭新春天的倒计时,而她困惑,为什么数着数着,会变成分道扬镳的离别之时。 不管怎样,往后大概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这是既定的事实,谈不上悲观,只是有些许的遗憾。 她把日记本合上,塞回桌肚。旋即幅度极小地偏过头,朝后看了一眼。 就见他倏地掀开眼帘,目光染了几分迟疑,两人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四目相对。 心脏砰砰不止,书陶不知道他是否注意到她那堪称变态的行径,强装镇定,仓促地错开视线。 ……做贼果然心虚。 - 2022年的冬天到来之前,南汀一中出了一件轰动一时的大事。 陆续有学生和老师在食堂用餐后出现上吐下泻等一系列症状,被送往医院观察就诊,初步判定为食物中毒。 殃及人数实在庞大,严重影响到教学生活,又无法确定是哪样食材出的问题,食品安全总局与教育局来彻查此事。 学校索性直接遣散所有学生回家上网课。 前段时间的“蟑螂事件”传到方言礼耳中,他想着大家近来表现不错,那天中午大手一挥,点了一整个班分量的肯德基,请全班吃了顿饭。 因着如此,他们班没有学生去食堂用餐,也就没有人中招,也算是因祸得福。 不得不说,在家上网课真的是对自制力的一大考验。 因为实在是……太无聊了。 好不容易对着狭小的屏幕上完上午的课,书陶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四十。 她研究起手上的手机,是叶盛美以前用过的一部水果6s,没有插卡,好在用起来流畅,上网课绰绰有余。 Q.Q账号登的也是叶盛美的。 刚开学添加联系方式的时候,颜沛说顶着家长的账号聊天未免太过瘆人,很慷慨地送了她一个自己的Q.Q小号。 只是她不常拥有手机的使用权,那个号至今为止没怎么登过。 有了上网课的契机,书陶不太熟练地切换账号,颜沛将她拉进了一个没有老师在的班级群。 进群时,群里正热火朝天地讨论什么开黑打游戏。书陶列表里只躺着颜沛一个人,满屏陌生的网名和头像,她一个也认不出。 直到那一局游戏打完,有人这才注意到书陶。 -【颜沛沛,你拉的这是谁啊?】 -【书陶呀。】 群里陆陆续续有人发“欢迎欢迎”,书陶扒拉半天,找出一个企鹅旋转跳跃的表情发过去,就这样尴尬地结束了这场群对话。 她果然还是不太习惯别人将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总感觉被挠痒痒似的不自在。 吐出一口气,她开始一点点往上翻群里的聊天记录,直到停留在某一页。 -【@X班长,……】 X。 他的网名原来是X。 好像又有渠道能多了解他一点,书陶心底燃起一种莫名的振奋,连带着感受不到任何饥饿。 她一边羞愧于自己像阴暗爬行的老鼠,一边花费午休时间刷完了所有能看见的聊天记录。 凡是和徐简野有关的,都会反复地查看与揣测。 他不常在群里说话,偶尔出现几次也只是通风报信,或是和朋友插科打诨,次数少得可怜。 他发消息从来不带标点符号。 他不用表情包,也不像很多人喜欢加语气词,永远是公事公办的口吻。 他会玩游戏,但习惯单机。 …… 书陶一遍遍点开他的头像,放大,又反复观看他的个性签名与精选照片。 有点想加好友,可似乎没有理由。 退回群聊放下手机,她在房间里焦虑地转来转去,想要寻找到一个既合理又不奇怪、既不突兀又正大光明的理由。 不小心加错了? 不行不行,万一他说“那就删了吧”该怎么办。 扩列? 只扩他一个人会不会不太好?是不是该把全班都加一遍。那对她来说难度有点大。 问问题? 这倒是个好理由,但她最近确实没找到什么能问的题目。也不行。 况且,他也不一定会同意吧。万一被拒绝了呢?她还没有准备好去承受那种风险。 还在犹豫徘徊间,书陶忧愁地坐回原位,目光一瞟,恰好瞥见群聊里多了一行令她胆战心惊的内容。 方才还觉得很狭小的手机屏幕陡然间变得巨大且烫手,赫然在目的是—— 【你戳了戳“X”】 看清文字的那一刻,书陶心脏骤停,一时间慌张无措。 紧接着,弹窗忽地弹出一条新消息。 【“X”请求添加你为好友】 【来源:QQ群-2022级高一(18)班学生群】 - 他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 他会有很广阔的未来。