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墓小天师》 第1章 引子 “衍儿啊!” “还有千万、千万别和四大家族的人来往,否、否则……” 师父的这句话卡在了喉咙里,再也没能说全。 他枯瘦的手无力的从我的手背上滑落了下去,头往旁边一歪,彻底就没有了气息。 桌子上的煤油灯扑哧的一声灭了。正月的寒风顺着门缝灌了进来,吹得道观的木门吱呀乱响,无边的黑暗瞬间就裹住了整个屋子。 我抱着怀里还带着师父体温的蓝布包,趴在了冰冷的床沿上,哭得是浑身发抖。 师父李青山走了!带着他咳了他磕了半辈子的往事,和这句没有说完的关乎我往后一生的禁忌,永远的离开了我。 而就在一刻钟前,我亲手劈开了道观里供奉了几十年的太上老君神像。 人要是穷疯了,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都是金钱的味道,是那种能把礼义廉耻都嚼碎了咽下肚子的欲望。 我师父李青山早年间也是这十里八乡,鼎有名的风水道士,谁家有个红白喜事订购、邪门怪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请他老人家出马。 可是天冷怕衣单,人老怕病缠! 谁也没有料到风光了一辈子的师父,临了会落得个这一般的光景。 他已经在这张破床上躺了整整一个冬天了。这几天更是粒米不进,整天也是高烧不退。整个人烧得就像个干瘪发皱的老茄子一样。 他弓着个背侧躺在床上,每一声咳嗽都带着血沫子,像是要把整个肺都从喉咙里给咳出来。 这道观里头但凡是能换钱的东西,前几年早就被变卖空了。如今只剩下了三座蒙着厚厚灰尘的三清泥像。我总不能把祖师爷扛去卖了,况且这泥塑的神仙也没人敢收啊。 我还记得那天夜里,窗外的冷风把煤油灯吹得是摇摇晃晃,墙上的影子和师父的气息一样,一下比一下弱。 就在我以为师父已经撑不住的时候,他突然就睁开了昏黄的眼睛。 他颤颤巍巍的抬起了手,指着老君像,气若游丝的吩咐:“去!去老君像的后面,把、把泥塑给破开。” 我当时的心是又惊又喜,师傅难道还藏了什么压箱底的宝贝啊? 可是都到这个节骨眼了,早拿出来,他这病说不定早就有救了。 我赶紧就抄起了油灯,我又翻出了罐里唯一的一把生了锈的烂菜刀出来。 我跑到了老君像的后边,那个像身的背后,披着一件发黑的蓝色的八卦披风,上边结满了蜘蛛网。 我打小在这白云观长大,前些年香火旺的时候,师傅从来不让我碰祖师爷神像,更别说是动刀劈了。 可是那天救师傅的念头就压过了所有的敬畏,我掀开了披风,对着描金的神像后背心一横,我就一刀砍了下去。 “噗”的一声,早就已经破败的泥塑应声裂开。 没费多少力气,我就从中空的神像里摸出了一个蓝色的布包,把上面的灰尘一拍干净。 我连滚带爬的跑回了师父的床前。 “师父、师父,东西取来了!” 师父拼尽了最后的一丝力气,他睁开了眼睛,把布包死死的按在了我的手里。那力气大的根本就不像个濒死的人。 “衍儿,这里边的东西,你要好好的保管,有、有本书你拿着、你拿着日后慢慢的悟,以你的资质很快、很快就能学会的。” 我抖着手打开了布包,里边是一本蓝皮古书,纸页早已经被岁月浸得发脆,封皮上用小篆写着《天地风水阴阳宝鉴》几个大字。 “还有、还有这枚青铜铃铛,是我家先人传下来的我,我参透了一辈子,都没能解开它的秘密,以后、以后能不能参透,就全看你的造化了。” 话还没说完呢,师父就被撕心裂肺的咳嗽给打断了。他咳的胸口剧烈的起伏,像离了水的鱼一样。呼吸也越来越浅,眼睛却死死的盯着我,一字一句的盯着,像是要把话给刻进我的骨头里。 我攥着师傅的手,我的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我哭喊着让他别丢下我一个人,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突然就半坐了起来,抓着我的手用最后的一丝力气说出了那句没头没尾,却改变了我一生的话。 “记住人心、人心是填不满的窟窿,要心怀善念。万、万不可因一时贪念,误了终生啊。” 灯灭了,师父走了。 师父走后的那个春天,雨就没有再停过。 第2章 白水观(6章过后都是高燃) 1985年的春天好像特别的长,老天爷就像被豁开了口子似的,连着从正月十五下了一个多月的雨。位处于龙虎山支脉山脚下,有一个小道观。道观前有一洼小潭。小潭名叫“白水潭”,道观就叫“白水观”。 这就是我从小长大的家,如今却快要连遮风挡雨都做不到了。 我此时正拿着一个粗瓷碗接着从房顶木梁上滴下的雨水。 “这雨啥时候是个头啊,再漏下去这道观怕是都要倒了。” 我把手里的碗放在地上,打眼四周一看,只见屋内地上放满了各种脸盆、木桶、吃饭的碗,就连煮饭的铁锅都被起出来,放在地上接着水。 “哎,这白水观不会传到我手里就倒了吧。那我以后可没脸去见师父啊。” 望着在风雨中摇摇欲坠的“白水观”,我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已经三天没咋好好吃饭了,师父去世以后,道观的香火是每况愈下。有时候半年都碰不到一个上山来的香客。去年的余粮也早就见底了,地窖里最后的一个红薯也在三天前吃了。这天天喝水也不顶事啊,就是神仙也得吃饭啊,何况我还没修炼成神仙呢。再这样下去道观还在,我要先饿死在这里了,可我除了跟师父学的那些道士风水手艺,别的挣钱路子也不会啊。 我叫王衍,五岁就被师父带到了山上,那时候的道观虽没有了田地,但是师父在世时,和隔壁几个村子里的人相处得都很好。每逢节日庆祝,或者谁家碰上红白喜事,师父都会到场帮衬着。可早些年,这些都变成了四旧,都是偷摸着做些活计,要不是村民还感恩着师父平日里的善心,可能白水观在那几年早就被附近的年轻学生给砸了。 “不行!我要下山,人总不能让尿憋死!” 想着我迈着轻飘飘的两条腿,一步一晃荡,向山下最近的李家坳走去。 一路上翻来覆去脑子里都在想,师父在时和我说过,白水观背靠武功山,前拥白水潭,潭前一带弯形水田。这在【青囊经】里是典型的“鲤鱼抱渊”的上好风水格局。可白水观传到我这咋就会连饭都吃不上呢?该不是师父说的‘我命局极阴,注定坎坷一生吧’! 边走边想,就来到了李家坳村口,思来想去还是去李婆婆家问问看吧。 李婆婆是师父在世时交好的香客,师父还在世那会时不时就送些菜上山来看望我们。 我抬步迈上台阶,站在院门前,轻轻地敲了敲门:“李婆婆在家吗?”过了半晌,才听见里屋传来“吱呀”的开门声。 “谁呀?有什么事?”从里屋传来一声沙哑滞涩的老年人声音。 “婆婆是我。王衍。”听到有人回答,我顿时有点不好意思地轻声说着。 李婆婆颤颤巍巍地从里屋走出来,用手颤抖的开了院门,眯着眼睛凑上前:“小王衍?你咋来了?快,快进来。” 我站在原地没动,手指搓着道袍的衣角,声音发虚,“我...我看你好些日子没来观里,就下山来瞧瞧...” 李婆婆看着我发黄凹陷的脸,又看了看摇摇欲坠的身影,叹了口气:“傻孩子,婆婆是老了,不是瞎了。你还没吃饭吧?等着。” 说罢转身又迈着小脚,一摇一摇的向厨房走去。 不多时李婆婆就端着一个粗瓷碗出来了,碗里有一个野菜混着米糠的饭团。 “拿着吧,拿着填下肚子。” 我本能的想拒绝,但看着碗里的饭团,饿了几天冒着青光的眼睛,手不自觉的接过了粗瓷碗。泪水在眼眶打着转,喉结悄悄滚动了一下:“给您添麻烦了,婆婆。” “小王衍,不嫌弃就好,实在是家里没多的吃食了。现如今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这年岁又是这番烂光景。不是干旱就是大雨。婆婆家也没多的余粮了。” 李婆婆见我低着头不说话,又叹着补了一句:“实在不行,你还是回乡去找你哥嫂吧!你爹娘虽然走得早,但是他们也不至于看着你饿死。” 我低着头闷着声道:“晓得了李婆婆,我会记着的。” 李婆婆看出了我的局促劝道:”你也是半大伙子了,回去跟你哥嫂学着种田,总饿不死。这年岁你再苦守着这道观,天上也掉不下粮食。” 我手握着饭团直到走到无人的山路上,才敢低头咬了口。粗糙的糠皮刺得喉咙生疼。想着李婆婆的话,“哥嫂会接受我吗?我们都九年没见面了吧?” 我原本在老家排行老五,大哥叫王大明,所以轮到我就叫王五明。家里除了大哥,剩下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全在那个动荡的年代去世了。师父在我们村游历碰到我时,我正在村前的小河里抓小鱼。看到我后硬拉着我找到大哥说我“命局独特、有前世仙缘”要收我为徒。 嫂子听说后高兴给我收好衣物,在大哥的不舍中,我和师父来到这白水观。 爹娘生我的时候已经四十多岁了,在我出生没多久便陆续离世,我是跟着大哥大嫂长大的。那年头,风雨飘摇,吃了上顿没下顿,直到跟着师父上了山,才算有了个家。 到了这观里成了一个小道士,整日跟着师父打坐诵经、焚香画符。师父说我的名字没有道根要给我个改名字,“你八字纯阴,命局独特。通常这种命理的人一生都会充满坎坷,还容易吸引鬼怪妖祟。你这本名不适合你,道法讲究万物相生相克,你得改个至阳至罡的名字。以后就叫王衍吧,是希望你在以后的修行之路“衍化至阳之气”来改变你往后的命理。” 我打小自己就感觉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小时候在村里和别的小朋友一起玩,他们就总是骂我说我是扫把星转世,刚出生不久就克死了父母。都说我是个活着的引魂幡的小鬼,生人见我避如蛇蝎,野鬼精魅见了却跟亲娘似的黏着,就连后山的蛇虫鼠蚁都围着我绕圈,时间久了就再也没人和我一起玩了,这也是为什么师父见我一个三岁的小娃娃肚子一个人在小河里玩,这才引起了他的注意。 后来跟着师父来到这道观也不知道是和师父相处久了,还是白水观里的道经熏陶的。在道观慢慢长大的我,渐渐的发现我开始能听懂一些小动物的叫声,虽然不能具体每一声说的是啥,但是大概的意思大差不差都能听得懂。有趣的是我发现任何动物对人类的话好像都能听得懂似的,无论我说什么,他们都能回应我。 我把这些事告诉了师父,师父掐着遁甲诀看了我半天,只搁下一句“天生阴命引邪祟,不学奇门命难活”,此后我就跟着师父就成了观里学风水辨奇门的小徒弟了。 我们白水观是龙虎山正一派道观,正一派主修符箓斋醮、道法自然。我们向来只守人间香火、行正统道法,像茅山捉鬼驱邪那套我们是从来不学的。我自打从小入观起,师父就告诉我世间无鬼神,渐渐的我也打心底里不信这世上有鬼。 可往后的十年,一桩桩、一件件,却由不得我不信。 原来世上本无鬼,可人心起恶,便生厉鬼;执念成痴,及化阴魂。那些看似离奇的鬼魅怪事,到头来,不过是人间俗人的贪嗔痴念。 第3章 返乡 连月的春雨终于收了场,可日头又像攒足了劲一样,整整两个月滴雨未下。这天气怪得很,简直就是在捉弄庄稼人。 山坡上那片和师父开垦的荒地上,我望着刚埋下的红薯苗发怔,这本就地势高,水头上不来,加上土壤贫瘠,没有肥力。红薯苗早已经被晒的蔫头耷脑了,没有办法只能从山下挑水到山上来,可仅靠我这一双肩膀,就算把肩膀都担塌了,把皮都磨破了,也没见庄稼好转。 本就瘦弱的身体担着水摇摇晃晃地走在山路上,直到将桶里最后一瓢水浇到已经趴在地垄上的红薯苗上,我这才缓缓站起了腰,眼冒金星。我用手拄着扁担,看着田边师父的坟堆,骂了句:“师父,你教我修道之人、忌谤天道。可这贼老天,真是半点活路都不给留啊!” 夜晚,我坐在三清像前的草蒲团上,发着呆,心里想着:“难道真的要下山了吗?师父走之前说要我好好看着这道观。可现在连饭都吃饱,我怕是再熬几日就要饿死在祖师爷的面前了。这可怎么办呀? 不行!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师父他老人家一定会原谅我的。” 立定决心了我就起身,从柜子里翻出师父留下的那个蓝布包。打开一看,这是师父去世前交给我的东西:一个巴掌大的二十四山位的铜制罗盘;还有那本师父叫我好好参悟《天地风水阴阳宝鉴》;最底下是一枚温润的青铜小铃铛,这是师父带在身上一辈子的物件。 我把这些宝贝小心卷在一起,用师父的蓝布包卷在一起了,这便是全部的家当了。 第二天一早走出道观锁门时,忍不住回头看着,木门上 “白水观” 三字木匾。 “下次回来,你们应该都还在吧?” 说完我转身背上布包就往山下走去。 山路崎岖,每走一步都心事重重。沿途的农田里,几个村民戴着草帽弯腰在补被日头晒死的庄稼,看到我,有人停下喊:“小王衍,你这是往哪去?” “回…… 回家。” 我低着头回了声。 “你小子终于想通了,” 村民叹口气,“回家好啊,好歹有口饭吃。” 我没接话,只是加快了脚步。日头依旧高悬,山路绕着武功山支脉向家的方向蜿蜒。老家还需要翻几个山头,穿过一片樟树林。 一路上我都在想,回家了之后哥哥嫂嫂怎么对自己,怀里的青铜铃铛偶尔碰着叮铃作响,像是师父老人家在安慰我别怕一样。 走了约莫十个时辰,天色渐暗了,远处的村庄落轮廓在晚霞中跳了出来。 老家叫王家村,哥嫂的房子就在村的最头上。不是因为家里祖上混的好,听以前老人说是解放前和村里的大户不对付,就被排挤到了村口上。 我停下脚步,站在樟树林下,望着那熟悉又陌生的村子,手紧紧的抓着后背的蓝布包。 这十年来,只在八岁那年回过一次家。哥嫂家也是徒四壁,还有那小侄子瘦得像根柴火棍一样。自那以后,便再也没敢回去 ,怕给家里添负担。犹豫了半晌,才咬咬牙,低着头,朝着村口走去。 第4章 家人 老家这间土坯房,还是爷爷在世时盖的。 听爷爷讲,那时候全家老小挖土、和泥、拉坯、晒砖,忙了一夏天,才把这一间土坯房盖起来。这房子都快五十年了,也算是家里的老人了。 走进村子,穿过熟悉的巷子,走到记忆中自家门前。看木门上的油漆斑驳得厉害,露出一片片白木头底子。 我走过去,刚想敲门,才发现门没锁,就那么虚掩着。 一推开门,“吱呀” 一声响,跟老人掐着嗓子说话似的。 刚想迈脚进去,我又把脚收了回来。抬头一看,大堂中间的矮桌上,摆着爹娘的白底瓷遗像。照片里的人是我最熟悉的人,也是我无数次在梦里见到的人。可真看到相片却还是吓了自己一跳。爹娘正对着我笑,可那笑里总有点说不出的味儿, 是盼自己回来,还是怪自己这十几年都没怎么回家? 我收回脚,重新把门关好,站在屋檐下,抬头看着天上的晚霞。好熟悉的一切啊,又感觉好遥远。 我蹲下靠着墙根,扭头开始盯着墙上的土坯砖一个个找起来,墙角的土砖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王”字,那是小时候,大哥教我写的。 不知等了多久,天色全暗了下来,巷子里才传来 “簌簌” 的草鞋脚步声。我站起蹲得发麻的双腿,抬头看见一个赤裸着上半身、扛着锄头、戴着破草帽的身影走了过来,是大哥王大明。 大哥刚走到门口,抬头看见自家屋檐下站着一个小伙子,他脚步顿住了。愣了好一会儿,才看出是我。立即小跑过来,摘下草帽,露出一张晒得发红发黑的脸。 九年不见的大哥竟有些老态了,才三十出头的人,额头的皱纹已经像田里一道道得田垄,头发上还沾着泥点,两鬓都生出了些许的白头发。 大哥沙哑着嗓子开口,声音有些不敢确定:“是…… 是小五嘛?” “是…… 是我,哥。” 我也激动话都说不利索,努力的让自己的脸上露出笑容。 “你咋回来了!” 大哥丢下锄头,伸手拍了拍我的胳膊,“年前听李家坳的人说你师父走了,我还一直担心你,怕你在道观里没饭吃,想托人给你送点粮食,又怕你不肯要。快,进屋说!” 大哥的手很粗糙,像他一辈子没走出去的庄稼地。大哥抓着我的手,就把我往屋里拉。进屋后,大哥捏了捏我的的肩膀,又扯了扯我的道袍:“哎呀!长高了,也长大了。” 说着就转身从门后扯过一条发黑发硬的毛巾,递到我手里,“快,擦把脸。” 我接过毛巾,粗糙的布料擦过脸颊,有点疼,可心里却暖烘烘的 , 原来大哥一直在记挂着我。 我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就听大哥又说:“肯定还没吃饭吧?你嫂子去地里村口小河洗野菜了,马上就回来,让她给你做点吃的。你侄子小柱也快放学了,这孩子都十二岁了,天天念叨着你这个叔叔。” 话音刚落,院门口就传来了脚步声,一个穿着打补丁衣裳的妇人端着个菜篮子走进屋来,是嫂子刘翠花。她看见我之后,脚步顿了一下,明显也没想到家里来人了。看清是我后,只是淡淡地开口:“回来了啊。” “哎,嫂子。” 我赶紧站起来,可瞅着嫂子那冷淡的眼神,我刚热乎点的心一下又凉了半截。 嫂子没再搭腔,把菜篮子往灶台边一搁,就忙开了。 大哥一直在问自己在道观的事情,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我都是捡着好事说。 我坐在旁边,看着大哥给灶膛添柴,笑得还挺乐呵。嫂子却紧皱着眉头,没有说话。 忽然院门口就传来孩子的喊声,人还没到,声音先飘进来:“爹!娘!我回来啦!” 一个瘦小的娃跑了进来,是侄子小柱。他看见我后,愣了一下,又瞅着我身穿着道袍,立马眼睛一亮,跑到跟前仰着小脸问:“啊?哈哈,你就是道士叔叔吧?我常听我爹说你!” “嗯,是我。小柱都长这么大了。” 我被侄子这么热情弄得倒有点不好意思。 “那你会抓鬼不?” 小柱一下子凑过来问,眼睛里全是好奇,“我听村里人说,道士都会画符抓鬼,你给我讲讲呗!你见过长舌头的鬼没?” 我瞅着侄子一脸期待的样儿,心里的拘谨也少了点,笑着说:“世上哪有那么多鬼?不过我师傅倒跟我讲过不少有意思的故事,等吃完饭,我讲给你听。” “好耶!好耶!” 小柱高兴得跳起来,拉着我的胳膊晃个不停。 嫂子在灶台边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手里的炒菜勺搅得更使劲了。 第5章 新生 天已黑透了,一家人围着那张熟悉的木板桌吃着饭,土灶上不知传了多少辈的煤油灯依然奋力的跳动着。 我端着满满一青瓷碗得野菜汤,用筷子搅着,看着哥嫂碗里半碗的食物,我知道这个家也并不富余。 野菜的生涩味混着米糊的香气飘进鼻子里,这就是自己期盼已久得家的味道吗。 小柱早早就端着碗凑到我旁边,嘴角上还沾着野菜,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我,嘴里不停念叨:“叔叔,等会儿你要给我讲山里狐狸的故事哦。” 我宠溺的看了一眼小柱,笑了笑没有说话。 大哥把一块米糠团递到我碗里,“快吃,凉了就硬了。” 他自己先吸溜了两口野菜粥,嚼了两下,突然抬头看向我:“小五,你这次回来,打算长住不?道观那边…… 还回去不?” 我端碗的手瞬间好像变得千斤重,喉咙像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似的。我深吸了口气,低着头这才慢慢开口:“哥,嫂子,师傅年前仙逝后。道观里就没什么人来,原本道观的田也早就归了生产队,道观都要倒了,我…… 我没地方去了,想回来跟你们一起做农活、挣工分过日子。” 话刚说完,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只有小柱喝野菜粥的声音还在响。 嫂子转头看了眼大哥不说话,大哥手里筷子停在嘴边,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唉,你师傅是个善人,怎么就这么走了…… 回来也好,这也是你的家。到家了总归有你一口饭吃的。工分的事你别操心了,明天我就跟队长说,你跟着我上工就行。” 他这话刚落,我就看见嫂子的手在桌底下轻轻捅了大哥一下,动作很轻,却看得我心里一沉。大哥像是没察觉一样,又往我碗里舀了一勺野菜粥,可嫂子脸上的笑意早就没了,埋头扒拉着碗里的野菜糊。 “太好了!叔叔不走啦!” 小柱听说我回来,放下碗,拍着手跳起来,差点把旁边的菜碗碰倒,“这样叔叔就能天天给我讲故事,还能教我抓鬼啦!耶!” “吃饭都不老实!” 嫂子瞪了小柱一眼,吼道,“赶紧把饭吃完!你也想当道士嘛?” 小柱被训得低下头,不敢在说话,可还是偷偷用眼角瞟我,眼里满是期待。 大哥瞪了嫂子一眼:“当道士怎么了,你这婆娘再敢叽歪,撕烂你的嘴!” 我赶紧劝道:“大哥,嫂子不是在说我,你别多想。” 一顿饭吃得再没有一句话,嫂子没再开腔,大哥偶尔问两句道观里的事,我都捡着好的的答,怕说多了又让气氛变僵。 吃完饭,大哥收拾完碗筷擦了擦手,走到我跟前,指了指我身上的道袍说道:“小五,你这道袍别穿了。既然回了家,就忘了道观的事,做个正经庄稼人,换身衣裳,重新开始。” 我低头看了看身上洗得发白的道袍,这是师傅给我的道袍,我穿了好几年了。可大哥说得对,现在我是要靠种地挣工分过日子的人,再穿道袍,总显得跟这个家格格不入。 “我知道了,哥。” 我点了点头应道。 大哥从柜子里翻出一身旧粗布衣裳,递到我手里:“这是我以前穿的,你先凑活着穿,等有时间,去做身新的,你去屋里换吧。” 这土坯房实在太小。就一个前堂,后面连着厨房。侧面只有一间房间 , 那是哥嫂和小柱住的地方。 我抱着衣裳走进房间,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方形的亮斑。靠墙摆着一张木床,铺着洗得发白的被褥,那是哥嫂睡的;床对面用两条高脚凳架着块木板,上面铺着层褥子,就是小柱的床。墙角放着一个掉漆的木柜,柜子上摆着一面铁皮圆镜子,镜子边缘的红漆都褪得差不多了。房间墙上还贴着哥嫂结婚时的已经发白的大红喜字,就是整个房间里唯一的装饰了。 关上房门,慢慢脱下道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木板床上用布包装好,像是在跟过去的日子告别。拿起大哥的粗布衣裳套在身上,衣裳有点大,袖子得卷两圈才能露出手,领口也松松垮垮的。换好衣服,走到镜子跟前,昏暗中,看着镜子里模糊的样子。 干枯而杂长的头发挽着道士髻,脸色焦黄,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身上的粗布衣裳晃荡着,不伦不类的样子既不像山上的道士,也不像土里忙活的庄稼汉子。 我从包袱里摸索出那枚青铜铃铛,手指摩挲着上面古老神秘的符纹心想:“还是把这个铃铛挂身上做个念想吧。师傅挂在腰上带了一辈子,我也得带身上一辈子。”说着拿出红绳将铃铛串起来,挂在了脖子上。 “叔叔,你换好没呀?” 门外传来小柱的声音,带着点急不可耐,“我还等着听故事呢!” 我回过神,双手搓了把脸。“就来!” 应了一声,转身往门外走。 第6章 人心 后半夜总醒,睡得很不踏实。因为没有多的床,昨晚跟小柱挤在木板床上。隔着一道洗得发白的粗布窗帘,就是哥嫂的床,就连哥嫂翻身时床板 “吱呀” 的响动都能听见。 我实在睡不着睁着眼,借着明亮的月光,数着房梁上的木结,想起白天在地里看见的村民集体种田的样子,弯着腰,顶着太阳,挥舞着锄头,以后我也要和这些村民一样,与泥土相伴一生了吗? 天刚蒙蒙亮,鸡叫头遍的时候我就起床了。自己就没睡多久,想着起床给哥嫂做早饭,又不知道粮食放在哪里,只能点火烧起了一锅热水。 小柱揉着眼睛走到我身边,拽着我的袖子说:“叔叔,今天去地里不?” 我摸了摸他的头:“你咋也起这么早?叔叔挤得你不好睡吧” 小柱憨憨的笑着说:“叔叔你才没睡吧,看你眼睛这么红。” 话音刚落大哥就过来说:“先吃饭,吃完跟我去队长家,把你户口的事落实了。” 青瓷碗里的野菜糊稀得能照见人影,里面掺了点隔年的碎米,这是家里常态, 集体分的粮食不够吃,只能靠挖野菜掺着。野菜吃完了就要吃山上的树皮。 大哥扒拉着碗,突然说:“等会儿见了王队长,多听少说,他那人爱听顺耳的,咱们求他办事,姿态放低点。” 吃完早饭,路上已经有扛着农具往地里去的村民,都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看见大哥就打招呼:“大明,这是你家兄弟?回队里干活啦?” 大哥笑着应着,拉着我往村东头走。王苟德是生产队的队长,他家住着少有的砖瓦房,院墙用黄泥抹得平整,门口还装着钢筋焊的大铁门。 大哥敲了敲铁门,喊了声“二哥在家嘛?”王苟德按族谱算和我们是一支,他在家排行老二,所以大哥喊他二哥。 里面传出一声 “来啦” ,门一打开,王苟德就笑着迎出来。 他穿着件军绿色老式军装,胸前扣子扣到顶,胸前口袋里还插着一支钢笔。肚子有点鼓,笑起来眼睛眯成条缝,手里还拿着个印子 “劳动最光荣” 的搪瓷缸:“哟,大明啊,有啥事啊?” 大哥不好意思的递上一根香烟,拉过我对他说“这是我小弟,王衍。这不是道观倒了嘛,他师父也死了,在观里活不下去了,想着您不是我们生产队的大队长,就想回我们队里劳动哩,您看可行?” 王苟德这才抬眼从上到下打量起我来边说道:“你就是王衍啊?早听说你去了白水观,现在回来搞集体生产,好啊!响应号召,为集体添力气,是个好青年!” 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透着股 “自己人” 的热乎劲:“快进屋坐,我刚烧了热水,咱们喝茶慢慢说。”大哥一年也喝不上一次茶,乡下人都嫌弃茶碱性重,喝多了容易饿。 我和大哥坐在王队长家很是拘谨,王苟德给我俩倒了两杯热水,又从比他还高的的柜子里,踮着脚取出了一个铁皮茶叶盒子。打开茶叶盒,从里面捻了一撮茶叶沫子放在我俩的搪瓷缸里。 紧接着把搪瓷缸往我们面前的桌上一放,声音拔高了点:“王衍回来干活,我举双手赞成!咱们生产队就缺年轻力壮的,多个人多份力,集体才能好!” 大哥赶紧接过话:“二哥,您能这么说,我们心里就踏实了。就是王衍的户口还在白水观,归李家坳那边管,想麻烦您帮忙说说,迁到咱们队里来,不然连工分都没法算。” 王苟德立马点头,手在桌上拍了一下:“这事好办!都是王家人,同宗同源,这点小事我还能不帮?李家坳的李队长跟我熟的很,过两天我去公社开会,正好跟他说一声。你们放心,王衍的户口,我保证尽快办下来,绝不耽误他上工挣工分!” 他话说完眼神却时不时扫过大哥空空的手,又瞟了瞟桌下。昨天嫂子跟大哥嘀咕时我听见了,说王苟德是 “无利不起早的主”,去年隔壁家迁户口,送了他半袋红薯,事才办利索。 大哥也察觉到了,搓着手说:“队长,您多费心,等王衍户口迁过来,我们家肯定好好干活,绝不拖集体后腿。” 王苟德笑了笑,没接这话,转而聊起了队里的事:“今年稻子长势不错,就是缺水,这两天正组织村民去河边挑水浇地。王衍年轻,力气大,等户口下来,正好去挑水,挑一趟到时候年底算两个工分,比割稻子还划算。” 他嘴里说着集体的活,眼睛却总往门口看,像是在等什么。 我心里明白,他是等着大哥主动提 “好处”。可家里哪有多余的东西送人家?家里只剩半袋子发霉的米糠,唯一值钱的就是嫂子那只下蛋的母鸡,每天一个蛋,要么给小柱补身体,要么换点盐和针线。 又坐了会儿,王新苟看我们没要 “表示” 的意思,就站起来说:“我得去地里看看,早上安排的浇水任务,别让村民们偷懒,王衍的事,我记着哩,你们回去等消息就行。” 他送我们到门口,又拍了拍我的胳膊:“年轻人,好好干,集体不会亏待你的!” 走出王家大门,大哥叹了口气,脚步沉了不少:“我就知道没这么容易。他嘴上答应得好,心里是等着咱们送东西呢。” 我紧张的扯着衣角,说:“哥,要不我先去地里帮着干活,不算工分也没事,至少能让队长看看我们的诚意。” 大哥看了看我,点了点头:“也只能这样了。晚上我再跟你嫂子商量商量,实在不行,就把那只母鸡送给他,总不能让你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我心想嫂子本就嫌弃我回来,我要是再送掉她唯一的芦花鸡,这不是要她的老命嘛,这个家恐怕得翻天了! 第7章 槐树白影 当太阳快要落下武功山支脉时,我已经挑着不知是第几趟水往稻田去了,木桶压着扁担 “吱呀”作响。 怀里的青铜铃铛不知怎的,偶尔会轻轻震一下,像有只小虫子在里头爬。这几日一直在田地里挑水感觉腿都涨大了一圈,每步都迈的艰难。 “王衍啊,挑完这趟该回家哩!” 田埂那头传来王二叔的喊声,他扛着锄头走过来,烟袋锅子吧嗒吧嗒抽着。 这王二叔是村里的本家隔了好几辈的亲戚,平时为人淡漠,可唯独对我一家倒显得格外亲热,可能是本家的缘故。爹娘死后村里得人就渐渐得不跟我们来往,也不知道是村里对于我得风言风语传久了,就信以为真,还是人心本就经不起编排,谎言说久了,就连说谎得人都以为自己说的是真话,以至于现在哥哥在村里都是经常形单影只一个人,显得很是突兀。 “王衍,你刚回村,打小就去了道观。我跟你说我们村这后山深处你一个人可不能跑进去。那片林子可邪门了,里面有棵老槐树,听村里老人说,那里面可闹女鬼呢!要是被你撞见了,可就要抓你去拜堂成亲咯!”说罢王二叔嘿嘿笑了起来。 我一听王二叔竟在打趣自己,脸一红道:“王叔,要抓也是抓你,你经验老道着哩。” “嘿!你小子怕不是个假道士,还跟你二叔开起黄腔了!”王二叔笑骂道。 见我笑着不说话,又说道:“前晚我起夜,还真见着个白色影子往山里窜,跑起来快得跟飞似的。” 我把水桶往田里一倒,站起身弯着腰,揉了揉发酸的肩膀:“二叔,您见着是啥了? “天黑看不清,就瞅着一身白毛,尾巴老长。” 王二叔往地上啐了口烟渣,“队里仓房丢肉那事你知道吧?今早我去帮着拾掇,地上的爪印比猫爪子大,还沾着两根白毛,指不定就是那东西干的。”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队长王苟德的吆喝:“王衍!挑完这担去仓房一趟,去把仓房西窗的木栅栏钉牢些,天黑了,别再让那个鬼东西钻进去了!” 我应了声,挑起水桶就要往仓房走去。只听见王二叔,在背后低声骂起来:“都什么年代了,解放都多少年了,还想着当地主老爷呢。自己啥事不干,一天到晚尽吩咐人哩,王衍你又没工分,干活别这么积极,社会主义人人平等哩。” 我听罢点头微笑小声应和:“好的,二叔。” 仓房是一幢高高的青砖连房,我记得小时候我们一群小孩子都在里面玩捉迷藏,往往玩到最后总有小孩找不到。也许是战时修建的缘故,把窗户修的有三四米高,可这么高的窗户什么东西才能爬上去呢? 我担来楼梯,背着工具包爬上窗户一看,这木栅栏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断似的。窗台上确实还留着几道深痕,不知是牙印还是爪印。印子的边缘沾着点银白色的毛发,混着不知道是猪血还是那畜生的血,黏在窗户木栏上。我蹲下来摸了摸爪印,指尖蹭了点血迹,凑近闻了闻,像是生猪肉的腥气,又像是泥里沤久了的腐臭味。 我找来木板钉完窗栅栏,天已擦黑了,收了工具拿布包装着就往家走去。 路过村口樟树林时,明亮的月光躲进了樟树叶中。忽然听见耳边传来“吱吱”的尖叫声,眼睛扫视一圈,突然发现路边的草丛里露着半截蓝布条。 “这布条子咋这么眼熟呢?”我疑惑的走上前去抽出来一看,是块蓝布!边缘绣着半只仙鹤。 “啊!这...这料子和师父当年入土下葬时穿的那件道袍一模一样。”布条还沾着点血渍,像是刚从墓里拖出来的,“师父的道袍怎么会在这里?是师父年轻时掉落在这里的,还是被别人偷来这的?” 我正拿着蓝布条想着,忽然听见身后“吱吱”一阵声响吓了我一跳。我惊慌的转头一看,只见三只小黄鼠狼从村道的小路旁飞快的钻出来,跟着一只成年白色黄鼠狼往后山跑!它们排着一排,跑跑停停,回头用滴溜溜圆的绿豆大小的眼睛看着我,像是在叫我一起跟上。 我吃了一惊,想不到那白毛竟是一只大黄鼠狼的。这畜生,不知道活了多少岁,毛发都白了,怕是要成精了!莫不是见我年轻力壮的想勾引害我性命!可他们刚刚的叫声明明是叫我跟上去,听起来也没有什么恶意。 我想起师父早些年给我讲的各种山间鬼魅的故事,看着那白皮子的眼神,此刻竟然也变得飘忽起来,头脑也开始发昏。 “不行!不能看!”我赶紧掐指念起《净心神咒》,“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定!...” 不多时感觉心神安定一些,我缓缓睁开眼睛。本不想再理会,余光却看见那成年白皮子竟慢慢站了起来!它后腿半蹲着,收起了两只粉扑扑的前爪子,对着我的方向一下一下的上下作揖。 我顿感胸口又重新翻滚发烫,伸手握住了胸前的青铜铃铛,铃铛不知何时竟发起热来。 我来不及细想,突然记起王二叔白天和我说的老槐树闹女鬼的事,心想“难不成是这白皮子修炼成女妖了?” 想着我便决定悄悄跟了上去,“修道之人,岂能容忍此等妖祟为祸乡里!”师父从小就告诫我,“我传你风水奇门,寻龙画穴不是让你躲邪保命,更多的是要你学以致用,往后四下闯荡,也能为民解难。” 想到这我也不再犹豫,迈开脚步追了上去。 没成想没跟几步竟不见那几只黄鼠狼的踪影。好在乡下的月光总是格外的亮,山路上隐隐约约还能看见黄鼠狼的脚印,清晰地指向树林深处方向。 沿着弯曲起伏的山路走了快一个时辰,艰难的穿过一片竹林,一棵老槐树忽的在眼前出现。离着还有几十步的距离,我顿住脚,借着月光看见老槐树下依稀有个很大规模的坟圈,只是经过动荡的岁月现如今只剩下一些断碑乱石。 树下一个微微鼓起的坟包被翻出了一个一米多长的大洞,就像一只张大嘴巴的血盆大口。旁边新土堆上撒着几片槐叶,还有一小块没吃完的生猪肉。只见那只白皮子正用爪子扒着新土,一群小黄鼠狼围在旁边转,时不时用爪子往后扒拉着土块往旁边挪。 我慢慢摸过去,本想看个究竟,黄皮子们突然都抬起头看着我,瞬间几十双绿油油的眼睛盯着我,让我的后背都起了一层白毛汗!在这深山空荡荡的坟圈里,被一群黄皮子盯着,想想就毛骨悚然! 然后它们却并没有下一步动作,只是抬头盯着自己,眼睛在黑夜里泛着冷光,它们围在我身边,似人一般向我作揖敬拜。 我师父和我说过:“若不祥之物,悖逆道义之物向自己行礼祭拜,会折损自身的福寿、损耗命数。” 我立即大喝一声:”畜生!快滚!“几只黄鼠狼却也不怕,只是散在旁边并不走开,眼神幽怨的看着我,像是怪我打扰了他们的好事一样。 我助跑几步跳进坑内,落脚却发出空闷的回响。蹲下身来,用手拨开碎土,看见新土下赫然露着块木板的一角,木板缝里渗着点暗红色的东西,像凝固的血。这竟然是一口棺材! 我刚要伸手去碰,怀里的青铜铃铛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叮叮当当”的声响在林子里散开,“哗啦啦”的竹叶纷纷飘下来,落在新土堆上,盖了厚厚的一层。 黄鼠狼们听见这铃铛声 “吱吱” 叫着逃也似的钻进树洞,只留下那块没吃完的生猪肉,和土下若隐若现的棺材板。我盯着棺材板,用手攥着口袋里师父的道袍碎布条 ,身上汗毛感觉都立了起来。 这土下埋的难道是我师父? 第8章 棺中女尸 我蹲下两条微微打颤的双腿,用食指指尖轻轻碰了碰棺材板,摸起来却比寻常棺木凉得多,像裹着层冰一样。指腹蹭过棺板缝时,那点暗红色的东西粘在皮肤上。凑到鼻尖闻了闻 ,正是自己在仓房窗户上闻到的气味! “莫非这群黄皮子把我师傅拖到这来了!”我心里疑惑想。 想到这我顿时怒火暴起,也不再害怕起来,当下把这群黄皮子扒皮抽筋的心都有了。 我立即从工具包里翻出撬棍,将剩余的泥土翻到一边,足足凿了半个时辰才让棺材盖全部露了出来。这竟是一具朱漆玄纹棺! 师傅和我说过“朱漆棺材”多是不吉利的入殓方式,在古代红色是象征着吉祥、生命力。但用在棺材上就直接变成了生死有别,红色棺材会混淆阴阳的界限,让亡灵无法安息! 我蹲在朱漆玄纹棺旁,用手指摩挲着棺身的阴纹符箓,这竟是道教中用来镇煞封灵的 “六甲秘符”!用朱砂勾勒的线条在夜色里泛着暗红光晕,棺椁四角嵌着鎏金铜钉,钉头刻着 “镇” 字,棺盖与棺身咬合处还填着暗红色的封墓膏! 这里面到底有什么?它们在挖什么东西? 当初下葬埋尸的道士!又是不准什么东西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将撬棍斜嵌入棺缝,脚蹬着棺壁借力撬动,只听 “吱呀” 一声沉闷的榫卯分离声,棺盖缓缓向上抬升,一股混杂着腐朽与异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用力地将厚重的棺材盖推倒一边,爬起身探头一看,棺内铺着暗紫色织金寿毯,中央躺着一具身着清朝凤冠霞帔的女尸。尸身历经少说也有百年竟未腐坏,面色莹白如瓷,眉梢描着淡青的黛色,唇上凝着胭脂红,凤冠上的东珠颗颗饱满,霞帔绣着 “百子千孙” 的缠枝纹样,边角缀着的珍珠串未损一颗,宛若刚出嫁的新娘正在沉睡。陪葬品沿棺壁码放得整齐,左侧堆着嵌宝金簪、累丝银镯,右侧摆着成对的青玉璧、白玉爵,最下层压着几卷泛黄的绢帛,棺底还垫着防潮的朱砂与石灰,这是典型的清代大户人家墓葬规格。 这就奇怪了:“这么漂亮的姑娘,为什么要这样封印她?又是谁让她永远无法投胎安息?”说着看着这女尸竟没来由的觉得她是那样可怜,看着比自己还小的年纪,竟然莫名觉得的有些好看。 我的呼吸骤然急促,这么好看的姑娘,这么多陪葬品,要是自己拿一件,大哥就可以不用那么累了,嫂子就再也不用看不起自己了,小柱就可以买自己心心念念的汽车玩具了。 我伸手先抓起一支嵌着鸽血红宝石的金步摇,冰凉的金器贴着掌心,又将一块羊脂玉璧揣进口袋。目光扫过棺角的掐丝珐琅闺阁铜镜时,盯着镜子里反光的自己。 突然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的场景骤然扭曲。周遭竟变成雕梁画栋的喜堂,红绸挂满廊柱,喜娘牵着身着大红喜服的女子走来,透过头纱瞧得眉眼正是棺中女尸的模样。 “我这是要娶媳妇了吗?我竟然能娶到这么漂亮的媳妇...”我嘿嘿的傻笑。 我不由自主地与女子并肩站定,对着堂上端坐的银发老夫人躬身叩拜。案上摆满烤乳猪、炖鹿筋,玉杯盛着琥珀色的酒液。我举杯饮下,醇香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全然忘了自己身处棺材之中。 正当我喝的兴起之时,原本跪在一旁的新娘突然暴起,跳上我的后背一双冰冷枯长的手掐住我的脖子!瞬间就觉胸口发闷喘不上气来,脸涨成猪肝色。 我刚娶得媳妇为什么要杀我?艰难的回过头去却看见原本花容月貌的新娘已经变成了一个爬满蛆虫的骷髅头,正对着我的后脖子,一张没有脸皮包裹得嘴巴正张着异常大得幅度,仿佛就要一口将我的脖子咬断!一头长发散落在她的头骨的周围,就像千百只细长扭曲的触手,正向我的口鼻七窍里钻去! 突然听见得 “叮铃铃” 一声清脆的青铜铃铛声,将眼前的喜堂瞬间消散,棺内的昏暗重新笼罩下来。 “啊~~!”我大喘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快干涸的风箱,贪婪的吸取着空气。虽然清醒过来,可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周遭都看得不真切,感觉脸上还透着几丝鬼气。 我低头看见衣服胸口上沾着几滴淡黄色液体,散发着刺鼻的腥臊味。是黄皮子的尿! 民间早有奇闻,黄鼠狼尿液含致幻成分,易致人产生幻视,而仓房反复丢失的生肉,怕是被它们叼来“朝贡”这具女尸,毕竟这老槐树下的墓穴,本就是它们常年出没的巢穴。民间早有传闻,黄鼠狼又称“黄仙”,这种家伙极通人性。 当年我师傅也和我讲过“黄鼠狼参拜”的故事,据说黄鼠狼会聚集在天灵地气汇聚之地,围在一起模仿人们作揖敬拜,民间老百姓都说是在吸收天地灵气助其修行,以提升自己的修为,获得成仙的机会。 后背的冰冷触感仍未消散,我慌忙将怀里的金步摇、玉璧放回棺内,指尖蹭到女尸的霞帔时,只觉一阵寒意从指尖窜到后颈, 这棺材里的东西,果然碰不得! 强撑着棺沿起身,膝盖磕在棺壁上发出闷响。刚要爬出棺椁,脚还没落地,就听见身后传来一浑厚的男人声音,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怒意:“他娘的!我们为这斗踩了两个月盘子,差点就让这小子捷足先登!” 还未等我回头,就觉脖颈处传来一阵吃痛,不禁头一歪,栽倒在地。 第9章 初遇 我是被后颈痛醒的,迷迷糊糊睁开一丝缝隙,看见已经月上中天了。缓了好一会才慢慢感知到,现在自己正被反着手绑在老槐树上。 我第一反应就是自己被土匪给绑了,可是自己就是个无家可归的穷光蛋,这些土匪绑我干嘛呢?要绑也应该去绑我们村的王队长,那驴草的玩意不知道昧了多少钱。 本想继续眯着眼装作昏迷先观察观察情况再说,可这手腕被麻绳勒得发紧,我感觉我的手都没有知觉了,就想着活动活动。也不知道这帮土匪打的什么绳结,越挣扎绑的越紧。 “醒了?装睡呢?” 一声粗嗓子炸开,吓得我一哆嗦。赶紧睁开眼,只看见个快顶到槐树叶子的大个子,长着一脸的络腮胡,胡须上还沾着点点泥巴。身上穿着件老式开衫短衣,一身的腱子肉撑的衣服敞开,胸口露出一大片卷曲的胸毛,感觉他身体里充满了爆炸般的力量,这一看就不是个好惹的主。 络腮胡手里上下掂着把铁铲一步一步向我走近,忽然猛地戳在身后的槐树上,眼睛盯着我骂道,“他娘的,你小子差点坏了我们好事,知道不?” “坏什么好事,难道这群人是来偷尸体的?”我扫视一圈这才看清,棺材旁边堆着四个布包,鼓鼓囊囊的,金簪子的尖儿都从布缝里露出来。“这些人是盗墓贼吗?”我心里突然冒出了个答案。 四下偷眼观看了一圈,只见一个健壮汉子正蹲在远一点的地方擦汗,粗布褂子都湿透了,手里的铁铲还沾着棺木的红漆,应该是刚倒完斗,在旁歇息。 中间为首的一个矮个子老头走到我的身前,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香烟点上。中年老头蹲下盯着我,他头发发白,眼神冷得像冰:“别挣扎了,麻绳是军子绑的,他以前是柳子,专门做绑人的勾当,就算是一头牛都能捆住,你个半大伢子挣不开的。” 我听得心头一紧,他们果然是一帮不要命的盗墓贼!我们这穷乡僻壤的地方怎么也会有盗墓贼来呢?他们不是应该是专门找大墓盗掘吗?目光扫过四周的地貌,这里的风水布局也不是什么藏风聚气的风水宝地啊。来的时候跑的急也没有仔细观瞧,如今指尖捻诀对照师父给我的《天地风水阴阳宝鉴》上面记载的内容,这地分明就是块连孤魂野鬼都避之不及的绝户凶煞之地。 眼观远处龙脉,群山走势扭曲,像是条被斩断了脊梁的死蛇,毫无“来龙起伏”的生气,属于典型的“断龙绝脉”,此地又坐落在两山夹陷之处,十米之内无任何其他植物,只有一棵歪歪扭扭的古槐树,地脉精气早已断绝。什么人会把先人埋在这么个地方呢? 突然我发现,那边坐在树影里的人竟好像是王二叔! “王二叔?他怎么会在这里?” 王二叔坐在树阴里,手里拿着烟袋锅子在抽,火星在黑暗里一亮一灭,我这才看清他的脸。王二叔转头看见我看着他,也没说话,像是不认识我一样,只顾低头‘吧嗒吧嗒’地吸着旱烟。 “小子你看够了没?什么处境你还没搞清楚是吧?先前你小子倒是心急,抱着这女粽子就啃!你也是好胃口,哈哈哈...”那络腮胡的大汉嘲笑的唾沫星子都飞到我脸上了。 我装作听不懂的样子:“大哥,这是怎么了?你们把我绑起来干嘛呀?你们大晚上不睡觉跑这深山老林来干嘛?” “听好了,爷爷今天让你做个明白鬼!我是你扈爷,张扬跋扈的扈!”络腮胡大个子又对着我吼了一嗓子,抬脚踹了踹旁边的棺材盖,“要不是你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开了棺,我们今晚早就带着东西走了,哪用在这儿等你醒!” “老扈,少废话。”他们中间一个矮个子老头开口打断了老扈,声音不高,却压过了络腮胡的嗓门。 他们一行四人,这个络腮胡叫老扈,想来旁边另个健壮汉子就是他前面所说的军子了。 “小伙子,我们不害命,只图财。问你啥,你就说啥,别绕弯子。” 他的目光落在我脖子上,青铜铃铛还挂在那儿,“你脖子上这铃铛,哪儿来的?” 我喉结动了动,后颈的疼还没消:“我师傅给的。” “师傅?” 矮个子老头往前凑了两步,他个子不高却透着股压迫感,“你师傅是谁?干啥的?” “白水观的观主,叫青山道人。” 话刚说完,我就看见那矮个子老头的眼角跳动了一下,眼里闪过点啥,又很快压下去,像没发生似的。 “道士?” 那络腮胡老扈嗤笑一声,用铁铲戳了戳棺材,“难怪你敢一个人开斗,原来是道士的徒弟。不过你小子也太愣了,这斗里的玩意儿是能随便碰的?” 矮个子老头瞪了那络腮胡老扈一眼,又转头看向我:“我们在这儿踩了俩月盘子,都不敢下铲子,最后还是全靠老王在村里找老人打听才定了位子。 ” 他指了指树影里的王二叔,王二叔还是没抬头。 “这地界有个清朝的女墓。本来想直接揭顶,可他娘的这墓周围全是黄皮子,晚上眼睛亮得跟灯笼似的,一靠近就朝着我们放屁,这黄皮子的屁最是邪门!轻者昏迷!重者让人发疯!不知道使得什么邪门道法。” “老蒯,那是你不听我的,要我说直接炸了这群畜生!” 老扈双手做出爆炸的手势,“一炸药下去,全没了!” 原来这中间带头的矮个子老头叫老蒯。 “你傻啊?”老蒯终于忍不住骂道,“现在啥年月?公社天天喊着抓反动派,你一炸,山下村民听见动静,不把你当土匪绑去公社才怪!” 他顿了顿又说,“那黄鼠狼精得很,陷阱、夹子都下过,没用!这畜生知道绕着走。后来才摸清,它们每晚都去村里偷鸡偷肉,想来是这年月山上能吃的都吃干净了。就这会儿空当我们能动手,可等我们下了几铲子还是中招了,还好我没白趟这么多年的水。来回几次才看明白,这封墓膏里掺了朱砂,就是道士炼丹用的那种,再混上黄皮子的尿,活人一靠近就生幻觉。”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棺里的幻觉,后背又泛起凉意。 “你小子胆子不小,” 老蒯盯着我,“你可知道这墓里的女的是谁不?她还和你一个姓哩,说不定你还得叫他一声奶奶哩,哈哈哈哈。” 老蒯哈哈大笑不停:“你家祖上为什么房子都快建到村外了,你可知道?” 我还没来得及搭话,老蒯就自顾自往下唠:“早年间清朝的时候,你们村里有个王大户,这里面的女尸啊,就是他闺女。可他偏偏跟你家祖上的小子好上了。你家那时候是他家的佃户,王大户哪能乐意啊?听到这信息,直接就把她女儿许给镇上刘员外家的傻儿子了,彩礼收得满满一院子。” “可到了新婚夜当天,红盖头都没掀,这女的就吞了金戒指,穿着凤冠霞帔死在花轿里了。” 络腮胡老扈在旁边插了句嘴,伸手指着我身后的老槐树,“那佃户小子听说这事伤心欲绝,连夜就跑到这儿来了,就在你身后这棵树上吊死了,舌头伸得老长的。” 我后背一凉,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身子,可麻绳拽着呢,根本挪不动。 老蒯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阴沉的说:“后来不知道从哪来了个道士,说此女为情所困,新婚之夜死的女子,最是厉害。得用道门秘法封印起来,否则会搅得家宅难宁。于是大户就把女尸埋在这老槐树下,还在棺材上画了六甲秘符,说这样能镇住阴气,保百年太平。你师傅是白水观的道士,跟当年那道士,是不是有什么关系啊?” 第10章 血符镇尸 在我的记忆里,师父除了早些年给乡亲们做白事相地能和这些人扯上关系,其他再怎样也不会和盗墓贼有关系啊。回想起师父的一辈子都守在了白水观和我的身上,最多也就是在周边的村庄里走动,怎么会和这里的女尸墓扯上什么关系,再说这墓都有一百年了吧?就算师父打娘胎里就当道士,也对不上号啊! 老蒯深吸了一口手里的香烟缓缓吐出,突然把手里的香烟直直得插到我的眼睛前,火星子离眼珠就差几寸,烟火星的灼热烫的我的睫毛直颤,烟雾迷的泪水四流。 “我真的不知道。我师父从来没和我说过,这后山女尸墓的事情。”我歪着头慌忙答道。 老蒯嘿嘿一笑,眼神里透露出不相信的意思。说罢用食指和拇指把烟火星硬生生掐灭,看的我眉头一皱。 老蒯语气冷得像冰一样响起:“你师傅真的没提过这老槐树底下的墓?那你胸口这个铃铛有没有和你说过什么来历啊?” “没...没啊,我师父就告诉我让我好好收着这个铃铛,其他什么都没和我说。”我小声的回答。 他往前凑了凑,矮个子的影子压得我喘不过气恶狠狠的道:“别跟老子装糊涂 ,道士就他娘的没一个好东西!” “跟他磨叽啥!” 老扈用手指着地上的布包,“东西都装完了,让我一铲子拍死他!我们赶紧撤!” 说完老扈抄起铁铲就向我走来,“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啊,我也是被那黄皮子引来这的。”我恐惧的大喊着。 老扈刚走两步,突然从棺材里传来 “吱吱嘎嘎 ” 指甲抓挠木板的声响,听得人耳根发酸。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四人都转头寻找声音的来源,声音是从坑里那具朱漆玄纹棺里发出来的! 听着声音像是棺材里有人在用指甲抓着棺板,像是要把棺材撕裂一样。远处的军子吓得浑身筛起糠来,两只脚不停地打着摆子。手里的铁铲都“啪”地砸在泥里,声音发颤地说:“里、里面的东西又响了,我...我早说赶紧走...” 老蒯两条粗短的眉毛立时竖了起来,“怂货!你看看你还有半点当土匪的样子吗?来的时候吹的跟猛张飞一样!” “蒯爷,等出了林子我拿枪去抢银行孝敬您老人家都成,这玩意看不见摸不着的我...” 军子话还没说完,棺材里突然 “哗啦” 掀起一阵腥风 ,腐烂的气味直往鼻孔里钻。 只见那具女尸竟直直坐了起来!伴随着“咯吱咯吱”的骨骼关节摩擦的声响,众人看得头发都要炸起来了。 我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睁大了眼睛,“诈...诈尸!诈尸了!”我惊慌失措的挣扎着吼叫。可身上被麻绳困在树上半点动弹不得。 这才看到此时这女尸哪还有半分刚才凤冠霞帔的样子?原本该穿寿衣的地方只剩几片烂布挂在黑漆漆的骨头上,一头干枯如杂草般的乱发粘在颅骨上,像晒干的海藻缠在朽木上,一绺绺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额头上一张像是道教镇尸符箓的黄纸贴在脑门上。 空洞洞的眼窝里眼球早已腐烂没了,只剩下几只蛆虫受惊在蠕动。有几只直接从眼窝掉进了口腔里。看得我胃里一阵翻滚。 女尸的脊椎骨“咔嗒咔嗒”的响着,每一节都看得清清楚楚。肋骨却断了几根,不知是他们倒斗干的还是早已腐烂。枯骨的手搭在棺沿上,血肉早烂光了。长得都弯曲的指甲却还保留着,指甲尖还沾着暗红的泥,像是刚从土里爬出来。 更邪门的是,树洞里的黄皮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召唤似的竟全钻了出来,齐齐围拢到棺材边,前爪搭在棺沿上,身体弓成弧形,像人磕头一样头不停的低着。此刻所有人都吓傻了,忘记了呐喊也忘记了逃跑。就连黄皮子“吱吱”的叫声都不敢出了,最小的那只叼着片生肉,轻轻放在女尸枯骨手旁边,绿油油的眼睛虔诚的看着女尸空荡荡的眼睛,一脸怯生生的模样,活像在朝拜它的主子。 “她、她、她要起尸了!还、还有这群该死得黄皮子是在拜她!是鬼!这是真的是女鬼啊!” 军子腿一软直接跪地上,手撑着泥地往后爬去,声音连着哭腔都出来了。 “老蒯你的方法行不通啊!那镇尸符根本没用!你快想办法!她、她要过来了!”老扈也对着老蒯喊道。 “就你他娘的怂!少给老子丢人现眼!咱倒斗得还怕这骷髅架子吗?”老蒯猛地操起铁锹,可脚步却是往后移了一步,似乎是准备好随时开溜:“他娘的这镇尸符是假货!唐麻子这龟孙!敢拿破纸片子坑老子!回去老子非把他腿打折不可!” 想来这唐麻子是他们倒斗的中间人,专倒腾明器、卖倒斗工具,这次竟拿假符糊弄他。 “还等啥!跑啊!这玩意儿连黄皮子都拜她,咱们这个点家当可要遭不住!” 老扈反应最快,一把拎起最沉的那个布包,转身就往山下窜,边跑边喊:“再不走等着和她成亲嘛!风紧扯呼!” 军子早吓懵了,听老扈这么一说,连滚带爬地抓过几个布包,跟在老扈后面跑,边跑边哭喊:“等等我!别落下我!我还不想死啊!” 老蒯看两人都跑了,骂了句:“一帮没卵子得怂货!” 说罢向我身前大跨一步,伸手就扯过我脖子上的青铜铃铛,攥在手里转身就跑。跑了两步还回头骂:“小崽子!他娘的本想和你好好盘盘道,这铃铛老子先收着!你还有命的话就来巴水峡找我!” 这时树影里的王二叔也反应过来,掏出别在背后里的镰刀,三两下就割断了我手腕的麻绳:“快、快起来!别愣着!快跑!” 我刚站起来,就看见黄鼠狼们又往前凑了凑。只见女尸的骷髅头慢慢抬起来,乱发往下掉着泥渣,“咯吱咯吱”骷髅头竟朝着我的方向歪过头“看”过来。 骷髅枯骨手指甲在棺沿上刮出“刺啦刺啦”的声儿,像是要爬出来撕了我们两人!我心里想跑,可绑麻了的双脚却一步也迈不出去。心想难道今天就要死在这了嘛? 突然我脑子里想起师傅生前教我画符箓时说的话:“王衍啊,这“镇尸符”,需以血为引,符头书‘敕令’召三清,符身绘‘镇煞咒’锁阴魂,符脚落‘三清讳’压尸气,可镇白骨煞。你可要记好了。” 我这才反应过来,这‘镇尸符’自己也会画啊!那唐麻子的不行,自己的行不行呢?想到这赶紧摸了摸身上,可这时候去哪找黄纸和朱砂笔啊。摸遍全身只有那道袍布条。我咬咬牙心一横,死就死吧!咬破食指,在布条上画起来。 “操!真疼啊!”我按着师傅教的法子,在布条上飞快画符:“敕令三清讳...” 我刚画完抬起头,女尸的枯骨手都已经伸到棺外,离我的脚只有两步远!黄鼠狼们突然 “吱吱”叫起来,像是在警告我不要靠近。我心一横,向前猛窜一步左手撑在棺壁上,右手猛地将血符往他胸骨上一按,布条 “啪” 地贴在骷髅白生生的肋骨上。 只听女尸的颅骨 “吱呀” 响,像是在嘶吼,最终不甘的低下了头颅,枯骨手 “咚” 地砸回棺里,整具骷髅架子竟又慢慢躺回棺中,只剩乱发还垂在棺沿外,像刚被按下去的恶鬼。 “成,成功了!”我大口喘着粗气,没想到自己第一次画‘镇尸符’竟真的有用!师父也太牛逼了! 黄鼠狼们看骷髅缓缓躺下,顿时吓得 “呼啦啦” 往后退,慌忙的就往树洞里钻,没一会儿就全没了影。 王二叔看得目瞪口呆,缓了好一会儿才敢说话,声音都发虚:“你、你果真学了你师傅的‘镇尸符箓’!” 我缓了半天这才按着还在出血的手指对王二叔说:“二叔你咋干起这勾当了?” “哎!不该知道的,你还是别打听了。你要知道我不会害你就行。你快下山回家,别跟任何人提这事。” 说罢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烟锅袋子:“我辛苦俩月,不能啥也落不下 ,我得去追他们,把该我的那份要回来。” 我还想说啥,王二叔已经往老蒯跑的方向追去,边跑边喊:“别再回山上!也别告诉其他人!这东西太邪门,连黄皮子都跟她一伙,不是你能管的!” 我站在槐树下,看着王二叔的影子消失在林子里,又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脖子。 青铜铃铛是师傅留下的东西,现在被竟老蒯抢跑了。 第11章 故友 我盯着被老蒯那些人打开敞着的棺材,那具女尸还安安静静躺在那。但此刻我心里仍还在发怵,总觉得她空荡荡的眼窝深处一直有东西在盯着我。 我刚想跑下山,可总觉得她歪七扭八的躺在那心里不是滋味,咬了咬牙,弯腰捡起老蒯落下的铁锹。 “总归是我先掘了人家的坟,不能让人家暴尸荒野。” 我低声嘟囔着。先把散落在泥里的烂布片捡回棺内,又伸手推回棺盖。当棺盖 “吱呀” 想着刚盖到一半时,我突然发现女尸身下的织金寿毯破了个洞,洞眼有拳头大,边缘的金线被扯得乱七八糟。这女尸身下竟有个深洞,看着洞口不小,像是黄皮子打的洞。 我伸手摸了摸洞边的寿毯,再往棺壁向上摸。指尖突然碰到个凸起的木疙瘩,犹豫得按了下去,棺壁内侧 “咔嗒” 响了一声。一块巴掌大的木板突然弹起来,板底连着根朽木弹簧,弹簧上还缠着几根黄棕色的毛,想来是那打洞得黄皮子留下的。 我盯着女尸胸前那片道袍血符布条,心里犯嘀咕。 刚才女尸突然躺下,到底是我贴符时手忙脚乱,不小心蹭到了这凸起的木疙瘩触发了机关复了位。还是师傅教我的这镇尸符真有镇煞的用处? 我犹豫的想着要不要再按一下,可心里始终下不去决心。算了,起尸也好,镇煞也罢,我也不好老在这折腾人家。想来我还得叫您一声祖奶奶,不孝子孙,惊扰您得安息。这就将您重新安葬。说完我跪在棺前,在地上磕了三个头,伸手重新盖回了棺盖。 我特意把棺沿的封墓膏碎渣拢了拢,盖在棺缝上。又用铁锹把之前翻松的新土往棺上铲。把土拍得实实的,直到棺木完全被埋住,只留下一个微微凸起的土堆。 我还在土堆旁插了根槐树枝,算是给这具王家祖先媳妇留个标记,也算是赔罪了。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蒙蒙亮了,远处传来村里的鸡叫声。 扛着铁锹往山下走,刚走了没几步,突然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一直在跟着我。转头往身后一看,只看到那只通体雪白的黄皮子在身后远远的跟着。我停下来,那白皮子也停下来。用毛茸茸的尾巴扫来扫去,像是在向我示好。 我看出这白绒绒的家伙没有恶意,便对它喊道:“你跟着我干啥?快回家去!”那只白皮子听了也没跑,吱吱轻唤两声,就那么蹲在路旁两只眼睛滴溜溜地看着我。 我打小就能辨百兽之言,刚才清晰的听到它好像是在说:“跟着你,带我走!”它竟然想让我带它一起走!我顿时被自己的这个念头震惊了。我顿时停下脚步,眼圈发涩。我本就是个克死爹娘被人嫌弃的累赘,要不是有师父收留,就算大哥不遗弃我,我也会被风言风语压垮。我如今寄人篱下,孤身一人,三餐尚未保全,如何带的了你。我狠下心,弯腰假装捡起一块石头,向它扔去。 白皮子像是感受到了我的悲戚,眼圈也变红蒙上了一层水汽,委屈的冲着我吱吱叫了几声,也不跑远。 它就那样站在坟圈的残垣断壁之中,一双水汪汪琥珀色的眼睛之中竟无半点精怪的凶煞之气,反倒是透着些老年的沧桑之感。 我不由得停下脚步,对它招了招手。它也不害怕,飞快得几步跑到我脚边,抬着头盯着我。我总觉得这白皮子身上有种故人得感觉,我张口问它。 “你认识我?还是认识我师傅?” 它闻言支起前爪,对我作揖,冲我吱吱尖叫两声,竟清清楚楚落出一句,“他是我师傅得故友." 我心头震惊不已,师傅归隐守着白水观,身边从无旁物,只有山下三三两两得外地友人偶尔上山来看望他,从未听他说有这么一位精灵友人。我蹲下身子追问它根由,想问问它与师傅究竟有何渊源,这白皮子却忽然扭过身子,用尾巴扫了扫地面。任我如何发问也不再多言,摆明了不愿再说。 “嘿,还是个性情古怪得友人。”我不由得嗤笑。 想来那条师傅得道袍,也是他故意叼来,特意引我来这山上又有什么目的呢?他现在又要我带他走是什么意思呢?种种疑问充斥着我的大脑。看来只能以后慢慢再去探索了。 想到这我站起身对他说:“如果你真是我师傅得故友,你就在这后山等我些时日,等时机成熟我再接你下山,否则我这带你下去哥哥嫂嫂非吓死不可。” 说罢我咬了咬牙转身,不再回头,大步向村里走去。 直到我重新转身走到山下大道上,它才不再跟着我,轻轻 “吱” 了一声,消失在路旁的树林里。 在这只白皮子身上我总觉得有种熟悉的感觉,但是我敢肯定我前面十七年肯定没见过这玩意,可为什么在它身上却总有种师父的感觉,那种眼神,那种神情。还有那女尸墓,究竟是怎么回事?他的真实身份是谁?又是谁给他封印在那红棺材里,难道是师父的师父?还有白皮子让我到这来是为什么呢?只是让我阻止那伙盗墓贼嘛? 在我记忆里师父就是个老实本分的老道士,一辈子都呆在了白水观。师父年轻的事他从来没和我说过,白水观以前的事他也没有和我讲过。这才下山半个月怎么就觉得好多事和师父有关呢? 边想边往回走,来到樟树林的时候天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我快步向家里走去。得赶紧回去,一夜没回还不知道大哥担心成啥样。 第12章 争执 我扛着铁锹刚跨进院门,就看见大哥皱着眉头蹲在门槛上抽着烟,烟雾熏得大哥得脸都看不清了。 “你咋才回?昨晚没回家在哪睡的?” 大哥抬头看我,眉头拧出一道深深你的川字问道。“小柱半夜还问叔叔咋没回?” 我把铁锹往墙根一靠,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泥,声音有点发虚:“昨儿修仓房的木栅栏,太晚了就没回来, 仓房里宽敞,铺了点干草就对付了一夜,不碍事。” 大哥盯着他没再多问,只是叹了口气:“户口的事,队长那边还没信儿。我琢磨着,总不能一直耗下去。” 这话没头没尾,我却听明白了,大哥是打算要去送礼。 果不其然,大哥说完丢下烟头,起身来到鸡窝跟前,张开一双大手向那只芦花大母鸡扑了过去,“咯咯哒”大母鸡受惊边叫边满鸡舍的乱飞。 “你敢动这鸡试试!” 嫂子听见动静从灶房快步跑出来,看见大哥的动作,立马上前扯住大哥的胳膊,“你这挨千刀的!你想干什么?这鸡要是送出去,小柱这个月的蛋咋来?盐罐子都空了,你是想让全家喝西北风?” “你懂个屁!” 王大明猛地站起来,嗓门一下子拔高,“小五户口迁不过来,就没法挣工分,送只鸡给队长,他才肯上心!” “上心?他是什么人,凭什么给你上心!” 嫂子扑过来护在鸡窝前,手叉着腰,眼泪都快下来了,“这鸡是我从娘家带来的种,你敢抓它,我就一头撞死在这墙上!” “反了你了!” 大哥的大男子主义也上来了,伸手就往鸡窝里抓 ,芦花鸡受惊,扑腾着翅膀 “咯咯” 叫,鸡毛飞了一地。嫂子冲上去拽住他胳膊。大哥见一直抓不到鸡,不耐烦得一甩手,“咚” 的一声,嫂子摔在泥地上蹭了一身灰尘。 “你打我?” 嫂子坐在地上愣了愣,突然号啕大哭,“我嫁给你没享过一天福,现在还要送鸡给你弟弟铺路!我命怎么这么苦啊?“ “嚎什么丧?老子还没死呢?这个家什么时候轮得到你做主了?”大哥不耐烦的骂道。 嫂子见自家男人铁了心要送走自己的大母鸡,知道劝说不了,只能转头将怒火发在我身上。 “王衍,你个丧门星!当年是你自己吃不了种地的苦,哭着喊着要跟你师傅去道观享福,现在师傅死了,你又回来拖累我们!是要把我们一家都拆散,你就是个拖油瓶!” 我站在旁边,听得这些话,想解释又说不出话。 当年我会跟着师傅去道观,实在是因为家里太穷了,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大哥刚成家,土坯房就一间,实在挤不下。 “你闭嘴!” 大哥突然冲过去,扬手就给了嫂子两巴掌,打得嫂子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当年小五咋去的道观,你不清楚?爹娘死得早,我们刚结婚连多一口德吃食都没有,那是师父可怜他,才把他带走!你现在说这种话,良心被狗吃了?” 嫂子被打懵了,捂着脸爬起来,哭着往屋里跑:“没法活了!这日子没法过了!我带小柱回娘家!” 她在屋里翻箱倒柜收拾起东西,小柱吓得躲在门后,小声哭:“娘,我不走,我要跟爹在一起……” 大哥站在院里,胸脯气得起伏,好半天才对我挤出句:“别理她,正在气头上,过两天就好了。” 我听后没说话,默默扶起翻倒的小板凳。擦了擦泥递给大哥,让他坐下。我心里像堵了块石头一样,大哥为了我,跟嫂子闹成这样。可自己连个户口都没有,连帮家里挣工分都做不到。活这么大,如今竟没个容身的地方。莫非是师父说的我那天生的命局?八字纯阴者,必孤寡终生。 先是哥姐早夭、爹娘早死,后来师傅也走了,可能我就是个祸害,我留在这里只会害了大哥一家。 到了夜里,屋里还传来嫂子断断续续的哭声。我不敢进屋,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屋檐下,望着天上的星星发呆。天下这么大,怕是连我的一块容身之地都没有。 “王衍!你个丧门星!你就是个拖油瓶!你只会拖累我们一家!” 嫂子的话一直在我脑海中转,我真的是天煞孤星吗?究竟我要往哪去? 夜深了,忽然觉得裤腿被什么东西蹭了蹭,低头一看 ,竟是那只通体雪白的黄皮子,正用脑袋蹭我的裤脚,尾巴轻轻晃着,像只讨喜的猫。 “是你啊。” 我轻声说,伸手想摸它,它却一点不怕,朝我眨了眨眼,琥珀色的眼睛却是格外好看。最后蜷在我的脚背旁,毛茸茸的身子暖乎乎的,没一会儿就发出了轻微的呼噜声,像个小毛团子似的睡着了。 我盯着脚背上的白色黄皮子,心里突然一暖。这山里的生灵,倒比人还亲近。 “你也没有家吗?我也没有,要不以后我俩为伴吧?”我小声的抚摸着白色黄皮子的后背询问着。 它像是听懂了一般,睁开紧闭的双眼,冲我吱吱点了点头,然后贴我脚更紧了一些。 “以后就叫你小白吧!” 我又惊又喜,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小玩意用头蹭了蹭我的手心,像是在撒娇。忽然心底想起师傅生前说的:“王衍,世间万物都有灵,你对它好,它也记着。只要你守着善心,走到哪都会有善缘。”师父以前对我说我总是没有感觉,现在下山了,却总感觉是师父的教诲在指引着我前进的方向。 “瞧你这机灵的样子,倒是颇通人性。我是道门中人,以后你我就以师兄,师弟相称。你看着头发都白了,应该比我年长几岁。以后我就叫你小白师兄吧!”我看着小白的可爱模样忍不住的笑着道。 我抚摸着小白柔顺的细毛发着呆,想起老蒯跑走的时候喊的 “巴水峡”,又想起大哥的无奈、嫂子的委屈。咬了咬牙心想不能再拖累这个家了。我还年轻,总不能一辈子困在村里,去巴水峡找找看,说不定能寻回铃铛,也为自己挣条活路,更何况这个家貌似也没有我的位子了。 心下主意已定,便不再纠结。祖师爷都说:是道则进,非道则退。我就不信天下之大,没有我吃口饭的地方。 天快亮的时候,白皮子醒了,蹭了蹭他的手背,才一溜烟钻进了巷子里。我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等天亮,就上山去看看爹娘,然后再和大哥辞别。 第13章 辞家 回音山也叫魂音山,是王家村所有人百年之后的归处,无论你生前是如何不可一世,最后都要到这里化为一捧黄土。 这座山分的极为分明,是人分的也是被这个世界分的。山顶和向阳的缓坡地带,土厚地暖,是村里有钱有势的人家才能占的福地,一眼望去整整齐齐坟包林立,石碑光鲜。而背阴的一面和山脚下,土湿风凉,草木荒疏,稀稀拉拉了,零星散落的便是穷苦人家的安息之地。 爹娘的坟,没埋在背阴的洼地里,而是在背坡一处稍高的土堤上。这是大哥年轻时候咬着牙、含着泪的托遍乡邻,答应给老村长家免费帮工一个夏天才争取来的一块窄窄的地界,好歹比山脚下泥地高些,能让二老死后少受些风雨浸蚀。 山顶的风刮得紧,像刀子割在脸吹在我已经开始黝黑的脸上竟有些生疼。脚上的草鞋磨穿了底,脚后跟磨出的血泡黏着布,每走一步都疼得钻心。小白一直在身后不远处跟着,尽量没引起旁人的注意。 一路翻山越岭,步履难行,我和小白终于来到了爹娘长眠之地。 这是两座并排小小的土包,坟前连块像样的青石都没有,墓碑是爹生前自己建房子凿的糙石头剩下的,墓碑上的字刻得歪歪扭扭,被风雨泡得发淡,早已看不真切。坟头的枯草乱蓬蓬的,大哥每年来拔两次,却总是拔了又长,总也除不尽。就像对爹娘的思念,即使相处时间很短,即使十几年没再见过,可他们总在梦里来看我,这两座小小的土堆里埋着自己最亲爱的两个人。 坟头长着一丛秋草,还有几株娘生前最爱得野菊,虽然地处背坡,却也昂首挺胸,孤傲生长。 我没敢带什么祭品,大哥本就穷得揭不开锅,连半块白面馍都拿不出来。唯一的东西是怀里揣的三束粗大的艾草香,那是自己前几天上山砍柴,掐了晒干的野艾草,一点点搓成的香束。因为是第一次做,搓得歪歪扭扭,指头上的裂口渗出血,还沾在了草香上。 我蹲下身,扒开坟头的乱草,用手拂去青石上的苔藓。即使人死了,也总是喜欢晒晒太阳才对吧。 从怀里摸出那三束艾草香,又掏出问邻居借来的半盒火柴,尽量蜷着身子挡着风,划亮了一根。 火星子点燃了草香,颤巍巍燃烧了起来,一缕细弱的青烟袅袅升起,飘着淡淡的艾草苦香。我三束草香恭恭敬敬插在坟前的软土里,又将一个豁口的破瓷碗摆好,碗里有一个黑色的野菜米团,还有几颗野酸枣,野酸枣是上山捡柴时摘的,攥在怀里焐了好几日,都没舍得吃。 我缓缓跪在冰冷的泥地上,膝盖硌着石子,有些疼,却也依旧跪的笔直。 声音声音很轻,轻的好像只有梦里的爹娘能听见: “爹,娘,细仔给你们点香了。” “家里穷,细仔没有本事,连柱正经的线香都买不起,只能搓了点山上的艾草,爹娘别嫌寒酸。” “也没好吃的,就三颗酸枣,是我摘的,你们尝尝,你们小时候从山上回来总会给我带这个。” 风卷着青烟,绕着坟头打旋,像爹娘在轻轻应他。 我说着说着眼泪就不知觉的流满整张脸,想起小时候,爹把仅有的窝头掰给他大半,娘在油灯下缝补衣裳,针线钝了,便抬头朝他抿嘴一笑,拿针尖在乌黑发间轻轻蹭几下,又低头细细缝补。那时候家里虽穷,却有热乎气,如今只剩这两座冷坟,和我一个无家可归的人。 “爹娘!我要走了,去山外头讨生活。” “大哥家本就一烂包的光景,我不能再去拖累他们,我得出去,去扛活,去做苦力,挣一口饭吃,等将来有钱了,一定给爹娘买最好的香,给坟都砌上青石,不让你们再受风吹雨淋。” 我抬手,用袖口抹干脸上的泪痕,不敢发出一声,怕惊了长眠的爹娘。 而后,我着坟头,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重重磕在泥地上,泥土沾了满脸,每一下都很沉实,是穷小子最赤诚的孝心。 “爹,娘,细仔走了。” “细仔外头一定好好做人,不偷不抢,不丢你们的脸。” “等细仔挣到了钱,一定回来看你们。” 我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站在坟前,望着那三束燃着的艾草香,看了很久很久。 小白就始终安安静静的蹲在我脚边,一身细毛一尘不染没有沾半点泥土。两只尖尖的耳朵竖着,黑亮的小眼睛一眼不眨的盯着我。安安静静、不闹也不叫,只是时不时的用它的小脑袋蹭蹭我的裤脚,像是看出我的悲凉,想要替我温暖几分一般。 青烟渐渐散在风里,野酸枣孤零零摆在坟前,开始抽条的身影瘦得像根枯草,背着破旧的包袱,一步一回头,每走几步,就停下望一眼那座土坟。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草鞋踩过故乡的泥土,留下浅浅的脚印,少年带着一身贫寒,和对爹娘最深的牵挂。 回家的时候太阳已经爬半空了,大哥拿着磨刀石蹲在门前磨镰刀。磨刀石蹭得镰刀“沙沙”响,我走过去拿起一瓢水慢慢的帮大哥淋着磨刀石的水。 一夜之间感觉大哥鬓角的白发又多了许多,大哥年纪轻轻的操持起这个家,爹娘又死的早,什么都要靠自己。我虽然从小去了白水观,可好在师父从小都对我很好,在师父的保护下也没吃过什么苦,我实在是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来压垮这个本就濒临崩溃的家。 想到这站起来对大哥说:“哥,我想好了,我都这么大了,也不能一直赖在家里。农村的活我也不熟,不如去城里找找活干,实在不行学门手艺,总饿不死。” 大哥手里的镰刀顿了顿,抬头看着我,眼里满是惊讶:“城里?你去哪?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被人骗了都不知道!” 他越说越急,嗓门又上来了,“都怪你嫂子!昨天要是不闹,我把鸡送出去,户口说不定这几天就下来了!” “哥,不怪嫂子。” 我赶紧拦他,“是我自己想出去。昨晚我想起来,以前道观有个香客,姓赵,跟师傅关系很要好,我小时候见过他,他对我很好。现在他巴水峡是做木匠的,我去投奔他,学做木匠,也算门手艺。” “巴水峡?那地方离这儿百十里地,全是山路!” 王大明把镰刀往地上一扔站起来,“不准去!” “我都这么大了,出去见见世面也好。” 我坚定的安慰道:“说不定我学两天觉得不合适,过几天就回来了。” “可你没出过远门,我怎么放心你一个人出去。”大哥稍微冷静了些说。 我知道这时候不能心软,看着大哥的眼神寸步不让:“大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你也有扛起这个家的责任,我去城里不光是找活计,还有我师傅临死前交代的我一些事情,我必须要去!” 大哥盯着我看了半晌,见我不像在开玩笑,才叹了口气:“出去走走也好,你看这家现在都没个家样,不过你出去转转就回来。千难万难这也是你的家。家这边我再去和队长说说,再怎么样也要把你的户口迁回来。” 我听大哥这么一说眼泪水都在眼眶里打转,最后强忍着泪水对大哥说:“大哥!你们永远都是我的家人!” “你等会儿,我去队里问问,看看今天有没有去公社送粮的拖拉机,能顺道拉你一程,总比你走着强。” 大哥说着就往门外走。 大哥刚走小柱从门后探出头,拉着我的衣角,眼圈红红的:“叔叔,你真要去巴水峡吗?还回来吗?” 我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当然回来。你在家好好听话,帮爹下地,帮娘喂鸡,等叔叔学好手艺,给你带糖吃。” “真的?” 小柱眼里亮了亮,可没一会儿又耷拉下脑袋,“那你要早点回来,我还想听你讲山里的故事。” 小柱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我故作轻松的说:“你放心,等过年我就回来看你们。” 不多时大哥就从外面回来,说道:“成了!队里的拖拉机今天上午九点去公社送稻子,顺路把你捎到巴水峡。” 大哥脸上总算有了点笑,“司机是张大叔,咱们村的,会照应你。” 刚吃了午饭,拖拉机就“突突突” 地开到村口,车斗里装满了用蛇皮袋装的稻子,金黄的稻粒从袋缝里漏出来,一股丰收的味道。 临上车前,大哥偷偷从身后拉着问的后背的布包装着什么东西:“小五,这是五块钱你留在身上。出门在外总要有点钱应急。”说完就把我往车斗上推。 我爬上车斗,带着哭腔说:“大哥你和大嫂好好的,我这不打紧的。” 最后在大哥一声声的叮嘱中,直到被拖拉机的嘶吼声完全遮盖。最后在大哥一次次用力挥手的送别中,直到被蜿蜒的山峦完全隔绝。 拖拉机一摇一晃地冒着黑烟,向着我迷茫的未知中驶去。 我躺在车斗的稻子上,忽然就听见布包里传来 “吱” 的一声轻响。感受到动静,我心里一喜,赶紧把布包打开条缝。 一只雪白的小脑袋探了出来,正是小白师兄!它瞪着一双小眼睛,舔着粉嫩的舌头,从布包里钻出来,蜷在我腿边,毛茸茸的身子暖乎乎的。 “小白师兄,小白师兄。”我对着小白轻声叫了几句,小白“吱吱”的用头蹭着回应我。 回头望着远处越来越小的村子,心里有点酸,却也松了口气 , 我终于不用再拖累大哥一家了。 真正的想念是你总会在生活的某个不经意间,想起那个曾经无数次和你在一起的身影。也许是父母,也许是师父,我们还会再见的对吗! 第14章 老赵 拖拉机经过一路的颠簸,终于停在巴水峡码头时。巴水峡是一个坐落在长江支流上的小城市,因为河水到了此地骤然变窄,故名巴水峡。巴水峡是藏于群峰深处,云雾常锁峡口,自古便是道教修行佳境。壁立千仞的崖壁间,满是溶洞、暗河。师父小时候便和我讲过,古时候有数位真人在此结庐聚徒,晨吸朝露炼气化神,暮观星斗参悟玄机,峡谷中常飘炼丹清香,伴钟鸣悠远。只是后来都毁于战乱,如今靠着码头南来北往的人流倒也恢复了许多生机。 我还在车上就听到了汹涌的河水声,混着江上轮船的马达轰鸣声。 街上走的都是穿着坎肩的码头工人,他们各个晒得黝黑,却长得精壮。脸上洋溢着骄傲的神情,这是一份在码头上班的自豪感,这年头有份正式工人的身份走哪都吃香。 我抱着布包刚跳下车,向司机大哥道完谢。小白师兄就从缝里探出头,小鼻子嗅来嗅去,吓得我赶紧按住它:“小白师兄你可别乱跑,这里人可多哩。” 往镇子中心走,感觉眼睛都不够用了。街上满是新奇的玩意,这可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走出白水观的地界,眼里看到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我边走边看,在心里留意寻着木匠铺的位置。 “大爷,问您个事,您知道赵记木匠铺在哪吗?”我拦住个挑着菜筐的大爷问道。 大爷放下肩上的扁担:“赵记啊?往前走右拐,看见挂着‘赵记家具’木牌的就是了!” 我连忙道谢完,往大爷指的位置走去。果然在右拐的路口看见那赵记木牌。 木牌是由一块老樟树做的,色泽油亮,看出来有些年头了。上面写着“赵记木匠铺”看这字竟好像是师傅的字,看来准是这没错了。想来赵师傅和师父的感情肯定不会差,要不也会让师父给他题这牌匾。 木匠铺子不大,铺子门敞开着。因为天还有点冷,用棉布门帘耷拉着。进门是一间小门脸房,房间直通后院。后院里面码着一大堆木料。一个穿蓝布褂子的老头正戴着老花镜,弓着腰刨木头,刨花像雪片似的落了一地。 “请问,是赵师傅吗?” 我站在门口喊。 老头直起身,转过身来,透过老花镜的上沿看着我,边打量边问道:“你是?王衍?” “赵师傅是我。” 我赶紧说,“小时候您和师父一起我们见过,说您在巴水峡开木匠铺,我…我是来投奔您学手艺。”后面这句话就跟蚊子说的一样小。 “青山道人?” 老赵手里的刨子“当啷”掉在地上,他快步走过来,抓着我的胳膊。“你师父……他还好吗?前两年我还托人去看了他,听说道观那边收成不好。” 我低下头,声音有点哑:“师父去年冬天走了…” 赵师傅一听愣了半天,叹了口气,眼圈都红了:“唉,好人不长命啊!当年我穷得快饿死,是你师父拉着我,给我饭吃,还带我一起干活挣钱。要不是他,我怕是早饿死在路边了?” 说完竟瘫坐在一旁抹起了眼泪,过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你,你说你是来学木匠的?”赵师傅疑惑道。 “嗯,道观倒了,师父也走了,这年头也没人再信这些东西了。”说着我也悲从心来。 “哎,这世道太荒唐了。能活活把人逼死。既然你是青山的徒弟,这木匠手艺我肯定好好教你,让你有口饭吃。”赵师傅拍着我的肩膀说道。 俩人坐在铺子里的小板凳上,赵师傅拿起茶壶给我倒了杯水,才说起以前的事:“你师父没跟你说过吧?我俩以前一起做白事生意,那时候我做棺材、扎纸人,你师父看风水、选地穴,十里八乡的人都找我们。后来政策紧,不让搞那些了,我才改做家具,给人打衣柜、书桌,偶尔也帮着建房子搭梁。” 我心头豁然,这才明白,难怪师父走之前和我说吃不起饭来找他,原来他们还有这样的交情。 晚饭是赵师傅煮的红薯稀饭,就着咸菜吃。老赵话多,问了不少道观的事,也问了我老家里的情况,我都一一作答。 晚上,赵师傅把铺子里的两张桌子拼在一起,铺了层旧棉絮,就算是床了。我躺在上面,硬邦邦的,可穷人家的孩子这点苦又算得了什么。 小白师兄从布包里钻出来,蜷在我脚边,暖乎乎的。我摸着怀里的白鼬,心里琢磨着铃铛的事,巴水峡这么大,老蒯在哪呢?总不能挨家挨户问。 老蒯说了 “想要就来巴水峡找我”,那应该是很好打听才对。 我闭上眼睛,心想:“不行后面找机会问问赵师傅再说吧。” 第15章 又遇 转眼间我在赵师傅这已经学了两个月的木匠活了,手上的水泡都磨破几层了。可赵师傅总说:“磨破了好,水泡磨破了就该起茧了,做木匠这行的就是要手上起老茧才行。” 期间我也问了几次赵师傅认不认识老蒯这行人,可赵师傅回应我说在这巴水峡待了快20年了,也从没听过这号人。这是怎么回事呢?老蒯明明叫我来巴水峡找他,可这小县城也不大,怎么会找不到他们呢?闲暇时间我都在县城找了几圈了,他们难道变老鼠钻地地下了不成。 这天我正拿着扫把打扫着后院的刨花,突然铺子门被猛地打开,一阵冷风吹进来,把我好不容易扫到一起的刨花又吹得满后院都是。我烦躁地抬头,刚准备看看是谁进来了。只见一个身高长得头都快要碰到门楣的壮汉,一把掀起了棉布帘,跨步走进了店门。 “有人嘛!来生意啦!”高个大汉人还没进来粗犷的声音先在房里炸响。 这是个满脸长着络腮胡的高个汉子,他不正是和老蒯一起的那个伙计老扈嘛!我心头狂震,他们竟然自己找来了。 这时老扈也看见了我,嘿嘿一笑:“你小子命这么大,这都能让你跑咯?” 我本能地对这个大汉还有些害怕,怯生生地说:“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鬼。” 老扈一听乐了:“有鬼没鬼,得等你亲眼看了才知道。”说完神秘一笑。 也不等我再说下去,接着问我:“你家老板呢?钱送上门了也不挣是吧?” 我本能地对他们反感,刚想说‘老板不在’,想糊弄过去。 老赵在里屋听见外面声响连忙走出来问道:“这位同志,不知道你是要打家具呢?还是修家具呢?” “你就是老赵吧!听说你是这巴水峡最有名的上梁师傅,我家老板新建了一间房子,就等个老师傅去封顶上梁,你能不能干呀?”老扈明显是已经打听好来的。 “哦?听同志您这话的意思是找老师傅做些传统的老手艺。不知愿意出什么价钱。”老赵笑着问道,就像一只老狐狸。 “大家都是明白人就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了。你如果能干,价钱肯定少不了你的,如果不会,也就别在这耽误大爷的时间。”老扈很市侩地说道。 老赵淡淡地说:“这巴水峡说到这上梁厌胜的老手艺,我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你找我肯定是找对了。” “嘿,口气还不小。”说着老扈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十元的票子,往桌上一拍,:“这是定金,事干成了,还有三十。” “好说,好说。不知道房子建在哪,哪天是上梁的吉日?”老赵边说着边把两张票子从桌子上摸过来,折起来装进了自己的口袋。 “就在河边黄泥岗,最东头的新房子,明天上午10点准时上梁。”老扈看着老赵玩味地笑道。 “明天?”老赵疑惑地说,“明天可不是上梁的吉日啊!要不我们再择个好日子,我看三天后的本月...” 还没等老赵说完,老扈就不客气地打断他:“我说明天就明天,哪这么多废话!收钱办事就行!” 说完对我一笑:“明天你这个小徒弟也一起跟来帮忙吧。”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铺门。 老赵靠着门边看着老扈走远,对我说:“王衍啊,这人怎么这么奇怪?你以前认识他?” 我迟疑的的摇了摇头,“不认识,可能他很着急吧!” “也对,你一直在白水观,管他呢这可是单大生意。这年头碰上这要做厌胜术大老板可不多见。这趟你跟着好好学,这里面门道可多着呢。”老赵笑得嘴都咧到了嘴后跟。 老赵的话让我想起来,以前师傅还在世和我介绍过,“厌胜术是鲁班术的一种,用特定的物品、符咒来压制邪祟,祈福避凶。” “赵师傅,这人一看就不像好人,这趟不会有什么麻烦吧?”我有些担心地对赵师傅说。 “老赵我在这巴水峡这么多年,也不是白混的。听他们是外地口音,在这还翻不起什么浪。”老赵不屑地说道。 “我要出门准备明天厌胜的东西,你在家好好看门。”说罢老赵转身出门而去。 第16章 上梁 第二天一早老赵和我便早早起床简单吃了早饭,便带着准备好的东西,起身去了江边的黄泥岗。 黄泥岗在江的最狭窄的地方,因此地为一个小型山包且土壤多为黄泥,便取名黄泥岗。 黄泥岗地处巴水峡的外围,当地村民多在山脚开垦蔬菜大棚,几乎承载了整个县城的蔬菜用量。所以这个地方鱼龙混杂,人流量极大。平时基本每天都热热闹闹的,所以除了当地菜农在这搭窝棚居住方便管理蔬菜,普通居民很少会有人来这地方定居建房子。 “赵师傅,他们怎么会来这地方建房子呢?”考虑到老扈他们一伙人是盗墓贼,我还是很怀疑他们在这建房子的原因。 “这地界地址松散确实不适合建房子,可能人家老板只想住的高看的远吧。毕竟这里靠着‘锁龙塔’,还能看到大江。老板不都讲究个居高临水嘛。”赵师傅边走边和我说。 我抬头看着山顶高耸入云冲出树冠的的一座古塔,巴水峡当地人一想到黄泥岗这地,第一个想到的并不是菜园,而是这一座古塔! 古塔名叫“锁龙塔”,是巴水峡的地标建筑。建于北宋皇佑五年,是一座八角七层的阁楼式砖塔。上下七层,青砖砌身。 相传古时候巴水峡江里有九条蛟龙泛滥,每年都有洪水漫城。时任当地知县的吴秀,是一个勤政爱民、两袖清风的父母官。便联合当地富强豪绅集资修建了此塔。在古塔修建之时恰好一位云游道长游历到此,听闻建塔木料奇缺,便使出法术神通,竟有两百余根圆木顺江而下漂流而来,被当地百姓视为“神仙相助”的美谈。有了神仙道法加持,将九条蛟龙锁于塔底。此后巴水峡虽处大江峡口却再也没发过一起洪水。“锁龙塔”至今历经九百多年风雨,抗日时期更是遭受了日军炮击,仍然屹立不倒。 随着太阳的升起,赵师傅和我已经走到了黄泥岗的最东边。的确看到一间新建的红砖房屋,房子看着不大,格局却有些奇怪,至于哪里奇怪我却说不上来。 我跟着赵师傅走到房前,此时已经有一帮小工聚集在一起,在他们包围的正中心是一根环抱粗细的大圆木。 人群中看我们走来,又瞧了我们身上的行头,为首的一人走出来问:“你就是老板请来的上梁师傅吧?这趟可不是简单的走过场,老板特意交代要按老手艺走一遍,越热闹越好!” “说了,说了。你们把心放肚子里吧,我老赵做这个已经四十多年了,还没出过差错。”赵师傅得意的回着。 说着话从新房里迈着螃蟹步走出个络腮胡大汉,“哟,来啦?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正是那老扈。 “放心吧,一定把活给你干的漂漂亮亮的.”赵师傅笑着说道。 “和你们说一声,你们负责楼上的上梁就行。我们老板是个极注重风水的人,这房子里已经摆了好多风水器具,你们不要随意走动也不要乱动其他东西。这是房主的生辰八字,你们拿着推算吉时。”老扈递过来一张写着生辰八字的纸条,对着我和赵师傅说道。 说完转身进了房内,便不再理睬我们。 赵师傅带着我走上二楼,只见房子除了大梁没装,其他工程基本都已接近收尾。 “王衍,跟着你师傅这么多年,推算吉时你最拿手,你来吧。”赵师傅说着把那张写有生辰八字的纸条递给了我。 我接过纸条打开一看,随即掐指验算起来:“根据这个生辰八字和今日黄历来看,今天上午10点,勉强算是最宜上梁的时辰了。” 赵师傅听完,便对着楼下喊道:“10点准时上梁,所有人打起精神来!”说罢便将早已准备好的猪头、整鸡、活鲤鱼、豆腐、等祭品在供桌上摆好。 我也取出自己随身带着的布包取出墨斗、曲尺、斧头用红布包好。坐在一旁等候吉时的到来。 我和赵师傅坐在二楼等待着时间的到来,赵师傅有条不紊的和我交待着待会需要注意的事项,楼下小工百无聊赖的聚在一起扯闲天。 不多时随着一声“吉时已到!升梁!”时间一到,赵师傅便扯着破锣嗓子喊起来。 楼下众人一听连忙将已经用红布系好的大梁绑住两端拉了上来。只见赵师傅把朱砂笔蘸满了红色朱砂墨汁递给我,“王衍!来你在这大梁的正中央画一副八卦!” 我接过朱砂笔,找到大梁的中间位置,起笔运锋非常熟练的在大梁上画出了一幅后天文王八卦图。并在大梁两侧分别书写“吉星高照、紫薇驾临!” 我写完将笔往桌案上一搁,用极快的速度从桌上抓起一把黄纸钱,并用供桌的香烛点燃,绕着大梁用火烘烤起来。 我刚把烘烤完的黄纸扔进火盆,赵师傅就抓过一只被绑住脚的大公鸡,用手指掐破鸡冠摁在大梁的八卦图上,并让我用一张瓦片在梁下接住滴落的鸡血。 吩咐完,赵师傅拎起大公鸡,用鸡冠血涂抹梁身,嘴里还一边唱着:“手提金鸡生凤凰,生的头高尾又长......三发梁肚,发出千烟大屋!” 赵师傅取出随身的一枚铜钱,用红布包着,并封入榫卯之中。 此时楼下的小工,开始敲锣打鼓、燃放爆竹、绕房巡游。 随着赵师傅最后用斧子敲了一下木梁也就意味着上梁完毕。赵师傅随后点起三炷香,叩谢鲁班先师。 “王衍,你将瓦片中的鸡血埋到屋后土里去,速度要快。”赵师傅严肃的说道。 我连忙双手捧起瓦片,拿着锄头。跑下一楼,穿过后堂,来到屋后。找好方位,将瓦片中的鸡血连同瓦片,埋入土中。 我返回时,穿过后堂。眼睛余光瞥到,后堂旁边的侧房门虚掩着开了条缝,隐隐约约只见房内放着一口大水缸。 “把大水缸放侧房内,这老板真是奇怪。这也不符合风水的摆放位置啊。《宅经》中说房屋属土,若在房内放置水缸,会形成‘土克水’之势,导致财气无法聚集,甚至会引发地基不稳。这么在乎风水的老板怎么会连这点常识都不知道?”我心里疑惑的想着。 第17章 水缸 就在这时,突然小白师兄像是闻到了什么珍馐美馔一样,猛地从我背后的布包中跳脱出来。一溜烟往侧房跑去。“这懒家伙平时在布袋里,动都懒得动一下,今天这是咋了?里面有什么东西让它这么激动!” 我刚想进房把小白抓出来,就听的二楼老赵的破锣嗓子喊道:“王衍,怎么还不回来?吉时要过了!” 我听得脚步一顿,只能无奈向二楼跑去。 上了二楼赵师傅正在做最后的收尾:“你怎么这么慢,上完梁我们要赶紧下楼,这二楼是鲁班先师待的地方,我们不可以留在这里,快来帮我收东西。” 我一边收着墨斗线,一边担心着小白的安危,心里又慌又急,把墨斗线都缠得乱七八糟。 赵师傅看出我有心事便问:“你咋了,像丢了魂似的。” 我回味起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越想越不对,就凑过身去,压低声音:“赵师傅你不觉得奇怪吗?刚老板给的生辰八字,今日明明不易上梁,可却执意要我们今天来,还有那个络腮胡子说他老板极注重风水,可以这屋里却处处违反着基本的风水常识。还有那鞭炮从我们来就没停过,再有钱的老板也不能这么放啊,这里处处都闹着别扭,分明是想掩盖什么。” 赵师傅收东西的手一顿,回头看着我:“我们就是收钱办事的,不要去管人家的闲事。” “可是我以前见过这个络腮胡,他们是一伙盗墓贼!”我觉得对赵师傅还是没有隐瞒的必要。 “我猜他们今天肯定是要下铲子,这里城区很近,他们怕暴露,才演了这么一出戏。”我接着说道。 “怎么回事?王衍你知道些什么?”赵师傅急切地小声问我。 我无奈只得将槐树女尸墓的事简单和赵师傅说了下。 赵师傅听得满脸都是震惊,眉头都拧巴在了一起:“你怎么不早告诉我,这帮狗娘养的。早知道就不做他们生意了。” “赵师傅我必须要去把师父的青铜铃取回来!我刚才在后屋发现了点蹊跷,我想去看看。”我斩钉截铁的对赵师傅说。 “你别冲动!他们可不是善茬!盗斗这行没你想得那么简单!”赵师傅低声拉着我的袖子,生怕我乱来。 “赵师傅!我都找他们两个月了!这次一定不能让他们跑了!”我固执得说道。 赵师傅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咬咬牙:“嘿!你这小兔崽子,怎么就这么顽固,行吧!我去拖住他们,就说上梁还需要点步骤,你趁机去后屋看看他们究竟在搞什么鬼。你自己小心,他们可都不是善茬!” 我点了点头表示明白。说罢赵师傅和我拿着工具,从二楼走下来,扯着嗓子喊:“大伙过来!刚上梁顺利,借老板的光,这次挣了不少,给大伙发烟抽。接下来还需要麻烦大家每人帮我一起拿着香去祭拜下。”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大前门。 小工一听有烟抽,立马围了上来,吵吵嚷嚷,我趁机从后门溜走,闪身钻进了侧房。 侧房屋内没有灯,只有从窗户漏进来的一缕阳光。我屏住呼吸,轻声喊了一句:“小白师兄。” 屋内没听见回应,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跟打鼓一样。小白师兄跑哪去了?小白精通人性,没事绝对不会乱跑的。 黑暗的房内四周都摆放着建房子剩下的材料,可在房子正中间突兀的摆着一口注满水的大水缸。水缸有三人环抱大小,看款式就是农村普通陶制的大水缸,只是这个分外大的出奇,应该能装七八担水。 我用手扶住大水缸探头往里瞧,只见缸里只有一缸满满的水,里面也没找到小白师兄。 “难道小白躲到缸后面去了?”我用手摸着水缸向后找,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小白。 突然我感觉手里黏糊糊的,举起手凑到眼前一看。 原来我刚才用手在缸沿上一摸却摸到一手的黄泥。这么大的水缸,几个人都不一定抬的动,缸沿上怎么会蹭这么高的泥?莫非这缸经常移动?可这么大的水缸要想移动,只能把水抽干,躺倒才能滚动。 “难道这缸底下藏着什么秘密?”我突然明白了什么。蹲下身看着缸底果然在一处缸底与地面衔接处看到有个新鲜的小洞,这肯定是小白师兄刚挖的!他下去干什么? 我想到这,就想撑下腰试试能不能搬动这个大水缸,突然!黑暗中传来了一道愤怒的暴喝:“你娘的小崽子!你在这干啥?偷东西呢?” 我魂都快吓飞了,手忙脚乱的站起来,支支吾吾的说:“口渴,在这水喝。”说完用手指着水缸里的水,并在黑暗中用脚把小白师兄挖的洞踩平整。 只见一个大个汉子走了进来,逆着光看不清他的脸,我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才看清原来是那该死的老扈。 “快滚!叫你别乱跑!你是听不见是吗?”老扈走过来推了我肩膀一把,把我推出了房间。 “事情做完了就赶紧拿着钱滚!碰到你准没好事。”老扈恶狠狠的在背后说。 赵师傅在屋前看着老扈把我赶出来,见老扈脸色不对连忙走过来,递了根烟:“这位大兄弟我这徒弟刚刚说口渴去找水喝,没闯什么祸吧?” 老扈没有接烟,从怀里掏出三十元钱,“事做完了赶紧走!没事瞎跑个鸡毛!” 赵师傅接过钱客气的说:“好的,好的这就走,这就走。” 我和赵师傅被老扈赶出了新房,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小声对赵师傅说:“那口大水缸下面绝对有蹊跷!说不定就是大盗洞!” 赵师傅习惯性的用手摸着下巴上的胡茬:“这黄泥岗全是黄泥,谁会把墓修在这个位子呢?这不是等着塌吗?先别声张我们回家再说!” 第18章 四大家族 我和老赵回到木匠铺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头,一路上老赵领着我走的飞快。刚进房门赵师傅就把房门反锁起来:“王衍!你也太不像话了,发生这么大得事情,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今天差点就出岔子了!” 赵师傅语气中还在为我隐瞒他而生气,可现在不是解释得时候,我好不容易找到他们,一定不能就这样离开,“赵师傅,我打算晚上再去黄泥岗一趟!看看那老蒯在不在哪里。” 赵师傅倒了碗茶水一饮而尽,“王衍,你师傅和你说过四大家族吗?”说完,眼睛直直的盯着我。 我回想起师父离世得那晚,师父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千万别和四大家族的人来往!” “我师父去世前和我说过别和四大家族的人来往,可我连四大家族是什么我都不知道。”我坦白的和赵师傅说。 “四大家族就是倒斗界最厉害的四方势力,搬山道人、卸岭力士、摸金校尉、发丘中郎将他们是倒斗界最有势力的四门,不仅地上垄断了几乎所有的文物流通,地下如果想倒斗更是没有其中的一门谁也别想下铲子。而其他的散盗不仅需要各自依附他们,借助他们的名声和势力才能分一杯羹,就算他们四门不参与下地,只要是在他们地界出土的名器,都得让他们先挑走大部分。”赵师傅点燃了一支烟,眯着眼睛和我说道。 这还是我第一次听说倒斗还有这么多门道,“这也太霸道了,怪不得师父不让我和他们来往。” “四大家族发展到了近代,其实很多人都已经不做地下铲地皮的生意了,据我所知,搬山道士现在的首领姓白,主要活跃在湘西、江西一代;卸岭力士因为历史的缘故,现在主要盘踞在东北;摸金校尉早已洗白,现在很少出来活动;发丘中郎将是最神秘的一支,听说他们只在云贵川,禁止族人来内地发展。”赵师傅说着香烟都要烧到手了都没觉察到。 “那老蒯他们属于哪一门啊?”我疑惑的问道。 赵师傅不屑的说:“听你说他们才四五个人就敢下斗,怕是连名字都没的小毛贼,按四大家族的行事作风,他们是非肥斗不下铲,每次出动都是几十甚至上百人。” “好了,既然你师父也说了你不要和四大家族的人来往,就是不想你碰倒斗,你好好在这学手艺,到时候给你存钱娶门媳妇,好好过日子。”赵大叔打断我接着问下去的想法。 “那师父的东西怎么办?”我仍然不甘心。 “那东西本就是不详...”赵师傅说一半没有说下去,转身走进了里屋。 我坐在门口的板凳,眼睛看着路上人来人往,“不行!师父对我恩重如山,青铜铃是师父在世时最珍视的东西,我不能放任他不管。” 心下已决,便不再犹豫。 天已黑透,我和赵师傅围着矮桌吃着晚饭,我还是不甘心的说起自己的猜测:“赵师傅,那个大水缸绝对不对劲,缸身齐腰高的地方沾着泥,缸底下倒干净。” 老赵夹了一根萝卜干顿了顿:“你想说什么?” “他们是在围斗,我听我师傅说一般大的古墓倒的时间长就要圈起来倒。”我用手指沾着米汤在桌子上画了个圈,“他们建房子是假,是要把房子建在古墓上,白天放鞭炮掩盖动静挖洞,晚上没人下去倒斗。” “围斗?”赵师傅‘嗤’了一声,“你懂个屁!黄泥岗的土是啥德行?挖个茅坑都会塌,谁会把坟墓埋在这里!我在巴水峡活了60年就没听谁说过这地方有古墓。” 我听了眉头皱得更紧了“那就更不对劲,老蒯他们是一群闻不到鱼腥味不起身的主,真没东西,不可能建房子下这么大的血本。” 我用筷子扒着碗里的稀饭,突然想到,“锁龙塔!那房子就建在锁龙塔旁边,离塔也就五十步远!他们会不会是想盗古塔?” “盗锁龙塔?那塔挨过鬼子的炮,塔顶上的铜铃都被被人拿去卖钱了,能有啥被他们惦记的?你小子别在这瞎想了。”赵师傅不信的说道。 我听完也迷惑起来,如果不是倒斗,他们在这里究竟是想干嘛呢?实在是想不通,便不再吭声了,默默吃着饭。 赵师傅看出我一下午都心不在焉,敲了敲桌子对我说:“你小子可别想着去找他们哈?我们做我们活,挣自己的钱,可别去找事!” ”这不是找事!”我把碗往桌上一搁,大声对着赵师傅说:“我师傅的铃铛还在他们手里呢?那是师傅的东西。谁也不能拿走!” 赵师傅用手摸了下嘴上的米粒,笑着说:“你小子还尿性上来,他们是什么人?你一个人都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我不知道,但我要去看看。”说完我站起身,拿起手电筒就走出了铺子。 赵师傅跑出来扯住我的胳膊,“你小子这狗脾气,急什么?好好好!实在要去也要好好好计划一番。” “赵师傅你答应了?”我兴奋的看着他说。 “你这么去,和送死没什么分别,我跟着你一起去,如果情况不对我们就撤。”赵师傅忧心忡忡的说。 第19章 盗洞 夜里云雾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连远处高高的锁龙塔都看不真切,我和赵师傅都没开手电筒摸着黑来到黄泥岗新房前。房内没有开灯,一片漆黑。 我对赵师傅说:“赵师傅,你年纪大,你在外面帮我守着如果我没出来你就去报警!” 老赵刚想用手拉我,可我已经猫腰走了出去,急得赵师傅在身后小声骂了句娘, “你不要命了!回来!” 我假装没听到,轻声轻脚来到房前,用手轻推了推门,没推动。 新房大门已经被从里面反锁起来,看样子得爬墙了。好在我是在山里长大,对于爬高上墙得心应手。 我悄没声绕到后墙,一个鹞子翻身,跳进了后院,弯腰摸进侧房里,那口大水缸果然被挪到一旁。那缸原本放着的地方有个约莫两臂宽的黑窟窿,洞内黑漆漆地看不到一丝光线。 我正犹豫着要不要下去,侧耳却听到二楼有人下楼的脚步声。这房间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没有,这要是被那老扈发现不得扒层皮。心下一横,矮身跳进洞内。 双脚落地发现这是一个斜向下的圆形盗洞,盗洞挖得很平整,没有一点棱角一看就是老师傅挖的。 我打开铁皮手电筒,用牙咬住往洞里爬去。洞底湿漉漉的,把黄泥搅得的很湿滑手上、身上全是泥浆。盗洞一路蜿蜒向下,大概向里面爬了有十分钟,突然耳边听到轻微的“叮当”的凿石头的声音,声音很弱,听着应该还有点距离。 “里面果然有人!难道古塔地下藏着什么人的坟墓?按爬行的时间推算,我现在估计都在地底百米的距离了。”听着动静声越来越近,吓得我赶紧把手电筒的灯光灭了,摸着黑向里面摸去。 爬了没一会就听见远处传来微弱的光线,看情形像是有人在用脚踹墙,接下来就是老蒯的声音“这砖墙太硬了,用铁锹根本没办法打开。” 我心头一喜,这贼老头果然在这里。便放慢速度轻声轻脚地摸到大概十步远的距离,探着头想看得清楚点。他们在明,我在暗处,想来是看不见我的。 “娘的!都走开!让老子用炸药给他炸开!”老扈一听没办法打开,急了。 “你疯了!”老蒯的声音拔高,“这里离市区就二里路,你一炸,我们所有人陪你去蹲大牢!”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老扈吼起来,“这次下这么大的血本,你老蒯把我那份赔给我!你老了,胆小了,这事就让我来,出了什么事我来担着!” “你小子莫不是想当大把头了?那得看你有没有这么硬的头来顶这个缸!”老蒯的声音发狠,眼中也透露出一丝杀意。 老扈刚要梗着脖子硬争,瞥见老蒯眼中的冷光,脖子突然就软了。用手挠着后脑勺嘿嘿笑,“蒯、蒯叔,我这不是也是急昏头了嘛!您也知道我们这次下了多大的本钱。就怕白忙活...”说着往旁边挪了挪,“您说咋整就咋整,我听你的。” 一旁的军子见状也淡淡地开口:“老蒯肯定有办法,咱再琢磨琢磨,砸墙确实风险太大,真惊动了雷子,我们在地下谁也跑不了。” 老蒯哼了一声,脸色稍微缓和,用手指在墙砖缝上抠着,“急有什么用?天无绝人之路。”他边说边转头,突然目光扫过,定在我身处的位置。手迅速地往口袋一摸,只听一道破空声,“嗖”地一道黑影飞来。 “啊~”我就感觉脑门被炮击中,惨叫出声。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再睁开眼睛就看到军子冲到了面前,一把冰凉的军刺抵住了我的喉咙。 老蒯仍蹲在原地,手里还捏着一颗石子,眼睛阴沉沉地盯着我,脸上却带着点戏谑,“哟!是你小崽子,没想到你还挺聪明。给你放个口子,你就敢钻进来。” 我被军刺狠狠的抵住不敢动弹,心下却明白了,这贼老头故意引我来巴水峡,见我一直找不到他们,又让老扈让我来这新房,想必那侧房的大缸也是特意让我发现的。 我被军子拖到光亮处,老蒯用手电筒照着我的脸,“上次后来听老王说你小子还会画符镇尸?没想到跟着你师傅还学到些真本事。可是我们等了你这么久了,你到现在才来,怕是学艺不精哦?”边说边用手电筒抵近我的眼睛,“你来看看这砖墙你可以有什么办法打开?” 军子这才松开捏住我肩膀的手,这家伙力气极大,我感觉我的肩膀都要被他捏散架了。我揉了揉眼睛的重影,这才看清他们一共三人身后有一堵青砖石墙,看制式应该是宋朝的样式。“难道是被他们挖到了古塔的地基了?” “你们不要命了!挖这古塔地基干什么?塔倒了怎么办?”我一脸疑惑地问。 “哈哈哈哈”三人一听哈哈大笑起来。 “你这憨货,你可看好了这是地宫,不是地基!”老扈笑着说。 “地宫,这古塔下竟然会有地宫。”我一脸不可置信。 一般来说只有受皇家敕造的古塔、古寺才会有地宫,这不是民间集资修建的古塔吗?怎么会有地宫呢? 第20章 胁迫 老蒯见我还愣在原地,手在背后推了我一把,“别磨蹭了!快看!要真能打开这地宫,到时候分你一个金疙瘩。” “你们这是犯法的事,我可不做!我师父和我说过,不可以和盗墓贼来往。”我倔脾气也上来了。 “哦?你师父说的?哈哈哈哈哈...”老蒯好像听到了什么最好笑的笑话一样,笑得止不住的前仰后翻。 笑着笑着突然老蒯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声音也戛然而止,一双殷红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我:“盗墓贼?那你可知道他以前可是这世界上最厉害的盗墓贼吗?” “你骗人,我师父最讨厌的就是盗墓贼,他自己怎么可能是呢?”这群盗墓贼为了拉我下水竟然想污蔑我师父,实在是可恶。 “是不是你以后自然会有自己的判断,但是今天你得想办法打开这堵地宫墙,否则你怕是没机会去追求真相了。”老蒯阴恻恻的说道。 说完也不等我反驳,老扈就用手抓着我的头发顶在青石砖墙上,“赶紧看!他娘的再墨迹现在就送你去见你师父,你自己问他吧!” 我执拗的偏着头,鼻腔里喘着粗气,眼睛恶狠狠的瞪着老扈满是不服。 “哟呵!你个小崽子!还是属犟驴的,再看把你眼珠子挖了!”老扈横眉怒目的看着我,拔出了绑在小腿上的匕首对着我的眼睛,“咋滴!你看我扎不扎你就完事了!” 看着这络腮胡老扈凶相毕露的脸,我敢肯定我要是再迟疑一下,这货就真敢捅了我。没办法!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我只得接过老蒯的手电筒照看起眼前的青砖墙。这是一堵宋代的砖制墙,宋代砖比明代的砖小,且颜色偏淡,每一个砖表面都有几道几何纹,这不仅是装饰的花纹更是每块砖身份的象征,往往一块砖里就可以知道是哪个地方产的,甚至就连制作这块砖工匠的名字都会记录。 砖与砖之间的缝隙是一种灰白色的泥浆,用铁皮手电筒敲击之下会有金属的响声,想来这砖块里肯定和故宫的金砖一样,加入了特殊的材料,怪不得如此坚硬。古人的智慧真是深不可测。 想要生凿开这些青砖肯定不是我们几个人可以搞定的,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剔除这白色石灰泥浆,再把整块的砖给取出来,只要能取出第一块,其他就都好办了。 我把手伸到军子面前:“把你的军刺给我。” 军子一愣,眼睛看向了老蒯。 “给他。”老蒯点点头说。 我拿起军刺想插进砖缝中,可使出全力都不能进去分毫。 老扈见状在旁讥讽道:“我还以为山上的道士有什么奇门妙术呢?你这方法有用还会等到现在嘛?” 我并未搭话,转而用军刺的尖剃下一点白石灰放在掌心。低头用舌尖舔了一点,在嘴里细细咀嚼。 “真是个憨货,这玩意是能吃的吗?”老扈一脸的鄙夷。 “闭嘴!”老蒯伸手阻止老扈接着说下的话。 “这白色石灰微微发甜,应该是加入了碾碎的糯米浆,所以才使得这缝隙连针都插不进。”我看着老蒯认真的说。 “糯米?”老蒯眼睛跳动了一下说,“那有什么方法可以破解?” “师父曾说过对付这种墙最好的办法就是用米醋,米醋的酸可以让泥浆变软。”我边回忆师父的教导边说。 老蒯听后眼睛转了一圈,想了会对军子吩咐:“去,上去拿几瓶醋进来。” “诶。”军子转身向外爬了出去。 不多时军子手里拿着一壶醋折返了回来,是一壶山西老米醋。 “小子,这可是我吃饺子的醋,要是不顶用。你扈爷我就把你脑袋揪下来塞你屁股里去!”老扈龇着牙威胁道。 我没接话,打开醋盖子,倒了一口在嘴里,酸的眉毛立即拧成了一团,“噗~”一大口醋全喷在了青砖上。喷进砖缝里的醋一碰到白色泥浆,立即冒出一个个小气泡。不多时整面墙都喷上了醋。米醋沿着青砖墙流下来,整个盗洞都弥漫着一股醋酸味。 我把醋壶扔到了一边,满嘴的的牙齿感觉都要酸倒了,靠着盗洞坐下对他们说,“等十分钟吧。” 盗洞里又闷又湿,空气里全是他们的汗臭味和烟味,我感觉呼吸都要不顺畅了,止不住的咳嗽。 老扈靠着盗洞“吧嗒吧嗒”抽了一根又一根。当他抽完第五根的时候,把烟蒂往黄泥地里一扔,终于忍不住炸了:“他娘的!你小子我看你就没说实话,你是不是消遣你扈爷我呢?” 我一听也来气了,这个老扈每次见到我都特别针对我,“你着什么急?你有办法你就自己打开呀!” 他见我敢反驳他,“啪!”得一下把铁锹往我脸上砸过来,还好我眼疾闪的快,矮身躲了过去。他见一击不中,撸起袖子就要往我这边爬过来,边爬边骂道:“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你他妈的还敢顶嘴?” 说完一手抓住我的衣领,另一只手扬起就要给我一个嘴巴。我一看也倔强的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不动,吼道:“来,有种就打死我,打死我你们也进不去!” 老扈一听火更大了,掐着我的脖子就要打我。 “行了!”老蒯突然开口了,声音冷的像冰。 老扈的手僵在了半空,悻悻的收了回去,咬着牙盯着我,充满警告的意味坐了下去。 老蒯在离青砖墙最近的位子坐着,眼神冷冷的看着我:“小崽子!你还没看清楚自己的处境?你没得选。”他顿了顿,你再敢耍滑头,我就把你送下去见你的王二叔!” 我一听心里“咯噔”了一下,后背瞬间冒了一身冷汗:“二叔?你把他怎么了?” 老蒯嗤笑了一声:“还能咋?那老东西留着已经没用了,少一个人分钱,多好。你以为我们是啥好人,干的就是掉脑袋的买卖!” 老蒯看我一脸惊讶的模样接着说:“实话和你说吧,从你一到巴水峡,我们就知道了。是故意找的那个姓赵的木匠,也是故意让你看到那个大水缸。做这一切为得就是你师傅教你的‘分金定穴,奇门遁甲’的手艺,要不你早死几百次了!” 我听完也明白了过来,果然和我猜的一样。这一路上这么多巧合的事都被我碰到了,还以为是自己聪明过人,想到这我看着老蒯说:“你是不是认识我师傅?我的青铜铃铛呢?” 老蒯一听哈哈大笑:“岂止是认识,你师傅可是我们这行最有名的掌眼先生,他擅长寻龙点穴、奇门遁甲,只要下斗,有他在就不会失手。这个青铜铃铛就是他身份的象征!” 我听完都懵了,“师傅是盗墓贼?这怎么可能,在我记忆里师傅就是个干瘦的道士小老头,除了从小到大他讲的那些有关盗墓的奇闻趣事,山鬼传说。他怎么可能是专门给盗墓贼,看风水,分金定穴的掌眼先生呢?他说的事都是他自己的亲身经历?” 我的世界感觉都在慢慢崩塌,他说的到底是真的是假的?我看着老蒯手里的青铜铃铛愣愣出神。 老蒯看我不敢置信的样子:“你现在可以不信我说的,只要你拿着这个铃铛,以后你就会碰到很多人,他们都会告诉你这个铃铛主人的事情。我答应你只要你和我们一起下这趟斗,出去我就把这青铜铃铛还给你!” “好了!别在这怀旧了,赶紧的想办法打开这个青砖墙。”老蒯收起威胁的语气淡淡说道。 我心里想着不管师傅是干什么一定要先出去才能证实。想到这,我看着老蒯说:“应该差不多了,可以开始了。”眼神中透露出来的坚定让老蒯看的瞳孔一缩。 老扈一听,立马眉开眼笑,抄起地上的铁就要往墙上砸:“早说不就完了!” “别动!”我赶紧拦住他,“这墙怕是‘里松外紧’,只能把砖块往外面卸,不能往里推。里面指不定就是流沙、水银的机关,不小心触发的话,我们都要死在这!” 老扈手一顿,有点傻眼。老蒯却没说话,只见他撸起右手的袖子,右手小臂肌肉一条一条的立起来,这绝不是普通人的手臂。只见他伸出大拇指和食指,运气往砖缝里一插,青砖墙就像块豆腐一样被老蒯轻松的插了进去。 我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这就是师傅说的“二指探洞”?相传练习“二指探洞”需要从小练气,在小孩手指和经络还没定型的时候,通过长期的训练重塑手指骨骼和肌肉的结构。 没多久就听见“咔”的一声,老蒯硬生生的把一块青砖夹了出来,我忍不住问:“你是发丘中郎将的后人?” 老蒯将青砖往地上一扔,轻描淡写的说:“不该问的别问!” 干他们这行,别人知道你越少的秘密,对你来说就越安全。 老扈在旁边看的目瞪口呆:“蒯叔,你有这手艺咋从来没看你使过?要我说我们这个团队还得是你当大把头,谁当我都不服!我就服你!” “少废话!赶紧卸砖!”老蒯瞪了老扈一眼,老扈立马就闭嘴了,领着军子一起卸起砖来。没多一会,青砖墙就被卸出一个容一人通过的洞,洞口黑黢黢的,往外透着寒气。 第21章 婴儿鱼 一股千年前腐霉空气向洞外涌出,带着一股鱼腥的臭味。众人连忙用袖口遮住口鼻,头侧向一旁。等了约莫过了一根烟的功夫,才感觉气味小了些。 老扈先忍不住叫起来,声音里带着股兴奋:“老蒯!你真没吹牛逼,这破塔底下还真有一个地宫!” 老蒯并没有理会老扈的话,用眼神示意军子看看情况。军子立马意会,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火折子,吹燃了往洞里扔去。 火折子在空中带着一道火光,划出一道弧线向底下落去,“噗”地一声灭了,看样子底下有积水。 军子回道:“蒯叔,空气没问题,底下有积水,我先跳下去试试多深。” 老蒯点了点下巴:“招子放机灵点。”军子点头没说话,转身来到洞口,接着用手抓住地下的青砖,随后像只猿猴一样趴在墙上。军子打开手电筒往底下看了眼,“我先下去,你们等我信号!” 说完不等回答松手跳入水中,只听得“扑通”一声,军子跳进了地宫。 听着声音应该有四五米的高度,军子在里面喊到:“水到胸口,暂时没发现情况。” 老蒯看了眼老扈,“我先下去,你抓住他,带他下来。”说完也跳了进去。 老扈等老蒯跳下去,立马变了个脸,看着洞口的方向嘀咕道:“什么好事你扈爷都吃不到第一口。” 说完瞪着我:“你小子给老子放老实点,耽误我摸金豆子,扒了你的皮!走!你先下去” “这狗东西就是属狗脸的,自己有委屈抓着我泄气。”我心里想着跟着爬进洞口,学着他们的样子跳了下去。 老扈随后也跳了下来,刚落地就哇哇大叫,”我草他娘的!这水咋这么凉!” 地宫的水挺深都漫到了胸口,水很凉,不知是多年没流动还是地下水渗出来的才这么冷。四周水雾弥漫,看不深远。地宫的水绿的像凝固的墨汁,手电筒照过去泛起一圈圈的绿色涟漪。虽然水只有一米多深,却看不见底。 我们一行四人,军子打头阵,老扈在中间,我在老扈后面,老蒯在后面压阵。他们仨手里打着手电筒,我们踮着脚尖向前走去。 老扈在前面喊道:“他娘的这么深的水,有明器也摸不到,难道要潜下去找吗?” “别说话!小心点,看看有没有机关。”老蒯不耐烦的喝道。 在这么深的水里,要真有机关,我们想躲都动不了。我在老蒯身后看着他们手电筒的光亮,警惕的看着四周。 这地宫是砖石券顶,砖缝里长着绿霉。因为水汽的遮挡手电筒根本照不到边,在我们正前方有一大块石碑。石碑上刻有字,可能是因为长时间接触水的缘故,很多字都脱落了,模模糊糊看不清。石碑瞅着像是北宋的样式,上面是双龙交缠的圆首形制。底下看着像有个龟趺,因为在水里看不真切。 空气里除了土腥子味,还有股陈腐烂木头的气味。我刚想去石碑看看写的什么,却被身后的老扈捏住了肩膀,疼的我龇牙咧嘴。 “别乱动!跟着走!”身后的老扈凶狠的低吼道。 我只得跟着老扈往前走,刚走没几步,突然一阵婴儿的哭声飘了过来,“哇~哇~”,又轻又长,在空荡的地宫里回荡着。听得我头发都要炸起来了。 “蒯~蒯叔~你们听见了嘛?怎、怎么有婴儿的哭声?”打头的军子人都吓傻了,脸色僵硬的转头看着我们。 “少在这里吓自己!什么婴儿可以在这里活上千年?”老蒯显然也吓到了,声音微微有些发抖。 忽然,有一阵婴儿的啼哭“哇~哇~”穿透了寂静,这声音不是清脆响亮的哭声,是那种带着委屈的啜泣,听的人骨头缝里都发酸。可在这满是云雾的地宫,加上回音的传递一时间还分辨不出来究竟是从哪边传递过来的。 这种无具体意识的叫声,就连我也不知道其中是什么意思。 没人听清这声音的主人在哪,瞬间众人聚在一团,一人面对一个方位提防着。看样子他们团伙虽然人数少,但是下墓的经验应该还是蛮丰富的,看它们瞬间形成的队形,还是挺有默契的。 “保持队形!快走!找地方上岸再说!”老蒯还算镇定,用命令的口吻吩咐道。 大家保持队形加快了脚步向前走去,边走边寻找上岸的通道。 婴儿的哭声越来越近,仿佛那怪物就在我们不远处的水下,众人纷纷握紧了手里的工兵铲,后背贴着后背,大气都不敢出。 突然那凄怨的哭声戛然而止!没有任何的预兆,那哭声消失的无影无踪,周围只听得见从岩壁上水汽凝结成水滴,滴下来的声音,地宫一刹那静的可怕! 老扈脸色不自然,强装镇定的骂道:“管他娘的什~什么小娃娃,敢来把他脑袋给削成两半!”说完拿着工兵铲对着空气挥舞了两下。 “快走!别在这停留,找找有没有出口?”老蒯咬着牙吼道。 军子脸都吓白了,走两步一回头看:“你、你们跟紧点,别离我太远。” 往前走了约莫半根烟的时间,突然老扈转过身骂我:“小崽子!你他妈摸我屁股干什么?耍流氓是吧?” 我向后退了半步,“放屁,这水下走路都费劲,我摸你屁股干嘛?” “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就不学好,等到时候出去到带你去找个花姑娘。给你开个苞,嘿嘿...”还没等老扈说完,只听他又“哎哟”了一声,“狗日的军子!你扎我屁股干嘛?”说着又转回去骂起了军子。 军子一听也火了,本就被这婴儿的哭声搞的心弦紧绷,这死老扈还在这搞人心态,转头回骂,“你能不能闭上你的嘴,你屁股镶了金啊?我怎么这么稀罕摸你屁股呢?” 就在军子转头骂老扈的时候,我突然看见在他身后有一个大黑影从水底升上了水面,悄无声息靠近了军子。我吓得停下脚,张大着嘴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显然转过身去的老扈也看见了那大黑影,他移动着手电光照着那个巨大的影子。是一头比磨盘还大的怪物,它头上覆满了青黑色的鱼鳞,两个比牛眼还大的红彤彤的眼睛在手电光下反射着寒光,只见它张着一口满是锋利牙齿的嘴巴对着军子,像是要一口将军子直接吞下肚! 军子看我们脸色巨变,也察觉情况有变,正骂着老扈的嘴也停了下来,手慢慢的摸上腰间的军刺。 可还没等军子转身挥下军刺,电光火石之间那张巨大的鱼嘴一口就咬住了军子的上半身。一个鲤鱼打挺拖着军子沉入水中向远处游去。军子连声都没发出来,在水里冒了几个泡就没影了。 第22章 鱼口逃生 地宫的水还泛着浑黑的幽光,水底的淤泥经过婴儿鱼的翻滚,裹挟着腐臭味道直往人鼻腔里钻,还没等我们反应过来,刚刚的一幕就生生剜进了我的眼中,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看见这么血淋淋的场面,感觉全身的血液都瞬间凝固变成了冰碴! 我和老扈都被吓傻了,站在水里动都不敢动,眼睁睁的看着军子的手电筒慢慢沉进水底亮了一下很快就灭了。 “快跑!去墙边找地方上岸!”老蒯在身后喊道,已经径直超过我们向墙边跑过去。 这龟老头跑这么快,怕是知道不用比鱼跑得快,只需要比我们跑得快就行。等我反应过来老扈已经跟着老蒯跑去七、八米远了。 真是欲速则不达,越急在这水中越是感觉跑不动。明明拼了命的往前跑,身体却只在原地晃荡,溅起来的泥水糊住了视线,四肢就像被抽走了筋骨一般,使不上一点劲。 突然脚像是绊倒了一个石墩子,“扑通”一声,我在水中失去了平衡,平铺着摔进水中。耳边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手在水中乱抓努力想保持平衡重新站起来。看着水面上老蒯和老扈的手电筒向远处离去,并没有停下来救我的意思。 “这帮盗墓贼就知道靠不住!”我心想着,“难道今天我就要去见师父他老人家了吗?” 我的水性只是半桶水的水平,虽然白水观前有个水潭,可师傅从来不准我下水游玩说我们修道之人应守其分,应顺其常,就我这点狗刨伎俩还是小时候在村里的小河和大哥学的。 连着呛了好几口水,我好不容易又重新站了起来。不敢停留,立即向着他们手电筒的光亮跑过去。跑了不久,就看到老蒯和老扈已经跑到一处斜向水下的青石楼梯上。楼梯上头连通着地宫券顶,看样子是通往上一层,另一头延伸进水底。 “快上来!快跑!”老扈站在青石台阶上对我吼道! 我咬着牙向前跑,手做着狗刨的划水动作。突然身后传来“哗啦”一声巨响,一条粗壮的青黑色鱼尾划过水面。 “不好!那吃人鱼冲我来了!”我边跑边扭头观察身后的动静。 就在我扭头的瞬间,那像大蟒蛇身一样的鱼尾裹挟着一道巨浪拍着我后背。我感觉我的肋骨都被拍断了几根,受力之下我险些失去平衡,好在在这力道的帮助下我离楼梯更近了一些。 我边向前奋力划着水,突然就感觉身后那股土腥臭气向我冲来。等我扭头果然已经看见那吃人鱼离我就剩两米远,它半个头露出水面,尾巴快速的的拨动着向我游来。军子两条腿还挂在它的嘴边,军绿色的裤子已经被撕烂,血顺着牙齿渗出来。显然是军子太大它一口咽不下去。 “这畜牲倒是贪心,一个不够还想再吃我一个,也不知道是多久没进食了?” 我想跑,可大腿不知道水太冷,还是一直的奔跑。此时竟使不上力,不听使唤了。 “小崽子,往这边跑!”老蒯在楼梯口喊我。可我再怎么努力也来不及了,我离楼梯还有五六步的距离,我耳边已经感受到鱼鳃喷出的腥气。 就在这时“嗖”的一声,一颗石子从我耳边破空飞过,正砸在大鱼的左眼上。大鱼吃痛“哇”的一声婴儿哭声向旁边兜了个圈游去,原来那婴儿的哭声是这大鱼发出来的。 吃人鱼吃痛绕了一圈重新向我冲来,这次它学聪明了,不把头露出来只浮在水面上。就看到一道像镰刀的鱼鳍割开水面向我冲来,转眼间又来到我的身后。 速度实在是太快了,老蒯就算想再发射石子帮我,也来不及了。 “就差两步了,我就要这样死在这里了吗?”我不甘的想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一道军刺从下到上“噗嗤”刺穿了婴儿鱼的上颚,猛地向外一划,从头顶直到鱼鳃,一股腥臭的鱼血直接喷在我的脸上。 是军子! 他没死!这家伙这也太生猛了! 那半截裹在鱼嘴里的身子,竟在极度的痛苦中爆发出了疯魔般的悍勇!一双人手费力的掰开鱼嘴,浑身的血污已经糊住了他的脸,此时也分不清是那婴儿鱼的还是军子他自己的。他不知是何时拔出了腰间的军刺,那柄被他磨得程亮的军刺,被他拼尽最后一口,硬生生从鱼嘴里的软肉深处,朝外狠狠捅穿! 大鱼被这突如其来的重击痛的在水里扑腾,巨大的鱼身撞得黑水炸开,近处的水面藴出一圈圈的腥红血水,翻滚不过两三下,那巨大的鱼身动作陡然骤停,尾鳍浮在水面,惨败的肚皮慢慢浮出水面,一上一下的漂浮着。 军子的肚子被鱼尖锐的牙齿咬穿了,豁开一个大口子,都能看见白花花的肠子露在外翻的皮肉外面,上半身仍卡在鱼嘴里。 “快下来帮忙啊!他要不行了!”我看着老蒯两人还站在岸上着急的吼道。 见婴儿鱼不再动弹,两人这才跳进水中,把我和军子拖到台阶上。 “快拿纱布!”老蒯一边用手把军子的肠子塞进去,一边对老扈吼道。 老扈连忙从布包里翻出几卷纱布把军子肚子包起来。 “勒紧点,止不住血,他就死定了!”老蒯边按住外翻的伤口,边对老扈说。 军子被拖上岸就已经昏死过去,可疼痛还是让他发出一下一下痛苦的哼声。 过了半个小时,老蒯和老扈终于把军子包成了一个木乃伊。我们三人瘫坐在楼梯的台阶上,看着还在水里一浮一沉的死鱼喘着粗气。 第22章 卧蚕锁 军子直挺挺的躺在一边,人事不省。肚子上的纱布还在往外渗着血,军子的肚子、手臂、大腿、受伤都被我们包着厚厚的纱布,其中肚子伤的最重。他闭着眼,脸上带着痛苦的表情,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刚才紧绷着的弦突然松了,身上的力气就像被抽干了一样,我们仨都坐在地上休息谁也没说话。这地方太静了,静的只有我们粗壮的呼吸声,和券顶掉落的水滴声,“嗒、嗒、嗒...”像击打在我心脏上,提醒着我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 老扈坐在我旁边的台阶上,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他从上衣贴身口袋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已经湿透的烟盒。他打开打火机用火苗烤着一根湿透的香烟,烤完点燃深吸了一口,烟丝点燃的瞬间,一股呛人的焦烟气味飘过来,竟奇异的压制了几分那股子让人反胃的血腥气。 老扈深吸一口,烟屁股持续亮起来,浓白的烟雾从他的两个大鼻孔中喷涌出来,在我眼前散成雾气,他眯着眼喉结滚了滚,才不舍的把烟咽了下去,整个人都像是轻松了几分。 他转过头看我盯着他,就将手里新烤好的烟递给我,“小崽子,看着我干啥,你要来一支?” 我竟鬼使神差的接过了烟,我是真没碰过这东西,从小到大,别说抽了,就是闻着都觉得呛人。可在这令人紧张到极点的环境下,我竟也想抽一根,可能我自己也不是什么意志坚定的人吧。 我拿着烟低头想着,这才出观半年我不止和盗墓贼混在了一起,还开始抽烟了。师父要是知道了,一定对我失望透顶了吧。 老扈看我拿着烟不动,立刻将打火机点燃凑了个过来,火苗舔着烟卷的一头,我下意识的抿嘴深吸了一口。 就这一口,差点把我呛背过气去。 刺激的烟气凶猛的冲进喉咙,就像一头悖逆的蛟龙,顺着嗓子眼一路向下侵袭,肺就像被捣碎了一般,连气都喘不上来。 我弯着腰,剧烈的咳嗽,咳得眼泪鼻涕一起流出来。 老扈在一旁看着我,笑着说:“第一次抽吧?多吸几口就好了,哈哈哈” 咳了好一会,我才缓过来,我直起身又尝试了一次,这次学乖了轻轻吸了一口,让烟在嘴里打了个转,再慢慢吐出去。 白色的烟雾在我嘴里飘出,又在我眼前散开,就像回到了小时候白水观香火鼎盛的时候,殿前宝鼎里的插满了的香火烟雾。师父要是还在就好了。 老扈仰头用嘴吐出一个圆圆的烟圈骂道:“他娘的,这鬼地方怎么会有这么大一只食人鱼,这么多年他是吃什么长大的?” “管他吃啥的,咱们现在最要紧的是找到出口,我们就算困不死在这,军子怕是也要撑不住了。”老蒯边说边起身往上面的台阶走去。我们一听也对,现在赶紧找出口,这水里是不敢去了,鬼知道里面还有没有那哇哇鬼叫的婴儿鱼,跟着站起来,老扈背起军子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往台阶上方走去。 青石台阶不长,我们没走多久就看到,台阶上端的尽头被一堵石门堵住了去路,老蒯正打着手电筒观看,用手推了一下,石门纹丝不动。 “都来,一起加把力看看能不能推开这堵石门!”老蒯对着身后的我们喊道。 老扈吐掉抽剩下的烟屁股,把军子放在旁边的台阶上,撸起袖管,“什么门,让你们看看扈爷的厉害!” 我也跟上用手推门帮忙,这是一堵青石巨门,门身上还刻着云纹。用手摸上去手感冰凉,这怕不是块玉石门! 老扈也发现了,啧啧称奇,“我滴个乖乖!这么大的玉石门,这要是能拿出去得卖多少钱啊?” 老蒯斜眼看了一眼老扈:“你来拿?你能背动吗?” 老扈依旧不服得说:“整个拿不动就砸碎了拿一小块也行啊!” “这东西虽然是白玉,可不是和田玉级别,这品质整个可能还值点钱,你要是砸碎了去卖,说不定还不够雕刻的工钱。”老蒯冷淡得说道,“等进了这地宫的藏宝洞里面好东西老了,谁还稀罕这破门,快一起来把它推开。” “都闪开!让扈爷来对付他!”说着老扈撸起手上的袖子,往手心吐了口唾沫。 “嘿~嘿~!”老扈连着发了两次力门都纹丝不动。 我和老蒯看了也把手抵住门,一起向外用力推门。几次下来这是石门就像是嵌在墙里,竟没移动分毫。 “是太重还是锁上了?”老扈急了,“娘的!干脆用炸药炸了它!这地底下上面未必听得见。” “炸炸炸!你动点脑子行不行?”老蒯瞪了老扈一眼,“这石门少说也有上千斤,按炸药的剂量,动静都能让上面地震了,斗倒不成,咱们先被埋了!” 老扈瘪着嘴巴不敢说话了,眼神里却流露出不服气的神情。 “小子!你来看看,你师傅有没有教你破解巨石门的方法?”老蒯冲着我说。 我只得问老蒯要来手电筒,绕着石门走了一圈,没有看到石门栓和顶门石。心里一沉,对着老蒯说:“咱们是从盗洞里直接钻到了地宫的底下二层,现在咱在里面,门在外面应该才是地宫的第一层。按照地宫的制式,要不门里,也就是我们这一面有顶门石,要不门肯定是从外面锁着的,而且这门不是往外推,应该是要往里拉。” “往里拉?这门光溜溜的,连一道伸手指的缝隙都没有怎么往里拉?”老扈一听就不乐意了,“合着刚才让我推门,把我当猴耍呢!” 我并没有理会老扈,蹲下用手摸在地上摸了摸,“一般向里面打开的门都会用顶门石加滑石槽来顶住石门。可这门后就是台阶,而且地上也没有看到滑石槽。那他究竟是怎么让门锁上的呢?” “你隔这问我呢?我要是知道,老蒯会千方百计等你跟来吗?”老扈心直口快,说完又感觉说漏了,心虚的看了眼老蒯。 千方百计的等我来?我就猜到了这伙盗墓贼,应该就是赵师傅说的小团伙,就连一个懂风水墓制的的掌眼都没有。 掌眼是盗墓行里对懂风水、辨墓制、寻龙点穴、看阴阳、识机关、断吉凶之人的敬称,一般也称先生。 他们应该是在老槐树看到我师父的青铜铃铛,这才千方百计想拉我入伙。 我手沿着石缝往下摸,突然发现门后的地上有一个小石柱。我瞬间明白了什么,立即起身拿着手电筒往中间的门缝往里照着看。只有一丝微小缝隙的门缝里,隐约看见里面有一条条交错的暗栓。我心中一动:“这难道就是《天地风水阴阳宝鉴》里说的卧蚕锁?” “啥锁?卧蚕?能吃不?”老扈凑过来问。 “就是这石门是顺着槽轨滑关上的!” 我指着门底,“关上门时,门轴里会弹出转舌卡进墙里,底下这石柱也会弹起来卡住石门,横的竖的都锁死!外面摸不着转舌,也找不到石柱的缝,想撬都撬不动! “这卧蚕锁有打开的方法吗?”老蒯也凑过来问我。 “卧蚕锁几乎就是巨石门里最高明的防盗技术,里面有数十根暗栓,需要找对其中的六条。每一根的开锁顺序都不一样,相应的就有几百、上千种排列开锁顺序。我不敢保证我能打开,只能试一试了。”我努力回想着书里关于卧蚕锁的记录说道。 “那还等啥呢?来吧小哥就看你的了,再磨蹭下去,军子都要嗝屁了!”老扈看着我说。 “第一步要先毁了石门底下的石柱,才能按顺序撬开暗销。”我指着石柱说。 “放心!这屁大点的小石柱,看你扈爷的!”他说着从背包里取出一柄大铁锤,照着石柱“框框”砸了起来。 可砸了半天,石柱上只留下几道白印子,连块碎屑都没掉下来。老扈喘着粗气,“他娘的,这小石柱是孙悟空转世吗?这么硬?” “走开!没能耐逞什么能?”老蒯骂着从怀里掏出个沉甸甸的黑家伙。竟是把连发喷子!我眼睛都直了,他们竟然有枪! “砰!砰!”两枪下去,枪声在空荡的地宫里炸开,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老蒯!我知道你看我不爽很久了!你他娘的说开枪就开啊!也不等老子闪开,你就是故意的!”老扈捂着耳朵对着老蒯骂道。 “你以为每个人的枪法都和你一样,我对我的枪法有自信。”老蒯淡漠的回道。 老扈就像吃了只苍蝇,张着嘴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看来他们这个盗墓团队也不是铁饼一块啊。”我心想这就好办了,这样我就有机会逃走了。 烟雾消散再低头看那石柱,已经彻底崩碎了。 我想起师傅传我的半部《天地风水阴阳宝鉴》里有关于巨石门的口诀,嘴里低声念叨着:“左三右二顺天纹,上一下四合地坤,中五协应通天地,阴阳流转定乾坤,暗销随脉走,撬之需遁门。” 然后问老扈要来匕首,匕首尖顺着门缝插进去,按照口诀,配上洛书九宫八卦。先找到左边第三条暗销,用匕首尖慢慢往上撬,能感觉到里头“咔”的一声轻响,第一条对了。 两条、三条、四条、五条、六条。 我用匕首撬了撬门缝,发现可以撬动一丝缝隙了,直起身喊:“来搭把手!往里拉!” 老蒯和老扈赶紧过来,三人抓着一丝丝门缝使劲往里拉。“轰隆”一声沉闷的响声。石门缓缓的往里面拉开了一道一人宽的缝。 一道光突然从缝里射出来,照在我们脸上亮的睁不开眼睛。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对,这上千年的地宫,哪来的光?” 第23章 干尸宝库 老扈拿着铁铲第一个钻了进去,我和老蒯在后面扶着军子也钻了进来。刚进来就闻到一股奇怪的香味,不似花粉的香,更像似某种东西发酵的腻香,初闻提神醒脑,闻久了竟有种恶心反胃的感觉。 老扈皱了皱他肥大的鼻子,抽了几下,“他娘的这是什么香味,比我隔壁村刘寡妇身上的胰子还香。” “好闻你就多闻几口,等会说不定你就会全吐出来。”我大概已经猜到这香味是什么了,故意让老扈多闻几口。这死老扈次次刁难我,这次换我恶心恶心他。 “嘿!啥香味,也没有钞票的味道香!快走!等挖到了明器我就是抱着刘寡妇睡她也愿意...”老扈一脸猥琐地笑着。 我一脸鄙夷的的看着他说:“这地宫怎么可能会有女人的香味,这种香味不是木材的香气,也不是西域花粉的特定香味,这种腻香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尸体的蜡香!蜡香是尸体在古墓中长期处于无氧、潮湿的环境中,尸体脂肪会发生皂化反应,形成质地坚硬的尸蜡。说不定前面有一大片的积尸地或者是殉葬坑!” 我说完满眼期待着看着老扈,期待着看到他呕吐的场面。 可谁知老扈听我说完,却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这他娘的哪是什么蜡香,这里灯火通明,没氧气的话,灯怎么点燃,我们早嗝屁了!所以说封建迷信要不得,你这小道士满脑子都是旧思想的毒瘤,肯定从小在道观,没读过书吧!看来还是欠缺社会主义的教育啊!” 这老扈找到机会就死命的贬低我,面对他最好的方法就是别搭理他。我定了定神这才发现,这竟真是一条甬道!可这地宫的一层和二层竟不在一个中轴线上。看这甬道的走向,地宫的第一层,竟在另一边!按照刚进来的方位,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不是靠山体的一面,而是更靠江边的一面。 怎么会有人把一个两层地宫分隔这么远修建呢!这样不是要花费更多人力和时间吗?而且还不安全。 甬道两边墙上每隔两步就挂着一盏青铜的油灯,刚刚的光亮就是这几十盏油灯发出来的。油灯身上刻着缠枝莲纹,是宋朝最常见的样式。可不知道为什么九百多年了,油灯里的油还没干涸,火苗还在“噼啪”跳动着。 “不过也是他娘的奇怪!这都多少年了,灯咋还亮着?”老扈惊讶地喊道,“我们要是把这烧不灭的灯拿出去卖,我们国家赶英超美就指日可待了!” 我走近离我最近的一盏油灯,鼻子刚凑上前闻了一下,就闻到一股熟悉的腥香气,和刚才那吃人鱼身上的味道有点像。 “难道是人鱼膏?”我记得师父以前和我说过,古代人抓住深海里的人鱼,会把他们的脂肪提炼成人鱼膏。这种油膏可以千年不灭,万年不腐。常被有钱人拿来做墓里面的长明灯。那地下二层的吃人鱼莫不就是古时的人鱼?是特意被人饲养在这里的?这么看来的话,这地宫肯定联通着地下暗河。暗河里随着涨潮落潮,时不时会进来小鱼,供那吃人鱼食用,可能入口极小,吃人鱼的身体出不去,否则早跑没影了。 “别瞎琢磨了,先往前走。”说完老蒯,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罗盘,指针嗡嗡转起来,辨明方向就往墓道深处走去。他踩着奇怪的步子,左跨一步,右退半步,每一步都落在一个完整的地砖上,“跟着我的脚印,别走错了!可能有机关!” 我看着老蒯的脚步,心中恍然大悟。这是师傅说的,摸金校尉的‘九宫步’。九工步是按照奇门遁甲的九宫格演算出来的生步。想不到这老蒯不仅使得一手好飞石,竟真会一些倒斗的技法。 老蒯边往前走,嘴里还边念叨着口诀,“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六八为足。” 老扈背上军子对我说,“你在后面跟上别走错了。错一步,我们所有人都会被射成马蜂窝。”说完就跟着老蒯的脚印向前走去。 我也不敢走神,盯着老扈的脚印。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十几米的甬道,我们走了快半个时辰才终于挪到甬道的尽头,浑身已经被汗水湿透了。 甬道的尽头有个拐角,转过拐角的瞬间,突然亮得更加刺眼。我们眯着眼睛向前走了几步,等看清了眼前的景物,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这里竟然是间藏宝库,地上胡乱的堆积着,小山一样的金银珍宝,唐朝三彩骆驼随意的俑立在角落,驼峰上的小金佛还闪着金光,墙角摆着汉朝的和田玉璧,玉璧上的谷纹还沁着土黄,是典型的“土咬沁”,这竟然是从别人的墓里挖出来的明器。周围还散乱地摆放着各种商周时期的青铜宝鼎,鼎身上的饕餮纹都长满了铜绿。 “娘的,这辈子没倒过这么肥的斗!”老扈的眼睛都看直了。把军子往地上一放,掏出背后的布袋,就往里面塞金元宝,“这个可以换辆车子,这个出去可以买一套大宅子。” 老蒯也心动了,扑上去,用手摩擦着一件秦朝的金爵。声音都因为激动变粗了,对着老扈吼道:“别瞎装,先捡值钱的东西,玉器。金器。这样轻的东西才好带。” 我在一旁也惊呆了,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值钱的物件。老槐树下女尸棺材里的陪葬品和这里相比简直是麻雀比凤凰——差远了! “宋朝期间的古塔地宫怎么会有这么多商周时期的宝鼎?而且这里有很多东西明显是从别人墓里挖出来的明器。”我感到莫名其妙,这里的格局、墓制,就连明器都和我知道的处处相悖,究竟是什么人修的这里,这么天马行空,不守礼制。莫非他毫不在意古人的礼法故意而为之? 突然,我的目光扫过地宫四周,发现虽然经过上千年时间的洗礼,竟依然可以看见有许多色彩鲜艳的壁画,虽看样式不是宫廷皇家规则,但画工依旧了得,图中人物活灵活现。 入口处墙壁第一幅壁画是一个须发皆白的道士双手捧着一个盒子跪地向皇帝献宝的场景,皇帝龙颜大悦甚至能看到他的意气豪迈,英姿焕发。 可看着我却发现他们的衣着和纹理都不是宋朝的制式,却更像是商周先秦的样式,在宋朝修建的地宫里头怎么会记录着先秦以前的事情呢? 地宫或者古墓的壁画的核心作用都是为墓主人服务的,除了记录着丰功伟绩外,一般都是一些主人生前的日常生活,或者是社会生产以及一些盛大的礼仪活动。按道理,当时修古塔的知县吴秀最应该画的是自己的政治业绩或者一些当地的重要事情,怎么会记录离自己1100多年的事情呢? 看得我心里满是疑惑,我一边在地宫转着想看看后面有没有什么其他壁画,一边看着这宝库中的宝贝在心里想。突然,脑子灵光乍现出一个惊人的念头,难道这个知县吴秀是一个盗墓贼? 随即又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可笑,一个人人都认识的父母官怎么会是个盗墓贼呢?再说他走哪都一大堆人跟着,也没时间去倒斗啊。 我边看边走,突然转过一一座银锭小山,山后一个巨大的珊瑚屏风挡住了去路。我绕过珊瑚屏风赫然看见,有一个圆形雕刻着八卦云纹的石制法座,此时法座上竟然盘坐着一个穿着道袍的干尸!我瞬间浑身汗毛倒立! “操!有!有人!”我吓得往后退了两步,跌倒在地喊道,声音都变得尖锐干涩! 老扈和老蒯闻声连忙冲了过来,老扈拎着一件汉代的鎏金青铜宫灯吼道:“你他娘的鬼叫什么?碰到鬼啦!” “鬼...真有鬼...”我颤抖着用手指指着干尸的方向。 只见干尸的头发盘着一个道士髻,发髻上还插着根桃木簪。干枯褶皱的脸上向下凹陷,口鼻眼耳全都被金泥封着。白色的胡须在身前飘荡着,都飘到了法座上。胡须长这么长,这难道是个活了千年的妖怪? “他娘的一个干粽子,你鬼叫个毛!”老扈没好气的说。 老蒯也走近了过来,用他那把连发喷子的枪管怼了一下干尸:“别大意!这地处处透着诡异!我们还是小心点!” 再看干尸的道袍,表面看起来仍然完好,金丝紫线还在油灯光下泛着光泽。可因为身体的缩水显得空荡荡的。干尸胸前戴着一枚狼牙一样的古朴吊坠,看着像是什么动物的牙齿或者爪子,通体漆黑透亮,用一根金线穿着,周身刻有“透地纹”,正面用古篆刻着“摸金”。这竟然是传说中的“摸金符”! “他!他也是个盗墓贼!”我惊恐的说道。 老扈顿时又不高兴了:“跟你说几百遍了,别特马的贼贼贼!我们这叫取,这些明器都是劳苦大众的,都是我们社会主义老百姓的,这些封建毒瘤妄想死了还霸占着!这我能答应吗?我们应该取出去建设社会主义道路!” 说完他就想伸手去摘那枚“摸金符”,“嘿!这可是个好宝贝,有了它以后就不怕粽子诈尸了!” 老蒯一把抓住老扈的手:“盗墓的不怕鬼,怕鬼的不盗墓!”这玩意就是个心理作用,我们还是不要碰它为好!” 老扈悻悻的瘪了瘪嘴:“怕个毛!就算他站起来,看他这干瘪样,我也能一屁股坐死他!” “这是什么?”我示意他俩看这干尸的手的方向。 干尸右手拿着拂尘,手已经干枯的只剩皮包骨,手指却依然紧紧的握着拂尘的柄。左手放在腹前,掌心托着一个金光闪闪的圆东西。那东西比珍珠还大,颜色却是金黄,像是个大珍珠。可那时候有金色的珍珠吗?这难道就是《天地风水阴阳宝鉴》中记载的镇尸丹?镇尸丹是镇压尸变、防止尸身不腐的法器。 这干尸肉身已经死去,可两只手的手指却还在生长,经过上千年,已经长得弯曲垂到了地上就是证据。 “这...这里是养尸地!”我声音发着颤。 “师父对我说过,养尸地是在龙脉地穴‘聚阴散阳’的地方。他的的指甲和胡须还在生长说明这里就是养尸地,否则这么潮湿的一个地方根本形成不了干尸!他七窍用金泥封住就是为了尸身不腐!他竟然想长生不老!”我颤颤巍巍的说。 第24章 镇尸丹 “一个干尸粽子,都把你吓成这样。”老扈不屑地看着我说,“管他什么干尸、肉尸,老子一铲子把他头拍扁看他怎么蹦跶的起来!”说完扬起工兵铲就要往那干尸头上劈去! 我一把拉住老扈的手:“别碰!这干尸都快一千年了,里面说不定都是尸毒,这密闭的地宫你给他劈了,我们咋办?”我是真急了,这老扈就是个莽夫,“你离近了都不行,吸了你的阳气,保不齐就要诈尸。咱们赶紧找找去地面的通道,这里不能久待!” “走个屁!”老扈一把甩开了我的手,”倒了这么久的斗,第一次碰到这么肥的。一个干粽子能翻起什么风浪?老子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穷鬼,可不怕这些死了几百年的玩意!” 说完他也不再管我我,蹲在地上接着往布包里装起了金饼。 我见他们不为所动也急了:“这不是普通的干尸!这老道指不定就是当时修建古塔时那个云游道士。当初借着修建古塔的名义,背地里让人弄来九百根圆木当幌子,暗地里在这里修建了地宫,他应该是看中了这里是养尸地,算到自己时日不多,想在这里借养尸地的风水。让自己死后尸身不腐,待日后羽化登仙。” 老蒯听了眉头也皱了起来,脸色变了变。对老扈说:“离远点总归没错,咱这次别拿太多,先拿点值钱的东西,这肥斗可以留着,下次再来取。” 老扈一想也是,这么多的值钱玩意儿,一次性根本带不出去,也就不再理会我。 我只得蹲在墙角,躲得远远的,看着老扈和老蒯两个人猫着腰贪婪的往包里塞着明器,金器玉器碰撞的脆响在这空旷的地宫显得格外刺耳。我没心思管这些,也知道看到明器的盗墓贼就是九头牛来了都拉不动!我只得四下继续寻找能解开谜团的壁画。 终于,在地宫的西壁上,手电筒的光打上去,一幅浩大的出殡图缓缓展开。龙椁在前由几十个人抬着,銮驾在后白纱遮挡看不真切,再往后文武百官缟素垂首,连空气中似乎都能闻到当时的悲戚。 “皇帝去世...”我呐呐自语,“莫非是那知县吴秀或是这鸠占鹊巢的老道是商周哪位皇帝或诸侯的后人?” 这里的反常和矛盾真是太让人不可思议了,我正想着其中的缘由,突然,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老扈的声音:“嘿!这小老道手里的宝贝可不能给他留着!” “别碰!”我嗓子都喊劈叉了,我意识到老扈想拿那干尸手里的镇尸丹! 可这老扈的手实在是太快了,我还是说晚了。只见他一把将金丹从干尸手里夺了过来,举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为啥不能碰?这金丹看起来就值钱,拿出去说不定能值好几万。我拿了咋了嘛?” 话音刚落,干尸的手指突然“咔哒”动了一下,我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看着干尸身上原本干瘪皱起黑褐色的皮肤像充了气一样迅速膨胀。青紫色的皮肤下仿佛有无数条蚯蚓在蠕动,顺着胳膊就往脖子上爬。更吓人的是,他皮肤里的毛孔开始往外面渗出黑褐色黏稠的液体。低着的头颅也慢慢抬了起来!嘴巴张开,牙齿长得飞快,迅速两对獠牙向外翻出来。喉咙里还发出“嗬嗬”的冒泡声。原本用金泥封住的眼窝,突然咔嚓,碎裂开来,凹陷的眼窝深处竟然爬出几只尸鳖! “操!活了!”老蒯骂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手从怀里摸出了那把喷子。 “那是镇尸丹,你把丹拿了,他就活了!”我声音发着抖,“快跑,快往回跑。” 话刚说完。地宫突然“轰隆”抖了一下。穹顶的砖屑簌簌地往下掉,刚刚立在我们前面的珍珠珊瑚屏风咔嚓断成两段,摔在地上,溅起一片碎渣。青铜鼎也在地上“哐哐”乱跳,满地的金块、金饼滚的到处都是。 “快跑。这地方要塌了。”说着老蒯背着布包第一个往甬道跑去,可刚跑两步。甬道顶“哗啦”一声坍塌下来,砖石砸在地上,把甬道全堵住了。差点砸中跑在第一个的老蒯,还好这老小子反应灵敏,突如其来的坍塌硬生生把我们逼了回来。 “找别的出口,这是地宫一层,应该有通往地面的通道!”我往四周看了一下。这第一层地宫被油灯照得明亮,一眼就能看到底,连个门缝都没有,哪来的通道? 就在这时我赫然看见干尸已经“噌”地站了起来,原本看起来也只有1米7的个子现在膨胀到两米多高,看着就像一个粽子巨人。身上道袍都被撑的撕裂开,裸露出里面青紫色的皮肤,皮肤底下一跳一跳的,像是有无数只虫子要破开。虽然他的眼光是空洞洞的,但是却能精准锁定我们一样。只见他举起双手向我冲来,锋利的指甲像是一把把利刃。 因为我们来回这一耽搁他已经冲到了我们面前。 “别呼吸!”我赶紧捂住了口鼻,“他看不见我们,是靠阳气锁定我们的位置。” 老蒯和老扈听了立马屏住呼吸,老扈还用一只手捏住了军子的口鼻。我们后背贴着墙,小心翼翼地往旁边挪,动作轻得像只猫。 果然,当我们都停止呼吸之后,粽子巨人就像失去了目标一样,直接静止在原地。一个硕大的头颅漫无目的的左右僵硬的转动着,黑灰色的发髻黏在皮肤上。干缩的嘴唇撕裂开,露出一口黄澄澄的牙齿。 我紧张的身上的鸡皮疙瘩都立起来了,老蒯眼神示意我们跟着他,从干尸的腋下钻过去。老蒯先踮着脚轻声轻脚的低头钻了过去,第二个轮到最近的我,我学着老蒯的模样,半蹲着踮脚钻过去,眼看我就要绕过去了,突然“噗”的一声闷响,空气里瞬间飘开了一股臭味。 我和老蒯齐刷刷地惊恐的看向老扈,他脸涨得通红。张着嘴巴看口型说:“我不是故意的。” 大粽子仿佛也听见了放屁的声音!转头猛地对准我的方向,喉咙里“嗬嗬”的发出尖叫,朝我扑来。 “跑啊!”老扈第一个背起军子撒腿就跑。 “你这个害人精!迟早都会被你害死。”我和老蒯转头也跟着跑,身后大粽子的脚步“咚咚”响。 第25章 巨人粽子 好在巨人粽子速度不快,一时追不上我们,可在这密闭无路的地宫,我们也无处可逃。只得围着满地的珠宝山、青铜鼎绕圈狂跑。老扈边跑边喊,“小哥你快想想办法,你不是天师的徒弟嘛!这么跑下去不被他吃了,我们也迟早要累死。” “想个屁,刚刚叫你别碰那金丹,你偏不听!早干啥去了?”我虽然嘴上骂着老扈,眼睛却没闲着,一直死死观察着周围的青砖墙,“这地宫建在地下一定有通道,不可能是凭空出现的!” 话音刚落,老扈脚下突然一踉跄,他本就背着军子,还贪心的在身上背着满满一大袋子明器。已经越来越吃力了,就在这时他身后的装满明器的布袋,“刺啦”一下被巨人粽子用利爪撕开道口子,里面的玉璧、金饼哗啦啦掉了一地。 “操你娘的!敢断你扈爷的财路!”老扈也急了眼。猛地把军子往旁边的青铜鼎里一扔,抽出后背的苏制工兵铲。这工兵铲分量极重,就连手柄都是实心的铁铸,老扈一米八的个子抡起来也是虎虎生风。他本就人高马大,一身蛮力,看着有点发福,身体却极具爆发力。一时之间巨人粽子竟讨不到一点便宜,“老子今天非劈了你的粽子!” 老扈一工兵铲狠狠敲在大粽子的头上,“叮当”一声脆响,竟有金属碰撞的声音。可大粽子青紫色的皮肤上就连印子都没有,反而是震得老扈的手发麻。巨人粽子脑袋都没歪一下,依旧直挺挺朝他扑来。 老扈往旁边一闪又冲着大粽子的后背补了两铲子,嘴里吼道:“小哥你别看戏了,找到出口没?我撑不了多久。” 打架本就讲究个一鼓作气,一而再,再而三,三而竭。几铲子抡下去,巨人粽子一点受伤的痕迹都没有,就连速度也不曾减慢半分,饶是老扈这般生猛的人也开始心生胆怯了。 我连忙猫着腰去扒坍塌甬道的碎砖乱石,可这巨石凌厉,凭我的气力根本一时搬不开。 老扈用余光看到我在搬石头,气极骂道:“你个小憋崽子!让你找出口你在这干苦力呢?你师父就教你这个吗?快去找机关!肯定有其他出口!” “机关?这哪里有机关呢?”我急的满头大汗,一时竟呆在原地措手不及。 一旁的老蒯也没闲着,拿起地上的唐俑、玉璧就往大粽子身上砸,总算让大粽子动作慢了些,老扈这才有了点喘息的时间。老蒯边拿明器砸那巨人粽子边对我喊道:“小哥!你赶紧看看这里哪里最可能有机关!” 我知道现在不是慌张的时候,连忙用双手在胸前捻《不动根本印》诀,双手合十,左手四指包右手四指,大指相抵,置于胸前。口中诵念九字真言,“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脚踩禹步,眼睛四下寻找生门! 四周的青砖墙砌的严丝合缝,我们还没带米醋,再说也没找到出口,就算带了卸了青砖,万一外面是土,相信这巨人粽子也不会给我们反打盗洞的机会! “他娘的难道要变成鸟飞出去?”我淬了一口带着泥土灰尘的唾液,下意识的抬头去看头顶的券顶。这地宫券顶是典型的宋式“龙抬头”制式,穹顶弧度平缓,上方并非实心夯土,而是夹着一层空心的券拱结构,按土夫子的经验,要反打盗洞最容易的地方就是这券顶。只需凿开一层砖面就能直通上方的土层。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我就被一盆冷水浇灭了。那券顶离地面少说也有三四丈高,就算是踩着那巨人粽子的头顶,怕是也够不着。再说了那厮正和老扈斗的个你死我活,哪有闲工夫给我当梯子呢? 我侧耳听着不远处的动静,老扈的吼声中夹带着一丝痛苦,想必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最后关头了!再不想出法子,我们几人怕是都要成为这粽子的点心了! 我脑子里飞速转着,师傅留给我的《天地风水阴阳宝鉴》里面写过,机关运转需要借地势,机关的支撑点定然是在石墙或者连接地面的地方。 突然脑中灵光一闪,是法座!一定是那干尸老道盘坐的青石法座。 我快速冲到珊瑚屏风后,果然看见法座底座上,先前干尸盘坐的地方,有个的钩子状凹槽。我心头大喜,对着他们大喊:“是摸金符!出去的钥匙是摸金符!在他胸前!” 老扈刚好躲过大粽子一抓,听到我的话立马对着老蒯吼:“老蒯,你用喷子!我闪一边!” 话音未落,他猛地往旁边一个飞扑,老蒯立马掏出喷子对准大粽子的肚子,“砰砰”就是两枪。枪声在地宫穹顶里炸响,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大粽子肚子上炸开两个黑漆漆的大洞,黑色的汁液顺着伤口往两边淌。 那粽子浑然感觉不到痛苦,腹部两个窟窿还在哗哗淌着黑血。反而像是被枪声激怒了一般凶性大发,裹挟着一阵阴风,迈开两条大长腿向老蒯扑去。 “散开!”老蒯的声音还算是镇定,见巨人粽子扑来也不慌张。巨人粽子扑到离他一步之余,只见他也不知道使得什么身法脚步,一个一个猫腰转身竟绕到粽子身后,“砰砰”又是两枪轰在巨人粽子后背上。 双管喷子的铅弹轰在巨人粽子青黑皲裂的后背上冒出一阵白烟,弹头嵌进腐肉里,却连尸皮都没有打穿。粽子僵硬的转过身盯着老蒯,又是一个飞扑!老蒯再想扣动扳机却发现已经来不及装填子弹了,只得一个后撤步向后方跑去。 这粽子不知道是老蒯三番五次的枪击激怒了他还是就认死理,这下只盯着老蒯不放,也不再管我们。老蒯仗着腿脚利索,绕着几根刻满云雷纹的石柱打转,这粽子身高两米多,一步能跨出两丈远,前进的速度很快,可转身调转方向却很是僵硬。显然!老蒯也发现了这点,边打着转边用手填充手里的子弹。 慌乱之间,不知是我的圣女心在作祟还是我盲目的自信让我脑子发懵,我竟抄起一个鎏金瓶用力砸向粽子,想以此来减轻粽子的速度,让老蒯有充足时间换弹,鎏金瓶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正好“啪”地砸在粽子的后脑上。 谁料异变陡生!那粽子见追老蒯不到,竟一时顿住脚步,硕大的脑袋僵硬转向我,竟放弃了老蒯,瓮声瓮气的低吼一声,调转方向向我冲来。 我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妈呀!”拼了命的掉头就跑! 我心里后悔莫及,我是哪块料啊?我竟忘了这才第一次下斗,竟敢去招惹这位主。 我疯狂的迈着两条腿向前跑去,真是腿到用时方恨短啊!眼角余光瞥见地宫正中央立着一尊三足两耳的巨型青铜巨鼎,鼎身还铸着饕餮兽纹,鼎口足有两个圆桌大小。 眼见巨人粽子已经追到我身后,我来不及细想,手脚并用就往上爬。鼎身滑不溜秋,布满铜绿和积灰。我扒着鼎沿爬了上去,刚落地就听见“哐当”一声巨响。这粽子撞在巨鼎上竟发出一声金属的轰鸣,这要是抓在我身上,非得把我撕裂不可! 巨人粽子见一击不中,伸出一双蒲扇大的铁手猛地向鼎内的我抓来!那指甲足有三寸长,乌黑发亮,擦着我胸口的衣服堪堪划过!只听“撕拉”一声,我身上的衣服被他划开一道口子,再想往后躲已经没有躲藏的地方了。 “小兔崽子!看你扈爷来救你!”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老扈一声暴喝传来,我扭头一看,他不知从哪里扛来一根巨大的铜质人像宫灯,边向我这边跑来边发出吼叫,”轰“地一声,宫灯底部撞在巨人粽子身上。这死老扈本就生的五大三粗,有一身的力气,这一下就算是一头牛,都能被他顶翻。 可粽子只是一个向后趔趄,老扈自己却被反弹的往后倒退几步摔倒在地。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像一只灵敏的狸猫一般飞身扑来!是老蒯!只见他趁着粽子转身的功夫,一个飞扑,在空中扣动扳机。“砰砰”两声枪响,粽子脑袋被炸开了一个碗大般的豁口,黑绿的尸液如同暴雨一样溅了我一脸。 终于“轰”的一声大粽子向后倒去,不再动弹! 老扈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这狗东西。真他妈难缠!” 老蒯趁机冲上去一把扯下大粽子胸前挂着的摸金符扔给我,“快开门,别磨蹭了。” 我刚把摸金符插进法座的凹槽,还没来得及拧呢,就听见老蒯惊恐地喊:“不好!” 第26章 尸鳖王 我扭头看过去,就看见一只黑糊糊的大尸鳖,正从巨人粽子的肚子伤口里爬出来,只见它费力的挣脱出来,停在大粽子黑乎乎的伤口边缘,用后腿清理着沾满尸液的半透明翅膀。半透明的翅膀“滋滋”振动,尸鳖的甲壳上还泛着尸油的油光,细腿上依旧勾着巨人粽子的碎肉,当它意犹未尽正想展翅翱翔、一冲飞天时! 老扈突然抄起工兵铲,“波”的一声炸开,一铲子拍死了那只大尸鳖。黑色尸液溅了他一裤腿,一股腥臭味瞬间弥漫开来,直冲天灵盖,“娘的!这什么鬼东西?” 话音未落,巨人粽子肚子的伤口深处,突然“嗡”的一声,喷射出无数只尸鳖,他们没有先前的那只大,背上也没有长出翅膀。它们就像拧开的黑墨水,瞬间铺满了地宫的地面,嗡嗡的声音,盖住了一切。更诡异的是,所有的尸鳖就像得到某种命令一样,直直地全都朝老扈扑去。 原来那只长翅膀的大尸蟞是尸鳖王,老扈这厮把人家老大拍死了,这下怕是捅破天了。 转眼间老扈就被尸鳖淹没了,摔倒在地上嘶吼翻滚,两只手在身上胡乱地拍打着。可尸鳖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一只只全往他的衣领、袖子里钻。一对大螯一口就是一大块肉,有的还想往他嘴里钻去。 “快开机关,不然都走不了!”老蒯已经把军子从青铜鼎里拉出来背在身上。 我慌忙间手忙脚乱的拧动摸金符,青石法座“轰”的一声,向一侧翻去,露出底下一个黑漆漆的盗洞,果然那干尸老道就是一个盗墓贼,他就是利用这个盗洞偷偷进来修建的这个地宫。 还没等盗洞口全部打开,老蒯就背着军子先跳进了盗洞,“快走,别管他了。他没得救了!”说完他头也不回的背着军子就走了。 此时尸蟞已经铺满了整间屋子,不远处的巨人粽子,已经变成了一个皱巴巴的皮囊,就像一只泄了气的大皮球。 我看着老扈淹没在尸蟞潮里,疼的在地上吼叫打滚。虽然这老扈动不动就爱吓唬我,可我感觉他们三人里面,也就他算得上是个真性情的汉子。师父常说‘天道无亲,常与人善’。 师父啊!师父!我不能见死不救啊! 我咬了咬牙脱了上衣,冲上去用衣服狠狠拍打他身上的尸蟞。尸蟞群受惊,往四周散了些去,可还有很多不死心仍死咬着不放。“快起来,再不走,你真要变成尸鳖的点心了。” 趁这间隙,我拽着老扈的手就往洞口拖。这才看清他身上、脸上已经全是密密麻麻的伤口,一只小腿已经被尸鳖咬掉了一大块肉,连骨头都看得见,他根本就站不起来!这老扈本就壮实,死沉死沉的,我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把他拖到法座盗洞旁。 我一把拽住老扈的胳膊,猛的往盗洞里一倒靠着身体的重量才把他拖进了盗洞。我们两人顺着盗洞口直挺挺的摔了下去,落地只听得“咚”的一声,震得我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了! 老扈躺在地上“哎哟哎哟”痛苦的嚎叫着,我顾不得缓解身上得疼痛,从老扈胸口口袋摸出了手电筒。打开手电筒往盗洞深处照去,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寻常得盗洞基本都是直上直下得“耗子洞”,加上这地多是黄泥,就更应该角度加大,可这个盗洞却基本是平行,不说往上,看这趋势反而有点向地下去! "这难道不是去地面得路吗?这走势往地下去,难道下面还有一层?莫不是去阴曹地府的路?”我真得快要崩溃了,第一次下斗的我就经历这么多的磨难,实在是绷不住了! 更邪门的是这盗洞的尺寸挖得其大,竟比寻常盗洞宽一倍有余,人站在里面稍微弯着腰就能站起来了! 来不及等我细想,外面的尸鳖又重新围拢过来。可这时候老扈已经动不得分毫了。我和他躺在盗洞里,眼睁睁地看着乌泱泱的尸鳖从着头顶盗洞掉下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盗洞深处突然传出“窸窣”的动静。一道白影“噌”的窜了出来,是小白师兄!我又惊又喜,“小白师兄!你跑哪去了?” 小白师兄身形灵敏的像只白猫,跳起来一口咬住一只尸鳖,咔嚓嚼碎又扑向另一只短短不多时,就咬死了十几只。可尸鳖潮实在太多了,根本杀不完。 就在这时,小白师兄突然在盗洞口抬起后腿撒了泡尿,撒完还抖了抖屁股,完事转身向后面的道通跑去,跑出去几步停下回头冲我“吱吱”叫了两声,仿佛是叫我赶紧跟他走一样。 诡异的是,这些尸鳖就像害怕小白这些尿一样,所有的尸鳖都停住了,再不敢往前半步。 我一把抓住老扈的胳膊想拉着他沿着盗洞接着往外逃出去,可老扈躺地上像头死猪一样,一点都动弹不了! “你他娘的自己倒是动一下啊,我在前面累的半死,你躺地上倒是享受了!”我边拉着老扈的胳膊使劲往后拖,边对着地上的老扈龇牙咧嘴的吼道。 老扈躺地上只有胡乱哼哼的声音,看样子被咬的不轻,加上这盗洞口掉下来少说有两米的高度,老扈被垫在下面肯定好受不了。 眼看着盗洞口的尸鳖黑压压的一片,因为前面的不敢走,后面的却被饥渴了千年的欲望吞噬着,层层叠叠的蠕动着,甲壳与甲壳之间摩擦着,发出“咯吱咯吱”令人耳根发酸的声音。 我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后背起了一层的白毛汗。尸鳖围着盗洞口堆叠,突然!他们见地面行不通,竟然顺着盗洞壁和头顶上爬了过来。小白师兄毕竟是动物,哪能想到这些尸鳖还会爬墙!早知道就要他往墙壁上也尿一些了。密密麻麻的尸鳖就像决了堤的黑浪一样重新又涌了出来! 关键时候老扈总算缓过些劲,“哎哟~哎哟~你扈爷爷这条老命差点就交代在这里...” 还来不及等神智回拢过来,就看见尸鳖像下饺子一样从天而降。“他娘的!还来!你们这些畜生休怪老子无情了!”说完只见老扈心头一横,悍性顿起!反手就从后背的布包中掏出一瓶二锅头,这老扈倒是潇洒,下地都不忘带杯酒! 只见他咬牙骂道:“他娘的!还治不了你们这群玩意了!”说着用手拧开了瓶盖,猛灌一口,“噗”地一下喷在自己的小腿上,顿时痛的他龇牙咧嘴,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滴,却愣是没有吭一声! 老扈梗着脖子把手里剩下的白酒往青石法座上一扔,“哐当”一声,玻璃碎片混着白酒溅开。他又从怀里掏出防风打火机,“蹭”地点燃就往青石法座扔去。 “腾!”火光瞬间就填满了盗洞口,红色的火苗舔着火信子就往上面的青石法座上窜。烧得尸鳖“滋滋”爆响,一股尸油混合着腐肉烤焦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瞬间升腾的火势总算压制住了一会尸鳖的进攻,我不敢怠慢用牙咬着手电筒,取下腰间的腰带,绕在老扈的腋下,拖着他就往后拉。 老扈的脚已经站不起来了,好在这盗洞挖的比较大,应该是那盗墓贼老道为了偷偷修建地宫方便运输材料,特意把盗洞挖的这么大,我在里面勉强可以弯着腰拖着老扈往前走。 刚往盗洞深处没走多远,老扈突然在地上喘着粗气,含糊的说:“小哥,今天多亏了你,如果我扈老八能活着出去,你就是我一辈子的兄弟。” 说完又咬着牙骂:“这死老蒯,见死不救!真把老子半路加入的当外人看,宁愿背着那半死不活的军子,也不肯救我!等出去了,老子非点了他的天灯不可!”不知是伤口痛的厉害,还是心里恨老蒯恨到了骨子里,他说话脸上的表情都扭曲了起来。 “你消停会吧!大哥!”我拽着腰带使出了吃奶的力,可这老扈实在是太沉了,对于才还没成年的我来说还是太吃力了。好在赵师傅送我的这根老牛皮军用皮带够结实,否则就老扈这体型非断了不可! 我猫着劲,弓着腰往盗洞深处拖,双脚奋力蹬着地,身体几乎要和地面平行了都!突然!听见身后传来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有无数只细弱的脚在刮挠泥土的声音。由远到近声音变成“悉悉索索”的一片,还混杂这甲壳摩擦的“咯吱咯吱’声响,像是有无数的小爪子正踩着同伴的硬壳往我们这边涌来。 “娘的!怎么追这么快!”我扭头一看,密密麻麻的尸蟞几乎要堵住了盗洞,有几只已经爬上了老扈的裤腿,他正在用没受伤的那只脚胡乱踹着。 “操他娘的!来啊!你们咬我,我也咬你们,要吭一声你扈爷就是后娘养的!”老扈发出一声不似人的嘶吼,说着竟一手抓起一只往他小腿伤口里钻的尸鳖一把塞进了嘴里,龇着牙“咯吱咯吱”咬了起来!他眼睛瞪着,脸部抽搐着,硬壳咬碎的脆响混合着黄白的粘液溅满了他一脸,看得我胃里翻江倒海,好悬没吐出来! 我转过头不去看他,双手死命的抓住绿色军腰带,手指都因为用力过猛泛起了白。“啊...坚持住!我们要活着出去!”我嘶吼着对老扈说道! 刚往前走十几步,突然老扈用手解开了腰带,声音撕裂着对我说“小哥!你走吧!带着我,你是走不出去的!” 我回头看过去,只见老扈下半身几乎已经淹没在尸鳖群里了,他正用双手拍打着涌上来的尸鳖! “放屁都到这份上了!谁也别丢下谁!”我说完,一把抽出老扈背上的工兵铲,弯腰跳到老扈的后头,对着爬上来的尸鳖“啪啪”猛拍。可能是因为我突然跳进尸鳖群的动静太大,尸鳖群竟然迅速分割出一个离我半米远的空地。你们害怕那就别怪我无情了,抄起工兵铲每挥舞一下就是一个爆浆! 可尸鳖数量实在是太多了,刚拍死一片,又涌上来一群。一瞬间已经有好几只的尸鳖爬上了我的大腿,还在沿着裤腿往上爬。 突然躺在地上的老扈一把抓住我后背的衣服,用力往后一拽,我往盗洞外跑出几步,差点摔我一个趔趄!老扈另一手从自己外套内兜里,摸出个圆滚滚的东西,竟然是颗老式香瓜手雷。这玩意房子都能炸塌,更别说在这地底下的盗洞了。 只见老扈用力咬掉拉环,眼睛通红,“你快跑!它们吃我还得一会,等你跑远了,我就他们同归于尽!” “要走一起走!”我又冲过去拽老扈衣服衣领,使劲往外拉。 老扈急了,声音都变了调:“你彪啊!那就一起死吧!黄泉路上也有个伴!”说着,他猛地把手雷往身后的尸鳖群里扔去。 “轰隆”一声巨响,爆炸的冲击波瞬间把我们掀飞出去,我只感觉后背重重的摔在地上,跟着“咕噜噜”滚进了一旁的黑暗里。耳朵全是“嗡嗡”的响声,还混着盗洞坍塌“哗啦啦”的声音,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27章 溶洞 在半昏半醒之间,我梦到小时候家乡的大水牛在舔我的脸,脸上传来一阵温热粗糙的触感,舌头上的倒刺勾得我脸好痒。我迷迷糊糊地清醒过来,耳边是“哗啦啦”的流水声,睁开眼睛四周是一片墨一样的黑色。身边传来“吱吱”的叫声,竟是小白师兄! “小白!你在哪?我死了没?这是阴曹地府吗?”我对着身边的黑暗虚弱地呼喊。 我也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是炸瞎了,还是我身处在一个没有一丝光线的地方。我拍了拍自己脑袋,感觉脑浆都要炸出来了,头依旧是昏昏沉沉的。 爆炸发生的太突然了,这傻逼老扈也不知道是他彪还是我彪,哪有他娘的动不动就拉保险的,电影里的英雄们不都要慷慨激昂一番嘛! 我强撑着用手坐起来,手摸到了水,我好像掉在一个小溪里。溪水很冰,冰的下半身都要失去感觉了。 突然我的手背碰到了一团细软的毛发,我瞬间意识到这是小白,这手感不会错! 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摸到他嘴里叼着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是一个手电筒。这小玩意倒是机灵,竟然还知道帮我找手电筒。 我打开手电筒的开关,一道光柱刺破了黑暗,晃得我眯起了眼睛。这是老蒯他们带来的老式的铁皮手电筒,非常耐用,属于‘人死传三代’的那种。拿着手电筒向四周照了照,这里竟然是个地下溶洞,这里的空间很大,周围全是钟乳石,在手电光的照耀下闪着耀眼的光芒。在溶洞的中间有一条由地下水汇集成的小河,河水流量还挺大,河底全是碳酸钙的沉积物,一层一层地向着下游流去。 我咬着牙强撑着站起来,全身立马传来姗姗来迟的疼痛让我“嘶”地倒抽一口冷气,身体就像散了架一样,胳膊肘、膝盖、脸上全是擦伤,一碰就疼,也不知道骨折了没有。 这时才猛然想起来,不知道老扈那厮死了没。“老扈!老扈!你在哪?”我对着周围扯着嗓子喊了几声,嗓子都哑了,声音并不大。 可四周回应我的只有“哗哗”的流水声,还有溶洞壁反馈我的回声。 我朝着岸上走了几步,这才看见我们出来的盗洞在溶洞壁的半空中。盗洞口已经全塌了,还有不少石头掉了下来。周围可以看见很多腐朽的木头架子,不用想这里应该是以前老道那伙盗墓贼修的栈道,经过上千年的时间,木头早就烂光了。我应该是被爆炸的冲击波直接从盗洞中掀飞到水里,这才捡回一条命。 地上有一条弯曲向下游的小路,上面能看到人工修造的痕迹,应该也是那伙盗墓贼修的。 往前走了几步,手电筒突然扫到不远处的地上趴着一个人,是老扈!我赶紧冲过去,这货的衣服已经被炸得没一块好的了,皮肤上全是焦黑的印子,就连屁股上的裤子都炸飞了一半,露着一大块白花花的肥臀。 伸手探了探老扈的鼻息,还有气!这货还真是命硬!我把他翻过来,只见他的右脚已经拧成一种奇异的姿势,肯定骨折了,万幸的是没有炸断,出去找医院抢救下也许还能保住。小腿的伤口还在往外面流着血。我赶紧脱下自己身上已经破损不堪的褂子,撕成布条死死勒住伤口,要不还没等出去,他就要嗝屁了。 我把裤子、鞋带甚至赵师傅传给我的裤衩子都脱了下来,均匀的撕成一根根布条。先用力的将老扈骨折的右脚掰正了过来,又在破旧栈道旁找来一小根木棍固定住,再一层层缠绕住右脚,每缠一圈都要使劲勒紧,确保断骨不会在后面的拖动中错位。 老扈在这个过程中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要不是微微起伏的肚子,我都要觉得他就是具尸体了。 等到最后一根布条系紧,我才发现我和老扈已经都光溜溜的赤忱相见了。黑暗的溶洞里吹来一阵山风,刮在身上凉飕飕的。可我已经管不了这么多了,刚直起身,眼前便炸开一片金星,我感觉天旋地转,险些一头栽倒在地! 我扶着溶洞岩壁缓了半天才好一些,脑子混沌着推算着时间,现在估计都凌晨2、3点了。从进盗洞到现在,一路上又是食人鱼,又是尸鳖群,最后还差点被炸弹炸死,再加上一路拖着老扈逃命,前前后后少说也五六个小时了,实在是没力气了。 全凭着一股不放弃的狠劲,现在一放松,脱离感就席卷而来,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一样。我摸索到一块大石头坐在上面,大口喘着粗气,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总算感觉力气恢复了一些。 我拿着手电筒在河床上找到一块木板,不知道是被底下暗河冲下来的还是那伙盗墓贼当年剩下的。把老扈固定在木板上,又用军用腰带绑在木板上,就像头耕田的牛一样,拖着老扈顺着小道往地下河水的下游走去。 我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经过这么多事下来,我早已经精疲力尽了,每一步脚都像灌满了铅一样,一步一挪,每走一步都要喘几口气。我已经忘记时间,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走下去!只有走下去,坚持住就有活头。 小白师兄也在前面来回跳跃着给我带路,小白素来机警过人,又极通人性,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溶洞,跟着他走准没错。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就在我脑子都要宕机,腿都快不是自己的时候,我忽然看见前面有一道光!我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我没看错真的有光,“娘的!我们终于要出去了!” 第28章 规矩 是的!是光!我没有眼花!那点昏黄的光亮还在跳动着,那不是手电筒得光,那是跳动着生命力得火光! 不是出口!我瞬间心跌落谷底,我真的已经耗尽所有的力气了,现在就连下到暗河里去喝口水的力气都没有了。 可转念一想,不是出口,好歹碰到人了,会是老蒯吗?他们还没找到出去的路吗? “撑住...有我在,你死不了...”我咬着牙拖着老扈,向光亮走去。肩上得皮带早已勒进了肉里,两条腿都开始打起了摆子。我只得眼睛盯着光亮,一步步挪近,喉咙想发出求救得声音,可长时间得疲惫和体能极限已经让喉管没了一点唾液,张开了嘴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小白师兄突然飞快的向着火光跑去,我已经累得没有力气去提醒他注意安全了。 那团火光周围好像有人站了起来向我这边张望,只见火堆旁边分散出一点小得光亮,并伴随着一阵由远到近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是人!是谁在这个地方烧火呢? 一看见有人向我跑来,我全身就像被抽空了仅剩得力气一样,身体直挺挺得瘫倒在地上,我睁着眼睛说不出一句话来,等那光亮来到我眼前。这才看清,这竟然是手电筒的光亮,是老蒯! 他的手电筒晃到我的脸上,显然也很惊讶:“你们还活着?我听到爆炸声,以为你们早被炸成渣渣了。” 我已经累得快要晕厥了,哪有劲追究他丢下我们跑的事。四仰八叉得躺在地上,胸口剧烈地喘着。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啪”地断了,眼前一黑歪头彻底晕了过去。 我在迷迷糊糊之间感觉到一股冰凉的水流钻进了我的喉管,通向四肢五脏,就像久旱开裂的土地终于迎来了一场放肆的春雨。 我缓缓睁开了眼睛,老蒯蹲在我对面,他袖管撸起,手上还有水迹,木乃伊军子还在昏迷中,也不知道分开这么久有没有醒来,固定在木板上的老扈也被老蒯拖了过来。 我们一行四人下地,这才过去几个小时就已经受伤昏迷两个了,剩下我们一老一小,这趟下斗真是出师不利啊! “你怎么不等等我们呢?老扈伤成这样,你怎么能见死不救!”我哑着嗓子质问老蒯,胸口的火气噌噌噌的往上冒! 老蒯往火堆里加了一根朽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不是我见死不救,做我们这行下墓第一天就应该知道,地底下的路都是用命蹚出来的!永远不要想着麻烦别人,因为除了钱谁也靠不住!” “那你为什么救走军子,不救我们!”我猛地声音拔高,声音在这溶洞中来回回响。 老蒯的脸慢慢的沉了下来:“军子是我亲侄子,是我老蒯家的独苗苗,是要给我披麻戴孝、养老送终的人!他跟你们半路搭伙的能一样吗?” 老蒯的话就像冬日的冰块狠狠的把我砸醒,我看着火堆旁躺着的两个人。军子脸色惨白,像是失血过多了,老扈则全身乌青,也不知道是中了尸鳖毒还是被炸黑的。 师父和我说过倒斗的故事里,总离不开亲人反目、为利生仇的中心。是啊!在倒斗的规矩里,向来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早该明白,这些人哪有什么感情可言。是我第一次下地还处在天真的状态,没有认清现实。 我们都没再说话,相对着默默坐着。在我们中间燃烧着一个火堆,这里是地底暗河转弯的地方,在岸边冲击区沉积着许多的朽木。在岸边老蒯已经收集堆了一堆发黑的木头,上面的水印子看起来是老蒯刚搬过来的。 “你...你是要烧火做饭?”冷静下来,我好不容易挤出几个字。 老蒯直起身,耸着肩膀像只斗败的公鸡:“做个屁的饭!” “那你找这么多木头烧火取暖,你是要在这定居嘛?”我疑惑的看着老蒯问。 老蒯一脸鄙夷的看着我说:“你个瓜娃子!你这第一趟下地还好遇到的是我,否则被别人害了命,还在给别人数钱呢!”说完又想释然了接着说:“背着他们你能走出这溶洞?早晚得累死在这半道。”他用脚踢了踢那堆木头,“做个木筏,顺着暗河漂出去,不仅省力气还快得多,不然等我们出去了,他俩早凉透了!” 我这才明白过来,咬着牙站起来,走到河边打算也帮帮忙。 这地方是暗河的转弯处,积累着几千年的木头,可能是那伙盗墓贼的栈道,也可能是上游别的溶洞口冲进来的,全被水冲下来堆在这里,有的已经深深埋进了土里。 老蒯默不作声搬着木头,不知道是对这次倒斗的失败难过,还是经历这么多事累着了。 我俩闷着头搬着木头,用衣服撕了弄成绳子绑起来。折腾了半个小时,直到把老扈和军子身上的衣服都扒下来撕了,终于把木头捆成了一个简易的木筏。 “坦诚相见”的滋味真不好受,好在四周除了火堆了一点光亮,全是漆黑一片,我俩不至于太尴尬。 第29章 阴血蝙蝠 溶洞里的风不知道是从溶洞哪个缝隙钻进来的,吹在人身上格外凉飕飕的,也不知道是我想太多,还是最近一连串发生的事让我神经有些过度紧张,总觉得这风吹过带着股血腥的腥气。难道是从老扈和军子身上散发出来的? 虽然外面的世界已经开始进入秋天,可光溜溜的身处这溶洞中,还是感觉有点冷,在山风的吹拂下,身上的鸡皮疙瘩都立了起来。我尽量的往火堆近前靠拢些,双手伸着烤着火。刚刚这么长时间的命悬一线还不觉得,现在停下来休息,肚子就开始“咕噜咕噜”直响。 老蒯盯着火堆发愣的眼睛抬头看了我一眼,也不知道他是在想着这次的失利,还是想着出去该怎么办。听见我肚子响,随即他从身后的军绿色背包里摸出两个铁皮罐头,是部队特供的那种,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搞来的。他用食指扣着拉环“咔”的一声扯开了罐头的封皮一角,然后把罐头放在火堆旁固定住加热起来。 “出去之后有什么打算?有没有兴趣跟着我干啊!虽然这次没有捞到明器,但好歹你也见过了,干我们这行,不说大富大贵,再怎样也能混个盆满钵满!”老蒯边添着柴火边低头问我。 这是想拉我入伙啊,也是,老蒯这个小团伙人员还真是有些吃紧。虽然他自己会挺多摸金校尉的本领,但老扈空有一身力气,却缺乏头脑,每次都是莽撞惹祸,军子又疑神疑鬼,虽然也是悍勇,可干盗墓者行,俗话说:下地的不怕鬼,怕鬼的别下地。 想明白了其中的道理,我也开口:“蒯...蒯叔,我知道你是看中了我师父传我的分金定穴,奇门遁甲的本事,可我真没长期做这行的打算,这次要不是你们拿刀逼我,我..."我说到最后没有说下去。 老蒯不知可否平静地说:”你师父传你这本事,自然有他的原因,当年的事我知道的也不多,你得凭你自己的本事去探索。所以,你是离不开盗墓这行的,你跟着谁干不是干,还不如跟着我,最起码当年的事,我敢跟你保证我老蒯绝对没有参与。”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又是哪些人参与了?”我知道现在不问,以后可能更没机会了。 “我说了,你别问我?我也不知道所有的事,你只要一直在这行里,自然知道的也就越来越多。”说完老蒯从布包里,摸出那枚青铜铃铛扔给了我。 我抬手一把接住,青铜铃铛入手依旧温润,我握在掌心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老蒯咂咂嘴:“现在铃铛物归原主,往后你要是想明白了,尽管再来找我。” 我看着掌心这枚古朴的青铜铃铛愣愣出神,师父几十年的摩梭上面的纹理已经很淡,却也变得莹润厚实。 我重新把铃铛戴在了自己脖子上,对老蒯说:“还是要谢谢你,否则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师父的事,那样我就愧对师父养育我十几年的恩情。” 我俩谁都没有再开口,不多时他就用木块夹着加热好的罐头递给我:“慢些吃!烫得很!” 我接过罐头,一股混着肉香和油腻的热气冒了出来,显得格外诱人,这老蒯相处久了好像也没那么可怕还知道关心人呐。 这玩意可太香了,在我们乡下逢年过节都未必能吃上一次肉,更别说这违禁物品了。我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也顾不上跟他客气,趴着身子,用小木棍做筷子就往嘴里扒拉。 炖的软烂的肉块混合着浓稠的汤汁,一进嘴就化了,却也烫的我眼泪水都在眼眶里打转,只得张大着嘴巴对着天上不停哈着气。 老蒯白了我一眼,“饿死鬼投胎吗?”说完不再理我,自己也拿了一罐,蹲在火堆另一边吧嗒吧嗒吃了起来。 我也不去搭腔,我遭这趟罪怎么说也是被他们逼着下来的,要不是他,我现在正在木匠铺睡得正香呢! 我刚吃了几口,大概是我吃的声音太大了,老蒯突然搁下罐头,抬手抹了一把脸,扯着嗓子骂道:“小兔崽子!吃相能不能文明点!唾沫星子都飞到我脸上来了!” 我嘴里还叼着一块肉,闻言一愣,我俩隔着火堆坐着,少说也有两米,我就算是往他罐头里吐唾沫也不一定能飞这么远啊!心下也不高兴起来:“你不想给我吃可以别给我!我饿一顿也饿不死!我怎么...”话都没说完,我抬头就看到老蒯满脸的血,正愤怒的盯着我。魂差点没飞出去! 火光映在老蒯的脸上哪有什么口水,分明是一大片血红的鲜血!更瘆人的是,他那双平日里笑眯眯的小眼睛此刻正恶狠狠的地瞪着我! “鬼呀!”我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罐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老蒯被我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嚎的眉头皱了起来,又抹了把脸:“你鬼叫什么?哪来的鬼!”说着转头往身后瞅了瞅。 “你...你的脸!”我指着他手抖得像是在筛糠,“全是血!” 老蒯闻言也是一愣,狐疑的将手凑到火堆前。连他自己看的也是倒吸一口凉气,只见他粗糙的手掌心粘着一大片暗红的液体,他疑惑的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他娘的!”老蒯骂了句,猛地抬头往溶洞顶上面望去。 溶洞顶上黑漆漆一眼望不到底,打着手电筒只见上面布满了一根根倒着的黑色钟乳石,就像一排排倒悬的獠牙! 就在这时一滴暗红的液体“啪嗒”掉落在老蒯的脑门上,“漏...漏水了?”老蒯不解的说。 紧接着,两滴、三滴...越来越多的血滴从天而降,落在我身上和火堆上,就像下起了一阵红色细雨。只听的掉落在火堆上的红色液体发出“哧啦”的轻响,还冒出一缕缕带着腥臭的白烟。 还没等我们反应过来,一道黑影突然从头顶的钟乳石后冲了出来,嘴里发出一道尖啸,猛地扑向老蒯!那东西足有一只老鹅大小,浑身油光锃亮,一张尖嘴里长满了利齿,爪子像一对铁钩子似的闪着寒光。可这玩意身上却没有一根羽毛,翅膀和脚掌都带着脚蹼,一双闪着幽光的小眼睛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阴血蝙蝠!”老蒯到底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老把头,反应快得惊人,猛地就往旁边一滚,堪堪躲过那致命一抓。他快速翻身爬起来,声音都变了调,“头...头顶的黑色钟乳石全是倒挂的阴血蝙蝠,这鬼东西是这在冬眠吗?准是火堆的热气把它们熏醒了!” 我这才明白,那些从天而降的根本不是我的口水,而是这阴血蝙蝠的口水。这玩意儿相传是古代大墓里才会有的凶物,专嗜腐血,能把人坑成一具白骨。 转眼间,更多的黑影从溶洞顶上的黑暗里钻了出来,像是被先前的叫声吵醒了一般,显得更外暴躁。尖啸声此起彼伏,听得人头皮发麻。红色的涎血越落越密,就像刮起了一场腥风血雨,噼噼啪啪地打在我们身上、地上。 “抄家伙!”老蒯一声大吼,抓起两根燃得正旺的枯枝挥舞起来,“用火把赶!这畜生怕火!” 我听见也连忙捡起一根燃烧的木棍,挥舞的火光像是给自己增加了莫名的勇气。扑上来的阴血蝙蝠被火光一燎,发出凄厉的惨叫,又兜了一圈退了回去。可这溶洞顶上的蝙蝠成千上万,它们还在前仆后继地往下冲,黑压压的一片,看的我腿直打哆嗦。 “不行!太多了!顶不住了!”我胳膊被蝙蝠的爪子划了一下,火辣辣地疼,忍不住吼了一声。 老蒯转头看了一眼躺在岸边的老扈和军子,两人还在昏迷,要是被这嗜血的蝙蝠盯上,准保被啃得精光,“快!把他俩抬上木筏!” 我俩咬着牙,顶着蝙蝠的扑袭,踉踉跄跄地冲过去,一人架起一个,把老扈和军子拖到木筏上。就在我转身要跳上木筏时,一只阴血蝙蝠猛地俯冲下来,铁钩子似的爪子狠狠抓在我的肩膀上! “啊!”剧痛钻心,我感觉肩膀上的皮肉都被扯掉了一块,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我疼得眼前发黑,反手一火把死命拍过去,那蝙蝠被烧得吱吱叫,跌落在地上。 老蒯伸手拉了我一把,将我扯上木筏:“快撑筏!顺流往下跑!” 我捂着流血的肩膀,抓起我们提前放好得木杆狠狠往岸边一推。木筏“吱呀”一声,顺着溶洞里的暗流,慢悠悠得地往下游流去。身后阴血蝙蝠的疯狂得尖啸着追了过来,声音越来越近。 第30章 鬼蝠王 木棍捣碎了暗河的平静,阴血蝙蝠的尖啸声击穿了黑暗的隔膜。我坐在船头奋力的撑着木筏掌握着方向,老蒯在船尾源源不断的提供着前进的动力。溅起的河水落在身上,冰凉的感觉时刻提醒着我们不敢放松。 老蒯在船尾疯了似的撑着船杆,喘着粗声道:“他娘的邪门!这鬼蝙蝠是属狗皮膏药的?粘死了就不放!小崽子你给老子再加把劲撑!不然过两天咱俩的骨头都得被它们啃成渣,等明年这时候我们就要变成夜明砂了!” “我... 我已...经...在使劲了!” 我费劲用胳膊撑杆,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手腕抖得快握不住木杆,“吃奶的力气都快用完了!”现在胳膊沉得跟灌了铅似的,抬一下都费劲,虽然刚刚短暂的休息了一会,可连续高强度的逃命我的体力早已在崩溃的边缘了。 话音未落,我突然看见前面的黑暗中骤然飞出几十只阴血蝙蝠,他们一只只气势汹汹的向我们包抄而来,漫天“吱吱”的尖叫声响成一片。 “老蒯,小心!前面也有!”我大吼着提醒身后的老蒯,只见从正前方黑黢黢的洞顶深处又围下来几十只阴血蝙蝠。 “小兔崽子你喊个屁!我可做不到又顾头又顾腚啊!前面就交给你!”老蒯的声音听起来都有些绝望了。 我只得放弃撑杆,双手持棍做出使枪的动作,时刻警惕着前方的几十只阴血蝙蝠。 说来也奇怪,在前方包抄的这群阴血蝙蝠并没有立刻发起进攻,而是悬停在了我们头顶打转,也不再向我们冲来。看它们飞行的轨迹竟然画出了一个复杂的圆形,隐隐觉得是一个什么阵法。 突然!阵法中心的一只体型格外硕大的鬼蝠嚣张的冲到我身前,只见它双翼展开足有一人来长,身体通体黑中透红,尖齿泛着渗人的寒芒,血黄色的瞳仁像是蒙上了一层白膜,在强光手电筒的光照下也一眨不眨的盯着我,它们好像是没有视力的! 最骇人的是它巨大的双翼肉膜内侧竟有淡淡的符文在隐隐发亮,我瞩目凝神看了很久才看清那竟然绘着的是一种金色的北斗七星符文,蝠背上还绘有一道子午镇魂纹在渗着诡异的血光。 这鬼蝙蝠身上怎么会有道教的符文和人为的印记呢?莫非他们不是天生地养的生灵,而是有人特意饲养在这里的产物?难道是那修这古塔地宫的盗墓贼老道?这么看来这蝠王少说也活了快千年了! 想到这我对着老蒯大吼道:“是那倒斗老道炼的邪物!你看它们身上!都是道家炼阴的邪门印记,专靠这地宫的阴湿精气续命养肉身!这玩意根本就不是天生的!” 话音刚落,那只大蝙蝠已扑到近前,尖利的牙齿一口狠狠咬在我手腕上,顿时一股撕心裂肺的痛感席卷进我的大脑。我条件反射一般扬起手里的木棍击打,木棍狠狠敲在蝙蝠头上。那蝙蝠吃痛倒飞出去,左翼肉膜撞在岩壁上撕裂开一个大口子。红黑色的血刚渗出,周遭溶洞里的阴湿气便像是疯了似的往它伤口涌去,不过瞬息之间,那道伤口竟已结痂愈合,翼膜上的七星纹比先前反而更亮了几分。只见那大蝙蝠重新扑腾着双翼,尖啸着再度向我扑来。 “这邪玩意儿打不死!七星符文锁住了它的魂魄,受伤了又靠地脉里的阴精滋补肉身,除非戳中七星纹的天玑位,就是脊背正中的镇魂纹中心!”我一边大声的提醒老蒯,一边用手中的木棍狠狠砸向一只扑到船头的鬼蝙蝠,木棍狠狠砸中那蝙蝠脊背,那阴血蝙蝠怪叫一声坠落在木筏上,后脊背血纹瞬间暗淡下去,扑腾几下不再动弹。 “好小子!真他娘的是名师出高徒啊!这么短时间就能发现其中的窍门。”老蒯边用我说的方法,边耍开了手里的木棍,只见木棍在他手里就像是能听懂他话一般,三两下就击杀了几只扑向他的鬼蝙蝠。 这溶洞暗河两岸全是湿滑的钟乳石,滴水顺着石笋往下淌,汇成细流汇入黑暗的河水里,这地方正是绝阳聚阴的地界,地底阴泉涌动,放在以前的说法,这里怕是和阴曹地府差不多了。反而是这样极限的环境下,恰恰成了这群阴血蝙蝠的温床,它们飞得愈发猖獗,成群结队地围着小船打转,见我和老蒯找到了击杀他们的窍门,竟聪明的不再莽撞扑来。 “这群鬼蝙蝠邪门得很!居然还有这智商!” 我喘着气对着老蒯提醒道,“知道硬拼讨不到好,竟学会好汉不吃眼前亏了,这是要跟咱们耗下去? “管它们懂不懂事!咱们耗不起!” 老蒯使劲撑了一竿,木筏往前窜了窜,他指着前方大喊,“快使劲撑船!前面那点光指定是出口,赶紧冲出去,别在这鬼地方跟它们磨叽! 我举目望去,果然在幽暗的河水深处,有一点星星光亮,”真的要逃出这鬼地方了吗?“我心想。 我们边往下游冲去,头顶的阴血蝙蝠也跟着我们向下游移动。也许是看出我们想逃,几只鬼蝙蝠瞅准空隙,齐齐从四面八方扑来,前后各一只吸引我和老蒯的注意力,其余几只则冲向中间两侧木筏处,张开尖齿开始啃咬木筏,木筏已被啃脱落几根,眼看着就要散架了。 我忽然想起师父曾说过我这青铜铃铛能镇阴邪,此刻面对这些邪物最是合适。当即抬手晃动铃铛,一声清脆悠长的嗡鸣穿透溶洞,那些正扑咬木筏的阴血蝙蝠竟齐齐僵住,体表的七星符文像是瞬间黯淡了一般,似是被铃铛声所慑。 “好法子!再晃!这青铜铃铛是你师父的本命物件,阳气足,能压住它们的阴煞!”老蒯在后趁机抡起木棍,狠狠拍向僵住的蝙蝠,正中一只阴血蝙蝠的后脊镇魂纹,只听得一声脆响,那蝙蝠的七星符文骤然崩裂,黑血喷溅而出,身体摔进河水里,转瞬之间便化作一滩黑泥沉了底。 我见状心头一喜,正想再晃铃铛,却见穹顶阴影里又涌出更多阴血蝙蝠,领头的那只体型比刚刚那只大蝙蝠还要大上一圈,蝠背的子午镇魂纹竟是赤红如血,翼膜七星纹亮得刺眼,显然是老道炼的领头蝠王。它陡然发出一声尖锐至极的嘶鸣,声调忽高忽低,带着诡异的节律,我认真聆听却也听不明白,只像是在调兵遣将的指令。这还是我第一次面对动物的叫声却听不懂其中的含义,看来这邪物果然和普通得动物不一样。 瞬息之间,周遭群蝠像是听到什么圣旨一样竟瞬间变了阵法,不再是散乱扑击,反倒按着玄妙得某种道教阵法轨迹飞旋起来! 百十只阴血蝙蝠分作八队,对应着八卦方位往来穿梭,双翼肉膜交叠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黑赤色天幕,像是一只巨大得手掌想一把将我们连同木筏一把抓握。溶洞里瞬间暗得伸手不见五指。它们振翅的频率愈发齐整,尖鸣声声相和,不是杂乱的嘶吼,而是带着八卦八门的韵律,低频声波裹着阴煞往人脑子里钻,我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阵阵发黑,头晕目眩得险些栽倒,手里的青铜铃铛都晃得有些吃力起来。 “娘的!这些畜生还懂邪法吗?这是布了八卦迷魂阵!这群邪蝠是阵眼,飞的是先天八卦的走位,叫声能乱人神智!”我面色涨红,扶着木棍的手都在抖,话音里带着难掩的眩晕。 “视线被挡得死死的,连方向都辨不清了!你快想想办法!”老蒯惊恐的吼道。 我强打精神,一狠心,用牙齿咬破舌尖让自己清醒过来,努力睁开昏昏欲睡得双眼,想寻找这阵法的破解之道。 只见蝙蝠群顺着休、生、伤、杜八门的方位循环往复,时而螺旋俯冲,时而十字交叉,黑赤身影在眼前晃得人眼花缭乱,腥风裹着蝙蝠的声波层层压来。听的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手里青铜铃铛的嗡鸣都弱了几分,只能勉强攥紧手里的青铜铃铛,凭着本能晃动。可这八卦蝠阵聚起的阴煞之气愈发浓重,与铃铛的阳气死死对冲,铃铛的嗡鸣声竟只堪堪逼退近身的几只,根本镇不住整座蝠阵的势头。 蝠王在阵心盘旋,赤红镇魂纹亮得滴血,尖啸一声强过一声,像是也在拼命催动着阵形收紧。突然群蝠一只只齐齐朝着木筏俯冲而来,利齿啃咬木筏的声响密集得像雨打芭蕉,脚底的破损越来越严重,黑水汩汩往船里灌,我俩的脚脖子都浸在水里了,连站都站不稳。 “坏了!这蝠王是阵主,符文炼得比寻常蝙蝠纯百倍,能借阵形壮大它自己的阴煞之气,青铜铃铛镇不住它!”我无奈着对着身后的老蒯说。 “要破这阵法是不可能了,我们快撑船!趁着这木筏散架之前冲出洞穴!”老蒯此时已经被几只阴血蝙蝠缠上了,却不去管他们,任由他们撕咬,“他们一下子也吃不完我们,我们一鼓作气冲出去!” 我咬着牙抹了把脸上的冷汗,猛地调转船头,凭着记忆朝着溶洞前方那处隐约透进微光的出口猛冲,“拼了!冲出去就有阳气,八卦蝠阵离了绝阴地就破了,这群邪物沾不得光!” “等出去!老子非拿炸药来把这鬼洞炸了不可!”老蒯显然也是愤怒到了极点,恶狠狠的说。 木筏破水疾行,河水在木筏上漫过脚踝,身后的阴血蝙蝠借着阵形紧追不舍,蝠阵的血光映得整片溶洞通红,声波裹着腥风在耳边炸响,头晕目眩中,我只能死死抓着手里的木棍,盯着前方那点越来越亮的微光。 终于,木筏猛地冲出溶洞口,水流突然加急,木筏“嗖嗖”往前窜,我连忙抓住木筏的边。 “不好!是瀑布!”我瞳孔一缩,声音都变了调,瞬间河水就裹挟着木筏带着我们掉落了下去! 第31章 逃出生天 “啊啊啊 ” 一股失重感涌入我的心脏,下一秒“噗通”一声我们四人和木筏砸进水里,连惊呼尖叫的机会都没有,五脏六腑都像被拍移位了。 意识渐渐模糊,眼睛在水下也看不真切,整个人被淹的半死,只剩下一丝微弱的求生欲在支撑着。耳朵里全是“哗哗”地水声,脑子嗡嗡作响,身子一个劲往下沉。 就在我快要窒息的瞬间,好像隐隐约约从胸口铃铛深处传来师傅在喊我的声音,“王衍!王衍!” 我猛地惊醒,“不!我不能死!”我扑腾着四肢,拼尽全力往上挣,凭着本能狗刨向水面上游去。终于 “哗啦” 一声钻出水面,大口喘着粗气,好久窒息的感觉才慢慢散去。 抹掉脸上的水,我愣住了!这里竟然是开阔的江面,我现在正在巴水峡的江面上,这瀑布的出口压根不是在地底下,而是隐藏在巴水峡的半山绝壁上。回望着足有几十米的落差,这下没被拍死都是命大了。 我们乘坐的木筏早已经被冲击力撕得粉碎,江面上只有零星的几根断木。四下扫过,除了我根本看不到第二个人,难道就我活下来了吗? “这都没死!我这都没死!”这是我死里逃生的第一个念头 ! 当年那盗墓贼老道指定是从半山腰的瀑布口向里面暗度陈仓偷偷修建的地宫,把山顶上的古塔地宫鸠占鹊巢了。不得不说这巴水峡是块天造地设的风水宝地。 两山夹峙成峡,左右山势如刀削斧凿一般,却又藏着万般风水章法。恰恰契合了风水里左青龙右白虎的护穴格局,左侧青龙山蜿蜒起伏,自远而近顺势俯卧,一路护着江势而来。右侧白虎山则敦厚从顺,崖壁虽陡却不显张杨,低伏于江岸,与左侧山势遥遥相抱。将这巴水峡口包裹的严严实实,半丝龙气散去的缝隙都没有。 更妙的是,峡口古江堰地势微微隆起,前有江水朝觐,后有玄武撑腰,左右龙虎护持,水缠山绕,气脉凝而不散。端的是真龙正穴的上乘格局,便是寻龙点穴的老手见了,怕是也要惊叹一声天作之合。 我四下赶紧抱住身边漂过的一根断木,肺里呛了水,我趴在木头上不停的咳嗽。我抬眼四周看了一眼,头顶早已不见了阴血蝙蝠的踪影,老蒯已经把军子拉出了水面。他水性极好,正拖着军子往我这边游来。 他游到我身边对我说“你抱着木头拽住军子!我下去找老扈!” 他说完又扎进水里。 我一手搂紧木头,一手托着军子的头,刚稳住身子,就看见不远处漂着个白花花的东西, 是老扈!他头埋在水底一浮一沉,圆润的屁股还露在外面。 “在那里!在那里!老蒯!”老蒯在水下看到动静,三下五除二游过去一把从腋下绕过,夹住他身体,让口鼻露出水面,他们自己找了一根浮木攀着。 我咬着牙,死死架着军子,双脚死命向岸边游。老蒯拖着老扈,也往我们这边靠拢。冰冷的江水冻得我们牙齿打颤,双腿划的又酸又麻,每划一下都像是有千斤重,但我不敢停下,一旦停下,我知道自己根本没有再次动弹的力气了。只能凭着一股不想死的念头,硬撑往岸边划去。 也不知道划了多久,脑子已经一片空白,才终于摸到了岸边的碎石。 我们连滚带爬地把军子和老扈拖上岸,然后自己也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的起伏,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 缓了好久,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蒙蒙亮的光透过峡谷的缝隙照下来。 天,终于要亮了。我们,终于活过来了。 我正躺在地上看着天上的朝霞发呆,老蒯在旁忽然问我:“小哥,这次咋会搞成这样?” 我偏头看他,他也正看着我说:“我倒了三十年的斗,头一回损失这么惨重!四个人下斗,那俩生死不知,我们也搞的一身伤。” “这是养尸地,是地穴八绝地之一,本就邪性。”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还有吃人鱼、大粽子、能飞的尸鳖、最后还养了这么多的阴血蝙蝠,我们能囫囵个出来已经是祖师爷保佑了。” 老蒯叹了口气:“你跟你师傅真不一样,头一回下地就碰到这么凶险的局。” “这可是盗墓老贼的羽化地,那老道最懂你们这行的套路,说不定你还要叫人家一声祖师爷呢?”我心中也满是困惑的说。 “他自己打了一辈子的斗,最后想自己长生不老,死而复生,真是可笑!”老蒯彷佛也释然的一般说道。 我师父和我说过:“人心是最经不起推敲的!”说完我站起来,“赶紧走吧,要不等下被人看见我们这下场非扭送去局子不可。” 老蒯也定了的精神,“你背军子,我背老扈,去医院!“ 说完我们光着屁股背起军子和老扈,往县城医院的方向跑。还好天刚微亮,路上没几个人,不然四个光腚汉子狂奔的场景,非得在当地流传一段时间不可。 第32章 伤情 第二天,我在全身酸痛中迷迷糊糊醒来,正歪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身上盖着件军绿色的毯子,也不知道是老蒯给我盖的,还是护士姐姐看我可怜顺手给我盖的。脑子里一片混沌,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昨天背着老扈往急诊室冲的画面,只记得腿一软就啥也不记得了。 “小伙子,你醒啦?”护士站的大姐探出头,嗓门亮得很,“你那同伴一早就走了,还给你留了话,说医药费交了一个月的了,让你安心照顾他俩,他去凑钱,过几日就来找你。” “老蒯?”我心里疑惑地想,“让我照顾他们?真他娘的不地道!我啥时候和他们一伙了?我凭什么要照顾他们?果然盗墓贼都没有信用可言!” 我用毯子裹紧了身体,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口也被处理过了,都包扎好了。我扭捏地扶着墙走到了护士大姐桌前。 “大姐,跟我一起来的那两个人咋样了?”我有些尴尬地问着。 “木乃伊那个伤得重,腹部贯穿伤,昨晚上抢救了一晚上,现在还在重症室没醒呢!”护士大姐眼皮都没抬,翻着病历自顾自地说着,“那个大个子倒还好,全是皮外伤,失血过多昏过去了,估计休养个几日就能醒。” 我松了口气,没出人命就好,这也算是我的善缘吧。 我结结巴巴地鼓起勇气问护士大姐:“大姐,你们这边有没有多余的衣服啊?我...我...” 大姐听我这么一说,老脸上也是飘起了一层红晕,“你等着,我去给你拿套病服。”说完飞一样跑开了。 估计大姐也是想起了昨晚我们四人光屁股跑进医院的壮举,恐怕她上班这么久也是头一回见。 不多时,护士大姐拿着一身病人服走了过来,低着头递给我。 我飞快的接过病号服跑进了一旁的厕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从厕所穿好病服,我走到病房,透过病房门的小玻璃窗。看到老扈躺在靠门的铁架床上,脸还是肿的,浑身缠满绷带,手上正吊着点滴,嘴角流着口水,也不知道是昏迷着,还是睡着了。没有看到军子,想起他应该还在重症监护室。 我没有进去,转身走出了医院。我想起赵大叔还在那等我呢!不知道现在什么情况了。要是他去报警了,地下那么危险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打定主意,决定先去木匠铺看看赵大叔回来没。 一路往木匠铺赶,离远了就看见铺门开着。“赵大叔回来了?”我心想。 掀开门帘,就看见赵大叔正靠在柜桌上抹着眼泪。他见我走了进来显得很意外,“啪”地站起来,快步跑过来抱住我,“王衍,你可算回来啦!昨晚等你到后半夜,没见人,我差点就要报警啦!你身上的伤咋回事?” “赵大叔,让您担心了,我没事。”我安慰着赵大叔说道,“昨晚咋回事?现在那边什么情况?” 赵大叔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后怕:“我在树底下等了你两个小时,心里急得跟啥一样,最后实在忍住不,就想也偷偷进去看看,可能是我年纪大了,手脚跟不上,刚靠近就从二楼跳下来一个汉子,拦住我不让我进。” 他边说边比划着,“我也不敢进了,就在附近猫着,后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从地底‘轰隆’一声爆炸闷响,我心说坏菜了,你在里面肯定是出事了,拔腿就想往里面闯,刚跑两步,后脑勺就挨了一下,直接晕过去了。” “今早醒来发现自己在菜棚里,刚爬出来想去报警,就听古塔那边闹哄哄的。去打听才知道,早起的菜农发现古塔地面塌了一个大坑,大坑里全是死人骨头,直接报了警,这消息可把全城都轰动了。县里文化局来人看了说要上报给市里,现在还围着一群人在那呢,不知道是在等市里来人,还是等什么领导,都不敢下去。” 他说完,眼睛紧紧地盯着我:“你进去里面是什么情况,你是咋出来的?” 我眼睛心虚的看着外面,避重就轻:“我下了盗洞,发现里面没人。可这盗洞越走越远,最后穿到了河边。我这才耽误了,身上的伤也是在河里弄的。” 我心里不愿让赵大叔知道这些事,他毕竟和整个事情无关,老蒯那伙人心狠手辣,别到时候连累了他。 赵大叔皱着眉轻声的问我:“里面可都是白骨哩!你别在这瞎白活。这可是人命!你没掺和进去吧?” “赵大叔你说啥呢?那白骨可能都几百年了。”我一听到“白骨”,立马就猜测出是那老道的盗墓贼同伙,应该是地宫修完就把所有人都杀了,防止消息泄露。难怪那么多尸鳖怎么可能都是靠盗墓贼老道一具尸体能滋养的了的。 “你放心!我啥也没干,就连我师父的青铜铃铛我都找回来了。”我看着赵大叔从衣服里拿出青铜铃铛,“你看!” 赵大叔看了眼青铜铃铛又看了眼我,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沉下来:“王衍,你没掺和就行,他们可不是啥好人。你放心,我嘴严,你进去过这事,我谁也不会说!”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暗自盘算,这古塔塌了,里面的东西肯定会被发现,不过这样也好,省的到时候便宜了老蒯。只是老蒯现在跑了,也不能找他问个明白,我总感觉他还在谋划着什么! 军子和老扈还在医院,应该很快还能碰到他吧! 夜色早已如墨,赵师傅早早熄了灯火,经过昨夜的一夜折腾想来他也是累极了。天边只剩一弯细月悬在林梢,月光浅浅洒在窗框上。 我躺在屋中那几张破木桌拼凑成的床铺上,被褥勉强挡住渐寒的凉意,刚合眼没多久,便听得“吱呀”一声轻响,只见一道小小的白影轻轻挤开我特意虚掩未关严的木门,一溜烟钻了进来。 是小白! 我猛地坐起身,借着窗外微亮的月色,仔仔细细去摸它通体雪白的皮毛,从上到下,从耳尖到尾尖,竟连一道小伤口、一星半点泥污都没有。心头狂喜瞬间撞得胸口发颤,我捧着它小小的身子,声音都忍不住颤抖: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小白,你竟然没事……” 它只歪着小脑袋,月光下亮亮的眼睛望着我,鼻尖轻轻蹭我的掌心,温顺得不像话。突然竟像是调皮一般,一骨碌钻进我冰凉的被窝,毛茸茸的身子贴着我的腰侧,暖得像一小团炭火。 黄鼠狼本就天生精于水性,纵是深沟急流,也难不住它,想来是凭着这一身本能,才从险境里脱身,寻回到了我身边。 久别重逢的欢喜堵在喉头,我再也按捺不住,低下头,在它毛茸茸的脑门上猛亲了一口。 离家这一路,风餐露宿,生死几度,身边没有亲人,没有乡邻,唯有这一只通体雪白的小鼬,不离不弃。它早不是什么山野精怪,不是什么随口唤的玩伴,是我在这世间仅剩的、最亲的人。 小白通人性,懂人心,多少次我身陷险境,走投无路,都是它蹿前跑后,引路、报信、引开凶险,三番五次将我从水火之中拉出来。 它不会说话,却是这世间最亲近我的人。 夜里,贴着薄被褥躺下,让它缩在我心口旁。 小小一团暖意,暖了冰凉的被褥,暖了孤单夜色,也暖了我这颗从小敏感、自卑、漂泊无依的心。 第33章 内藏丹 之后几天,我白天在赵大叔的木匠铺子里学徒,中午偷偷溜去医院送饭,等到天黑又拎着熬好的粥赶到医院去。 老扈在第二天就醒了,身上的皮外伤伤势都不重,就是小腿受伤骨折了,需要拄拐休养几个月。 我刚推开病房的门,就听看见他趴在病床上,露出半边屁股,一个护士小姐姐正准备给他打针。老扈趴着还不老实,嘴里还在贫:“妹子,等哥哥出院,给你弄两盘邓丽君的磁带,最新的《甜蜜蜜》,外头现在都买不着呢!” 护士小姐姐拿着针管,没好气的呛他,“哟!老同志!看你这模样,你也喜欢邓丽君?” “妹妹这话说得!”老扈拍着胸脯,一脸的正气,“哥哥年芳二十,正是无产阶级青年发光发热的大好年华,怎么就是老同志了?” 护士懒得和他掰扯,握着针管在他屁股上狠狠地扎了下去。老扈痛的龇牙咧嘴,“嗷”地一嗓子,仰直了上半身:“同志!都是无产阶级战友,你咋下这么狠的手,你这是虐待革命同志啊!” 我走进病房,忍不住扯了扯嘴角,把饭盒放在桌子上。老扈看见我来了,立马换了一副笑脸,挥着手喊:“小哥!你可来了,这次多亏了有你,不然扈爷我就得为国捐躯了,提前给革命事业‘光荣了’!” 我把打开的饭盒递给老扈,不咸不淡的说:“醒了就好好歇着吧!言多耗气,守住口业好的快些。” 老扈一听,话到嘴边又噎了回去,吧唧了一下嘴巴,低头拿着勺子自顾自的喝起了粥。 护士一看,老扈吃瘪,“哟!还有能治你的人?” 说完白了老扈一眼,收拾好东西转身走了。门刚关上,老扈立马坐直身子,凑过来问:“外面情况咋样?老蒯呢?” 我坐在病床边,压低声音:“古塔地宫可能是因为你那个手榴弹,现在塌了一个大坑,露出好多白骨,警察、文化局的人都在那围着呢!听说要等省里来人。” 老扈一听急了,“警察都去了?那斗肯定留不住了,他娘的!这次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咯。” 说完捂着脸,唉声叹气起来。 “你还惦记那斗,你在那附近建了房子,房子下面的盗洞迟早被发现,而且你在市场上露过面,这医院不安全,警察过来排查保准会盯上你,你们得早做打算。”我还是想劝他们离开巴水峡的,否则我整天提心吊胆的。 老扈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就没了,挠了挠头,声音沉下来:“谢了啊小哥,你不仅救了我的命,还帮我们想着这茬,等以后扈爷发达了,指定忘不了你。” “少来这套,赶紧想办法躲躲。”我站起来刚准备去重症监护室看看军子,老扈一把拉着我的手,从病服的口袋里摸出个东西,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小哥,给你看个好东西!” 我低头一看,瞳孔猛地一缩,只见老扈手托着一枚圆滚滚的,泛着金光的金丹,这不正是那干尸老道手心的金丹嘛! “你咋弄出来的?”我不可思议的看着老扈,“当时咱们都脱得光溜溜的,你藏哪里带出来的?” 老扈嘿嘿一笑,挤眉弄眼:“山人自有妙计!” 我看着胖子手心的金丹,又想起当时老扈白花花的肉体,全身上下能藏东西的地方就那么几个,我感觉我也已经猜出来,他藏哪里了。 我瞬间反应过来,感觉后退两步离老扈远了点,“你这死变态,我只听说过死人下葬用玉塞的,你倒好,为了藏个东西啥招都想得出来!” 老扈见我一脸鄙夷,反而得意起来,拍着大腿笑:“你这是啥表情?老子这是为了我们的革命事业献身,要不咱们这次就要血本无归了,等出了货,少不了你那份。” 说完把金丹往我手里塞,“你给瞧瞧,这啥材质的,能出多少价。” 我嫌弃的用两个手指尖接过,只觉得金丹轻飘飘的,表面光滑,却不像是用金子做的,“这不是金子做的,看着像是我们道教炼制的丹药,也为什么要刷金漆封住?”说完我把金丹举过头顶,想透过光看看里面究竟有什么,“具体能值多少钱,我哪知道!如果吃了这能长生不老,那就是天价!” 老扈一听脸瞬间就垮了,瘫在床上唉声叹气:“四个人阎王殿走这一遭,军子还重伤没醒,我也一身伤,到头来只到手一个破药丸。” 我看着老扈这一幅唉声叹气的模样,心里暗笑,故意慢悠悠的说:“那可不一定!这药丸少说也有千年了,《抱朴子》早有记载,‘久服丹药,轻身延年’,自古以来帝王将相,达官显贵哪个不是挖空心思寻求这长生之物?向来是紧俏不传之物,最是受豪门贵胄追捧。” 老扈一听当即眼睛亮了起来,旋即又暗了下去,满脸不信:“你咋就知道这是啥长生不老丹呢?说不定是那盗墓贼老道淫心不死,私藏的一颗古代伟哥呢?死了还想着带地下去快活。” 我听得差点笑出声来,有心看他一脸窘态又心疼的样子,接着调理他:“既然如此,那你可别错过了,赶紧服下,说不定还能重振二十年雄风!”自从和老扈在溶洞生死之交后,和他说起话来,也没那么拘束了。 这话一出,老扈那张黝黑的脸瞬间涨成猪肝,一脸的便秘,憋了半天才狠狠的催了一口:“去你奶奶的!和你说几次了,你虎爷我只认白花花的银子,而不是白花花女人的大腿!” 我见状哈哈大笑,故意将金丹在指尖转了两圈:"那你可别后悔,男人这玩意可是千金难换的。” 老扈脸一沉,伸手就要抢:“少他妈的贫嘴!真要是个值钱物件,那就赶紧收好,出去找个行家估个价。” 我听了这话,脸上的玩笑劲儿也收了,心里跟着一沉。倒腾明器这行当,我是半点儿道行都没有,从前连边都没沾过,如今军子人事不省地躺着,老扈又伤了腿下不来床,这一摊子烂事,我也只能硬着头皮问他。 “扈哥,实不相瞒,这倒斗卖古董的路数,我是一窍不通,从来没走过这条道。现在军子昏着,你又动弹不得,我实在没辙,你手里头,有没有能出手的门路?” 老扈靠在床头,喘了两口粗气,眼珠子转了转:“门路是有,但绝不能在这小县城里折腾。”他声音压得很低,“这破地方巴掌大,既没识货的主,也没敢收的行家。再说你城里头现在全是上面下来的考古专家,连带着地方上的人都盯得紧,到处都是眼线,咱们这会儿拿着东西往外冒,不是自投罗网是什么?那纯属找死。” 我心里暗暗点头,老扈果然是老油子,这一点我还真没想到。 他顿了顿,揉了揉自己受伤的腿,沉声道:“再等一个月,等我这条腿养得能下地走路,你陪我走一趟省城。那边我有自己的老关系,都是稳当的主顾,嘴严路子野,保准能把这东西,安安稳稳换成真金白银。” 第34章 医院 老扈他们在县医院住了快一个月了,军子在半个月前也已经醒了过来,医院已经催了我几次缴费了,可老蒯还是没有回来,连个人影都没有看见。 这天我给老扈他们灌好暖水壶,问起老扈:“医药费要没了,军子每天的输液费、住院费都是笔大数目,你身上有钱续嘛?” 老扈正躺在床上啃着苹果,闻言一口苹果卡在喉咙里,咳了半天才缓过气来:“钱?我当时和你一样脱得光溜溜的,我哪来的钱!” 他说完把苹果核往垃圾桶一扔,眼睛突然一亮,“实在不行,这几天你陪我去省城找唐麻子!” “你腿这样,能去?”我指着老扈打着石膏的腿。 “又不是靠腿走过去,我们一起坐火车去,两个小时就能到。”老扈拍着胸脯,突然凑过来,一脸堆笑,“小哥,你就陪我去呗,我这腿脚不方便,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我没吭声,我现在只想好好生活,可不想卷到他们的行当里去。 老扈见我没理他,嘿嘿一笑,“别犹豫了,你就不想知道老蒯为啥抢走你的青铜铃铛,听老蒯说你那铃铛里可有个关于你师父的天大的秘密!你就不想知道?” 我心里一遍暗骂老蒯不是人,一边无所谓的对老扈说:“那就是个普通的青铜铃铛,不值得几个钱。” 老扈一脸看穿我的心思的摸样:“行了小哥,和我你就别装了,实话和你说吧,我和那老蒯不是一路人,你也看到了,他半路扔下我就跑了,我不找他麻烦已经是够意思了。” 老扈一边坐起来抽了根烟,一边接着说道:“小哥,你和我去趟省城,我帮你打探你师傅的秘密,再分你一笔路费。你下半辈子都不用发愁了。” “你真能帮我打听我师父的事?”我不敢相信的看着老扈,这些日子,我都快被这些关于我师父的事给折磨透了,怎么也想不通,师父他老人家生前为什么不和我说半句呢? “这有啥难得,凭你扈爷的身手和你的分金定穴的本领,这天底下还能有难倒我们的事吗?”老扈得意洋洋的说。 “你现在就去趟火车站买两张明天一早去省城的车票。”老扈急促的催我赶紧出门。 “我可还没答应和你一起去省城呢?”我心里还在犹豫要不要去。 “小哥!这有啥可犹豫的,车到山前必有路,你小哥一看就是人中龙凤,怎么可能一辈子憋屈在这小小的县城里,当一辈子的木匠!”老扈一脸慷慨的说。 说实话我挺想去省城的,可是赵师傅那我又该怎么和他说呢? 老扈好像看出了我的为难,“你是不是想着你那便宜木匠师父?哎呀!王衍同志,我们应该响应国家的号召到能够实现自己理想抱负的战场区战斗,而不是窝在这山沟沟里!你放心,你那赵师傅我来搞定他!” 隔天上午我在木匠铺刚吃过早饭,门口突然传出“咚、咚”的拐杖声。抬头一看老扈拄着根拐杖一手掀开门帘,靠在门框上,一脸贼笑。 我一看是老扈就知道要坏菜,赶紧跑两步,跑出柜台给她往门外推,“不是和你说了不让你来嘛!你咋自己跑来了,让赵师傅看见又得说我!” 老扈扒着门框不松手,嘿嘿一笑:“什么准不准!现在是新中国,不是旧社会,我们应该思想自由、人身自由,老赵他还能限制你交朋友嘛?” 话音刚落,内屋的门就“吱呀”一声开了,看着正在和我推搡的老扈,一脸的惊讶:“你...你怎么来了?” 我一见已经被赵师傅看见了,也就放弃让老扈出去的想法了。 老扈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进了门,大马金刀一般往椅子上一坐,“怎么?不欢迎我?” 赵师傅知道老扈的一些事情,不敢得罪他,脸一下就不自然起来了,连忙赔上笑脸,凑上前递了根烟:“说哪的话,老板你可是我们的大主顾,我欢迎还来不及呢?怎敢不欢迎.” 老扈一把揽过赵师傅的脖子,自然熟得很:“赵老板啊!你这小徒弟可不是池中之物,你天天把他关在这铺子里可不成,你应该放他出去,天高任鸟飞!这样和你说吧,我呢,要去趟省城,可是我这腿脚受伤了,很不方便,我愿意出钱请你这位小徒弟和我走一趟省城,您这里没有意见吧。”说完把手一松,眼睛怔怔的看着赵师傅的眼睛。 老赵一听,脸色一变,可语气却坚定:“不行,他师父把他托付给我,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走上.....” 老赵话还没说完,老扈立马脸色沉了下来,也不客气打断:“走上什么?我们这行在祖师爷那里也是烧过香、开过路的,人有千奇百怪,行当有三百六十行,老赵!你可别把话说这么死!” “要去就从我尸体上跨过去,我姓赵的也不是白混这六十年。”赵师傅梗着脖子,“不然,你们出不了这个门!” 老扈刚要发作,我赶紧拦住他,转头对赵师傅说:“赵师傅,是我自己想去,不是为了钱,我只是想知道我师父到底前半辈子在干什么?我也想去拿回属于他的东西!” 赵师傅看着我,叹了口气,眼里满是无奈,“你...你知道了又能怎样?那都是旧社会的事了。”说完低着头好像在回忆着什么。 我走到赵师傅身前:“我师父临走之前告诫过,这一行哪些事能做,哪些事不该做。我相信他也不想看到自己一辈子蒙在鼓里,糊涂过完这一生。” 老师傅一脸错愕的看着我:“你...你都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也不多,但是师傅的事我不能不管!”我看着赵师傅眼神中透露着坚定。 赵师傅见状,长长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无奈,终究是松了口。 “罢了罢了,儿大不由爹,女大不中留,你如今翅膀硬了,谁也劝不动你。你师父生前千叮咛万嘱咐,叫我死死看住你,绝不能让你沾这条险路,可你现在铁了心要往里闯,我拦也拦不住,劝也劝不动。”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盯着我,一字一句轻声的和我说: “我能说的、该说的,全都说尽了。你要去省城,便去吧。只是你记住一句话,出门在外,谁都别信,半分都别信。哪怕是跟你搭伙的老扈,也得留个心眼。这世上能靠得住的,只有你自己,还有你师父当年传给你的这一身本事。” 说罢,他扭过头去,不再看我,只剩一声满是担忧的叹息,转身缓缓走向了里屋。 第35章 白静 从县火车站出来,南方的晚风携带着潮湿的味道,席卷了整个县城。我和老扈揣着明天一早去省城的车票,刚到街角,老扈忽然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往旁边一条小巷走去:“跟我走,走之前还有一件正事要做。” “这不是去医院的路,这是要去哪?”我挣了挣胳膊,可老扈手劲不小,很是急切。 “走就是了,办完事咱们再回医院!”老扈挤了挤眼,一脸神秘。 我们走了大概十几分钟,拐了几弯,等走出巷道,突然发现前面竟是黄泥岗。他那栋还没粉刷墙面的新砖房还孤零零的立在半山坡上,老扈推开门,带着我走到侧房,用手指着那地上的大水缸:“来,搭把手把这大水缸挪开。” “你找我来这给你当苦力嘛?”我已经猜出这老扈带我来这的目的了,怕不是时间久了,考古队会发现那盗洞,今天赶来回填盗洞的。 老扈嘿嘿一笑:“小哥,你要理解哥哥,哥哥这腿脚受伤了,只能辛苦下你了。” 我蹲下身和他一起扣住水缸的边沿,使劲一抬。等水缸挪开,我们往下一看,原本通向地宫的盗洞,此刻却被填的严严实实的,看着泥土的颜色,应该是有段时间了。 “咦,谁填的?难道是老蒯回来了?”我伸手捏了一点土,发现土壤已经开始结块了。“这不像是最近填的,恐怕都得有一个月了。难道谁趁我们下了洞,就回填了,他知道我们上不来?”我补充说道。 老扈挠着后脑勺,一脸的懵:“我也不知道啊,反正不是我弄的,我也一直没出过医院,不过这样也好,省的我们弄了。” 我们边嘀咕边往屋外走,刚走出新房院门,就听见背后传来一声暴喝:“你们是谁?在这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突然的声音吓我一跳,猛地回头,月光下一个留着齐肩短发的女孩站在院围墙的后面,身上穿着校服模样的蓝布褂子,看着像是个学生,可眼神却利的像是把尖刀。 老扈听她这么一说顿时不乐意了:“你这小丫头片子,管天管地还管别人回家尿炕啊?” 女孩听了脸上没有一点表情,眼神却是玩味起来:“哦?回家?这么说这是你家的房子咯?” 老扈眼神轻佻的看着女孩,“咋了?你要不要和哥哥去里面玩玩吖?” 女孩听了也不恼,眼神却更冷了几分:“别在这跟我七里八里的,我最后再问你一次,这家不是你们的房子?” 我眼见女孩就要发飙,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便伸手阻止老扈:“你都多大了,还和人家小姑娘开这种玩笑?” 老扈却眼神不正经的看着我:“哟,小哥你不是老是说我雄风不再嘛!要不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说完嘿嘿的笑了起来。 “哟?看你膘肥体壮的没想到年纪轻轻就不举了啊?”女孩依旧犀利的调侃,“我再提醒你们一遍,这房子建的位置是在风水学上是‘龙睛位’,也就是风水眼,你们在这里盖房,怕不是要在这打盗洞吧?”这次换成是女孩玩味的看着我俩了。 我心里一咯噔,没想到这小女孩看着年纪不大,竟然懂得倒斗的风水门道。 老扈也楞了,却还想耍赖:“你在说什么?什么风眼、牛眼的。我就是盖房的,文化水平低,别在这给我装孔老二。” “少扯皮!”女孩往我们身前走了两步,语气冰冷冷的。“是你们乖乖的自己走,还是我押着你们你们去派出所?我在这都蹲半个月了,总算把你们等到了。” 老扈一听火气也上来了,撸起袖子就要动手:“你个丫头片子,个子不高,口气倒不小!莫说这不是老子的,就算是,就凭你也想抓你扈爷?”说完就伸手想抓住女孩的肩膀。 “别动手!”我刚想拦,可这小女孩动作快的离谱,只见她身子一低,从老扈的腋下钻了过去,伸脚一勾老扈的那条好腿,肩膀往前一撞。老扈本就受了伤重心不稳,只听“哎哟”一声,“吧唧”仰面摔了个狗吃屎。 老扈也算机灵一个驴打滚就想立马爬起来,可那女孩早就跟上一步,对着他的大屁股“咚”地踹了一脚,老扈又脸朝下砸在地上。 女孩顺势一把按住他的一只手腕,反关节一拧,老扈疼的嗷嗷叫:“女侠饶命!女侠饶命!都是误会,纯纯的误会!咱们无冤无仇,可别下死手啊!”老扈也不是个傻子,就刚刚这几个招呼,就知道这女孩是个练家子,自己不是对手,马上就认怂了起来。 女孩抬起脚踩住老扈另一只乱扑腾的手,眼睛却死死的盯着我:“你呢?要不也来试试?” 我心里暗道,老扈这么个五大三粗的个子都被她三下五除二给制服了,我上去也是白搭。连忙上去赔笑:“姑娘你真认错人了,我们是城里赵记木匠铺的,来这里是这主家还差我们建房子的工钱,结果他不在家,这不刚要走就碰到了您。” 女孩皱着眉头,眼里却闪过一丝怀疑:“木匠?” “真的!”我赶紧补充道,“您不信可以去县城老街打听,我们真是那得学徒,是赵老板打发我们来讨要工钱的。” 女孩半信半疑的松开了老扈的手。老扈揉着胳膊,龇牙咧嘴的爬起来,还不忘小声嘀咕:“这丫头片子,下手真狠。” “你们莫不是看我年纪小,想要骗我?”女孩瞪了我一眼,“我要搜身!”不等老扈反应,她一把给老扈按在墙上,麻利的在他身上摸了一遍。 老扈僵着身子,大气都不敢喘,任由女孩手脚麻利的搜身。 搜完老扈走到我身前,挑眉:“是你自己老实点还是想吃点苦头啊?” 我赶紧趴在围墙上,双脚分开,她手隔着衣服开始摸了起来,手法很有讲究,却很仔细。很快她就搜完了,啥也没找到。 “奇怪...”她皱着眉,语气也是松了点,“算你们老实,今天就先放过你们,和你们说件事,要是你们听到有关金丹的消息,就去南大考古队找白静,到时候我可以出钱给你们报酬。” 金丹?她也在找金丹!我和老扈对视一眼,默契的没说话。 女孩见我们没搭腔,也干脆的转身就走,只留下一句:“下次别往这里来了!要不就不是这么轻易往过你们。”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转头低声问老扈:“你那金丹藏哪里去了?” 老扈嘿嘿一下,没说话,指了指他受伤的石膏腿。 第36章 离愁 从医院出来时,夜已经深了。南飞小城市的街道静悄悄的,只有几盏昏黄的灯光照亮我回木匠铺的道路,路灯下我的影子被拉的很长,不知道是咋了,我竟然有点想师父了。 小时候每到晚上吃了饭,我总是缠着师父给我讲以前的故事,我们就一老一小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望着月亮,他讲着故事,我听着故事。现在回想这中间肯定有不少关于他自己亲身经历的事,我多后悔没在当时问问他缘由。 和老扈已经约好明天一早来医院门口接他一起去省城,和护士也交代了照顾好军子,我们这几天就把钱汇过来。 手在口袋里揣着火车票,脚在地上摩擦着沉重的声音。我这一走感觉最对不住的就是赵师傅了。 走到木匠铺前,推开虚掩着的门,赵师傅一个人坐在八仙桌旁,手里夹着根烟,整个房间里已经烟雾弥漫了。赵师傅的脚边散落着一地的烟屁股,看样子应该抽了一晚上了。 “回来了?坐。”他抬头看见我,声音沙哑,指着前面的板凳,没起身。 我心里咯噔一下,该来的还是要来了。我低着头坐在一旁的木板凳上。 赵师傅从烟盒里摸出一根烟递给我,是那种没有包装的,自己拿报纸卷的烟丝,“拿着,抽一根。” “我不会。”我摆摆手,却被他强按住,硬是把烟给我塞过来。 “你也已经十七岁了,马上就要成年了,有些事也该让你知道了。”他从嘴里摘下半截烟递给我示意我点燃:“点上练练,出门在外烟能挡不少事。” 我捏着烟,接过他的半截烟,凑过去点燃,刚吸一口,辛辣的烟味就呛得我肺管子发疼,眼泪哗哗的掉,咳了半天才能说话:“赵师傅,您......” “先听我说。”赵师傅接过我还给他的烟,深吸一口,抬头缓缓吐出一大口烟雾,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关于你师父的事,他还在世的时候千叮万嘱不让我告诉你,可你现在执意要淌这个浑水,我知道我拦不住,只能把知道的事和你说,免得你日后在外吃亏。” 我心里一惊,师父的事?赵师傅还知道师父其他事吗?那上次上梁怎么感觉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你师父李青山,可不是普通的风水道士。”赵师傅的声音很低,带着一股苦涩的味道,“他是清末朝廷御用的风水师李唐的孙子,李唐是清末堪舆届的领头人物,相传同治皇帝的墓就是他选址并设计的,他此人最是精通三合派的寻龙点穴术。” 赵师傅又点了根新的烟:“你师父的爹叫李振宇也是当年闻名的地理学家,最高做过四品的同知,从小跟着你师父的爷爷李唐耳濡目染,年纪轻轻也算是学有所成,最后就连慈禧的陵寝都是他寻的。你师父从小在这样的家庭长大,他的一身本领也算是家学渊源了。只是后来因为军阀混战家道这才中落,你师父小时候跟着家人南逃,在途中失散,一路乞讨到了江南,后来实在活不下去了,加上那个年代太乱了,能活着就很不容易了,这才靠着家传的本事入了倒斗这行。” 讲到这赵师傅顿了顿,用手敲着桌面,“你师父这人有自己的原则,虽然做了下九流的活,却不干下九流的事,他下地只拿够糊口的‘卦钱’,多一分不碰,还立下规矩‘不倒清官善人之墓,不开贫苦人家之坟’。就因为这规矩,他帮人夹喇嘛(倒斗行话,指组织下墓)时,得罪了不少想发横财的主,最后更是被倒斗四大家族一起排挤,退出了这行,身体也受了内伤,难以根治,来到我们这归隐当了道士。” 赵师傅的话就像是一盏明灯,瞬间照亮了我原本混沌的思绪。原本脑子中无数个问号,好像也慢慢找到了头绪。师父生前和我说过“不准和四大家族共事”原来是这个意思,“赵师傅,这四大家族到底是那四大家族啊?”我忍不住问道。 赵师傅点燃了一根烟,紧皱的眉头仿佛思绪仿佛回到了过去,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沧桑和愁意。 他顿了顿,缓缓开口: “倒斗经过几千年的历史变迁,最后也衍生出了家族势力、师门传承,总的来说归为四脉。 第一脉,摸金校尉,他们是当年曹操所设,专司掘墓取宝,以充军饷。他们最懂风水龙脉,望气、寻龙、定穴,无一不精。行事极讲规矩。鸡鸣灯灭不动土,进墓只取三两样,从不毁棺扰尸。他们是四家中最懂分寸,也是最阴诡的一路。 第二脉,发丘中郎将,与摸金同出一源,却更为霸道。手持发丘印,号称天官赐福,百无禁忌。他们擅长机关阵法,专破那些最难开的大墓,出手快准狠,不搞虚招,也是四家中最压得住场面的一脉。 第三脉,搬山道人,更是和你师父有牵扯不清的纠缠。 他们不为金银,不求富贵,只为寻长生、觅仙道。一身道法符箓,能镇邪、驱煞、定尸,以术开墓,以道护身。搬山,靠的不是蛮力,而是借天地阴阳之力,开万古奇墓。 第四脉,卸岭力士。 这一脉人多势众,靠的是一身蛮力。 管你什么铜墙铁壁、帝王陵寝,一声令下,锹镐齐上,硬生生掘开。他们不懂风水道法,只凭人多势猛,破坏力极大,也最容易触怒墓中凶煞,惹来杀身之祸。” 赵师傅说完抬眼看向你,语气又沉了几分。 记住一句话——摸金精,发丘稳,搬山玄,卸岭猛。 四脉行走阴阳,各有各的道,各有各的活法。 你是道门弟子,可学摸金之细,可借发丘之稳,可承搬山之玄,却万万不可学卸岭之莽。 不然,长生未得,先把自己葬进凶墓之中,永世不得安宁。” 赵师傅深吸了口烟,“我知道的就这么多,当年你师父退出倒斗时,身子就垮了,我后来也打听到一些风声,貌似是四大家族联合下的黑手,否则按你师父的本事就算是哪一门倾巢而出也未必困得住他!可他死活不肯说,非说要把这些事带进棺材。” 我脑子跟被灌满了泥浆似的,嗡嗡直转:“四大家族?” 我挠了挠后脑勺,声音都发飘,“他们为啥要害师父啊?” 赵师傅猛吸一口烟,烟屁股都烧到手指了才猛地甩了甩,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还能为啥?为了钱,为了宝贝呗!当利益足够大时什么师承祖训、兄弟情谊都是狗屁!” 也不等我再问,赵师傅突然站起身,从内衣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50元钱,塞到我手里:“我没阻止你,一是知道拦不住你,二是想让你去查查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如果真的了解到了当年的幸秘也好为你师父讨个说法。” “赵师傅,这钱我不能要,”我把钱递回去,心里发酸,这50块钱怕是得这个铺子几个月的收入了。 “拿着!”赵师傅手都没收,语气显得不容拒绝,“你师父走了,我就得照顾你,出门在外,没钱寸步难行。”说完,他把钱强行塞我手里,转身头也没回的走进了里屋。 我手里握着钱,心里就像压了一块石头,本想着跟赵师傅学做木匠活,能有口饭吃,没想到现在又卷进了一个更大的旋涡,可师父的本事我学了,师父的事我不能不管啊! 我正失神的收拾这布包,忽然一个毛茸茸的东西溜到了我脚边,是小白!它从地上一下跳上了桌面,眼睛看着我,尾巴摇的飞快。 “小白,还好有你陪着我。”我温柔的抚摸着小白师兄细软的毛发说着。 第37章 唐麻子 隔天刚蒙蒙亮,街道上的晨雾还没全部散尽,我背着师傅的那个蓝布包走出了木匠铺。布包里小白团成一个球,还在呼呼大睡,粉嫩的鼻子里发出轻微的鼾声。赵师傅没有起来送我,不知道是还在气头上,还是不想看到我离开。 到了医院门口时,老远就看到老扈拄着拐杖在那晃悠了,他脚上的石膏还没拆,一颠一颠的,可这也挡不住他的兴奋劲,见我来,立马咧着嘴笑,拄着拐朝我走来:“嘿!小哥!你可算来了,这下咱哥俩终于能浪迹天涯了!” 我回了他一个白眼:“谁要和你浪迹天涯,我们还是快走吧,你这腿脚别误了车。” 火车站里人满为患,我俩跟打仗似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挤上那趟开往省城的绿皮火车。车厢里面挤满了人,就连过道上都站满了。小县城一天就这一趟车,估计大家都在这个点去省城,硬座椅硌得屁股生疼,小白也在布包里一拱一拱,估计也在嫌弃这里闷热。火车“哐当哐当”的晃悠,摇了三个多小时,才慢悠悠的爬进了省城的火车站。 刚下车,一股陌生的城市喧嚣就扑面而来。这里的高楼比县城的要高了好几倍,马路宽的能并排走四头牛。我心里莫名的有些发慌,这就是省城嘛?这还是我第一次来到大城市。 “走!坐三轮。”老扈熟门熟路,领着我扎进了一辆路边的三轮拐的。三轮摩托车“吧嗒吧嗒”的响着,拐的师傅开的飞快,跟要带着我们去投胎似得,带着我们穿街走巷、弯弯绕绕来到了一个叫珠宝街的地方。 三轮停在一个破旧的院门前,老扈一瘸一拐的跳下车,抬起脚“哐当”就把院门踹开了,“唐麻子!给你扈爷滚出来!别在里面当缩头乌龟!” 里屋立马传来一声尖细的“哎哟喂”,人还没到,声音先出了屋子:“扈爷!哪阵风把您这尊大佛给吹来了?快进屋,快进屋。” 话音刚落,一个谢了顶的地中海的瘦竹竿男人快步跑了出来,他满脸长着麻子,怪不得人叫他唐麻子,身上穿着一件老式的儒生长衫,手里还握着一对血红的大官帽核桃。 老扈等他走到跟前,伸手一把就抓住了他的衣领,眼睛瞪着他:“好你个唐麻子!上次竟敢卖我假货,差点让你扈爷爷折在斗里!今天看我不打断你的狗腿!”说着反手捏住唐麻子的细手腕,疼得唐麻子龇牙咧嘴,眼泪都快出来了。 “扈爷饶命!饶命啊。”唐麻子哀嚎着,“就是借我八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卖您假货啊。” “还敢骗我?”老扈手上力道加重,“老子在你这花了我一百大洋买的那龙虎山天师画的‘镇尸符’,结果贴那粽子身上,屁用没有!你口口声声说的就算阎王也得给我下跪呢?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哎哟喂,我的扈爷爷诶,那可是我跋山涉水亲自从那龙虎山老天师那求来的,怎么可能是假货呢?一定哪里出了岔子,误会啊!误会!”唐麻子立马说道,眼睛一转,瞧见我,赶紧转移老扈注意力,“哎哟,您看你这还有位新兄弟还没认识呢,这外面人多眼杂,咱进屋,进屋,我给您们二位泡上壶顶级的龙井赔罪。” 老扈听了这才松了手,啐了一口:“看在我兄弟的面子上,今天先饶了你!赶紧把你那‘龙’字号的龙井拿来,敢怠慢,我非拆了你这院子不可。” 我俩跟着唐麻子进了屋,我当场就愣了。这院子外面看着破破烂烂的,里头竟全是实木装潢,黑沉沉的木头泛着属于时间的包浆;客厅的两边墙上挂着古风水墨山水画,一看就是出自大师之手;两排立柜上摆满了青瓷瓶、古玉壁,桌椅都是老式的,瞧着像是明清的风格,上面雕着繁复的花纹;就连地上的地砖都看着不一般,仔细一看这竟是皇帝陵寝里才有的金砖!这唐麻子晚上睡在这,也不怕瘆得慌。 “您二位坐!”唐麻子将我们引到两把太师椅边,“不知这位小兄弟如何称呼啊?”说着朝我伸出手,想和我握手。 我长这么大还没和谁有过这一套握手的礼节,心里有点不知所措,只得给她回了一个道教的拱手礼。他一看立马换出一副很震惊的样子:“哦?原来是位小天师啊!失礼失礼了!”说着也给我还了个拱手礼。 “嘿!你这贼眼睛果然够灵光的,你说的没错,这位可是我花重金请下山的道教小天师,他精通奇门八卦、阴阳风水,只要有他在可保我下斗万无一失!”老扈抢过话头得意的说。 “哦?敢问真人出自哪座仙山?师从哪位高人呐?”唐麻子一听更来劲了,凑过来低着头问我。 “微门小派,不足入先生贵耳。”这死老扈都把我架到这了,我也只能装作一脸仙风道骨、不问俗世的样子。 “行走江湖,确实不能交浅言深!理解。理解。”唐麻子一脸表示明白的样子笑着说。 这老小子果然够精明的,看来老扈说得没错,这就是个八面玲珑的奸商。我没有搭他的话茬,微笑着坐在了椅子上。 唐麻子一脸的尴尬,讪讪的说:“两位请稍等,我这就去取茶叶来!” 转身从里屋捧出来一个青釉茶罐,罐身上贴着一个‘龙’字红贴。打开盖子,一股清香飘来。他刚想要用手捏茶叶放进盖碗,老扈一把抢过茶罐,伸手就抓了两大把塞进了桌上的金色龙纹茶壶里,看的唐麻子在一旁心疼的直跳脚:“哎哟喂!我的扈爷呀,您这是喝茶还是喂猪啊?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 “滚一边去!”老扈瞪了他一眼,“跟你扈爷做了这么多生意,挣我那么多黑心钱,喝你点茶还叽叽歪歪,赶紧加水!” 唐麻子脸都绿了,一脸的不舍,手颤抖着拿暖水壶给盖碗里注满了水,眼珠却一直往我俩身上瞟:“扈爷这次来找我,是不是又有新出锅的宝贝啊?” 老扈叹了口气,拍了拍自己打着石膏的腿,骂道:“草!别提了,这次不仅啥也没捞着,还差点折在里面了。” 唐麻子听了又切换成一脸关心的样子,凑过来小声说:“那您是想买家伙,再下地?” “买个屁!我这腿脚能下地吗?”说罢老扈翻了个白眼,却伸手从石膏缝里抠出一团手帕。 手帕一层一层打开,就是那枚老道的暗金色金丹,“这次来是让你给我验验货,顺便找个大老板看看能不能给出手了。” 唐麻子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金丹,喉结上下滚动:“扈爷,能否让我凑近掌掌眼?” 老扈伸手把金丹放在唐麻子的手心,唐麻子赶紧双手接住,像捧着件旷世奇宝,生怕掉了,走到窗前,举过头顶,眯着眼睛仔细凝视着,边看嘴里边念叨:“哎哟喂...哎哟喂...这宝贝...这难道就是...” 说着,说着他突然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金丹。 “你他娘的属狗的啊?”老扈一看炸了,一把将茶碗搁在桌上,“让你看,没让你舔,你恶不恶心!” 我看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瞬间想起这金丹是那老扈藏在私密处带出的地宫。心里直泛恶心,强忍着才没吐出来。 唐麻子嘿嘿笑着,眼睛却滴流乱转:“扈爷您这就不懂了,我们收明器也讲究‘望闻问切’,我这舌头只要这么舔上一下,就能知道这东西是哪个朝代的!" 他端着金丹在房内来回跺着步,慢悠悠开口:“望其形色,丹体圆润,宝光内敛,绝非凡品。再轻嗅气息,闻其清醇无杂,药香纯正。再通过和二位爷的交谈,气度沉稳不似作假,这便是问底里。最后刚刚舌尖轻沾一丝丹气,已然切出真假虚实。” “凭我这三十年的道行,这恐怕是枚古代的金丹!品级不低啊!”唐麻子故作高深的说。 “废话!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老扈听的他在这卖弄,早就不耐烦了。 唐麻子却摇了摇头,眼神中透着坚定:“扈爷,此金丹非彼金丹,要我看这怕是一枚药丸呐!” 第38章 长生不老仙丹 “药丸?”老扈一听立马不乐意了,脸瞬间垮了下来,拍着大腿嚷道:“这玩意就是个破药丸?那这东西岂不是不值钱了?我可是废了半条命才捞出这个东西的!” 唐麻子却嘿嘿一笑,摇着脑袋说:“非也非也!普通的药丸当然不值钱,但这枚外面刷着金粉,而且这味道恐怕是几千年的宝贝了。我敢打包票,这绝对是皇帝御用的级别!”说完眯着眼睛,仰头好似在回味一般。 “皇帝吃的?”老扈的眼睛又重新亮了起来,赶忙从唐麻子手里抢过了金丹,一脸的淫笑:“皇帝老儿吃得啥药?治感冒的?莫不真是春药?要是这能让皇帝重振龙风的宝贝,那应该也能值老钱了!” 我白了他一眼,“和你胡诌你还真信,你见过哪个道士把春药当宝贝陪葬的?况且那老道是什么身份你不知道?能放在手上的,绝不会是这等龌龊之物。” 唐麻子却在一旁附和老扈说:“就算是春药,放到现在也有大把的老板愿意花大价钱接手这东西,毕竟谁不想体验一把当皇帝的滋味?”说完嘿嘿笑了起来。 “这感情好!”老扈一巴掌拍在八仙桌上,震得盖碗哗哗直响,看着唐麻子说,“你说说,这能值多少钱?” 唐麻子用手捏了捏他高挺的鹰钩鼻,眯着眼:“不瞒扈爷,这东西看不上的,一分不值,但是有些人眼里,就是万金难求的宝贝。我这手里头正好有一个专收这类稀奇玩意的老板,容我去给她打个电话问问可好?” 说完他也不等我俩回话,自顾自地转身进了里屋,还特意“咔哒”锁上了房门。 “这老小子贼黑!”老扈压低声音,用手肘碰了碰我,“鬼知道他会不会串通买主坑咱们!等下不管他出多少钱,我们都往上抬五成。” 我却还在想着这药丸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心里总觉得这金丹能在那干尸老道手里,又能让千年干尸不腐,一定有他特殊的用途。 ‘千年不腐、养尸地、长着翅膀的尸蟞王、盗墓贼老道、皇帝...’再想起那地宫的几面壁画,我脑子突然冒出一个想法:这莫不是古代道士给皇帝老儿炼制的长生不老药? 我盯着唐麻子紧闭的房门,眉头紧锁,对老扈说:“老扈,我总觉得这金丹不简单,那地宫在万里挑一的养尸地风水格局上,干尸老道死了上千年却还如活人一般,说不定这是皇家御用道士给皇帝特供的长生不老丹!被那干尸老道给偷了出来!” 老扈听了眼睛都要掉出来了,搓着手笑说:“小哥还是你聪明,如果要是长生不老药的话,那我们还不能轻易出手,春药怎么能和长生不老药一个价!实在不行,咱们哥俩给她分了吃了,一起多活个几百年,岂不快哉!” 我一听老扈又在这意淫了,立马回怼他:“你见过哪个皇帝吃长生不老药能长生的?这东西只会给你毒死,里面怕都是丹砂和重金属。” 老扈听了悻悻然:“我就说说而已,嘿嘿嘿,就算是长生不老药我也不敢吃啊。” 等了约莫一刻钟,里屋的门终于开了。唐麻子一脸的堆笑,搓着手出来:“幸不辱命,在我这三寸不烂之舌下,我家那位老板愿意出一万块钱收这枚金丹。他本来还不情愿,是我好说歹说,才劝说他接手的。” “一万?”我脑子‘嗡’的炸了一声,家里有一万块钱的在巴水峡那个小县城怕是都找不出几个,就算大哥他们在地里扒十辈子土也挣不到一万块钱,没想到在他们眼里,竟说的如此轻松。 老扈听了却显得毫不在意,故意的板起脸,一拍桌子,“唐麻子,你跟我开玩笑呢?一万?我扈爷半条命就值一万?” 唐麻子立马摆出一副很为难的样子,苦着脸:“扈爷,这一万真不少了,这东西放市场上,没碰到识货的主,怕是连一百块都卖不出去。” “没人买我还不想卖了呢!”说完老扈傲慢的用手指了指我,“实话告诉你,我这位小天师兄弟说了,我们下那斗,风水绝佳。可是万里挑一的养尸地,养尸地你知道不?活人埋下去,隔一千年还是和活人一样,这金丹可不是什么春药,这是皇帝老儿都要跪求的长生不老仙丹,卖不到满意的价钱,我可是不会出手的。” 唐麻子脸色一僵,看样子他应该早就看出了这里的门道,果然是个黑心的奸商,旋即又做出一副割肉的表情,咬了咬牙:“罢了罢了!老板给了我两成的中间费,我就擅自做主,再加两千,一共一万二!这已经是极限了。” “少跟我来这套!”老扈不屑地说,“他给你两成还是十成,只有你们自己知道。” 他站起来拽了拽我的胳膊,示意我跟他走,“唐麻子别说我不卖你的面子,我只给你两天的时间,你把这金丹的来历详细的和你那老板说清楚,长生不老药怎么能卖春药的价钱。低于五万,免谈!这个珠宝街可不止你这一家收货的,时间一到,别人买走了你可怨不得我。” “五...五万!”唐麻子一听脸都变色了,“我的扈爷啊!这可是人民币,你以为给阎王烧的纸钱呢!” “那就是没的聊咯!”老扈一听就起身拉我走,“小哥,咱走!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咱去看看别家。” 说完他拉着我转身就走,留下唐麻子追到门口喊:“扈爷,扈爷,有话好说嘛,咋说走就走呢?” 老扈却没理他,拉着我直接走出了院门。 第39章 盘价 老扈拉着我从唐麻子的铺子刚出门拐过弯,突然老扈就一把攥住我的胳膊,躲在拐角,压低声音对我说:“快看看,那狗东西跟来没!” 我一听连忙贴着墙偏头看了唐麻子铺子一眼,“没看见呐!你不是说这金丹能卖一万嘛?这咋给到了价格,你也不卖呢?” “小哥,别听那老狗瞎咧咧!” 他喘着粗气,刚才走的急,老扈腿脚不便,额头已经冒出了一层细细的汗。 “那唐麻子捏着金丹看了半天,瞧他那副装模作样的派头,我就知道没憋好屁!真当老子是个新雏,这省城老子又不是只认识他一家!你别急,咱们吊吊他胃口,正好也去别家比比价。他狗日的比我们更急。咱有好东西不信卖不出个好价钱!” 我揉了揉被他攥的有些痛的胳膊,“那现在他没跟出来咋整?” 老扈悻悻然捏了捏自己的鼻子,看出来他其实心里也没底,这金丹不是金银玉石,没个明确的市价,全凭买家的眼力和胆量。低声说:“小哥,你先别太急,这东西邪门,懂行的人少,咱们得慢慢卖,碰到个好主顾才能出手。” “胡乱出手我可不甘心,再说了,这一万块,军子要分一份,他受伤了还得再多拿一份修养身体,老蒯要是知道我们出货了非也得拿一份,剩下我俩还要分,我拼了老命,折了一条腿,拿两千块我可不甘心。” “行吧,那我们再去别家问问,这珠宝街你还认识什么买主吗?”我看着老扈问道。 “车到山前必有路,咱边走边瞧。”说完老扈迈着受伤的腿就往前走。 珠宝街的午后正是热闹的时候,挑担子的、逛铺子的、讨价还价的,人声鼎沸。老扈拉着我,专挑那些挂着 “高价回收古玩玉器” 招牌的铺子进,步子走得飞快,生怕晚了金丹飞了不可。 第一家是个金铺,老板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手指上套着个硕大的玉扳指,正坐在柜台后拨弄算盘。老扈一进门就把手帕包往柜台上一拍,“啪” 的一声,吓了老板手一跳。 “老板,看看这,你们这收不收啊!” 老扈掀开手帕,金丹在柜台的灯光下泛着淡紫色微光。 老板推了推眼镜,拿起金丹,用镊子夹着翻来覆去地看,又对着光瞅了半天,最后放下,拿起抹布擦了擦手,语气平淡:“小伙子,你这东西,我这儿不收。” “不收?” 老扈急了,往前凑了半步,“你看清楚点!这是可是紫金丹,西汉帝陵里出来的,正经的宝贝!” 老板嗤笑一声,眼睛透过镜框上面看着我俩:“两位兄弟,你们是刚露头吧?我这儿只收金银玉石,正经硬通货。你这刚出土的玩意儿,我可不敢收。” 老扈脸上连忙堆上笑容:“老板您说的哪里话,您再仔细瞧瞧,这是可祖传的正经玩意。早年间我祖上也是……” 老板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淡淡的打断老扈:“别早年间了,这药丸哪里经得起传世,不在地底下埋着也留不住。这土腥子味都没散,你还敢说是祖传的。” 老扈脸上的笑容一僵:“老板你可别说笑了,这真是我家祖传的,放我家地窖好几十年,才有的这股味道……”老扈越说底气越不足,声音也越来越小。 老板不耐烦说说:“你这话去谁给别家听,我这反正不收,你们赶紧走,别给我惹一身骚!”说着对着旁边的伙计吼道:“你他娘的眼瞎了,送客!” 被店伙计连推带搡的赶出店门,我和老扈脸上都挂不住了。老扈不死心,领着我拐进巷尾另一家铺子。 这是一家铺面不大,装修的很贵气的铺子。老板是个长相富态的胖女人,正嗑着瓜子,瞧见我们进来,连忙迎上来,“哎哟,贵客看看需要写什么?” 吸取了上次的教训,这次老扈也不答话,带着我边假意闲看边开腔问道:“老板,您这收不收宝贝啊?” 胖女人一听我们是来卖东西的,脸瞬间拉了下去,回到柜台后,重新抓起瓜子磕了起来,“收,但是我这只收好东西。” 老扈见装不下去了,只得凑了上去,低声下气的说:“那劳烦老板帮我掌掌眼,这玩意多少钱收啊?”说着把金丹掏出来放在了柜台上。 胖女人瞥了一眼,伸手拨弄了两下,嘴撇的老高:“什么破玩意,石头疙瘩一样。” 说完随手从柜台里掏出一张50的票子,拍柜台上:“五十,卖就放下,不卖就赶紧拿走!” “五十?” 老扈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你这老板怎么不识货?我这东西,唐麻子都肯出一万二!” “唐麻子?” 胖女人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嘲讽,“他那就是个二道贩子,专收些破烂,你也信他?小伙子,别做白日梦了,这东西在我眼里,就是个不值钱的玩意儿。” 老扈气得想骂人,我连忙拉住他,对着胖女人拱了拱手:“打扰了。” 拽着老扈就往外走。 刚出铺子,老扈就骂骂咧咧:“什么玩意儿!狗眼看人低,典型的榆木脑袋,不懂装懂!”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气,这里的老板只认金银,不懂行也正常。咱们去古玩巷看看,那边兴许有懂行的。” 接连碰了两个钉子,老扈的火气消了不少,脚步也慢了下来。他垂头丧气地说:“小哥,这玩意儿真没人识货咋办?咱们不会真要砸手里吧?” 我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街边的摊贩开始收摊了,“不行我们就回唐麻子那,这也没什么。” “好马还不吃回头草呢!除非他自己来找我!”老扈气呼呼的说。 珠宝街后面的一条小巷子口摆着个卖炒粉的摊子,我肚子不争气的咕咕响了起来。 “不管了,先填饱肚子再说。”说完,老扈就领着我在炒粉摊坐了下来,对着在锅台边忙活的老板说:“老板!两份炒粉!加辣加蛋!” 吃完炒粉的我俩热出了一身汗,天已经彻底黑了,街边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照着空荡荡的巷子。老扈垂头丧气地走着,手里还握着那枚金丹。 “小哥,怎么办?”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没人识货,这东西真砸手里了。” 我叹了口气,看了看四周,珠宝街后面的巷子深处,有一家挂着 “为民招待所” 招牌的小店,门口的霓虹灯一亮一暗。 “先找个地方落脚吧,” 我说,“今晚就在这儿住下,明天再想办法。” 第40章 招待所 我和老扈走进珠宝街的后巷,找了一个招待所,付钱的时候,老扈手在口袋里掏了半天,脸憋得通红,最后挠了挠头冲我嘿嘿一笑:“小哥,今个出门急,忘带钱了,你先垫上,回头我给你补上。” 我盯着他那副装模作样的样子,心里把他骂了个遍,合着他非拉我来省城,是因为兜比脸还干净,把我当冤大头宰啊。 我咬着牙掏出钱,把钱递给老板。招待所的老板是个瘦巴巴的老头,眼神在我们身上来回扫了一遍又一遍,眉梢轻轻一挑,眼底浮起几分暧昧又玩味的笑意,那眼神摆明了是误会了什么,顿了顿才缓缓开口,语气里的调侃藏都藏不住:“就开一间房?” 我顿时脸一红,忙不迭摆了摆手,语气急得都有些结巴:“叔,你...你别误会!他腿受了伤,走不动路,我得看着他,就开一间房,是两张床就行!” 老扈本就在外面被气得不轻,一听这话,火药脾气也上来了,用手撑着柜台瓮声瓮气地补了句:“瞎想啥呢!这是我小兄弟,我俩就是凑活一晚,赶紧拿钥匙!”说完还狠狠瞪了一眼那瘦老头。 老板撇了撇嘴,眼底还是充满了不信,慢悠悠地从抽屉里摸出一串铜钥匙,“当啷”一声放在柜台玻璃上唏嘘的说:“急啥,我又没说啥。三楼最里头那间,两张床,人少,没人打扰你们,去吧。” “嘿!你这糟老头,话里有话啊......"老扈听这老板还依旧不依不饶就想发飙。 我连忙拿起钥匙,拉着着老扈就要往楼上走,身后还传来老板悠悠的声音:“半夜别吵着旁人,有伤就安分点!我啥没见过啊!” 老扈气得想回头骂两句,被我赶紧拽住,低声劝道:“别惹事,先找地方落脚要紧!”老扈狠狠瞪了一眼柜台方向,终究还是咬着牙,一瘸一拐地跟着我上了楼。 这招待所原是民房改的,木制的楼梯踩上去咯吱作响,我们住在二楼靠近马路的一间。 刚往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躺下来没十分钟,楼下就传来“叮铃铃”的自行车铃声,紧接着唐麻子的尖嗓门就钻了上来:“扈爷!小天师!你们住哪间啊?” 老扈“蹭”地直接坐了起来,床都被他动作搞得摇晃起来,冲我讳莫如深的挑了下眉头,压着声音说:“咋样?我没说错吧!这老小子鼻子比狗都灵肯定会跟过来。” “这金丹莫非真的那么值钱?”我心里犯嘀咕,一万二已经是天价了,要想再卖出更高的价,除非谁等着这金丹去救命。 “反正这次给你娶个媳妇的钱是肯定够了!嘿嘿。”老扈咧嘴一笑,戏谑的调侃我。 说完也不等我反驳就凑到窗前,打开一道缝,探出头喊:“哟!唐老板,有啥急事啊?这么火急火燎的?来来来,到房间来说!” 没一会,就听见唐麻子骑着辆二八大杠急急忙忙的停在路边的声音,边往楼上跑边喊:“扈爷!好消息,真是好消息啊!” 我刚把房间门拉开,走廊里就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不多时唐麻子就喘着粗气推开了门。他跑的秃顶的脑门上全是汗珠,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诶!你们咋说走就走呢?容我和老板再商量商量啊!” “唐老板好能耐啊!”老扈抱着胳膊斜靠在床上,故意眯着眼打趣,“这省城这么大你都能找到我们,莫不是这整个省城都是你的盘口?看来我这金丹,今儿个还真只能卖给你咯。” 唐麻子赶紧赔笑,从口袋里掏出一盒‘井冈山’香烟他抽一根递给躺着的老扈,弯着腰:“我的扈爷诶,瞧您说的,这挣钱的买卖谁不上心啊,何况我是带着好消息来的。” “哦?”老扈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伸手接过递来的烟,“难道那位老板同意我们的价了?” 唐麻子嘿嘿笑,点头又摇头:“那当然!五万一分都不会少你的。但是他需要劳烦两位帮他办件事。”他说这话时,眼角飞快的扫了我一眼,闪过一丝耐人寻味的意思。 “办件事?什么事?我说唐麻子,你扈爷我是啥人,你应该很清楚,别在这给我七里八里的!实话和你说,我这次是等钱去救命。上个斗折了几个兄弟,现在都在医院等钱救命,你要是再玩花花肠子就真别怪扈爷我不讲往日的情面了。” “哎哟,我蒙谁也不会蒙我的扈爷您啊,具体是做什么事,我着实是不知道,不过我家那位大老板在省城最大的天鲜楼设了酒宴,他会当面告知两位,今晚八点恭候两位大驾光临。”唐麻子说完也不等我们回答,转身弯腰告辞。 等唐麻子一走,老扈就赶忙关进了房门。 “五万块啊!”老扈搓着手,又兴奋又有点慌,“要是成了,咱哥俩下半辈子就不愁了!” “先别高兴的太早,我们这行哪有买家和卖家见面的道理,这不是坏了规矩嘛?”我低着头想着,“需要办的这件事绝不会简单的,要不然也不至于去那什么最大的天仙楼讲这排场,恐怕到时候就不好收场了。” 老扈拍了拍胸脯,一脸‘无产阶级不怕牺牲’的摸样:“放心吧小哥,扈爷心里有数。杀人放火的事咱不干,他要是敢坑我们,咱俩就掀了那天鲜楼,反正咱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我俩挤在招待所的公共澡堂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磨蹭了一下,一看表已经快八点了。老扈拐杖都没拄,就领着我下楼。 “你脚好了?咋不用拐杖?”我问老扈。 老扈得意的扬了扬下巴:“早就好的差不多了,要不是为了藏金丹,我早扔了那玩意。咱在江湖上也是有一定地位的,拄着拐杖去天鲜楼,那可不是扈爷我的风格。” 我们出了招待所,下楼走到路边,我问老扈:“天鲜楼在哪?我们怎么去啊?” “呐!”老扈嘟了嘟嘴,示意我看那边。 就看见路边停着一辆黄澄澄的小轿车,车身上印着“出租车”三个黑体字,这应该就是我只在旁人嘴里听过的出租车。 我和老扈走过去,老扈敲了敲车门。司机探出头来,戴着一顶蓝布帽子,语气干脆:“去哪儿?” 老扈潇洒的拉开车门和我坐了进去,冲着司机喊道:“天鲜楼!” 长这么大,我连小轿车都没见过,更别说坐了。我下意识地往座椅上靠,却又赶紧直起身,生怕把人家的座椅弄脏。双手紧紧抓着衣角,眼睛死死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连大气都不敢喘。 司机熟练地转动方向盘,车子平稳地往前开,耳边只有发动机的轰鸣。我悄悄打量着车内,仪表盘上的指针转来转去,前排座椅旁还有一个小小的计价器,数字时不时跳一下,看得我心里发紧,生怕钱不够,又怕露了怯,毕竟这坐出租车的钱,在村里够买好几天的口粮了。 没一会儿,车子就到了天鲜楼门口,计价器停在了三块二。我赶紧摸出兜里剩下的零钱,数了好几遍才递过去,司机接过钱,随口说了句“第一次进城吧”, 老扈刚下车一听这话瞬间就火了,声音粗哑的冲着司机吼道:“你小子这话啥意思?第一次进城咋了?看不起人是吧!”说着就要拉开司机的前车门,我吓得赶紧死死拽住他的胳膊,用力往天鲜楼门口拉。 “别别别,犯不着跟他置气!”我压低声音着急劝,“咱们办正事要紧,别在这惹麻烦!” 老扈气得脸都涨红了,眼睛瞪着出租车司机,嘴里还骂着:“这狗小子,说话真欠抽!要不是老子腿伤着,非给他点颜色看看!”被我连拉带劝地拽着,才不情不愿地挪着步子往天鲜楼里走,临走前还气呼呼地往出租车走的方向狠狠地啐了一口痰。 这天鲜楼是省城最大的饭馆,在最繁华的街道上,独占了一整栋六层的楼房。能在这里吃饭的人可以说都是这个城市最顶尖的非富即贵那一小撮人。 “老扈,你以前来吃过饭吗?”看着楼里明亮的灯光,我忍不住问他。 “那当然,你扈爷啥水平的人物,来这就是家常便饭一样。”老扈一听又装了起来,像转眼就忘了刚才发生的事一样,可说话的脸上却闪过一丝不自信。 我俩模仿着港台电影里大佬一样,挺直腰杆,迈着大步走进了天鲜楼。映入眼帘的是两扇红漆的大门气派得很,门口还站着两个穿黑色中山服的服务员,腰杆挺的笔直,见我们来还微微欠了欠身。往里走是一个约莫能摆下三十桌的大厅,可奇怪的是却没有摆一张桌子,只在中央突兀的放了一个圆形高台。看来能在这地方吃得起饭的人还是太少了,单纯靠包厢就够了。 穿过大厅有一个旋转的楼梯通向二楼,唐麻子早就在楼梯口等着我们了,见我们来了,他赶紧迎了上来,脸上堆满了笑:“扈爷!小天师!你们可来了,里面请,里面请。”说着弯腰领着我们往楼上走去。 第41章 天鲜楼 我们跟着唐麻子上了二楼,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两侧的包厢门上全挂着一个个红木牌子,刻着“松鹤厅”、“如意厅”。天仙楼在外面看是坐气派的大饭店,走进去却另有乾坤,整座酒楼里不见寻常的散座和雅间,取而代之的是一间间独立隔开的小房间,每一间都对着中央大厅的高台,倒像个大型拍卖场。 唐麻子把我们领到一间‘富贵厅’,推开门,一股酒肉混合着檀香的味道扑面而来。整个包厢大的能轻松容下几十人,头顶上还悬着盏水晶吊灯,正中间摆着一张大圆桌,铺着雪白的桌布上就连餐具好像都是银子做的。桌子后面一幅巨大的山水屏风隔着,山水画上面有个巨大匾额写着守古藏真四个大字。 主座上坐着个光头胖老板,穿件宝蓝色真丝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圆鼓鼓的脖子。肚子鼓鼓的像个弥勒佛,手上戴着块大金表,晃得人眼睛发晕。 胖老板身后站着一个精瘦的长头发的男人,他一身黑衣,环手抱着胸,一头长发,刘海垂下来遮住半边的眼睛,剩下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就像淬了毒一样直勾勾的盯着我,红的像淬了血的刀锋,狠戾到了极致。 我心里猛地一紧,本能的意识到这个人很危险。这人一身杀气,他看我的眼神是种看向猎物的眼神,而且还是那种不是看人的眼神,在他眼中我们可能就是一只待宰的羔羊。虽然他没有说话,但是我可以感觉到,只要他想,在场的人没一个能活着走出这个房间。 见我们进来,胖老板立马从椅子上站起来,身上的肥肉跟着晃了晃,脸上堆起笑把眼睛都挤成一条缝,伸手走向我和老扈:“两位贵客大驾光临,真是让我这天鲜楼蓬荜生辉啊!快请坐,快请坐!” 我眼睛还在看着站在他身后的保镖,生怕他突然从风衣下面掏出一把枪把我们都‘突突’了。老扈倒先一步上前伸手和他握了握:“原来是天鲜楼的白总啊,真是失敬失敬!江湖上可都是白总您的传闻啊,都说您靠着下地倒卖古董成了这江南省的首富啊。嘿嘿,怎么是您要收我这宝贝嘛?” 我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要收我们东西的就是这天鲜楼的老板,怪不得这么大排场,看样子一楼也是特意被他清空了,就是为了摆足架势。就是不知道是要拿我们立威,还是特意要杀价。 白总显然也没想到老扈竟然知道自己这么多事,脸上闪过一丝阴鸷:“欸~,你就是唐老板说的扈兄弟吧,我也听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哦!他们都说你八岁就会下斗,十二岁就一人从辽太后的墓里走出来。”说着嘴角勾出一丝玩味的笑,话锋一转“果然后生可畏啊,我听唐老板说,你们手里有一颗先秦时候的金丹?” 没想到这死老扈这么猛,八岁就敢下斗了,我八岁还在白水观里玩泥巴呢。 老扈听了嘴角也是不自然的抽搐了一下,嘿嘿傻笑着想敷衍过去,好像不愿意提起这些事一样。转头看向唐麻子出言讥讽道:“原来唐老板早就瞧出了这金丹的年份,之前却半个字不提,故意瞒着我们,难道是想帮着白总压价嘛!今天这顿饭不会是鸿门宴吧?” 唐麻子被老扈瞅得发慌,赶紧凑过来打圆场:“扈爷!瞧您说的,我们做中间人的都是两不相帮,这可是我们的江湖规矩,今天买卖能不能成,得看您俩得缘分。” “不是鸿门宴就好,我就怕有的人记吃不记打!”老扈盯着唐麻子皮笑肉不笑的说道。 唐麻子就像没听到一样,脸上依旧洋溢着虚假得笑容:“白总平时低调的很,这次为了您这金丹可是特意抽空出来见您二位,这可是天大的面子!” 老扈一听就皱了皱眉头,往椅子上一靠,二郎腿一翘:“话可不是这么说!江湖买卖,讲究个你情我愿,强扭的瓜可不甜!强给的面子我扈老八也不愿意要,白总愿意收,是瞧得上我这东西,我愿意割爱也是看白总敞亮,哪来的什么面子不面子。” 唐麻子脸上笑都僵了,嘴角抽了抽,赶紧打哈哈:“是是是,扈爷说的对!大家都是敞亮人,那就按江湖规矩先验验货,白总您看?” 老扈也不含糊,知道这唐麻子就是个见钱忘义的德行,没再跟他废话。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手帕包,取出那枚暗金色的金丹放在桌面上。 白总伸手接过去,从身后保镖手里接过一个放大镜和一双白手套,翻来覆去的看了半天,又凑到鼻子下面闻了闻,才点头:“确实是我想要的古金丹,实不相瞒,我这辈子都在收这种金丹。我敢说这珠宝街除了我,没人会出五万来收这金丹,别人可能连他的来历都搞不清。”白总这话说的古怪,听着像是藏着别的事。 “这辈子都在收这种金丹?难道这金丹不止一颗?”我突然开口问白总,心里疑惑。 白总把金丹放在桌上,抬眼看着我:“小兄弟倒是挺聪明。不错,算上这颗,我半辈子也才收到三颗,物以稀为贵,这也是我为什么愿意出五万的理由。” 老扈一听不乐意了,伸手就把金丹抢了回来,飞快的用手帕包好揣进怀里:“白总,话可不能乱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金丹现在可还姓扈!” 白总脸上却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扈兄弟果然和传闻的一样,是个爽快人呐。说实话,三万收这金丹已是天价,我愿意多出两万,是想请两位帮我办件事,这两万算工钱,你们每人一万的工钱,不算亏待吧!” “哦?什么事?”老扈往前凑了凑,身子却微微绷着,眼神里却满是警惕之色,“丑话说前头,我们可是正经人,杀人放火的事没咱可不干!无产阶级的底线,还是得守住的。” 白总哈哈笑了起来,笑的桌上的茶杯都晃了晃,用肥胖的手指向下戳了戳桌面,语气突然沉下来:“就是两位的老本行,帮我下次斗!” 第42章 再遇白静 果然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我刚答应赵师傅不再下斗,这第一天就碰上了。看着老扈那兴高采烈的劲头我就知道,这货听到能下斗发财,屁股都快坐不住了。 老扈瞬间都眼睛亮了,身子连忙坐直了:“哦?什么斗?下斗成功了,里面的货又怎么分呢?” “实不相瞒!”白总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我收到消息,这次要去的地方,里面也有一颗金丹。我只要那颗金丹,其余所有的明器你们能拿多少拿多少。再告诉你们一个消息,这次去的地方可是个皇帝陵。” “帝陵?”老扈瞬间兴奋了,一拍大腿:“这还不简单!我和我这位小哥,江湖人称盗界双雄,就没有我们搞不定的斗!别说一颗金丹了,就是里面有太上老君的炼丹炉也能给你搬出来!” “我可没说要去。再说了你这腿脚你怎么下地呢?”我冷不丁开口。 白总脸上的笑容定格了,老扈也楞了,尴尬的看着我:“小哥!你咋......” “我答应陪你来省城,是来卖金丹的,不是陪你来下斗的。”我看着老扈语气坚定,“我是道士不是盗墓贼。” 话说完老扈脸色挂不住了,脸色青一块紫一块:“小哥,这可是一万块啊,你们整个县城也找不到一个万元户,等你拿了钱,去乡下给你大哥,建个房子,自己再讨个媳妇,下半辈子都不用发愁了!你咋就这么死心眼呢?” 我想起师父和我说的话‘不能为了钱而出卖自己的良心’。我坚定地摇了摇头,不是钱的事,我虽然很缺钱,但是我不能为了钱去倒斗。 白总却突然笑了起来:“呵呵,没想到小天师年纪轻轻却有自己的行事准则,但是我这钱,其实是冲着小天师的名头来的。我听闻你师从李青山?” “你知道我师父?”我看着白总笑眯眯的眼睛问道。 “李青山我们这辈的人谁不知道,他精通天星风水学,迄今为止我还没见过水有他那般的本事,他下斗也是有自己的原则,‘不盗清官善人之墓,不取穷苦百姓之银’,果然他教出来的徒弟和他一个作风。”白总看着我说道。 “那你知道我师父是被什么人逼迫的退出风水界吗?”我急迫的问道。 “当年的事,不是几句话能够说得清的,那些事也不是现在的你能够知道的。实话和你说,我之前的两枚金丹就是你师父帮我取出来的。而这金丹背后隐藏的秘密也和你师傅的身世有关。”白总淡淡的说道。 “这金丹和我师父的身世有关?这金丹少说也有2000年,怎么会和100年的师父的家族有关呢?” “你是怎么知道我师父是李青山的呢?”我疑惑地看着白总。 “这省城我要想知道什么事,还没有我打听不到的。小天师,如果不出手的话,这躺斗我可就找别人了,否则这两万块钱,有的是人愿意陪我下这个斗。”白总看着老扈说。 老扈瞬间急了:“别啊,白总,我家小哥只是头脑发热,我来劝劝他。” 老扈说完看着我:“小哥,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师父当年的事吗?这次跟着白总,这么好的机会,你可以慢慢问,总能问出些什么?” 我犹豫半晌:“白总,咱丑话可说在前头,能不能取出金丹另说,但是我要是下了这趟活,你就要把你知道我师父当年的事,全部告诉我。” 白总想了下:“好,一言为定,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听了:“要想下皇帝陵就靠我们两个可不行。” “你放心,这次我只是需要靠你的天星风水找到盗洞的入口,以及解决里面的机关,其他事,我自会安排别人去做。我给你们介绍一个人。”说完,白总对着里屋屏风后面喊了一声,“小静出来吧!” 话音刚落,从里面出来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学生,“是她!这...这不是当初我们在黄泥岗遇到的女大学生嘛!”我很惊讶。 “和你们介绍一下,她是我女儿白静,也是南大的考古系学生,这次她会陪着你们一同下斗。”白总说。 白静戏谑的看了我和老扈一眼:“哎哟,这不是巴水峡的两位嘛?当初不是口口声声说没有金丹嘛?咋了,这么快就找到来卖给我爹了?” 老扈嘿嘿傻笑:“白姑娘你可别开玩笑了,当初你可就差把我们裤子都扒了,我们有没有你不是心里最清楚嘛!” “你!希望你们到了地下还能这么嘴硬!”白静被老扈得到耍流氓气笑了。 “白姑娘,你跟我们下地,不知道你可有什么本事,地下这么危险,如果是出于猎奇,还是不要去了,省的我们还要照顾你,放心交给我们,我们进去走一趟不出半小时就给您把金丹拿出来了。”老扈得意的叫嚣着。 白静听了冷声道:“少在吹牛了!你什么底细我们查的一清二楚,这次如果不是王衍,下地也没有你的份,实话和你们说了吧,一个帝陵已经不是我们第一次下了,也不是个原封斗了,千百年来不知道多少高手想要盗掘,可据我们所知还没谁进去过。这次我们花这么大代价,除了你两还有其他很多好手,你们只要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就行。”说完转头看向了我。 这个白静身手了得,跟我们一起下地也多一份保障。 我心想这次下斗,最起码不用担心安全问题了,以这白姑娘的身手就算是白毛粽子来了,都能打的它满地找牙。 第43章 筹备 白总端坐在主位,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笑,恰到时宜的抬手重重拍了下桌子,响声在静悄悄的包厢里炸开:“好!那就这么定了!小天师,要什么东西尽管写下来,交给唐麻子,他要是还敢给你们打半点折扣,我卸了他的腿!” 这个白总是怎么知道这个唐麻子上次偷工减料的事的,看样子在这省城还真是手眼通天啊。 唐麻子一听,脸色瞬间不自然了起来,“白总您这说的哪里的话,我坑谁也不敢吭您啊!” 白总却没有理会他,对着身后的长刘海保镖挥了挥手,长刘海见状转手出了包厢。 我余光看着长刘海保镖出去的背影,那小子站在角落,跟根木头似的,一句话也不说。不特意去看都会忘记他站在那里。只有那一只露在外面的眼睛盯着众人,特别是扫过我和老扈的时候,透着股警惕的意味。 收回目光,我看向唐麻子。这老小子正捻着手里的手串打量着我们。 我端起桌上的茶杯,装模作样的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却也带着不容质疑的口吻对着白总说:“白老板,您的生意,当然出不得半点差错。事先说好,万一要是因为物料出了岔子,真要是搞砸了,我可不担责,差我们的钱可是一分都不能少。”说完我特意看了眼老扈。老扈则一脸心花怒放的表情回应我,好像我说中了他的心坎一样。 ”那是自然!我白某人这点江湖规矩还是懂得。”白总无所谓的说。 唐麻子听了也立马坐直了身子,脸上的精明劲瞬间敛得干干净净,转头看我,脸上堆着谄媚的笑,语气里故意带着几分惊恐:“小天师说笑了!我唐显仁在南京城混这么多年,靠的就是靠谱二字,借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耽误白老板的大事啊!您尽管放心,保准万无一失!” 他话音刚落,老扈就假装拍了下桌子,斜眼看着唐麻子,语气里的充满了不屑:“别在这儿耍嘴皮子!光说不练假把式,到时候再给我们弄些残次品,耽误了正事,别说白老板卸你腿,我先废了你!” 这话一出口,唐麻子的笑僵在脸上,脸色瞬间白了几分,眼神躲闪着不敢看老扈,支支吾吾地打圆场:“扈兄弟,别、别这么说,我怎么敢呢?这次绝对不会出问题,绝对不会!” 白老板瞥了眼面如土色的唐麻子,又看了老扈一眼,语气半笑半厉:“行了行了,你做好自己的事,都是为了办好事,别伤了和气。唐麻子,我相信你,可你要是敢让我失望,后果你知道的。小天师,赶紧写清单,时间不等人,误了时辰,谁都担待不起。” 唐麻子如蒙大赦,立马机灵起身,翻出纸笔,双手恭恭敬敬递到我面前,腰都弯成了九十度:“小天师,您请写,笔墨都备得妥妥的,您尽管吩咐!” 我接过纸笔,一时也不知道写些什么。这可是我第一次正式下斗啊!我这搬山道人后裔,虽没学全师门秘术,却也记得师父说过搬山一脉擅破机关、驱尸煞,重“分金定穴、辨气识煞”。以前都是听师父讲给我听,这次得自己列清单,半点不敢马虎。脑海里闪过师父的叮嘱,下斗遇风水地穴,必备物件缺一不可,还得带上搬山派的家伙事。 定了定神,我在宣纸上落笔:百年开光桃木剑、黄纸朱砂备足、青铜八卦镜、糯米、黑狗血、朱砂,这些是驱邪保命的基础。除此之外,再添上搬山铲,这是比普通工兵铲更精巧些的铲子,刃口淬过朱砂,既能挖洞探土,也能破邪祟,遇到危险还能充当武器使用。搬山秘制卸岭符,专破地宫机关。再备上还有几包迷魂散,对付尸蹩、毒蚁最管用。 老扈凑过来一看,眉头拧成了疙瘩,压低声音却带着着急:“小哥,你写这些驱邪的玩意儿就算了,这搬山铲、卸岭符是什么名堂?咱们是去下斗摸金,不是去道观做法事,挖洞撬棺的硬家伙才是正经事!什么枪炮、雷管多搞点!” 我放下笔,看着老扈说:“这些是师门传下来的老规矩,比你那些普通工具管用十倍。下铲子干苦力的活我不懂,还得靠你来补全。” 老扈咧嘴一笑,拍了拍胸脯,语气笃定:“放心!这活儿我门儿清,绝对不会错!”接过笔就鬼画符起来,虽说字写得歪歪扭扭,却记得周全:工兵铲、洛阳铲、实心铁撬棍、长短粗麻绳、手电筒、打火机、火柴、蜡烛、锋利匕首、几枚土手雷、绷带、止血粉、消炎药。 唐麻子站在一旁,弯腰盯着清单,头点得跟捣蒜似的,语气谄媚又急切:“都记下了!都记下了!两天内保准备齐,多一样不少,少一样我提头来见,绝对不耽误二位的行程!” 白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神扫过清单,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语气却带着一股威压:“看不出扈老弟还是个行家里手,唐麻子,你两天内必须备齐,少一样、错一样,我唯你是问,别跟我耍小聪明。” “不敢不敢!绝对不敢!”唐麻子吓得连连点头哈腰,额头上都冒了一层细汗,“我今晚就安排人连夜采购,亲自盯着,保证准时到位,绝不误事!” 我核对完清单,抬手递给唐麻子:“看清楚,别少买、别买错。尤其是桃木剑、符箓,还有搬山铲、卸岭符,搬山铲按我标注的尺寸打,刃口必须淬朱砂;卸岭符要用正宗黄纸朱砂,我到时候自己画。” 唐麻子双手接过清单,小心翼翼折好揣进怀里,语气坚定又带着讨好劲:“小天师放心,我亲自去挑,找最好的匠人打搬山铲,严格按您的要求来,绝对按您的要求来。” 白总看了眼挂钟,时针已指深夜。他伸了个懒腰,语气中带着疲惫却依旧从容不迫:“时间不早了,你们回去休息,养足精神。两天后,我让人去招待所接你们,到时候准时出发。” 他话音刚落,那长刘海保镖立马从外面推门进来,从怀里掏出个鼓鼓囊囊的牛皮信封,递到我面前。他的手稳得纹丝不动,递信封时连眼神都没跟我对视,语气平淡得像块冰:“两万。” 我接过信封,入手沉甸甸的,我接过看了一眼白总,语气郑重道:“多谢谢白老板信任,此次行动定不辱命,必定把金丹给您带回来。” 白总摆了摆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客气什么,我白某人做事,向来赏罚分明。这两万是定金,事成之后,再追加三万,总共五万。但要是办砸了,别说钱,你们俩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不好说。” 老扈眼睛瞬间亮了,就像忘了腿伤一样,往前凑过来:“您放心,上刀山下火海,我们都敢!” “好,那就看各位的表现了。”白总笑了。 “多谢老板!多谢老板!”老扈笑得合不拢嘴,先前对唐麻子的不满早抛到九霄云外,连连作揖。我拉了拉他的胳膊,递了个眼神,老扈才意识到失态,挠了挠头,毫不在意地收了笑容。 “都回去吧。”白总摆了摆手,语气沉了几分,“唐麻子,抓紧准备东西,别让我再催你一遍。” 唐麻子连忙应着,对着白总和我们连连拱手:“小天师,扈兄弟,我先告辞,两天后一定备齐东西,静候二位佳音!”说罢,头也不回地急匆匆走出包厢,生怕晚一步挨骂。 我和老扈也起身告辞,拿着信封走出了包厢。 老扈攥着信封,乐滋滋地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憧憬:“小哥,跟着大老板干活就是不一样啊!等拿到五万,我就回老家盖房子娶媳妇,再也不下斗了,这刀头舔血的日子,我受够了!” 我笑了笑,还是提醒他道:“别高兴太早,这次帝陵肯定比以往凶险百倍,稍有不慎就会栽在里面,别到时候钱没拿到,命倒搭进去了,得不偿失。” 老扈也收敛了笑容,冲我郑重点了点头:“小哥,我知道了,这次我一定听你的,不鲁莽、不贪财。唐麻子那边我盯着,他要是敢耍花样,我先给他一顿胖揍,绝不留情!” 我没再多说,我从没立棍下斗独自掌眼的经验,我对于这次强行下斗还是充满了担忧,只能凭师父传我秘术破局,走一步看一步了。 第44章 瑶寨 第三天大清早,天刚蒙蒙亮,招待所门口就传来一阵汽车声音,想来也知道,是白老板派来接我们的。出门一瞧,一辆军用吉普停在那儿,这白总能耐还真是够大的啊,就连军用吉普都能搞到,这车看着就皮实耐造。 一打开车门,看到白总那个长刘海保镖坐在副驾驶位上冷冰冰的对我们说,“上车。” 我和老扈对视一眼都没说话,拉开车门就钻了进去。刚坐下长刘海保镖二话不说就扔给我们两个鼓鼓囊囊的背包,也不开腔。我们打开背包一看,工兵铲、照明弹、攀岩绳索,还有压缩饼干、矿泉水,样样都齐。有经验的团伙就是不一样哈,一看这准备的东西就比老蒯他们周到多了。 上车之后,那长刘海至终都一言不发,眼睛直直的盯着前面,看起来余光都没再看我们。老扈本就是个坐不住的性子,最受不了这种闷死人的气氛,就想主动和他搭几句话。 “这位兄弟,咱这躺活是往哪去啊?”他舔着个脸问道。 长刘海理都不理他,嘴角都懒得动一下。 老扈碰了个软钉子,一脸尴尬的笑了笑,又接着问,"那你总得告诉我们你的名字吧,咱一起干活,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万一碰到个啥事咱也有个照应不是。” 车里依旧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 老扈脸上挂不住了,可能是我在旁边的缘故,想给我展示下他的男子气概,蹭的一下就想站了起来,伸手往前抓长刘海,“我说你是个哑巴还是个聋......" 手伸到一半,长刘海就猛地转过头来一脸阴鸷的盯着他。长长的刘海遮住了半边脸,露出来的那只眼睛冷的刺骨,就这么冷冷的看着老扈,就像是看着死人的样子。 老扈到嘴边的脏话硬是卡在喉咙说不出一个字,脸憋得通红。 我一看这架势,人还没到,等下在车里先干起来了,连忙打起了圆场,对着长刘海笑着说:“大哥,你别往心里去,他就这狗脾气。” 长刘海斜眼看了我一眼,这才缓缓地转头回去。 许久,我都以为他睡着了,才轻飘飘的丢过来一句话:“叫我谢疯子。” 一路无话,车子直奔省城西边的大山里而去。说起来省城界,也算是块风水宝地,背靠着鄱阳湖,一汪大水环着城,风调雨顺的;西头就挨着连绵的青山,更远处的深山里则居住着不少瑶族村落,还住着些湘族乡亲,平日里少跟外界打交道,守着少数民族的规矩过日子,外人看上去总神神秘秘的,顺着建国后,新思潮的涌入,才让外人慢慢了解他们。 我这辈子就没正经坐过几回车,更别说这种跑山路的军用吉普。一路蜿蜒起伏,石子路颠得人五脏六腑都快倒个位了。没走半个钟头,我就扛不住了。扒着车窗吐得昏天黑地,一开始还能吐出点早饭,到后来只剩酸水,浑身软得像没了骨头。到最后实在吐不动了,脑袋一歪,昏昏沉沉就睡了过去,连车往哪儿开都不知道。 “小哥!小哥!醒醒!到地方了!”老扈的大嗓门在耳边炸响,边喊边使劲摇我的胳膊,我揉着发沉的脑袋睁开眼,太阳都快沉到大山里了。车子早停了。眼前是个巴掌大的村子,看样子也就十几户人家,土坯房围着一圈竹篱笆,村口站着几个穿瑶族服饰的乡亲,都是些老人妇女小孩一脸新奇的看着我们这些陌生人。再往边上,白老板一行人早就到了,白静正指挥着一群伙计往下卸物资,各种箱子摞得老高,看这架势,像是把整个村子都包圆了,连个闲杂人等都没有。 我们刚下车,白静就一脸坏笑的迎了上来,嘴角撇着,眼神里全是嘲讽:“你可算来了?看你这脸色,白得跟纸似的,连坐车都晕,真要是下地碰到尸体,别吓得尿裤子了。” 我皱了皱眉,语气平淡却不服软,不想和她逞口舌之快:“长短相形,高下相倾。强弱本就没个定数,你眼里的弱,不过是我没在你看重的地方争强好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我这份谦和,恰恰是我安身立命的本事,白姑娘何必次次都针锋相对,没意思得很。”说完,我没再理她,转身就往旁边最大的那间屋子走。 留下白静还愣在原地思考着我刚才说的什么意思。 老扈在后面凑趣,嘿嘿笑个不停,对着白静挤眉弄眼:“听见没白丫头?我家小天师这话在理!长枪配长炮!短炮配短枪!你这大学生是不是想配配我家小天师啊!故意来找他搭话逗乐子啊?” 白静脸“唰”地一红,啐了一口,语气又急又硬:“我呸!我喜欢他?一个冷冰冰的石头疙瘩,半点人情味儿都没有!我是怀疑他的本事,别到时候把我们都折在地宫里!当然,你的本事,我从来就没信过,莽夫一个。”说完,她扭头就走,蹲在物资堆旁边,盯着伙计们卸货。 我迈步进了村子最大的一间吊脚楼里,我当场就愣在原地。那个矮个子,圆脸蛋,塌鼻梁,不是老蒯是谁?这狗日的混账东西!把军子一个人丢给我们,自己倒溜到这儿来接私活赚黑心钱,真是个没良心的。 旁边的白老板正和一个穿瑶族男性服饰的汉子坐在八仙桌旁喝茶,那汉子头上裹着青布头巾,腰间系着彩带,看着格外精神。 老蒯也转头看见了我们,脸上半点惊讶都没有,反倒咧着嘴一笑,露出一口白花花的牙,跟没事人似的挥了挥手:“哟,王衍,老扈,你们可算到了,一路还好吧?” 老扈当场就炸了,眼睛瞪得通红,撸着袖子就要冲上去,嘴里骂骂咧咧:“好个屁!你他娘的还有脸说?当初把军子丢给我们,自己跑这儿来享清福、接私活,你真是个畜生不如的东西!今天我非揍你一顿出出气不可!”说着就扬手要打。 我连忙伸手死死拉住他的胳膊,使劲往回拽:“别冲动!先听他说清楚,别在这儿闹笑话!” “听他说个屁!”老扈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老蒯的鼻子,唾沫星子都快飞到他脸上去了,“这狗日的就是个甩锅大王,把烂摊子丢给我们,自己跑到这儿来赚大钱,还好意思跟我们打招呼?我看你是脸皮比村头的寡妇还厚!” 老蒯也来了脾气,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搁,“当”的一声,淡淡地说:“你小子几天不见,说话还是这么冲!我当初走也是有难处的!军子那边我早就打钱过去了,再说了,这次的活,还是我向白总推荐的你们,不然你们哪儿来的五万块钱赚?你们该谢谢我才对。” “谢你娘的腿!”老扈挣开我的手,气得胸口一鼓一鼓的,“你他娘的自己跑了,让我们照顾军子,你倒好,跑到这儿来吃香的喝辣的,还好意思要我们谢你?我看你是脑子进水了,欠收拾!” “我欠收拾?”老蒯火气也上来,眼睛瞪得溜圆,“我当初要是不先走,怎么给你们找到这活计?你们以为下斗的活那么好找?五万块钱,够你们逍遥大半辈子了,还不知足?” “我不知足?”老扈还要骂,我连忙使劲掐了他胳膊一下,递了个眼神,示意他别再闹了,当着白老板我们还是要给面子的,闹得太难看不好收场。老扈这才不甘心地闭了嘴。 白老板见我们都消停了下来,这才慢悠悠地起身,打了个圆场,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行了行了,别吵了,都是为了下地办事,犯不着伤和气。”说着,他转头看向那个瑶族汉子,笑着介绍,“俸村长,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此次下地的掌眼师傅,王衍!本事过硬的很,是李青山李天师的徒弟。” 俸村长立马站起身,他长得很瘦,跟我一般高,皮肤黑得跟晒干的红枣一样,眼神却亮得很,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哦?你就是李青山李天师的徒弟?当真?” 我连忙拱手,语气恭敬:“您好,俸村长,家师正是李青山。听村长这话,您认识他老人家?” 俸村长摆了摆手,笑着叹了口气:“我可没那福分亲自见着李天师。他老人家的名号,我们这深山里的人可是如雷贯耳,都说他能驱邪镇煞、分金定穴,是个活神仙,我们早就想拜见,就是一直无缘相见。这次有他老人家的爱徒相助,相信我们一定能顺顺利利到墓底,不至于再像前几次那样折人手了。” 我心里一动,连忙追问:“村长,听您这话,你们前面几次下斗,都没进过墓底?” 白老板接过话茬,语气沉了下来,脸上没了笑意:“实不相瞒,这是座西汉帝陵,里头出奇的大,而且处处都透着诡异,压根没按咱们知道的帝王陵礼制来,机关遍布,邪乎得很。前几次我们组织人下去,折了不少好手,连墓底的边都没摸到,只能狼狈退回来。” 老扈一听,立马忘了跟老蒯的气,语气急得很:“什么?这么邪乎?那这次下去,命都不一定保得住啊!先前说的五万块钱可不够,得加钱!不然这买卖太亏,谁愿意拿命去赌?少了两万,我们可不干!” 白老板倒是爽快,立马点头,语气干脆:“好说!只要你们能下到墓底,取出金丹,我另外再付两万给你们俩,总共七万,一分都不少。” 老扈眼睛一亮,刚要答应,白老板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还有点唏嘘:“另外,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你师父李青山,三十年前来过这里。当时我们组织了一个十几人的小队,连夜往这儿赶,可最后,就只有你师父,带着我家老爷子,还有老蒯他们三个人逃了出来,剩下的十个人,全折在地宫里了,连尸骨都没找回来。” 我心里猛地一沉,老蒯低着头没说话,看样子确实是这么回事。 第45章 盘娘山 “好了,以前的事,在下斗的路上我再慢慢和你们说,这次是个大工程,短则半月,长则半年,你们做好心理准备。”白总打断我们,“我们先出去四周转转,让小天师看看附近的山水走势。” 俸村长在前头带路,我、老扈、老蒯、白总、白静、谢疯子一队七人浩浩荡荡的往后山走去。 一路都是蜿蜒起伏的山间小路,白总体型肥大,又腆着个大肚子,喘得跟拉风箱似的,被谢疯子扶着这才堪堪没有落队。一身名牌运动服裹在肥肉上,勒得五花三层看着就十分难受。 “我说白总,” 老扈叼着根烟,吊儿郎当凑过来,上下扫了扫白总圆滚滚的肚子,“您这身家,黄金屋娇娘都玩不过来,跑这穷山僻壤来遭这罪干啥?随便派个马仔来不就得了?犯得着亲自动手吗?” 白总抹了把脸上的汗,喘得话都断断续续:“你个瘪犊子懂个屁…… 这斗里的东西,不是钱的事儿…… 是我们白家,一整个家族的生死存亡的秘密,祖宗传下来的死规矩,旁人我信不过,必须亲自来。” 老扈瘪了瘪嘴,吐出了个烟圈:“家族秘密?别是祖上欠了一屁股债,要下去找欠条吧?” 我踹了老扈一脚,让他别满嘴跑火车,谢疯子在旁边冷冷瞥了一眼,老扈见了立马闭了嘴,悻悻地往又跑队伍最前头趟道去了。 俸村长走在第二,老蒯第三,我在第四,白静在我身后,谢疯子扶着白总走在最后。 “都跟紧了,这山路邪门,别瞎跑,踩错地方摔下去,尸首都捞不回。”俸村长回头对我们喊道。 山路又陡又湿,岩石上还长满了青苔,走一步滑两步。 往前走了约莫五里山路,白总实在是撑不住了,扶着棵树弯着腰大喘气,肚子上的肉一颠一颠的,汗把衣服都浸得透湿了,贴在了身上。 “不行…… 歇会儿…… 歇会儿……” 白总摆着手,脸色都开始发白了,“这山…… 也太他娘的难走了。” 老扈乐了,蹲在石头上吞云吐雾:“白总,平时在会所里搂妹子搂多了,腿软了吧?早知道带个滑竿给您抬上来,也省得您在这儿喘得跟快断气的老狗似的。” 还没等白总开口,白静先开了口,她一身利落短打装扮,脾气却炸如烈火:“你嘴巴放干净点,有完没完?” 老扈听了一愣,“我和你爹说话,你个小丫头片子插什么嘴。” “我爹再胖也是我爹,轮的着你在这阴阳怪气的,收了钱你就干好你该干的活,在这里犯什么贱!”白静如针尖般怼了回去。 老扈还想嘴硬:“我这不是开个玩笑嘛。” “玩笑?”白静冷笑一声,“拿别人身材当乐子,叫玩笑?一路上就你嗓门最大、废话最多,真要下斗出事,我看你是第一个跑掉的!你再满嘴喷粪,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我在旁边一看势头不对,赶紧用手肘碰了下老扈:“行了老扈,少说两句,没人当你是哑巴。” 老扈被一个小姑娘怼得脸上挂不住,悻悻啐了一口:“妈的,现在的小姑娘,脾气一个比一个冲……” 白静狠狠剐了他一眼:“再乱说话,我把你从这儿直接踹下山去,你信不信?” 谢疯子靠在树上,从头看到尾,刘海遮着眼,嘴角似乎轻轻勾了一下,仿佛我们这群人跟他毫无关系一样。 歇了足足有一刻钟,白总才缓过劲来,一行人磨磨蹭蹭,终于爬到了村后最高的山顶。风一吹,满山的树叶哗哗响,远处的山峦叠着山峦,云雾在山谷里飘来飘去,而最西边,一座孤峰直直戳进云里,山势突兀,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俸村长走到崖边,往那座孤峰一指:“瞧见没,那就是盘娘山,也是咱们这趟活下斗的地方,就在这山坳坳的最深处。” 老扈凑过来:“盘娘山?这名儿娘们兮兮的,听着不像藏斗的地方,倒像是个寡妇山。” 俸村长蹲下身,摸出旱烟袋,点上抽了一口,烟雾袅袅升起,遮住了他半张脸,山里的风一吹,脸埋在烟雾后面,原本就沟壑纵横的脸更显几分忧愁。 “这山,原本不叫这名,传说是埋了一对苦命鸳鸯,才改的名。说起来,这都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旧事了,寨里老一辈人口口相传,我也是小时候听我家老人说的。” 我皱了皱眉:“鸳鸯?怎么回事?这里面的是夫妻墓?” “这都是传说了,谁也不知道真假,早年间我们这寨子,人丁也兴旺过,那时候寨子分为上下两寨,上寨叫盘竹寨,下寨叫洛水寨,两寨因为山林水源,世代有仇,打了几十年,死了不少人,族规里写得明明白白,两寨人,永不通婚,敢私相授受的,活活打死,沉塘喂鱼。” “上寨盘竹寨里,有个姑娘,叫盘娘,是寨里最俊的妹子,美的能招蝴蝶,唱的歌能引百鸟,方圆百里的后生都想娶她,可盘娘谁都看不上,偏偏看上了下寨洛水寨的阿洛。” “那阿洛,是下寨最厉害的猎手,爬树比猴子快,打猎比老虎还猛,人也实诚,对盘娘是掏心掏肺。两个年轻人,在山涧边偶遇,一眼就对上了,瞒着两寨的人,偷偷在山里约会,山涧里摸鱼,树林里摘果,山水配山歌,如鱼入了水,要生生世世在一块儿。” “可纸终究是包不住火,他俩的事,没多久就被两寨的长老发现了。那可是捅了马蜂窝了,上寨长老气得跳脚,说盘娘丢了全寨的脸,要将她浸猪笼。下寨长老也放了话,敢再碰盘娘,就打断阿洛的腿,把他活埋了。” 老扈对这些邪门旧事,向来比谁都上心:“那后来呢?就这么散了?” “散?要是散了,就没有这盘娘山咯,也没有底下那座斗了。” 俸村长冷笑一声,“上寨长老为了断了盘娘的念想,立马给她定了亲,嫁给寨子里一个头人的傻儿子,三天后就抬花轿嫁人。盘娘哭着喊着不肯,被锁在吊脚楼里,日夜看守,连窗户都完全封死了。” “阿洛听说了,疯了一样,拿着猎刀,翻了三座大山,趁着天黑摸进上寨,想把盘娘救走。可上寨的人早就在等着他,几十号人拿着锄头棍棒,把他堵在吊脚楼下。阿洛就算再能打,也架不住人多,被人打断了双腿,打得浑身是血,躺在地上,还伸着手往盘娘的窗户喊,盘娘,我带你走……” 老扈听得骂了一句:“他娘的,这些老东西,真不是人,好好的一对,非要往死里逼。” 俸村长接着说:“这都是几千年的事了,真假做不得数的,后来,上寨长老当着盘娘的面,让人把阿洛拖到山涧边,活活打死,尸体就扔在涧里,让水冲走。楼里的盘娘听得清清楚楚,心上人被打死的声音,哭哑了嗓子,撞得头破血流,却连面都见不着。” “迎亲的花轿来了,盘娘被人架着塞进轿子里,红头盖盖着,没人看见她的脸。花轿刚抬到半山腰,也就是那座山。'说着俸村长伸手指了指那座盘娘山,“突然轿子怎么也走不动了,抬轿子的侧耳听,轿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伴娘掀开轿帘一看,魂都吓飞了, 盘娘用自己头上的银簪,狠狠扎进了心口,血把红嫁衣浸得透湿,人早就没气了,脸上还挂着泪,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阿洛死的那个山涧。”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窜上来,下意识往盘娘山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山在云雾里,越发显得阴森。 “人死了,两寨却还不肯罢休。” 俸村长叹了口气,“都说这两人是孽缘,死了都不安生,不肯让他们各自回寨安葬,也不肯让他们分开埋,最后找了盘娘山山腹里的一个天然石洞,把两人的尸体草草裹了,塞在一块儿,砌成了一座合葬墓,不立碑,不刻字,不祭祀,不上香,连墓口都封得严严实实,让他们俩,生不能同衾,死却要困在这山肚子里,永世不得超生。” “从那以后,这山就叫盘娘山,寨里人都说,这山里住着一对怨魂,每次路过,晚上就能听见女人哭,男人喊。这些年还时不时有人独自靠近盘娘山的,要么失踪,要么疯疯癫癫回来,没几个有好下场。你们要去的就是那。” 老扈也收起了吊儿郎当的样子,骂了句:“他娘的,这地听着就邪门,别是一开墓门,就扑出来俩索命的。” 我没吭声,也没接俸村长那堆悲悲切切的传说。 我打心底不信这些山鬼传说,因为我师父从小更离奇的故事给我讲过一大堆,他告诉我,更多的真相往往都不在表面。 我在山崖边上眼睛死死地盯着这片山脉,脚底下就像生了根一样。 干我们这行的,别的可以不懂,龙、砂、水、穴、向,闭着眼睛都得会。 沿着山脊一路望出去,眼前这一片山,可不是什么野山杂岭。 主脉从远处千里奔袭而来,起伏跌宕,如潜龙出海,到了这一带突然顿住,左右两山环抱,前有案山横列,后有祖山坐镇,中间明堂开阔,水流曲折有情,藏风聚气,四兽齐备。 这他娘的哪里是什么普通山村地界? 这是大龙尽结、帝王落穴的格局! 左山如青龙昂首,蜿蜒顾穴; 右山似白虎伏卧,驯虎低头; 前山层层朝拜,如百官列班; 后山气势雄厚,如皇座稳坐。 中间水流弯环不收不割,正是九曲水朝堂,主大富大贵,权倾天下。 更邪门的是,最西边那座盘娘山,孤峰挺拔,尖而不锐,正是龙穴上的“文笔峰”,主出王侯将相、文治武功。 这种风水格局,埋帝王不嫌高,埋将相不嫌大,随便点正一个位置,都是能出一代人杰的阴宅。 可俸村长却说,山肚子里埋的是一对连块碑都没有的苦命鸳鸯? 糊弄鬼呢。 这格局,可是一等一的帝王陵风水。 我不动声色,假装随意扫了一眼,手指在裤缝里暗暗掐诀。 来龙、入首、坐向、水口全对上了,一分不差,一步不错,标准的“蟠龙坐殿”。 这里头绝对埋着大人物,而且不是一般的大。 至于是不是瑶寨传说里那对鸳鸯,鬼才知道,要说有西汉帝陵,看这风水格局还真有几分相信。 说不定,那故事就是老辈人守墓人故意编出来,遮人耳目、护着帝陵的幌子。 第46章 回寨 收回目光,我走到白总身边低声把自己的看法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 白总肯定的点点头:“名师果然出高徒,结合我们前几次外围的探索,这盘娘岭底下的大墓确实非常大,绝不可能是古瑶寨这种古部落能够修建完成的。” “这盘娘岭就是此行的目的地,我们前期的工作没有白费!” 白静伸手推了我一把,眉头皱着问道:“嘿,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我们挖了那么久都没找到地宫呢?” 我没好气的回她说:“我只是看见什么说什么,下地还得让老扈和老蒯到实地在看看。” 白静一脸不屑的说:“那你说说这地什么风水,又是什么皇帝会埋这来呢?” 我看了一眼白总,他对我点了点头,示意我但说无妨。 我伸手指着前面的盘娘岭,盘娘岭主峰从一众矮山中拔地而起,不算极高,却透着股一览纵山小的气势。左右两道侧岭蜿蜒环抱,像极了瑶族图腾里的双蛇护山,主峰后三道山层层相护,就像是保卫皇帝的将军一样。正是风水里说的 “三台靠山”,山脚下一条河绕岭而过,最后消失在竹林深处,这是完完全全的 “玉带缠腰”。 老蒯这辈子走南闯北倒斗摸金,见的古墓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边听我说边用手摸着下巴上白胡茬。看了半晌才吸了口凉气:“乖乖,这是四象拱卫的格局!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一样不缺,主峰朝南而坐,正好面对这里的平坝,明堂开阔,藏风聚气 ,这还真是帝陵才配拥有的风水!” 老扈坐在石头上,向崖下丢出一颗小石头,笑笑着说:“这皇帝怎么傻到这地界入土呢?中原的长安、洛阳,哪一个不是大山大河的真龙脉?咱们江南这偏犄角旮旯,还是在少数民族地界,哪个皇帝脑子抽了,把陵寝选在这儿?” “你懂个屁!” 白静立刻怼了回去,她从小跟着家里翻古籍,懂些门道,又在大学主修的开古系,“五代十国那阵,江南割据小国多了去了,有的帝王地盘就巴掌大,中原回不去,只能在自己地界里选陵址!再说这瑶山看着偏,实则易守难攻,藏得深,正好避过后世盗墓贼!” “割据小国也配叫帝陵?” 老扈一脸鄙夷,“我看顶多是个瑶族大土司的坟,或是南方小国的王侯墓,扯什么真龙天子,吓唬谁呢!我和你们说,我家小天师负责找到墓,我负责给你刨开,要是里面不是啥皇帝老儿的墓,或者没有别的金丹,你们钱可是需要找给的。” 我双手抱着胸,用肩膀撞了他一下提醒他:“在山不言山,别在这儿满嘴跑火车,瑶山的山神爷跟前,也敢胡咧咧?虽然这里格局气势全都符合,但是一切都感觉,怎么这么小呢!感觉太小家子气了,没有帝王国运龙脉的恢弘大气。” 我顿了顿,心里还是有点拿不定主意,又看了眼白总,我知道他才是最后拿主意的人:“白老板,这地有龙气而无龙势,山矮水浅,这气势按道理说埋皇帝还是差了些,我猜想就算有皇帝陵,也是个短命皇帝,突然暴毙,仓促下葬的。” 白总显然对我的观点很震惊,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小天师,确实风水造诣不浅,其实我们上次下地就发现了这点,我们虽然没有找到主墓地,但是在外围的挖掘不是毫无收获,通过我们挖到的一些大型石料上凿痕齐整,还刻着云雷纹,那是宫廷工匠的手艺,瑶族土司或者民间富商绝对讲不起这个排场,这也是我一直疑惑地点,小天师能通过看这山水格局就能得出猜想,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呐!” 白静也附和道:“我也看见了,那凿痕不是随便挖的,是修陵寝时的栈道痕迹,规模大得很,绝不是小墓能有的。如果是个短命皇帝那一切都解释的通了。” 老扈还想再犟:“够了!你们不用管其他了,不管是帝陵还是王侯墓,这盘娘岭,我们必须得进!”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闭了嘴,齐刷刷看向白总。 白总声音压得更低:“实不相瞒,让大家聚在这里找这金丹,确实有着我自己的原因,金丹里藏着白家的命脉,还有一个压了几千年的天大秘密,我不能告诉大家,但是能和大家说的是,只有找到金丹,我们白家才能解脱命运,保全一家老小,至此性命攸关之际,就全拜托大家了!“说完拉着白静面对我们鞠了一躬。 他挨个扫过我们,语气带着恳求:“小天师懂风水、通天师手段,能辨煞气破阴邪;老蒯你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懂机关;老扈身手硬,能打能扛;白静懂古籍铭文,能认陵里的文字。这趟活,只有你们能帮我!” 老扈摸了摸后脑勺,直截了当:“白总,痛快话,宝贝怎么分?” “只要能活着出来,陵里的陪葬品,你们全拿走!”白总拍着胸脯,胖脸都在抖,“我只要那件关乎白家命脉的金丹。其余的,你们随便拿!” “得嘞!” 老扈立刻喜笑颜开:“管他什么帝陵怨魂,有宝贝就成!真遇上脏东西,我一黑驴蹄子糊上去,管他是盘娘还是阿洛,都得乖乖趴着!” 一路无话,我们顺着来时的山路往回走,走到晚上八点,才到瑶寨口子上。 这里是正宗的江南瑶族山寨,清一色的杉木吊脚楼,依山而建,底层架空养着鸡鸭,上层住人,竹瓦铺顶,楼檐下挂着瑶族的刺绣帕子、晒干的草药和熏腊肉,木柱子上刻着瑶族的盘王图腾,风一吹,挂着的银铃叮当作响,透着股古朴的瑶寨气息。 俸村长将我们引到那间最大的长老屋,伸手做了个瑶族的请礼:“各位贵客,辛苦了,寨里火塘上备了饭菜,先暖暖身子,再合计进山的事。” 吊脚楼的正屋宽敞得很,中间挖了火塘,柴火噼啪烧着,暖烘烘的。墙上挂着瑶绣、兽皮、弓弩,屋角摆着竹筒、陶罐,全是瑶族人家的物件。俸村长招呼我们围着火塘坐下,几个瑶族妇女端着饭菜上来,摆了满满一桌子。 饭菜是正宗的瑶族山味,熏得流油的腊猪腿,香气冲鼻。还有酸汤腌鱼,用瑶族特有的酸水腌的,吃一口酸辣开胃。还有打油茶,茶叶、米花、花生炸得喷香,俸村长说这是瑶寨待客的最高礼数。五色糯米饭红、黄、蓝、白、黑,染着山间草木的颜色,软糯可口。还加了一银壶的苞谷酒,用火煮着热气腾腾。 老扈早就饿疯了,也不管什么礼数,抓起腊猪腿就啃,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嚷嚷:“他娘的!这瑶寨腊肉,比城里大饭店的好吃一百倍!吃饱喝足,明天才有劲摸宝贝!” 白总却没半点胃口,扒了两口五色糯米饭,就放下了木碗,眼睛直勾勾盯着窗外雾蒙蒙的盘娘岭,胖脸写满了心事。 谢疯子缩在屋角的竹椅上,全程没说一句话,跟个透明人似的。他端着木碗,慢条斯理地吃着饭,动作轻得没半点声响,眼神空洞洞的,不知道在想什么,跟这热闹的瑶寨格格不入。 老蒯端起油茶喝了一口,凑到我身边,压低声音:“小哥,你可真看准了?这盘娘岭,真有陵?” “错不了。” 我点头,“四象拱卫、玉带缠腰、藏财锁龙,三个帝陵规制全占了,龙气裹着阴气,在江南瑶山这地界,独一份。我现在纳闷的是,到底是哪朝哪代的帝王,会把陵寝埋在瑶族深山里,这不合常理。” “乱世的事,谁说得清。我只对帝陵的明器感兴趣。” 老蒯叹了口气,“不管是谁,帝陵里的机关肯定少不了,这趟活,九死一生。当年你师父救我一命,这次你跟紧我,我尽量护你周全。” “怕个鸟!” 老扈嘴里塞得满满当当,插嘴进来,“当年我在陕西挖唐墓,遇上千年红毛粽子,一板砖就砸得他动弹不得!到时候看我的!” 白静翻了个白眼,毫不留情地拆台:“吹吧你!我可是听人说那次你可是跑得最快的抱。” 老扈脸一红,梗着脖子辩解:“那是谣言!扈司令那叫战略迂回,你个小姑娘家家,你懂什么!” “迂回到地面来了?你那点事,我早打听清楚了,还有脸在这儿吹牛。”白静一脸讥笑的说。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抬杠,火塘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倒冲淡了不少阴沉沉的气氛。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 江南瑶山的夜,来得又急又快,刚过八点,整个山寨就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吊脚楼里的油灯,透出点点昏黄。山里的虫鸣、蛙叫、竹涛声混在一起,风刮过吊脚楼的杉木柱子,咯吱咯吱响,让人生怕这吊脚楼塌了。 俸村长给我和老扈安排了一间吊脚楼偏房,屋子不大,杉木打造,地上铺着竹席,两张竹床并排摆着,床头挂着瑶绣帕子,简陋却不失干净。只是这竹床不结实,一翻身就吱呀乱响,在夜里格外刺耳。 老扈倒头就往竹床上躺,没两分钟,鼾声就震得房梁都发颤,嘴角流着口水,梦里还在嘟囔着 “金元宝”“宝贝”,睡得跟死猪一样,雷都打不醒。 我躺在另一张竹床上,压根睡不着。 总感觉盘娘岭的阴气,顺着竹窗缝往屋里钻,凉飕飕的。俸村长的话、白总的秘密、老蒯的提醒、帝陵的风水、瑶族的传说,缠在一起,一团乱麻。 按照瑶族的风俗,夜里是阴魂出没的时候,吊脚楼不能开窗,不能吹口哨,不能喊名字。 我折腾到后半夜,困意终于涌了上来,迷迷糊糊刚要睡着,突然感觉到一股冰凉的气息,贴在了我身上。 不是风,是活物的寒气。 第47章 梦境 半醒半睡间,冰凉的触感让我猛地睁开眼,屋里昏黑一片,只有窗外惨白的月光,透过竹窗照进来,落在地上,映出一道红色的影子。 那影子就站在我的竹床边,我想扭头看看她的模样,却发现自己一丝一毫都动弹不了。 看那地上的影子,模模糊糊间好像是个长发及腰头上挽着瑶族女子发髻女人,头顶插着一支银簪,正是俸村长说的盘娘!红色的影子是她的嫁衣,那颜色却不是喜庆的艳红,是沉得发暗、浸过血的死红,是埋藏在地底千年的霉红!她就静静的站着裙摆拖在竹地上,半点声音都没有。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再睁开眼,她已经到了我的身边。 她长得极美,是瑶族女子特有的眉眼,皮肤白得像玉,却又找不到一丝活人的气息,眼神柔得能滴出水,可那美透着刺骨的寒意。 她伸出手,指尖冰凉柔软,带着沁入毛孔的冰冷,轻轻划过我的脸颊。 那触感真实得可怕,凉得钻骨头,根本不是梦。 我想动,却浑身僵硬,像被施了定身咒,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凑过来。她的体温低得吓人,跟冰块似的,呼吸拂在我脖子上,仿佛都结了一层寒霜。 就在她的脸快要贴到我脸上时,那双温柔的眼睛,瞬间变了。 水汪汪的眸子,一下子变成了全黑,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像无底深渊底,像是吞噬万物的巨口。脸上温柔的笑意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恨,是要索我命的恨。 我心里一沉,刚想在心底默念‘金光神咒’。突然她那双冰凉的手,狠狠的掐住了我的脖子! 力道大得根本不像女子,像一把寒冰铁钳子,死死箍着我的喉咙,越收越紧。 气管逐渐被掐扁,空气一点点被抽走,胸口憋得快要炸开。眼前开始一阵阵发黑,脖子上的冰凉已经使我失去了知觉,仿佛喉结都要被她捏碎了。 她的脸贴在我耳边,却不发出一丝声音。 老扈的鼾声就在耳边,却像隔了万里山河,我只能拼命挣扎,手脚乱蹬,可纵使拼尽全力,喉咙只能发出嗬嗬的气泡声。死亡的恐惧,笼罩我的全身,就像我的心脏也被他狠狠捏碎了一样。 就在我快要昏死过去的瞬间,我胸口的青铜铃铛‘叮铃’一响。听到声音的盘娘立刻发出一道尖锐的尖叫,好像就要刺破我的耳膜,脖子上的手瞬间松开,身影往后一退,化作一道红影,从竹窗缝里飘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我猛地从竹床上弹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喉咙里火烧火燎地疼。 伸手一摸脖子,上面清清楚楚留着几道青紫色的掐痕,凉飕飕的,痛感真实得离谱,梦里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难道是我在梦里自己掐自己?。 冷汗浸透了贴身的衣服,从后背流到腰上,凉得刺骨。心脏狂跳不止,咚咚咚地快要冲出胸腔,手脚还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窗外的月光惨白,吊脚楼的木板还在咯吱作响,山里的虫鸣,仿佛在这瞬间突然变得格外刺耳。 我喘了半天,才缓过神。 这根本不是梦,是盘娘的警告。 我转头看向旁边的竹床,老扈还在呼呼大睡,鼾声震天,嘴角挂着口水,梦里还在含糊地喊:“宝贝…… 都是我的……” 他睡得死沉,却不知道睡在一床之隔的我,刚才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我再也不敢合眼睡觉,哪怕困得眼皮打架,也死死睁着眼睛,靠在杉木墙上,手里握着青铜铃铛,一直坐着熬到了天蒙蒙亮。 天边泛起鱼肚白,瑶寨的鸡鸣声响起,吊脚楼里陆续亮起了灯火。 我走到竹窗边,推开窗,远处的盘娘岭,在晨雾里露出黑沉沉的轮廓,像一头蛰伏了几千年的凶兽,张开血盆大口,等着我们这群人,主动钻进去。 俸村长喊我们起床去长老屋一起吃早饭,大家围坐在一起。 俸村长见我脸色不好就问我:“小天师,喝口油茶,暖暖身子,昨夜山里风大,睡不习惯吧。” 我接过油茶,温热的茶汤滑进喉咙,心凉的体才慢慢解冻了回来。 老扈也看过来,发现了我脖子上的掐痕,吓了一跳,凑过来问“小哥,你这脖子怎么回事?” 我边喝着油茶边把昨夜的事对大家简单说了一遍,老扈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娘的!这娘们还敢找上门来!等进了山,我非得给她点颜色看看不可!” 一旁喝油茶的白静却撇了撇嘴,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屑,扫过我脖子上的掐痕,轻慢的开口:“我看你就是自己吓自己,做了个噩梦就当真,这点胆子就别跟着下地了,等到了地方,你在上面等我们好了。” 白总瞪了一眼他女儿白静,白静看了缩了缩脖子,吐了下舌头,不再言语。白总满是真切的担忧道:“地底下还有很多事需要小天师的帮助,大家格外注意,接下来每一步都得小心,千万别再出意外。” 俸村长上前,拍了拍我的胳膊,声音温安慰道:“小天师,你别害怕,都过去了。有寨里的神王庇佑着大家,想来会没事的。” 老扈满是茶油的手往腰间一插,瞪着眼看向门外的深山,粗这嗓门吼道:“娘的!真当我们是好欺负?哪来的回哪去!等你扈爷爷找到你,非把你剥皮抽筋不可!” 白静在一旁整理背包,闻言轻轻嗤了一声,小声嘀咕一句:“那她也得有哇。” 我捧着还有还有余温的粗陶碗,转着碗边喝。一碗油茶下肚,身体才算重新醒来一样。 身体暖起来,仿佛脑子也好使起来了。 要不我给我们这趟活提前卜一卦? 说干就干,我伸手从背包里摸出师父给我的那三枚磨得发亮的乾隆通宝。 我将铜钱扣在掌心,双掌合十,闭眼默念进山之事。耳边竹风呜呜,脑海里还浮现着昨晚盘娘的背影。片刻后,我将铜钱往油茶陶碗里一掷,叮当三声,滚出两字一背。 连续掷了六次,然后伸手用食指和中指抹开,从下至上排而开:初爻老阴 ,二爻少阳,三爻老阳,四爻老阴 ,五爻少阳,上爻老阳。本卦是重坎,习坎 ,重险叠生,步步是坑。变爻全动,老阴变阳,老阳变阴,转出的变卦竟是泽风大过,栋桡之象,泽水覆舟,风摧巨木。 我脑子突突直跳:“是… 九死一生的卦象。” 老扈在旁看了,悄悄凑过头来小声问我:“啥九死一生?不就是个卦嘛,刀山火海老子都闯过,还怕个女鬼?” 白静冷笑一声:“封建迷信罢了。你要是真怕,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别到了岭上,拿卦象当借口拖后腿。” 众人听了也全都凑过来看起了陶碗里的铜钱。 老蒯攥着烟杆,话说得直白又实在,他是急着用钱,这一趟不管前路是凶是吉,他都得踏进去,没有半点退路。 老扈向来是个犟脾气,事到如今,刀都架到脖子跟前了,哪还有缩回去的道理,本就不是吃软饭、认怂的性子,真要让他打退堂鼓,比杀了他还难受。 白静站在边上,脸冷的像冰。白家的人,从来就没有半途而废的说法,她咬着牙,话里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就算是死,他们白家的人,也得亲自踏进去。 一旁的谢疯子自始至终没吭一声,就闷头站着,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白静往哪走,他就往哪跟,白总要做的事,他从来不会退半分。 至于俸村长,更是板上钉钉要去的,他是此行的向导,这荒山野岭的,我们一行人跟睁眼瞎没两样,他不去,这趟门都摸不着。 人心百态,各有执念,路摆在眼前,谁都没打算回头。 老扈背起背包,柴刀挂在腰间晃荡对我吼道:“走吧!小哥!管它狗屁什么卦,老子今天就给它劈出一条生路!” 老扈、老蒯、白总、白静、谢疯子、俸村长几人都备好了背包,拿好了装备,排成一排站在寨口竹牌坊下,齐齐看着我。 我只得揣好铜钱,背起背包,对着他们沉声道:“走!” 这一去,九死,求一生,可我好像也没有了退路。 第48章 红竹林 事到如今,硬着头皮也得上了。人都齐了,路线也定了,我们一行人一头扎进了瑶族这连绵不绝的大山之中。 这一路,可真是爬山涉水,翻坡越岭。昨天在山崖顶看着盘娘岭离得不远,可现在真要过去,实际远上十倍不止。 双脚没个喘息的时候,山间的山路崎岖难行,一会儿是湿滑长满青苔的陡坡,一会儿是没过膝盖的冰凉刺骨的山水深沟。耳边的溪水从我们进山起就哗啦啦响个不停,起初听的还十分舒心,到了后来就越的吵的脑仁痛,耳朵开始嗡嗡作响。趟水过河是常有的事,裤脚湿了干,干了湿,黏在腿上十分难受。 好在这一路上瑶族深山里的景致,是这辈子从来没见过的。时有古木参天,遮天蔽日,树干粗得几个人都抱不下。时有藤蔓缠绕,相互盘根错节,就像是一座天然的牢笼。路边的花草树木千奇百怪,有的花大如碗口,颜色鲜艳欲滴,有的草叶长的比人还高,就像是误入巨人国。林间时不时窜出些不知名的小动物,横越山路,停在不远处盯着我们看,仿佛在提防着我们这群外来者。还有色彩斑斓的野鸟,扑棱着翅膀从头顶飞过,叫声清脆婉转,在空山里荡开久久回响。 老蒯走惯了山路,倒是见怪不怪,时不时指着些野果野菜,跟我们说哪些能吃,哪些碰都不能碰。老扈精力旺盛,不知不觉就从队尾跑到了前头。咋咋呼呼,惊得林建飞起一群群不知名的飞鸟,一会儿追着蝴蝶跑,一会儿掰根树枝甩来甩去,倒也消解了不少赶路的沉闷。 只是越往盘娘岭深处走,空气就越来越潮湿,雾气越来越重,朦朦胧胧的,能见度越来越低,我站在队伍头子上,都要看不见队尾了。林间飘着一股淡淡的瘴气,闻着有股说不出来的的味道,闻久了让人人胸口发慌,头晕脑胀。俸村长只得让我们停下来:“大家跟紧些,别落队,山间瘴气弥漫,大家用布条打湿溪水,捂住口鼻,千万别大口喘气,这瘴气吸多了,轻则迷糊,重则要命。” 大伙听了不敢大意,都用布条蒙了口鼻,更加小心翼翼往前走。 也不知走了多久,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眼前的景致骤然一变。 一片无边无际的竹林,横在去路之中,这时才发现太阳已经悬在了头顶,已经晌午时分了。 只是这竹子,跟寻常见过的青竹、毛竹,都不一样。 它们长得通体暗红,从竹根到竹梢,就枝干上的一片片竹叶,都是渗人的血红色。密密麻麻,紧紧凑凑,一根挨着一根,密不透风,走进竹林连一丝阳光都透不进来。整片红竹林黑压压一片,昏暗里透着红色的诡异,看上去格外瘆人。远远望去,就像是一片凝固的血海,透说着来自幽冥的恐怖。 一行人站在竹林外,脚步不自觉顿住,没人敢往前迈进一步。 俸村长看了脸色也是沉了下来,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语气变得凝重起来:“这是红竹林,我们瑶寨祖祖辈辈,都不敢踏进去半步。” 老扈倒满脸无所谓,追问道:“不就是片红竹子吗?有啥好怕的?” “你们外人不懂!”俸村长瞪了他一眼,声音压低,带上了几分敬畏,又有几分恐惧,“这红竹子,不是寻常竹子,是一个个冤魂!寨子里的老人家都说,这山里枉死的人,魂魄散不了,全附在这竹子上,吸阴气,聚怨气,日子久了,竹子就成了红色的了。” 老蒯抽空点了颗烟,沉声问:“那你们万一碰了会怎么办?” 俸村长咽了口唾沫,和我们说起了瑶他们寨里的旧事,“我们瑶族,盖房子、做家具,宁愿砍杂木,都绝不会碰这红竹子。碰了,就是惹上冤魂,家宅不宁,轻则灾祸不断,重则人命不保。” “早些年,寨里有个愣头青,不信邪,进山砍了几根红竹子回去做了张床,结果回去没三天,家里就出事了。半夜总听见有人在耳边说话,或者感觉有人在屋里走赤脚走路,第二天愣头青睡着睡着,浑身就肿得跟气球似的,嘴里胡言乱语,全是听不懂的哀嚎,寨子里的长老看了也毫无办法,最后没撑几天,人就没了。打那以后,寨里人更加没人敢靠近这红竹林,都把这地方当成了禁地。” 我听着心里开始发毛,我看见白静脸色也冷了几分。她站出来看着这片密不透风的红竹林,和我们说:“上次我们一行人,也在这片红竹林里,栽了大跟头。” 这话一出,大伙心里都是一紧。 “上次我们也是在这林子里,当时天色要黑不黑的,想着赶紧穿过去。可连着走到半夜12点都没走出去,就跟鬼打墙一样。没办法只得在这林子里过夜。半夜队伍里有个兄弟,半路说要出去解手,就独自往竹林深处走了几步。”白静说到这,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悲痛,“我们这一等,等到第二天早上,再也没等到他回来。” “我们大家散开喊他名字,找遍了附近的竹子,连根头发丝都没见着。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在这竹林里休整了一天一夜,喊破了喉咙,半点回应都没有。实在没办法,不能因为一个人耽误正事,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这话听得人后背发凉,这还没进去呢,这姑奶奶就给我们讲起了鬼故事。 好好一个大活人,就解个手的功夫,怎么会凭空消失呢?还连点痕迹都没留下,这红竹林,果然邪门得很。 “这次我们要吸取上次的教训,别磨蹭了,大家加快脚步,争取在天黑之前,彻底穿过这片竹林。”白总当机立断,语气不容置疑。 大伙都点头,这地方,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我往前站了一步,和大家说:“我来打头阵吧,手这里有十二字山位罗盘,能辨方位,驱邪祟,应该不至于在林子里迷路。” 说着,我掏出怀里一个铜质罗盘,指针稳稳当当,应该没有什么阴物磁场干扰。 老扈听我这么说,也拿出了腰间的柴刀,转身就往身前的红竹子上砍去,嘴里喊道:“这我有经验!我在队尾,砍半截竹子做记号指明方位,免得走岔了路,这样就不会鬼打墙了。” 手起刀落,眼看就要一刀砍在红竹上。 “住手!万万不能砍!” 俸村长突然惊呼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死死抓住老扈的手腕,脸色涨的更加通红,急得连声音都变了调:“不能碰!不能砍!这红竹子动不得!会惹祸上身的!” 老扈手里的菜刀顿在半空,也是眉头一竖,还不服的使了两下力气,发现这俸村长看着干瘦,力气连自己都奈何不得。顿时脸色挂不知,脾气当场就上来了:“我说老俸,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信这些老掉牙的旧俗?这竹林密得跟迷宫一样,不做记号,万一迷了路,天黑下来,咱们一群人都得死在里头!你守着那些没用的规矩,是要害死我们所有人!你不会是想骗我来谋财害命吧!” “我不是害你们,我是救你们!”俸村长松开老扈的手,转身一把死死抱着竹子,死活不让,“这竹子沾了怨气,碰了就会激怒里面的冤魂,到时候,比鬼打墙更可怕!那个失踪的兄弟,说不定就是冲撞了竹子才出的事!” “我不管什么冤魂不冤魂,眼下穿过竹林要紧!”老扈性子犟,半点不让,“你敢阻止老子发财,我就砍了你!今天这记号,我还做定了!” 说着,老扈再次举起柴刀,态度坚决,没有半点退让的意思。 一时间,两人僵持在原地,谁也不肯让步。 气氛跌到了谷底,大伙面面相觑,都没了主意。 这下我也不知道怎么了,难道刚到这红竹林就出师不利? 第49章 鬼影 就在这僵持不下的时候,白总只能站出来调解说:“扈兄弟,既然大家上了一条船就不要说两家话,俸村长不让砍肯定有他的道理,实在不行我们就用些树枝,小石头做记号也是一样。” 老扈听了一脸的不耐烦:“我说白老板,专业的事你就交给专业的人去干,你说的这法子,怎么可能行的通,树枝被风刮跑了呢?石头被小动物踩乱了呢?你这样是对我们的不负责,要不说你上次白白损失那么多兄弟呢?” 白总听了也是不好再说啥,俸村长劝不动,老扈这又行不通。 就在这时,我背上的背包突然动了动。 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慢悠悠从背包口钻了出来,浑身雪白的毛发油光水滑,一双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的四下打转,正是小白师兄。 小白师兄仰头张大嘴巴,伸了个懒腰,神态就像个小人似的。即身体轻巧地一跃,跳上了我的肩膀。用小爪子扒拉了几下着我的头发,冲着那片红竹林,吱吱吱叫了几声。 声音清脆,带着几分急切,又像是在传递什么讯息。 我眼睛一亮,顿时大喜过望,对着众人喊道:“别吵了!有办法了!” 老扈和俸村长都停下争执,转头看向我肩头的小白,一脸的疑惑。 “这是小白,是我的小伙伴。”我笑着解释。 老扈看了我一眼,顿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老扈这厮就是属狗脸的,刚才还急赤白脸,喊打喊杀,现在又笑容洋溢的走过来想摸摸小白:“原来是这小家伙!上次在盗洞里,多亏了它帮我挡住尸鳖,救了我一命,我还没找机会问你呢!” 老蒯也点点头:“是啊小哥,那时候就见这小东西机灵得很,后来就没再见着,我还以为是山间灵魅呢?” “它懒着呢。”我笑着宠溺的摸了摸小白的脑袋,“平时就爱躲在我背包里睡觉,天塌下来都懒得动一下,没事绝不出来瞎转悠。但每次只要是遇到难处,它肯定第一个出来,帮我化解危机。” 众人一听,脸上都露出期盼的神色。 经历过上回盗墓的凶险,我知道这小白通人性,有灵性,不是寻常的小动物。如今这危急关头,小白突然现身,无疑是给我吃了一颗定心丸,心里对这趟盗墓的底气,一下子增加了了不少。 我低头对着小白轻声问:“小白,你是不是有办法?” 小白又吱吱叫了两声,小指了指,蹭了蹭我的脸颊。 我转头对着众人大声说道:“小白说了,不用砍竹子做记号。它在队尾,咱们往前走,它边走边尿尿做记号,等回头的时候,它闻着自己的尿味,就能稳稳当当带我们出去,绝对不会迷路。” 这话一出,众人先是一愣,随即全都大喜过望。 这办法好啊!既不用冲撞红竹子,触犯忌讳,又能做好记号,认清楚来路,一举两得。 老扈哈哈大笑,指着小白赞不绝口:“还是你这小家伙聪明!这小玩意的尿还真是宝贝,下次非得找个瓶子收集一壶不可。”说完又想伸手摸小白,小白灵巧一闪,跳到了我另一边的肩膀上,冲他吱吱叫了几声。 大伙听了都松了口气,脸上开始露出笑意,刚才的紧张僵持,瞬间烟消云散。 唯独白总,站在一旁,脸色微微有些不对劲,眉头微蹙,眼神复杂地盯着我肩膀上的小白,像是想到了什么久远的往事。 过了片刻,白总走到我身边,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说:“这只小白黄鼠狼,莫非……是你师父的玩伴?” 我一愣:“白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些都是关于你师父的事,我听我爷爷以前说过。”白总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当年我爷爷跟着你师父,一起进过这深山一次。这事你也是知道的,那时候你师父身边,也跟着一只通体雪白的黄鼠狼,形影不离,机灵无比,帮了他们几次大忙,好几次死里逃生,全靠那只黄鼠狼。” 我听完,脑子里嗡的一声,恍然大悟。 难怪!难怪我第一次见到小白的时候,就觉得格外亲近,仿佛天生注定就有缘分。 难怪当初在村里后山遇见它,它嘴里还叼着我师父遗留的道袍碎片。 原来如此! 这小白,根本不是偶然遇上的,它是我师父的老朋友,可许师父走后他一直在暗处看着我,后来悄悄随我去了王家村! 我又惊又喜,又觉得哭笑不得,转头看着肩膀上悠哉悠哉的小白,忍不住对小白说:“好你个小白,原来你是师父的老伙计。我平日里一口一个小白师兄,难不成还叫错了?按辈分,我岂不是得喊你一声小白师叔?” 小白像是听懂了,得意地扬了扬小脑袋,吱吱叫了两声,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逗得众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争执解开,大家心里的疑惑全消,一行人再无顾虑。 我手持罗盘,走在最前头,小心翼翼辨别着方位,一步一步往红竹林深处走去。 小白乖乖落在队尾,跟在最后面,走几步,就停下来,尿上一点点,意思意思就行。 我还不忘回头大声叮嘱:“小白,省着点用,别一次性尿完,要是没走出竹林就尿干了,那咱们可就真困在里头了。” 小白回头瞅了我一眼,吱吱应了一声,像是在说:“放心,包在我身上。” 老扈走在一旁,看着小白这副模样,笑得合不拢嘴:“这小东西,真是成精了!有它在,咱们肯定能顺顺利利走出去。” 竹林里密不透风,红色的竹子一根根歪七竖八的矗立着,密密麻麻,遮天蔽日。里头昏暗阴沉,光线微弱,昏昏沉沉的,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借着微弱的光,才能看清眼前几步路。脚下落着厚厚的竹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竹林里,格外清晰,听得人心里发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朽味,夹杂着竹子淡淡的腥气,上面滴滴露珠,就像颗颗血泪。 一行人屏住呼吸,加快脚步,不敢有丝毫停留,只想赶紧穿过这诡异的地方。 走着走着,前方道路突然一个小山坳,大家陆续爬过山坳,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就在这时,走在最前面的我,猛地停住脚步,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头皮阵阵发麻,后背的冷汗唰的一下就冒了一层。 其余人见我停下来也跟着疑惑停住了脚步,顺着我的目光往前看去。 只见前方不远处,半空中,赫然漂浮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身形细长,长发披散,衣衫丝丝飘摇,在昏暗的竹林里,轻飘飘悬在半空,随风摆动。 光线太暗,竹林又密,看得不真切,只能隐约看见一个女人的轮廓,头向下低垂着,身形单薄,悬在半空,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诡异。 “鬼!是女鬼!” 老扈吓得低呼一声,“卧槽!”。 俸村长脸上也变得惊恐万分,嘴唇哆嗦着说:“盘娘!是这山里的盘娘婆婆!专门来找我们来了!” 谢疯子瞬间挡在白静身前,眼神警惕,浑身紧绷,一副随时准备拼命的架势。 老蒯也吓得腿都软了,往后退了两步,声音发颤:“完了完了,真惹上东西了!这竹林里的冤魂,真出来索命了!” 白总脸色冰冷,强作镇定,咔哒从腰间掏出一把54式手枪,反手一拉枪栓,沉声吼道:“大家别慌!都别慌!光天化日之下,哪有什么鬼神,先看清楚再说!” 话虽如此,可那漂浮的人影,实在太过诡异,不由得人不害怕。 一行人吓得大气都不敢喘,心脏砰砰狂跳,都停在原地谁都不敢往前一步。 我咽了口唾沫,更加握紧了手里的罗盘,壮着胆子说:“咱们先慢慢走过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别自己吓自己。” 