我笃定、且坚信。 那我呢,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勇敢点呢。 我的未来在哪里? 11.听够了吗 怎、怎么突然加她好友? 书陶阖上眼,复又睁开,眼前的一切清晰不变。 她抬手覆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用力掐了一把。 有疼痛感。 不是在做梦。 他真的主动加她好友了。 点开好友申请那一栏,书陶这才注意到班上有好几个同学都加了她,许是怕她不认识,还贴心地打招呼备注了名字。 她抿抿唇,一一通过了除徐简野以外的所有人。 窗户没关严,凉风习习,她又去关紧门窗,加穿了件毛绒大衣,身上暖和了一些。 磨磨蹭蹭半天,书陶终于做足心理准备,深吸一口气,划亮已经黑屏的手机,一脸凝重地盯着申请栏里那颗仅剩的独苗。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再次自动熄屏,她也仓促地再次划开。 然后,她手一抖,戳到了拒绝。 …… 完蛋了。 今天怎么总点到不该点的地方。 书陶眼皮一跳,心里几乎哀嚎出声,恨不得就地钻进地缝,原本就发愁的心情更是雪上加霜。 她,居然,拒绝了,徐简野。 书陶啊书陶,加上暗恋对象的机会就在面前,都递到手边了,你却不珍惜。 没有勇气再看手机,她麻木地穿上鞋,麻木地坐上餐桌,麻木地咀嚼饭菜,麻木地上床睡觉。 下午第一节课是语文,正是摸鱼的绝佳时候,颜沛在会议聊天框里发起私密对话,催她赶紧看一眼Q.Q。 没办法再继续逃避,书陶认命般地点开,一条新的好友申请跃入眼帘,她怔住。 是徐简野。 他又重新发了一遍,这一次带了备注。 -【不好意思上午没说清楚生物老师让发竞赛资料给你通过一下好友?】 这次书陶不敢再乱动,老老实实地按下通过,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添加机会。 也是她梦寐以求的。 甫一加上好友,“X”便一口气传来十几个文件,清一色标注着“竞赛真题”。 他的头像是一只圆头圆脑的虎斑猫,脑袋上强行扣着一顶宽大的黑色阿迪达斯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很酷帅。也很可爱。 “史铁生说,地坛里每一棵树下都有他的车辙,每一道车辙里都有他母亲的脚印。我忽然想到……” 纵使接连叫起好几个人,得到的回答不是“没麦”就是“麦坏了”,语文老师也丝毫不气馁,依旧坚持不懈地点人回答问题。 这次她问的是对作家史铁生的了解,请大家畅所欲言。 “徐简野,徐简野在吗?” “老师我在。”麦里的声音有些失真,但依旧清爽好听:“除了《我与地坛》,他还写过《病隙碎笔》。” 等了一会儿,也没见他继续往下说,语文老师开麦:“还有吗?” 小猫头像旁的小喇叭闪了一下,“没了。” 尾音低低地拖着,像是也觉出了几分尴尬。 语文老师继续补充背景知识,语调抑扬顿挫,书陶却兀自想起网友“Cx330”前几天安慰她的那句话,出处似乎就是《病隙碎笔》。 这本书有这么多人看吗?她琢磨着,哪天去图书馆也可以借来一览。 C是她某次在音乐软件偶然认识的。 两年前首刷《爱乐之城》,她很喜欢电影中《cityofstars》这首插曲。 点下小红心之后,刷到歌曲下最新一条评论:「你心目中的电影top5是什么?」 那个暑假,书陶一口气重温了好几部经典,满腔感慨正没处安放。 于是洋洋洒洒写下一大段长评,分别对应五部电影的观后感。 意外成了高赞评论,点赞量高达几万,至今仍有人陆陆续续点赞和回复。 也正因此,书陶结识了一个网友,联系不算频繁,偶尔会互相分享些影片、讨论剧情。 目前已知,对方是个女大学生,学校位于宿州,一座对她来说很遥远的城市。 有些奇怪的是,性子时而热络时而冷淡。 不过消息次次回复及时。 她自动脑补了一个外冷内热大姐姐形象。 - 在家上网课不用上晚自习,大概是学校也清楚学生的德行,强行按头让他们开视频写作业,并不会有什么效果。 晚间,书陶放下笔,收到好几个同班同学索要作业的请求,她一一给他们发过去,有时拍得不太清晰,还会重新拍。 