没人敢说话了,我回头冲众人点了点头,示意我先走,一步一步,小心翼翼,慢慢的往前挪动。 每走一步,心里的恐惧就多一分。 离得越来越近,光线稍微清晰了几分。 等彻底走到跟前,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全吐出来。 哪里是什么漂浮的女鬼! 那是一个男人! 一根粗壮的红色竹子,从他的口腔直直穿入,穿进喉咙,刺穿肚子,又从肚子里硬生生破体而出,将他整个人牢牢串在半空之中,悬挂在竹子上。 尸体随着竹子的韧性上下轻轻摇晃着,衣衫早已经破烂成一条一条,浑身的血早已在衣服和竹子上凝固成膏状,鲜血染红了身下的红竹,跟原本赤红的竹子融为一体,触目惊心。 尸体早已脱水腐烂,面目扭曲,双眼空洞圆睁,嘴里还塞着竹节,腹部烂光了就剩脊椎连接着盘骨,双脚在山风中来回摆荡。死状凄惨无比,血腥又恐怖,让人不忍直视。 一时间,竹林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喘息声,和竹子咯吱咯吱上下微微摇晃的响声。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冰冷,吓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娘的!我说老俸你们这瑶寨是不是还吃人啊?谁他娘的串个人在这做烧烤啊!”老扈骂骂咧咧的对俸村长说。 白静到底是个姑娘家,哪见过这般血腥惨烈的场面,听老扈说到烧烤两字,强撑的身体再也憋不住了。,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子一扭,快步走到一旁,弯着腰低头干呕了起来。吐得眼泪都出来了,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白总见状,快步上前拍了拍她的后背,低声安抚了两句,可眼神却没离开那具尸体,脚步迟疑地往前走了几步,凑近了仔细打量。 他盯着尸体身上破烂的衣物,那布料款式、身后的背包,越看脸色越沉。突然瞳孔骤然收缩,往后倒退一步,声音发着抖,带着惊恐和惊慌:“是……是他……他是我们上次在红竹林失踪的那个小兄弟!” 这话一出,所有人全都疑惑的看着白总。 第50章 蛇响 白总这句“他是我们上回失踪的小兄弟”一落地,竹林里的空气仿佛瞬间都凝固成了冰。 风卷着红竹叶子沙沙作响,那具悬在半空的尸体跟着竹身轻轻摇晃,烂得空透的脸在昏暗的光色里若隐若现,看得人后槽牙都发酸。 没人说话,连呼吸似乎都忘记了。 老扈的喉结滚了滚,才憋出一句话,声音仿佛都劈了:“白老板,你没看花眼吧?这都烂成这样了,就剩个骨头架子,你还认出来?” 白总没理会他,只是死死盯着尸体背后那只挂在骨架上的背包,“这个包是我特意定制的,和我们队伍的一模一样。” “是盘娘!就是盘娘婆婆干的,她生气了,我们三番五次的进这红竹林,他这是要惩罚我们!”俸村长被吓得跪在地上哀嚎,接连的离奇怪事,他好像有点神经错乱了。 大家面面相觑,这恐怖又不合理的一样,谁也说不出怪力乱神的言论了。 我吞了口唾沫,想湿润一下发干的喉咙。这死状也太离谱了,竹子从口腔插进去,再从下腹穿出,把人硬生生串成了个糖葫芦。别说人了,就算是头壮牛,也没力气把这么粗的竹子精准地捅进人身体里,何况从嘴巴到喉咙,再避开肋骨。 “这不是人干的。”我突然的开口,瞬间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老扈一脸不自然的对我说:“小哥!你有何高见呢?” “不知道,我觉得最合理的应该是机关陷阱之类的,才有这么大的气力,大家不要自己吓自己。”我鼓起勇气上去,蹲下屏住呼吸凑到红竹底下仔细观察了起来。 这根红竹确实不一样,比周围的竹子粗了一倍不止,饱满的竹节鼓胀有力,表皮红得发黑,像是吸饱了血。我用手指敲了敲竹身,声音沉闷没有回响,里头是好似不是中空的。 “更不是什么鬼魂阴神。”我站起身,回头看向众人,“鬼本无实体,无形无质,根本无法亲手伤人。它唯一的手段,便是搅乱人心、蛊惑神智,引活人自杀,或诱旁人相残,借刀杀人,借命索命。就算是再厉害的阴物,也没法把竹子捅得这么准。唯一的可能,就是机关。” 老蒯眼睛盯着周围的红竹林开口说:“机关?小哥,你是说这竹子是个机关触发的?” “奇门里有很多这样淫技巧术。”我指了指那根粗壮的血竹,“你们看,这根竹子比别的粗得多。要是普通细竹,别说穿人,就是挂具尸体,早就断了。这竹子是周围最粗的,或者说,就连整片红竹林都有可能是机关的一部分。人一旦不小心触发了之后,竹身瞬间弹起,才能有这么大的张力,把人活活穿在上面。” 此话一出,俸村长当即就急了急头白脸的摇头否认,“机关?哪来的机关?这是盘娘的地盘,是神王降罚,我们要不赶紧往前走要不全部退出去!” “是神是鬼我们已经进来了,就是是神王我们也惹了神怒了。其他的先别管,找到机关再说。”我打断他,心里已经有了盘算,“这附近肯定藏着触发点,或者控制机关的关键所在。大家四散找找,别走太远,就在这附近找找。” 白总掏出烟自己点上一根,深吸一口才沉声道:“先前扈兄弟说得对,专业的事听小哥的。我们两两一组,别单独行动。万一真碰上什么危险,就用手里的家伙敲竹子,三声为号,大家听见了就往回赶。” 他顿了顿,还不放心的补充道:“再定个规矩,半小时,不管找没找到机关,都回这里集合。咱们必须赶在天黑前走出这片竹林,不然夜里的红竹林,更危险!”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附和,没人再敢反驳。这地方的诡异,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现在只能听从指挥。 分组很快定下来:我和老扈、老蒯一组,这俩货虽然不靠谱,但跟我熟悉,万一遇事能有个照应。白总和俸村长一组,俸村长是本地人,熟地形,白总能镇的住他。谢疯子和白静一组,谢疯子身手好,正好保护白静。 “走了走了,搜仔细点,千万是土堆和竹根底下。”我抄起搬山铲,率先往左边走去。 老蒯和老扈跟在我屁股后面,默不作声,小心警惕着。 我走在前面,手里握着十二山位罗盘,指针稳稳指着戌位。我一边走,一边用铲尖拨弄地上的腐叶,眼睛盯着四周的竹根和竹节,希望能找着可能的机关触发点。 红竹林里的光线越来越暗,走了没几分钟,就跟天黑了似的。脚下的腐竹叶厚得能没过脚踝,踩上去软塌塌的,发出沙沙沙的声响。起初我还没在意,只当是我们三人踩叶子的声音,可走着走着,那沙沙声越来越清晰,还跟着一阵阵轻微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竹身里蠕动的声响。 “你们听见没?”我停下脚步,压低声音道。 老扈大大咧咧地吼道:“听见啥?你别自己吓自己!” “不是。”我皱着眉,那声音很熟悉,一定是我以前听见过的什么动静,可一时半会儿就是想不起来,“这声音跟着我们走,越往前走,声音越大,你们不觉得吗?” 老扈不耐烦的安静下来,侧着耳朵听了一会,脸色渐渐变了:“还……还真有……他娘的,什么鬼东西?像跟在咱们屁股后头似的。” 就在这时,老蒯突然像被踩了尾巴一样,猛地尖叫一声:“蛇!是蛇!我想起来的是响尾蛇的声音!” 这一嗓子,把我和老扈都吓了一跳。可老蒯的话也提醒了我,瞬间想起来了,这沙沙声,不就是响尾蛇尾巴摆动的声音吗? “对!是蛇吞信子的声音!”我心头一沉,立马举起搬山铲,警惕地盯着四周的竹子,“大家小心!这声音是它们诱惑猎物的声音,别被引着往深处走!” 老蒯脸色都变了:“小哥,响尾蛇可是剧毒啊!这深山里的蛇,毒性肯定更猛烈,咱们要是在这被咬了,连个医生都找不到,只能在这等死!” 老扈也慌了,手里的柴刀倒握着,眼神里满是紧张:“不行,咱们还是回去吧。我听老一辈说,瑶寨这深山里,有的是外界没见过的毒蛇,咱们别拿命赌了。” 我看着四周密密麻麻的红竹林,耳边全是来回萦绕的沙沙声越来越响,仿佛四面八方都有蛇在向我们包抄过来。我当机立断:“走,快原路返回,先跟他们汇合!” 三人不敢耽搁,转身就往回跑。奇怪的是,越往那具死尸的方向走,那沙沙声音就越轻,等走到悬挂的尸体底下时,声音竟然彻底消失了。 举目望去,白总和俸村长已经蹲在尸体旁边的石头上了,两人脸色都不太好。 “你们回来了?”白总看到我们,立刻站起身来,目光惊恐扫过我们仨,“怎么样?找到机关了吗?还有,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老扈嘴快,抢着说:“啥机关啊,连根毛都没找着!倒是听见了响尾蛇的声音,沙沙的,跟着我们走了一路,吓死你扈爷了!” 白总听了眼神里满是疑惑:“响尾蛇?不可能啊。国内根本没有野生响尾蛇,这东西主要在美洲,咱们这深山老林里,怎么会有那玩意?” 老扈听了立马翻了个白眼,一脸鄙夷:“白老板,你这就孤陋寡闻了吧?没有响尾蛇,就不能有它的近亲?这深山老林的,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没有?毒蛇多了去了,指不定是哪种蛇,尾巴长得像响尾蛇,也能发出这声音。” 白总还想再说什么,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谢疯子和白静也回来了。白静的脸色有些发白,但还算镇定。 “你们也听到那蛇的沙沙声了?”白总率先问道。 白静点了点头,沉声道:“听到了,跟着我们走了半道,往回走就没了。周围找了一圈,也没找到机关。” 白静顿了顿,带着几分冷静又开口说道:“我觉得那声音,可能不是蛇。”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她。老扈忍不住问:“不是蛇?那是什么?不知道白大小姐,有何高见啊?” “按动物的习性,蛇大多是独居动物,单独捕食,甚至有时候还会同类相食。”白静看着众人,眼神格外坚定,“可我们听到的沙沙声,四面八方都有,像是有一大群。这么多蛇,怎么可能聚在一起?而且,为什么一到这尸体旁边,声音就没了?” 老扈一脸的不屑,他打心里瞧不上这些,咬文嚼字的文化人,小声嘀咕:“下地倒斗要是都学你讲课本,祖师爷非诈尸不可。” 白静没有理会他顿了顿,说出了一个更让人毛骨悚然的结论:“这样的情况只有一种可能,这说明这里有它们都害怕的存在。它们不敢靠近这里,所以声音才会消失。” 白静的话,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空气瞬间又紧张起来。俸村长再也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颤抖着声音说:“别猜了!不管是什么,都不是好东西!这红竹林不能待了,咱们快走吧!再待下去,迟早要出事!” 他本就不愿意大家在这红竹林里多耽搁,现在又出现了这么多的怪事,更是害怕的不行,一个劲地催促我们离开。 第51章 虫潮 白总也知道不能再拖了,冲俸村长点了点头,沉声道:“走之前,先让我给阿宇上个香吧。”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三根,用打火机点燃。 俸村长无奈也只得跟着掏出烟,同样点了三根:“边拜,边念叨,盘娘婆婆大人有大量,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两人走到那根穿着尸体的血竹底下,把烟插在竹根底下的泥土里。 俸村长双手合十,对着尸体和红竹拜了又拜,嘴里用瑶语念着什么,最后又用汉语喊道:“神王大人保佑我们平安出去!” 白总则站起身,看着那具尸体,眼神复杂,声音沙哑:“阿宇兄弟,不是哥哥不带你出去。等我这次先把正事办了,回头一定带着其他兄弟回来接你,你再等哥哥些时日,别怪哥哥。” 他说着,眼睛里面竟然泛起了点点泪光,不知道是真的伤心了,还是故意做给我们这些新加入的人看的,好用来收买人心。 老扈和老蒯看着这一幕,也有些动容。两人默契的,也各自掏出烟,点了三根,齐齐插在竹根底下。 老扈叹了口气,对着尸体说:“兄弟,一路走好。祖师爷规定,上路没有饿死鬼的道理,你安心走吧。” 老蒯也念叨道:“咱们也算同行一场,今日在此,略表心意,兄弟你且安心上路。” 做完这一切,白总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沉声道:“收拾东西,走!和进来一样,小天师带路,别再乱走了!抓紧时间!” 众人纷纷站起来,一个个拿起背包,准备动身。 我也握紧十二山位罗盘准备开拔,可小白却突然开始急躁起来,在林见来回跳跃,冲着我吱吱狂叫,还时不时对着竹丛深处吱吱叫两声。 “有危险!小白说有危险!大家快跑!离开这!”我看叫小白这样立即明白过来,大惊失色的对着所有人吼道! 可这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就在大家还在愣神的功夫,突然从尸体方向传来一阵“啪啪啪”的脆响。 这声音,让大家本就紧绷的神经瞬间断开,浑身上下起了一身白毛汗。就像是竹子被火烧爆的响声,就跟鞭炮炸响般响亮,声音就是从那根穿着尸体的血竹里传出来。 “这他娘的是竹子自杀了?”老扈在这时候都想着展示他的幽默感。 我刚想开口骂他,就看见那根血竹的炸裂开后从里面爬出了很多密密麻麻的虫子! 一片片红色的竹片四处飞溅,老扈眼疾手快,一把将我往他和老蒯往身后一拉,竹片擦着我们的衣角飞了过去。 紧接着,红竹终于扛不住死尸的重量,死尸重重的掉了下来。随即从炸裂的红竹节里面,爬出了更多密密麻麻的红色蚂蚁一样的虫子! 那些蚂蚁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赤红色,爬起来跑得飞快,一落地,就朝着我们这边涌来。 “小心!”白静大喊一声,脸色苍白,“是行军蚁!他们专啃活人!” 众人瞬间像炸开了锅一样,纷纷掏出随身的武器。老扈用柴刀在地上疯拍,谢疯子快速捡起一根木头,快速的扫荡这涌过来的蚂蚁,白总则一把将白静扯到身后,保护了起来。只有俸村长一脸的失神,抱着头,一边躲一边喊:“别过来!别过来!盘娘奶奶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带外人过来打扰你。” 我也拿起地上的一根枯枝,拼命地拍打着爬过来的蚂蚁,可它们实在是太多了,拍死了一批,又涌过来一批,就像是无穷无尽一样。 就在这时,从那具尸体旁边的竹节里面,突然拱出了一只什么白花花的东西。 那东西肥硕得吓人,有成年人的胳膊那么粗,通体赤红,身上的肉一节节的,胖乎乎的。它的口器里长满了密密麻麻的小牙齿,一对格外长乌黑的颚牙,足有手指那么长,身下还长着两排密密麻麻的小脚,行动缓慢笨拙,竟然一失足从断成半截红竹上掉了下,场面竟然有点搞笑。 这大虫子一掉落下来,好像感觉到了丢脸一样,立马昂起了上半身,口器张着咔滋咔滋挥舞着獠牙,像是对周围的行军蚁很不满。 “我的娘哎!这是什么鬼东西?”老扈吓得大叫一声,手里的柴刀都快握不住了。 我盯着那只大肉虫,脑子里“嗡”的一声,想起来,瞬间明白了一切。 这不是行军蚁! 这是竹虱! 师父和我讲过,这是竹虱! 而那只肥硕的大肉虫,就是它们的母虫! “是竹虱!”我大喊一声,声音都变得尖锐起来,“那只大的是母虫!它在召唤更多的竹虱赶过来!刚才的沙沙声,根本不是蛇,是竹虱在竹子里爬的声音!” 老扈也是恍然大悟:“难怪声音四面八方都有,竹虱藏在竹子里,自然到处都是声音!也难怪到了这尸体旁边就没了,因为母虫在这,它们不敢靠近!” “那这尸体……”白总颤颤巍巍地指着那具悬尸,“也不是机关穿体的?” “不是。”我咬着牙,看着那只母虫,“是这些密密麻麻的竹虱,一点一点把尸体搬到这根有母虫的竹子上,穿在这供母虫食用!这根竹子,就是那母虫的巢穴!” 话音刚落,那只母虫突然发出一阵尖锐的嘶鸣,挥舞着顎牙,像是在发出指令一般。 忽听“咻”的一声利响,一道凌厉破空声划破了黑暗。 原来是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的谢疯子,只见他抬手便掷出一把寒光凛凛的飞刀,去势快如闪电,力道又狠又准。只听“噗嗤”一声,刀锋径直贯入那只肥硕的竹虱母虫身子,硬生生将它拦腰砍成了两截。 黄绿色的腥腻汁水瞬间喷溅出来,恶臭扑鼻。两节断虫依旧不不甘心的上来扭动着。 那飞刀力道未尽,去势仍旧凶猛,带着“笃”地一声狠狠钉在身后的血竹之上,颤了几颤,嗡嗡作响。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所有人猝不及防,我们还来不及夸赞谢疯子几句,只见从四周的红竹里,从地上的腐烂竹叶深处,一层层的竹虱翻涌出来,密密麻麻,铺天盖地,朝着我们这边包围而来。那沙沙声,比刚才响了十倍不止,像是无数人在沙地里行走一样,听得人头皮发麻,胃里翻江倒海。 “火!用火!”我大喊一声,“它们怕火!快拿火来!” 老扈和老蒯瞬间反应过来,两人从背包里掏出早就先前准备好的燃烧瓶,就是那种用白酒和布条做的,简单粗暴。 “接着!”老扈把一个燃烧瓶扔给我,自己拿着一个,老蒯也拿着一个。 三人同时把燃烧瓶扔在地上,老扈掏出火折子,吹燃了,一撇扔了过去。 “”的一声,火焰瞬间窜了起来,烧着了地上的腐竹叶,也烧着了涌过来的竹虱。竹虱被火焰烧得发出滋滋的声响,还飘出一阵令人刺鼻的焦臭味,让人忍不住作呕。 可这点火焰,根本压不住它们!竹虱还是不要命一般的从火墙里涌了出来。 竹虱太多了,前面的被烧死了,后面的依旧源源不断,毫不畏惧一般,甚至有些竹虱,竟然踩着同伴的尸体,往我们这边爬。 “没用!压不住!”老蒯大喊一声,一工兵铲拍死一只爬近的竹虱,“快跑!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白总也当机立断:“走!跟着小天师走!快!” 我也再也不敢耽搁,纷纷拿起身边能点燃的树枝,点燃了,在身前地上挥舞开,勉强才开出一条路。 我拿着罗盘,走在最前面,指针死死指着生位。小白趴在我肩头,对着涌过来的竹虱吱吱大叫。 我们一路狂奔,身后的竹虱紧追不舍。身边的红竹林,因为母虫的唤醒,一根根开始炸裂,“啪啪啪”的声响不绝于耳,红色的竹片四处飞溅,像是一场血雨。 老扈在我身边,一边跑一边骂:“他娘的!这是什么鬼地方!早知道这么吓人,给我十万块我都不来!”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我只觉得肺都要炸开了,腿也软得像面条一样。就在这时,我突然看到前方出现了一点亮光。 “出口!前面是出口!”我大喊一声,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 众人精神一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亮光跑去。 终于,我们冲出了红竹林。 一跑出竹林,山间的晚风瞬间吹了过来,让人打了个寒颤,我们逃出来了? 众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上下都是汗,身上还沾着几只没死的竹虱,被我们慌忙拍掉。 我撑着膝盖,抬头看天,这才发现,天空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昏暗的天空上,挂着一轮残月,山间的雾气也升了起来,笼罩着层叠的山林,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这……这就天黑了?”老扈瘫在地上,看着天色,一脸的茫然,“我们在里面,才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吧?怎么出来就天黑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在红竹林里面,只觉得光线昏暗,却没想到,到了外面已然是深夜了。 第52章 云桥 我们一行人连滚带爬冲出红竹林,个个喘得跟断了气一样,都贪婪的吸取新鲜的空气,每个人都歪七扭八的趴地上休息,狼狈不堪。 老扈的头发都被火燎的卷曲,“他娘的!这是什么鬼虫子差点交代在里面。”边说还边检查身上有没有竹虱。 我撑着膝盖顺着气,回望漆黑中的那片红竹林的深处,里头还飘着点点零星的火光,转头问担忧的问俸村长:“村长,咱们刚才扔的燃烧瓶,不会把整片林子都烧着吧?” 俸村长艰难的爬起来,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虚弱的摆了摆手,张大嘴巴喘了几口气才说:“放心……这深山里湿气重,再加这红竹子质地特殊,极其耐火,烧不起来的,顶多燎掉几片枯叶,消不得多久就会自己灭了。” 听他这样说,我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天色早已黑透,深山夜间山路凶险万分,旁边山林还不时传来几声咕咕的鸟叫声。白总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珠,看着我们沉声道:“别在这里久待,再往前走几里地,找个安全地界再休整。” 众人听了只得挣扎爬起来,拖着酸软发胀的腿脚,深一脚浅一脚往深山里走去。约莫走了小几里山路的功夫,转过一个山坳,眼前的地势骤然一变,从未见过的景象奇险得让我倒抽了一口冷气。 只见昏暗的月色中有两座万丈绝壁拔地而起,岩壁陡峭如刀劈斧凿一样,突兀的直插云霄,崖壁上寸草不生,灰褐色的砂岩在夜色里透着冷峻磅礴。两山对峙而立之间,相隔足有数十丈,中间悬空横架着一道仿佛在云间的石头天桥。 天然石梁简直就是浑然天成,横跨两山,远远望去似天梯倒挂,险峻雄伟,让人直担心会突然坍塌掉落下来。可惊为天人的气势又压得人都喘不过气,当真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蜿蜒的山路就像一只细长的小蛇一样,钻进这巨口之中。穿过云桥,就仿佛进入了一大片凹陷的盆地,即使在夜间,也隐隐看得里头云雾飘渺,植被茂密。再远处就是那高耸入云的盘娘山,就像一个盘坐人间的山神,高大威严,睥睨世间。 我们抬着头一边感慨着造物主的神奇,一边走到了云桥之下。 俸村长连忙抬手出声叫停我们,声音中好似都带着几分凝重:“都停下!今晚就扎营在此处!” 话音刚落,众人大喜,都像是卸了气的皮球,纷纷随地瘫坐在乱石地上,闭目调息,谁也不愿再多动一下。 谢疯子依旧是那副模样,不言不语。只见他身形利落。三下五除二就跃至高处风口,背靠着崖壁,手扣腰间短刀,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暗夜,自觉去警戒起来,半点懈怠都无。 老扈瘫在地上,眼瞅着谢疯子扯着嗓子打趣:“谢疯子,你怕不是铁打的?气也不喘,水也不喝,歇会儿吧,那些竹虱早被甩没影了。” 谢疯子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当是充耳不闻,依旧警惕戒备,这人就像是块冰冷的石头无趣的紧。 歇了一会,众人缓过劲来,见谢疯子这卷王这般,都是拿钱办事的也过意不去。不用白总吩咐,各自忙活起来。 俸村长寻了处背风地,在地上挖了个坑,拿出背包里提前备好的材料,生火架锅,准备给我们弄口热食。老扈和老蒯默契十足,从背包里取出军用帐篷,动作熟练地支棱平整,不愧是常年的老搭档。老蒯这人话少,全程沉默不语,可眼神里时不时闪过的精明意味,又让人不敢深交,他只是默默的做着事,可万一他碰到对付不了的危险事,他也绝对是第一个跑掉的,全然不顾情义。 我起身想上前搭手,目光却不自觉被这雄奇险峻的地貌牢牢吸引住,忍不住驻足凝望。 这里山势太过震撼,绝壁千仞,高耸入云,左右两山如天神镇守一般,中间云天桥悬空飞架,气势恢宏。天地造化之奇,莫过于此。我仰头望着头顶百米高空的石梁,心里难免发怵,开口问俸村长:“这云桥看着就剩一点点连接了,万一塌落下来,咱们在下面可就全完了。” 俸村长正添柴生火,闻言苦笑道:“小天师多虑了,这桥在此矗立万年,我们寨中世代相传,稳固得很,千万年前就这般,莫说坍塌,连石屑都未曾落过,不会有那么凑巧的事。” 我不敢再多言,我这人向来命带着几分晦气,怕什么却总来什么,师父总说我许是命局极阴,遇事总往最坏的方向发展,老扈总说我是纯纯的“乌鸦嘴”体质。 精懂天星风水的我,一眼便看出此地风水格局。这是两山锁龙脉,一桥守气口,乃是整片地域的风水咽喉,藏风聚气,固锁龙气之地。内里既能护住内里龙脉气运,外来又能阻挡外邪入侵,是上等守穴格局,重要十分,内藏乾坤。 我正看得出神,白静走到我身旁,语气带着几分不爽:“大伙都在忙活,就你站着发呆,大天师你又看出什么名堂了?” 我指了指这眼前山势,对她说:“这里风水奇特,乃是这盘娘山的气口所在。” 白静嘴角一撇,满脸不屑,当即开口反驳:“别故弄玄虚,这不过是石英砂岩峰林地貌,历经亿万年流水冲刷、重力崩塌、风化剥落而成,两山对峙、天生石桥都是自然地质作用,哪来什么风水玄说。” 她满口的书本学问,字字笃定,不知是故意刁难,还是压根不信风水一说。 我淡淡回道:“你说的是山川成形之理,我看的是龙脉气场的走势,天星风水中讲究,观龙辨气、寻穴避凶,不是你学校书本上能学来的。” 两人话不投机,气氛瞬间尬住。白总在旁见状,连忙走上前来打圆场,语气带着责备:“好了小静,风水是门大学问,你不懂可不能乱说。小天师懂的是奇门里最高深的天星风水,你不得无礼!” 一番话下来,白静只得憋着嘴走到一边帮忙去了,边走还不不依不饶,“真那么牛,还来下地干嘛,躺家里就能捡到钱,骗三岁小孩子呢!” 老扈在旁听得真切,见白静挤兑我,当即不乐意,放下手里的活计开口维护我:“白大小姐,咱们是来下地倒斗的,不是来听你讲课本的。真要论看山势、避凶险,还得靠咱家小天师。你本事再大,上次不也折那么多弟兄吗?” 白静听了脸色一沉,眼神里都要喷火了,可却又不甘心的被生生摁了下去,场面顿时略有些尴尬。 就在这时,俸村长的声音传来:“饭熟了,都过来吃点。” 一锅腊肉干笋饭香气四溢,腊肉特有油香飘来,干笋鲜爽脆爽入味十足。众人从下午折腾到深夜,都是水米未进,早已饥肠辘辘,听闻纷纷围拢过来。一个个拿着简易削制的竹筒盛饭席地而坐,各个埋头大口吃了起来。热饭一下肚,便感觉驱散了浑身的寒气与倦意,一个个吃得喷香,没人再多言。 老扈吃得快,含糊不清的说了句:“老俸,你有这手艺不去城里开饭店真可惜了,这饭顶得白老板那天鲜楼的山珍海味。” 众人风卷残云,一大锅饭很快见了底,吃饱喝足,精气神才算是彻底回了点。 打扫完毕,所有人围着火堆取暖。 白总坐在火堆边,抽了口香烟,缓缓吐出一口,砸吧砸吧嘴便开口安排夜里的事:“小天师说这里是风水气口,夜里恐不太平,咱们轮流值班守夜,两个人一班,轮换着睡。今晚上半夜辛苦俸村长来值守;下半夜就让小谢来。剩下的人,大家赶紧进帐篷睡觉。养足了精神明天一早,穿过了云桥我们就往下面盆地里去了,那就正式进入盘娘山地界了,里头的凶险只多不少。” 大伙都没意见,纷纷点头应下,各自钻进帐篷,躺进睡袋里歇息。 帐篷外火堆噼啪作响,山风呜呜吹过隘口,带着刺骨的寒气。其他人累得倒头就睡着了,没多久就传来各类鼾声,可我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一会儿是红竹林里密密麻麻的竹虱,一会儿是那只肥硕恶心的母虫,一会儿又想起俸村长说的盘娘山,心里乱糟糟的,半点睡意都没有。 也不知自己是怎么熬到夜里一点多,许是白天喝水喝多了,夜里实在憋得慌,我只得爬起来,走到帐篷外放水。 火堆旁俸村长还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一口接一口抽着旱烟,烟火明灭,映着他满腹心事。 放水回来,反正也睡不着就也来到火堆旁坐下 他见我坐过来抬了抬头,把手里的旱烟锅子递过来,声音沙哑说:“怎么了?睡不着吗?夜里山里头寒气重,要不抽一口暖暖身子。” 我摆了摆手,婉拒了:“不了,我抽不惯这个。” 我在他身边坐下,看着火堆,轻声问:“村长,你这是第几回进这盘娘山了?” 俸村长沉默了片刻,抽完烟锅子最后一丝烟草,拿着烟锅在石头上磕掉里头的烟灰,然后长长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忧愁:“小时候,跟着寨里的老人,在山外边转悠过几回,盘娘山腹地,是从来不敢进来的。真正进去,还是上一回,跟白总他们一起。”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浓浓的自责:“都怪我,上一回太冒失了,没经验,以为仗着人多、懂点山路就能行,结果……出师不利,害得死了好多兄弟。” “是我没用,是我害死了他们。” 我心里一动,轻声追问:“上一回……除了红竹林里那位兄弟,还有其他人死了?” 俸村长眼圈微微发红,声音发着颤:“白总自己带了六个伙计,再加上我又从村里挑了五个年轻后生,都是山里顶尖的猎手,胆大、路子熟。” “进山地头一仗,就在红竹林栽了跟头,死了那个叫阿宇的小兄弟。往后越往里走,邪门事越多,又失踪了五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猛地一怔:“五个?” 俸村长点点头,喉咙滚了滚,声音哽咽:“里头……还有我儿子。” 我瞬间明白了。 难怪之前在寨子里,那些帮忙收拾行装的妇人,一个个愁容满面,欲言又止,眼里全是哀伤,却又不敢多说半句。 原来上一趟进山,不只是白总的兄弟,连俸村长的亲生儿子,都折在了那片深山里。 山风更大了,吹得火堆忽明忽暗,柴火燃烧的噼啪作响。口间的风声,像是无数人在低声呜咽,掩盖住了俸村长的一声叹息。 第53章 尸皇蜂 我正陪着俸村长在火堆边坐着,大家都沉默不语,各自心里头都沉甸甸的,毕竟我们现在都在做着同一件事,前路都一样,结局怎么样都未可知。还没等我们缓过神来,身后帐篷拉链突然刺啦一声轻响,一个人钻了出来。 这动静不大,在这寂静夜里却格外扎耳,吓得我和俸村庄都瞬间坐直了身体,两双眼睛齐刷刷转头直勾勾的盯着他。 谢疯子一言不发钻了出来,一双眼睛没有半点睡意,也不知道他是睡了还是根本就没合眼。他那双眸子冷得像冬日的寒冰,冷冷扫过我和俸村长,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我见是谢疯子,本能的转过头去,和他交情不深,做我们这行本就忌讳交浅言深,更何况刚和俸村长在说上次行动的事,他本就是白总的人,也不知道他听到了没。 俸村长与他对视一眼,也不多言语,将旱烟锅反手别在腰后,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对着谢疯子说, “下半夜,就交给你了。” 谢疯子微微点头,算是应了下。 俸村长再没多说一个字,转身钻进帐篷,片刻就响起了呼噜声,火堆旁就只剩下我和谢疯子两个人。 夜里山风钻心的刺骨,寒气直直的往人骨头缝里钻。 我坐在原地,原本想跟他搭几句话。 可转头对上他那双冰凉淡漠,生人勿近的眼神。 话刚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张了张嘴,终究不知从何开口,我本就性子慢热跟这他般冰块一样的人打交道,着实有些费劲。 我坐了一会,感觉浑身都不自在,也不愿再自讨没趣。 “那......那我回去睡觉了。” 我轻声说了句,谢疯子没回答我,还是直愣愣的站在冷风里,看着远处。 我也不去理他,转身钻进帐篷,缩进睡袋里裹紧衣裳。前半夜熬得心力交瘁,这下心神一松,困意就翻涌上来,迷迷糊糊之间,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极深,连日的担惊受怕通通抛到脑后,一觉到天明。 再睁眼时,天已蒙蒙亮。 老扈蹲在我睡袋边一顿捅咕我,粗着大嗓门喊:“小哥!小哥!快醒醒!天亮了,该动身了!” 我揉着发胀的脑袋爬出来,一夜疲惫消散,浑身骨头都泡松了。 帐篷外头天光已亮,云桥在晨雾里更显雄伟。两侧万丈绝壁直悬头顶,不远处盆地里雾霭缭绕,看不真切,一切仿佛就像仙境一般。 其他人早已收拾妥当,只等帐篷拆卸,行李归置整齐,人人神色轻松,就像已经忘却了昨日的惊险一般。 老扈早已背上了背包,在盯着我一脸淫笑。见我终于出来咧嘴一笑,凑到我耳边轻轻:“可以啊你,睡得跟死猪似的,昨晚怕不是偷偷钻白大小姐睡袋去了吧。” “我看是自己你有贼心没贼胆吧。”我随口敷衍着,对于老扈的这些花花肠子我都开始免疫了,自顾自的整理着背包。 白静在一边整理着帐篷,眼瞥了我这边一下,没有吭声,显然没听到我们在说什么。 老蒯则一脸猥琐的样子,低头站在一旁查验装备,手脚麻利的检查着,脸上只是一味的笑,也不言语。 白总清点完装备,又给众人分发好早上的干粮就抬声催促大家:“都收拾好就走了,过了这云桥,便是进入盘娘山腹地了,大家万事当心,切勿大意。” 早餐是一种军用饼干,硬的咬起来十分费牙,我吃了一小块肚子就胀的不行。 俸村长走在最前头领路,面色还是那样始终沉郁,但一想到他葬身深山的儿子,我又佩服了起来,都这时候了他还能硬撑着一步一步领着我们前行,也确实是条硬汉子了。 一行人顺着崖边小径一路往下走,路窄得仅容一人通过,一侧是万丈深渊的盆地,一侧是陡立的乱石山壁,走得人心惊胆战。 走了半个时辰,队伍终于下了陡坡,所有人便径直一头扎进这漫山遍野的浓雾盆地之中。 越往树林深处走,雾气越浓。白茫茫的一片,能见度也就不过两三米,四周死寂一片,就连在外面的虫鸣鸟叫都没有了,只剩我们踩着草地的湿滑脚步声与白总粗壮的喘息声。远处的树影在雾中影影绰绰,恍若一个个伫立的人影。 这里是山间盆地,地势低洼,四面环山。盆地里潮气极重,遍地浑浊积水,一脚踩下咕叽作响,冷水漫过鞋面,钻进袜底,冻得人浑身一哆嗦。 “这破地方,深秋还这么多积水,别处草都枯了,你看这里还开着花呢。”老扈嘟囔着,拍去几只爬上裤腿的水蛭。 “盆地聚阴,水汽难散,这也正常。”老蒯的淡淡开口。 我们就这样深一脚浅一脚跋涉在雾里,拨开相互横生的枝蔓,在林地间艰难的穿行。 我走在队伍中间,手里拿着罗盘,指针微晃,始终直指盆地深处的那座盘娘山。 越往前走,空气里越是飘来一股怪异气味,甜腻之中裹着浓烈腥臭气,闻着极不舒服,就像是某种盛开浓郁的食人花一样。 一路往前走,忽然,前头老扈猛地顿住脚步,眉头一皱:“这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一只黑褐色飞虫嗡嗡嗡一声窜出雾层,绕着在他头顶盘旋。 老扈眼疾手快,腰后抽出柴刀,手起刀落,横拍“啪”地一声将那飞虫拍落在水中。 “娘的,吓我一跳。”他啐了口唾沫,满脸不以为意,“哪来的野蜂子!” 说罢冲大家挥手示意,继续带头往前走。我们也没放在心上,紧随其后赶路。往前走了没多远,大家开始觉得不对劲起来。 嗡嗡——嗡嗡——嗡嗡 漫天遍野的野蜂从四周的雾里蜂拥而来,起初还是三三两两,转瞬之间便在我们头顶形成密密麻麻的一片,振翅的声音震耳欲聋,仿佛一台直升机在头顶一般。 这些野蜂和寻常的蜜蜂不一样,他们通体黑褐,个头硕大,尾巴上还带着一道黄色的条纹,看着就凶悍异常。 “我靠!怎么这么多!”老扈脸色骤变,慌忙后退。 白静看着头顶的蜜蜂,面色一白:“这......这不是普通的野蜂,这是尸皇蜂!” 众人瞬间慌乱,脸色齐刷刷一变。 饶是我听惯了各种山野奇闻也不由得心头一沉,“尸皇蜂”这名字一听就浑身膈应。 “尸皇蜂?啥玩意儿?” 老扈愣了愣,下意识追问。 “它们是一种专吃死人肉、筑巢在死尸上的凶蜂,毒性烈得很,蛰一下能让人瞬间肿起来,多叮几下就能没命!” 白静语速极快,脸色惨白,显然是在那本书上看过的。 众人听了,瞬间头皮一阵发麻,后背冷汗唰地就冒了出来。 难怪这蜂子看着如此凶戾,原来是专啃腐肉的阴物。 “娘的,怪不得这气味这么邪门!” 老扈骂了一声,手里的柴刀开始在头顶乱挥起来。 俸村长脸色铁青,连连点头:“没错!是......是尸皇蜂!这寨子里的老辈人提过,只在有死尸堆积的的阴地才有会这东西,咱们这是撞进凶地了!” 一时间,人人神色紧张,纷纷往拿起武器,抬手拼命驱赶围过来的蜂群。 就在这时,一向沉默寡言的老蒯眉头紧锁,二话不说就从身后的背包里掏出一瓶东西,动作快如闪电。 眨眼间,一小罐军用喷火器被他拿在手里。 “都退后!”老蒯低喝一声,按下开关,呼的一声,一道火舌喷涌而出,热浪扑面而来。 围上来的蜂群遇火即燃,瞬间化为飞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烤肉的焦味,耳边刺耳的蜂鸣声也弱了大半。 “行啊老蒯!还是你牛逼!”老扈高声喊道。 “别啰嗦了,趁火势压着,赶紧往前跑,冲出包围圈!”老蒯面色凝重,持喷火器开路,火舌横扫,逼退涌上来的蜂群。 我们紧紧跟上,一路疾跑。 越往前走,蜂鸣声越响,那股甜腥气就越发的刺鼻,呛得人恶心想吐。 又往前跑了数十步,雾气稍散,突然一棵参天古树赫然映入眼帘。 树干粗壮,需几个人才能合抱住,树冠遮天蔽日,万千藤蔓从上面垂落而下,缠得密不透风,就像一个巨大的树形瀑布一样。 而漫天遍野的凶蜂,竟全是从这古树上的藤蔓之中飞出来的。 “源头就在这!”我指着满树藤蔓向众人吼道。 老扈胆子最冲,把外套脱了就往头上一包,举着柴刀就往前冲,“日他娘的!你这小玩意还想拦住你扈爷爷!看我知道你的老巢!”说着冲到树底下,一刀劈开藤蔓,反手一把扯开掉落的藤蔓。 藤蔓层层拨开,树身深处的景象,让所有人瞬间脸色煞白,头皮发麻。 只见藤蔓后面,悬着一个磨盘大的巨型蜂巢,层层叠叠,孔洞密布,凶蜂在里面爬进爬出,嗡嗡作响,看着骇人至极。 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这蜂巢根本不是筑在树干上。 而是筑在一具人的尸体胸腔里! 尸体早已腐胀,面目全非,衣衫破烂,皮肉发黑溃烂,整个胸腔被掏空,巨型蜂巢硬生生嵌在里头,蜂群盘踞尸身,那股甜腥气,正是尸臭混着蜂蜡的味道,真是恶心至极。 “他娘的……这是什么鬼东西!”老扈喉结滚动,声音都有些发颤。 看这尸体穿戴,不像是普通的山民猎户,分明是进山的外乡人。 莫非,这也是上一批白总他们失踪的人? 第54章 丛林巨蚺 众人还僵在原地,盯着那嵌在死尸胸腔里的尸皇蜂巢,一个个头皮发麻,浑身汗毛倒竖,惊骇劲儿还没缓过半,头顶树冠上突然就传出一片片的树枝“哗啦啦”声响了。 这声音太大了,不像是风吹过枝叶的声响,这是整片浓密树冠被庞然大物狠狠下压,枝桠弯折声,碎叶一片片掉落,雾气中的墨绿色树冠一块接一块向两边避开,像是被一辆卡车碾过,声势骇人,直叫人心里发慌。 “不对劲!这里有东西!所有人都往后撤,是个大家伙!”俸村长脸色惊变,沉声说道。他在这片深山活了大半辈子,深山老林里什么凶物没见过,可听着动静就感觉这东西不是一般的小,他抬手压了压示意众人不要发出声响,半蹲着身体,一步步向后撤,脚步相当稳健。我们学着他的样子,一步步尽力不发出声响往后撤。 忽地,头顶树冠不动了,大家都被这冷不丁的安静吓住了,没有人敢迈出下一步。就在所有人都死死盯着树冠,想看看怎么回事时。 骤然从树冠里窜出一颗硕大的青绿色蛇头,直直扑向最前方的俸村长。老俸也是反应极快,跨步侧身就地一滚,堪堪躲过这致命一击。巨蛇一击落空,倒也不莽撞追击,下半截身躯死死盘住树冠枝干,上半身缓缓收回,弓着身子蓄势待发,只待机会再扑第二击。 只见浓雾缭绕的枝叶间,身躯足有水桶粗细的巨物全形缓缓显露,它鳞片硬如铁铸,青褐色的躯干掺着暗黑色的花纹,上面还长着陈年苔藓与腐泥,想来常年不是在树顶扑食就是躲在泥水沼泽里。单单这副身躯就压的大树摇摇欲坠,想来体型小不了。此时它正躲在树冠茂密的树枝后缓缓游移着,巨大的身体望不到头尾,这恐怖的巨物看得人脚都开始发抖。 “我……我的亲娘嘞!”我第一次见老扈被吓得话都说不完整。他眼睛瞪得溜圆,倒抽了几口冷气,才缓过一些“我闯半辈子山,蟒蛇、过山风见多了,从没见过这么粗的蛇!这哪是蛇,分明是成了精的孽畜!” 话音刚落,只见巨物缠在数根合抱主枝上,身躯缓缓挪动,一截截树枝掉落,遮天的树冠被被慢慢撑得打开,一颗比牛头还大的蛇头,慢悠悠的从叶缝里探出来。冰冷竖立的蛇瞳泛着幽光,这时竟死死盯着树下的尸巢,半尺长猩红色信子吞吐和不停,独特的蛇腥气混着尸臭、腐叶味直冲我的鼻腔,呛得我胃里一阵翻滚。 “是…丛林巨蚺!”白静起手式手反持着一把军刀,脸色惨白如纸,声音抖得不成样,“我在古籍上看过,这种巨蚺早就灭绝了,是远古深山巨兽,只存在传说里,怎么会在这里出现?这根本是不该存在的生物啊!” 这话一出,所有人脸色难看到极点。灭绝的生灵活生生现世,该说我们运气好还是糟糕到了极点。老扈头都不敢回的接话:“他吃什么东西能长这么大?这一趟活真是见了世面了,出去可以吹他娘的一辈子了!” “别管他吃什么了,除了白老板,你肯定是第二个被它吃掉的!”老蒯脸都吓绿了,趁巨蚺盯着蜂巢之际又偷偷往后退了两步。 俸村长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树上巨蚺,语气凝重:“山里头老一辈都说,绝种的东西现世,必是山里头动了大煞气,粗犯了神王的忌讳。这是凶兆,我们快想办法逃走。” “都别慌!趁他吃蜂巢的时候,我们一起上!”白总强压镇定,手按在枪套上沉声低喝,“都抄家伙,散开!它体型大,眼睛肯定有死角。” 众人连忙依言悄悄四散站定,握紧手里的家伙事,大气都不敢喘,眼睛死死盯着树上的巨蚺,心脏就想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一样。 丛林巨蚺见我们不退反而还四散分开,这种活了几百年的巨物,怕是都有人的智商了。这下彻底激怒了它,发出一声粗壮低吼,不像蛇鸣,更像是凶兽咆哮一般,腥风裹挟着水珠扑面而来。下一秒,水桶粗的身躯携带着千钧之力,直直扑向最近的老扈,快得身躯只剩一道黑影,根本来不及反应。 “老扈!趴下!”我扯着嗓子喊,心提到了嗓子眼。 老扈生死关头反应倒是不慢,身体向后一倒,抱着脑袋扑在泥地里,连续滚了两圈堪堪躲过这致命一击。轰的一声巨响,蛇头砸进水洼,泥水溅起一人多高,地面砸出半米深坑。 “娘的!盯上老子了!老子也不是最肥的,真当几扈爷爷开佛堂的!泥菩萨也有三分火气!跟你拼了!”老扈爬起来满身泥水,眼睛都发红了,拎着柴刀就要冲。 突然!谢疯子动作比所有人都快。他方才还静立在原地,此刻身形骤动,如黑影贴地窜出,反握一把短刀,冷眸直面巨蚺,脸上连半分惧色都没有。“刺啦”一阵火星划过短刀,巨蚺却像没事一样,再看蛇身上竟然只留下一道长长的金属划痕。这巨蚺的鳞甲就连我们这里实力最强的谢疯子都奈何不了。 巨蚺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转移的注意力,不再盯着老扈转动蛇身尾就势一滚,想一把将谢疯子缠住。 谢疯子只是轻轻一个踏步,借助着蛇身的动力一个向后翻滚,又回到了我们身边。 “老蒯!喷火支援!蛇都怕火!”我急声嘶吼。 老蒯也不敢耽搁,端起喷火器按下开关,呼的一道火舌窜出三米远,灼热气浪扑面,直烧蛇身。 “一起上!别硬拼!别被缠住,一击就后撤!”老蒯声音沉稳,短短时间就想出了应对办法,果然是闯荡江湖多年的老把头。 我当即也握紧了手中搬山铲。这铲是唐麻子临行前,按搬山道人的老规制给我量身打造的。一臂长短,我拿着趁手至极,铲头百炼精钢双面开刃,既可铲土凿石,又能劈砍搏杀。黑檀木柄磨得温润,刻着“搬山”二字,字缝里还贴心的填上了朱砂,两侧还錾刻着搬山镇邪云雷纹。 此刻也无暇多想,我握紧铲柄,瞅准蛇鳞缝隙,运尽全力劈下。 “铛”地一声巨响,火星四溅飞散。 铲子砍在蛇身上,如劈在生铁上,只留一道浅白印子,反震力倒震得我虎口微微发麻。 “硬得邪门!根本破不了它的防!”我咬牙再劈,依旧徒劳无果。 老扈拿着柴刀、谢疯子手持短刀轮番上阵,满场全是铛铛乱响,火星飞溅,却半分伤痕没留不下。老蒯喷火器都烧没气了,也只是让巨蚺在原地狂扭嘶鸣。巨蚺怒意更盛,蛇尾一顿狂扫,碗口粗小树都被一鞭抽断。 众人围攻半天,节节败退,个个带伤,体力各个透支殆尽。就在这一筹莫展之际,丛林巨蚺猛地一个扭头,放弃缠斗,身躯原地一弹,直扑向移动不便的白总。 白总反应也是神速,当即握着54式手枪,砰砰砰连开三枪。枪声破空,子弹打在蛇身上,只溅起点点火星,直接弹飞,竟连火器都奈他不得。 虽然没有重视巨蚺却也让它吃痛一阵,开始忌惮白总的手枪,不敢再往前冲。只见巨蚺的蛇瞳阴狠的扫过众人。谁也没料到,它下一秒,死死锁定了白总身边的白静。 “糟了!冲白静去了!”我暗叫不好,想拦已经来不及了。 巨蚺身形闪电一般,瞬间缠住了白静的腰,她连尖叫一声都没发出,就被卷住往树冠上攀升。 “小静!”白总目眦欲裂,嘶吼出声,举着枪却不敢扣扳机,怕误伤了女儿。 巨蚺体型太过庞大,缠人盘在树杈上,参天古树剧烈摇晃,树干嘎吱作响,看着都要被压断了。蛇身不断收紧,勒得白静脸色紫红,眼球外翻,舌头直往外吐,双手徒劳的四下抓挠,转眼间就要窒息。 “老蒯!快喷火!把它逼下来!”老扈急得跳脚。 老蒯刚想举喷火器,被我一把死死按住:“不能喷!它蜷着身体,火一烧先烧到白静!就算救下来也要被烧死!” 老蒯站在原地,满头大汗:“那咋办!眼睁睁看着她被勒死?” 树冠上巨蚺见底下人不敢再动,愈发张狂起来,扬起头颅,张开血盆大口,一对獠牙森然,涎水直流而下,竟要一口吞掉白静! “不要!”白总举着枪颤抖,眼泪急得在眼眶里打转。他知道打蛇身没有用,打蛇头又怕伤到白静,进退两难,绝望至极。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一瞬之间。 谢疯子骤然动身,快步冲到白总身前,二话不说一把夺过手枪,动作干脆利落。抬枪、瞄准、屏息,冰一样的眼睛死死盯住巨蚺张开的大嘴,没有半分迟疑。 砰!砰!砰! 三枪连发,一切发生的都太快了。 子弹精准射入蛇嘴,从口腔里面穿透而出,半个头颅的血肉瞬间炸开。巨蚺发出凄厉痛苦的嘶吼,浑身剧烈抽搐起来,缠住白静的身躯猛地一松劲。 白静早已晕厥,软塌塌从高空的树冠上坠落而下。谢疯子身形如箭飞扑到树底下,纵身跃起,稳稳将白静接在怀中,落地一气呵成。 树上巨蚺挣扎片刻,庞大身躯轰然坠地,泥水四溅,掉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彻底没了气息。 雾林重归死寂,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喘息声,一个个惊魂未定。 老扈瘫坐在泥地里,一把抹了脸上的泥水:“他娘哎,差点交代在这了!” 白总冲到谢疯子身前,一把抱住昏迷中的白静,声音发着颤:“小白!没事吧!醒醒!” 我上前探探她的脉,又用手按了按他身上的胸骨,松了口气,对白总说:“别慌,就是勒得缺氧晕了,断了几根肋骨,没有伤到内脏,待会等她醒来,我们再给他固定包扎一下,应该就没事了。” 老蒯走到巨蚺尸体旁,用柴刀戳了戳硬邦邦的蛇身,叹了口气:“闯了一辈子山,头一回见这东西。敢进入盘娘山,就碰到这种山凶,往后的路,怕是会更难走。” 我环顾四周,雾气越浓,巨蚺一死,浓雾又包围了过来,先前像是害怕这巨蚺一般。 “别在这耗着了,”我沉声说道,“此地不宜久留,尸皇蜂虽然被巨蚺惊散了,保不齐还会回巢,这指不定还有别的蛇。赶紧收拾一下,尽快穿过这雾林盆地。” 众人纷纷点头,谁也不想再待在这个鬼地方。 老蒯听了连忙摸出一把锋利的匕首,蹲下身,沉声道:“这丛林巨蚺的蛇胆,是极品,能解百毒,压邪祟,在山里行走,这东西能能保命,可不能浪费。” 说着,他熟练地找到蛇腹处的鳞片缝隙,猛地一拉划开一个大口子。伸手探进去进去摸索了片刻,掏出一颗足有拳头大、青黑发亮、饱满圆润的蛇胆,看了一眼,二话不说,仰头就吞了下去。 这一幕看得我脸都抽了抽,这老蒯也太生性了,这蛇里不知道多少寄生虫,他就敢生吞下这蛇胆。 第55章 天坑 丛林巨蚺的尸体还横在泥水里,白花花的腹部血肉外翻着,一瞬间就引来了许多的尸皇蜂趋集着,空气中的腥气还混杂在雾气里总也散不开。 白静自从被救下后,一直昏昏沉沉没有醒,脸色依旧苍白得厉害,好在呼吸还算稳定。雾林里的天光一点点暗了下去,不过此时才下午时分,天色就开始黑得发沉。 我盯着不远处那具嵌着尸皇蜂巢的死尸,尸体早已腐烂不堪,只剩破烂衣裳裹着的一副枯骨,看着格外瘆人。我犹豫了片刻,还是走到白总身边,压低声音轻轻开口:“白总,那具死尸也是你们上次进山,折在这里的兄弟吗?” 白总打起精神,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凝神看了看,缓步走到死尸跟前,蹲下身仔细打量着那具死尸。用树枝挑起一缕破烂衣服看了看,随即走回来缓缓摇了摇头,语气低沉道:“不是,我的人我都认得,衣着打扮、身形样貌,没有这样的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由得皱紧了眉头,心里满是纳闷:“不是你们上次的人?那这雾林盆地,除了你们这一拨人,难道还有其他人进来过?” 白总站起身来,望着那具死尸,神色释然道:“这也不奇怪。你看他这身衣服的料子、款式,不像是现代人的穿戴,看着更像是解放前的旧衣裳。” “解放前?”我心头一震,不由得想起白总说起我师父和他爷爷也来过这地。 白总点了点头,也是想到了这件事:“我爷爷早年跟着你师父进山寻过一次金丹,那时候身边带了不少人,进了这盘娘山后,就老蒯和他们活着出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看这模样,十有八九,是当年老蒯当年那一队里,折在这里的人。” 这话一出,老蒯也看了过来,“这人衣服倒是和我们那次很像,不知道是哪个短命鬼。不过我当年就是个打杂的,这盆地我都没下来,要不也活不下来。” “行了,都别盯着看了。”俸村长挥了挥手,语气沉稳,“死的不管是哪一辈的,这都是他的造化。我们现在自身都难保,还是赶紧收拾东西,连夜走吧,这地一刻都不能久留。” 没人有异议,谁都不想在这鬼地方多待一秒。老扈和老蒯快速收拾着装备,把四处散落的装备里,能用的东西都归拢好。 白静依旧昏迷着,身子软得没有力气,根本没法自己行走。谢疯子沉默着走上前,也不等众人开口,直接弯腰,小心翼翼将白静背在了身上,动作不算温柔,却格外稳妥,全程一言不发。 “谢老弟,辛苦你了。”白总连忙道谢,谢疯子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老扈依旧拎起柴刀在前头开路,拨开密密麻麻的枝蔓藤蔓,踩着泥泞湿滑的沼泽,一行人不敢停歇。夜里的山林比外头更黑了一些,连月光都被雾气隔绝开。脚下的路坑坑洼洼,一步一滑,走得格外艰难。我们摸黑走了足足几里路,一个个累得气喘吁吁,浑身是汗。 就在众人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走在最前面的老扈突然停下脚步,低喝了一声:“都停下!前面有东西!” 我们连忙凑上前,抬头一看,全都愣住了。 眼前立着一棵参天巨树,粗得让三四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干笔直冲天,少说有七八十米高,下半段树干光滑无枝丫,光溜溜的,往上走才生出茂密的枝干,冠盖遮天蔽日,在整片密林里鹤立鸡群,周遭的树木跟它比起来,就跟小树苗似的。 “我的娘,这树得长了多少年,这么粗这么高!”老扈仰着脖子,看得都要往后摔倒了。 老蒯盯着巨树看了片刻,开口提议说:“这林子夜里邪性得很,地上潮气又重,还有蛇虫水蛭,地面不安全。依我看,咱们不如爬到这树顶上去休息,找几根粗树枝,搭个简易的树屋,既能避潮气,又能防野物,比在地上安全百倍。” 这话听着靠谱,可我一看那树干,当即皱起了眉:“老蒯,你看清楚,这树底下十几米全是光溜溜的,连个落脚的枝丫都没有,怎么爬?更何况白静还昏迷着,总不能把她一个人留在下面,也没法背着她爬这么高的光杆树干。” 老蒯听了,不以为然的嘿嘿一笑“这点事难不倒我。” 老蒯一脸胸有成竹,“咱们身上带着绳索、我们在附近砍些树枝来,做一架简易的木梯子,一截一截搭着往上爬,等爬到有枝丫的地方,固定好绳索,再用滑索把白姑娘慢慢吊上去就行。” 众人琢磨了一下,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这雾林夜里实着实凶险,待在地上提心吊胆的,爬树歇息确实是目前的最优解,当即全都点头同意。 说干就干,老扈和俸村长力气大,拿着柴刀就地砍伐粗壮的树干,劈砍制作木梯,我和老蒯则负责找藤蔓、帮忙固定绳索。白总守在原地照看昏迷的白静。众人分工明确,忙活了大半个时辰,一架简易的木梯子总算搭好了,顺着光滑的树干,一直搭到高处有枝丫的位置。 随后,我们用结实的麻绳做成滑索,小心翼翼将白静固定好,一点点往上吊,谢疯子在上面接应,我和老扈在下面护送拉绳子,折腾了好一阵,总算把昏迷的白静安全送到了树顶的枝干上。紧接着,众人顺着木梯子,一个个爬了上去,站在粗壮的树枝上,往下一看,黑漆漆的一片,雾气缭绕,心里反倒踏实了不少。 我们砍了些结实的横枝,简单搭了个能落脚的平台,勉强算是个简易树屋。刚收拾妥当,天公不作美,淅淅沥沥的雨就落了下来。众人身上本就潮湿,被冷雨一吹,浑身打颤,赶紧拿出随身带的雨衣披在身上,紧紧靠着树干,挤在一起取暖。 赶路折腾了大半天,所有人都累到了极点,肚子饿得咕咕叫。没人有心思生火,就着雨水,啃了几口压缩饼干,胡乱填饱了肚子,困意便席卷而来。晚上还是值班轮流守夜,今晚是老蒯和老扈。我和白总、俸村长、谢疯子用藤蔓绑住身体靠在树干上,闭上眼歇息。 就这么半睡半醒,熬到了天亮。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可雾气依旧没散。我睁开眼,只觉得浑身酸痛,四肢沉重,浑身黏糊糊的,感觉身上都要长青苔了。被这雨水和潮气泡得了一晚,连抬手都觉得费劲,整个人昏昏沉沉的,说不出来的难受。 除了白静还没醒来,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去,一个个脸色都不太好,眼皮浮肿,浑身发僵,老扈揉着胳膊,骂骂咧咧:“这鬼地方,再待几天我们就要变成人形蘑菇了。” 众人强打精神,收拾好随身装备,就分别降落回地面。再将绳索、轮滑一一归位,确认没有遗漏,便继续赶路。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白总看着周遭的风景,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笃定:“大家加把劲,这里离我们上次挖掘的盗洞,已经不远了,再走一段路,就能到地方了。” 这话让众人精神一振,连日来的凶险疲惫消散了不少,日子总算有了个盼头。我握紧十二山位罗盘,跟在队伍最前面,一路往前走。可走着走着,我发现手里的罗盘突然不对劲了,指针疯狂乱转,来来回回,根本定不住方向。 我心里一沉,连忙停下脚步,喊住众人:“都别往前走了!不对劲!” 众人纷纷驻足,我拿出罗盘,递到众人面前,只见罗盘指针疯转,完全失灵,根本辨不清东南西北。“罗盘突然就失灵了,走到这里就不管用了。”我皱着眉,看向白总,“白总,罗盘失灵,辨不了方向,接下来往哪走?” 白总抬头望了望四周连绵的山林,雾气弥漫,景致都差不多,他伸手指向左侧一座雾气更浓的山头:“往那边走,我记得上次的盗洞,就在那座山那边。” 既然白总认得路,我们也没多想,当即跟着他,朝着那座山头进发。可这一走,就走到了中午,日头升到头顶,雾气稍稍散了些,可我们依旧没看到所谓的盗洞,甚至连那座山都没靠近些。 又走了一段路,老扈突然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棵歪脖子树,嗓门提高:“不对!这地方我们来过!早上路过的时候,我还在这棵树上刻了个记号!” 我们凑过去一看,果然,树干上有着新鲜的刻痕,正是我们早上途经此地留下的标记。 我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过来:“坏了,我们应该是迷路了!” 在山里迷路,是最要命的事。尤其是在这我们现在伤的伤,胖的胖,老的老,小的小,还行走在这迷雾重重的沼泽林地里。 “怎么会迷路?我明明就是那座山的方向的!”白总脸色一变,有些难以置信,环顾四周,眉头紧锁,“明明我们一直在往这个方向走,怎么会绕回原地?” “这山里阴气重,容易生鬼打墙,再加上罗盘失灵,雾气遮眼,走错路太正常了。”老蒯沉声道,“别慌,在山里迷路,最怕乱闯,越急越错。” 我定了定神,压下心里的慌乱,开口提议:“这光天化日下,排除邪物作祟的原因。应该是这个盆地的磁场和盘娘所干扰,所以才会让罗盘失灵。现在既然没有方向,唯一的活路,就是跟着水流走。水往低处流,总能带出山林,就算到不了目的地,也不会原地打转。大家仔细找找,这附近有没有溪流或者水路。” 众人一听,觉得有理,当即分散开来,在附近搜寻水流。没过多久,老蒯就喊了一声:“这边!有水流声!” 我们连忙凑过去,拨开茂密的草丛,果然看见一条细细的溪流,溪水清澈,顺着山势,缓缓往下流淌。 “我们就沿着这水流走,别掉队,别乱走。” 俸村长在前头引路,一行人顺着溪流,一步一步往下走。溪流越来越宽,水流越来越急,水声越来越大,从潺潺细流,变成了哗哗水声。 顺着水流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的树林突然豁然开朗,耳边的水流声也变成了回荡整个天地的巨大瀑布水声。众人走出密林,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屏住了呼吸。 我们竟然走到了一处天然天坑的前面。 这天坑极深,一眼望不到底,四周被茂密的绿植紧紧包裹,藤蔓缠绕,草木繁盛,直径足足有十几米,呈一个规整的圆形。上方所有的溪流河水,全都汇聚于此,从四周的崖壁上倾泻而下,形成一圈圆形的瀑布,水流轰鸣,水花四溅,水雾弥漫升腾,声势浩大,震撼得让人都说不出话来。 水流直直坠入漆黑的天坑深处,仿佛这天坑就是一个无底的深渊,吞噬着所有的水流,也藏着不为人知的凶险。 我站在天坑边缘,往下望去,漆黑一片,寒气从坑底往上涌,一股莫名的心悸,瞬间席卷全身,仿佛一张巨口要一口将我们所有人都吞下! 第56章 龙口惊魂 我们一行人都走到天坑边缘都往下盯着这眼不见底的巨口,现在向前走是无路可去了,向后退又不知道方向。 老蒯一脸便秘的问我:“小哥,这水流向地下,我们也要跟着跳下去吗?”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总不能在坑顶上等死吧?”老扈也不耐烦的骂道,“再待下去,天就要黑了。到时候再出来一只巨蛇,我们一个个都要成蛇粮,嚼都不嚼,直接被它全吞了!” 我没吭声,不可能啊!怎么会没有路呢?按山势走势这里就是唯一的生门!怎么可能呢? 我站在坑边,抬眼扫了一圈四周的山势,我此刻脑子自然而然生成了一本风水图。 这雾林盆地四面环山,群峰像一圈铁桶一样收拢,挡住了龙气外泄,所有的水流、所有龙脉的气,最后全往这一处汇来。 山形乱而险,外看是乱峰,内看是归巢。 俸村长看我盯着周围山形出神,脸上露出一丝了然,轻声问老扈,:“你这小老弟,你瞧出什么名堂了?” “嘿!那你就瞧好吧!我家小天师在找我们的生路。” 我深吸一口气。 手指在袖口里暗暗掐诀,把龙、砂、水、穴、向一一对应,心里默诵着那本师传的《天地风水阴阳秘术》口诀。 “对了!就是这!只能是这!”我睁开眼睛,对着大家喊道。 “你们看这山。”我抬手指着四周,“整条盘娘山的龙脉,是‘九龙归巢’之局。九条支龙,看似分散,其实全绕着这天坑转,最后九龙全部汇聚在这一处天坑里。” 老扈一愣:“天坑?怪不得我怎么瞧着都个吞人的大嘴巴!” “不是嘴巴,是龙口。”我接着沉声道,“龙脉到头,不结阳宅,不结土坟,专结阴陵帝冢。这种地势,风水上叫‘落脉归渊,水聚天心’,所有生灵气息,全被这最低点吞下。” 白总听了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我们找误导误撞找对地方了?” “对。”我点头,“你们之前找的盗洞,应该全是偏门假口。真东西、真通道,全在这底下。这天坑底下,才是帝陵真正的通道,也是唯一的一条路。” 俸村长脸色一变:“你确定?这底下看不明白,是凶是福呢?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危险肯定是有的,按着盆地上面就有尸皇蜂和巨蛇守卫,底下肯定还有大凶。如果怕危险我们现在就可以回去了!”我看着俸村长说。 众人都沉默不语,眼睛齐齐看着白总,等着他拿主意。 “小哥!你有几分把握!”白总注视着我说。 “越是大墓,守卫越凶。”我再次和他确认说,“这叫‘以凶守陵’。蛇出现在这,不是巧合,是镇陵灵物。古人用凶物守陵,再正常不过。” 说完我又掐了一遍指节卜了一卦,天星二十八宿对应山形、水势、风向,分毫不差。 卦象只有一句话:“走天坑,生!。” “不用再找其他路了,要么原路返回,要么下去!。”我说完一指脚下漆黑的天坑。 老蒯的眉头都快能当搓衣板了:“可是这下面岩壁上全是青苔,又滑又陡,怎么下?下去不是送死吗?” “用绳索。”老扈当机立断的说,“绳子一头绑在头顶这棵老树上,我们先到坑那边那块高台上落脚,那里没水好走些。” 白总看了看昏迷的白静,又看了眼漆黑的天坑,咬了咬牙,点头道:“就按你说的来!风水你比我们懂,下天坑!” 俸村长叹了口气:“行,听你的。” 我最后望了一眼群山收势的方位,心里清楚得很这不是普通的天坑。 这是帝陵自己张开的嘴。 “准备绳索,滑下去。” 我们一行人当即动起来。 天坑顶端的石壁上,长满绿油油的青苔,就很一层厚厚的毛毯一样,人站着根本没法立足。 老蒯上前走到一棵大树旁,抱住那棵粗得合抱不住的古木,对大家开口:“我来打结。我只得这种绳结,等下去了我们还能在下面回收回绳子。” 只见他把粗麻绳牢牢捆在树干根部,又绕两圈打了个“活舌锁”结,用力扯了扯,纹丝不动。 “稳得很,放心下。” 我转头看向谢疯子:“只能你背上白静,你能行吗?” 谢疯子没说话,弯腰一把将白静稳稳背起,双手一抄绳子,把两个人扣得结实。 “一个个来,抓好绳子,小心青苔!”白老板说道。 老扈第一个抓绳下降,刚下几步就骂骂咧咧:“他娘的,这破壁,滑得跟泥鳅一样!” 他又下下降几步,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差点飞出去,吓得他嗷嗷直叫:“我操!我操!差点就见马克思去了!你……你们盯紧点!” 老蒯站在坑顶上喊:“稳着点!别乱晃,越晃越危险!” 上面的人一个接一个,白总、我、老蒯、俸村长,全都顺着高台下的石头慢慢滑了下去。 越往下降,天色越暗,我们几人互相提醒着,慢慢下坑。 白总在我下面,他体力本就透支到极限,脸色惨白,喘气粗重,抓着绳子一点点往下挪。可岩壁实在太滑,青苔湿得离谱下降的速度比别人慢上许多。 突然!白总脚下一滑,人直直向后翻了出去,手里的安全绳一不小心松开了手,再想抓捞了几把也没捞住。 “不好!”我大吼。 白总手徒劳的四下抓着,整个人顺着绳索笔直往下坠! 绳子“哗”地一下被拉得笔直,哗哗狂往下放,他整个人悬在半空,往下就是漆黑无底的天坑,摔下去必是粉身碎骨。 所有人吓懵了。 白总脸惨白如纸,双手死死拉着绳子,可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绳索还在下滑,身体还在不停往下掉。 绳头已经快到尽头了,再滑半尺,他就要直接脱绳了! 千钧一发之际。 我只得脚下猛地一蹬石台边缘,整个人像个猿猴一样横着荡了出去! 绳子走到尽头的前一刻,我双手死死抓住白总那根狂滑不止的麻绳。 整个人挂在半空,借着下坠的重力,双臂猛地发力,硬生生把白总拽停、锁死! “咔——” 绳子瞬间顿住。 白总僵在半空,离绳头只差一寸。 “啊!””我嘶吼着,手掌传来的灼烧感让我撕心裂肺的喊出了声。 “啊!小,小哥,你……你救了我的命!”白总在身下惊慌失措的喊道。 鬼门关走了一遭,估计他肯定都要尿裤子了。 俸村长和老扈在见状,旁边赶紧荡下来,帮我死死抓住麻绳。众人使出吃奶的劲,才把我俩重新抓住,绑上安全绳。 “我操!小哥你也太生猛了!不愧是我看好的,等出去让白总给你找个大姐姐压压精!”老扈在旁边也是一脸惊魂未定。 我强忍着手掌传来的剧痛,知道现在不是停留的时候,没有里老扈的荤段子,硬是忍着剧痛慢慢往下降。 我们又慢慢往下滑了约莫半小时,终于看见天坑的底部了。 大家依次落地,白总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冷汗顺着脸往下淌,整个人魂都飞了一半:“谢谢,小哥……刚才……刚才差一点点……我就掉下去了……” 我举着早已经因为疼痛失去感觉的双手,边往手掌吹着气,边回:“没……没事。” 去救白总的那一秒,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没想过后果会是什么样,只想着我离的最近必须把白总拽住。 现在一落地,那种钻心的疼,瞬间从掌心炸开,顺着胳膊肘一路窜进头皮里。 我缓缓抬起手,凑到眼前。 完了,这双手,算是废了。 白总本就重量极大,加上失重掉下去的力量,我的手被粗麻绳勒住,此刻我的双手掌心和手指的皮肉早已经向外翻卷着,肌肉全被撕裂,皮肤搅烂双手满是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手掌心的皮被磨得翻卷出来,像一块烂掉的破布,肉色和血混在一起,有的地方甚至能看见泛白的肉刺。 指节关节最严重,勒痕深得像一道烧透的火钳,血痂早已糊住了裂口,一动就是一阵火辣辣的钻心灼烧感。 我又用力吹了吹气,想把那股钻心的疼吹散。 热气呼在血肉模糊的伤口上,疼得我浑身肌肉猛地一抽,牙齿咬得咯咯直响,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嘶——” 我倒吸一口凉气,指尖不受控制地蜷缩抽搐起来。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手不是手,是两块被剥了皮的生肉,早已没了知觉徒劳的挂在胳膊上。 老扈浮夸着拍着胸脯:“小哥你真是不要命!差点一绳两命。” 俸村长也迅速解开绳索,跑过来掏出背包的纱布和一个陶罐子:“太危险了!这……这是我们瑶族的秘制烧伤药!快快敷上!” 他说话间已经撕开灌口的油纸,从罐子里飘出一股又苦又凉的草药香,混着一丝酒气,膏体是深褐色的。 俸村长用一根小木棒沾着药膏,动作极轻极小心,避开我最疼的伤口边缘,一点点往我翻卷的皮肉上敷。 药膏一贴上烂肉,先是一阵刺骨的凉,紧跟着是麻酥酥的痛感。 “忍住,敷上药就不会流血了。” 俸村长眉头紧锁,他把药膏厚厚敷满我整个掌心。敷完药,他拿起纱布,一圈一圈稳稳缠住我的手,缠得紧紧的。 第57章 红蛇围杀 俸村长把我手上的纱布牢牢打了个死结,把土黄色的陶罐子又重新塞回了背包里,转头叮嘱我说:“这几天别乱动!这药是我们瑶寨不外传的秘药,应该能保住你这双手。” 我双手下垂着,看着裹得像两个粽子似的手,只能麻木的点了点头,连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 一旁白静还在昏睡着,脸白得跟纸一样,呼吸感觉她越来越弱了,吐出的气轻得快断了似的。白总蹲在旁边,一脸的着急,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按理说被蛇勒晕,这么久早该醒过来了。 我收敛心神,扫了一圈四周的环境,这天坑底下植被都不太高,也许是长年见不到太阳的缘故,只长满了比人高些的灌木。 老蒯在旁边担忧的说:“我们需要赶紧找个地方安营过夜,现在你手受伤了,小姑娘还昏着,今晚肯定是不能找出口了。” 老扈也接话道:“老蒯说得对!得找个地势高、干燥些的地方扎营!” 俸村长踮着脚,四周看了一圈,指着天坑中间的一块巨石:“往那边走,那里有块凸起巨石,上面应该行,还能看住四周。” 我们也不再废话,那地确实是这里最好的露营地了。 我双手受伤了,不好爬上石台,只能被老扈半拉半拽地,费了半天劲才上来。 等爬到高处石台上,天已经黑得透了,天坑地下啥也看不见。 整个天坑就像一口深井,从下往上看,头顶就剩下一小圈圆口,一轮残月模模糊糊挂在外面,月光洒下来,经过层层雾气,看不真切。 “乖乖,这坑深的,我们最好是能找到其他路回去,否则再爬出去,非要了我的老命不可。”老扈仰头骂了句。 老蒯和老扈两人手脚麻利地支着帐篷,俩人嘴里虽然相互骂骂咧咧,手底下却快得很。 “娘的这破帐篷,扣子都扯坏了!” “你轻点扯!扯坏了今晚睡灌木丛里去!” 俸村长蹲在旁边空地上生火,收集来的枯枝受潮了,半天也点不着,他气得低声骂道:“神王降罚!劈死你奶奶个腿的!给我烧!烧!烧起来!” 火苗终于在他一下一下的骂声中,“噗”地窜起来时,他这才松了口气,拿出小锅煮起了一种黏糊糊的面食来。 我就坐在石头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也不想动,直楞着眼睛发着呆。 月光冷,风也冷,浑身还湿透了。 没一会儿,热糊糊面就煮好了,一人一份,我只能放在地上低下头喝。 老扈呼噜呼噜往嘴里扒拉,含糊不清的说:“他娘的,这破地方能喝口热的,真他娘的跟过年一样!” 白总在一旁用木棒一点点喂白静喝了几口糊糊,愁得直叹气:“小静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醒……” 俸村长凝重的道:“这地方邪门的很,今晚必须有人守夜。”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原本排好的班,今晚是轮到我和白总值夜班。 我刚想开口,俸村长看了我一眼说:“你就别值班!手都烂成这样了,还值个屁夜!今晚我顶你的班,你先躺着休息!” 白总听了也连忙说:“对,我来守,你好好休息。” 我张了张嘴,无奈最后只得憋出一个字:“……好。” 巨石上帐篷只能支两个,小小的石头上,实在是施展不开。 我钻进帐篷,躺在睡袋里,双手放在外面,看着帐篷顶上,手上传来得阵阵刺痛,一下子竟睡不着。 也不知道怎么熬到后半夜,眼皮重得跟灌了铅一样,实在是扛不住了,在一阵一阵的疼痛里,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 轰! 噼里啪啦! 外面突然像是炸起一阵乱响! 喊叫声、砸东西声、火把噼啪声,混在一起,直接把我从梦里惊醒。 “我操!蛇!好多蛇!” 是老扈的声音,嗓子都喊劈了。 我脑子一懵,也顾不上手疼,连滚带爬从睡袋里翻出来,一把掀开帐篷冲了出去。 眼前四周的景象,吓得我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俸村长、老蒯、白总三个人举着燃烧得火把,疯了一样往石头边缘击打着! 老扈拿着柴刀也在疯砍着爬上巨石得红色小蛇。 火光亮过,我一眼看过去,巨石周围的黑暗里,全是一对一对绿莹莹、亮得瘆人的眼睛! 密密麻麻,一层叠着一层,数都数不清! “蛇!是红蛇!”老扈吓得声音都在发抖,“我操他娘的!这么多!我们死定了!这次真的死定了!” 老蒯脸色铁青,大吼一声:“慌个屁!蛇怕火!快把帐篷、睡袋全拆了!围成一个圈烧起来!烧起来它们不敢靠近!”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也让所有人瞬间清醒过神。 “快!快拆!”俸村长吼。 我也顾不得手受伤了,用胳膊夹着睡袋,死命往外拖,一时间竟也忘了疼:“娘的……哪来的这么多蛇……” 老扈和老蒯手脚飞快,三下五除二就把帐篷撕烂,睡袋、衣服、事先收集的干柴,一股脑堆在我们四周,硬生生圈出一道防火墙。 “火!燃油瓶!”老蒯吼。 老扈慌忙从掏出燃油瓶就往防火墙上一砸,快速把火折子吹燃一扔 。 轰!! 火苗瞬间冲天而起,防火墙熊熊燃烧,热浪扑面而来,把先前最前面的蛇逼得往后退了一大截。 暂时,压住了。 可下一秒,可所有人的心又沉到了底。 这些蛇,根本不盲目往上冲,他就在原地游曳着,昂着上半身,疯狂的吐着信子。 嘶—— 漫天遍地,全是蛇吐信子的声音,听得人头皮炸开,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老扈举着柴刀的手都在抖,声音止不住的发颤:“不对……不对劲啊!这些蛇怎么不上来?要是火烧完了,咋办!” 老蒯举着火把在身前晃了晃,照得黑暗里的蛇影忽明忽暗:“它们不是不敢……是不急。你听这声音,没了一点刚才疯狂的急躁劲。” 俸村长脸色沉得发黑,盯着那一片绿莹莹的蛇眼,一字一句:“他们在等。” “等?等啥?”白总声音发紧,即便是混迹江湖多年的老淘沙,也看出有些发慌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顺着俸村长的目光望去。 那些红蛇不大,只有半米长,通体赤红赤红的,全身没有一点条纹,浑身光溜溜的,模样居然和我们在外面盆地里杀的那条丛林巨蚺一模一样,就是缩小了无数倍而已! 一个可怕的念头,猛地窜进我脑海里:“难道……我们杀了母蛇,这些小红蛇,全是它的崽子?它们不是来拼命,是来活捉我们的,是想要把我们拖回去给母蛇报仇?” 这话一出口,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老扈慌张吼道:“我操!活捉?这他娘的是蛇吗?蛇还会活捉人?” “其他的蛇不会,但这地方的蛇可保不齐会!”俸村长咬着牙,“你看它们的走位,一圈圈围死我们,也不硬冲,又不后退,就耗着我们的火烧完,耗光我们的力气。它们不是要杀我们,是要把我们完全困死,最后拖回蛇窝去。” 对啊!要是单纯的想杀我们,早一起冲上来了,火墙挡不住,它们那么多,一口一口早把我们啃光了。 可它们并没有。 它们就守在火墙外,吐着信子,像猎人守着猎物,只要等火一灭,等我们没力气,等我们露出破绽,再一拥而上,把我们拖走。 “那还等什么!”老扈疯了一样吼,“火一灭我们全成它们的点心!杀出去!杀出一条血路!” “不能等!”我也低声喝道 。 话音刚落,身边的谢疯子突然就动了。 他二话不说,弯腰背起还昏着的白静,脚下一蹬石头,直接从火墙上翻身冲了出去! 短刀“唰”地出鞘!单手持刀狂奔。 火光下,刀光一闪而过,腾空扑过来的红蛇被他一刀劈断! 他一句话不说,速度却比谁都快。 “冲!”我也吼了一声。 老扈、老蒯、俸村长跟着往外冲,火把乱挥,刀砍、脚踹。 “我操你娘的!咬我屁股!”老扈疯了一样乱踹。 “别停!一直往前冲!” 蛇太多了,杀不完,赶不尽,前面退了,后面又涌上来,赤红的身子在黑暗里像一片血色蛇潮。 我们一路狂跑,一路厮杀,不知道砍死多少蛇,最后硬生生被逼到了天坑最边缘的崖壁上,无路可走了。 身前就是万丈崖壁,回头就是密密麻麻的红蛇。 “完了……这次真要去见马克思了……”老扈痛苦的哀嚎着。 就在我们所有人都以为,今天铁定要玩完的时候。 我慌乱的摸到身后的崖壁突然一空。 伸手仔细一摸, 崖壁里,居然有一个小小的山洞! 洞口窄得要命,只能一个人挤着过,里面黑黢黢的,也不知道通向哪里。 “洞!这里有个洞!”我吼的破了音。 所有人眼睛瞬间重新燃起新的希望,齐齐看向我这边。 “谢疯子!你先带白静先进!”俸村长吼道。 谢疯子背着白静,弯腰一钻,整个人挤了进去,洞里立刻传来他的声音:“能走!里面空的!” “一个一个进去!” 老扈先挤,胖得卡了一下,疼得骂:“我操!这洞也太窄了!” 老蒯紧跟着,然后是我,双手不敢用力,硬生生被拽进去。 俸村长也钻了进来。 最后,只剩下白总。 他体型太大,肚子又宽,卡在洞口,怎么挤都进不来。 “拉我!快拉我一把!”白总吓得狂喊,脸都憋紫了。 可就在这时! 嘶! 一条赤红小蛇腾空扑起,一口狠狠咬在了他的屁股上! “啊!”白总惨叫一声。 “快拉!使劲拉!”俸村长和老蒯一起扑到洞口,抓住白总的胳膊,疯了一样往里面拽! 我也顾不上手疼,直接环抱住老蒯的腰,往后死命往后拖! “一!二!三!” 轰的一声! 白总终于被我们硬生生拽进了山洞! 第58章 蛇毒 山洞外,红蛇已经全围了上来,有几条已经扑进了洞内,被眼疾手快的老扈用柴刀砍成两截! “堵洞!快住堵洞口!”老蒯见终于白总进来了就叫我们赶紧把进口堵住。 谢疯子二话不说,脱下外套就往洞口缝里塞,我见状也连忙脱下外套往前递了过去。老扈摸出一瓶燃烧瓶,一把拔掉了上面的布条,把瓶里的汽油倒在洞口衣服上。俸村长吹亮火折子,一把点着了衣服,连忙回头招呼大家往后撤! 轰的一声,火头直接窜了起来,把洞口封得死死的。 红蛇的嘶鸣声、碰撞岩石声、蛇信子的嘶啦声,一瞬间都被隔在外面的世界。 山洞里熊熊燃烧的火光,一下就照亮了我们几张惊魂未定的脸 所有人都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浑身衣服都湿透了,连抬一下手的力气都没有。 一切发生的太快了,十几分钟前我还在帐篷里睡觉,现在就被红蛇逼进了这不知名的山洞。 老扈刚喘了几口气,突然“嗷”得一嗓子蹦起来,捂着屁股直跳:“我操!我中毒了!快给我解毒!刚才被那小红蛇咬屁股了!” 我们都被老扈的一惊一乍吓了一跳,神经敏感一样,纷纷也跳了起来,检查自身有没有被蛇咬的痕迹。 老扈边叫喊边褪下裤子,撅着个大白屁股给我看,“小哥,快!快帮我看看中毒了没!” “你他娘的还真不把我当外人啊!”我骂道。 嫌弃的看了一眼他肥硕的大屁股,只见在白花花的屁股上面确实有两个小红牙印,微微泛着红。 白总也跟着一哆嗦,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也摸向自己后腰。 “我……我也被咬了!刚才挤进洞口的时候!帮我也看看。” 好嘛,老子又不是屁股科医生,排着队给我看屁股是吧! 掀开他的衣服,在屁股上面同样是有两个泛红的小牙印。 “完了,完了,我俩都被蛇咬了,要死了!要死了!”老扈撅着个腚哀嚎起来,裤子都懒得穿上。 “你就消停会吧,你这红光满面的,比我都精神,哪里像是中毒的样子。”我边说边踹了老扈屁股一脚,让他离我远些。 老扈和白总俩人对视一眼,当场懵了,也反应过来。是啊!中毒不可能这么清醒啊! 老蒯也凑过来,蹲过瞅了瞅:“看样子,外面那些恐怖的小红蛇应该是无毒的。” 俸村长也围过来,用他粗糙的手指按了按两人的伤口,“别嚎了,没毒死也要被你吓死,真是奇怪,按理说这么鲜艳的蛇基本都是剧毒啊。” 白总听了我们的讨论,稍稍放下心来,转头看着眼白静。不知怎得白静脸色开始变得黑红黑红的,她整个人看起来倒像是中毒了一样。 “小静!小静!老俸你快来看看,小静是不是也被蛇咬了,怎么这么烫!” 众人听了连忙爬过去,一看,不知道白静什么时候脸色已经变得黑里透红,身体也变的烫的很。 俸村长头也不回的对大家吩咐:“把头灯拿出来戴上,都帮忙看看,白小姐是不是被蛇咬了。” 我连忙摸出头灯,举在众人头顶。俸村长和白总连忙检查起白静的身体,最后终于在白静右臂上也发现了两个小小的蛇牙印,不过白静的伤口却已经开始浮肿变黑了。 俸村长摸着下巴的胡茬对我们说:“这女娃,应该不是刚才被咬的。” 白总猛地抬头:“老俸,你……你啥意思?” “我觉得,她这毒,应该早就在外面盆地里就被蛇咬了!”俸村长说道,“只是当时没发作,一路憋到现在毒性才爆发出来!” 白总脸色煞白,声音都抖了:“可……可我和老扈也被咬了,我们怎么一点事没有?为啥小静就昏迷这么久,现在还发烧,脸都变黑了?” 老扈在旁边拼命点头:“是啊!老俸,我屁股现在还疼呢,但人精神得很!这母蛇和小崽毒性还不一样?” 俸村长顿了顿,缓了回说道: “你们俩,是被小赤蛇崽子咬的,毒轻、量少,再加上皮糙肉厚,毒进得慢,暂时身体还压得住。 但白静这女娃……可能是被那盆地里的母蛇本体咬的! 那是蛇王,毒性当然烈得要命!当时不发作,是毒没攻心,一路潜伏着,等到折腾累了、身子虚了,就直接爆发了!” 白总听了腿下一软,差点瘫在地上,急得声音都变了: “那……那小静还有救吗?老俸,你可得救救她啊!” 俸村长脸色凝重的没回话,却又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土绿色陶罐子, “先上药!我这蛇药应该能帮他压上一阵子,至于压得住压不住,得看她的造化了,我们还是需要快点找到出去的路子!” 谢疯子听了立刻从背包里扯出一根布条,在白静手臂伤口上方狠狠扎住血脉。 俸村长打开罐子掏出一支绿色的草药膏,敷完药,再一圈一圈用纱布缠紧。 我们相顾无言,扫了一圈四周,心都一点点沉了下去。 如今帐篷没了,睡袋烧了,衣服破破烂烂的,装备丢了大半,就剩几个人身后几个背包。 老扈苦着脸:“他娘的,这下真损失惨重了。” 我安慰他说:“好在我们保命的家伙式都还在,我们赶紧往前走,等会蛇就要追来了。” “小哥说的对,这山肚子里全是洞,蛇道四通八达,待在这就是等死。”老蒯附和我说。 俸村长也点头:“走!越早出去,女娃越有一线生机。” 谢疯子听了,再次背起白静,一句话没有,只是看了我们一眼,示意他先走。 我们都戴上了头戴头灯,排着队往前摸去。 这是一条又长又窄的通道,石壁被磨得异常平整,明显长时间的通行形成的。 “这是……人工凿的?莫非我们离帝陵不远了?”老蒯伸手一摸,脸色变了变。 “也许是帝陵的匠人偷偷修的逃生通道。”我低声道,“修帝陵的人等帝临完工了,所有匠人都会被处死,或者关在里面陪葬他们一般在快要结束前,偷偷会给自己留一条逃生通道。” 我们越往里走,脚下的路越险。 有的窄处只能侧身挤,有的脚下又是深不见底的深渊,风从深渊里往上灌,呼呼作响。 有的地方走到面前才发现是个断桥,惊险万分,底下黑黢黢深洞看不见底,看得久了,人都发晕,感觉要被深洞吸进去。 老扈走得腿软,喘着粗气:“娘的……这是通向哪的路,不会是往阎王殿里送死的路吧……” “闭嘴!少废话!”俸村长回头吼了他一声。 这老俸除了神王鬼神,迷信那一套,蛮横不讲理外,其他时候还是挺正常的。 我双手受伤不敢用力,只能靠胳膊肘撑着两边石壁慢慢向前挪动,每挪一步,伤口就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气。 “慢点……我手撑不住了。” “你撑不住也得撑啊,小哥”老扈嚷嚷,“你哥哥我可背不动你!” 一路跌跌撞撞,不知道走了多久。 头灯的灯都暗了一大截,每个人都累得快要虚脱了。 就在所有人快要崩溃的时候,头灯光线突然出现两条路口。 两条岔路,赫然出现在眼前。 一条往左。 一条往右。 所有人看着这两条路都不自觉得停住了脚步。 老蒯咽了口唾沫,看着我说:“小……小哥,两条路……走哪边?” 我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办,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白总急切的说:“小静撑不住了……必须选!随便选一条也行啊!” “随便选?你想死别拉着我!”老扈吼回去。 俸村长蹲下来,摸了摸地上的石粉,又嗅了嗅两边的风,声音压得极低: “左边水洞,阴寒重,蛇最喜欢。右边相对干燥一些。” 老蒯看向我:“你怎么说?你懂天星风水,也懂奇门,你得拿主意。”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全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深吸一口气,忍着双手的剧痛,缓缓蹲下身。 头灯放在地上,光线照向两条路口,我指尖在地上快速画出奇门八卦格局。 老扈看得一头雾水,蹲下来问我:“小哥,你画的是啥啊?” “别吵!让他画!”老蒯低喝。 我指尖飞快点地,嘴里低声念诀,片刻后抬头,声音稳得没有半分犹豫: “左边,凶多吉少。 右边,天机难测。” 白总声音发颤:“那……我们怎么选?” “走右边,是福是祸都要闯一闯!”我沉声说道。 老扈还在嘀咕:“真的假的……别算错把我们全送进去喂蛇。” “不信你可以走左边。”我冷声,白了老扈一眼。 老扈立刻缩了缩脖子:“别别别!我信!你说走哪我就就走哪!” 俸村长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走!听他的!奇门定路,错不了!” 白总点头:“既然定了,就别犹豫,赶紧走!白静撑不了多久!” 我最后看了一眼左边黑漆漆的洞口,仿佛里面一双阴森恐怖的眼睛也在盯着我。 “走。”我咬牙说。 右边的通道石壁干爽,没有青苔,脚下平稳,不再是湿滑的碎石。 越往里走,人工开凿的痕迹越明显,石壁上甚至出现了简单的纹路和凿痕。 老扈松了口气:“娘的……还真选对了!你这奇门本事真牛啊!” 老蒯回头:“别大意。这里面指不定有什么机关。” 白总摸了摸白静的额头,脸色稍微松了一点: “好像……好像烧退了一点点……老俸你这药真管用。” 俸村长道:“有可能这里是生门,阳气足,能压住阴毒。继续走,别停!” 通道一路向前,越来越规整,越来越像真正的古墓通道。 头灯照过去,石壁平整,石块咬合严密,一看就是古代工匠的手艺。 老扈啧啧称奇:“厉害啊……古人是怎么把山挖成这样的?” “你少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老蒯怼他。 第59章 献祭 没走多远,一股闷燥的热气就从脚底扑了上来,和之前在外面的阴冷潮湿的山洞完全是两个天地。 石壁虽说还算干爽,可越往前走,气氛就越不对劲,空气里总飘着一股熟悉的淡淡的蛇腥气,闻着让人心里直犯恶心。 这条路确实是生路吗?我不由得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动摇。 “小哥……这地方怎么这么热啊?跟蒸桑拿似的,闷得人直喘不上气。”老扈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可手一放下来,脸上全是血红的红印子。在我的头灯照耀下,当场就炸了毛,“我操……你......你脸上怎么都是血?” 老扈一脸懵逼:“什么血?哪有血?”说完往脸上一看,果然双手上满是鲜血。 说完往墙上一看,果然上面湿漉漉血红一片。 只见两侧石头缝里正往外渗着黏液,不是冰凉的地下水水珠,而是种黏糊糊的,暗红粘稠的红色液体,液体中间还黏着许许多多的一粒粒的青蛙卵的白色颗粒。一不小心碰到皮肤上腻得恶心至极,一股浓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别乱碰!这黏液看着就不像什么好东西!”我连忙制止出声,“大家尽量贴着没有渗血的石壁慢慢往前移动。” 走着走着头上的头灯像是中了邪一样,忽明忽暗,噼啪地乱闪,好几次直接彻底黑掉,隔了好几秒又猛地亮起来。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我们神经都紧绷起来。 “他娘的,碰到鬼了?”老扈大声在通道里大喊起来。 话音刚落,那鬼就像是听到了他的声音一样,“啪”地一下,所有人的头灯都灭了下来。四周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 “小……小哥,你快开开你的天眼看看那鬼究竟在哪?”老扈紧张到声音都断断续续的。 “我是正一派的都道士,又不是茅山派的,我那会看什么鬼!”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我也被老扈吓得慌乱起来。 比四周全是黑暗更瘆人的是,突然耳边飘过来一阵轻轻柔柔的歌声,声音细声细气,像是个女人的调子,幽幽怨怨,一直在哼唱,听不真切,可又就是在耳边挥之不去。 “谁……谁在唱歌?”白总也听到了歌声,吓得浑身筛糠,声音都变了,“小静一直昏迷着,绝对不是她啊!这地方怎么会有别的女人的声音!” “唱个屁的歌!这鬼地方哪来的活人!”俸村长声音都绷紧了,脸色应该难看到了极点,“别听!别听!这是山里的灵魅勾魂来了!大家快往前跑!” 我们就像一群被赶进绝路的野狗一样,在黑暗中不顾一切的拼命了往前冲。 就在所有人快要跑断气的时候,以为下一秒就要被女鬼抓走的时候。 猛地我们脚下一空,谁能想到这通道尽头竟然是个豁口,通道直接断开。我们连滚带爬,跌落下去。所有人都没有避免,全摔进了一片空旷又绚丽的幽蓝色天然山洞里。 来不及去感受身体传来摔下来的疼痛,所有人都被眼前的这片诡异却又发着蓝光的世界惊呆了。 “这……这是海底龙宫吗?怎么会有光?”老扈抬头看着穹顶,痴痴傻傻的说道。 我们也跟着抬头一看,只见顶上全是密密麻麻发着幽蓝色光亮的圆形晶石,照亮了这片死寂又辽阔的地下空洞。看那形状不像是天然晶石,那分明是一个个镶嵌在洞顶发着蓝光的巨大蛇卵! 只剩下风声在洞里来回回荡,再去听那幽怨的女鬼声音,却再也听不见了。 我们刚刚还身处逼仄窒息的窄道,一瞬间又掉落在这望不到边的巨大蓝色地底空间。 我们一个个瘫倒在地,张大嘴巴,看的呆了,仿佛就来连呼吸都忘记了。 这里……太诡异了,所有都太不正常了。就跟梦境一样 就在这时,一直背着白静的谢疯子突然开口:“白小姐醒了!” 所有人连忙围了过来,所有人都被白静的样子看僵住了。 只见白静她不是正常清醒过来的样子,而是眼睛全黑,半点眼白都没有,头仰着呈现一个诡异的弧度,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洞顶,嘴角微笑着。那一抹诡异的微笑,看得所有人头皮发麻,浑身汗毛倒竖。 “小静!”白总吓得腿一软,跪坐在地上,手捧着白静的脸,眼泪刷刷的掉下来,“你……你怎么了?别吓爸爸啊!你别这样!” 白静没说话,任凭白总怎么摇晃,动也不动,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头顶,像是一具被抽走魂魄的活死人,场面诡异得让人窒息。 老扈吓得连连往后缩,慌不择路间,脚底下突然踩中了一个软乎乎的东西,“吧唧”一声摔倒在地。 “我操!这......这是撞邪了!” 刚说完低头往下一看,“啊啊啊啊”又惨叫一声,魂都差点喊出来了。 只见他刚踩的地上,蜷缩着一具干瘪发黑的人形尸体皮囊,皮肉全都浮动肿大,里面的人骨全消失不见了,皮囊人皮上面还歪歪扭扭刻着一些谁也看不懂的诡异符号。 “死……死人!!”老扈吓得蹦起来三尺高。,“人…人皮!这地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老蒯壮着胆子凑过去,蹲下身,用工兵铲小心翼翼拨弄了一下那张人皮:“这…这好像是一幅人皮地图。” 我心里咯噔一下,“地图?难道是帝陵的地图?” 我对老扈说:“先收起来,后面应该能用上。” 老扈不情不愿的说:“我说小哥,你是想拿回去充气当娃娃用嘛?” “少胡扯!我们能不能出去,可能还要靠它!”我打断老扈的话。 老扈见我真的生气了,只好不情不愿拿着柴刀把皮囊扒拉进了背包里。 我脑海里的奇门局,自动绘制了起来,怎么看这地都不像是生门。 可我在外面明明算的是生门,怎么到了这里全是死局,半点生机都找不到?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我咽了咽发干的喉咙,“我可能算错了,我算的生门可能是假的。” “假的?”俸村长猛地回过头,眼睛瞪得溜圆看着我,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你说啥?奇门遁甲还能有假?你小子别拿我们的命开玩笑!” “这里应该是古人故意反着布的风水局,假生门当真死道,专门坑我们这种懂点门道的人!”我后背的冷汗瞬间打湿了衣服,“我们走的也许根本不是生门,是送死路!” 没等我们从震惊里反应过来,突然“轰隆隆”地动山摇起来,豁然从地下升起一个巨大无比、空旷阴森的高台,猛地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高高的石台凸起在正中央,正中央台面上布满着一条条沟壑,里面覆满了血红色颜色,都早已经凝固了。石台四周密密麻麻全是黑漆漆的洞口,“细细簌簌”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一股浓烈的腥气。 一排血红色的隶书刻字缓缓在石台上显露出来,颜色暗红,像是用鲜血写上去的一样 “鄜畤台” “鹿寺台?”老扈一脸认真地说,“这是一个关鹿的寺庙?” 下一秒 嘶! 无数赤红色的小蛇,从四面八方的洞口里疯涌而出,密密麻麻,铺天盖地而来,像一片红色的潮水,瞬间就把我们五个人包围死,连多一个站脚的地方都没有。 蛇群身体压得极低,贴在地面上飞快爬行,不冲、不咬、不进攻,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游曳着,无数双绿莹莹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们。 “别……别动,千万别轻举妄动。”老蒯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它们现在没攻击,不代表不会攻击。” 突然,围堵我们的蛇群缓缓分开一条道。 几条水桶粗细的黑色巨蛇,拖着一具庞大无比、散发着腐臭的巨蛇尸体,缓缓从黑暗里爬了出来。 是盆地里被我们亲手杀死的那条丛林巨蚺,半个头颅还炸开,白花花的腹部被豁开,是那母蛇的尸体! 浓烈的腐臭腥气扑面而来,让人忍不住作呕,所有小蛇全都恭敬地低着头,一路护送,把母蛇的尸体稳稳地拖上了最高处的献祭台,摆放得整整齐齐。 我们所有人都懵了,吓得大气都不敢喘,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 “它……它们把母蛇的尸体运过来干什么?”白总声音抖得像筛糠,“都死透了,为什么还要带到这里来……” “是祭拜……它们在祭拜死去的蛇王!”俸村长咬牙切齿,脸色惨白如纸,声音都在发颤,“我们完了,这一次是真的全完了,谁都跑不掉!” “冤有头债有主,她头是被谢疯子打炸的,身体是被老蒯豁开的。你们去找他,别来找我啊!”老扈一脸无辜的嘟囔。 所有小红蛇在同一时间抬起头,对着献祭台上的母蛇尸体疯狂摆动蛇头,像是在举行一场诡异而恐怖的葬礼。 “跟它们拼了!总不能在这里等着被活祭!”老扈彻底疯了,挥着柴刀就朝着身边的蛇群砍了过去,“老子死也要拉几条垫背!” “别冲动!快回来!”我吼得已经晚了。 蛇群瞬间炸了窝。 无数细长的蛇身猛地窜上来,一圈圈死死缠住我们的手脚、胳膊、腰腹,力气大得超乎想象,直接把我们按在冰冷的地上,捆得结结实实,半分都动弹不得,就跟捆孙猴子的幌金绳一样,一个个被捆在地上痛弹不得。 老扈骂得撕心裂肺,拼命挣扎:“我操你娘的!放开我!” 白总吓得魂飞魄散:“别碰我女儿!救命啊!谁来救救我们!放开我!” 俸村长扭动着身体,拼命嘶吼:“蛇王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呐!” 我被蛇身缠得胸口发闷,几乎喘不上气,胸口被勒得慌,疼得我眼前阵阵发黑,意识都开始模糊。 就在这绝望到极点的时刻,捆住白静的小红蛇,竟然移动起来,动作轻柔得诡异。白静全身上下缠满了红蛇,只留两个黑漆漆睁大的眼睛。所有的蛇却没有半点伤害她的意思,一路稳稳当当地送上了献祭台。 它们把白静,轻轻放在了母蛇的尸体旁边。 “小静!”白总目眦欲裂,眼睛红得快要滴血,“你们要干什么!放开她!她还是个孩子!冲我来!” 我脑子里轰然一声巨响,所有的疑惑在这一刻全部炸开,瞬间明白了所有事情。 “我知道了……我终于知道了……”我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浑身冰冷刺骨,“母蛇死了,它们没有王了……它们要把白静当成新的母蛇!当成新的蛇王!” “因为……她是我们所有人里面,唯一的女人!” 老扈瞳孔地震,吓得连挣扎都忘了,失声喊道:“我操?拿活人当蛇王?这群蛇是不是疯了!” 老蒯脸色铁青,嘴唇发白,低声吼道:“疯了……它们彻底疯了!这是什么邪门的仪式!” 就在全场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的瞬间。 第60章 金蛇入腹 我们所有人都被红色小蛇一条一条捆缚住,就连脖子上都被几条小蛇来回勒住,呼吸都开始慢慢变得困难起来。 突然!我眼角的余光看到一条通体金光闪闪的小蛇,正慢悠悠从黑暗里一摇一摆晃出来。 它个头只有手指粗细,浑身金色细鳞耀眼夺目,就跟黄金铸造的一般。在这片赤红蛇潮之中,显得异常突兀。 虽然它长得最小,可所有红蛇都下意识往两边退缩。它就像个皇帝出巡一样,霸气侧露。所有的红蛇半分都不敢靠近,仿佛从它身上散发的金光带着灼烈的杀气一样。 “那…… 那是啥玩意儿?金蛇?” 老扈也看到了,顿时像发现了宝贝似的,惊奇的大喊,“我操,这蛇是镶了金还是成了精!咋还金灿灿的,拿出去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老扈的大喊大叫并没有打扰到那条小金蛇的兴致,就跟没听到老扈的聒噪一样,压根就没搭理他。小金蛇慢悠悠的爬上献祭台,所有的蛇瞬间都安静下来,显得跟人一样谦卑、害怕,一只只颤抖着把蛇头埋进身下,刚才还疯狂嘶鸣的蛇信子声音顷刻都不见了,四周的空气异常安静。 它爬到白静身边,围着躺地上白静转了一圈,最后面对白静头的方向,抬起金灿灿小小的蛇头,对着她恭恭敬敬磕了三下,那动作不是随便点点的,虔诚又庄重,跟人拜神似的,这见所未见的一幕,看得我们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这些鬼蛇真的有人的思维,这趟活真是他娘的见鬼了!”老扈的声音都充满了惊恐和慌乱。 小金蛇祭拜完白静之后,又顺着白静的衣服往上爬,最后慢悠悠的缠到她肚子上,盘成一小团,最后昂起蛇头,一动不动看着我们这些外来闯入者。 我们所有人的眼睛瞪得都快要脱眶了,呼吸仿佛都停滞在喉咙里。 小金蛇见我们都像是待宰的羔羊,一动不动,也就不再理我们。只见它不慌不忙向着白静头顶爬去,最后在她脸上盘成一盘,就像给她戴上了一个诡异的黄金蛇面具。 突然!金蛇慢慢在她脸上消失,不对!不是消失!是慢慢的钻进去了! 金蛇正顺着白静微张的唇缝一点点挤了进去,一点点撬开她的牙齿,滑滑腻腻。看的人直犯恶心,喉头发紧! 直到最后一截细窄的蛇尾在嘴角轻轻一摆,彻底消失在她嘴里消失不见。 直到小金蛇全部钻进白静的肚子,白总崩溃痛苦的哭喊声才发出来: “不要!放过我的孩子 !是我害了你啊!我的女儿啊!” 白总的声音还没消散,赫然只见! “呃啊 !!!” 白静全身猛地剧烈抖动起来!整个人像被触电了一般!整个人抽搐个不停,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样,狠狠弓起了上半身。原本还耷拉下垂着的脑袋,又突然剧烈的“咔” 地一下扬起! 紧接着! 那一双原本呆滞全是黑雾的眼睛,瞬间变白,像是眼睛里挤满了白茧,白茧里面仿佛有条小蛇在游动。在昏暗的地底里,白的发亮,亮得渗人,没有半分活人气息。 她的眼皮在一点点扩大!白珠子慢悠悠的转着。她躺在地上先扫了眼身边的大母蛇尸体,再一个个扫过我们这群被绑住的人,最后定在头顶幽蓝璀璨的虚空里,像是在看什么看不见的信仰一样。 献祭台下所有的小红蛇 见状“唰” 地一下 !齐刷刷低下头、伏在地上微微发抖。 整片红色蛇海瞬间安静下来,静得诡异,仿佛连时间都停止了,只剩下我们粗重的喘气声在空荡荡的山洞里。 白总已经喊不出来话了,呆滞的眼睛里,流出了红色的血泪,看样子应该是受得刺激不小。 俸村长下巴抖得厉害,说了好几遍才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蛇…… 蛇王寄生转世了……” “放你娘的屁!” 白总扯着嗓子喊破了音,声音嘶哑爆裂,眼里流出了血泪,早已糊满了整张脸,“那是我女儿!是小静!不是什么蛇王!都是你们这群废物!等出去了,老子要把你们都杀了!” “你清醒一点!是不是由不得你了……” 老蒯额头筋突突跳,像要爆出来一样,“那金蛇都钻进去她肚子里去了,你看看她现在还有个人样吗!” 白静像是听到了老蒯的话一样,竟慢慢的站了起来。 不是正常的那种站 !她的腰向后弯成一个诡异的弧度,是一种正常人根本做不到的角度。一边站起来,身体里还一边传来“咔滋咔滋”的响声。最后硬生生猛地直起身子,摇摇晃晃的站在了大母蛇的身体旁边,像是一个被无形的线吊着的傀儡似的,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僵硬怪异。 她的身体挺得笔直,脚尖轻轻点在石台上,仿佛摆脱了地心引力,看得我们头皮发麻,后脊梁骨直冒凉气。 一双全白瞳孔大睁着,目光扫过之处,所有人都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那眼神里没有半分人的情绪,冷得就像冬日里的冰窖,不带一丝活气,完全变成了蛇盯着猎物的眼神。 突然!她的嘴巴猛地张到极致,上下颚皮肤几乎都要被撕裂开。在她嘴巴深处一条金红色的蛇信子从喉咙里探了出来,像条索命的利剑,嘶嘶地吐息着。那声音不是人声能发出的声音,那是纯粹的蛇鸣,尖细又尖锐,听得人耳膜生疼,跟有条虫子往耳朵里钻似的。 白静的头僵硬茫然地转着,“咯吱咯吱” 响个不停,一圈圈扫视整个献祭台底下,从我们这群被缠住的人,到伏地的蛇群,像是在接受万蛇朝拜,那姿态傲慢得像个高高在上的神祇。 “完了…… 这下彻底完了……” 老扈魂飞魄散,哭腔都挂不住了,“这次是真得玩完了!新蛇王都出来了,我们这是要被当成祭品宰了啊!” 他话音刚落,围在四周的红蛇突然动了。 像被得到了什么命令一样,齐刷刷的向我们聚拢过来,一条叠着一条,慢慢挤进我们身下,又小心翼翼地把我们往献祭台上搬运。 它们不再嘶鸣,只是安静的托举着我们,像一队队没感情的士兵,动作整齐得像被按了同一个发条,把我们五个人一路排着队,慢慢抬上那高高的献祭台,整整齐齐摆在白静面前,排成一排,连间距都严丝合缝,我们就像一排等下热水下锅的饺子。 我们被按在石台上,四肢绷直贴着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任我们再死命挣扎都纹丝不动。 白静缓缓转过身,一双纯白的眼睛,死死盯在我们身上,仿佛是睥睨众生的女王一般。 她慢慢转向我,停止不动了,“咯吱” 一声停在我面前,就像是选中了最优秀的献祭者。只见白静低下头,身体却没有蹲下,可她的鼻尖都快碰到我的鼻尖了,这腰腹能力不去跳健美操真是可惜了! 金红色的蛇信子在她嘴里吐得飞快,像是在锁定我的气息。 然后,她缓缓抬起手 !那动作僵硬得出奇,所有手指一根一根指向前方,像是发出了什么指令。 所有蛇瞬间抬起上半身,齐刷刷往两边退,让出一条更宽的道,就像白静一指劈开了整片红海一样。 道路尽头,黑暗的角落里,一队红蛇从黑暗里抬出来一把古朴耀眼的黄金圣剑。 剑身通体金黄,刻满了扭曲的蛇形纹路,像一群缠在一起的活蛇,仿佛还在剑身上游动,剑柄顶部镶嵌着几颗暗绿色的珠子,跟蛇的竖瞳似的。黄金剑看起来沉甸甸的,却被几条大蛇托得稳稳当当,送到白静面前,跟奴才献宝似的。 白静缓缓伸出右手,僵硬地握住剑柄。 她的手指缓缓闭合,关节 “咔咔” 作响,没有半点人的灵活劲。可力气却大的惊人,那把看着就很重的黄金圣剑,在她手里轻得跟没重量似的,“唰”得一下横扫过来,剑尖直抵我的喉咙! 我......我是第一个! 冰冷的金属触感气顺着剑尖传来,凉得我喉咙发紧,汗毛倒竖,跟有千万根针在扎似的。我能感觉到蛇群在身下沙沙蠕动,好似在调整角度,尽量能保证一剑刺死我。 我惊恐的看向白静那双纯白的眼睛里,希望她能赶快恢复理智,可眼里没有看到没有半分温度,只能感觉到死亡的阴影一点点压下来! 我真的要死了吗? “操…… 别…… 别过来!” 我憋足了劲吼道,浑身肌肉绷得发疼,跟拉满的弓弦似的,却动不了半分,“白静!你快醒醒!我是王衍!你看看我!别被那蛇玩意控制了!” “小哥!快想辙啊!” 老扈急得目眦欲裂,“你那奇门本事呢?快想折!破了这鬼仪式啊!别愣着!再愣着脑袋就要没了!” “破个屁!” 我扯着嗓子喊,“蛇王都附人身了,奇门能顶个屁用!老子只能给自己恢复神智,我念再多的净心神咒她现在也听不见啊!” 白静的嘴角慢慢咧开,拉一个诡异的弧度,喉咙里挤出一串连续的蛇鸣,像是在念某种古老的咒语。张大的嘴巴里金色小蛇的脸在里面若隐若现,黏糊糊的红色蛇涎液顺着金红色的蛇信子往下滴,滴在我的脸上,冰凉刺骨。 下一秒,她那双纯白的眼瞳猛地一凛,原本如白茧缠绕的眼底,竟硬生生裂开一道猩红竖瞳像是黑夜中劈出的一道血线,直勾勾锁定在我身上。 “是蛇瞳!她眼睛变蛇瞳了!这下彻底没救了!” 那道红瞳微微一收,再一放! 没有任何嘶吼,没有任何预兆。 她僵硬的手骤然收回,再猛地发力前刺,金剑刺破空气,对着我的喉咙,一剑到底! 第61章 黄金圣剑 下一秒,黄金圣剑带着腥风,直扎我的咽喉。 金光在我眼前一闪,我甚至都能感受到剑尖刺破我喉咙皮肤的痛感,我连感慨我生命怎么这么短暂的时间都没有,整个人那样僵在原地,连害怕都忘记了。 “小哥!” 老扈已经吓得魂都飞了,嗓子里挤出破锣似的喊声,“我操你奶奶的!老子跟你们拼了!” 白总整个人都像被抽走了七魂三魄,惊骇的喊道:“小静!别!” 俸村长和老蒯更是动都动不了,蛇群缠满他们全身,我死了下一个就是他们中的一个,都张大眼睛,呆若木鸡。 谁都没留意到。 谢疯子从始至终,都被红蛇放在献祭台最偏的那个角落里。 他像不会说话的石头,安安静静躺在阴影里,从头到尾没动过一下,话也没说一句。白静被金蛇彻底占了心智,眼里只有我这个祭品,压根没把角落里这个几乎透明的男人放在眼里。 剑尖离我喉咙只剩半寸,阎王的判官笔都落了笔。 就在这千钧一发! 一道黑影,毫无征兆窜了出来! 那速度快得离谱,快得肉眼都看见轨迹,快得就像一束来自三清祖师爷的圣光庇佑。 谢疯子动了。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没有半点破空声响,只是身形一涨炸开原本还裹满全身红蛇,身形一蹬地,瞬间就欺身到白静身侧。 侧身、抬膝、踢剑,动作一气呵成。 铛!! 一声金剑落地声,响彻整个山洞。 他一脚精准踹在黄金圣剑的剑脊上,力道看似轻飘飘的,可那柄沉甸甸透着贵气的圣剑当场就被踹得旋转横飞出去,“哐当”一声砸在石台上,直直插在献祭台上。白静整条胳膊都被弯曲成一个诡异的弧度,虎口直接崩开,鲜血直流。 我的头也顺势向旁边一侧,喉咙险之又险避开致命一击,冷汗唰地一下从头顶浇到脚底,大口喘着气:“我操……差点真去见祖师爷了……” “我操……谢疯子你小子也太牛掰了!”老扈眼睛瞪得快要掉出来,嘴巴张得能塞个鸡蛋,“你真是不鸣就不一句话,一鸣吊炸天啊!” 白静宕机一般僵在原地,猩红竖瞳在眼中收缩了几下。 她完全没反应过来,也许是金蛇还没完全熟悉这具身体。 可谢疯子根本就不给她思考的机会。 身形一闪,如鬼魅欺身,一扣、一锁、一压,三招之内,直接把白静死死按在献祭台上。 他的手像老虎钳一样,死死扣住白静的后颈,任白静怎么挣扎、体内金蛇怎么翻腾,都纹丝不动。 干净、狠辣、利落。 没有一招是多余的。 这才是高手! “娘嘞……谢……谢哥,你快救救我!”老扈见谢疯子这么厉害,连称呼都变了,“小弟还需要你的拯救呢!谢哥” 俸村长眉头拧成一团,也不说一句话,只是眼睛盯着谢疯子,从他身上好像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感觉。 老蒯也连忙说道:“小哥!快!你快来帮帮我们。” 谢疯子还是那副模样,面无表情,眼神冷得像冰,一手掐着白静,低头眼睛却看着盯着白静微微隆起的小腹。 那里正是那条小金蛇钻进去的地方,白静的肚子还微微鼓着,一鼓鼓的,隐约能看到像是小金蛇在里面疯狂逃窜。 他脸上没有丝毫犹豫,抬起右手,掌心微微向下一按,力道聚而不散。 嘭——! 结结实实一掌,狠狠拍在白静小腹上。 白静浑身猛地一抖,喉咙里爆出一声凄厉至极的闷哼,整个人弓起身子,像被烫熟的龙虾。 下一秒! 一道细小的金色影子,从她张大的嘴巴里猛地被震飞出来,金影一落地就嘶嘶乱扭,正是那条钻进她体内的小金蛇! “出来了!蛇王被他逼出来了!”老扈失声喊出来,声音都在抖,“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小金蛇在地上疯狂扭动,金光闪烁,显然是愤怒到了极点,掉头就像要再次钻回白静体内。 谢疯子看都没看一眼,反手一抄,一把稳稳抓住地上的黄金圣剑。 剑柄一入手,他整个人气质骤然一变,像是沉睡的猛兽终于找到了獠牙,一气呵成,挥洒自如。 手腕一抖,金光一闪。 剑花快得只剩一道金影,连剑光都看不到。 唰! 小金蛇连惨叫一声都没来得及发出,当场被一剑劈成两截,掉在地上疯狂扭曲着。 献祭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没了金蛇镇阵,原本还密密麻麻臣服在四周的红蛇瞬间乱了阵脚,嘶鸣着四散逃开,像潮水一般退进四面八方的洞口,跑得比兔子还快,有的甚至慌不择路的撞在石壁上。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整个献祭台上的蛇就跑得一干二净,原本束缚住我们的小红蛇眨眼间也逃之夭夭,就连大母蛇的尸体都弃之不顾,只剩下满地狼藉和依旧刺鼻的蛇腥气。 危机,彻底解除。 谢疯子握剑垂手,黄金圣剑在他手里如活物一般,仿佛这把剑天生就该属于他,连剑柄上的纹路都跟他的手型严丝合缝。 他没看我们任何一个人,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像是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白总连滚带爬冲到白静身边,一把抱住软倒在地的女儿,摇晃了几下:“小静!小静你没事了吧!是爸爸对不起你!” 白静缓缓睁开眼睛。 原本纯白蛇瞳的眼瞳,已经消失不见了,一点点恢复了原本的属于人类的眼睛,没了再有半点蛇气,眼神还有点涣散,显然还没完全回过神来。她看着白总在身边,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虚弱得几乎都要听不见: “……爸。” 她刚清醒,浑身脱力,连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 “没事了没事了……”白总紧紧抱着她,喜极而泣,伸手擦了擦她脸上的泪水,“没事了,一切都好了,是小谢救了你。” 白静微微转头,看向谢疯子,眼神里只有茫然、虚弱,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下头,便靠在白总怀里重新闭上眼睛休息。 俸村长忙走过来,伸手探了探白静的脉搏,沉声对白总道: “脉象稳了,蛇毒、蛇气应该都散干净了,就是这身子亏得厉害,得慢慢养。” 老蒯也松了口气,望着白静苍白的脸,叹道: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这姑娘命硬,扛过来就不怕了。” 白总红着眼眶,抬头看向谢疯子的身影,声音满是感激: “小谢…不!谢先生……大恩不言谢。小静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如果有命出去,我白某人定重礼相谢!” 老扈立刻点头附和:“是啊!要不是谢哥突然出手,小天师今天非在这飞升不可了,白小姐也凶多吉少,我们几个也全得交代在这儿!” 白静靠在父亲怀里,安安静静,没再说话,只是微微睁着眼,听着众人说话,眼神里慢慢有了点活气。 白总心疼地擦了擦她脸上的血污,柔声道: “别怕了,小静,等出了这座墓,爸爸就带你回家,再也不让你受这种苦了。” 白静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休息了片刻,白静终于睁开了眼睛,看起来神智也恢复了清明。她撑着身子慢慢站起,她脚步虚浮,微微发晃,但已经能慢慢走路了,只是脸色还苍白得吓人。 俸村长盯着谢疯子,依旧满脸凝重:“这位谢兄弟……你到底是什么来路?一掌逼蛇,一剑斩王,有这身手,绝不是普通人。” 谢疯子没理会他的质问,径直走向献祭台正中央。 他目光在石面上随意一扫,像是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印记,仅仅半秒,便精准锁定了一处藏在纹路深处、几乎与石台融为一体的凹槽。 那位置隐蔽到极致,又被成年血污裹住,极难发现。 谢疯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双手倒持剑,直接将黄金圣剑狠狠插入凹槽之中。 咔嚓! 一声沉闷的机关咬合声响起,整座山洞都开始微微震动,碎石从头顶簌簌落下。 正前方那面还厚重无比的石壁,竟缓缓向两侧拉开,露出一道巨大、漆黑、刻满古老蛇纹的石门。 谢疯子手腕一拧,将黄金圣剑从凹槽里拔出来,反手收在身后,动作自然流畅,像是这把剑已经跟了他十几年,仿佛天生就是他的贴身武器似的。 谢疯子没有回头,也没有示意,只是自顾自得抬步向前,径直走向那道漆黑的石门。 意思再明显不过: 走! “跟着他!总比待在这儿喂蛇强!”老扈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连忙跟上,“谢兄弟!你等等我啊。” “都跟紧点,别掉队。”俸村长站起来招呼我们跟上。 我撑着地面慢慢爬起来,看着谢疯子消失在黑暗里的背影,心里满是疑惑。 他进这座墓,绝对没那么简单,怎么感觉这里面所有的一切他都很熟悉一样,跟进自家厨房一样。 我们互相搀扶着背上背包,依次走向那道漆黑如墨的石门。 第62章 女神蛇宫 我们一行人跟着谢疯子,很快便来到了那面巨大的黑石门前。 这石门高得吓人,通体刻满缠绕的蛇型纹路,一股阴森森的威压压在我们眼前,看一眼都觉得心脏紧了几分。 老扈见状率先冲上去,用双手顶住石门,两条腿成弓步,使劲推,可屁都憋出来几个,黑石门依旧纹丝不动。 “我操……这什么玩意儿死沉死沉的,大家伙快来搭把手!” 他无奈只得招呼我们过去给他帮忙,可所有人齐齐用力,喊着号子“一!二!”还是不能移动分毫。 老蒯招呼大家停下来,一手撑着石门,气喘吁吁的对我们说:“停!都停下!不对!靠蛮力肯定打不开,一定有什么巧簧机关。” 俸村长围着石门转了两圈,充满疑惑的问:“这些蛇纹倒是有点像我们古瑶族的蛇图腾,可古瑶族都断代失传了,怎么会在这里出现呢?” 白总扶着虚弱的白静说:“古瑶族灭绝也就这几千年的事,看着石门就算你说是有一万年,我觉得也差不多够了。” 白总不愧是浸淫在古董行业这么多年的老手,一看石门就算出了年代。 我盯着黑石门门上扭曲的蛇形纹路,心里默默掐着奇门天星风水局,这地方位、星象、龙脉、穴位全对上了,可偏偏就是找不到进去的机关口。 我沉着脸,无力的摇了摇头:“怪了……奇门天星风水试过了,根本不管用,这门也许根本不是按常规风水丧制建的。” 白总叹了口气,低声说:“奇门不管用也是正常的,一万年前的东西,那时候还没有奇门风水这一说呢。” 老扈一听,失望的垮着脸看着我说:“连你都说没用?那我们不是得到道回府了?一路受这么多磨难,不淘几件明器回去,我死都不甘心啊?” 就在所有人一筹莫展的时候,谢疯子却突然往前迈了一步。 他没说话,只是抬手盯着自己的左手掌心。 下一秒,他从背后拔出黄金圣剑,二话不说,直接一剑划破自己的掌心。 掌中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我们全看傻了,谁都没反应过来。 “我说疯哥!你……这时候玩自虐啊!你也不看看场合!”老扈一脸惊讶的调侃道。 谢疯子跟没听到他的话一样,只见他抬起手,将满是鲜血的手掌,一掌狠狠按在了石门正中央那条巨蛇的眼睛凹槽里。 鲜血顺着蛇眼纹路往下渗,像是被瞬间吸干了一样。 “以血启门……”老蒯看着低声惊呼,“谢兄弟果然好手段!” 不过瞬息之间。 嗡! 石门猛地一震,正中央整条巨蛇的双眼忽地亮起一道微弱的红光,像是活了过来一样,在黑石门里缓缓游动盘绕。 沉闷的机关声在山体里咔咔转动。 咔……嚓…… 终于沉重的黑石大门,缓缓向内敞开一条缝。 一股阴冷、发霉、带着浓烈蛇腥气的风扑面而来,就连身上的毛孔都像是被一层黏腻的薄膜裹住了一样。 谢疯子收回手,掌心还在滴血,他看都没看一眼,只淡淡吐出一个字: “走。” 我们刚一踏进门内,脚步“唰”地一下全定在原地,全都被里面的场景吓傻了。 这里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 看起来里面像是一座人为修建的地宫,我像是来到了一座蛇宫殿,穹顶高约十丈,盘着巨浮雕蛇,蛇眼嵌着暗黑色的墨玉,从上往下死死盯着我们这些入侵者。地宫四壁全是祭祀人蛇浮雕,人跪蛇、蛇缠人,人和蛇的结合,画面诡异得瘆人。 空气里那股味道更是难以言状,像是腐肉、霉味和蛇腥味的融合,闻久了喉咙都痒的发疼。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脚下。 地上满满一层厚厚的蛇蜕,看蛇蜕大小,最起码也是那头丛林巨蚺的体型。 一层叠着一层,干巴巴的半透明,一脚踩上去“沙沙”作响。从门口一直堆到地宫深处,看的人头皮发麻。 “我的娘哎……”老扈夸张的大喊起来,踮着脚不知往哪落地,“这地方是闯蛇窝来了吧?我说疯哥这里面再出来几条蛇,你能对付得了吗?” “这……这里应该是瑶族先民祭祀蛇神的地宫。”俸村长咽着唾沫,眼神呆滞,“我活了大半辈子,这应该就是我们古瑶族传说里的蛇宫!” 我压低声音问:“俸村长,蛇宫……在你们老辈的说法里,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俸村长依旧死死盯着墙壁的蛇形浮雕,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是禁地……是瑶人最不敢提的禁地。” 他惊恐的眼神里全是恐惧: “传说蛇神沉睡于此,生人进,死人出。凡是擅闯蛇宫的,要么被蛇神收了魂,要么被拖去做了祭品,从来没有能活着回去的。” 老蒯听了心有余悸的说:“只是传说吧?这世上哪来什么蛇神。” 俸村长猛地回头,眼神厉得吓人: “你们外人不懂!古瑶山的规矩,不是吓唬人的!这地宫的纹路、这气味、这压蛇宫……和我阿公讲的一模一样!” 他声音变得极低,像是怕蛇神听到一样: “这里……不是给人住的,是给神住的。我们现在,是闯进蛇神的宫殿了。” 白静靠在白总怀里,身子轻轻一颤,眼神猛得一震:“看那里…有东西” 我们也跟着看过去。 只一眼,所有人心脏仿佛都停止了。 在地宫深处黑暗里,只见一排排蛇形铜柱,整整齐齐立在两边,两人多高,铜柱身上盘着狰狞的蛇像雕塑,顶端蛇头昂头张嘴,尖齿吐信。 每一根铜柱上,都缠着几根锈迹斑斑的铁链。 而铁链上,全都锁着一具具小小的骸骨。 清一色,全是小孩尸骸,小小的,看起来最多也不过十岁上下。 小小的身子被铁链勒成各种别扭的姿势。双手反绑,头垂在胸前,长长的枯草一样的头发披散着。 小小的一具枯骨,就那么永远痛苦的跪在铜柱前。骨头早变得发黑发脆,和锈色缠在一起,有的头骨还完好着,黑洞洞的眼窝看着我们,像是在欢迎我们这些几百,几千年来的第一批来客。 “这……这他妈……”老扈喉咙发紧,话都说不连了贯,“全是……小孩……这么多……” 白总立刻伸手捂住白静的眼睛:“别看,别看,小静!” “看起来年纪都不大,七八岁到十来岁。”老蒯走过去蹲下身,碰伸手了碰铁链,“应该全是被活活锁死在这儿的,连临死前挣扎的痕迹都还留着呢。” “这是献祭!”俸村长脑门都出了层细汗,“这是……活人献祭!” 一直闷不吭声的谢疯子,这时忽然开口。 “不是祭祀。” “这是女蛇神换血、寄生的地方。” 我们齐刷刷转头看他。 他望着那些枯骨,淡淡的说: “历任女蛇神,都要金蛇入体,年限一到,就被锁在铜柱上,金蛇爬出来再寄生新的小女孩身体。这些,全是寄生完的躯壳。 一句话,全场死寂。 “历任……女蛇神……”白总吓得声音都绷紧了,“那小静她……她以后也会……” “不知道!”谢疯子头也没回说道。 白静轻轻把父亲的手拨开。 她没哭,没喊,眼神安静得吓人。 她盯着谢疯子说:“那你是什么人?你接近我们白家又有什么目的。” 谢疯子依旧那副死人脸,像是没有脸部肌肉一般:“你只要知道我不会害你们就行。” 说完也不等白静回话,自顾自的走到铜柱前的一个大石碑前,伸手抚去上面的厚厚积灰。 我们见状,也全都围了过去。 碑上不是古瑶族的蛮荒文字,而是西汉标准的隶书,刀笔沉雄,字口深刻,一看便是出自皇家手笔。 难道这里就是帝陵? 白静蹲下身,指尖顺着碑面文字笔画移动,轻声道: “我能看懂。” 白静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一字一顿,念出碑上的西汉古文: 维大汉神爵三年,皇子贺顿首再拜。 余生深宫,长于帝阙,遭变失爱,放逐南荒。 瘴乡幽僻,归京无日,忽闻俚谣: 百越古瑶,有神蛇栖山,能蜕骨长生,与天地齐寿。 余心恸焉,欲求奇方,以赎前罪,复归帝都。 遂兴师伐瑶,破其寨,夷其墟,戮其民。 既克,乃知长生非药非丹,乃神蛇寄魂、换血蜕骸之术,非人可习。 余怅然无措,求方不得,返京无望。 乃以此瑶人蛇祭旧宫为基,营造陵寝,埋骨于此。 冀殁后魂依蛇神,蜕凡易骨,延命无穷,以遂夙愿。 呜呼,天道渺渺,长生安在? 刻石以记,示以亡人。 白静念完,全场一片死寂。 示以亡人,是什么意思,难道说的是入者皆死? 白总却开心的眉毛都飞起来了: “这……这……这是个西汉皇子立的碑?还是皇家手笔?这里就是帝陵?我们白家终于有救了!” 俸村长浑身一僵,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难怪……难怪这地方又有瑶族祭祀,又有帝陵格局……原来这帝陵,是建在瑶族蛇神地宫的之下!” “宫廷政变、被贬南疆、为了回长安,灭了一整个部落……”我倒吸了一口凉气,“这皇帝的儿子,也是够狠,真是自古帝王家最是薄情,果然没说错。” “长生不老……”白总喃喃自语,“他想要的是长生,结果却发现是蛇人共生。” “他以为长生是宝贝,结果是个妖邪之术。”老扈啐了一口,“还想学蛇蜕皮?我看他是得了失心疯了!” 俸村长越说越激动: “这么说,我们现在站的地方,根本不是帝陵,是当年被他灭掉的瑶族圣地! 真正的帝陵,就在我们脚底下!” 老蒯也欣喜的说: “怪不得我们上次刚才怎么找都找不到主墓入口。这皇子也太阴险了,用祭蛇地宫当幌子,把真正的帝陵藏在最底下。这样一来可以借瑶族蛇魅求长生,二来让所有盗墓贼,先死在外面蛇窝里,还保护了自己的陵宫。” “乖乖……这算盘打得真精啊。”老扈拍着手大笑,“可惜啊,机关算尽一场,最后还是一便宜了扈爷我,哈哈哈哈。” 第63章 人皮地图 女蛇神地宫里面静得吓人,只剩了老扈的笑声在回荡。我们一群人围着这阴森的地宫转了七八圈,眼珠子都快瞪掉出来了,愣是没找着半条能往帝陵的路。 “这他娘的是死路啊!不会又是那个狗屁贺皇子布的疑阵吧!”老扈骂骂咧咧的喊道。 老蒯踹脚地上的一堆蛇皮,附和道:“真邪门了!碑文上写得清清楚楚,帝陵就在脚底下,怎么连个入口的口子都没有?难不成是被那皇子封死了?” 俸村长神经质的说:“不会是……真像碑文说的那样,‘示以亡人’,进来就别想出去了吧?我们这是要成了这蛇宫的殉葬品?” 白总语气笃定的说:“那都是帝王心术,故布疑阵呢。一座帝陵不可能没有封门石,有封门石就一定有入口,一定是藏在什么地方,我们没找着罢了。” 老扈急得抓耳挠腮,想一屁股坐地上,又嫌弃那一地的蛇蜕,急得在那上窜下跳,突然像是想起什么来了,一拍脑门喊道:“哎!我操!我咋把这玩意儿给忘了!地图!我不是捡了一份人皮地图嘛!” 他一边喊,一边慌慌张张的从背包里小心翼翼的用柴刀挑出那张巨大的人皮地图,,“啪”一下扔在石碑旁的青石板上,一脸得意的说:“哥几个!这图肯定有用!看来发财还得靠你扈爷我呀!当时我就瞅着上面好像有蛇纹,这玩意儿肯定不一般!” “小哥你快看看,这东西是这帝临的地图吗?”老扈急不可耐的对我说。 我只得凑上前蹲下去,谁让我当时让他收着呢?这东西他们都看不懂,只能我来看了。 心理斗争了好久才鼓起勇气,用手指尖轻轻捏住那张布满污痕、上面画满乱七八糟符号的人皮地图。 把地图展开平铺在石板上,足有一米多长,看样子,这玩意儿应该不止一个人的皮,要不然不会这么大。 看着看着眼睛突然一下子亮了,这……这好像不是普通的地图,这纹路,这布局,这好像是上古传下来的暗图,也就好歹是我在这,正好师父给我的《天地风水阴阳宝鉴》里有关于暗图的介绍,换成寻常人根本就看不懂这东西。 我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加强了一下心理建设,用手掌死死按在地图的边缘,用头灯的光亮示意其他人看:“你们看不懂,是因为这图根本不是用眼睛看的,而是要用奇门之术破解的。” 老扈一愣,凑过来脑袋都快贴着我的头了:“啊?不用眼睛看?那用啥?难不成用鼻子闻?” “用奇门踏星、看点成图。”我一字一顿,语气里带着敬畏,“这是我也是我师父传我的,我还是第一次用也不知道管不管用,我姑且一试。” 以星为纲,以纹为脉,以气为引,以血为应。把地图上乱七八糟的碎线符号,对应地宫的方位、星位、龙脉,重新拼出真正的墓穴图。常人看是一团乱麻,但在我眼里如果顺利的话,却是一整条贯穿地底的帝陵龙脉,连每一处机关的位置,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说完,我手指在人皮图上快速滑动,指尖顺着那些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纹路游走,画成一幅新的地图,嘴里低喝一声:“开!” 一瞬间,那些杂乱无章的线条在我脑子里自动归位、拼接,一张完整的墓穴图直接在我脑海铺开。 老扈见我在这手舞足蹈都看傻了,挠着后脑勺,一脸的茫然:“我……我咋啥也没看见?你可别诓我!” “你看不见的。”我头也没抬,“这叫心眼观脉,是用奇门之术跟地脉龙气、蛇宫晦气联通。人皮地图上的每一道符合都在跟这气说话,线最后连在哪里,入口就在哪里。” 话音一落,我猛地抬起头,手指直指女神蛇宫铜柱石道正中央那块盘踞着巨蛇浮雕的石板上,声音斩钉截铁:“找到了。入口,就在石板底下!天星开阳位,跟地图上的星点,分毫不差!” 老蒯立马凑过来,眯着眼睛瞅了瞅地图,又看了看中央的蛇形石板,“啪”地一拍大腿:“对头!还真是!你这奇门本事,果然名不虚传!” 白总看了眼地上的人皮地图的位置,脸色也缓和了不少:“这趟活有谢兄弟的身手,有小天师的奇门风水,还要扈兄的福气,看样子金丹我们是势在必得了。” “那可不!”老扈立马扬着下巴显摆,“要不是我眼尖,咱们现在还在这儿瞎转悠呢,说起来,我这好运气,等下进了帝陵,白总是不是该多分两件明器给我呀?” “分你个大头鬼!”我没好气地怼了他一句,伸手把地图往他怀里一塞,“先把命顾住再说!能不能活着出来都两说,还惦记着明器?” 老扈像是触电一般,慌乱又嫌弃的将人皮地图丢在地上,“我的好弟弟,你咋啥东西都塞给我呢?你扈哥我虽然爱钱如貔貅,但我可不是貔貅,啥玩意都装的下啊!” “就我一个人碰,就不信你碰碰,你帮我拿着,过来撑开它!”我一脸的无所谓,边说边向蛇形石板走去。 我站起身走到石板边,蹲下来摸了摸那块青石板,又对照着脑子里解出来的地图,肯定地说:“错不了,就是这儿,这是天星机关,按对星位顺序按下就能打开。” 老扈腮帮子鼓了鼓,却又无可奈何的把人皮地图捡起来,跟了过来,忌讳的用两个手指捏住撑开,撇着头尽量离人皮地图远些。 我定了定神,指尖在青石板上反复摸索着,“这玩意儿藏得隐蔽,老扈,把地图再打开些,给我指认指认那几个星标,我再核对一遍。” 老扈别扭的用手指着地图上的几个小黑点,挠着后脑勺问我:“你说这几个?你不说我还以为是什么脏东西呢?没想到是啥星点。” “这是天星坐标,憨货!”我又指了指青石板上的凹槽,“你看,石板上的凹槽跟地图上的星点一一对应,按‘开阳、玉衡、天玑、天枢’的顺序按下去,机关就能打开。” 老蒯也收了神色,出言提醒大家,“都往后退退,别凑太近,万一机关有猫腻,小心被波及。” 众人听了赶紧往后挪了几步,老扈连忙丢了人皮地图躲在老蒯身后,探着脑袋往石台这边瞅,嘴里还嘟囔:“小心点小心点,别触发毒箭啥的,扈爷还没摸着明器呢,可不能死在这儿。” “闭上你的乌鸦嘴!”我低声骂了一句,满脸紧张,“这也是我第一次用天星定暗图,心里也没谱的很。” 我深吸一口气,按着人皮地图的星标,再次对照了一遍青石板上的凹槽,确认无误后,先伸出手指,按在了最左边对应“开阳星”的凹槽上。 “咔”的一声轻响,凹槽微微陷下去一点,没了别的声响。 “成了!”老扈忍不住低声问一声。 我没理他,继续按地图上的标记,依次按下“玉衡”“天玑”两个凹槽,每按一个,就有一声轻微的机关响动,在地宫深处缓缓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最后,我指尖落在了中间那个最大的凹槽上,对应地图上的“天枢星”——这是天星风水的核心,也是机关的关键。 “都小心些,我要按了!。”我低声说了一句,指尖用力按了下去。 咔!嚓! 一声沉闷的机关响,比石门开启时的声音还沉,顺着石板往下传,地面开始微微晃动起来。 紧接着,那块青石板开始缓缓下陷,又朝着一侧慢慢滑动,露出一个黑沉沉的洞口。一股比女神蛇宫更冷的阴风地卷了上来,裹着一股浓郁的酒香,瞬间把室内的蛇腥气冲的一干二净。 “开……开了!”老扈激动得跳了出来,伸着脖子就往洞口里瞅,“乖乖,这么深?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这下面真的是帝陵?不会又是蛇窝吧?” “错不了。”我收起人皮地图,塞回老扈手里,语气肯定的说,“这就是通往下层帝陵的入口,这味道好香啊!应该没有蛇了!” 第64章 黄肠题凑 那股子陈了上千年的酒香气,顺着石板口就直往上窜,香醇的腻人,闻多了脑子都开始迷糊起来。 “开……开了!” 老扈跟长了弹簧似的从老蒯背后蹦出来,脖子伸得老长,探着身子就往黑窟窿里看,摸出手电光对着底下一顿乱扫。 “乖乖,这么深?这下面真的是帝陵?不会还有什么蛇吧?” “错不了。” 我也探出头去,鼻子轻轻抽了抽,这酒香实在太冲了,“这应该就是通往下层帝陵的入口,只是这帝陵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酒气?不过也好戏曲里不都说蛇这东西最怕酒吗,下面肯定没蛇了。” 白静的气色已经回了七七八八,能自己独立站住了,她往洞口里望了一眼,声音轻轻的说: “下面的这台阶看规制,倒像是西汉帝陵的样式。我们先等一等,别贸然下去,让空气流通流通,这地宫密封了上千年,别刚下去就中毒晕倒了。” 老蒯把背包带往肩上狠狠勒了勒紧,手紧握这工兵铲,语气里压制不住的兴奋: “白姑娘说得在理,等个十分八分,不差这点功夫,好饭不怕晚!” 老扈却急得在原地跺脚、抓耳挠腮: “不是!这还等啥啊等?小哥都说了里面没蛇,要是有蛇不正好说明里面空气没问题嘛!” 老蒯回头瞪了他一眼,语气冷冰冰的说: “急着投胎啊?命重要还是明器重要?下了这么多次地,你还囫囵个都是祖师爷保佑了,这下面不比地面,万一藏着尸毒、瘴气,咱们一个都跑不掉,你想留在这儿当男蛇王吗?” 老扈被老蒯一呛,立马蔫了蹲在地下碎碎念: “晓得晓得,等就等……真是急煞我也,等会你们可都别和我抢……” 里头的阴风一点点往外外溢出,酒香气越来越淡。 我们没在说话,就蹲在洞口抽烟休息,约莫耗了一刻钟,老蒯把烟屁股往鞋底一摁,站起身冲着我们一挥手: “行了,差不多了,都背好装备,拿好手电,下斗!” 一行人纷纷把背包背好,手电调到最亮,依次踩上洞口的台阶。 这台阶不算窄,我们一行人并排走在上面刚好,石阶上铺满了一层层厚厚棉鞋般的灰尘,看样子我们应该是第一批进来的人,这么说师父当年他们一伙人,应该都没进入这帝陵里面。 我们蹑手蹑脚刚往下走没几步,诡异的事情突然发生! 一瞬间!两侧室壁上的长明灯,噗噗噗一连串空气爆响,全部凭空自己燃了起来! 幽蓝幽蓝的火苗子,无风跳动,在黑暗里如精灵般跳起舞来,照得石壁上我们的影子忽明忽暗。 “我操!有鬼!” 老扈嗷地一嗓子喊出来,手“唰”一下从背包里摸出一个黑驴蹄子,“这灯怎么自己点着了?真邪门!太他娘的邪门了!这地方绝对不干净!” 白静就差就翻了个大白眼给他,一点没给他留面子,直接怼了回去: “鬼你个头啊鬼,你能不能有点常识?这是白磷!燃点低得要命,咱们刚打开门,氧气一进来,它自己就烧了,不是什么鬼神作怪!还盗界双雄呢,丢人不丢人?” 老扈被怼得脸一红,手讪讪地把黑驴蹄子塞进衣服口袋里,挠着后脑勺不好意思的嘿嘿傻笑: “嗨……我这不是谨慎嘛,谨慎点好,谨慎点好……这地方太邪性,不多留个心眼,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们一步一步往下挪,我在心里默默数着数,一、二、三…… 一直数到九十九,脚底下突然一顿,没路了。 迎面是一堵巨大的木头墙,死死堵住去路,密不透风,黑沉沉压在眼前,连一丝缝隙都看不见。 我手电往上一照,瞳孔猛地一缩,惊叫出声: “这!难道就是师父老提的……黄肠题凑!” 白静也下到最底部,伸出手摸着木头墙面: “这还真是黄肠题凑,真是开眼了,我们大学教授找了一辈子都没找到的黄肠题凑竟然在这里看见了!这东西是汉代皇家专用的封墓结构,外面全是木头,里面藏着流沙、毒箭、翻板、尸毒等等,也可能是连环锁机关一旦误碰,不小心触动机关,咱们全得搭在这里!” 老扈听完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一脸的不屑: “我说白小姐,你是不是被那金蛇钻身体里,脑子被吃了?不就是一堆破木头堆出来的墙吗?能有什么机关?你这也太谨慎过头了吧!” 老蒯也走过来,皱着眉头打量起眼前的黄肠题凑粗着声音说: “小哥,这玩意儿我跟老扈在河南、陕西都见过不少,也不是啥皇家特有的啊!但大多就是封门用的,哪那么多邪乎的机关。” 白总拉着白静,往后退了半步:“小天师既然这么说,必然有他的道理,这地宫处处诡异,谨慎一点总没错,别莽撞。” 白静也点了点头:“普通达官显贵的黄肠题凑和这种帝临级别的几乎没有可比性!先不说木头材质,就单单是规模和深度哪一项几乎都是极耗人力,财力,物力。你们看的那个顶多也就叫木制封门。” “书上记载黄肠题凑里面确实常设有暗弩、流沙、毒烟,小哥说得没错,不能直接硬来,大家分开先找找有没有暗槽、机关按钮这类的。”白总拍板决定道。 众人见老板都发话了,只得附和的蹲下身,手电贴着木头缝隙一点点照,手指还在层层叠叠的木头上摸来摸去。 “得得得,官大一级压死人,这种夹喇嘛的活老子绝对不做第二次了,倒个斗还抠抠搜搜,一点都不敞亮!”老扈一脸不情愿的说。 我们找了很久上上下下全都摸了个遍,却都没发现机关暗孔的存在。 我看着他们一个个灰头丧气的样子,只得硬着头皮说:“你们都别说话,我来找找内里机关的位置,师父的书里写过,黄肠题凑的机关一般在第三层、第七根木头的位置,有暗钮……” 我蹲在那儿摸了足足五六分钟,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都按了一遍,可别说机关钮了,连个能按动的木疙瘩都没有。 老扈在旁边看得不耐烦,脚指都快抠出三室一厅了: “我亲爱的小哥同志,你摸完了没有?不就是一堆烂木头吗?你都盘包浆了,有个屁的机关啊!” 老蒯也笑了,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哥,你风水道行确实是厉害,但这拆墓砸墙,还得看我们俩老江湖。这啥黄肠题凑,我跟老扈这些年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哪有那么多弯弯绕?大多就是实心封死,防止外人进的。” 白静也轻轻开口:“可能这座帝陵的黄肠题凑,确实只是封墙,没有设致命机关,毕竟外面已经有蛇宫、迷阵了。” 白总也道:“再找下去也是浪费时间,不如小心点开一个小口子,先探探路。” 我站起身叹了口气,心里还是觉得不踏实:“行吧……那你们千万轻点,就开一个小口子,万一真有机关……” “放心放心!死不了!”老扈大手一挥,压根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跟老蒯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十足,立马从背包里抽出工兵铲。 “扈爷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叫专业拆墙!” “哐当!哐当!哐当!” 两人抡起铲子就往木墙上猛砸,力道大得惊人,木屑子一顿飞溅。 我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好几次想伸手拦住,都被老扈甩开了。 “小哥你就瞧好吧!这破木头墙,一铲子一个坑!” 没几分钟,两人硬生生在厚重的黄肠题凑上,砸开一个半人多高的口子,黑风从里面呼呼往外冒,带着一股比先前更浓郁的酒香气。 我刚要弯腰探头往里看,怀里的背包突然一动! “嗖!” 一道白影直接窜了进去! 是小白! 这小家伙快得跟一道闪电一样,我还没反应过来,它已经钻进那黑漆漆的帝陵深处,一眨眼就没影了。 “小白!回来!” 我急得大喊。 就听见黑暗深处,传出“吱吱”两声算是回应。 “嘿!你看你看!”老扈指着小白跑掉的方向,得意洋洋地冲我挑眉,“连小白都知道明器不等人!你还担心机关?纯属多余!不过小白进去也好,它敢进去,就说明里面空气绝对没问题,咱们就放心大胆的干吧!” 我被他说得哑口无言,有点生气的说:“那这次你再倒下,我可不拖你走了!” “别嘛!别嘛!我家小天师最厉害了!”老扈嬉皮笑脸的,压根没往心里去。 没人再啰嗦。 小白就是最好的开路先锋。 我们一个接一个,弯腰钻过那个被砸开的口子,钻进了墓室。 就这一步,所有人全都僵在了原地。 连呼吸,都瞬间停了。 眼前的场面,不是诡异,不是恐怖,是残忍。 残忍得让人头皮发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就差点当场吐出来。比外面的小女孩祭祀场面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是一间巨大到离谱的车马库。 众所周知,一般别的帝王下葬,车马库里放的是真马、战车、铜俑、陶马,讲究的是六驾、九驾,象征着尊贵的身份地位。 可这个贺皇子,一个不起眼的皇子,竟然用的是, 活人祭! 平整光滑的石地上,密密麻麻、整整齐齐,摆满了头戴青铜面具的人类尸骨。 一具挨着一具,一排连着一排,从脚下一直铺到甬道尽头,一眼望不到头。 没有车马,没有铜器,没有陪葬品,只有人。 全是人。 “我的个娘诶……” 老扈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刚才的嬉皮笑脸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脸色煞白。 白静表情倒还好,可能是考古现场见多了这种场面,只见她缓缓蹲下身,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最前面一具尸骨的骨盆,又摸了摸腿骨、颅骨、锁骨。 她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保持着专业: “都是……都是年轻姑娘……看骨盆、看骨龄,全都是十几岁的女孩子,还没成年……” 她伸出手,轻轻取下其中一具尸骨脸上的青铜面具。 那是一枚青铜蛇形面具,纹路狰狞,蛇眼凸起,透着一股上古瑶族的邪异。 面具底下,是那双早已绝望干枯发黑的眼窝,黑洞洞的眼窝,直直对着我们。 她们身上的衣服早就烂得差不多了,却还还能看清底色是靛蓝色,绣着繁复的瑶族纹路,边缘还挂着细碎的银饰残片。 白静哑着声音说: “这是……古瑶族祭祀的衣服。 这个贺皇子应该是来了这片古瑶之地,知道了女蛇神寄生的事之后,然后心念成魔,死后都不惜带着所有人一起去事先长生永存。 他把整个瑶族的年轻女性,全都抓来,等着新神蛇神的出现,再实现自己的长生梦。” 我蹲在她旁边,看着这一排排整齐得过分的尸骨,心里也是害怕到了极点。 看这尸骨一具具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扭曲的骨骼,也没有散乱的肢体,全都是安安静静躺着,双手放在腹上,规规矩矩。 “躺得这么齐……”我咽了咽唾沫,“下葬之前,应该就被强行毒死了。” “造孽啊……真是造孽啊……”俸村长在身后喃喃自语,还不得古瑶族灭亡在历史里,原来是被这挨千刀的杀完了。 老扈站在尸骨堆边,看了没两眼,就赶紧往后退了两步,不耐烦地挥挥手,催促我们: “哎呀行了行了!别看了!这些死尸有什么好看的?看得人心里发毛,瘆得慌!” “赶紧往前走啊!我还等着摸宝贝呢!在这儿盯着一堆骨头架子,能看出花花来?” “贺皇子的主墓室肯定在前面,别在这破地方耽误功夫!刚才砸黄肠题凑费那么大劲,可不能白忙活!” 老蒯也回过神,点点头: “老扈说得没错,此地不宜久留,这么多少女的殉葬,怨气重得都能凝成实质了,待久了肯定出事,往前走,找主墓室。” 白总把白静往身后拉了拉,沉声道:“继续前进,保持警惕。” 白静最后看了一眼那无边无际的蛇面具尸骨,轻轻叹了口气,站起了身。 我也不愿多看,握紧了手里的手电,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就在这时, “吱吱……吱吱……” 一声细微、清脆的叫声,从甬道的最深处,幽幽传了过来。 是小白! 第65章 人头酒 小白的叫声从甬道深处传来,我心里一紧,这小东西肯定是撞见什么东西了。 “跟着声音走,小白肯定发现什么情况了!”我抬手起示意大家别在这久留。 老扈连忙点头,脚步尽量躲那些尸骨远远的:“就是就是,这鬼地方我是一刻都不想多待,多看几眼都瘆得慌。” 俸村长边跟上我们的脚步,嘴里边碎碎念:“各位祖奶奶,原谅不孝子孙带外人前来打扰,实在是为生活所迫,这次接到我儿子尸骨,回去后一点焚香祈祷,以安各位祖先的英灵。” 白静和白总相互搀扶着也跟了过来,眼神都不愿在这些凄厉的女子尸骨上多做停留。 我们挑着尸骨的空隙往前走,青铜蛇面具在幽蓝灯火下发着冷光,眼窝黑洞洞的,像在盯着我们的后背,就像是要我们带他们一起走。 钻出车马库,我们才神经才慢慢松弛下来。我们来到一条狭长漆黑的甬道前,甬道笔直延伸向深处,甬道里空空荡荡,一览无余。 “小哥,这里怎么什么都没有,不会有什么机关吧。”老扈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应该没事,小白都跑过去了,再说真有什么情况,他在外面就会等我们,我们快过去看看。”我信誓旦旦说。 “吱吱吱吱!” 小白的叫声更近了,就在前面甬道拐弯的位置。 “在前面!”我加快脚步,其他几人见我跑出去没发生什么情况,也立马纷纷跟了过来。跑到甬道尽头,刚拐过弯,手电光往前一照,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 眼前不是主墓室,也没有棺椁,而是一间堆得满满当当的巨大耳室。 小白正蹲在门口,冲着耳室里面“吱吱”狂叫。 刚一到门口,一股浓到呛人的酒香轰一下钻进鼻子里,甜醇厚重,直冲脑门而去。 “我滴个亲娘诶……”老扈当场瞪圆了眼睛,“这、这啥地方啊?怎么全是酒坛子?” 我用手电光横扫了一圈:“这是酒具库,怪不得从洞口开始就全是酒味,原来贺皇子把整座酒窖都搬进地宫里了。” 白静皱了皱小巧的鼻子:“看这数量也太吓人了……从地面堆到顶,这里面怕不是有几千坛。” 老扈眼睛都看直了,搓着手就往里走,东敲敲西摸摸:“乖乖,这可都是是千年陈酒啊!随便抱一坛出去,都能卖个天价!比什么台子,粮子好多了!这老贺还是真会享受,死了都舍不得这么多好酒!” 说着他一把抱住离得最近的一口黑陶大酒坛,拍得酒坛肚子砰砰作响,随手就削去封口的泥封。 “刺啦” 泥封一掉,荷叶一撕,一股比刚才还浓郁百倍的酒香猛地在室内炸开,老扈拿起手电光往酒坛里一照,酒液呈透亮的琥珀色,上面浮着一层绵密的酒花,看着就诱人。 “我操!正宗的千年琼浆!”老扈馋得口水都快流下来,抱着酒坛就要往嘴里送,“这些都是封建毒瘤剥削穷苦老百姓来的糟粕!他人死了还想把咱人民的东西带进地府独享,真该千刀万剐!不行,我不能让它浪费了,今天就让我替天行道,喝了它!” “老扈你疯了?放下!”我立刻吼出声,“古墓里的陪葬酒你也敢喝?不要命了?” 白静也急着劝阻:“不能喝!这种陪葬酒大多掺了防腐的东西,有些甚至带毒!” 白总也是脸色一沉:“扈兄弟,冷静点,这不是开玩笑。” 可老扈已经馋劲已经上头了,一把甩开我的手,梗着脖子犟:“哎呀你们别小题大做!不就是一口酒吗?我来个十坛八坛的不在话下!瞧不起谁呢!再说了这里这么多,你们至于嘛!” 他不顾众人劝阻,抱着酒坛仰头就想往里灌。 就在老扈抬头喝酒的一瞬间。 咻! 地上一粒小石子“嗖”地飞过去。 “啪!” 精准砸在酒坛上。 看似结实的陶坛应声碎裂。 “哗啦!” 琥珀色酒液洒了一地,酒香气瞬间充满整个耳室。 是谢疯子。 他自始至终都站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可就在老扈要喝酒的瞬间,只见他脚尖轻轻挑起小石子,击碎了老扈手里的酒坛。 “谢疯子!你他娘的是不是有病?”老扈当场炸毛,跳起来指着他就骂,“我喝口酒碍着你了?你故意跟我作对是吧?我……” 他骂到一半,声音突然卡死,遇到谢疯子迎面看过来的眼神。 谢疯子没理会他,只是抬了抬下巴,语气冷淡的说:“看地上。” 老扈一愣,下意识低头一看。 这一眼,他整个人傻成了木头。 我们所有人的目光也跟着看下去。 酒液漫过青石板上,冲开碎陶片,一个圆滚滚、黑乎乎的东西,从破坛里滚了出来,停在他脚边。 灯光一照, 是一颗干枯发黑的人头。 眼窝凹陷,嘴唇紧缩,血肉干枯,面目狰狞,一双没有眼球的眼睛死死盯老扈的脸。 空气瞬间凝固住了,只剩人头在地上咕咕滚动的声音。 “人、人头……”老扈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响,浑身后退一步,“这酒坛子里……怎么会有人头?” 我盯着那颗人头,后背也瞬间被冷汗浸透:“这是人头酒!我小时候听师父讲过,这是最阴邪的陪葬术。用壮年男子的头颅,活泡进烈酒里封坛千年,说是这样能贿赂地府阴差,让墓主人在阴间畅通无阻。” 白静脸色瞬间更白了,捂住嘴:“用活人……泡酒?” 我深吸一口气,指着满屋子酒坛,“更邪的是,用这种酒陪葬,墓主的魂魄能自由往来阴阳,不受拘魂所困。” 俸村长脸色猛地一变:“那车马库里全是瑶族少女……那男人的头……” 我抬手指着密密麻麻、一层层一摞摞的酒坛,声音都在发抖: “全都在这里!这一屋子几千坛酒,每一坛里,都泡着一颗古瑶族男人的头颅。” 一句话落下,满室寂静。 刚才闻得还香得让人沉醉的千年酒香,此刻再闻进鼻子里,瞬间变了味,总感觉是一种挥之不去的腐烂肉腥气。 “呕!” 白静第一个撑不住,弯腰剧烈呕吐。 白总也脸色不自然,连忙拍她后背,自己也别过头,喉结疯狂滚动。 俸村长直接瘫在地上,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造孽啊……真是造孽啊……” 老蒯也扛不住,扭过脸狠狠喘了几口气,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这贺皇子……简直就是个畜生……” 老扈强忍着胃口的翻江倒海,着急的催促:“走、赶紧走……别在这鬼地方待了!太他娘的晦气了!藏宝库肯定就在前面!别在这浪费时间!” 我最后看了一眼满室的酒坛和那颗滚在地上的头颅,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第66章 藏宝库 人头酒那股子腥甜腐臭味还在耳室飘荡,白静吐了好几遍依然止不住的恶心,人看上去刚好转的气色又虚弱了不少。 老扈扶着耳室石门头冲着外面深呼吸了几口气,嘴里骂骂咧咧的说:“他娘的……再在这鬼地方多待一会,我都怕自己都要像是腌进酒坛里一样了。赶紧出去找藏宝库,摸正经明器要紧,早摸完早撤!这破酒窖我是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老蒯听了没接话,只是微微侧耳倾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又用工兵铲的钢头轻轻敲了敲脚下的青石板,三声轻敲、一声顿,辨了辨回音,才沉声开口道:“往前吧!应该要找的东西再前面。” 话音未落,所有人已经迈步往前头开路了,谁也不想在这地多待。我们尽量把,手电光开的最亮,防止突然发生的意外。 小白从我怀里轻轻一挣,跳落到地上,尾巴竖得笔直,顺着甬道深处就是一溜烟跑没影。这家伙显然是认准了方向,我连忙示意众人跟上:“跟着它,小白应该是知道藏宝库在哪。” 穿过笔直的甬道,一个转弯,一股截然不同的味道扑面而来,没有尸臭味,也没有酒气,只有金玉铜锈混着陈年积灰的厚重沉积之气。 我们拐过拐角,突然眼前豁然开朗。 所有人都被眼前手电筒光亮反射的金光惊呆了。 就连一向面无表情的谢疯子,眼角都微微抽了抽。 这是一间形制恢弘、堪比宫殿的藏宝库,格局规制,几乎地面古建筑如出一辙。 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空间里,金饼成山,一摞摞码放得整整齐齐,从地面堆到半人多高,黄澄澄的金光在手电光下金光流转,晃得人都睁不开眼。马蹄金、麟趾金、金板整齐排列,铸纹清晰,形制完美,随便拿出一块,便足以在外面逍遥过一辈子。 更往里,是成贯成贯的五铢钱堆积如山,锈迹凝结成块,就已经变成了一铸铁山。成套的青铜鼎、簋、壶、尊、卣沿墙严谨摆放,上面的纹饰繁复狰狞,透着千年之前的威严;玉璧、玉琮、玉璜、玛瑙串、绿松石珠、象牙雕件遍地都是,漆器虽历经千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艳丽色彩。还有那整箱整箱的金银饰品、博山炉、铜灯、剑玉具,堆得气派又严密,尽显皇家奢靡。 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金玉如山,珠宝如海。 “我的个亲娘祖宗嘞……”老扈腿一软,直接跪倒在金饼堆跟前,双手哆嗦着想去摸,“这贺皇子是把半个江山都埋下来了吗?发了……发了……这回真他娘的发了,几辈子都吃穿不愁啊……” 老蒯眼神也是愣愣出神,人都变得痴傻:“造化!造化啊!我老蒯也是不诳此生了!有生之年能遇到这种级别的斗,真是祖宗保佑啊!” 说罢两人打开背包,把背包里的物资一胡闹全倒了出来,围着金山疯狂就往背包里装。 白总和白静也是高兴的合不拢嘴,脚步都轻快不少,却没去看这堆积满室的金山银海,而是分开快步找起什么东西来。 白静手里拿着手电,一圈又一圈仔细扫过每一个箱子、每一处角落,从金饼堆到玉器箱,从青铜礼器到漆器架,眉头却越锁越紧,原本带着期盼的眼神也是一点点黯淡下去。 良久,白总站在宝库正中央,最后缓缓摇了摇头,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绷不住:“没有!没有啊!难道天要绝我白家不可嘛?”。 没有?没有什么?我疑惑的看着父女俩。 难道是他们拼了命要找的暗紫金丹,不在这座堆满天下奇珍的藏宝库中? 白静轻轻叹了口气,难掩失落:“找遍了……每一个角落都看过了,这么多宝贝,偏偏没有我们要的暗紫金丹。” 白总眼睛无神的瘫坐在地上,语气里满是心力交瘁:“不在这!在哪呢?难道那贺皇子自己吃了?。” 我看他父女二人神色灰败,心里也不好受,走上前一步,对白总说:“白总,不必灰心。金丹这种命根子一样的重宝,墓主人也不一定放在藏宝库这种明面上的地方。按风水古法,龙穴之眼,主墓室正棺之下,才是安放本命至宝的地方。” 白总猛地抬头看向我,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死灰一般的失望骤然燃起一丝光亮:“小天师,你此言当真?对!对!对!一定是的!金丹……绝对是在贺皇子的棺椁里?” “我……我也是第一次下斗,但是按照规格礼制,主墓室棺椁内才是放最重要东西的地方。” 白总听了长长吐出一口闷气,紧绷的肩膀终于缓缓放松下来:“好……好,只要能找到金丹,我们白家就有救!” 我看时机已到,声音压低对白总说:“白总,这一路走到现在,我们早就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了。有一句话,我在心里憋了很久一直想问你,那枚暗紫金丹,到底和你们白家有什么生死牵扯?值得你这一把年纪,还亲自下这种九死一生、九死无生的凶斗?” 这句话一出,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老扈也拖着都装的溢出来金饼的背包过来,金饼、金蹄因为太满,叮叮当当掉了一路,老扈见状又贪心的跑回去重新捡回来。 老蒯也背着鼓鼓囊囊的一背包,摇摇晃晃走过来。 谢疯子,白静,俸村长都围了过来。 白总沉默了很久很久没说话。 他最终缓缓坐到到一个装满珍珠玛瑙的箱子边,拍了拍灰尘坐了下。白静连忙挨着他坐下,轻轻扶住他的胳膊,眼神里满是心疼。 “也罢……”白总缓缓开了口,声音一出来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事到如今,大家伙命都快搁这儿了,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了,也得给你们一个交代。你们想听,我就把我们白家这近百年的事、百年的罪、百年都甩不掉的诅咒,完完整整,跟你们说一说。” 他抬起头,眼了眼穹顶的纹路,眼神仿佛一下子穿透了厚重的石顶,回到了那个风雨飘摇、狼烟四起的年代里。 第67章 白家旧事(一) 我们白家,在倒斗这一行里也算是混了几百年,不是什么野路子,也不是那些半路出家的土夫子,更不是那种拎把破铲子、凭着一股蛮劲就敢刨坟的愣头青。报上白家的字号,道上的老伙计都得给几分薄面,因为我们是有根、有谱、有门派、有传承的正经路子。 往上追溯个几百年,我们属于老辈人口中盗墓的四大家族里,摸金校尉的旁支。别以为旁支就没个真东西,当年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口诀、风水秘术,一点都不含糊。有寻龙点穴的真本事,有辨土识墓的硬功夫,还有避凶驱邪的门道,跟那些只知道瞎挖乱刨、碰运气的莽夫,压根不是一回事。 家族最风光的时候,是在明朝。那时候祖上出过一位真正能在朝堂上站稳脚跟的大人物,名叫白昂,官至太子太保,历仕宪宗、孝宗、武宗三朝,先后做过刑部尚书、兵部尚书,权倾朝野,家门显赫得很。那时候的白家,不光在官场春风得意,手里还攥着一整套完整的摸金秘术,从寻龙诀、分金定穴口诀,到阴阳风水秘录、镇煞定尸的法门,应有尽有。家里藏的古籍、图谱、手札、罗盘注解,还有祖上用过的洛阳铲、摸金符,满满当当堆了几间大屋,寻常人连想都不敢想。 我小时候听村里的老人说,当年白昂公在朝为官,一边打理朝堂事务,一边暗中传承家族的摸金手艺,一来是为了守住祖上的根本,二来也是为了在乱世来临前,给家族留下一条后路。那时候的白家,有钱有势有本事,在当地就是土皇帝一般的存在,没人敢惹,也没人敢欺。 只可惜,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更没有长盛不衰的家族。日中则昃,月满则亏,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大明气数尽了,崇祯皇帝在煤山上吊自尽,李自成破了北京,没多久满清入关,铁蹄踏碎中原山河,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白家作为明朝的名门望族,自然成了满清重点打压的对象,一夕之间,从云端狠狠摔进泥潭,摔得粉身碎骨。 官职没了,爵位没了,家里的财产被抄没,男丁被抓壮丁,女眷被变卖,势力散了,人脉断了,连祖上传承的古籍秘谱,也丢了大半,要么被战火焚烧,要么被人抢走,剩下的寥寥无几,家族传承几乎中断,往后的日子更是一代不如一代,传到清代中后期,白家已经彻底没落成了普通农户,守着一个叫白家村的小地方,靠着几亩薄田,勉强糊口度日,别说摸金秘术,就连祖上的辉煌,也只剩下老人们口中的几句传说。 真正把白家逼上绝路、逼得不得不重操旧业的,是明末清初那段暗无天日、人不如狗的岁月。那时候,朝廷昏暗,贪官污吏横行,苛捐杂税多如牛毛,苛捐杂税的名目都能列好几张纸,什么人头税、田亩税、兵役税,甚至还有“哭丧税”,压得人没有活路。 天灾人祸更是接连不断,先是连续三年大旱,地里的庄稼颗粒无收,河水干涸,井里见底,老百姓连水都喝不上。紧接着又是蝗灾,漫天的蝗虫飞过,地里的庄稼、路边的野草,被啃得一干二净,连树皮都被老百姓剥光了吃。路两边全是饿死的尸体,有的是老人,有的是孩子,还有的是青壮年,横七竖八,惨不忍睹,易子而食都不是什么稀奇事,更有甚者,为了活命,连死人肉都敢吃。 我们整个白家村,老老少少几百口人,被逼得走投无路。田种不活,税交不起,官府催税的人天天上门,打砸抢烧,稍有反抗,就会被乱棍打死。村里的老人聚在祠堂里,哭了一夜,商量来商量去,最后一横心,重操祖上旧业,下地倒斗! 那时候,倒斗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是从死人嘴里抠饭吃,是拿命换钱,可没办法,不这么做,全村人都要在这荒年里活活饿死。 白天,我们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扛着锄头下地,装作老实巴交、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百姓,生怕被官府发现我们的背地里做的事。一到夜里,月黑风高,我们就抄起祖传的洛阳铲、撬棍、绳索、黑驴蹄子,那时候黑驴蹄子还不好找,有时候只能用黄牛蹄子代替,效果差了不少。手里提一盏马灯,肩上扛一把锄头就敢摸进荒山野岭,钻坟头、挖古墓、摸明器、换粮食。 我们挖墓,从来不敢声张,都是悄无声息地干,洛阳铲探土,听声音、看土色,判断下面有没有墓,有多大的墓,就挖多大的墓,啥也不挑。 遇上凶煞、粽子、血尸,都是家常便饭。有一次,村里的一个后生,刚入行没多久,不懂规矩,开棺的时候,没先放黑驴蹄子,结果棺里的尸体诈尸了,青面獠牙,力大无穷,当场就把那个后生的胳膊撕断了,我们几个人拼了命,才用黑驴蹄子和土枪制服了粽子,可那个后生,还是因为失血过多,没活过来,拖到乱葬岗一埋,连个碑都没有立。 除了粽子,还有各种机关陷阱,流沙、连环翻板、暗弩毒烟、石顶千斤,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有一次,我们挖一座明末乡绅的墓,刚挖进墓道,就触发了流沙机关,沙子像潮水一样涌进来,瞬间就埋了两个人,我们剩下的人,拼了命往外跑,才捡回一条命,可那两个人,连尸骨都没捞回来。 死个人,在那时候,跟死条狗没区别。可我们没得选,只能硬着头皮干,靠着从死人手里掏出来的那些金银玉器、珠玉玛瑙、青铜器皿,去镇上的当铺换米、换面、换棉布、换药草,硬生生在那场大饥荒里,保住了全村人的性命。 苦是苦,险是险,心惊胆战也是真的,可好歹,能活下来。比外面那些横死路边、连口薄皮棺材都混不上的百姓,要强太多太多。我们白家,就是这样,靠着倒斗,在乱世里苟延残喘,在死人嘴里抠饭吃,一代又一代,传了下来,一直熬到了民国年间。 第68章 白家旧事(二) 民国年间,天下老百姓以为好日子来了,也等来的却是新一轮的苦日子。军阀割据,战火连天,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老百姓苦不堪言,到处都是流离失所的难民。可乱世出枭雄,也出亡命徒,就在那时候,我们白家村,出了一个惊世骇俗、能在倒斗史上留下一笔的后生。 此人姓白,名唤启明,也就是我的爷爷。 我爷爷白启明,打小就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主,天生就是个闯祸的胚子。七八岁的时候,就敢爬上村里最高、最细的古树枝顶掏鸟蛋,那棵树有十几米高,风一吹就晃,大人都不敢爬,可他倒好,噌噌噌就爬上去了,有一次没抓稳,掉下来摔断了胳膊,哭了两声,爬起来,没过几天,就又去爬。 十几岁的时候,他就敢下河泅渡最急最险的湍流,那湍流里暗礁密布,水流湍急,每年都有淹死的人,可他水性好得能在水里待上半宿,还能在水里抓鱼、摸虾,有时候甚至能摸到水里的沉船残骸,捡点碎银子。 他打架不要命,做事不按常理出牌,偷鸡摸狗、翻墙越院、惹是生非,无所不作。村里的鸡、鸭、鹅,差不多都被他偷遍了。邻村的孩子,只要敢惹他,他就敢跟人拼命,不管对方人多人少,哪怕被打得鼻青脸肿,也绝不认输。 他是远近闻名的“混不吝”“滚刀肉”,大人见了饶头,同龄孩子见了绕路,连村里的狗见了他都得开溜。可就是这样的孩子却有旁人拍马都赶不上的三样长处,胆子极大,心思极灵,记性极好。 村里的老人,有时候会念叨祖上传下来的风水口诀、寻龙诀,他就站在旁边听,听一遍就能背下来,一字不差。村里的老土夫子,挖墓的时候,他就蹲在旁边看,看一眼就知道怎么探土、怎么挖墓道、怎么破解简单的机关。什么凶险境地、养尸地、血葬坟、凶墓凶穴,他眼皮都不眨一下,说闯就闯,一点都不害怕。 长大之后,凭着这股天不怕地不怕、天王老子都不怕的狠劲,还有那过人的天赋,白启明自然而然成了村里年轻一辈的领头人,说话比谁都管用,比族长都好使。村里的年轻人,都愿意跟着他,不管是下地干活,还是上山倒斗,只要他一句话,到哪都是众人响应。 村里老一辈的土夫子,一个个都老得走不动路、挖不动土、眼睛花的花、手脚抖得抖,连洛阳铲都握不稳了,便有心轮流带着爷爷下地,手把手教他真本事。教他寻龙点穴,怎么看山势、看水流、看气脉,找到真正的龙穴;教他辨土识墓,怎么通过洛阳铲带上来的土色、土质,判断下面有没有墓,墓的年代、大小,是不是凶墓;教他开棺取物,开棺前要做什么准备,怎么放黑驴蹄子、怎么烧符纸,怎么取明器,不惹恼棺里的东西;教他避凶驱邪、镇煞定尸,遇到粽子、凶煞,该怎么应对,怎么制服。 别人三年才能入门的手艺,爷爷三个月就摸得通透;别人学不会的望气观土,他看一眼就知道下面有没有大墓,墓里有没有宝贝;别人不敢碰的凶墓、养尸地、血葬坟、百年凶煞,他拎一盏马灯,揣一张符纸,就敢孤身往里闯,有时候还能满载而归;别人解不开的连环翻板、流沙机关、暗弩毒烟、石顶千斤,他蹲在地上抽两袋烟,琢磨一会儿,就能看出破绽,顺利破解。 有一次,我们邻村的一个土夫子,挖一座清代的凶墓,触发了暗弩机关,死了两个人,剩下的人不敢再挖,就来求爷爷。爷爷二话不说,带着一把洛阳铲、一袋黑驴蹄子,就去了那座凶墓。他先是在墓外望了望气,又用洛阳铲探了探土,然后顺着墓道往里走,走到暗弩机关的地方,蹲下来,摸了摸墙壁上的砖块,轻轻一按,机关就被破解了,里面的暗弩,一支都没射出来。后来,他打开棺椁,里面有不少宝贝,他分了一半给邻村的人,自己留了一半,从那以后,爷爷的名声,就传得更远了。 不出三五年,“白启明”这三个字,在豫、皖、鄂三省交界的地界上彻底打响,名声传得几百里都听得见,成了远近几地公认的倒斗界扛把子。不管是道上的土夫子,还是镇上的当铺老板,只要一听“白启明”三个字,都得给几分薄面。那时候,有不少人来找爷爷合作,想跟着他一起挖大墓,还有人想请他当师傅,教自己倒斗的手艺,可爷爷性子傲,一般人他不乐意带,只带村里几个信得过的后生。 名气一大,祸事也就跟着来了。树大招风,枪打出头鸟,这话一点都不假。那时候的中原大地,军阀割据,战火连天,各个军阀互相厮杀,争夺地盘,老百姓苦不堪言。在我们那一带盘踞的军阀,名叫邓如琢,是个出了名的残暴之徒。 此人残暴贪婪,横征暴敛,鱼肉乡里,抓壮丁、抢粮食、烧民房、奸淫掳掠,无恶不作。他手下的士兵,跟土匪没什么区别,走到哪里,抢到哪里,老百姓恨得咬牙切齿,背地里都不叫他名字,都叫他邓如猪,骂他蠢笨如猪,残暴如猪。 邓如猪部队庞大,人吃马嚼,开销惊人,军饷的窟窿一天比一天大,军火粮草处处吃紧,愁得他整日暴跳如雷,动不动就枪毙人,手下的士兵,稍有不慎,就会被他当场枪毙,吓得人人自危。 后来,手下一个狗头军师,名叫王怀安,给他出了个缺德冒烟的主意,学三国时期的曹操,设立摸金校尉、发丘中郎将,盗挖前代古墓,掘取金银珠宝,以充军饷。这个王怀安,也是个心术不正之徒,为了讨好邓如猪,什么缺德事都做得出来。 邓如猪一听,眼睛都红了,当场拍案叫绝。他本来就贪得无厌,又愁着军饷的事,这个主意,正好说到他心坎里去了。他立马下令,让人四处打听,找一个倒斗本事厉害的人,来给他带队挖墓。 一打听,他立马就听说了我爷爷白启明的名头,知道爷爷是这一带倒斗界的扛把子,本事厉害,挖过不少大墓,就立马派人去请爷爷。可爷爷性子傲,最看不起邓如猪这种残暴之徒,怎么可能愿意跟着他干?当场就拒绝了来请他的士兵。 军阀办事,从来不懂什么叫客气,什么叫商量,你不答应,他就来硬的。一天后半夜,一队荷枪实弹的士兵,大约有二三十人,直接冲进白家村,踹开爷爷的家门,十几把步枪对准他的脑袋,二话不说就把人从被窝里拖了出来,连衣服都不让穿。 领头的副官,是邓如猪的心腹,冷冰冰地对爷爷说:“白启明,我们司令请你去挖坟,是给你面子,别给脸不要脸。要么,跟着老子挖坟,保你吃香喝辣,有花不完的钱,有享不尽的福;要么,现在就崩了你,扔去喂野狗,你自己选。” 爷爷没得选。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一个普通的土夫子,怎么可能打得过荷枪实弹的士兵?不答应,当场就是死,不仅他自己要死,整个白家村的人,都可能被连累,被邓如猪的人屠村。为了自己的命,为了全村人的命,爷爷只能忍,只能答应跟着邓如猪干。 就这样,爷爷被强行绑进军阀队伍,当了一名被枪指着头、连囚徒都不如的摸金工具人。他没有自由,没有尊严,走到哪里,都有士兵跟着,一举一动,都被人监视着,只要稍有不从,就会被士兵用枪指着脑袋,甚至会被毒打。 这一干,就是整整一年。这一年里,爷爷受尽了折磨,吃尽了苦头,被逼着挖过的古墓,不计其数。 刚开始,邓如猪让他挖一些普通的古墓,前朝大员的墓、乡绅富豪的墓、富商巨贾的墓、地方小吏的墓,这些墓虽然不算太大,但里面也有不少宝贝,金银玉器、珍珠玛瑙,一车又一车往外拉,拉到军营里,熔的熔,卖的卖,全成了邓如猪扩军备战的资本。 后来,邓如猪不满足于这些小墓,让爷爷给他找王侯等级的大墓,说只要挖到大墓,就给他高官厚禄。爷爷没办法,只能四处寻找,凭着自己的本事,还真找到了一座王侯等级的大墓。 其中一座,是一座汉代的王侯墓,墓道很深,机关重重,流沙、暗弩、连环翻板,一应俱全,还有不少粽子、凶煞。爷爷带着士兵,小心翼翼地往里走,一路上,死了不少士兵,有的被暗弩射死,有的被流沙埋死,有的被粽子撕成了碎片。爷爷拼了命,破解了一个又一个机关,制服了一个又一个粽子,才终于打开了主棺。 主棺里的宝贝,多得数不清,黄金打造的棺椁,翡翠做的摆件,珍珠串成的项链,青铜做的礼器,还有不少珍贵的古籍、字画。邓如猪看到这些宝贝,高兴得合不拢嘴,当场就赏了爷爷一些银子,可爷爷心里,一点都不高兴,他恨邓如猪,恨这些士兵,恨这种被人操控、任人宰割的日子。 第69章 白家旧事(三) 这一年里,爷爷心里虽然恨得邓如猪恨得滴血,恨得一口咬死他,却是一点都不敢表露。枪杆子顶在脑门上,稍有不从,立刻毙命。他只能忍着,忍气吞声,忍辱负重,忍到邓如猪气数尽的那一刻,这种人多行不义必自毙。 终于,在一次决定性的大战中,邓如猪被敌对军阀冯玉祥的部队彻底击败,兵败身死,他的部队,也一哄而散,树倒猢狲散,士兵们要么逃跑,要么投降,要么被杀死。 爷爷趁乱,偷偷从一个死去的士兵身上,偷了一把盒子炮,揣在怀里,连夜遁入深山,玩命往家的方向跑。他不敢走大路,只能走小路,怕被邓如猪的残余部队抓住,也怕被其他部队发现,风餐露宿,吃尽了苦头,有时候,一天只能吃一口干粮,喝一口山泉,有时候军队路过,还要躲在山洞里,几天几夜不敢出来。 他以为,自己捡回了一条命,以为从此就能摆脱这种任人鱼肉的日子,以后回到白家村,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去他娘的再也不倒斗了,再也不跟这些没有人性的人打交道。 但他万万没想到,真正的宿命,真正的劫数,这才刚刚开始。 跑了不到两天,爷爷在一片荒无人烟、连鸟都不拉屎的深山老林里,撞上了一伙占山为王的土匪。这伙土匪,大约有三四十人,个个手持刀枪,面目凶狠,是这一带出了名的悍匪,经常在深山里拦路抢劫,杀人放火,无恶不作。 土匪绑票,无非是求财。他们看到爷爷孤身一人,穿着破旧的衣服,以为他是个赶路的旅人,或者是个逃难得难民,就把爷爷按在地上,捆得结结实实,搜遍全身,本想找出些银钱、大洋、首饰,敲诈一笔。 结果一搜,竟从爷爷的怀里,搜出了那把偷来的盒子炮。那年代,兵荒马乱,私藏枪支是杀头大罪,土匪更是忌讳外人带枪进寨,怕你反水,也怕你是卧底,怕你给官府通风报信。 土匪头子当场翻脸,眼一瞪,手一挥,厉声下令:“把这个小子,拖到树后,直接砍头灭口,以绝后患!” 两个土匪上前,架着爷爷,就往树后拖,刀刃架在爷爷的脖子上,爷爷这才害怕起来。 生死一线之际,爷爷见求饶没有用,他便梗着脖子,破口大骂:“要杀便杀!少他妈废话!我白启明,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你们这些土匪,迟早会遭报应的!” 他只求死得体面,不求苟活。在他看来,被土匪杀死,也比被邓如猪的人操控,任人宰割要强。 可万万没想到,土匪头子听到“白启明”三个字,当场脸色大变,像见了鬼一样,连忙大喊:“住手!快住手!” 两个土匪愣了一下,停下了手,疑惑地看着土匪头子。 土匪头子几步冲上前,一把扯开爷爷胸前的绳索,眼睛紧紧盯着爷爷,惊声问道:“你……你就是那个倒斗的白启明?豫、皖、鄂三省交界,那个倒斗界的扛把子白启明?” 爷爷一愣,没想到这个土匪头子,竟然听说过自己的名头,他点了点头,冷冷地说:“是又怎么样?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别磨磨蹭蹭的。” 那土匪头子当即换了一副面孔,又是敬烟,又是让座,又是赔笑脸,态度恭敬得离谱,跟刚才判若两人。他亲手给爷爷松了绑,把自己的烟袋递给爷爷,笑着说:“原来是白爷!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我早就听说过白爷的大名,久仰大名,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刚才多有冒犯,还请白爷恕罪!” 爷爷也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土匪头子,竟然会对自己这么恭敬。他接过烟袋,抽了一口,疑惑地问道:“你认识我?” 土匪头子笑着说:“白爷的名声,在倒斗界,谁不知道啊?我也是干这行的,只不过,我也是被迫落草,实在是有愧先祖,我是这山寨的大头领。” 此人,叫做张文山。 明面上,张文山是占山为王、打家劫舍的土匪头子,手下有几十号兄弟,在这深山里,称王称霸,没人敢惹;暗地里,他却是正经摸金校尉嫡系传人,手里握着倒斗大师张三爷传下来的摸金秘术,也是个倒斗的高手。 而他的父亲,更是名震江湖、传奇一生、在倒斗史上留下大名的大人物,清末天津卫,赫赫扬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侠盗,张三链子,张三爷。 爷爷当时,当然也听过张三爷的名头,却不知道,张文山就是张三爷的儿子。直到张文山跟他说起自己的身世,爷爷才恍然大悟。 张文山跟爷爷说,他的父亲张三爷,是真正的摸金魁首,一身寻龙点穴之术通天彻地,手里握着半部失传的《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这部秘术,是摸金校尉的传世之宝,里面记载了寻龙点穴、辨土识墓、避凶驱邪、破解机关的所有法门,只要能学会这部秘术,天下无墓不可入。 张三爷年轻时,就开始倒斗,他一生只挖贪官污吏、土豪劣绅、为富不仁、欺压百姓之墓,从不挖穷苦百姓的墓,也从不滥杀无辜。他挖出来的钱财,大半都散给穷苦百姓,自己只留极少一部分度日,用来养活家人,还有资助那些走投无路的江湖同道。 在津门一带,张三爷被百姓尊称为“侠盗”,口碑近乎封神。老百姓提起张三爷,没有不称赞的,说他是活菩萨,是救苦救难的英雄。官府虽然也想抓他,可张三爷本事太大,行踪诡秘,官府抓了他好几年,都没能抓到他。 张文山还跟爷爷说,他小时候,跟着父亲张三爷,学了不少摸金秘术,寻龙点穴、分金定穴、破解机关,他都懂,只不过,他的本事,比起他的父亲,还差得远。后来,张三爷晚年,艺高人胆大,一时冲动,干了一件惊天地、泣鬼神、足以诛灭九族的惊天大事!他独自一人,凭借一身通天本领,悄无声息竟然摸进了慈禧太后的东陵。 慈禧太后,大家都知道,是清末最有权势的女人,一生奢侈无度,贪得无厌,痴迷长生不老。她的东陵,修建得富丽堂皇,里面的珍宝,堆积如山,翡翠西瓜、夜明珠、黄金如意、珍珠串成的塔林、珊瑚树、和田玉摆件、珍贵的古籍字画,数不胜数,随便拿一件,都够普通人活几辈子。 张三爷摸进东陵,本来是想挖一些宝贝,散给穷苦百姓,可他进了主棺之后,发现了一枚暗紫金丹。这枚金丹,通体暗紫,流光内敛,非金非玉,非石非木,触手生温,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幽香,据说是道祖先师老子所炼,服之可长生不老,肉身不灭,力大无穷。 慈禧一生痴迷长生,寻遍天下方士,炼了无数丹药,却始终不敢服食这枚暗紫金丹。她这人生性多疑,金丹又只寻得一粒,怕丹药有诡,怕服了之后,只能把这枚金丹带入墓中,寄望死后在阴间享用,来世再做人间主。 张三爷知道,这枚暗紫金丹,是至宝,也是祸根。他本不想拿走,可他又想,这么好的宝贝,放在慈禧这个祸国殃民的女人墓里,太可惜了,不如拿走,或许以后,能用来救更多的人。于是,他就把这枚暗紫金丹,偷偷拿走了,其他的宝贝,他也就挑了几件,其余的全都留在了东陵里,等以后再图大计。 可没想到,张三爷盗走金丹的消息,不知为何,意外走漏了。有人把这件事,告诉了清廷的走狗,朝廷震怒,天下哗然。 这不是普通盗宝,这是偷走了爱新觉罗家统治天下、长生永祚、江山万代的最高机密。清廷认为,张三爷盗走金丹,是挖大清的墙角,是想颠覆清廷的统治,当即下令,全国通缉,不惜一切代价,捉拿张三爷,追回金丹。 官府派出了大量的士兵,四处搜捕张三爷,悬赏重金,通缉张三爷。天网恢恢,人有百密一疏,最终张三爷还是落入了官府之手。清廷的官员,对张三爷严刑拷打,逼他交出暗紫金丹,可张三爷宁死不屈,始终不肯交出金丹,他说,自知九死无一生,他绝不会交给清廷,绝不会让清廷的人,靠着金丹长生不老,继续欺压穷苦百姓。 最后,清廷判张三爷斩立决,在菜市口当街处斩,人头示众,以儆效尤。张三爷临刑前,面不改色,慷慨就义,他大喊着:“我张三链子,一生光明磊落,只掘不义之坟,死而无憾!” 第70章 白家旧事(四) 万幸的是,那时虽身处乱世,却有无数江湖同道讲义气,不畏生死。张三爷的一些老朋友,提前给张家通风报信,告诉他们,官府要抓他们全家,让他们赶紧逃跑。张文山当时才十几岁,跟着母亲,一路南逃,颠沛流离,风餐露宿,好几次差点死在路上,母亲也在逃亡的路上,病死了,最后只剩下张文山一个人。 张文山带着那枚暗紫金丹,一路逃到了这片南方深山,走投无路之下,落草为寇,当了一名响马,后来,聚集了一些走投无路的人,成立了山寨,当了这山寨的大头领。 为了几十口兄弟的生计,他只得重操旧业。 白天,他是打家劫舍的土匪,靠着拦路抢劫,获取钱粮,养活寨中兄弟;夜里,他便重操父业,依靠张三爷传下的摸金秘术,挖些小墓小冢,换取钱粮,补贴山寨的开销。他也想像他的父亲一样,挖贪官污吏的墓,散给穷苦百姓,可他势单力薄,没办法做到,只能先养活自己和寨中的兄弟。 他早就听闻白启明的大名,知道爷爷是倒斗界的扛把子,本事厉害,为人仗义,一直想结识爷爷,可一直没有机会。如今,意外相逢,两人一见如故,相见恨晚。 两人脾气相投,性格相近,一个是江湖侠少,一个是草莽英雄,都讲义气,都恨贪官污吏,都看不惯那些欺压百姓的人。他们天天在一起喝酒、聊天,聊倒斗的经历,聊江湖的恩怨,聊天下的局势,好得恨不得穿一条裤子,睡一张炕,比亲兄弟还亲。 张文山把爷爷当成亲弟弟,倾囊相授,半点不藏私。张三爷传下的寻龙点穴、分金定穴、机关破解、摸金行规、辟邪镇煞、巫祭禁忌、望气寻龙、定穴点棺,一字一句,一招一式,全都教给了爷爷。他还把那部失传的《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拿出来,让爷爷抄写、研读,教爷爷里面的法门。 爷爷这才恍然大悟,自己从前那点本事,不过是皮毛中的皮毛,野路子中的野路子,跟真正的摸金校尉比起来,还差得远。真正的摸金校尉,门道深如大海,规矩重如泰山,不是他以前那种瞎挖乱刨能比的。 在张文山的教导下,爷爷的倒斗本事,突飞猛进,比以前厉害多了,寻龙点穴更准了,破解机关更熟练了,避凶驱邪的法门也更多了。他跟着张文山,一起在深山里挖墓,张文山教他怎么看更复杂的气脉,怎么破解更凶险的机关,怎么对付更厉害的粽子、凶煞。 他们一起挖过不少古墓,有明代的,有清代的,有乡绅的,有小吏的,虽然没有王侯级别的大墓,但也有不少宝贝。他们把挖出来的宝贝,一部分换成钱粮,补贴山寨的开销,一部分分给附近的穷苦百姓,就像张三爷当年一样。 也是在那段朝夕相处、同吃同住的日子里,张文山把那枚暗紫金丹的来历、秘密、凶险、诅咒,原原本本,全都告诉了爷爷。他说,这枚丹是祸根,是催命符,谁沾谁死,谁碰谁亡,当年他的父亲,就是因为这枚金丹,才被清廷处死的,他之所以一直带着这枚金丹,不是想服食它,而是想守住父亲的遗物,想找到一个能妥善处理这枚金丹的人,不让它再害人。 他还跟爷爷说,这枚金丹,虽然能让人长生不老、力大无穷,但也有可怕的诅咒,一旦服食,六十岁后,就会肉身畸变,魂魄异化,筋骨扭曲,面目全非,化为非人非鬼之妖物,永世不得超生。他让爷爷,无论如何,都不能服食这枚金丹,哪怕诱惑再大,也不能碰。 爷爷当时,听得心惊胆战,他点了点头,含泪答应,指天为誓,绝不敢碰这枚金丹,一定会帮张文山,妥善处理这枚金丹,不让它再害人。 可人心都是贪婪的,人心里的贪念,一旦生根,便再也压不住。长生不老,肉身不灭,青春永驻,力大无穷,这诱惑,世间几人能抵挡?哪怕知道有可怕的诅咒,哪怕知道会变成怪物,也有人愿意冒险一试。 张文山后来死于乱战之中,爷爷守着那枚暗紫金丹,日思夜想,心神不宁,觉都睡不好。他每天都在想,这枚金丹,真的能让人长生不老吗?真的有那么神奇吗?诅咒,真的有那么可怕吗?他开始动摇,开始忍不住想,只要服食了金丹,就能长生不老,就能永远活着,就能拥有用不完的力气,就能再也不用怕倒斗的凶险,再也不用怕被人欺负。 终于,在一个无人的深夜,月光惨淡,万籁俱寂,山寨里的兄弟,都睡着了,爷爷独自一人,坐在山寨的山顶,手里握着那枚暗紫金丹,看着月光,贪念最终压过了理智,压过了恐惧。他一仰头,将那枚暗紫金丹,硬生生吞进了腹中。 服食之后,身体没有任何异常。不疼不痒,不胀不晕,力气如常,容貌如常,连一点反应都没有,就像吞了一颗普通的药丸一样。 爷爷以为,这不过是个以讹传讹的骗局,什么长生不老,什么可怕诅咒,全是骗人的鬼话,张文山是骗他的,张三爷也是骗他的。他松了一口气,渐渐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再也没有想过。 再后来,天下大势已定,抗日战争爆发,八路军来到了这片深山,宣传抗日,解救穷苦百姓。张文山的山寨,本来就都是一些走投无路的穷苦人,他们早就看不惯日军的残暴,看不惯军阀的欺压,听说八路军是为了百姓、为了国家,就主动投靠了八路军,山寨被八路军收编,爷爷也顺势参军入伍,成为了一名八路军战士。 爷爷打仗勇猛,悍不畏死,冲锋在前,不怕牺牲,每次打仗,他都第一个冲上去,杀敌人,立战功。他从小就胆子大,又学过倒斗的本事,身手矫健,反应敏捷,不怕苦,不怕累,在部队里,深受战友和领导的喜爱。 他跟着八路军,南征北战,打了不少胜仗,杀了不少敌人,屡立战功,一路高升,从一个普通的战士,升到了班长、排长、连长、营长,最后,做到了团长一职。他在部队里,也结识了不少战友,跟他们出生入死,结下了深厚的兄弟情义。 新中国成立之后,论功行赏,爷爷因为战功赫赫,受到了表彰,得到了不少荣誉和奖励,白家也再次风光起来,不再是以前那个不起眼的农户家庭,成了当地的名门望族。 可爷爷心里,那枚金丹的阴影,始终挥之不去。虽然他服食金丹之后,没有任何异常,但他心里,始终隐隐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会发生。 第71章 白家旧事(五) 他开始夜夜做噩梦。梦见张三爷,梦见张文山,他们浑身是血,站在他的床边,眼神冰冷,向他讨要金丹,嘴里喊着:“白启明,你不守信用,你服食了金丹,你会遭报应的!”梦里,还有阴超地府的鬼哭狼嚎,梦里惊醒,一身冷汗,整晚整晚再也睡不着觉。 他开始变得焦躁不安,脾气也越来越暴躁,有时候,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发脾气,甚至会动手打人。他的家人,都很担心他,可他又不愿意告诉家人,关于金丹的事情,他怕家人担心,更怕自己的丑事被人知晓。 退伍之后,爷爷离开了部队,回到了家乡,白家弃武从商,靠着爷爷的荣誉和人脉,生意越做越大,日子越来越好,家境殷实,衣食无忧,成为了当地的富商。爷爷也渐渐平复了心情,以为,那些噩梦,只是自己想多了,金丹的事情,再也不会影响到他。 可就在爷爷五十五岁那年,异变陡生。 那一天,爷爷早上起来,梳头发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头发,一夜之间,全白了,一根黑头发都没有了。他以为,是自己老了,可他才五十五岁,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他心里,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紧接着,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他的皮肤,开始迅速干瘪、褶皱、松弛,短短几个月,就从一个精神抖擞的中年汉子,变成了一个垂垂老矣的耄耋老翁,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也变得浑浊,看起来,就像七八十岁的老人一样。 可诡异的是,他的力气,却越来越大,以前,他单手只能举起百斤重的东西,可现在,他单手能举起石磨,能扛起几百斤重的木头,奔跑数十里不喘气,身体机能,远超常人,连伤病都几乎没有,哪怕不小心摔倒,也能很快爬起来,一点事都没有。 容貌极速衰老,肉身却异常强悍,这种诡异的变化,让爷爷彻底慌了。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他他想起了张文山和他说的一甲子就会变成怪物的话,他害怕极了,他怕自己变成怪物,怕自己吓到家人。 他四处求医,遍访名医,中医、西医、偏方、巫术,全都试过。他去了北京、上海,找了最有名的医生,做了最全面的检查,可医生们,都查不出病因,不知道他到底得了什么病,只能摇着头,说无能为力。 有一些江湖术士,听说了爷爷的情况,就来给爷爷看病,说爷爷是中了邪,是被鬼缠身,要给他做法事,驱邪避灾,可做法事之后,爷爷的情况,不仅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严重,脾气越来越暴躁,甚至有时候,会失去理智,乱打乱砸! 爷爷绝望了,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只能以一个耄耋老翁的模样,活着,直到死去。可他不甘心,他不想变成怪物,他不想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活着。 直到十几年前,清廷遗留的皇家档案,逐步解封,爷爷机缘巧合之下,托了不少关系,找到了当时负责整理皇家档案的官员,看到了一段绝密清宫记载。这段记载,是当年清廷关于暗紫金丹的记载,上面,清清楚楚写着: 暗紫金丹,以妖法炼就采阴魂、聚怨气、合鬼神之力而成。食之可长生、可延寿、可力大无穷。然,人活一甲子后,肉身畸变,魂魄异化,筋骨扭曲,面目全非,化为非人非鬼之妖物。子子孙孙,更迭往复,永不转生。 看到这段文字时,爷爷当场瘫倒在地,浑身冰凉,如坠冰窟,冷汗浸透衣衫,浑身不停地发抖。他终于明白了,明白了张文山为什么不让他服食金丹,明白了那些噩梦,为什么会出现,明白了自己身上,为什么会发生这种诡异的变化。 不是长生,是要化作怪物。 他吃了,他真的吃了那枚金丹。诅咒,已经深深烙进白家的血脉,一代一代,代代相传,永难解脱。他自己六十岁后,会彻底变成怪物,他的子孙后代,也会受到诅咒,每个人只有活到六十岁后,都会变成怪物,永世不得超生。 爷爷悲痛欲绝,他恨自己,恨自己的贪念,恨自己没有遵守承诺,恨自己,不仅害了自己,还害了自己的子孙后代。他想过死,想过一死了之,可他不能死,他要找到破解诅咒的方法,要救自己的子孙后代,要解除白家的诅咒。 第72章 白家旧事(六) 从那天起,爷爷疯了一般,四处打探第其他暗紫金丹的下落。他查遍了祖上遗留的古籍、图谱,访遍了江湖上的老土夫子、老术师,问遍了老一辈的倒斗高手,只要有一点关于暗紫金丹的消息,他就会立刻赶过去,哪怕千里迢迢,哪怕九死一生。 他跑遍了大江南北,吃尽了苦头,经历了无数凶险,好几次,都差点死在路上,可他从来没有放弃过。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他从一本残缺的皇家孤本中,查到了一些关于暗紫金丹的记载,得知慈禧墓中的那枚,只是其中一枚,在南方古瑶族的帝陵中,可能遗落着其他的金丹。 孤本中记载,帝陵是西汉的一位皇子墓,他痴迷长生不老,不惜发动战争,强行抓获了无数瑶族巫医、术士,他想要长生不老,统治天下。相传帝陵深处,不仅有暗紫金丹,可能还有破解金丹诅咒的方法。 为了解除白家诅咒,为了解救后代子孙,爷爷放下一切,变卖家产,亲自远赴龙虎山,找到了你的师父李青山道长。你师父,是那个年代最出名的风水掌眼先生,精通阴阳风水、辟邪驱邪的法门。爷爷听说,你师父的传闻就特意赶去找他,求他帮忙,一起来这南疆古瑶之地,寻找金丹,破解诅咒。 你师父,是个仗义之人,听说了爷爷的遭遇,又听说了白家的诅咒,就答应了爷爷的请求,陪爷爷一起,进入古瑶族之地,寻找蛇神地宫。 古瑶族之地,地处南疆,深山老林,瘴气弥漫,毒虫猛兽遍地都是,还有很多诡异的巫术、诅咒,九死一生,险死还生。他们一路上,遇到了无数凶险,躲过了毒虫猛兽的袭击,破解了瑶族的巫术、诅咒,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蛇神地宫,也就是贺皇子墓的入口。 可蛇神地宫,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凶险,里面机关重重,粽子、凶煞、蛇妖,一应俱全,还有诡异的蛇神祭祀,一旦触发,就会必死无疑。他们尝试着,进入主墓室,可好几次,都差点死在外面,爷爷也被蛇妖咬伤,身受重伤,你师父,也被机关所伤,没办法,他们只能仓皇退出,没能闯入主墓室,没能找到金丹,也没能找到破解诅咒的方法。 退出这里之后,爷爷和你师父,都身受重伤,他们在深山里,养了很久的伤,才勉强恢复。爷爷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再去蛇神地宫了,就把自己查到的关于蛇神地宫、关于暗紫金丹的消息,全都告诉给了你的师父,让你师父,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再去蛇神地宫,找到金丹,破解白家的诅咒。 你师父,答应了爷爷的请求,离开了南疆,回到了自己的道观。可他回去之后,对此事,绝口不提,闭口不谈。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包括你。他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他知道,长生不老的秘密实在是太诱人了!再者蛇神地宫太过凶险,一旦消息泄露,就会有很多人,为了金丹,不惜一切代价,闯入蛇神地宫,到时候,只会白白送死,还会破坏蛇神地宫的格局,释放出里面的凶煞、蛇妖,危害人间。 而我们白家,诅咒从此开始,代代相传,从来没有停止过。 我的父亲,是爷爷的长子,他从小,就知道白家的诅咒,也知道爷爷的遭遇,他一直很害怕,害怕自己六十岁后,会变成怪物。可他没有办法,诅咒已经烙进了他的血脉,他只能接受这个命运。在他五十六岁那年,异变开始了,他的头发,一夜之间全白,皮肤迅速干瘪、褶皱,容貌极速衰老,力气却越来越大,就像当年的爷爷一样。他四处求医,可始终没有办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点点变得衰老,一点点变得诡异,最后,在痛苦和恐惧中,度过了自己的余生,死的时候,他的容貌,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不像一个人,反而像一个怪物。 我的大哥,是我的亲哥哥,他比我大十几岁,他从小,就很懂事,知道自己身上,背负着白家的诅咒,他努力学习医术,努力专研科学,想要为白家用科学的医术,找到破解诅咒的方法,可他终究,没有找到。在他五十八岁那年,他彻底畸变,筋骨扭曲,面目全非,浑身长满了鳞片,力大无穷,失去了理智,变成了一个半人半鬼的怪物,见人就咬,我们没有办法,只能把他关起来,眼睁睁地看着他,在痛苦中挣扎,最后,他自己撞墙而死,死得极其凄惨。 而我,今年,已经五十岁了。再过不到十年,就是我六十岁,也是我一甲子的大限,诅咒,必将爆发。我知道,我很快,就会变成和我父亲、我大哥一样的怪物,面目全非,失去理智,生不如死。 我不怕死。我活了快一辈子,什么苦都吃过,什么险都闯过,死不足惜。我这辈子,从商多年,赚了不少钱,也享过不少福,就算死,也没有什么遗憾。 可我有女儿,有白静。白静还年轻,她才二十岁,她还有一辈子的路要走,她很善良,很单纯,她不该承受这种诅咒,不该像我、像我父亲、像我大哥一样,活在恐惧中,不该在六十岁之后,变成一个连自己都认不出来的怪物,不该承受那种生不如死的痛苦。 我不能让她重蹈我们的覆辙。不能让她活在恐惧里,不能让她被诅咒折磨,不能让她变成怪物,不能让白家的诅咒,继续传承下去,不能让我们白家的子孙后代,都活在诅咒的阴影里,生不如死。 所以,我必须来。必须找到贺皇子墓中的金丹,必须找到破解长生诅咒的方法,必须解除白家的诅咒,必须救我的女儿,救我们白家的子孙后代。 这,就是我们白家,几百年的命,几百年的劫,几百年的诅咒。也是我拼上这条老命,也要下这座帝陵的唯一原因。 白总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哽咽,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来,他的双手,紧紧握着拳头,指节咯吱作响,浑身不停地发抖,可见他的内心,是多么的痛苦,多么的绝望。 满室金光璀璨,那些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在手电光下,散发着诱人的光泽。可再多的物质财富对于身背世世代代诅咒的白家此刻都显得毫无意义。 老扈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声音里,满是同情和惋惜:“白老板……你们白家,这他娘的也太苦了……没想到,你们竟然背负着这么重的诅咒。” 他本来,还在惦记着那些金银珠宝,可听完白总的话,他心里的贪念,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同情和惋惜。他活了这么大,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凄惨的故事,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可怜的家族。 俸村长缩在最角落,大气不敢出,他听完白总的话,吓得浑身发抖,脸色苍白,他此刻最后悔为了钱财不仅自己深陷这迷雾之中,还丢了儿子的性命。 第73章 师父的秘密(一) 我们几个人就这样围在白总身边坐成一圈,在这堆满明器的宝库之中,一时之间,谁都没说话。 空气里只剩下白总那把放在地上的手电关柱,所有人都习惯不干活的时候,只留一盏灯,节省些电量。 刚才白总那一番白家百年血泪史,像一声钟鸣佛号,狠狠撞击在我们每个人心上。 谁也没想到,眼前这个看着富态和气,一身商人做派,出手阔绰大方的胖老板,背后竟然背负着这么一段曲折离奇的宿命故事。 钱难赚,命难换。 以前总觉得,倒斗这行拼的是本事和气数,谁要挖到明器换成钱,就算是最后的赢家了。 可听完白家的事我们才明白,这世上有很多东西有些东西,根本就不是钱能解决的。 荣华富贵、金山银山,在血脉里刻了近百年的诅咒面前,薄得像一张纸,轻得像根毛。 尤其是那句一甲子化妖,光是听着,就让人浑身发寒。 人这一辈子辛辛苦苦活一场,临到老了却不能安安稳稳闭上眼。反倒要变成一具不人不鬼的怪物,筋骨扭曲、面目全非,连神智都没有得怪物,就算是寿命再长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不比死了,还要痛苦一万倍。 老扈垮着张脸低声骂了一句:“这他妈叫什么事……换作是我,熬不到五十九,恐怕就得自己给自己一个痛快了。” 他说的是实话。 白总的父亲、白总的大哥,都是活生生的例子。 一个五十岁开始畸变,到了六十岁彻底沦为怪物,最后落得凄惨收场,这是白家后人刻在血脉里,谁都逃脱不了命数。 换谁,都扛不住这种看着自己身体慢慢异变得绝望。 我看着白总疲惫又通红的眼睛,心里也不是滋味。 我们这一路同行,虽说是为了明器、为了各自的目的,可走到现在,早已经不是简单的夹喇嘛的关系。 他是雇主,也是身不由己的人。 我往前走了一步,心里下定了决心,看着白总的眼睛,一字一句说: “白总,你现在别想那么多。你今年刚五十,离六十大限还有整整十年。我说话算话,这一趟出去,以后只要你开口,上刀山下火海,我都陪你找剩下的金丹。十年内争取找到所有金丹,帮你白家解脱着诅咒!” “对!还有我!如果需要我,我扈老八也是义不容辞!”老扈赶紧补充道,说完还看了我一眼,立刻变得一脸谄媚,"我家小天师去哪,我就去哪!嘿嘿嘿!” 白总听了猛地抬头看我,眼睛里瞬间就点亮了。那是一种在无边黑暗里,突然看到一点星火的希冀。 他声音哆嗦了半天,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最后眼里饱含热泪: “小天师……我白某人这辈子,没信过几个人。你这句话,我记到棺材里。我是不指望了,以后我女儿……就拜托你们了!” 他这一辈子,都活在算计里,突然听到这么一句实打实的承诺,而且还和利益无关,这比给他一座金山都要重。 我等他情绪稍微平复,才问出了我心里藏了最久的那件事。 “白总,还有件事,我必须问清楚。当年我师父李青山,到底遇上了什么?他究竟是被谁所害?为什么从这里回去之后,整个人就变了?” 这件事,从我决定倒斗那天起,就是我最想知道得答案。 我师父一生低调谦和,懂风水精秘术,不惹是非更不结仇,可晚年却落得一个重病缠身、凄凉死去的下场。而且他还故意隐瞒我很多事,难道就是故意让我自己去解开这么多谜题吗?我必须要知道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只知道一些,他的死可能和南疆和金丹,和那些他绝口不提的往事脱不了干系。 白总听到我的问题,整个人明显也是一僵。 他眼神闪烁了几下,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们都以为他不想说了。 他先是叹了口气,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必死的决心。 “既然你答应出去接着救我女儿,那我今天,就把建国前整个盗墓界最不能往外说的一段秘史,原原本本告诉你。” “你师父的事,不是被某一个人害的,是一整个江湖、一整个时代、四大家族联手,把他逼到了绝路上。” “这件事,要从二十年前说起。” 白总往后靠在一尊鎏金铜炉上,像是在回忆那一段遥远黑暗的岁月。 他的声音变得很坚定,就像是交代一言一语,尽量保证我们能够听清。莫非谁要是说了这段秘史,就会死去? “三十年前,暗紫金丹、长生不老的消息,已经慢慢在盗墓界最顶层的圈子里漏了风。” “一开始,只有极少数老一辈的人知道。可纸包不住火,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到最后,整个南北倒斗圈子,全都炸了锅。” “你要知道,解放初期那几年,国内是什么样子。制度乱、人心乱、天下更乱。仗刚打完没多少年,百废待兴,经济停滞,治安薄弱,偏远地方更是山高皇帝远,没人管。” “那时候,倒斗这行,表面上被打压,暗地里却疯得厉害。各地的旧势力、老门派、土夫子、军阀残部,全都冒了出来。有人求财,有人求权,可当长生不老这四个字一出现,所有人都疯了。” “钱没了可以再赚,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可长生不一样,那是连皇帝都求不到的东西。” “谁能拿到金丹,谁就能长生;谁能长生,谁就是这个世界的主宰,谁都不能例外。” 第74章 师父的秘密(二) 就是在这种疯魔一样的氛围里,有人开始暗中串联,开始四处寻找靠山,开始不择手段。” “而最先站出来掌控局面的,就是西安的孔家。” 白总说到孔家两个字,语气里明显带着一种深深的忌惮。 那是一种面对真正庞然大物时,身体发自本能才会有的敬畏与恐惧。 “孔家,是发丘中郎将的正统主家,四大家族里最狠、最稳、势力最大的一支。” “你别听着‘发丘中郎将’像是老黄历,这家人是真真正正从汉代一路传承下来的古老家族。手上有发丘印,有完整的发丘秘术,有组织、有纪律、有地盘、有资金,和野路子的土夫子相比,就是云泥之别。” “建国以前,孔家已经败落成西安城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势力,缩在古皇城墙根底下,做点小买卖,倒点小墓,根本没人把他们放在眼里。可谁也没想到,建国之后,他们不知道搭上了什么线,得到了多大的支持,一夜之间就猛然崛起了。” “短短几年,孔家从西安得一个小家族,一路扩张,吞地盘、并盘口、灭对手、壮势力,硬生生把整个淮河以北,全都握在了手里。” “到最后,整个北方倒斗界,形成了一句人人都不敢明说、却人人都心知肚明的话——淮河以北,孔家为王。” “他们有钱、有枪、有人、有路子,黑白两道通吃、江湖、黑市,全是他们的人。谁放在眼里,一夜之间就能让人消失得无影无踪。北方所有的大墓、帝陵、王侯冢,几乎全被孔家划成了自己的禁脔,别人连碰都不能碰。” 我听得心头一震。 发丘中郎将的主家,竟然恐怖到这种地步。 我接着问, “北方是孔家的天下,那南方呢?” “南方则是摸金校尉的天下。” “摸金校尉人数最多,遍布沿海各大经济城市——上海、广州、江苏、浙江、福建,到处都是。可摸金一脉,向来散养没个组织,讲究单枪匹马、独自淘沙,最不喜欢拉帮结派。” “人多,就注定心不齐。分赃不均、勾心斗角、互相出卖、抢地盘、抢明器、抢墓穴,天天都在上演。一盘散沙一样,根本没有凝聚力。” “可即便如此,南方摸金也有三大势力,三足鼎立,谁也不服谁。” “第一家,江苏张家。不是张三爷那个张家,两者毫无关系,只是同姓。这家人擅长水路寻龙,长江、运河、太湖一带的水下古墓,几乎全是他们的天下。” “第二家,上海陈家。盘踞在最繁华的大城市,手里掌控着全国最大的明器黑市,所有值钱的宝贝,最后都要过他们的手。他们不亲自下地,却能决定一件明器是死是活。” “第三家,福建王家。常年在南海一带活动,擅长海岛古墓、沉船秘冢,水性天下第一,敢闯别人不敢闯的远海险地。” “这三家,互相牵制,互相利用,又互相仇恨,谁也吞不掉谁,就这么维持着南方摸金的平衡。” “那还要搬山道人和卸岭力士呢?” 白总深深看了我一眼:“你师父年轻时受过搬山道人的恩惠,传业,所以你师父身上有很多搬山的影子,现如今搬山道人则多散布西南。” “搬山一脉,民国时期,他们从东北、天津一路难逃,避祸南下,最后扎根在云贵川的深山老林里。人数最少,可本事最强,个个都是秘术高手,懂巫术、破蛊毒、通阴阳,比摸金、发丘还要诡异。” “他们不问世事,不抢地盘,不掺和江湖恩怨,只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专心研究搬山秘术。可谁要是敢惹他们,下场往往都会极惨。” “西南搬山,以青城山的项云天为首。这位项爷,是真正的高人,活成了半仙一样的人物,连孔家都不敢轻易招惹。” “至于最后一脉,卸岭力士。” 说到这里,白总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唏嘘。 “卸岭,几乎已经绝迹了。” “你知道卸岭的来历。他们当年是为了反馈金果暴政统治的北方部队,虽全是泥腿子,可抗争多年各个倒变得全是武林高手一般,力能扛山,聚众倒斗,声势滔天。可就因为后来明末帮着崇祯皇帝盗墓筹军饷,惹怒了满清,被清廷追杀了整整两百多年。” “两百多年啊,追杀、清剿、灭门、赶尽杀绝。卸岭力士为了活下去,只能躲进塞北、东北的深山老林里,像野人一样活着,不敢见人,不敢露面,不敢用真名。” “直到建国之后,风声松了,他们的后人才敢慢慢出山,重新闯荡江湖。” “卸岭最可怕的,不是武力,而是几乎固执家族观念。” “他们每个人,可能互不相识,可能天各一方,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一面。可只要亮出卸岭的身份令牌,说出卸岭的切口,所有人都会无条件效忠、无条件拼命。卸岭的家族,比生命更重要。” “这群人一旦出世,就是一股谁也挡不住的力量。只是他们太低调,太隐忍,大多数人都以为,卸岭早就死绝了。” 白总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扫过依旧站在角落里谢疯子。 他依旧低着头,双手抱着黄金圣剑,背靠着墙一言不发。 白总缓了会接着开口: “四大家族,发丘、摸金、搬山、卸岭,各据一方,各有规矩,各有地盘,本来井水不犯河水,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 “可长生不老药的出现,彻底把这潭死水,搅成了滔天巨浪。” “所有人都疯了。” “孔家想要长生,巩固北方霸权;南方三大家族想要长生,打破格局;搬山本就研究长生不老术,延续正统;卸岭想要长生,重振祖先荣光。” “没有人能抵挡这种诱惑。” “可随着消息越来越多,大家才慢慢弄明白,长生金丹不是一颗丹就能解决的。” “真正的秘密,是收集所有的十二颗暗紫金丹。” 第75章 师父的秘密(三) 白总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尽可能说清楚。 “金丹的来历谁也说不清,也许是先秦,也许是更早的远古时期,只知道一共炼制了十二枚暗紫金丹。集齐十二颗后,才能解开诅咒,才能真正长生,才能让肉身不畸变、魂魄不异化,青春永留驻,寿命与天齐!” “如果只拿一颗吞服,就像我爷爷那样,只会变成怪物。” 老扈越听越迷糊:“白总,你不是说第一颗金丹已经被你家老爷子吃了吗!那还怎么凑集12颗呢?” 白总顿了顿,缓缓开口:“一开始我们也想不明白了,以为这条路彻底断了。直到后来在一座秦朝古墓里,见到一幅壁画,上面画得清楚以金丹入体,血肉便与金丹同源,哪怕已经被人服下,用那人异变后的身躯一部分,照样能和其余金丹相连。”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所以我白家宗祠里,到现在还供奉着我爷爷异变后的尸首。”” 老扈不甘心的问:“可这十二颗金丹,早就失散了。其余的去哪找呢?” 白总徐徐道来:“有的被历代皇帝抢走,带入了帝陵;有的被王公贵族夺走,带进了墓穴地宫;有的流落民间,埋在了不知名的小墓里;还有的,消失在战乱里,下落成谜。” “没有人知道十二颗金丹具体在哪。” “唯一的办法就是挖遍天下大墓,一颗一颗找出来。” “这也是消息一公布,全国瞬间掀起了那一场前所未有的倒斗热的原因。” “大墓小墓、帝陵王侯、前朝后宫、深山荒冢,全被人翻了个底朝天。各地土夫子、门派势力、黑市商人、甚至境外势力,全都涌了进来,疯狂挖掘,疯狂抢夺。” “那几年,是倒斗界最疯狂、最混乱、也最血腥的几年。” 我突然打断插话问道:“那我师父李青山道长,在那个时候,是什么身份?” 白总看着我眼神也变得严肃。 “他是整个行业里,最顶尖的风水掌眼先生。” “寻龙点穴、分金定穴、望气辨墓、破解机关、解读秘录、推算凶吉……全国没有人比他更厉害。” “他是真正的天师。” “这样的人,四大家族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孔家最先派人来请,开出天价,许诺地位、地盘、财富,只要你师父肯帮他们找金丹,什么都能给。” “南方张家、陈家、王家也来了,轮番上门,软磨硬泡,用尽手段拉拢。” “搬山、卸岭也派人送过信,表达敬意,希望合作。” “可你师父是什么人?他有自己的道,有自己的原则。他一生不侍强权、不附豪门、不贪长生、不恋富贵。他说倒斗是救命,不是逆天;寻墓是手艺,不是祸乱天下。” “谁来请,他都拒绝。” “文的不行,他们就来武的。” “威胁、恐吓、暗算、下毒、栽赃、派人盯梢、甚至半夜闯宅……什么阴招都用上了。可你师父本事太高,他们根本奈何不了他。” “可一直躲,也不是办法。” “你师父为了不偏向任何一方,为了不得罪四大家族,为了不让这场疯狂的争夺继续酿成血流成河的大祸,他做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决定。” “他亲自出面,组织了一场夹喇嘛。” “他邀请四大家族,各派一位顶尖高手代表,再加上他自己,组成五人小队。” “名义上是共同探墓、共同寻丹、共同分配、互不侵犯。” “实际上,是你师父想用自己的方式,稳住整个江湖,不让他们自相残杀。” “这场五方会谈,最后定在了咸阳。” “目标就是昭陵。” 我惊呼出声:“唐太宗李世民的陵寝!” “是的!那一次行动,后来在盗墓界最顶层的秘密圈子里,被称为——五虎下昭陵。” 白总说到“五虎下昭陵”五个字,声音都微微发颤。 “那是近百年来,最传奇、最凶险、也最惨烈的一次探墓。” “发丘孔家的代表,是孔家最年轻的天才,孔烈。” “摸金张家的代表,是张家第一高手,张九陵。” “搬山道人则是项云天亲自出马” “卸岭力士,是卸岭当代最勇猛的力士,石镇疆。” “再加上你师父,李青山。” “五个人,代表着整个中国倒斗界的最强力量。” “他们一起进了昭陵。” “那一趟,发生了什么,外人永远不可能知道。” “只知道,他们出来之后,江湖上再也没有人像以前那样,明目张胆抢夺金丹。” “只知道,出来之后,五个人全都变了。” “孔烈闭口不谈,回去之后就闭关,再也不露面。” “张九陵身受重伤,不久后离奇死亡。” “项云天回到西南,从此不问世事,潜心修道。” “石镇疆返回东北,彻底消失。” “而你师父……” 白总的声音也像是沉到了谷底。 “你师父从昭陵出来,就彻底退出了江湖。” “他毁了住宅,烧了秘录,遣散了门徒,隐居深山,再也不碰倒斗,再也不谈风水,再也不提金丹、不提五虎下昭陵。” “他把所有秘密,全都带进了肚子里。” “他不是被某一个人害的。” “他是被整个江湖、被那场长生之祸、被五虎下昭陵里,那件足以颠覆整个盗墓界的真相,给困住的。” 白总看着我,轻轻说了一句: “你师父他……究竟发生了什么,外人谁也不知道,你只能亲自去找那四家,一个个问清楚。” “你师父不告诉你真相,他是怕真相一出来,天下大乱。” 话音落下。 整间宝库,死寂一片。 暗门外,阴风更盛。 西汉帝陵的主墓室,就在那片漆黑深处,静静等待着我们。 而我们谁也没想到,我们即将踏入的,不只是一座帝陵。 更是一场,从五虎下昭陵开始,就已经注定了的棋局,我只能一步步去追寻师父的足迹,寻找真正的真相。 第76章 异首 白总眯着小眼睛,深深看了我一眼,眼神里仿佛透露着充满希冀的光彩,讲了这么久故事,嗓子都有些嘶哑了。 “关于你师父的事,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些了。” “你以后的路还很长,还会碰到形形色色的人,他们面对你会说各种各样的话,其中的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只能靠你自己慢慢去辨别。” 老扈在旁边听得脑子都痒了,挠着头!忍不住插嘴:“白总,四大家族……真有这么……手眼通天?我以前只知道他们很牛逼,还不知道这么牛逼!” 白总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等你们拿着金丹出去后,你们自然会碰到他们。”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感觉眼睛有些发酸,自从师父走后,除了赵师傅,白总是第一个和我早说这些体己话的人。我喉咙有些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脑子乱乱的,一下子知道这么多信息,不知道从哪开始梳理。师父的病因究竟是什么?五虎下昭陵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四大家族目前的情况,还有那十二颗金丹分散在哪?所有信息像一团乱麻一样堵在脑子里,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白总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缓缓站直身体,“好了!故事已经讲完了该继续上路了。” 他先看向白静,语气温柔:“孩子,以后跟着小天师他们,要好好相处,别耍小性子,他们都是好人,也只有他们才能救你。” 说完,他又转过来望着我,目光诚恳十足:“出去之后,我会继续帮你查你师父的真相。也麻烦你……帮小静找齐剩下的金丹。” 他扫过我们所有人,深吸一口气,“这趟活辛苦大家了,走吧!别耽搁了,去前面主墓室看看。” 这句话落下的一瞬间。 世界仿佛都静止了。 没有任何脚步声,没有任何呼吸声,没有任何的征兆。 连手电的光都像是一瞬间停止凝固不流动了。 一双灰暗细长看不出实质,枯瘦如鬼爪的手,毫无征兆地从白总身后的黑暗里极速探了出来。 快到没有过程。 快到没有预兆。 快到眼睛都跟不上,大脑神经也反应不过来,身体的第六感都没感应到危险。 那双手直接扣住白总的整张脸,手指扎进肉里。 指节如龙爪一般,铿锵有力。指甲漆黑细长,冰冷又坚硬,带着一股腐腥血气混合的恶臭。 就那样抓住白总的脸,反手一拧。 不是扭断! 是活生生的拔下来! “咔——嗤——” 一声脊椎的爆裂脆响伴随着巨大的血肉撕裂声。 白总那双还带着惊愕的眼睛,在被扯飞的一刹那,依旧直直的望着我们。 他肥硕的身躯还如刚才一样站在原地,脖子上方此时却突兀的空空如也。 头颅被那双鬼手像拔萝卜一样,连脖拔出。 下一秒。 滚烫的鲜血从断裂的脖颈腔子里狂喷而出。 高压水枪一般射向四面八方。 血雾瞬间弥漫开来,腥甜气味刺鼻扑面而来,浇在人身上、脸上温热黏稠,刹那间就劈头盖脸浇了我们所有人一身。 我离白总最近的位置,站在最前。 鲜血顺着我的额头、眉骨、鼻梁、嘴唇往下淌,最后流进嘴里,可我已经没有了思维。 我整个人依旧死死的愣在原地。 一切发生的太快了! 也发生的太突然了! 大脑还在拒绝接受。 神经还在拒绝反应。 眼睛明明都看见了,身体却像被焊死一样无法做出反应,甚至声音都来不及发出。 我甚至能清晰看见白总被拧断的脖子切口,皮肉外翻着,气管断裂撕扯,血管喷张而出,鲜血像泉眼一样疯狂向外涌出。 白总他那具肥胖的身躯还保持着站立的姿势,无头的腔子直直立在手电光下,说不出的诡异、惊悚、违背常理。 紧接着! 白静突然爆发的尖叫,到一半戛然而止,是直接被突如其来的变化吓晕了过去。 老扈被吓得往后爬了几步,瘫坐在地上,看地上已经屎尿齐流,喉咙里发出嗬嗬嗬的声音,却说不出一句话。 俸村长则直接吓抽了,两眼一翻倒在地上。 谢疯子的反应是所有人里最快的。 那双鬼手出现的一刹那,他瞳孔骤缩,身形已如离弦之箭似的向白总冲出去,动作快过声音,快过光影,极限爆发之下,几乎要撕裂了空气。 可终究还是慢了。 对方的速度,已经不属于“人类”。 那双手抱着白总的头,连一秒都没有停留,像一道灰影、一缕黑烟、一抹从地狱溜出来的鬼影一般,快速转身,窜进宝库深处的黑暗里,我甚至都没看清那怪物是人性的还是动物的。 快得就像是眼睛都爱不及捕抓。 快得就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 直到那道影子彻底消失在石门深处黑暗尽头,我们甚至没看清它的身形、没看清它的脸、没看清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整个宝库之间,只剩下地上手电孤零零的光。 照着白总依旧在无头喷血的腔子。 照着浑身是血、呆若木鸡的我们。 我脸上还挂着白总的血。 我依旧傻站着。 大脑一片空白。 直到此刻我才真正明白, 这根本不是帝陵。 这是吃人的地狱。 第77章 抉择 我脸上还糊满了白总身体里喷出来热乎乎的血,鲜血的腥甜气怎么擦也擦不掉,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钉在原地动不了。眼前那具没头的肥大身子还在突突往外冒着血,喷得满室得金器红通通一片,活像刚从血池里捞出来得一样。 “爸!!爸啊!!” 白静那声撕心裂肺的哭嚎声直接钻进了耳朵里,她整个人疯了一样要往黑暗里头颅的方向冲,头发散乱满脸都是泪血,短短几个时辰,先是白总作为父亲担忧女儿哭出血泪,现在作为女的白静。一切都显得那么突然。神智反复经历起伏,加上先前几次受伤,神经已经到了崩溃边缘,身体为了避险直接选择了休眠,“咚”的一声直接一头晕倒在地。 “鬼!有鬼啊!!他娘的有鬼!”老扈吓得腿都软了,一屁股坐在金银堆里,手一个劲哆嗦,连爬都爬不起来,“那是什么东西?!手这么长?这么快!头……头直接给拧下来了?!” 说完老扈裆下早已经一片污秽了。 俸村长更完蛋,刚才还缩在角落里发抖,这会儿两眼一翻,直挺挺晕死过去,嘴歪眼斜,口水流了一地,跟条死狗似的瘫在那儿,怎么喊都没反应。 我还僵着,脑子里反反复复就一个画面那双灰乎乎的细手,扣住白总的脸,一拧,一拔,人头就没了。 快得根本不像是活物能做出来的事。 只有谢疯子!他是我们这群人里唯一一个没慌的,他人已经向那一道黑影冲了出去,环抱着的黄金圣剑已经“噌”的握在手中。奔跑的脚步快得几乎听不见声响,直接追着那抱头鬼影窜出了藏宝库石门,连回头看我们一眼都没有。 他娘的,谢疯子果然是谢疯子,这种时候还敢追! “跑!快跑啊!”老扈终于缓过劲,连滚带爬扑到我身边,一把死死拽住我的胳膊,“小哥!别傻愣了!这不是人待的地方!再不走咱们全得被拧掉脑袋!” 我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脑子还是空的:“白……白总他……” “白总已经死透了!人头都被拿走了!救不回来了!”老扈急得满嘴哆嗦,“命重要还是死人重要?!先跑出去再说!” 老蒯一句话没说,直接弯腰扛起还在昏迷中哭嚎抽搐的白静。这老家伙平时滑得跟泥鳅似的,这会儿也是是手脚麻利,把白静往背上一甩,迈开双腿就往门外跑:“别嚎了!再嚎把那东西嚎回来!咱们一个都活不了! “俸村长!俸老狗!你他娘的别装死!”老扈冲过去对着俸村长脸上“啪啪啪”就是三记大嘴巴,“起来!给老子起来!你想留在这儿被鬼拧头是不是?!” 三巴掌下去,俸村长眼皮都没动一下,软得像滩烂泥。 “娘的,真是个废物!”老扈骂了一声,伸手揪住俸村长的后领,跟拖死猪一样往门外拖,“他娘的!怎么老是碰到你们这帮废物!” 我被老扈生拉硬拽着往外跑,脚底下跟踩了棉花似的,一步深一步浅走着,眼神涣散着。地上全是血,滑溜溜的,好几次都差点摔倒。耳边全是自己“咚咚”的心跳声,还有老扈粗重的喘气、老蒯飞奔的脚步、以及黑暗甬道里谢疯子越来越远的声响。 “跑!快!跟着谢疯子的方向!别掉队!”老扈在我耳边吼。 我浑浑噩噩被他拽着,冲进那条又窄又黑的甬道。 也不知道具体过了多久,我的大脑还是一片混沌的,终于在前面黑暗中看到了甬道尽头,是一座巨型封门石。 谢疯子正蹲在封石门前,手指在门缝里不停摸着。听见我们跑来,他猛地回头,那眼神冷得吓人。 “疯哥!是……是我们!”老扈也被谢疯子冰冷的眼神吓到了,躲在我身后结结巴巴的说,“那……那东西呢?!追上没有?!” 终于!谢疯子像是斗争了很久,强行按压住了心里快失控得杀气,眼神才恢复了正常。 谢疯子用力的甩了甩头:“跟到这儿就没影了。” “没影了?!”老扈瞪大眼睛,“这门封得死死的,连条缝都没有,它怎么进去的?穿墙了?!” “不知道。”谢锋指尖戳了戳石门,眼神坚定得说,“但我肯定他在里面!” “你……你看清那是什么了吗?”我终于神魂回位开了口问,“是人……还是粽子?” “看不清!太快了。应该是......人形怪物!” 怪物?这个世界上真有未知的怪物? 所有人都没说话,全都被不安的恐惧包围着。 老蒯把背上的白静放了下来,倒了几口粗气:“依我看,咱们别折腾了,撤!” 老扈一愣:“撤?” “对,撤!”老蒯把自己的背包往上提了提,里面装的全是刚才在藏宝库摸的明器,满满一大包,“白总都死了,雇主没了,后续的钱肯定也拿不到了。咱们明器也摸了,够本了!犯不着再进主墓室去找那怪物拼命,那是去送死!” 这话一出,老扈眼神立刻动了,明显是动心了。 谢疯子一听猛地抬起头,眼神死死盯住老蒯。 那是我第一次在谢疯子眼里看到这么实打实的杀气,冷得像剔骨刀一样扎在人身上。 老蒯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却还是硬着头皮顶回去:“看我也没用!白总都死了!咱们把他女儿安全带出去,就算仁至义尽了!” “大家各自揣着各自的明器,各走各的路,以后互不相干!这墓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再待下去,下一个被拧掉脑袋的就是咱们其中一个!” 老扈悄悄凑到我身边小声说:“小……小哥……我觉得老蒯说得也有点道理。钱赚够了,命没了可不划算……” 谢疯子猛地转身不再看我们,重新蹲在那儿,手指依旧不停在石门上摸索机关,看样子半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 现在醒着的就四个人,我、谢疯子、老扈、老蒯。 二比一,最后就看我决定了。 我看着地上昏迷的白静,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脑子里还回想着白总刚才的样子。 他拍着我肩膀说出去帮我查师父的事,说拜托我帮白静找金丹,说他不能让女儿一辈子活在诅咒里。 我亲口答应了他。 我答应了的! “不能走!” 我咬着牙,一字一句说出来。 老扈一惊:“小哥?你……” “我不走。”我往前走一步,站到谢疯子身边,眼神坚定,“白总刚托付我,我刚答应他要帮白静,要找金丹。我不能就这么走了。” “谢疯子,我跟你一起。要走,你们俩走吧。” 老扈脸一下子僵住,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随即低头想了想。他这人虽然贪财、胆小,但讲义气,看我决定了不走,知道他也不能改变我的想法,又抹不开脸自己溜。 “操!”老扈狠狠骂了一句,一脚踹在石壁上,“妈的!老子也不走了!我家小天师去哪我就去哪!要死一起死!反正现在逃出去也不见得能活!” 老蒯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点:“你们疯了?真不要命了?” 就在这时,地上一直晕死的俸村长忽然哼唧了一声,眼皮颤颤巍巍的睁开,人总算醒了。 “你可算醒了!你个拖油瓶!窝囊废!”老扈上去就指着骂,“你还是不是个男人?说倒就倒,吓晕跟吃饭似的!” 俸村长眼神涣散、目光呆滞,脸上还留着老扈扇的巴掌印。也不知道是吓破了胆子还是惊傻了脑子,他忽然嘿嘿傻笑起来,嘴里胡言乱语: “儿子……我要找我儿子……我的娃呢……娃不见了……” “金子……好多金子……鬼来了……鬼拧头……嘿嘿……” 一看这模样,是吓疯癫了。 “妈的!给老子清醒点!” 老扈气不打一处来,左右开弓,“啪啪”又是两个大嘴巴,狠狠扇在俸村长脸上。 这两下够重,俸村长脑袋一歪,再转回来,眼神总算清明了一点,不再胡言乱语,只是浑身发抖,吓得一句话不敢说。 老蒯看着叹了口气,缓了会看向俸村长:“你呢?走不走?跟我出去,还是留在这儿送死?” 俸村长呆呆地看着石门,又看看黑暗的来路,低着头嘴里喃喃自语道:“我……我要找我儿子……我不出去……我不出去……” 老蒯彻底没辙了,骂了句“烂泥扶不上墙”,也不再多劝。他把自己装满明器的背包往肩上一背,看都没看我们一眼,转身就向来时的路走去。背影走得干脆利落,半分留恋都没有。 “这个老贼头!跑得比兔子还快!”老扈望着他背影恶狠狠地啐了一口。“他这瘪犊子!就没仗义的时候!狗篮子!” 等老蒯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黑暗里,老扈才苦着脸转回来:“得,现在就剩咱们几个了。小天师,你看看,白静晕着,俸村长半疯不疯,咱们还带着两个累赘,里面还有个能徒手拧头的怪物,这仗怎么打?” 我没说话,目光落在昏迷的白静身上。 她这样不行,一直昏迷,我们根本没法行动。 我蹲下身,手指掐住她的人中,另一只手按在她眉心,用师父教我的净心神诀,指尖凝气轻轻一点,同时口中低念咒语。这是道门最基础的醒神法门,专门对付惊悸昏厥。 也就两三秒的功夫,白静睫毛一颤,缓缓睁开了眼睛。“腾”的坐起,脸憋的通红,一口浊气倒出来,人总算清醒过来了。 一睁眼,眼泪又涌了上来,她刚要放声哭,我一把抓住她的肩膀,狠狠用力摇了两下,盯着她的眼睛低吼: “哭没用!哭不回你爸!你想让你爸白死吗?!” 白静浑身一震,哭声卡在喉咙里。 “你爸拼了命想给你解诅咒,想让你活下去!你现在一哭二闹三晕倒,怎么报仇?怎么拿回他的头?怎么解开白家的诅咒?!” “你爸死了,可你还活着!你必须活下去!必须清醒!必须振作起来!” “你要是真垮了,你爸在九泉之下都闭不上眼!” 我每一句都吼得极重,声音极大,在甬道里来回回荡。 白静嘴唇哆嗦着,眼泪不停往下掉,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她看着我,眼神从崩溃、绝望,慢慢变成痛苦、倔强,最后,一点点燃起求生的光。 她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却坚定:“我……我知道了……我不哭……我要找回我爸……我要活下去……” “好。”我松开手,深吸一口气。 老扈、谢锋、我、白静、半清醒的俸村长。 五个人,终于勉强凑齐了战斗力。 我们所有人的目光,一齐落在眼前那扇巨大、冰冷、密封的石门上。 门后,就是主墓室。 是帝陵的核心。 是夺走白总人头的怪物藏身之处。 是十二颗暗紫金丹的下落之处。 第78章 无脸蛇人 眼前这堵封门石,彻彻底底地拦住了我们。封门石面修的光滑平整,连一道刻痕细缝都难以找到,像是特意从整座山体里生长出来,特意在这堵路似的。 我蹲下身用手指摩挲着粗糙的封门石面,心里按师父教我的奇门天星风水试了一遍,可依旧看不明白,又试了用阴阳八卦和八门九星还是不行。能用的法子我全在脑子里对照着石门过了一遍。可这石疙瘩根本就不像是按正常墓制修的封门石,它无气、无脉、无位、无局,就像一块从天而降的石头,存在着的意义就是为了堵住我们的去路。 不应该叫它是封门石,因为他不是门,他真的好像就是块巨大的石头。 “怎么样啊小哥,看出点啥门道没?”老扈凑上来一脸的谄媚,“这破石头到底是敲还是砸,还是藏着什么暗扣机关?你给个准话,咱们下一步该怎么做。” 我摇了摇头,这还是我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自己也一头的问号。我看着老扈说:“看不出来,奇门风水对它没用。这好像不是用来开合进出的门,好像就是用来封死路的,摆明了不让任何人进去。” “那你说的不是废话吗!封门石!封门石!不就是用来拦路的嘛!”老扈像是没听懂一般,接着说,“你小天师都拿它没办法?那咱们岂不是卡死在这儿了?要不趁早我们也出去吧?” 我没接老扈的话,只得求助一边的谢疯子。 他从刚才开始就一言不发,围着封门石来回查验,手指还时不时在石面上敲两下,动作轻稳老练。 他这人从认识起到现在,就一直这副德行,话少脸冷,没人能看清楚他心里的盘算。 “谢......谢兄,你那边有什么发现吗?”我无奈的开口问。 他停下脚步,看了一眼我,声音里竟然听出一丝意外,显然对于我看不明白这封门石,也有些意外:“看起来像是没机关,没槽口,没轴心,是实心的。” 我一听立马也丧了气,“那没辙了,连他这种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狠角色都看不出端倪,这门还是真的邪门!” “实心的?”老扈像敲西瓜一样,用指节敲了敲石门,“那刚才那鬼东西抱着白总的头跑这儿,难不成真穿墙进去了?它是成精了还是会法术啊?这也太扯了!” 白静也强打起精神来,走上前,想试着用她在大学里学的考古知识看看能不能解开石门。他蹲在地上一点点观察石质纹路,又踮起脚看上方的石门安装缝隙。看了半天,最终也只能无奈地对我说:“我……我也没见过这种封门形制,正常古墓都会有自来石、封门砖、顶门杠之类的结构,可这个……就是一块完整的大石头,完全封死的一样。” 我、谢疯子、白静,三个人三种路子,全看不明白。 甬道里的气氛瞬间掉入谷底,四周的黑暗像潮水一样不断吞噬我们的耐心。 “我亲眼看见那东西到这,原地消失。”谢疯子忽然开口说。 “原地消失?”我仔细琢磨这句话,“怎么可能原地消失呢?就算速度再快,也不可能在你眼皮底下彻底没影啊!” “没躲,没闪,没钻。”谢疯子语气没有半点情绪,却让人不得不信,“就在这,没了。” 老扈听的脸越来越不自然,一阵抽搐:“娘嘞,这地方越来越邪门,又是拧头鬼,又是穿墙石,咱们该不会真撞进什么妖怪窝了吧?这趟活真是接亏了,现在雇主还死了,后面的钱都不一定拿得到!哎呀!” 我听老扈越说越离谱,暗地里偷偷用手肘怼了老扈一下。 白静听了老扈的话默默低下了头,要是放先前她早回怼老扈了,现在却低着头不说话,她父亲的突然离世还是对她打击不小。过了会白静才慢慢开口:“出去后,我会把剩下的钱给你们。” 老扈这人就是吃软不吃硬,嘴巴还比脑子快,但心地还好,他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边假模假样的靠在石墙上,让自己显得毫不在意,边用手挠了挠头说:“白……白小姐,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行了!都小心点,我们再仔细看看!”我打断老扈的话,想缓解一下,老扈这人多说多错。还不忘提醒了一句,“这周围肯定藏着我们没发现的机关,只是……” 话还没说完。 “哎哟我靠!” 老扈脚下像是踩空了一样,猛地向后一撤,身子往后踉跄一步,却结结实实踩在了封门石正下方的一块石砖上。 那石砖咔哒一声往下一陷。 不是开门声。 是脚下整块地面直接翻转! “完了!!” 我脑子里只闪过这两个字,脚下一空!整个人瞬间失重,朝着漆黑一片的下方直直坠下去! 古墓里的翻板陷阱是什么德行,我再清楚不过!这底下不是倒刺尖桩,就是毒蛇毒虫,再不济也是万丈深坑,掉下去绝对是有死无生。 老扈吓得嗷一嗓子:“妈呀!救命啊!” 白静也紧闭双眼,脸色吓得惨白如纸。 俸村长更是直接吓傻了,嘴里不停胡言乱语,连哭都哭不出来。 我闭着眼等着剧痛传来,甚至已经做好了被刺穿的准备。 可下一秒! “噗通!” “哎哟!” “卧槽!” 结结实实一屁股砸在实地上。 疼! 尾椎骨像是断成了两截,疼得我龇牙咧嘴,躺地上半天喘不上气。 可……没有尖刺,没有毒蛇,也没有受伤。 我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睁开眼看了看头顶,这翻板离地也就三米来高,底下就是平整的石地,半点儿害人的机关都没有。 “他娘的疼死老子了!”老扈四脚朝天躺在地上,捂着屁股嗷嗷鬼叫,“这什么破陷阱?摔死人不偿命啊!我还以为这次死定了!” 白静也摔得花容失色,缓了好久才撑着地面慢慢爬起来,“我……我没事,大家还好吧?” 俸村长直接摔趴在地上,哼哼唧唧一动不动,跟条死狗差不多。 全场只有一个人例外。 谢疯子。 在翻板翻转的那一瞬间,他身形骤然一纵,手指如同铁钩一般,硬生生扣住了石室壁上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缝。 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全靠着两根手指挂着,身体笔直贴在墙上,纹丝不动,像一只蛰伏在黑暗里的蜥蜴趴在墙上。 我看得倒抽一口冷气。 这身手,简直不是人能练出来的。 “你们怎么样。”他低头看了我们一眼,语气依旧冷淡,听不出半点变化。 “快摔死你扈爷爷了,好……好在还没死。”老扈爬起来,揉着屁股一脸崇拜看着谢疯子,“谢哥,你这还是人吗?这么快的反应你都能挂住?” 谢疯子没理他,手指轻轻一松,身体垂直落下,落地时半蹲一缓,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等我们一个个挣扎着爬起来,才看清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处地下石室,四壁修得方方正正、平平整整,没有壁画,没有明器,只有一条笔直漆黑的通道,向前无限延伸,看不到尽头,黑暗深处像一张张开的嘴,等着我们自己走进去。 “这……这是密道?”白静轻声问道。 “看这规格应该不是修墓时留的逃生通道。”我揉了揉摔疼的腰,吸着气说,“难道这主墓室就是在石门之下,而不是在石门之后?咱们误打误撞,反而撞对地方了。” 老扈左右看了看,长满络腮胡的脸皱成一个海胆:“小哥,这通道里不会又有什么幺蛾子吧?万一再踩中翻板,或者再有什么机关暗器,咱们可真扛不住。” 我没说话,蹲下身敲了敲地面的石砖,声音沉闷厚实,不像是空心的。为了保险起见,我伸手往老扈背后一摸,直接从他背包里摸出一块他刚才在藏宝库拿的马蹄金。 “哎哎哎!你干什么?!”老扈瞬间急了,眼睛都绿了,“那是我的金子!马蹄金啊!” “我试试路。”我快速说完。 不等他反应,我手腕一甩,马蹄金叮叮当当往前滚了出去,金光在黑暗里一闪而过,滚出去足足十几米远,停在地上一动不动。 没有箭射出来。 没有什么机关陷阱冒出来。 什么都没有。 “应该没事,暂时安全。”我松了口气。 话音刚落,老扈嗷一嗓子就冲了出去,肥胖的身子跑得飞快,一把抓住马蹄金,死死揣在怀里,转身就对着我破口大骂: “你小子是不是疯了?!这是马蹄金!拿出去怎么说也是个神器!你说扔就扔?发财了就忘本是不是?败家玩意儿!我告诉你,这块金子,出去可没你的份了!” 他那副守财奴的气急败坏样子,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我刚要开口回骂。 就在这一时。 黑暗里,那一双熟悉的手悄无声息伸到了老扈面前。 我的手电光,正好死死打在那双手上。 一瞬间,我浑身血液彻底冻住。 那是一双细长、灰败、枯瘦、布满漆黑细小蛇鳞的手。 而手的主人! 他没有脸! 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没有耳朵,没有毛发。 整个头颅光溜溜一片,像一颗被剥了皮的黑色的蛇头。 浑身上下,都覆盖着一层细密反光的黑鳞。 它就站在黑暗里,安静的等着。 一直等着。 “老扈!!躲开!!” 我撕心裂肺地吼出来,声音都喊破了音。 可还是晚了。 那东西出手了。 快得和刚才拧掉白总头颅时一模一样,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动作前兆,双手直接朝着老扈的脑袋狠狠抓去,摆明了要把他的头也硬生生连根拔起! 老扈跟我相处这么久,倒也是培养出了一些默契。 他一看我眼神里那股极致的慌乱和恐惧,根本不用多想,条件反射一般的瞬间矮身往下一蹲,肥硕的身子缩成一团,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抓! 可那怪物根本不是人,没有思维,没有情绪,只有杀戮的本能。 一击不中,它手腕瞬间变向。 不抓头了。 五指向下一扣,死死抓住老扈的双肩! “嗯?!” 老扈刚发出一声闷哼,被那怪物猛地往后一拽。老扈将近两百斤的庞大身躯,直接双脚离地,被硬生生拖着往后飞掠而去! 他怀里的马蹄金、背包里的明器哗啦啦掉了一地,滚得到处都是,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老扈就这么被那只无脸蛇鳞怪,硬生生拖进了黑暗深处! “老扈!!” 我眼睛瞬间涨红,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追! “追!” 谢疯子先我一步吼出。 他人已经冲了出去。 速度快得像一道黑影,几乎瞬间就消失在通道尽头。 “快走!!” 我一把拉住白静,又反手拽住痴痴呆呆的俸村长,用尽全身力气吼道,“跟着谢疯子!千万别掉队!掉队了凭我们几个人可对付不了那怪物!” 白静脸色惨白,却咬着牙一点头,死死抓着我的手,一步不落跟着我往前狂奔。 俸村长被我拽着,踉踉跄跄,脚步虚浮,嘴里不停胡言乱语:“鬼……有鬼……拖人了……别抓我……我有金子……都给你……” 好在地下通道又平又直,我们拼了命往前跑,我不知道我们跑了多久, 就在我快要跑不动、肺都要炸了的时候。 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有光!前面有光!”白静失声喊道。 冲出通道的那一刻,眼前豁然开朗,我们此刻正站在一处悬空看台上。 而谢疯子,已经站在看台边缘,背对着我们一动不动。 他正低头,看着底下那片巨大到令人窒息的空间。 我们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往下一看。 所有人,都看傻了。 第79章 青铜锁龙棺 我们脚底下的看台更像是悬在半空中的一块断头台石,往下一望,我后脊梁骨“唰”地一下,立起一层白毛汗。 这地底下的空间大得离谱,足有个足球场那么大。手电光扫下去,根本照不到边,只能看见地上一片密密麻麻铺着一层巨型白色蛇卵。 成千上万。 白色蛇卵一个就有磨盘大小。 整片地面,全被这玩意儿盖得严严实实,一个挤着一个,看的人头皮发麻。 更瘆人的是! 这些蛇卵不是死物,竟然像是全活着一般,全都在有规律的微微跳动。 一鼓,一缩,一鼓,一缩,跟无数颗心脏在同步跳动一样。 蛇卵呈现半透明状,里面隐隐约约能看见,好似蜷缩着一个人形黑影,四肢离奇的长,蜷缩抱胸,好像正是刚才抓走老扈的那种无脸蛇怪。 我被这诡异的一幕惊得声音都发不出来:“全是……全是那无脸蛇怪的卵?娘的……这是什么怪物……这么多卵!” “这不是蛇卵。”谢疯子盯着蛇卵里的黑影,“这是人蛹!把活人塞进去,再用秘法封在蛇卵里,孵化出来……就是刚才那种东西。” 白静吓得浑身发抖,捂着嘴巴,生怕自己控制不住发出声音。 突然,她好像看见了什么似的,整个人都僵住了,手指死死的指向蛇卵正中央的高台上。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一看,心脏猛地一跳。 只见地底空间最中央,矗立着一座十几米高的石阶高台。 高台顶上,摆放着一具巨大无比的青铜棺椁。 棺身上缠绕九条苍龙盘旋着,龙首怒张,爪牙狰狞,华丽繁复。 青铜九龙棺表面被几条碗口粗的巨型铁链死死捆着,像是在镇压什么绝世凶物。 而在青铜棺椁前面的空地上,安安静静摆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双眼圆睁,面容惊愕,脸上还沾着未干涸的血迹。 是白总。 “爸!!” 白静一声哽咽,差点喊出声,我一把死死捂住她的嘴,把她按在石壁后。 “不想死就闭嘴!”我低吼,“这下面全是活卵,声音一大,全他妈得破壳出来!” 白静眼泪哗哗往下流,拼命点头,眼神里全是绝望。 谢疯子站在最外侧,一言不发,手电死死盯住那具九龙青铜棺,冷声道:“铁链在动。” 我仔细一听,果然。 “哗啦啦!哗啦啦!”的铁链拉动的声音。 在黑暗的深处,铁链像是被什么东西不断拉扯一样,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铁链那头拼命挣扎着。 “这难道就是那贺皇子的棺材?”我咽了口唾沫,“可这是九条龙?这是天子规制啊!他一个皇子,敢用九龙棺?这不是摆明了想造反吗?” “造反都算轻的。”谢疯子低声说,“他这是想要成神,用活人炼蛇怪,用九龙棺镇邪,用自己的墓做蛇神祭坛。” 白静已经等不及了,一把推开我的手,伸手就往背包里掏绳索,眼泪混着灰尘往下无声滚落:“我要下去……我要把我爸的头拿回来……他不能就这么摆在那儿……” “你疯了?”我急道,“下面全是蛇卵,踩破一颗咱们都得完蛋!还有那铁链子后头,指不定藏着什么吃人的东西!” “我不管这个!”白静的声音在那边发抖,“那是我爸爸!我不能让他死了还被人当成祭品一样放在这个地方!” 她一边说一边就把登山绳往那个石栏杆上那么一扣,看起来就要往下边降下去。 我和谢疯子互相看了一眼,都知道是拦不住她的。 白总刚死掉,头被摆在那个邪门的棺材前面祭献,换谁谁都受不了。 “要下去就一起下去。”我对着白静说,“谢疯子,你在前面开路。我断后。白静,你跟紧我别掉队。” 不下去能怎么办?白总的头在那儿,老扈刚才被那个东西拖进来,肯定也在这附近。我们没别的路可以退。 白静听了也是稍微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点不敢相信的样子。 谢疯子就淡淡地点点头,只说了一个字:“走。” 我们赶紧把绳索固定在看台的石桩上,拽了拽,确认结实了以后就要往下边降。 “俸村长!”我回头喊了一声,那家伙还傻乎乎地靠在墙上,“你待在这儿,别乱动,别出声,我们下去办点事,办完就回来接你!” 俸村长呆呆地点头,嘴里小声念叨:“我在这等我儿子,我在这等我儿子。” 没办法,为了安全考虑,只能先把他放在这里。 我们三个人一个接一个抓着绳索,一点一点往下滑。 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就怕震动太大,把底下的蛇卵给惊动了。 好在岩壁是平整的,一路下来虽然有惊但是无险。 双脚落地的时候,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那个位置。 脚边全是那些软乎乎的白蛇卵,走过去,它们像是能感觉到一样,跳动得更厉害了,像是踩在一片活肉上面一样。 “慢点……都慢点……”我压低声音轻轻说,“千万别碰到,这里面的蛇怪都长成型了!” 白静咬着牙一声不吭,目光死死盯着高台上白总的人头,走得特别小心。 谢疯子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得跟猫似的,手脚并用,动作很干脆利落。 我们也学着他的样子,在蛇卵的缝隙里闪来转去地挪动。 蛇卵在脚边“咚咚”地跳,里面的黑影时不时扭一下,像是随时要破壳出来,吓得我们神经都快绷断了! “谢疯子,你说……这些破了的空卵壳,是咋回事?”我指着地上一堆碎裂的白蛇壳,“孵出来的那些怪物……都跑哪儿去了?” 谢疯子头也没回:“要么在这黑暗的深处,要么……已经在哪个地方盯着我们了。” 这话一说出来,更加没人敢再说话了。 气氛紧张得快要炸开了。 不知道在蛇卵海里穿行了多长时间,我们终于蹭到了高台底下。 抬头一看,那具九龙青铜棺就在头顶上。 九条青龙张牙舞爪的,铜身泛着幽冷的光,被好几道巨型铁链死死捆着。 铁链从棺身一直延伸到高台背面的黑暗里,不断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白静抬头望着棺材前面父亲的人头,眼泪无声地掉下来。 “爸……” 她说话声儿轻得跟风差不多,不过在这个一点儿声音都没有的地下头,听着特别清楚。 我马上用手按住了她肩膀那块儿,示意她冷静。 谢疯子蹲下去了,用手去摸了摸铁链,眼神头一回透露出凝重。 我抬起头看那个特别大的青铜棺材,被九条青龙锁得死死的,又看了看棺材前面白总的头颅,回头头看了眼满地都在动来动去的白蛇蛋,心里突然想到一个特别吓人的猜测。 莫非那贺皇子的陵墓选在这里,他压根儿就不是单纯为了埋进去。他是想利用古瑶族的秘术,在这里孵化出一支蛇人部队!他再利用蛇神寄生的方法转世活过来,将生前没有取得的皇位夺过来! 用青铜锁龙棺把蛇神的本源给镇住,再用古瑶族的活人炼成这许许多多的无脸蛇妖。而白总的头只不过是一个献祭的祭品,就是喂养这许许多多待孵化的蛇卵! 所以我们现在进来的这个地方,不仅是主墓室,更像是跑进了蛇神孵化无脸蛇妖的产房! 第80章 九龙开棺 白静死死看着高台上父亲的头颅,眼神里的悲痛已经无法抑制住了。 牙齿狠狠咬着嘴唇,喉咙控制不住的发出一股股涌上来的呜咽。 终于她再也忍受不住这种亲人阴阳相隔,却无能为力的局面。她用力挣开我的手,盯着我的眼睛说:“你放开我!你让我去找我爸!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这样!就算是死我也要和我爸死在一起!” 说罢也不等我回答,直接转过身,飞快跑到高台边,手脚并用,像一只猫一样飞快的往高台上爬去。 我看着她的样子,真的很同情,这种和亲人生离死别的感情,我最是深有体会。手里的手电光死死照着她越来越远的背影,我眼睛也湿润了起来:“操!管他娘的!就算阎王爷来了,这次也要揪下他一把胡须下来!”。 我看了一眼还试图寻找铁链另一头的谢疯子,轻声说,“别管了!一起上去帮她!” 谢疯子看了我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惊讶,没有说话,身体却是直接往上爬去。 我们尽量放轻脚步轻轻往上爬,生怕惹恼了不知道躲在哪里的无脸蛇人,。 白总的头就那样安安静静摆在高台的地面,眼睛里还带着死亡前一刻的惊愕,光头上还泛着一层白色蛋清状的油膜。不知是那无脸蛇人的还是在哪蹭得,白总的嘴巴微张着,都能看见从喉管深处往嘴角渗着乌黑的血渍。 “爸!” 白静来到高台之上,终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激动的哭喊出来,突兀的声音里充满悲伤和愤恨的情绪,断断续续的抽泣在空旷寂静的地宫里来回回荡。 突然的哭声好像惊扰得底下的白色蛇卵海齐齐猛地一颤,无数白蛇卵开始从沉睡中苏醒,一个个剧烈的跳动起来,里面的黑影也在疯狂的扭动,就像是一个个随时要破壳而出的怨灵。 白静伸出手,指尖在离那颗光头还剩半寸时,又猛地收了回来,仿佛还是无法接受自己父亲就这样死在眼前一样。她就这样怔怔的看着那双眼睛足足过了三秒,她才深吸一口气,双手从下往上稳稳捧住了那颗光头。 白静整个人还在无法控制的发抖,却又死死咬着牙,把父亲的头贴在胸口上,一点点从背后取下背包往里放。背包拉链的声音在这安静的高台之上,被无限放大传播。她边小心翼翼的放着头,边轻声抽泣:“爸,别害怕……咱们回家……我这就带你回家……” 我和谢疯子也紧跟着跳上高台,可刚一落地,脚掌才接触到石面上,高台就开始轻微震动,这看着巨大且结实无比的石台,难道还承受不了我们三个人的重量? 石台底下的蛇卵海瞬间像炸开了锅一样,无数的白卵“咚咚”跳动,白色卵膜上的黑影手掌一个个向外撑着,看着马上就要撑破卵膜了,它们疯狂的扭动着,发出“滋滋滋”的摩擦蛇卵的声音,听得人耳根子都发酸,情绪开始控制不住的暴躁起来,仿佛这蛇卵声音有种扰人心智的魔力。 “闭嘴!都给我安静点!”白静好似已经忍受到崩溃的边缘了一般,对着台下蛇卵疯魔的吼叫起来。 我一把冲过去抓住她的肩膀,拉住差点就要冲下去的白静干蛇卵的冲动,压低声音喊道:“你疯了?你也想在这陪你爸吗?再叫!咱们一个都跑不掉!” 白静猩红的眼睛好似瞬间又恢复了一丝理智,回头看了着我,失神的点了点头,这时我才看到她嘴唇都被自己咬出了血。 “快找金丹。” 谢疯子淡淡说出四个字,他好像没有情绪的机器人一般,完全不受那声音的干扰。拿着手电光迅速的在高台上扫来扫去,最后落在那具青铜锁龙棺上。 高台之上地方倒不大,看着也就十几平米,地面却修得极其平整,像用一整块玉石雕琢出来的。 除了石台中央那个嵌着青铜锁龙棺的凹槽,再无任何物件。 说来也奇怪,找来找去也找不到老扈的身影,那无脸蛇人把他拖哪去了呢?他不是应该和白总的头在一起嘛! “难道在棺材里?没别的地儿藏了。”我对谢疯子喊道。 “金丹应该也在里面。我们需要打开它!”谢疯子语气平淡的开口,仿佛在说一件在平常不说的事情。 我盯着那具九龙青铜棺,棺身被数道碗口粗的巨型铁链死死捆着,铁链和青铜棺身长时间来回摩擦,留下了几道深深的金属划痕。青铜棺壁上铸着九条青龙盘旋缠绕,龙首昂啸,看它们前进的方向竟是齐齐在争夺棺盖正中间的一颗暗紫色龙珠。 可最诡异的是这青铜锁龙棺外表看起来严丝合缝,找不到缝隙,也找不到卡槽,连下铲子的地方都没有。看样式倒像是一体浇筑出来的,就像一整个青铜疙瘩。 “这是个死棺材啊。” 我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棺材,完全没有对付的计策,我看着谢疯子挠着头说:“难道我们要把这整个棺材拖出去?” 谢疯子没说话,而是绕着青铜锁龙棺走了一圈。 他的脚步轻得像羽毛落地一样,无声无息,可看着每一步又都像是在某种步伐的节点上。 突然他手指在铜壁上精准一敲一扣,指节叩在龙爪、龙鳞、龙头上快速抹过。 这是……他手指按的飞快,但我还是看出了,他手指敲击的每一下,虚虚实实都按在八卦点位上,他竟然在开棺!难道他也是盗门中人!这人一路上隐藏的也太深了!” 我好像想明白了,怪不得白总说到盗墓四大家时总是有意无意看着谢疯子,这谢疯子果然来头不小! “你有把握吗?”我担忧的看着他问。 谢疯子没回答我,一套快速的指法敲击完毕,只见他迅速的抽出了后腰的那把黄金圣剑。 下一秒。 他的脚步沉如泰山,整个人气势骤然一变! 这! 这是卸岭力士一派中的“力破千军”!这的霸道路子不会错!看着他身上瞬间散发出来的凌冽煞气!他绝对是卸岭力士!错不了! 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猛地把剑用力往棺材盖中间的龙珠上一插。 “轰!” 一声闷响,整个高台剧烈震动了一下,底下的蛇卵海更是翻涌起来,无数白卵滚动起来,碰撞在一起,发出“噼里啪啦”的蛇卵壳脆裂声。 紧接着,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原本那九条缠绕在棺身上的青龙,竟然动了起来。 不是影子晃动,也不是眼花。 是真的动了。 青铜龙身微微摆动,龙首缓缓抬起,像在云海里翻腾一般。九条铜龙像是活过来一样,在棺椁盖上缓缓游动、腾挪。 龙首昂立、龙爪张开、龙鳞发着金光,九道龙身同时发力,棺身发出震天动地的机括轰鸣声! “哐——轰隆——!!” 剑尖下的九龙夺珠的龙珠,轰然散开,龙珠碎裂成繁星点点散落在棺身上。 九条铜龙一圈,又一圈,最后沿着棺身的八卦纹路,朝着各自的方位游去。 乾位的青龙,游到西北,龙首微垂; 坤位的青龙,游到西南,龙爪伏地; 震、巽、坎、离、艮、兑,八条青龙依次归位,轨迹精准得像是刻在铜壁上的阵法。 正好留下一条青龙围绕围绕着健身盘绕,凑够九龙开棺之势! “卧槽!!” 我吓得差点跳起来,死死张大着嘴巴,“这……这是活了?龙动了?!狗日的,这铜疙瘩成精了!” 我感觉我的世界观都在颠覆,以前碰到那么多离奇的事情,我都能自己说服自己,自欺欺人也好,但这诡异离奇的一幕,我真的无法解释。 九条龙游动的速度,慢得惊人,悠哉悠哉,却又带着一股千年不散的威压,像是在守护某种世间至宝。 每一条龙游到自己的卦位,便停下,摆出各种造型后,又变回了青铜龙的模样。 “咔哒——” 一声极轻,却刺耳的机括响,在九龙棺四周同时响起。 九条龙全部就位。 整个青铜锁龙棺棺,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如同铁齿咬合的声响。 “哗——” 棺身顶端,原本严丝合缝的棺材盖,竟然自动打开! 就像一个魔法盒子被打开了,未知的事情,离奇的故事正在拉开序幕。 青铜棺盖与棺身分离的瞬间,没有任何金属的摩擦声,就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这数吨重的铜盖,轻轻托了起来,然后慢慢向两侧悄然滑开! 厚重如铁的青铜棺盖,竟如同精密仪器一般自动收拢,露出青铜棺椁内黑沉沉的空间。 刚打开的瞬间一股紫色的烟雾,从棺盖的缝隙之间,缓慢的升起! 那烟雾颜色诡异至极,像紫气,又掺杂着黑气,闻起来有股淡淡的、奇异的药香。升腾的速度非常慢,好像凝固了一般。 我和白静不自觉的后退了一步,手电光下意识晃动,却被谢疯子一声喝止:“别动!” “怎么了,这烟有毒嘛?” 他没理我,目光依旧死死盯住棺内。 开棺了。 我们三人全都僵在原地,手电光齐刷刷照进棺内。 棺中没有金银,没有明器,老扈也不在里面,棺内只有一具身披西汉金缕玄甲的尸体,静静仰卧着。 尸体栩栩如生,肌肤莹润,面色如常,仿佛只是睡着了,根本不像死了两千年的古尸。 在他的双手持剑的胸口上面,赫然!放着一个金丝檀木小盒子。 白总的头在这里,可老扈又被那无脸蛇妖拖哪去了呢?再不找到他怕是就要凶多吉少了! 第81章 九螈守陵 棺内尸体的心口处,平放着一只小巧金丝檀木盒。盒子通体深棕沉敛,边角包篆着一层薄铜,盒面缠枝暗纹细密,正中嵌一颗极小的暗红玛瑙,看着就富贵厚重。 过了小会,终于棺内的紫气才慢慢消散。这看清棺椁内,尸身的周围堆了满满一层人皮蜕! 一层叠着一层,薄如蝉翼,却片片完整得吓人,连眉骨鼻梁的轮廓都看得清清楚楚,身体就跟蛇蜕皮一样,一大片一大片。脸部旁边的就和蝉脱壳一样,就像一个完整的人皮面具,透着一股千年不散的诡异。 这就是那西汉贺皇子嘛! 我盯着那些人皮蜕,后脊梁一阵接一阵地起鸡皮疙瘩,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他是在蜕皮吗……这是蜕了多少次了,棺内都要堆满了。” “就算百年一轮回,他也蜕了二十多次了!”谢疯子眼神凝重的看着尸体说道,“他!他可能还活着!” “活着!你……你开什么玩笑,他难道真长生不老了?”我不敢置信的问谢疯子。 白静也惊恐的睁大眼睛,声音细的和蚊子声一样:“人怎么可能跟蛇一样蜕皮……就算他还活着,那他还是人吗?” “人?早不是了。”谢疯子死死盯着棺中那具穿着金缕玄甲的贺皇子尸体,脸色浮现出了一股狠意,“他这是用活人炼蛇卵,用古瑶族寄生术褪皮换命,贺皇子追求的所谓的长生,根本就是要把自己炼成了不人不蛇的怪物!” “我的娘嘞,这哪是长生不老,这分明是被封在青铜棺里的活妖怪啊!”我艰难的咽了一口唾沫,双腿都开始控制不住地打颤,“我们该不会是放出了一个妖怪吧!这棺材里躺的要是死人,咱们还能勉强应付,可这玩意儿……是活的啊!” 话音刚落。 “咚……” 一声极轻、极缓、却清晰得传进耳朵里。 我浑身一僵,手电光束“唰”地一下死死钉在贺皇子的胸口。 金缕玄甲之下,那一块的甲片微微隆起,又缓缓塌下,一鼓一缩。 是心跳 他的心脏,在跳! 一下。 又一下。 “活……活的?!”我声音当场就破了音,“这他妈都几千年了!尸身不腐就算了,心脏还在跳?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啊!” 白静也吓得脸上没了一丝血色,颤抖着说:“他……我们快,快找金丹!” 而他心口正中央,那个金丝檀木小盒静静摆放,不用想也知道,里面装的肯定就是我们要找的金丹。 白静下意识伸手去抓,可看着那不老死尸,有迟疑的收回了手。 反手摸了摸背后的背包,白总的人头还在里面放着。她眼睛猛地一凝,下定决心!之前的恐惧瞬间被一股悍然的决绝取代。 “我来拿盒子。”她抬起头看着我和谢疯子,声音不大却没了半分害怕,“我爸不能白死,我要带着金丹出去。” 谢疯子看了她一眼,没有阻止,而是侧身一步跨到棺头最危险的位置,黄金圣剑横在胸前,金光熠熠。 “我守。你拿!” 他就短短两句话,却比任何保证都有效果。 “他现在只是心脏在跳,意识没全苏醒,还在蜕生状态,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速战速决,拿到檀木盒子立刻撤!” 白静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缓缓弯下腰,伸出微微发抖的手,指尖一点点靠近贺皇子尸体胸口的金丝檀木盒。 一寸。 两寸。 眼看就要碰到木盒了。 轰——!! 一股极强的阴气猛地从棺内炸开! 那直挺挺躺着的贺皇子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竖瞳蛇眼,冷绿、狭长、漆黑如渊,没有眼白,没有人的神采,像条剧毒的蛇,死死钉在我们身上。 “嗬嗬……嗬嗬嗬……” 他喉咙里发出低沉怪异的声响,不是人声,不是兽吼,却带着一股压了千年的帝王威严。身上的金缕玄甲相互摩擦,发出哗哗的刺耳声响,他没有任何多余动作,猛地坐起身,头颅缓缓转动,冷绿蛇瞳从谢疯子身上扫到我,再死死盯住白静,一个都没放过。 空气瞬间凝固,我们连呼吸都不敢了。 我大气不敢喘,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见他只是盯着我们,暂时没有动手,赶紧疯狂给白静使眼色,嗓子眼里挤出声:“拿盒子!跑!快!” 白静也吓得浑身僵硬,看到我眼神的瞬间才猛地回过神,一把抓住金丝檀木盒,死死抱在怀里,转身就想往我这边冲。 可她脚步刚动。 轰! 玄甲贺皇子身形一纵,竟直接凌空飞起! 身后的九龙青铜棺“哐当”一声巨响,严丝合缝自动合拢,回到了最初浑然一体的模样。贺皇子重重落在棺盖上,震得整个高台都剧烈颤抖。 下一秒,他右手一挥,握在手中的那柄古朴厚重的青铜古剑被他硬生生拔出了鞘。 剑身长而锋利,泛着寒光,剑身上两个隶书篆刻大字。 赤霄。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赤霄剑! 相传赤霄剑是汉高祖刘邦斩蛇起义的帝王之剑!是斩灭蛇祟、开创大汉的圣物! 可现在,他刘邦的后世子孙,却变成了蛇人蛇怪,竟然握着赤霄剑,要来杀我们,也真是可笑! 贺皇子手握着赤霄,没有半分犹豫,手腕猛地一撩,剑光如匹练,直劈白静头颅而来! 那股狠劲、那股戾气,分明是恨她抢走了他的金丹至宝,要当场一剑把白静劈成两半! “小心!!”我立刻大声提醒。 可还是晚了。 剑光已至。 就在剑光就要落下之际。 谢疯子身形一闪,声影如电,黄金圣剑铛!! 一声,硬生生架住赤霄剑的攻势!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我耳朵嗡嗡作响,耳膜都快破了。 白静吓得一屁股重重跌在地上,堪堪捡回一条命。 谢疯子却被这一剑的巨力直接震飞出去,踉跄后退好几步,脚后跟重重抵住高台边缘地面上才稳住身形,握剑的手上青筋暴起,明显受了内伤。 而贺皇子站在棺盖上,纹丝不动,连脚步都没挪一下。 只见他脸上的薄如蝉翼的皮肤已经因为用力过猛开始裂开一点点细纹。 这一剑,彻底把他激怒了。 蛇瞳猛地一缩,他放弃谢疯子,依旧举着赤霄剑,杀气腾腾的直直朝着奔白静冲来,喉咙里的嗬嗬声越来越响,身上的玄甲也因奔跑猎猎作响。 “跑!!”谢疯子脸色一变,挥剑再次上前格挡,声音炸得整个地宫都在回荡,“我挡不了多久!你们快跑!!” 我这才从极度的惊骇里回过神,一把拽起跌在地上的白静,抱着檀木盒就往台阶下冲:“跑!别回头!快下台阶!” 我们疯了一样往台阶下跑,可刚跑到台阶中间,离地面还有一大半距离。 贺皇子像是猛地察觉到我们要逃似的。 只见他一剑猛地荡开谢疯子,双手快速举剑过头顶,仰头发出一声震彻地宫的厉啸! “嗬——————!!” 那声音不人不蛇,尖锐又炸裂。 下一秒,整座高台像是听懂了咒语一样,开始剧烈晃动起来! 不是之前的轻震,是天翻地覆一般的摇晃,跟八级大地震一模一样! 石块噼里啪啦往下砸,台阶上的裂缝疯狂蔓延扩大,我们站都站不稳,好几次差点直接摔下去。 “怎么回事?!高台在动!”白静失声大吼。 “站稳了,抓住我!”我死死抓住白静的胳膊,努力平稳自己的身形。 突然!我低头一看,头皮一阵发麻,浑身血液都凉透了。 整座高台,居然正在缓缓上升! 我们脚下的台阶,离地面已经足有五六米高,这个高度跳下去,我们不死也残。 更恐怖的是。 台阶底下的黑暗里,缓缓探出几颗巨大无比的龟状头颅。 头颅玄黑鳞甲,坚硬如铁,遇光泛着幽绿荧光,旁边露出两只如同和古雕塑的赑屃一样的锋利的巨爪。 一颗。 两颗。 三颗。 四颗…… 我粗略一数,竟然有九颗! 九颗巨型龟首。 身子如巨蟒,肤似玄铁,腹下生细密百鳍,贴地爬行无声无息,龙头蛇面,嘴生倒齿,眼瞳为竖线,黑夜放光。 我脑子里瞬间炸出一段在《山海遗秘·阴墟志》里看过的记载,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大荒之阴,有渊名锁龙渊,渊底生异兽,身如巨蟒,肤覆玄鳞,生九首,首似龙非龙,眼生竖瞳,无足而有百鳍,行于地如游水,声如钟鼓,闻者魂惊。 上古帝者薨,取九只殉葬,环棺而伏,以阴魂为食,以尸气为脉,不死不灭,永世拉棺,是为九龙拉棺。 民间又称:阴渊九龙或是九螈守陵。 这不是蛇,不是龙,不是龟。 这是九首螭龙螈! 是贺皇子用千年尸气养出来的守陵老螈! “是……是九首螭龙螈……”我声音发着颤,话都说不完整,“传说里……永世拉棺的守陵异兽……竟然是真的……” “那是什么东西?!”白静吓得魂飞魄散,盯着底下那九颗巨大的头颅,“那么大……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 “它水火不侵,刀斧难伤,专吃活人生魂!”我压低声音吼,“我们闯进了它的守陵里,不杀了它,它是不会放我们走的!” 九颗头颅同时抬起转头盯着高台上的我们,竖眼齐齐睁开,幽绿眼睛的深处一片鬼气森森。它们贴着地面缓缓站起来,腹下足鳍划过地面,留下一道道腥臭黏腻的痕迹,所行之处,一脚就是踩扁几个白蛇卵。 高台还在缓缓升空,九龙棺被那几条巨型铁链牢牢固定在高台中央,九首螭龙螈在底下游动牵引,真正的九龙拉棺异象,终于现世了。 贺皇子站在九龙棺上,赤霄剑直指我们,蛇瞳里没有半分人味,只有冰冷的杀戮。 谢疯子还在高台上与他周旋,黄金圣剑一次次格挡赤霄剑的猛攻,被逼得步步后退,身上已经出现了伤口。 “谢疯子!怎么办!”我大吼。 “别管我!”谢疯子头也不回,声音有力回应,“找机会跳下去!往通道跑!我随后就来!” “跳!你真当我俩是你啊!” 我们现在,上下两难。 台阶已经断裂,台阶不断往下碎裂。 上面,是持赤霄剑追杀的蛇人贺皇子。 下面,是九首守陵的螭龙螈。 进退全是死路。 我看着底下九颗缓缓转动的头颅,看着高台上浴血奋战的谢疯子,看着断裂悬空的台阶,心里一片绝望。 九首螭龙螈发出阵阵低沉吼震,声波刺得人心神欲裂。 贺皇子的厉啸也在头顶响彻整个地宫。 数以万计的白蛇卵在地面疯狂跳动,无数无脸蛇怪即将破壳。 我们被困在断裂的台阶上,进不得,退不得,上不得,下不得。 第82章 智斗老螈 退无可退,那就拼了!有位伟人曾经说过,狭路相逢勇者胜! 我和白静被逼到了高台的边缘,底下是五六米高的蛇卵海,身下是驮着石山的九首螭龙螈。这玩意儿力气大得能掀翻整个山洞,好在身子笨得离谱,转个弯都要晃悠半天。往后退是不可能了,不能去拖谢疯子后腿!横竖都他娘的是死,还不如拼一把! “白静,对不住了!” 我看都看她一眼,还没等她回应,咬了咬腮帮子,闭上眼睛,一把死死拽住她的手,猛地往下跳去。 “跳!!” 我带着白静直接从高台之上跃了下去。 五六米的高度,看着没有多高,可我这普通人搞不好摔死也有可能。关键的是这鬼地方根本没落地缓冲的地方,要不就是白蛇卵,要不就是青石板。 要我往那蛇卵上跳是不可能的,想到那黏腻的无脸蛇人,我还不如被那贺皇子一剑捅死。 我整个人像一块烧饼一样“吧唧”拍在地上。胸口像是被大锤狠狠砸了一下,肺感觉都被啪碎了,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疼得我眼前阵阵发黑,呼吸困难差点直接背过气去。 “王衍!” 白静倒还好,虽然是被我拉着跳下来,可人家落地时顺势往前一滚,根本没受太重的伤,在地上缓了一会儿,立刻爬起来拽我,声音急切的问:“你怎么样?别吓我!” 我手撑着地想爬起来,浑身的骨头跟散了架一样,脸憋的通红,倒了半天气,才提上来一口救命的空气。 “我……我没事……”我抬起头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 刚抬头往上一看,魂都吓飞了。 那头凶悍的九首螭龙螈已经盯上了我们,庞大的身躯慢悠悠转过来,九颗脑袋同时睁开双瞳,幽绿的眼睛里闪着阴森的鬼气。它九颗巨型龟首齐齐转向掉在地上的我们,然后缓缓抬起那只如同擎天柱般的巨脚,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就朝我脸上踩了下来! 这一脚要是踩下去,别说人了,整块石头都得被踩成粉末。 “躲开!!” 白静也看见了,尖叫一声,几乎是身体本能地拽着我的手,拼尽全身力气往旁边一拖。 我整个人被她拖得一个趔趄,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致命一脚。 “轰——!!” 巨脚重重砸在我们刚才待的地方,地面直接塌陷下去一大块,地上的青石板迅速向旁边皲裂,看得我头皮发麻。 好险,差点就玩完了!祖师爷保佑! 九首龙螈见一脚踩空,显然也愣了一下,九颗脑袋再次同时转向我们,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声波刺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它又要踩了!”我嘶吼着拉着白静,“快跑!去它身后!” 我俩快速往它身后逃命,借助着地上蛇卵海的掩护,弯着腰在满是白色蛋清黏液的地面上疯跑,脚下又滑又黏,好几次都差点摔倒。 这九首龙螈虽然长了九颗脑袋,但是看起来好像智商不高。只是一味的转身、抬脚,然后狠狠踩下。就算如此每一次踩踏、每一次的抬脚,都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所过之处,成片的白蛇卵被碾压得稀烂,浑浊黏腻的蛋液溜得满地都是。 “贴着蛇卵走!它身子笨,转不过弯来!” 我一边跑,一边回头死死盯住那九颗来回晃动的脑袋,不敢有半分松懈。 我俩借着身形灵活,终于绕到它身后。还没来得及喘上口气,一根水桶粗的漆黑巨尾呼啸地就横扫过来,我几乎都看到了它尾巴的黑色甲片在蠕动。 “躲开!” 我嘶吼出声提醒白静,可已经晚了。 巨尾结结实实抽在我后背上,力道大得像是被大卡车迎面狠狠撞上。我整个人直接腾空飞了出去,狠狠砸在冰冷的石壁上,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当场喷了出来。我感觉我的身体已经断了,完全感受不到身体的疼痛,只剩下大脑还在思考。 “王衍!王衍你怎么样!” 白静惊叫出声,连滚带爬冲到我身边,伸手想扶我,可却又不敢强行碰我,声音里带着哭腔,“你别吓我啊,你怎么样了!” 我撑着地面想爬起来,挣扎了半天,神经才搭上支配身体的线路,顿时剧痛从四面八方传来,疼得我牙都快咬碎了。 “操他娘的!老子福泽深厚,命数还长着哩!”接连的受伤把我的火气也点燃了,感觉天灵盖的血液直突突冒。 “娘的……真当你道爷我泥真人啊……道爷和你拼了!” 我反手从背包里抽出那把唐麻子给我打造的搬山铲。握铲的手都在发抖,眼睛直勾勾的瞪着那九首十八只眼睛。 “干你丫的!” 我狂吼着甩开白静的手,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起身朝九首龙螈跑过去,跳起来一铲子狠狠劈在它的后鳍锋里。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声,搬山铲直接被弹开,震得我虎口都裂开来了。 再看那九首螈的后鳍,连个印子都没留下,我全力一击竟不能伤他丝毫。 “我靠……这他妈是铁打的?”我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九首龙螈像是被无趣的举动彻底激怒了,九颗脑袋同时仰起,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咆哮。那根巨尾再次横扫而来,我根本来不及躲闪,又被狠狠抽飞出去好几米,趴在地上再也撑不住,一口接一口地吐血,视线都开始变得模糊。 “你别动!让我来!” 白静疯了一样扑过来,把我死死护在身后。她手忙脚乱的从自己背包里摸索,下一秒,那把黑沉沉的54手枪被她掏了出来。 我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白总生前那把54式手枪。 也不知道是白总给她的,还是她自己也有一把一模一样的。 白静双手持枪,对着龙螈,屏息凝神,对着九首龙螈的鳍足哒哒哒哒连开数枪。 可是子弹打在玄黑鳞甲上,只溅起一串火星,连表层都没打穿,跟挠痒痒没区别。 “这他娘的怪物连手枪子弹都打不动!这次真的要歇菜了。” 这几下枪响,彻底把这守陵异兽惹毛了。 九颗头颅它终于笨拙的转过了身,对着我们九颗兽头的眼睛里幽绿光芒暴涨,一张张巨嘴齐齐张开,一股浓烈到窒息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不好!是酸水!”我脸色剧变,嘶吼道,“快跑!” 我和白静分别朝两边就地一滚,几乎于此同时,一股黄黑色的黏稠酸水从它嘴里狂喷而出,轰地砸在我们刚才的位置上。地面瞬间滋滋升起一阵白烟。就连坚硬的青石板被硬生生腐蚀出一个大坑,刺鼻的酸气呛得我眼泪忍不住的冒出来。 它根本不打算就此放过我们,巨嘴一张一合,一口接一口的酸水狂喷不止,落地就腐蚀一大片,所吐之处寸草不生。我拉着白静,在满地碎卵和乱石里疯了一样折返奔跑。体力一点点被抽干,肺像要炸开一样。 我心里一片绝望。 这次是死定了,这次真的要交代在这儿了。 就在九首螈再次仰头,酸水已经对准我们,避无可避的生死瞬间。 “嘭——!” 一道黑影从高台之上纵身跃下,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弧线,落地顺势一滚,稳稳挡在我们身前,动作干脆得不像人。 是谢疯子。 他身上已经挂了好几处伤,黄金圣剑上沾着黑色液体,那张冷脸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锐利得吓人,开口就吼,声音冷得发狠: “别愣着!跑!往那边!”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拼命一看,在黑暗的深处、整片蛇卵海的最尽头。隐隐约约藏着一道巨大的天然裂缝,黑沉沉地张开,像是这鬼地方唯一的生路。 “多里面去!它进不去!”谢疯子横剑挡在我们身前,黄金圣剑一摆,做好了死战的架势。 我下意识的往他跳下来的高台上回头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那贺皇子手持赤霄剑,也跟着从高台上一跃而下。他踩着一地破碎的蛇卵壳,手中赤霄剑随意一挥,一旁的白蛇卵连同里面的无脸蛇人就直接断成两半。他正一步步朝我们逼杀过来,蛇瞳里没有半分人味,只有骇人的鬼气。 “走!!” 我咬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狠狠拉起白静,朝着那道黑暗裂缝跑去。 身后,是九首螭龙螈震天动地的咆哮,和赤霄剑划破空气的啸声。 我们什么都顾不上了。 跑。 跑进黑暗。 活下去。 第83章 九阴幽墟 我几乎被白静是拖着一头扎进了这道裂缝里的,我们甚至都来不及回头去看谢疯子一眼。 进了裂缝才发现这里面是个半圆形的通道。这通道看着不像是人工修的,看不出半点凿刻的痕迹,可通道内壁却圆润异常,洞顶有两米多高,宽窄正好够一辆小车行走,弯弯曲曲跟肠子似的,拐来拐去看不到头。石壁摸上去冰凉凉的,光滑又细腻,像是被什么巨大的东西长年累月磨蹭出来的,手电光一照上面还泛着一层油光。 我们不敢停下脚步,疯了一样的往前跑,身后还能听到那九首龙螈恼羞成怒“咚咚”撞击洞口岩壁的声音。 也不知道转了多少个拐弯,直到身后的动静彻底安静下去,我腿一软,直接瘫在石壁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肺管子里跟要喷火似的。 白静扶着墙喘了几口,很快就稳住了气息,抬手把凌乱的头发捋到耳后,眼神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慌乱,只剩下一种孤傲的决绝。她走过来帮我检查了一下我身上的伤,眉头微蹙:“你后背伤得很重,刚才被抽那两下,也不知道断了几个肋骨。” “放心,死不了。”我倒抽了几口气才缓过来回答她。 白静见我没啥大事,也一屁股跌坐在地,拍了拍背包,从里面拿出那个金丝檀木盒,声音低沉:“还好盒子还在,我爸也还在……” “对了!赶紧打开盒子看看,金丹在不在里面!”我这才想起来,要是金丹不在盒子里不是白忙活一场。 白静听了深吸一口气,手指缓缓打开了那只古朴檀木盒,刹那间一股清冽却又带着几分厚重的药香先一步飘了出来。 盒内铺着暗纹锦缎,正中间静静躺着一枚丹药,色泽暗紫,流转着内敛幽光,质地凝实,与先前我们在古塔地宫得到的那枚暗紫金丹,竟是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找到了!就是它!”白静欣喜的叫了出来,随即眼神又黯淡下来,“这是第四颗,一共十二颗,不知道我们还有没有命,能找到剩下的八颗。” 想到这次我们七个人进来,现如今就剩我们两人,我心里也不是滋味,我们这惨状和师父当年进来差不多了,何况师父本事比我强的多,我能活到现在说不定都是他老人家在天保佑了。 我茫然的点了点头,“没事的,现在先不要想那么多,我们先出去再说。”说完下意识回头往裂缝入口那边看了一眼。 通道深处一片漆黑,死寂得吓人。 “谢疯子还没跟上来。他一个人硬扛那蛇人贺皇子和九首龙螈,也不知道他顶不顶得住!”那俩东西可都不是什么善茬,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的说。 白静沉默了半晌才开口,语气冷静:“他能撑住。谢疯子的本事,我们谁都不知道底。再说这裂缝狭窄,九首龙螈进不来,他只要躲进来,专心对付贺皇子就行。” “你对他这么有信心?”我疑惑的问,“对了!那谢疯子究竟什么来历?怎会如此强悍?” “我也不知道,只知道他从小就在我们家,后来他就教我武艺,算是我从小到大的武术老师吧。”白静仿佛也在回想其中的疑惑,淡淡的回答。 “武术老师?有这么个老师,怪不得你这么厉害。”我想起她在黄泥岗把老扈揍得屁滚尿流的场面。 “那贺皇子死而复生,又千年不腐,能跑能跳,手里还握着赤霄剑,邪门得很,也不知道谢疯子能不能对付他。” “再邪门,也是死过一次的东西。”白静眼神一冷,“他比我们都清楚该怎么做,我们留在那只会让他分心。” 我愣了一下,忽然发现,这白静真的变了。 以前那个天真的小姑娘,在父亲惨死之后,硬生生逼自己醒了过来,冷静、坚韧,甚至带着一股狠劲。 “行,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我撑着墙站起来,“我们不能在这干等,继续往前走,沿途留下记号,他能追上来的话,一定能看到。” “嗯。”白静点头,主动走在我身侧,“我帮你照着路,你伤的重,慢点走。” 这洞七拐八弯,岔路一条接一条,跟迷宫一样。 我忍不住骂了一句:“这鬼地方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看都像是某种远古生物的洞穴。” “很有可能。”白静边走边观察,“连只在山海经里出现的九首龙螈都能在这里生存,还有其他什么东西也不奇怪。” “那我们岂不是闯进它老巢了?” “怕有什么用。”她平静开口,“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只能一路往前。” 我们越走越累,腿像灌了铅,头晕目眩,浑身脱力。 就在我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股刺骨阴风迎面吹来。 不是洞穴里的闷风,是开阔天地才有的活风。 “前面是空的。”我瞬间警惕起来,“小心!” 白静把手电往前一送,光线猛地被黑暗吞噬。 我们一步步走出通道,下一秒,两人同时僵在原地。 我们站在一个悬空的断崖洞口。 脚下是坚硬的岩石平台,再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没有台阶,没有栈道,没有锁链,也找不到路。 而我们眼前,是一个大到让人窒息的地底空腔。 我把手电往头顶上照,看不到顶,黑暗像一口大锅笼罩着我们。 往下照,看不到底,黑渊沉沉,阴风卷着寒气往上翻涌。 往左右照,望不到边,无边无际,像是整片天地都被装在了山肚子里。 他娘的这整座盘娘山都被从内部彻底掏空了。 无数残破石柱、断裂山梁、半塌的山体残块凌乱插在黑暗中,犬牙交错,阴森狰狞。山风呼啸回旋,发出呜呜的怪响,鬼哭狼嚎一样。 我倒抽一口冷气:“我的娘……这哪是山,这是走进什么庞然大物的嘴巴里了。” 白静站在断崖边,往下看了一眼,脸色微微沉重却没有后退半步,声音沉稳:“这里是山心悬空台,前面是深渊,左右不通,我们无路可走了。” “连条下去的缝隙都没有。”我踢了一颗脚下的碎石掉入深渊,石头就像掉入大海,连个回响声都没有。 我们退到避风的岩壁后坐下。 这地方冷得刺骨,阴风一吹,直接往骨头缝里钻。 我冻得直搓胳膊,看了看白静,她嘴唇已经泛白,却依旧咬着牙硬撑,只是身体控制不住地在轻微发抖。 “你冷就说,别硬扛。”我把外套脱下来递过去,“披上,冻坏了反而麻烦。” “不用,你自己也有伤。”她推辞。 “让你穿你就穿。”我直接把衣服塞在她手里,“我常年缺衣少食,扛冻。” 白静没再推辞,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谢谢你。等出去了,我不会让你们白跑这一趟的。” “现在说这个还早。”我苦笑,“先活着出去再说吧。” 时间一分一秒熬着,风声在耳边鬼叫,黑暗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坐不住,站起来来回踱步:“也不知道谢疯子到底怎么样了,别真栽在那贺皇子手里……” “他不会。”白静语气异常肯定,“贺皇子虽然厉害,但失了心智,只靠本能,贺皇子不是他的对手。” 话音刚落。 通道深处,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很轻,很稳,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我和白静瞬间起身,手电齐刷刷照过去。 光束尽头,谢疯子缓缓从黑暗里走了出来。 他浑身是伤,衣服撕裂,身上还沾满黑血,也不知道是他的血,还是那贺皇子的。可他腰杆依旧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依旧冷得像块冰。 他右手提着黄金圣剑,左手拎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走到我们面前,他手一甩,咚的一声,那东西砸在我们面前的地上。 我和白静低头一看,同时瞳孔一缩。 是贺皇子的人头! 那人头,头发散乱,皮肤干裂发黑,黑色脓液渗出,蛇瞳圆睁,死不瞑目。 我呼吸骤然一滞:“我靠……你真把他宰了?还把头割下来了?!” 白静虽然也惊了一下,但很快镇定下来,上前一步,语气平静:“你没事吧?刚才一个人对付它们两个。” 谢疯子看都没看我们,径直走到石壁坐下,把黄金圣剑横在膝头,扯下衣服破布慢慢擦拭剑身,全程一言不发。 “牛逼,真的牛逼。”我忍不住叹服,“那蛇人皇子刀枪不入,你到底怎么杀的?” 他依旧不理。 我碰了一鼻子灰,只能转向白静苦笑:“还是老样子,问死不说。” 白静看了我一眼,示意我别逼他,然后对着谢疯子说:“我们走到山心了,这里是悬空断崖,前面是无底深渊,没有下去的路,左右也不通,我们无路可走了。” 她顿了顿,语气冷静清晰接着说:“不过这里暂时安全,螭龙螈进不来,但是我们被困住了,必须想别的出路。” 谢疯子擦剑的手,微微一顿,艰难站起来,看得出他受伤也不轻。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里竟好似看出一丝疲倦,他起身慢慢走到悬空台边缘,望向脚底下深渊最深处的黑暗。 阴风骤然一炸,呼啸卷过整片空洞。 他沉默了几秒,嘴唇微动,用低沉沙哑的声音,一字一顿,吐出了四个字。 “九——阴——幽——墟。” 声音落下,整片地底空间仿佛都轻轻一颤。 我脸色瞬间变了:“九阴幽墟?那是什么地方?是传说里的阴地?” 谢疯子终于抬了抬眼,目光扫过我们,依旧没多余解释,只是淡淡一句: “这里……不是活人该来的地方。” 深渊之下,阴风再次狂啸。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第84章 烛九阴 我们在悬空台上休息了约莫两根烟的功夫,身上那股脱力感这才稍稍回拢了些。我扒着崖边往下望,底下黑得没有尽头,这么高,我们该怎么下去了呢?。 “回头路算是彻底堵死了。”我咽下嘴里的压缩饼干,“贺皇子的人头都拎过来了,可那九首螭龙螈肯定还守在那裂缝口,回去是不可能了。” 白静蹲在岩壁边,看着近乎垂直的石面,眉峰拧成一团,神色凝重的说:“岩壁太陡了,几乎是九十度直上直下,就算绳子够长,我们也摸不清底下有多深,硬下去等于就是找死。” 她现在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韧劲,爹没了之后,这姑娘是真的坚强了不少,冷静的分担着团队的责任。 谢疯子靠在石壁上,黄金圣剑还是那样被他抱在手里,从头到尾他都没说一句话,一双冰冷的眼睛死死盯着脚底下的深渊,像是早就知道下面藏着什么。 我凑过去对他说:“疯哥,这个时候就别装深沉了吧?我们这里就你经验最丰富,你给句痛快话,我们现在咋办。” 谢疯子缓缓抬眼,扫过我和白静,声音干脆说道:“只能往下。” “往下?”我不解的问,“这下面是万丈深渊!我们怎么下?” “用绳子打上活结,挂在凸起的石头上,依次下降。”他语气没半点起伏,“我先下,找到支点,你们再下来一个人,降一节收一节,换扣再接着交替下。” 白静当即点头表示同意,立马接话道:“我觉得可行,总比在这困死强。我在上面控绳,你们先下,我体重轻。” “行吧,那只能这么干了。”我咬了咬牙,“疯哥,你打头阵可千万当心,这岩壁看着就松垮垮的。” 谢疯子理都没理我,懒得和我多说废话,从背包里拽出登山绳,手指翻飞打了个倒拽不开,可以回收的活扣,往崖边一颗凸起的钟乳石上一套,试了两下力道,贴着岩壁就跳了下去。 他身材虽然一米八,但感觉人轻得就像一只夜猫子,在绝崖峭壁上闪转腾挪,咬在嘴里的手电光在黑暗里一明一暗,看得我紧张的一手心全是汗。 “下来一个。”底下传来他低沉的一声。 我赶紧背起背包拿上绳子,沿着他走的路子超过他,下到他之下。 “停,换扣。”谢疯子在头顶说道。 我也从背包里抽出绳子,手脚麻利地重新打结挂在身旁的岩壁的凸石上。 就这么一节一节、一步一步,像壁虎似的在绝壁上下落,我们三人交替下降,交替换绳。中途有两次岩石松动,绳子猛地一坠,我魂都快飞出来体外了,幸好被谢疯子在顶上死死攥紧绳子,才捡回一条命。 “疯哥……谢…谢谢……” 也不知道换了几趟绳,我们交替下降了几回,终于脚底下传来谢疯子的声音:“到底了。” 我这才长长松了口气,后背衣裳全被冷汗浸透。长时间的高度神经紧绷,手脚这时候已经开始控制不住的发抖。 “他娘的……可算踩着地了,这活真不是人干的。” 白静也轻轻喘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抬眼看了看四周,神经依旧紧绷着:“别松懈,这地方的阴气感觉比上面还重,说不定藏着什么东西。” 女人的第六感一向很准,我也不好去反驳什么。 等我们仨就这么坐在崖壁底下休息,直到谢疯子站起来提醒我们,该出发了,这才不得不站起来,一站起来整个人都有点发飘,身体真的到了崩溃的边缘了,可往前走几步四周抬眼一扫,浑身汗毛又瞬间炸开了。 这里真阴森得邪门。 头顶穹顶高约万丈,根本看不到顶,远处的崖壁,隐隐约约藏在浓黑之中。 脚下踩着的却不是土,感觉像是是陈年腐泥、碎骨渣、干枯蛇蜕和黏腻尸泥搅在一块儿,软塌塌、滑腻腻,踩上去心里直发毛。 最瘆人的是地面上,布满了一道接一道深沟状的划痕,宽得能站进去几个人,长的一路扎进黑暗深处。 “这痕迹不对劲。”我蹲下身摸了摸沟沿,“不是守陵龙螈的,这东西看着像……。” 白静也脸色微凝:“看起来应该是条巨蛇!是常年盘踞在此的东西磨出来的,这地下全是它的地盘。” 我转头看向谢疯子,心里咯噔一下。 他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眉头拧成一团,那种凝重,连和贺皇子死战时都未曾有过。 “谢兄弟,你肯定知道点什么。”我看他表情猜测道,“大家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就别藏着了,真有什么大家伙,我们也好提前防备啊。” 白静也跟着开口,语气着急:“他说得对,隐瞒没用,真打起来,我们三个必须配合。” 谢疯子嘴唇动了动没明说,只是抬眼扫过四周黑暗,声音沉稳的说:“别乱跑,紧紧跟着我,这里的东西,比螭龙螈凶得多。” “还有更凶的?”我头皮一麻,“这盘娘山到底藏了多少老怪物?” 他没接话,只是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我们轻步跟上。 脚下腐土碎骨咯吱作响,地底白雾升腾越来越厉害,手电光射出去没几米就被黑暗吞掉。四周静得可怕,只有头顶滴水声,嗒、嗒、嗒,敲得人头皮发紧。 也不知道在白雾里穿行了多久。 “轰……隆隆……” 地底猛地传来一阵沉闷轰鸣,像有庞然大物在深处翻身,整座幽墟微微震颤,碎石簌簌从头顶落下。 我们仨瞬间僵在原地。 “真……真的有!” “这是什么声音?”我喉咙发紧。 白静因为有提前提防,这次反应极快,反手就摸出那把54式手枪,咔嗒一声上膛,举在身前,眼神专注而冷静。 谢疯子也把黄金圣剑反握在手,挡在最前,声音压到最低:“尽量别出声,它在看我们!” “看……在哪看?”我连忙也从背包里抽出搬山铲,右手持握住,半蹲着尽量轻轻的往前走。 往前走着,突然白雾开始变得清薄,眼前视线豁然开朗。 我们缓缓抬起手电,光束穿透白雾的一刹那,我和白静同时倒抽一口冷气,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传来,浑身瞬间紧绷。 在这幽墟之下的地底正中央,有一块黑石祭台,然而此刻在祭台之上正盘着一尊根本不该存于这个世间的庞然巨蛇。 蛇身粗如井圈,通体覆着黑曜石般的鳞片,泛着冷冽幽光,身躯蜿蜒盘绕,几乎占满半个空洞,一眼望不到尾。头颅大如石室,最恐怖的是那双眼睛,它竟然是一上一下生长排布的,下眼昏黄如枯浆,上眼赤红如血玉,鬼气翻涌,慑人心魄。 “这…是烛九阴。” 谢疯子一直不肯说的就是它! 第85章 再救扈老八 传说中守着九阴幽墟,能直通阴曹地府的上古妖蛇。 “是……烛九阴……”我整个人都傻住了,“这东西不是早就该绝种了吗……” “九阴幽墟的守墟兽。”谢疯子死死盯着巨蛇,一字一顿的说,“睁眼蚀人,张口吞魂,我们这是闯到它老窝里了。” 话音未落,烛九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缓缓抬起沉睡的巨首,猩红信子嘶嘶吐如血箭,身上的腥膻之气顷刻间就灌满整个幽墟。那双竖生怪眼一转,便死死锁定住我们三人。 我立刻感觉周身的空气仿佛都结冰了,寒气骤然暴涨,整座幽墟瞬间变成一座冰窖。 “快跑!它太大了!根本不可能打赢他!”我说完,也不等他俩有所回应,自顾自的就往一旁飞奔而去。 烛九阴玩味的见我想跑,猛地一甩头,巨硕头颅带着腥风直直就朝我狠狠衔来。 “躲开!”谢疯子低喝一声,一个贴地飞奔,一跃要。把我扑倒在地。 轰——! 蛇头砸在地面,碎石飞溅,硬生生砸出一个大坑。 我俩堪堪躲过。 “别他娘的乱跑!” 这是我第一次听谢疯子说脏话,竟然是对我说的,不过此时也来不及享受这份荣誉了。 谢疯子趁着烛九阴体型庞大来不及转身,一个迈步欺身,抬手就是一道金光。 黄金圣剑劈在巨蛇身上,发出“当啷”一声金属交鸣声。 “鳞片太硬了,砍不动!”谢疯子见一击不行,迅速后撤,边跑还边对我喊。 “分开跑!” 我也不敢停留,知道一个不注意,就会被它撕成碎片,可两条腿的怎么跑得过这不长腿的玩意。 说来也奇怪,不知道为什么,这巨蛇就盯着我,可能是看出三人里,我最弱,死死追着我不放。 生死时刻我突然想起听村里老人讲,在大山里被野兽追的话,就弯曲来回绕着跑,它就追不上你。我立马沿着地底的残缺石柱巨石开始绕圈跑。 可是!他娘的!我忘了追我的是条巨蛇!蛇不是最会绕圈跑吗! 眼看着烛九阴离我越来越近! 这次真的要去见道祖了! 我眼角余光眼都能看到那烛九阴吐出的猩红蛇信了,它从鼻腔里喷出来气息,都喷到我后脖颈了。 就在我以为这次真的要身死道消了,突然! “咻——砰” 一颗子弹贴着我的鬓角头皮擦了过去,击中在身后的烛九阴头上,溅起一道金属火花,在黑暗里格外亮眼。 烛九阴像是被这声巨大的枪响激怒了一样,更像是有人打扰了它几千年来第一次看见活人的兴致。 只见他瞬间立起半截身躯,竖着生长的两只眼睛一睁,红光乍现!瞬间整片幽墟都像是被它攥在了手里。那只赤红阴眼猛地一缩,一股刺骨的寒雾直接从它嘴里喷出来,落在地上“滋滋”冒着白霜,连坚硬的黑石祭台都被冻得裂开细纹。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一股巨力就从侧面撞过来,像是被一辆重载卡车狠狠拍中,整个人直接飞了出去,砸在石柱上又弹落在地,胸口一闷,一口血当场喷了出来。 “妈的!”我骂都骂不出口,浑身骨头跟散架了一样,爬都爬不起来,这是我第几次被撞飞了!怎么每次都是我? 谢疯子反应最快,纵身就想绕到蛇腹侧面,可烛九阴的尾巴比他身形更快,横扫而来带着破空风声,他根本躲无可躲,只能横起黄金圣剑硬扛。“铛”的一声巨响,黄金圣剑被砸得弯出一道弧光,谢疯子整个人被砸进碎石堆里,尘土炸开,半天都没动静。 白静见状举枪就要射,烛九阴猛地一转头,巨大的头颅往后一缩,再往前一抻,一口九阴毒液就喷了过来。她反应迅速,侧身就地一滚,可还是胳膊衣袖上还是被溅上了一小块,衣服瞬间被腐蚀得冒烟。她在地上一滚时顺势把外套一脱,只留下里面的白色小背心。 她就这样挺着傲人的身姿,换了个角度继续开枪,可子弹打在蛇鳞上,连一点凹陷都没留下,只是满身的是火星子。 “没用!根本破不了防!”我嘶吼着想爬起来,可烛九阴巨尾一拍,我脚边的地面直接塌陷,碎石子飞溅,又把我死死压在石堆下面,动都动不了。 它根本不把我们三个当对手,更像是在戏耍我们。巨大的蛇首缓缓低下,那只昏黄的眼睛盯着我,像是在看一只蝼蚁。我能清晰看见它嘴缝里的獠牙,比我的胳膊还粗,滴着浓稠的涎水,只要一口下来,我直接就成了它的小点心。 “小哥!”白静急得连开数枪,想吸引它的注意力,可烛九阴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尾巴一甩,狠狠抽在她身侧的石柱上。石柱拦腰断裂,轰然砸落,她被逼得连连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岩壁上,疼得脸色一白,手枪都差点脱手。 谢疯子终于从碎石堆里挣脱出来,浑身是血,却一声不吭,再次持剑冲上去。这一次他拼了命,剑招快得只剩残影,可砍在烛九阴身上,全是金铁交鸣的响声。烛九阴被缠得不耐烦了,猛地一甩头,把他整个人顶到半空,再狠狠一丟。 谢疯子像个风筝一样,直直砸向祭台角落里,一动不动,黄金圣剑都脱手飞出老远。 “谢疯子!”我目眦欲裂,拼命挣扎,可身体被压住,半点力气都用不上。 烛九阴缓缓转向我,阴眼红光暴涨,寒雾再次聚向我。我知道它要喷毒了,这一口下来,我怕是连渣都剩不下。我闭上眼,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完了,全完了。 就在这时,白静不要命一样冲了过来,把仅剩的几发子弹全打在烛九阴的眼睛附近。巨蛇吃痛,狂吼一声,转头扫向白静。她根本躲不开,巨尾朝着她腰侧扫来,直接一把将她掀飞,重重摔在我旁边,嘴角溢出血丝,却还是强撑着看向我:“撑住……我们能活着出去……” 烛九阴眼睛受伤像是彻底被惹毛,庞大的身躯开始疯狂翻滚,整座九阴幽墟天崩地裂,岩顶巨石不断砸落,石柱一根根断裂,尘土、寒雾、血沫混在一起,视线全是模糊的。我们三个连躲闪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蜷缩在角落,任由它肆虐,每一次震动都像是死神在敲门。 那几分钟,比一辈子还漫长。我们没有任何还手之力,完全被它戏耍蹂躏,连逃跑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等着。 直到我摸到贴身口袋里的一道血符,这是我在外面就提前放在上衣口袋的血符,就是为了以防万一!现在被逼到绝境,才终于想起来,我爆发出最后一点力气,吼道:“破眼!打他眼睛!” “只有眼睛是弱点!”我爬起来抹掉脸上血灰,“头顶那只血红色阴眼就是它的命门!破了那只眼,它就废了一半了!” “我引它,你们找机会。”谢疯子身形一闪,重新捡起黄金剑,绕到蛇侧,挥剑不断挑衅,把烛九阴的注意力全吸引到自己身上。 烛九阴暴怒,转头狂追,巨尾横扫,石柱一根根拦腰砸断,整座幽墟摇摇欲坠。谢疯子身手再快,也被逼得连连倒退,嘴角已经渗出血丝。 “谢疯子撑住!”我急吼,转头看向白静,“等下我用符咒引它抬头,你开枪打它阴眼,稳着来,别慌!” “我明白。”白静点头,重新换上弹匣,双手稳稳握住手枪,目光死死锁定蛇头。 我摸出黄符,咬破指尖画起“火铃镇煞符”,画完双指夹住一指,对着烛九阴厉声一喝: 南极火铃,金火天丁。 各仗火剑,统御火兵。 火晶大圣,火铃大神。 速烧邪鬼,永不存形。 急急如律令! 符纸自动引燃,烛九阴果然转头对着我,巨首缓缓抬起,头顶阴眼彻底暴露在光线之下。 “开枪!” 哒哒哒——哒哒哒—— 白静连开数枪,子弹精准钉在阴眼位置。 “吼——!!” 烛九阴凶横的冲来,毫不畏惧。 就是现在!我嗓音嘶吼,“我用血符镇它阴魂,谢疯子你趁机刺它阴眼,白静继续补枪!” “好!” “明白!” 我掐诀念咒,火铃镇煞符凌空一弹,直轰它受伤阴眼。燃烧的符体一触及烛九阴身躯快速向其他地方蔓延,速度极快,烛九阴还来不及反应,幽蓝色阳火就烧至头顶。烛九阴扭动身躯想扑灭身上阳火,可这火铃镇煞符乃是用我的阳血所绘,召火铃神将焚烧世间一切凶恶鬼神、镇伏凶兽。 烛九阴察觉不对已经晚了,它浑身抽搐,动作骤然一滞。 就是这一瞬! 谢疯子脚下猛蹬,纵身跃上蛇头,双手倒握剑,用尽全身力气,对着那只淌血的阴眼狠狠一刺! 噗嗤——! 黄金圣剑深深没入蛇首。 烛九阴发出最后一声绝望嘶吼,庞大身躯剧烈抖动,蛇首重重砸在祭台之上,血沫混着蛇血从阴眼中喷溅而出,气息奄奄,眼看就要气绝身亡。 我瘫倒在地上大口喘气,白静也缓缓放下手中54手枪,紧绷的身子终于松了下来。 “它娘的……总算……搞定了……”我喘着骂道。 白静微微点头:“别大意,先看看情况,确认它死透了。” 谢疯子拔剑跳下蛇头,脸色苍白,浑身是伤,却依旧站得笔直。 可就在我们所有人都松口气的刹那。 异变陡生。 烛九阴的腹部猛然极速鼓起,眼看就要爆裂! 突然!那鼓胀到极致的腹部,开始疯狂蠕动起来,皮下青筋暴起,如同无数蚯蚓在底下乱窜。这上古妖蛇在濒死的最后一刻,竟被一股原始的母性本能支配,拼尽最后一丝残存妖力,强行催生腹中尚未完全成型的蛇卵! “噗嗤——!” 一声沉闷撕裂声响起,烛九阴腹部豁开一道狰狞血口,数枚裹着半透明胶质皮膜的巨型软蛇卵滚落在祭台之上,黏腻妖血溅得到处都是。每一枚蛇卵都在微微搏动,里面竟隐约有活物在动。 而最中间那枚最大的蛇卵之中,一道蜷缩着,熟悉的人形轮廓,清清楚楚映在了软膜之上。 我脑子“嗡”的一声炸开,失声吼出来: “是老扈!!” 白静脸色骤变,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真的是他……他被封印在蛇卵里了……” 谢疯子眼神一沉,立刻上前:“不是封印!是活人胎基。” 我这才猛地回过神,浑身发冷。 那些无脸蛇人掳走老扈,根本不是简单的杀了献祭,而是把他活生生当成孕育蛇卵的容器,被烛九阴吞入腹中,用老扈的肉身和神魂滋养妖卵,要孵化出那满主墓室的无脸蛇怪。 这么想来我们逃出来的那条通道就是着烛九阴常年累月往返主墓室产卵形成的,那贺皇子不仅把自己的青铜九龙棺放在九首龙螈之上,还利用着烛九阴像生产无脸蛇妖军队,当真是,处心积虑,心思歹毒啊! 也不知道这九首龙螈和这烛九阴是在哪寻得的! 好在万幸的是,我们动手还是蛮快,烛九阴还没来得及彻底炼化老扈,就已经被我们逼到濒死。 “快!不能耽搁!”我急声道,“再晚就真救不回来了!” 谢疯子点头,拔剑上前,动作极轻,用剑刃小心翼翼划开蛇卵那层薄如蝉翼却韧性极强的皮膜。 黏稠的妖液喷涌而出,裹在其中的老扈直接滑落在祭台之上。老扈两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烛九阴毒气,可好在身上没有半点蛇化的痕迹。 我心脏提到嗓子眼,赶紧蹲下身,伸手探向他的鼻息。 指尖触到一丝微弱、却清晰无比的热气。 “有气!”我猛地抬头,声音控制不住发颤,“还有气!老扈还活着!” 白静长长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下:“还好……来得及时……他没被炼成蛇人……” 谢疯子站在一旁,收剑入手,冷脸上也稍稍有了一丝神采,淡淡说了一句:“阴毒不深,只是昏迷,应该死不了。” 我转过头,看向那具彻底瘫软、再无一丝生机的烛九阴恐怖蛇身,又看了看地上已经停止搏动的其余废卵,心里一阵后怕。 我们活过来了吗?后面还有没有别的什么危险吗? 别人下斗都这么危险的吗?别人下一辈子地都碰不到一只白毛粽子。上次在古塔地宫里发生的事,我以为已经算是离奇了,这次来到这贺皇子陵就连早应该灭绝的上古凶兽都出来了! 该说我幸运还是不幸呢? 第86章 出山 烛九阴庞大的身躯彻底瘫倒在黑石祭台上,浓黑的蛇血混着蛇体内流出的黏液在石台面里已经开始慢慢凝固。 我捂着肋下被蛇尾扫中的地方,一抽一抽地疼,每呼吸一口气都像有刀子在刮肺管一样。 白静也坐在一边擦拭着嘴角的鲜血,手指尖也在微微发着抖,显然身体也是绷到极限了。 但她的眼神依旧坚定,开口第一句话就干脆利落:“我们不能在这儿耗着,九阴幽墟这种地方邪得很,多待一秒就多一分危险,我们需要赶紧离开这里。” 我也深有体会的点了点头说道:“你说得对,这鬼地方就是个阴曹地府的分号,再待下去指不定还会蹦出什么怪物。” 刚准备站起来出发,我猛然想起,脑子瞬间一炸,脚步当场顿住。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喊道:“坏了!俸村长呢?他还在主墓室里等着我们呢!我把他忘得一干二净!” 白静也愣了一下,想起来:“对啊,他要是还困在上面,九首螭龙螈还守在主墓室,他岂不是死路一条?我们得回去接他!” 我立刻转头看向谢疯子,谢疯子正蹲在老扈身边探着他的脉搏,手指搭在老扈手腕上,头也没抬冷冰冰的说:“不用回去,也回不去。” “不用回去?啥意思?”我听得一头雾水,“那老东西虽然封建迷信又疯疯癫癫了,但也不能把他扔里头喂蛇啊。” 谢疯子缓缓抬起眼,目光看着我和白静,声音平淡却扎心:“我杀了贺皇子后,站在下面喊过他三次,让他跟着我往裂缝撤。 他自己不肯走。” 我当场懵了:“不肯走?他疯了?留在那鬼地方等死?” “他说……。” 谢疯子顿了顿,语气里没什么情绪,却听得人心里发酸,“他说,是他贪图白老板那两万块钱定金,才会鬼迷心窍带他们进山,最后把自己儿子给害死了。他找不到儿子,没脸出来了,要留在主墓室里,陪着他儿子,哪也不去。” 这话一落,我们仨谁都没再说话。 空气里静得只剩下幽墟里依旧呼呼卷动的阴风。 说怪俸村长吧,那是真怪。要不是他半道总是装神弄鬼故意误导我们,说不定我们找到白总先前挖的盗洞,白总也不会死,我们也不会九死一生闯到这九阴幽墟里来。可要说可怜,老年丧子,白发人送黑发人,还是因自己的贪婪而死,这份煎熬,换谁来都扛不住。 我叹了口气,一巴掌狠狠拍在黑石祭台上:“唉……真是造孽。两万块钱,赔上一条儿子的命,现在还赔上自己,图个啥呢。这个死老扈当初就应该听我的,拿着卖金丹的钱回去,现在自己也落得个半死不活。” “路是自己选的。”白静语气很平淡,虽然这次他爸死了,但语气里却没有丝毫怪罪我们这些人的意思,“人各有命,我们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 谢疯子不再废话,弯下腰双手一用力,直接把昏迷在地的老扈背了起来。这谢疯子看着精瘦,力气却大得吓人,背着一百八十斤的人,腰杆依旧挺得笔直,连晃都没晃一下。 “走。” 他依旧面瘫似的发出指令。 我和白静相互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跟在他后面,每走一步,我肋下的伤口就扯着疼。往前走了没两百米,我心里又犯起了嘀咕,越想越不对劲,忍不住对前面的谢疯子说:“不对啊……还有个老东西不见了!” 白静一愣:“谁?” “老蒯!这老滑头!从主墓室出来后就没影了!上一次在古塔地宫他就把我们扔在后面顶雷,这次又是半道跑路,鬼知道他跑哪儿去了!” 白静也反应过来:“难道这帝陵还有别的出路?” 我冷笑一声,“这老狐狸比猴都精,一看势头不对,肯定自己先找密道溜了,至于我们死活,他才不管。这家伙连续两回抛下我们开溜,真要是再让我碰见,非给他两巴掌不可。” 谢疯子背着老扈,头也不回,冷冷丢来一句话:“他是第二次进来,比我们熟这帝陵,死不了。但能不能从山里走出去,就要看他自己的命了。” 我撇了撇嘴:“他命硬得很,属蟑螂的,哪有那么容易死。但愿他别在山里迷路,最后饿死在林子里,那才叫活该。” 嘴上虽然骂得凶,可我心里也没底。老蒯这人阴得很,手里说不定还藏着我们不知道的密道、记号,甚至可能早就偷偷摸出了山。可这种人,你就算想找,也无处可找,只能听之任之。 一路瘸着往前走,我越走越心慌。 这九阴幽墟大得离谱,前后左右全是一模一样的黑石岩壁,头顶望不到顶,脚下深不见底,除了碎石就是碎骨,连个能辨认方向的标记都没有。 “妈的……” 我忍不住骂了一声,“我们这是瞎走呢?再这么绕下去,不用妖兽来吃,我们自己先累死在这了。” 白静也有些犯难:“这里视线看不真切,手电只能照出去几米远,确实不知道往哪儿走。” 我捂着疼得发麻的肋下,突然眼睛一亮。 “罗盘!” 我嘿嘿一笑,伸手哆哆嗦嗦往背包里摸,折腾了好半天,才把那只黄铜十二山位罗盘给掏了出来。 这罗盘是我师父的老物件,铜壳都磨得发亮,平日里精准得很。可自打我们踏进盘娘山盆地,这玩意儿就跟中了邪一样,指针疯了似的乱转,东西南北全部分不清,摆明了是地底下磁场乱到了极致。 可现在一掏出来, 我当场欣喜万分了。 指针稳稳的,直直的指向东北方位,一丝晃动都没有。 “我去……”我瞪大了眼睛,翻来覆去看了三遍,“邪了门了!烛九阴一死,这地底下的磁场居然恢复了?” 白静凑过脑袋,仔细看了一眼,脸上也露出一丝久违的笑意:“真的指准了!这是……生门?” “错不了!” 我一拍大腿,疼得我龇牙咧嘴,“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不会骗人!阴地死一兽,地气归一位,九阴守墟兽一死,生门立刻显形!这指针指的方向,就是活路!” 我立刻抬手,指向东北方那片漆黑的通道:“就往那边走!保证错不了!” 谢疯子也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罗盘,没反驳我,背着老扈径直朝着那个方向迈步。 我们跟在后面,刚走没几步,我的目光突然被路旁阴影里的一团东西给吸引住了。 黑乎乎一坨,上面沾满了烛九阴的体液,破旧得不成样子,可那形状,我看一眼就认得。 “等等!” 我一把拉住白静,一瘸一拐地跑了过去,弯腰伸手一拎,“我靠!这不是老扈的背包吗?!” 白静跟过来一看,也点了点头:“真是他的包!之前他被无脸蛇人掳走的时候,连人带包一起消失了,我们都以为被蛇吞了,怎么会落在这儿?” “还能为啥?”我拍了拍背包上的脏东西,用手一掂,分量沉得很,“这扈狗精得要死,被大蛇吞进去之前,肯定是故意把包扔在这儿的。他心里清楚,包里全是明器,就算他人死了,我们找到包,也能出去换钱。” 我直接把背包往自己肩上一挎,对还在昏迷的老扈说:“现在你昏得跟死猪一样,我先替你保管。就算你真醒不过来,有这了一包东西,我们出去也能换大钱给你送医院,保住你这条狗命。” 白静忍不住笑了一下,这是她进山以来,第一次真正放松地笑:“你倒是想得周全。” “那是。” 我嘿嘿一笑,“这老小子虽然平时抠门、嘴臭、爱偷懒,但真到了要命的时候,还没把我们忘了,这份情,我得记着。” 接下来一路,我们谁都没再多话。 不是不想说,是真的没力气说了。 连日来没吃过一顿正经饭,没喝过一口干净水,没睡过一分钟安稳觉,尸皇蜂、丛林巨蚺、赤蛇群、无脸蛇人、贺皇子、九首螭龙螈,最后还来了一条上古时期才有的烛九阴,每个人都被榨干到了极限。累得连眼皮都抬不动,腿像灌了铅一样,伤口早已经疼得麻木,只剩下机械的本能地往前走。 九阴幽墟地底下静得可怕,仿佛只有我们三个人的脚步声和喘息声。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白总临死前的样子,一会儿想起俸村长绝望的话,一会儿又琢磨老蒯到底跑哪儿去了,一会儿又担心老扈能不能醒过来。 越想越累,越走越困。 也不知道走了究竟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三个小时。 就在我快要撑不住,真想直接躺在地上睡死过去的时候,白静忽然轻轻“嗯”了一声。 “有风吹过来。” 她停下脚步,眼神一亮,“是活气!不是地底下的阴风了!” 我猛地一激灵,瞬间精神了大半,抬起鼻子使劲闻了闻。 真的! 风里带着泥土、草木的味道,清清爽爽,和地底下那股阴冷腥腐完全是两个世界! “前面有出口!” 我激动得声音都发抖,连伤口的疼都忘了,“罗盘没骗人!生门真的是生门!” 我们三个人像是突然被打了一剂强心针,脚步瞬间快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前冲。 越往前走,光线越亮,风越来越暖,空气也越来越清新。 原本漆黑凝滞的黑暗,渐渐透出一丝微弱却无比温暖的金红色亮光。 不是手电光,不是鬼火,是太阳的光! “看见了!看见了!”我激动得大喊,“是出口!我们真的要出去了!” 前方的通道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了一道只能侧身通过的石缝,石壁上长满了青苔,还缠着细细的树根,明显已经靠近山体表层。 我们一个接一个,侧着身子、贴着石壁往外挤。谢疯子背着老扈,动作稍微慢了点,我和白静在旁边帮忙托着,一点点把人挪过去。 当我整个人彻底挤出石缝,双脚踩在松软的青草地上时,我再也撑不住,腿一软,直接“噗通”一声瘫倒在地。 白静也跟着坐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眼眶微微发红,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谢疯子把老扈轻轻放在草地上,自己也坐了下来,靠在一棵松树上,闭目养神。那张永远冰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疲惫。 我们谁都没说话,就那么躺着、坐着,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第87章 小蛮 我们出来的地方是在盘娘山的后山,一个陡峭崖壁之下一处隐藏的极深的天然小石洞。洞口仅容一个人艰难通过,还被密不透风的野草藤蔓包裹得严严实实,用肉眼看过去,就算找瞎眼也难以找到。 远处东边的远山之上,一轮红日正奋力的挣脱山栾的束缚,满天的红光喷薄而出,映照的整片山谷朝霞粼粼。 我一出来不由自主的张开双手,让阳光照在我身上,暖暖得感觉瞬间漫布全身,舒服的连眼睛都不想睁开。 刚出生的太阳,总是让人格外的亲切。 这是活人的光,是人世间的正气,是我们从九阴幽墟那片鬼地方爬出来后,重回人间的生气。 我往后一倒,瘫在地面的软草上,望着漫天烧红的云彩,长长吐出了一口浊气,熬了这几天,总算活过来了。从进山到现在,所有的恐惧、绝望,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 我几乎就要直接睡死过去,就在这时,身边的老扈忽然哼唧了一声。 我猛地睁眼,快速爬起来:“醒了?你这狗东西还醒的真是时候,出来了你就醒了!” 老扈眼皮努力抖了半天,才慢慢的睁开一条缝隙,眼睛迷迷糊糊转了好几圈,才总算看清了我们。他一开口,嗓子哑得像在锯木头似的。老扈开口第一句不问现在什么情况,也不问自己的伤势如何,反倒急得大喘气: “我的包!我的背包呢?!我的明器找到了吧!” 我一听,当场笑喷,差点就想给他两拳。伸手把他的背包从背上扯下来,假装用力的地砸进他怀里,笑骂道:“在呢在呢!自己都被大蛇吞了,醒过来第一句话就惦记着你的破烂,你这辈子是钻进钱眼里出不来了是吧?” 老扈死死抱住我丢给他的背包,使劲用手隔着背包按了两下,然后又哆哆嗦嗦拉开拉链,扫了一眼整个人瞬间放松下来,躺在草地上嘿嘿傻笑,一口白牙在夕阳底下晃得刺眼:“还好!还好!只是可惜当时被那鬼蛇人拖走时掉了一半。” “能捡条命就不错了!我们不仅把你救了,还找到了暗紫金丹!”说完我躺在地上用胳膊肘怼了怼他,“怎么样?你小天师我还算厉害吧!” “厉害…厉害…你小子,我打小就觉得你行!” “你少胡扯了,你老哥下次可真别这么莽撞了,这次能有命活着,真是道祖保佑了!” “保佑个屁。”他咳得厉害,却笑得满容满面,“我被那大蛇卷住的时候就知道要糟了,就趁它嘴没合上,拼死把包甩在祭台边上了。我心想,我老扈要是真为国捐躯了,也要死的有价值!你们总能找到我的包。能救我就救,救不了,你们拿着东西出去,也能发达一回,不算白来这鬼地方一趟。谁叫当时让你多装点,你们还婊子立牌坊还不装!” 我看着他满脸污泥,却傻得真诚的样子,心里猛地一热,嘴上依旧不饶他:“行啊你,关键时刻,还算没当叛徒。” “那是。”老扈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咱俩什么交情,我能坑你?你忘了?咱俩可是盗界双雄!” 白静坐在一旁,看着我们俩瞎闹,轻轻笑了笑。夕阳落在她脸上,褪去了在地宫里的冷硬,多了几分难得的温柔。 谢疯子靠在松树上,依旧没说话,可那张永远紧绷的冷脸,嘴角上总算浮现出来一道硬邦邦的弧线。 我们四个,残的残、伤的伤,却真真切切感觉回到了人间。 老蒯去了哪,俸村长是不是真的留在了墓室,地宫深处还有没有其他东西……这些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全都放下了,实在没力气再去管。 此刻活着,能晒着太阳,能喘气,就比什么都强。 我望着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下次再下这种凶墓,谁爱来谁来,老子是真的要歇菜了。 休息了一会感觉力气稍稍回缓,我们互相搀扶着,朝瑶寨的方向走去。 来的时候七个人,热热闹闹进的山; 回去的时候,只剩四个,还一个半死不活。 一路无话,只剩拖沓缓慢的脚步声。 等我们拖着半条命,重新看见瑶寨的竹楼牌坊时,天已经彻底擦黑。 寨子口几个玩耍的小孩看见我们,愣了愣,随即哇地大喊一声,边往寨子里狂奔,边喊:“回来了!他们回来了!” 不过片刻,寨里的妇人、老人全都涌了出来,围在我们身边,眼神又慌又盼。可当她们看清只有我们四个人时,所有人脸上的光,一瞬间就暗了下来。 几个妇人当场就红了眼,围着我们哽咽着追问: “村长呢?” “我们家里的男人呢?” “怎么就你们几个回来……” 我们四个你看我、我看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种绝望又期盼的眼神,实在太扎心,我们真的不忍心告诉他们真相。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猛地从人群里挤了出来,直直冲到我面前。 孩子看着不大,也就六七岁的样子,留着一头乌黑短发,小脸被晒得黝黑,鼻梁挺翘,一双眼睛亮得像深夜的碎星,语气又倔又硬,浑身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野孩子气。 她死死盯着我,小身子站得笔直,语气硬邦邦地质问: “你们把我爹爹怎么了?” 我愣了一下,缓缓蹲下身,尽量放轻声音,怕吓着她:“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你爹爹是谁?” “我叫小蛮。” 她挺起小小的胸膛,半点不怯场,声音清脆又坚定, “我爹爹是村长!是寨子里最厉害的人!” 我看着她那头短发,又瞧着她一身硬气,下意识就当成了男孩子,心里一酸,伸手想去摸她的头,柔声道: “小蛮是吧……以后爹爹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你是男孩子,更要勇敢,好好照顾寨子里的老人和弟弟妹妹,知道吗?” 这话一出。 小蛮那张黝黑却倔强的小脸一下子绷紧,眉头一拧,一脸严肃,一字一顿地纠正我,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 “我——是——女——孩——子!” 我当场愣在原地,手伸在半空,惊愕得说不出话。 眼前这孩子眼神锐利、性子刚硬、气场十足,竟半点不输男儿。 一时间,我喉咙发紧,所有安慰的话,全都说不出来。 没想到俸村长的女儿,竟有如此个性。 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别开了头,眼眶莫名一热,立刻想起自己没有父母在身边的日子。 白静的伙计见状也都聚了过来,立刻上前半扶半搀把我们带进了之前落脚的大木楼,将外面的哭声与追问,硬生生隔在了门外。 我进门一沾床,整个人像散架一般砸下去,眼睛一闭,直接昏死过去。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再睁眼,窗外已是深夜,只有窗外猫头鹰止不住的咕咕咕叫声。 旁边传来老扈的呼噜声打的震天响,这狗东西睡着了还抱着他那半包明器。我一听反而松了口气,能打这么响的呼噜,这是真死不了了。 肚子饿得咕咕直叫,我撑着发软的腿挣扎着起了床。白静的小伙计还在房间里守着火塘,一见我醒了,连忙走过来,听说我饿了,二话不说,架起铁锅煮了一大锅腊肉火锅。 腊肉香味一飘出来,我魂都馋飞了。 我坐在火塘边上,大口往嘴里塞,吃得满头大汗。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迷迷糊糊还带着睡意的惺忪嗓音: “你吃啥呢?这么香……” 我一回头,老扈揉着眼睛,像只游魂似的走过来,短短几天这货仿佛瘦了一大圈。 我笑骂:“你他娘的是狗鼻子吧?这都能闻醒。” 老扈嘿嘿一乐,半点不客气,直接蹲下来抢我的筷子:“有吃的不叫我,你还算不算兄弟?” 一锅腊肉火锅,两个人狼吞虎咽,所有的疲惫,全都被这一口热乎气烫得一干二净。 第二天一早,我们没过多停留,直接离开了瑶寨。 一是害怕那些期盼的眼神,二是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们的期盼。 白静早已安排好车,一路载着我们往省城而去。 车子驶离瑶寨地界时,我回头望了一眼那座连绵的盘娘山,心里五味杂陈。脑子里莫名又闪过小蛮那张又倔又亮的小脸。 白静坐在副驾,忽然轻轻开口,声音不带半点情绪: “瑶寨剩下的老人和孩子,我会出钱照应的,保证他们一世无忧。” 她顿了顿不再说话,回头看了我和老扈一眼接着说,“你们就不用操心了。”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老扈抱着他那宝贝背包,靠在车窗上打盹,嘴角还挂着一丝傻笑。 谢疯子坐在后座最角落,闭目养神,像一尊没有表情的石像一样。 车子在山路上平稳行驶,窗外的风景不断后退。 我靠在椅背上,轻轻闭上眼。 出发前卜的那卦,九死一生,总算是真的结束了。 第88章 出货 装着我们的绿色军用大越野车,带着我们一头扎进省城最繁华的地段,最后“吱”的一声停在一个叫云顶国际大酒店的门口。 我下车抬头一看,差点人都往后摔倒了。整栋楼足有三十多层。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这么高的楼,大楼的外面还贴满了玻璃墙,一直贴到楼顶。门口立着俩石狮子比人还高,来往的人全是西装革履,我们这一身破衫褴褛,往这门口一站,活脱脱就像个要饭的。 老扈在我旁边一脸虚荣的说:“小哥,瞧见没?这就是咱省城的顶流窝窝,咱们平时连门槛都摸不着,今天算是借白静的光,开了回洋荤了。” 话音刚落,白静已经跟门口的酒店经理交代完事情。转身朝我们走过来,勉强让自己脸上挤出一丝微笑:“给你们开了两间顶层套房,这几天就在这儿养伤,需要什么直接找前台拿就行,不用跟我客气。” 我还没反应过来,老扈就殷切的往前一站。半点不见外,直接喊她大名: “白静。” 白静抬眼:“嗯?” 老扈下巴一扬,指了指头顶烫金的招牌,笑得一脸促狭:“这地方,也是你家的?” 白静愣了一下,随即淡淡点头:“算是。” 老扈咧嘴笑道:“要不还得是你白家呢!藏得够深!早知道你家底这么厚,我们这份就不分你了。”说完拍了拍背包。 白静听了说:“下地之前爸爸就答应了你们,白家不要这些,你和王衍好好拿着就行,谢师傅那份你们也不必给他,他不需要这些。” 老扈一听原本要分四份的明器,现在只需要分两份一脸的兴奋,“好勒,白小姐真是大人有大量啊!我祝您白家人丁兴旺,福寿延年!” 白静没接这话,脸上闪过一丝悲伤,不过又很快隐去,微笑着和我们说:“我还有事,先回白家庄园处理我爸的后事。有事电话联系。” 说完,她转身上车,一溜烟就没了影。 车一走,我就白了老扈一眼,“你真是不长记性,啥话都往外说,你人家出这么大事,你也不过过脑子。” 老扈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用手挠着,瘪着嘴不说话。 不过很快他又立马拽着我就往酒店里走,开心的嘴巴都飞上天了:“走走走!进去开开眼!娘的,长这么大第一次住这种地方,咱尽量装作很熟练的样子,别让人笑话了。” 我们一进门,从前台后面立刻跑出来一个穿着黑色职业短裙的女人,衣服紧紧包裹着他凹凸有致的身材,看得老扈眼睛直冒绿光。 “两位先生你们好!往这边请。”说着这个经理模样的女人就伸手示意我们跟着她走。她夸张的臀部在我眼前弧度极大的来回晃动,看得我面红耳赤,感觉鼻血都要飞出来了。 我和老扈像个龙虾一样撅着腚尽量不让别人看出我们前面的激凸。 跟着女经理的我们来到一个钢铁门口,突然铁门打开,我们仨进入,铁门“铛”的一下紧紧关拢,吓得我一激灵。我连忙看向一旁的老扈,他也浑身紧绷,但是还在硬装。 见没机关什么的发生,我才缓缓定下心。这就是他们说的古墓应急反应吗?只要进了一次,再出来每时每刻都在提心吊胆。 突然关着我们的铁盒子一路往楼上飞窜,吓得我往后一屁股坐在地。 优雅的女经理大姐姐噗呲笑出了声,一脸妖媚的说:“这位先生小心,这是电梯,抓紧了,马上就到了。” 我脸立马就烧起来了,不敢看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铁门再次打开我直接看傻了。 客厅大得能种上几垄花生,落地窗正对着省城全景,床软得一坐就陷进去,连方便的厕所都是一个桶装的大嘴巴。 那女人故作娇羞的说:“两位贵客,这就是你们的房间了,有什么需求都可以找我哦,任何都可以哦。”说完扭着夸张的肥臀像条蛇一样又游走了。 我们关上门,老扈就往床上一扑,嗷嗷直叫:“我操!这才叫过日子!在山里这几天,简直不是人过的!” 我也往沙发上一瘫,浑身骨头节都在发酸,从进山到现在,没一天睡踏实过,眼下一放松,困意直接往脑子里灌。 “先睡一觉,”我闭着眼道,“别的事明天再说。” 老扈嘴里应着,却偷偷把自己的背包塞进了自己被子里,这狗东西是真护食啊!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连梦都没有。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还在迷糊,就被老扈一把薅起来。 “别睡了别睡了!再睡太阳都晒屁股了!办正事!” 我揉着眼骂:“你他娘的属鸡的?这么早起,就不能让人喘口气?” 老扈把背包往我跟前一甩,顶着两个黑眼圈郁闷的说:“喘个屁!这一袋子明器放在身边,我一分钟都睡不踏实!昨晚一晚上没睡!” 我没法子,只能爬起来洗漱,跟着他就往珠宝街去。 等到了珠宝街,天色早已亮透,各家店铺都陆续开了铺门。老扈领着我熟门熟路的来到唐麻子的小院子。 推门进去,唐麻子正趴在柜台上跟一个客人掰扯价钱,一见我们俩,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却不声张。 那客人还在那啰嗦:“老板你这价不行……” 唐麻子连理都不理,直接挥手:“那就是这宝贝和您缘分未到,今天就先到这,您下次有缘再来。” 客人一脸不爽,骂骂咧咧走了。 客人一走唐麻子立马换了副嘴脸,搓着手凑上来,笑得满脸的褶子:“扈爷!小天师!你们……你们居然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们还需要些时日呢!” 老扈往老爷椅后背上一靠,吊儿郎当:“怎么着?我们回来,你不乐意?耽误你发财了?” “哪能啊!”唐麻子连忙摆手,一脸不屑,“刚才那主,一天来三趟,全是擦嗑打屁、抠抠搜搜的穷鬼,手里就俩破铜板,还想当大爷。二位爷才是我真正的财神爷,你们一来,别人我都懒得搭理。” 老扈哼了一声,扫了一眼门口:“关门,挂帘子。” 唐麻子麻溜得很,“咔嗒”锁门,厚布帘子一拉,里头瞬间暗了下来,只剩一盏昏黄的灯照着铺子。 老扈这才把背包往桌子上一扔,“哗啦”一声,直接把东西全倒了出来。 一瞬间,满桌子金光爆闪。 金错刀、马蹄金、麟趾金、鎏金铜镇、玉覆面、金镶玉带钩…… 全是唐麻子这辈子见都没见过的金器,分量足、成色老、土锈开门,一眼就是大开门的土货。 唐麻子当场就僵在那儿,眼睛都直了,嘴巴张得能塞个鸡蛋,那股子贪婪藏都藏不住,眼珠子都快粘在金子上。 就他这小破店,孤身一人,要是换做旁人,他都敢直接抄家伙杀人越货。 