这个点,叶盛美和书丛山都还没下班,她开火煮了碗清汤挂面,端回房间慢慢吃。 心不在焉地吸溜到一半,她下定决心,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机,给颜沛发消息。 言之早早:【沛沛,你可以帮我充个空间黄钻吗?返校之后我用现金还你】 梨沛吗:【当然没问题】 梨沛吗:【你怎么不改个网名v-v】 这个昵称还是之前颜沛改的。 颜沛动作很快,也非常豪迈,一次性给这个账号充了三个月黄钻,秒到账。她没问充黄钻是做什么,这让书陶十分感谢。 否则,她还真不好找借口搪塞。 总不能实话实说,是为了隐身访问徐简野吧。 至于网名,她冥思苦想了许久,又上网搜索了一会儿,才想到一个勉强满意的。 于是半个小时后,颜沛再点进书陶主页,发现她的昵称已经变为了【13】。 xjy,将x和y分别抽出来。 xy=下雨。 下雨是一种天气。 所以是13。 因为CCTV13会播天气预报。 …… 播报晴天的天气预报罕见失灵,叶盛美打电话过来催促她收衣服,彼时书陶心不在焉地把衣服一件件叠起,咬唇忧虑,会不会太明显了? “X”的个签是:williwin. 为他专门开的隐身访问,他发的动态却寥寥无几,最早一条是三年前的一幅画,最新一条是两月前的一个视频,月光寥落,微风几许,身着深蓝色校服的少年指尖飞舞于黑白钢琴键之中。 喜欢一个人,确实会让人变得不像自己。 她有时候甚至唾弃这样的自己。 她翻遍了他所有的痕迹,技术高深到堪称变态,甚至扒出了他一年前在另一个用户空间里的留言。 -【我好像做不到如你预期的那般】 而书陶方才发布了人生中迄今为止第一条说说,转发自网易云音乐的一首歌。 :williwin. :《一定会》 确定自己喜欢上徐简野之后,书陶常常不由自主地,想起小巷里那次单方面的初见。 仲夏雨后,天光乍晴,胡同口,与少年单薄瘦削的身影。 时过境迁,情绪翻涌升腾上来,那时的唏嘘与感慨蓦然化作心疼与怜惜的情绪。 你呢,你好像过得,并没有展露出来的那样好。 嚣张、锋利、意气风发。 青涩、倔强、不甘、迷惘。 这些割裂矛盾的特质竟然能在同一个人身上共存。 我想对你说。 但又不止对你说。 命运的本质是相信。 信什么,就会成为什么。 很多事冥冥之中早已注定,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之际,它便会一路朝着你将要拥有的一切奔去,疾风骤雨、长夜寒霜、荒原孤雪—— 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你。 所以,你会赢得一切。 你的人生辽阔,如日中天。 我虔诚地祝福你。 - 为期一周的网课转瞬即逝。再次返校,十一月已过半,正值换季,叶盛美生怕书陶着凉,给她浑身上下裹了围巾手套帽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堆雪人。 酒红色毛绒大衣愈发衬得她双颊白里透粉,透着莹润的光泽,书陶走起路来笨笨重重的,费劲地弯腰换鞋,心里想,就差在鼻子上点个胡萝卜了。 太久没见面,同学们都格外新奇,吵了半天也没个消停。好在上午第一节是地理老师的课,一位和蔼随性的老头,他并不介意让出十分钟,供大家吃早饭和联络感情。 而他何等阴险狡诈,又专挑这个当口,宣布马上要挨个下来检查作业。 几个嘴上没停、作业也没写的人,登时噤若寒蝉,一个个埋头奋笔疾书。 林之就是玩爽了的其中之一。 他畅快地给自己放了个周假,常常是,老师讲课的声音一成不变地在耳边响着,而他要么闷头大睡,要么任由TiMi的游戏音效和讲课声混在一起。 总之没仔细听过一堂课,也没完成过一项作业。 徐简野深知他的德行,林之的脑袋刚转过来,他连眼皮都没抬,只吐出三个字:“自己拿。” 林之咬下笔套,朝他抛了个媚眼,轻车熟路地将从他那抽出来的卷子垫在课本底下抄。 眼瞅着地理老师还有半个班才检查到这里,他嘴巴又耐不住寂寞了,含含糊糊地问:“上次那个来我们班找你要联系方式的学姐,加你没?” “哪位?” “就那个高高瘦瘦、长头发,戴了个超大粉红发卡的女生。超级漂亮啊。” 