唐麻子手痒刚想伸手去摸一块马蹄金。 “啪!” 老扈一巴掌直接拍在他手背上,声音冷冷得说: “看就看,别碰!” 唐麻子疼得龇牙咧嘴,揉着手背苦笑:“扈爷,您这就不地道了!做买卖哪有不让上手看的?我得拿手里看品相,才能给您二位估价啊!” 老扈嗤笑一声,一脸玩味的说: “我说好你个唐麻子!老毛病又犯了不是?这还看个屁!全是那帝陵出来的真东西,金疙瘩一个比一个实诚,还用看?你直接给我找个能一口吞的大主顾,一次性包圆,我懒得零敲碎打,夜长梦多。” 唐麻子咽了口唾沫:“扈爷……这……这包圆?这量太大了,金额太吓人,这可是掉脑袋的活,我怕是扛不住啊……” 老扈当场就乐了,指着他鼻子笑骂: “扛不住?你唐麻子干这一行,偷鸡摸狗倒腾鬼货,哪一桩不是掉脑袋的罪?真要算起来,你掉十次脑袋都够了!现在跟我说怕?晚了!” 唐麻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只能讪笑:“是是是,扈爷说得对……东西我信,我这就托关系找大老板,咱们面谈。该给我的那份,您这……” 老扈懒得跟他废话,弯腰就把金子往包里划拉。 唐麻子一看我们要走,立马扑上来拉住我俩的胳膊,死不撒手: “别啊!咋说走就走?每次都这样!二位爷九死一生回来,今天我做东,必须吃一顿!” 我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哪是请客? 他是想套话,想知道我们还有没有藏货,想知道盘娘山地宫里到底还有多少宝贝。 老扈故意在站在门口停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请?” “我请!我请!”唐麻子头点得跟捣蒜一样。 老扈回头跟我对视一眼,咧嘴一笑:“行,那咱就宰他一顿。正好早上没吃饭,快饿扁了。” 唐麻子乐得跟什么似的,一手挎一个,把我们往胡同角落拉。 第89章 特殊癖好 街角就一家老刘铜锅涮肉,门头陈旧,可往外飘出来的味道却香透了整条街。 这钟点还没到饭点,店里空荡荡的,只有后厨“咚咚咚”剁羊肉的声音,热气从帘子后面冒出来,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唐麻子挑了个最角落、背对着人的位置,一坐下就压低声音:“这儿安全,没人偷听,方便咱们说话。” 接着他扯着嗓子朝后厨喊: “老刘!五斤羊肉! 我这俩兄弟刚从乡下出来,能吃!管够的上!再来三瓶二锅头!” “好勒!” 没一会儿,铜锅就端了上来,炭火一烧,白色高汤咕嘟咕嘟冒泡。 羊肉切得薄如纸,一烫就卷,配上麻酱腐乳韭菜花,一口下去,浑身舒坦。 我跟老扈也不客气,甩开腮帮子就开造,风卷残云,瞬间两盘羊肉就见底。 唐麻子坐在对面,筷子都没动,眼巴巴盯着我们,急得跟猫抓一样。 等我们吃得差不多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他才终于插上话。 “扈爷,小天师,来做哥哥的敬二位一杯,庆祝你们凯旋而归!”说着拿起酒杯就一口倒进了喉咙。 喝完用抹了一下嘴巴的山阳胡须凑过来小声的说:“我说二位爷,你给我交个实底,可别蒙我,真就包里那些?” 老扈夹起一块羊肉,在麻酱里一蘸,慢悠悠道:“不然呢?你还想要多少?” “那斗可是帝陵级别的墓啊!”唐麻子眼睛都绿了,“那必须得是金山银海啊!你们只拿这么点出来!是不是藏了?信不过我?” 老扈噗嗤一声笑出来,摇着头叹气:“藏?我倒是想藏。那地方你是没去,去了你就知道,命都快没了,还藏货?” 我在旁边补了一句:“本来是拿了一大包的,只是……害,我们能活着出来就不错了。” 唐麻子听得一愣一愣的:“那……那你们原本背了多少?” 老扈一拍大腿故意唬他,作一脸肉痛状:“两大包!满满两大包! 半路上被蛇人追、被大蛇咬,全丢在墓道里了!等逃出来。” 唐麻子听得脸都抽抽了,比自己丢了钱还心疼:“造孽啊……那可都是金子啊!” 老扈瞥他一眼:“心疼也没用,有命拿没命花。” 唐麻子喝了口酒压惊,又忽然想起什么,问道:“扈爷,还有一事唐某不明,就是你们真要出货为何不去找白总?白老板有钱有势,给价又高,看在你们交情上,绝对不坑你们。” “那不是看你唐老板诚信交易,童叟无欺,不想让你错过这次中间费嘛!”老扈一脸戏谑的说。 唐麻子显然没听出老扈在故意说反话,还一脸骄傲的看着老扈,一副知己相见恨晚的表情,“要不怎么古话说得好,英雄惜英雄呢!还是我的好扈爷心疼唐某!” 这话一出,我真的忍无可忍了, 我放下酒杯,淡淡插了句嘴说: “白总死了。” 唐麻子手里的酒杯“哐当”一滑,掉在桌子上,一脸惊骇的看着我: “啥?!死了?!白老板?怎么死的?小天师可莫要开我玩笑。” 老扈也变回面无表情道:“头都被扯掉了。你说是不是玩笑,这趟活可真是九死一生。” 唐麻子吓得一缩脖子,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颈,脸都白了。 “那……那地方真这么邪门?” 我把墓里大概的情况跟他说了一遍,没添油加醋,可光是说出来,都让人后背发凉。 说到地宫藏宝库里堆积如山的金器珠宝时,唐麻子眼睛瞬间又亮了,一拍桌子,压低声音: “实不相瞒!我唐显仁年轻时候也是走南闯北的一条好汉!现在虽然岁数大了,但宝刀未老!下次你们再下斗,一定得带上我!我也能搭把手哇!” 可再等我们再一细说白总怎么死的、蛇人怎么像扯蒜头一样把白总头扯下来,烛九阴一口寒气能冻死人时,他立马又蔫巴了,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算了算了……钱重要,命更重要。我这小身板,进去也是送菜。” 老扈嗤笑一声:“知道就好,别整天做发财梦。”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插科打诨不停,唐麻子想尽办法套话,我跟老扈半真半假,把他忽悠得云里雾里。 吃饱喝足,老扈抹了抹嘴,对唐麻子道:“饭吃了,话也说了,正事你别忘了。尽快给我们找个大老板,面谈啊!还有白老板也知道我们这趟活实在是磨难,好希望唐老板不要在从中压价了。” “放心放心!”唐麻子连连点头,一副我绝对顶你们的样子,“这事包在唐某人身上,一有消息我立刻通知你们!” 走到门口,我忽然脚步一顿,回头问了一句: “对了,老蒯来找过你没有?” 唐麻子一愣,摇头道:“老蒯?没有啊,我从没见过他。怎么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老扈也皱起眉:“那老东西,这次也跟着进山了,和上次一样进山半道抛下我俩又跑了,这次连个影子都没。别死在山里头了?” 唐麻子道:“不能吧……老蒯大哥精的很,是属芋头的,比猴都滑,一般东西可弄不死他。” “精个屁。”老扈一脸嫌弃,“再精,也精不过墓里的粽子。” 我没说话,只觉得这事始终是个刺,心里一直不太踏实。 回到云顶大酒店,往沙发上一躺,我才长长松了口气。 老扈把那包金器往床底下一塞,也躺自己床上,把衣服掀起露出肚皮,拍着自己吃撑的肚子,啪啪直响:“别想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等唐麻子那边有消息,出完货,分完钱,咱就各回合家。” 我点了点头,望着窗外繁华的省城夜景。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隐隐觉得盘娘山那档子事,还没完。 我跟老扈窝在房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他吃得实在太撑,一只手一直时不时拍着圆滚滚的肥肚皮,发出“啪嗒、啪嗒”的闷响,一副心满意足又懒得动弹的模样。 正说着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我起身去开门,一拉开门,就看见那位身材丰满的女经理站在门口,嘴角挂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戏谑。 “白总特意吩咐我,上来问问两位,还有什么需要没有?” 我随口应了声不用,暂时没别的事。 老扈这才反应过来门口有人,一见她目光正往屋里扫,慌忙把刚才掀起、露着肚皮的衣服往下扯,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脸上还有点不自然。 女经理把这一幕尽收眼底,脸上那表情更微妙了,一副看破不说破的模样,轻轻“哦”了一声,点点头:“行,那没什么事我就先下去了。” 说完便转身走了,关门时那眼神,看得我直纳闷。 等人走后,我忍不住回头问老扈:“刚才她那表情,到底什么意思?” 老扈愣了半天,猛地一拍脑门,一脸恍然大悟又哭笑不得: “坏了……她该不会在门外听见我拍肚皮声音,又看见我急急忙忙整理衣服,误以为咱俩……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特殊癖好吧?” 第90章 衣冠冢 在省城晃悠的这几天,我跟老扈算是彻底活过来了。 兜里揣着下地前白总给的两万块定金,够我们敞开了造。我俩白天满大街瞎逛,看什么都新鲜,晚上就出去找馆子胡吃海喝,把盘娘山那趟受得罪全补了回来。老扈那叫一个悠哉,天天念叨着等货一出,立马换身行头,再也不做土耗子了。 舒坦日子没过几天,这天一大早,房门就被轻轻敲响。 开门一看,是白静身边那个办事麻利的小伙计,客客气气朝我们一躬身:“扈爷,衍爷,白小姐请二位去家里一趟,车在楼下等着了。” 我跟老扈对视一眼,心里都有点犯嘀咕。这节骨眼上叫我们过去,准保是出啥事了。 我们简单收拾洗漱了下,就跟着小伙计下了楼,一辆黑色轿车安安稳稳停在酒店门口。车子一路往城郊山里开,我越来越觉得迷糊,“这……这……这不会又要开始下地了吧。” 老扈一听却说:“不会的,再怎么说,我们现在不是她白家伙计,怎么也得商量一下吧!” 一路出城路却越走越宽,树也越来越密,最后拐进一道气派的大铁门,沿着盘山道往上绕了好几圈,才在一栋半山独栋大别墅跟前停下。 那宅子大得吓人,西式立柱挑得老高,庭院阔得能停飞机,绿植修剪得一丝不苟。 我跟老扈站在门口,当场就看愣了。 之前只知道白总家底雄厚,可万万没料到,厚到这种地步。我俩站在那大理石台阶底下,活脱脱两个刚进城的土包子,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二位,请进吧,白小姐在里面等着。”小伙计在前面引路。 一进门,更是晃得人眼晕。 挑高客厅,水晶吊灯,真皮沙发,墙上挂的字画一看就不是凡品,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檀香,跟我们身上那股泥腿子气息格格不入。 白静已经在餐厅等着了。 长长的西餐桌铺着白桌布,餐具摆得整整齐齐,早点精致得不像话,什么牛奶、面包、煎蛋、小碟点心,一样样码得规规矩矩。 她还是那副清淡模样,只是眼底藏着几分掩不住的疲惫,毕竟刚丧父,换谁都难顶。 “坐吧,先吃点东西,不用拘束。”白静开口,语气平和,完全没半点富家小姐的架子。 我跟老扈拘谨地坐下,拿起刀叉都觉得别扭,胡乱吃了几口,味同嚼蜡。心里都清楚,这顿饭不是白吃的,后面必有正事。 草草结束早餐,小伙计收拾干净,白静抬手示意:“去会客厅说吧。” 会客厅比餐厅还要雅致许多,红木茶几,青瓷茶具,窗外就是半山庭院,景致开阔。 白静端坐沙发上,抬手朝旁边的管家示意了一下。 管家微微躬身,转身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轻轻放在桌上,推到我和老扈面前。 “这里是五万块。”白静声音平静,“我爸生前答应你们的酬劳,定金两万已经给过,这是剩下的尾款,一分不少。” 老扈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摸,被我悄悄用膝盖顶了一下。 这地方不是撒野的场合,白静现在是主事人,得有分寸。 老扈讪讪收回手,嘿嘿一笑:“白静……白小姐你客气了,应该的,应该的。” 白静没接这话,又示意管家。 管家再次转身,端来一个巴掌大小、扁方形的铜盒。 盒子扁平通体古铜,纹饰古朴,一把小巧的铜锁扣得严实,一看就不是俗物。 白静伸手,轻轻打开铜锁。 “咔嗒”一声轻响,盒盖掀开。 一瞬间,一股熟悉的药香飘了出来。 盒子里铺着暗黄色的软缎,有十二个小坑,现在正中已经摆着三颗药丸了,色泽呈暗紫,表面隐隐有流光,正是我们在墓里找到的暗紫金丹。 老扈压低声音:“白小姐,这是……” “暗紫金丹。我们从盘娘山带出来一颗,我这边这些日子,又从家族旧藏中,才凑齐这三颗。加上我父亲的头颅肉身,我们现在其实有四颗了。”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我们,眼神认真: “四颗金丹你们俩就找到了两颗……” 我心里咯噔一下,白静却不再言语。 老扈咂了咂嘴:“还差八颗?你这边有新的线索嘛?” “目前还没有。”白静轻轻摇头,合上铜盒,重新锁好,推到一边,“暂时找不到头绪。这事不急,眼下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要麻烦二位。” 她语气一沉,气氛瞬间肃穆起来。 “明天,是我父亲的头七。” 这话一出,我跟老扈都闭上了嘴,神情也端正了。 头七,阴魂返家,是丧葬里最关键的一关,马虎不得。 白静继续道:“我父亲的尸首,在盘娘山里遭遇不测,遗体不完整,又牵扯到墓中诅咒,不能轻易下葬,只能将尸首暂时放在冰柜里保存,留待日后破解诅咒使用。” 她看向我,目光里带着一丝托付: “所以,真正的葬礼暂时办不了,我只能给他立一座衣冠冢,按道门规矩做一场头七法事,安稳魂魄,了却孝道。我听我爸生前提过,王衍你是小天师,懂这些规矩,所以,想请你出手主持这场法事。” 我心中凛然 衣冠冢、头七法事、横死异乡、身带诅咒……这法事确实不好做,可我们仨的交情,这忙还必须帮不可。 老扈在旁边碰了我一下,低声道:“小哥,你看……” 我正色道:“白小姐,这事我必然帮忙,东西都备齐了吗?规矩你这边懂不懂?横死之魂的法事,和正常丧葬不一样,别出了乱子。” “这点你放心。”白静微微点头,“我早就安排好了,知道你是道门出身,一切按你的规矩来。” 她朝管家示意了一眼:“推过来吧。” 管家应声退到侧门,片刻后,推着一架不锈钢餐车缓缓进来。 餐车上的东西一露出来,我眼睛就亮了 清一色正统道门法器,一样不缺。 最惹眼的是一件紫色道袍,料子垂顺,绣着暗纹云鹤,这是货真价实的天师服!二品大洞箓法师穿的天师服! 我小王衍啥道行啊?这也是好起来了?竟然出山就穿上天师服了! 旁边依次还摆着: 桃木剑一柄,剑鞘古朴; 三清铃一个,铜质包浆老熟; 黄符纸一叠,朱砂、砚台、狼毫笔齐全; 罗盘一只,天池精准,圈层清晰; 还有香烛、纸钱、引魂幡、白绸、牌位底座、衣冠所用的寿衣、白总生前常用的几件随身物件…… 满满一车,整整齐齐,一看就是提前花了大心思备下的。 老扈在旁边看得啧啧称奇:“乖乖,白小姐你这准备得也太周全了,比正经道场还齐全。” 白静淡淡道:“父亲一生待我宠爱有加,他走得不安,我这个做女儿的,能做的只有这些。小哥,法事流程、禁忌、需要配合的人,你尽管开口,我这边全部照办。” 我伸手摸了摸那件紫衣道袍,点点头:“东西没问题,时辰我来定,仪式按头七衣冠冢的规矩走,只求安稳魂魄,不招阴、不引邪,别的不多做。”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白静微微松了口气,眼底那股紧绷感淡了些许,“管家会全程配合你,需要什么,直接吩咐他。” 老扈在一旁拍着胸脯:“白小姐你尽管安心,小哥的手艺你放心,祖传的本事,稳得很。明天法事,我给他打下手,保证不出岔子。” 白静站起身,朝我们微微一欠身,礼数周全:“那就有劳二位了。父亲头七过后,金丹的事、盘娘山诅咒的事,我们再慢慢细说。白家这边,今后少不了还要麻烦二位。” 我站起身,拱手行了个道门小礼:“分内之事,白小姐不必多礼。头七法事,事关重大,我现在就先看时辰。” 管家立刻上前:“衍爷,这边请,我带您去选法事方位。” 我跟着管家往外走,老扈拎着那五万块尾款,乐呵呵跟在后面。 第91章 内斗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省城的晨雾还没散去,我跟老扈就被白家那个小伙计从云顶国际大酒店接上了半山的别墅。 车在别墅门口等下,一下车就看见整个别墅内早已灯火通明。山中的冷风吹醒了我昏昏欲睡的头脑,今天但愿能一切顺利,毕竟这也是我第一次离开师父,单独做头七法事。 头七法事,讲究个“时辰对、气场稳”,早了阳气不足,晚了又阳气过盛,只能在今天破晓前这半个时辰,才是最合规矩的“引魂幡”时辰。 “小哥,有谱没谱?”老扈从车后备箱里,拎出我们昨晚提前准备好的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里面是我连夜赶制的符纸和法器。 老扈也是第一帮忙做法事,一脸的紧张刺激,“我看这别墅大得跟迷宫似的,别到时候找不着地方摆阵。” “我早看好了,白家祠堂旁边的偏院,地势高、背阴,正好做衣冠冢的法坛,既不会冲撞了主宅阳气,又能稳住白总的阴魂。” “好勒!你有谱就行,今天就让我见识见识你小天师的风采!”老扈一脸市侩的说道。 我也是一脸苦笑,都这个份上了,硬着头皮上吧。 走进别墅大铁门,白家的管家已经带着人候在玄关位置了。白静站在客厅门前,一身的黑色素衣,眼下两个青黑的黑眼圈藏都藏不住,显然也是一夜没睡。她身边还站着两个没见过的男人,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背着手,一个尖嘴猴腮的青年男人抱着胸,他们眼神看过来的时候,带着股子毫不隐藏的轻蔑。 我立刻意识到今天肯定会出岔子,就轻声对身旁的老扈说:“你注意着点,那两个人不对劲!” 老扈这才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两个大傻帽,他们敢乱来,看扈爷我怎么收拾他们!” 在他们站着的身后屋内还坐了满满一屋子的人,都七嘴八舌的低头窃窃私语着。 “小天师,都按你的吩咐准备好了。”管家上前接应我们一步说:“法坛已经搭在祠堂偏院,紫衣道袍、法器、香烛都摆齐了,就是……” 他顿了顿,眼角余光提醒我,看了眼那两个中年男人,没往下说。 我心里更生疑惑,这两位是什么人,怎么会在这个场合呢?又为什么对我们有这么大敌意呢? 果然我刚走到祠堂门口,尖嘴猴腮的那个青年人就走出来,往前跨了一步,挡住我的去路,上下打量我,语气里阴阳怪气的说:“哟,这就是白静请的‘天师’?看着年纪不大,怕是毛都还没长齐吧?” 老扈这人本还想假客套几句,没想到这厮上来就不怀好意,本来还笑嘻嘻的脸,一听当场就炸毛了。往前一步挡在我身前,瞪着那尖嘴猴腮的小子:“你他妈说谁毛没长齐?老子这兄弟是祖传的龙虎山小天师,比你丫的强一万倍,嘴巴给老子放干净点!” “老扈,你别冲动。”我伸手拉住老扈,眼睛却看着白静,示意这是啥意思啊? 白静也走到屋外往前一步,挡在我们和他们中间,语气冰冷:“白强,你说话注意点分寸。这两位是我请来的贵客,也是帮我爸办最后一件事的人,轮不到你在这多管闲事。” “贵客?”尖嘴猴腮的白强嗤笑一声,扭头冲屋里喊,“爸!你出来看看!你这侄女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找些江湖骗子来给二叔做法事,这是想让二叔死不瞑目啊!” 话音刚落,一个身材微胖、面色黝黑的中年人走了出来。 六十多岁的年纪,背有点驼,胖脸上沟壑纵横,眼神却阴毒得很。他一出来就用眼睛淡淡扫了眼我们,最后落在白静身上,沉声道:“小静,不是伯伯说你,头七法事不是随便找个人就能做的。你爸走得这么惨,连个全尸都没有,你找这些术士来糊弄,传出去,白家的脸往哪搁?” 白静深吸一口气,显然也是强压住心底的脾气,尽量让自己平静的说:“大伯,我爸的事,我清楚该怎么做。他的遗体不能轻易下葬,我自有我的道理,做衣冠冢的法事,也是迫不得已,都是按道门规矩来的,不是糊弄。” 这个胖胖的中年男人,就是白静的大伯。 “规矩?什么规矩?”胖胖的中年男人声音陡然拔高,瞬间压过了白静的声音,“我白家的祖宗规矩,还轮不到你一个小姑娘听这些个江湖术士来瞎闹!我问你,我弟白嘉轩,怎么死的?你怎么就只带着个头回来?你们把他的身子藏哪去了?” 这话一出口,在场的人都变了脸色。 白静的身子猛地一僵,浑身颤抖,却强忍着没发作:“大伯,我爸的遗体是在外遇难,被……我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胖中年男冷笑一声,眼神扫过我和老扈,带着股子挑衅,“我看是你故意的吧?找这些术士来,就是想掩盖真相,好独吞我们白家的家产!我告诉你,今天这法事,谁也别想做!” 他说着,冲身后的家人使了个眼色。 几个白家长辈、晚辈立刻围了上来,把祠堂门口堵得严严实实,眼神里全是不善。 老扈听了立刻握紧了拳头,就要往前冲:“操!这群人是来闹事的!白静,别跟他们废话,直接收拾他们!” “站住。”我低喝一声,拉住老扈。 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这毕竟是人家白家的家事,我俩上去干一顿,这是怎么回事!再说了法坛还没布置好,白总的魂魄还没引过来,一旦动手搅了气场,后面的麻烦才真的麻烦。 我看向白静低声道:“你稳住,他们就是想拖时间,搅乱法事,你别中了他们的计。” 白静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语气尽量放缓:“大伯,我爸的事,我来做主。今天的头七法事,我必须做。” “你做主?”胖中年男人像是听到了笑话,哈哈大笑起来,“白静,你还小,不懂事!再说了,你是女娃娃以后都是要嫁出去的,那都是外姓人了,你拿什么做主!我这个当伯伯的,这是在帮你把关!这些江湖术士,招摇撞骗,就是想来骗我们白家的家产的,你怎么能这么糊涂?” 他指着我,声音陡然尖利:“你看看他,穿得跟个叫花子似的,手里拎些破铜烂铁,也敢说自己是小天师?我看他就是想骗你的钱,你这是想让我弟弟死不瞑目啊!” “你放屁!”老扈再也忍不住了,吼道,“老子兄弟的手艺,比你祖宗都正宗!什么叫江湖术士?我看你丫的就是欠捶!” “老扈!”我再次拉住他。 白静咬着唇,眼神里满是失望和愤怒:“大伯,话别说得太过分。我爸生前待你们不薄,你们能有今天,全靠我爸和我太爷爷打拼,你们这些旁支,当年在乡下挑猪粪的时候,怎么不说白家的规矩?现在倒来教训我了?” 这话像根刺一样,扎的在场的人都惊得鸦雀无声! 胖中年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眼神里闪过一丝羞愧,随即又被更浓的戾气取代:“白静!你怎么跟伯伯说话呢?你才多大,现在居然就这么跟我说话?” “那是我家的情分,不是你们用来拿捏我的资本!”白静的声音也拔高了,“我爸的家产,是他凭本事挣的,轮不到你们来决定!今天这法事,我必须做!” “好!好!好!”胖中年男人连说三个好字,猛地抬起手,朝着白静的脸就扇了过去。 巴掌带着风,眼看就要落在白静脸上。 老扈当场就急了,抄起身手里的家伙事就要砸过去:“你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胖男人的巴掌硬生生停在了白静面前,离她的脸只有一寸之遥。 他的眼神对上白静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冰冷的决绝。 那眼神就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胖男人的心里。 他的手猛地顿住,怎么也挥不下去。 最后,他狠狠一甩手,巴掌“啪”地一声抽在自己的大腿上,故作龇牙咧嘴状。 “白静!”他咬着牙,装作很痛苦的说,“今天我话就放这!既然你非要做着这法事,那我们白家,就得分家!” 他指着白静,声音凶狠:“要不,我们就鱼死网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爸这些年偷偷摸摸下斗,倒腾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我全都一清二楚!你以为能骗过谁?” “我们家这些年为白家出生入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溅了出来,“你们背地干的那些勾当,我全都一清二楚!今天你要是敢让这些术士做法事,我就敢把白家的丑事全抖出去!让你白静在省城待不下去!让你爸死后都落不得个好名声!” 白静脸上原本来残留的一丝期待瞬间全冷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失望。她往前一步,对着他们父子俩,声音都沉了下来:“分家?你们分什么家?我白家,可不是你白嘉祥的白家。” 白强立刻梗着脖子接话:“你算哪门子白家?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连姓都快不算白了,还想把白家的家产拿去当嫁妆?你先问问族里这些老人答应不答应!” 白静气得胸口起伏,却依旧挺直身板:“难道女孩子就不能当家?就不能守着这份家业?” 那个胖中年叫白嘉祥的男人,脸色一狠,直接撕破脸皮,恶狠狠地骂道:“少跟我扯这些!你要是不肯分家、不肯把东西交出来,我立马就去公安局举报你们盗墓!到时候,你就等着进大牢吧!” 说罢,他转身就走,边走边喊:“走!我们回家!不看这丢人现眼的戏!” 他的家人和那些旁支子弟,一个个跟在他后面,临走时还不忘瞪我们几眼。 客厅门口,瞬间就空了。 只剩下我、白静、老扈,还有几个吓得脸色惨白的佣人。 白静站在原地,神情瞬间黯淡下来,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似的。 过了好久,她才转过身看向我,声音沙哑得厉害:“小哥,老扈……对不起,让你们看笑话了。” “不是笑话。家事繁杂,人之常情。现在,先把法事做完,其他的事,以后再说。”我安慰白静道。 第92章 头七法事 胖男人带着一大家子人骂骂咧咧摔门走后,只剩下我们仨和几个下人。 白静站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才转头看向我和老扈,解释道: “小哥,老扈,刚才那个胖点的中年男人,是我大伯白嘉祥,不过不是亲大伯,就是跟我爷爷同宗的远房亲戚,论辈分才喊他一声大伯。” 老扈往他们离开的方向,狠狠吐了口唾沫,骂道:“什么狗屁亲戚,我瞅着就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白静苦笑一声,语气里全是心寒,“当年他们还在深山村子里,他们一家子穷得叮当响,全靠我太爷爷和我爸帮扶拉扯,才带着出了山,到省城来扎了根,靠着我白家的产业讨生活,早些年吃穿用度还全靠我家接济,后来才慢慢把日子过得好起来。平时看着对我家恭恭敬敬的,我爸一走,立马就露獠牙了,看这是一门心思想吞了我家的家产,真是群狼心狗肺。” “娘的,这号人最不是东西!”老扈握紧拳头,气呼呼的说,“早知道刚才就该给他点颜色瞧瞧,让他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还敢在这儿撒野!” 我看了眼天边,晨雾散得差不多了,头七的吉时马上就要过了,再拖就真误了时辰,连忙打断他俩:“先别扯这些了,白总的头七吉时不等人,过了时辰再做法事就没用了,后面的事,等完事了再掰扯。” 白静也回过神,点了点头说:“小哥说得对,先办我爸的事,往后再找他们算账。” 我应了一声,没再多啰嗦,转身就往祠堂偏院走。老扈跟在我身后,还在小声嘟囔着要收拾白嘉祥。 偏院里的法坛早就备好了,一张八仙桌摆在正中间,桌布铺着明黄色的绸子。桌上的香烛、牌位全摆得齐整,还有白总生前的几件随身物件,一件折的整整齐齐的西装外套,还有一个他常年揣在兜里的打火机,和一块江诗丹顿镶满钻石的手表,这些都是白静精心挑出来的,全是她父亲生前最宝贝的东西。 我深吸一口气,把刚才被白嘉祥搅出来的烦躁气压了下去,手里捏着三炷香,开始按师父教的一步步来。 这头七衣冠冢的法事,半点马虎不得,尤其是白总是横死,魂魄不稳,一步错就容易出大事。 首先就是引魂。 我拿起三炷线香,凑到烛火上三寸点燃,对着东方恭恭敬敬拜了三拜,嘴里念着引魂咒,声音拉长,却又字字清晰:“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魂归来兮,魄归来兮,白公嘉轩,听吾号令……” 线香的青烟袅袅往上飘,顺着风向直直往正北方向去,那地方正是别墅地下室的方向。里面存放着白总头颅的冰棺,就搁在那里头。我手里拿着十二山位罗盘,在院子里慢步绕了一圈,罗盘天池里的磁针稳稳指着正北方向,纹丝不动,说明白总的魂气还没散,还能引过来。 老扈站在一旁,也不敢胡闹了,紧盯着我手里的罗盘,小声问道:“小哥,咋样?没问题吧?” “还行,魂还没散。”我低声回了句,紧接着开始净坛。 老扈立马会意,拎起我提前备好的艾草、菖蒲捆,在院子四角挥舞起来,艾草的烟味窜得满院子都是,却能驱散周遭的杂气。我则手握着桃木剑,指尖夹着黄符,在四个角隔空各划出一道镇煞符,嘴里喝了一声:“桃木出鞘,煞气全消,净坛净户,邪祟退散!” 符纸往墙根一贴,立马自己燃烧了起来,随即便化作一股青烟散开了。 接着就是设衣冠冢,我喊来边上候着的佣人,让他们搬来提前准备好的一具黄柏棺材,搁在院子正中央,打开里面铺上白绸,再把白总的衣物整整齐齐叠好放在上面,最后用三枚铜钱放在棺沿上,留铜钱是为了让白总的阴魂好入棺,随即吩咐下人赶紧钉紧棺钉。 我取出白总的牌位立在八仙桌正中间,那牌位上的字是我昨晚亲手写的,“先父白公嘉轩之位”。 最后就是诵经度魂,这是最关键的一步。 我接过佣人递来的紫衣道袍,往身上一披,道袍料子沉重,一上身整个人都压的喘不过来气,也不知道是我道行不够的原因,还是我自己心理作怪。 我盘腿坐在牌位前的蒲团上,手持三清铃,轻轻一摇,“叮”的一声脆响,随即开口诵念《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经声悠扬,只度亡人。 老扈就守在我旁边,怀里抱着一沓黄符,手里攥着桃木枝,眼睛瞪得溜圆,随时准备应付突发状况,白静也站在一旁,安安静静的,不敢出声打扰。 本来一切都顺顺利利,可我经文刚念到一半,突然四周狂风四起,吹得院子里的树哗哗直响,桌上的烛火也被吹得东倒西歪,忽明忽暗,眼看就要灭了。 我眉头一皱,立马停下诵经,手里的桃木剑猛地往地上青石板缝里一戳,低喝一声:“定!” 说来也怪,桃木剑一落地,烛火立马稳了下来。可天边不知何时竟聚起了一片乌云,正正好好笼罩在别墅正上方。天色暗沉,眼看就要下雨。 “小……小哥,他娘的,这不对劲吧!这风起的邪性得很,是不是刚才那白嘉祥闹事,冲了煞?”老扈在我耳边轻声问我。 “不知道,可能是他闹的,搅乱了院子里的气场,杂七杂八的阴魂全聚过来了。”我手心也冒了点汗,“再拖下去,白总的魂要被冲散,到时候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老扈立马急了,攥紧拳头就要往外走:“那我去把那狗娘养的抓回来,给他揍一顿,出了这口气再回来做法事!” “别去!”我一把拉住他,摇头道,“现在走,前面的功夫全白费了,白总的魂就真安不了了。法事不能停,一停就全毁了。” 说罢,我重新拿起三清铃,用足力气摇了一下,铃声又脆又亮,直接穿透了风声。我再次开口诵念经文,声音比刚才更沉更稳,还加了镇煞的口诀:“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魂归本位,魄归原位,邪祟退散,阴阳安稳!” 铃声一遍接一遍摇,经文一遍接一遍念,老扈也在边上帮着挥艾草压阴气,没过多久,院子里的阴风渐渐小了,烛火彻底稳了下来,天边的乌云也散了些。 就在这时,牌位前的香突然烧得旺了起来,青烟笔直往上,这是魂回来了! 我心里松了口气,拿起三炷新香点燃,插进香炉,对着牌位轻声说:“白总,今日给你做头七衣冠法事,你且安心,魂魄安稳些,往后别再受诅咒和邪祟的苦,白家的事,我们会帮着白静扛着,你放心。” 话音刚落,香炉里的香灰簌簌往下落,堆成了一小堆,像是在应我的话。 我没敢松懈,按着流程,一步步把送魂、封坛的步骤全做完,每一步都做得细致,不敢有半分差错。等最后一道符烧完,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落在院子里,暖轰轰的,之前的阴气全消散了。 我脱了紫衣道袍,递给边上的佣人,浑身都松了劲,后背的衣服都汗湿了,长舒一口气:“成了,法事完事了,白总的魂稳住了,往后会家宅安宁的。” 老扈立马跑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一脸佩服:“小哥,真有你的,刚才那阵仗我都以为要搞砸了,愣是让你给稳住了,厉害!” 白静也走上前,看着牌位,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对着牌位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哽咽:“爸,法事做完了,你安心走吧。我一定会守住白家,守住你的东西,破解诅咒,实现你的心愿。” 她直起身,擦了擦眼泪,转头看向我和老扈,眼神里带着恳切:“小哥,老扈,你们这几天别回酒店了,就留在这儿住吧。别墅这么大,房间多的是,我一个人住着也冷清。”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语气里满是担忧:“而且白嘉祥那帮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谁知道他们后面还要耍什么花招,你们留在这儿,万一有什么事,也能帮我搭把手,我心里也踏实点。” 老扈想都没想就应了:“那感情好,我们可不是贪图你这大豪宅哈,我们是真心放心不下你,那老小子要是再敢来闹事,我直接给他轰出去!” 我也点了点头:“行,我们就留下,等这事稍微平息了再说。” 白静见我们答应,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紧绷的神情也舒缓了不少。 第93章 蛇吞象 头七法事那档子事搞定之后,我跟老扈就在白家的半山别墅住了下来。 还真不是贪图这地方气派,住着舒服。实在是看白静一个小姑娘家,要撑着这么大一摊事,而且白嘉祥那对父子又阴魂不散,出于朋友的角度,我们要是走了,还真担心她扛不住。 这大别墅住的舒服是真舒服,像我和老扈这种从小在黄连里泡大的命,突然住进这样的大豪宅里,真的还有点不适应。 师父以前老说我野猪吃不了细糠,现在想来还真是。我们每日不是吃吃喝喝就是在别墅里看各种新奇的玩意,可越住心里却越觉得冷清。 别墅里倒是有不少的佣人,可一个个却都轻手轻脚,连说个话都不敢大声,走路都只敢看着脚尖走。 整天就我和老扈,两个人瞎逛荡,最后实在待不住了,就商量着要不下山去玩玩。 小白师兄自从古瑶族回来之后,就一直萎靡不振,也不知道是被那烛九阴吓坏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每天都是自己找地方躲起来睡觉,我也总是十天半个月见不到他,以至于到了后期,我都习惯了他这飘忽不定的性格了。 要说整栋别墅最怪的地方,就是西侧最里头那间偏房。 那间房门自打我们来就没打开过,窗帘也从未拉开。 一开始我跟老扈都没在意,只当是间储物室或是闲置的客房。直到入住的第三天,白静跟我们在别墅露台喝茶,才轻飘飘的丢出一句话,把我俩都吓了一跳。 “西侧那间房,是谢师傅在住着。” 老扈神经大条,边大口吃着点心,边含糊不清的说:“谢师傅?哪个谢师傅?” “谢疯子。”白静神色也有点不自然,声音有些低沉,“他自从盘娘山回来就拿着那把黄金剑,躲在房间里不出来了,就连饭菜都是佣人送到门口的。” 老扈“哦”了一声,才反应过来:“疯哥啊!他还在白家吗?我还觉得奇怪,怎么这么多天都没见他身影呢?” “嗯,一直在。”白静望着楼下庭院里的景致,眼神闪过一丝复杂,“就连头七我爸法事那么大的事,他也没露面。” “他伤得很重?”我问。 “我看不像。”白静摇头,“更像是……在躲什么,或是在琢磨什么东西。我爸生前最信任的人就是他。可他现在这样,我、我也不敢多问。” 老扈嘬了口茶,使劲想咂摸出味儿来,故作高深的说:“闭门不出,这是高人避世啊,人家和我们不一样,你们得理解,理解!” 我听了没说话。 干我们这行的,有太多奇奇怪怪的人,有的是身上阴气太重,不敢见人,有的是知道太多要命的事情,把自己锁起来。谢疯子显然是后者。 午后吃完饭,从别墅外面大门口传来阵阵吵闹的声响,我和老扈、白静三人都被响声吸引向大铁门那边看去。 就看到一脸慌乱的门口保安大叔,连滚带爬的冲了进来,脸都吓白了: “小姐!大……大事不好了!白嘉祥带了一大帮子人,把大门全堵死了!二十多号人,看样子全是街上的混混,手里还都带着家伙!” 白静听了脸色变了一变:“他们想干什么?” “说是要分家!要您立刻签协议,再、再把资产和股份分他们一半!”保安大叔顿了顿,低头小声又补了句,“说要是不签,他们就砸……砸了别墅!” “该来的还是来了!” 老扈听了当场就炸了,一把就折断了花坛中一棵胳膊粗细的小树,抄起来就往门口冲,边跑还别骂道:“他娘的,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他还真敢来硬的!小哥,你护着白静,我这就去把这群杂碎给清出去!” 我心想,我算哪根葱啊,人家哪还需要我护着,她真要下死手,怕是连你都扛不住。 我们仨人快步来到门口,只见铁门外熙熙朗朗聚了二十多号人,他们个个手里拿着钢管、木棍,脸上还一脸的嚣张。 白静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下心情,然后示意保安打开门,边往外走边轻声和我们说:“我去跟他们谈谈。” “这还谈个屁!人家都欺负上门了!”老扈急了,“那对父子现在是红了眼了,想落井下石跟强盗没啥两样!” 我没拦白静,但还跟在她身侧,低声说:“我们跟你一起,先沉住气,别先动手,先看看他们想干什么。” 白静头也没转,眼睛死死盯着门外点了点头。 走到大门口,铁门外,乌泱泱站满了人。 白嘉祥正腆着肚子站最前面,身上穿着一身紧绷的西装,抖一抖,脸上横肉都在乱颤。他儿子白强则叼着烟,手里拎一根钢管,一脸的凶相。在他身后有二十多个混混,一个个染着各色的头发,有人胳膊纹着身,故意撩起衣服,还有人拿着铁棍在哐哐砸铁门,嘴里还骂骂咧咧。 “白静!你给我出来!”白强扯着嗓子吼道,“今天我把话撂这儿!分家协议,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白静走到铁门外,冷冷看着他说:“白家的家产,是我太爷爷和我爸拿命拼出来的,跟你们一毛钱关系都没有。你现在带人走,我当这事没发生过。” “真是信口雌黄!跟我们没关系?”白嘉祥走出来,笑出声打断道,“当年要不是我帮着你家,就你家这人丁稀薄的样,能打下这么大家业?你妈就是个短命鬼,生下你就死了!现在你爸也死了,你一个小丫头片子,就想把我踢走!你说你凭什么占着这么大的家业?我是你大伯,我替你管,这叫天经地义!” 白强也在旁边叫嚣:“别跟她废话!不签就砸!把门砸开,把里面东西全砸了!看她签不签!” 混混们立刻起哄,“砸!砸!砸!”手里的铁棍敲得铁门震天响: “签了!” “敢不签就全给你砸了!” “白家的东西,咱可是见者有份!哈哈哈!” 场面瞬间失控。 几个混混已经蠢蠢欲动的开始围了过来,手中的家伙就差挥到我眼睫毛上了。 老扈在我身后发出阵阵低吼:“白静,懒得和他们废话,让我捏死这群小兔崽子!” 我手心里却紧张出了汗,真要是打起来,只能硬拼了,可我根本没有打群架的经验啊! 白静眼中怒火也是一阵阵的跳动,却依旧保持着最后的理智,对着他们一字一句的说: “你们要是敢再往前一步,我立刻报警,你们一个都别想跑。” “报警?”白嘉祥嗤笑一声,“我今天就是吃定你不敢报警!你爸干的那些事,盘娘山那些事,真闹到警察面前,你们先完蛋!” 随后他一挥手:“给我砸!今天不把这门砸了,我就不姓白!” 混混们嗷一嗓子,举着棍子就往铁门上砸。 哐——! 哐哐——! 铁栅栏发出刺耳的金属声。 老扈已经忍无可忍,嘶吼着冲到了最前面,我刚要跟上,就在这一瞬间。 空气突然安静了。 不是慢慢静下来,是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只听见一道声音,不高不亢的,冷得就像是从古墓里吹出来的阴风。从我们身后慢悠悠飘了过来: “闹够了没有。” 就这五个字。 门外所有混混,砸门的动作,齐刷刷停住。 我猛地回头。 一个人影,从铁门里慢慢的走出来。 来人很瘦,很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褂子,头发长而乱,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只锋利如刀的眼睛。他脸色白得不正常,像是常年没见光一样。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轻,可原本聚在铁门边砸门的小混混却一个个跟见了鬼一样往后退。 是谢疯子! 从盘娘山回来,还是第一次见他。 门外的白嘉祥,在看到谢疯子的那一刻,脸色“唰”地一下,从激动的涨红立即变成惨白。 他身体明显的一抖,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半步。 白强也愣了,嘴里的烟掉在地上,都没敢去捡。 混混们虽然不知道这人是谁,但他身上散发的那股气场,是死过人、见过鬼、手上沾过血的杀气。 他们本就是一群街面上混的泼皮,在这人面前,突然就不敢出声了。 谢疯子的目光落在铁门外的白嘉祥身上,语气平淡的说: “我在白家十六年。你什么时候来的,谁把你从山里带出来,谁给你房住,谁给你钱花,你自己心里清楚。” 白嘉祥嘴唇哆嗦,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谢疯子又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铁门口,就那么静静的站着。 双手抱着胸,手里没拿任何武器,甚至都没抬下眼睛。 “头七那天你闹,我没出声,是尊重亡者。” “但现在你带人砸白家的门,这不行!” 白嘉祥勉强挤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谢……谢兄弟……你……你还在?我就是……就是跟小静商量一下分家……” “分家?”谢疯子声音依旧寡淡,“你不配分白家的家?” 他往前又踏了一步。 就一步。 白嘉祥“噔噔噔”连退三步,差点摔在混混堆里。 我在旁边看得心里一震。 这种威慑,是刻在骨子里的害怕,是刻进本能里的恐惧。 谢疯子目光扫过那群混混,淡淡一句: “你们是来赚钱的,还是来送命?” 没人说话。 混混们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手里的棍子都不约而同的悄悄的放下了。 谢疯子没再看他们,视线落回白嘉祥身上: “你,带着你的人,从今往后,不准再来半山别墅,再踏进这里一次,我就不跟你讲道理了。” 白嘉祥脸白如纸,连连点头,魂都吓飞了:“我走!我走!再也不来了!” 就连在地上的分家协议都不敢去捡,拽着白强,掉头就跑下山了。 那群混混一看主事的都跑了,哪里还敢停留,扔下棍子,一窝蜂全散了,一个个连头都不敢回。 前后不到一分钟。 刚才还气势汹汹、要砸烂别墅的二十多号人,瞬间跑得干干净净。 谢疯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依旧跟尊石像一样。 白静走上前,声音恭恭敬敬的说:“谢师傅,谢谢你。” 谢疯子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只淡淡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 他又看向我和老扈,目光在我们脸上停了一瞬,没说话,也没表情。 片刻后,他转过身,慢慢走回西侧偏房。 房门轻轻关上,“咔嗒”一声重新落了锁。 世界再次恢复了安静,仿佛刚才那个人,从来没出现过。 老扈半天才缓过神,低声骂了句:“娘的……这才叫狠角色。一句话,不用动手,二十多号人全跑了。” 我点头。 有些人,不用喊,不用打,往那儿一站,就是最好的警告。 第94章 陈封 谢疯子威慑了白嘉祥一伙之后,半山别墅总算是彻底清静了。 白嘉祥那对父子,跟被拔了牙的狗,一连四五天都没再敢往山上别墅来。也是!就谢疯子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浸染出来的气场,别说是他们这种软骨头了,就算是见多识广的老扈见了都得腿软,这回他们想必是彻底被吓破胆了。 别墅里没了糟心事,日子过得舒坦了不少。我跟老扈每天睡到自然醒,每天饭菜佣人都换着花样来,小笼包、蟹黄汤包、阳春面,老扈顿顿能造两大碗,天天摸着肚子念叨,这日子可比在山里刨土舒坦百倍啊。 “再在这生活几天,我这肚子怕是盗洞都钻不进了。” 我则没事就蹲在院子里摆弄摆弄花花草草,或是往西侧偏房那边看两眼,谢疯子依旧整天闭门不出,房门锁得严严实实,就连半点动静都没有,只有佣人定时把饭食放在门口桌子上。一般都要等上一个钟头才去收空盘子。 老扈好几次凑到我耳边嘀咕,说这谢疯子怕不是在房间里练什么独门功夫。我只是让他别瞎琢磨,人家的事,咱少打听,他想告诉自然会告诉我们。 这天午后,太阳暖暖的照在庭院里,我正坐在石凳上擦着罗盘,白静踩着双平底鞋,快步从主楼里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点诧异的神色,径直朝我们走过来。 老扈当时正啃着佣人切好的西瓜,见她过来,立马把瓜皮往桌上一丢,抹了把嘴:“白小姐,啥事啊?看你急匆匆的。” 白静站在我们面前,双手抱着胸,眼神扫过我跟老扈,直截了当的开口问道:“你们是不是找了唐麻子?” 我手里的动作一顿,跟老扈对视了一眼,我们心里都清楚,这事瞒不住,索性也不绕弯子。 我放下罗盘,看着她说:“是找了他,盘娘山那趟,我们不是带出来半包明器嘛,一直没找着个稳妥的买主,就托唐麻子帮忙牵线,看看能不能找个大老板出个好价钱。” 老扈也挠了挠头,跟着补充道:“就是……想着换点现钱,总攥在手里也不是个事。” 白静听完,也没生气,淡淡的开口:“唐麻子找不着你们,就把电话打到我这儿了,问我知不知道你们的下落。” 老扈一听,立马来了精神,又有点不好意思,搓着手嘿嘿笑:“那感情好啊!白小姐,实不相瞒,我们也怕唐麻子找的买主压我们价,要是价钱不合适,这明器我们就不卖了,拿回来。就是不知道您这边是不是能收?” “嗯。”白静轻轻点头,语气很平和,“这些明器毕竟是跟我爸一起下墓带出来的,也算跟我白家沾边,你们要是信得过我,那边价钱谈不拢,就直接转卖给白家,我按黑市最高价给你们结算,绝不会亏了你们,也省得你们跟外面的人打交道,再惹上什么麻烦。” 我心里一暖,白静这是真心想帮我们,怕我们在黑市上吃亏。老扈更是乐得合不拢嘴,连连的点头:“还是白小姐仗义!那敢情好,有白家兜底,我们就放心了!” 白静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就回了自己房间,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琢磨着唐麻子那边的事,也没再多想。 没过多久,白家的小伙计就过来传话,说车已经备好了,这就送我们去唐麻子的店铺。我跟老扈也没磨蹭,简单收拾了下,直接就跟着小伙计出了门。 车子往省城的老城区开,七拐八绕,穿过好几条窄巷子,才停在珠宝街唐麻子那一间不起眼的古玩店门口。 推门进去,唐麻子正坐在柜台后面,翘着二郎腿,把玩着手上的那个玉扳指,见我们进来,立马起身迎出来,脸上堆满了笑容。 “哎哟喂,我的小祖宗们,你们可算来了!”唐麻子一脸的埋怨,“我找你们好几天了,电话打不通,酒店也没人,差点没把我急死,最后没法子,才打电话问的白小姐。” 老扈大步的走进去,往柜台前的椅子上一坐,大大咧咧道:“少扯那些没用的,唐麻子,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怎么着?找着买主了?靠谱不?你扈爷我时间可宝贵着。” “哎哟喂……我的扈爷诶,靠谱!绝对靠谱!”唐麻子拍着胸脯,一脸得意,唾沫星子乱飞,“你们是不知道,我这次找的买主,可不是普通的小老板,那是来头大得吓死人的主儿!在整个南方黑市,那都算得上是顶尖的人物!” 我靠在柜台边,淡淡开口:“你就别卖关子,直说是谁。” 唐麻子凑过来,压低声音,一脸的神秘:“你们俩,有没有听说过上海陈家?” 我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就想起白总在盘娘山贺皇子帝陵里跟我们说过的话,上海陈家,那是掌控着全国黑市明器流通的大家族,手眼通天,南北各路的明器买卖,大半都要经过陈家的手,是真正的庞然大物。 老扈显然不记得这茬,一脸的茫然:“上海陈家?啥来头?很牛逼?” “牛逼!太牛逼了!”唐麻子眼睛都亮了,“全国的明器黑市,陈家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多少人想跟陈家搭上线,都没门路!我这次托了三层关系,才搭上线,这次要见的,就是陈家二少爷,陈封!” 我心下了然,难怪唐麻子这么得意,能搭上陈家的线,确实是他的本事。可师父临死前特意叮嘱不要和四大家族的人来往,现在这怎么认识越来越多的四大家族的人呢? 我缓缓开口问:“约在哪见面?什么时候?” “今晚,就在白家的天仙楼!”唐麻子笑道,“天仙楼是白家的产业,在省城最气派的酒楼,包厢我都订好了,晚上六点,咱们准时到,跟陈少爷见上一面,价钱啥的都好说,陈少爷不差钱,只要东西对,绝对给你们最高价!” 老扈一听是白家的天仙楼,立马乐了:“嘿,还是麻子你会办事,在白小姐的地盘上,咱也放心,不怕被人黑吃黑。” “那是自然!”唐麻子嘿嘿一笑,“在天仙楼,有白家罩着,谁敢造次?我都跟陈少爷约好了,你们晚上准时到就行,我会在楼下等你们。” 事情谈妥,我跟老扈也没多留,又坐着小伙计的车回了别墅。 刚进别墅大门,老扈就一路念叨,说这次要是能卖个好价钱,就回老家看看小丽。 我问他谁是小丽,他说他也不知道,就听说他隔壁村有个漂亮姑娘叫小丽。 我听着他边念叨,边在心里琢磨着晚上的事,我走到他面前,一把拉住了老扈。 “你说,晚上赴约要不要叫上白静一起?”我开口问,“天仙楼是她的地盘,她能关照我们,而且陈家来头不小,有她在,能给咱们参谋参谋,也能镇镇场子,免得咱们被人忽悠。” 老扈一拍大腿:“对啊!我怎么没想到!白小姐是场面人,跟这些大家族的人打交道比咱们多,有她在,肯定稳得多!我这就去跟她说!” 说着,老扈就准备往主楼跑,可刚抬脚,就看见白静从主楼里走出来,径直朝我们过来,脸上带着点笑意,开口就说:“晚上的约,我陪你们一起去。” 我跟老扈都愣了,我一脸诧异:“你怎么知道?我们刚商量完,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呢。” 白静忍不住笑了,语气里有点责怪的意思:“天仙楼是我白家的酒店,唐麻子在我家酒楼订包厢,我想不知道都难,早就有人跟我报备了。” 老扈恍然大悟,立马竖起大拇指,嘿嘿笑道:“还是白参谋厉害!啥事都逃不过你的法眼,有你一起去,我们心里就有底了!” 白静没理老扈的恭维,目光转向我,眼神里带着点小委屈,语气轻轻的,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这么大的事,你们都不提前跟我说一声,要不是唐麻子找过来,你们是不是打算自己去吗?是没把我当朋友,还是觉得我帮不上你们的忙?” 我一下子就懵了,连忙解释:“不是,我们刚跟唐麻子谈完,回来正准备跟你说呢,没不把你当朋友,就是怕麻烦你。” 老扈在旁边看热闹,捂着嘴偷偷笑,被白静瞪了一眼,立马收敛笑容,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 白静看着我慌张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脸色缓和下来,摆摆手:“跟你开玩笑的,我知道你们是怕麻烦我。晚上我陪你们去,陈家二少爷不是普通人,我跟着去,你们也不会吃亏,价钱谈不拢,就按之前说的,直接转给白家。” 我点点头,心里松了口气,也笑了:“行,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白静摇摇头,眼神温柔了不少,“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以后有事别瞒着我,不然我可要生气了。” 老扈在旁边插科打诨:“晓得嘞!以后绝对不瞒白小姐!王衍就是嘴笨,不会说话,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白静被老扈逗得笑个不停,院里的气氛一下子轻松起来。 看来白静也从父亲离世的痛苦中慢慢挣脱出来了。所以说人呐,还是得生活在有人气的地! 回房之后,我简单收拾了下,换了身干净衣服,老扈则对着镜子折腾了半天,说要去见大主顾,不能太邋遢,还让佣人帮他找了件像样的外套,一副要去见大场面的样子。 西侧偏房的门依旧紧闭,谢疯子还是没露面,仿佛外面的所有事,都跟他无关。我心里清楚,这次跟陈家二少爷见面,看似是卖明器的小事,可牵扯到上海陈家,往后的事,恐怕不会再像现在这么安稳了。 傍晚时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去天仙楼的车已经停在了别墅门口。白静换了一身简约的连衣裙,看着干练又大方,我跟老扈跟在她身后,一同上了车,朝着天仙楼驶去。 车子缓缓驶离半山别墅,省城的夜景渐渐映入眼帘,灯火璀璨,可我心里却惴惴不安。 第95章 走货 开车的是白家这几天跟在我们身边跑前跑后的那个小伙计,姓刘,看着聪明伶俐的,开起车来却稳当得很。 “衍爷、扈爷、小姐,咱不从正门走,咱这种贵客,都是走后院僻静小门。”小刘透过后视镜赔着笑说:“天仙楼后院有专属的院子,那里停车方便,也不惹眼。” 老扈靠在后排座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个小金疙瘩:“还是你小子想得周到,省得一帮人围过来看热闹,烦得很。” 白静坐在副驾,闻言也笑了笑:“黑市走货本就得低调,我们走后院也省得节外生枝。” 我没搭话,眼睛虽然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里却在琢磨着陈封这个人,上海陈家的二少爷,他们陈家能掌控全国明器流通,正好可以通过这次机会,试探下是个什么样的人,陈家属于四大家中的摸金校尉,等会得多留个心眼。 车子七拐八绕,没一会儿就到了天仙楼后门,院墙围着个小院子,里头空着几个车位,专门给贵客留的。小王打了把方向,稳稳当当把车停进院子里,熄了火立马下车给我们开门。 “慢点,小心脚下。” 白静率先下车,用手拢了拢飘在脸上的乱发,抬手示意我们跟上:“跟我走,从后院穿过侧门进大厅,几步路就到了。” 我跟老扈紧随其后,后院铺着青石板,可我看这款式咋这么像从古墓里搬出来的呢。穿过一道月洞门后,就进了天仙楼的侧厅,再走几步,便到了一楼大厅。 我们老远就看见唐麻子正踮着脚,伸着脖子往门外瞅,脑袋转来转去,手里的手帕一直在脸上擦汗。看他来回踱步那焦急样,跟只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老扈眼睛一眯,玩心顿起,冲我使了个眼色,蹑手蹑脚绕到唐麻子身后。 唐麻子还没反应过来,老扈抬手“啪”一声拍在唐麻子右肩膀,紧接着身子一缩,飞快窜到他左肩后面,憋着笑一动不动。 唐麻子被拍得一激灵,立马往右扭头,眯着眼瞅了半天,连个人影都没看见,嘴里还嘟囔:“谁啊?谁拍我?” 话音刚落,眼角余光又瞥见了左边的老扈,气得脸都绿了,伸手把老扈推开,一脸无奈,语气都带着些哭腔:“我的扈爷哟!我的祖宗!陈家二少爷早就到了,都等你们小半个钟头了,你们迟到就算了,还有心思在这调笑我!真要把陈少爷惹毛了,这买卖黄了,我可担待不起!” 我看着这俩人跟小学生打闹似的,忍不住摇着头笑,这俩活宝,到哪都不消停。 老扈撇撇嘴,一脸的无所谓,梗着脖子嚷嚷:“到了又咋地?他要买咱的东西,是我求着他了嘛,等会儿怎么了?难不成还能吃了我们?” 唐麻子还想说,转头见我身后的白静,眼睛猛地瞪大,脸上的急躁瞬间换成诧异,语气都恭敬了不少,腰都下意识弯了弯:“白小姐?您怎么也来了?这……这没提前说啊,早知道您来,我就不喧宾夺主了。” 白静淡淡一笑,语气平和却带着几丝硬气:“那半包明器,是我跟我爸一同下墓带出来的,算起来也有我的份,我过来看看,应该不碍事吧?” “不碍事不碍事!您能来就是给我面子,给陈少爷面子!”唐麻子连忙摆手,领着我们就往楼梯上走,“快跟我来,包厢在二楼松鹤亭呢。” 我们跟着唐麻子上了二楼,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没什么杂音,隔音效果真不错。到了松鹤亭门口,唐麻子回头示意我们停下脚步,微微欠身轻轻敲了三下门。 门没一会儿就开了,开门的是个满头白发的老先生,看着得有六十多岁,穿着一身藏青色长衫,面容和善,笑眯眯的,看着像个老学究,眼神却透着精明,一看就是懂行的老行家。 “唐老板,你们可算来了,快请进。”老先生侧过身,给我们让开道。 我们走进包厢,主位上坐着个年轻人,瞧见我们进来,立马站起身迎了过来。 这年轻人看着也就二十多岁,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一丝不苟,连一根碎发都没有,长得眉清目秀,十分英俊,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脸上挂着笑,看着温文尔雅,极好相处。可我还是在他眼底深处看到一丝飞快闪过桀骜,转瞬即逝,一看就是心机城府极深之人。 他快步走到我们面前,主动伸出手,语气客气又得体:“三位好,我是陈封,辛苦了,快坐。” 老扈这人吃软不吃硬,见陈封这么客气,也不摆架子,伸手跟他握了握,大大咧咧道:“久等了陈少爷,我们路上耽搁了会儿。” 我对着陈封微微点头,没多说话,白静直接拉着我坐在主客位,摆明了让他们知道我才是这边的主心骨。 叫陈封的青年,也毫不在意边招呼我们坐下,边说:“哪里哪里,我们也才来,不知几位如何称呼啊?”说完等我们都落了座,才慢慢坐下。 老扈故作江湖老姿态说:“诶!我就是个江湖无名小卒,不值一提,你叫我老扈就行,这是我兄弟,喊他小哥,那位是白小姐。” 我对着陈封微微点头,没多说话,这种场合,少言寡语比啥都强。 白静也跟陈封打了个招呼,唐麻子忙前忙后的给我们倒茶。 陈封也不绕弯子,喝了口茶,直接开门见山,带着生意人干脆利落的劲儿:“既然都是江湖中人,咱就不墨迹,那么请问你们这次带来的是生坑呢?还是熟坑呢?” “包生的!不生不要钱!”老扈一脸得意的说。 “那我先盘盘货?再请我家先生掌掌眼。”说斜眼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后的那个满头白发的老先生,“不知道二位的明器,带在身上了?” 老扈一听要验货,立马来了精神,把背上的背包抓住背包带,一把扯下来,猛地往桌上一甩,“哐当”一声,震得桌上的茶杯都晃了晃。 他也不管旁人反应,伸手拉开拉链,反手一倒,包里的各种金器全堆在桌面上,金光闪闪的,晃得人直眼晕。倒完之后,直接把空背包往墙角一扔,潇洒随意得很。 “喏,都在这了,随便看。” 陈封跟那位白发老先生,脸色瞬间一变了,眉头紧皱,连忙往前探身子,语气都变急促了几分:“小心点!慢点!这些都是古物,磕坏了就不值钱了!” 老扈挠挠头,一脸无所谓,撇撇嘴:“怕啥,都是实打实的金子,又摔不烂,没啥好小心的。” 那白发老先生蹲站在桌边,小心翼翼拿起一块金饼,对着灯光看了半天,又摸又掂,陈封也凑过去看,眼神里虽有波澜,却没太过惊讶,仿佛见惯了这种场面。 看了约莫几分钟,陈封直起身,看向我们,开口问道:“就这些东西?你们是不是窑起来了?” 老扈语气也充满遗憾的说:“这趟活,就他娘的带出这些,没别的了。” 陈封推了推金丝眼镜,缓缓开口,语气笃定的说:“这些金器纯度极高,形制、规格都是西汉王侯级别的,寻常古墓根本出不了这种东西,我说的没错吧?” 老扈眼睛一下子瞪圆了,一脸惊讶:“我去,你真厉害!我啥都没说,你光看金子就看出来是西汉王侯级的?神了!” 陈封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自得,继续说道:“西汉古墓里,金器、铜钱虽多,却不是最值钱的,真正值钱的是汉剑、玉璧这类器物,尤其是品相完好的汉剑,价值翻十倍都不止,不知道你们下墓的时候,有没有见过,或是带出来?” 我心里一动,立马想起盘娘山蛇神祭台里,谢疯子拿走的那把黄金圣剑,还有主墓室里贺皇子手里的那把赤霄剑,只不过谢疯子那人,东西在了他手里,我们谁都不敢去问! “确实见过一把汉剑,还有几件玉器。”我如实说道,“只不过早就归别人了,东西不在我们手上,我们也拿不到。” 陈封脸上露出一丝遗憾,叹了口气:“可惜了,要是有把西汉古剑,这单买卖的价,能再翻好几倍。” 他顿了顿,看向我跟老扈,语气干脆:“既然只有这些,我也不削盘子了,五十万,全部拿下,你们觉得如何?” 说完,他转头看向身边的白发老先生,老先生微微点头,开口附和:“陈二爷说的是实在价,这些东西市场价也就四十万出头,陈二爷多出十万,是十足的诚意了。” 唐麻子在一旁也赶紧撮合,搓着手笑:“两位爷,陈二少爷给的价太公道了!五十万,这可是实打实的高价,市面上找不到第二家,错过这村可没这店了!” 我跟老扈对视一眼,都惊呆了,眼睛瞪得溜圆,压根没想到能卖到这个价,心里早就乐开了花,可面上却不敢表现出来。 我转头看向白静,她对着我轻轻点头,用眼神示意我们,这个价格很合适,可以成交。 老扈强装镇定,清了清嗓子,故意摆出一脸痛苦状,装作忍痛割爱的样子:“既然陈家少爷这么有诚意,咱们也不是磨叽的人,行,五十万,成交!我就当割爱了!” 陈封闻言,脸上的笑容不咸不淡,也不多废话,弯腰从桌底下拎出一个黑色的皮箱子,直接推到我们面前。 “现款,你们点点。” 他竟然提前就准备好了50万,看来是吃定我们了。 老扈眼睛都看直了,一巴掌拍在皮箱上,稳稳接住,手指哆嗦着打开箱扣,猛地掀开箱子。 我凑过去一看,整个人都愣了,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沓沓红票子,塞得满满当当,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多现金,我俩连呼吸都停滞了,喉咙发着紧,却又想极力的伪装下。 老扈盯着满箱的钱,嘴巴都合不拢,嘴里小声喃喃道:“娘的,这辈子值了……” 白静看了眼我们,连忙帮我们掩盖,站起身看向陈封,语气得体的说:“陈少爷是爽快人,合作愉快。日后陈家在省城有需要,我白家能帮衬的,尽可开口,也算交个朋友。” 陈封起身拱手:“哦?这位白小姐就是这江南省城白家的白静小静?真是多谢白小姐了,日后必有叨扰,还望白家多多照拂。” 唐麻子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一脸的谄媚。陈封跟那个白头发老先生依旧淡定,仿佛只是做了一桩再平常不过的小买卖。 第96章 剑藏秘辛 陈封也没再多说废话。 生意做成了,钱货两交。他走过来从西装内兜里掏出张名片,双手恭敬递到我面前。 我一脸诧异,他咋只单单给我名片,按理说我应该是三人中最不起眼的角色,可他仿佛认定我才是领头的一样。 卡片接过来挺硬,表面烫金,摸上去滑溜溜的。 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接这种东西,手都有些僵硬,接过来的时候都不敢太用力,生怕给捏皱了。 可陈封却不以为意,只是淡淡一笑。 我接过名片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上海古艺交易所经理——陈封。 这次出货,我总共也没说过三句话。白静一直在撑着场面,老扈咋咋呼呼冒充老溜子,唐麻子则在一旁溜须拍马。可陈封那双眼睛毒,还是看出来了,我才是这里拿主意的人。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只想说给我一个人听: “王衍小兄弟,这名片你收好。至于那把黄金剑,你回去帮我问问。只要肯出货,价钱随你开。” 他怎么知道是黄金剑,我们好像从头到尾都没说那把剑的质地。 顿了顿,他镜片一闪,语气里带着一种自上而下的笃定,“还有,你记着真想弄明白这剑里的秘密,就来上海找我。国内古兵器这一块,我们陈家说第二,还没人敢说第一。” 这话不重,却显得异常傲气。 我没接话,只点了点头,把名片装进衣服口袋里。 我心里清楚,这不是客套,是在给我们下绊子。 这单生意完了,后面的事可能才刚刚开始。 陈封不再多留,朝旁边的白发老先生使了个眼色。 那老先生二话不说,从身后拿出一个锦盒,小心翼翼把桌上的金器一一收了进去。俩人拎着盒子就走,步态沉稳,头也没回。 唐麻子跟在他们屁股后面,腰弯得快贴到地了,一路小心护送出去: “陈少爷慢走!老先生慢走!下次来省城我做东!一路小心啊……” 看着那副嘴脸老扈瞥忍不住低声啐了口:“真是条好狗。” 门一关,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老扈憋了半天,“嗷”一嗓子就扑到钱箱上。一把掀开皮箱盖,一箱子的红票子晃得人眼睛直发晕。 “娘的……五十万。这下发达了!这下发达了!”边说还边摇晃我的肩膀,“小哥!你快!你快!掐我一下,这是不是在做梦!哈哈哈哈......” 他手在票子上摸来摸去,笑得合不拢嘴,“这辈子还是头一回见这么多钱,盘娘山这趟罪真没白遭。” 我虽没他那么兴奋,但是也很开心,心里盘算着是不是得寄点钱回去给大哥大嫂,但又怕吓着他们。 只是口袋里那张名片,越来越重。 陈封那句“想知道剑的秘密就来找我”,一直还在脑子里回响。 白静靠在椅背上,看着我发着呆,淡淡问:“你也看出来了,金器只是顺带收,那把剑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嗯。”我点头,“陈家这种家族,不会平白无故盯着一件东西。” 老扈头也不抬:“管他呢,钱到手就行,剑在谢疯子手里,跟我们没关系。” “我就怕......”我看老扈一眼,“就怕那把剑和金丹有关系,难道陈家也知道金丹的秘密?” 老扈愣了愣,摸了摸鼻子,不吭声了,也不愿多想:“他奶奶的!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现在咱有钱了,再下地老子整几把冲锋枪进去,管他陈家八家,谁来也不好使!” 白静站起身,理了理衣角:“别耗着瞎想了,回别墅去。这事必须当面问问谢师傅。” 我们没在天仙楼多待,随便吃了口饭。 老扈全程魂不守舍,手总抱着钱箱子,饭都吃不安稳。白静都被他逗得发笑,也不好多说什么。 车子开回半山别墅,天色还早。 别墅里静悄悄的,西侧谢疯子那间房,依旧紧闭着,听不到半点动静。 老扈抱着钱箱子,还在嘀咕要找地方藏起来。 我拦住他:“先不急,找谢疯子问明白再说。” 白静没废话,领着我们径直往西偏房走去。 到了门口,她迟疑了一会,还是下定决心,抬手轻轻敲了三下。 屋里没声音。 她又敲了一遍,还是安静着。 我们仨站在门外,一时间不知咋办了,难道要硬闯进去? 老扈压低声音说:“这货不会死屋里了吧?” 我刚想开口,门里头终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缓慢又沉重,像是在拖动什么东西。 “吱呀——” 门开了一条缝。 谢疯子的脸隐藏在房间的黑暗里。 依稀看见他头发乱成一团,脸白得像纸,一看就是几天没合眼了,整个人阴沉沉的。 他从门缝里看了我们一眼,声音哑得厉害:“怎么了?” 白静语气轻柔的说:“谢师傅,能出来说几句话吗,院里亮些。” 谢疯子迟疑了一下,才慢吞吞走了来,往石凳上一坐,背微微驼着,整个人缩在阴影里,默不作声。 我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 “今天我们把盘娘山带出来的金器卖了,买家是上海的陈家,来的人叫陈封。” 谢疯子眼皮抬了一下,却没有任何表示。 “他五十万全收了,眼睛都没眨一下,”我继续说,“可他整场就问了一件事,就是……你那把剑。临走还特意跟我说,剑里有秘密,他陈家能解,让我们有事就去上海找他。” 我把名片掏出来,放在石桌上,推到他面前。 谢疯子低头,看了眼名片,却没伸手去碰。 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老扈看他半天不吭声,也急了: “你倒是说句话啊!你那把黄金圣剑到底什么来头?能让陈家这种人物追着要?你天天把自己关屋里,是不是早就知道点啥?” 谢疯子依旧沉默。 风刮过院子,气氛有点冷。 “嘿!你还当不当我们是兄弟,你倒是放个屁啊!” “我们不是兄弟!”谢疯子冷冷的对老扈说。 这句话好悬没把老扈气个半死,等半天不说话,一说话,来句这个。 又过了半晌,谢疯子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那把剑,不是什么黄金圣剑。” 我们都盯着他。 “也不是那贺皇子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墓里触碰剑身的那一瞬间,语气不自觉的沉了下去,接着和我们诉说这几日他自己摸索出来的门道: “我第一次握那剑,就觉得不对劲。入手的手感和量,剑身的纹路,都不像是西汉的工艺,又不像是古瑶族自己铸的。金砂混着陨铁,他们古瑶族没有这种先进的技术,剑看着像是实用剑,又像是祭器。” “祭器?”老扈皱眉。 “剑身上的蛇纹,不是花纹,又不知道是什么图腾。”谢疯子声音低沉,“瑶族主流不信奉蛇图腾,这就很奇怪。据我观察这剑不是用来镇东西的,倒像是用来引什么东西过来的。我这几天关屋内,翻看白家的古书,慢慢察觉到这把剑不是兵器,应该是个钥匙,是一个线索。” “线索?”我心头一动,“什么线索?” 谢疯子抬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白静,他在犹豫,要不要把知道的事情都告诉我们。 他慢慢说,“我是卸岭力士。” 这话一出,我们仨都心中了然,大家都猜出来了。 卸岭力士,在道上是什么分量,不用多说,他们历来是盗墓一行里最凶的一支。 谢疯子不管我们怎么想,继续说: “外人只知道卸岭能盗墓,不知道我们这一门,一生要寻一把本命兵器。兵器认人,人识兵器,天生就要绑在一起。 我在墓里碰到那把剑的瞬间,就知道我的本命兵器就是它。” 老扈听得张口结舌:“所以……这剑是你的?” “注定是我的!”谢疯子眼神冷下来,“而且我敢肯定,剑里面,还藏着其他金丹的下落。” “陈家要的不是剑,是金丹。” 我心里一震,果然没有猜错,他们也是冲着金丹来的。 金丹的事,我从盘娘山出来就在心里琢磨,可没想到,会跟这一把黄金剑有关。 “你既然是卸岭的,怎么会在白家待十几年?”我盯着他问。 我们这些人都是和那暗紫金丹有牵连的,以前是白静和我,现在又来个谢疯子。 谢疯子避开我的目光,显然在这个问题上不愿多说:“以后你们自然会知道。” 白静这时候才开口,问出心中的疑惑: “谢师傅,还有件事不对。我们从墓里出来,没跟任何人提过剑,陈家怎么知道得这么快?” 谢疯子脸色也变了变。 他沉默片刻,低声骂了句:“摸金校尉这群狗东西,耳目最是多。” “墓里大概率有他们的人,或者我们一出山,消息就泄露了。”他声音发沉,“陈家不会罢休的,说不定现在也在某个地方盯着我们。” 墓里有他们的人?是谁?老蒯吗?还是说瑶族有他们的奸细 老扈慌忙问:“那咋办?剑在你手上,他们真来抢,我们能挡住吗!” “抢?”谢疯子眼里闪过一丝狠劲,“卸岭的东西,可没那么好抢?” 但很快,那股狠劲又不见了:“当务之急是先把剑里的秘密解开。不然我们永远被动。” “这……谁懂这玩意儿啊?”老扈急道。 白静忽然开口,语气笃定: “我知道一个人。” 我们都看向她。 “我大学教授,黄清。”白静说,“他专门研究古文化、古兵器,是业内真正的行家,找他定能解开这把剑的秘密。” 第97章 不思量 找黄教授的事就这么敲定下来,大家心理的紧张感也散了许多。 谢疯子听着我们的决定,连个屁都没放一个,头也没回,挺着消瘦的背影,拖着他那双天天穿的旧布鞋,一步一拖往自己房间走去。 “我去打电话,黄教授是我的恩师,我请他帮忙的话,他应该能答应。我问问他今晚是否有空,咱们尽早过去,以免夜长梦多。”白静站起身来,语气老练,“你们稍等片刻,我联系妥当就喊你们。” 说罢,她也转身往主楼里走,小白鞋踩在青石板上,三步并两步,白静真的是越来越有一家之主的感觉了。 院子里只剩我和老扈,老扈还死死抱着怀里那个黑皮箱。他看着谢疯子和白静离去后,也猴急的站起身来,伸手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嗓门压得很低的,带着按捺不住的急切。 “小哥,走,咱也回房间,哥跟你说几句话。” 我没吭声,跟着他就往房间走。心里隐约有数,大抵是这箱钱的事。老扈进门就反手带上门,还特意反锁上,生怕有人来打扰似的。 他把黑皮箱轻轻放在床中央,蹲在床边,一双粗糙大手哆哆嗦嗦着打开皮箱扣,动作轻缓,眼神急切。满箱的红票子码放得整整齐齐,这就是我们在盘娘山九死一生换回来的钱。 老扈没半点犹豫,伸手把大半摞钱往我这边扒拉,我数了数整整三十沓,堆得老高。他抬头看着我,两只牛眼睛瞬间就红了,平日里咋咋呼呼的糙汉,此刻没了半点嬉皮笑脸,声音仿佛都带着点哭腔。 “小哥,这钱咱哥俩得分了。这是三十万,你拿着!” “啊!”这突如其来的变化,确实震惊的我不知所措。老扈他不最是贪财吗?再说那半背包的金器,本来就是他自己摸出来的。他为什么还要给我更多。 我刚想要开口,他立马伸手按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惊人,语气激动又真切:“你别说了,在黄泥岗和盘娘山你都救我两条命了,我现在实在也是没钱,按理说全给你都不过分。我扈老八可不是那种知恩不图报的人。” 说完他老脸难得一红,“你就拿着吧!你家里啥情况,我也基本知道,大家现在都是急用钱的时候。” 说着他顺势抬手抹了把眼睛,悄悄擦去眼睛的泪花:“我老扈活了三十多年,没爹没娘,没家没业,就你一个真心待我的兄弟。没有你,我现在早成墓里的烂骨头了,哪能摸着这些钱?我拿二十万就够,我盘算好了,在省城盘个临街的小古玩铺子,就算以后我俩不钻古墓了,也能有个正经买卖。” 这话听得我鼻子一阵阵发酸,看着他泛红的眼眶,没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话,伸手从那三十万里抽出十沓,轻轻放在他那堆二十万上,把剩下的二十万拢到自己这边,看着他笑着说。 “铺子就当是咱俩一起开的,盘店面、进货、周转,处处都要钱,这十万你拿去寻个铺子,咱哥俩五五分账。你拿我当兄弟,就别推辞了,以后买卖一起做,亏了一起担,挣了钱一起分。” 老扈盯着那堆钱,又抬头看我,眼泪再也止不住了,一把抱住我的胳膊,把脑袋埋在我肩头,声音哆嗦得不成样:“小哥……我上辈子是积了什么德,才遇上你……我听你的,五五分,以后咱哥俩,一辈子都在一块儿,谁也不撇下谁,你去哪,我就去哪。” 我假装嫌弃的挣开他的手,“你说就说,怎么老是动手动脚的,外面本来就在传咱俩有特殊癖好,你控制点你自己。” 老扈破涕为笑:“去你丫的!” “啊哈哈哈啊。”我们都开怀笑了起来。 分完钱,老扈把钱箱小心翼翼塞到床底,又搬了个木凳死死挡住,方才罢休。我从自己的二十万里,抽出一万块,用干净的粗布手帕仔细包好,揣在贴身的衣兜里,钱贴着胸口,沉甸甸的。 “我去趟省城的信用社,给家里汇点钱。” 老扈立马也起身就要跟着:“我陪你去,白天街上人多眼杂,我跟着你,有个照应。” “不用了,大白天的出不来什么乱子,我自己去,我想一个人静静走一走,很快就回来。”我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坚定的说。 老扈看出我肯定有自己的事,也没强求,只是反复叮嘱:“路上慢点,别跟人起争执,办完事立马回来。” 我点点头,推门出去,白静还在主楼打电话,声音温软,跟她老师沟通着,我没打扰,轻轻走出别墅大门。 白日的盘山公路,车比夜里多了些,阳光洒在路面上,看的人心里舒畅。路边的草木郁郁葱葱,风一吹,沙沙作响。我一个人慢慢往山下走,脚步很慢,没有平日里的急切,就想安安静静走这段路。长这么大,我一直待在深山里,师父拉扯我长大,吃的是粗粮,穿的是打补丁的旧衣,日子苦,却踏实。后来跟着老扈跑江湖,九死一生的,现在挣了钱,心里最惦记的,还是是山里的大哥,还有小侄子小柱。 约莫走了一个钟头,才走到最近的信用社,里面人不多,三三两两办着业务,这年头能存得起钱的还是太少。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迈步进去。柜台的职员是个年轻姑娘,见我进来,笑着打招呼,语气和善。 我走到柜台前,接过汇款单,趴在旁边的实木柜台上,一笔一划填老家的地址,手抖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写得格外用力。那是我的家,是我做梦都想回去的地方。填完汇款单,我跟女职员要了一张信纸,一支黑色水笔,坐在角落的木椅上,握着笔,想着给大哥写一封信,否则突如其来的一万块钱,非把他吓坏了不可。可拿着笔的手,半天没写下一个字。 心里有太多的话,堵得胸口发闷,眼眶不自觉的一阵阵发酸。想说自己过得好,没受什么委屈,没干什么坏事。想说想他们,夜夜都梦见山里的家。想说终于挣到钱了,能让家里过上好日子了。可话到笔尖,却只能写得极其克制,很多事情,他们还是不要知道得好,钱也不敢寄太多,要不非吓坏他们不可。 钱多招灾,物极必反。 阳光透过木窗户的玻璃,落在信纸上。我握着笔,慢慢写着,字迹不算太好看,却一笔一划都藏着内心最真挚的感情: 大哥、大嫂: 见字安好。 我在外面挣到钱了,做的是正经营生,幸得贵人相助,没受半分委屈,你们千万不用挂心,别为我担忧。 汇去一万块钱,你拿着,先把家里的土坯房翻修成砖瓦房,墙砌厚些,屋顶盖结实,下雨天别再漏雨,冬天也能暖和点,住得踏实。 小柱正是长身子的年纪,天天盼着吃肉,你们别省着,每天都给他买猪肉、鸡蛋,顿顿让他吃好。他爱念书,就给他买新书本、新铅笔,别亏着孩子,让他好好读书,将来才有出息。 得知家里新分了田地,农活别太拼命,累了就歇着,不用再抠抠搜搜,吃的穿的,都往好里来,不用舍不得花钱。 我这边的事一了结,就立马回山里看你们,给你们带城里的好东西。不用给我回信,我居无定所,收不到,你们好好的,平平安安,我就安心了。 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小柱。 五弟 敬上 最后一个字写完,我握着笔,盯着信纸,再也绷不住了,眼泪无声地掉落在信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我赶忙躲开,生怕被哥嫂收到信的时候发现。 可眼泪一滴又一滴的掉落,止都止不住。这些年的辛酸委屈,在这一刻全涌了上来,堵在喉咙口,哽咽得发不出声音。 从小没了爹娘,是大哥一把屎一把尿把我养大,好在后来遇到了师父。 我现在终于挣到钱了,终于能让大哥过上好日子,终于能让小柱吃饱穿暖,这份感恩,终于落地了。 我把信纸慢慢折好,小心翼翼塞进信封,粘好封口,一笔一划写上地址,交给柜台职员。看着职员把钱汇出,把信放进信箱,我站在信用社门外,愣了好久,直到路人提醒,才缓缓回过神。 现在手里有钱了,老家里能盖新房了,小柱能吃肉念书了,老扈能开铺子了,按理说,我该高兴才对,可心里却还是空落落的,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这座城市再热闹,再繁华,也不是我的家。村里的土坯房,或者是那座破旧的白水观,才是我的根。 等所有事都结束了,要不我就回白水观去吧,现在钱有了,把道观修一修,做个自在小道士也挺好。 我一个人慢慢走在阳光下,看着身边擦肩而过的行人,看着街边嬉笑打闹的孩子,心里的阴霾越来越淡。想着大哥收到钱和信的表情,想着小柱吃着肉,开心蹦跳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我慢慢的往半山别墅的方向走,阳光洒在身上,暖得很,心里也慢慢开朗起来。 前路漫漫亦灿灿,当下步步皆芬芳。 走到别墅门口,白静早已经打完电话,站在门口等我,看见我眼睛泛红,也没多说话,眼神柔和:“都联系好了,黄教授在家等我们,你休息下,咱们就出发。” 老扈也跑了出来,看见我,只是憨憨一笑:“走咯,该解决的总要去解决,屎到屁股门,不拉也得拉!” 谢疯子的房门,也打开了,他用一块黑布包住黄金剑,双手抱着胸,眼睛直直看着我。 兄弟情,亲情,都藏在这些细的碎举动里,就像白日里的阳光,支撑着我走向最黑暗的地底。 第98章 黄清 日头西斜的时候,我们一行人出了半山别墅。 谢疯子怀里抱着用黑布包裹着的黄金剑,全程紧紧环抱在胸口。他一上车就靠在车窗上,眼睛半眯着,不知道是睡还是醒。 老扈开着白静家那辆轿车,时不时从后视镜瞟谢疯子一眼,压低声音和我说:“这货跟那边剑栓一块儿了,那上海陈家要是敢来抢,他指不定得玩命。” 我没敢搭老扈的腔,当着谢疯子的面调侃他,我可还没有这个胆子。 白静和谢疯子坐在后座,时不时和我们叮嘱两句,待会见了黄清教授需要注意的事项:“待会到了黄老师家,都消停点,黄老师家里小,别毛手毛脚的。”看样子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去了。 车子开进大学城居民楼片区,路一下子就变窄了。道路两旁全是红砖矮楼,墙皮脱落掉得一块一块的。楼道口堆着蜂窝煤、破竹筐,树之间的绳子上晾着打补丁的衣裳。 这就是南大的教工楼,此时文革早就过了,知识分子该平反的也平反了。日子刚缓过劲来,知识分子一个个都清苦得很,都低着头过日子,生怕太惹人注目。 车停在楼底下,我们几个挨个在狭窄的楼梯往上走,楼道里黑呼呼的,连个灯都没装。各家各户都在走廊里支着小煤炉做着晚饭,炒菜的油烟味呛得人直咳嗽,锅碗瓢盆叮当响,却也别具一番人间烟火气。 白静走到三楼里头那扇木门前,轻轻敲了敲门。木门漆都掉了,上面贴着一个笔锋遒劲的“福”字。 开门的是个年纪约莫五六十岁的女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头发挽成髻,脸上透露着长期营养不良的饥黄。动作温吞,语气柔和,是黄师母。她见了白静来了,脸上立马笑开了:“小白来了,快进快进,老黄等你们半天了。” 屋子里小得离谱,一室一厅,客厅兼书房还要兼饭厅,就一张掉漆的小方桌,两把旧木椅,一个老式沙发,墙角立着个塞满旧书的书柜,家里面连个下脚的地方都紧紧巴巴。我们四个人一进来,瞬间感觉转身都困难。 家里面没什么像样的家具,却收拾得格外干净,窗台上摆着两盆不知名的小野花,开得正艳。后来白静私下跟我们说,这夫妻俩文革时遭了大罪,伤了身子,没有生孩子,一直以来就两个人过,苦是苦点,倒也安稳。 闻声从里屋卧室走出个老头,穿着灰布中山装,眼镜腿断了用白胶布缠着,头发花白,身形瘦得厉害,一看就是做学问的,看上去人没半点架子,是黄清教授。 “白静,你们来了,坐吧坐吧,地方小,挤一挤。”黄教授挥挥手,把木椅让给我们,自己拉了个小马扎,往地上一坐,也不讲究。 老扈块头大,往那沙发上一坐,沙发感觉全都就陷下去了,局促得手都没地方放,挠着头直傻笑。 白静倒显得毫不在意:“黄老师,对不住,我们打扰了。” “不打扰,你电话里说,有件古兵器要我看看,拿来吧。”黄教授直截了当,目光落在谢疯子怀里的布包上,没凑上前,等着我们主动拿过去。 黄师母端来几大白瓷杯茶,热气腾腾:“喝点水,路上渴。” 白静双手接过来,嘴甜一口一个老师、师母,没半点富家小姐的娇气:“麻烦师母了。” 谢疯子这才拿出黑布包裹,放在了小方桌上。 他慢慢把黑布一层一层解开,动作轻缓。 金光一点点漏了出来,黄金剑露了全貌。 剑身细亮,上面錾刻的蛇形纹路歪歪扭扭。 黄教授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又从书架上摸出个放大镜,低着头,凑过去看。手指悬在剑身上方,不敢碰触,生怕弄坏了的样子。他看了足足有一刻钟,眉头越看越紧,嘴里喃喃自语,声音极小,听都听不清。 “这不像是汉剑,应该跟你说的贺皇子没关系。”黄教授开口,带着知识分子的笃定,“这……这剑年代应该是西汉之前的产物,因为它的样式,花纹,规格都和西汉文化不同,只能是西汉之前就铸造出来了。看剑的样式应该是把祭剑,不是实用器,可金砂混陨铁的铸造工艺春秋战国时期也是绝不可能出现的。至少目前国内出土的文物里,从来没有出现过。” “难道是比春秋战国还早的时期?”我忍不住说出心里的猜测。 “这就不得而知了,考古是个极其严谨的工作,历史是没有真相的,因为任何真相都只是我们现代人通过文物的佐证得出的猜测。”黄老师沉吟道。 “剑身上的不是蛇形花纹,看起来是蛇图腾,可古瑶族他们不拜蛇神,所以这剑要么是用来镇墓的,要么就是用来引灵的,所以我才敢说他是祭器。” 他顿了顿,手指点了点剑脊的纹路:“这些纹路是应该是密文,我也只能看懂极少的一部分,记载的是某种祭祀礼,还有一处藏着坐标似的记号,具体是什么,我看不透。这剑的来头,比你们想的大,牵扯远古的秘葬文化,还有失传的祭祀文化。” 老扈听得皱眉:“那这里头到底藏啥秘密?陈家拼了命要得到他。” 黄教授放下放大镜,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擦了擦:“我关于远古的祭祀学识有限,只不过这方面的研究,我知道一个人。他是我当年研究所的同事,他是远古秘葬文化和古密文的专家,比我懂的多。他叫杨春林。只是文革后,他被调到了山东,去年又听说,四川江口那片出了怪事,好似大片农田突然不长庄稼,查遍了都找不出原因,当地就把他请过去帮忙了,要找他,你们就去四川江口找他。” “江口?”我心里一动,记下这个地名。 “对,四川江口,具体位置我也说不清,到了当地一打听就能知道,那片闹得挺大,都说是地里有邪物。”黄教授说着,又看了一眼黄金剑,“这剑的秘密,只有杨春林能解开,你们要是真想弄明白,就去那找他。” 正说着,黄师母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就两个菜,一盘炒青菜,一盘炒蛋,还有一碗蛋花汤,菜量少,看起来清汤寡水的,但这应该是家里能拿出来最好的东西了。 “留下吃饭吧,没什么好菜,将就吃一口。”黄师母热情得很,不由分说就给我们盛饭。 老扈看着桌上的菜,脸都皱起来了,偷偷跟我咬耳朵:“这咋吃啊,还没别墅里的猪食好。” 我瞪了他一眼,让他别说话。 谢疯子无所谓,拿起筷子就细嚼慢咽起来,吃相安静,跟平时的阴郁判若两人。 白静倒是吃得开心,一口一个师母做的菜香,碗里的饭吃得干干净净,半点不嫌弃,哄得黄师母笑得合不拢嘴。 我和老扈吃得难受,咽不下去,却也硬着头皮吃,不能拂了人家的好意。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就白静时不时跟教授夫妇搭几句话,气氛倒也不尴尬。 吃完饭,我们没多留,谢疯子把剑重新裹好,抱在怀里,跟黄教授道了谢,就准备下楼了。 这时黄老师喊我们等他一下,只见他回身进了卧室,等了几分钟,他拿着一个信封出来交给白静。 “我写了封介绍信,你们要是去四川江口找老杨,就把信交给他,他看了自然会帮助你们。” 白静连忙双手接过那封信,语气里满是感激: “多谢老师费心,如果我们去的话,一定亲手把信交给杨老师。” 黄教授夫妇一直送到楼道口,挥着手让我们常来,看着格外温馨。 坐回车里,天已经黑透了。 老扈发动车子,憋了一路终于能大声说话:“真要去四川江口?那地方听着就邪性,农田不长庄稼,指不定底下埋着啥东西。看来我们要重操旧业了!” “去是必须要去的,剑的秘密不解开,金丹的线索就断了。”我开口,语气笃定。 白静通过后视镜看着前面的我们:“我这边走不开,白家还有一些事要盯着,而且黄教授是我恩师,我留在省城,也能随时跟他联系,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一路都没说话的谢疯子,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楚:“我也去。” 我们都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剑在我这,秘密跟我有关,卸岭的事,我得去。”谢疯子抱着剑,眼神冷淡,语气里没半点商量的余地。 老扈啧了一声:“行,多个人多份照应,那咱就定了,我、小哥,还有谢疯子,咱仨人去四川江口,白静你留在省城看着。” 我点点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山路,心里清楚,这一去,又是一趟玩命的活。 第99章 西行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透,我就起了床,试着在房间喊了一声小白,小白没有回应,也不知道跑哪疯去了,这都半个月没见到他了,没办法我只能出门准备自己起四川了。 我、老扈、谢疯子,我们仨人坐着小刘的车,往省城的火车站赶去。 谢疯子将那把黄金圣剑裹了三层黑布,死死抱在胸口,从出门开始脸就阴沉着,到现在都没和我们说过一句话。 老扈背着着干粮和几万块钱,人走起来,步子都迈得轻快了些,嘴里不停说着四川是个好地方,那里妹子生的好看,吃的东西也好吃。我听了也是内心向往,长这么大还没出过省,对这次出行又期待又迷茫。 终于到了省城火车站,我们和小刘告别之后,就走了进去。 今天的火车站格外的喧闹,上次第一次来省城还带着满腹的新鲜感,这次却感觉这里太闹了,乱得就像被掀了窝的蜂巢,一切都不可控的样子。 火车站里人挤人,人贴人,汗臭、烟味、各种气味混在一块儿,呛得人眼睛都发酸。站内地面的水泥面黏糊糊的,沾着各种果皮、痰迹、和食物残渣。小贩的叫卖声、旅客之间的吵架声、孩子的哭声搅成一团,耳朵里全是嘈杂,我们拿着票,被人流裹挟着往进站口挪,刚要跨进验票口,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喊。 “等一下!你们真不等我吗?” 我回头一看,白静正往这边跑,穿着一身蓝白色的运动服,扎着马尾辫一上一下的跳跃着。身上背着双肩包,跑得额头上全是汗,脸颊通红,盯着我们气喘吁吁的说。 老扈愣了愣,脱口而出:“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说好留在省城照看家里的生意?” 白静喘着气跑到我们面前,抬手捋了捋额头被汗打湿的碎发,眼神里满是欣喜,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生意没了可以再做,这件事本就是我白家的事,万没有让你们去,我不去的道理。我不能让你们三个去冒险,我自己躲在后方。我想了一整晚,这趟四川,我必须跟你们一起去。” 我看着她,没说客套话,只是点了点头,对着她笑了笑。 老扈也跟着乐,对着白静比了个大拇指:“白参谋不愧是女中豪杰!思想觉悟就是高,那咱就上路吧!走着!” 就连一直闷头走路的谢疯子,都抬了抬眼,冰冷的眼神里松快了几分,嘴角极淡地上扬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我们四人不再耽搁,挤过人流,踏上了西行的绿皮火车。 车厢里的乱,比站内更甚。 过道里面站满了人,肩挨肩着,脚挤着脚,连转个身都难,绿皮火车是那种硬邦邦的木头硬座,坐上去硌得慌,我们四个挤在一起,谢疯子靠窗坐着,和白静坐一排,我和老扈坐在他们对面,这样有什么事也好商量。车窗开到最大,努力净化着车内的浊气。 终于火车哐当哐当的启动了,速度慢得跟蜗牛爬一样,火车轮子和铁轨的摩擦声一直传来,单调又刺耳。行到中途,迎面驶来一趟火车,两车相会的瞬间,车身会猛地剧烈晃动,轰鸣声震得车窗发抖,过道里的人东倒西歪,骂声、惊呼声响成一片,等车过了,才又慢慢消停下来。 车厢内列车员推着铁皮小车来回叫卖着,扯着嗓子喊:“啤酒饮料矿泉水,花生瓜子八宝粥,腿收一下嘞!”还有人拎着录音机放着歌,喇叭里放着流行歌,声音开得极大,吵得人头昏。老扈掏钱买了四包瓜子、两袋卤豆干,分给我们吃,自己咔嚓咔嚓磕得欢,打发这难熬的车程。 我无聊的靠在过道站着,眼神随意扫着周遭,刚接过老扈递来的瓜子,余光突然瞥见一道邋遢身影。 那是一个年轻汉子,穿的一身蓝色工人服上全是油渍补丁,头发跟鸡窝似的粘在头上,脸没洗泛着油光,一双贼眼滴溜溜乱转,贼眉鼠眼的,正缩着身子,从前面车厢东张西望的走过来。一看就是游手好闲、偷鸡摸狗的懒汉。 突然他停在了一个正在熟睡的民工的座位身后,然后假装打哈欠四周快速扫了一眼。 我连忙错开视线,和老扈对了一下眼神。他很快会意,脸上笑意浮现,正好可以打发这段无聊的时间。老扈慢慢站起来,捂着肚子和我说,“遭了吃坏肚子了,我看看哪有厕所。” 那邋遢汉子见没人注意他,快速伸出两根手指,直直往熟睡民工的上衣口袋夹去。 我刚要出声制止,老扈先动手了。 他“啪”地拍了下桌子,猛地起身,从座椅上一跃飞了过去,壮硕的身子,显得格外灵敏又轻巧。他一个箭步冲到那人身后,一把薅住那年轻汉子的后领,硬生生把人拽倒在过道上,粗声一吼:“狗东西,敢在老子眼皮子底下偷东西?活腻了?” 周围的嘈杂声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探着脑袋往这边看,没一个人再说话。 那年轻汉子被拽得一个趔趄,先是慌了神,随即梗着脖子,想虚张声势撑场面,一口地道四川话吼出来:“你们干啥子?放开!莫动手哈!信不信我喊人了!” 老扈根本不吃他这套,攥着他的手腕使劲一拧,疼得他龇牙咧嘴:“偷东西还敢横?老子看你是皮子痒,欠收拾!” 年轻汉子瞬间怂了,脸煞白,膝盖一软直接跪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四川话带着哭腔,油滑又可怜:“哎哟大哥!饶命嘛!我错了我错了!我还没得手呢!我也是没得活路,饭都吃不起,才动了歪心思,再也不敢了噻!我屋头还有瞎眼老娘要养,把我送派出所,我就完咯,我娘也没人管咯!就会活活饿死咯!” 他哭得撕心裂肺,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污在脸上流成一道道泪痕。看样子就是个没啥本事的懒汉,不是那种穷凶极恶的惯犯。我们对视一眼,没打算真跟他计较,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老扈松了手,冷声骂道:“滚,下次再让老子看见你偷东西,直接打断你的腿!” 汉子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对着我们连连鞠躬,头都快磕到地上,嘴里不停道谢,刚要钻进人群溜走,耳朵突然竖了起来,听清了我和老扈的对话。 “让他走吧,这一路往江口去,咱们人生地不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等到了地找杨春林怕是也要费不少劲。” 汉子立马顿住脚步,又缩着身子蹭了回来,脸上堆起谄媚的笑,跟刚才哭哭啼啼的样子判若两人,油嘴滑舌:“几位大哥大姐,你们要切四川江口?去找杨春林教授噻?” 老扈斜着眼瞥他,没好气道:“怎么,跟你有关系?” “有关系!太有关系咯!”汉子弓着身子,点头哈腰,眼睛直勾勾盯着桌上的卤豆干,馋得咽口水,手都痒了,却不敢伸手,只敢凑上前客客气气的说,“我叫二癞子,土生土长的四川江口人!这次坐车,就是回切的!杨春林我晓得,就在那片不长庄稼的田坝头搞事滴,我家就住那旁边的渡口村,这不是在家地里头不长庄稼,没得法子,才出来做这样嘛!” 他拍着胸脯,一脸笃定,懒懒散散的,站没站相:“外人切江口,绝对摸不到路,山路绕得很,还有邪乎地方,你们自己切,十天半个月都找不到杨教授!我带你们切,熟门熟路,绝不绕路,一哈儿就到!就当报答你们放我一马,管我恰口饭就行,我不挑,啥子都吃,绝不偷懒耍滑!”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这人又懒又馋,油滑得很,但确确实实是四川口音,有他带路,能省不少麻烦,况且他这点小伎俩,也翻不起什么大浪。我抓过一袋卤豆干扔给他,沉声道:“带路可以,别耍花样,不然直接把你扔下车。” 二癞子一把接住卤豆干,迫不及待撕开袋子,抓起来就往嘴里塞,吃得满嘴是油,含糊不清地应着:“要得要得!绝对不耍花样!我二癞子说话算话,吃了你们的东西,肯定把事办巴适!” 他往我们座位旁边一蹲,也不嫌脏,直接就坐在过道上。一边狼吞虎咽,一边跟我们讲江口的事,四川话讲的很快,听不大懂,神经兮兮的:“你们不晓得,江口那片田坝,邪门得很!前两年突然就遭了,播啥子种子烂啥子,土硬得跟石头一样,连根草都不长!县里派了好多人来查,都查不出名堂,最后才把你们找的杨教授从山东调过来的!” “怎么?你们那片的人都认识杨教授?”我听他这话里的意思问道。 “那是滴,杨教授在我们那角角里头,可是名人,厉害滴很!大家伙都晓得他。”二赖子夸张的说道。 接着他嚼着卤豆干神神叨叨地解释:“当地人都不敢切那片不长庄稼得地,晚上谁要是路过,还能听到怪声音,都说底下压到东西了,阴气重得很!” 老扈皱着眉问:“那他查这么久,到底查出是啥原因嘛?” 二癞子撇撇嘴说:“我们老百姓晓得个啥子嘛。都过去好几年了,地还是不让种庄稼,我看啊,多半是啥都没查出来。” 老扈哼了一声:“搞不好这个杨教授也是个骗子,啥子本事都没。” 白静听不下去了,就怼他:“人家是正儿八经研究所的教授,那里的的事全靠他牵头,是真正有本事的人。你少在背后蛐蛐人家!” “是的!是的!听说他们还在河边挖出好多死人骨头……”二癞子小声说道。 谢疯子听到这话,一直闭着的眼睛突然睁开,冷冷看了二癞子一眼,没说话,怀里的剑却抱得更紧了。 第100章 夜袭 夜里的绿皮车厢,彻底安静了下来。 白日里的喧闹全消散了,只剩火车轮碾过铁轨的哐当声音,一遍又一遍,听久了到了这深夜倒像跟催眠曲一样,听得人眼皮直打架。车内灯光昏黄,满车厢里都是东倒西歪的人,大多蜷在座位上犯困,有的直接躺到了过道上,更有甚者直接钻进座位底下睡了起来。鼾声此起彼伏,困意席卷整列火车。 夜色彻底的罩了下来,车窗外连半点星光都没有,风刮着玻璃窗缝呜呜作响,树影的轮廓飞速掠过窗前,树枝枝桠张牙舞爪,像漂浮在外面的孤魂野鬼。 我靠在椅背上,半点睡意都没有,不知是在白家连着休息了半个月有余,身体彻底歇透了,还是脑子里思绪太多,根本无法入睡。 从决定去四川开始,心底的烦闷气就没散过,像是有双眼睛在暗处,死死盯着我们。 谢疯子全程没动过,坐在角落里,他把头埋着,连呼吸都听不真切,怀里始终紧紧抱着那把用黑布包着得黄金剑。可我却知道他没睡着,因为他抱着黑布包得手指,不曾松懈半分。 老扈头歪在一边,睡得踏实,呼噜声打得震天响,仿佛所有的事和他没一点关系。 白静也闭着眼,眉头微蹙着,看样子也睡不好,眉头时不时皱一下,不知是不是在梦里梦见了她的父亲。 二癞子则蹲在座位底下,缩成一团,怀里抱着我们给的剩一包干粮,口水流了一地,时不时吧唧几下嘴,全然忘了白天自己跪地求饶的样子。 我盯着昏黄的灯光,脑子里乱得很。 就在这时,火车毫无征兆的猛地一个急刹! “哐——!” 巨大的惯性把所有事物都往前甩,整节车厢都在剧烈晃动。刚睡着的人全被甩醒,头顶货架上的行李噼里啪啦往下掉,所有人瞬间像炸开了锅一样。 我身子也随着惯性往前一冲,差点撞在身前的小桌板上 ,刚拼命稳住身形,就听见脚边二癞子惨叫一声,直接摔在地上,怀里的剩干粮撒了一地。他也顾不上疼,趴在地上就往怀里扒拉,模糊不清的嚷嚷道:“啥子情况哦!车要翻了嗦!我的吃的哦!” 乘务员的声音从广播里慌慌张张传的传来:“大家别慌!别乱动!前方轨道出现故障,正在抢修!大家都坐好!” 可谁都不是傻子。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窗外全是荒山野岭,半夜三更的,哪来的抢修?分明是出了什么事。 车厢里的人吵吵嚷嚷得,根本没人听乘务员在说什么,一个个乱哄哄的都抻着脖子往车窗外看。 我刚想喊老扈、白静留神注意,突然!车厢里的灯,“啪”的一声全灭了。 瞬间,车厢里彻底的黑了,伸手不见五指。 黑暗迅速笼罩整片天地,耳边的尖叫声、哭喊声瞬间拔高,有人撞翻了桌子,有人踩了人。我心里一紧,伸手就往旁边摸去,刚想碰老扈的胳膊,提醒他注意,手腕突然被一只手死死抓住。 那只手又瘦又硬,冰冷刺骨,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力气大得吓人,指尖都抠进了我的肉里,寒气顺着手腕往骨头缝里钻! 我瞬间反应过来!这人不是冲我来的,是冲谢疯子怀里的剑! “小心!”我低喝一声,咬牙想挣脱开,可那只手抓得很紧,根本甩不开。 黑暗里一道黑影从我身侧窜出来,目标明确!直奔谢疯子的方向,没有半点声响,显然是练家子,冲着黄金圣剑就来了! 莫非是陈家的人,一路跟到了车上? “找死!” 谢疯子的声音骤然响起,冷得像冰,听得却没有半点慌乱。 我只听见一声“撕拉”布料撕裂的声音,紧接着是拳脚相撞的闷响,黑影显然没料到谢疯子反应这么快,扑过去的瞬间,就被谢疯子一脚踹在胸口,闷哼一声。可这人不要命一般,挨了一脚还不退缩,伸手就去抓谢疯子怀里的黑布包。 “敢碰剑!” 谢疯子低吼,声音里带着戾气,他抱着剑侧身躲开,另一只手直接扣向对方的手腕,动作又快又狠,是狠厉的卸岭手法,专卸人关节。 黑影吃痛,嘶的一声,却还是不肯松手,抓着黑布包死命往回拽,黑布被扯得紧绷,黄金剑的剑柄都露了出来,在黑暗里泛着一丝淡淡的金光。 “他娘的!敢抢东西!” 老扈也反应了过来,怒吼一声,起身就往这边扑,伸手就想抓住黑影的衣服,可车厢里太黑,人又乱,一下扑了个空,反倒撞翻了旁边的二癞子。 二癞子“哎哟”一声,就骂开了,“谁他娘的不长眼噻!撞死你仙人板板咯!” 白静缩在座位上,压低声音喊:“小心!别伤了自己人!” 混乱中,我使劲挣动手腕,终于摆脱了那只冰冷的手,顾不上手腕的疼痛,伸手也想往黑影身上抓,指尖碰到对方的衣服,刚想一把抓住,对方猛地抽身,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车厢里的灯,突然又亮了起来。 昏黄的灯光重新亮起,混乱的人群瞬间僵住,全都看向我们这边。 黑影站在过道中央,穿着一身破旧的灰布褂子,脸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阴狠的眼睛,见灯亮起怕暴露,他也不再恋战,转身就往车厢连接处跑,速度极快,转眼就没了踪影。 谢疯子站在原地,怀里的黑布包被扯破了一个角,他死死抱着剑,手迅速重新用黑布包裹住剑柄。盯着黑影逃跑的方向,没有起身去追。 二癞子趴在地上,吓得脸都白了,浑身哆嗦,四川话都不利索了:“抢……抢东西?我的娘嘞!太吓人了嘛!这地方咋个啥子人都有哦!” 老扈气得骂娘,拔腿就要追,我一把拉住他:“别追,黑灯瞎火的,怕有埋伏,我们就守在这,出去更危险。” 老扈恨恨地跺了下脚,瞪着车厢连接处:“他娘的,这群王八羔子,一路跟到这,真当我们是泥捏得了!” 我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谢疯子身上,又看向他怀里的被撕坏得黑布包,没人再说话。 车厢里的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多时又恢复了原样。火车依旧停在荒郊野岭,窗外飘来的山风,仿佛都带着一股危险的味道。 谢疯子重新坐回角落,双手更加用力把黄金圣剑抱在怀里,眼睛死死盯着窗外,一言不发。 我揉着发红的手腕,上面已经留下了几道青紫色的指印。老扈坐在我旁边,脸色也极其难看,再也没了睡意,时刻警惕的盯着周遭的人。 这一夜,我们没人再合眼。 火车直到后半夜才重新开动,哐当哐当的声音,比之前更沉闷,一路往西,往江口的方向,开得缓慢,像拖着一车的阴魂怨鬼。 我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睁眼到天亮。 一路熬到第二天下午,火车终于缓缓进入了江口站。 广播里报着四川江口的站名,我们收拾好东西,谢疯子依旧把剑护在怀里,警惕着周遭,挤过乱糟糟的人群,下了火车。 江口县城的火车站,比省城的更小更破,红砖瓦房,尘土飞扬。 出站口挤满了拉客的摩的师傅,全是只能坐两个人的红色嘉陵红公鸡摩托,突突作响,排气管冒着黑烟,师傅们操着四川话,扯着嗓子喊:“走不走?便宜得很!” 二癞子立马来了精神,凑上前帮我们砍价,样子市侩,油滑得很:“师傅,四个??,到渡口村,少点噻!我们切办事,耿直点!” 没一会就谈妥,十元拦了四辆摩的,我们四人一人一辆,二癞子坐头车带路,摩托车突突启动,往渡口村的方向开去。 出了县城,路就不好走了,全是土路,坑坑洼洼,颠簸得厉害。 沿途的路两旁是大片的农田,本该是绿油油的庄稼,可放眼望去,全是枯黄的死土,干裂得一道一道,连根草都不长,光秃秃的,一望无际,像一块块秃斑,贴在大地上,死气沉沉。 农田里到处散落着干枯的稻杆,风一吹根根卷起。路旁偶尔能看见几间破旧的土坯房,院墙塌了大半,门窗破烂不堪,一看就是荒废很久了,早没人住了,看不到半点生人气息。 地里长不出庄稼,人总得有吃食,开始慢慢的有村民搬离这里。 远处是连绵的低矮小山,山上的树木也长得是稀稀拉拉的,透着一股压抑的氛围。 路旁偶尔走过几个村民,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睛纷纷新奇的看着我们这些陌生人,整个村子、整片天地都死气沉沉的,没有半点烟火气,就像一座鬼城。 二癞子在最前面的摩托车上,时不时回头喊:“快到了快到了!渡口村就在前头!那片邪性的田,就在村子边的河堤上,杨教授就在村子里住到起!” 谢疯子在我前面的摩托车上,身子挺得僵直,眼神始终盯着两旁的田地里。老扈跟在我旁边,骂了一路的这破路。白静脸色平静的,没有说话,可眼睛里也满是担忧。 四辆摩托车飞快地往前开,尘土飞扬,穿过一片又一片毫无生机的农田,离渡口村越来越近。 第101章 河怪传说 四辆摩托车突突突的带着我们钻进了一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村子。 到了村口一棵巨大的古樟树前停下,坐在头一辆车上的二癞子跳下车,回头粗声对着我们喊了一声:“到了!这就是我们渡口村!” 我们刚下车,摩托车的引擎刚熄火,就听见一阵轰隆隆的响声,就若隐若现的传进了耳朵里,不像是打雷的声音,像是流水冲击的巨大响声,声音听着很闷,应该水流量很大。 我皱了皱眉问二癞子:“这是什么声音?” 二癞子咧嘴一笑,一脸的无所谓:“没子嘛,岷江断崖撒,前头有个大瀑布,日日夜夜都这么吼,我们从小都听习惯咯,没得事。” 断崖?四川不是个盆地嘛?怎么会有地质断崖呢?我满肚子疑问。 表面上看着这个村子倒不大,全是土坯房,盖着茅草顶,很多房子的墙上都裂开了很大的缝隙,整个村子房屋倒塌了大半。家家户户房门紧闭,一路上看不到几个人,偶尔有几个老人坐在门槛上,眼神空落落盯着过路的我们,看见我们这几个生人,也不躲,也不问,就那么看着,看得人后背发毛。 二癞子把我们领到村子里最靠里的一间破屋门前,房墙都歪了,门是几块破木板拼的,一推“吱呀”一声,像是要倒塌了一样? 这房子谁敢住里面,怕是嫌命长了。 “这就是我家。”二癞子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的说,“里头小,今晚挤一挤,明天再带你们去找那杨春林。” 说罢他站就站在门槛上,扯着嗓子喊对屋里喊:“老娘!来客了!来客了!快弄点吃的来!” 喊了半天,里头才慢吞吞走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 老太太个子很矮,背驼得厉害,头发全白了,乱蓬蓬在脑后挽成一团。一张脸皱得像晒干的橘子皮,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看人炯炯有神,一看就是个精明的主。 老太太扫了我们一圈,脸立马拉了下来,盯着二癞子,语气充满了不耐烦:“又带的哪来的狐朋狗友?一天到晚不务正业,家里米都没得,还往回带人!” 话说得难听,不给他儿子留半点情面。 老扈听了脸一下就沉了,眉头一竖,就要张口骂人,我伸手按了下他的胳膊,轻轻摇了摇头。 这种地方,这种老人,你跟她硬来,半分便宜都讨不到。 我往前走了一步,迎了上去,声音尽量放得平和,客客气气的说:“大娘,我们是二癞子的朋友,路过江口,有点事要办,能不能在您这打扰您一晚。” 说话的时候,我手心握着一张五十块的票子。手往她袖子底下一塞,动作拿捏恰到好处。 老太太眼睛都没往下瞟,手在袖子里随便一摸,指尖一捻票子,立马就知道了票子的面额。 眼睛滴溜一转,前一秒还满脸的不耐烦,后一秒那张皱巴巴的老脸唰的一下就绽开了,语气也变得甜得腻人,跟换了个人似的。 “哎哟!贵客!真是贵客!”老太太连忙往门里让,腰都弯了半截,“快进快进!屋里乱,莫嫌弃!坐!随便坐!” 一边说,一边手飞快的把票子往衣兜最里面一揣,藏得严严实实的,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她转头就狠狠拍了二癞子后脑勺:“死娃儿!还愣着干啥?搬凳子!给贵客倒碗水!” 二癞子哎哎应着,屁颠屁颠进屋拖出两条长凳。长木凳腿都不平,一坐上去晃三晃,老扈庞大的体形都快要压塌了。 屋子内小得可怜,就一间堂屋,一间里屋,灶房就在门口搭个棚,四面漏风。屋里没一件像样家具。在墙角堆着几捆干柴,屋内桌子上落满了一层厚厚的灰,家里连几个像样的碗倒水都没找到。 我们坐了半天,老太太嘴上热情,脚下却生根了一样,站在原地不动,丝毫没有要开火做饭的意思。 二癞子站在一边,搓着手,也是一脸的为难,想开口又不敢,眼神飘来飘去。 我一看这架势就明白了。 这不是不想做饭,恐怕是真没米下锅了。 我没戳破她们母子俩,站起身来,从兜里摸出一张十块的,递到二癞子面前。 “你去跑一趟镇上,买点菜、买点肉,再打斤酒,大家一起吃顿热乎的。” 二癞子眼睛一下就亮了,像饿狗看见骨头一样,嘴都要咧到耳根上,连忙接过钱应声道:“要得要得!我马上切!保证弄得巴适!” 接过钱,他一溜烟就跑没影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老太太在旁边看着,这下笑得更殷勤了,给我们倒了几碗凉水:“莫急莫急,娃儿跑得快,一会儿就回来。我们江口别的没得,河鲜可是鲜甜得很。” 老扈低声跟我嘀咕:“这娘俩,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没接话,只看了一眼谢疯子。 他靠在墙角,闭目养神,剑不离身,仿佛周遭一切都跟他无关。 白静安安静静坐在边上,也不插嘴,只是眼睛淡淡的扫过屋子,直到盯着门外远处的江畔。 没多久,二癞子哼着歌跑回来,手里还拎着一串东西: 一只刚卤好的甜皮鸭,油光发亮。一小网兜岷江刚捞的河鲜,黄辣丁、小鲶鱼,还在乱绷乱跳,还有一块小猪肉、几块豆腐、一把青菜。 “弄起!江口漂汤!河鲜现煮!” 老太太手脚麻利得很,一沾吃的,整个人手脚都利落了起来。 灶台火一点,浓烟从烟囱里突突往外冒,小杂鱼煮豆腐的香味慢慢熬出来,酥肉、青菜一锅炖,汤色发白,香味飘得满村子都是。 甜皮鸭剁开,皮酥肉嫩,香甜不腻。 小河鲜里加入酸汤一煮,酸味直钻入鼻腔。 这一顿,是我们出了省城以后,吃得最踏实的一顿。 江口漂汤清酸辣可口,一口下去浑身暖和,甜皮鸭脆甜入味。 老扈吃得满嘴油,话都不说了,只顾低头就啃。 白静也吃了不少,难得放松了一下。 谢疯子也动了筷子,吃得慢,细嚼慢咽,话依旧很少。 二癞子吃得最凶,狼吞虎咽,跟饿死鬼投胎一样,一边吃一边嘟囔:“好久没吃这么安逸咯。” 老太太坐在一旁,也甩开了腮帮子开造,丝毫不跟我们客气。 等吃完,天都已经全黑了。 四周安静下来,瀑布传来的轰隆声在夜里更清晰了。 我们没有进屋,都坐在门口院子里歇息,吹着夜风,耳边听着岷江的水声。 漫天的繁星,倒跟城里不一样,连灯都懒得点了,屋外依旧亮堂。 老扈悠哉悠哉的点了根烟,抽了一口,随口问道:“大娘,你在这村子活了一辈子,这地方怎么搞成现在这样?田都荒成那样了。” 老太太本来还笑着,一听这话,脸上的笑慢慢收敛下去,眼色阴沉,望着岷江方向,嘴里咂摸了半天没开口。 过了半晌她才慢慢开口,声音低哑: “我在这渡口村,活起都快五十年咯。” “至于为啥子村子变成这副鬼样子,全要怪门前头这条岷江,江底下头装的全是人命冤魂。” “老辈人常说,江口的水,半江水半江鬼。这话,可不是随口乱扯的哈。” 她顿了顿,清了清嗓子。 “我打小就听村里的老人摆,岷江到江口这一截,水看起清亮亮的,底下头却全是黑窝窝,深得看不到底。暗礁接倒暗礁,漩涡套倒漩涡,船走到这儿,没几个能顺顺利利过去的。” 说着脸色阴沉沉地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 “不是船不经造,是江头有鬼东西。” “啥子东西?”老扈听的一脸新奇的随口问。 老太太眼睛一抬,盯到黑暗头的岷江,声音压得低低的: “江鬼。” “不是啥子大鱼,是成了精的怪东西。身子像条巨蛇,满身黑鳞,硬得刀都砍不动,背鳍像船帆一样,尾巴一扫,船立马就碎。眼睛是两盏绿灯,黑夜里在江面上一飘,但凡看到的人,三天之内,必定要死切。” 我听了后背微微一麻。 怎么又是巨蛇,我们这是走哪碰哪的蛇啊! 谢疯子微闭着的眼,也轻轻动了一下。 老太太继续说,语气平平淡淡,却听得人浑身发寒: “早些年,这江口是水路要道,南来北往的商船,锦缎、茶叶、瓷器、金银,全从这儿过。可那断崖不晓得啥子时候突然从江底冒出来,从那以后,所有的船一进黑潭,十船沉九船。 一开始还以为是暗礁搞的鬼,后来有个老船工半死不活爬上岸,疯疯癫癫地说江底不是礁,是江头的大怪物,一口连人带货全吞了。” “传得最凶的一回,是明末的时候。” “张献忠将军你们都晓得撒?”问完神戳戳地环视了我们一眼,“张将军带倒千船财宝,金锭、银元宝、玉器、首饰,堆得跟山一样,想从江口走。 刚进潭,天一下子就黑透了,狂风卷倒黑浪,江水跟开锅了一样翻。 江底猛地窜出一道黑影,尾巴一甩,几艘大船当场就拍碎了。大嘴一张,一船人一船金银,直接就吞下去了。 哭喊声、浪涛声、金银落水叮当响,没得半个时辰,千船财宝,全遭江鬼吞了。” “从那以后,这东西更凶咯。不光吞船,还掀大浪,冲田地、冲屋子,死好多人。 百姓没得办法,就说这是江妖,得祭。” 她说到这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祭童男童女。” “每年春水涨起来,就选干干净净的娃儿,穿红衣裳、系红腰带,放到小船上,推到江心漩涡头。船一到那儿,唰一下就沉下去了,连哭喊声都留不住。 父母在岸边跪到哭死,没得人敢拦,要是拦了,江妖一发怒,一村子的人都要遭水淹。” 白静脸色微微发白,盯着老太太听得入神,手指轻轻握了握。 “一代又一代,江口的娃儿,是越来越少咯。可江里头却不见得太平。” “后来来了个道人,背倒桃木剑,一身青布袍子,一进村就说,这地方妖气冲天,江底有精怪吃人。” 老太太语速慢下来,跟在讲亲眼看到的事一样: “道人守在江边三天三夜,说这东西是吞了阴气、吞了金银气才成的精,藏在最深的黑龙潭头。又到了祭江那天,百姓正要推娃儿上船,道人拦住了,个人抱个草人,坐到祭船上。” “船到江心,江底翻起黑浪,水怪真的出来了。绿眼睛、黑鳞甲,身子大得吓人,张嘴就要吞人。 道人站在船上,桃木剑一拔出来,撒朱砂,念咒语,朱砂一沾到水怪身上,立马冒黑烟,它痛得疯狂翻浪,浪头拍得比山还高。 一个人一个怪,打了一天一夜。” “最后,道人咬破指尖,用血画符,桃木剑化作一道金光,扎进水怪头顶。又丢出一块镇江石,石头瞬间变大,跟座小塔一样,压到潭口。再用玄铁锁链,穿它的骨节,永世锁在江底。” “浪平了,水清了,江也不吞人了。 道人走之前,在江边立了石龙、石虎,留了一句童谣:石龙对石虎,金银万万五。 一是镇妖,二是提醒大家:江底的钱,不是人能随便拿的。” “后来有人不信邪,偷偷摸摸去江头捞宝。 有的船翻了,有的人再也没回来,有的人好不容易爬上来就疯了,只晓得说江头有东西拖船。 慢慢的,就没得人敢靠近这儿了。” 她叹了口气,声音苍老又疲惫: “这几年,你们也听说了撒,江边挖出来好多东西,全是死人骨头。” 她抬眼,直直看到我们,眼神头有一种说不出的寒意: “那都是千年来,被江怪吞了、沉在江底的冤魂。 江水冲了几百年,一点点把骨头冲上岸,摊在江滩上。 没得人敢捡,也没得人敢埋,就那么晾到起。” “你们现在看江口安安稳稳的,水也平静,田荒就荒点,至少不得死人。 可你们记到, 那东西只是被镇住了,不是没得咯。 锁链还在江底,石头还压到潭口,石龙石虎还对到起。 一旦镇不住,岷江头的东西,还要出来害人。” 她说完,不再开口,就坐到那儿,望到黑漆漆的岷江。 没人说话。 老扈烟烧到手指,才猛地回过神。 “我靠!这江咋个这么邪门!” 二癞子缩在一边,嘴里还叼到半块甜皮鸭,满脸不在乎地说:“娘,你少讲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旧事吓唬他们,人家都是城里来的,哪个信你这些哦。” 老太太忽然又开口,轻飘飘一句,跟随口提醒我们一样: “你们带的那东西……太沉。江头的东西,闻得到。” 她没说是什么,可我们所有人都懂。 她说的,是谢疯子怀里,那把裹在黑布里的黄金圣剑! 夜一下子深了。 第102章 杨春林 第二天一早,天色刚亮透,岷江的水流声就砸进屋里把我们都喊醒。二癞子他娘早早起了灶,煮了一锅地道的四川酸汤粉,红酸汤熬得醇厚,撒上一把青辣椒和葱花,酸酸辣辣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粉爽滑口,汤头鲜得人连喝两碗,一路奔波的乏劲都散了大半。 吃饱喝足,我们收拾好东西,谢疯子照旧把裹着黑布的黄金剑紧紧抱在怀里,一刻也不离身。二癞子抹了抹嘴,拍着胸脯说带我们去找杨春林,领着我们就往岷江边上走。 越往河边走,气氛就越不一样,原本荒寂的村子边缘,渐渐出现了一排排整齐的军用帐篷,白绿相间的帆布在晨风中微微晃动,一眼望过去规模极大,密密麻麻排开,把河边一大片区域都占了。帐篷之间的空地上,堆着不少挖掘工具,铁锹、镐头、竹筐摆得规整,还有些用麻布盖着的东西,看轮廓像是刚出土的器物,地面上满是泥土痕迹,一看就是在进行大规模的挖掘作业。 走近了才看清,营地入口处站着两名荷枪实弹的解放军战士,一身军装笔挺,腰杆挺得笔直,神情肃穆,手里都端着枪,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把守住唯一的入口,我们根本靠近不了。 我们刚走到入口跟前,就被战士伸手拦了下来,语气冷冰冰的,没有半分通融:“站住,这里是考古禁区,无关人员禁止入内。” 老扈性子急,上前一步刚要开口,我连忙拉了他一把,对着战士客气说道:“同志,我们是来找杨春林教授的,有要事找他帮忙,麻烦通传一声。” 小战士面色丝毫未缓,眼神坚定,守在门口寸步不让:“没有上级指令和通行证件,任何人都不能进,不管找谁都不行,你们赶紧离开,不要在这里逗留。” 话说得斩钉截铁,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我们几人被堵在门口。 二癞子在一旁缩着脖子,也不敢多嘴,就怕惹恼了战士。 我心里清楚,这种涉密的考古现场,守卫必然森严,硬闯肯定行不通,当即从包里翻出黄清老师提前写给杨春林的介绍信,小心翼翼递到小战士面前,语气诚恳:“同志,这是我们的介绍信,是黄清教授写给杨春林教授的,我们确实是受黄教授嘱托,专程来找杨教授的,麻烦你帮忙把这封信转交给杨教授,让他知道我们来了就行,我们就在外面等着,绝不乱闯。” 小战士迟疑了一下,接过介绍信,仔细看了看封面,又转头对着身后不远处的另一名警卫战士喊了一声,交代帮忙照看入口,随后拿着信转身往营地深处跑去,应该是去找杨春林了。 另一名留守的战士见状,对着我们摆了摆手,语气严肃:“你们站远一点,不能堵在门口,到路边树底下等着,不要影响营地秩序。” 我们没法子,只得乖乖退到路边的树荫下,蔫头耷脑的坐着等,老扈嘴里小声嘟囔着,抱怨守卫太不讲情面,二癞子则蹲在一旁,时不时探头往营地里面瞅,好奇得很,又不敢出声。 这一等,就等了足足半个小时。 正当我们等得有些心焦的时候,营地深处走来一个人,老远就看清了模样:六十岁上下的年纪,头顶头发稀疏,是典型的地中海发型,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中山装,上面沾着不少泥土,一看就是常年在挖掘现场忙活的样子,走路的时候脚微微有些瘸,步子不算快。 想必这就是杨春林教授了,我们连忙站起身,迎了上去。 杨教授走到我们面前,不等我们开口,先主动伸出双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落在白静身上,开口说道:“你就是白静同志吧?我在信里听老黄提起过你们,说你们找我。” 白静轻轻点头,礼貌回应:“杨教授您好,我们是受黄清老师嘱托,过来找您帮忙的,打扰您了。” “不打扰不打扰,一路过来辛苦了。”杨春林十分热情,拉着白静的手,又对着我们摆了摆手,“走,跟我进去,里面有帐篷,进去歇会儿,喝口热水,慢慢说。” 说着,他领着我们往入口走,那两名解放军战士见到杨春林,立刻恭敬地站直身子,没有再阻拦,顺利放我们进了营地。 老扈跟在后面,路过刚才拦我们的小战士时,还偷偷冲着人家吐了吐舌头,一脸得意的炫耀模样,惹得我差点笑出声,又不好在战士面前失礼,只能强忍着。 跟着杨春林穿过一排排帐篷,沿途能看到不少工作人员在忙碌着,有的在清理出土的碎瓷片,有的在记录数据,还有的在小心翼翼拼接不知名的骨骼,现场井然有序。 走了没一会儿,来到一顶相对大些的军用帐篷前,杨春林掀开门帘让我们进去,这是他的临时办公兼研究帐篷,里面摆着好几张实木桌子,桌上密密麻麻摆满了东西,残缺不全的青瓷器、碎陶片、锈迹斑斑的铜器,还有一些形态怪异、分不清是什么动物的骨骼,堆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空隙。 帐篷里凳子不多,全都东倒西歪地放着东西,一进帐篷杨春林就忙不迭地四处找凳子,嘴里带着歉意不停念叨:“抱歉抱歉,帐篷里东西太多,太乱了,找个坐的地方都难,你们稍等,我这就给你们搬凳子。” 他忙活了好一阵,才从角落翻出几张略显破旧的凳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尘,招呼我们:“快坐快坐,别嫌弃,将就一下。” 我们依次坐下,刚坐稳,杨春林就迫不及待地开口,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眼神里带着好奇:“老黄在信里跟我说,你们手里有一件古物,想让我帮忙鉴定一下,看看是什么来历,是不是?” 果然考古的专家对于不知道的古物都有种天生的好奇。 我和白静对视一眼,点了点头,“是的!杨教授,这件东西对于我们至关重要,希望你能帮我们解解惑。” 随后我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谢疯子身上。 谢疯子没说话,缓缓站起身子,双手捧着那个黑布包裹,走到桌前,动作轻柔又郑重,一点点扯开了裹在外面的黑布。 随着黑布一层层褪去,那柄黄金剑终于全部露了出来,剑身金光流转,蛇形纹路诡异厚重,在帐篷里的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金光。 杨春林原本还带着温和笑意的脸,看到黄金圣剑的一瞬间彻底僵住了,眼睛猛地瞪大,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黄金剑身上的蛇形花纹,嘴巴张得老大,一脸的难以置信,震惊的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颤抖着声音,看着我们问道: “你们……你们怎么会有这把剑?” 第103章 黄金骷髅头 杨春林教授正目不转睛的盯着桌上的黄金剑。身子往前探出,颤抖的手指悬在剑身上方,抖了半天始终没敢触碰下去。 谢疯子依旧躲在桌角角落里,在昏暗的灯光背后连脸都看不真切,淡淡飘出一句:“拿命换的。” “嘿!疯子,你倒是说了句真话。”老扈挑着眉毛调侃道。 我拉了拉老扈,让他别咋咋呼呼,往前坐了坐,语气实在:“杨教授,不瞒您说,这剑是我们从南边一座墓里带出来的,一路波折太多,差点把命丢里头。” “墓里?你们也是考古队的嘛?不知道是哪个单位?”杨春林也感觉奇怪的问道。 “遭了,这老顽固要是知道我们是盗墓的非得叫解放军给我们抓起来不可。”老扈嘴巴都没张开嘀嘀咕咕在我耳边念叨。 “是这样的杨教授,我们不是考古队,我们是帮一个老板在公海捞沉船的。这是在南边大海里捞出来的,刚才我没说清楚。”这借口是我在路上就想好的,公海里捞沉船本就不归国内管。 “对对对!我们这……这也是为国争光嘛!”胖子一听连忙附和,立马接话道,背地里在桌底给我竖了一只大拇指。 “可不是嘛!那海里危机四伏,海粽子陆地上的凶多了,我们仨加白静姑娘,九死一生才逃出来,这剑是真刀真枪换回来的!” 杨春林听了眉头稍缓,但语气还是强硬的说:“那这东西既然回国了,你们就得上交给国家,可不能放自己手里。” 上交国家,那要问问谢疯子答不答应啊,谁要敢拿这东西,他非得拼命不可。 我满脸堆笑说:“是的,是的,可这不是剑身符文和我们其中一人家事有关嘛,等了解了真相,我们就立马交给博物馆。”我说着指了指黑暗中的谢疯子。 杨春林教授的眼睛这才转向谢疯子:“哦?不知道这位小兄弟家里怎么会和这剑有关。” 我的额头都冒出了一层冷汗,心说完了!这谢疯子刚正不阿,让他撒谎骗人不是要了他的命嘛! 可是意料之外的是谢疯子刚才还冷冰冰的脸,一听说杨春林教授问他,立马就转变了,脸变得委屈,难过,悲愤。 “杨……杨教授我的爸爸就是因为下海捞这把黄金剑去世的,他……他临死前被打捞出海,手里握着的就是这把剑……”说完谢疯子语气中竟然还带着一丝哭腔。 我的天呐,我和老扈同时睁大了眼,又立马低下头,转头相互看了眼,要不是在这里,我们非得笑出声不可,这谢疯子也太牛了,这谎话说来就来,实在是和他平时冰山一样的形象太不符了。 杨春林教授听了谢疯子的话,脸上也变得难过起来,语气中带着歉意:“实在是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是这个情况,这位小兄弟,我答应你一定竭尽全力破解这蛇形纹路的秘密,让你父亲走的安心。” 说罢他也不等我们回答,转身就往身后堆得老高的文物木箱走去,手脚麻利地挪开上面的碎瓷片、破陶罐,然后小心翼翼的从一个大木箱子里捧出个东西,双手捧着放到我们面前的桌上。 “你们看这个!” 放在桌面上的是一个暗金色的骷髅头,看着表面像是裹了层金箔,可凑近细瞧,压根没有锻造的人工痕迹,就像是骨头本身泛着暗金光泽。因为年头太久,边缘都有些发黑了,可这也显得金色骷髅头更加瘆人。 最骇人的是,这黄金骷髅头的眼窝、颧骨、下颌骨,全部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蛇形纹路,蛇形纹路和黄金剑身上的一模一样。弯弯曲曲的蛇形纹路缠满了整个头骨,看着就像是在对着我们阴笑,盯得人头皮发麻。 老扈往后缩了缩脖子,骂了句:“我靠,这啥玩意儿?也太晦气了!” 我盯着骷髅头上的蛇形纹路,心里咯噔一下,脱口而出:“这纹路……怎么会跟黄金剑上的一模一样?” “可不是一模一样嘛!”杨春林指着纹路,手指轻轻划过,“连纹路的弯度、粗细、收尾的样子,分毫不差,就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 白静凑过来,眼神里也满是疑惑:“这怎么可能?贺……那个南边海里的墓,跟这里隔了好几千里,古时候交通不便,走一趟都要几年,两边怎么会有完全一样的神秘符文?” “问得好!”杨春林叹了口气,语气沉了下来,“这事儿我们考古队得仔细琢磨,按道理这压根就行不通啊,目前我们得出的结论是,这是一种古老的文化,是一种祭祀图腾!” 我追问:“那这符号到底啥意思?祭祀用的?还是有别的说法?” “不清楚,一点头绪都没有。”杨春林摇着头,“史书上半毛钱记载都没有,完全是空白的,这是一种从没被发现的隐秘文化。” “那这骷髅头,您是在哪儿挖出来的?”我又问。 “就在这儿!这片岷江古河道!”杨春林指着帐篷外的发掘现场,“去年我们清理古沉船遗址,在一艘沉在江底的木船里,最先发现的就是这个,当时清理出来,全队都惊了,从没见过这种骨头!” 老扈插嘴:“就这一个?还有别的不?” “十二个!”杨春林伸出手,比了个十二的手势,语气笃定,“就这一个是带头骨,后续我们陆陆续续又挖出来十一个,整整十二个,全是这种金骨骷髅,纹路全都一样!” “十二个?!” 我瞬间愣住,白静也猛地抬头,我俩对视一眼,心里同时炸了一下,暗紫金丹,也是十二颗! 这绝对不是巧合,两者铁定有关系! 我俩心照不宣,谁都没提金丹的事,这种隐秘,在没摸透情况前,绝不能往外说。 老扈没察觉我们的眼神,挠着脑袋,一脸纳闷地问杨春林:“杨教授,我就纳了闷了,这人的骨头,咋能变成金色的?难不成这人生前天天吃黄金,把骨头吃成金的了?” 二癞子听了也立马接话:“胡扯啥子哦!黄金咋个能吃?吃下去不就噎死咯!你怕是饿昏头了!” 我白了老扈一眼怼他道:“你少胡说八道,黄金是重金属,吃一点就没命了,还天天吃?” 老扈不服气,梗着脖子嚷嚷:“那不然咋解释?难不成天生金骨头?我活这么大,从没听说过!你懂你说说!” 我们都以为杨教授会否定老扈的说法,没想到杨教授居然点了点头,语气认真得说:“他这话,还真有点道理,不是完全没可能。” “啥?!”老扈瞬间得意了起来,腰板都挺直了些,“你看你看!我就说吧!还是教授懂行!” 我一脸诧异:“杨教授,这怎么可能?吃黄金怎么可能活下来?” 杨春林推了推眼镜,声音压得低了些:“你们以为,古时候的奴隶制度、封建王朝,真像史书上里写的那么光鲜?那些那些违背人性的见不得人的勾当,他们根本不会写进书里!” 他顿了顿,看着金骷髅头,眼神里也有一丝不忍:“要是有奴隶主,抓了年幼的孩子,从小就把黄金磨成粉,掺在饭食里,一点点喂,剂量控制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常年累月下来,黄金沉积在骨头里,日子久了骨头还真有可能变成金黄色!” “我的天……”白静捂住嘴说,“这也太残忍了,这些孩子难道都是圈养的祭品?” “十有八九是这样。”杨春林叹了口气,“我们队里现在就两种推测,要么是从小喂金的祭品,要么就是某个神秘族群的人,他们天生骨色异于常人,目前大多数人都赞成第一种可能性。” 老扈得意得不行,冲着我挑挑眉,嘚瑟的说:“咋样?你扈哥我还是有点道行吧!别总觉得我没脑子,老子关键时候,眼光准得很!” 我没理他,转头问杨春林:“那这种蛇形符文,有没有在全国大范围内流传过?不然怎么会隔几千里都有?” 杨春林斩钉截铁地摇头:“那绝不可能!但凡大范围流传的图腾、符文,肯定会留下痕迹,在民间的文物或者建筑上,哪怕是民间传说,都能找到蛛丝马迹!可现在,除了你们这把黄金剑,全国就我们江口这一处,出土过这种蛇纹,半点别的痕迹都没有!” 他指着黄金剑,语气加重:“老黄之前跟我写信,说这剑是祭器,我当时还半信半疑,现在看,这百分百是祭器,还是那种活人殉葬的神秘祭器!这可是我们这次考古最重大的发现,它直接填补了历史的空白!” 白静皱着眉,轻声问:“那这种祭祀,到底是祭什么?祭蛇神?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这还需要我们深入的研究。”杨春林摇着头,一脸无奈,“没有文字记载,没有相关文物,现在看起来全是谜团,这十二个金骷髅头,加上你们这把剑,就是全部线索,剩下,全需要靠我们去继续挖掘。” 我看着桌上的黄金剑和金骷髅头,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十二颗金丹、十二个金骷髅头、一把蛇纹黄金剑,横跨几千里的神秘符号,还有那江底的水怪传说,所有事全缠在了一起。 杨春林看着我们,一脸严肃的说:“你们这把剑,太关键了,是连接南北两处遗址的唯一线索,要是你们信得过我,咱们就一起查,说不定能把这消失的古老文化挖出来,也能弄清楚这剑到底是干嘛的。” 我刚要开口,谢疯子突然把黄金剑往自己身边拉了拉,语气不容置疑:“剑可以给你看,但不能离我身。” 他护剑的样子,谁都没法反驳。 杨春林也不勉强,笑了笑:“理解理解,这剑对于你至关重要,至于他的归处还是需要尊重你的决定” 老扈这会儿也不嘚瑟了,凑过来问:“杨教授,那你们这现在还挖出其他宝贝了不?”说完眼睛贪婪的看了眼黄金骷髅头。 “其他具体的事,目前还处于保密阶段,还不能对你们透露。江底还有没清理完的沉船,说不定还有别的线索。”杨春林说着,把金骷髅头小心捧回去,放回木箱里,“你们一路累了,先在帐篷里歇会儿,晚上我让后勤给你们弄点吃的,咱们慢慢聊。” 我点点头,心里清楚,这趟江口之行,远比我们想的复杂,贺皇子墓的事还没弄清楚,现在又牵扯出金骷髅头和神秘的蛇形符号。 第104章 古河遗址 考古队的饭点一到,营地里头就飘起了一阵大锅菜的香味。炊事班的小战士推着铁皮餐车,在空地上支起两口大铁锅,一锅炖着白菜豆腐粉条,一锅是香辣的辣子鸡。 我们跟着杨教授排着队打饭,人手一个崭新的铝饭盒,饭菜被盛得满满当当,白菜吸足了肉汁,辣子鸡香辣可口,就着糙米饭,吃得嘎嘎香。 队伍里大半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脸上还带着学生气,一看就是从各大高校调来帮忙的大学生,朝气蓬勃的,给严肃的考古营地里增添了不少生气。 老扈端着饭盒,眼睛就没闲着,转着圈来回看,瞅见不远处三个扎着麻花辫、穿着工装的女学生,立马就坐不住了。扒拉两口饭,端着饭盒就凑了过去,往人家旁边一蹲,嘴皮子不停嘚吧,也不知道说些什么荤段子、新鲜事,逗得那几个小姑娘捂着嘴咯咯直笑,时不时还捶他两下,热闹得不行。 我和白静、谢疯子坐在杨教授旁边,安安静静吃饭。谢疯子依旧话少,扒拉两口饭就停下,眼神时不时扫向四周,怀里的黄金剑用布包裹着,放在内衣里半步不离身。二癞子则蹲在树根底下,捧着饭盒狼吞虎咽,嘴里还嘟囔着“还是大锅菜香,关键还用给钱。” 杨教授一边吃着饭,一边跟我们念叨着目前考古队的事,用筷子指着那些年轻学生:“这些都是川大的好孩子,学考古的,趁着暑假过来帮忙,有干劲,就是经验浅,还得慢慢带。” 吃完饭,我们跟着杨教授回了他的帐篷,刚坐下歇了没两分钟,杨教授就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一脸严肃的看向我们,语气诚恳的说:“你们手里的黄金剑,是破解这里秘密的关键,眼下我们考古队人手也紧,你们要是没别的急事,不如留下来,跟着我们一起参与这次考古,也好一起解开这蛇形纹路的谜团,你们觉得咋样?” 我和白静对视一眼,又看了看谢疯子,他微微点头,没有反对。我们本就是为了查清黄金剑的来历而来,留下来跟着专业考古队,远比自己瞎摸索强,当即就应了下来:“杨教授,我们听您的,留下来帮忙,一起把这事查清楚。” 老扈却不合时宜的说:“那你们这发工资不?” 杨教授一听,脸上立马露出笑意,拍着大腿笑着说:“哈哈哈……适当的工资津贴我可以去申请的。" 说完一脸欣慰的看着我们接着说: "太好了!这次有你们的帮忙,咱们就又多了份力量!我这就出去,跟上级领导说一声,给你们办四张临时工作证,有了证,进出发掘现场都方便些,你们在帐篷里等着,我很快就回来!” 说罢,他兴冲冲地走出帐篷,脚步都轻快了不少。我们在帐篷里等着,约莫半个钟头,杨教授就拿着四张印着字的帆布工作证回来了,递给我们一人一张:“办妥了,往后你们就是考古队的临时成员,放心在这待着。” 下午一点,日头正盛,杨教授就带着我们,往河边的核心发掘现场走去。越靠近就发现守卫越森严,沿途每隔几步就有解放军战士站岗,一个个荷枪实弹,神情肃穆。 远远望去,整个岷江河畔都被挖开了一大片,工人新砌的河堤规整耸立着。站在外面只能看到密密麻麻的土堆和帐篷,看不真切里头的景象。等走近了才发现,地面全被挖成了一层一层的梯田形状。每一层都有考古队员在忙碌,土坑深浅不一,到处都是标注着编号的木牌,一看就是经过精细规划的发掘作业。 到了入口处,站岗的小战士拦住我们,礼貌又严谨:“请出示证件,配合搜身。” 我们拿出临时工作证,小战士逐一核对,随后又仔细搜了身,确认没有携带违禁物品,才抬手放行:“可以进去了。” 进了现场,早就有人等着我们,递给我们四套统一的考古工装,蓝色的帆布面料,耐磨耐脏,我们换上之后,看着跟其他队员没什么两样,彻底融入了考古队。 杨教授带着我们走到最上层的梯田边,指着下方的大坑,对我们说道:“你们刚来,对现场不熟悉,这几天先在旁边看着,熟悉熟悉流程,打打下手,递递工具、搬搬杂物就行,后面有需要你们帮忙的地方,我再跟你们说。” 我们点头应下,也不打扰底下队员的工作,就在一旁安安静静看着,时不时帮忙递个毛刷、搬个竹筐,打打下手。坑底的队员们个个神情专注,手里拿着小刷子、小铲子,一点点清理泥土,动作轻缓,生怕弄坏了底下的文物。 看了半晌我才发现,这深坑底下,竟是一艘大型古代沉船!因为岷江千年河道改道了,古河道被掩埋在我们这边的河畔,这艘沉船才会被深埋地下,历经数百年重见天日。土壤的冲击和沉积作用,让船身大半都被掩埋,只露出残破的木板和船梁,队员们正小心翼翼地清理船身周围的泥土,一块块剥离腐朽的木板,每一步都极为谨慎。 现场安安静静的,只有毛刷扫土的沙沙声和铲子挖土的轻响,没人敢大声说话,都怕惊扰了这深埋地下的遗迹。 突然,坑底传来一声年轻声音的惊呼,打破了现场的安静:“杨教授!您快来看!我发现东西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戴着眼镜、看着二十出头的年轻小队员,正打开了一块塌陷的木板,双手小心翼翼地从木板下捧出一个罐子一样的东西,年轻的脸上满是惊喜。 考古队的人瞬间都围了过去,杨教授也快步走下梯田,来到他跟前。我们也跟着往那边走,从高处远远的往人群里看,年轻队员怀里抱着的是一个造型奇异的小陶罐。个头不大,罐身刻着奇怪的纹路,带着一股浓郁的西域风格,跟中原出土的陶器截然不同,看着就极为罕见。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杨教授蹲下身,眼睛盯着陶罐,语气激动,“这种形制的陶罐,咱们之前从来没发现过,是全新的文物,这太重要了!” 周围的队员们也纷纷凑过来,新奇地讨论着,你一言我一语,都在猜测这陶罐的用途和年代。 “这纹路太怪了,不像咱们中原的工艺。” “看着像是西域那边传过来的,难不成古时候这里跟西域有往来?” “太罕见了,这要是保存完好,研究价值太大了!” 杨教授仔细端详了片刻,对着年轻队员叮嘱道:“小周,这陶罐太脆弱,千万别碰坏了,你抱着它,慢慢往上走,送到顶层的科研室,让专人清理保存!” “放心吧杨教授!我一定小心!”小周满脸的郑重,双手紧紧捧着陶罐,护在怀里,慢慢站起身,沿着梯田的土阶往上走。 陶罐本就历经千年,土质疏松,脆弱不堪,小周走得极慢,一步一个台阶,生怕晃动太大。 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小周走到中间一层梯田时,脚下不知绊到了什么东西,脚下猛地一滑,身子瞬间失去了平衡,惊呼一声,直直往前摔了下去。 “小心!”杨教授脸色大变,失声大喊。 可已经来不及了。 就听“吧唧”一声脆响,小周怀里的陶罐狠狠摔在土阶上,本就脆弱的陶身,瞬间碎裂成好几块,陶片散落一地。 现场瞬间安静了,时间仿佛凝固住一般,所有人都愣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 杨教授连忙快步冲过去,边跑边大声指着小周,气得声音都发抖:“小周你怎么回事!啊?这么重要的文物,这么好的研究资料,你就这么给摔碎了!你这是在犯罪!你知不知道!” 小周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看着满地陶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眶瞬间红了,满脸自责与懊悔。 杨教授还想再说,我突然盯着破碎的陶罐,心里猛地一沉,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当即大叫一声:“糟了!有东西!” 话音刚落,就见那破碎的陶罐里头,猛地腾起一团黑雾! 那黑雾密密麻麻,全是比针尖还小的飞虫,肉眼根本看不清单个的飞虫,聚在一起却像一团黑雾,裹挟着一股腐臭的腥臭味,瞬间从碎片里喷涌出来,集结在小周头顶来回游荡。 老扈本来还在旁边看热闹,见状立马往后退了两步,对着我翻了个白眼,嘴里嘟囔着:“罪过罪过,小哥你快给自己净净身吧!咋你走哪哪诈尸,到哪哪炸锅!” 黑雾在半空中翻滚,越聚越多,现场的队员们全都慌了神,纷纷往后退,乱作一团,谁也不知道这小黑虫是什么来头,有没有毒,会不会伤人。 谢疯子瞬间挡在我们身前,眼神冷冽,死死盯着那团黑雾,周身的寒气瞬间散开,进入了戒备状态。 我盯着那团不断扩散的黑雾,心下大骇:“这!这东西我认识!” 第105章 蚀骨蠓虫 杨教授训斥小周的话音仿佛还在我耳边回响,等我从惊骇中想出声提醒小周时,那团原本还悬浮在小周头顶一动不动的黑色虫雾,突然就像是醒过来了一样。 只见那团黑雾就如同橡皮泥一样,随意就捏出了一个巨大触手怪的造型,挥舞着手脚,直直扑向它底下的的小周。 “这……这什么玩意儿?”老扈下意识的皱了皱鼻子,深吸了几口气,然后狠狠地啐了一口道,“操!这味儿也太臭了,跟泡在棺材里几百年的死粽子一个味,太他奶奶的恶心了。” 我连忙一把将他往后猛地一扯:“不是烟!是虫子!你他娘的还乱闻,别乱动!” “哎哟喂!这味儿咋个这么邪门!跟村头乱葬岗的味儿一模一样!遭咯遭咯,那罐罐里头不会是装着什么动物尸体吧!”就连蹲在一边看热闹的二癞子都闻出来了。 只见数以亿计的黑色小飞虫在小周头顶编织成了一个巨大的黑网!空气之中安静的仿佛只能听见小黑飞虫翅膀震动细小的嗡嗡声,跟乡下一大群屎蚊子盯着牛粪一样。 现场早就乱了,那些年轻的大学生考古队员哪见过这阵仗,一个个尖叫着四处乱窜,现在瞬间乱成一锅粥。 “都别动!千万别动!这虫子只看得见移动的活物!”我扯着嗓子大吼,想用声音控制住他们的慌乱,“所有人都蹲下!抱住头!屏住呼吸!快!” 我自己也连忙蹲下身,接着提醒坑底的考古队员:“这是蚀骨蠓!古凶地里才会有的蚀骨蠓!你们都别动!快蹲下!” 这些都是我在师父那本《天地阴阳风水宝鉴》里记载的,蚀骨蠓大多靠移动的气息辨别位子,因为他们的眼睛太小了,基本上退化成摆设了,只要我们蹲下不动,反而能最大程度避免招惹它们。 众人被我的声音一提醒,大多数人都反应了过来,纷纷立马半蹲在地,死死抱住头,闭上了嘴巴,只留下眼睛死死盯着半空的蚀骨蠓,转眼间现场立刻安静了下来。 白静半蹲着紧紧挨着我,双手死死抱住头,声音压得很低:“你有谱没谱?我们不会在这等死吧……” “我也不知道,书里是这么写的,只能姑且一试了。”我也心惊胆战的回答。 谢疯子仍然一言不发的,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半空的黑雾。 老扈边慢吞吞蹲下边嘴里骂骂咧咧,声音里满是不满:“他娘的!老子什么凶物没见过,害怕你们这群小蚊子!” 二癞子却是吓得腿都软了,语气里都开始带着哭腔:“我的个亲娘哎!这黑坨坨是啥子哦!我不动我不动,天菩萨保佑别来找我!我啥子都没看到!” 所有人都不动了,唯独小周!他像是没听见我的喊声一样,就像脑子突然失了智,眼里完全没看见那团致命的黑雾似的。 他愣愣的坐在地上,双眼无神的看着满地的陶片,脸上满是自责和悔恨,嘴里不停的喃喃自语:“都怪我……都怪我……是我没拿稳,是我毁了文物……” 他像是魔怔了一般,全然不顾近在咫尺在他头顶的黑雾,竟然开始手脚并用地往前爬去。他伸出手就想去扒拉那些碎裂的碎陶片,看他的样子是想把散落的碎陶片都收集起来,一边捡还一边流泪,声音哽咽得道:“都怪我,我不该摔的……我会把它拼好的,拼好就没事了……” “小周!别动!别过去!你不要命了!”杨教授声音都劈了,张大嘴巴歇斯底里吼道,“那虫子危险!快回来!” 可小周像是聋了一样,眼里只有满地的碎陶片,完全还沉浸在自己失手打碎古陶罐的恍惚里,耳朵根本听不进任何话,他的手指已经碰到了陶片。 一切都晚了。 那团黑雾原本被众人突然的静止弄得在空中顿了一顿,可现在又被小周的动静吸引了过来,他们就像是有了灵性一般,在空中猛地一拧,转了个弯,化作一道尖锐的黑色龙卷风,飞快的直扑小周而去! 小周刚捡起一块陶片,那道黑色龙卷风就“唰”地整个包裹住了他,他所有裸露在外面的皮肤上,瞬间就被缠得严严实实,活像给人套了一层密不透风的黑色丝袜,连一丝缝隙都没有。 “啊——!” 小周只来得及发出半声短促的叫声,后半截声音直接被虫群堵在了喉咙里。他双手本能得疯狂往脸上、脖子上拍挠,指甲都抠进了皮肉里,可那蚀骨蠓太多、太小了,一手掌拍下去,只能拍死零星几只,更多的虫子死死咬在皮肤上,根本打不掉。瞬间小周就倒在地上,手脚开始不停抽搐起来,身体不断的在地上打滚,拼命想蹭掉身上的虫子,可那蚀骨蠓像长在了他身上一样,怎么也甩不脱。 突然耳边传来一阵细得的,令人发毛的沙沙声,那是亿万只蚀骨蠓同时在啃咬小周皮肉的声音,又轻又密,像无数把小锉刀在人皮上雕刻,听得人浑身鸡皮疙瘩炸开,骨头缝里都渗着寒意。 “救我……教授救我……”小周的声音含糊得几乎听不清,从蚀骨蠓雾里挤了出来,带着极致的痛苦和绝望。 二癞子看到这一幕,吓得把头埋在胳膊里,不敢抬头看一眼,声音带着哭腔,浑身抖个不停:“妈呀!太吓人咯!那虫子吃人!我要回家!我不待在这儿了!” 老扈也开始后怕起来,死死闭着眼,嘴里念叨个不停:“我靠我靠,这也太惨了,千万别过来千万别过来……” 白静半蹲着低着头,紧紧抓着我的胳膊,着急的问我:“怎么……突然会这样……” 杨教授瞪大着双眼,眼泪哗哗的往下掉,失声痛哭:“造孽啊……小周……都怪我……” 不过短短五六秒,那团黑雾又极速散开了小周的身体,重新在小周躺在地上的上方凝结成一大团黑雾。 我就看了一眼,在场所有人都吓得倒抽了一口冷气,几个女队员当场捂住嘴,弯着腰疯狂干呕,连胆汁都吐了出来。就连见了几次古墓里大场面的我,此刻看得胃里也翻涌,差点就吐了出来。 只见小周已经躺在地上动不了,他的脸上、脖子上、以及裸露在外的手腕和脚踝,皮肉早已经被啃得血肉模糊,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血洞。皮肉被啃得坑坑洼洼,深可见骨,鲜血从血洞里咕噜咕噜往外冒。特别是脸上,半边脸都被啃透了,连白森森的牙花子都能看见。还有些零散的蚀骨蠓虫还在陆续的从他的鼻孔、嘴巴、耳朵、眼眶里钻出来,看着人头皮发麻。 小周他倒在泥地里,只剩下身体轻微的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响,气管明显是被啃破了,气息全漏了出来,每他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眼睛瞪得大着,眼球上也爬满黑色蚀骨蠓。裸露在外的皮肉一眨眼就被啃穿了,惨白色的骨头茬子露在外面,鲜血混着碎肉,场面惨不忍睹。 “小周!”杨教授目眦欲裂,疯了一样想冲过去,却被身边其他人死死抱住。 杨教授瘫软在泥里,看着小周的惨状,眼泪瞬间决堤,顺着布满皱纹的老脸往下流,张大的嘴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无声的发出压抑的哭嚎声。 那团蚀骨蠓雾啃食完小周身上的皮肉,像是还没得到满足一样,在空中猛地一卷,散开的虫群再次快速凝聚过来,化作一根更浓、更粗壮的黑柱。在空中来回移动,像是在逐一锁定目标,随后缓缓朝着我们半蹲着的人群压过来。 现场彻底死寂,所有人都半蹲抱头,连呼吸都屏住,没人敢动,没人敢出声,只剩虫翅振动的细碎嗡鸣,和小周越来越低的抽搐声。 二癞子埋着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带着哭腔:“黑坨坨过来了!过来了!天菩萨保佑!我再也不敢好奇咯!” 老扈压低声音,带着哭腔骂:“小哥,快想办法啊!再不动我们都要变成骨头架子了!” 我盯着那团不断逼近的蚀骨蠓雾,脑子里飞速回想书里记载的法子,古凶地的蚀骨邪虫,最怕的就是雄黄、石灰, 这飞虫叫蚀骨蠓应该是因为这岷江沉船聚了满船横死之人的怨气而生,石灰和雄黄粉正是它的克星! “都别慌!继续屏住呼吸!千万别动!”我再次压低声音吼道,稳住众人情绪,随后侧着头对着早就慌乱的不知道怎么办的站岗解放军战士大喊,“雄黄粉!快找雄黄粉!还有石灰!营地急救箱里有!越多越好!快!” 站岗的解放军小战士纪律严明,反应极快,一听我这话,立马转身朝着营地狂奔,边跑边喊:“快!去后勤搬雄黄粉!把备用的石灰桶都抬过来!快!” 剩下的战士本来还面面相觑,这场面他们从来都没见过,到底是用枪还是用人海战术,他们也都懵了。现在一听我的话,一边迅速做出反应,派人接应物资,一边有序往后撤退,给我们留出撤退的安全空间。 那团黑雾像是也被我的喊声激怒了,速度猛地加快,带着腥臭的风,朝着我们站着的高处土坎就扑了过来。 第106章 灭虫 “所有屏住呼吸!这虫雾是带尸毒的!都捂住口鼻!”我大喊着,一把捂住了旁边白静的口鼻,自己也死死闭住气。 白静一脸懵逼的瞪大眼睛看着我,却没有阻止我。 老扈和谢疯子见状也立马照做,二癞子吓得也赶紧捂住嘴,连哭都不敢出声了,被吓得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 没一会,就看见远远的几个解放军战士扛着三袋雄黄粉,手里拎着两桶石灰,一路狂奔过来。隔着七八米,把东西往地上一放,小声问我:“同志,东西拿来了!现在怎么办!” “撒!全都往虫雾里撒!使劲撒!别停!”我立马嘶吼着大喊,“坑里所有人都低着头别动!” 战士们二话不说,撕开雄黄粉的袋子,抱起石灰桶,站在坑上的土坎上,用手抓着雄黄粉就朝着那团翻滚的黑雾狠狠撒了出去! 撒出去的雄黄粉呈一道黄色的雾状彩虹,石灰也左右漫天飞舞起来,黄白两色混在一起,形成一道更大得雾团,朝着那群黑色虫雾就逼了上去。 “滋啦——!” 雄黄和石灰一碰到蚀骨蠓雾,瞬间那团黑雾疯狂翻滚扭动起来,虫群像是遇到了克星一般,开始大片大片溃散掉落,从空中掉落在地上瞬间化为一滩滩腥臭的黑水。 “真有用!继续撒!别停!把所有雄黄和石灰都撒出去!”杨教授见状,抹掉眼泪,疯了一样抓起掉落在地上的雄黄粉,再次朝着天上得虫雾扔过去,其他考古队员们也反应过来,纷纷上前帮忙。 那蚀骨蠓像是怕极了雄黄和石灰,虫群不断被减员,黑雾也越来越淡,原本凝聚的黑团,渐渐开始变淡,再慢慢变成点点黑色灰尘。刚才还弥漫在四周得那股子腥臭的尸气味,也慢慢淡了开去,空气中只剩下雄黄和石灰的刺鼻味道。 我们足足撒完三袋雄黄粉、两桶石灰,空中的黑雾才彻底消散。地上只留下一滩滩黑色的臭水痕迹。 土坡上小周的尸体已经被啃得残缺不全,身体大半都露出了白骨,可在他的手里,还依然紧紧握着那块陶片,至死都没有松开。 现场一片狼藉,泥土里混着雄黄、石灰、血污和黑水,让人呼吸困难。所有人身上全落满了黄色雄黄粉和白色石灰粉,一个个都艰难的往坑外爬。 二癞子一屁股坐在泥地里,抹了一把眼泪,语气里带着后怕:“哎哟喂,总算没得了!吓死我咯!魂都吓飞了!以后再也不凑这种热闹咯!” 老扈喘着粗气,对着我苦着脸骂:“小哥你真是个灾星!走哪哪出大事,下地遇大粽子,来考古队都能遇的蚀骨蠓,下次我真得去庙里给你求个平安符,不然早晚被你连累死。” 我没心思跟他斗嘴,看着小周紧握陶片的尸体,心里沉甸甸的,就像压了一块大石头。转头看向杨教授,声音低沉:“杨教授,这陶罐里藏着蚀骨蠓虫,应该是有人故意封在里面的,我猜这沉船里应该还有更多的这玩意。” 杨教授双眼失神的的站起了身,也不理睬我说什么,直愣愣得朝小周的尸体走去。 他跪在小周尸体边说嘴唇蠕动着却说不出来一句话,又看向坑底那渐渐露出真身的古沉船,眼神里满是悲痛,却又透着一股坚定。他擦了擦眼泪,声音沙哑:“不管下面有什么,考古进度不能停,这背后的秘密也必须查清楚,我们不能让小周白死。” 蚀骨蠓酿成的惨剧像一阵风在整个考古营地传播开,营地里白日里热闹非凡的气氛,到了晚上却变得格外安静,偌大的营地此刻静得瘆人。 炊事班依旧按点开了饭,大铁锅炖的白菜炖肉,可没人有心思去好好品尝。我们几个端着铝饭盒,随便找了个背风的土坡坐下,饭盒里的饭菜盛得满当,可谁都没动筷子,连一向嘴馋的老扈都耷拉着脸,一口都咽不下去。白天小周被一点点啃食的画面,像刻在了脑子里一样,一闭上眼就是那团翻滚的黑雾,还有他喉咙里发出的嗬嗬声,胃里一直翻着酸水,哪还有半分食欲。 二癞子是最先绷不住的,从下午被虫群吓得瘫在泥里后,就一直缩在帐篷的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脑袋埋在两壁里,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嘴里断断续续地嘟囔,谁一靠近他就往回缩。 “太吓人咯……真的太吓人咯……” “那黑虫子真吃人啊,眨眼就剩骨头,这地方是凶地,是索命的地方……” “我要回家,我要离开这,了!我不能待在这儿了,再待下去我也要死的……” 我们都劝了他几句,说晚上营地有解放军站岗,安全得很。可他压根就听不进去,像是被吓破了胆,眼神都涣散了。天刚擦黑,他自己终于憋不住了,猛地抓起自己那个破包,连招呼都没跟我们打,疯了一样往营地外冲,边跑还边喊:“我要回家!我娘还在等我!你们都好自为之!” 他跑得太急,被土坎绊了一跤,爬起来也不敢停顿,头也不回地扎进营地门外得夜色里。 没过多久,营地门口传来军用卡车的引擎声,一辆绿皮军车开着刺眼的车灯,碾着泥土开进营地。几个穿着军装的战士面色肃穆的,从临时医疗点走出来,抬着一副裹着厚厚白布的担架。白布下面看轮廓,应该正是小周的尸体。没有哭声,也没有送别,甚至任何仪式都没有,他就这样就被轻轻抬上车。 车斗的挡板放下,引擎再次轰鸣,军车没有丝毫停留,调转车头,朝着营地外的土路驶去,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我们站在原地,看着军车消失的方向,心里沉甸甸的,像背着压住孙悟空的五指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一个活生生的人,上午还抱着陶罐满脸欣喜,喊着杨教授看新发现,下午就变成了一具残缺的尸体,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我们。 我们谁也没再说话,跟着杨教授,慢慢走回他的主帐篷。 帐篷里没开大灯,只点了一盏老式煤油灯,灯芯挑得不算亮,昏黄的光散不开,只把帐篷里照得半明半暗。 杨教授走到那张如今已堆满陶片的木桌前,拉了把板凳一屁股坐下,一言不发。他低着头,始终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桌上那堆白天摔碎的西域陶罐碎片。碎陶片上还沾着点点血污,他的手指轻轻放在碎片上,肩膀微微垮着,看着背影感觉,背也比白天驼了些,满头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显得更加凌乱。 我们几个坐在帐篷里,谁都不敢出声打扰他。就连最活跃的老扈站在一旁,挠着头,想说话又不知道该说啥,嘴张了又合上。这刚来考古队第一天就碰到这种事,谁的心情都不好。 我往前朝杨教授靠近两步,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杨教授,您别太往心里去,这事也不怪您,是那陶罐里的东西太邪门了,谁都预料不到。” 白静也跟着柔声安慰:“是啊杨教授,小周要是在天有灵,也不想看到您这样,您要保重身体,不然我们接下来的事,也没法进行下去。” 杨教授缓缓抬起头,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眼眶通红布满了血丝,看着格外憔悴。他长长叹了口气,嗓子沙哑得厉害,缓了足足有好几分钟,这才慢慢从悲痛里缓过劲来。 杨教授抬手揉了揉脸,勉强打起精神:“我没事,让你们看笑话了,就是心疼那孩子,才二十出头,大学生,多好的年纪,跟着我来考古,就这么没了,我心里难受啊。” “哎,杨教授,您别这么说!”老扈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这人活在世上,干事业哪有不冒风险的?咱们搞社会主义建设,本来就难免有牺牲,不能被这点困难吓倒!日子得往前看,活也得接着干,把这沉船的秘密查清楚,把那邪门虫子的来头弄明白,才是对小周最好的交代,您说对不对?” 我以为杨教授会觉得老扈说的是没营养的话,可万万没想到,杨教授听完这话,眼睛猛地一亮,原本黯淡的眼神瞬间有了光,他猛地一拍桌子,煤油灯都晃了晃,整个人像是打了鸡血一样,瞬间精神起来,看着老扈连连点头,语气格外激动:“说得好!说得太对了!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们仍需努力!小周不能白死,这沉船里的秘密,这江口的秘密,必须查清楚!没想到啊!小扈同志,你年纪轻轻,觉悟这么高,好!好得很!” 老扈没想到自己随口说的话,竟这么对杨教授的胃口。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就是随口一说,就是觉得不能被这点事吓倒,咱不能就这么服输。” 见杨教授彻底缓过劲来,不再沉浸在悲痛里,我们才把话题拉回正事上,气氛也稍稍缓和了些。我指着桌上的陶罐碎片:“杨教授,这陶罐绝对有问题,普通的出土器皿,不可能封着一整罐蚀骨蠓,这肯定是古人故意封进去的,要么是用来镇着下面的东西,要么是用来守着什么秘密,这沉船底下,绝对藏着我们不知道的凶险。” 杨教授盯着碎片,点了点头,眉头紧锁,转头看向我,语气格外认真:“小兄弟,你说的我都明白。白天那团黑雾散开的时候,我就觉得那虫子不一般,你当时一口就喊出了它的名头,我搞了一辈子考古,研究过无数古物文献,从来没见过、也没听过这么凶的虫子,它叫什么来着?” “蚀骨蠓。”我一字一顿,声音清晰。 “蚀骨蠓……”杨教授喃喃重复了一遍,眉头皱得更紧了,满脸得疑惑,“这名字,我倒是从未在任何考古文献或者地方志里见过,就连野史笔记都没有,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心里一沉,总不能说自己是倒斗的,我师父下过无数凶墓,只能编好其他的说辞,语气平静的说:“我也是听我师父说的,他老人家以前走南闯北,见过不少深山老林里的凶地邪物,跟我提过一嘴这种虫子,说碰到了一定要躲远点,千万别沾上。” 第107章 师父的传说 “你师父?”杨教授瞬间来了兴致,身子也坐直了,眼神里的颓废一扫而净,“你师父到底是什么人?怎么能知道这种秘闻。” 我顿了顿,脑海里飞速闪过,到底要不要和他讲我师父的事。也这事要瞒怕是也瞒不住,索性也没必要藏着掖着,直接开口和他说: “我师父叫李青山。” 这话刚说出口,杨教授跟被针扎了似的,猛地从板凳上跳起来。因为动作太突然,膝盖磕到了桌腿,他也顾不上,眼睛瞪得溜圆:“你说什么?你师父叫李青山?!是那个风水堪舆号称第一掌眼先生的李青山先生?” 我愣了一下,压根没料到师父名头这么响,愣愣了点头说:“是,我师父是叫李青山,杨教授,您认识他?” “认识?我只恨自己晚出生了几十年,没有机会结识李先生!”杨教授遗憾着摆了摆手,语气仍然高亢,满是敬重的说:“我们这行,搞考古的、搞文物研究的,但凡上了点年纪的,谁没听过李青山先生的大名?我们年轻时做学生那会,天天把他挂在嘴边,他虽不是我们科班出身,可论风水寻龙、辨墓形制、古建筑营造,比起我们这些读科班的强上百倍,是真正有真本事的人,不是江湖上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沽名钓誉之辈!” 他说着,眼神又重新亮了起来,满是追忆:“那时候我们还到处花钱,只为寻找一张李先生留下的手稿、手记。可惜他神龙见首不见尾,一辈子没几个人能真正结识他,我们都盼着能拜会一次,也算不枉此生。” 我心里五味杂陈,师父这辈子嘴严得很,从没跟我提过这些,我只当他是个枯燥无趣的老头,哪想到在这考古界,都还留着这般传奇的色彩。 杨教授说着又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只是后来世道乱了,上头喊着打倒一切牛鬼蛇神,李先生这类真正的高人,首当其冲被针对,慢慢就一个个都没了音讯。有人说他躲进深山隐姓埋名,有人说他去了南洋,我们都盼着他还活着,只是不敢露面……你师父他现在,身体还硬朗不?” 我听了心情也是瞬间跌入谷底,声音沉重了几分:“我师父,他老人家已经走了,走了有两年了。” “什么?走了?!”杨教授又是一惊,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脸上满是错愕惋惜。良久才长长叹了口气,“可惜了,真是太可惜了!一代大师,就这么没了,这是我们整个考古界的损失啊!他那身本事,没能好好传下来,太糟践了……” 老扈听了往我这边斜了斜眼,手掌在我的肩上重重一拍,一脸骄傲的说: “那可不一定!”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我家小天师,早就接了他师父的衣钵了。” 闻言杨教授眼睛忽地亮起,语气又惊又喜: “真的吗?那可太好了!我们考古队眼下正是缺少人才的时候,国家就缺你这种有真本事的,你能加入我们,真是太好了!” 说罢站起身激动的来回走动,看着我语气格外认真的说:“小兄弟,既然你是李先生亲手教的徒弟,那你肯定知道这蚀骨蠓的底细,跟我好好说道说道,这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怎么会被封在陶罐里,又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我迅速恢复了情绪,重新整理了下头绪,根据自己的猜测说道:“这蚀骨蠓,是只在凶地才能生出来的邪虫,他们专挑横死之人多的地方扎根,比如古战场、万人坑,都是它们的虫巢。它们靠着死人的怨气尸气活着。单只看起来小的得跟针眼似的,肉眼都难以瞅见,看着人畜无害,可它们一旦亿万只汇聚成团,就成了吃人的虫雾,沾到人身上,几秒钟之内就能把活人啃得只剩骨头。” 老扈听了忍不住插了句嘴:“我靠,这么狠?难怪白天那小子没撑过多久,这玩意儿也太邪门了!” 我看了他一眼,继续说:“不光吃人,那虫雾还带尸毒,被咬上一口皮肤立马溃烂,根本无药可医。好在万物讲究相生相克,他们就怕雄黄、石灰这类的刺激药物,白天我们营地要是没这几样东西,咱们估计全得栽在坑底。” 杨教授听得也是倒吸一口冷气,嘴里喃喃自语:“横死之地、尸气重、水气足……这岷江古河道,千年水道湿气重,前阵子我们确实挖出不少古代尸骸,两个条件全占了,难怪会有这东西。可它明明是自生的,为啥会被封在陶罐里?这事也太蹊跷了。” 他抬头看向我,满脸的疑惑:“你们说,古人平白无故,把这吃人的虫子封在陶罐里,到底是图啥?你们说这更深的底下还藏着什么东西?” 这个问题谁也回答不了他,只能看后期更深的挖掘工作。 帐篷里一时没人说话,气氛又沉了下来。 过了片刻,白静轻轻开口,声音轻柔却条理清楚:“既然这类邪虫繁衍就两个条件,这里都满足,那蚀骨蠓出现在这,一点也不奇怪。” 她顿了顿,看向那堆碎陶片,又说:“至于封在陶罐里,肯定是古人故意所为,要的就是用利用他们的凶煞气,我猜应该是拿它守着沉船里的东西,不让外人轻易靠近,说白了,就是个武器!” 杨教授听完,眼睛亮了亮,眉头渐渐舒展开,连连点头:“说得在理!说得在理!用它对付别人,只能是这样了,还是你心思细,这么一讲,我就全明白了!” 说罢他抬手把桌上的碎陶片小心翼翼的归拢到一旁的木盒里,收拾完,转过身看着我们,眼神坚定:“不管接下来还会出现什么,我希望你们能够长久的留在考古队,这样我就有更大的把握继续挖掘。不管这沉船底下藏着啥,明天我们照旧,工作不能停,必须一挖到底!不能让小周同志白白牺牲,更不能让这千年的秘密,永远埋在江底烂掉!” 老扈一听,脱口而出:“不是吧,杨教授,这都死人了,还继续?指不定底下还有啥更邪门的,咱们没必要拿命拼吧?如果是这样的话,那……那得加钱!” “屁话!”杨教授难得爆了句粗口,脸色一正,拍着老扈的肩膀,语气铿锵,“钱财那是都是国家所有的,咱们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们仍需努力!搞考古、挖历史,哪有不冒风险的?小周用命换了这个警示,我们更不能退缩,越是凶险,越要把真相挖出来!” 老扈被说得一愣一愣的,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得!我就这么一说,您都这么说了,我老扈不含糊!明天跟着您干,刀山火海都不带怂的!” 杨教授这才露出点笑意,看了眼帐篷外,夜色已经深了,营地的灯大多灭了,只剩下零星几点光亮。他冲我们挥了挥手:“时候不早了,都回帐篷歇着吧,养足精神,明天才有劲干活。” 我们点了点头,跟杨教授道了别,转身走出帐篷。 一出帐篷,江风吹得人都打了个寒颤。 老扈骂道:“他娘的!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冷!” 白静是个姑娘家,不方便跟我们挤在一起,就被安排去和女大学生的帐篷住了,她跟我们挥挥手,轻声说了句“你们也早点睡”,就朝着女帐方向走去。 我和老扈、谢疯子三人,往我们分到的那顶小帆布帐篷走去,帐篷不大,挤三个人刚好。帐篷里面铺着草席,两床薄被叠在角落,简陋得很。 一进帐篷,老扈就瘫坐在草席上,长舒一口气,嘴里还念叨:“可算能歇会了,今天这一天,比我下十回墓都累!” 谢疯子没说话,依旧靠在帐篷的角落坐着,闭着眼睛,双手紧紧抱着他那柄裹黑布的黄金剑,周身又恢复了往日的冰冷。 我坐在草席上,没躺下,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是小周的惨状,一会是杨教授说的师父的旧事,一会又是那艘掩埋在江底的沉船,心底总是隐隐有些不安 老扈见我没说话,看着帐篷顶和我说:“小哥,你师父真这么牛?连杨教授这种老学究都崇拜得不行。” 我嗯了一声,没多讲师父的事,我不想多提,一来是心里难受,二来有些事,本就不好对旁人说。 老扈也识趣,没再追问,打了个哈欠,裹上薄被子,嘟囔着:“不管了,我先睡觉了,明天还得早起,可千万别再出啥幺蛾子了,我这心脏可经不起吓了。” 没一会,老扈就打起了鼾声,沉沉睡去。 谢疯子依旧靠在角落,一动不动,这厮该不会是就这样坐着睡觉的吧? 我躺在草席上,睁着眼,帐篷外的江风呜呜地刮着,江水的咆哮声一阵接一阵。 就这么睁着眼想了半宿,直到天快蒙蒙亮,才勉强眯了一会,梦里那艘古代大木船,就那样黑漆漆的停在我的脑海里,旌旗猎猎,一动不动。 第108章 凶像现世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就被营地里热闹的声响吵了起来,在这里住都不用定闹钟,身体自然而然会自动清醒。 昨天小周那档子事,所有人都心照不宣,谁也没主动提起。一个个该上工的上工,该做饭的做饭,考古队还是那么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只是每个人的动作,都比往常谨慎了许多,脸上的笑容少了。 紧接着我们就收到通知,今天杨教授终于松了口,允许我们下到坑底了。 但挖掘文物的精细活,依旧不让我们插手,毕竟我们不是人家正经编制里的人,怕万一手重碰坏什么东西,随后我们就每人领到了一把小铁铲。 我们拿着小铁铲跟着杨教授下到了坑底。 “船身太大了,埋得还很深,底下渗水严重。”杨教授指着坑边一片湿泥沟,“你们几个,在这周围挖几条排水渠,把水引开,别让水留在坑里。”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眼神看着我说:“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立刻喊我。” 我“嗯”了一声,拿着铲子就挖了起来。 挖沟这活儿,对我来说不算啥。小时候在乡下跟着师父,种田、翻地,挖渠、引水,样样都干过,这还难不倒我。下铲、起土、修边,一气呵成,沟壁修一修自然而然就妥帖了。 可老扈却当场就拉了个驴脸,一脸气鼓鼓。 蹲在地上,把铲子往泥里一戳,磨磨蹭蹭不愿动手:“真他娘的扯淡!好歹我老扈也是道上有名的土工师傅,打洞、探墓、挖道,啥硬土没挖过?现在竟然让我挖排水沟?老子只会打洞,不会挖这啥鬼沟沟,纯纯的大炮轰蚊子!” 他有气无力的挥着铲子,沟挖得坑坑洼洼的,跟狗啃过一样。 “这破活儿,干的真没劲!”他嘟囔着埋怨。 我笑了笑:“扈爷!你就别发牢骚了,这也是权宜之计,瞎抱怨顶个屁用。” 老扈哼了一声,依旧不情不愿的,铲一下,歇三下。 白静倒是顺手得很,她本就是考古专业出身,基础功扎实,握铲、下力、角度都标准的很,挖出来的沟整整齐齐,干净利落。额头上渗了层汗,也不叫苦,偶尔还帮老扈修修沟沿。 最让人意外的,是谢疯子。 这人平时闷不吭声,往那儿一站就是跟木头似的,半天也憋不出一个屁。可一拿起铲子,整个人就像换了个人一样。 手腕翻转,手臂挥舞,铲子在他手里飞起来,扬出去,土块齐刷刷的往外飞,不带一点拖泥带水。 没一会儿,他那条沟就完工了。 沟壁笔直,沟底平整,边角利落得像刀切的一样,整整齐齐,方方正正,跟一块切开的豆腐似的,漂亮极了。 老扈也看傻了,凑过去瞪大个牛眼,又回头看了自己那条小沟,咋舌道:“我靠……疯子可以啊!平时看着闷葫芦一样,怎么这么会挖沟,该不会你家以前是卖豆腐的吧!” 谢疯子理都不理他,继续埋头挖土,一张冷冰冰的脸上毫无表情。 太阳慢慢爬上了头顶,晒得人后背发烫,汗顺着额头往下流,泥点溅得满脸都是,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辛苦的劳动好似也忘了昨日的阴郁,果然忙起来就忘了悲伤。 就在我们挖得正起劲的时候,突然一声喊,从屁股后面古沉船的方向传过来。 “小王同志!你们快过来!” 是杨教授,声音急切。 肯定是出事了! 我们仨一听,立马丢下铲子,手都没来得及擦,拔腿就往他们那边跑。 跑到古沉船旁边一看,考古队几个教授早已经围着一块翻开的船板看着,一个个脸色都不太好看。 只见一块船身木板被掀开,底下是两个昨天那种陶罐! 看样式纹路、规格大小,和昨天小周打碎的那个,一模一样。 罐口还封着几层浸过油的荷叶纸,年头太久,已经脆得发白,破了好几个小孔。我都能感觉到一股阴寒气从里头透出来,想都不用想里面肯定也有那种蚀骨蠓虫。 “又是这玩意儿……”老扈脸色一僵,往后退了半步,“可别再打碎了,再来一次虫雾,咱们可得全交代在这儿。” 杨教授指着陶罐,声音凝重:“刚掀开船板就看见了这个,和昨天那个完全一样。你们昨天说得没错,这船底下,肯定不止一两个。” 我立刻朝旁边队员喊:“快去拿密封纸、粗绳!再拿点雄黄粉!赶紧把罐口重新封死!千万别碰破那层油纸,蚀骨蠓虫一出来,咱们靠这么近,谁也跑不了!” 队员们不敢耽误,飞跑着冲上去拿东西。 回来之后,一群人大气不敢喘,小心翼翼把新纸重新覆了上去,一层叠一层,夹层中间再撒上雄黄粉,最后用麻绳死死缠住罐口。 我们慢慢把周围泥土掏空,用木板插入陶罐底部,两个人抬一个陶罐,一步一挪,跟抬炸弹似的,一点点往外移。 等两个陶罐安全送走,杨教授这才松了一口气,抹了把脸上的汗珠:“多亏你反应快,不然又要出大事了。接下来,千万小心。” 我们都点了头,没说话。 折腾了一圈,到了饭点。 馒头、咸菜、一盆菜汤,所有人蹲在泥地里随便扒拉了几口,填饱肚子就继续上工。我们顶着大太阳,回到原来的位置继续挖排水沟。 排水沟慢慢挖得越来越靠近船身,泥土也越来越湿,越来越黏,每一铲挖下去都格外费劲。 老扈骂骂咧咧:“这破泥,黏得跟鼻涕一样,真是累死个人!” 话音刚落。 叮当! 一声脆响,老扈那边铁铲像是磕到了什么硬东西。 老扈手一麻,铲子差点都飞了出去。 “我操他娘的!”他当场爆了粗口,“底下埋地雷了?这么硬!” 说着他还要往下猛铲。 我一把拉住他:“别瞎挖,万一是文物呢,破坏了就不好了。” 谢疯子上前一步,面无表情的说: “我来。” 老扈立马往后退,摊开手:“得,疯子你上,你手巧,碰坏了我可不背锅。” 谢疯子也没和他废话,三下五除二,周围泥就清得干干净净,一个小坑露了出来。 坑底,一截锈铁尖,静静扎在土里。 “铁的?”老扈蹲边上瞅,“这啥玩意儿?” 我们都凑了过去。 谢疯子继续轻挖,泥土一层层剥落,慢慢露出了一个铁质人头像。 眼窝深陷,獠牙外呲,面目狰狞,浑身透着一股煞气,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菩萨罗汉。 白静眼睛一亮,立刻直起身,朝远处杨教授他们大喊: “杨教授!这边有发现!” 没一会,杨教授就带着几个老教授,拎着小铲子,快步跑了过来,蹲在坑边一看,全都愣住了。 “这……这是神像?”一个老教授推了推眼镜说道。 杨教授眉头锁死,盯着那颗铁头,语气满是疑惑:“像是神像,但这面相……也太凶了。獠牙怒目的,戾气还这么重,会是道教的?还是西域传过来的佛教造像?我搞了一辈子考古,从没见过这种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白静蹲在旁边,轻声分析:“应该是当年船翻的时候,从舱里掉出来,埋这儿的。古时候这条水道是交通要道,西域、印度的文化都从这儿过,有异域神像也不奇怪。但这尊……看着奇怪……” “不是佛,也不像道。”我盯着那头像,心里隐隐有点发毛。 杨教授摆手:“不管是什么,先完整挖出来再说,咱们都轻点,别碰坏了。” 说罢我们立刻动手。 杨教授主挖,动作轻得不能再轻,我和白静帮忙清泥,老扈也不敢马虎,一点点往外运浮土。 越挖,心里越疑惑。 一个多小时后,一尊完整的铁像,彻底露了出了真容。 一米多高,盘腿坐于铁座之上。 浑身锈迹斑斑,却依旧遮不住那股子凶煞气。 青面、獠牙、闭目、阔口,双面直视我们,仿佛眼睛中都要喷出火焰。 神像双手姿势怪异,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周身刻满了细密的符文,神秘符纹缠绕,阴气扑面而来。 这符文!是蛇形符文! 蛇形符文又出现了! 几个老教授围着看,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从没见过这种造像……戾气太重了。” “看着不似中原的神像。” “这船也太奇怪了,不仅陶罐造型纹路没见过,就连这神像都与众不同。” 杨教授站起身,眼神死死盯着神像,思考了半天才缓缓开口: “这不是普通文物。这应该是某种镇物。 老扈咽了口唾沫,小声骂道:“这鬼东西……看着就瘆人,该不会是啥邪教的神像吧?” 我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尊铁神像。 心里很清楚:这尊神像绝对具有某种特殊的意义。 杨教授深吸一口气,语气尽量冷静的吩咐道: “大家小心点抬去科研帐,接下来挖掘,所有人加倍小心,这底下说不定还有其他文物。” 几个人上前,轻轻把神像从泥里托出来。 再用小毛刷仔细的刷去这神像上的泥土。 铁神像沉重异常,我和老扈、谢疯子都差点抬不动。 我们一步一眼,小心翼翼的往科研帐篷走去,三人好不容易才爬到坑顶。 我咬着牙小声道:“这玩意儿怕不是实心的,怎么比棺材板还沉。” 老扈喘得跟肾虚一样,嘴里粗气直冒:“操他娘的,以咱三的力气,两头牛怕是都能抬起来,这里面装是啥玩意?” 谢疯子却突然开口,声音只有我和老扈听得见:“那艘船是镇江船!” 第109章 呼吸 当听到谢疯子说“镇江船”三个字时,我跟老扈都一脸疑惑。 “啥叫镇江船啊?镇江造的船?”老扈一脸白痴的问。 我看着谢疯子也问道:“你是怎么知道是镇江船的?” 谢疯子脚步没停,我们一步一步往帐篷里挪,他脸色凝重的说:“镇江船,就是古人造好船之后,再开到江心,凿穿船底沉下去,船上一般都会装上一船祭品,用来敬江神、镇水怪,所以叫镇江船。” 原来如此,我跟老扈对视一眼,瞬间就都明白了。老扈“哦豁”一声,爆粗道:“我靠!合着这不是什么张献忠将军翻的船?是故意凿沉祭江的?我还以为这次可以摸点沉船宝贝呢!搞半天又是蚀骨蠓又是这破铁像,原来就是个镇水怪的沉船!” 我心里也亮堂了起来,可紧跟着另一个疑惑又来了:“不对啊。镇江船是咱们古代的老规矩,祭品、神像、陶罐都该是国内的样式,怎么会出土这么些西域的玩意儿?那陶罐的纹路、这铁像的造型,全是外域的路子,这不合规矩啊。” 老扈也接着说:“对啊!哪有本地人拜外地菩萨的道理,这事还是不对劲。” 我们俩个全看向谢疯子,谢疯子他明显也疑惑了一下,脚步慢了半拍,嘴唇动了动,想和我们接着说下去。我跟老扈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就等着他的下文。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帐篷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两个考古队员抱着厚布垫小步跑了过出来喊道:“杨教授让我们来搭把手!这神像太重了,看你们仨扛着太费劲!” 谢疯子瞬间闭嘴了,又变回了那副闷葫芦的死样子,跟块石头一样。 老扈气得脸都歪了,压着嗓子就骂:“操他娘的!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 我也无奈,笑着跟两个队员一起,把铁像往帐篷里抬。 我们五个人好不容易才把铁神像放在杨教授帐篷里的大桌子上。 老扈喘着粗气骂:“这破铁疙瘩怕不是灌满了江底的泥!这玩意儿,沉得跟鬼压身似的!” 两个年轻小队员冲我们挥了挥手:“咱们走吧,下面还需要我们帮忙呢!” 我赶紧应了声“晓得了”,和老扈、谢疯子转身又往坑底走去。 白静还在排水沟边等着,见我们回来,立马凑上来说:“怎么样还好吧。” “屁事没有,就是沉得要死。”老扈抹了把脸上的汗说道。 我往四周扫了一眼,确认考古队其他人都在沉船那边忙活,离得老远,立刻把白静拉过来,“你过来,疯子有话要说。” 我们四个蹲成一圈,假装继续挖着排水沟。我左右瞅了瞅,把谢疯子围在中间,声音压低说:“疯子,现在没人了,你刚才说那是镇江船,到底咋回事?还有那那些西域特色的玩意儿,你没说完呢。” 可谢疯子此时却又一言不发了,看样子好像在思考什么。 老扈急得抓耳挠腮,就差把铲子扔他脸上了:“快说快说!别卖关子,急死个人!” 谢疯子蹲在那儿,手里握着铲子,盯着脚下的排水沟,嘴唇一动不动,连腮帮子都没鼓一下。可下一秒,清晰冰冷的声音,直接从他身上飘了出来,不偏不倚落进我们耳朵里。 老扈当场就炸了,眼睛瞪得跟牛眼似的,猛地捂住嘴,差点喊出声:“我靠!你小子嘴没动啊!怎么也可以说话?你还会腹语?你太牛了吧!以前怎么没看你露过这手?” 我心里也心下大惊,认识谢疯子这么久,天天待一块儿,这老小子藏的够深的。 谢疯子的声音轻飘飘的,却不带半点情绪:“二癞子他娘之前讲江怪的事,提过道士祭江的传说。这镇江船应该就是那道士选了个黄道吉日,把船开到江心,凿穿船底,连带着整艘船和祭品一起沉下去的,说是为了镇住江里的凶煞,保水路安稳。” “那西域的神像跟陶罐又怎么呢?”我立刻追问,“这跟我们以前镇江的规矩完全不搭嘎,总不能是祭江的人糊涂了,拿错了东西吧?” 谢疯子沉默了几秒,腹语变得凝重:“不知道。要么当年祭江的人不是中原的道士,要么这江底藏着的是外来的江怪。” “妈的,越来越邪门。”老扈小声骂了一句,“我这辈子走南闯北,只知道洋鬼子外国人,没想到还有外国鬼!这古岷江是咱们的地界,怎么会和外国的玩意掺和上?” 白静淡淡白了老扈一眼,声音冷静地说:“别一惊一乍的,也可能是当时的人没见过江怪,他们误把这类异象物件当成了祭江的法器,亦或是那东西本身就带着西域气息,祭江的人投其所好,才寻来这些东西镇着,未必就是什么外国鬼怪作祟。” “好了,别说这些没用的了,晚些时候我们把这些猜测和杨教授说说,看看他怎么看。我们赶紧挖,天黑前把沟挖完。”我见谢疯子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安慰他们说道。 四个人都不再吭声,分开埋头挖排水沟。 一直忙到天色全黑透了,杨教授才走过来和我们说:“今天辛苦了,先到这吧,收工了!大家回营地好好休息!” 我们一个个累得跟散了架似的,蹲了一天,感觉后脊椎骨都要断了。我们一个个扛着铲子往营地走,腿都要软了,每走一步都晃荡。 回到帐篷,随便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就去食堂吃饭,狼吞虎咽扒了两碗,就齐齐回杨教授的帐篷去了。 我们在帐篷等着杨教授回来,想和他说说我们的猜测,也想问问明天的安排。 不多时杨教授带着两个教授模样的人也回来了,这几天大家都混了个脸熟,点头打过招呼,各自坐在位子上歇息。 杨教授的帐篷里,那尊铁神像就摆在正中间的桌子上,在煤油灯的光照下,铁神像脸上的青面獠牙显得更凶了,眼睛直勾勾的,好像在注视着帐篷里的每一个人。杨教授和两个老教授坐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聊着今天的发掘工作。 老扈靠在帐篷柱子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泪都出来了:“累死老子了!这活儿还真不好干!” 白静坐在一旁,仔细整理着这几天记下的笔记。 我坐在角落,眼睛却总往铁像上瞟,心里莫名奇妙的有些发慌,总觉得那没见过的铁神像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聊着聊着,帐篷里的气氛逐渐热络起来。突然,一股怪味悄无声息地在帐篷里升了上来,说不清是什么味道。 不是土腥,也不是铁锈,这味道我以前从来没闻过。 是一种淡淡的腥臭气,跟从江底泡了几个月,捞出来的死尸味一模一样,闻一口,就觉得反胃。 “什么玩意儿这么臭?”老扈也闻到了,皱着鼻子,伸手扇了扇空气,“谁他娘的放屁了!” 两个老教授也停下嘴,凑在一起闻了闻,其中一个推了推眼镜,声音突然一下子变了:“这味道不对,是……是死人的味道!” 杨教授也猛地站起来,来回踱着步子,顺着气味来回闻,试图寻找味道的来源。最后停在了桌子上的铁神像前面,脸色一点点开始发白。 我们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盯在了那尊铁神像上。 下一秒,整个帐篷的空气都凝固了,连煤油灯的噼啪声都好像停了。 那尊一动不动的铁像,胸口竟然在微微起伏。 一鼓,一收。 一鼓,一收。 慢得很,却清清楚楚,跟活人呼吸一模一样。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杨教授吓得往后猛退一步,脚底下一滑,差点摔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是铁神像!是死物!怎么可能呼吸?” “我靠!我靠!我也看见了!这他娘的活见鬼了!”老扈腿一软,一屁股滑下凳子,手指哆哆嗦嗦的指着着铁神像,声音像筛糠一样,“这铁疙瘩……活了?他娘的!疯了吧!” 白静脸色惨白,眼睛瞪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神里全是恐惧。 我心脏都要跳出腔子了,后脊梁的凉气直接窜上天灵盖,头发都快竖起来了。我死死盯着铁像的胸口, 这不是幻觉。 不会错! 它真的活了! 紧接着,更恐怖的一幕发生了。 铁神像深陷的眼缝里,缓缓流出了一滴眼泪。 眼泪干干净净的,没有半点泥,没有半点铁锈,就是真真正正的眼泪水。 泪水顺着铁神像狰狞的脸颊慢慢往下滑,“嗒”地一声,滴在桌上的布垫上,化开一小圈湿痕。 整个帐篷里死一样的沉寂。 没人敢动,也没人敢说话,连呼吸都屏住了气,生怕惊动这活神像。 只有帐篷里煤油灯的灯芯噼里啪啦的燃烧声音。 还有那铁神像眼缝里,一滴滴的眼泪水掉落的声音。 第110章 湿脚印 泪水顺着铁神像滴落在布垫上的滴答声音,每一滴就像是滴在我们心头平静的湖面上一样,每一下都让我们头皮一紧。 老扈终于支撑不住,一屁股跌落在地上:“娘了个腿的……这铁疙瘩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铁做的玩意儿,居然还会喘气淌尿!” 杨教授用手扶着桌子,艰难站了起来,自欺欺人的说道:“应该是返潮了……是这江边里的水汽重……大家别瞎想。”可他自己身子却一个劲的往后缩,那强装的镇定,他自己说的话他自己都不信。 白静瞪大个眼睛,一脸惊恐的说:“不是返潮……这水是……像是岷江里的水……还有这味道,又怎么解释……” 我真的感觉脑仁都要炸了,平时再怎样下地,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我都能解释,因为那都是有生命特征的活物,再怎样我都能在心里说服自己,可这铁做的东西,怎么能呼吸流眼泪呢?我实在是接受不了! 就这么僵了半根烟的功夫,铁神像胸口的起伏动静这才慢慢停了下来,众人看到这一幕,紧绷的心情才稍稍放松些。可紧接着更骇人的事发生了! 铁神像那两道原本紧紧闭合的眼睛,此时竟然缓缓睁开了半分。 不是全部睁开,就是那种慢慢打开了一半,眼眶里头漆黑一片,没有眼珠子,就那么空荡荡的 。 睥睨众生的眼神,配上它一手指天,一手指地的奇怪造型,顿时感觉他的神威是如此震撼,我们就像一个个卑微的信徒,匍匐在它的脚下。 “眼……眼睛!它睁眼了!” 老扈当场发出一声破音的尖叫,一下子就从地上蹦起,跑到谢疯子身后躲了起来:“我的娘哎!铁神像睁眼了!真活了!”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魂都喊飞了。杨教授再也支撑不住,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眼神呆滞,嘴里只剩喃喃自语:“活了……真的活了……考古了一辈子,难道这世界上真有鬼神一说……” 我还僵愣在原地,头皮麻得炸开,浑身就像过电一样动弹不得, “这……这镇在江底的凶物,是被我们挖醒了!” 就在我们所有人都拼尽全力想往后退的时候,只有谢疯子他独独往前跨了一步,挡在我们所有人身前,手一抽,从贴身黑布包裹里,一把抽出那把黄金剑,剑身微颤,直直对着铁神像的眼睛! 谢疯子瞬间周身寒气逼人,却也没轻举妄动,只是死死盯着那尊睁眼的铁神像,声音压到最低:“都别出声,别乱动。” 帐篷里静得可怕,只剩煤油灯火苗噼啪的轻响,连呼吸的声音都没有。 就在所有人都盯着铁神像的时候,白静突然颤巍巍抬起手,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一样,指着我们身后的帐篷布,声音抖得不成样:“后……后面……你们看帐篷布……” 我们下意识齐刷刷转头,往帐篷帆布上看去,就这一眼,所有人都傻了,彻底傻了。 只见那灰扑扑的帆布帐篷布上,不知何时,竟印上了两个小小的赤着脚的湿脚印。 是小孩的那种脚印,是真的脚印!甚至我都能看见上面五颗小小的脚趾头! 小孩的湿脚印仿佛刚洗完澡似的,水直接渗透了厚厚的帆布。脚印不仅是轻轻的印在帐篷布上,更像是横向踩在垂直的帐篷上,两只脚印还在向内凸起。 脚印不大,看起来也就只有三四岁小孩子的一般大,带着水渍,清晰印在帆布上。 整个营地里都没有一个小孩,怎么会有小孩的湿脚印出现在这! “脚……脚印?”老扈瞪圆了眼睛,张大嘴巴,“哪来的小孩脚印?”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帐篷布上的湿脚印,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动了外面的小孩。 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就在我们盯着脚印一动不敢动的时候,那两个小小的湿脚丫,突然动了! 先是轻轻往前迈了一小步,帆布上又多了一个湿脚印,紧接着,一步,又一步,慢悠悠地,往帐篷顶上走去! 没有任何预兆,就这样凭空出现一双小孩子的赤脚,在帆布上走路。湿脚印一个个往头顶上印去,任谁看了都难以置信。 “走……走起来了……”白静闭着眼睛,不敢再看,声音里全是哭腔,“它在走……” 老扈也咧着嘴,嘴里不停念叨:“造孽哦……江里的小鬼上来了……把镇江船里小鬼放出来了……” 谢疯子眼神一沉,低声喝了一句:“都别看!” 可没人能忍住,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串湿脚印牢牢吸住,跟随他移动。 那双小脚丫走得越来越快,从慢走,变成小跑,最后直接在帐篷布上跑了起来,小湿脚印密密麻麻,一路往上,朝着帐篷顶上跑去,脚步声虽然听不见,可那跑动的轨迹,仍然看得人头皮发麻。 不过短短几秒钟功夫,那串小湿脚印就跑到了帐篷顶的中央, 突然,在帐篷顶上消失不见了! 最后一个脚印还清晰地印在帐篷顶上,可那双脚,彻底没了下一步,乡下凸起的地方也慢慢恢复了正常,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帐篷里死寂一片,静得掉根针在地上都能听见。 铁神像依旧半睁着法眼,盘坐在桌子上,那股神威还在,帐篷布上一路向上的湿脚印,还清清楚楚地印着,一切都在告诉我们,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是真的! 不知众人愣了多久,老扈这才缓过劲,声音嘶哑的说:“消……消失了?跑到帐篷顶就没了?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杨教授慢慢爬起来,腿还在发抖,指着帐篷顶,声音发着颤:“快……出去看看!看看帐篷顶上到底有什么!” 但没人敢动,最后还是谢疯子先迈步出去。我扶着已经吓软了的白静,跟在后面,一行人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冲出了杨教授的帐篷。 外面的天漆黑一片,只有营地几盏昏黄的煤油灯,照着黑漆漆的夜空。 我们走远些齐齐仰头,仔细看帐篷顶上。 可帐篷顶上,空空如也。 什么都没有,没有小孩子,从外面看帐篷也没有脚印,没有任何痕迹,干干净净的,连一点水渍都看不见。 可我们明明在帐篷里面,清清楚楚看到那串小湿脚印跑到帐篷顶上消失的,清清楚楚看到脚印印在帆布帐篷上! “找!快找!四周都找找!”杨教授喊着,声音都破了音。 我们分散开,围着帐篷转了好几圈,帐篷周围的地面,帐篷的四周,帐篷顶上,里里外外全看了一遍。 什么都没有。 “找不到……什么都找不到……”一个老教授瘫坐在外面沙地上,绝望地摇了摇头,“凭空出现,凭空消失,这不是人,是江里的东西上岸了……” 老扈一屁股坐在地上,哭丧着脸骂:“完了完了,咱们这次真闯大祸了,把江里的小鬼都引出来了,这铁神像就是引它们上来的!早知道就不该挖这什么狗屁神像了!” 谢疯子站在一旁,脸色冰冷:“这不是小鬼,是镇江船上的童男童女祭品,跟着铁神像一起进的帐篷了。” 没人再敢说话,也没人再敢进帐篷,就这么在外面呆着,江风呜呜地刮,这会听着就跟小孩子的哭声一模一样! 谢疯子站在最前面,冷声道:“别在外面待着了,进去看看。” “还进去?!”老扈一听,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疯子你不要命了!里面那铁神像都睁眼了,还有小鬼的脚印,进去不是送死吗?我不去,打死我都不去!” “不进去,永远不知道怎么回事。”谢疯子语气没有半点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劲儿,说完,率先抬脚,往帐篷门口走。 我咬了咬牙,和老扈说:“跟着他,人多,没事的。” 老扈见我们都走了,也不敢一个人留在外面,骂骂咧咧地的跟过来,在我们身后,缩头缩脑的,一步三回头,嘴里不停嘟囔:“造孽哦,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跟着来遭这罪……老子现在这么有钱,可不能把命交代在这!” 我们一步步挪到帐篷门口,谁都不敢先掀帘子,最后还是谢疯子伸手,猛地把帐篷帘掀开。 一股带着腥臭气的阴风,从帐篷里涌出来,我们都纷纷偏头躲过。 我扶着白静,跟在谢疯子身后,慢慢走进帐篷,眼睛一眨不眨,先往之前放铁像的位置看去。 这一眼,所有人都愣住了,刚刚缓过来一点的魂,又瞬间被吓飞了。 帐篷里,煤油灯还在燃着,火苗歪歪扭扭的跳跃着。可原先垫厚桌布放着那尊沉重铁神像的地方,竟然空空如也。 铁神像,不见了! 他也消失了! 桌布还整整齐齐铺在桌上,可上面连半点褶皱都没有,也没有拖拽的划痕,更没有半片铁屑,干干净净的,仿佛那尊一米多高、我们四个大男人抬都费劲的铁疙瘩,从来就没在这帐篷里出现过。 唯独那厚桌布正中央,留着几滴的水渍印,在无声的提醒我们,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不是幻觉! “不……不见了?那老沉的铁疙瘩,那么大一个,怎么就没了?!咱们出去也就半炷香的功夫,它自己长翅膀飞了?”老扈一脸懵逼的问。 杨教授快步冲了过去,又低头看了眼桌子底下,什么都没有,嘴里喃喃自语:“这么重的铁像,几个人抬都费劲,怎么会凭空消失?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疯了似的,在帐篷里四处找,角落、桌子底下、帐篷缝,里里外外翻了个遍,连布角都掀开来看,还是什么都没有。 老扈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两步,脸色惨白:“邪门……太邪门了,铁像自己走了?还是谁进来搬走了……” 谢疯子低垂着眼眸:“不可能!刚刚没有人进来过!也没有人出去过!” 第111章 水猴子 杨教授疯了似的在帐篷里到处翻找,膝盖不知在哪磕破了也浑然不觉,嘴里反反复复就念叨着那一句:“不可能……不可能……那么沉的神像,怎么可能说没就没……这绝不可能!” 老扈偷偷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娘的!真他娘的活见鬼了!那铁疙瘩难不成真长了翅膀,自己飞了?” 谢疯子则站在离桌子靠前的位置,他身形一动不动,只是垂着眼,死死盯着那滩泪状的水痕,眉头打了一个死结,那双平日里毫无波澜的眼睛,此刻却透着一股极深的凝重。 突然! 白静惊叫出声,视线死死钉在地上,声音发抖的说:“等等!你们看帐篷布上脚印还在!”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从帐篷里面可以看到原本那一行往帐篷顶上而去的湿脚印赫然还在,可明明刚才在外面看却根本没有脚印。 “地上!你们看地上!”白静带着哭腔,手指猛地指向脚下,“你们快看地上!全是脚印!到处都是!” 我们齐刷刷低头,这一下,所有人的呼吸都瞬间停了,后脊梁的凉气“噌”地一下窜上天灵盖。整个帐篷地面,密密麻麻全是乱七八糟的湿脚印,根本不是之前看到帐篷布上的那一行。地面湿脚印歪歪扭扭、层层叠叠,全是小小的小孩脚印。 我强忍着心中的惊慌,蹲下身近距离看这些小小的脚印,看起来湿脚印比寻常孩童的脚还要窄上一圈,五个脚趾头分得极开,脚趾中间好似还带着一层肉,脚板底下光滑得没有半道纹路,湿脚印之上还沾着黏糊糊的仿佛青苔一样的残渣。 脚印从铁神像原先摆放的桌子位置开始,一路上杂乱无章,可方向却极其明确,全部径直朝着帐篷门口的方向延伸。每一个脚印都踩得很深,帐篷里面地面的泥土都踩得陷下去一小块,一看就是扛着千斤重物,一步一往外走的痕迹。 “这……这哪是人脚能踩出来的?人的脚底板哪有这么光滑的,还有这脚趾,岔得也太怪了,根本不像正常人的脚印。”我蹲下身仔细观察说道。 “这不是人脚!”老扈也蹲了下来,指着那些脚印,语气笃定又惊恐,“我有次踩盘子在黄河边听那的老人说过,这是……这是水猴子的脚印,五个脚趾分这么开是因为他们的脚长着脚蹼!” 在大江大河边长大的孩子都或多或少听过,水猴子的故事,他们神出鬼没,长得像猴子,生性凶残。 “你们有没有听过水猴子的说法?老人家常说,水猴子会上岸进入没人在家的房子偷东西,没错的!这留的就是水猴子的脚印!你们看脚趾岔得这么开,脚底滑溜溜没纹路,上面还沾着江里的水草,这东西,是江里的水猴子成精了,绝错不了!”老扈快速补充说道。 杨教授听了脸色变得更白了,作为一辈子跟古物、史料打交道的考古学者,他一直是坚定的无神论者,向来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民间传说,可眼前铁神像凭空消失,加上这满地诡异脚印的景象,由不得他不信。 他声音沙哑:“水猴子?那不是老一辈哄小孩,不让孩子私自下河玩水的谎话吗?怎么会真的存在,还能搬走这么重的铁像?这不符合物理常理,绝对不可能是……” 话还没说完,就被谢疯子打断! “没什么不可能的。”谢疯子终于冷冷开口,目光死死锁定帐篷门口, “这不是普通水鬼,应该是阴童窃神,也叫五鬼盗相,是风水里最阴邪的异象。” 说完谢疯子眼神却转而死死盯着我。 “五鬼盗像?”经谢疯子这么一说,我好像想起来什么了,“是的,只有这个解释行得通!” 我清了清嗓子,对众人说: “我记得我师父以前也和我说过,用风水学的确可以解释的通这种现象。 神像、镇物、灵骨这类的,最招小鬼觊觎。 再加上这铁神像在江底镇了不知道多少年,吸足了沉船怨气、江水灵气、乡民祭江的香火,早不是凡铁,属于是有灵位的镇神像了。 江里的阴童怨魂,就爱偷这种带灵力的神像, 他们小鬼窃神,就是想自己占了神像的灵力修行。 或者是有人利用邪术盗运,被人用五鬼搬运术驱使,偷神像吸福报、断神佑、借气运,难道是陈家人在暗中作祟?” “八九不离十就是那帮驴草的!我们和他们无冤无仇却三番五次针对我们,等我找到他们非拧断他们的腿不可!”老扈一脸气愤的说。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这铁神像自己厌弃被我们挖出来,他本就不愿离开江底,自己显灵,引阴童把它送回去。” 众人听得浑身发毛,见我越说越离谱,都一脸的惧色。 我瞬间将串起所有怪事:铁像呼吸睁眼、渗江水、现在又无故失踪、满地小孩的湿脚印,一切全是“阴童窃神”的征兆。 我看众人继续说: “不是我怪力乱神,目前只有着一种可能,当一切都不可能,那最可能的情况就是真相! “阴童窃神!”大家都被这说法,震惊的目瞪口呆,“世间真有这么离奇的事发生?” “这不是偷,是接神归位。 这岷江底下,绝不止一艘古沉船那么简单,那铁神像也不是普通的外域文物,绝对是这镇在江底东西的灵物,还有这岸上的田地颗粒无收,应该也和这些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我看着杨教授斩钉截铁的说。 杨教授心里咯噔一下,也渐渐想通了,从一开始挖到镇江船时的诡异,到小周摔了船上的陶罐,再被蚀骨蠓虫咬得面目全非,再到我们意外挖到铁神像,半夜神像呼吸睁眼、渗江水,最后又凭空消失,全都是因为这些江里的东西,不是什么自然现象,要么是有人利用邪术偷盗,要么是守着沉船的阴物作祟。 帐篷里瞬间陷入死寂,没人说话,只剩下煤油灯的噼啪声和江风钻过帐篷缝的呜咽声。 “那……那现在怎么办?铁神像就这么没了?”白静一脸震惊的问。 老扈立刻接话,语气里全是退缩的意思:“还能怎么办?就当没发生过!铁神像没了就没了,咱们的命最重要!咱们以后安安稳挖掘其他文物就是,等工程结束,了拿了钱赶紧离开这邪门地方,比什么都强!” 杨教授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执着,刚才的恐惧被强行压下去,叹了口气说:“话不能这么说,那铁神像是镇江船最关键的文物,那艘沉船本身就是前所未有的考古发现,就这么不了了之,太可惜了……” “先别慌着下结论,出去看看,脚印往哪走了。”谢疯子说着,率先迈步往帐篷门口走,背影坚定,没有半点犹豫,“不管是什么东西拿走了铁像,总会留下痕迹,先找到踪迹,再想后续的事。” “对!我们先跟出去看看情况再说。”说罢杨教授也迫不及待的跟了上去。 说不害怕那是假的,可每次都是这样,老牛耕地的犁都套上了,哪有不去的道理。我咬了咬牙,也只得硬着头皮跟上。 白静见我走了,也立马跟着我出了帐篷。 老扈见我们都动了,只留自己在帐篷里更害怕了,跺了跺脚,骂骂咧咧地跟了过来,哭丧个脸说道:“造孽哦,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挣点辛苦钱还要担惊受怕,罢了罢了,陪你们去看看,我就看一眼,真要是碰到邪门东西,我可先跑!我先说好哈!诶!你们等等我!” 我们一行人蹑手蹑脚的走出帐篷,外头天还没亮,营地里的煤油灯在后头昏昏沉沉照着,只有守夜的队员在远处打盹,没人发现帐篷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帐篷外的泥地上,湿脚印更密了,从门口一路延伸,直直扎进前方的黑暗里,清晰地指向岷江,脚印里的江泥还没干透,显然水猴子扛着铁像,刚走没多久,也走不利索。 我们谁都不敢大声说话,只敢低着头盯着那排诡异的脚印,一步步往江边蔓延。 我们脚步放得极轻,每个人心里各有各的心思,有人怕得只想退缩,有人不甘心放弃真相,有人早已知晓江底的凶险,却没人敢说破接下来该怎么办,只是一步一步,朝着那片藏着无尽秘密的岷江岸边走去。 第112章 五鬼盗像 众人沿着泥地上的湿脚印走了十几分钟,一路轻声轻脚往外走。 可越往岷江边走,岷江的江腥气味也越来越重,这味道真的大的出奇,和别的江河流域味道完全不一样,闻起来腥臭黏腻。 江水的浪涛声就在耳边,震得人心里头发慌。天边依旧看不到一丝光亮,只有一轮残月照着大地,借着月光依稀可以看见不远处的路面。 江风刮过岷江两岸芦苇发出阵阵的沙沙声,和江水哗哗的拍岸声,交织在一起,听得人心里头狂跳。 谢疯子走在队伍的最前面,突然他抬起手,示意我们停下。转过头压低声音对我们说:“前面就是岸边的河滩了,不能再往前走了。”说完指了指身侧不远处的一片芦苇丛,“都躲进这片芦苇丛里,千万别出声,别乱动,水猴子听觉灵得很,一点风吹草动就能惊动它们,如果被他们发现了,到时候咱们就麻烦。” 老扈压着声问:“你怎么知道它们会在这,说不定早跳进江里了。” “等会你就知道了。”谢疯子头都不回,语气笃定的说道。 我们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一个个都猫着腰,钻进了旁边茂密的芦苇丛。长条芦苇叶像镰刀一样,割得脸和脖子道道生疼,我们也不敢吭一声,全都压低身子,探着半个脑袋,往不远处的岷江青石滩上偷偷看去。 不多时,一阵凉风吹过,月亮钻出层层乌云,河面渐渐亮了起来,眼前的景色一点点清晰。 冷不丁的,谁也没有在意,在场所有人都愣在原地,连呼吸都被眼前一幕吓停了。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都被冰冻住了,恐惧从脚底下直冲脑门。 只见岷江岸边的青石滩上,隐约可以看见五只小小的佝偻的身影,正背对着我们,他们围绕在一尊神像的四周,赫然就是我们丢失的那一座铁神像。 只见他们一动不动,半跪在青石滩上,形态跟人一样谦卑又诚恳,只有偶尔的细微动作,一切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诡异。 借着天空撒下的微弱的月光,许久我们终于看清了这些东西的模样,个个吓得浑身发抖。白静更是赶紧捂住嘴,这才没喊叫出声,眼泪水都快吓出来了。 看模样这正是老扈口中的水猴子,身形看着跟三四岁孩童差不多大,他们一个个佝偻着背,脊背驼得很高,在脊背的正中间脊椎骨突兀的拱起,上面竟然长着根根像鱼鳍一样的倒刺! 他们整个身子缩成一团,浑身上下没有一根毛发,皮肤光滑得好似江里的鲶鱼,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每一只的屁股后面,还拖着一条长长细细的灰黑色尾巴,尾巴尖端扁扁的,跟海里魔鬼鱼的尾巴类似。它们耷拉着尾巴在青石滩的细石上来回扫动,时不时轻轻抽动一下。 最恐怖的是它们的脸,眼窝深陷,眼眶里全是黑黢黢的,没有半点眼白,看起来极为渗人。鼻子的位置上只有两个小小的孔洞,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它们没有鼻梁,嘴却咧得极大,一直咧到腮帮子上,露出两排细密又尖利的森白獠牙。脸上带着一丝僵硬的微笑,诡异又恐怖,不人不鬼,跟老人家口里描述的水猴子一模一样,光是看着,就让人浑身发冷,手脚冰凉。 白静抖着声,身体几乎控制不住的发抖:“那……那就是水猴子?怎么长成这样……” “不长这样长啥样!叫你们别来别来,就是不听,这下想走都走不了。”老扈一脸气愤的说。 那尊失踪的铁神像,稳稳立在青石滩的正中央,面朝着岷江江面,神像青面獠牙的模样在昏暗的月光下显得愈发凶戾。原本指着地的那只手,此刻竟然平平稳稳的托着一个青花纹老瓷碗,看碗里盛着好似有液体,清浊相间,也不知道是这岷江江水还是从哪里偷来的陈年老酒。那瓷碗釉色陈旧,纹路古朴,应该就是从岷江底下的古沉船里捞出来的老物件。 五只水猴子面前的青石上,各自也摆着一个一模一样的沉船瓷碗,它们用那双光滑细长的小手捧着瓷碗,在僵硬地模仿着人类喝酒的动作。慢慢仰头,再把碗里的液体往嘴里倒,喝完一碗,就弯腰用碗舀起脚边的江水,再重新捧起碗碰杯饮下,动作机械又整齐,全程安安静静的,没有半点声响,跟面前的罗刹铁像对饮,就像一场延续了千年的诡异祭礼。 我们躲在芦苇丛里,大气都不敢喘,足足看了好几分钟,才逐渐缓过劲来。老扈咽了口唾沫,压着嗓子,用只有我们几人能听见的声音小声嘀咕:“我的娘哎……真是水猴子……有五只……我小时候在江边摸鱼的时候,我娘就天天跟在后面喊,离水远一点,别被水猴子拖下去,我还以为是吓唬人的,没想到真长这副鬼样子,还他娘的长着尾巴,太瘆人了,这要是被它抓住,直接就被拖进江里喂鱼了,连骨头都找不到……” 我低声骂了他句:“你如今别废话了,你知道他们有什么弱点嘛。” “我的好弟弟你也太看得起我了,你和谢疯子都不知道,我上哪知道去啊!”老扈缩了缩脖子说道。 白静紧紧抓着我的胳膊:“你快想想办法,它们怎么会学人喝酒……还有那神像怎么也在喝酒啊,这也太诡异了,它们到底是什么啊!” 我上哪知道去啊!我说白了也是个没多少经验的雏儿啊。 “这不是喝酒,是在守祭还神。”谢疯子压低声音,眼睛死死盯着青石滩上的水猴子,“这就是五鬼盗像! 这五只不是野鬼,是当年沉江祭江的阴童,死后变成了守船的五鬼。 那艘镇江船是祭江凶船,铁神像就是镇江的神相。 咱们把神像挖出来,等于破了风水局、断了神位,惊扰了他们的阴灵。 它们不是偷,是用阴童窃神的法子,把神像接回江里去。” 杨教授瞪大了眼睛,脸上没有了之前的笃定,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他压着声音,语气复杂:“竟然真的有这种东西……史料里从来没记载过祭江会有这样的仪式,这些亡魂,竟然能守一艘沉船千年……” 我轻声问:“杨教授,这……超出考古范畴了吧?” 杨教授喉结一动:“何止……是超出了常理。” 他心里清楚,这是颠覆性的考古发现,可看着那些凶戾的水猴子,又知道这发现背后藏着多大的凶险,此刻又不敢有半点轻举妄动。 我心里一紧,压着声音问谢疯子,“那它们是不是等会儿就会把铁像沉进江里?以后再也不会上来了?” “差不多。”谢疯子点头,目光落在平静的江面上,“天一亮,它们就会带着铁像沉江,江底水流急,暗流多,还有它们守着,一旦沉下去,再想找出来。” 这话一出,芦苇丛里又安静了。老扈是打心底里不想再掺和,巴不得水猴子赶紧把铁神像沉走,咱我们就此作罢,保命要紧。 杨教授则是满脸的纠结,一边是千载难逢的考古秘密,一边是致命的凶险,舍不得放弃,却也不敢贸然行动。 我心里也乱得很,铁神像的秘密、沉船的秘密、水猴子的秘密,全都没解开,就这么放弃,实在不甘心,可真要去追,江底是水猴子的地盘,根本就是九死一生。 老扈最先憋不住,小声嘟囔:“沉走就沉走,正好!咱们就当什么都没看见,赶紧回营地,以后再也不提这沉船、铁神像的事,安安稳稳等到工程结束,回家过日子,比什么都强,这秘密再大,也没有命大!” 白静听了冷声道:“你想走,没人拦你,但这事跟我有关,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老扈一噎:“我……我不是害怕嘛!万一……” 谢疯子没说话,只是盯着水猴子和铁像,也不知道在盘算着什么,他比我们都清楚江底的凶险,也知道那些秘密的重要性,却也没立刻说要怎么做,只是静静看着,不敢惊动滩上的水猴子,想来此行真是凶险万分。 就在我们各藏心思,一个个沉默不语的时候,意外还是发生了。 由于老扈本就心里发慌,身子不自觉地动了一下,胳膊碰到了身边的芦苇杆,发出一声细微的悉数声,就这么一点动静,在现场却像是惊雷一般,打破了江边的寂静。 老扈自己都吓懵了:“坏……坏了……” 原本安安静静模仿饮酒的五只水猴子,动作突然齐刷刷顿住了。 它们飞快放下手里的瓷碗,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同一时间猛地转过头,那双没有眼白的黑黢黢眼眶,直直朝着我们躲藏的芦苇丛看过来,獠牙外露,脸上瞬间布满警觉,背后的尾巴瞬间绷得笔直,冲着我们发出一声声撕心裂肺的怪叫,显然是察觉到了我们的存在。 “遭了!被发现了!”谢疯子脸色一变,低声急喝,“别动,千万别出声!” 可已经晚了。 五只水猴子猛地站起身,佝偻的身子瞬间绷得笔直,动作快得惊人,没有半点拖泥带水,齐齐绕到铁神像旁边,背对着铁神像,齐齐蹲下弯腰发力,稳稳将千斤重的沉重的铁神像扛在背上,尾巴绷直,脚步细碎却迅捷,直接朝着岷江冲去。 它们冲到江边,齐齐回头,朝着芦苇丛的方向,发出一声尖锐又阴鸷的低吼,那声音不像人声,也不像兽吼,刺耳得很,听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紧接着,五只水猴子扛着铁像,没有丝毫犹豫,纵身一跃,齐齐跳进岷江里,“扑通”一声闷响,水花溅起的瞬间,就彻底沉入江底,江面瞬间恢复平静,滚滚江水依旧奔腾,仿佛刚才那场诡异的对饮,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第113章 内讧 我们从芦苇丛里快速跑到青石滩江边,站在青石滩上,看着平静的江面,半天没缓过神。 “它们…它们就这样跑了?我还以为他们多厉害呢!”老扈马后炮的叫嚣道。 没人理他。 江风依旧在吹着,浪涛依旧在拍着,青石滩上还留着水猴子的湿脚印和那几个古青花瓷碗。 杨教授连忙跑过去,小心翼翼的捡起那六个青花瓷碗,凑在眼前仔细观瞧起来。 老扈一脸不屑的接着说:“他娘的,喜欢装神弄鬼,还好它们跑了,不然扈爷我今天非吃了他们的猴脑不可……” 我扫了他一眼:“你就吹吧!下次再乱动,谁也救不了你。” 杨教授看着手里的青花瓷碗地上的杂乱脚印,长长叹了口气,语气复杂的说:“沉了……彻底沉进江底了……” 谢疯子抱着剑,眼神冰冷,望着江面,缓缓开口: “五鬼盗相只是开始!这事儿,还没完。” 白静怯生生问:“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谢疯子淡淡一句:“等。等天亮,先回去睡觉。” “对咱们还是先回营地去吧,这地方大晚上的总觉得不安全。”我也连忙说道。 杨教授抱着六个青花瓷碗,扫了我们一圈说:“行吧!咱们先回去休息。明天再说!” 我们几个跟逃命似的从青石滩往营地方向冲,谁也不想落在最后。 路上,老扈回过劲了问杨教授:“杨教授,这事儿真邪门!水猴子这玩意儿我从小听到大,一直当是老人唬小孩的,没想到真有这东西!还能扛动千斤铁像,看起来比人厉害多了,这江底下是有啥龙潭虎穴嘛?” 白静在旁边也会想起刚刚水猴子的长相,补充问道:“我……我刚才看见它们的脸了,眼窝全是黑的,嘴裂到腮帮子,太吓人了……它们为什么要把铁像扛回去啊?” 杨教授此时也是一头的问号,只是低着头走路,淡淡说了一句:“这些事还需要回去讨论研究再下定论。” 我看了眼谢疯子,他还是没说话,只是远远的坠在队伍最后,保护着众人的安全。我心里清楚,他这人外冷内热,也不再去烦他。 “别想了,先回帐篷吧。”杨教授眼神好似也从刚才的惊吓中恢复过来,“现在我也回答不了你们,天亮再一起想办法。” 我们一行人踩着湿哒哒的江泥,快速往营地走。一路都没说话,各怀心思。老扈还在小声嘀咕,一会儿骂水猴子邪性,一会儿抱怨这趟活倒霉,一会儿又念叨天亮就拿工钱走人。 我们各自回到帐篷,大家谁都没心思睡觉。天刚蒙蒙亮,我就揉着眼睛坐起来。刚走到帐篷门口,就看见杨教授急匆匆跑过来,一把拉住我胳膊。 “你们醒了!都过来,我有重要的事宣布!”杨教授脸色凝重,声音都带着急劲。 老扈也刚醒,揉着眼睛一脸不耐烦:“老杨,咋了啊?这还让不让人好好休息了!” 经过几天的相处,特别是昨晚发生的事后,老扈对杨教授是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白静也走到我们帐篷前,看她的一对乌青黑眼圈估计也是一夜没睡,她看着杨教授的着急样问:“杨教授,有啥急事啊?” 杨教授扫了我们四个一眼,把我们拉到他的大帐篷,还不等我们坐下,就急不可耐的压低声音说:“昨天你们也看见水猴子背铁神像跳江了,我想了一晚上,始终觉得江底的秘密才是解开这里诡异事件的关键,以前都是我判断失误,光顾着在岸上挖古沉船,我觉得真相应该还在江底!”说完,他眼睛炯炯有神的看着我们。 杨教授接着说:“那铁神像、镇江船、水猴子,全是一环扣一环的,咱们必须查清楚!从今天起,你们四个不用去古河道那边了,有更重要的任务交给你们。” “啥任务?”我心里一紧,预感到不是什么轻松事。 “下江底探查!”杨教授一字一顿,语气斩钉截铁。 老扈一听,当场就炸了,往后退了一步,摆着手喊:“啥?下江底?杨教授您疯了?那底下有水猴子,还有各种不知道的阴童鬼物,我们下去不是送死吗?我不干!” 杨教授听老扈一说,脸也变红了:“确实,你们刚加入我们就让你们做这么危险的事,于理不合,可你们也看到了,我们考古队老的老小的小,目前就你们四个人战斗力最强,既有实战经验,又有高超技能。这次下江底的人物非你们莫属。” “合着你们贪生怕死,把我们往火坑里推。”老扈一脸的气愤,打死也不去。 谢疯子瞥了他一眼,冷冷开口:“怕就滚蛋,没人逼你去。” 老扈脸一红,梗着脖子嘟囔:“嘿!我说谢疯子,我看你上次救我一命我才三番五次的让着你,你别真以为我怕了你!” 谢疯子就像没听到一般,依旧一副鄙夷的眼光看着老扈,不说话。 “老扈,你说啥呢?大家都是出生入死的朋友,你怎么能说这话。”白静见老扈和谢疯子就要内讧了,只得出声说道。 老扈依旧不服气:“怎得就兴他叫我滚,不兴我说他?” “你少说两句吧,这事确实危险,可你看这营地老的老,小的小,你总不能让那些女大学生下去,我看这事还得扈司令亲自出马才行。”我知道老胡这人吃软不吃硬,顺毛驴一个,还得捧着他来。 老扈见我们都一脸期盼的看着他,也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说:“我可不是怕,就是觉得太凶险了!但如果祖国需要我,我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见老扈答应下里,我在继续问杨教授:“杨教授,我们四个水性参差不齐,谢疯子是懂潜水,老扈水性也好,白静也练过,可我……我就半桶水,连游泳都游不好,问题不大吧。” 杨教授摆摆手,示意无所谓,他转身从帐篷角落拖出一个大箱子,打开箱子,里面是几套厚重的潜水服,“你们别担心,帐篷里正好有几套,是从海军部队借来的最新式的潜水服,你们看看。” 我们凑过去一看,那潜水服四肢是鱼皮料子,紧紧裹在身上,脚上带着脚蹼,头上顶着巨大的圆形头盔,背上还背着厚厚的氧气瓶,还是第一次见这种潜水服。 “这衣服穿身上在水里,就跟条鱼差不多,呼吸自如,行动方便。”杨教授笑着说。 “老杨你从哪里搞来的?”老扈伸手摸了摸鱼皮料子,“等这次活动结束,你送我一套呗!” 说完侧身低声对我们说:“有了这玩意以后下海斗就再也不怕了。” 谢疯子伸手拿起一套潜水服,翻来覆去看了看,说:“这是潜水服,虽然笨重,但供氧足,安全绳拴着,只要不贪功,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杨教授拍了拍我肩膀,语气诚恳:“我知道你水性差,可这任务没人能替代你们。你们四个是最了解江底情况的。我年纪大了,身子骨扛不住水压,要不然我自己就下去了。这次我在岸上照应你们,带着几个年轻队员帮忙,你们放心。” 我看着杨教授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帐篷外的沉船坑,心里清楚,这事儿躲不掉。 “行吧!”我看着众人说,“但咱们得说好,下去之后只能勘察,不能乱来,遇到危险立马拉绳上来。” 老扈见我答应了,也只能叹气道:“罢了罢了,我老扈这辈子上过山下过地,还没闹过水底龙宫,这次就陪你们走一趟!但我先说好了,真碰到水猴子,我可第一个跑!” 谢疯子把潜水服扔给老扈:“别废话了,赶紧吃早饭,吃完就去江边。” 我们四人简单吃了早饭,几个人一起搬着潜水服箱子往江边走。那箱子沉甸甸的,老扈边走边骂:“娘的,老子都要英勇出征了,都没说来几个女同学欢送下。” 到了江边,杨教授带着几个年轻队员已经准备好了,安全绳、对讲机、水底手电筒都摆放在一旁。他帮我们检查了潜水服,一边系安全绳一边说:“这安全绳都绑在你们腰上,我和队员们在岸上拉着。下去之后,先勘察江底地形,别贪功冒进。咱们分多次下水,一点点摸情况,看到水猴子或者其他不对劲的地方,立马拉绳上来,我们在上面感应到,马上拉你们出来。听到没?” “听到了!”我们异口同声。 杨教授又拍了拍谢疯子的肩膀:“疯子,你水性好,这次就起来领头,一定要照顾好大家。” 谢疯子面无表情点点头:“放心。” 我们四个依次穿上潜水服,那鱼皮料子裹在身上,紧紧贴肉,勒得人骨头生疼,氧气瓶背在背上,压得人直不起腰,圆形头盔扣在头上,视线只有正前方一片,然后把对讲机打开放在头盔里面,方便我们随时通话。 老扈穿好之后,晃了晃身子,抱怨着瓮声瓮气道:“娘嘞,这衣服也太难受了,跟裹着粽子一样,走路都费劲!” 白静扶着头盔,回复说:“放心!下水底就好了。” 我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说:“别怕,跟着我和谢疯子。” 谢疯子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水底手电筒,又帮白静调了调头盔,说:“准备下水,记住了,别脱离队伍,遇到情况立马用对讲机呼叫队友。” 杨教授站在岸上,挥着手喊:“注意安全!慢慢往下潜,别着急!” 我们四个依次迈步走进江里,冰冷的江水瞬间漫过身体,刺骨的冷意贴着潜水服透过来,冻得人牙齿打颤。 果然和白静说的一样,在岸上穿着潜水服显得很沉重,但是我们一下水就感觉自己如鱼得水一般,行动自如。巨大的脚蹼让我们划起水来很轻松,身体想去哪就去哪。 我们打开随身携带的水底手电筒,昏黄的光线照亮眼前一小片区域,江里水浑浊得很,全是淤泥和水草,时不时有小鱼从身边游过,吓得我一哆嗦。 第114章 江底诡影 “谢疯子,你昨天说考古队挖的古沉船是镇江船,你说这江底还有没其他的沉船?”我对着对讲机喊,声音透过超声波传出去闷闷的。 头盔里的空气混着一股橡胶味,呛得我眼泪止不住的流。这种潜水服裹得身体很紧,鱼皮料子贴紧身体,随着我们每一下的摆动,都要从江底升起一团团混着水草的泥水。 谢疯子的声音从对讲机那头飘过来:“不好说。岷江这地界,古代祭江的规矩肯定小不了,每隔几十年说不定就得沉一艘镇江船,底下可能还有别的。” “那……那这些船底的船上会不会也有那种铁神像?”白静的声音也从对讲机里钻出来。她的手电光对着我晃了晃,照亮了我面前的一片翻涌的淤泥,“神像上会不会也有那种神秘的蛇形纹路!” 老扈突然接话,嗓门比我们都大,突然的声音吓得我一哆嗦:“别瞎晃手电!惊着底下的小鬼,咱们都得去喂鱼!我跟你们说,这江底肯定不止一艘船,不然那水猴子咋赖在这不走?指不定底下还藏着个沉船坟场!” 谢疯子冷冷的说,“先下深处江底去看看,别扯别的没用的。” 我赶紧应了声“好”,不敢再多话,跟着谢疯子的手电光往前游动。身上的潜水服在水里行动起来还算敏捷,只是脚蹼每次划开水都带着强大的阻力,每一下都极为费力,渐渐我们也总结出经验,每划一下,就用手在江底撑一下,借助手臂的拉力,往前一窜,加快向江中心游去。 突然,老扈的对讲机里传来一声低呼,紧接着是一阵“哗啦”的水响声。 “我靠!这是啥玩意儿!” 老扈的尖叫声带着颤音从对讲机里传了过来,我们立马转头朝他所在的方向看去,只见他手电光死死照在身前一小片浑浊里,他撑在江底的手猛地一抓,指尖竟抓起了个圆滚滚的东西。 借着他手电昏黄的灯光,我猛然看清,那是个长发骷髅头!眼窝空洞,牙齿已经基本掉落,一头杂乱的长头发在水里飘来飘去,就跟水草一样,看着极为瘆人,头皮发麻。 老扈再才看清手里的东西,跟烫着手似的,猛地把骷髅头甩了出去,骷髅头“咚”地因水的阻力,还是掉落在他身体不远处的淤泥里。 他的对讲机里还在喘着粗气:“兄弟们!这江底咋有骷髅头!吓死老子!” 白静立即讥讽他:“你个下地的怕什么骷髅头啊!” “我说白参谋,你这么说就没道理了,我这是突然被吓到了……” 谢疯子立声打断他们的拌嘴:“都别动!等水静下来。” 我们几个人听了,都停止了前进的步伐,慢慢在水中直起身子站定,等着四周浑浊的江水慢慢沉淀下去。 江底的水流被我们搅得翻涌,足足等了半分钟,江水才渐渐清透。可这一干净,我们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仿佛连氧气瓶里的氧气都不管用了,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就要扎破潜水服。 赫然见到!我们手电光所及的一整片区域,竟铺满了一大片森森白骨! 全是人的骨头! 有的半截埋在江底的沙石里,只露出部分残骨。有的散落在水草石头之间,东一块西一块。甚至还有几具完整的骷髅骨架,歪歪扭扭地靠在一起,眼窝空对着我们,像欢迎好不容易有人来看望他们。 我们几个在水里泡着,被这一幕吓得浑身发僵,潜水服里的皮肤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连踩水的脚蹼都不敢挥动一下。 老扈的对讲机里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紧接着是他压抑的嘟囔:“娘嘞……这得死多少人啊……镇江船沉江,也不至于死这么多吧?这江底是白骨坑不成?” 白静的声音也带着几丝恐慌:“这……这些都是当年祭江的人吗?怎么会有这么多……这太恐怖了……” 我盯着眼前层层叠叠的白骨,越看越觉得蹊跷,沉声开口道:“不对,这些根本不是祭江的童男童女。” 谢疯子立刻用手电筒照向我:“你有什么发现?” “你们看地上。”我用脚蹼轻轻拨开脚边淤泥,“仔细看。” 手电光下,泥沙里散落着几把锈迹斑斑的古兵器,是一把断刀和一截残枪头。 我又挪向一具埋得较深的尸骨,用手拨开覆盖在骨头上的泥沙,一片黑褐色的甲胄残片显露出来:“再看这,这是铠甲的碎片。” 我直起身,望着漫山遍野的白骨一字一句的说:“这里不是祭江坑,这里……是古战场。” 老扈不可置信的说:“我的娘!真是古战场?这么多骨头,全是当兵的?合着这江底埋了一整支军队啊!” 白静咕嘟咕嘟往头盔外冒了几个泡,声音疑惑的问:“古战场……怎么会沉在江底?是当年在这打了水战吗?” 谢疯子的手电光慢慢扫过满地尸骨,语气凝重:“岷江本就是古战场水道,这里水战频发。如果是这样的话,这岷江味道腥臭,怨气常年不散,也就解释的通了。” 就在我想捡起一把断刀的时候,突然老扈的声音惊恐的传来: “我靠又来!啥东西蹭我腿了!太……太快了!根本没看清!” 我心里一紧,立马把光柱扫向老扈的方向,却只看见老扈身后一片翻涌的浑水,什么都没照见。“啥东西?是鱼吗?”我喊。 “鱼个屁!”老扈吼得声音都劈了,“鱼能有这么快?蹭我腿上跟滑过去一样,和大泥鳅一样!我只瞅着影子跟个瘦长的黑影,一下就钻没了!” 突然白静好似也看见了,拼命往我们身边靠近:“我好像也看见了!就……就在你们身后,一道黑影嗖地就过去了,比鱼游得还快!谢师傅,是不是水猴子?” “别乱动。”谢疯子的声音透过头盔,冷得像江底的水,“不是水猴子。水猴子身形似人,这影子是长的。” 谢疯子肯定也看见了,接着示意我们,“我们围成一圈一人警惕一个方向!” 就在我们全神贯注观察四周情况的时候,老扈整个人猛地一僵,结结巴巴的小声说道:“我靠……底下还有……你们看!” 我们顺着他的手电光柱往下看,瞬间浑身汗毛倒竖。 只见江底的淤泥里,一道细长的黑影正贴着江底的水草沙石快速穿梭着,速度快得几乎留下残影,比鱼游得快十倍不止。它的身形像条蛇,却比蛇粗得多,身上泛着一层昏暗的寒光,在昏黄的手电光下,隐约能看见身上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像鳞片,又像人的皮肤褶皱。 “那是啥?”白静就算戴着头盔我好像都能看到她惊恐瞪大的眼睛,“不是水猴子,也不是鱼,这江底到底藏了多少怪东西?” 我死死盯着那道黑影,它突然停了下来,就在我们正下方。江底的水流被它搅出一圈细微的涟漪,然后它猛地一扭,朝着我们的方向快速游来! “拉绳!快拉绳!”谢疯子瞬间大喊,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它冲过来了!” 我手忙脚乱地去摸腰上的安全绳,冰凉的绳子攥在手里,却怎么都捏不稳。那道黑影越来越近,手电光下,我终于看清了它的模样,它的头部不像蛇,倒像个扁平的鱼头,却没有眼睛,只有一张裂开到腮帮子的嘴,露着细密的尖牙,嘴里淌着黏糊糊的透明液体,四条细长的胡须看着足有几米长。 “我靠!它没眼睛!”老扈吼着,手脚并用地往后退,潜水服的脚蹼差点绊到他,“这东西是瞎的?靠感觉游?” “不是瞎的,是靠水流!”谢疯子猛地挥起手里的水底手电筒,朝着黑影的头部狠狠砸过去,“它速度快,但是怕强光!” 手电筒“哐当”一声砸在黑影头上,那东西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不是兽吼,也不是人声,在水底只听得到吱吱的声响。它的身形顿了顿,竟然绕开了手电筒,依旧朝着我们冲来! “拉绳!快拉绳!”我拼命喊着,用力扯安全绳。 白静吓得浑身发抖,紧紧贴在我身后,她的手电光晃来晃去,突然照到我们另一侧,尖叫道:“还有!那边还有一道!” 我们转头一看,从另一侧的淤泥里,又冒出一道黑影,正快速朝着我们包抄过来。两道黑影一前一后,把我们困在了中间,江底的浑水被它们搅得翻涌,淤泥糊在我们的头盔上,视线越来越模糊。 “娘的!这江底成精了!怎么有这么多鬼东西!”老扈骂着,用手里的水底手电筒乱砸,却什么都没砸中,“这个死老杨还不拉我们上去!” 突然绳子被拉得笔直,开始往上收,杨教授总算感受到我们在求救了。那两道黑影飞快的窜到了我们身前,我都感觉到有东西在蹭过我的脚蹼。还不等我低头看,突然之间,一股巨大的力量把我们的身形猛地往上一拽! 只是一瞬间,我们被岸上的队员拉着,快速往水面上升去。水压随着上升高度骤然减小,耳朵里开始嗡嗡作响,那两道黑影在我们下方紧追不舍,直到离水面还有几米的时候,才堪堪掉头往江底钻,消失在浑浊的淤泥里。 我们冲出了水面! 第115章 夫妻地龙 我们被打捞队硬拽出水面后,几个人跟一滩烂泥似的,一个个全都躺倒在青石滩的乱石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肺管子感觉都要爆了! “小王同志!你们还好吧?” 杨教授踩着青石滩的乱石一路小跑过来,身后几个队员抱着干毛巾和急救包一路跟着。 他蹲下来一脸焦急的问:“下面什么情况?伤着哪儿了没有?” 我们无暇去回应他潜水服裹在身上又闷又潮,里面的秋衣早就被汗水和江水泡透了,黏糊又难受,恨不得当场把这身皮扒下来。 老扈是第一个扯掉头上潜水头盔的,满头湿卷发贴在脑门子上,脸白得跟江底的死人骨头似的,张嘴大口喘着粗气:“他娘嘞……娘个腿儿的!刚才那鬼东西差点把老子卷了去!你们看清了那是什么鬼东西嘛!” 他一边骂,一边使劲拍着胸口顺气。 白静也跟着摘了头盔,睫毛上还挂着水珠,一头利落的短发也全都打湿了:“我……我也没看太清,就瞅见一条黑光冒出来,看起来像是一条大蛇……” 我也费劲扯下头盔,江风一吹,冷得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喘着气接话:“不是一条,应该是两条!最后我看见它们一左一右,缠在一块儿的,我瞅着那身形,不像普通水蛇,跟两根黑色大肉虫似的!” 谢疯子最后才摘头盔,脸上没什么表情,神色沉得厉害,见我们七嘴八舌的讨论着,也没急着开口。 老扈这会儿才缓过点劲来,可还是一脸后怕:“难道是泥鳅成精了?这岷江里咋会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白静也跟着点头,小脸依旧煞白,对着杨教授问:“对呀杨教授,您见多识广,您听过江里有这种长条黑影子的妖物不?我们刚才在底下,魂都快吓飞了。” 杨教授推了推鼻尖的老花镜,脸色瞬间凝重起来,看起来是在努力回想。他盯着江面想了好一会儿,才压低声音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你们说……是两条成对的、没眼无足、圆柱长条、浑身黏滑,贴着江底泥里窜的怪东西?” “对对对!”老扈立马接话,嗓门都拔高了些,“就是这样!杨教授,您知道这是啥玩意儿?” 我也跟着点头:“杨教授,您给说道说道,再下水,心里也好有个底。” 杨教授叹了口气,往我们这边凑了凑,生怕被考古队员听了去,毕竟这种传说中的怪力乱神,现在这个时期也不好公开讨论:“我早年在山东研究黄河水文和民间水脉传说时,听黄河边的老河工、老风水先生讲过,这东西叫水脉双蚓,也叫夫妻地龙,是守着水脉的精怪,怎么会从黄河排到这里来呢?……” “地龙夫妻?”我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心里咯噔一下,这名字听着朴实,却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老扈挠挠头,一脸懵:“地龙不就是土里的蚯蚓嘛,咋还成精了?还夫妻成对的?它们还分公母嘛?” “这可不是普通的蚯蚓,相传是得了水脉灵气的巨型地龙,”杨教授皱起眉头,眼神里满是严肃,“它们专活在大型江河底部或者是地下暗河里,是联通河脉、控制地下水的精怪,老辈人都敬着它们。讲究的就是个成对出现,两条合在一起,叫地龙夫妻,断了其中一条,周边河流水脉就得枯死,合在一块儿,水势才会旺盛,是关乎水脉的要紧精怪。” 谢疯子这时才慢慢开口,接了杨教授的话:“杨教授说的没错,就是水脉双蚓。一土褐一暗红,粗细长短都差不多,体表黏滑带腥气,没眼无足,全靠水流和地气感知动静,常年守在江底水脉交汇处,也就是那片白骨地,咱们闯了它们的地界,才被它们盯上。” “我的娘嘞!”老扈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往后退了半步,“合着是管水脉的地龙精?还是夫妻一对,刚才咱们是捡了条命回来啊!” 白静听也是浑身不自在:“那……那咱们还下去吗?那东西太吓人了,没眼没脚的,看着就瘆人。” “肯定得下去,”我咬了咬牙,看向谢疯子,又看向杨教授和老扈,“那江底不光有这地龙夫妻,还有满地人骨、古兵器,明显是古战场遗迹,咱们才看了个边角,就这么撤了,之前的险都白冒了。再说杨教授也说了,它们是守水脉的,只要不主动招惹,应该不会下死手。” 老扈撇撇嘴,心里犯怂,却还嘴硬:“老子倒不是怕,就是那东西太快了,滑不溜秋的,咱们赤手空拳的,下去就是送菜!总得拿点家伙事儿傍身,不然再遇上,跑都跑不掉!” 谢疯子点点头,斩钉截铁的说:“休整一下,吃了午饭,再下去一趟。这次把家伙事都备齐。” “行!听疯子的!”我只得应下,“杨教授,您也别太担心,我们带齐家伙,下次绕过那片白骨地,不招惹那地龙夫妻,应该问题不大。赶紧回营地弄口吃的,填饱肚子才有力气,刚才在水里折腾半天,我饿得前胸贴后背,腿都软了。” 杨教授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脸的欣慰:“你们一个个真是好同志,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我要向上级申请给你们写表扬信!”说完连忙吩咐身边的队员,赶紧回营地准备热乎饭,多做些扛饿的菜。 我们四个裹着军大衣,互相搀扶着往营地走,一路上都在跟杨教授打听地龙夫妻的更多习性,杨教授边走边说,把老河工口中地龙的弱点、游动规律细细讲给我们听,说它们怕金气、怕锐物磕碰,心里也慢慢有了应对的谱。 回到营地,热气腾腾的午饭很快端了上来,都是些扛饿的硬菜,红烧肉、馒头、热汤,老扈狼吞虎咽,连吃三个馒头,嘴里还不停念叨:“还是他娘的馒头扛饿!” 白静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小半碗热汤,吃了小半块馒头,我劝她多吃点,她摇摇头,眼神里带着紧张,却还算是坚定。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再多说什么,快速吃完饭,就去准备装备。谢疯子从他的行囊里翻出那把黑布裹着的黄金圣剑,他仔细擦了擦剑身上的浮土,贴身背在身后,用外套盖住。 我去自己的背包里翻出唐麻子给我打的那把搬山铲,遇上地龙夫妻也能抡起来格挡,刚好能克制它们滑溜的身子,我把铲带牢牢绑在背上,试了试重量,刚好方便我抽拿。 老扈和白静则去问杨教授找来了之前打捞队留下的鱼枪,一共两把,都是带倒刺的钢枪,老扈仔细给两把枪上满鱼箭,掂了掂重量,咧嘴笑:“这玩意儿在水里嘎嘎好使,钢箭带倒刺,就算它们再滑溜,也能扎进去,等会儿那东西敢凑过来,老子给它来一枪,让他们见见血!”白静也握紧鱼枪,学着老扈的样子检查了一遍,眼神坚定了不少。 收拾妥当,没多耽搁,我们四个再次朝着江边走去,阳光照在江面上,泛着粼粼波光,可看着这片江水,我们心里都绷着一根弦,都知道水下藏着守水脉的地龙夫妻,虽然现在我们重武器在身,也半点马虎不得。 老扈扛着鱼枪,走在最前面,嘴里碎碎念,还在给我们制定作战计划:“等会儿下去了,大家都跟紧点,我在前头守着正面,白静你在我们后面注意后头就行,小哥你拿搬山铲守着右边,谢疯子你拿那把黄金剑镇住左边,咱们各司其职,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晓得嘞,”我应了一声,拍了拍老扈宽大的后背。 谢疯子这时候说了一声:“别主动招惹它们,先尽快去江底探清楚状况再说,地龙夫妻只要是不主动攻击,就别动手。” 白静点点头:“谢师父说的有道理,我们下去只是去查看情况的,是我们闯进了别人家里,别招惹人家。” 说着话,我们已经到了江边,岸边的队员帮我们检查潜水服、氧气瓶,系好安全绳,杨教授又上前一步,再次叮嘱:“千万记住,遇事别逞强,不对劲就拉绳,我们立马拉你们上来,万事注意,安全第一!” “放心吧!杨教授,等我们好消息!”老扈挥挥手,率先戴好头盔,检查了鱼枪固定在潜水服外侧的卡扣,“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走,下水咯!” 我听了白了老扈一眼,“你他娘的能不能没文化别装文化人!还没走呢!就在这乌鸦嘴!” 老扈听了满脸的无所谓,“嘿!你这就不懂了吧!这叫艺术!艺术你懂吗?” 最后我们检查了一遍背上的武器,确认绑得牢固,深吸一口气,跟着老扈、白静、谢疯子,依次击掌,跳入冰冷的江水中,氧气瓶的呼吸声在耳边响起,四人排成前后左右队形,动作放轻,朝着江底沉船深处,缓缓潜了下去。 第116章 沉船坟冢 冰冷的江水迅速包裹住全身,氧气瓶呼出的绵密气泡在眼前慢悠悠往上升,发出细碎的嘶嘶声,成了这死寂江底唯一的声响。 我们四人按着事先说好的队形,刻意往西侧,绕过那片白骨累累的古战场,手电光在浑浊的水里扫来扫去,始终没瞧见那对地龙夫妻的影子。 老扈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几分侥幸:“嘿嘿…扈爷我的运气向来不差你们看那两条邪门的蚯蚓被扈爷霸王般的气概吓没影了!” 可他死死握着鱼枪得手,半点不敢放松,似乎已经出卖了他。 我在他们右边,划水的动作都放得极轻,慢慢的我也找到了潜水的感觉,越游越自在。 我对着对讲机对老扈说:“别大意,杨教授说它们靠水流和地气分辨动静,指不定藏在哪处水草淤泥里盯着咱呢,咱们快点往前游,别在这儿耽搁功夫。” 白静跟在队伍中间,手里也拿着把鱼枪,巨大的鱼枪和她娇小的身子显得格格不入,一脸的警惕,“等下它们出来,希望你扈霸王的男子气概能挡得住他们。” 见我们还要闹,谢疯子游在最左侧,只在对讲机里丢出一句:“别说话,保持队形,往前。” 往前大概走了两根烟的工夫,周遭的江水突然开始变的深起来,不是浑浊的泥黄色,而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黑水,手电光打出去,顶多照出半米远,剩下的全是无边无际的黑,像一头巨兽张开嘴,要把我们整个吞进去。 抬头看头顶,只见原本隐隐泛着光线的水面也变得漆黑一片。四周包括头顶的水流也变得缓了起来,周遭静得可怕,连气泡上升的速度都慢了下来。一股淡淡的土腥气混着腐朽的木头味,顺着氧气瓶的缝隙钻进来,呛得人呼吸不回来。 “我靠,这水怎么跟墨汁似的?”老扈在对讲机里咋呼一声,“手电都照不亮,别是闯进阴曹地府的地界了!” 我拧亮手里的强光手电,往四周照了照,除了浓稠的黑水,什么都看不见,连脚下的江底都够不着,心里咯噔一下,沉声道:“别慌,跟着老扈的方向走,慢慢划,注意观察。” 四人紧紧靠在一起,在黑水里一点点往前挪,每划一下水,都觉得心里发慌,总感觉黑水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跟随我们游动似的,却又看不见摸不着,真让人抓狂。 就这样在黑暗里穿行了约莫十几分钟,我们早已分不清东南西北了,突然眼前的黑水淡了下来,水流也变得清亮起来,像是穿过了那一道无形黑色屏障。 当手电光彻底穿透江水时,我们四个全都僵住了,连划水的动作都停了下来,氧气瓶的嘶嘶声仿佛也在此刻消失,只剩下满心的震撼与恐惧。 眼前这是一片沉船森林,一座实打实的江底沉船坟冢。 放眼望去,数不清的古代沉船歪七扭八地扎在江底,大大小小,错落排布,大的足有十几米长,小的也有三四米,船身全是腐朽不堪的古木板,船板上爬满了暗绿色的水藻,缠满了细密的水草,像死人的长发一样飘在水里。一根根断裂的桅杆斜插在江底,有的直立着,直指江面,有的歪倒在旁边的船上,层层叠叠,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说来也奇怪,黑色屏障里面的江水清澈,手电光扫过,能看见老远船身上斑驳的纹路。整座沉船坟冢静悄悄的,没有任何活物的声音,透着一股渗人的死寂,像是千百年来,都没人踏足这里一样。 “娘嘞……”老扈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这他妈是多少沉船啊?合着整个江底,全是这玩意儿?” 我也被眼前的景象震得说不出话,之前在江畔考古挖掘地看见那一艘沉船,就觉得够诡异了,没想到这里竟还有一整片沉船坟冢,这些船,怕是从古至今,一艘接一艘沉在此地,日积月累,才成了这副模样。我沉声道:“都是古沉船,年代有远有近,这里是江底的埋船处,咱们这是误打误撞闯到禁地了。” 缓了好一会儿,我们才从震撼中回过神,慢慢朝着离我们最近的一艘最大的主船游去。这艘船比周围所有船都要大上好几倍,船身虽破败,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气派,船板厚实,桅杆高耸,船身刻着模糊的云纹,一看就不是普通的货船,像是古代的官船。 我们划着水,慢慢游到沉船的甲板上,甲板早已腐朽,踩上去软软的,稍一用力就往下陷,水藻缠了一脚。我抬手拨开眼前的水草,用搬山铲轻轻敲了敲船板,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是敲在空心的木头上。 四人分散开,在甲板上小心查看,不敢乱走,生怕踩塌了这腐朽的船身。突然,我的手电光扫过船舱的位置,瞳孔猛地一缩—船舱的缝隙里,透着一丝丝金光,在这昏暗的江底格外显眼,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 我立马对着对讲机压低声音呼喊:“都过来!看船舱里面,有金光在闪!” 老扈和白静立马凑过来,手电光齐齐照向船舱,果然,那金光透过腐朽的船板缝隙透出来,不算刺眼,却格外清晰,在一片暗沉的沉船里,显得格外突兀。 “好家伙,里面藏着宝贝呢?”老扈眼睛一亮,刚才的恐惧消了大半,攥着鱼枪就想往船舱口凑,“难不成是什么金银珠宝?这么大的船,里面指定有好东西!” “别莽撞,”我拦住他,盯着那金光看了半晌,搬山铲抵在船板上,“这船邪性得很,这么多沉船全沉在这儿,里面的东西未必是善茬,我先撬开几块木板,看看里面情况。” 说着,我把搬山铲的铲头插进船舱口的木板缝隙里,用力撬动,腐朽的木板本就不堪一击,没费多大力气,就撬开了两三块,露出一个刚好能钻过人的洞口。金光从洞口里涌出来,照得我们眼前一亮,里面的东西看得更清晰了些,像是金属器物,泛着温润的金光。 我对着对讲机示意:“我先钻进去看看,你们在外面守着,有情况我立马喊你们。” 说完,我弯下腰,刚准备钻进船舱,可刚要俯身,手腕突然被一只手死死抓住,力道大得惊人,我猛地回头,是谢疯子。 他脸色凝重,没有说话,只是用手电光指了指我的身后,又示意其他人看自己的身后。 我心里一紧,下意识转头,这一看,浑身的血液瞬间凉透了。 原本牢牢绑在我们腰后的安全绳,此刻竟松松垮垮地飘在水里,绳子软趴趴的,没有半点拉力,我伸手一把抓住绳子,用力往回扯,绳子轻飘飘的,顺着水流飘到我面前,我低头一看,心脏猛地一沉——绳子断了,断面撕裂,带着明显强行撕扯的痕迹,不像是切开的。 我赶紧对着对讲机喊:“我的绳子断了!你们快看看自己的!” 老扈闻言,立马低头看自己的安全绳,骂了一句脏话,声音都破音了:“操!我的也断了!怎么回事?岸上的人不可能放绳啊!” 白静也慌忙查看:“我的也断了!全都断了!我们的绳子全断了!” 谢疯子松开我的手,扯了扯自己的安全绳,断面和我们的一模一样,语气冷得像这江底的水:“四根绳子,全断了,不像是岸上放的。” “那是咋回事?”老扈急得在甲板上转圈,声音里满是慌乱,“难不成是在黑水里的时候,被什么东西咬断了?是那对地龙夫妻?还是这沉船里的东西?” 我攥着断了的安全绳,手心全是冷汗,江底的寒意顺着潜水服往骨头缝里钻,我们四人,四根安全绳,同时断裂,这绝不是巧合。要么是在穿过那片黑水时,被什么未知的东西咬断,要么是这沉船坟冢里,有东西故意断了我们的退路。 没有安全绳,我们就没法靠岸上的拉力回到水面,氧气瓶里的氧气有限,在这深不见底的江底沉船坟冢里,我们彻底退无可退了。 老扈哆嗦的问:“这下怎么办啊……我们回不去了,氧气会用完的,我们会死在这儿的……” “别慌!慌有什么用!”我对着对讲机沉声喊,也强行压下自己心里的恐惧,看向谢疯子,“你不老说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吗?现在退路没了,只能往前走,先看看船舱里的金光是什么,说不定能找到出去的线索,或者找到能浮出水面的办法。” 谢疯子点点头,黄金剑被他抽出在手里,沉声道:“氧气还够支撑一段时间,别慌越乱消耗的氧气就越大,我们一起进船舱。” 老扈深吸一口气,骂了句娘,把鱼枪端稳,强装镇定:“娘的,反正都没退路了,老子就跟这些邪门东西拼了!不就是个沉船坟冢嘛,进去看看能咋地!” 我拍了拍白静的肩膀,示意她别怕,握紧手里的搬山铲,再次走到船舱洞口:“我先进,谢疯子殿后,老扈在后面护着白静,进去之后别乱碰任何东西,手电光盯紧四周,有情况立马相互提醒。” 四人围成一圈,慢慢靠近船舱洞口,金光越来越盛,照得船舱里的轮廓隐约可见,里面似乎摆着不少器物,只是被水草和泥沙盖着,看不清具体模样。 第117章 漩涡封路 我拿着手电筒往船舱缝隙里一照,只看见沉船甲板下的船舱地面上,安安静静的摆放着一个打满铆钉的大木箱。木箱经过长时间的流水冲刷早已经开始破旧不堪。几块木板已经裂开一大条缝,从缝隙里面发出阵阵金属的光芒。金光裹挟着江水的折射,在昏黑的江底发出格外扎眼的光芒。 我一手握着搬山铲,一手腕抵在腐朽的船板上,转头对着对讲机低声招呼了一句。 “都过来看看,这光不对劲,不是水草反光,是实打实的金属光泽。” 老扈最先游过来,鱼枪往腰间一卡,伸手就扒着船舱口往里瞧,只一眼。当即就咋呼起来:“嘿!我看见了!那个大箱子里面指定有值钱的老物件!娘的,这破船底下果然夹藏着私货!”说罢他就想挺着肥大的身子往里面挤。 白静跟在老扈后面,快速游来,不慌不乱。一手拍了拍老扈的肩膀,示意他让一让,抬着手电往船舱里扫去,语气冷静的说:“着什么急?这船板朽得厉害,先撬大点缺口看清楚,别贸然钻进去。” 谢疯子靠在船舷边,没多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盔,示意我动手。 我见众人都同意进去看看,点了点头,把搬山铲的铲头狠狠插进船舱口的木板缝里,腰腹一使劲,利用身体的重力,往下一压铲柄。本就泡得发糟的木板压根扛不住力道,咔嚓几声气泡,直接裂开一个半人高的缺口,金光瞬间涌了出来,把我们周身的江水都染得亮堂了几分。 没等我俯身进去,老扈就急吼吼地往里头探脑袋第一个挤了进去,真是要钱不要命! 老扈刚一进去,下一秒对讲机里就传来一声倒抽冷气的声音,对讲机里的声音都变了调:“我靠!是金元宝!满满一箱子全是金元宝!你们快来看呐!” 我听了也连忙弯腰钻进去,手电扫过,心脏也狠狠一跳。 船舱正中间摆着几口箱角裹着铁皮的实木箱,箱盖已经被流水冲开,木箱里头整整齐齐码着拳头大小的金元宝,层层叠叠堆得冒尖,有的箱子底下还压着刻着纹路的银锭,虽然经过不知道多少年的水流浸泡,可上面的光泽依然耀眼。 我游到箱子近前,从一个敞开着的大木箱外,捡起一块散落的银饼,我抬手擦拭上面的附着物,赫然能清晰看见“大顺”两个残字,这是张献忠沉银的船!错不了!大顺就是张献忠的年号。 “一整片沉船坟冢,合着全是张献忠的宝藏船队?”我盯着满箱金银,喉咙发紧,这么多年的传说,居然真真切切摆在眼前。 “管他娘的,大顺大利的!这可都是货真价实的真金白银!现在我老扈发现了,这就是我的了!”说罢老扈伸手就抓起最上面的一个金元宝,嘴里念叨着:“发了!横财来了,挡也挡不住啊!小哥我真不该说你是乌鸦嘴,跟着你比我前半辈子捡的漏都多!我先揣两个再说,这玩意儿比啥都实在!” “别动。”谢疯子伸手一把按住他的胳膊,语气不容商量。 “嘿!好你个死疯子!每次都是出来耽误老子发宝计!你看不爽,这里这么多,你丫自己拿啊!你难道还想独吞啊!” 老扈这厮就这样谁要是阻止他发财,立马变得六亲不认。 谢疯子的声音从对讲机里淡淡传来:“咱们穿着潜水服,你拿不了几个,氧气瓶本就余量有限,现在你拿金银增加重量纯属添乱,真要带走,等咱们找到出路,备好装备再来拿。” “怕啥!揣两个又不费事!”老扈不乐意,使劲挣了一下,却没挣开。 白静这时凑过来,冷静开口,语气条理清晰:“谢师傅说得对,现在不是拿这些东西的时候。你拿了这些等会回都回不去了,当务之急是探清真相,带着金银反而影响行动,再说这些船都沉在江底水眼上,随便乱动,说不定会触发更麻烦的事,咱们得不偿失。” 我也安慰老扈补了一句:“这箱子在这都几百年了,又跑不了,咱命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老扈看着满箱金光,满脸肉疼,骂骂咧咧地收回手:“娘的,到嘴的金子还不能碰,憋屈死扈爷了!行吧行吧,听你们的,先找去路,等回头再来搬空这几口破箱子!” 我又扫了一眼船舱,除了这几口破金箱,再没别的出路,全是封死的木板,当即挥了挥手:“出去,到甲板上商量往哪走,这船舱待着没用。” 我们四人依次钻出船舱,重新站在沉船的甲板上,脚下的朽木微微发软,江水流过船身,带着细碎的声响。我刚要抬头辨别方向,白静的手电已经先一步抬向头顶,语气带着一丝慌乱。 “你们快看上方,还有四周,情况不对劲。” 我们顺着她的手电光抬头,浑身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老扈的笑声也当场卡在喉咙里。 “卧槽!这……这水咋自己动起来了!” 只见我们头顶上的江水,早已没了之前的清亮,而是不知不觉间翻涌成了一个巨大的黑水漩涡,水流疯狂旋转,形成一个倒扣的巨涡,把整片沉船坟冢死死盖住,漩涡边缘的激流拍打着,发出极速的水流激旋。这下别说往上浮,哪怕靠近一点,都会被瞬间卷走。 再往四周看,来时的黑水屏障外围的区域,也全被湍急的黑水漩涡包裹住,一圈接一圈,密不透风,彻底封死了所有向外的路。 更邪门的是,我们脚下这片沉船区域,偏偏处在漩涡正中心,水流平稳得反常,像是被圈在一个无形的牢笼里,外面的激流进不来,里面的我们也出不去。 “这…难道老扈拿了金元宝龙王爷发怒了?”我难以置信的说道。 “你可别诬陷我,我可没拿哈!”老扈说罢悄悄从腰间摸出一块金元宝扔进了船舱的破口里。 就知道这厮不会这么甘心,果然偷偷拿了一个。 “我说老扈,你扔回去,这下也晚了!你看龙王爷不放咱们离开了!”我打趣老扈说道。 老扈被我吓唬的不轻,结结巴巴的说:“小…小哥,你快想想办法吧!我可不想在这里喂王八。 ” “你现在知道怕了,我是风水师傅,又不是江水师傅,我哪知道咋办!” “娘的……全封死了?”老扈咽了口唾沫,嘴里的脏话都没了底气,“往上不行,往外不行,往回走也不行,这是要把咱们活活困死在这儿了?” 我试着往漩涡边缘挪了两步,一股巨大的拉力瞬间扯着我的身体,要把我往激流里拽,我赶紧往后退旅,稳住身子后,后背已经冒了一层冷汗:“漩涡太急了,根本不能进去,轻则被卷撞在沉船残骸上,重则直接被揉进江底乱石里,根本活不成。” 白静蹲下身,手电照了照脚下的船板,又扫过四周的漩涡,冷静分析:“这不是自然形成的漩涡,应该是水脉变动引起的,这种现象大多有规律,说不定过一会就会自然停止。我们现在身处中心这片区域是水眼,漩涡是守着水眼的屏障,现在屏障合死,我们除了往水眼最深处走,没有别的选择。” 老扈听了心这才稍稍安定下来:“那我们还是别冒险出去了,在里面等等也无妨!” 谢疯子抬起手电,指向沉船坟冢最核心的位置:“往里面走!” 我们顺着谢疯子手电光看去,只见那里貌似立着一道巨大的船影,隐隐约约比周遭所有沉船都要高大许多,在漫天漩涡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突兀。 “去那艘主船,那是张献忠的宝船,肯定也是水眼正中心的位置,只有那里能找到突破口。”谢疯子冷冰冰的说道。 老扈看着远处那艘巨船,又看了看四周封死的漩涡,咬了咬牙,把鱼枪重新端稳:“行吧,反正也没别的路可选,总不能在这儿等着氧气耗完,走!去那艘主船碰碰运气!” “别耽搁了,趁氧气还够,赶紧过去。”我对着对讲机喊了一声,率先划动水流,朝着那艘巨大的主船游去。白静、老扈、谢疯子紧随其后,四人在这片死寂的沉船坟冢里,一步步往前游去。 第118章 深渊凝视 越往沉船坟冢中心游,周遭的江水就越平稳,漩涡的轰鸣也慢慢被隔绝在身后,连四周水流的凉意仿佛都淡了几分。 远处那艘巨大的主船影子越来越清晰,船身完整坚固,甲板平整齐全,船板上虽附着着一层水草,外表看着却依旧坚实,和外围那些腐朽歪斜的古沉船截然不同,像是千年来,一直被这江底水眼好好护着一般。 “这旋涡眼和台风眼结构差不多,越中间倒越平静!”白静也是第一次真实见到,一脸新奇的说。 “这应该也是这中间沉船保存这么完整的原因吧。”我回答她说道。 老扈越往中间划水越觉得轻快许多,嘴里就忍不住念叨:“这船这么大,说不定这里面的宝贝比外围还多。” 我回头瞥了他一眼,心中隐隐不安的感觉时刻提醒着我,就沉声提醒他:“别高兴的太早,越是看着规整的地方,门道越多,这水眼中心的主船,指不定比外面的漩涡还要凶险。” 白静跟在我身侧,手电光始终照着前方的巨船船身,接着我的话说:“王衍说得没错,这艘船沉在水眼正中心,水流全都绕着它走,这绝对不是简单的水流常识那么简单,更像是被人为镇在这里的,我们靠近之后一切还是小心为妙。” 谢疯子沉默不语,只是在前方淡淡应了一个字:“走。” 他向来话少,可每一句都分量十足,有他在前面开路,我们心里多少都安心了几分。 我们游到主船船舷边,我伸手摸了摸船板,质地坚硬,没有半点松软腐朽的迹象,船身上的雕刻纹路也清晰可见,透着一股古朴的压迫感。这巨大的沉船一看就是当年船队的主舰,估计也是张献忠沉银的核心宝船。 “娘的,这才是正经的主船,外头那些全是陪衬!”老扈再也忍受不了沉船宝藏的诱惑,也不管我们率先抓住船舷,手脚并用干净利落就游上了巨船的甲板之上。站定之后还试着跺了跺脚,探着头对下面的我们说:“这板子结实的很,比刚才那破船靠谱多了!踩上去都不晃,你们快上来。” 我也跟着爬了上去,双脚踩在甲板上,能感觉到这巨船果然和其他船不一样,仿佛丝毫不受外围漩涡的影响,稳如泰山,即使历时几百年依旧机构稳固。 白静紧随其后,她上甲板后没敢乱走,只是端着手电快速扫过整个甲板,确认周遭没有异常动静:“这里甲板宽敞,我们别分散开,这船处在水眼正中心,保不准有别的蹊跷,大家挨在一起,有事也好相互照应。” “怕啥,真有东西冒出来,扈爷我一鱼枪给它戳穿!”老扈拍了拍腰上的鱼枪,嘴上硬气,脚步却还是不自觉往我们这边靠了靠。 谢疯子最后登上甲板,黄金剑始终握在手里,他倒是眼神警惕地盯着四周,一言不发。 四人并排往前探寻,手电光在甲板上来回扫动,脚下的木板扎实厚重,没有发出半点异响,可越是这种反常的平静,越让人心里越发慌。 老扈走在最左侧,嘴里还碎碎念:“等咱们找到出路,回头把这船上的宝贝全搬空,也不枉来这江底一趟……到时候咱们偷偷分了这些金银,可千万别让杨教授他们知道,要不又要我们捐给啥博物馆,给那些伪君子说不定他们都能拿去卖了!我可不干这亏本买卖。” 我忍不住打断他:“先别想你的宝藏了了,先想想怎么活着出去。现在氧气瓶的余量已经不多了,咱们耗不起。” 白静也跟着点头:“这主船既然是水眼核心,船舱里必然藏着水脉的关键,我们赶紧寻找出口。” 谢疯子眯着眼看了一眼船舱门的方向,沉声道:“别废话了,往前吧。” 他话音刚落,老扈脚下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靠!” 老扈惊呼一声,整个人往下一沉,左腿瞬间陷进了甲板里,只留大腿根部露在外面,身体狠狠往旁边一歪,他连忙伸手撑着船板才没摔倒。 “哎哟喂!疼死我了!这破板子看着结实,底下居然是空的!”老扈疼得龇牙咧嘴怪叫道。 我和白静、谢疯子听见老扈的叫声立马停下脚步,蹬腿游了过去。 “怎么回事?”我来到老扈身边问道,手电向他脚底的破洞照去。原来这甲板看似结实,底下却像是空心豆腐,被老扈一脚就踩穿了,木板边缘还死死卡住了他的大腿。 “这板子底下是空的!老子踩中陷阱了!快来救救我!”老扈咬着牙,想自己往上抽腿,却怎么也抽不出来。 “你真该减减肥了!我们咋没事……”我话还没说完,就被老扈的鬼叫打断。 “卧槽!卧槽!下面有东西!”老扈突然的叫声实在是太大了,连对讲机都爆音听不清他在说啥。 “不行,底下真有东西在抓我的腿!要把我拖下去!”老扈大声喊叫道。 白静游到老扈另一侧,伸手稳稳扶住老扈的胳膊,帮他稳住身体,和我们说:“别硬拽,木板边缘锋利,容易划伤,我们一起发力,慢慢往外拉。你忍着点,别乱动。” “我知道我知道!你们快点,这底下有只手在抓我!”老扈声音都带了点颤,却还是强撑着。 我看向谢疯子:“我抓住肩膀,你拽手臂,白静稳住他身子,咱们一起使劲。” 谢疯子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双手已经扣住了老扈的手臂,蓄势待发。 我和谢疯子对视一眼,分别抓住老扈的肩膀和手臂,白静在一旁稳住他的身体,三人同时发力,慢慢往上提拉。可拉了两次,老扈的腿依旧纹丝不动,底下像是有一股力道,死死拽着他的脚踝,还在往下拉扯。 “不对!”我立马叫停,心里一沉,“底下的东西,在往下拖他!” 老扈自己脸色也微微发白,咬着牙骂了一句:“娘的,应该是之前那水猴子!这东西居然躲在这儿阴老子!我就说底下不对劲,合着在这儿等着我呢!快把我拉上来!我的腿要被他吃掉了!” 白静厉声说道:“别管底下是什么,先把人拉上来,拖延越久越危险!” 谢疯子没多话,只是沉喝一声,双臂绷紧,使出全力往上拽,我和白静同时配合,死死稳住老扈的身体,避免他被底下的力道拖走。 “一、二、三!使劲!” 随着一声低喝,老扈的左腿猛地从破洞里拉了出来,他踉跄了几步才稳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潜水裤被划破一道长口子,小腿上还留着几道浅浅的抓痕,除此之外,并无大碍。 “那里面的玩意儿力气还真不小,差点把老子连人带腿拽进去。”老扈揉了揉小腿,站起身,对着破洞啐了一口却忘了自己带着头盔估计喷自己一脸,“有种出来跟你扈爷正面刚,躲在底下算什么本事!” 白静低头看了看他的伤口,冷静判断:“只是皮外伤,不影响行动,应该没大碍。” “我操他娘的!这里面是什么鬼东西阴魂不散的!”老扈跺了跺脚,感受了下脚有没有受伤。 我盯着那个黑漆漆的破洞,总觉得心底发毛,难道那五只水猴子真藏在这船里面?就这么放任不管,往后走始终是隐患。当下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我这人就这样要带着困惑上路比当场杀了我都难。 我紧紧握着搬山铲,蹬脚就往破洞边游。我得看清楚那东西到底是个啥,也好心里有个底,不然一路提心吊胆,反而更容易出事,我要去看个真切。 “王衍,你别过去!”白静见我往洞口前游,连忙拉住我,语气急促,“太危险了!” “我就看一眼,确认什么东西,总不能一直这么提心吊胆的。”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悸动感,慢慢游到那个破洞旁边站定。 老扈吓得往旁边缩,一个劲摆手:“别别别!那东西还在下面!真的!它没走!我刚才都刚刚感觉到它的爪子了,你别去送死啊!” “怕什么,他敢出来,我一铲子拍死他!”我说着晃了晃手里的搬山铲,没理他的劝阻。 谢疯子见状也没阻拦我问,沉声提醒:“别俯身太低,速看速退。” 我握紧搬山铲,缓缓俯下身,将手电顺着破洞往下照。 洞口漆黑,下面是船舱夹层,淤泥堆积,水草缠绕,一股腥冷的潮气从洞口往上涌。 手电光一点点往下探,穿过浑浊的江水和缠绕的水草,照向夹层深处。 突然!!! 一只绿油油的眼睛,从黑暗中猛地抬起,正正对着我,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距离极近,近到我能看清它脸上的黏液、尖细的牙齿、湿漉漉的毛发,那张狰狞的脸,在手电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是一张水猴子的脸。 我心脏骤然骤停,浑身血液瞬间冻住。 那一瞬间,呼吸忘了,动作僵了,连氧气瓶的嘶嘶声都听不见了,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我和底下那双绿眼睛。 四目相对。 它就趴在破洞正下方,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嘴角似乎还咧开一丝诡异的弧度,像是在嘲笑我的莽撞。 下一秒,它猛地抬起爪子,朝着我的手腕抓来!那爪子又尖又长,带着腥气,速度快得惊人。 “小心!” 谢疯子反应极快,一把抓住我的后领,硬生生把我往后拽开,力道大得让我根本来不及反抗。 “唰!” 一只枯黑、长满黑毛的尖爪,从破洞里猛地窜出来,在我刚才的位置一划而过,带起一阵冷风,甚至要划破了我的潜水服,好在洞口较小它猛地一撞,还出不来。 慢半拍,我脸就得被它生生抓烂。 我一屁股坐在甲板上,浑身不自在冒出一身冷汗,心脏狂跳不止,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老扈吓得魂都飞了,蹦跳着往后游,嘴里不停骂:“水猴子!真是水猴子!就是青石滩的水猴子!娘的!” 白静快步走到我身边,蹲下身查看我的情况,声音慌乱的问我:“你有没有受伤”见我摇了摇头,她才松了口气,随即攥紧鱼枪死死盯着破洞。 “它现在出不来,咱们快离开这里。”谢疯子快速命令道。 破洞下方,那双绿眼睛依旧盯着我们,时不时传来一阵低沉的、类似野兽哼唧的声响,在寂静的江底,听得人毛骨悚然。 我扶着船板,慢慢站起来,后背已经彻底被冷汗浸透,手脚还在微微发麻,刚才那一下,真是从鬼门关绕了一圈,老话说的没错,好奇害死猫啊。 谢疯子转头看向船舱紧闭的木门:“进舱!” 第119章 神像铁券 老扈手捂着腿,眼睛盯着船舱那扇黑沉沉的木门,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进个屁的舱!那水猴子就藏在甲板底下,船舱里指不定还有多少只水猴子,咱们进去不是正好自投罗网?嫌命长了是不是!” 我紧了紧手里的搬山铲往木门方向看了一眼,沉声道:“大家都知道里面危险,可你想想,咱们现在除了进舱,还有别的路走可走吗?” “咋没有?大不了就守在甲板上呗,跟那水猴子耗着!”老扈梗着脖子反驳,“总比钻进那黑咕隆咚的船舱里,被水猴子围殴强!” “耗?你拿啥耗?”白静语气不留余地,抬手拍了拍腰间的氧气瓶的余量表,“咱瓶里的氧气最多还能撑一个半时辰,外头黑水漩涡封得严严实实,岸上根本没法定位咱们,杨教授就算想拉人,连绳子都抛不进来。守在甲板上,等氧气耗干,咱们仨加你,还是要喂那些水猴子。” 她顿了顿,往前走了一步,盯着老扈的眼睛,把话说得通透:“那水猴子守着甲板破洞,不敢轻易往外窜,说明它们的习性有一定规律性,说不定白天他们根本不能出来,可能和那神秘的水眼也有关。咱们要找的出路,就在这船舱里头!张献忠把主船沉在水眼正中心,靠的就是这船舱里的东西镇着水脉,不进去,永远破不了这漩涡困局!” 老扈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半天憋不出话,最后才嘟囔一句:“那……那万一里面水猴子能出来?咱这不就是送菜?” “凶也得闯!”谢疯子冷冷开口,目光扫过木门,语气斩钉截铁,“在外面就是等死,里面还有一线生机,这账你算不清?” 我拍了拍老扈的肩膀,凑过去低声劝他:“扈哥,咱老话讲,困兽还犹斗呢,不闯没活路。那铁神像、张献忠的沉银,全跟这水眼有关,船舱里的东西,铁定是镇住这一切的关键,找到它,不光能活命,还能弄明白这江底到底藏了啥猫腻,总不能白来这一趟,把命搭上,也得做个明白鬼!” 老扈咬着后槽牙,盯着那扇木门,又抬头看了看头顶翻涌的黑水漩涡,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狠狠踹了脚旁边的船栏杆,骂了句娘。 “操!行!你们都这么说,扈爷我就跟你们闯这一遭!真要是栽了,我们黄泉路上也有个伴!” “少放那屁,真要栽了,咱兄弟俩也能闯上一闯那阴曹地府!”我怼了他一句,随即转头看向谢疯子和白静,“我打头,谢疯子垫后,白静你走中间,老扈你还是收尾!” 三人齐齐点头,各自握紧手里的家伙,我抬手抵在船舱木门上,木板厚重,带着江底的潮气,使劲一推,木门发出一阵气泡的闷响。 门缝一开,里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手电光打进去,只照见一截往下延伸的木制楼梯。 “走。” 我低喝一声,率先蹬腿游入船舱,脚下的木楼梯看着厚实,却泡得发脆,踩上去微微发颤,每走一步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听得人心里发毛。白静紧跟在我身后,手电上下照着楼梯,时刻留意周遭动静,老扈端着鱼枪走在最后面,眼睛瞪得溜圆,警惕的四处扫视,生怕水猴子从暗处窜出来。 木楼梯不算陡,却长得离谱,木质扶手爬满了暗绿色水藻,摸上去黏腻打滑,我们四人排成一列,慢慢往下挪,谁都没说话,只有氧气瓶的嘶嘶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荡。 老扈游得心惊胆战,嘴里忍不住碎碎念:“这破楼梯咋这么长……咱这是下到船底舱了吧?这船到底造了多少层,看着就邪门得很……” “别说话,省着点氧气。”我回头和老扈说了一句,话音刚落,身下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晃动,楼梯木板瞬间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不好!” 白静脸色骤变,刚喊出两个字,咔嚓一声! 我们脚下的木板直接断裂,整段楼梯从中间塌了下去,碎木片瞬间在水里乱飞,我们四个根本来不及反应,身子一轻,直接顺着断裂的楼梯往下坠。 好在是在江水里,下坠的力道被水流卸了大半,我下意识挥舞手臂稳住身形,搬山铲四处挥舞,防止被碎木划伤。 “都没事吧?”我对着对讲机喊了一声,水流裹着碎木,升起巨大密集的气泡,视线一时有些模糊。 “没事!扈爷命大,死不了!”老扈的声音传来,带着点惊魂未定。 “我也没事。”白静冷静回应,手电很快重新亮起。 谢疯子的声音紧随其后:“原地别动。 等四周水里的碎木沉淀下去,我们才慢慢,看清了周遭的环境。 楼梯断裂,我们直接坠到了船底最深处,眼前是一个极其宽大的船舱大厅,空间开阔,远比上面的船舱宽敞,四周的船壁雕刻着古朴的图腾,虽被江水浸泡,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致。地面是整块的实木地板,打磨得平整,没有半点破损,和上面腐朽的楼梯截然不同。 而大厅正中央的东西,让我们四个瞬间愣在原地。 “那……那是不是咱丢的那座铁神像?”老扈的声音抖了抖,手电死死照着大厅中央的铁神像。 我抬眼望去,心脏狠狠一沉。 大厅正中间,立着一尊半人多高的铁神像,神像面容古朴,周身锈迹斑斑,却依旧威严恐怖,正是我们考古队在江畔遗失的那座! 可神像原本一上一下的双手,现在竟变得双手平举,掌心朝上,呈托举之势,像是要托起什么重物,稳稳立在大厅正中心,脚下的地板还刻着一圈圈神秘符文,正好将神像围在中间,神像周身的水流都似静止一般,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真的是!”我快步游过去,手电仔细扫过神像,“水猴子怎么会把它搬到了这里?” “看神像前面。”白静的手电,照向神像跟前,语气带着几分惊讶。 我们顺着手电光看过去,神像双手正下方,摆着一个铁箱子。箱子不大,却极其坚固,箱体铸着繁复的云纹,锁扣处虽然锈迹斑斑,却依旧保存完好,看着就异常结实,显然是特意放在神像跟前的。 老扈也忘了害怕,游上前去,用鱼枪戳了戳铁箱子,啧啧称奇:“他娘的,这箱子真够结实的,泡在江底这么多年,一点没锈烂,里面指定藏着好东西!” “先打开看看。”我蹲下身,搬山铲铲头插进铁箱子的锁扣缝隙里,使劲一撬,锈死的锁扣应声而断,盖子缓缓弹开。 手电光往里一照,箱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块巴掌大小、通体黝黑的铁券,静静躺在箱底。 铁券质地坚硬,表面光滑,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九叠篆,字迹工整,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铁券,即便在江底泡了数百年,字迹依旧清晰可辨,没有半点模糊。 我小心翼翼把铁券拿起来,分量不轻,入手冰凉,上面的篆刻纹路细腻,显然是出自高人之手。 “这是啥铁瓦片?”老扈凑过来,盯着铁券满脸疑惑,“不是金银财宝?搞这么严实,就为放这破铁片?” “这不是瓦片,是丹书铁券,古代的信物,一般是帝王赐给功臣的,要么免死,要么封地,寻常人根本得不到。”白静凑过来,仔细看着上面的小篆,眉头微微皱起,努力辨认着字迹,“你看这上面的刻字,还有落款的纹路,这是大顺政权的东西,跟外面的金元宝、银锭是一个时期的,是张献忠的东西!” “张献忠的铁券?”我心里一惊,转头看向白静,“能看懂上面写的啥不?” 白静摇了摇头说:“隔着头盔和江水看不清楚。” 我听得心里咯噔了一下,瞬间明白了前因后果:“合着这岷江江底的水眼,是张献忠故意封起来的?他用铁神像定住水脉,用水脉双蚓,地龙夫妻守着,再把宝藏船队沉在这,用这铁券立下禁令,为的就是日后东山再起。” “难怪这主船能稳立水眼中心,难怪外面有黑水漩涡,外面水猴子守着船舱,全是因为这神像和铁券!”白静握紧手里的铁券,脸色凝重,“这不是普通的藏宝券,是封水镇脉的契约,张献忠把宝藏和水眼绑在了一起,动宝藏,就等于动水眼,整个岷江都会出大事!” “娘的,这张献忠也太鸡贼了!”老扈咋舌,“如果这样咱更要拿走,回馈广大人民群众了。” 谢疯子盯着铁神像,又看了眼铁券,冷冷开口:“水猴子守在这里,就是为了看住这铁券和神像,不让外人靠近,咱们闯进来,已经破了禁令。” “破都破了,怕啥……”老扈嘴上硬气无比,刚说完,突然脸色一变,“等等,你们听,啥声音?” 我瞬间屏住呼吸,仔细聆听。 水流里,传来一阵细碎的、快速划水的声响,从大厅四周的阴影里传来,越来越近,带着一股腥气,在寂静的底舱里格外清晰。 “是水猴子!不止一只!”白静脸色一沉,瞬间把铁券揣进怀里,握紧鱼枪,警惕地看向四周阴影。 话音刚落,几道黑影从四周的船壁阴影里猛地窜了出来! 第120章 身陷绝境 它们足足有五只,正是那五只背铁神像的水猴子! 水猴子近距离看起来通体灰暗,体表长满了浓密的避水黑毛,一双绿眼睛在黑暗里中亮得吓人。它们在水里游起来速度极快,比鱼还要迅捷,张着尖嘴,露着尖牙,四肢并用,朝着我们四人疯狂扑了过来! “我靠!又来!”老扈吓得灵魂都要出窍了,可身体却反应极快,只见他迅速操起鱼枪,瞄准最前面那只水猴子,想都没想,直接扣动扳机! “咻!” 留着倒刺的钢箭带着一串气泡射出,精准扎进了最前面那只水猴子的腹部。这一箭力道极其霸道,直接把它向后掀飞,狠狠钉在了船舱地上的实木地板上! 那只水猴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声,在地上疯狂挣扎着,四肢乱蹬着想拔掉肚子上的钢剑,却怎么也挣脱不开,鲜血瞬间从伤口处涌了出来,把周围的江水全都染红了。 剩下的四只水猴子,见到这一幕瞬间被吓得呆愣在原地,一双眼睛里满是惧色,盯着被钉在地上的同伴,又看了看老扈手里的鱼枪,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得犹豫不前。 接着它们转身就窜回了四周的阴影里,瞬间没了踪影,只留下几声悲鸣。 危机来得快,去得也快。 我们四个死死盯着四周的阴影,这才敢缓上几口劲,直到确认地上那只水猴子彻底没了动静,原本紧绷的身子才慢慢软了下来,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老扈瘫坐在地板上,大口喘着粗气,手里的鱼枪始终没敢放下,开口骂道:“他娘的!来啊!真当你扈爷是面团捏的!老子把你们当冰糖葫芦都穿咯!” 我来回环顾四周,心弦依旧紧绷着:“别大意,它们应该只是暂时躲起来了,还没走远,应该还在暗处盯着咱们。” 白静则看着铁神像,语气坚定的说:“这铁券是镇住水眼的关键,铁神像又是定住水脉的镇器,咱们必须弄明白怎么靠这两样东西破开外面的漩涡,不然就算躲过水猴子,也还是走不出去。” 谢疯子走到被钉在地上的水猴子跟前,黄金剑轻轻挑了一下它的身体,确认它彻底没了气息,才沉声道:“这船底舱连通水眼,还要找到铁神像改变姿势的原因,那才是破局的关键。” 我看着大厅中央的铁神像,看着它平举的双手,和铁神像周围一圈的神秘符文,陷入了沉思。 老扈一屁股坐在地上,一脸的苦大仇深:“早知道进来是这样的局面,我说啥都不跟着瞎掺和,这里又是水猴子,又是铁神像,还有那邪门的地龙,这哪是考古,这是闯阎王殿啊!” “现在说啥都晚了。”我看了他一眼说,“咱们现在还是快找找别的线索吧,不然,谁都走不了,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水流在大厅里缓缓流动,铁神像静静立在中央,被钉在地上的水猴子还散着血,暗处其他的水猴子嘶吼声也若有若无。 “我们赶紧四下散开找找有没有其他线索。”我咬着后槽牙说,越来越少的氧气量让我的心安定不下来。 我话音刚落, 突然! 船舱阴影里,突然炸起了一连串嘎嘎嘎嘎的怪响。 不是先前那种低沉的嘶吼,而是一种又尖又闷的有节奏的尖啸,还带着一股子闷沉沉的声波,震得我太阳穴突突狂跳,脑仁子跟被钢针一下下扎似的,连耳麦里的对讲机杂音都被盖了过去。 “我靠!这什么鬼动静!”老扈伸手使劲拍着潜水头盔,隔着头盔玻璃看到他五官都拧成了一团。 “听得老子脑壳子都要炸了!嗡嗡嗡的,比村口办丧事的破锣还瘆人!这破猴子想干嘛?” 白静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却还是强压着心中的不适,语速极快地喊:“是次声波!它们想故意用叫声扰我们神智,别盯着声音听,闭眼张大嘴巴缓两口气,大家紧稳住心神!” “稳住个屁!”老扈骂了一声,手里的鱼枪都要滑落了,“这声音往脑子里钻,咋稳?你听听这嘎嘎嘎的,听得人浑身发毛!” 谢疯子站在最外侧,眉头死死拧着,冷声道:“不止刚才那几只,越来越多,越来越近了!” 他这话刚落地,根本没给我们半点反应的时间。 咻咻咻! 一连串东西在水中飞速游动的水声响起,无数道枯黑瘦小的身影,疯了似的往我们身处的这个大厅里钻! 一只、两只、十只……数都数不清! 刚刚被钉在地上的水猴子,血水还在水里慢慢弥散,淡红的血水像一道精准定位信号,引得暗处无数双绿幽幽的眼睛,瞬间全亮了起来。 我们四个下意识的背靠背紧贴在一起,手电光慌里慌张往四周一扫,所有人的脸色,当场就彻底没了血色。 “乖乖隆地咚……”老扈哗啦哗啦的急忙重新装上鱼枪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咱们是把花果山的猴山端了嘛?密密麻麻的,咋这么多!” 放眼望去,整个船舱大厅,已经被水猴子围得水泄不通。 船舱内粗壮的木柱上,一圈圈攀着的全是黑毛水猴,它们爪子死死抠进木头里,一对绿色眼睛直勾勾盯着我们。头顶的船板下,倒挂着一排又一排,身子悬在半空,尖牙露在外面,就连四周的角落里、船壁的破洞里,都蹲满了这些怪物,层层叠叠,密不透风,把我们四个死死困在正中间。 瞬间!它们没有一只乱动的,没有一只嘶吼的。 四周慢慢安静了下来,死一样的沉寂。 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或蹲着、或挂着、或趴着,无数双绿幽幽的鬼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们,就像看笼里的猎物,只等着一声令下撕碎我们! 那股死寂的压迫感,比直接冲上来撕咬还要吓人,连江水的流动都像是停了一样,只剩下我们四人粗重的喘息,和氧气瓶嘶嘶的出气声。 “完了……这次是真被包饺子了。”我死死握着搬山铲,手心里全是冷汗。环顾四周,连一丝突围的缝隙都找不到,“他娘的!它们还知道战术,这下真是插翅难逃了。” “他娘的!我就说不该进舱!不该进舱!”老扈急得直骂娘,却不敢再动,生怕惊动外围的猴群,“这下好了,全栽在这了!咱四个,要变成这些水猴子的猴子屎了!” 白静的呼吸急促,眼神快速扫过全场:“别乱!它们没贸然进攻,肯定有头领在指挥!找那个个头最大、杀猴敬猴!” 谢疯子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包围圈正中央。 那里站着一只体型远超同类的水猴子,比普通水猴子高出整整一个头,浑身黑毛密得发亮,没有半点杂乱,爪子更粗更长、泛着乌青的光,绿眼睛里没有丝毫蛮狠,反而透着一股阴鸷的智慧,死死盯着谢疯子手里的黄金剑,再看着白静怀里的铁券,一动不动。 显然,这就是猴群的头领。 “在那。”谢疯子冷声道,黄金剑微微抬起,指着那只大猴。 那猴头领似乎察觉到了我们的目光,缓缓抬起头,不再盯着我们,转而缓缓抬起猴头,脖颈一扬—— “嗷!” 一声低沉、悠长、如同深海鲸鸣的怪响,猛地从它喉咙里炸出来! 这声音没有先前嘎嘎怪叫的尖锐,反而尖锐得像是要穿透水流,震得整个船舱都微微发颤,像是一道决绝的进攻号令,在大厅里回荡! 下一秒,围在四周的水猴子,瞬间动了! 如同离弦之箭,密密麻麻、铺天盖地,朝着我们四人疯狂扑来! “拼了!” 谢疯子第一个动了,低吼一声,提着黄金剑直接冲了上去,剑身金光暴涨,在昏暗的船舱里划出一道刺眼的光弧,双腿飞快打水,像离弦之箭,直接刺向最前面的一只水猴子。黄金剑直直刺穿水猴子的脖颈,带着身体向前冲去,鲜血瞬间在水里散开。 “都跟上!别散开!散开落单就死定了!”我忍着心底的不安,搬山铲狠狠抡起,朝着迎面扑来的水猴子脑袋砸下去,“哐当”一声闷响,那只水猴子直接被砸得倒飞出去,撞在木柱上,再也没了动静。 “娘的!跟你们这些孙猴子拼了!”老扈也红了眼,端着鱼枪,瞄准最前面的猴群,扣动扳机! “咻!” 钢箭瞬间射出,精准扎穿一只水猴子的胸口,余势不减又穿透后面一只水猴子,把它们钉在船板上。 可是就算我们再勇猛,奈何水猴子数量太多了,根本杀不完,后面的水猴子踩着同伴的尸体,依旧疯了似的扑上来! “操!上太快了!根本来不及换箭!”老扈射完一箭,手忙脚乱地摸向腰间的箭袋,“没几根了!要顶不住啊!” 白静还算冷静,端着鱼枪,专挑扑向我们防守破绽的水猴子射击,每一箭都精准命中,可水猴子实在太多,刚射倒一只,三四只已经扑到了跟前。 她刚抽出空,想帮老扈递箭,一只水猴子猛地从头顶倒挂而下,利爪泛着寒光,朝她的脖颈狠狠抓去,速度快得只剩一道黑影! “白静!小心头顶!”我眼疾手快,厉声提醒,可已经晚了! 那水猴子瞬间扑到白静身前,狠狠将她扑倒在地! “唔!”白静闷哼一声,手里的鱼枪直接被甩飞,双手死死抵住水猴子的脖颈,拼尽全力不让它的尖牙咬到自己,脖颈上已经被水猴子的利爪划出了一道血痕。 我离白静最近,第一个冲过,搬山铲狠狠砸在那只水猴子的背上,可它像是疯了一般,愣是不松爪,反而猛地扭过头,张开尖嘴,一口狠狠咬在我的小臂上! “嘶——!” 钻心的剧痛瞬间传入大脑,潜水服直接被尖利的牙齿撕破,被狠狠一口咬住,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混进周遭的江水里,染红了身边一大片。 “我操你娘的!”我疼得浑身发抖,另一只手攥紧拳头,使出全身力气,狠狠一拳砸在这只水猴子的眼眶上,一下、两下! 终于把它从白静身上拽开,谢疯子回身一剑,直接刺穿了这只水猴子的喉咙,再猛地一甩,将它甩飞了出去。 “王衍!你胳膊被咬穿了!”白静挣扎着爬起来,看着我血流不止的小臂,脸色惨白,立马就想给我按住,“快按住伤口,你会流血流死的!” “别管我!先挡着!”我忍着剧痛,单手握紧搬山铲,继续挥砍着扑上来的猴群,身体的力气一点点在耗尽。 转头一看,老扈那边更加惨不忍睹。 他的鱼枪箭早就射光了,只能拿着空枪杆乱挥乱砸,胳膊上、后背上,被水猴子的利爪抓出了数道深深的血痕,皮肉外翻,血水混着江水,狼狈到了极点。 “没完了!杀不完啊这些畜生!”对讲机里老扈的怒吼都变哑了,“扈爷今天算是死,也要拉上你们这帮马喽陪葬!” 第121章 地龙现世 就连平时深不可测的谢疯子,此时也撑不住了。他的肩膀被一只水猴子的利爪狠狠划开一道大口子,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浸透了潜水服,仿佛手中的黄金剑都黯淡了几分。他手里的动作越来越慢,可身形却依旧死死挡在众人身前,拼死为我们挡下大半的攻击。 我们四个人身上全都挂了彩。 我小臂被咬,老扈浑身被抓的全是大大小小的伤口,白静脖颈、腿上也有几道伤口,谢疯子肩受重伤。 鲜血在水中不停弥散,引得周遭的水猴子更加疯狂,它们歇斯底的嘶吼着,张大的尖嘴,獠牙涎水滴滴掉落,双眼通红的死死盯着众人。 我们手中武器和水猴子肉体碰撞的声音、水猴子的撕咬声混杂在一起,整个船舱就像变成了人间炼狱。 我手中的搬山铲感觉越来越沉,手臂上的伤口一阵剧痛传来。体内的力气彻底耗尽,连劈砍在水猴子身上的搬山铲都轻飘飘的。水猴子也像看出了我们的疲态一般,更疯狂的扑上来。水猴子越杀越多,杀退一只,立马又扑上来几只,根本没有尽头。 “王衍!你左边!” 白静的嘶吼声刚传来,一只水猴子已经窜到我身侧,利爪狠狠抓在我腰侧,潜水服瞬间撕裂,皮肉翻出,疼得我浑身一哆嗦,差点直接栽倒在地。 我咬牙回身,搬山铲狠狠砸在它脑袋上,直接把它砸飞,可还没等我喘口气,又两只水猴子扑了上来,死死拽住我的胳膊,想把我拖进猴群里。 “操!没完没了了!”我拼尽全身力气挣脱,浑身的力气早就被抽干,眼前阵阵发黑,全靠一口气硬撑。 绝望,如同这冰冷的岷江江水一般,瞬间把我们彻底淹没。 “没用了……”我苦笑着,搬山铲挥舞起来都要脱手了,“杀不完的,太多了,咱们四个,今天真的要死在这了!” “早知道!早知道老子就不跟着来趟这浑水!”老扈跌坐在一边,放弃了抵抗,任由水猴子扑到跟前,只是下意识地抬起手中的鱼枪格挡着,满脸的绝望,“什么宝藏!什么考古!扈爷我还没娶媳妇,就这么死在这江底,太不值啊!” 谢疯子奋力击退一只水猴子,用黄金剑撑着地板,肩膀的鲜血顺着手臂沿着剑身流在地面。他半跪在地,浑身是血,声音冷冷的说:“别认命,拼到最后。” 可这话,连他自己都说得没底气。 我们都清楚,现在一切都晚了。 力气耗尽,氧气不足,浑身是伤,被无数水猴子团团围住,没有任何外援,没有任何退路,这江底的船舱,就是我们四人的坟墓。 扑上来的水猴子,已经爬到了我们脚边、围着也不再一个个上来,包围圈越来越小。尖嘴里的獠牙近在咫尺,口中的腥臭气息扑面而来,绿幽幽的眼睛满是嗜血的凶光。 我闭上眼,等待着生命最后一刻的到来。 老扈骂骂咧咧:“罢了罢了,死就死,能跟你们仨一起死,扈爷也不孤单……就是可惜了老子那几十万,人死了吗钱没花了!” 白静也缓缓闭上眼,手捂着铁券,不再挣扎:“爸……我们马上又要见面了。” 就在这绝望到极致的瞬间! 轰——!!! 一声震耳欲聋、仿佛江底都崩塌了的巨响,猛地在耳边炸开! 整艘张献忠的主船,地动山摇起来! 头顶的船板大块大块往下掉落,四周的船柱剧烈晃动裂开,外面的江水疯狂涌入船舱内,原本平静的水流瞬间变得湍急无比,卷着木屑和猴群的尸体,在船舱内四处旋转! 整个船舱,都在剧烈摇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在手里狠狠揉搓! 原本扑向我们的水猴子,瞬间被晃得东倒西歪,发出惊恐的嘎嘎叫声,原本合围的阵型,瞬间乱作一团! 我们四个也被晃得站都站不稳,却全然顾不上,全都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震惊。 整艘沉船剧烈地左右摇晃、上下颠簸,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船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巨响,四周的船壁、木柱、甲板,大块大块地破裂、坍塌,木屑、碎石混着江水疯狂涌入,整个船舱都要散架了! “我靠!这又是咋了!船要塌了!”老扈被晃得在地上打滚,死死抱住身边的木柱子,吓得魂飞魄散。 我也被狠狠的甩在船壁上,撞得浑身生疼。 这震动,根本不是普通的坍塌,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撞击整艘主船! 下一秒,轰隆——! 船舱最外侧的厚木板,直接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撞碎! 无数的船舱木屑四散飞溅,江水疯狂涌入。在船舱破洞的一片浑水之中,赫然冲出两道巨大无比的身躯,通体上下覆满黝黑鳞甲。它身形如同巨蟒一般的庞然大物,它们气势汹汹径直冲进了船舱大厅内,昂首而立,低头藐视着众生! 那巨大的身形,在手电光的照射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头部狰狞,长着尖锐的犄角,血盆口器里满是獠牙,却没有看到它们的眼睛。 一进来就搅动得船舱里的江水疯狂翻涌,整个船舱都被它搅得天翻地覆。 是地龙!是那一对夫妻地龙! 我们四个瞬间僵愣在原地,惊骇无比。 本以为这次死定了,死在水猴子手里也就算了,现在居然又引来了这两条祖宗! “完了……这下彻底完了!”老扈眼睛都直了,看着眼前两条庞大地龙,声音抖得不成样:“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水猴子都对付不过来,现在又来两条地龙祖宗!这是要把咱四个挫骨扬灰啊!一点活路都不给留!” 我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这下是真的死无全尸了,前有无穷无尽的水猴子,后有两条凶悍的地龙,根本回天乏术了。 可接下来的一幕,却让我们所有人都惊呆了,想破脑袋都没想到! 那两条地龙冲进船舱之后,根本没看我们一眼,仿佛我们四个就是无关紧要的小虫子,连让它们在意的资格都没有。 它们的目光,死死锁定在了密密麻麻的水猴子身上,随即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吼声穿透江水,震得整个船舱都在发颤,浑身的鳞甲都竖了起来,满是凶戾! 水猴子群也瞬间骚动起来,原本扑向我们的猴群,竟齐刷刷偏头,死死盯着那两尾地龙,嘴里发出嘎嘎的愤怒嘶吼,原本合围我们的阵型,瞬间转向包围地龙。 我们四个彻底懵了,一时间全都忘了身上的疼痛,忘了身处在绝境。 老扈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啥情况?这……他们是内讧?” 话音刚落,那对地龙夫妻动了! 它们没有丝毫犹豫,张开血盆大口,席卷着粗壮的身躯,径直朝着水猴群冲了过去! “吼——!” 一声咆哮,为首的地龙一尾巴扫过去,直接拍死三四只水猴子,另一条地龙一口咬住两只猴,狠狠一甩,数十只水猴子被甩飞出去,撞在船壁上,瞬间没了气息! 地龙身形庞大,力量无穷,鳞甲坚硬无比,水猴子的利爪抓在上面,连一道痕迹都留不下,根本伤不到它们分毫! “我的乖乖……地龙是在杀水猴子?它们不是一伙的?”老扈咽了口唾沫,彻底看傻了。 白静貌似也松了口气,却依旧难掩眼里的震惊,喃喃自语道:“看样子想他们是这水底的死对头!” “敢情这俩是来帮咱的?阴差阳错,救了咱一命?”我愣在原地,看着眼前两头凶兽厮杀,浑身的疲惫和疼痛,仿佛都减轻了几分。 “这下有救了!” 水猴群彻底被地龙吸引了仇恨,再也顾不上我们。 水猴子头领发出一声尖锐的如鲸鸣般的尖叫,声音里满是凶悍,没有丝毫退缩之意,当即指挥着大部分水猴子,层层叠叠再次围向地龙夫妻,悍不畏死地发起攻击! 成千上万的水猴子,如同黑色潮水一般,涌向地龙,有的趴在地龙身上撕咬,有的从四面八方偷袭,有的扑向地龙的七寸、口鼻等弱点,兽性大发,凶悍至极! 即便地龙力量强大,可水猴子数量太多了,又个个悍不畏死,一时间也陷入了缠斗之中,厮杀声、咆哮声、猴群的惨叫声,混在一起,整个船舱变成了惨烈的战场。 江水被不知道被谁的鲜血染成暗红色,猴群的尸体、碎肉四处飘散,地龙的鳞甲上也沾了不少猴血。 而我们四个,瞬间被晾在了一旁,所有的压力骤减,再也没有一只水猴子来攻击我们。 我们靠在船壁上,大口喘着粗气,看着眼前惨烈的厮杀场面,终于缓上了一口气,劫后余生的庆幸,瞬间涌上心头。 “娘的……真是捡回一条命!”老扈瘫坐在地上,再也撑不住,忍不住倒抽几口冷气,“刚才差点以为要凉了,没想到这两条地龙,居然是咱的救命恩人!” “别大意,先处理伤口,检查装备。”谢疯子收起黄金剑,靠在船柱上,脸色苍白,却依旧冷静,“它们缠斗不了多久,水猴子数量太多了,估计还是会吃亏!我们得趁这个时间,赶紧想办法离开这。” 白静连忙从背包里翻出急救包,先帮我处理小臂上的咬伤,她动作麻利地包扎着,一边包扎一边说:“地龙是负责镇守水眼,水猴子侵犯了它的地盘,才会不死不休,我们正好趁这个空档,找到船舱的出口,不然等它们分出胜负,我们又要陷入危险。” “氧气快没了,我们撑不了多久。”我看着压力表的刻度说,“这船被地龙撞得四处开裂,应该更好找水眼的缺口。” 老扈也挣扎着坐起来,接过白静递来的绷带,胡乱包扎着身上的伤口,嘴里还不停念叨:“打!使劲打!最好把这些水猴子全杀光,咱也能安安稳稳离开这鬼地方!这地龙祖宗可太靠谱了!” “别指望它们,一旦一方解决完另一方,下一个目标说不定就是我们,毕竟我们也闯入了它的地盘。”谢疯子冷冷开口,打破了老扈的幻想,“抓紧时间,别耽搁了。” 我点点头,看着眼前两兽疯狂厮杀的场面,心里清楚,这是我们唯一的生机。 第122章 生死困局 我转头看向那边的厮杀场,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 原本还气势汹汹的地龙夫妻,此刻竟不知不觉之间陷入了劣势。 那两条地龙的身上,爬满了层层叠叠的水猴子。水猴子个个悍不畏死,而且专门挑下三路招呼,找到地龙的脖颈七寸、腹部软肉这些防御薄弱的地方就是一顿疯狂撕咬。 地龙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就连转动巨大的身躯都费劲,现在只能勉强张开巨大的口器,咬死几只扑上来的水猴子,更多时候,是任由水猴子撕咬,发出痛苦的哀鸣。 “咋回事?这俩祖宗咋不行了?”老扈看得眼睛都直了,“刚才不是挺凶的吗?咋跟被抽了筋似的,连起身都费劲了!” 白静也皱起眉,仔细打量着地龙:“它们应该是耗尽力气了,水猴子数量太多了,而且他们很聪明全都在攻击它们的弱点。” 我数了数水猴子的数量,现在只剩不到三分之一了。刚才的厮杀太惨烈,成千上万的水猴子被地龙拍死、咬死,剩下的都是悍不畏死的,还在拼命往地龙身上爬。 老扈咽了口唾沫,脸上满是焦急:“操!这俩要凉了!它们一死,剩下的水猴子肯定回头再啃咱四个,到时候连个帮忙的都没了!” 谢疯子盯着地龙,眉头拧成了疙瘩,沉默了几秒,突然开口:“我们出去,帮它们杀水猴子。” “啥?!”老扈直接跳起来,满脸不敢置信,“谢疯子你疯了?咱四个都快成血人了,氧气也不多了,还去帮地龙?这俩要是翻脸,给咱一口一个,可比那水猴子还狠!你是不是伤糊涂了!” “不帮它们,等它们死了,水猴子就会重新围过来,以我们现在的实力一样是死。它们现在自顾不暇,不会主动攻击我们,趁这个机会,把剩下的水猴子全清了,我们才有活路。”谢疯子语气冰冷,却透着不容置疑。 白静也犹豫着点头:“谢疯子说得对,现在是唯一的机会,我们要是坐视不管,等地龙死了,我们就真的没救了。” 我看着奄奄一息的地龙,又看了看还在疯狂撕咬的水猴子,心里骂了一万遍娘,却也知道没别的选择。 我咬着牙,重新握紧搬山铲,站起身来:“行!操他娘的,拼了!到时候对付两条血槽已空的地龙,总比对付这群水猴子强!” 老扈也知道没办法了,骂骂咧咧的捡起地上的鱼枪杆,虽然没箭了,好歹能当武器用:“拼就拼!扈爷今天算是跟这江底的孽畜杠上了!等出去了,非得吃几个猴头补补!” 我们四人排成一列,深吸一口气,“准备好了吗?”我问。 “干就完了!”老扈一脸无所谓的说。 “杀!” 我们猛地依次跳出船壁的阴影里,朝着地龙的方向冲杀过去。 来到战场近前,外围几只水猴子又齐刷刷看向我们,大概是对于我们得落井下石,感到愤怒,冲着我们发出嘎嘎狂叫,却没立刻扑过来,只是警告我们别靠近。 “趁你病要你命!你丫的叫个屁!”老扈一记鱼枪就把最外围那只水猴子脑袋敲开了花。 因为大部分水猴子还都扒在地龙身上撕咬,只有外围十几只没参与厮杀的,朝着我们扑过来。 “别停!冲过去,往地龙近前的水猴子那边杀!”谢疯子低吼一声,率先冲了上去,黄金剑重新焕发金光,不可匹敌,一剑剑劈飞一只只扑过来的水猴子。 “杀!”我大喝一声,搬山铲狠狠砸下去,把一只水猴子的脑袋砸得稀烂,鲜血溅了我一脸。 老扈也红了眼,挥舞着手中鱼枪杆,对着水猴子的脑袋猛砸:“龟孙子们,尝尝扈爷的厉害!刚才让你们嚣张,现在全给老子死!” 白静拿着鱼枪也冲上来,专挑水猴子的眼睛戳,每一下都戳得精准,逼退了扑过来的几只水猴子。 我们四人背靠背,朝着地龙的方向慢慢推进,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艰难。 终于,我们冲到了地龙身前。 那两条地龙躺在地上,大半的鳞甲都被掀飞,白花花的肚皮上满是血痕和爪印,嘴巴里发出阵阵微弱的哀鸣。 它们每动一下,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它们的尾巴在尽力摆动,却根本甩不掉身上的水猴子。 “往它们身上的猴子砍!小心别碰它们的鳞甲,别激怒它们!”谢疯子大声叮嘱,挥剑砍向地龙脖颈上的水猴子。 “明白!”我应声,搬山铲对着趴在龙背上的水猴子狠狠砸下去。 老扈也动作飞快,鱼枪杆砸得虎虎生风,砸死一只水猴子,就骂一句:“叫你咬!叫你咬!扈爷今天把你砸成泥!” 白静则专门盯着地龙的腹部,那里爬的水猴子最多,她快速用鱼枪抡下去,帮地龙清理弱点的威胁。 我们的加入,瞬间打破了他们之间的平衡。 地龙夫妻虽然虚弱,可它们的身躯,依旧能对水猴子造成致命的伤害。一条地龙猛地抬起头,一口咬住三只扑到嘴边的水猴子,狠狠一甩,把它们甩成了肉泥,另一条地龙用尽最后力气,尾巴一抽,抽飞一片水猴子。 我们四人则趁机清理掉剩下的水猴子,每一只都杀得干净利落,不敢有丝毫松懈。 厮杀声越来越小,水猴子的数量也越来越少,最后一只水猴子,被老扈一鱼枪杆砸中脑袋,拍死在地板上,再也没了动静。 整个船舱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我们四人粗重的喘息,和地龙微弱的闷吼声。 大厅地上,铺满了水猴子的尸体和碎肉,江水被染成了通红色。两条地龙躺在血泊里,鳞甲上满是伤痕,一动不动,只有七寸腹部微微起伏,说明还活着。 我们全都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连手指都不想动。 “呼……终于……终于杀完了……”老扈瘫在地上,看着满地的猴尸,终于松了口气。 可下一秒,他突然脸色一变,捂着胸口,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呼……呼……不行了……我……我喘不过气了……” 我们都愣了一下,看向老扈。 只见老扈头盔玻璃后面的脸涨得通红,五官都拧成了一团,双手死死扣住自己的氧气瓶,嘴唇发紫,呼吸越来越困难,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咋了?氧气不够了?”我连忙游过去,查看他的氧气瓶。 一看之下,脸色都白了。 老扈的氧气瓶,压力表已经指在了零的位置,里面的氧气,彻底耗尽了。 “我……我氧气没了……呼……憋……憋死我了……”老扈声音微弱,脸憋得通红,每呼吸一次,都发出“嗬嗬”的声响。 老扈呼吸越来越急促,“我……我不行了……你们……你们快想办法……” 我也慌了,手脚冰凉。 老扈本就体形高大,耗氧量比我们就更大。 “怎么办?怎么办啊!”白静急得眼泪都出来了,抓着我的胳膊,“王衍!你快想想办法!” 谢疯子突然开口,阻止了我们的慌乱:“别慌,现在只有一个办法!求地龙带我们出去!” “求地龙?谢疯子,你没疯吧?这俩祖宗要是缓过劲来,它们要是翻脸,一口一个老扈,我们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而且……它们怎么可能听得懂我们的话?就算听懂了,凭啥帮我们?”我愣住了,看着眼前奄奄一息的地龙,满脸不可思议地说。 谢疯子也没解释,只是走到两条地龙的头颅身前,蹲下身,仔细打量着它们的身体。 我们都跟着他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瞬间愣住了。 在地龙的尾巴根部,有一条粗壮的铁链,硬生生穿过了它的身体,铁链的另一端,连接着一个中空的金属装置,装置嵌在龙的鳞甲里,看着坚硬无比,明显是人为打造的。 “这……这是啥?这铁链是穿在地龙身上的?难不成是有人养着这俩祖宗?”我急切的问。 “我明白了。”谢疯子站起身,语气凝重,“它们本来就是被安排在这里的,这铁链和装置,是用来控制它们的活动范围,不让它们乱闯,也不让它们离开水眼。” 我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想起了第一次下水的经历。 当时我们冲出水面,以为是自己运气好,现在想来,根本不是。 “难怪……难怪第一次我们能冲出水面,原来是地龙的活动范围到了。要是当时它们想动手,我们根本活不了。”我喃喃地说,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先不管这些,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谢疯子走到两条地龙的巨头前,深吸一口气,然后伸出手,轻轻按在了其中一头地龙的脑袋上。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嘴巴里还念念有词,说着我们听不懂的话,像是咒语,又像是某种鸣唱。 我们都看傻了,愣在原地。 白静也满脸震惊,看向我:“他居然懂兽语?我从来不知道!” 我也愣住了,因为我从小就能听懂动物的交流,此刻听到谢疯子嘴里念的,竟然真的是地龙的语言。 谢疯子闭着眼,手掌在它头的位置轻轻按住,像是在感应什么。过了片刻,他才睁开眼,看向我们,语气平静:“它们答应了。” “答应了?”我快步走过去,满脸疑惑的问。 第123章 极限逃生 我还是第一次在谢疯子的眼中看到欣喜的色彩,他转过头快速对我们说:“快,它们能带我们出去!” 我听了心脏立即狂跳不止,转头看着谢疯子,又看了看两条地龙,心里又惊又喜,老扈这下真有救了吗? 谢疯子看向我们,语气中难掩激动:“别愣着了,趁它们还没改变主意,赶紧过来,它们会带我们出去。” 听罢我马上把老扈从地上扶了起来,拖着他走到地龙身侧,看着它们那庞大的身躯,心里难免还是有点发怵,我问谢疯子:“现在该怎么办?” 谢疯子指了指地龙身上那根粗壮的铁链,对我们快速说道:“抓住铁链!它们带我们冲出去!” “它们……真的会帮我们?”白静还是有点不敢相信,心有余悸的说。 “我们虽然也是闯入者,但是刚刚我们帮了它们,它们会帮我们的。”谢疯子沉声道,然后又对着地龙说了几句兽语,像是在确认什么。 两条地龙又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然后慢慢挣扎着蠕动起来。 它们的动作看起来依旧还很虚弱,每动一下都晃荡一下,身上的鳞甲伤口处也还在流血,但它们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反而朝着船舱的缺口方向慢慢挪动。 “走!跟上它们!”谢疯子低喝一声,率先跟了上去。 我们见状别无办法也只好跟上,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船舱的缺口处江水湍急,黑水漩涡在头顶旋转轰鸣。两条地龙走到缺口前停下,回头看了看我们,然后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像是在示意我们跟上。 黑色江水依旧湍急咆哮着,像是要把我们通通卷走碾碎一样。而两条地龙用肥大的身体挡在我们前面,形成了一道屏障,保护着我们的安全。 我用尽全力拖着老扈跟上,此时他的脚已经虚浮了,呼吸几乎停滞,双眼翻着白,整个人软得跟滩烂泥一样,已经彻底昏死过去。要不是谢疯子在前面帮忙死死薅着他的后领,以我一个人的力气,他估计早就被湍急的江水卷走了。 “都别愣着!快抓牢它们尾巴上的铁链!千万不能松手!”谢疯子嗓子沙哑的说,只见他先用一只手抓住地龙身上的铁链,另一只手死死箍住老扈腋下,生怕半道脱手。 突然! 两条地龙也不等我们准备好,极速腾地而起,带着我们直直冲进了头顶黑色的漩涡里! 我们几乎是一瞬间就被带飞出去,我用手死死扣住地龙身上的铁链,身后黑水漩涡的吸力就跟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将我们往江底拽我,胳膊被巨大的吸力扯得剧痛难忍,肩骨像是要被硬生生拽脱臼一般。 “娘的!这吸力也太邪门了!胳膊快断了!”我咬着后槽牙嘶吼着,只能尽力把身子往地龙身上贴紧,以减少些水流的冲击。 我心里清楚,这时候要是扛不住一松手的话,铁定会就被卷进漩涡里,到时候估计连骨头渣都找不到。 白静就跟在我后面,听声音也是拼尽了全部力气,“坚……持……住……” “老……子……知道!”我歇斯底里吼回去。 头顶的头盔感觉都要被吹飞了,浑身的伤口被江水一冲,阵阵钻心的疼,却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心里就一个念头,不能松手! 话音刚落,身下的地龙突然发出一声低沉嘶吼,像是也拼尽了最后的力气,硕大的身躯猛地一个卷身,粗壮的尾巴狠狠一甩,借着这股蛮力,带着铁链上的我们往外一甩! 我们四个像狂风里的旌旗,被水流甩得东倒西歪,全靠着铁链的连接才没被冲散。 “谢疯子!你抓着点老扈!他要被冲走了!”我感觉手里的老扈快要脱手了,急得吼道。 “老子看见了!”谢疯子大声回应一声,他胳膊绷得青筋暴起,硬生生的把老扈往回拽。 白静的头发被冲的癫狂飞舞,头盔玻璃后的眼睛视线完全看不清了,却还是死死抓着铁链大喊:“都往我这边靠!集中在一起!别被水流冲散!” 水流太急了,好几次我都觉得铁链要脱手,整个人差点被卷走,真的是全靠心中强烈的求生信念才没有松手。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的力道突然一轻,耳边的漩涡轰鸣声骤然减弱! 终于!我们靠着地龙巨大的蛮力,硬生生冲出了黑水漩涡! 极速乱流变得平缓,抱着着铁链的力道瞬间松快了不少。 可就在这时,两条地龙身体同时猛地一顿,身子被狠狠往后拽了一下,再也没法往前游半步!拴在它们身上的铁链,已经绷得笔直,看样子是到了他们活动的极限了。 “都停下!铁链到尽头了,没法再往前了!”白静最先反应过来。 我抬头往上看,瞬间喜出望外,“你们看头顶!有光!是天光!离水面不远了!” 众人艰难抬头,透过浑浊的江水,果然看见上方透着一缕缕淡白的光亮,不再是江底的漆黑,那是水面之上的光! 我们出来了! “我滴妈呀!……总算……总算从那鬼漩涡里出来了!”我松了口气,胳膊早就酸得失去知觉,连松开紧握的手掌都艰难无比。 这时候两条地龙缓缓转过肥硕的头颅盯着我们,在它们身上再也没了先前的凶戾。它们轻轻晃了晃脑袋,又轻轻蹭了蹭谢疯子的身子,意思再明白不过,就送到这了,你们松开铁链,往上游就能出去。 “快!松手往上走!老扈不能再耽搁下去了,如果缺氧太久就救不回来了!”我二话不说就准备拉着老扈往水面上游,转头却看见谢疯子立在原地,半点没动的意思。 他一手托着昏迷的老扈,一手握着黄金剑,眼睛死死盯着地龙尾巴上的铁链,脸色阴沉,丝毫没有上浮的意思。 “谢疯子!你发什么呆?快走啊!”我急得游过去拽他的胳膊,“老扈都快没气了,再耽误两分钟,神仙都救不活他!” “谢师傅!别愣着了!先把人送上岸比什么都重要!”白静也游了过来,满脸焦急的催促。 谢疯子甩开我的手,目光依旧死死盯着那两条穿过地龙骨的铁链,语气冰凉:“它们被这铁链锁在这里几百年了,我要给它们解开。” 我听了当场就急了,嗓门陡然拔高:“你是不是疯了?现在解铁链?你看看这链子,穿在龙身上,另一头锁在水眼深处,怎么解?老扈都昏死成这样了,我们哪有功夫耗在这!” 白静也急得眼眶都红了,伸手去拉他握剑的手,“就是啊!我们不是知恩不图报的人,这铁链一看就不是普通东西,专门用来囚地龙的,哪是说解就能解的?我们能活下来就偷着乐了,可别节外生枝!” 谢疯子根本不听劝,眉头都没皱一下,缓缓举起黄金剑,剑身泛着淡淡的金光,在水里划出一道亮弧。这剑之前削铁如泥,劈船板、砍水猴子,从来都是一剑两断,锋利得不像话。 我一看他要来真的,急得骂娘:“我操你别乱来!这都什么时候了!” 话音未落,谢疯子手腕发力,黄金剑狠狠劈在地龙的铁链上! 铛——! 一声刺耳的脆响,在水里传开。 谢疯子预想中铁链断裂的画面没出现,那铁链上连一道痕都没留下,看起来纹丝不动!反倒是黄金剑被震得微微发颤。 我和白静也看傻了眼。 “我就说吧!这铁链肯定是用了特殊材料制作的!否则怎么能锁两条巨物几百年!”我对谢疯子说。 谢疯子脸色一沉,不信邪,再次举剑,使出全身力气,连着劈砍三四下,每一剑都用尽全力,可那铁链依旧完好无损,连半点磨损的痕迹都没有,仿佛是天生地养的天外陨石,根本伤不了分毫。 “砍不断!”谢疯子收起剑,语气里满是不甘和无奈。 那两条地龙像是看懂了他的心思,缓缓低下头,对着谢疯子,竟像人一样,用硕大的头颅点了点头。 “你看!地龙都明白了!它们让我们走!老扈快不行了,先把人送上去,以后有机会,我们再想办法回来救它们!””我使劲拽着谢疯子的胳膊说。 白静也在一旁急声劝:“谢师傅,我们欠它们一条命,记在心里,等安顿好老扈,我们再想办法查这铁链的来历!现在真的不能耽搁了!” 谢疯子盯着地龙,沉默了足足十几秒,眼神里的不甘一点点褪去,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脸色发紫、呼吸微弱的老扈,终究是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走!” “快走快走!” 我和白静如蒙大赦,再也不敢耽搁,我拉着老虎的后领,率先朝着头顶的天光往上浮去。 江水越来越清澈,头顶的光线越来越亮,耳边不再是江底的极速水流声,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震耳欲聋的水流撞击声,轰隆隆的,比漩涡的轰鸣还要壮阔,却完全是另一种声响。 我越游越纳闷,心里犯嘀咕:不对啊,我们下水的地方,根本没这么大的水声,这到底是哪? 不等想明白,“哗啦”一声,我们彻底冲出水面,新鲜空气扑面而来,我们快速摘掉头盔大口大口地贪婪呼吸,我差点被呛到。 可等我抬头看清周遭的环境,整个人瞬间僵住,满脸错愕,连呼吸都忘了。 白静也跟着浮出水面,环顾四周,脸色瞬间变了:“这……这根本不是我们下水的地方!这是哪?” 眼前哪里还有半分岷江青石滩的模样? 我们身处一汪深潭,身后是数十米高的巨大断崖瀑布! 水流从断崖顶端倾泻而下,如同白练砸在潭中,水花四溅,雾气弥漫,震耳欲聋的水声就是从这来的。 这里应该就是我们之前在村子里,一直听到的巨大水流声发出的地方! 深潭四周全是陡峭的山壁,草木疯长,连一条上岸的路都难找,跟我们之前下水的岷江江畔,完全是两个地方。 “娘的……地龙带着我们,从岷江江底,冲到这断崖瀑布下了?”我看着眼前的壮阔又凶险的景象,彻底懵了。 第124章 星河归营 我们拖着老扈奋力往岸边游去,好在岸边潭水较浅,刚刚没到小腿肚。我和谢疯子半架半拖着老扈,往岸边上挪。 “往岸上去!”我咬着牙,胳膊发力死死箍住老扈的腰,生怕手一松,他人就滑进水里。 谢疯子没搭话,只扣紧老扈腋下,一步步快速往岸边走。 白静快步跑到岸边,扒开一片缠人的杂草,踢开地上碍事的碎石,清出了一块干爽地方:“就放这,赶紧救人!” 两人合力,迅速将老扈平放在河滩上。 我蹲下身,伸手去掰潜水头盔的卡扣,卡扣早被水泡得卡死,指尖使劲抠了两下,愣是没动静。 “娘的,这破玩意儿卡得真死!”我烦躁的低骂一声,换了个角度,掌心顶着头盔侧边猛一用力,“咔哒”一声,卡扣总算弹开,顺手就把头盔狠狠扒了下来。 老扈他已经双目紧闭,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整张脸都憋得肿胀,胸口平平整整,连一丝起伏都瞧不见。 没敢耽搁,我伸手拽开他潜水服的拉链,拉链卡进布料里,扯得生涩,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密闭的潜水服扒开,露出他冰凉的长满胸毛的胸膛。 指尖往他脖颈大动脉一搭,心里瞬间一沉。 “没脉搏了,断气了。”我抬起头,声音里都带着几丝慌乱。 白静二话不说,直接跨坐在老扈身上,双手交叠按在老扈的心口,胳膊绷得笔直,一下下用力按压,动作又快又稳,一看就是之前学过急救。 “往后退点,别挡着,先把他肺里的水压出来!”她语速极快,掌心力道丝毫不减,眉头拧成一团,眼神死死盯着老扈的脸。 十几轮按压下来,老扈嘴角断断续续溢出几口江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可人依旧没半点反应,胸口依旧死气沉沉,连一丝微动都没有。 白静停下动作,喘了口气,抬眼看向我,语气急切:“不行,光按压没用,肺里积水堵死了,呼吸回不上来,必须做人工呼吸。” 话音落下,她目光直直落在我身上,没有半分犹豫。 我当场一愣,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满脸的不情愿:“不是吧?为啥是我?” “都什么时候了还挑三拣四!人命关天!这地方就我们三个,谢疯子那个性子你指望得上?我一个女的,难不成让我来?”白静瞪着我说道,语气不容反驳。 我看了眼地上的老扈,只见他满脸络腮胡乱糟糟的,肥厚的嘴唇发着紫,口里还时不时溢出几口江水,光是看着心里就犯膈应。 我嘴里忍不住嘟囔:“我滴个亲娘哎,你瞅瞅他这样子,我这心里实在是下不去嘴,换个人成不?” “少废话,再磨叽,人就真救不回来了!”白静伸手拉了我一把,直接把我拉到近前,“赶紧的,别耽误工夫!” 一旁的谢疯子,始终靠在岩壁边,一言不发,眼神死死盯着江面,瀑布翻涌的水雾弥漫在他周身,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连眼皮都舍不得抬一下。 没法子,人命摆在眼前,再矫情也没用。 我捏着老扈的鼻子,尽力挡住他的脸,在心里做足了建设这才俯下身,掰开老扈紧咬的牙关,强忍着心里的别扭,一口口给他渡气。 配合着白静的按压,来回折腾了不知道多少轮。嘴巴都亲得发麻了,心里一遍遍期盼着他赶紧醒过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地上的老扈身子猛地一抽,整个人像只被惊动的河虾,腰背狠狠弓起。 “呃——!” 一口浑浊的江水混着浊气,从他嘴里猛喷出来,紧接着,粗重的喘息声猛地响起,他大口大口倒吸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猛地睁开原本紧闭的双眼,眼神涣散,目光迷迷糊糊地转了一圈,好半天才慢慢聚焦。 老扈醒了! 他先是看了看我,又瞥了眼一旁的谢疯子,最后视线落在跨在他身上的白静身上,整个人愣了愣,原本苍白的脸,瞬间从耳根红到脖子。 头不知看哪里,局促的不知所措,一副害羞不好意思的模样,显然是误会了,以为给他人工呼吸的是白静。 白静见状飞一样从老扈身上跳了下来,张了张嘴,刚想开口解释,把事情说清楚。 我眼疾手快,立马伸手拽了她一把,抢先开口打断:“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先缓一缓,别着急说话,肺里的水还没排干净呢。” 一边说一边给白静使眼色,示意她别多嘴。 与其让老扈知道是我救了他,往后尴尬别扭,不如就让他这么误会着,反倒省事。白静看懂了我的眼神,别有意味的看了我一眼,抿了抿嘴,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蹲下身,帮老扈擦了擦脸上的水渍。 谢疯子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却依旧没出声,只是淡淡扫了我们一眼,随即又转头看向江面,眼神深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歇了好一阵子,老扈才勉强缓上劲来,撑着地面,颤颤巍巍地想坐起来,嗓子沙哑得厉害,说话都说不清:“谢……谢谢你,白……白小姐”说完老脸一红,低头不再说话了! 白静一脸的不自然,又不知道说什么,只得轻声说了句:“没……没关系!” 气氛瞬间尴尬,不知过了多久,老扈才恢复过来,对我说:“我们……这是活了?” “不然你以为呢?难不成这还是阴曹地府?”我扶了他一把,忍不住怼了一句。 “谢了……谢谢你们……我又拖后腿了……”老扈声音含糊,目光依旧时不时瞟向白静,脸还是红着,不敢抬头。 “先别谢了,这地方不是久留之地,得赶紧回营地,不然天黑了,山里也危险。”谢疯子终于开口,声音冷硬,说完便率先起身。 我和白静一左一右,架起老扈,顺着江水往下游走。 脚下的路难走得很,遍地碎石,杂草丛生,时不时还要翻过小土坡,钻过茂密的树林,泥地湿滑,稍不注意就会摔倒。老扈身子虚,走得慢,我们也只能跟着放慢脚步,一路跋山涉水,浑身的伤口被扯得生疼,每走一步都十分费劲,我们累得气喘吁吁,却不敢停下。 “累死老子了,再走下去,我这条腿都要废了。”我喘着粗气,抹了把脸上的汗,嘴里忍不住抱怨。 “坚持住,前面应该就快到二愣子所在的村子了,当时听着声音真切,应该离得不远,咱们的营地也在那边。”白静扶着老扈,脚步也有些发虚,却还是不停打气。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穿过一片树林,远处村落的轮廓终于映入眼帘,土墙、瓦房,还有村后我们驻扎的营地,看得清清楚楚。 “看见了!终于到了!”我心里一松,最后一丝力气也随之散去,脚步一虚,再也支撑不住。 我们刚走到营地门口,眼前一黑,身子一软,直直往前倒了下去,失去了意识。老扈也跟着瘫倒在地,彻底昏了过去。 “有人!快过来帮忙!” 值守的解放军小战士见状,立马大喊着跑过来,几个人快步上前,扶住我和老扈,慌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有人喊着叫医生,有人忙着搀扶,嘈杂的声音越来越远,我彻底陷入了昏迷,后面的事情,就全然不知了。 等我再次睁开眼,只见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帐篷里的一盏小灯,散发着微弱的光亮。 我动了动身子,浑身酸痛,却又感觉干爽舒适,身上的潜水服早已被换掉,换上了干净的衣物,伤口也都被仔细包扎过。转头看去,老扈和谢疯子躺在旁边的地铺上,睡得正沉,呼吸平稳,没有半点动静。 “喂,醒醒,谢疯子?老扈?” 我轻声喊了几句,帐篷里静悄悄的,没人回应,只有他们均匀的呼吸声。 我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一样,酸痛难忍,缓了好一会儿,才掀开帐篷门帘,走了出去。 深夜的山里,凉风习习,带着草木的清香,吹在脸上,舒服极了。 抬头望向天空,漫天繁星璀璨,密密麻麻地布满整个夜空,星河浩瀚,星光点点,静谧又美好。 我站在帐篷外,望着这片星空,长长舒了一口气。 从江底死里逃生,历经水猴子围攻、地龙缠斗、漩涡绝境,好几次都以为自己要命丧江底,如今能活着站在这里,吹着山间的晚风,看着漫天繁星,才真切地明白。 活着,真好。 第125章 铁券篆文 清晨的光透过帐篷帆布的缝隙漏了进来,照在人身上暖烘烘的。 我是被身边动静闹醒的,刚睁开眼,就听见旁边地铺传来吭哧吭哧的响声。转头就看见,老扈正撑着身子坐起来,脸色虽说还有点发白,可眼神却亮堂得很了。 “醒了?你命倒是硬得很,昨天都直接咽气了,这也能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我坐起靠在铺边,扯着嗓子沙哑的说。 老扈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冲我龇了龇牙:“他娘的,昨天浑身跟散了架似的,现在倒好多了,不愧是你扈爷,命大着呢。” “你可别嘚瑟了,再晚半分钟,你就算有十条命都不够造的。”我翻了个白眼,压根没接他自吹自擂那茬。 他却突然凑过来,用胳膊肘捅了捅我,脑袋压得低低的,声音扭捏又娇羞,跟平时咋咋呼呼的样子判若两人:“哎,小哥,我问你个事……你可得跟我说实话啊。” “咋了?神神叨叨的。”我瞥了他一眼,不过心里立马猜到个七八分。 “就……就昨儿我昏过去,喘不上气那会,是谁给我做的人工呼吸?”老扈脸微微泛红,眼神飘忽不定,不敢直视我,手指还不停局促地抠着被褥,一副猛男娇羞的模样看得我直倒胃口。 “我就记得迷迷糊糊之间有人凑过来,亲……亲我的……” 我连忙打断他,这货再这样矫揉造作的说下去,我非得忍不住扁他一顿不可,“行了!你可打住!” “哎呀,你就和我说嘛!到底是谁?”他一脸期盼的盯着我问。 没办法,谎话说了一遍,就得再说一百遍去圆,我无奈的对着白静那边的帐篷努了努嘴道:“还能有谁?总不能是我吧,当然是白静啊,也就她心细,顾着你这条命。” 这话一出口,老扈的脸“唰”地一下就红透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连脖子都泛着粉,嘴巴张了张,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眼神偷偷往白静帐篷那边看了一眼,又立马收回来,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钻进被褥里。 “是……是白……白小姐?”老扈声音细若蚊蚋,带着点不敢置信的娇羞,挠了挠后脑勺,嘴角还忍不住往上扬,“那……那可是我的初吻啊,长这么大,我可是头一回跟姑娘……” 说着说着,他声音越来越小,害羞得手足无措。再也没了平日里糙汉子的模样,一副春心萌动的憨样,看得我差点笑出声。 “你?初吻?难道我不也是……”我没说下去。 