费了好一 会儿劲,才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把人翻出来,徐简野眉梢轻轻一抬,随后“啧”了一声。 “我不是没给?” “你是没给,但有人架不住漂亮学姐的糖衣炮弹,替你给了呢。” 心里莫名升起几分烦躁,徐简野拿笔尖敲了敲林之的桌子,警告道:“让他们别乱传我联系方式。” “好好好。”林之无奈应下。 其实徐简野很早就设置了禁止任何人加好友,但他还是很讨厌自己的联系方式被传来传去,没有任何隐私可言。 书陶今天略有些无精打采,不停打着哈欠,眼眶湿漉漉的,鼻尖也泛红。 注意到这一现象的颜沛深感奇怪,“怎么了桃子,昨晚没睡好?” 少女把瘦削的下巴往围巾里缩了缩,瞧着困倦极了,慢半拍地应了声:“有一点。” 何止一点,她其实整夜没睡。 回学校上课以后,想碰手机就难了,书陶存着一种报复性心理,趁叶盛美还没想起来收走,争分夺秒玩了一整晚的开心消消乐。 早晨两节课格外漫长,颜沛叫苦不迭:“早知道就不抱怨在家上网课无聊了,在学校面对面上课真是要命……想念网课。” 书陶迟缓地眨了眨眼,她实在太困了,方才上课一直在小鸡啄米似地点头,打算去接点热水,吹吹风,让自己清醒一点。 “帮我也接一下谢谢桃子我睡了。” “我也要我也要。” “……” 如此一来,书陶手里便任劳任怨地提了四个水杯。 她走出教室门。风一吹,人哆嗦了一下,思绪又慢又重,热水注入杯底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颜沛方才那句话忽而姗姗来迟地浮上来。 想念网课啊…… 她倒是更期待来学校上课。 毕竟学校有想见的人。 “小心。” 话音还没落地,一只手忽地覆上来,迅速抓住她的手腕,把她从开水边上带开。 热水开关被掰回原位。唯有保温杯里的水由于过满还在往外溢,咕咚咕咚。 被一百度的开水烫到后果不堪设想,书陶蜷缩手指,内心惊魂未定,“谢谢。” 明明做了件好事,梁以舒脸上却依旧没什么情绪,她瞥了一眼旁边那四个水杯,淡淡地开口:“先顾好自己吧。” 回教室的路上,两个女生一人手里提着两个水杯,晃晃荡荡地往回走。 有人在一派安静中倏然说:“对不起。” …… 昨夜落了一场雨,大课间的早操被取消。 教室里少了大半人,书陶低头写着题,隐约听见有声音在很轻地唤她。 她抬起眸,是姜允宁。 “小学妹!”姜允宁站在窗户外言笑晏晏,给她递来一小袋包装精美的糖果。 旋即眨巴了下眼睛,目的性很明确地说:“可以帮我叫一下徐简野吗?” 书陶低垂下眼,没收那袋糖,但还是回道:“好。” 她机械性地起身,在徐简野桌边站定。 腿是自己的,又好像不是自己的,一路过去,桌椅、人影、声音,全都虚虚地糊成一片。 “外面有人找你。” 耳边传来刺耳不断的起哄声,他是什么反应,他会对她说什么,书陶不想听,也不想看,她快步跑回座位,嘴唇干涩,喉咙堵得厉害。 她把脸埋进臂弯里,假装睡觉。眼泪无声无息地渗出来,一点点将柔软的围巾打湿。 心脏为什么会这么痛。 我不要再喜欢你了。 归根结底,她跟普罗大众是一样的,她对他的爱恋一点都不特别,她这个人也是。 所以他的存在,在她的生命中也该尽量不那么特别,就像他在每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生命里的重量一样轻。 又一节课间,书陶没什么精神,慢吞吞地沿着楼梯一级一级往下走,语文老师刚发来消息,让她去办公室搬作业。 楼梯转角处,几个男生围在一块儿,正嘻嘻哈哈打趣着谁,中间那人背靠着栏杆,姿态松散,校服外套松垮垮搭在肩上。 “——所以你到底喜不喜欢她啊?” 当事人撩起眼皮,懒洋洋扫了一圈周围起哄的朋友,手里转着一支没拧盖的笔,漫不经心道:“不喜欢。” 周遭那几个男生顿感无趣,一哄而散。 贸然闯入的书陶脚步微顿,正想悄无声息地退回去,那人却像察觉到什么似的,忽地偏过头。 一道敏锐的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少年唇边浮起一点若有若无的笑,开口时慢条斯理,尾音拖得又慢又长: “你呢,偷听够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