老扈听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咋了?” 我在一旁憋着没说话,也不去点破,反正这误会是改不了了,这样反倒让我省心。 “行了,别在那扭捏了,人救了你一命,往后好好道谢就是。”我伸手拍了他一下,打断他的害羞模样,再聊下去,怕是这货能红着脸憋一整天。 老扈点点头,依旧低着头,小声嘟囔:“我知道,往后我肯定护着白姑娘,找……找机会报答她。”那语气,坚定又带着几分腼腆。 话音还没落地,帐篷帘子就被人掀开,一道熟悉的身影探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个医药箱,正是杨教授。 杨教授满脸的急切,脚步都比平时快了几分,一进来就挨个扫过我们仨,声音都带着慌:“咋样了?好些了没?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昨儿你们被抬回来,浑身是伤,可把我这老头子吓坏了!” “杨教授,没啥大事,都是些皮外伤,养多些时日就好了。”我撑着坐起身,浑身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特别是小臂上被水猴子咬穿了的地方,估计得吊几个月石膏了。 谢疯子也爬着坐了起来,冲着杨教授淡淡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话还是那样少得很。 老扈也收敛了害羞的模样,抬头摆了摆手,大咧咧的说:“没事没事!扈爷我身子骨硬朗得很,这点小伤算啥,不耽误吃喝!” 杨教授走过来,挨个检查了我们的伤口,又摸了摸脉搏,悬着的心才算彻底放下。他把医药箱放在一边,拉了个小马扎坐下,眼神凝重起来:“你们昨天到底咋回事?怎么下去这么久,最后还直接从瀑布深潭里出来,江底到底遇上啥了?我们在上面等得,心都悬到嗓子眼里了。” 一提江底的事,帐篷里的气氛瞬间又沉了下来。 我叹了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慢慢开口:“别提了,九死一生,差一点就没机会跟您说话了。” “底下水猴子多的不得了,密密麻麻的,数都数不清,我们四个被围在沉船底舱,差点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后来还是那两条被铁链锁着的地龙,跟水猴子打了起来,我们才捡回一条命,最后也是地龙带着我们,从黑水旋涡里冲出来,可是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就直接到了那处瀑布深潭出来了。” 我一句接着一句,把江底遇上的水猴子围攻、龙猴缠斗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老扈也在一旁搭腔,时不时插几句嘴,语气激动:“乖乖隆地咚,那些水猴子凶得很,还有那地龙个头比水牛还大,亏得它们没跟我们作对,不然咱四个铁定全交代在底下了!” 杨教授听得眉头越皱越紧,满脸的难以置信,时不时倒抽一口冷气,显然也被我们的离奇遭遇所惊骇住了。 杨教授喃喃自语,眼神满是震惊,“这岷江江底,竟然藏着这么邪门的东西,史书上半分记载都没有,当真是闻所未闻!” 就在众人都沉浸在江底惊魂的事里时,我脑子里突然咯噔一下,猛地想起一件至关重要的东西,浑身一激灵,立马问一旁的杨教授:“白静还没醒吗?” “应该差不多也醒了吧。要不我们一起去看看她。”杨教授答道。 我们仨刚爬起来,穿好衣服准备往白静那边去,突然帐篷的门帘被掀起,白静甩着马尾辫走了进来。 “都醒了?”她看着我们说道。 “白静,你来的正好,对了!那铁券!就是咱们在沉船底舱铁箱子里拿的那枚铁券,你放哪了?!”我看着她急切的问。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看向白静。 杨教授也猛地抬起头,眼神瞬间亮了,语气急切:“铁券?什么铁券?你们在沉船里找到的?” 白静被我们看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伸手往怀里一摸,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一层层打开油布,一枚锈迹斑斑、纹路古朴的铁券,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铁券不算大,巴掌大小,质地厚重,虽说泡在江底几百年,却没怎么腐朽,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九叠篆文,纹路繁复,一笔一划都透着古朴厚重的气息。 “就是这个,我们在沉船大厅的铁箱子里找到的,我一直贴身藏着,没敢丢。”白静把铁券轻轻放在桌上,语气郑重。 杨教授的目光,瞬间就被这枚铁券吸引了过去,身子猛地往前倾,伸着的手都有些发颤,小心翼翼地捧起铁券,放在眼前仔细端详。 “这是……九叠篆!”杨教授盯着篆文,猛地开口,声音都带着几分激动,“这是明朝官方专用的篆文,官府文书、御用器物,才会用这种字体!错不了,绝对是明朝的东西!” “明朝的?”我眼睛一亮,立马接话,“那这么说,这铁券铁定是张献忠那时候铸造的?还有那艘沉船,应该就是张献忠的沉银船?” “十有八九!”杨教授头也没抬,目光死死盯着铁券上的篆文,手指轻轻拂过纹路,生怕弄坏了这千年古物,“张献忠兵败四川,史书上明确记载,他把大量财宝沉入岷江,这铁券出自沉船,又是明朝九叠篆,百分百是他命人铸造的!” 白静也凑了过来,眼神满是期待:“杨教授,您能看懂上面写的内容吗?这铁券,到底记录了什么秘密?” “能看懂,九叠篆虽说繁复,可我研究多年,能解出来。”杨教授点了点头说。 帐篷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杨教授,等着他解读铁券上的秘密。 杨教授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缓缓念出铁券上的文言文内容,声音低沉: “西王于战乱偶窥罗刹鬼神像之秘,召十二尊罗刹鬼,可得天丹,服之则长生不老,肉身不灭。时明末纷乱,献忠兵败势穷,定局难改,恐秘辛外泄,基业尽毁,遂铸玄铁重链,聘方外道门高士,镇锁地龙二尊于江底,守其秘地。复将毕生所聚财宝,尽沉江底,设下禁制,以待他日卷土重来,取财宝、获长生、复夺天下,成就帝业。罗刹鬼神像秘境,藏于江潭深渊之下,非机缘不得入。” 杨教练一段话念完,整个帐篷里鸦雀无声,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满脸的震惊,半天没缓过神来。 那铁神像叫罗刹鬼,而且还和天丹长生不老的秘密有关,怪不得那个蛇形符文也在这里出现,说不定下一颗金丹也在这里! 我看着白静,眼神相对,心照不宣! 第126章 大军突至 老扈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句话,好一会儿才猛地一拍大腿,嗓门猛地拔高了,刚怪叫出声又立马捂住嘴巴,偷偷看了眼白静,收敛了几分咋呼说:“我的娘嘞!长生不老?召唤罗刹鬼?张献忠这龟儿子,野心也太大了!兵败了还想着夺天下,还信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 “不止这些,他还锁了两条地龙守着财宝,难怪那两条地龙身上有铁链,原来是张献忠命人锁在江底的,就是为了看守他的财宝和罗刹鬼秘地!”!”我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想通了所有的事。 白静喃喃自语,眼神看向帐篷外,那处瀑布深潭的方向,“铁券上说,罗刹鬼神像的位置,就在我们逃出来的那处深潭底下?” 杨教授放下铁券,脸色凝重至极,点了点头:“没错,一字不差,就是这意思。” “张献忠这人,本就生性多疑,痴迷方术,兵败之后穷途末路,想靠着歪门邪道长生、夺天下,倒也符合他的性子。” “只是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找到了所谓的罗刹鬼神像秘辛,还不惜代价锁了地龙,沉了全部财宝,就是为了日后东山再起。” 杨教授坐在地上,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秘密震惊了,脑子里还在梳理着所有线索。 “天丹长生,十二罗刹,锁龙守宝……”谢疯子则靠在帐篷壁上,嘴里反复念叨着这几句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心里翻江倒海,之前所有的疑惑,瞬间全都解开了。 江底的沉船、被铁链锁住的地龙、疯狂的水猴子、黑水漩涡,全都是因为张献忠留下的这个秘密! 他不是简单的沉个银,是布了一个天大的局,把财宝、长生秘辛,全藏在了岷江江底,用两条地龙镇守,等着日后回来取。 “娘的,这哪是沉银,这是布了个阎王局啊!”老扈骂了一句,后背忍不住冒冷汗,说完又立马看向白静,轻声叮嘱,“白静姑娘,你可别害怕,有我在呢,绝不让那些邪乎东西伤着你。”那温柔的语气,跟刚才骂人的模样反差极大,害羞又暧昧。 白静听了一脸莫名其妙的看着老扈,但是一联想到昨天我说的话,又立即明白了过来,一脸气鼓鼓的盯着我。 白静脸色有些不自然,却还是强作镇定,对着老扈微微点头,老扈立马又红了脸,乐呵呵地挠着头。 “就算要去那深潭,也得等我们伤养好了,做好万全准备,现在贸然下去,跟送死没区别。”我说道。 杨教授看着我们,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不急不急,你们刚从鬼门关爬出来,先好好养伤,别的事,等伤好了再说。” “这枚铁券是关键文物,先交由我保管,我再好好研究研究,看看能不能找出更多线索。” 没人反对,杨教授小心翼翼地把铁券用油布包好,贴身收好,又叮嘱了我们几句好好养伤的话,才拎着医药箱,转身离开了帐篷。 帐篷里,又恢复了安静。 老扈依旧时不时偷瞄白静,满眼都是藏不住的好感,再也没了往日的粗鄙,变得腼腆又温柔。 我靠在铺边,望着帐篷外的山林,心里五味杂陈。 本以为逃出江底,就结束了这场凶险,可没想到,真正的秘密,才刚刚浮出水面。 “娘的,这趟活儿,算是彻底栽进无底洞里了。”我喃喃自语,心里满是无奈,却也清楚,有些事,从我们下水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法回头了。 帐篷里的话头刚落,外头就飘来炊事班小战士脆生生的吆喝,嗓门亮堂,穿透帆布直往耳朵里钻:“开饭咯!” 声音一落,老扈立马拍了大腿,浑身上下那点愁绪全散了,咋咋呼呼就往起站。 “别搁这瞎琢磨了,天大的事也顶不过一口饭!人是铁饭是钢,吃饱喝足,才有劲捋这些破事,不然脑子都转不动了!””老扈揉着肚子,一脸理所当然的说。 他说着就伸手去摸搁在帐篷角落的铝饭盒,转头就冲白静喊:“走!都去打饭,晚了汤可都没了。” 我们四人一前一后出了帐篷,清晨的山风带着凉意吹过来,舒服得很。营地的空地上,早就排起了打饭的队伍,炊事班的战士忙前忙后,热气腾腾的饭香飘得满营地都是。 我们排进队伍里,老扈挨着白静站着,寸步不离,换做往常,他早往旁边那群女大学生堆里凑,嬉皮笑脸搭话,今天却跟定海神针似的,眼睛全程黏在白静身上,半分都不挪开。 我费力抬了抬胳膊,右胳膊还吊在胸前,石膏硬邦邦卡着,另一只手孤零零的,压根没法稳稳拿住饭盒。 “得,我这手不争气,一只手实在不方便。”我撇撇嘴,无奈地晃了晃吊着的胳膊。 白静没多说话,起身就走到我跟前,顺手拿过我的铝饭盒,语气平淡的说:“我帮你拿吧,你这样没法端。” “得嘞,那就麻烦你了。”我也没客气,说完故意冲老扈咧嘴笑了笑。 老扈见状脸立马垮了下来,眼睛盯着白静手里的两个饭盒,又瞟了我一眼,嘴角耷拉着,满脸的不痛快,醋意都快写在脸上了,嘴里小声嘟囔:“咋不叫我帮你拿呢……我也能拿,不用麻烦你。” 那副吃醋又不敢明说的憋屈样,看得我差点笑出声,也不点破,就由着他在一旁怄气。 谢疯子全程没搭腔,永远是那副冷淡的样子,周遭的热闹好像跟他半点不沾边。 “白静姑娘,等会你坐我旁边,我给你留块大肉。”老扈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讨好,还有点不好意思的腼腆,跟之前粗声粗气的模样判若两人。 “不用,我自己来就好。”白静淡淡回了一句,脸上没什么表情。 打好饭坐下之后,老扈也不气馁,依旧凑在旁边,絮絮叨叨说着话,一会问伤口疼不疼,一会说炊事班的肉汤多香,全程围着白静转,那股子殷勤劲,看得我忍不住打趣:“我说老扈,你这变化也太大了,往日里见了女大学生走不动道,现在眼里就剩白静了?” “放屁!别瞎说!”老扈立马老脸一红,厉声反驳,却不看我,眼神还往白静那边瞟,嘴硬道,“我那是感谢白静姑娘的救命之恩,懂不懂!”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就在营地里安心休整,养伤的养伤,休整的休整。 我胳膊上的伤慢慢好转,老扈身子骨本就硬朗,早就恢复得七七八八,每天啥事不干,就围着白静转,端茶倒水、帮忙拿东西,殷勤得不行,营地的人都看出来他的心思,私下里没少打趣,他也不否认,反倒更起劲了。 杨教授拿着那枚铁券,天天琢磨,时不时找我们问问江底的细节,想再多挖出点线索,可除了之前知道的内容,再也没别的头绪。深潭底下的秘密,像块石头压在心里,可没人提再下水的事,毕竟刚死里逃生,贸然行动无异于送死。 日子过得安稳,江底的凶险、张献忠的秘密,暂时都被抛在脑后,营地的日子平淡又踏实。 直到三天后的清晨。 天刚蒙蒙亮,营地里还静悄悄的,我们还在帐篷里睡得沉,突然,一阵震耳欲聋的汽车引擎声,从远处传过来,轰隆隆的,由远及近,把整个营地的人都吵醒了。 那声音绝不是一两辆车,声音巨大,声势浩大,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 我最先被吵醒,揉着眼睛坐起来,一脸迷糊:“什么声音?这么吵?” “娘的,大清早的,哪来这么大动静?”老扈也被吵得不耐烦,翻了个身坐起来,满脸怨气。 疯子早就睁开眼,眼神锐利,二话不说就起身往帐篷外走。 “出去看看,不对劲。”他丢下一句话,率先掀开帐篷帘子。 我们三人也不敢耽搁,赶紧起身,跟着走出帐篷。 一出门,所有人都愣在原地,满脸的震惊。 营地外的空地上,整整齐齐停着十几辆军用大卡车,车身墨绿色,一眼望不到头,车身上还沾满了泥土,显然是连夜赶过来的。 没等我们反应过来,卡车车厢的挡板齐刷刷放下,一个个身着军装、全副武装的解放军战士,从车上跳下来,动作整齐划一,落地无声,短短几分钟,就列队站好,身姿挺拔,训练有素,气场威严。 队伍排成方阵,一眼望不到头,荷枪实弹,神情肃穆,整个营地瞬间被一股紧张的氛围笼罩。 营地的其他人全都出来了,一个个目瞪口呆,看着眼前的景象,大气都不敢喘。 杨教授拄着拐杖,站在一旁,满脸疑惑,脸色凝重。 我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军人,又看了看整装待发的阵势,彻底懵了,转头拉了拉老扈的胳膊,满是不解:“老扈……这……这是啥情况?哪来这么多部队?” 老扈也看傻了眼,嘴巴张得老大,眼神里满是震惊,结结巴巴地开口:“我的乖乖隆地咚……这是来了一个连的人?!” 他咽了口唾沫,看着整齐列队的解放军战士,又转头看向我,满脸迷惑地嘀咕说:“这……这是要准备打仗了?!” 第127章 截流 营地内的空地上,军用卡车排得整整齐齐,一眼望不到头,绿军装的战士列着整齐的方阵,站姿笔挺,连呼吸里都透着一股子肃杀气。 我们几个站在帐篷边上,全都看愣了,我胳膊上还吊着石膏,就这么抬着头,脑子里一片空白,这阵仗,别说在这深山老林里了,我这辈子都没见过。 还没等我们缓过神来,杨教授从他的主帐篷里喜笑颜开的走过来。 老爷子脸上带着几分连日操劳的疲惫,眼底布满血丝,可眼神却精亮的很。杨教授快步走到我们跟前,先抬头扫了一眼前面的列队的战士,才转头看向我们,声音沙哑低沉,却透着难以掩饰的高兴。 “这些同志,是我向上级请示,专程派过来增援咱们的。” “增援?”我皱着眉追问,“杨教授,您这是……打扫去捞沉船?” “不能再等了!”杨教授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却更多是坚定,“你们九死一生从江底带回来的消息,太重要了。那深潭底下是张献忠的沉银船,里面的财宝、文物,不是咱们几个人能挖掘的,那是举国上下都稀罕的国宝,数额巨大,眼下国家正缺这类物资,半点耽误不得。” 他顿了顿,凝视着空地上的方阵,声音里满是激动:“再者,你们说的那两条地龙,性子凶,还被铁链锁着,戾气重得很,寻常人下去,只会平白送命。派部队过来,一是能保护发掘现场,二是能应对地龙这类凶险,避免没必要的牺牲,这是眼下最稳妥的法子。” 这话刚落地,旁边的老扈脸瞬间就垮了,刚才的震惊全变成了憋屈,嘴角往下耷拉着,恨不得能挂个油壶。 他凑到我耳边,拽了一把我的胳膊,轻声说:“合着没咱啥事了?这么多部队一插手,那江底的银子,还有我啥事?” “扈爷我可是第一个扎进那黑水窝窝里的,第一个发现那沉船宝藏的,最后还差点拼了条命才把消息带出来,到头来,连个铜板都摸不着了?”老扈越说越憋屈,脸都涨红了,手在腿上狠狠一拍,“这不是耍人吗?我这心里,疼得跟刀割似的!” 我瞅着他那副守财奴的模样,忍不住冲翻了个白眼:“老扈,你没听杨教授说嘛,那张献忠的沉船银,那是国家的东西,那都是得用来建设社会主义的,咱们能活着回来就偷着乐了,你还想着占为己有呢?” “嘿!话不能这么说!这地方是咱先发现的!要不是咱命大逃出来,谁知道这江底有宝藏?在我心里,这就是我先寻着的,理应有我一份!现在倒好,大军一来,我半毛钱都沾不上,这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吗!”老扈边说边急得直跺脚,声音又不敢太大声,生怕被杨教授听见。 他说着,还不忘偷瞄一眼不远处站着的白静,本想走过去开口讨两句安慰,又拉不下脸,只能憋着一肚子火气,嘴里不停嘟囔。 我懒得再跟他掰扯,转头看向白静,她倒是一脸淡然,站在边上,看着部队集结的方向,眼神平静得很。 “你就没点想法?”我随口问了一句。 白静淡淡收回目光,语气没半点波澜:“宝藏本就属于国家,私藏本就是违法的,有没有我的份,本就无所谓。” 这话实在,我也点了点头,心里没什么波澜:“我跟你想法差不多,咱这趟差点把命丢了,能平安活着,比啥都强,宝藏归国家,天经地义,没啥好争的。” 我们几人正低头窃窃私语,一旁始终没吭声的谢疯子,却突然动了。 他原本冷着的一张脸,听完杨教授的话,猛地直起身,快步走到杨教授跟前,平日里淡漠的眼神,此刻满是激动,语气都比平时大了好几度。 “不行!不能让这么多人下深潭去!” 杨教授被他这突然的激动弄得一愣,皱起眉:“谢兄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两条地龙,救过我们的命。”谢疯子盯着杨教授,眼神寸步不让,“它们本就被铁链锁了几百年,性子本就暴戾,这么多人大张旗鼓地过去,车马喧哗,人多势众的,光是动静就能把它们吓坏。再说,咱们是外人闯入它们的地盘,必然会激怒它们,到时候场面失控,谁都拦不住!” 他平日里话少得可怜,此刻却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攥着拳头。 可他话里话外满心满眼全是为了那两条被困在江底的地龙,半点没提宝藏的事。 杨教授看着他激动的模样,先是愣了愣,随即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几分,安抚的说道:“我知道你念着地龙的救命之恩,心里惦记它们的安危,这事我早考虑到了。” “我已经跟部队的首长反复交代过了,后续作业,尽量轻手轻脚,不刻意惊扰地龙,会尽全力保证它们的安全,不会主动对它们下手,这一点,你大可放心。” 说着,杨教授的语气又坚定起来,眼神透着不容置疑:“但话又说回来,国家利益高于一切。这批沉船宝藏,对国家的意义,远非我们能想象,江底发掘工作势在必行,绝不能停。哪怕有风险,也必须在可控范围内推进到底。” “可控?”谢疯子冷笑一声,脸色更沉,“地龙的性子,你没见过,一旦被激怒,根本不是人力能控的,到时候,怕是会出大事!” “我自有分寸。”杨教授摆了摆手,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争执,转头就朝着部队首长的方向走去,留下一句,“先准备一下,下午部队休整完毕,就去深潭现场勘察。” 谢疯子站在原地,看着杨教授的背影,脸色阴郁,眉头紧锁,一句话都没再说,可周身的低气压,明明白白写着不满与担忧。 老扈还在一旁心疼他的银子,没心思管地龙的事,只是小声抱怨:“吵这些有啥用,反正宝藏没我的份了,折腾来折腾去,扈爷我这趟活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啊!” 一上午的时间,营地彻底热闹起来。 解放军战士们各司其职,休整队伍、卸运物资、搭建临时指挥点,忙而不乱,效率高得惊人,各种工程机械、建材、抽水设备,源源不断地往深潭方向运送去。 老扈看着一车车的设备,更是唉声叹气,嘴里不停念叨:“看看这阵仗,摆明了是要大动干戈,我那银子,是彻底没指望了。” 我劝了他两句:“别想了,命比钱重要,真让你拿了那些银子,未必是好事,说不定还会惹祸上身。” “你不懂,你不懂!”老扈摆着手,满脸惋惜,“那是白花花的银子,成堆的财宝,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换谁谁不心疼?” 白静在一旁听着,淡淡开口:“贪心不足,反而会引火烧身,你还是安分点吧。” 老扈被白静一说,立马收了抱怨的嗓门,挠了挠头,不敢再多嘴,只是脸上的憋屈,半点没少。 谢疯子全程没说话,独自站在一边,望着深潭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周身的气场冷得吓人,显然还在为地龙的事耿耿于怀。 转眼到了下午,部队彻底休整完毕,在首长的一声令下,大部队浩浩荡荡,朝着瀑布深潭的方向开拔。 我们四个也跟在队伍后面,一同前往。山路难走,可好在距离不算太远,加上战士们脚步轻快,开路、搬运设备,有条不紊,没过多久,就抵达了那处断崖下的深潭。 湍急的瀑布从断崖上倾泻而下,砸在潭水里,水花四溅,轰鸣声震耳欲聋,潭水幽深,看着就透着一股子莫名的凶险。 部队的侦察兵率先行动,穿着专业装备,绕着潭水、沿江上下游勘察,测量水文、记录地形,忙得不可开交。杨教授则和随行的几位考古、水利老教授,聚在潭边,蹲在地上,对着地形草图,激烈地讨论起来。 我们几个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商量,老扈撇撇嘴:“看这架势,是要大搞,就是不知道他们打算怎么弄,那潭水深不见底,直接下水,肯定不行。” 我摇了摇头:“不清楚,听教授们商量吧,这水情这么复杂,肯定不好弄。” 没过多久,几位教授的争论声越来越大,我们也听了个大概。 有位水利教授先开口,语气带着为难:“杨教授,这岷江水量太大,水流湍急,深潭又连着江底暗河,直接下水发掘,根本不现实,风险太大,设备也没法作业!” 另一位考古教授也附和:“没错,而且底下还有地龙,一旦动工,必然会惊动它,到时候不仅考古人员危险,设备也会全毁!” 有人提议分批下水,试探性发掘,立马被杨教授否决:“不行,太冒险,而且效率极低,这么大的沉船,这么多宝藏,靠分批试探,挖到什么时候?还会平白增加人员风险!” “那你说怎么办?”有人反问。 杨教授指着地形草图,语气坚定:“要想彻底、安全地发掘沉船,只有一个法子,截流!” “截流?” 在场的人全都愣住了,刚才说话的水利方面的教授直接摇头:“老杨,你疯了?岷江的水量,你不是不知道,这不是小沟小河,截流谈何容易?一朝一夕根本不可能完成,工程难度太大,耗费的人力物力,更是难以估量!” “我知道难!”杨教授拍着草图,眼神执拗,丝毫没有动摇,“可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只有截流,才能把风险降到最低,才能完整地发掘所有宝藏,不损毁一件文物!” 他指着瀑布上游,继续说道:“我们在上游修建土堤,拦住岷江主干流水,再在旁边另挖一条引流河道,让江水绕过断崖瀑布,直接改道!最后,用抽水设备,把深潭里的水彻底抽干,到时候,潭底的沉船、地龙,全都一目了然,作业起来既安全又高效!” 这话一说,全场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被这个大胆的计划惊住了。 “说起来轻巧,做起来难如登天!”水利教授皱着眉,连连摇头,“就算咱们现在有充足的人力、物力,有部队全力支援,想要完成修堤、挖河、抽水这一系列工程,最起码,也得好几个月的时间!太久了!” “久也得做!”杨教授寸步不让,语气无比坚定,“为了这批国宝,多久都值得!这事,我已经上报上级,获批了,就按这个方案执行,明天一早,正式动工!” 老扈在一旁听得咋舌,拉着我的胳膊小声说:“娘的,这些老教授,是真敢想啊!截流改道,抽干深潭,这得多大的工程?这是要把这山都翻过来啊!” 我心里也满是震惊,杨教授的决心,远超我们的想象,这么大的工程,一旦动工,整个山野都要被彻底搅动。 谢疯子站在潭边,看着幽深的潭水,脸色越来越沉:“这么大的动静,地龙肯定会被激怒,到时候,必然会出大事……” 夕阳渐渐西下,在瀑布的轰鸣声里,一场针对江底沉船宝藏的浩大工程,就此定下。 第128章 纯爱战士 接下来的日子,营地彻底被分成了两半。 杨教授带着解放军大部队,扎在断崖深潭边上,日夜不休地推进截流工程,推土机、挖掘机的轰鸣声日夜不断,远处的山林都被震得尘土飞扬,呈现一派热火朝天的架势。 我们几个,则跟着考古队的另一拨人,回到了先前埋古沉船的岷江古江畔。 这里的活儿相对轻松些,就是挖泥、清淤、搭棚子,一点点把埋在江畔淤泥里的沉船残骸刨出来。 我们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扛着铁锹、锄头挖泥,其他人倒是无所谓,主要是老扈,没了银子,整个人干啥都提不起来劲,每天就跟在我们屁股后面摆烂。 可只要一碰到有关白静的事,他又像变了个人似的。他就像眼睛长在白静身上一样,人家一抬手,他立马就把水壶递过去。人家一弯腰,他把小马扎打开放好。就连吃饭,都恨不得把自己饭盒里的肉全夹给她,自己扒白饭。 那股子殷勤劲儿,连傻子都看出来了。 “白姑娘,歇会儿呗,喝口水!”老扈把水壶递过去,脸上堆着憨厚的笑,眼睛直勾勾盯着她,“今天太阳大,喝点水润润嗓子。” 白静手都没伸,道了声谢:“你自己喝,我不渴。” 老扈听了连忙摆手,把水壶收好往身后一甩,搓着手,一脸讨好,“我身子骨结实,这点渴算啥,你喝就行!” 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可这局面说起来我还是罪魁祸首,我走过去试着和老扈解释:“老扈,其实那天……” “诶,你别在这,这地阴凉,我给白姑娘遮着阴呢!”老扈见我踩进他庞大身体的阴影里,驱赶我说道。 “靠!你他娘的还是个纯爱战士!”我真的无语了!装睡的人还真叫不醒! 老扈回头瞪我一眼,嘴硬道:“你懂啥!扈爷我这是心疼白静姑娘,懂不懂?你小子一只手吊着石膏,还不赶紧歇着,少管我!” 谢疯子则全程跟个闷葫芦似的,一个人蹲在沉船残骸边上,拿着小刷子一点点刷着船板上的淤泥,动作细致得很,不跟任何人搭话,也不参与我们的打闹,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深潭的方向,眉头皱得紧紧的,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一晃就是一个星期。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我们刚吃完早饭,正准备开工,白静突然接到通知去值班室接了个电话。 考古队的值班室就搭在营地边上,是个临时搭的小木屋,里面摆着一部卫星电话,是部队配的。白静走过去,拿起听筒,贴在耳边,眉头慢慢皱了起来,眼神一点点沉下去,脸色也变得越来越难看。 她没说话,就那么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着听筒,指节都泛白了,嘴里偶尔蹦出一两个字,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可那股子压抑的火气,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 我们几个也停下了手里的活,站在原地,互相看了看,都没出声。 大概过了五分钟,白静挂了电话,缓缓放下听筒,转身往我们这边走。 “咋了?白静姑娘,谁惹你了?”老扈第一个凑上去,满脸关切。 白静走到我们跟前,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火气:“省城那边,我那堆便宜亲戚,又闹幺蛾子了。” “啥?”我愣了一下,“你那些亲戚?上次不是警告过他们嘛?还能有啥幺蛾子?” “还能有啥,无非是想找我要钱呗!”白静冷笑一声,眼神冷得吓人 “我操!这一家子也太不是东西了!”我当场骂出声,“当初你家出事的时候,他们一个个当着面刁难你,现在过了这么久,竟然还敢来。” 老扈也气得脸通红,握紧了拳头:“娘的,这群龟孙子,简直是不要脸到极致!白静姑娘,你别气,这事咱不能就这么算了!” 白静咬了咬嘴唇,眼神里闪过一丝无奈:“我当然不会就这么算了。他们以为我好欺负?这次回去,我非得让他们放放血不可!” “回去?”我皱着眉问,“你打算好了?” “没办法,有些事必须回去一趟。”白静点了点头,语气很坚决,“这事不解决,我心里也不踏实,而且他们那群人,不狠狠治一治,以后还会找别的麻烦。” 话音刚落,老扈立马往前一步,拍着胸脯:“白静姑娘,我跟你一起回去!省城那边鱼龙混杂,你一个人去太危险,有我在,保准没人敢欺负你!那些龟孙子要是敢耍横,我直接把他们的摊子掀了!” 白静却摇了摇头,婉拒得很干脆:“不用了,老扈,你留在这里。这边挖沉船正需要人手,杨教授那边也需要人。再说了,我一个人就能对付他们,没必要麻烦你们。” 老扈急了,嗓门都拔高了:“咋没必要!你一个姑娘家,去省城面对那群无赖,我怎么放心得下?” “真不用。他们就是想讹钱,没什么真本事,我去了就能解决,而且很多家事外人也不好参与。” 老扈还想再说,白静却摆了摆手,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谢疯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了一句:“谢师傅,这里就辛苦你照顾一下大家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看向谢疯子。 他依旧蹲在沉船残骸边上,手里的小刷子还在刷着船板上的淤泥,头都没回,声音冷硬的说:“你回。” 我转头看向白静,心里有点担心,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白静,你也别意气用事。那些亲戚虽然不是东西,但也别跟他们一般计较,再怎么说身体里流的也是一样的血。” “我知道。”白静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里的火气慢慢压下去,换成了冷静,“我不会意气用事,但他们想讹我爸的钱,门都没有!” 我听了松了口气说:“这就对了,你放心,我们在这里会好好的。你在省城那边,也注意安全,有事随时给我们打电话。” 老扈在一旁唉声叹气,满脸不舍,却也没说什么,瘪着嘴巴,眼泪汪汪。 老扈挠了挠头,一脸愤恨的说:“白姑娘,你要是在那边,要是受了委屈,就给我们打电话,我立马过去帮你收拾那群龟孙子!” 白静笑了笑,点了点头。 接下来,就是安排送白静的事。 我去找部队的值班排长,说明情况,想借一辆车,送白静去江口车站。 排长倒是爽快,一听是考古队的人要走,立马点头答应:“没问题,同志,我派一辆吉普车送她。” “谢谢排长!”我连忙道谢,心里松了口气。 下午,吉普车就开到了营地门口。 我们几个都去营地门口送白静。 老扈拎着白静的行李,一路走一路叮嘱,絮絮叨叨说了半天,从省城的天气,到路上的安全,生怕漏了一点。 白静敷衍的听着,时不时点头。 谢疯子站在最后面,只是看着白静,眼神依旧淡漠,却比平时柔和了几分,最后只说了一句:“一路平安。” 白静点点头:“你们也是,好好照顾自己。” 我打开车门,白静坐进副驾驶,老扈把行李塞进后备箱,又绕到车窗边,扒着车门,一脸不舍:“白姑娘,到了省城记得给我们打电话,别忘啦!” “知道了。”白静笑着应了一声,冲我们挥了挥手。 司机发动了汽车,吉普车缓缓驶离营地。 我们站在营地门口,看着车子越开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山路的拐角。 老扈还扒拉着往车离开的方向看,嘴里不停嘟囔:“娘的,这一走,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回来。”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想了,等她把自己的事情解决了,就回来了。我们现在的任务,是把沉船挖出来,盯着截流工程,别出什么乱子。” 谢疯子站在一旁,看着深潭那边的方向,眉头皱得更紧了,嘴里低声嘀咕了一句:“希望……别出事。” 第129章 断崖秘洞 往后几天,老扈总是耷拉着个脑袋,无精打采蔫了好几天,我们仨还是继续在古沉船这边挖掘。 掐着日子算,约莫过了小半个月,我们每天照旧天不亮就醒,扛着铁锹,小铲下到坑底,刨淤泥、清船板,翻来覆去都是这些重复的活。江滩的淤泥被清走了大半,古沉船的残骸基本也接近了尾声。 谢疯子更是整日整日的一言不发,手里拿着小刷子,机械性地刷着船板淤泥,每次挖不上半小时,就会直起腰,往深潭的方向死看上一会。 我一只胳膊还吊着石膏,干活也半吊子,要不是蛇形符文还不知道咋回事,估计早跟着老扈撂挑子走人了。 老扈使劲一铲子挖下去,溅起了满身的泥点,嘴里骂骂咧咧的说:“他娘的,这破日子啥时候是个头!杨老头躲在深潭那边享清福,把咱哥仨扔这遭罪,真不是个东西!” “忍忍吧。”我蹲在泥坑里,撬着船板上的硬泥,有气无力地搭话,“等符文的事有眉目,咱立马就走,这活谁爱干谁干。” 突然!谢疯子像是感受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出声道:“潭那边,出事了。” 正当我们还在莫名其妙的时候,坑顶上果然炸起一嗓子,声音沙哑又急促,带着一股子慌里慌张。 “小王同志!快!你们仨赶紧上来!” 众人茫然抬头,正午的阳光耀得我睁不开眼,坑顶上站着的,竟是半个月没露面的杨教授。 这老东西瘦了一大圈,头发乱糟糟地沾满泥土,脸上全是灰尘,眼底布满血丝,没有半点往日教授的风采,看着狼狈又憔悴。 “杨教授?”老扈直起腰,把铁锹往泥里狠狠一插,张嘴就开始阴阳怪气,发泄着连日来的不满,“我当你扎根深潭,忘了这江滩还有仨个活人呢!您这......半个月不见,风采依旧啊!” 我也撑着腰,费力站了起身,一脸不爽的回答:“咋了?之前问你深潭的进展,你张口就是国家机密,国家机密的,让我们别打听。那江底的险地,我们哥仨可是最先下去的,还有什么是我们不能知道的?不让我们进深潭挖掘队就算了,但是也没必要藏着掖着吧!” 顿了顿,我又小声补了句:“要不是为了破解蛇形符文,我们早就拍屁股走人了,谁乐意在这泥坑里跟你耗着。” 杨教授还在喘着粗气,想来是一路跑过来的,也顾不上跟我们拌嘴,只是一个劲地冲我们摆手:“别废话!都别抱怨了,赶紧爬上来,有天大的事跟你们说!” 老扈嗤笑一声:“哟,有啥好事啊?神神叨叨的,不会又是啥冲锋陷阵的事吧!” 杨教授在坑顶听了脸色一怔,也不再说啥。 我们仨刚爬上来,走到杨教授面前,他立马左右张望了一圈,见附近没人,伸手拽了拽我的袖子,轻声说:“走,回我的帐篷去,这里人多眼杂。” “搞得这么谨慎?”我甩开他的手,满脸不屑,“到底什么事,不能直接说?” 老扈叉着腰,挡在杨教授面前,一脸讥讽的说:“就是!别搁这吊人胃口,是不是深潭那边捅了娄子?出事了才想起我们哥仨,当初我要进深潭挖掘怎么没见你同意?” 杨教授被怼得面色通红,一脸尴尬,搓着双手,半天憋出一句:“是我对不住你们,先跟我回帐篷,这事真的涉密,出了岔子谁都担不起!” 说完,也不等我们再反驳,一手一个拽着我和老扈的胳膊,就往他的大帐篷走。谢疯子皱着眉,沉默地跟在后面。 刚钻进帐篷,老扈就往凳子上一坐,跷起二郎腿,故意语气尖酸的说:“行了杨大教授,现在没外人了,说吧!到底是天塌了,还是地陷了,能把你急成这副猴样?” 杨教授拉上帐篷拉链,又反复检查了两遍,才转过身,脸色凝重得对我们说:“找你们,是想请你们帮忙,深潭的工程,还真遇到麻烦了!” “哈哈!被我猜中了吧!”老扈拍着大腿,脸上得意的笑着说:“乖乖隆地咚,我就知道!出了事搞不定,就想起我们哥仨了?你这算盘,可真够响的!” 我靠在桌边,挑着眉,语气里也没好脸色:“之前说国家机密,不让我们参与,现在工程崩了,又来找我们?杨教授,你这做事方式,实在让人难以信服啊。” 杨教授被我们怼得满脸的愧色,叹了口气,声音低沉沙哑:“我知道,是我对不住你们,可纪律在前,我是真的不能多说。这次找你们,我也是顶着压力,求了上级好几天,他们才同意我来找你们。” 老扈撇了撇嘴,满脸的不信:“顶着压力?少来这套,说吧,这次又死了多少人?” 这话一出,帐篷里瞬间静了。 杨教授身子一震,脸色瞬间惨白,沉默了几秒,才艰难地开口,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悲痛:“……牺牲了足足二十个战士了,全都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有的还是家里的独苗。”说完竟然眼泪哗哗的流,低头用袖口擦着眼泪。 我心脏猛地一沉,原本的抱怨,瞬间堵在了喉咙里。 谢疯子也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地盯着杨教授,语气急切说:“是不是地龙?是不是工程动静太大,惊着了那两条地龙?” 杨教授强行憋回眼泪,双手抹了把脸强打精神的说:“这次还真不是。我们第一次进去8名战士,一连过了三天,他们都没出来,最后我们又派了十二名战士进去寻找,最后也杳无音讯。全失踪了,这都一个多星期了,人还没出来,你们快去看看吧!反正到地方你们自然就明白了。” 他看着我们,眼神满是恳求:“我在上级面前,把你们夸上了天,说你们亲身闯过江底,懂里面的道道,身手也过硬,磨了整整三天,组织才破格同意,让你们加入深潭核心挖掘队!” “现在整个营地里,只有你们三个,有应对江底凶险的经验,这事,非你们去不可!” 老扈听到牺牲了这么多战士,终究没好意思再冷嘲热讽,只是嘟囔了一句:“早这么敞亮,何必闹成现在这样,平白折了好些人手。” 杨教授也不等我们再细问,抬手看了看表,一脸急切:“别耽搁了,事不宜迟,现在就跟我去深潭现场,路上再跟你们细说!” 说完,又拽着我们往外走,这一次,我们仨没谁再推脱。 我们坐上营地门口的一辆军用吉普车,司机踩足油门,一路飞驰,尘土飞扬的,向深潭驶去。 半个月没往深潭这边走,原先那条崎岖难行的山间小路,早已没了踪影,硬生生被新修出一条几米宽的土路,路面全是深深的一道道的车辙印,向路的尽头蔓延。 “杨教授,你们这半个月,不光搞了江水截流,还修了条新路?”我扶着车顶的抓手,开口问道。 杨教授坐在副驾,回头看着我们,语气凝重的说:“不修路不行。几十台抽水机和筑堤的建材、抢险的设备,全得靠车运,没这条土路,工程根本没法推进。” 老扈靠在椅背上,皱着眉问:“那深潭那边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得跟我们说说,别等下到潭边,我们还一头雾水。” 杨教授叹了口气说:“具体的我们也还没搞明白,这事太邪门了。自从截流筑堤开始,怪事就没断过,上级派来的专业勘探队,根本没法展开工作,只要一靠近,设备就失灵,后来好不容易行了,深潭水却是怎么也抽不干。” 谢疯子盯着窗外,冷不丁开口:“你们这么大动干戈,换谁都会被激怒,那两条龙,被锁了几百年,本就戾气极重,没出来吃了你们就是够客气的了!” 说话间,吉普车已经驶近深潭,还没下车,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就传了过来,几十台柴油抽水机,围在潭边四周,没日没夜地轰鸣作业,黑烟滚滚,吵得人说话都得扯着嗓子喊。 刚推开车门,我们仨全愣在了原地,抬头一看,满眼都是震惊。 原先奔腾不息、声震山谷的瀑布,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断流的断崖光秃秃的,山石裸露。 抬眼望去,瀑布上游的岷江,被一座巨大的土堤硬生生拦住,河水彻底改道,原先奔涌的激流,半点都看不见了。 再往深潭看,潭水被抽下去一大截,可依旧黑沉沉的,深不见底。 “娘嘞……你们也是真牛逼!硬生生把岷江截流了。”老扈瞪大了眼睛,喃喃自语道。 杨教授没接话,抬手一指半山高的断崖瀑布,声音被抽水机的轰鸣声盖着,只能拼尽全力大喊:“你们看那里!那就是我找你们的真正原因!” 我们顺着他指的方向,猛地抬头望去,瞬间,瞳孔狠狠一缩。 不注意看还真难发现,干涸的瀑布断崖正中间,赫然藏着一个黑漆漆的洞口,被湍急的瀑布水流遮掩了千百年,若不是这次彻底断流,就算想破头,也根本难以发现! 洞口四周,早有战士们冒着危险,搭起了一条简易的木质栈道,从潭边蜿蜒而上,紧贴着崖壁,直通半山洞口,看着险象环生,风一吹都摇摇欲坠。 “这……这瀑布后面,居然藏着个山洞?”我盯着那洞口,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处隐秘之地。 “千真万确。”杨教授的脸色,无比凝重,“瀑布水流千年湍急,把这洞口遮得严严实实,从古至今,别说进来探查的,怕是根本就没有后人发现这洞口的存在!” 老扈偷偷戳了戳我的胳膊,压低声音说:“乖乖,这不是水帘洞嘛!这张献忠是真能藏啊!” 谢疯子盯着那漆黑的洞口,眉头拧成了疙瘩:“这洞口一开,风水格局被破,我们必定九死一生。” 第130章 帝王冢 半山崖上的黑洞,就像一只闭了千百年的鬼眼,此刻又睁开眼冷冰冰的盯着所有人。 柴油抽水机的轰鸣震得人耳膜发疼,黑烟混着江风直往人脸上吹。深潭底下依旧黑沉沉的,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我往前走了一步,来到杨教授跟前,语气没有半分退让的意味:“现在,你该把所有事都黑我们说明白了,这洞口到底是什么地方?铁券上的记载,是不是跟这洞有关?别再拿什么国家机密当幌子搪塞我们,这地方是我们拿命发现的,我们有权知道所有真相。” 杨教授的脸白一阵青一阵,转头看了看那幽深漆黑的洞口,身子莫名打了个寒颤,经过激烈的心里斗争,终究还是松了口:“相瞒也瞒不住了,倒不如全跟你们说了!这断崖秘洞,就是铁券上写的罗刹鬼秘境,是张献忠当年求长生的地方!也是他留着东山再起的帝王根基!” 他咽了口唾沫,脸上满是后怕:“之前牺牲的二十个战士根本不是什么意外!是他们被派进这洞口却全都音信杳无,再也没出来,就连通讯设备只要进入就全部没用了。可上头下了死命令,必须进洞探明情况,现在……除了你们仨,就是进去再多人也白搭!” 这话刚落地,老扈立马就炸了,指着杨教授的鼻子就骂,嗓门大得都压过了柴油机的轰鸣:“放你娘的狗臭屁!我就知道你没安什么好心!吃香的喝辣的时候你就自己来,把我们仨扔江滩挖烂木头。现在要玩命的时候,倒想起我们哥仨了?杨老头,你还要不要脸啊!” “好事全是你们考古队的,玩命的脏活累活全甩给我们,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买卖!”老扈连珠炮似的说个没完,压根不给杨教授插话的空当。 我心里也窝着一团火,盯着杨教授,义愤填膺的说:“杨教授,我们留在这营地,不是贪图你们所谓的功劳,更不是惦记着潭底的金银财宝!我们就是为了破解那神秘的蛇形符文。” “你们这么区别对待,有事藏着掖着,没事把我们当苦力,着实是让人心寒!” 杨教授被我们怼得满脸通红,双手不停搓着,脸上满是愧疚,连连叹气说:“是我不对,是我处事欠考虑,我知道前期委屈你们了!这江底秘境、这深潭险地,本就是你们第一个发现的,功劳本就该有你们一份,是我拘泥于纪律,把事情办砸了!” 他看着我们,眼神无比恳切,抓着我的手不放:“但这次不一样!你们要是肯立功进洞,我立马写报告向上级申请,把你们仨正式留在深潭核心挖掘队,后续所有探查、发掘工作,你们全程参与,再也不把你们当外人!而且这次入洞,不管你们提什么要求,我拼了这条老命,也去给你们申请下来,一定竭力满足!” 老扈瞅着杨教授松了口,火气消了大半,懂得见好就收,原本也是装装样子,给他杨老头摆摆谱,否则真当我们哥仨是来挣这几块钱工资的。 老扈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把我拉到一旁,背对着杨教授。凑到我耳边,轻声嘀咕:“小哥,别端着了,这买卖咱得做!杨老头都松口了,就咱哥仨进洞,里面是张献忠的老窝,金银财宝、稀世宝贝肯定堆成山!到时候我们哥仨……”还没说话这货就嘻嘻嘻笑出了声。 “进去之后,里面有什么拿什么,还不是我们哥仨说了算!这便宜不占白不占,咱拼死拼活这么久,不就等这个机会?别犹豫了,赶紧应下,进去看一看,稳赚不赔!” 我见火候已到,刚想开口答应,一旁始终沉默的谢疯子,突然冷冷地打断我们,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别急着做决定,王衍,你先静下心,看看周遭的风水格局,看完再决定进不进。” 我愣了一下,谢疯子此刻特意提醒,必然是看出了什么门道。我也不再理会老扈的嘀咕,收敛心神,抬眼仔细打量起四周的山川地势。 这一看,我心里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周遭连绵的群山,蜿蜒起伏,九道主山梁呈拱卫之势,从四面八方齐齐朝着这处断崖深潭聚拢,山势沉稳,龙气内敛,是顶级的九龙捧珠大势;脚下这方深潭,恰好居于整片山地的子午正位,上承山脉龙气,下纳江地阴水,藏风聚气,丝毫不外泄;原先奔涌的瀑布,断流前常年如水帘般遮挡洞口,是隐龙蔽穴的绝佳格局,既能锁住穴中气脉,又能遮掩穴眼,让外人无从察觉;身后的断崖壁立千仞,如断龙台般镇住穴场,阻绝阴煞外泄,又托住龙气不倒流。 整处地方,以山脉为龙,深潭为珠,断崖为锁,瀑布为帘,阴阳交汇,龙气与阴煞并存,是千古难寻、可遇不可求的隐世帝王冢格局!这处洞口,正是帝王冢的玄关墓门,藏着整片格局的气眼,既是能催发千秋霸业的宝穴,也是积了数百年阴煞的险地,寻常人踏入,必死无疑。 我把这番风水格局,一字一句说给他们人听,话音刚落,三人瞬间陷入沉默。 老扈最先憋不住:“小哥,你也说了!这可是九龙捧珠的帝王冢啊!张献忠把全部家底都塞这了,随便摸两件宝贝,那……”说到着看了眼杨教授,立马改口,“那……那都是造福人民的好事啊!” 我皱紧眉头,语气满是顾虑:“这格局是吉穴更是凶煞穴,杨教授说了,那两队战士进去后都再没出来,估计多半也是因为这个。” 老扈听了急得不耐烦的说:“哎呀!你咋这么磨叽!咱哥仨从江底水猴子堆里、地龙眼皮子底下都活下来了,啥邪乎玩意儿没见过?这山洞再凶,能比江底的黑水漩涡凶?自古革命多磨难,唯有壮志救中国!关键时候怎么能怂!” 说完他立马转头,看着谢疯子,眼巴巴等着他表态:“疯子,你是行家,你说句公道话!这洞到底能不能进?咱哥仨联手,能不能走着一趟?” 谢疯子没立马应声,依旧死死盯着半山的黑洞口,眼神冰凉,过了足足半分钟,才冷着声开口:“咱要是进洞,等于直接捅破了煞气的源头,地龙百分百会发狂,到时候不光我们危险,整个深潭的地基都可能塌,岷江截流的土堤也会崩,后果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我,语气里多了几分难得的郑重:“但蛇形符文的秘密,十有八九也在里面,张献忠求长生的秘密,也大概在里面,不进去,永远解不开这个局,我们无路可退!” 这话一出,我心里彻底定下来了,进是九死一生,但我们必须要进。 老扈赶紧趁热打铁,压低声音劝:“听见没小哥!咱不是为了财宝,就算为了解开符文,也得进去探一探!” “咱哥仨一条心,真遇上事,互相照应着,总比那些啥都不懂的战士进去白白牺牲强!你就拿个主意,进还是不进!” 我盯着那处漆黑幽深的洞口,老扈说的没错,谢疯子的顾虑也在理,横竖我们都绕不开这个洞。 我深吸一口气,眼神定了下来,看向两人:“行,听你们的,这洞咱进!” 老扈立马喜笑颜开,对着杨教授说:“看见没,我们兄弟关键时候可不含糊!” 谢疯子也微微点头,不说话。 敲定了进洞的主意,老扈立马转头看向杨教授,神情无比认真,直接提装备要求:“要我们进洞可以,首先所有人退出深潭区域,这也是为了你们好,万一上有堤坝决堤,后果不堪设想,其次必须给足硬家伙!我们要三把冲锋枪,一切的恐惧都源于火力不足!再备三把手枪,每把配足子弹。再加些手雷、塑性炸药,多带一些,里面指不定有什么凶险机关、凶煞玩意!” 杨教授听完,也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去想审批的难度,当即咬牙点头,拍着胸脯保证:“这些东西部队里全有!这事好办,我今晚就去跟首长申请,连夜把装备备齐,保证明天一早,交到你们手里!” 事情就此定下,杨教授满心欢喜地去筹备装备、审批手续,生怕我们反悔一样。 傍晚的炊事班开了饭,简单的馒头、咸菜,还是那一锅菜汤,我们仨扒拉完晚饭,避开部队营地的人群,溜到了深潭边的一棵老槐树下。 我们仨坐在树下,凝望着断崖的黑洞。 老扈点燃了一支烟,重重的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圈,用指尖夹着烟,头也没回,缓缓递给了我。 我接过烟,也深深吸了一口,三人相对,皆是无话。 第131章 罗刹鬼秘境 天刚擦亮,我们仨就摸黑起床了,直奔炊事班,一晚上都没怎么睡好,虽然下过好几次地了,但每次出发前都还是紧张得难以自抑。 今天早上总算是换了伙食了,笼屉里蒸着白面肉包,旁边还架着一锅翻滚冒着热气的小米粥,还有盆特色卤豆干,油光锃亮,看着就食欲喜人。老扈抓起两个肉包就往嘴里塞,吃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说:“娘的,总算不是顿顿硬面馒头和那齁死人的咸菜,再吃我嘴里都能淡出鸟来,这才像人吃的饭嘛!” 我掰了两个包子,就着稀饭风卷残云的吃完,又往背包里塞了七八个包子当备用干粮。催促他说:“别磨蹭了,快点吃,杨教授他们在军械库等我们呢。”谢疯子今天都还没说话,跟着我三口两口吃完,拎起他自己的背包就往外走。 我们仨赶到军械库,杨教授早把装备备得齐整,堆在一张木桌上。 三把79式冲锋枪,像个小方盒子一样,折叠着放着。三把五四式手枪,旁边还放着十几个备用弹夹。还有一捆塑性炸药、八颗手雷,用小木箱装的整整齐齐的。 老扈一进门眼睛就猛地一亮,一把抄起一挺折叠式79冲锋枪,拿在手里七里咔嚓几下,就组装成了一把射速高,威力猛的热武器。转头一脸欣喜的看着我和谢疯子,声音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咱丑话说在前头,这枪可不是烧火棍,你们俩到底会不会用?别到时候遇着危险,扳机都不会扣!” 谢疯子鸟都没鸟他,只见他熟练的拿起一把冲锋枪,快速地拉开枪栓,检查膛线和弹匣,动作干净利落,又折叠装好,放进了自己的背包里,全程一言不发。 我也学着他的样子,也把冲锋枪组装好,放进了背包。虽然第一次玩,但是这种东西在每个中国男人的骨子里都熟悉的很,仿佛就跟天生的一样。 老扈见状把枪别在腰上,又拍了拍腰间的弹匣,笑着说:“嘿,那就好!扈爷我早年在道上混,为了抢地盘,这枪没少玩,百米内指哪打哪,真要是遇上邪乎玩意儿,咱们直接火力压制!” “好了!你就别王婆卖瓜了,你担心好自己吧!”我笑着打趣老扈道。 “得嘞,那我们就走着!”老扈背起砍刀,拎起炸药包,拍了拍胸脯,“就咱这身装备,就算遇上粽子,也能直接送他去投胎了!” 我瞪了他一眼:“你少吹牛皮,这洞是石灰岩溶洞,脆生得很,不到生死关头,不准动炸药,炸塌了洞,咱仨全得埋里面。” 老扈不屑的摇了摇头,不置可否。 我们仨收拾妥当,三人直奔深潭断崖底而去。 早上的太阳刚爬上山头,原先奔涌的瀑布早断了流,光秃秃的崖壁就像被刀削过一样。周围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怪石嶙峋,石壁上还长满了湿滑的青苔。 那条人工修建的简易栈道,就歪歪扭扭钉在垂直的崖壁上,顺着山势绕了几道弯,盘山而上。 栈道窄的地方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走过,木板缝隙大得能看见底下深不见底的潭水,一踩上去,木头架子吱呀直响,听着就瘆人。 老扈站在栈道口,探头往上看了一眼,又立马缩了回来,腿肚子都有点发抖:“扈爷我可重,这栈道也太危险了!那张献忠老儿把宝藏藏这半山腰,那些金银珠宝,难不成是靠人背上来的?这得背到猴年马月!” 我扶着栈道的木板,边小心翼翼往上爬和他说边:“你当古人跟你一样傻?这法子跟悬棺下葬一个道理,在瀑布上游的江面,固定几艘千斤巨船,船上架起辘轳和粗麻绳,从崖顶往下吊,材料和财宝都能顺着绳索滑到栈道口,省时又省力,只是现在没那设备,我们只能硬着头皮走栈道。” 老扈半信半疑,跟在队伍最后,一步一挪,嘴里不停嘟囔:“这龟儿子张献忠,弄个宝藏洞搞这么费劲,就不怕把东西摔潭里喂那两条地龙?” 一路往上,栈道越走越险,崖壁凹凸不平,时不时还有碎石从头顶滚落下来,砸在木板上砰砰直响。走了约莫二十分钟,总算踩上洞口处的平地上,那处被瀑布遮掩了几百年的山洞,赫然出现在我们眼前。 我们沿着弯曲的山洞往前走了十几分钟,老扈的手电往地上一照:“你们看,这是前面两批人进来的脚印。” 只见地面上布满了凌乱的军靴脚印,深浅不一。 “杨教授没骗人,确实有两队战士进来过。”我蹲下身,摸着地上的脚印,眉头紧锁,“这些脚印杂乱无章,还有来回绕圈的痕迹,他们进来之后,肯定迷路了。” “两队活人,就这么在洞里没了音讯?”老扈的嬉皮笑脸彻底不见了,语气低沉了下来,“这洞到底有多邪门?” “先进去,跟紧我,别乱走。”谢疯子率先踏进洞里,手电光往里一照,率先往里面走去。 洞内完全是个天然的喀斯特溶洞,压根没有一条好走的路,全是弯弯曲曲,像蛇一样绕来绕去,忽宽忽窄。宽的地方能并排走三四个人,头顶垂着长短不一的钟乳石,尖儿蹭着头顶。窄的地方只能弯腰匍匐,怪不得前面进来的两批人会迷路。 最要命的是里面分岔路极多,走个十来米,就会冒出一两条岔口,有的岔路一模一样,连岩壁的纹路都相差无几,手电照过去,全是黑漆漆的,根本分不清主路和死路。 老扈走了没一会儿,就晕头转向,手里的手电不停乱照:“娘的,这洞跟迷宫似的!小哥,这两条岔路看着没区别啊!咱走哪条?再这么绕下去,咱也得跟先前那些战士一样,困死在这!” 我停下脚步,用手电扫过四周,心里也不禁沉了下来:“这是天然的迷魂洞,岔路对称,走势相同,没有明显标记,人进来很容易失去方向感,那些战士应该就是这么迷路的。” 谢疯子走到岔路口,蹲下身看了看地面的脚印,指了指左边:“走这条,脚印多,大部分战士走的。” “你咋这么确定?”老扈不服气地嘟囔,“大部分走这边,都没出去,不就证明他们都走错路了嘛。” “我们主要任务是先看看能不能救他们出去,他们随身带着口粮,,如果没遇到危险应该都还活着 ,只是暂时被困住了而已。”我提醒老扈说道。 老扈瘪瘪嘴不再言语,可我们仨顺着脚印走了半个小时,依旧在洞内绕个不停,刚绕过一道弯,又冒出两条岔路,走着走着,居然绕回了刚才的地方,这纯粹是回头路。战士的脚印在这里彻底乱成一团,有的走进岔路就没了踪影,地面上还有拖拽的痕迹。 “我操,咱是不是又绕回来了?”老扈看着岩壁上我们刚刻上去的记号,脸色发白的说,“我就说不能往人多的地方走,这洞本就邪门!绕来绕去全是一个样,那些战士估计就是这么绕到精疲力尽,活活困死的!” “古代王侯的秘地,都爱用这种天然迷阵防盗,不懂风水的人进来,必死无疑。”我一边走,一边用砍刀在岩壁上刻下深痕,“那些战士没有懂行的带队,进来之后乱走,越走越偏,最后粮尽水绝,要么困死,要么触发了机关。”我边说服老扈便拉着他往旁边另一条岔路走去。 也不知在洞里走了多久,谢疯子突然停下脚步,猛地抬手,示意我们噤声,所有人的手电光死死照向前方,谢疯子语气冰冷的说:“别往前走了,没路了。” 我和老扈赶紧上前一步,两人瞬间愣在原地。 蜿蜒曲折的溶洞,走到了尽头,一道青石雕凿的机关石门,硬生生堵死了所有前路。石门高近三米,表面赫然也刻满密密麻麻的蛇形符文,和江底黄金骷髅头、罗刹鬼神像上的蛇形符文完全一致,石门中间有一个不规则的凹槽,显然是钥匙孔,可我们看了一圈却找不到半点开启的头绪。 石门两侧,是人工垒砌的青砖高墙,砖缝严密,嵌在溶洞岩壁里,严丝合缝,连一道缝隙都没有,彻底把路封死。 而石门前的地面,战士的痕迹密集到吓人,脚印层层叠叠,全是慌乱打转的痕迹,岩壁上有抓挠的划痕,地上还有掉落的步枪零件,甚至在石门下方还有一处火熏火燎的黑色爆炸痕迹,显然两队战士走在这里强行炸了门,就是现在不知道他们是进去了,还是没进去。 “娘嘞……”老扈咽了口唾沫,走到石门前,伸手敲了敲青砖,发出沉闷的声响,“这些战士,走到这就彻底没了?打不开门,又走不出迷阵,就这么没了?” 我蹲下身,看着石门上黑色爆炸痕迹和地上散落的步枪零件,心里一沉:“他们找到这里,已经是极限,找不到开门的方法,又在迷阵里耗光了体力,慌不择路,应该是触发了什么机关了。” 谢疯子围着石门转了一圈,指尖轻轻划过石门上的蛇形符文,语气凝重:“这是九宫锁魂门,符文就是机关锁,没有对应的钥匙,根本打不开,强行撬门或者炸门,都会直接触发溶洞坍塌,所有人都得死在这。” “那咱咋办?”老扈急得抓耳挠腮,看着紧闭的石门,又回头看了看错综复杂的岔路,语气里满是憋屈,“咱费劲爬栈道,在迷阵里绕了半天,最后就卡在这?总不能跟那些战士一样,困死在这吧!” 我站起身,盯着石门上的蛇形符文,又看了看满地的痕迹,心里清楚,这道石门,就是张献忠秘地的最后一道屏障,可眼下,我们无钥匙、无头绪,身后又是走不出去的迷魂岔路,彻底陷入了进退两难的绝境。 一时之间,没人说话,只有手电的光束在石门上晃动,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第132章 八卦疑棺 一时之间,没人再说话。 老扈是最先沉不住气的,他一脚踹在旁边的岩壁上,嘴里骂骂咧咧道:“他娘的!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这破石门又打不开,回去又全是迷魂岔路,咱哥仨难道要跟那些小战士一样,活活困死在这破洞里?实在不行!我用塑形炸药试一试!” 我连忙阻止他:“你不要命了!这里都是溶洞本就岩层结构不结实,你等会别把我们活埋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我们就出去,找找其他路!”老扈一脸的不爽说。 我没搭理他,目光死死钉在石门的蛇形符文上,那些纹路盘绕扭曲,和蛇形符文如出一辙,所以说这地方绝对错不了,就是这! 可现在问题是我们现在要怎么进去呢? 猛地,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闪电,我我悟了!瞬间转过头,死死盯着谢疯子。 “疯子!你那柄黄金剑呢!快抽出来!你那剑身上是不是也刻着一模一样的蛇形符文?”我声音都控制不住的发颤,带着柳暗花明又一村的狂喜。 应该是的,不会错的! 谢疯子闻言,眉头微挑,好像知道我要说啥,也不多问,反手握住了剑鞘,手腕一翻,“唰”地一声脆响,通体鎏金的黄金剑应声出鞘。 我们手电光落在剑身上,金光流转,剑身之上,密密麻麻的蛇形符文蜿蜒缠绕,和石门上的纹路完美契合。 “哎!还真他妈是!”老扈凑上前来,眼睛瞪得溜圆,拍着大腿鬼叫,“我咋就没想起这茬来!乖乖!这剑就是开门的钥匙吧?” “眼下都到这份上了,死马也得当活马医!这蛇形符文是一脉相承的,石门中间的卡槽,刚好跟剑刃形状对上,插进去试试!总比在这等死强!”我急切的说道。 “行,听你的。”谢疯子干脆利落,握着黄金剑,手腕猛然发力,剑身整根轻松插了进去。 黄金剑的剑身完全嵌入了卡槽里,整道石门瞬间发出“咔咔咔”石头摩擦声响,声音震动连带着整个溶洞都跟着颤动。青石板顶上岩石被顶的裂开,碎石噼里啪啦往下掉,飞扬尘土迷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我操!动了!门真动了!”老扈着急忙慌的往后退了几步,边抱着头躲避落石,边嘴巴大喊大叫着。 我也紧跟着后退,可手里的手电仍然死死的照着石门,手心里紧张的全是汗。 只见那厚重的青石门板,顺着岩壁里的滑轨,缓缓向两侧展开,一道狭长的缝隙渐渐显露出来。瞬间从缝隙里,涌出一股陈年腐木混着朱砂的怪异气味。 不过半分钟的时间,巨大的青石门就彻底敞开了,一条宽敞规整的地宫通道,赫然出现在了我们三人眼前。 “成了!真他妈成了!”老扈兴奋得差点跳起来,迈开腿就想往里冲,“咱这运气,没谁了!赶紧进去看看!” “站住!你不要命了?”我厉声喝住他,“这是张献忠的罗刹鬼秘境,肯定比外面的迷洞还要凶险!里面指不定埋着什么机关,咱们半步都不能乱闯,跟在我身后,一步一步来!” 谢疯子收剑入鞘,走到队伍最外侧,眼神冷冽地扫过洞内:“王衍你走前面,眼睛放亮些。” 约定好了,我们三人这才依次钻进石门,刚一踏入,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愣在原地。 这里头根本不是想象中的山内的溶洞,而是一处人工开凿的巨型地宫空间,穹顶极高,手电光束都照不到顶,四壁全是精工雕琢的石刻,雕龙画凤、云纹缠壁,看样子是刻着张献忠率军征战、割据蜀地的浮雕,刀工凌厉,气势恢宏,每一处都透着帝王级别的气派,绝非普通墓穴能比。 脚下是打磨光滑的青石板路,笔直向前延伸,形成一条足足数十米长的甬道,甬道两侧立着四对、八尊石俑,它们两文官、两武官、两武士、两镇墓佣,一个个手持石刀石笏板,面目狰狞,含胸驼背谦卑地站着,石像脸上的,看得人心里发毛。 “这张献忠还敢自称皇帝老儿了,这还讲究的排场是处处不落啊!”老扈边在甬道里走,边手电不停扫着四壁的吊角浮雕,“这龟儿子,真是把全部家底都砸在这了!这地宫修得,比很多帝王生前的宫寝都气派得多!咱随便抠块石刻,出去都能一辈子吃喝不愁!” “别光顾着做发财梦了,留神脚底下。这甬道看着平整,十有八九有蹊跷,怕是只要踩错了一块石板,咱就直接变成刺猬了。”我边说边踩着天罡八卦步,往前一步一点慢慢试探走去。 老扈连忙收住脚步,嘴里却不依不饶的说:“晓得了晓得了!扈爷我还没娶媳妇呢,我可不会栽在这鬼地方的。” “闭嘴吧你!担心等下他拿着刀出来砍你!” 谢疯子则始终背对着我们警戒后方,时不时停下脚步,侧耳聆听周遭的动静, 一路小心翼翼,大家气都不敢喘,数十米的甬道走了几十分钟,终于我们一身汗的走到了甬道尽头。 "我说!咱是不是太怂了?”老扈挠着头说。 “没事总是好的,走吧,别想了!”我率先迈步进去。 我们穿过一道青石门槛,眼前的一幕豁然开朗,一座宏伟宽敞的地宫大厅,赫然出现在眼前我们面前。 而大厅正中央,呈一个圆形竖列摆放着八具高大的青石棺椁! 每具棺椁都有一人多高,通体由整块青石雕琢而成,棺身刻满九龙缠柱的纹路,龙目狰狞,爪牙锋利,棺椁四角趴着石制辟邪神兽,兽首朝外,气势慑人。八具棺椁并排而立,间距都一模一样,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规整,压迫感扑面而来。 “他娘的,张献忠,是有八胞胎吗?怎么这么多一模一样的棺材!”老扈疑惑的问。 “又不是村口的老母猪,谁一胎能生八个。”我白了老扈一眼说道。 我们三个人走进了八具青石棺摆的圆心处,环视一圈,看着这八具一模一样的青石棺椁,这布局怎么那么熟悉呢?我回忆师傅和我说过的话,语气无比严肃的对他们说:“这是......这是八卦疑棺?相传是古代最凶险的疑棺死局!” “啥?啥是疑棺?不就是八口破石棺吗?咋还扯上死局了?”老扈被我吓得一激灵,满脸的不屑的问我。 “你懂个屁!”我瞪了他一眼,手指挨个扫过八具棺椁,“这八具棺椁,只有一具是真的主棺,藏着我们要找的张献忠!剩下七具,全是诡棺!里面要么是毒刺机关,要么是养了几百年的血粽子,但凡咱开错一口,咱哥仨立马万劫不复,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老扈听得脸色大变,吓得立马后退两步,手下意识摸向腰里的冲锋枪:“我操?这么狠?张献忠这老东西,死了都不安生!这不是摆明了怕咱们碰嘛?那我们咋办?总不能瞎蒙吧,八选一,这运气要是差直接凉凉了!” 我没说话,蹲下身,用手电死死照着地面,如果这里果真按照八卦方位摆放,那地上肯定有些方位记号。我仔细一看,果然青石板上里用不知道什么血或者朱砂画了一道道暗红色的线路。看着模糊不清,像是后天八卦纹路,再结合深潭附近的九龙捧珠的帝王风水格局,前后一对应,我心里瞬间有了定论。 “这地宫是按九宫八卦、九龙捧珠的风水建的。”我指着左数第三具棺椁,语气笃定,“真主棺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就在坎宫水位,坎属水,对应外面的深潭龙脉,气脉最稳,没有凶煞之气!其余七具,全在煞位上,煞气冲顶,碰都不能碰!” 谢疯子低头扫了眼地面的八卦纹路,又抬眼打量了一圈八具棺椁,微微点头冷声道:“没错,最有可能的确实就是坎宫的这具石棺。” 老扈听了立马来了劲,迅速走到坎位棺椁跟前,撸起袖子,往手心淬了一口唾沫,搓了搓手就想动手:“得嘞!有小哥你这句话,扈爷我就放心了!咱这就开主棺,看看张献忠这老东西的真面目!” “慢着!别用蛮力!”我一把拉住他,再三叮嘱,“就算是真主棺,也未必是安全的,咱慢些来,你别发蛮,一旦有不对劲,立马松手后退!” “晓得晓得!放心!扈爷我稳得很!”老扈应了一声,双手抵住棺盖边缘,牙关紧咬,腰腹发力,一点点往前推,我和谢疯子也上去帮忙。 厚重的青石棺盖,被我们缓缓推开,发出“吱呀”的刺耳声响。 棺盖被推开了一道巴掌宽的缝隙,一股浓郁的尸气混着陈年檀香的味道,瞬间扑面而来。老扈在最前面被呛得猛地捂住了鼻子,“操什么怪味,这老儿是泡药坛子长大的啊!” 我们见除了怪味没别的啥危险,众人索性咬牙发力,“哐当”一声,将棺盖彻底推开,歪在一旁。 三道手电光同时照进棺内,眼前的景象,让我们仨瞬间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 棺内没有成堆的金银珠宝,没有散乱的典籍竹简,只有一具身材异常高大的死尸,静静躺在棺底。 这死尸身着全套鎏金九龙战甲,甲身雕着帝王专属的五爪龙纹,甲片细密厚重,金光虽暗却依旧威严,头戴嵌珠玄铁盔,面容保存得极为完好,没有半分腐烂干瘪,肤色泛着青冷的死白,脸型方正,眉眼带着一股称霸蜀地的狠戾气场,身形魁梧异常,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帝王煞气。 老扈眼睛瞬间瞪直,指着棺内的尸身,声音都发颤的说:“我滴个乖乖!这……这就是张献忠?小哥!你还真是神了!” 我心头一震,死死盯着棺内的九龙战甲,沉声道:“错不了!这铠甲是帝王规制,五爪龙纹只有当皇帝的才敢用,再加上这坎宫主位的风水局,这棺绝对就是他的主棺,这尸身,十有八九就是张献忠本人!” “真让咱撞上了?忙活这么久,总算摸到正主了!娘的,这老东西藏得真够深的!”老扈激动得搓了搓手,语气里又是亢奋,又是紧张。 我也凑近了些,仔细打量起棺内,心里满是疑惑:“这都死了几百年了,尸身居然还能一点不腐,连身上,战甲是都没锈蚀,这地宫的风水当真是邪性得很。” 谢疯子的眉头也拧成了一个疙瘩,眼神冰冷的盯着棺内的尸身,突然像是想起什么,大声吼道:“别凑太近,这尸身,凶煞太盛,有问题。” “能有啥问题,不就是个不腐的死尸嘛!”老扈满不在乎,伸手就想往棺内探,想去摸那战甲上的铠甲,嘴里还念叨,“咱好不容易开了主棺,总得看看……” 他话音还没落地,猝不及防间! 棺内的张献忠,毫无征兆地!猛地!睁开了双眼! 第133章 金甲尸变 金甲死尸原本那双满是眼白的黑眸骤然睁开,棺内腐烂阴沉的药物气味,瞬间迎着我们面门,冲了出来。 我后颈的汗毛瞬间都立了起来,连呼吸的气都卡在喉咙出不来。 我还来不及转头看清其他两人的反应! 那金甲死尸根本不给我们反应的时间,只见他猛地一挣身子,浑身的玄铁金甲片哗哗作响,这玩意儿竟直挺挺的从石棺里站了起来。 他两米多高的魁梧身子站在棺材里,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们三人。手中宝剑“铿”地一声拔出了鞘,直直指着我们。 “操!诈……诈尸了!都抄家伙!” 我尖厉的吼叫声,把还在震惊中的他俩拉回现实,所有人往后踉跄了几步。 “操!又来!咋开棺就必诈尸啊!”老扈悲惨的哀嚎道。 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反手就把背上的冲锋枪拽到胸前,拇指一把推掉保险,抬枪就对着金甲尸狂扫,老扈见状也同我一起开火! 哒哒哒哒——! 子弹雨点儿似的砸在它的铠甲上,连片的火星子炸开,“叮叮当当”响成一片,金甲死尸被打的在石棺内倒退一步,身上冒出一阵白烟。 可等白烟散去甲片上却连凹痕都没留下,跟挠痒痒没两样! “根本打不穿!这他娘的什么材料做的!” 老扈也发现了,停下手里的扳机。 “娘的!这鬼东西是铁打的吧?!子弹都啃不动!” 老扈这时候才感觉到害怕,端着冲锋枪横着扫,胳膊都抖得厉害。边打边往后退,嘴里骂开了,“张献忠你个龟儿子!有种脱了衣服和老子单挑!” 我也侧身一滚躲到石棺后面,边换弹匣边对着老扈嘶吼着喊:“他要是能商量就好办了!集中火力打关节、甲缝处!” 谢疯子始终一言不发,好像诈尸早在他的意料之中一样,只见他手握黄金蛇纹剑,他踩着石棺纵身一跃,身形极快,长剑拼尽全力刺向金甲尸脖颈的拼接处刺去! 可谁曾料到,这金甲死尸就像还活着一样,他利用生前的格斗技巧,右手中宝剑向后一抹,“当”的一声脆响,两剑相撞,竟硬生生弹开。谢疯子他后退几步,手中黄金蛇纹剑都在微微颤抖,嘴角竟渗出了血丝,想来这金甲死尸气力绝对霸道。 “疯子!你没事吧?”我急得对他大喊了一声,调转冲锋枪对着它的腋下甲缝就是一顿狂扫。 “没事。”谢疯子抹了把嘴角的血,再次握紧长剑,眼神死死盯在金甲尸身上,“它力气邪门,别跟它硬碰,绕着石棺跑起来打!” 我和老扈疯了一样倾泻火力,冲锋枪的子弹打空了一个又一个弹匣,空弹壳堆在脚边,可这金甲武士浑身上下裹得密不透风,除了关节处一丁点细缝,半分真正的破绽都找不到。它非但没受半点伤,反倒被我们的火力彻底激怒,发出一声不人不鬼的嘶吼,那声音嘶哑又尖锐,震得地宫穹顶碎石大块往下掉,长臂一挥,直接掀翻了身旁的青石棺盖,千斤重的棺盖砸在地上,“哐当”一声裂成了两半。 “躲!快往旁边扑!” 我一把拽着老扈的胳膊往旁边滚,金甲死尸步步紧逼,手中宝剑横扫而过,直接把一尊石俑齐头砍断。 “娘的!这力气也太变态了!”老扈慌忙爬起身来,手中的冲锋枪还在不停扫射。可我们却已经被逼得节节后退,“咱的子弹都快打光了,这玩意儿咋一点事都没有,再这么打下去,迟早被它活活耗死!” 我换好最后一个冲锋枪弹匣,抬头一看,心瞬间沉到了底。 我们仨已经被逼到了地宫大厅的死角,身后是冰冷的石壁,退无可退,身前是步步紧逼的金甲死尸。 “完了完了!彻底完了!”老扈吓得声音都在抖,手里的枪还在拼命开火,却已然是垂死挣扎,“这明明是按风水找的主棺,咋出来这么个怪物!张献忠你个老东西,也太狠毒了!” 就在这生死关头,始终一言不发的谢疯子,突然开口:“这不是张献忠。” 我和老扈都愣了一下,老扈急得破口大骂:“疯子你别扯犊子!都死到临头了还这么喜欢卖关子!这金甲都绣着五爪金龙了,不是张献忠还能是谁?” 谢疯子没理会老扈的话,手腕翻转,黄金蛇纹剑堪堪挡住金甲尸砸过来的重拳,借着反作用力后退两步:“甲上五爪金龙是镶边绣制,是帝王赏赐功臣的专属规制。张献忠身为大西王,自用龙纹铠甲,必是通体铸龙、龙首居于胸口正中,形制威严,绝无这般镶边绣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大厅里八具青石棺椁:“恐怕就连这八卦疑棺都只是一个幌子,为的就是让我们去开棺。” 照这么说,张献忠难道就是利用我们知道风水格局故意给我们设好了局。 电光火石之间,金甲武士再次挥剑劈来,谢疯子猛地扑过来,用长剑死死抵住,厉声吼道:“牵制住它!别让它近身!再耗下去我们全得死!” 老扈也瞬间反应过来,红着眼端起冲锋枪,对着它的眼睛缝隙、脖颈甲缝疯狂扫射,嘶吼着喊:“原来是你丫的不是张献忠就是个看门狗头将军!耍得爷爷们团团!” 我把最后一梭子冲锋枪子弹全打了出去,换上手枪继续点射,这么打下去不是办法,子弹迟早有打完的那一刻,就在这时我摸到了腰间挂着的手雷。 有了! 我瞅准时机,趁着金甲武士被老扈的火力死死牵制,连头都抬不起来的刹那,趁老扈换弹的间隙,抬腿踩着石棺纵身一跃,双臂死死搂住它的头盔,双腿狠狠一夹,硬生生骑在了它的脖子上! “小哥!你疯了!快下来!”老扈抬头看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枪瞬间放下,不敢再开枪,怕打偏伤到我,只能急得原地大喊。 金甲武士被彻底激怒,疯狂甩动脑袋,力气大得能把人甩飞出去,我被晃得天旋地转,眼前直冒金星。只能双手死死抠住甲片,扯着嗓子嘶吼:“子弹没用,老扈!手雷!快拿手雷!再晚一步就真来不及了!” 好在老扈瞬间就明白了我想要干什么? “来了来了!我咬保险了!”老扈麻利的从腰间摸出一颗手雷,手一抖精准朝着我扔过来,“小哥你小心!别炸到自己!” 手雷带着一道弧线朝我飞过来,我腾出一只手,一把接住飞来的手雷,低头盯着金甲死尸大张着、不停嘶吼的嘴,没有半分犹豫,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扯掉插销,硬生生把手雷塞进了它的嘴里! “都趴下!快躲!” 我嘶吼着,双腿猛地一松,从它脖子上纵身跳下,就地一个翻滚,狠狠扑到石棺后,用胳膊护住头。 下一秒——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轰然炸开,整个地宫都在剧烈晃动,尘土碎石漫天飞溅,硝烟瞬间弥漫了整个大厅,耳边全是爆炸声的轰鸣声。 过了足足半分钟,爆炸声的余波才渐渐散去,尘土慢慢飘下来,整个大厅狼藉一片,石俑碎成粉末,青石棺裂成数块,穹顶的碎石还在不停往下掉。 我们仨趴在地上,浑身落满了灰尘,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轰鸣声,半天都缓不过劲,刚才那一幕,差一秒就是全军覆没了。 老扈最先爬起来,跌跌撞撞走到石棺残骸旁,蹲在地上看着那堆被炸烂的金甲碎片,喘得像头老牛,一边擦汗一边骂娘:“娘的……差一丁点……小哥!你他娘的也太生猛了!咱哥仨差点连根张献忠的毛都没见着!还差点把命搭进去了!” 我撑着石棺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转头看向剩下的八具青石棺,后背阵阵发凉,声音都还有点沙哑:“我猜……这只是第一道杀局。张献忠这老东西,早就料到会有人来,布了这么多死局。” 谢疯子也缓缓站起来,一把将黄金蛇纹剑收入鞘中,淡淡吐出一句:“真棺还在里面,这躺活着实太过凶险。” 老扈凑过来,踢了踢地上的碎甲死尸,一脸的憋屈说:“凶险也得闯啊!总不能扭头回去?咱都走到这了,还能被个假棺吓退?再说了宝贝还没摸着呢,咱今天不把他的真棺找出来,誓不罢休!” 我点了点头,握紧冲锋枪,扫了一眼四周的却发现这里根本没有别的路可走,沉声对他们说:“这里没别的路了,我们先检查一下剩下的八具棺,看看有没有暗门、通道之类的,别再被张献忠耍了。” 谢疯子走到其中一具青石棺前,抬手敲了敲棺身,冷声道:“不是实心的,说不定里面还有别的金甲死尸?” 老扈听了踢了踢另一具石棺,骂道:“他娘的!张献忠这老东西也太不是个玩意!这谁能玩得过他呀!” 第134章 暗格深渊 我半跪在地上喘着气,胳膊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看样子休养这么多日是白养了。 我索性一把扯掉石膏,重新给手臂包扎好新的纱布。 老扈比我还狼狈,一屁股坐在地上,裤腿上撕开了个大口子,露出了他粗壮的大腿。他嘴里边吐唾沫边骂骂咧咧的说:“娘的,可算消停了……这近卫将军差点把咱哥仨的骨头都拆了,这将军不愧是带兵打仗的,变成粽子都这么牛掰。” 谢疯子则靠在石壁上,眼神冷冰冰地扫过剩下的八具青石棺,一句话都没说,仿佛在思考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老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立马来了精神,撑着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抬脚就往最近的一具青石棺走去:“哎,咱既然把这看门的解决了,剩下这些棺椁,要不挨个打开瞅瞅?万一里面藏着金银珠宝,再不济也能找点张献忠的线索,总不能白忙活一场。” 我一听,立马直起身,厉声喊住他:“别碰!不准开!” 老扈脚步顿住,回头瞪着我,一脸的不服气:“为啥啊?咱都到这了,开棺看看能咋地?刚才那具是假的,剩下的说不定有真的,万一漏了啥东西,咱不亏大了?” “亏个屁!你是嫌刚才死得不够快?我跟你说,这些棺椁,一具都不能开,谁开谁找死。”我喘匀了气,迈步走到他身边,抬手把他往后拽了两步。 老扈一听也急了,嗓门猛地拔高:“不是,你总得说个缘由吧?咱炸了一具假的,剩下八具全不动?那咱在这干耗着干啥?等着张献忠老儿请我们吃午饭嘛?” 谢疯子这时终于开口了,声音冷淡淡的,却字字说在点子上:“九棺一体,怕全是假的。” 我指着围成一圈的青石棺,语气笃定的回应:“听见没?疯子都这么说了。这根本不是普通的疑棺阵,先前是我想的太简单了!我看这是按后天八卦、五行生克摆的杀阵,刚才那具金甲棺,只是阵眼,剩下的全是阵里的杀器,开一具,就触发一次机关,到时候别说找张献忠,咱仨到时候骨头渣都找不到。” “五行八卦杀阵?那咱咋整?总不能原路返回吧?那迷洞咱还走得出去吗?再说了,九具全是假的,张献忠的真主棺,到底又藏在哪?总不能凭空消失了吧?”老扈下意识扫了一圈那些青石棺,还是有些不甘心的说。 “你这话就问到了点子上了。” 我皱着眉,围着这些青石棺慢慢走,手电挨个照过棺身的雕刻,指尖抚摸着棺面上的纹路:“我之前就觉得不对劲,这地宫修得气势恢宏,不可能只摆这一圈石棺,别的什么都不修建。我猜真棺肯定藏在阵眼底下,只是咱还没破了这个八卦阵,根本见不到。” “破阵?咋破?你又没带你师父的家伙事,总不能把这些棺椁全炸了吧?”老扈挠着头,一脸懵的问。 “没家伙事有没有的破法!可要要是听你的是炸了,才是真的死路一条。”我蹲下身,盯着刚才被炸碎的金甲棺残骸,棺身残留的雕刻全是金属纹饰、玄铁纹路,转头又照向其他几具,“你看每具棺椁的浮雕,全不一样,这就是五行方位的标记!” 谢疯子听了也来了兴致,立马凑过来,用手电扫过青石棺身,冷声道:“说清楚。” “刚才炸的那具,雕的全是金甲、兵器、金属云纹,属金,对应八卦兑位,是原先的阵眼!”我指着左边第一具,棺身刻着缠枝草木、松柏纹路,“这具是木,震位;再看那具,雕着江浪水纹、瀑布漩涡,属水,坎位;那具刻着火焰云气、火纹图腾,属火,离位;剩下这几具,雕着山石黄土、大地厚土,属土,对应艮、坤位!” 老扈瞪着眼,挨个看过去,咋舌道:“还真是!我刚才咋没注意,这些石头疙瘩刻的花花草草、水啊火的,原来全是暗号?” 我白了他一眼,抬手说道:“不然你以为张献忠闲得慌,在棺上刻这些没用的?这阵是故意摆错位的,所以阵眼触发开棺之后,才会出尸煞,现在我们需要把这些棺椁,按金、木、水、火、土的五行方位,归到对应的八卦位置上,摆正了,才能触发真正的主棺机关。” “行行行,你说咋搬就咋搬!娘的,这破棺材死沉死沉的,小哥你说往哪挪,我跟疯子有的是力气!”老扈边说边撸起袖子,走到那具石旁说。 “谢疯子,你在前头把控方位,别挪错了。”我沉声吩咐,指着西北角,“金属性的棺位空着,就按刚才的位置定,木棺挪到正东震位,水棺挪正北坎位,火棺挪正南离位,土棺分落东北、西南艮坤二位,剩下的按八卦补位,快!” 谢疯子不废话,抬手就推起水纹棺,他的力气大得很,再加上老扈本就头蛮牛。可加上我,我们三人同心协力竟也动弹不了石棺分毫。 几轮力气下来,众人都泄了气。 “这他娘的咋办?难道要出去牵几头牛进来?”老扈无奈的说。 突然! “我有办法!”谢疯子跑到石壁边,用手抓起地上的一些细碎的沙子,“用沙子!” 只见他抓起两把沙子,撒在石棺前面的空地上。 再招呼我们仨一起用力,突然!在青石板上滑动,发出窸窣的滑动声。 “嘿!真的有用,疯子你还真神了!”我开心的喊道。 老扈吭哧吭哧推着石棺,边推边骂:“娘的,这玩意儿比扛麻袋累多了,张献忠这老东西,藏个棺还搞这么多弯弯绕。” “别抱怨了,抓紧点,这地宫待久了指不定还有变故。”我边帮忙推,边指挥大家调整方位,“往左一点!对,就这!老扈,你往前顶一些,摆正!” 来来回回挪了快两个小时,总算把八具青石棺,全按五行八卦的正确方位摆正好,分毫不差。 三人退到一旁,我盯着重新排列好的,整整齐齐的八卦棺阵,抬手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水。 老扈盯着八卦石棺,凑过来轻声问:“这……这就成了?咋还没啥动静啊?别是咱挪错了吧?” “别着急,等着。”我喘匀口气,才回他。话音刚落,脚下的青石板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哎?动了!地面动了!”老扈吓得立马跳起脚,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 紧接着,震动越来越明显,我们脚下的八卦阵中心,整块圆形青石板,突然开始像花瓣一样,层层折叠、往四周收缩! 不是整块往下陷,是一圈圈石板,顺着纹路错落折叠收缩,速度不快,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青石板摩擦的刺耳声响,在空旷的地宫里格外吓人。这绝对是出自哪位高人的奇门遁甲手艺,令人拍案叫绝。 “我操!快跳开!别站在中心!”我反应极快,一把拽着老扈,猛地往旁边的空地扑过去。 我们三人刚落地,就听见身后轰隆声停了下来,回头看时,所有人都呆愣住了。 原先八卦阵的正中心处,圆形石板全收缩到了四周,地面上,露出一个深不可测的圆形深坑。 坑里黑漆漆的,拿手电光往下照,根本照不到底。而且从深坑底下还冒了出来一股阴冷刺骨的寒气,寒气吹在人身上,就跟鬼贴脸喘气一样。 老扈趴在洞口边,往下只瞅了一眼,立马吓得声音都结巴了:“娘的……这、这是啥啊?底下咋还有这么大一个坑?这怕不是通到山底去了!” 我蹲在洞口,手电使劲往下照,除了漆黑的岩壁,啥都看不见:“怪不得八全是假棺,原来真主棺,根本不在地面上,而是藏在这深渊底下……” 老扈咽了口唾沫说:“主棺真在这下面?可咱们这也没路下去啊,难不成咱要飞下去不可?这坑看着得有几百米深了把,万一摔下去怕不是直接摔成肉泥了!” 谢疯子没有说话,只见他弯腰在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碎石,掂了掂分量,直接向深渊底下抛了下去。 我们三人全都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声音。 一秒、两秒、三秒…… 足足过了十秒,底下才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咚”的声响,声音轻得几乎都要听不见了。 老扈瞪大了眼,一脸不敢置信:“我操……十秒才落底?疯子,你估算一下,这到底有多深?” 谢疯子面无表情的说:“至少三四百米往上,比想象中深得多。” “三四百米?”老扈瞬间蔫了,“这咋下去?徒手爬?那不是找死呢?” 我我突然想起上山前每个人背包里还有一捆攀岩绳,转头安慰他们说:“别灰心!都走到这了,也不可能回头了。咱出发的时候,带了攀岩绳,拼一拼应该有五百米长,足够垂到洞底了。” 老扈听了眼睛一亮,立马翻出背包:“攀岩绳?对!咱带了!我咋把这茬忘了!” 我微笑着点头,看向谢疯子,“疯子,你拿个主意,你觉得能下吗?” 谢疯子眼睛看向深渊,没半点惧色,只淡淡吐出一个字:“下。” 老扈听了更来劲了,把攀岩绳从背包里拽出来,边顺绳子边说:“得了!有你这句话就行!咱把绳子固定在旁边的石俑和石棺上,顺着绳子往下爬,总能到底!不管底下是张献忠的真主棺,还是啥妖魔鬼怪,咱哥仨都下去闯上一闯!” 我盯着漆黑的深渊,心里还是没谱,我知道底下才是真正的凶险之地,但事到如今,根本没有退路了。 谢疯子已经动手,把攀岩绳牢牢系在粗壮的石俑底座上,拽了拽,确认纹丝不动。 老扈抓着绳子,跃跃欲试,却仍心有余悸的说:“娘的,这洞底下别再是一堆粽子,咱下去直接送人头了……” “少废话了,你想着下面都是金银珠宝,你就有劲了!都做好准备,依次下去。”我打断他说道。 “我先下,王衍在中间,老扈你在后面,不管底下有啥动静,都别慌。”谢疯子率先系好绳子滑了下去。 老扈咽了口唾沫,抓着绳子,看向我:“小哥,真下啊?” 我没回头,双脚已经踏上深渊岩壁,抓着绳子,沉声道:“下,张献忠的真棺,就在底下。” “行吧!扈爷我也没有扫兴的道理!”老扈说着也跟着滑了下来。 三人下到坑底,安全绳垂入漆黑的深渊,消失在黑暗的深渊里。 第135章 深渊罗刹鬼 我们仨抓着不停晃荡的攀岩绳从上而下,好在营地里的攀岩绳质量过硬,要不就我们三个人的体重非断了不可。 我们慢慢往深渊底下滑去,身前岩壁上全是湿漉漉的青苔,很不好踩脚。我抬头朝上面的老扈喊:“老扈你悠着点,别晃悠了,等下绳子要断了!还有你可别他娘的放屁哈!” “嘿嘿!这一步一滑的,我也不想晃啊!至于放屁嘛,那老话说得好,屁是胸中气,该放就得放!”老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突然!飘来一股大蒜臭屁味。 “你他娘的,故意憋个屁是吧!老子可拿冲锋枪突突你屁眼了!”这货没屁都故意憋出,真他娘的服了。 谢疯子就在我们下面,全程都没吭声,只是冷冷的提醒我们:“手心有汗的话,在衣服上擦一擦,注意防滑!” 我用脚蹬了蹬岩壁,青苔沾得满鞋底,黏不拉几的,回复他:“好勒!你们也都把登山扣锁死,别省那点功夫,摔下去真要去见马克思了。” 刚往下滑了大约一百米,突然! 身下传来一阵刺耳的密密麻麻的“叽叽喳喳”的叫声,像是有成百上千只鸟在扑棱翅膀。 “啥声音?!”老扈像是也听到了,以为又要出了什么幺蛾子,语气慌张的问,“小哥、疯子,底下啥玩意儿响?” 我拿着手电低头往下照,瞬间从深渊底下黑压压的飞上来一片,全是巴掌大小的蝙蝠,铺天盖地地往上涌来,“吱吱”怪叫着从我们身侧窜了上去。 “我操!是蝙蝠!怎么这么多!”老扈嗷得一嗓子,下意识把脑袋往岩壁里躲,“乖乖隆地咚,这玩意儿不会咬人吧?别又是吸血蝙蝠的!” 我赶紧大声喝止他,用一只手护着头,任由蝙蝠从身边擦过:“别乱动!别出声!它们咬不咬人不知道,但是你越叫越容易引起他们的注意!” 谢疯子全程纹丝不动,任由蝙蝠群从身旁掠过,冷声道:“是穴居蝙蝠,不吸血的,别担心。” 蝙蝠群叽叽喳喳在我们身边盘旋,闹了足足好几分钟,才渐渐都飞了出去,空气里只剩下一股腥臊的蝙蝠屎味。 老扈抬手抹了把脸,破口大骂:“他娘的,差点没把老子魂吓飞!这破洞底下,咋藏了这么多蝙蝠,自从上次在溶洞里碰到阴血蝙蝠,老子对这玩意都有阴影了!” 我听了当即怒怼他:“你当时都睡得跟一头猪一样,你有个屁的阴影。这深渊里本就阴暗潮湿,蝙蝠就喜欢窝在这样地方,没啥好大惊小怪的。” 老扈见被我揭了老底,语气不自然的轻声说:“你咋知道我睡没睡呢?” “啥?”我没听清,问了一遍。 “没什么快走吧!我憋着泡屎,等下我就拉你们头上!”老扈话锋一转,不说了。 “你他娘的真的是懒驴上磨屎尿多!你别忘了谢疯子可在下面,你要是够胆你就试试!” 老扈悻悻的不再说话,我们继续往下滑。 可慢慢下降,忽然察觉不对劲起来,“哎,你们有没有发现,这洞越往下越宽敞?上头窄得只能侧着身,现在后背离墙这么远了。” “可不是嘛!”老扈往下探了探脚,瞬间咋呼起来,“我脚都快够不着岩壁了!底下都是空的!都没落脚的地方了!” 我也赶紧往下踩,脚尖蹬了个空,整个身子瞬间悬空,只剩手里的攀岩绳拽着,晃悠悠地往下坠,风从底下往上灌,吹得人睁不开眼。 “我操!全空了!”我心下一紧,抓绳子喊,“都别慌!全靠绳子发力,慢慢往下放,慢些滑!” “这咋回事啊?这洞怎么长得和一个喇叭一样?”老扈身子在半空之中晃来晃去。 谢疯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依旧临危不乱:“匀速下滑,快到底了。” “你咋知道?这里黑灯瞎火的,你能看见?”老扈不信,扯着嗓子反问。 “估摸着应该快到了,还有这里风声不对,你们听,底下有回音。”谢疯子淡淡回了一句。 我们仨就这么悬空挂在绳子上,一点点往下放,全程脚不着地,心里没着没落的,不知滑了多久,终于手电光看到了坑底,心里这才慢慢放下心来。 “落地了!快下来!”谢疯子率先解开安全扣,踩在坑底上,立马拿着手电四处照。 “娘的,总算落地了,老子胳膊都快断了。”老扈连滚带爬地下来,瘫在地上喘着粗气,“这底下倒是宽敞,就是太阴冷了。” 这坑底比上面的地宫宽敞十倍不止,四周都是原始的粗糙岩壁,唯独正中间,立着一座四四方方的青石高台,台面平整,棱角分明,台面之上四个角落里,矗立着4根粗壮的盘龙石柱,扶摇直上,威武霸气。 谢疯子落地后,第一时间把手电对准了高台,眼神骤然一凝:“看上面。” 我立马转头,手电光束直直打在高台上,瞬间愣住。 高台之上,整整齐齐竖立着十二尊青石神像,每一尊都有一米多高,身形魁梧,面目狰狞,獠牙外露,眼窝深陷,正是我们之前在江底沉船坟场,碰到的那尊罗刹鬼神像! 十二尊神像站姿全都一模一样,双手平举在胸前,掌心朝上,像是要托举什么东西,周身刻满诡异的蛇形符文,和青石门黄金剑上的蛇形纹如出一辙。 “这、这不是沉船坟场那尊怪物像吗?”老扈爬起来,凑到高台脚下,眼睛瞪得溜圆,“咋这么多?整整十二尊!还一模一样!” 我也看傻了:“没错,就是罗刹鬼神像,这里怎么这么多?” “对啊!张献忠搞这么多这玩意儿干啥?看样子我们没走错路!”老扈咋舌,围着高台转了一圈,手电挨个扫过神像,忽然指着最角落那一尊,喊了起来,“哎!你们看那尊!它不对劲!” 我和谢疯子立马看过去,只见那尊罗刹像身上,裹着厚厚的一层暗绿色青苔,苔痕斑驳,和其他十一尊干净干燥的石像,完全是两个样子。 “还真是,这尊咋这么多青苔?”我爬上台面,走到这尊神像跟前,仔细打量,“其他石像干干爽爽,就它浑身是水苔,明显是长期泡在水里才会有的痕迹。” 谢疯子蹲下身,摸了一把青苔,指尖捻了捻,冷声道:“江底淤泥痕迹,应该是沉船坟场那尊。” “啥?!”老扈瞬间炸了,嗓门拔高,“就是江底沉船坟场,咱们碰到的那尊?它不是在江底吗?咋跑到这深坑底下来了?!” 我心里也翻起惊涛骇浪,盯着这尊带青苔的罗刹像,越想越不对劲:“咱们之前在江底沉船坟场,那处沉银遗址,明明是在岷江江底,和这处山体深渊里,根本不搭边,他怎么会在这?” “难不成……这深渊和江底坟冢是相通着的?”老扈挠着头,一脸的不敢置信,“或者是,水猴子没死干净,又把他背这来了?” “这确实是最有可能的可能,大家都拿好家伙,说定这里还有水猴子!。”我盯着十二尊神像说道。 “还有水猴子?”老扈先是一惊,转而又一脸的无所谓说,“有便有,这次咱们手里这么多杆枪,他们要是敢来,非打的他们找不到妈!” 说罢一脸谄媚的对谢疯子说:“疯子,你子弹没用,分我一点呗,我不大够了,嘿嘿……” 谢疯子把他的背包甩给我们,一脸平静的说:“你们用吧,我有这个就行。”说完拍了拍自己包里的黄金蛇纹剑。 “嘿嘿……那我就不客气了。”老扈也不客气,快速丢给我两个弹夹,自己快速重新装好了子弹。 谢疯子则一动不动的盯着那十二尊神像,沉声道:“神像双手托举,是承托之物,应该是祭器。” “祭器?张献忠用这罗刹鬼祭天?”老扈撇撇嘴,“这老东西本来就杀人如麻,摆这么多凶神,也正常。可问题是,它们要托啥?咱转了一圈,这里啥都没有啊。” 我围着十二尊神像来回走,手电不停扫视,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先是江底沉银、蛇形符文石门,再是八卦疑棺、深渊地宫,现在又出现十二尊罗刹像,张献忠搞这么大的阵仗,绝对不只是藏宝藏那么简单。” “那能是啥?”老扈随口嘟囔,“这老东西割据蜀地,杀了那么多人,说不定想靠这些邪神像,给自己续命,或者死后成仙。” 谢疯子走到神像正中间,抬手摸了摸地面,冷声道:“台面有凹槽,和神像手掌对齐,中间可能有东西。” “凹槽?”我赶紧凑过去,低头一看,高台上果然有一道道浅浅的石槽,从每尊神像的掌心,延伸到高台正中心,“这些凹槽是导流用的?还是放东西的?” “谁知道呢。”老扈靠在一尊神像上,挠了挠头,“咱好不容易下来,九具假棺也破了,到这就看见十二尊破石像,连个棺材影子都没见着,张献忠的真主棺到底藏在哪里?” 我没说话,蹲下身摸着石槽,又看了看十二尊罗刹鬼狰狞的面容,后背阵阵发凉。 这十二尊罗刹像,绝对不是简单的祭器,还有那尊从江底折返的青苔神像,更是把所有线索都串在了一起。 谢疯子突然抬手,示意我们噤声,眼神盯着神像后方,冷声道:“有动静。” 老扈立马绷紧身子,猛地抬起了冲锋枪的枪口,紧张兮兮地喊:“啥动静?又有粽子?” 我也握紧冲锋枪,手电死死照向神像后方,坑底寂静无比,只有暗河隐约的水流声,从不知名的地方传来,气氛瞬间压抑到了极点。 第136章 金丝楠木 “哪、哪有动静?我咋啥都没听见?别是这破神像在闹鬼吧?我们三人之中,我年纪也是最大的,你们可别吓唬我!”老扈吓得声音都有些发飘,脚往后退了两步,往谢疯子身后躲了躲。 我故意走到他身后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吓得他一激灵:“是水流声,你别一惊一乍的!你也是老江湖了,第一次见你还觉得你是猛张飞一般的人物,咋越活胆子还越小了!你看!那边有暗河流水的声响,应该就在高台边上。”说完,我用手电光指了指高台的另一侧。 “娘的!老子一个人挖一辈子斗,都不见得能遇上几个会蹦跶的粽子,跟着你俩倒好,次次必诈尸!回回有妖怪!”老扈翻着白眼说道。 “好了!别埋怨了!等会允许你多摸几个金疙瘩!”我笑着故意打趣老扈说道。 我们三人顺着手电光束的方向,没往前走几步,就撞见高台另一侧有一滩深深的暗河。河水浑黑,看着深不见底,水面平静,就很凝固了一样,只有从岩壁空腔里传出来的微微的流水声,证明这是滩活水。 “娘的,这底下还藏着暗河?这水冰得刺骨!怕不是雪水吧?”老扈蹲下身,伸手碰了下河水说道。 “现在都啥季节了?哪来的雪水?”我反驳老扈说。 谢疯子则没开口说话,而是一个人走到水边,用手电直直扎进河水里,目光死死盯着河底,像是在凝视着什么。 突然他伸手往水里一指,喝道:“底下有东西。”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我和老扈一跳。 “啥东西?是金银珠宝?”反应过来的老扈寻声而去,他听见有东西眼睛瞬间都亮了,快步走到谢疯子身边。他探着身子往底下瞅,“在哪呢?我咋啥都看不见?只看见这底下黑咕隆咚的!” “靠左,三个身位,沉在水底。”谢疯子语气淡得很,“应该是铁箱,还不止一个。” 我也立马凑过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细看,果然瞧见河底隐隐约约露着一个铁制的箱子,锈迹斑斑,却还能看出正方形的轮廓,我仔细数了数,横竖排着,不多不少,整整十二个,铁箱一个串着一个,被规则的浸在水中。 “有十二个?!”我心头猛地一震,转头看向高台上的罗刹鬼神像,“刚好也是十二尊神像,和这铁箱数目对上了!” “乖乖隆地咚,还真是!这张献忠是算好了的?甭管里面装的啥,先捞上来再说!咱带了抓钩,正好用!”老扈说完,咋咋呼呼的立马撸起袖子就打算动手。 他说着就翻出背包,摸出抓钩绳。在手中转了两圈试了试手感,随即甩手就往河底抛。 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下,总算勾住了一只铁箱的边角,双手来回拉绳,死命往上拽。 “小哥,搭把手啊!这破箱子看着不大点,死沉死沉的!”老扈脸都憋得通红了,连着拽了几次都没拽动。 我和谢疯子见状立马上前搭手,三人合力,这才把第一只铁箱拽上岸,铁箱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表面锈迹厚重,却依旧严实,上面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 “娘的,还上锁?”老扈骂了一句,问我要来搬山铲,对着锁头“哐当”几下,锈锁直接断裂开来。 他着急的伸手掀开了箱盖,手电往里一照,三人瞬间愣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 赫然! 箱子里静静的躺着一颗黄金铸就的骷髅头,通体鎏金发亮,色泽比杨教授之前给我们看的那一颗,要纯正百倍,个头也大上一圈。雕工精细到极致,眼窝处镶嵌着两颗墨黑色的宝石,黑得发亮,牙齿全是纯金铸造,纹路清晰,表面仍旧刻满了那种神秘的蛇形纹路。黄金骷髅头整体看着光滑规整,半点儿没有真人头骨的粗糙感,分明是人工打磨的精细艺术品,而没有杨教授那种人骨的质感。 “我、我操……”老扈倒抽一口凉气,嗓子都发颤,“发……发财了!这、这不是杨教授给咱看的那黄金骷髅头吗?咋、咋比那个气派这么多?” 我也蹲下身,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黄金冰凉厚重,触感冰凉:“杨教授给我们看的那个是真人头骨,这个是纯人工打造的金器,应该是骷髅模样的祭器。” “你看这眼球,是黑宝石的,牙齿也是纯金铸的,哪有人生出来是金牙宝石眼?”我指着细节,跟两人说道。 谢疯子想也没想就抬手伸箱子,捧拿起黄金骷髅,放在眼前仔细看了起来,冷声道:“这也是祭器。” “张献忠用这金骷髅祭神?这也太败家了!”老扈惊叹着,“赶紧的,剩下的十一个全捞上来!我倒要看看,是不是全是这玩意儿!” 我们三人没再耽搁,轮番用抓钩捞铁箱,折腾了足足一个小时,才把十二个铁箱全拽上岸,挨个撬开,里面躺着的,全是一模一样的黄金骷髅头,大小、工艺、镶嵌的黑宝石,分毫不差。 老扈捧着十二个金骷髅摆了一圈,挨个上手细细摩挲,眼睛都看直了:“娘的,十二个纯金骷髅,这下咱哥仨几辈子都不愁吃喝了!哈哈哈……我本以为上次的金砖金饼已经是我的职业巅峰了,没想到这辈子还能摸到这样的宝贝,真是造化啊!” “别光想着发财了,这东西不是给人拿的。”我站起身,再次看向高台上十二尊双手平举的罗刹鬼神像,眉头紧锁,“你好好看看,神像的手势,还有这金骷髅的数目,是不是对上了?” 老扈愣了愣,转头瞅瞅神像,又低头瞅瞅金骷髅,挠了挠头,突然一拍大腿:“我知道了!我想起来了!这些罗刹鬼,双手平举托着的,就是这黄金骷髅头啊!” “咱刚才瞅神像的时候,就觉得它们手里空落落的,像是要托啥东西,现在可不就对上了?十二尊像,十二个金骷髅,刚好一个不落!” “没错!就是这个!这些金骷髅,应该本来就是放在罗刹像掌心的祭器,咱们之前猜的没错,这就是整套的祭阵!” “那还等啥?赶紧放上去啊!”老扈说着就弯腰抱起一颗金骷髅,就要往高台上爬,“放完了看看,这老东西到底搞的什么名堂!” “慢着!”我立马喊住他,“别乱摆,一尊神像对应一个骷髅,必须挨个放齐,不能错位置,这是祭阵,摆错了指不定触发啥机关,刚才的金甲武士还没让你长记性?” “晓得晓得!我不乱来!”老扈赶紧停下脚步,把金骷髅放下,“那咱挨个来,按神像的顺序,一个个摆,总行了吧?” 谢疯子已经抱起一颗金骷髅,迈步走上高台,站在第一尊罗刹像面前,冷声道:“王衍你看位子,我和老扈摆。” “对,就按疯子说的。”老扈也叮嘱道,抱起一颗金骷髅,跟在后面,“小哥,你在旁边看着别乱了顺序。” 三人依次上台,小心翼翼地将黄金骷髅头,逐个放在十二尊罗刹鬼神像的掌心之上。金骷髅往掌心一放,刚好严丝合缝,像是量身定做的一般,没有半分偏差。 每放好一颗,神像周身的石纹就像是亮了一分,整个高台的气场都跟着变,阴冷的寒气越来越重,却透着一股诡异的规整感。 老扈放好最后一颗金骷髅,跳下高台,拍了拍手上的灰,咋舌道:“可算放完了,十二颗全齐活!接下来能有啥动静?总不能白忙活一场吧?” 我和谢疯子也走下高台,三人并排站着,死死盯着高台中心,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我们都要等的不耐烦的瞬间,诡异的异象,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先是十二尊罗刹像掌心的黄金骷髅头,同时泛起淡淡的金光,黑宝石眼球像是活了一般,微微发出光束,光束汇集于十二尊罗刹鬼神像圆中心头顶处。而后金光顺着神像掌心,一点点蔓延到神像周身,再顺着神像脚下的石槽,朝着高台正中心汇聚。 “动、动了!金光在动!”老扈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在抖,“娘的,这里真有蹊跷!” 紧接着,高台正中心的青石地面,突然开始微微震动,裂缝从金骷髅汇聚的圆心处,一点点蔓延开来。 “别靠太近!退后!”我立马拉着两人往后退了几步,眼睛依旧死死紧盯着高台。 只见那台面正中心处的裂缝越来越大,地面缓缓凸起破裂。 猛然! 一截通体金黄、纹理细腻的木头破土而出! 是的!是一大段木头! 它竟从青石地面的裂缝中,快速往上拱,如雨后春笋一般,长势极快! 不过片刻之间,就长到三米多高,枝干粗壮发亮,木质金黄温润,纹路清晰油亮,身上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木质异香,这分明是最顶级的金丝楠木! 可他是直接从坚硬的青石地里,硬生生生的长出来的,他浑身没有枝丫,表皮没有一丝树皮,就像一大块寿山石一样,直指坑顶,周身金光缠绕在木头上,看着诡异又震撼。 “我、我没看错吧?……从石头底下里,长出一棵金丝楠木?”老扈也认得这是金丝楠木,看得彻底傻了眼,指着那棵树,结结巴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这、这是什么邪门阵法?石头里长树?我的老天奶啊!” 我也彻底愣住,盯着那棵金丝楠木,心里翻江倒海:“张献忠布下十二罗刹阵,就是为了藏这棵金丝楠木?这也太不符合常理了吧!金丝楠木虽然自古稀有,可再怎样算也划不来啊?” “就……就一棵树?”老扈也是一脸不敢置信,“咱折腾这么久,就为了这么一棵树?” 谢疯子盯着金丝楠木,眼神冷冽,缓缓开口:“这不是普通的树,这是阵眼,张献忠的主棺,就是它!” 第137章 楠木竖棺 那截金丝楠木突兀的立在高台正中,通体质地温润得像羊脂玉一样,木头身上连一道木纹缝隙都看不见,就那样笔直的戳在青石地面上。没有棺盖也没有棺身,就是一段实打实的整木头,只有一股淡淡的异香从木身里渗透出来,闻起来莫名有些好闻。 老扈走上前,伸手轻轻敲了敲木头,发出阵阵沉闷的响声,转头咋呼道:“娘的,疯子!你说这玩意就是张献忠老儿的棺材?” 我也围着金丝楠木看了一圈,心里也觉得这木头绝非凡物,可现实怎么看都只是一段普通的木材,和棺材更是半点不沾边,因为压根就找不到半点入殓尸身的痕迹。 谢疯子也不答话,往前迈了两步,一双眼睛死死盯在金丝楠木上,不容置疑的说。 “这是张献忠的主棺。” 老扈听了一脸的不相信,梗着脖子就跟谢疯子犟起来了,他伸手指着那根金丝楠木: “你扯什么犊子呢,谢疯子!这他娘的明明是一截竖着的木头!连个棺缝都没有,你跟我说这是棺材?扈爷我也是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老江湖了,这是不是棺材我还能不知道嘛!” 谢疯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压根不搭理嘲讽的老扈,目光依旧落在楠木上。只见他右手轻轻放在楠木上,手指打开在楠木身上丈量起来,像是在精准定位什么。 我看的一脸疑惑,开口追问道:“疯子,你确定?可这木头身上,根本没有开棺的入口,怎么看也不像是一口棺材啊。” 谢疯子终于转头,扫了我一眼,眼神冷而坚定:“外木内棺。尸身封在木心之中,张献忠就在里面。” “你就吹吧!”老扈直接凑到谢疯子跟前,仰着脖子说,“扈爷我走南闯北,下过的斗没有十个也有八个,棺材都是横放的,就算是崖葬、悬棺,也得有棺身棺盖!这破木头实心实意的,咋装人?你今天要是说不出个缘由,可就要有辱你卸岭力士的名头了!” “没必要跟你解释。”谢疯子淡淡丢下一句,直接迈步走到玉楠跟前,彻底无视了一旁气急败坏的老扈。 “嘿!你这人还来劲了!明明是你自己瞎掰,还不让人说?”老扈急得直跺脚,跟在后面不停嘟囔,“竖木头当棺材,真是滑天下大母鸡!!” 我赶紧伸手拉住老扈,劝道:“你别吵吵了!没文化能不能少装文化人?还滑天下之大母鸡,你怎么不吃天下大母鸡?疯子他既然这么说,必然有他的道理,你先安分看着,别乱说话耽误事!” “有啥道理啊!这明摆着就是木头!你自己也这么说。他这人就这样老是喜欢装逼,一天天净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净整这些玄乎玩意糊弄人!”老扈依旧不服气,嘴里嘀嘀咕咕的抱怨。 谢疯子全然不顾我们的争执,双手缓缓抬起,轻轻放在玉楠木的表面上,指尖顺着那些细腻如丝的木纹,一点点缓慢游走起来。 我瞬间绷紧神经,大声提醒:“疯子,你小心点!按这地的格局墓制,这里应该不简单,你小心里面有机关。!” 谢疯子微微点头,示意自己心中有数,下一秒,他突然沉喝一声,双手十指骤然发力,指尖死死扣进玉楠的木纹之中,手腕飞速翻转,掐出一套极其怪异、从未见过的指诀。 老扈瞪圆了眼睛,满脸的不屑的讥讽:“你这是干啥?练咏春呢?这木头硬得跟石头一样,你还用手抠?你是不是彪啊?” 我盯着谢疯子的手法,心里猛地一惊,脱口而出问道:“这是……你们卸岭力士的独门秘术?” 谢疯子依旧默不作声,双手力道再增几分,手臂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突然!口中大喝一声: “卸岭断棺!” 老扈听了依旧满脸的不信:“你们卸岭力士不都是靠拿铲子、拿刀砍、靠蛮力破棺吗?怎么还有这些乱七八糟的技法。” 谢疯子也不再答话,全身力气尽数汇聚于双手,掌心死死按在玉楠中段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隐纹上。 奇迹瞬间发生! 那道隐纹顺着他的指力,缓缓裂开一道细如发丝的缝隙,缝隙越来越宽,原本浑然一体的玉楠,竟从中分成了两半! 没有木屑飞溅,没有刺耳的摩擦声,就像是原本就藏着一道暗扣,被谢疯子轻轻拨开,整段玉楠如同双开门一般,缓缓向两侧敞开,露出了木心内部的空间。 “我、我操……” 刚才还犟嘴的老扈,瞬间傻了眼,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愣在原地,彻底惊住了。 “还、还真打开了……这、这根破木头……真的是棺材?!” 我也彻底僵在原地,心脏猛地一沉,目光死死盯着敞开的玉楠棺,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这真的是具棺椁!怎么还会有竖着埋葬的棺椁? 狭长的棺内,赫然直直站立着一具古尸,尸身被金丝楠木保存得完好无损,肌肤细腻红润,宛如活人一般,没有半分腐坏的迹象,甚至连一丝尸臭都没有,反而打开棺盖之后,刚才若隐若现的香味变得异常浓烈起来。 只见古尸有一头乌黑的长须垂在胸前,明明静置不动,却像是有阴风拂过,胡须微微飘动,栩栩如生。 这具古尸头戴鎏金帝冠,身上穿着一身明黄色的皇帝龙袍,龙纹绣制精致无比,金线缠绕周身,五爪金龙盘踞胸腹,周身透着一股睥睨天下、杀伐果断的帝王煞气,不是张献忠,还能是谁! “真、真的是张献忠……”老扈终于缓过神,声音里满是惊骇,“娘的,真是活见鬼了,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邪门的棺材,竖着的,还是木头一体成型的,这老东西是要变成虫子钻进木头里吗?” 谢疯子收回双手,依旧是那副冷淡漠然的模样,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老扈缓过劲来,围着这具玉楠竖棺转了一圈又一圈,嘴里不停念叨,满脸的匪夷所思:“邪门,太邪门了!张献忠这老东西,怎么做啥事都不按套路出牌呢!” 我也盯着这具竖直的玉楠棺,脸色越来越凝重,语气里满是不解。 “不对,这一切都太不对劲了。” 老扈转头看向我,一脸懵圈,挠着头问:“是人都看出不对劲了!你说说到底哪不对劲!现在人找到了,主棺也开了,咱也算没白来,我们再找找其他宝贝?” “我说的是这葬法!”我伸手指着竖直的棺身,疑惑的问,“你们看,这棺是竖直下葬的,从古至今,丧葬风水里,从来都是横棺入土,寓意子孙福泽绵延,龙脉传承不断,从来没有竖棺下葬的道理!” 老扈依旧不解,满不在乎地摆手说:“竖棺咋了?不也能装尸身吗?不就是放的姿势不一样吗?能有啥大讲究,你别老是风水风水的,吓唬人!” 我沉声喝道,语气无比严肃的说:“这不是吓唬人!是最要命的忌讳!这竖棺下葬,在风水里叫逆脉绝葬,是天底下最歹毒、最忌讳的葬法!直接斩断墓主自身的龙脉气运,断子绝孙,尸骨永无安息,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啥?!断子绝孙?” 老扈瞬间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敢置信。 “张、张献忠疯了?他辛辛苦苦打下蜀地,称帝建制,不就是为了子孙承袭,万世基业吗?他为啥要用这种绝户葬法?!这不是自己害自己吗?!脑子被驴踢了?”老扈他扯着嗓子问。 谢疯子则是盯着棺内的张献忠尸身,冷声道:“他不是疯了,是刻意为之。” “刻意为之?”我心头猛地一震,转头看向谢疯子,“他到底想干什么?正常下葬,坐拥岷江龙脉,福泽后人不好吗?偏偏选这种断子绝孙的葬法,完全不符合常理,根本说不通!” 老扈咋咋呼呼,脸上满是嘲讽:“谁知道这老东西想啥呢!他生前杀人如麻,屠城无数,造了那么多杀孽,死了也不老实,搞这么多邪门玩意,简直是丧心病狂!” 我盯着玉楠棺里的张献忠,瞬间明白过来,后背一阵阵发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不止是葬法邪门,这玉楠木如果是阵眼所化,那十二金骷、罗刹神像,就是为了护住这具逆葬的竖棺,他绝对不是为了简单的下葬,肯定藏着更大的图谋!” “图谋?他都死了这么多年,还能图谋啥?难不成还想靠这邪门葬法起死回生?别逗了,再像活人,那也是个死人,变不成活物!”老扈听说不对劲之后,下意识的往后缩了缩。 就在这时,谢疯子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寻常竖棺,根本留不住尸身,更别说尸身不腐。这玉楠是万年养尸奇木,外加十二罗刹阵锁魂,逆风水断脉,不是为了安息,是为了锁魂养尸。” “对!就是锁魂养尸!他就是要把自己养成凶尸,可还有一点我想不明白,这断子绝孙的葬法,就算养成了凶尸,又有什么意义?这根本得不偿失!”我心里依旧还有点疑问没有解开。 “单单这些当然不行,可要是有一枚暗紫金丹的话,一切就都合理了!”谢疯子目光凝视着张献忠的脸慢慢说道。 “暗紫金丹?你是说着老儿也有暗紫金丹?”我好像全明白了,急切的问谢疯子。 分散全国各地的蛇形符文,所有没串连起来的事,好像在此刻全串起来了。 老扈越听越不耐烦,连连摆手道:“娘的,越说越吓人!好了好了!这张献忠老儿我看起来还没刚才那个金甲近卫将军凶呢!哪有这么离谱。” 突然!谢疯子的目光,瞬间落在了张献忠的嘴巴位置,眼神冷冽,缓缓抬起手,就要去触碰。 “别碰!”我立马厉声喝止,“尸身虽不腐,却保不齐有煞气,或者尸毒。” 谢疯子的手顿在半空,缓缓回头看了我一眼,淡淡开口,语气笃定的说:“他嘴里有东西!” 第138章 玉楠蚀心 玉楠竖棺就像敞着张大嘴巴,张献忠的尸身仍然直挺挺的立在木心之中,通体莹润的玉石楠木,还在源源不断的往外渗着淡香。 张献忠古尸周身半点不腐,面皮红润,乌黑的长须顺着龙袍垂落,明明是死尸,却透着一股活人的威压,唯有下颌处紧绷鼓胀,牙关死死咬合,明眼人一瞧就知道,嘴里藏了东西。 谢疯子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波澜:“他嘴里,有东西。” 我立马凑上前,盯着那紧绷的嘴唇,心头一沉。 干我们这行的都懂,尸口藏物,要么是镇棺至宝,要么是引煞的邪物,绝无寻常之物。 老扈往前一横步子,魁梧的身子直接挡在棺前,嗓门粗亮,“娘的,管它是金是玉,扈爷直接给它撬出来,省得他在这装神弄鬼!” 可他手刚探到尸身唇边,变故骤生。 原本清醇的楠木香,陡然间像是变了味! 变得甜腻发腥,混合着原本的木头香气,像无数细针一样,顺着鼻腔狠狠扎进脑子里。 “不好!” 我只来得及吼出两个字,脑子就轰然一炸,只见原本老扈背对着我的身影猛地一转,他豁得从身后抽出一柄开山砍刀。 我堪堪偏身躲过,只觉一道凌厉的破风声响,又从下而上,砍刀撩起直劈我天灵盖! 我猛地一个向后仰倒,刀锋擦着我的睫毛掠过,我瞬间感觉浑身血液就像冻住了一般。 老扈拎着那柄开山砍刀,魁梧的身子绷得紧实,双眼猩红暴戾,见接连两击都未中,脸上再也没了半分往日的熟络,只剩彻骨的杀意,砍刀带着千钧之力,劈头又朝我身上砍来! 见状我瞳孔骤缩,连忙就地翻滚躲开,刀刃擦着我的肩头砸在地上,击得碎石四溅:“老扈?你疯了?” “疯?老子清醒得很!你个小天师,一路装模作样指点风水,真当我是个屁?你跟谢疯子早就盘算好,吞了张献忠的宝贝,要把我甩在这墓里喂粽子!”老扈嘶吼着,带着漫天的凶戾,想也没想,抬脚就朝我胸口踹来。 我被他狠狠一脚踹得连连后退,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石壁上,腹部传来一阵钻心的痛,刚想要开口,突然!眼睛余光看见在我另一侧又是一道寒光袭来! 谢疯子手持黄金蛇纹剑,身形快如鬼魅,剑刃泛着冷光,没有一丝的迟疑,直刺我心口要害。满是卸岭力士的搏命杀招,可却招招向我使来。招招致命,没见他半分留手。 他眼神空洞猩红,全然没了往日的冷静,只剩下满满得狠戾,依旧全程一言不发,只想挥剑索我的命。 “谢疯子!”我嘶吼着,抽出腰间搬山铲格挡,金铁相撞的巨响炸开,虎口被震得开裂,鲜血瞬间渗了出来,“是我!你们怎么了?” 他压根跟没听见一样,手腕猛地一转,长剑斜着挑过来,直奔我脖子,动作快得只剩一道影子。 我被逼得左格右挡,浑身的冷汗顺着脑门直流,身上很快被划开数道伤口,鲜血浸透了衣服。 可我是啥人?说白了我就是个菜鸟,更别说在格斗打架上,就是来上一个身形体壮的普通人,也不是我能招架得住的。 老扈是常年下斗的老手,身手彪悍,力道刚猛,砍刀舞得密不透风,封死我所有退路。谢疯子更别说了,他剑招狠绝,招招直戳我的要害。两人前后夹击,我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只能拼命躲闪,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娘的,你还敢躲?今天就让你死在这!”老扈红着眼,跨步上前,砍刀高举过头顶,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我头顶劈下,这一刀要是劈下来,绝对能把我劈成两半! 与此同时,谢疯子的鎏金剑,也从我身后直直刺向我的心口,前后夹击,退无可退! 我甚至能感受到刀刃的寒气,贴在头皮上,死亡的阴影瞬间将我笼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我胸口贴身戴着的青铜铃铛,那枚师傅给我的青铜小铃铛,突然剧烈发烫起来,像一块烧红的炭火,狠狠烫在我的心口! 紧接着,一声清脆、凌厉的铃音,直接在我脑海深处炸响! 没有半点杂音,也没有丝毫的拖沓,这道铃音仿佛有破邪之力! 原本猩红凄惨的场景,瞬间崩塌碎裂! “叮铃铃铃———” 我猛地睁大眼睛,大口喘着粗气,浑身剧烈颤抖。刹那间头脑清醒过来,彻底从刚才的幻觉中挣脱出来! 眼前依旧是地底深渊,玉楠竖棺就在身前,十二尊罗刹依旧静静矗立。 而于此同时,老扈的工兵铲,就停在我头顶一寸之处,再慢上半秒,就会狠狠劈下。而身后谢疯子的黄金蛇纹剑,剑尖已经抵在我心口衣衫之上,只差分毫就能刺穿皮肉! 两人浑身紧绷,双眼还带着未完全散去的猩红。 胸口的青铜铃铛,还在微微发烫,余音还在神识里,驱散着最后一丝惑气。 是这枚铃铛,在我命悬一线的瞬间,感应到邪祟惑心,自动镇煞,把我从幻境里硬生生拉了回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青铜铃铛散出淡淡的余音也唤醒了深陷幻觉得他俩。 两人同时浑身一震,握着武器的手猛地一颤,眼底的猩红瞬间褪去,空洞的眼神骤然聚焦,清醒了过来! 老扈低头看着自己高举的工兵铲,又看着近在咫尺的我,瞳孔骤然一缩,魁梧的身子猛地一僵,手里的工兵铲“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谢疯子也瞬间回神,猛地收回黄金蛇纹剑,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向来冷冽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 全场死寂,只有三人粗重、急促的喘息声,在空旷的地宫里回荡。 我捂着发烫的胸口,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浑身脱力,差点瘫坐在地上,心脏狂跳不止,只差一丝,我就死在自己兄弟手里了。 良久,老扈才清了清嗓音,声音里还带着止不住的后怕:“娘的……刚才……咱们刚才是着了魔了……” 他看着我身上渗血的伤口,那是幻觉里厮杀留下的。他脸色顿时变得惨白,抬手狠狠抹了把脸,满是愧疚:“小哥,我……我刚才看你,跟看仇人一样,满脑子都是杀了你,抢宝贝,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我喘着粗气,按住还在发烫的青铜铃铛,声音沙哑的说:“不是你的错,是这香味有问题,是师父的铃铛救了我的命,也救了咱们仨。” 谢疯子缓缓收回剑,低头看向玉楠竖棺,沉默了许久,周身的戾气渐渐散去,冷冷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顿悟。 “这香,以金丝楠木心髓为引,混尸煞、怨念炼制而成,专惑人心,挑唆至亲相残,应该就是传说中的玉楠蚀心香。” 玉楠蚀心香? 五个字,让老扈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啐了一口,弯腰捡起工兵铲,粗声骂道:“好个阴毒的玩意儿!不愧是张献忠这杀人魔头,死了都布这么狠的局,让咱们自己人杀自己人!” 我盯着那具依旧栩栩如生的古尸,后背阵阵发凉,这哪里是普通的迷香,分明是专门用来对付盗墓贼团伙勾心斗角的毒药。若不是我贴身戴着师父的青铜铃铛,今天我们仨,必然要落个自相残杀的下场。 老扈走到我身边,看着我胸口的铃铛,粗糙的脸上满是后怕,拍了拍我的胳膊,语气诚恳的说:“小哥,刚才对不住,是我的问题,你别在意。你可是我认了一辈子的兄弟,你要相信我。” “行了,我说了我不怪你。”我假装无所谓的安慰老扈说道。 谢疯子也看向我,微微颔首,向来寡言的他,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经此一死局,不用多说一句话,我们仨之间反而更加亲密无间了。 我缓缓站直身子,看向两人,眼神坚定的说:“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早点取出张献忠口中的东西,别再被邪祟蛊惑。” 老扈点头,拎起工兵铲,这次不再贸然上前,而是站在我的身侧,摆出护卫的架势:“娘的,这次老子盯死了这古尸,他要是再敢搞什么幺蛾子,老子一铲子把他头拍扁。!” 谢疯子迈步上前,黄金剑斜指棺内张献忠,冷声道:“我守两侧,预防机关,王衍你动手。” 三人并肩站在玉楠竖棺前,刚才那场九死一生的幻觉,没有打散我们,反而让我们配合更加默契。 胸口的青铜铃铛,渐渐褪去热度,归于平静。 第139章 虫散丹出 我们三人慢慢平复过来,脑海里那股眩晕感还在渐渐消退。我们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身上因为相互打斗的伤口还在火辣辣的痛。 刚才那股幻觉让我们心有余悸,现在这会儿大家都小心翼翼的连呼吸都放轻了,老扈将手里的工兵铲狠狠在空中挥了挥,脑门上青筋暴起,心底时不时还是会浮起那股躁动。 “他娘的!这张献忠老儿不讲武德。今天老子非把你口里的东西掏出来瞅瞅,要不扈爷我今晚就睡不着!”他喉结滚了滚,咽了口唾沫说道。 谢疯子抬手按住他的胳膊,声音绷得发紧:“让王衍来,这尸身是被玉楠蚀心香养着的,皮肉看着紧实,应该全是煞气撑着,硬撬容易出尸毒,得顺着嘴巴慢慢挑开,你稳着点来!” “晓得了!”我说完,蹲下身,眯着眼盯着张献忠紧绷的牙关,手慢慢探过去,没敢使狠劲,可他的嘴巴跟铁嘴一样纹丝不动。 这下我可犯难了,手指微微发抖,一时之间竟不知从何下手。 谢疯子见状,沉声对我说:“一手抵住他的下颚,让嘴巴张开。” 我按谢峰子说的,指尖轻轻一抵,只听“咔哒”一声轻响,张献忠死死咬合的牙关,终于被撬开了一条缝。 一股淡淡的药物香气,混着一股淡淡的玉楠蚀心香得味道瞬间飘了出来,甜腻里带着股诡异的香醇,闻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屏息!稳住心神,别再中了幻觉。”谢疯子大声提醒我们。 “有东西!”我眼睛一亮,看见他口中若隐若现有个东西。我慢慢加大力道,牙关被撑得更开,我抬起手电往里头一照,三人的目光瞬间都呆住了。 那是一枚鸽卵大小的丹丸,通体泛着紫金流光,表面盘着细密的纹路,跟我们之前在那三颗一模一样。 我心头猛地一震,脱口而出:“是暗紫金丹!果然是暗紫金丹!咱们之前猜的一点不差,蛇形符文指的就是指着暗紫金丹的下落!咱这一路的险,总算没白闯!” “乖乖隆地咚,这这也没让老子一路好找”老扈也咋舌,手都不敢再乱动,生怕碰坏了这邪门东西,工兵铲往腋下一夹,腾出的手想去抓金丹,“这东西能直接用手拿吗?别一碰就炸成灰,那咱就亏大了!” 谢疯子迈步上前,从布包里摸出个刻着符文的檀木小盒,沉声道:“我来。” 只见他手指修长干净,动作轻得不能再轻,指尖捏住紫金丹边缘,一点点从张献忠嘴里取了出来,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半点拖沓都没有。紫金丹一离手,他立马塞进木盒,扣紧盖子,贴身揣进布包,全程没多一句废话,却透着十足的老练。 可就在金丹彻底脱离尸身的刹那,诡异的事来了! 原本皮肉红润、跟活人没两样的尸身,肉眼可见地开始干枯萎缩!就像被巨手瞬间抽干了所有精血水分,饱满的面皮迅速塌陷起皱,像被晒枯的羊皮纸,乌黑的长须唰地枯黄脱落,身上的大西龙袍也跟着干瘪脆化,软塌塌地挂在骨架上,转眼就成了一层破布。 “我操!这、这是搞什么名堂?!”老扈吓得往后猛退一步,魁梧的身子撞在岩壁上,发出闷响,他一把抓起腰间的冲锋枪,指着棺里的尸体,嗓门都变了调,满是惊骇,“好好的活人样,咋说干就干了” 我浑身汗毛倒竖,声音发紧:“应该是金丹!金丹是镇住这具尸身的炁,丹一拿走,撑着它不腐的煞气就全散了!” 不过几秒钟,栩栩如生的帝王尸就变成了皱巴巴的干尸,紧接着更吓人的一幕出现了,只见干尸的皮肉、毛发,连龙袍,全都寸寸碎裂,化作无数细小的黑色飞虫,密密麻麻的从棺内涌出来,化作一团黑雾飘在半空,翅膀扇动的嗡嗡声刺得人耳朵生疼。 “是蚀骨蠓虫!”我一眼认出来,一把拽住老扈的胳膊,厉声嘶吼,“古沉船那种吃人的虫子!戒备!快端枪!” 老扈瞬间把冲锋枪端在身前,枪口对准虫群,虎目圆睁,悍气拉满:“娘的!又是这鬼东西!上次追着咱满墓坑跑,这次看老子一梭子全扫烂他们,看它们还敢嚣张!” 谢疯子也握紧黄金剑,周身戾气瞬间炸开,剑刃泛着冷光,随时准备扑杀。 可预想中的虫群扑杀根本没发生! 那些黑色飞虫只是飘出来散开,没朝我们扑过来,反倒像失了主心骨,化作点点黑影,慢悠悠往深渊上方飞升,越散越淡,最后彻底消失在黑暗里,连点渣都没剩下。 老扈端着冲锋枪愣在原地,枪口还悬在半空,一脸懵逼,喉结动了动说:“哎?不对啊,这些虫子咋不咬人了?转性了?不啃人肉改飞升了?” 我盯着虫群消失的方向,眉头一皱,恍然大悟:“应该是金丹的缘故!之前它们被张献忠口里的金丹煞性控着,才会出现噬人,现在金丹离体,煞性散了,没了操控,就只能自己消散,活不长久。” “原来是这么个理!吓死老子了,还以为又要被这群破虫子追着咬,到时候连骨头都剩不下!”老扈放下枪,拍着胸脯松了口气,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看得出来刚刚也是强撑着得。 就在我们刚放下心来,异变陡生,猛地!从高台四周突然传来簌簌的异响,声音越来越大,像无数细沙在往下落! 我们仨猛地转头四下观瞧,声音是那十二尊罗刹鬼神像身上传来的! 只见原本坚硬无比的铁神像,表面开始大块脱落、碎裂,铁屑噼里啪啦往下掉,砸在高台上发出脆响,狰狞的神像轮廓迅速残缺。 赫然!再铁屑脱落的地方,露出来的全是密密麻麻的正在苏醒的蚀骨梦虫,跟金丝楠木棺里长出来的一模一样,跟着一同往上消散,转眼就全没了踪影。 可十二尊罗刹像手中捧着的黄金骷髅头,却没有跟着罗刹鬼神像一同化作飞虫!没了罗刹鬼双臂的支撑,哐当哐当一个个齐刷刷的砸落在青石高台上,滚得满地都是,金灿灿的光在昏暗的手电光下格外扎眼。 “我操!这些金骷髅没化成飞虫?这可是十二个纯金骷髅头!这要是弄出去,咱哥仨下三辈子直接躺平,啥都不用干了!”老扈眼睛瞬间死死盯着地上的骷髅头,喉结疯狂滚动,脸上的贪念藏都藏不住。 他话音刚落,突然整个深渊地底猛地一震! 轰隆一声巨响,脚下的青石高台剧烈摇晃,像被巨手狠狠攥住,晃得人站都站不稳;头顶的深渊岩壁,开始大块大块往下掉碎石,砸在地上震耳欲聋,尘土瞬间扬了起来,视线都变得模糊。四周岩壁开裂的声音越来越大声,“咔嚓咔嚓”响个不停,整个深渊都在抖,眼看就要彻底塌下来把我们活埋。 “娘的!这地方怕是要塌了!”老扈被震得一个踉跄,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端着的冲锋枪走火“哒哒哒”都扫了一梭子子弹,打在岩壁上溅起石渣。 “你他娘的!小心点!别伤着我们!” 可老扈却跟没听见一样,还是不死心地回头走向最近的金骷髅头,“我就拿一个!耽误不了几秒,就一个!” “老扈你疯了?!”我急得大吼,死死拽住他的后领,力道大得差点把他拽得踉跄,“现在去就是送死!石头马上就砸下来了,你想被埋在这给张献忠陪葬?金骷髅再值钱,也得有命拿不是?!” “小哥你放开!十二个金骷髅,少拿一个我都觉得都亏得慌!”老扈犟着脖子还想挣,腾出一只手就想去够近在咫尺的金骷髅,“咱遇着了这么多危险,九死一生的,总不能就这么空手出去!” “拿个屁!再磨蹭,全都得死在这!金子是死物,命是活的,命都没了,要金子给谁?”谢疯子一步跨过来,拽住他的另一只胳膊,黄金剑往地上一杵,撑住摇晃的身子,厉声道。 突然!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哐当砸在老扈脚边炸开! “就是啊!”我指着头顶砸下来的碎石,嗓子都喊哑了,“你看!再不走,连命都保不住,还想着金子?” 老扈低头看了眼不远处脚边的金骷髅,又看了眼漫天落石,脸上的贪念终于被后怕压下去一点,却还是满脸不甘,喉结滚了滚:“娘的!这破虫子散得真不是时候!好好的金骷髅就这么被埋了,就不能等咱走了再塌?真是亏大了!” “别想了!先跳进水里!”谢疯子冷喝一声,拽着老扈往潭水边拖。 我们仨朝着潭水狂奔,身后的崩塌声越来越近,轰隆轰隆的,像天塌了一般。高台边缘的石板已经开始开裂塌陷,碎石不断往潭水里掉,溅起水花。老扈被我拽着跑,跑两步还忍不住回头瞟了一眼那些金骷髅,嘴里骂骂咧咧:“娘的!十二个金骷髅就这么扔这了,真他娘可惜!这一趟下来,亏大了亏大了!啥也没捞着!” 我心里一紧,立马拽住他的胳膊,使劲往潭水边拖:“别贪!这地不对劲,马上要出事了,保命要紧!” 谢疯子眉头瞬间拧成一团,冷声道:“来不及了,要塌了。” 话说完谢疯子已经冲到潭水边,回头冷喝一声:“跳!” 说完他率先纵身一跃,朝着漆黑的潭水跳了下去,只留下一道残影。 我也不再犹豫,拽着老扈猛地往前冲,老扈眼看落石就要砸到背上了,终于彻底断了捡金子的念头,骂了句“娘的命要紧!下次再摸明器!”,跟着我一起纵身跃入潭中。 冰凉刺骨的潭水瞬间把我们吞没,耳边只剩地宫崩塌的巨响、水流的轰鸣,还有落石砸入水中的闷响,眼前一片漆黑,意识在冰冷里变得模糊。 第140章 暗河逃生 冰凉刺骨的潭水瞬间裹住了全身,窒息感就像只铁手狠狠扼紧了我的喉咙,我呛了一口水,生水顺着气管直往肺里钻,眼前一片漆黑,连方向都辨不清。 我们手里的手电筒早被水冲得没了踪影,我感觉到老扈魁梧的身子在水里胡乱扑腾,眼看就要被暗流卷走,我伸手一把拽住他的后领,这才帮他稳住了身形。 我也不知道憋了多久,就在我快放弃的时候,抬头看见漆黑的前方,漏出几点细碎的星光。 有光!是出去了吗? 我拼了命的往水面上游,这才终于出了水面,发现我们身处的地方,这是一条狭长的底下暗河,水流顺着暗河往下游奔腾冲去,速度快得惊人,而在前方不远处是一点点星光。 不久老扈和谢疯子也浮出了水面,我们三人死命的喘着气。 我大吼着,努力稳住被水流裹挟的身体,“操!原来这潭水跟地下水通着!前面!前面有漩涡!” 我话音刚落,一股远超之前的巨大吸力骤然从前方袭来,暗河水流在此处形成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水流疯狂旋转,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我们三人根本无力抵抗,瞬间被那股狂暴吸力狠狠拽入漩涡中心。 天旋地转之间,冰冷河水疯狂涌入七窍,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坠,径直被卷入了漩涡底下一片深潭之中。 一掉入深潭,头顶的星光却感觉越来越亮,周遭水流的速度也慢了下来。我们拼着气竭前最后一刻,终于冲出了深潭的水面,脑袋纷纷探出水面。我们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肺里的灼痛感这才稍微缓解了点。 抬头一看,眼前是片开阔的深潭,潭水泛着青绿色的光,四周是茂密的竹林,晚风卷着草木的清香吹过来。远处的山影连绵,星光下能看见几顶白色的帐篷,还有晃动的手电筒光斑。 “这……这里是断崖深水潭!”我们又从这出来了。 “娘的!终于活下来了!”老扈大口喘着气,抹了把脸上的水,浑身都在发抖,“这暗河也太邪门了,差点把老子的命交代在这!” 我回头问谢疯子:“金丹还在吧!” “在!”谢疯子甩了一下长头发上的水珠说道 话音刚落,深潭边的树林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道熟悉的声音大喊,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真的是你们!你们出来了!” 是杨教授! 我们仨转头一看,只见杨教授带着几个考古队的成员,还有两个解放战士,正快步朝我们跑来。杨教授脸上满是急切和后怕,跑到跟前,上下打量我们,声音都发颤:“你们仨可算出来了!我们都快急疯了!你们怎么从洞口进去,反倒从潭水这边出来了?” 老扈一听这话,立马就来气,喊道:“我说老杨头!你就不能先救我们上来,再问嘛!” 说话间,旁边的解放军战士已经划着皮划艇靠了过来,皮划艇是那种轻便的橡胶艇。一个年轻的战士大喊:“三位同志,快上来!” 谢疯子率先登上皮划艇,动作稳得很,我扶着老扈也艰难跟着上去。皮划艇晃了晃,很快就朝着岸边划去。老扈坐在艇上,还不忘回头瞅了一眼深潭,满脸不甘,小声说:“娘的,那十二个金骷髅就这么埋在底下了,真是亏大了!” 到了岸边,我们被带到了附近的帐篷区,帐篷是那种军用的帆布帐篷,里面铺着防潮垫,点着暖灯,还摆着行军床和折叠桌。杨教授让人给我们端来热水和干衣服,我们仨换上衣服刚坐下,杨教授就又凑了过来,脸上带着急迫:“你们进去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会从潭水出来?” 我端起热水喝了一口,缓了缓嗓子,“杨教授,你不是应该先问问我们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嘛!” 杨教授一听,脸上一脸的不自然:“对对!你们还好吧?有没有受伤!” 我这才慢悠悠把进洞之后的情况简要讲了一遍,我们从洞口进去,一路破了八卦疑棺、罗刹像阵,最后到了张献忠的主棺那里。里面的尸身是被玉楠蚀心香养着的,但是特意把暗紫金丹的事给隐了去。 老扈在一旁插嘴,抢着说:“可不是嘛!还有那十二尊罗刹像,也是虫子凝的,怪不得我们那天晚上看见它会呼吸,没想到那玩意沉的吓人,确实无数只虫子凝聚成的!还有它们手里捧着的黄金骷髅头,咱们来不及带出来,真是可惜了!” 谢疯子也淡淡补充道:“如果后期你们要进去,从这深潭底下潜水进去会容易些。” 杨教授听得眼睛发亮,连忙追问:“那就好!还有你们有没有看到其他两队的人?就是之前跟你们一起进洞的那两队!” 我和谢疯子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老扈挠了挠头,一脸疑惑的说:“没看见!我们进去的时候,那两队的人早已经没影了,里面除了他们一些活动的痕迹,其他再也没见到。” 杨教授的脸色又瞬间沉了下来,眉头拧成了疙瘩,他站起身,在帐篷里来回走了两步,嘴里喃喃道:“坏了,坏了……他们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他顿了顿,又看向我们,语气急切:“三位同志,实在辛苦你们了。我现在得赶紧向上级汇报情况,还有,你们说的张献忠主棺、黄金骷髅头,还有地宫的破解方式,都得详细记录下来,这对后续的考古挖掘太重要了。” 说完,杨教授拿起放在桌上的对讲机,快步走出了帐篷,一边走一边对着对讲机说话,声音压得低,却还是能听见几分急切。 帐篷里只剩下我们仨,暖灯的光柔柔的,老扈啃着压缩饼干,咂了咂嘴,一脸可惜:“杨教授这一汇报,估计这处古墓得挖个好几年,那十二个金骷髅,更是没指望了。” 我喝了口热水,靠在行军床上,缓声道:“挖是肯定要挖的,张献忠的主棺是国家级的文物,不能就这么放着。但这工程量,少说也得半年,多则两三年,咱们可在这耗不起。” 谢疯子则在一旁冷声道:“我们拿到了第五颗金丹,该走了。” 老扈愣了一下,嚼着饼干的动作停了:“对!老子可不想在这天天干苦力!咱们帮着把情况说完了,也算尽了义务了。” “是的,咱们没必要留。”我看着谢疯子,“我们现在的任务是找剩下的七颗金丹,找其他蛇形符文的下落。杨教授他们要做的是考古挖掘,这是两码事,我们留在这里,除了等,没别的事可做,反而耽误我们找金丹的进度。” 老扈想了想,点了点头,又突然想起什么,一拍大腿:“对!还有江底的那两条地龙!谢疯子你一直惦记着,刚才他们在这没机会说,现在他们走了,我问你,你是不是还想着放了它们?” 谢疯子的眼神沉了沉,没说话,只是指尖微微动了动,显然心里还放不下那两条地龙。 我看着谢疯子的样子,知道他心里的执念,开口劝道:“疯子,我知道你放心不下那两条地龙,但你得想清楚,它们被锁在江底的龙脉里,这么多年,早就跟那片水域融为一体了。这是它们的命,也是它们的因果。” 老扈也跟着帮腔:“就是啊疯子!你看那两条地龙,凶得很,要是放了它们,跑去别的地方危害一方,造了孽,最后还得我们来收拾,到时候得不偿失,多不划算?” 谢疯子抬眼看了看我们,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冷,却多了几分释然:“听天由命。” 我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对,听天由命。它们留在江底,至少不会危害到旁人,这就够了。我们能做的,就是拿到金丹,完成自己的事,其他的,交给因果。” 老扈啃完最后一块饼干,抹了抹嘴,点头道:“说得对!咱哥仨现在有了第五颗金蛋丹,剩下七个还得接着找。蛇形符文的线索还没断,等休息好了,咱们就去打听别去,争取早点把剩下的金丹凑齐!也算是帮……帮白小姐了却心愿!”话说到最后,脸又红了起来,不自觉的低下了头。 帐篷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传来解放军战士的巡逻声。我们仨简单吃了点晚饭,又聊了几句后续的打算,老扈还在念叨着下次再遇明器一定要先拿,我和谢疯子都笑他改不了贪财的性子。 夜深了,帐篷里的暖灯依旧亮着,我们仨躺在行军床上,一夜无话。没有了地宫的阴寒,没有了幻香的蛊惑,只有安稳的晚风,吹得帐篷轻轻晃动。 我摸了摸胸口的青铜铃铛,铃铛微凉,却带着安心的触感。第五颗金丹已经到手,剩下的七颗,还藏在未知的角落,等着我们去探寻。新的蛇形符文的线索又在哪里,往后的路还长。 老扈很快就打起了呼噜,嗓门还不小,谢疯子闭着眼,手指轻轻摩挲着黄金剑的剑柄,神色平静。我也闭上眼,脑海里闪过张献忠主棺的画面,闪过黄金骷髅头的金光,闪过暗河逃生时的星光。 这一趟岷江之行,险象环生,却也收获满满。 第141章 辞行回程 我们仨一大早就醒了过来,昨晚因知道要回去,兴奋的一晚上没睡好。 醒来之后就蹲在帐篷边的石上,啃着干硬的压缩饼干,就着凉水扒拉了几口。 昨晚我们都商量好了,现在就等着吃完了去找杨教授辞行走人。 老扈嚼着军用饼干,噎得两只眼睛直翻白眼,三两口吃完下去,抹了把嘴上饼干渣子,粗声嘟囔道:“他娘的,这破干粮越吃越难吃,还是城里的热乎饭菜吃得舒坦。” “先把这里的事了了。等会杨教授过来,咱就直接说,没啥好绕弯子的。”我把剩下的半块饼干揣进口袋,抬头看着营地入口的方向。 谢疯子靠在帐篷杆上,依旧双手抱胸,从头到尾没吭声。 我们吃完刚收拾好随身的背包,杨教授就穿着雨鞋“踢踏踢踏”急匆匆赶过来了,老花镜半挂在鼻梁上,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喜色。还老远就冲我们挥着手,急急火火的来了。 “好事!天大的好事!” 杨教授跑到跟前,喘着粗气,一把拉住我的胳膊,一脸欣喜的说:“上头审批下来了!我给你们申请的深滩核心挖掘队名额,事成了!” 我愣了一下,还没开口,旁边的老扈直接把话接了过去,半点没给他留情面。 “杨教授,不用忙活了。我们今儿个,就走。”老扈站起身直截了当的说。 这话一落地,杨教授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了,嘴角的笑直接垮了,瞪着眼睛看我们,一脸的不敢置信。 “走?你们要去哪?深滩这边挖掘队是全国最高规格的考古队伍,只要在这里工作都是可以在历史上留名的,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来,我特意给你们争取的,你们怎么突然要走?”杨教授满脸的错愕。 我拍了拍杨教授的胳膊,语气平稳,把话给说透:“杨教授,我们本来来这儿,就不是为了进考古队。” “当初跟着进营地,加入考古队都是为了破解蛇形符文的线索。” “现在符文的秘密破解了,张献忠的主墓我们也探到底了,里面的机关、危险,全都摸清楚了。” “这地方,已经没有我们要找的东西了,再留着,也是白白消耗时间,没必要待了。” 老扈嗓门敞亮的说:“就是!我们还有别的事要办,总不能一直跟着你在这营地。” 杨教授这下彻底懵了,眉头拧成一团,脸上满是惋惜,连着叹了好几口气,看着我们,语气都带了几分焦急。 “你们三个本事那么大,又懂风水,又识机关,经验还足,国家现在正缺你们这样的人啊!” “咱们身为社会主义新青年,不就该以报效祖国为己任吗?这张献忠大墓是国家级的重点考古项目,正需要你们搭把手,你们怎么能在这时候临阵脱逃呢?” 这话一出,老扈立马不乐意了,脸一沉,当场就怼了回去,话里也都带了几分火气: “报效祖国?谁不想了?!” “一开始我们跟着进深滩,你们非不让!还处处提防我们?” “现在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了,就说我们要临阵脱逃?上次能帮你们进山洞早就是仁至义尽了!” “我们不是不报国,是没必要在这受这份猜忌!天底下需要我们搭把手的事多了去了,我们去别的地方,照样能发挥星星之火,不是非得在你这一棵树上吊死!” 老扈话说得直,没半点拐弯抹角。 杨教授被怼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只剩满脸的失落和无奈。 他看着我们三个态度坚决,知道我们心意已决,拦不住了,再劝也没用。 良久,杨教授才长长叹了口气,声音都蔫巴了:“罢了罢了,你们执意要走,我也拦不住……只是可惜了你们这身本事,没能留在这儿,为考古队出份力。” “你们走吧,往后路上,多保重。” 见杨教授松了口,我也不想闹得太僵,毕竟这段时间,也算承蒙他关照,当即开口留了后路: “杨教授,你也别惋惜。你们后续挖掘,要是再遇上什么解不开的机关、搞不定的东西,直接打电话找白静。” “我们最近一段时间,应该都会待在省城,白静能联系我们,要是我们哥仨能帮得上的,我们绝不推辞。 杨教授点点头,没再多说,只是落寞地挥了挥手,转身慢慢走出了帐篷,背影看着都消瘦了几分。 事已至此,我们也没多耽搁,我们本就没几个行李,一人背了个背包,就上路了。 出了营地,一路顺着江滩往二癞子村子走,决定先去二癞子家打个招呼再走。 毕竟当初是靠二赖子带着我来的这,这次能找到第五颗暗紫金丹,还是得谢谢人家。他这人虽然油滑还贪生怕死,但也算帮了我们一把,临走前,总归得去看看。 等我们走到二赖子家,他家院门紧紧闭着,门板上还落满了浮尘,看着应该有好些天没好好打理了。 老扈上前,抬手就拍门板,巴掌砸得木门咚咚直响:“二赖子!在家不?扈爷来看你了!” 拍了好久,房里才传来拖沓的脚步声,房门拉开一条缝,二赖子他娘,二娘探出头来,脸上带着倦意。 一看是我们,二娘愣了愣,随即开门让我们进门:“是你们啊,你们咋过来了?” “大娘,我们要走了,过来看看二赖子。”我开口和气的问道,“他在家不?” 一提二赖子,二娘就摆了摆手,满脸无奈,叹气道:“别提那混小子了!出门好些天了,一直没回来,鬼知道去哪野了,我问遍了村里相熟的人,都没见着他的人影!” “这孩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整天在外头瞎跑,我都愁坏了!” 我们仨对视一眼,都没多问。二赖子本就是个混江湖的,行踪不定,倒也正常。 我没多说别的,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塞进二娘手里,语气平和:“二娘,二赖子不在就算了,这钱你拿着,补贴点家用,买点吃的。” 二娘嘴里假装推辞了一下,可却一直紧紧握着钱不递回来:“这哪行!你们之前已经帮过不少了,我不能再拿你们的钱!” 老扈也看出来,粗声粗气的说道:“拿着吧,一点心意。我们这就走了,你多保重,等二赖子回来,告诉他,他扈爷走了!“ 说完,我们也没多停留,转身就离开了二赖子家。 一路风驰电掣,中午时分,我们一行三人终于到了江口火车站。 我们也不愿多等,直接买了最近一班开往省城的火车票,揣着票,检票上了车。 找好座位坐下,老扈往椅背上一靠,长长舒了口气:“娘的,总算能离开这山里了!这趟活真是亏大了,啥也没捞着!” 我看了老扈一眼说:“也不是全无收获,谢疯子那不是有东西。” “也是!马上能见到白小姐了,这趟就是我最大的收获!”老扈说完还羞涩的地下了头。 “靠!又来!” 这一路,出奇的安稳。 没有半夜摸上来抢黄金剑的毛贼,也没有鬼鬼祟祟跟踪的可疑人,车厢里虽吵,我们却没半点糟心事。 我们仨各自靠着座位,要么闭目养神,要么看着窗外掠过的夜景,一路无话,安安稳稳。 等到火车缓缓停靠省城站台,我们背着背包下了车,踩在省城坚实的路面上,老扈瞬间来了精神。 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胳膊抡得虎虎生风,使劲嗅了嗅空气,一脸舒坦,转头就冲我们大声嚷嚷: “可算回来了!娘的,在山里待了这么久,天天风吹日晒,身上都臭了!” “要我说!咱啥都别干,先找个老澡堂子去,扈爷带你们好好去搓一顿,把身上的晦气,全搓干净!” 我和谢疯子对视一眼,都没反驳。 连日的江底探险、生死一线,确实累到了骨子里,泡个热水澡,好好歇一歇,也挺好。 省城的街灯亮得晃眼,车水马龙,喧嚣热闹,和江滩营地、深渊地宫相比,完全是两个世界。 这一趟险象环生的江口之行,总算彻底画上了句号。 而我们寻找暗紫金丹的路,才刚刚开始。 第142章 平事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仨刚从老澡堂子出来,晨风裹着独属于省城的烟火气吹过来,浑身暖洋洋的,那叫一个得劲! 老扈迈着螃蟹步,嘴里还咂摸着,粗声粗气地嚷嚷:“舒坦!舒坦!娘的!还是城里澡堂子得劲!搓完浑身上下轻三斤,嘿嘿!真他娘的痛快!” 我斜他一眼,看着他浮夸的样子说:“你就别嘚瑟了,咱先去白静那,问问她白家的事她处理的咋样了?” 谢疯子背着背包,黄金蛇纹剑被黑布包着,抱在胸口。他刚一个人躲开去洗澡,不会也抱着这剑洗的吧! 他全程没多话,只默默跟在我俩身后,我们三人打车直奔白静的半山别墅而去。 车子兜兜转转在别墅门前停下,老扈急冲冲的按响门铃,不一会,管家就迎了出来,原本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显得都有些凌乱,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小声开口说。 “先生们,你们回来了……” 管家弓着腰,眼神里躲躲闪闪。 “你家小姐呢?"老扈见管家这副死出样急切的问道。 “小......小姐不在家,去珠宝街的铺子了。”管家小声答道。 我一看他这脸色,心里瞬间就明白了,准保是白家那堆烂包事还没处理好,一定是之前找事的白嘉祥父子,铁定又去白家铺子里撒野了。 没等管家吞吞吐吐往下说,我直接开口道:“是不是铺子里出事了?你别磨磨唧唧了,赶紧叫人开车送我们过去。” 管家愣了愣,随即如释重负的点了点头答应道:“哎!我这就去备车!三位先生稍等!” 小刘开着车子顺着盘山公路往下冲,没半小时就扎进省城最热闹的珠宝街。 整条街全是珠宝古玩铺子,对于这地我们也是熟悉的很。车子来到整条街最扎眼的那间白记古董铺门口停下。铺子门头雕梁画栋,鎏金招牌大气显眼,里面装修恢弘阔气,这在整条街都是实打实的头一份。 老扈盯着招牌,压低声音问开车的小刘:“小刘!敢情这省城最顶尖的白记古董铺,也是你们白家的?之前咋没听白静透露半点风声!” 小刘一脸局促的说:“那是老板的家事,我们做下人的我也不好说。” 我盯着铺子门口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眉头一皱:“不对劲,里头吵翻了,快下车!” 我们三人还没等车停稳,快速拉开车门跳了下去,只听见里面人叫骂声就钻进耳朵里,骂的难听至极。 人群中央,白强叼着烟,挺着个大肚子,一脸的嚣张跋扈模样,身后还跟着十几个拎着家伙事的小年轻人。他们把铺子门口堵得水泄不通,只见白强指着门内,唾沫星子横飞,骂骂咧咧的吼道。 “白静!你个小丫头片子别给脸不要脸!这铺子本来就该是我家的,你凭什么说收走就收?” 透过人墙缝隙,看见店门内,白静一身干练的运动服,站在柜台前,脸色冷得像冰,手里没拿任何东西,可脸上却没有半分惧色,声音清亮带着股狠劲:“白强,我最后说一遍,这铺子的权属清清楚楚,你再胡闹,我可就不客气了。你们谁敢往前迈一步,今天谁就别想走出这个门!” 她这话刚落,眼角余光就看见我们挤开人群走过来,眼神猛地一亮,一股欣喜刚冒出来,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依旧维持着冷静的模样。 白强压根没回头,还在那叉着腰叫嚣道:“你真当老子怕你?我早打听清楚了,你那几个土包子帮手不在吧,你还敢跟我嚣张?我今天就把这砸个稀巴烂,你信不信?” 他话音刚落,老扈已经挤到他的身后,没有跟他半点废话,伸手一把死死捏住他的肩膀。 “嗷——!” 白强当场疼得嗷嗷大叫,半边身子直接僵住,腿一软,身子就往下软,刚想扭头看是谁,后颈又被老扈狠狠按住,脸都贴在了地面上,动弹不得。 “娘的!是谁敢动老子?!”白强疼得龇牙咧嘴,嘴里还不老实,疯了一样嘶吼,“你们这群瞎眼的东西!没看见老子被人摁了?都愣着干嘛!” 可事情发展的太快了,身后那帮小年轻,全被老扈身上那股从尸山血海里磨出来的杀气震慑住了,此刻一个个僵在原地,没一个敢上前。 老扈蹲下身,指尖力道又加了几分,咧着嘴笑,语气里全是嘲讽,那股狠劲压都压不住:“哎哟喂,我当是谁这么大本事,几天不见,长能耐了?说话满嘴喷粪,在这说谁土包子呢?” 说完,他猛地松开手,一脚把白强踹倒在一边。 白强疼得满脸通红,揉着肩膀转头,看清是我们三个,眼神瞬间就慌了,举起来想还击的拳头僵在半空,愣是没敢砸下来。 “是、是你们几个!”白强嘴硬心虚,声音都发飘,脚步不自觉往后退,“别、别以为我不敢动你们!今天我这么多兄弟!你们想干嘛?” 他说着话,眼神不停闪躲,额头上都冒出了冷汗,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怂货。 我们仨没搭理他的威胁,径直往前走,走到白静身前并肩站定,把白静牢牢护在身后。 我转身盯着白强,语气冰冷:“想干嘛?这铺子是白家的,跟你这种旁支杂碎,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白强听了憋得脸通红,梗着脖子吼道:“你放什么屁!这铺子本来就是我爸一直在打理的!当年这里就是个几平米的小破店,是我爸辛辛苦苦把它做这么大!现在这小丫头一句话就要收回去,天下哪有这么不讲理的事?” 白静从我们身后站出来,眼神里满是失望:“讲理?当初你们没作妖、没上门闹事的时候,我本来是打算把这铺子交给你们打理。是你们自己贪心不足,一次次上门找茬,太让我失望了,这事现在没的商量。” “你他妈放屁!”白强被戳中痛处,彻底恼羞成怒。 老扈脸色一沉,没半点惯着他,抬手就是左右两个大嘴巴子! “啪!啪!” 两声脆响,响彻整个铺子。 这两巴掌力道极大,白强直接被扇得原地打转,嘴里噗嗤一声,吐出好几颗带血的牙齿,脸瞬间肿得像两个馒头一样。 “哎哟!你...你敢打我?!”白强彻底疯了,捂着嘴嘶吼,转头对着身后的小年轻狂喊,“都给我上!抄家伙往死里弄!出了事我担着!进去了老子花钱捞你们出来!谁弄残了他们,老子重重有赏!” 那帮小年轻被他一喊,咬咬牙,纷纷拔出背后的砍刀,嗷嗷叫着朝我们冲了过来。 老扈见状嗤笑一声,活动了一下手腕,魁梧的身子往前一站,压根没把这些乌合之众放在眼里。 第一个小喽啰抡着棒球棍砸过来,老扈侧身躲开,抬手一把攥住棍身,猛地一拽,直接把人拽了个趔趄,紧接着一拳砸在对方肚子上,那小子当场弯成虾米,疼得昏死过去。 紧接着又冲上来两个,老扈三下五除二,抬腿踹飞一个,反手拧断一个卷毛的胳膊,干脆利落,没半分拖泥带水。 另一边,谢疯子依旧冷着脸,身形快如鬼魅,出手狠厉到极致,不喊不叫,只针对对方关节下手,咔嚓脆响不断,冲上来的人,要么被扭断手腕,要么被一脚踹飞,摔在地上哀嚎不止。 不过半分钟,冲在前面的几个小喽啰全躺了,剩下的人脸色惨白,吓得连连后退,没一个敢再上前。 白强见状,彻底慌了,却还在咬牙放狠话,掏出钱包里厚厚一大叠红票子,对着那帮年轻人嘶吼:“怕什么!他们就三个人!我们有十几个!谁捅他们一刀,我给一万!上不封顶!给我往死里上!”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剩下的小年轻全被金钱诱惑,眼睛一红,咬着牙再次举着家伙事冲了上来。 这一次,还没等老扈动手。 谢疯子眼神一冷,指尖扣住黄金剑剑柄,手腕微微一动。 “唰——” 一道寒光骤然出鞘! 没人看清他的动作,只觉得眼前剑光飞舞,快到只剩残影。 谢疯子身形微动,在人群里转瞬即过,没有半分多余动作。 下一秒,惨叫声此起彼伏! 所有冲上来的小年轻,齐刷刷跪倒在地,双手捂着膝盖、脚踝,疼得满地打滚,再也站不起来。 他没下死手,却精准挑断了所有人的脚筋,一招制敌,狠辣至极。 全场瞬间嚎叫连连。 剩下没敢冲的几个小喽啰,早已被吓得浑身发抖,手里的家伙哐当掉在地上,张大嘴巴,连大气都不敢喘。 谢疯子收剑入鞘,周身戾气瞬间消散,眼睛淡淡看向白强,嘴唇轻启,只吐出一个冷到骨子里的字: “滚。” 白强可能早就见识过谢疯子的狠辣,此刻记忆唤醒,吓得腿肚子转筋,看着满地哀嚎的手下,再也没了刚才的半分嚣张,跌坐在地上屁滚尿流地往后退。 “走、快走!” 剩下的小喽啰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扶起地上的同伙,一个个匍匐着往外爬,恨不得多长两条腿,转眼就跑没了影,店门口瞬间又清净下来。 围观的人群看了场大戏,也纷纷散去,议论声渐渐远去。 白静连忙关上铺门,隔绝外界视线,脸上终于露出真切的放松,转身领着我们往铺子内堂走,语气里带着歉意:“抱歉,让你们看笑话了,白家这点破事,没完没了。” 内堂理装修雅致,她给我们每人泡了杯热茶,递了过来。才坐下来,就疑惑的问我们:“你们不是在江口考古队吗?怎么回来这么早?” 老扈端起茶杯,一口灌下半杯,烫的他伸长舌头大喘气:“那破地方待着没意思,事情办成了,自然就回来了!” 白静眼睛一亮,语气带着惊喜:“办成了?你们找到了金丹?” 老扈胸脯一挺,一脸邀功的得意,转头冲谢疯子使了个眼色:“那可不!疯子,赶紧拿出来,让白静瞧瞧!” 我们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谢疯子身上。 谢疯子没多话,默默放下茶杯,伸手拉开随身的布包,从里面掏出那个刻着避煞符文的檀木小盒。 他轻轻打开木盒。 盒内躺着的正是,那枚通体泛着紫金流光、刻满细密纹路的暗紫金丹。 第143章 古董铺子 白静微微发颤的指尖,从谢疯子手中轻轻接过那个檀木的小盒,目光死死盯着盒中那枚流转着紫金微光的金丹上,眼圈微微发红,半晌都没说话。 她慢慢盖上盒盖,用手掌轻轻摩挲着盒面,这才缓缓抬起眼,看着我们说:“这第五颗暗紫金丹……,总算拿到了。” 顿了顿,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平复了下心情,语气还算轻松的说:“算上这颗,咱们手里已经有五颗,还剩七颗没头绪,接下来我们该往哪走?总不能一直瞎碰运气。” 我靠着椅背坐下,慢慢和她说出了心中的猜想:“我们在张献忠地宫那趟,也算是捋清了关键信息,就是谢疯子手里的黄金剑,剑身上的蛇形符文,就是寻找金丹的核心线索。” 谢疯子靠在白静身后的廊柱上,闻言淡淡也补了一句:“符文对应清单,找到蛇形符文,就找到了金丹的下落。” “意思是,咱们接下来只要全国各地找有同款蛇形符文的地方,顺着当地查下去,就能摸到其他金丹的线索?”白静瞬间听懂了,眼神也亮了几分。 我点头:“没错,蛇形符文就是引子,但凡有这种神秘蛇纹的地方,多半藏着古墓或是古遗迹,暗紫金丹,十有八九就在那。” 这话刚说完,旁边的老扈突然凑了上来,一改之前的粗莽架势,刻意绷着嗓门,装得温吞又绅士得样子,伸手就去给白静倒茶,手还没端稳,倒的溢出茶杯弄得满桌都是。 “白小姐,你别急,慢慢想,喝口茶顺顺气。”老扈挠着后脑勺,脸上挤出一抹别扭的笑,眼神却直勾勾的盯着白静,连耳朵都有点发红。 我在一旁看得嘴角直抽抽,谢疯子更是直接移开视线,假装看向窗外,场面瞬间尴尬的。 白静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殷勤一下子弄得手足无措,连忙端起过茶杯,小声道了句谢,全程不敢再跟他对视一眼。 老扈像是没察觉到尴尬一样,自顾自的往下说:“白小姐你放心,找线索这事,有我跟小哥、疯子冲在前头,保证帮你找全!” 这话一出,我实在没忍住,轻轻咳几下。 老扈这才后知后觉的悻悻闭上了嘴巴,却偷偷往前挪了挪两步,站得离白静更近了些,一副死心塌地的模样。 白静连忙收敛神色,轻声开口:“找线索这事就交给我,我们白家在全国都有生意往来,关系网还算广,我这就立马让人去全国范围内查找,但凡有蛇形符文的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那就辛苦你了。”我起身应下,“只要有了消息,咱们就立马动身。” 事情敲定,我们也没在铺子里多留,跟着白静回了半山别墅。 一进别墅书房,白静就从书柜暗格里取出那个扁平的青铜小盒,正是那个用来收纳暗紫金丹的。她小心翼翼将第五颗金丹放进去,还有七个空格,随即缓缓合上盒盖,收进了暗格内,这才松了口气。 晚饭我们在别墅的客厅吃的,白家的厨子做了一桌子家常菜,色香味俱全,连日在江口山里奔波劳累,总算是吃上一口热乎的安稳饭。 桌上氛围轻松,白静端着水杯,笑着开口:“今天多亏了你们,白强那帮人被收拾得这么惨,短时间内绝对不敢再来闹事了,往后有你们在,也能安稳不少。” “那帮杂碎,就是欠收拾,再敢来闹事,扈爷照样给他们打出去!”老扈扒拉着米饭,抢着开口,说完还不忘看向白静,一脸邀功的样子,又把场面弄得有点尴尬。 我连忙岔开话题:“我们近期都会留在省城,等你的消息,短时间内不会轻易离开。” 白静闻言,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放下筷子,眼神认真地看向我和老扈:“正好,我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 “你说,只要能帮上忙,绝不含糊!”老扈立马放下碗筷,坐得笔直,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白静缓缓开口:“你们之前不是提过,一直想开个属于自己的古董铺子吗?就今天珠宝街那间白记古董铺,之前一直是白强他们家里人打理,我爸走后,我也没上心,现在生意差得不行,货架基本都空了,一直闲置着。” “我想着,你们要是不嫌弃,就过去帮忙照看打理下。店面分成也好说,咱们二八开,我拿两成,就当是店面房租的成本,你和老扈一人拿四成,赚多赚少,都归你们。”白静语气诚恳的说。 这话一落,老扈直接猛地蹦起来,声音都激动得发颤,脱口而出:“真、真的?那铺子的地段和装潢!娘嘞,我想这事想了多少年,这下直接有现成的?” 老扈他激动得手舞足蹈,压根没给我说话的机会,转头就对着白静连连点头:“答应!我们答应!白小姐,太谢谢你了,你真是活菩萨心肠!” 我见状连忙在桌底下踢了踢老扈的脚,起身对着白静推辞道:“这怕是不妥吧,店面是你的,我们平白打理分这么多,太不合适了,再说我们也未必能做好。” 白静笑着摆手,语气坚定:“没什么不合适的。你们本就是帮我的忙,那铺子空着也是空着,还要白白耗着房租。再者说,你们在铺子里,白强那帮人就算不死心,也绝不敢再来骚扰,刚好能帮我看住店面,一举两得。” 老扈也在一旁疯狂暗示我:“对啊!小哥,你傻啊!这么好的事上哪找?现成的铺面,不用咱们掏本钱,分账还这么公道,你就别推辞了!” 他说完又转头看向白静,满脸堆笑:“白小姐,你放心,我们肯定把铺子打理得妥妥帖帖,绝不让白强那帮人靠近半步!” 白静看着我俩的样子,捂嘴轻笑:“那就这么定了,不用再推辞了,你们肯帮忙,我反倒省不少心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我也没法再拒绝,只能点头应下:“那就多谢你了,我们尽力把铺子打理好。” 一顿晚饭吃得热热闹闹,老扈全程喜笑颜开,还时不时就给白静夹菜,笨拙又殷勤,尴尬场面一波接一波,我和谢疯子全程低头干饭,假装看不见,总算熬到吃完饭,各自回房休息。 我独自走回房间,一推开房门,我赫然看见在昏暗的房间床铺上,小白正静静蜷躺在上面,“嘿,好你个小白,这么多天跑哪去了!你还知道回来你!” 小白只是虚弱的抬起头轻轻蹭了蹭我的手,便不再动弹,转而埋着头呼呼大睡起来,看起来疲惫极了。 往日蓬松整洁的毛发也变得凌乱不堪,四肢和脊背上布满浅浅的伤痕,狼狈又单薄,看起来瘦了好多。 我看得心头猛地一紧,全然没料到会这样猝不及防与他重逢。 我上前仔仔细细查看他的伤势,万幸的只是皮肉伤,伤势并不严重,没有伤及要害。 我指尖微微发着颤,一股酸涩与心疼涌上心头,这场突如其来的重逢,让我眼泪水都控制不住的自顾自的掉下来。 经历这么多事,小白早就是我亲人般的存在了,我躺在床上手抚摸着小白,很快便安心睡去。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老扈就爬了起来,催着我和谢疯子赶紧动身去古董铺子开门,毕竟那里现在是自己的生意,他比谁都上心。 我转头一看,果然小白又不辞而别了,他究竟在忙些什么事,搞得这么神秘!我心里空落落的独自下了楼。 刚下楼,白静就把古董铺的钥匙交给了我们,又简单叮嘱了几句,我们三人便直奔珠宝街而去。 站在白记古董铺门口,比起昨天,现在这间铺子也不再贵气逼人,多了几分亲切感。 老扈掏出钥匙,手都有点抖,打开铺门,一脚跨进去,瞬间就挪不动脚了。 他站在铺子门口环顾四周,眼神都发亮了,双手比划着,开始滔滔不绝讲他的宏图大略,嗓门越说越大,脸也激动得满脸通红。 “小哥!你看这地方,多敞亮!咱先把铺子收拾出来,前头做铺面,后头隔个小隔间住人,一举两得!” “进货的事包在我身上!我认识不少倒货的行家,能淘到不少好东西,价格绝对压到最低,扈爷我砍价的本事,你还不信?” “往后啊,你负责掌眼鉴定,我负责跑货、谈生意、跟人砍价,咱俩分工明确!” “咱先把这间铺子做起来,生意做火了,再开第二间、第三间!先把省城的市场站稳,再往外省拓展,咱的古董铺子,早晚要走出省城,迈向全国,到时候咱也开成连锁的,风风光光成国内第一古董行!” 他越说越起劲,在铺子里来回踱步,一会儿指着前厅说要摆个古木架,一会儿指着后院说要改库房,满嘴都是对未来的规划,眼里闪着光。 我靠在椅子上,听着他的唠唠叨叨,无奈又好笑:“你先别想着开遍全国,先把眼前这铺子收拾干净,把货补齐再说,别好高骛远。” “晓得晓得!一步一步来!”老扈满口答应,丝毫没被泼冷水,依旧兴致高昂,“咱先把底子打好,早晚能做成大生意!” 谢疯子走到墙角,默默放下随身的背包,靠在墙边,看着老扈亢奋的样子,依旧一言不发。 阳光透过铺门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货架上,也落在老扈意气风发的脸上。 我怎么也没想到,原本连顿饱饭都吃不上的我,短短半年间就在省城有了一间属于自己的古董铺子。 第144章 扫地皮 午后的斜阳,温柔的照在古董铺的门板上,铺子里头空荡荡的,放眼望去连件撑门面的物件都没有,穿堂风一卷,说不出的冷清。 我蹲在地上擦那排老榆木柜台,抬头瞅了眼正对着空货架瞎琢磨的老扈,对他先开了口。 “咱也不能一直赖在白静的半山别墅住着,这终归不是个事儿。她一个姑娘家的,咱们三个大老爷们天天进进出出,吃喝住都在人家里,这太不像话了。再者这铺子刚接过来,夜里也得有人看店,不如把我们把店铺后院拾掇出来,隔两个小隔间,咱们往后就在这住,晚上看店也方便。”我把抹布拧干说道。 老扈本来还兴致勃勃地比划着在哪儿摆博古架,一听这话,脸立马垮了下来,语气里满是不乐意: “住这儿?那……那我不就见不着白静小姐了?” 他那点小心思,我看得一清二楚,我没好气地假装踹了他一下: “你他娘的少发春了。这铺子本就是白家的,她是东家,日后对账、看生意,她时常都会过来,还怕见不着?咱们三个糙汉,天天杵在人小姑娘家里,传出去人家怎么说?” 老扈撇着嘴,一脸的憋屈,却知道我说的在理,无奈的低下头,粗声粗气的应道: “行吧行吧,听你的。过两天我去劳务市场找俩个手艺扎实,价钱实在的人,让他们在后院隔三间小间,再搭个小灶台,凑活能住人就行。” 住宿的事儿刚敲定,我话锋一转,有说出了自己的担心: “还有你睁眼看看这铺子,货架空得能跑马,一件正经货都没有,总不能开个空铺子喝西北风?当务之急,是找拿货的路子。” 老扈一拍大腿,一脸得意的摆摆手: “哎哟这有啥愁的!我都考虑好了!街尾唐麻子不是在那住嘛,他做古董倒卖这么多年,这里面的门门道道肯定都精得很!那小子市侩归市侩,但以咱们和他的交情,咱去问他,他不敢跟咱们打马虎眼!” “唐麻子那滑头,肯把真路子说出来?”我挑眉问。 “放心,有你扈爷亲自去问,他还敢藏着掖着?”老扈撸起袖子,一副作势削他的架势,“走,咱们现在就过去,这事儿拖不得。” 谢疯子没二话,拉着我和谢疯子起身就往门外走。我们随手锁了铺门,顺着珠宝街往街尾走,走了十分钟就到了唐麻子的小院子。 院门虚掩着,门市依旧冷清。 老扈向来不跟唐麻子客气,抬脚“哐当”就踹开了院门,木门撞在墙上震得悠悠作响发响。 他领着我们掀开门帘就往里直闯,粗着 嗓门吼道: “唐麻子!滚出来!” 一进门就看见唐麻子正在柜台后面,劈里啪啦的扒拉着算盘,被老扈这突然的动静吓得手一抖,算盘珠子都乱了。他当即脸一沉,张嘴就要开骂: “哪个杀千刀的敢在这儿撒野……” 骂到一半看清进门的是我们,脸色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刚才脸上的凶劲儿瞬间全没了,堆起一脸谄媚的笑,赶紧把算盘往边上一推。 屁颠屁颠的小跑出柜台,脸上坑坑洼洼的麻子一下子全挤上了天,边跑边拱手道: “哎哟喂!三位爷!是什么风把您三位给吹来了?快坐快坐,我这就给你们沏好茶!” 我们也没跟他客气,往太师椅上一坐。唐麻子麻利地泡了壶热茶,端了过来,全程都陪着笑,半句废话都不敢讲。 给我们倒好茶,唐麻子搓着手,眼珠子滴溜溜转,一脸的谄媚的说: “三位爷,这又是一个月没见,这是又淘着好东西了?我正想找您们呢,最近在哪发财啊?我唐某人你们是知道的,定不让你们吃亏!” 老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大大咧咧的直接怼了回去: “少来这套,你老小子一天到晚就想着从我们身上抠钱。” 我见状也跟着,装模作样的瞪了他一眼:“就是,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 唐麻子嘿嘿一笑,也不恼:“瞧二位爷说的,我这不是好心嘛。那今儿个过来,不是出手物件的?” “不是。”我直截了当的说,“从今天起,我们也算是同行了。” 麻子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拍着大腿道: “哦!我想起来了!上次你们托我找铺子,这是找着合适的了?” 老扈立马挺胸抬头,一脸傲娇,嗓门都拔高几分了: “那可不!这街口那白记古董铺,你瞧见没?就是整条街最气派的那个,往后就是我和小哥的地盘了!” 唐麻子脸上的笑容一僵,立马正经起来,盯着我们确认道: “白记?是白家那间老铺?白小姐把铺子卖给你们了?” 我摆手解释,“是合作,她出店面,我和老扈打理,按成分账,铺子还是白家的。” 唐麻子听后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语气里又是唏嘘又是羡慕: “原来是这样!要说这白记,这些年可是咱们珠宝街的头一号!白老板在世的时候,那生意红火得不得了,实打实的聚宝盆,我们这些小铺子连边都挨不上。可惜白老板人一走,就没人打理了,生意是一天不如一天,好好一间旺铺,眼看着就这么荒了。” “所以咱们这才来找你取取经啊。现如今铺子空空荡荡,一件好货都没有,根本开不了张。特意过来问问唐老板,咱们入这行刚起步,现在没货源,该去哪儿弄货呢?”我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的说。 唐麻子往椅背上一靠,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摆起老行家的架子,慢悠悠的开口道: “实不相瞒,咱都是老朋友了,我也不藏着掖着,做咱们这行,讲究的就是要有私渠,都要有自己私下的拿货路子,这是行里的规矩,外人一般是摸不透的。” 这话一出,老扈当场就炸了,“啪”一声拍在桌子上,站起来就开骂: “你他娘的什么意思?觉得我们来抢你生意了?故意在这儿跟我们打官腔是吧!” 唐麻子吓得手一抖,茶碗都差点翻了,赶紧起身弯腰赔不是: “哎哟我的扈爷!瞧我这张臭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哪敢啊!就是随口提一句行里的规矩,绝对没这个意思!” “少废话,赶紧说!”老扈没好气地吼道,又重新坐了下来。 唐麻子也不敢再摆谱,老老实实道: “二位爷你们本身有下地的本事,真要货源,根本不愁,随便走一趟就有好东西。” “放你娘的屁!我们要是天天下地,还开什么铺子?白天守铺子,晚上扛着铲子去下地嘛?既然要当老板做正经生意,就得有正经拿货的路子,总不能靠挖坟掘墓过日子!”老扈直接怼了回去。 唐麻子被骂得不敢抬头,仰头琢磨了半天才小声说: “那……那就只能在市面上收些散货。可市面上的货都是淘了不知道多少轮水的货了,没精品不说,利润还薄得很,根本挣不了几个钱,还都是全靠碰运气的路子。” 我听了皱了皱眉,接过话: “市面上收散货我们也知道,可那是看天吃饭,来货慢,周转周期太长。我们现在要快速把货架填满,把铺子撑起来,你这还有没有别的法子?” 唐麻子眼睛一转,压低声音凑过来: “要是这么说,那就只剩一个法子——下乡扫地皮。” “扫地皮?啥玩意儿?扫地能扫出货?”老扈一脸懵,挠着后脑勺问道。 唐麻子立马来了精神,晃着脑袋解释,一副卖弄的样子: “扫地皮就是咱们行里的土路子。带点乡下紧缺的东西,白糖、肥皂、粗布、煤油灯这些,往偏远村子里跑,挨家挨户去问。要么用这些东西换老物件,换不成就花钱买。 你想啊,从清末到民国,战乱那么久,很多国宝都飞入寻常百姓家了。可这么多年传下来,老乡们大多不识货,家里的坛坛罐罐、老玉佩、旧木器,根本不知道真正值多少钱。咱们低价收过来,拿回店里高价卖,这就叫扫地皮。 就是辛苦点,要跑远路、挨家问,但是来货快,还能捡着大漏。” 老扈一听,立马拍着胸脯得意道: “眼力这事你放心!咱小哥是什么人?小天师!什么古物他辨不出来?这还用得着你操心?” 唐麻子连连点头附和,等话说完,他眼珠子又转了转,突然一拍大腿: “哎,巧了!我这月中正好要去陕西乡下扫地皮,两位要不要跟着一起去看看?正好学学经验,练练手,也顺手淘点货。” 我和老扈对视了一眼,老扈眼睛发亮,立马冲我点了点头。 我当即对着唐麻子点头道: “行,我们正好跟着去学学经验,省得自己瞎跑走弯路。” 唐麻子一听我们答应,脸上乐开了花,他心里不知道打得什么算盘。 可他嘴上却客气说: “那敢情好!多个人多个照应。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乡下路不好走,苦得很,别到时候嫌累。” “累个屁!”老扈嗤笑一声,“扈爷什么苦没吃过?还怕跑乡下?你只管带路,别的不用你管。” “成成成!那就定在月中十五,我在珠宝街口等你们,咱们一早动身。”唐麻子连连应道。 “知道了,那我们不见不散。”我敲定了时间,也不想再跟他多啰嗦。 该问的都问了,约定也说好了,我们起身就往外走。 唐麻子一路送到门口,还在不停叮嘱,一副热心肠的样子。 出了唐麻子的铺子,我们仨慢悠悠走回白记古董铺。 下午剩下的时间,我们就打扫卫生,擦货架、扫地面、收拾后院,忙活了大半天。铺子倒是干干净净了,可依旧空空荡荡,一下午连一个进门打听的客人都没有,白强那帮人也没敢来闹事。 我们枯坐在店内一直等到天全黑透了,街上的灯都亮了起来,我们这才锁上铺子门,回了白静的半山别墅。 一路上老扈还在念叨陕西扫地皮的事,兴奋得不行,仿佛已经看见货架摆满古董、生意红火的样子了。 第145章 上门出镜 自打我和老扈接手这白记古董铺以来,日子就过得寡淡得很。 铺子装修得气派非凡,可货架上却空空荡荡,连件撑门面的物件都没有,整日里没几个客人登门,冷清得能听见街对面铺子里砍价的声音。 “日他娘的!这日子没法过了!离月中十五去陕西扫地皮还一个星期,我快要熬不下去了!” 老扈有气无力的趴在柜台上唉声叹气。 我则靠在柜台边翻着一本老旧的古玩图鉴,打发这百无聊赖的时光。老扈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来来回回走了几趟。实在无聊就搬了条板凳坐在门口,嗑得满地都是瓜子壳,还时不时伸着脖子往街上瞅,盼望着能瞅来半个进店的人影。 谢疯子则在古董铺子待了几天,见我们实在是没事可做就又待在别墅自己房间里,说什么也不跟来了。 “娘的,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这空铺守了快十天,连个进门的人都没有,再这么下去,咱俩非得喝西北风不可,在这么造下去,地主家也没余粮了!”说罢老扈将手里剩下的瓜子往柜台上一扔,叹着气念叨。 我头都没抬,眼睛依旧盯着古书:“急也没用,等月中跟唐麻子去陕西扫一趟地皮,货一到,生意自然就起来了。” “话是这么说,可这守空铺的滋味,也太磨人了。”老扈撇撇嘴,刚想重新抓起一把瓜子,眼角余光却突然看见有人慢悠悠走上铺子门口的台阶。 这是一个乡下老汉,看着得有六十出头,背微微驼着,脸上满是沟壑,皮肤因为常年的风吹日晒早已经变得黝黑。身上穿着一件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粗布褂子,裤脚卷得一边高一边低。脚上则套着双破了洞的解放鞋,上面沾满了已经发硬的黄泥 老扈抬头扫了他一眼,见他正犹犹豫豫要不要进铺子,压根就没往心里去,只当是个进来问路的,或是个随便进来看热闹的乡下人,依旧嗑着瓜子,眼皮又低了下去。 老汉走到铺门口,犹豫了半天要不要进来,最后探头往铺子里瞅了瞅,见里面没有其他客人,这才抬脚迈了进来。老汉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乡下口音,怯生生的说:“老板,你们、你们这儿收东西不?” 老扈慢悠悠吐掉嘴里的瓜子壳,斜着眼睛看了老汉一眼,语气敷衍的说:“收,咋不收呢。不过咱这铺子只收好东西,破烂玩意儿可不收。”语气里没半点客气,话里话外都是打发人走的意思 他的潜台词再明显不过,看你这一身乡下打扮,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好货,赶紧走,别在这耽误大爷嗑瓜子。 没想到这乡下老汉也不是个没脾气的人,一听老扈这话,脸上的局促瞬间就褪了下去,当即眉头一皱,一脸的不悦。他下意识地往自己身后看了一眼,确认街上没人留意这边,这才赶紧快步凑到柜台前,用自己的后背死死挡住门口的视线,动作小心翼翼,生怕被人看见一样。 紧接着,他伸手在怀里摸索了半天,最后掏出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蓝色碎花布包。他慢慢的掀开了一个小小的角,只露出里面物件的一角给老扈看。 那是块带着斑驳铜锈的古镜,只露出来一小截镜背,能看清上面古朴的纹路,雕着像是神兽与人像的轮廓,制式规整,一眼就能瞧出是老物件。 老扈凑过去瞥了一眼,压根就没细看,只当是块乡下破铜镜子,当即嗤笑一声,语气满是不屑:“我当是什么好东西,合着就一块破镜子,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这能值几个子儿?” 没想到这话彻底戳中了乡下老汉的痛处一般。 本就因为老扈一开始的轻视憋了一肚子的火,老汉瞬间炸毛了,脸色一沉,猛地把蓝布包重新包紧,二话不说把古镜又装进了怀里。 老汉被气得满脸都通红,指着老扈说:“你不识货!别说老汉东西不行!我好心来卖东西,你们瞧不起人,还糟践我的宝贝!老汉我还不卖了!” 说完,老汉转身就往铺子外走,脚步又急又快,不带半点犹豫。 我一看这情形,心里咯噔了一下,立马放下手里的图鉴,快步冲出柜台,一把拉住老汉的胳膊,连忙开口阻拦:“大爷!大爷您别急啊!怎么说着说着就要走,犯不上!” 老扈还在一旁犯愣,小声嘟囔:“小哥,你拉他干啥,不就一块破镜子……” 我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老扈立马回过味来,闭了嘴,站在一旁。 老汉被我拉住,挣扎了两下没挣脱开,满脸的不乐意,气呼呼地就要甩开我的手:“放开我!你们这铺子欺负人,瞧我是乡下来的,不懂行,就随便糟践我的东西!这宝贝我不卖你们了,这条街这么大,我就不信找不到识货的!” 我死死拉住他,语气诚恳的安抚他:“大爷,您消消气,千万别往心里去。我这学徒就是个粗人,说话不过脑子,他压根就不懂古玩,是真的不识货,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可不是跟您开玩笑,您这东西,我瞅着像是个老物件,您给我再仔细看一眼,要是真的是好东西,价钱绝对少不了您的,咱绝不亏待您!” 老汉依旧满脸抵触,抱着布包往后退了两步,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不看了不看了!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们就是欺负我乡下人!我瞧你这铺子大,第一个就来你们家,结果是这态度,我不卖给你们了!” “大爷,您看您这话说的。”我依旧耐着性子劝,伸手指了指这宽敞气派的铺子,“咱这白记在整条珠宝街都是头一份的大铺子,怎么可能做欺客的勾当?买卖不成仁义在,就算东西一般,也不能瞧不起人不是?您就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细细看一眼您的宝贝,真要是好货,我给您出个实在价,保证让您满意。” 我好说歹说,劝了半天,老汉脸上的怒气才稍稍消了点,这才勉强答应下来,又重新左右看了看,生怕被人瞧见。 他拉着我躲到铺门后的死角,再次警惕地往街上扫了一眼,确定没人留意,这才慢慢掀开蓝布包的一角,只让我一个人看。 我定睛一瞧,心里瞬间就有了数。 这是一面不折不扣的东汉画像镜,上面纹饰繁复精细,虽裹着厚重铜锈,却藏着汉代青铜镜的神韵,是件实打实的老物件。 我还没来得及再仔细看,老汉就又飞快地把布包重新裹紧,抱在怀里,一双眼睛看着我满是防备:“你看也看了,说吧,这宝贝你能出多少钱?少了我就不跟你磨叽了!” “大爷,您这卖东西,哪有不让人上手细看的道理?”我无奈地笑了笑,语气尽量平和,“我看这古镜我都没摸清楚,怎么给您出实在价?您这样遮遮掩掩的,就算我想出价,也没法出啊,您这宝贝,怕是很难卖出去了。” 老汉脖子一梗,满脸的不服气,倔劲儿又上来了:“我......我这可是传下来的宝贝,好东西不愁卖!这条街这么多古董铺,我就不信没人识货,我一家一家问,总能遇上懂行的!” 说完,他又要转身往外走,我赶紧再次拉住他,心里清楚,这老汉要是走出这铺子,去了别家,这单生意指定就黄了。 我死死拽着他的胳膊,不让他离开,脑子飞速运转:“大爷,您别这么急着走!我跟您说实话,这镜子我瞅着像是汉代的老物件,就是年代太久了,上面的铜锈太重,侵蚀得太厉害,品相算是破了。要是保存完好的,这镜子能值五百块,可现在这样……” 我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缓缓开口说:“这样吧,我也不跟您砍价,我给您出三百块,您把这镜子卖给我,这个价,绝对实在。” 这话一出,老汉瞬间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呆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 “三......三百块?”老汉结结巴巴地重复了一遍,声音都在发抖,眼神里满是震惊,“你、你说多少?三百块?” “对,三百块,真的不能再说多了。”我点头应道。 老汉猛地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喃喃自语:“乖乖嘞,俺们家在山里,辛辛苦苦干一年,刨除吃喝,也挣不到五十块钱,你、你给三百?” 我一开始还怕自己出价低了,惹得他更不高兴,听见这话,心里瞬间就踏实了下来。这老汉是真不懂这古镜的价值,三百块对他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数目了。 我语气诚恳,顺着他的话说:“大爷,我实话和您说,我也是乡下出来的,知道山里过日子不容易,绝不会坑您。这镜子也就碰到我,懂点行,愿意给您出这个价,您要是去别家,那些奸商最多给您出五十块,还得连哄带骗,砍您的价,您信不信?” 老汉脸上满是迟疑,显然是不信我,看我年纪轻轻,能给出这么高的价,心里依旧打着货比三家的主意,犹豫了半天,还是摇了摇头说:“不行,老话都说,卖东西得货比三家,我不能就这么卖给你,我得去别家问问价。” 我见状,赶紧给一旁的老扈使了个眼色。 老扈立马会意,凑上来,一改之前的敷衍态度,拍着胸脯帮腔道:“大爷,您就别瞎跑了!咱这白记是整条街最大的古董铺,实力摆在这,别家那些小破铺子,哪能跟咱比?我们老板诚意都给您摆出来了,三百块不少了,您卖给我们,绝对吃不了亏,上不了当!” 可老汉依旧犟得很,抱着布包,就是要走:“不行不行,我还是得去问问,万一别家给得更高呢?” 我手用力拉着他,心里着急,盼了十天,好不容易盼来的生意绝对不能让他走。 目光扫过老汉满身的尘土,鞋上干结的黄泥,裤腿上的草屑,一看就是一大早就从山里出发,跋山涉水赶到省城,折腾了大半天,肯定连口热水都没喝上。 我心里一动,立马开口:“大爷,我看您一身风尘仆仆,走了这么远的路,怕是到现在还没吃饭吧?” 老汉被我说中了心事,眼神躲闪了一下,下意识地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没说话。 老扈脑子转得快,立马接话,绘声绘色地劝道:“就是啊大爷!这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哪有饿着肚子做买卖的道理!旁边就有一家老刘铜锅涮肉,地道的老北京涮羊肉,炭火铜锅,羊肉现切,往滚烫的锅里一涮,蘸上麻酱料,再来一壶烧刀子,那滋味,别提多带劲了!” 我在一旁连忙配合,语气温和:“大爷,买卖不成仁义在,就算您不把镜子卖给我们,我们请您吃顿热乎饭,也是应该的,您大老远来一趟,不能让您饿着肚子回去。” 老汉本来还在挣扎,被我们这么一说,肚子立马不合时宜地“咕噜噜”叫了起来,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 他瞬间尴尬得满脸通红,赶紧伸手捂住肚子,局促地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犹豫了半天,老汉终于松了口,低着头,小声嘟囔,带着点不好意思:“那、那行吧……不过我可没钱付饭钱,你们请我,我就吃。” 老扈大手一挥,满脸豪爽,脱口而出:“嗨!您这说的是哪里的话!请您吃顿饭算啥?羊肉管够,酒管够,您敞开了吃,一分钱不用您掏!” 我看着老汉终于答应,心里松了一口气,和老扈一左一右,架着还有点局促的老汉,转身就往铺子外走。 第146章 铜锅换镜 我和老扈一左一右架着乡下老汉,来到珠宝街尾,隔着老远就闻见老刘铜锅涮肉的香味飘来。 自打上次唐麻子带我们来吃了一顿,我俩算是彻底认准这家店了,平日里守铺没空做饭,一日三餐基本都在这对付,一来二去跟老板混得也熟络了起来。 我们三人掀开门帘,店里的香味就扑鼻而来,老汉身子瞬间直了直,鼻子下意识地使劲抽动了两下,喉结滚了滚。还没等我俩开口,他肚子又开始“咕噜噜”叫了起来,比刚才在铺子里还响,给老汉尴尬得脸通红。 “咱找个僻静地儿。”我特意指了指了靠墙角的一张桌子,那里背对着大门,既不惹眼,也能让老汉放松点。 我们刚落座,老扈就扯着嗓子朝后厨大喊:“老刘!照旧哈!来三斤羊肉,再来一瓶烧刀子!” 后厨老刘立马大声应道:“得咧!三位稍等,这就上锅!” 趁着菜还没上,老扈盯着老汉怀里的布包,忍不住凑过去问:“大叔,您再给我们瞅一眼那宝贝呗?刚才在铺子里就瞥了个边角,啥细节都没看清。” 老汉压根就不搭理他,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后厨的门口,魂都被里面的香味勾走了,耳朵里仿佛只剩羊肉翻滚的动静了,对老扈的话充耳不闻,双手死死抱着蓝布包半点不肯松开。 我见状,悄悄踢了老扈一脚,给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逼太急。这老汉本就警惕无比,又饿了大半天,眼里眼下只有吃的,再提宝贝,指不定又要炸毛。 老扈撇撇嘴,独自悻悻地坐下,抓过桌上的茶水猛灌一口,不再多嘴。 没半盏茶的功夫,老刘就端着一口铜锅过来了。老式炭火铜锅往桌上一放,底下炉膛里加着烧得通红的木炭,锅外圈是煮得发白的高汤。三盘切得薄厚均匀的鲜羊肉码在碟子里,粉嫩鲜亮,再配上三碟麻酱、一碟韭菜花。 “羊肉现切的,锅烧得滚烫,您几位慢用!”老刘放下东西,笑呵呵地招呼一句,转身就回了后厨。 我赶紧拿起桌上的筷子,用袖口擦了擦筷头,递到老汉手里,语气平和对他说:“大叔,别拘谨,咱边吃边聊,趁热吃才香。” 老汉接过筷子,抓得紧紧的,眼睛盯着翻滚的铜锅,一脸的茫然,显然是从没见过这种吃法,手足无措地不知道从哪下口。 我看在眼里,没多说废话,直接拿起自己的筷子,夹起一筷子薄羊肉,伸进滚烫的汤锅里轻轻涮了两下,羊肉瞬间变色熟透,立马捞出来放进老汉面前的空碗里。“这羊肉啊,讲究个吃的嫩不能久涮,烫个几秒就得捞出来吃,不然老了就柴了,您尝尝,味道可绝了。” 老汉早就饿极了,也顾不上客气,拿起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羊肉,往嘴里一塞,狼吞虎咽地嚼了两下,直接咽了下去。吃完他眼睛都亮了,满脸舒坦,嘴里嘟囔着“香、真香!” 老汉也不再客气,学着我刚才的样子,夹起碟子里的羊肉,往铜锅里涮,吃得极快,一大碟羊肉,他自己面前的一碟子羊肉三下五除二就被他造了个精光,连碗底的汤汁都喝了两口。 我和老扈看得都呆了,这老汉看着瘦弱,吃起东西来倒是一点不含糊。我把自己面前那一碟羊肉直接推到他跟前说:“大叔,别急,管够!我这还有,您慢慢吃!” 老汉抬头看了看我俩,脸上露出点憨厚的笑,带着几分不好意思:“那、那我就不客气了,实在是饿坏了。”说完,又埋头大口吃了起来。 看他彻底放下戒心,我才找准时机,装作随口的问道:“大叔,您手里那古镜,看着是老物件,是从哪得来的啊?” 老汉嘴里塞得满满当当,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回话:“拆、拆老房子弄出来的!家里祖屋塌了半边,前段时间从房梁底下的土坑里刨出来的,我洗了半天,看着像个老物件,就想着来城里换点钱。” “您老家是哪的?看着这一路,没少遭罪。”我又倒了杯烧刀子,顺着话头问。 “省城周边乡下的。”老汉喝了口烧刀子,半晌才叹了口气说,“老汉我天不亮就摸黑出门,走了十几里山路,再搭拖拉机转客车,折腾了大半天,才赶到省城。” “这么急着卖钱,是家里有难处了?”我轻声追问。 这话像是戳中了老汉的心事,他手里的筷子顿了顿,眼神黯淡下来:“可不是嘛!家里婆娘卧病在床,孩子还小,等着钱买药、买米下锅,实在没法子了,才把这祖上传的东西拿出来卖。” 听他这么说,我心里微微一动,还是故意皱起眉头,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语气实在:“大叔,不瞒您说,这古镜是老物件不假,可您也看见了,上面锈得太厉害,锈都沁进铜里去了,品相算是破了,我价钱高了收在手里也不好出手啊。” “我原本给您出三百,已经是实在价了。”我顿了顿,看着他满脸紧张的样子,放缓语气,“不过咱也算投缘,您也是实在人,家里又急着用钱,我也不压价,再给您加两百百,总共五百块,这镜子我收了。我收了这镜子估计也就能卖个五六百,就不挣钱了,就当交了您这个朋友!” “您要是后续家里还有别的老物件,千万别找别家,第一时间送到我铺子里,我绝对给您最高价,绝不亏着您。” 这话一出,老汉直接愣住了,嘴里的羊肉忘了嚼,瞪大眼睛看着我,满脸的难以置信,喉咙一紧,直接被噎住了,咳了半天。 老扈赶紧递过茶水,老汉灌了两口,才缓过劲来,声音都在发抖:“五、五百块?!我的乖乖,这、这可是我一辈子都挣不到的钱啊!” 老汉半点没再犹豫,放下筷子,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语气急切:“卖!我卖!不过咱得说好,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我不见钱,不给东西!” “那是自然!”老扈立马接话,端起桌上的酒杯,豪爽道,“咱做买卖,讲究的就是诚信,绝不可能骗您!来,大叔,咱喝一杯,庆祝这单生意成了!” 我也端起酒杯,跟老汉、老扈碰了一下,三人仰头,一口闷了杯里的烧刀子。 老汉酒量倒是不差,一杯酒下肚,脸色泛红,吃得更起劲了。三斤羊肉,大半都进了他的肚子,我和老扈基本没动筷子,就陪着他喝酒聊天。 眼看一瓶烧刀子快见底,老汉还意犹未尽,又不好意思喊再叫一瓶。我见状,赶紧抬手拦住,悄悄给老扈使了个眼色。 这乡下老汉,本就实在,喝多了脑子不清楚,别误事。回头醒酒了,万一觉得我们骗他,麻烦可就大了。 我笑着打圆场:“差不多得了,酒喝多了伤身。大叔,您也吃饱喝足了,咱回铺子里拿钱,您拿了钱,也好赶紧回家,家里人还等着您呢。” 老汉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打了个饱嗝,点点头:“行!听你的!” 我和老扈架着喝得有点微醺的老汉,一路晃晃悠悠地回到白记古董铺。一进门,老扈反手就把铺门关严实,落了插销,免得被外人打扰。 “大叔,您坐。”我拉过一把椅子,让老汉坐下,转身走到柜台后面,打开钱箱,取出一沓整整齐齐的钞票。 我当着老汉的面,故意一张一张数得清清楚楚,整整五百块,整整齐齐码在他面前。 老汉眼睛瞬间就直了,眼睛死死盯着桌上的钱,伸手就想去拿。 老扈眼疾手快,一把按住桌上的钱,对着老汉咧嘴一笑:“大叔,咱行有行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您得把那古镜拿出来,让我们再仔细验一遍,这钱才能归您。” 老汉这会儿满心都是钱,哪还有半点没犹豫,立马从怀里掏出蓝布包,往桌上一放,眼睛依旧死死盯着钱,连看都不看那古镜一眼。 我赶紧拿起蓝布包,小心翼翼地一层层打开,这才终于看清这面古镜的全貌。 这是件实打实的东汉东王公西王母龙虎画像镜,正圆形制,直径足有两个巴掌大,厚度有一厘米,胎骨厚重,拿在手里压手感极强,是汉代贵族用的重器。 铜镜是典型的东汉高锡青铜材质,铜质致密坚硬,镜身遍布入骨的绿锈、枣红土沁,还有黑古漆地子,锈层结实自然,没有半点浮锈,镜面泛着千年青铜的暗光。 中心是个圆球形大乳钮,钮顶微平,穿孔规矩,外围是方形框钮座,里面刻着细密的回纹、几何短线。四枚带连珠纹的大乳钉,把镜背分成四个对称区域,东王公、西王母、青龙、白虎各占一区,布局严整。 东王公正坐正中,长髯垂胸,头戴三山冠,手持长柄便面,身旁有羽人侍奉,左侧还刻着“东王公”的隶书榜题;对面西王母头戴华胜,宽袍敛容,身旁玉兔持杵捣药,旁伴灵蟾仙草,对应刻着“西王母”三字。 青龙白虎分列左右,青龙身姿矫健,鳞甲利爪清晰,白虎蹲踞咆哮,肌肉线条雄浑,龙虎对峙,气势十足。最外圈是双层镜缘,内层三角锯齿纹,外层卷云纹,线条古拙奔放,通体深高浮雕工艺,凹凸立体感极强,满工满饰,没有一丝空白,是不折不扣的东汉收藏级重器。 我里里外外、仔仔细细查验了一遍,连一点裂痕、修补痕迹都没有,确认是开门到代的真品,抬头对着老扈郑重地点了点头。 老扈见状,这才松开按住钱的手,把钱往老汉跟前又推了推。 老汉激动得双手都在发抖,拿起钱,反反复复数了三遍,才小心翼翼地把钱对折好,贴身塞进内衣口袋里,还使劲按了好几下,生怕钱掉出来一样。 老汉站起身,急着就要往外走:“钱到手了,我就放心了!家里婆娘孩子还饿着肚子等着我,我得赶紧搭车回去,就不打扰你们了!” “我送您。”我跟着起身,把老汉送到铺门口,小声叮嘱道,“路上小心点,钱收好,别露了财。” “哎!多谢多谢!”老汉连连点头,头也不回地快步往街口走,背影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等老汉彻底走远,我和老扈才重新关上铺门,落好插销。 老扈一把抓起桌上的汉镜,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端详,眼神发亮,嘴里忍不住惊叹:“乖乖隆地咚!这宝贝到底值多少钱,您这大费周章的!” “咱要是把这镜子转手,哪怕是卖给唐麻子那奸商,最少也能值四千块!这买卖,赚大了!”第一次做成生意我也高兴的说道。 “你小子!真有做奸商的天赋”老爷也咧着大嘴夸道。 我听着这话,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两千块,确实赚得多了点。那老汉家里实在是太难了,等着钱救命,咱这价压得有点低,我心里还有点过意不去。要不,等月中去陕西,顺路绕到他村里,再给他补两百块?” 老扈一听,立马把镜子往桌上一放,一脸恨铁不成钢:“你小子是不是傻?咱这是做生意,不是做慈善!钱还没挣到,就想着往外送!” “咱开铺子是为了赚钱,不是救济人!行有行规,他自己不懂货,五百块他已经心满意足了,咱没抢没骗,光明正大的交易,有什么过意不去的?” “再说了,这行里比我们黑的买卖多了去了,咱算是良心的了!别想那些没用的!” 说完,老扈拿起汉镜,左右打量了一番,径直走到铺子最显眼的博古架上,找了个最突出的位置,小心翼翼地把汉镜摆好,拍了拍手,满脸得意:“咱这空铺子,总算有件撑门面的宝贝了!往后这镜子,就是咱白记的镇店之宝!” 我看着摆得端正的汉镜,又看了看老扈兴奋的样子,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说话。 老扈说得没错,这是生意。空荡荡的古董铺,终于有了第一件像样的货,只是这桩买卖,终究算不上心安理得。 第147章 启程陕北 我们自打收了那面东汉的汉镜之后,白记古董铺又重新陷入了死寂。 铺子之外依旧敞亮气派,铺子以内博古架上孤零零摆着那面铜镜,被老扈擦得一尘不染,可一连四五天,连个推门问价的人都没有。 老扈每天搬个小马扎蹲在门口,嗑瓜子嗑得满地狼藉,脖子伸得跟大白鹅似的,盯着街面来往的人。可一瞅到下午也没一个人进来,也不知道是白强那伙人在搞鬼,还是这生意就是这么惨淡。 老扈耷拉着个脑袋,扒着柜台唉声叹气:“娘的!这破生意真能把人熬疯!咱好歹有镇店之宝了,咋还是连个鬼影都没有呢?早知道这么冷清,还不如跟着疯子蹲别墅发呆,那样还能看看白姑娘!” 我靠在柜台上,翻看着师父留给我的《天地阴阳风水宝鉴》,语气平淡的说:“急也没用,古董生意本就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熬着吧。” “熬熬熬,都快熬出个鸟来了!”老扈踢了一脚地上的瓜子皮堆,“不过好在明天就十五了,总算能跟着唐麻子去陕西转转了,再在这呆下去,和坐牢有啥区别!” 说完又拿起扫把,扫起了满地的瓜子壳。 是啊,整整熬了十四天,总算到了跟唐麻子约定出发的日子。 当天下午,我俩草草关了铺门,直奔街尾唐麻子的小院。 刚进院门,就看见唐麻子忙得满头大汗,院里堆着七八个鼓囊囊的麻袋,还有几个硬纸板箱,地上散落着白糖袋子、粗布卷、肥皂、煤油灯,全是乡下紧缺的零碎物件。他看见我们进来,立马直起身,脸变成绽开的菊花。 “二位爷可算来了!我这东西都备得妥妥当当,就等跟你们敲定最后的事宜了!” 我扫了眼地上的物件,开门见山的说:“该带的都备齐了?别忘了什么东西,到时候出岔子了。” 唐麻子拍着胸脯,唾沫星子横飞的说:“放心放心!唐某人办事,您就放一百个心吧!麻袋里全是换货的日用品,路线我都摸透了,先到陕西榆林,再往周边深山村子钻,偏远得很,绝对没有雷子!” 老扈蹲下身,扒拉着麻袋里的玩意,撇嘴说道:“就这些破玩意儿,能换来什么好货?别到时候白跑一趟。” 唐麻子闻言立马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哎哟我的扈爷,这您就不懂乡下老乡就认这些玩意,白糖、肥皂比钱都好使,咱用这换老物件,成本低,油水还足!” “行吧,你有谱就行,这次是我们去学习经验的,一切听从唐老板的安排。”我看了他一眼说,“那我们就明天一早七点钟,省城火车站集合。” “得嘞!唐某人定准时到,绝对不误事!”唐麻子忙不迭的应下。 事情敲定,我俩也没多留,径直打车回了白静的半山别墅。 晚饭的桌上,白静看着我俩问:“这几天铺子里还是没动静?实在不行别硬扛,我找圈子里的朋友,调一批流通货过来,先把生意撑起来。” 我放下筷子,直言道:“不用了,明天我和老扈出发,去陕西乡下扫地皮,我们自己找货。” 这话一出,白静手里的筷子顿住了,满脸的错愕:“你们?去乡下扫地皮?那得多辛苦,跑山路、挨家挨户问的,还风吹日晒。你们别给自己这么大压力,铺子生意慢慢来,我总能想办法的。” 老扈咧嘴一笑,大大咧咧摆手说:“没事,白小姐。就当出去历练历练,开开眼界,总比在铺子里死蹲着强,说不定到时候还能淘着好东西。” 白静看我俩态度坚决,也不好再劝,只是语气里满是担忧的说:“那你们路上注意安全,乡下偏僻,凡事多小心,钱物保管好,别跟人起冲突。有什么情况,找机会和我打电话!” 老扈闻言立马得寸进尺的凑上前问:“白小姐,要不你跟我们一起去?就当是出去散心,陕北那边风景也不错。” 白静眼神亮了一下,显然是动了心思,可又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我倒是想出去,可白家的生意一堆事,账目又一团麻,供货商们都得我盯着,实在是走不开。” 我们也没勉强她,老扈挠挠头接着说:“对了,还有疯子,咱要不要去问问他去不去,路上多个人多个照应。” 谢疯子自打从江口回来,就一直把自己关在客房里,整天房门紧闭,没人知道他在里面干什么。 我俩走到他房门口,老扈抬手敲了敲门,粗着嗓门喊:“疯子,开门,有事儿跟你说。” 敲了好半天,房门才“吱呀”一声拉开一条缝。 谢疯子站在门后,头发蓬乱,一脸睡眼惺忪,眼底带着几分倦意,身上还是那身旧衣服,整个人看着乱糟糟的,唯独眼神依旧冷冽。他没说话,就这么冷冷盯着我们,等着下文。 “明天我和小哥去陕西乡下扫地皮,你要不要一起?”老扈直截了当的说。 谢疯子沉默了几秒,薄唇轻启,只问了一句话:“有危险?” 我愣了一下,随即回道:“就是去乡下老乡家里收东西,不下地纯做生意,哪来的危险?” 话音刚落,谢疯子立马吐出两个字:“不去。” 不等我俩再说话,他直接抬手,“砰”的一声关上房门,门栓落锁,再也没了动静。 老扈僵在原地,挠了挠头,一脸懵:“这小子……合着是怕危险?有危险他就跟着护着,没危险他就懒得动?” 我看着紧闭的房门,心里了然,笑了笑:“随他吧,他自有分寸他不想凑这个热闹,就随它去吧。” 没办法,最终敲定,就我和老扈两人去陕西。 当天晚上我在别墅一直喊小白,也不见他出来,我本来还想这趟去陕西带上小白师兄的,毕竟我们的大腿谢疯子不去,有小白跟着关键时候也能有奇效,可这小白最近玩的太疯了,以至于我从江口回来,都还没见到他影子。 不过他应该没出事,我心里总感觉他是自己出去疯了,或者自己去办什么我不知道的事了。随即也懒得再去细想,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俩就起床简单收拾了行李,一人一个双肩包,装了换洗衣物、干粮,又取了几万块现金,用防水布袋装好。 白静特意让司机小刘开车送我们去火车站。 一路无话,半小时就到了省城火车站。 离约定的七点还有十几分钟,站台上人来人往,拎着行李的旅客熙熙攘攘,我俩找了个角落站定,盯着火车站入口,等着唐麻子。 没一会儿,就看见唐麻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身后跟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 那男人身材矮小,长相普通到极致,扔在人堆里立马就被淹没,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裤子打着补丁,脚上一双解放鞋,浑身土里土气的朴素。可他眼神活络,走路脚步轻快,一看就是个精明强干的人。 唐麻子空着手一脸的悠哉游哉,身后那男人却背上扛着一个大麻袋,左右手各提一个沉甸甸的布包。 “二位爷!久等了久等了!”唐麻子一路小跑到我们跟前。 “这是我的伙计,跟着我跑了好几年扫地皮,路数熟得很!这次带上他跟我打配合!” 那男人听了立马放下手里的布包,双手在裤腿上反复擦了擦手,弓着腰,满脸谦卑的上前两步,语气恭敬的说:“两位老板好,你们叫我崽狗就行,往后路上还请多多照应。” 老扈挑了挑眉,看了他一眼,忍不住打趣说:“崽狗?你爹娘咋给你起这么个名?” 换做旁人,怕是早就脸色难看了,可崽狗半点不以为意,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名字就是个代号,爹娘给的,叫了几十年了,早习惯了,难听好听都一样,能喊人就行。” 这通透劲儿,倒是比唐麻子实在,果然是什么样的主子带什么样的伙计,一个市侩精明,一个谦卑通透,两个人精。 我们也没过多寒暄,老扈看了眼崽狗身上的行李,骂了句唐麻子:“你他娘的倒是会享福,让伙计一个人扛这么多东西,也不怕把人压坏了。” “嘿嘿,这不是习惯了嘛,崽狗力气大,扛得动。”唐麻子讪讪一笑,不敢顶嘴。 我看了看时间说:“别废话了,咱们买票上车吧。” 四人直奔售票窗口,买了四张连座的火车票,直接就检票进站了,众人费力挤上了绿皮火车。 火车哐当哐当往前开,一路向北,车厢里人声嘈杂。 我们四个挤在座位上,老扈坐不住,一路上跟唐麻子插科打诨,骂骂咧咧,唐麻子全程陪着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崽狗则全程沉默,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偶尔起来给我们接热水,手脚麻利得很。 整整两天一夜的车程,老扈差点没憋疯,要不是想着去陕北淘货,估计早就闹着下车了。 总算到了陕西榆林火车站,下车的时候,老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还狠狠踹了一脚铁轨,粗声骂道:“娘的,可算到了!再坐下去,老子屁股都要磨出茧子了!” 他站在车站门口,环顾四周,一脸的疑惑,拽住唐麻子就问:“不对啊麻子,陕西搞古董的,不都应该去咸阳、宝鸡那些大城市吗?那边古董多,墓葬也多,咋你偏偏带我们来这陕北榆林?这地方能有啥好货?” 唐麻子摇着折叠扇,嘿嘿一笑,边拉着我们往车站外走,比边压低声音,一脸得意的说:“扈爷,这您就不懂这里面的门道了!” “陕西自古以来遍地墓葬,文物多如牛毛,可咸阳、宝鸡那片,多少古董商、土夫子盯着?地皮都被扫了不下百遍了,犄角旮旯都被翻烂了!就算能收到点货,都是别人挑剩下的破烂,跑断腿也赚不到几个钱,纯纯吃力不讨好!” 他顿了顿,眼神发亮的说:“这陕北就不一样了,榆林这边山多沟深,村子偏僻,交通不便,压根没多少人来扫过地皮,咱啊这属于头一趟!老乡手里的老物件和祖传的宝贝,根本没被人淘过,咱这时候来,油水才足,才能真正捡到漏!” 老扈听完,眼睛瞬间亮了,之前一路的疲惫一扫而空,咧嘴笑道:“行!算你小子会算计!那还等啥?赶紧往村子里走,扈爷还等着淘宝贝呢!” 第148章 路遇送葬队 我们一出榆林火车站的出站口,一股混着黄土的灰尘就扑了我们个满头满脸。 这陕西果然和江南地界不一样,这里得天是灰蒙蒙的,地也是灰蒙蒙得。远处的黄土高坡沟沟壑壑的一棵树都没长,只露出光秃秃的大脑门。 我们四人一出了火车站,唐麻子招呼我们来到一辆大班车的跟前,大班车就是那种老旧的乡村公交,车身上有一层结了壳的黄土,在这地方洗车是不可能的了。司机师傅扯着陕北嗓子喊:“绥德嘞!走绥德的!最后四个座!” 唐麻子听了赶紧带着我们挤上车,我们坐在最后一排。一钻进车厢里就闻到一股柴油味混合着汗味的浓烈气味。老扈扒着窗户探出头往外透着气,骂骂咧咧的说:“他娘的,这趟真是遭老罪了?” 唐麻子一手拿着折叠扇打开掩住口鼻,一手仍然保持优雅的向后捋了捋自己油光发亮的几根头发说:“黄土高原就这样,风一吹就全是灰,你们习惯习惯就好。” 崽狗坐在最外边,全程没吭声,脸上永远堆满了笑容,看着我们。 班车哐当哐当的往绥德方向开,沿途都是光秃秃的黄土坡,土路两边坡上偶尔稀稀拉拉的长着几株耐旱的酸枣树,运气好还能看见几户散落在山坳里的土坯房。 在班车上摇晃了三个多小时后,车终于到了绥德县城。这里比榆林市更加偏僻,街道很窄,路两旁全是用土坯垒的房子,人的穿着也很朴素。 唐麻子一进县城熟门熟路一般,带着我们七拐八拐,拐进了一条小巷子,来到一家靠里的旅店。 我们一行四人风尘仆仆的出现在旅店门口时,老板娘正在柜台后梳着头发,见我们一进门,连忙丢下梳子,小跑出来。 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陕北妇人,脸上有些许细碎的皱纹,长得还算风韵犹存。撅着大腚,像一条蛇一样游了出来,声音妩媚妖娆:“几位住店呐?楼上还两间房,干净得很!” “住店,两间房都给我们!”唐麻子尽量保持镇定,一脸微笑得说。 “好咧,客官楼上请!”老板娘笑盈盈得带我们上二楼放东西。上楼梯的时候,一对肥臀顶在唐麻子的眼前,一扭一扭的。 房间在二楼,我和老扈一间,唐麻子和崽狗一间。放下行李,唐麻子吆喝着要带我们出门吃饭。 我们去了巷口的一家小饭馆,点了一桌当地特色:羊肉饸饹、油馍馍、黄米糕摆了满满一桌。 饭馆老板是个地道的陕北汉子,端着碗上来就喊:“几位尝尝咱绥德的饸饹,羊肉汤熬的,香得很!” 老扈拿起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饸饹,又夹起一筷子羊肉塞进嘴里,立马眼睛都亮了:“这羊肉确实比咱省城的香!汤也鲜亮,娘的,陕北的伙食还挺对我的胃口!” 唐麻子扒拉着黄米糕,含糊道:“那是,陕北的羊肉都是山里养的,吃食就讲究个纯天然。” 我喝了口饸饹汤,暖乎乎的,真不错。想到明天就要正式下乡扫地皮了,还不忘叮嘱他们:“明天一早咱们出发,今晚好好歇着,酒就别喝了,省的误事。” 唐麻子点点头,拍着胸脯保证:“放心,乡下的路线我早就踩好了,明天从这绥德县城往深山村子里走,那几个村子偏僻得很,我保证绝对没人来过。” 吃饱喝足,众人回到旅店房间好好休息。连日的奔波,身子骨都要散架了。 我们当晚早早都睡下了,老扈依旧呼噜打得震天响,我却怎么也睡不着,迷迷糊糊熬到后半夜勉强才睡着。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们就被唐麻子喊起来,收拾东西出发。崽狗依旧肩膀扛着行李,手里拎着袋子,我们仨跟在后面,沿着乡道往深山里走去。 大约走了一个小时,唐麻子招呼我们停下歇歇脚:“哥几个,后面也没交通工具,咱还得靠两条腿走。” 老扈一听,脸立马垮了下来:“靠腿?那咱这不是开二路公交了?你这带队得也太不靠谱了,这啥时候能到村子啊!” 唐麻子赶紧赔笑道:“扈爷,这山里没马,没车的,真不是我没安排好。” “娘的,行了。”老扈啐了一口,也没过多抱怨,拎起背包拍拍屁股就继续往前走,“走就走,扈爷什么苦没吃过?不就是走路嘛!” 我跟在他们后面,看着沿途的乡道两旁长着半人高的蒿草,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黄土上。时间才上午八九点,我们却已经热得浑身冒汗了。 沿着乡道大概又走了半个多小时,前面的乡道突然变得狭窄,拐进了一条更小的岔路。 我们走着走着也不知道走了多远。 突然!远远的听见了好多人在扯着嗓子哭嚎,其中还有断断续续得唢呐声音。 “他娘的,这是遇上送葬的了?”说罢老扈停下脚,踮着脚尖向远处观瞧。 我们又往前走了几分钟,真的就看见一队送葬队伍正沿着乡道往山上走。队伍前头是几个披麻戴孝的人,一个个哭得昏天抢地,中间八人扛着一具黑皮棺材,后面还跟着一长串的密密麻麻的送葬队伍,他们人人都举着一些纸扎的祭品,一脸的哀伤。 等我们慢慢走近了才看清那些纸扎的玩意,一个个活灵活现,看的人心里直发毛。 这不是常见的纸扎马、纸扎人,这队送葬的纸扎,做得跟真的一样,密密麻麻排了足有几十米,一个个立在路边,像是引幡的小鬼。 其中有纸扎的天兵天将,手里拿着纸糊的刀枪,甲胄都是用彩纸糊的,铜钉是用红漆点的,看着威风,却透着股阴森。还有纸扎的丫鬟仆人,穿着纸糊的粗布衣裳,发髻是用草扎的,脸上是用黄泥捏的,眼睛用黑墨点了两点,直勾勾地盯着我们,嘴角还糊着一点红纸剪的笑纹,看着诡异瘆人。 最边上的纸扎金银财宝,金元宝是用黄纸叠的,银锭是用锡纸糊的,金光灿灿的码了满满一担子。 风一吹,纸扎的物件轻轻晃动,那些纸扎人的“眼睛”仿佛跟着我们转,老扈下意识地往我身边靠了靠,嘴里小声骂道:“娘的,这纸扎人做得也太逼真了,看着跟活的一样!” 唐麻子也缩了缩脖子,拉了拉我们的胳膊,小声道:“咱别靠太近,这里有规矩,乡下的送葬队伍,不能挡道,也不能去看。” “这是啥规矩?还不能看了!”我本就是个道士,这乡间民俗我最是不信了,任你天大地大还有我家三清爷爷大? 我偏不信邪,眼睛盯着那些纸扎人看,仔细观察下,这些纸扎的工艺确实好,不是糊弄人的玩意儿,纸扎的衣服针脚细密,纸扎的兵器纹路清晰,就连纸扎的云纹,都是一笔一笔画的,显然是当地手艺好的扎纸匠做的。 “这陕北的扎纸匠手艺可以啊,做得跟真的一样,就不怕活过来!。”我随口说道。 老扈咽了口唾沫,又偷偷看了一眼那些纸扎人:“活个屁!就是糊弄人的,给死人用的东西,有啥好看的?咱赶紧走,别沾着晦气。” 唐麻子点点头,拉着我们往旁边的田埂上走,绕开了送葬队伍:“这送葬的纸扎叫‘冥器’,是给逝者在阴间用的,咱生人碰了,容易沾晦气,万万碰不得。” “那这队伍咋举这么多纸扎?。”我问道。 唐麻子压低声音,解释道:“这应该是山里的大户人家,老爷子走了,家里有钱,就请了最好的扎纸匠,做了这么多冥器,想是让老爷子在阴间也能享清福。咱做古董的,跟这些冥器打不着交道,也犯不着沾边,绕过去就行。” 我“哦”了一声,没再多说。我们是来扫地皮收古董的,又不是来凑热闹的。 等送葬队伍走远,我们才继续往前面的村子走。 唐麻子说,前面这个村子叫田家岔,是个偏僻的小村子,只有十几户人家,正是我们要去扫的第一个村子。 没走多久,就到了田家岔。村子坐落在山坳里,土坯房挨挨挤挤地排着,院子里种着几棵枣树,还有几只鸡在地上啄食,看着冷清又安静。 我们挨家挨户地敲门,老乡们大多淳朴,一听我们是来收老物件的,有的直接摆手说没有,有的则回屋翻箱倒柜,找些祖传的零碎出来。 走到一户土坯房门口,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正坐在院子里择菜,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脸上满是皱纹。 唐麻子率先走过去,脸上堆起笑,模仿用陕北话问道:“大姐,我们是来收老物件的,家里有没有祖传的旧东西?铜钱、老玉、旧瓷器啥的,都收,价格绝对公道!” 老农妇抬起头,看了看我们,眼神里带着警惕,放下手里的菜,站起来小声说:“有是有,就是些破烂,你们不嫌便宜?” “不嫌不嫌!”老扈立马凑上去说:“大妹子,只要是老物件,哪怕是块破铜片,我们都收,您拿出来看看,绝对给您高价!” 老农妇犹豫了一下,转身走进屋里,没一会儿,就拿着一个布包走了出来,放在院子的石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 布包里包着三样东西:一个铜锁,锈得发黑,锁芯都堵了。一个白玉玉簪,断了半截,上面刻着简单的花纹。还有一堆碎瓷片,看着是些旧瓷碗的碎片。 “这都是我男人祖传的,他走之前说,都是些老东西,让我留着,我也不懂,你们看看能值几个钱。”老农妇坐在石凳上,搓着手,眼神里满是期待。 我拿起那个铜锁,在手里掂了掂,入手沉甸甸的,铜锁是老式的牛首锁,是清代的老物件。我又拿起那截玉簪,白玉的质地不错,虽然断了,但依旧能看出是块好玉,应该是民国的东西。 老扈拿起那些碎瓷片,凑到眼前看了看,小声对我说:“小哥,你看这瓷片,是青花的,胎质细腻,应该是清代的官窑碎瓷,要是一件完整的,咱就发了!” 我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明了了。这三样东西,虽然品相一般,但好在都是老物件,可对于我和老扈这种在墓里看多了稀世珍宝得人来说,这些玩意和垃圾没什么区别。 我抬头看向老农妇,语气平和:“大姐,这铜锁是清代的牛首锁,这玉簪是民国的白玉簪,还有这瓷片,是清代官窑的碎瓷。我给您出个价,铜锁给您五块,玉簪给你八块,瓷片给你十块,总共二十三块,您看怎么样?” 老农妇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连忙摆手:“二十三块?太好了!我还以为最多给我十块钱哩,你们居然给这么多,真是太实在了!” “咱做买卖,讲究的就是公道。”我笑了笑,“您这东西虽然品相一般,但都是老物件。” 唐麻子也在一旁帮腔:“大妹子,我们小哥绝对不骗您。” 老农妇激动得手都在抖,连忙点头:“卖!我卖!你们把钱给我,我把东西给你们!” 我从包里取出二十三块现金,递给老农妇,她小心翼翼地接过钱,反反复复数了三遍,才塞进围裙的口袋里。 “谢谢你们啊,老板。”老农妇脸上露出了笑容,转身去屋里端了几碗水出来,递给我们说,“这是咱山里的井水,你们喝点,解解渴。” 我们接过水,喝了一口,凉丝丝的,心底的燥热散去了大半。 “大妹子,您家里还有没有别的老物件?要是还能找到,下次我们来,还收。”我随口问道。 老农妇摇摇头,叹了口气:“没了,就这些,都是祖上传下来的,就剩这几样破烂了。” 我们也没勉强,谢过老农妇,就往隔壁的人家走去。 一上午下来,我们收了不少零碎物件,有老铜钱、旧木梳、破瓷瓶,虽然没有像汉镜那样的顶级宝贝,但也都是老物件,老扈却一脸得不乐意:“娘的,这扫地皮就扫这些垃圾,还不够咱们得车票钱!” 唐麻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嘿嘿一笑安慰道:“这才刚开始,宝贝哪那么好找,那都是要看命去碰得!” 第149章 清朝古宅 老扈把背包往地上一扔,抬脚踹了一脚旁边的黄土墙,踹得墙上的碎石子哗哗掉去,冲着唐麻子就骂开了:“你他娘的是不是耍老子玩呢?” “娘的!扫了一上午地皮,全是些破铜烂铁!你不是说这地油水足吗?敢情就是拿老子来解闷的?” 唐麻子被骂得脸色一沚,赶忙凑过来赔笑:“扈爷!扈爷息怒!我哪敢啊!我哪敢耍您?”说罢忙把手里的折叠扇对着老扈扇了扇风。 “扫地皮这活,哪有国宝遍地走的道理?真要是好东西满大街都是,那国宝还值个屁的钱?做咱这行的,讲究的就是个耐心,碰的就是个运气,哪能一上来就淘着官窑那种顶级货的?” 唐麻子忙不迭的道着歉,嘴里的唾沫星子都飞出来了:“这才第一天,咱就收的那都是开胃菜!等咱往深山里钻钻,那些村子更偏,保准能淘着硬货!” 老扈还想骂,我赶紧伸手拉住他的胳膊,笑着劝道:“扈爷,您消消气,才第一天你就扛不住了?咱来这陕北是淘货的,又不是来捡宝贝的,慢慢来,总会有收获的。” 老扈瞪了唐麻子一眼,又看了看我,把到嘴边的脏话又咽了回去,啐了一口,拎起背包就往前走:“娘的,算老子倒霉,就再跟你耗几日!” 唐麻子赶紧跟上,点头哈腰的,嘴里还念叨着:“谢谢小哥!谢谢小哥!扈爷别生气,我保证,下午肯定能收着点像样的货!” 接下来的一下午,我们就沿着蜿蜒起伏的山路走着,挨家挨户地敲门。老乡们倒是淳朴,一听我们是收老物件的,回屋翻箱倒柜,找出一堆七七八八的破烂。 老扈把这些东西往背包里装着,脸越来越臭:“娘的,这些破烂收回去,还挣不到一顿涮羊肉的钱,真是白瞎了我跑这一趟了!” 我倒是没急,挨个拿起东西看了看,虽然都是些不值钱的零碎,但好歹都是老物件,聊胜于无。唐麻子则在一旁跟老乡唠嗑,问家里有没有其他祖传的旧东西。 就这么磨磨蹭蹭地熬到了天黑,太阳彻底沉到了西边的黄土坡,天一下子就暗了下来,只有几颗稀稀拉拉的星星挂在天上,连点月光都没有。 我们终于走到了那个叫田家岔的村口,唐麻子指着前面的村子说:“小哥,扈爷,前面就是田家岔了,这村子看着不小,咱今晚就在这落脚。” 我往村子里看了看,这田家岔确实不小,土坯房连着在地上铺开了一长串,中间还有几座青砖大宅子,看着像是村里的大户人家住的。可问题是,这村子里连几盏像样的灯都没有,更别说旅店、饭馆了,放眼望去,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着点昏黄的煤油灯光。 “娘的,这破地方,连个吃饭睡觉的地方都没有?”老扈皱着眉,又瞪了唐麻子一眼,“唐老板!咱们是要睡在这黄土坡上吧?” 唐麻子也有点慌,不敢搭话,四处看了看,刚好看见村口有个大爷牵着一头黄牛,慢悠悠地往村里走,赶紧跑过去,脸上堆起笑,用蹩脚的陕北话问道:“大爷,大爷,等一下!我想问一下,咱这村子里,有没有吃饭的地方,或者旅店?我们今晚想找个地方落脚。” 那大爷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了看我们四个外乡人,又看了看我们身上的背包,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用陕北话慢悠悠地说:“你们是外乡来的吧?这田家岔,哪有什么吃饭的馆子。” “更别说住店了,这地方哪来的旅店?”大爷笑了笑,露出一口的黄牙,“你们要是真没地方去,就出点钱,找户人家蹭顿饭吃,晚上就找一户房子多的大户人家,看看人家肯不肯收留你们住一晚。” “咱这村子看着大,可真有多余房子的,也就村头那座大宅子,那里的房子多,你们敢去嘛?”说完大爷指了指村头的一座青砖大宅子,笑了笑,也不再搭理我们,牵着老黄牛慢悠悠地就走了。 我们四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没办法,这荒山野岭的,总不能真睡在黄土坡上,只能去村头那座大宅子碰碰运气。 可他为什么说我们敢去嘛?咋滴那里闹鬼啊? 没办法,唐麻子带头,我们跟着他往村里走去。那座显眼的大宅子确实是村里最大的,青砖垒的墙,墙皮虽然掉了不少,但依旧能看出原本的气派,大门是堵厚重的木门,上面包着铜钉,看着像是清代的老建筑。 老扈在旁边拉着我嘀咕:“这宅子看着气派啊,里面肯定有不少宝贝,等会找机会问问,顺道咱们还可以收一收。” 我白了老扈一眼:“那你等下可得记着问。” 唐麻子走上台阶,来到门前,抬手敲了敲门,“咚咚咚”的敲门声在安静的村子里显得格外响亮。 敲了没几下,门就“吱呀”一声开了,开门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小姑娘梳着两条麻花辫,辫梢却用白绳扎着,脸上带着点稚气,眼神却很灵动,正一脸怯生生地看着我们。 “这位小姑娘,我们是外地来的,今晚无处落脚,可否在您家借宿一宿?”唐麻子尽量让自己显得和蔼,声音也尽量保持亲和力的说。 小姑娘怯生生的眼睛在我们身上来回扫了一圈,最后看着唐麻子说:“进来吧!” “那真是太好了!多谢,多谢!”唐麻子一听小姑娘答应了,忙不迭的道谢。 我们在台阶下也连忙走上去,刚要开口道谢,小姑娘顺手一推开厚重的宅门,我们瞬间就后悔了。 只见宅门内的院子里,挂满了白色的灯笼,灯笼是用白纸糊的,在灯笼里面的白色蜡烛照耀下,宅子内的影子晃来晃去,显得格外渗人。院子里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有穿堂风的声音,呜呜呜的,跟鬼哭似的。 老扈眼疾嘴快,低骂了一声,赶紧往后退了两步,拉着我就要往外走:“娘的,这家人有人去世了!快走!” 我们这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唐麻子,一脸尴尬的说:“小姑娘,既然家中有事,我们还是不打扰了。"说完领着我们就往门外退去。 可小姑娘却伸手拉住了我们的胳膊,语气很平静:“你们不在这住的话,在外面是找不到地方住的。” 我们听了都愣了,老扈停下脚步,看着小姑娘说:“哎,你怎么知道我们找不到地方住?” “看你们就是外乡来的,外乡来的人,以前都是在我家借宿。”小姑娘看着我们四人低声说。 “而且我今天在路上见过你们。” 我心里一动,追问:“你在哪里见过我们?” 小姑娘顿了顿,眼神往外面的黄土坡看了看说:“就在……就在送葬的路上。” 原来,我们在路上碰到的那个送葬队伍,就是她家的。小姑娘当时应该也在送葬队伍里,跟着家人往山上送葬,远远见过我们四个人,所以才会认出了我们。 我们四人交换了一个眼色,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尴尬和无奈。天已经彻底黑透了,肚子饿得咕咕叫,外面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除了这家,我们实在没别的地方可去了。 我赶紧走上前,对着小姑娘笑了笑,语气诚恳的说:“小姑娘,实不相瞒,我们确实是外乡来的,今天走了一天,又累又饿,实在没地方去了。如果不打扰的话,我们也不白住,你看,我们给你们付钱,你给我们安排一间偏房就行,我们就住一晚,明天一早就走,绝不打扰你们。” 小姑娘却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说:“没关系,我家房子多,你们想住哪间就住哪间,不用付钱。” 说完,小姑娘转身,领着我们就往宅子里走去。院子里的白灯笼依旧晃着,影子在地上扭曲,走廊幽深,弯弯曲曲的,灯光昏暗,空无一人,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显得格外吓人。 老扈下意识地往我身边靠了靠,小声嘀咕:“娘的,这破宅子,怎么跟闹鬼似的。” “你他娘的别说了,人家家人刚离世,你张破嘴就积点德吧!”说完我也有点紧张,只是强装镇定,跟着小姑娘往里走。 走着走着,我忍不住开口问道:“小姑娘,你家这宅子这么大,住了多少人啊?” 小姑娘一边走,一边回答,声音轻轻的:“这都是祖上留下来的老房子,传了好几代了。现在......现在我家就我和我奶奶两个人住。” 我心里又是一动,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今天……去世的那位老人,是谁啊?” 小姑娘停下脚步,指了指转角堂屋的灵位,语气平淡的说:“那是我爷爷,昨天刚走。” 赫然!我们这才看见,在走廊转角敞开门的大堂屋内,摆放着一块木制灵位! 堂屋的灵位前,还摆着两尊极具陕西特色的纸扎人,竹篾做的骨架,白纸糊得身躯,手里还拿着纸扎的哭丧棒,诡异的是,两尊纸扎人呈现跪姿状态,安安静静的趴在灵位前,场面阴森的吓人。 我点了点头,不敢再多问。 小姑娘又领着我们往走廊深处走了一段,来到一间偏房门口,推开门对我们说:“你们就住这间吧。” 这间偏房里确实干净,土炕烧得热乎乎的,还有一张木桌和一把椅子,虽然简陋,但至少能遮风挡雨。 我们四个松了一口气,唐麻子赶紧掏出十块钱,递给小姑娘:“小姑娘,这钱你拿着,算作我们的房租,还劳烦给我们弄些吃食,我们实在是有些饿的紧了。” 小姑娘却摇了摇头,不肯接:“不用给钱,我去给你们端点吃的,都是家里的粗粮,你们别嫌弃。” 说完,小姑娘就转身走了,走廊里的白灯笼影子依旧晃悠着,我们四个坐在偏房里,面面相觑,小姑娘一出门,老扈起身赶紧关上房门,这下心里才稍稍安定一些。 我们心里都清楚,今晚这觉,怕是睡得不安稳了。 第150章 烛火纸影 没一会儿小姑娘就端着一木盘饭食过来了,木盘往炕桌上一放,众人立马围了过去。 拿来的都是些实打实的陕北农村吃食,四个暄乎的黄面馍馍,吃上一个就能顶饱一天。一碟腌得酸爽的酸蔓菁,清爽又解腻。一盆熬得浓稠的小米稀粥,往外还冒着温乎气。 “家里没啥好饭,你们凑合着吃吧。”小姑娘站在炕边,手攥着衣角,腼腆得很,一口软乎乎的陕北口音听着格外好听。 我掰了块黄面馍馍塞进嘴里,粗粮吃起来确实很香,抬头冲她点头道谢:“多谢小姑娘了,能有顿饱饭比啥山珍海味都强。” 老扈早就饿得前心贴后背了,抓起木盘里馍馍就往嘴里塞,含糊不清地嚷嚷:“丫头,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姑娘见老扈问她名字,害羞的低下头,声音低低的说:“我叫杏儿。” “那你爹娘呢?怎么就你和你奶奶在这住,多不安全啊!”老扈随口问道。 “我......我打小爹娘就没了,一直跟着爷爷奶奶生活。爷爷今年熬了大半年,昨儿也没挺过去……”杏儿越说越伤心,最后竟低着头吧嗒吧嗒掉起了眼泪来。 我抬手狠狠拍了老扈一下:“你狗日的!不会说话就别说话,净挑人家伤心难过的地方说。”我连忙转头不好意思的对杏儿说:“不好意思,杏儿姑娘,他就是粗人一个,不会说话,还请你见谅......" 杏儿姑娘抬头,用花布袖子抹了把眼泪,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没事的,我没事。” 刚说完,杏儿眼神变得格外较真,盯着我们一字一句的说:“我跟你们说,今天夜里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出这房门!” 唐麻子嘴里嚼着馍,听到这话愣了愣:“杏儿丫头,这咋回事?夜里能有啥?那要是我们尿急了咋办?” “反正......反正你们甭管是听到啥动静,哪怕是天塌了,都待在炕上别出门!我和你们讲真的!千万别开门,也别往外瞅!”杏儿急了,一股脑的快速说着,“听我的!准没错,我不会害你们的!” 听得我们几个面面相觑,心里直犯嘀咕,可又看她一脸的郑重,也不敢再当面反驳,只得纷纷点头应下:“知道了。” 杏儿见我答应,这才松了口气,收拾起我们的空碗筷,轻声道:“那你们好好歇着吧,切记遇到事,别出门,别大喊大叫!有事等天亮再说。”说完轻手轻脚的退出去,还把房门带得严严实实的。 屋里瞬间静了下来,只剩窗外老槐树的在哗哗响。 走了一整天山路,脚底疼得很,浑身的骨头跟散了架似的。老扈吃饱喝足往炕上一躺,没两分钟就打起震天响的呼噜,唐麻子和崽狗也累得够呛,很快也跟着鼾声四起,整间偏房全是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我依旧翻来覆去睡不着,不知道是出来认床,还是杏儿姑娘临走那番话,总让我心里发沉,闭着眼折腾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眯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突然!一阵极轻的敲门声,冷不丁的扎进我耳朵里。 “咚……咚……咚……” 很慢,很轻,在死寂的黑夜里,听得人格外清晰。 我猛地睁眼,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窗外透进的一点月光,照在木窗上。 我屏住呼吸仔细侧耳听,只听见外头夜风刮动树叶的动静。我还以为是睡迷糊了在幻听,便揉了揉发胀的脑袋,打算接着睡觉。 可我刚闭上眼,那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咚咚咚!” 这次声音变得又急又响,我听得很真切,就是在实打实的敲我们的房门! 我瞬间睡意全无,浑身汗毛唰地竖了起来,猛地坐起身,心脏狂跳得快要蹦出嗓子眼。 借着月光往门口瞅,我瞳孔骤然收缩! 房门的木窗前,我赫然看见立着一道佝偻的人影! 那人正背对着月光,头埋得极低,腰弯得像只虾米一样,一动不动地立在那儿,那双隐藏在背影里的眼睛,仿佛正透过窗纸,死死盯着屋里的我!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我天灵盖,我浑身僵硬,手脚压根不听使唤,想喊、想动,却半点力气都使不上,只能僵直在炕上,耳边还传来那没完没了的敲门声。 “咚咚咚……咚咚咚……” 缓了半天,我的身体稍稍恢复一些力气,我壮起胆子。 “谁?!”我因极度紧张,声带都变得扭曲,声音好似都不是我的。 外头没有半点回应,只有死一般的寂静,那敲门声依旧在响,就等着我去给他开门。 可我猛地想起杏儿的叮嘱,死也不能开门! 我只得咬紧牙关,不敢再出声,缩在炕角,蒙住被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这时,身边的老扈被吵得不耐烦,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揉着眼睛骂骂咧咧:“他娘的!哪个鳖孙大半夜不睡觉,搁这儿敲丧门呢?” 老扈他睡得迷迷糊糊,压根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状况。只见他麻溜的爬起来,骂骂咧咧地光着脚就往门口冲,一脸凶相,准备好好收拾一下那个敲门的人! “别去!老扈别开门!”我魂都快吓飞了,想大声阻止他,可已经晚了! 老扈伸手猛地一把拽开木制房门! 院子里的冷风瞬间倒灌进来,带着一股子纸钱烧过的灰烟气。 可门口空空荡荡的,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人呢? 我刚才明明看得清清楚楚,那人影就立在窗前! 我头皮开始发麻,探起头想顺着敞开的房门往外看看。 哪曾想到,我们躺着的炕的位子透过偏房的门正对的院子另一头的堂屋! 堂屋的大门还大敞着,屋内白幡垂落,灵位烛火摇曳,火盆里的纸钱还在燃烧,火苗忽明忽暗,风一卷,燃烧的纸屑满院子乱飞。 而在灵位前的地上,那两个白天见过的纸扎人,原本是跪伏着低头守灵的姿势。 此刻,它们竟变成半跪着,抬起了头! 纸糊的脑袋直直转了过来,眼睛死死的盯着我。那双用墨汁点的眼睛,本该没有半点活气,此刻却睁大的眼睛,直愣愣的盯向我们这间偏房,此刻我和它们正四目相对! 那眼睛诡异恐怖,根本不是死物该有的眼睛! “嗬!”我倒吸一口凉气,头发立马根根炸起,扯着嗓子尖叫,“老扈!纸扎人!快看那纸扎人!” 老扈还半睡半醒迷糊着,被我突如其来的嗷一嗓子喊醒。他迷迷瞪瞪顺着我喊的方向往堂屋那边一瞅!就这一眼,直接把他吓得魂飞魄散! “我靠!” 他一嗓子吼出来,脸色立刻变得惨白,飞快连滚带爬地窜回炕上,连偏房的门都不敢去关。一头钻进被子里,缩成一团,拼命大叫:“闹鬼了!闹鬼啦!他娘的真撞鬼了!” 这一喊,直接把隔壁的唐麻子和崽狗全吵醒了。 唐麻子睡眼惺忪地坐起来,打着哈欠不满地说:“扈爷你发啥癔症哩!大半夜鬼哭狼嚎的,明天还要赶路扫地皮呢,你能不能消停点!” 崽狗坐起,揉着眼睛,也是一脸茫然地看着疯喊的老扈。 “扫个屁的地皮!都快被这鬼东西抓走了!”老扈蜷缩在被子里哆哆嗦嗦的说。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细微的悉悉簌簌声音,飘进了偏房。 不是风声,是纸张摩擦地板的干涩声响,在寂静的黑夜里很慢、很刺耳。 我被吓得不敢动弹,只敢悄悄掀开被子一角,偷眼往外看! 声音是那两尊纸扎人发出来的! 是那堂屋灵前的两尊纸扎人,他们竟然慢慢动了起来! 它们原本半跪着的僵硬的身子,一点点在往上撑起,纸糊的关节发出“咯吱……咯吱……”的白纸撕裂的脆响。 更吓人的是,它们白纸糊成的身上,不知何时沾了一片片血红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渍!那双墨汁点的眼睛,竟慢慢也变得通红,猩红一片! “它们……它们过来了!”我浑身发抖,再也忍不住,尖叫出声,“快关门!它们往这边过来了!” 唐麻子和崽狗脸色大变,也突然明白了过来,头一转齐刷刷朝门外看去! 只见那两尊纸扎人,他们压根没有脚,就那么轻飘飘地飘着,缓缓飘过堂屋门槛,穿过漫天飞舞的纸灰,一步一步,朝着我们所在的偏房飘了过来! 不过眨眼的功夫,它们就飘到了炕前,纸糊的手僵硬地搭在我们的炕沿上,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们! 老扈好像也感受到了纸人靠近,也没了刚开始的惊慌,悍性也起来了,“他娘的!真当老子怕了你这点柴的货了!” 他猛地从炕上窜起来,伸手就朝着纸扎人的脑袋撕去,想一把扯烂这邪门玩意儿! “别碰!” 一道尖利的女声,突然从门口炸响! 是杏儿! 她不知何时冲了进来,手里抓着一个粗布包,脸色惨白,厉声大喊:“甭碰!咱陕北的老规矩说,守陵的纸扎人碰不得!一碰就会引着死人魂上身!” 话音未落,杏儿一把扯开布包,抓起里面的红色粉末,狠狠朝着那两尊纸扎人撒了过去! 红色粉末落在纸扎人身上,瞬间发出“滋啦”一声响,从纸人身上冒起一阵刺鼻的白烟。 那两尊纸扎人像是被炭烫着一般,猛地往后飘了一大步。 可还没等我们松口气,院子西侧的西屋门,突然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声响,西屋门缓缓打开。 一道枯瘦佝偻的身影,赫然立在门口。 那是一个老太太,头发凌乱得像一团枯草,老太太满脸的沟壑纵横,身子瘦得只剩一把老骨头,她佝偻着腰,一双浑浊得看不见底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死死盯着炕前的纸扎人! 第151章 灵前鬼事 西堂屋的木门,就那么静静的开着,门口黑暗里的老太太,也那么定定的站着。 她就像一截刚从黄土高原里挖出来的老树根,花白的头发乱蓬蓬地披散在肩头,枯瘦的脸颊已经瘦的凹陷下去,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老旧藏青布褂子,松垮垮挂在身上。整个人佝偻得快弯成了一只虾米,唯有手里那根磨得油光发亮的枣木拐杖,透着一股子坚强的劲。 她没拿灯,就借着堂屋灵前那点昏黄的油灯光,一对浑浊的老眼阴恻恻的扫过来,一股不怒自威的意味。原本吓得乱作一团的我们,瞬间被这股子强大的气场压得也慢慢镇定下来。 “奶奶!”杏儿也被突然出现的奶奶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就想把装有红色粉末的布袋子往身后藏。 “杏儿!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老太太突然开口,声音干涩尖利,一字一句,就像她年老破损的磨盘转动的声音。 老太太凶狠的直接喝住了杏儿。 她眼睛却死死的盯着我们,手里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慢慢往我们这边挪过来。 偏房里的我们全被吓得不敢吭声,包括杏儿姑娘。 老太太每一步都很慢,两只小脚跟随着拐杖落地的“笃、笃”声,在这满是阴风诡异的宅院里,显得格外清晰,敲得我们人心里头直发慌。 杏儿完全被她奶奶的气势镇住,随着老太太越走越近,身体都不自觉的有些发抖。 老太太慢悠悠的走进我们所在的偏房,还没等她开口,杏儿早就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哭腔的说:“奶奶,这纸扎人活了!它们要冲进来伤人,我不撒朱砂挡着,他们就要出事了!” 老太太像是没听到一样,一声不吭的走到炕边,先是冷冷看了一眼屋外还僵立不动的两尊纸扎人。随即猛地抬手,一把狠狠拍开杏儿紧握的手,力道大得杏儿身体都一踉跄,手中的朱砂粉也跟着洒在地上。 “胡闹!简直是胡闹!”老太太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手中拐杖狠狠在地上戳了两下,抬起一根苍老弯曲的手指,指着杏儿的鼻子就骂, “咱田家祖辈传下来的规矩,你全忘到脑后去了?这是守灵纸人,是你爷爷的魂引,朱砂破阴邪,一撒下去,你爷爷当场就会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这些阴毒的招数都是谁教你的?” 这话一落,满屋死寂。 杏儿低着头,眼眶里满是泪花,却倔强的不让眼泪掉下来。 老扈刚从被子里拱出半个脑袋,脸上还挂着惊魂未定的神色,一见这场面,脖子一缩,又想往被子里钻,嘴里还在嘟囔:“我的个娘嘞,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咯……” 唐麻子则瘫在炕角,冷汗把裤腿都浸湿了,哆哆嗦嗦地探个头想从中调解:“老、老太太,您老说这纸人是……是杏儿他爷爷?那、那刚才它们飘过来抓我们,真、真是去世的老爷子回来了?” 我没吭声,悄悄用手指摸向内衣里的青铜铃铛,铃铛正在微微颤动。 刚才那纸扎人的动作,实在太过诡异了,看起来绝对不是自然的风造成的。可老太太说得言之凿凿,这陕北的乡土民俗当真有这么邪门?我一时之间也不敢妄下论断,我自幼跟着师父学习道法,这阴阳辨魂、术法辨邪的本事还是知道一些的,现在还不是声张的时候,再观察观察再说。 老太太却没有理会唐麻子的话,浑浊的老眼转而盯着门口的纸扎人,满脸皱纹挤满了一张脸。 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悲凉,缓缓开口和我们说起了守灵纸扎人的规矩: “你们这些外乡人,没见过咱这穷山僻壤的礼数,不懂这里头的道道。咱陕北人,讲究入土为安,可要是逝者走得不甘心、舍不得家人,头七之前,魂魄是散不了的,会留在宅子里徘徊。” “这都是老祖宗传下来规矩,要请最好的扎纸匠,扎一对守灵纸人,要赶在下葬前取逝者一根头发、一滴指尖血,和在纸浆里,再用至亲之人的血,混合墨水点眼睛,这纸扎人就成了逝者的‘魂壳’,成了他们留在阳间的魂船。逝者舍不得谁,就会借着纸人回魂,看上最后几眼,了却心愿,再安心上路。” “这纸人是逝者的脚,是逝魂的引子,千万动不得,也毁不得,更不能用你那朱砂泼!一旦破了纸人,亡魂没了依附,就成了孤魂野鬼,会永生永世在这黄土坡上飘荡着,永远不得投胎,咱这家人,也会遭报应的!” “那、那刚才纸人凶得很,眼看着就要扑上炕了,这你家老爷子为啥舍不得的是我们?他不是应该去找杏儿吗?”老扈声音发颤,难以理解的说。 “你们带着外人的生气,让老头子迷了眼!今晚你们就不该住进来!”老太太说完,一双昏黄的眼睛幽怨的盯着我们。 我们四人面面相觑,敢情是我们几个打扰人家家人团聚了,一时之间谁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老太太叹了口气,泪水说流就留,没有任何前兆,眼泪水哗哗的顺着满脸的皱纹往下流:“老头子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杏儿。这娃命苦,爹娘刚落地就没了,从小跟着我们老两口过活,老头子最疼她了,比疼自己的眼珠子还甚,临走前,还死死抓住着杏儿的手,舍不得松开。” 老太太的话,带着丧夫的悲痛,听得让人心里发酸,可即便如此,眼前这场景,依旧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话音刚落,院子里的阴风突然猛地一炸! 原本被杏儿撒了朱砂,僵愣在原地的两尊纸扎人,仿佛听懂了老太太的埋怨一样,竟再次缓缓动了起来! 他们原本低垂的头缓缓抬起,纸糊的关节“咯吱”响,那双通红的眼睛,此刻竟慢慢褪去了凶戾,变得温和。随机缓缓转动纸头,不再盯着我们,而是直直看向躲在老太太身后的杏儿。 在忽明忽暗的油灯下,纸做的胳膊,慢慢抬起来,朝着杏儿的方向,轻轻伸了过去,动作僵硬迟缓,却带着一股子小心翼翼的温柔,像极了老人想抚摸孙女,又怕吓着孩子的模样。 “呀!”杏儿吓得浑身一哆嗦,死死扯住奶奶的衣角,把脸埋在奶奶后背,只敢露出一双眼睛,眼泪簌簌往下掉,哭着说:“爷爷……是爷爷吗……” “娃不怕,是爷爷,她不会伤害你的。”老太太拍着杏儿的背,声音哽咽,可握着拐杖的手,却在微微发抖,就算是亲人,亲眼见这死去的人借纸人还魂的一幕,终究还是阴阳两隔的残酷现实,就算她是一个活了近百岁的老人家,又怎么可能不怕。 可偏偏这温情的画面,在我们几个外人眼睛看得格外渗人。 老扈咽了口唾沫,小声骂道:“他娘的,就算是亲爷爷,这副样子也能把人魂吓死吧!这纸脑袋、纸身子,这......这谁受得了!” 唐麻子吓得嘴唇发紫,哆哆嗦嗦地说:“这、这也太邪门了……” 崽狗全程没说话,脸色惨白如纸,眼神呆滞,可却死死握紧了拳头。 我坐在炕边,眉头越皱越紧,目光死死盯着那两尊纸扎人。 不对! 绝对不对! 师父教过我,逝者残魂依附器物,阳气散尽,只会有极其微弱的意识,顶多是纸人轻微晃动,或者是烛光跳动的微弱能量,绝不可能如此活灵活现! 这两尊纸扎人的一举一动,实在是太过刻意,根本不是自然的残魂意识,要是骗些不懂道法的人还行,想骗我那是绝无可能! 它们这般倒像是……被人牵着线的傀儡! 就在我满心疑虑的时候,更恐怖的异象,突然爆发! 院子里悬挂的十几盏白灯笼,突然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一般,“噗噗噗……”接连炸灭,只剩下灵前那一盏枯黄的油灯,火苗骤然瞬间蹿得老高,转而变成了诡异的青绿色! 幽绿的灯光,照得整个院子阴森刺骨,纸扎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扭曲在土墙上,像两只张牙舞爪的恶鬼。 火盆里的纸钱,也在此时突然疯狂燃烧起来,火苗蹿起半米高,漫天纸灰随风飞舞。 更吓人的是灵前的木质牌位,突然剧烈晃动起来,发出“哒哒哒”的轻响,像是有人在不停的摇晃一样。 紧接着,那两尊纸扎人,突然同时转过身子,朝着灵位的方向,缓缓屈膝、俯身,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响头! 每一下都沉重无比,磕完头,它们再次抬起纸头,那双褪去凶戾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杏儿,纸头嘴角,已经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极其诡异,如同老人般的慈祥笑意。 可这笑意,落在纸上,却比恶鬼的狰狞还要吓人! 第152章 借阴还魂 “我的娘啊!”老扈嗷一嗓子,被吓得再次直接钻进了被子里,“这、这哪是还魂,这怕不是成精了啊!” 整个清朝古宅,彻底陷入了无尽的恐慌之中,不止我们四个外人,就连杏儿和老太太此刻也全都,控制不住的发抖。 老太太看着跪拜的纸扎人,老泪纵横,拉着杏儿去到屋外,对着堂屋里灵位大声拜倒哭喊起来:“老头子,我知道你舍不得我俩,可阴阳两隔,人鬼殊途,你该走了,再留恋下去,不仅苦了是你自己,还害了杏儿啊……” 杏儿再也抑制不止心底的恐惧,一下子跪倒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对着纸扎人不停的磕头:“爷爷,您安心走,我会照顾好奶奶的,我会好好的,您别再惦记我了……” 一老一少的哭声,在这漆黑的陕北清朝老宅里,飘荡不止,显得异常凄惨。 老扈在被子里缩了半天,实在憋得难受,慢慢起身,凑到我身边,脸色依旧惨白的说:“小哥,这、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真就让这两尊纸人在院子里这么晃着?咱、咱要不趁现在偷溜了?就算睡在外面大街上,总比在这里被吓死强啊!” “溜?往哪溜?”我看了他一眼,语气阴沉的说,“现在想走,恐怕没那么容易走了!” “你......你这话什么意思,就凭她们这一老一小还能留着我们四个大老爷们?”老扈小声疑惑地问。 “那只是你看得见的!还有很多你看不见的东西!”我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外面,小声和他们说道。 唐麻子一听,差点哭出来:“啥......啥看不见的啊?我说小哥你可别吓我,我这人生来胆子就小,最怕这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哭哭哭,就知道哭!”老扈不烦躁地骂了唐麻子一句,自己的声音也发着颤,“哭能解决问题?现在求饶有个屁用!” 我没理会他俩的争吵,依旧警惕着纸扎人,脑子里飞速回想师父教过有关借尸还魂,或者借物还魂的术法口诀。 逝者还魂,魂为阴,物为阳,阴阳相融。 如果我猜的没错,这是操控器物在作祟的话,那这一定是“借阴术”。 刚才纸扎人跪拜、转头、抬手,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不像话,根本不是残魂的无意识举动,分明是被人用术法,在背后牢牢操控着! 老爷子的残魂,不过是被人利用了,借着这份祖孙亲情,掩盖幕后操控的痕迹! 他想骗我们,可究竟骗我们干嘛呢?我们有什么值得他们欺骗的吗? 现在管不了这么多了,既然识破了他们的伎俩,那我就一定要揭穿他们! 想通这一点,我心里顿时一沉,我们刚到田家岔,就被人叫来住进这老宅里,又刚好就遇上这种事,这一切显然不是巧合,有人从一开始,就盯上了我们,或者说,盯上了这老宅,盯上了刚去世的老爷子! “小哥,你咋一直不说话?你是道士,你懂这些啊,你快想想办法!”老扈见我脸色不对,急得扯了扯我的衣服。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转头看向屋外的老太太,一字一句的对她说:“老太太,我知道您心里难过,你也不愿意相信我,可我必须跟您说,这不是老爷子单纯的还魂,是有人在搞鬼!” 老太太一愣,浑浊的老眼看向我,带着不解与愠怒:“娃,你别胡说八道!这是我家老头子的亡魂,我能认不出来吗?他这是舍不得杏儿!” 我站起身,指着院子里的纸扎人,大声说道:“我是道门弟子,自幼学阴阳辨邪之术!您老仔细想想,老爷子生前疼杏儿入骨,就算舍不得,也绝不会让纸人做出这么凶戾的举动,更不会吓着自己的孙女!他的亡魂,是被人用控纸术封在了这纸扎人里,这两尊纸人,就是被人操控的傀儡!” “控纸术?”老太太脸色骤变,显然是也听过这种阴毒的邪术。随即身子晃了晃,差点站不住,一手扶着头,“不、不可能!谁会这么缺德,糟践我家老头子的亡魂!我家世代就是积善之家,从不与人争执!” “是不是操控,一试便知!” 我话音刚落,院子里的纸扎人,像是听懂了我说的话一样,突然再次异变! 原本还带着温柔笑意的纸扎人,瞬间僵直,那双温和的眼睛,再次变得通红凶戾,纸糊的关节疯狂转动,咯吱声响成一片,白纸做的衣服被四周的阴风刮得猎猎作响,身上的红渍愈发鲜艳,如同新鲜流淌的血液! 它们猛地转过头,不再看着杏儿,而是死死盯着我们所在的偏房,尤其是盯着我,随即离地快速飘来,朝着房门再次逼近! 这一次,比刚才还要迅猛,还要凶戾,纸手张牙舞爪,直指炕边的我们! “我靠!来了!这鬼东西又来了!”老扈吓得蹦起来,抓起炕边的一根木棍,恶向胆边生,“操他娘的!老子跟你拼了!不就是破纸人吗?老子活撕了你们!” “别碰!”我大喊一声,一把拉住老扈,“纸人里封着老爷子的亡魂,硬撕会让亡魂飞散,到时候老爷子就真的永世不得超生了!” “那咋办?难不成等着它抓我们?”老扈急得大喊,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老太太看着凶戾扑来的纸扎人,又看了看我坚定的眼神,终于开始动摇了,脸上老泪纵横:“娃,奶奶信你!你懂行,快救救我家老头子的亡魂,别让他被人这么糟践!不管你要做什么,我们都配合你!” 得到老太太的应允,我心里顿时有了底,目光死死盯着扑来的纸扎人,快速扫视它们的周身。 操控纸傀的术法,必须用符咒贴在纸人身上,要么贴在纸人头顶,要么藏在脚底下,或者封在纸扎的心口深处! 青绿色的灯光下,我终于看清了纸人飘过来的脚底下! “在两尊纸扎人的脚底!” 众人循声望去,果然在两个纸人脚底下各贴着一张极小极小的黑色符咒,被纸脚死死包裹住,若不仔细观察,根本发现不了!黑符上画着扭曲的符文,透着一股子阴冷妖邪的气息! “是脚底的黑符!”我大声喊道,“操控者用黑符封魂控纸,把老爷子的亡魂困在纸人里,只要撕掉黑符,就能解开操控,亡魂就能解脱!” “崽狗!你力气大、身手灵活,绕到纸人身后,撕掉它们脚底的黑符!千万小心,别被纸手碰到!”我转头对着崽狗大喊。 崽狗原本一直沉默,闻言立马点头,眼神坚定,没有丝毫犹豫,趁着纸扎人跃过门槛,动作稍稍停顿的间隙,猛地从炕边窜了出去,快步绕到纸扎人身后! 一声阴冷的低吼,像是从地狱传来一般,却透着一股子的狠戾恼怒! 显然,幕后的操控者,见我们要揭穿他的把戏,急了! 两尊纸人得到操控者的指令,瞬间开始疯狂挣扎,纸手胡乱抓挠,关节咯吱作响,猛地转身,朝着身后的崽狗抓去! “小心!”我大喊一声提醒,迅速从怀里掏出一道黄符,指尖夹着符纸,默念定身口诀,手指快速画符!完成后随手一甩,黄符瞬间在空中燃起赤黄色的火苗,朝着纸扎人飞了过去! 火苗碰到纸扎人的胳膊,瞬间燃起一小团明火,纸扎人猛地一顿,动作僵了一下,崽狗抓住机会,快步上前,伸手一把扯下纸扎人脚底的黑符! 第一张黑符被撕掉的瞬间,一道淡淡的几乎透明的白色雾气,从纸扎人头顶缓缓飘出。 紧接着,崽狗飞身一扑到另一尊纸扎人的脚下,一把扯下第二张黑符! 又一道白气飘出,两道魂聚在一起,在青绿色的油灯下,轻轻盘旋,围着杏儿和老太太转了一圈,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随后又缓缓飘向空中,一点点消散在夜色里。 没了黑符的操控,两尊纸扎人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倒在地上。原本通红的眼睛变回的本来的墨色,身上的红渍也瞬间彻底褪去,变回了两尊普通的守灵纸人,再也没有半分邪性。 与此同时,院子里的阴风也瞬间停了,灵前的油灯也恢复了正常的黄色火苗,漫天纸灰缓缓落地,那份笼罩宅院的阴森刺骨,彻底消散了。 “呼……” 屋内所有人都瘫坐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劫后余生的庆幸,浑身都被冷汗浸湿,手脚发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老扈扔了手里的木棍,一屁股坐在炕上,骂道:“他娘的!崽狗看不出来,你比你老板牛逼多了!” 崽狗一听,只是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一脸憨厚的说:“哪有,哪有!我这都是跟我老板学的,老板你说是吧!” 唐麻子被捧的一脸的不自然,结合他刚刚胆小如鼠的表现实在不好说什么,只是尴尬的冲我们笑了笑。 “总算他娘的结束了!这幕后的鳖孙,真是缺德带冒烟,竟敢装神弄鬼耍老子!老子非把他揪出来不可!”老扈仍心有余悸,愤愤地说道。 杏儿仍跪在外面走廊上,看着亡魂消散的方向,放声大哭。老太太瘫坐在地上,老泪纵横,嘴里不停念叨着:“老头子,安心走吧,安心走吧……” 我走到崽狗跟前,接过他手里的两张黑色符咒,指尖抚摸着纸上的扭曲符文,眼神阴沉得吓人。 这应该是陕北当地失传已久的控纸借阴术,懂这种术法的人本就极少,对方精准盯上这清朝老宅,又在我们入住后立刻动手,显然是早有预谋。 我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黄土高坡,夜色漆黑如墨,风声再次响起来,却藏着一丝渐行渐远的阴冷气息。 应该是操控者跑了,但他绝对没走远。 我们这趟陕北扫地皮的行程,从一开始,就落入了别人的圈套。 老扈走到我身边,看着我手里的黑符,脸色凝重:“小哥,这幕后的人,到底是谁?为啥要针对我们?” 我捏紧黑符,看向田家岔漆黑的村口,沉声说道:“不管是谁,他既然盯上了我们,就一定会再出现,这田家岔,我们不能再待了,明天一早,立刻动身,往更深的山里走!” 夜色之下,这座清朝老宅终于恢复了平静,可我们每个人心里,都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影。 第153章 二元里 杏儿扶着她奶奶回了西堂屋,徒留院子里那两尊瘫倒在地的纸扎人陪着我们。 我们四个在偏房里,点上3盏煤油灯这才敢安心坐下歇会,可后半夜谁也不敢再睡了,愣是睁着眼坐了一整夜,没敢一个人合上眼睡觉的。 老扈搬了个破板凳,蹲在炕角上,一根接一根的抽着烟,火星子明灭不定,烧得满屋子跟扔了个烟雾弹一样。他眉头一脸的焦虑,嘴里时不时骂上几句脏话,骂这邪门的地方,骂背后搞鬼的鳖孙。 唐麻子缩在炕最里头,双手抱着膝盖,连大气都不敢喘,偶尔抬眼瞟一眼门外,眼神里全是后怕,生怕再冒出什么邪乎玩意儿。 崽狗话虽少,却一直忠心耿耿的守在房门边,背靠着门板,手里握着那根木棍,眼神警惕地盯着院子,即便眼皮打架,也硬撑着不敢松懈。 我坐在炕沿上,反复观瞧着那两张从纸扎人脚底下撕来的黑符,符纸上的扭曲纹路,是我从来没看过的符文,我也完全看不懂,好似和道门的符箓不是一个体系。 我心里的疑云,越积越重。 那个牵牛的老大爷,绝不是什么普通老乡。我们刚到田家岔村口,他就引导我们来这田家老宅借宿,摆明了是故意把我们往这局里引。再加上昨晚操控纸扎人的邪术,分明是冲着我们这群外乡人来的,我们背后绝对藏着一股我们看不见的势力,正死死盯着我们。 众人打定主意,天亮我们就立马走人,有多远走多远。我们来这乡下就是扫地皮收古董的,犯不着掺和这些阴邪术法的破事,惹祸上身可不值当。 就这么熬到天蒙蒙亮,外头村子里传来几声公鸡啼鸣。 我们不敢惊动杏儿和老太太,轻手轻脚的收拾好背包,把之前收来的破烂往往包里一塞,尽量不发出动静,就想偷偷溜走,彻底脱离这是非之地。 “吱呀——” 我刚偷偷把木门拉开一条缝,所有人都愣住了。 杏儿就站在门外,堵着门口一动不动,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们。 她眼睛红肿得像核桃一样,眼底布满了血丝,脸色苍白,头发也没扎辫子,就乱糟糟地披在肩头,身上还穿着昨晚那身粗布褂子,显然是在门口站了很久了。 看着她这副模样,我到了嘴边的“借过”,也硬生生咽了回去。 老扈跟在我身后,见杏儿姑娘堵着门不让我们走,立马也急了,压低嗓门有些恼怒的说:“杏儿丫头,你这是干啥?哪有让我们住,不让我们走的道理,你赶紧让开,我们得离开这鬼......这里!” 杏儿听了全无半点反应,嘴唇咬得发白,眼泪刹那间就顺着脸颊往下淌,执拗的说道:“我不能让你们走,我要查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害我们田家,利用我爷爷的亡魂!我知道你们有本事,你们得帮我!” “查?咋查?这是你们田家的事,我们就是几个收古董的普通人,没本事跟这种邪术斗啊!”唐麻子装作一脸无辜的说。 杏儿抬手用袖口抹了一把眼泪,眼神里满是倔强和委屈,带着哭腔的说:“我求了奶奶整整一夜,奶奶死活不准我出去查,她说我们田家祖祖辈辈都是德善人家,从不与人结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爷爷刚走,要让他安安心心上路,别再折腾了。” “但是!我不甘心!我不想我爷爷死的不明不白!那是最疼我的爷爷!”杏儿突然提高了声音,水汪汪的大眼睛瞪得溜圆。 “你们必须带上我,那个操控纸扎人的人,不光是想害我们田家,昨晚他分明也是冲着你们来的!他就是算准了你们住在我家,故意针对你们所有人!你们别想骗我!” 这话一出,我们四人脸色都变了。 她说得没错,幕后之人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从牵牛大爷引路到昨晚田家老宅惊魂,一环扣一环,就是冲着我们来的。就算我们现在走了,对方也不会轻易放过我们,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 没想到这杏儿丫头,年纪轻轻还挺聪明。 “杏儿,你是不是知道这事是谁干的?”我盯着她,沉声问道。 杏儿听后茫然的看着我,见我依旧死死盯着他,随即又点了点头,吸了吸鼻子,压下了哭声,一字一句道:“是四爷!一定是他!给我家扎守灵纸人的匠人,是二元里镇的四爷!” “四爷?”老扈皱起眉头问,“这是个什么人?来头很大吗?还敢称爷,一般只有别人叫我扈爷的份!” 我白了他一脸,骂道:“你正经点行吗?” “我们十里八乡,没人知道他真名叫啥,不管老少,都叫他四爷。他是咱们这一带最有名的纸人师傅,手艺最好,没人比得过。他不光扎纸人,十里八乡所有的丧葬事儿,挖坟选地、下葬法事,全都是他一手包办的。平日里还神出鬼没,很少露面,没人敢惹他。我觉得最有可能的就是他!”杏儿缓了缓情绪,慢慢开口跟我们说道。 我心里也瞬间了然,昨晚那控纸傀的邪术,精准又阴狠,除了专门做丧葬这行当的人,旁人绝没这个本事,况且这田家的纸扎人就是他扎的,照这么说来,他绝对是最有可能的一个人。 “小哥,我看咱还是别多事了,赶紧走吧!这四爷一听名字就不好惹,咱犯不着跟节外生枝!”唐麻子偷偷拉了拉我的衣服,小声的说。 “走?就怕我们已经走不脱了!”我转头看了唐麻子一眼,“从我们踏进田家岔开始,就已经被人盯上了,现在就算走,也未必能走出这黄土坡,对方既然敢动手,就肯定留了后手。” 老扈本就憋了一肚子火,听我这么分析,此刻也是彻底爆发了,一脸暴躁:“他娘的!老子本来就不想这么不清不楚的走!老子还就不信这个邪了!躲躲藏藏算什么本事!我倒要看看,是哪个缩头乌龟在背后算计老子,要我说啊!咱们今天就去会会这个四爷,看他能把老子怎么滴!” 杏儿见老扈松了口,立马满眼期待地看向我,眼泪汪汪的,模样实在让人不忍心拒绝。 我沉吟片刻,看着对门灰蒙蒙的黄土坡,又摸了摸衣兜里的黑符,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 “好,我们帮你。” “哎呀!小哥!你疯了?!”唐麻子在一旁急得直跳脚。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弄清楚对方到底想干什么,总比一直被人牵着鼻子走强。”我拍了拍唐麻子的肩膀安慰道, 转而看向杏儿问:“从这去二元里镇,有多远?” “十里路,我们走快点,两个时辰就能到。”杏儿立马回道,眼神里满是感谢与激动。 事不宜迟,我们没再耽搁,跟杏儿简单叮嘱了几句,让她偷偷收拾点东西去,再给老太太留封信交代一下,省得老人家担心。 随后,一行五人,就踏上了去往二元里镇的山路。 陕北的山路,远比想象中难走。 全是坑坑洼洼的黄土路,碎石子硌得脚底板生疼。太阳慢慢升起来,灰蒙蒙的晨雾再也挡不住燥热,阳光晒在人身上,衣服都湿透了。 老扈走得最慢,一边走一边踹路边的石子,骂骂咧咧:“娘的,这破路走得老子腿都快断了!” “扈爷,您忍忍吧,你不是吹嘘上刀山下火海你都去过,这点山路你怕啥啊!”我对着老扈笑着说。 崽狗话少,却最实在,主动接过杏儿手里的小布包,扛在自己肩上,脚步沉稳地走在队伍最前头。 唐麻子全程唉声叹气,不停抹着额头的虚汗,一言不发,脸上依旧气鼓鼓的。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大家都又累又渴,老扈直接瘫坐在路边的石头上,赖着不走了:“不行了不行了,歇会儿!再走老子直接累死在这!” 杏儿见状,笑着跑向路边的酸枣树,伸手摘了一把红彤彤的酸枣,递过来给我们:“大家吃点这个解解渴,山里的酸枣,酸溜溜的,可好吃了。” 我们接过酸枣,塞进嘴里,酸得一激灵,倒是驱散了不少疲惫和燥热。 “杏儿,这个四爷,平日里有没有跟人结过怨?为啥要针对你们田家?”我一边嚼着酸枣,一边问道。 杏儿摇摇头,眼神迷茫:“不知道,我奶奶说,我们家和四爷从没打过交道,就这次爷爷过世,才托人找他扎的纸人,之前连面都没见过。” “那他为啥要对我们下手?我们跟他更是无冤无仇!”老扈烦躁地朝远处用力扔出一个小土块。 我没说话,心里的不安也越来越强烈。 无冤无仇却下死手,只有一个可能!对方不是为了仇,而是为了别的东西,或许是我们身上的某样东西,或许是我们此行的目的,甚至……就只是为了引我们来二元里镇。 歇了一会,我们再次上路。 一路上,杏儿跟我们断断续续说着四爷的事,说他的铺子在镇上最偏的街角,阴森得吓人,平日里镇上的小孩都不敢靠近,平日里很少有人看见他出门,铺子常年关着门,只有有人找他办丧事,才会开门。 越听,我越觉得这个四爷,深不可测。 又走了近一个时辰,远处终于隐隐出现了几间土坯房,零零散散,连成一个小小的镇子。 “到了!那就是二元里镇!”杏儿指着前方,开口说道。 第154章 斗法 二元里镇,说是镇,其实比田家岔大不了多少,就一条主街,两旁稀稀拉拉摆着几个小摊,卖些粗粮、野菜,路上行人极少,个个面色木讷,整个镇子都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劲,就和陕北的天一样,阴沉沉的,让人走进去就喘不过气来。 我们跟着杏儿,在镇上绕来绕去,最后远离了主街的热闹,走到了镇子最角落。 刚拐过弯,我立刻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和街上的燥热截然不同,冷得人浑身控制不住的一哆嗦。 在我们面前的就是四爷的铺子。 这铺子小得可怜,窄窄的一扇黑木门,门板开着裂,上面布满了霉斑,看着像是几十年没修过,风一吹,感觉随时要散架一样。 门楣上,歪歪扭扭挂着三盏白纸灯笼,灯笼糊得倒结实,风吹得它们来回晃动,像三颗晃荡的死人脑袋,说不出的诡异。 “别人灯笼都是点两盏,为什么他点三盏啊?”老扈一脸不解的问。 “这是老辈传下来的规矩,三盏白灯笼对应天地人三才,一来给亡人魂魄引路,二来镇压阴气,也是丧葬行业的招牌,寓意安稳送逝者好好往生。”我看着头顶的三盏白灯笼解释道。 而在铺子屋檐下,垂着好几串白色的纸制的引魂幡,细细长长的,随风飘动。铺子门口,左右各摆着两尊半成品的纸扎人,纸头歪扭,墨汁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街口,仿佛在盯每一个靠近的人,即便还没完工,看着也透着一股子渗人的感觉。 铺前地上还散落着些竹篾和废纸。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着浆糊和不知名檀香的味道,让人闻得浑身难受。 整个铺子,就这样孤零零地待在街角,周围没有任何相邻的店铺,就像孤家寡人一样。 “就是这了……”杏儿声音颤巍巍的开了口,还下意识的往后躲了躲,“这就是四爷的铺子,镇上的人,平时都绕着这走。” 老扈本就一肚子火气,看着这阴森森的铺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往前跨了两步,抬起脚猛地对着那扇黑木门,狠狠一脚踹了下去! “哐当!” 本就破旧的木门,被他一脚直接踹开,重重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谁他娘的叫四爷!他娘的给老子滚出来!别在这装神弄鬼!”老扈双手叉腰,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大吼,满脸暴戾。 铺子里面,比外面还要阴暗,灯光昏暗,看不真切。 屋里没有开窗,只在房梁上挂着一盏豆大的油灯,灯火昏黄微弱,忽明忽暗,勉强照亮一方小天地。屋里密密麻麻,从地面到屋顶,全堆满了各色各样的纸扎,有纸人、纸马、纸轿、纸宅院、纸金银财宝,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头。 无数双纸扎人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齐刷刷朝着门口的方向,仿佛所有纸扎都在盯着闯入者,像无数恶鬼在盯着我们! 我凝神定睛一看,屋子最里面,摆着一把破旧的竹椅。 一个老头,就坐在竹椅上。 那老头,看着足有七八十岁,瘦得皮包骨头,一身枯槁的皮肉紧紧包裹在骨架上。眼窝深陷,眼珠子浑浊发黄,可眼神却阴鸷得吓人,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整张脸,人不人鬼不鬼,看着就像从坟里刨出来的干尸。 下巴上还留着一撮雪白的山羊胡须,稀稀拉拉,乱糟糟地垂着,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寿衣,袖口、领口都磨破了边,手里拿着一根竹篾,慢悠悠地穿插着,对我们的闯入,和老扈的大吼大叫,恍若未闻,连头都没抬一下,继续在手里摆弄着。 整个铺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老头手里竹篾摩擦的细微响声。 “老东西,跟你说话呢!怎么是个哑巴啊“老扈脾气也上来,他本就是个神经大条的人,牛脾气一上来,顿时就啥也不怕了。 老扈见那四爷老头根本不鸟他,顿时感觉丢了面子,大步往铺子里闯,一手指着老头骂道,“是不是你操控纸扎人,在田家老宅害我们?今天你不给老子说清楚,老子就拆了你这间破铺子!” 说着,老扈就握紧拳头,作势就要冲上去揍人。 唐麻子见状哆哆嗦嗦地拉着我:“小、小哥,咱还是别把事闹太大!这、这老头看着就邪门了,咱、咱要不还是走吧……” 我没说话,轻轻甩开了唐麻子的手,眼神死死盯着坐在竹椅上的老头,心里清楚,今天这事,怕是没法善了。 就在老扈的拳头快要碰到老头凹陷的脸的时候,一直低头摆弄竹篾的四爷,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他那双浑浊阴鸷的眼睛,冷冷地盯着老扈,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一股子古时秀才独有的文绉绉的腔调,慢悠悠开口道:“狂徒擅闯阴地,咆哮匠人,动辄拳脚,失礼于前,造孽于后。天地有礼,阴阳有界,此等无礼匹夫,当受定身之罚,方知敬畏。” 话音落下,四爷枯瘦的手指,在胸前轻轻一掐诀,指尖泛起一丝淡淡的黑气,嘴里默念了几句晦涩没听懂的陕北方言般得咒语。 下一秒,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原本还气势汹汹的老扈,突然浑身一僵,站在原地,动不了了,就像被人瞬间钉在了地上似的! 老扈他眼睛瞪得溜圆,满脸错愕,嘴巴还大张着,到了喉咙里的脏话却说不出来,整个人彻底被冻住了,只剩下眼珠能转动,满是惊恐地看着不能控制的自己的身体。 这一幕,来得太快,太突然! 我们所有人都大惊失色,杏儿吓得直接躲到我身后,唐麻子和崽狗也往后退了好几步,满脸惊恐地看着四爷。 好邪门的术法! 只是掐诀念咒,不动手、不碰人,就直接把老扈定住了,这四爷的本事,远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厉害! “这位老先生,过分了!”我强打起精神,一咬牙,往前跨出一步,迅速伸手从背包里抽出搬山铲,铲身直直指着那个四爷,“我们前来,就是为了问清田家纸扎一事,你不问缘由,直接用邪术定我同伴,是何用意?” 四爷缓缓收回手,指尖的黑气消散,转而眼神冰冷地看着我,语气淡漠,依旧文绉绉的说:“无礼之人,自食其果。阴铺重地,岂容匹夫撒野?定其身,罚其躁,已是从轻发落,若再有妄动,休怪老夫无情。” 随即接着说:“田家之事,与你这等外乡人何干?妄窥乡间阴事,插手阴阳纠葛,本就是自寻麻烦,反倒来质问老夫?”四爷的眼神,越发阴鸷的扫过我们,还带着满满的不屑。 “与我们无关?”我冷笑一声,真是恶人先告状,“要不是你故意设局,让人引我们住进田家老宅,又操控纸扎人对我们下手,我们怎么会来没事找事?好!那我问你,田家守灵纸人脚底的控魂黑符,是不是你画的?” “黑符?”四爷眉头微跳动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随即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倒是有点眼力,能识破控魂黑符,看来,你不是普通的扫荒人。” “老先生,实不相瞒,我是道门弟子,今日想替阴阳问问规矩,问问你这邪门的扎纸匠,为何操控逝者亡魂,害人性命!”我话音一落,不再废话,脚下踏出道门小魁罡步,左手捏起道诀,右手搬山铲直指四爷。 师父常说,遇邪则斩,遇祟则除。 这纸扎匠四爷手段阴邪,不分青红皂白就对老扈下手,今日必须讨个说法! “道门弟子?不三不四!”四爷眼神微变,随即嗤笑一声,“道门正统,还没学会,却拿着搬山器物,真是有辱师门!再说了阴阳各行其道,老夫行的是乡间阴事,守的是黄土规矩,你一个道门小辈,也敢在老夫面前放肆?” 话音落下,四爷猛地一拍竹椅扶手,周身瞬间涌起一股阴冷的阴风,吹得铺子里的纸扎哗哗作响,房梁上的油灯,瞬间变得忽明忽暗,灯火数次差点熄灭。 “既然你不知好歹,那就让你见识见识,陕北阴术,让你看看和你们道门比是不是差些!” 四爷双手快速掐诀,嘴里念起急促的咒语,铺子里两尊立在门口的纸扎人,突然猛地一颤,原本僵硬的纸关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竟缓缓抬起纸手,朝着我扑了过来! 那纸扎人速度极快,离地飘起,直扑我面门而来! “道法护身,邪祟退散!”我不敢大意,默念道门静心咒,搬山铲顺势扬起,直直劈向扑来的纸扎人。 “砰!” 搬山铲与纸扎人相撞,竟发出一声金属的闷响,纸扎人被搬山铲震得往后倒飞出去,白纸糊的身子,被铲风划开一道口子。 可四爷的术法太过阴邪,那纸扎人只是顿了一瞬,又再次扑了上来,与此同时,地面上的纸马,也缓缓站起,嘶鸣着,朝着我冲撞而来! 一时间,整个铺子里,阴风大作,纸灰漫天飞舞,无数纸扎齐齐摇动,仿佛全都活了过来,油灯的光影在纸扎上扭曲,整个铺子,宛如阴曹地府。 我脚步不停,魁罡步踏得沉稳,左手掏出三张黄符,指尖一捻,符纸瞬间燃起火苗,朝着纸马甩了出去:“天地无极,乾坤借法,焚邪烧祟,道法天成!” 黄符明火,乃是阴邪克星,纸马碰到火苗,瞬间燃起熊熊大火,顷刻间化为一堆纸灰。 可四爷也不遑多让,手段层出不穷,他枯手一挥,铺子里悬挂的纸幡,突然纷纷飘落,像一条条白色长蛇,朝着我缠绕而来,速度快得惊人! 我挥动搬山铲,铲影翻飞,斩断迎面而来的纸幡。 四爷坐在竹椅上,双手掐诀不停,阴术施展得行云流水,眼神死死盯着我,每一道术法,都直逼要害,招招狠辣。 我只得凭借道门正统术法,苦苦应对,渐渐落了下风,此时心里只恨自己当年没用心学,师父当年教我道法,我总是在下面偷偷打瞌睡。 不知过了多久,双方都渐渐气力不支,屋内渐渐平息了下来。 我握着搬山铲的手,微微有些发抖,喘着粗气,眼神强镇定地盯着四爷。 四爷也停下了手中的诀,脸色微微发白,呼吸明显急促了些,浑浊的眼睛里,写满了惊讶,再也没有了之前的不屑。 四爷缓缓站起身,枯瘦的身子,此刻竟有些挺拔伟岸,他冷冷的盯着我,声音沙哑的说:“小小道门小辈,竟能与老夫勉强斗成平手,倒是老夫看走眼了。” 我也把搬山铲背身收好,暗自沉声道:“田家之事,到底是不是你所为?你背后到底有什么目的?为何要针对我们?” 四爷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阴鸷的眼睛,死死盯着我,眼神幽深,让人看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第155章 阴司往事 四爷的铺子里的油灯火苗还在忽明忽暗的跳动着,老扈还僵硬的站在铺子的中央,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大着,拼命发出“嗬嗬”的响声。想骂脏话却发不出一句完整的声音来,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哗哗顺着肥胖的脸颊流下来,浑身绷紧又扭曲,样子看着滑稽又渗人。 唐麻子则缩在铺子的门边,一只脚站在门里面,一只脚站门外面,时刻准备跑路。 我握着搬山铲的手,掌心早就被汗打湿,虽然脸上强壮镇定,但是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四爷绝不是表面这般看着那么弱不禁风。 他依旧坐在竹椅上,样子看起来瘦得只剩一把老骨头,可刚才那手定身术,抬手间轻描淡写就把老扈给定得死死的。再加上铺子里这么多密密麻麻的纸扎帮手,显然他背后还藏着我们不知道的后手没使出来。 我也不敢贸然动手了,自己这点三脚猫道法在他面前实在有些上不得台面。 四爷缓缓放下掐诀的手,身体挺直了一些,枯瘦的手指在竹椅的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笃”的轻响,声音在死寂的铺子里,敲得人心里发慌。 他抬眼扫了我一眼,好似看破了我的伪装。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珠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笑,慢悠悠的,沙哑的开了口:“怎么?不说话了?刚才不是挺横的,拿着搬山铲要替阴阳规矩讨说法?” 他伸手指了指我,嘴下的山羊胡随着脸上的笑意抖了抖:“无门小派的毛头小子,也敢在陕北的阴地里撒野?看你那点术法,东拼西凑的,不知道跟的什么狗屁师父,又是道门的镇邪符,又是搬山倒斗的门道,学的倒是挺杂,可惜啊,都是些花架子,中看不中用。” 这话像根刺,狠狠扎进我的心里。 他娘的!看不起我就算了,还连带着我师父也骂了。 我师父李青山是何许人也!我出来闯江湖这么久,走到哪都是众人皆知的人物,无论放在道门或者盗门里那都是数得上号的人物,哪里轮得到着你这个糟老头子在这里嚼舌根? “你说什么?”我怒目圆睁,脸上怒意添了几分,“你可以说我就算了!我师父李青山的名号,可不是你能随意诋毁的?” 说罢我作势就要硬着头皮上去跟他拼了。 可四爷脸上的讥笑,瞬间僵住了,山羊胡抖了抖,手里把玩的竹篾,“啪嗒”一声断了。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死死盯着我,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真切的震惊,甚至还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恍惚。 “李青山?”四爷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都变了调,沙哑里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是说,你师父是李青山?” “怎么?你也知道我师父的名头,怕了吧!”我虽然嘴上装的强硬,心里却犯起了嘀咕。 我师父李青山,应该二十多年前就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了,这四爷,怎么一听到我师父的名字,反应这么大? 四爷缓缓站起身,他的身子瘦得像根竹竿。他一步步朝我走来,每一步都踩在纸灰上,发出“沙沙”的响,阴冷的气息随着他的脚步,一点点逼近我。 我却仍然死要面子,硬挺着不后退一步,其实我腿肚子都有点打抖。 四爷停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眼神死死的盯着我的脸,像是要从我脸上看出什么破绽一样:“小子,你没骗我?你真的是李青山的徒弟?” “我骗你干嘛?”我毫不畏惧地回视他,“我叫王衍,师从李青山,龙虎山白水观门下,还有什么是你要问的?” 四爷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沙哑又怪异,就像是半夜乱坟岗的鬼哭狼嚎。他一边笑,一边用枯瘦的手抹了抹眼角,不知道是笑,还是在擦眼泪哭。 “哈哈……哈哈……李青山竟然没死?还收了徒弟?”他笑着笑着,突然收了声,眼神变得锐利,“没想到,没想到啊,我殷四这辈子,还能再听到李青山的名字。哈哈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屋子的人,缓缓开口:“罢了,今日之事,本就是我理亏。你既为李青山的徒弟,那我也不与你为难了。” 我心里一愣,没想到他会突然松口。 可我也不敢掉以轻心,悄悄后撤两步,尽力和他保持着安全距离。 我努力平复心中激动的心情,镇定的问道:“那你可以告诉我们,操控田家纸扎人,针对我们的事,到底是不是你做的?你背后到底有什么目的?为何要针对我们这群扫地皮的?” 四爷没有回答,只是走到竹椅旁,弯腰捡起地上的竹篾,重新坐回椅子上,慢悠悠地摆弄起来,不再看我。 “要想知道缘由,除非你打死我。”四爷的声音,依旧文绉绉,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我殷四做事,企是那种不讲江湖道义之徒,今日之事,我可以不计较,但至于缘由,绝无可能告诉你。” “你!”我被他这话噎得一口气没上来,“四爷,我们本无冤无仇,不过是被你设局引到田家老宅,险些丢了性命,你就不能给我们一个说法?我们道门弟子,平时讲究随缘,从不主动树敌,今日是你主动招惹,我们只想问个原因,你这说话又说一半,当真是欺负我年轻嘛?” “呵!”四爷嗤笑一声,头也不抬说道,“你们这些外乡人,闯进我这黄土阴司,不和我提前打招呼,这次就当是小施惩戒了!” 我握紧拳头,手指都在微微发抖,心里天人交战。打,我实在是没有十足的把握,还可能会把所有人都搭进去。不打,又咽不下这口气,而且背后的阴谋还没解开,我们也无法安心离开。 四爷见我迟迟没有动作,脸上的讥笑更浓了,他慢悠悠地开口,打破了我俩之间的僵持:“怎么?不敢打了?刚才那股子劲头呢?真是年轻气盛啊!” 他顿了顿,接着问道:“小伙子,我问你,你是道门哪个门派的?李青山那老东西,当年是正一道的,还是全真教的?我记得他,当年可是个硬骨头。” 我心里一动,师父确实是正一道的传人,只是他常年游走在山野之间,很少提及门派的事,只说我们是属于龙虎山支脉的道士。 “我师父是正一道的,常年隐居在白水观,不涉江湖纷争。”我如实说道。 “正一道?”四爷点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回忆,“难怪,难怪你的术法里,有正一道的镇邪符,你这较真的性子,倒是像极了李青山那老东西的性子,什么都学,什么都懂。” 他又嗤笑一声:“李青山那老东西,当年在黄土坡跟我斗了好几年,术法比你可是好一些的。” “我师父的术法,那是真本事,轮得到你在这里说风凉话?”我当真怒了,这个四爷当真可恶,三番五次讥讽我就算了,还一直贬低我师父。 “当真是真本事啊!”四爷的眼神突然变得复杂,有怀念,有惋惜,还有一丝敬佩,“李青山那老东西,确实算是个天才。半路出家,凭借家底渊源,学什么都快。他懂阴阳,我懂纸傀,我们相斗了好久,现在回想那个起来,为什么争斗,我倒有些记不起来了,我俩互有胜负,相互欣赏,却又相互提防。” 他顿了顿,用手中的竹篾挠了挠头发,努力回想:“后来,听说他中了一种奇毒,整个人都变得如同鬼魅,之后就再没了音讯。我还以为他早就不在了,没想到,他竟然收了你这么个徒弟。” 我心里猛地一震,这老头竟知道的这么清楚。 师父一辈子从未跟我提过他中过毒,哎,也许在无数个我熟睡的夜里,师父都强忍着毒发,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你是怎么知道我师父中毒的?”我急切地问道。 四爷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头,看向房梁上的油灯,眼神飘向了窗外灰蒙蒙的天,像是在回忆遥远的往事。 他靠在竹椅背上,枯瘦的身子微微后仰,山羊胡垂在胸前,眼神飘向窗外,像是透过灰蒙蒙的天,看到了二十多年前的黄土坡。 他转头看向我,眼神里满是惋惜:“李青山那老东西,虽然不是好人,但也算是行得正,站的稳的一条汉子。” “我本想趁他中毒去找到他,杀了他,可当我找到他时,看着他那副样子,我却下不了手。”四爷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我们斗了半辈子,他是我唯一的对手。我就给他喂了我秘制的解毒浆,让他暂时压制住了毒,可他却像是逃避我一样,从此就杳无音讯了。” 我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师父从未跟我提过这些事,我只知道他隐居在白水观,却不知道他背后还有这么一段往事,甚至还有一个这样的故人。 “你们既然是朋友,那你为什么不帮他?”我沉声问道。 “朋友?”四爷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我和他可从来不是朋友!何况他中的毒,天下无解。我试过无数种法子,找遍了十里八乡的草药,甚至用了我最拿手的纸傀阴术,都无法化解这毒。李青山那老东西,自己也清楚这一点,所以才选择隐居,不想连累旁人。况且......” 他说到这停顿了一下,看了眼我:“况且,那些设计让他中毒的人,给他下的一定的无药可解的毒物,要不就对不起当年那么大的手笔了!” “是五虎下昭陵?”我盯着四爷的眼睛,沉声问道。 他惊愕的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的阴鸷,彻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这你也知道?" 第156章 阴食留宿 四爷猛地抬头,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珠死死盯着我,方才漫不经心的神色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 他沉默了许久,枯瘦的手指慢慢松开,把手里的竹篾随意丢在一旁,紧绷的后背稍稍垮了下来。 还没等我再开口追问,四爷轻轻抬了抬手,指尖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阴气散开,无声无息。 下一秒,就听见“咔”的一声轻响。 一直僵硬在原地的老扈猛地浑身一松,四肢瞬间恢复了知觉。 长久被定住,浑身筋骨都僵得发疼,老扈大幅度活动了一下胳膊,扭动脖颈。老扈脸色憋得铁青,火冒三丈。 他本就性子暴烈,刚才被活活定在原地这么久动弹不得,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气,嘴巴一张,眼看脏话就要喷出来。 结果话刚到嗓子眼,眼睛正好对上了四爷那双死人般的眼睛,再也说不出来一句。 四爷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平平淡淡的,却是最恐怖的警告。 老扈嗓子猛地一卡,到了嘴边的污言秽语,硬生生被他自己咽了回去,腮帮子鼓得老高,恨恨地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只能捏着拳头在原地憋闷气,敢怒不敢言。 整个铺子就这么静了下来,谁都没先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四爷这才缓缓开口: “五虎下昭陵的事,不是你能管的。至于田家老宅的纸扎人,以及镇子周遭的阴煞局,你们猜的没错,都是我安排的。” 我眉头一拧,沉声问道: “既然是你做的,总得有个缘由,无缘无故,为何就盯上了我们不放?” 四爷微微垂眸,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说白了,我也是受人所托。” 这话一出,我心里立马咯噔一下。 老扈也抬了眼,眉头紧皱,也是一脸难以置信。 “我们混阴行的,讲究一个拿钱办事,信守规矩。”四爷靠在竹椅上,语气不紧不慢,“是谁托我出手,我绝对半句不会透露。吃我们这碗阴饭的,露人主顾的底细,是大忌,我殷四在陕北黄土坡混了半辈子,是不会坏这个规矩的。” 唐麻子缩在门框边,悄悄往前挪了半步,小心翼翼的插嘴道: “四爷,话不能这么说啊,那人让你搞我们,我们平白无故遭这趟罪,差点折在田家老宅里头,这事儿总不能就这么糊里糊涂算了吧?” 四爷抬眼,目光扫过我们几个人,慢悠悠的道: “我不会说出那人的身份,也不会把背后的事全盘托出。但我可以退一步,也算是给李青山一个交代。” 我心头一动:“什么意思?” 四爷一字一顿的说:“我不告诉你他是谁,但我可以给你们指条路,领着你们,当面去找那个人。至于人家见不见你们,怎么问,要打要闹,全凭你们自己。我只负责带你们去,其余一概不掺和,恩怨你们自己了结,和我殷四再无瓜葛。” 这话一说,我们也不好再说什么。 我暗自权衡利弊,眼下我们被困在这陕北小镇,人生地不熟的,谢疯子和小白师兄都没跟来,我手里的底牌实在不多。可眼前这位殷四爷手段又高深莫测,真要是彻底撕破脸,我们几个加起来,都不够他一抬手收拾的。 能达成这个共识,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老扈虽然满心不爽,但也分得清轻重,闷不吭声地站在我身侧,没再选择硬刚。 天色就在这拉扯闲谈间,彻底暗了下来。 陕北的天,黑得格外仓促,白日里灰蒙蒙的天光彻底散尽,外头刮起了一阵黄土小风,呜呜地刮过街巷,吹得窗纸哗啦作响,寒意顺着门一股脑钻进来。 铺子里的油灯越发昏暗,四爷抬眼望了望门外漆黑的天色,淡淡开口: “天黑透了,这二元里镇不比别处,地界阴,夜里野路子的脏东西到处游荡,你们几个外乡人,摸黑出去乱跑,怕是会出事哦。” 说完,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竹屑: “别硬撑了,先留在我这铺子里,凑合吃口热饭垫垫肚子。吃饱了,才有力气琢磨后头的事。” 我们几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料到他会突然留饭。 还没等我们推辞,殷四爷已经转身走进了里间的小后厨,里头传来一阵锅碗瓢盆碰撞的闷响,不多时,他端着一口黑铁锅走了出来。 锅沿乌黑油亮,里头盛着满满一锅糊糊糟糟的炖菜,黑乎乎一大锅,分不清炖的是野菜还是杂肉,汤水浑浊,表层飘着一层说不清的油花,看着就毫无食欲,一股子土腥味混着奇怪的草药味,慢悠悠飘了过来。 除此之外,还有一盘硬邦邦的杂粮馍,表皮干裂,看着就剌嗓子。 “乡下地方,没什么精细吃食,粗茶淡饭,将就一口吧。”四爷把铁锅往木桌上一放,自顾自坐了下来,拿起一块馍,慢条斯理地啃着。 这下所有人都犯了难。 老扈率先皱起了眉头,他大老粗一个,平日里啥都不挑嘴,啥粗粮咸菜都能下肚,可盯着这一锅黑乎乎的东西,也不由得咧了咧嘴,满脸的嫌弃: “四爷,不是我挑理,这玩意儿看着也太......这能吃?” 唐麻子更是脸色一白,光是闻着那股怪味,胃里就一阵翻涌,连忙捂住鼻子,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不不不,我还不饿,你们吃,你们吃!” 我也盯着那锅炖菜,心里直犯膈应。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人家好意留饭,直接甩脸子也不合适。 我硬着头皮拿起一块杂粮馍,掰了一小块,又勉强用木勺舀了小半勺炖菜,小口抿了一下。 味道又咸又涩,口感黏糊糊的,还有一股子很重的莫名药味,难吃到了极点,强压着反胃才咽下去。 杏儿小姑娘怯生生的,看着这锅黑乎乎的饭菜,眼圈微微泛红,只敢啃干馍,菜是一口都不敢碰。 崽狗话少,沉默地坐在角落,面无表情地啃馍,全程筷子都不敢伸到那锅炖菜里。 一桌子人,也就四爷吃得从容淡定,仿佛这一锅难以下咽的大杂烩,是什么山珍海味。 一顿饭吃得死气沉沉,没人说话,个个味同嚼蜡,匆匆扒拉了几口,就全都放下了碗筷,谁也没再多吃一口。 四爷也不在意我们的反应,慢悠悠吃完手里的馍,擦了擦嘴,随口说道: “都吃完了?你们倒是胃口小!夜里外头寒气重,镇上夜里不太平,今晚你们几个,就留在铺子里留宿一晚,凑合一宿,明日天亮再动身。” 这话刚落,立马遭到了全员的拒绝。 “那可不行!” 老扈第一个炸毛,连连摆手,满脸的抗拒: “打死我也不住你这纸扎铺!满屋子纸人纸马,半夜睡梦里都能被吓醒!” 唐麻子更是吓得一哆嗦,赶忙附和: “扈爷说得没错!四爷,谢谢您的好意,实在是不愿过多打扰。” 我也跟着开口: “四爷,多谢款待了,住宿就不必了。我们几个随便找个空地凑活,或是寻个破庙将就一晚就行。” 我们一行人态度坚决,没有半分松动。 四爷看着我们如临大敌的模样,难得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略带自嘲的冷笑,倒也没有强行挽留。 “我就猜到你们会忌讳这些。” 他缓缓起身,随手关上后厨的木门,淡淡说道: “嘿嘿......我知道你们不会在这住,早早就给你们备好了别的住处。” 说完,他拿起墙角一盏破马灯,点亮,昏黄的灯光照亮狭小的铺面。 他怎么会知道我们会在这住?难道他能未卜先知? “跟我来。” 没办法,眼下人生地不熟,只能跟着他走。 一行人跟在殷四爷身后,走出阴森的纸扎铺子。 街巷弯弯曲曲,老旧的土坯房挨挨挤挤,墙皮脱落,看着格外破败荒凉。 唐麻子一路走一路小声嘀咕,抱怨我们羊入虎口了。 七拐八绕穿过几条窄巷,走到二元里镇子的后街。 这边更冷清,都是早年留下来的老平房,低矮的土墙,黑瓦屋顶,院子不大,孤零零坐落在镇子边角,远离了正街的烟火气。 殷四爷停在一排小平房门口,掏出了一把老旧的铜制钥匙,随即打开了院门。 院里干干净净的,没有杂草,也没有半点阴邪的气息,就是普通乡下小院,朴实又简陋,反倒让人莫名踏实。 “这几间房,是我早年置下来的闲房,平日里也没人住。”殷四推开了三间卧房的门,马灯往里头一照。 小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土炕,一张木桌,两把旧凳子,简简单单,没有任何奇怪的摆件,平平无奇。 众人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 比起遍地纸人的阴铺,这地方简直就是福地。 “你们今晚就在歇息。” 四爷站在院子中央,马灯的光映着他枯瘦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夜里关好门窗,别私自出去乱晃,后街偏僻,野阴物多。明日天亮,我就过来找你们,带你们去见那个人。” 说完,他没再多停留,拎着马灯,转身走出小院,随手带上院门,脚步声慢慢消失在漆黑的巷道深处。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呼呼的夜风。 紧绷了整整一下午的神经,总算能稍稍放松下来。 第157章 故人劫 昨夜那几间小平房,虽说比殷四爷的纸扎铺强上百倍,可我们四个外加杏儿,愣是没一个人睡踏实,昨天白天发生的事,对我们的冲击还是太大了。 老扈昨晚挨着炕头睡的,前半夜一直睡不着翻来覆去的折腾,嘴里还不停叫嚣,一会儿骂殷四爷阴魂不散,一会儿骂这破炕还不如墓里的盗洞睡的舒坦,后半夜好不容易眯着了,呼噜声又打得震天响,还没消停半个小时,又突然醒来坐起来,摸出腰间的短刀,疑神疑鬼地盯着窗户外打量。 唐麻子这人胆子最小,缩在炕里头,裹着一床薄被子,连脑袋都不敢露。我半夜醒的时候,还看见他睁着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房顶,嘴唇哆嗦着小声念叨,求各路神仙保佑,别让纸扎人、阴魂之类的东西找上门之类的。 崽狗压根没上炕,就靠在屋门口的墙角,手里握着根木棍,闭着眼养神,坐了一个晚上。 杏儿更别说了,刚开始让她自己睡一个房间,睡到半夜就跑过来了,说啥也不走了。 我躺在炕中间,更是半点睡意都没有。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事,心里乱糟糟的也没个头绪。 就这么熬着,天总算是彻底亮了,太阳刚在东边坡上冒出个头,我们就谁也没敢耽搁,简单收拾了下背包,就蹲在院里枯等起来。 也没人敢提去殷四爷的纸扎铺喊他,那铺子的阴森劲儿,现在想起来都后背发凉,再说殷四那人看着脾气就阴晴不定,谁也不想去触他的霉头,我们只能安安静静的等着,等他主动来找我们。 唐麻子在院里来回踱步,时不时搓搓手,嘴里碎碎念:“这四爷咋还不来啊,该不会是反悔了,不打算带咱们找幕后之人了吧?” 老扈蹲在井台边,闷着头揪着地上的枯草,没好气地说:“急啥急?要不你去问问呐。你再晃悠,老子眼睛都要晕了!” 杏儿则坐在石墩上,小手揪着衣角,满脸的忐忑,眼眶红红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们就这么干等着,从早上五点多等到六点,又从六点熬到七点,太阳都升得老高了,院门外突然传来了一声慢悠悠的铃铛声,“叮铃、叮铃”,在这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扎耳。 我们立马起身,眼睛齐刷刷的看向院外。 只见殷四爷牵着一头老毛驴,慢悠悠的走了过来。那毛驴瘦得都皮包骨头了,全身灰扑扑的,毛乱糟糟的,耳朵耷拉着,走一步晃三晃,慢得跟蜗牛爬似的。殷四爷还是穿着那件黑寿衣,只是没了在铺子里的阴戾气,头发向后梳得整整齐齐的,脸上没了之前的生硬与冷漠,反倒透着一股寻常乡下老人的平和,手里还拎着个布袋子,看着像是装了许多零碎的东西。 “哎呦!四爷,您可算来了!”唐麻子立马迎上去,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 “真是贱骨头!”老扈小声骂了句。 殷四爷闻言点了点头,没多说话,把毛驴拴在院门口的旧石墩上,淡淡开口道:“走吧,先去吃口早饭,吃完再赶路。” “又......又吃?”我一想起他那一锅黑乎乎的东西,就想反胃。 殷四爷嫌弃的看了看我:“带你们去下馆子吃,身在福中不知福!" 众人一听立即喜笑颜开,自然是没意见,跟着他就往镇子主街走去。 二元里镇的清晨,总算有了点烟火气,街边摆着几个卖野菜、粗粮的小摊贩,行人比昨天看到的多了些,只是依旧一个个面色木讷。可意料之外的是,街上的人见到殷四,非但没有躲着走,反倒纷纷笑着打起了招呼。 有扛着锄头的老汉喊他“四爷,早啊”,有挎着篮子的妇人点头微笑,全然没有杏儿之前说的那般避之不及。 我们几个看得面面相觑,心里不免满是疑惑,却也不敢多问。 殷四领着我们拐进了一家不起眼的羊杂碎小馆子,馆子看起来不大,就几张木桌子,几条长板凳,看着十分简陋。可我们以跨进门槛迎面就飘出一股浓郁的羊汤香味,勾得人肚子咕咕直叫。 店老板是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看见殷四走进来,立马放下手里的勺子,笑着迎上来,语气熟络得跟自家人一样:“四爷,您可算来吃早饭了,还是老样子?” 殷四爷坐在桌边,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僵硬的笑意,这是我们第一次见他笑,虽然笑的及其难看,可这样子看起来也是多了几分温和:“老样子,给这几个娃,也每人来一份。” “得嘞!”老板答应得爽快,转身就在灶台边忙开了,嘴里还念叨着,“四爷您稍等,羊杂刚炖好,马上就来!” 我们几个坐在桌边,彻底懵了。 这跟我们设想里的那个人人惧怕、独居阴铺的殷四,完全是两个人!这分明就是镇上备受敬重的老人。 没多大会儿功夫,老板就端着碗筷过来了。每人一碗热腾腾的羊杂碎汤,红油浮在汤面上,撒着翠绿的葱花,羊杂炖得软烂,香气扑鼻,外加还有两个金黄焦脆的油旋,外皮层层起酥脆,咬上一口满嘴留渣。 昨天折腾了一天,再加上昨晚我们都没好好吃饭,早就饿坏了,也顾不上烫,拿起油旋就啃,喝一口羊杂汤,暖乎乎,别提多带劲了! 老扈吃得最香,大口喝汤大口炫油旋,吃得满头大汗,嘴里边吃边不停嘟囔:“舒坦!这才叫人吃的饭!” 我吃着饭,心里仍然满是疑惑,趁殷四爷专心低头喝汤的功夫,用胳膊肘碰了碰老扈,朝老板娘递了个眼色。 老扈立马会意,端起碗,假装起身添汤,凑到正在收拾桌子的老板娘身边,压低声音小声问:“嫂子,俺们问个事儿,镇上的人,都不怕殷四爷吗?” 老板娘一听,立马笑了,一边擦桌子一边打趣:“你们这几个外乡娃,听谁瞎咧咧呢?四爷可是咱二元里镇的活神仙,有啥好怕的!” “活神仙?”老扈愣了。 “可不是嘛!”老板娘撇撇嘴说道,“谁家办白事,不靠四爷撑着?扎纸人、看坟地、摆平阴事,全靠四爷出手。前些年镇上有娃丢了魂,老人撞了邪,都是四爷帮忙化解的,咱们敬着他都来不及,哪能怕呢!也就是些不懂事的小娃,瞎传四爷的坏话,你们可别信。” 老扈听得目瞪口呆,连忙点头,不好再多问,灰溜溜地坐回桌边,跟我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震惊。 合着之前杏儿说的,全镇人都怕殷四、绕着他铺子走,全是谣言? 很快,我们就吃完了早饭。殷四伸手从衣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递了过去。 老板娘见状,连忙摆手,一脸的受宠若惊:“四爷,您这是干啥!您来俺们小店吃饭,是给俺们脸面,哪能收您的钱,说啥也不能要!” 殷四笑了笑,没多说,直接把钱放在桌面上,站起身招呼我们就走:“走吧,该上路了。” 老板娘连忙追出来,站在店门口,不停朝着殷四的背影道谢,满脸的恭敬。 我们跟在殷四身后,一头雾水。 老扈实在憋不住,快步走到杏儿身边,皱着眉问:“丫头,你之前不是说,全镇人都怕四爷,没人敢靠近他的铺子吗?这到底咋回事?跟你说的完全不一样啊!” 杏儿也一脸茫然,摇着头说:“我也不知道啊!我奶奶从小就跟我说,四爷阴得很,让我离他的铺子远远的,说他跟鬼打交道,没人敢跟他来往,我一直都是这么听的,谁知道……” 她越说越委屈,满脸疑惑,我们也没法子,总不能跑去问殷四,只能把疑问压在心里,默默跟着他往前走走。 出了镇子,殷四翻身上了那头老毛驴,慢悠悠地晃荡起来着,驴铃铛叮铃作响,在黄土路上格外清脆。 我们四个跟在毛驴后面,算是彻底遭了罪。 这黄土高原大的黄土路本就坑坑洼洼的,加上太阳越升越高,阳光火辣辣地晒着,没走半个时辰,我们就满头大汗,衣服湿透了。 老扈走得气喘吁吁,盯着前面骑驴的殷四,嘴里骂骂咧咧:“这老东西,自己骑驴享福,让咱们用腿跑,咱们跟在后面,腿都要断了!” 唐麻子扶着腰,喘得直不起身,哭丧着脸说:“小哥要不你去说说,咱歇会儿吧,实在走不动了,这黄土坡的路,实在是太遭罪了!” 我也累得够呛,可前面的殷四压根没有停下的意思,就慢悠悠地在前面走,不管我们多累,始终保持着距离。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我看着眼前的路,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这路,越走越眼熟! 连绵的黄土坡,路边的酸枣树,还有远处隐约可见的村子,这不分明就是昨天我们从田家岔来二元里镇的路嘛! “不对,这是去田家岔的路!”我立马停下脚步,开口对周围几人说道。 老扈、唐麻子也反应过来,满脸震惊。 “啥?去田家岔?”老扈瞪大了眼睛,“幕后害咱们的人,不在二元里,反倒在田家岔?” 杏儿也懵了:“咋会是田家岔?我们怎么又回去了?” 殷四仿佛没听见我们的话,依旧骑着毛驴,慢悠悠地往前走,始终不发一言,任由我们在后面议论。 我们心里满是狐疑,却也没办法,只能咬牙继续跟着。 越往前走,越是确定,这条路,就是通往田家岔的路! 难道,操控纸扎人、设局害我们的真凶,一直在田家岔? 第158章 陈乾初 我们跟着殷四爷的老毛驴,又走了小一个时辰,田家岔村口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樟树,终于出现在了眼前。 看着熟悉的村口,我们几个心里五味杂陈。 昨天夜里,我们还在田家老宅被纸扎人追得魂飞魄散,差点把命丢在那,如今不过半天功夫,竟又重新回到了这个地方,说不憋屈是假的,更多的是满心的疑惑与不安。 “四爷!这就是田家岔啊!”老扈终于壮起胆子,快步追了上去,“你带俺们来这干啥?害俺们的人,真在这村子里?” 殷四终于停下毛驴,慢悠悠地从驴背上滑下来,牵着毛驴走到老樟树下,抬手指着村子深处,淡淡开口:“一直往村里走,穿过这条巷子,一直走到村尾,有一处老宅子,你们要找的人,就在那里面。” 我们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田家岔村子不大,房屋错落,村尾确实藏着一个大户人家。 “真在这村里?”我皱着眉,满心诧异,从一开始,我们就把目光放在了二元里镇的殷四身上,压根没怀疑过田家岔本村子,没想到幕后之人竟藏在这里。 殷四点了点头,没再过多解释,牵着毛驴看向杏儿,语气平淡的说:“我去你家坐坐,跟你奶奶唠唠嗑,你们自己去便是。” 说完,他也不等我们反应,牵着那头老毛驴,径直朝着杏儿家的方向走去。 杏儿一下子慌了神,脸色煞白,伸手抓住我的胳膊,声音都带着哭腔:“小哥哥,咋办啊?四爷去我家了,我奶奶年纪大了,经不起他吓,他会不会对我奶奶做什么啊?” 我看着杏儿慌乱的样子,心里也清楚,她留在我们这,也帮不上什么忙,当下沉声道:“你别慌,殷四爷既然肯带我们来这,应该就不会对你奶奶动手。你要是不放心,就跟着回去守着,看着你奶奶,省得你心里不安,也免得老太太受惊吓。” “可是……”杏儿犹豫着,看了看村尾的方向,又看了看殷四远去的背影,满脸的纠结。 “没什么可是。”老扈在一旁也开了口,“你一个小姑娘家,留在这也帮不上啥忙,万一再遇上邪乎事儿,我们还得护着你,赶紧回去看着你奶奶,比啥都强。” 杏儿咬着嘴唇,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慌慌张张地朝着家里跑去。 一时间,就剩下我、老扈、唐麻子和崽狗四个人,站在田家岔的村口,盯着村尾的方向。 老扈满脸的摩拳擦掌,满脸的戾气,对着空气挥舞了两下吼道:“小哥,还等啥呢?直接冲进去!这帮鳖孙设局害咱们,差点让咱们死在田家老宅,今天非得跟他们讨个说法!” “别冲动。”我立马拦住他,沉声道,“你在四爷铺子里吃的亏还不够吗?咱们现在对对方一无所知,贸然硬闯,容易吃亏,咱先礼后兵。” 唐麻子立马凑上来,拍着胸脯,一脸得意的说:“小哥,这事儿交给我,鄙人最擅长跟人打交道,保证给你办得妥妥当当!” 我点点头,叮嘱他:“你去敲门,就说找他家管事的,先探探底。” “您就瞧好吧!”唐麻子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摆出一副走街串巷收古董的圆滑模样,迈步朝着村尾的老宅子走去。 我们三个跟在后面,很快就走到了那户老宅子门前。 这老宅子是民国时期修建的老房子,青砖砌墙,灰瓦覆顶,木窗上还留着雕花,只是墙皮有些剥落,屋檐下结着不少蜘蛛网,看着有些陈旧,比田家老宅稍差一些,却也透着一股古色古香的气息。 唐麻子走上台阶,清了清嗓子,抬手敲门,“咚咚咚”,敲门声在安静的村子里显得格外响亮。 敲了好半天,门里才传来慢悠悠的脚步声,紧接着,木门被拉开一条缝。 看到开门的人,我们四个瞬间瞳孔猛地一缩,心里的火气蹭的一下子就窜了上来! 开门的不是别人,正是那天在村口牵着老黄牛,给我们指路的老头! 老头还是穿着那件破旧的粗布褂子,满脸的褶子,看到我们,显然也是认出了我们非但没有半点惊讶,反倒是一脸平静,仿佛早就料到我们会来一样。 老扈见状用胳膊肘悄悄捅了我一下,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小哥,没跑了!就是这老东西!当初就是他骗咱们去田家老宅,错不了,他们就是一伙的!” 我点点头,眼神也沉了下来,死死盯着门内的老头。 唐麻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立马反应过来,脸上堆起客套的笑,刚想开口说些场面话,没想到那牵牛老头直接开口,语气平淡:“你们来了!我知道你们是来找事的,没想到你们来得这么快。” 唐麻子的话被堵在嗓子眼,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牵牛老头扫了我们一眼,继续说道:“你们是来找我家老爷的吧?” “老爷?” 我心里瞬间满是疑惑,忍不住重复了一遍。 这都什么年代了,新中国成立这么多年,清朝早就灭亡了,怎么还有人自称“老爷”?这说法,也太古怪了。 老扈可没心思琢磨这些,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往前跨了一步,怒声吼道:“对!我们就是来找你家老爷的!赶紧叫他出来,给我一个说法,为啥设局害我们!” 牵牛老头看了老扈一眼,没说话,直接缓缓拉开了大门,侧身让开道路,淡淡开口:“进来吧,我家老爷,早就在大厅等着你们了。” 我们四个全都愣住了,满脸震惊。 他早知道我们会来? 我盯着牵牛老头,沉声问道:“你家老爷,怎么知道我们一定会来?” 牵牛老头摇了摇头,语气平静:“我只是个下人,不清楚老爷的打算,老爷一早就吩咐我,等着你们,说等见了你们,所有事情,自然会跟你们说清楚。” 话说到这份上,我们也没什么好犹豫的。 老扈气鼓鼓的,走在最前面,唐麻子跟在我身边,满脸的忐忑,崽狗拿着根枣木棍,走在最后,我们四个跟着牵牛老头,走进了这座民国老宅。 宅院里弯弯绕绕,种着几棵老树,枝叶茂密,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院里凉飕飕的,却透着一股压抑的气息。穿过回廊庭院,走了好一会儿,才来到正屋大厅。 大厅里陈设简单,摆着几张旧木椅,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一套茶具,看着朴素却干净。 正对着门口的位置,站着一个老人,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老人看着约莫七十多岁,头发花白,却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棍,身姿挺拔,虽说上了年纪,却精神抖擞,眼神深邃,透着一股历经沧桑的沉稳,周身没有半点殷四那般的阴戾气,反倒有一种难言的威严。 他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我们四个人,最终落在我身上,开口声音格外清晰:“你们来了,我等你们,很久了。” 我盯着他,心里满是疑惑问道:“你到底是谁?怎么知道我们一定会来这里?” 老人缓缓走到八仙桌旁坐下,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放下茶杯,才淡淡开口,语气平静的说:“这并不是什么高明的计谋,破绽太多了。殷四那人,看似冷硬,不近人情,实则念及旧情,他当年跟你师父李青山有过交集,绝不会真的对你们下死手,他把你们引到我这来,是迟早的事,没什么好奇怪的。” 我心里猛地一震! 他竟然也知道我师父! 还清楚殷四的心思! 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老人的目光再次扫过我们,微微皱眉,开口问道:“杏儿怎么没来?” 我回过神,沉声道:“她放心不下家里的奶奶,先回家了。” 老人闻言,微微点头,脸上露出一丝释然,轻声道:“回去也好,回去也好。很多事情,她一个小姑娘家,没必要知道,知道得太多,对她没好处,平白添烦恼。” 这话听得我们一头雾水。 老扈性子急躁,压根忍不住,猛地一拍八仙桌,震得茶杯都晃了晃,怒声吼道:“你到底在打什么哑谜!我们跟你无冤无仇,你为啥要操控纸扎人,在田家老宅设局害我们?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面对老扈的暴怒,老人却丝毫没有慌乱,神色平静的缓缓开口。一句话,直接颠覆了我们所有的猜测。 “我从来没有针对过你们。” 老扈气得笑了:“没针对我们?你放屁!不是你设局害俺们,俺们怎么会差点死在田家老宅?” “我针对的,从来都是田家。”老人眼神微微一沉,语气里带着一丝压抑多年的恨意,缓缓开口,“针对你们,不过是顺水推舟,做个顺水人情罢了。” 我心里一紧,立马追问:“顺水人情?你的意思是,背后还有别人?是有人指使你,借我们的手做事?” 老人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却没有直接回答我们,只是缓缓开口,揭开了一段藏在田家岔,长达几十年的民国恩怨。 “我叫陈乾初。” 第159章 陈家秘讳 陈乾初他自报姓名,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入耳。 “这事我想了一辈子,今天我终于有机会说出来了,这世道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最后几个字,感觉陈乾初都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接着陈乾初缓缓道出了,他深埋心中一辈子的故事。 “民国十九年,天下大乱,战火纷飞,我家父辈带着一家老小,从外地逃难,一路颠沛流离,逃到了这陕北这田家岔的山沟沟里。跟我一家一起逃出来的,还有我的表妹,我表妹也就是如今杏儿的亲奶奶。”说到这他脸上露出了一丝极其难看的苦笑。 “当年,我和表妹情投意合,私定终身,就差拜堂成亲了。逃到田家岔后,人生地不熟,举目无亲,我家父辈花了大半的积蓄,到处托人找到田家的族长,也就是杏儿的太爷爷,买下了村尾这块地,建了这座宅子,本想安稳过日子,没想到,祸却从天降。” “那时候,田家的大少爷,就是那个刚刚死掉的老不死,杏儿的爷爷,他年轻时是村里的保长,手里握着几杆枪,横行乡里,为恶一方,是个当地出了名的混世魔王。他见我表妹生得标致,貌美端庄,当场就起了歹心,不顾我们的意愿,强行把表妹霸占,硬娶回了田家,做了他的老婆。” 说到这里,陈乾初紧紧握着拐棍的手都剧烈的抖动了一下,眼神里全是压抑多年的痛苦与恨意。 “当年我们寄人篱下,无权无势,手里又没枪没人,根本斗不过他们田家,只能忍气吞声,敢怒不敢言。可没人知道,表妹嫁去田家的时候,早就已经怀了我的骨肉,有了身孕!” “她嫁入田家后,生下的儿子,就是杏儿的亲爹!田家上下,全都以为那是田家的血脉,是田家的种,殊不知,那是我陈乾初的孩子!哈哈哈哈......当真是世事弄人啊!” “这么多年,我和表妹同住一个村子,抬头不见低头见,明明是最相爱的人,明明是骨肉至亲,却只能装作陌生人,不能相认,不能亲近,这份苦,这份恨!我憋了几十年!” “我活着的唯一念想,就是扳倒作恶多端的田家,让他们付出代价!如今,田家老一辈的恶人,全都死了田家也算是绝了后,我这辈子的执念,也算了了。至于杏儿,从血缘上来说,她是我的亲孙女,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我们四个听得目瞪口呆,全场死寂,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谁也没想到,这背后竟然藏着这么一段催人泪下,又满是恨意的陈年旧事! 老扈原本满肚子的火气,听完这番话,愣是憋得说不出话,满脸的错愕。 唐麻子听后更是咋舌不已,小声嘀咕:“难怪……难怪你要针对田家,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也是心里翻江倒海,震惊之余,却还是不明白,这事和我们有什么关系,眼睛仍然盯着陈乾初问道:“所以,你针对田家是真,那害我们,到底是受了谁的指使?你说的顺水人情,到底是为了帮谁?” 陈乾初抬眼淡然看向我,眼神深邃,笑而不语,嘴唇轻启缓缓开口:“你们想知道什么,尽管问,我能说的,一定都告诉你们。” 我想到他“陈乾初”这个名字,又想到他逃难来的,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测,沉声问道:“你姓陈,当年从外地逃难而来,那是不是从上海逃到这来的?” 话音落下,大厅里瞬间死寂。 陈乾初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平静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唐麻子听我这么问,眼里也满是骇然,转而看向我。做咱古董这行的,没人会没听过上海陈家的名头,他们是盘根错节的老牌势力,手段阴狠,底蕴更是深的不见底,寻常人提一句都要忌讳三分,更何况我们还刚刚出过货给他们。 老扈也愣了愣,粗眉拧成一团,虽不懂其中的门道,却也能从我的语气里猜出了这事的缘由。 “小哥,当真是他们?还真他娘的阴魂不散啊!”老扈恶狠狠的骂道。 陈乾初嘴唇微微张开,喉结上下滚动,明显在心里做着极大的心理斗争。 可他张了好几次嘴巴,终究还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那双藏了大半辈子心事的眼睛里,不经意的流露出一丝深入骨髓的畏惧。短暂的失态过后,他迅速褪去所有神色,重新恢复成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选择了沉默。 不承认,也不否认。 其实光是这一个反应,答案就已经明明白白了。 我心里瞬间沉入谷底。 果然!是他们! 可他们为何就死盯着我们不放呢? 田家岔这一连串针对我们做的局,究竟是为了什么,才会这样层层算计引我们入局。根本不是陈乾初一人的私怨报复那么简单,应该还有上海陈家对于金丹长生不老的觊觎! 他们千里迢迢把手伸进这陕北穷山沟里,借田家的旧怨做局,为的就是做掉我们,当真是步步算计,着实阴险。 “装哑巴是吧?” 老扈彻底耐不住性子,暴脾气瞬间炸开。他往前大跨一步,一把揪住陈乾初的领口,脸上满是戾气。 “你们的破恩怨,烂旧账,你自己怎么折腾都没人管!可你千不该万不该,可你针对我们这事,你怎么说!” 陈乾初抬眼淡淡瞥了他一眼,眼神平静得可怕,没有半分争执的火气,反倒透着一股破罐破摔的决绝。 “老夫活了九十多年,早就活够了。” 他声音很轻,轻飘飘的,带着一股行将就木的认命感。 “一辈子困在仇恨里,守着一段见不得光的孽缘,亲人分离,相爱相隔,日日煎熬。我如今就是个黄土埋过脖子的糟老头子,我膝下无儿无女,家宅冷清,院里就一个跟着我几十年的老仆,别无牵挂。” “今日落在你们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他缓缓松开拐杖,挺直了佝偻的脊背,闭上双眼,一副引颈受死的模样。 “只求你们动手之后,放过我家那个老仆人。他只是个老实本分的庄稼汉,什么内情都不知道。” 他这番话说得坦荡又悲凉,硬生生堵得我们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 老扈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青筋暴起,胸口剧烈起伏,憋了一肚子的怒火。 可眼前这白发苍苍的老人,一把年纪,孤苦伶仃,现在又一心求死。 “你他娘的以为我不敢?!” 老扈红着眼睛,怒吼一声,高高扬起粗壮的拳头,拳风呼啸,直奔陈乾初面门而去。 拳头眼看就要砸在老人枯瘦的脸上,却在距离鼻尖一寸的位置,猛地硬生生停住。 拳头悬在半空,纹丝不动。 老扈的胳膊绷得笔直,浑身肌肉都在发抖,眼底戾气翻涌,挣扎了足足半分钟,最后猛地甩手,狠狠砸在旁边的木椅上。 “咔嚓”一声,老旧的木椅腿直接被砸断,木屑飞溅。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戾气尽数泄去,只剩下满脸的憋屈与无奈。 “晦气!” “你这老东西,一心求死,老子还真下不去这个死手。” 老扈狠狠啐了一口,转过身,烦躁地挠头,扭头看向我。 “小哥,你看看这事咋整?打不能打,杀不能杀,这老头子油盐不进,问啥都不肯说,总不能就这么吃了哑巴亏吧?” 唐麻子缩在后面,小心翼翼开口:“要不……咱就算了?他也够可怜的,一辈子活在仇里,再说也没真要咱们的命,咱现在不是活的好好的……” “你真是他娘的马后炮!刚刚是谁喊打喊杀的?”老扈回头瞪了他一眼,直接把唐麻子怼得闭了嘴。 我们这群人行事虽不算什么正道圣人,却也有自己的底线。 滥杀无辜,仗势行凶,这种事,还真做不出来。 我看向陈乾初,语气放缓,褪去了之前的凌厉,多了几分无奈。 “陈老先生,我们不是什么杀人越货的歹人,更不会随便取一个老人的性命。” “你和田家的旧怨,情有可原,祖辈的亏欠,爱恨纠葛,我们无权评判。你借阴术设局,借纸扎人造势,处处针对田家,说白了也和我们无关。” “但你借旁人之手,把我们牵扯进来,沦为棋子,这事必须有个说法。” 我目光沉沉,死死锁住他:“你只要老老实实告诉我,背后指使你的人是谁,上海陈家到底有没有插手这件事,今日所有恩怨,一笔勾销,我们转身就走,从此再不踏足田家岔,绝不为难你。” 这已经是我们最大的退让。 只要知道了幕后真正的黑手,对我来说就是最大收获。 可陈乾初只是缓缓睁开眼,眼神一片死寂,轻轻摇了摇头。 “你们还是动手吧。” 简短几个字,堵死了所有退路。 他宁死,不开口。 我盯着他执拗的神情,心底的猜测彻底落地。 他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敢说。 上海陈家的势力,早已深入骨髓,哪怕相隔千里,况且他们都姓陈,说不定背后还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可能不怕死,却怕死后,仅剩的念想、唯一的亲人杏儿,会遭到清算报复。 为了护住杏儿,他宁愿自己扛下所有罪孽,以死封口。 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不再逼迫,换了一种问法。 “我不强求你说出幕后之人的名字,也不逼你泄露秘密。” “我只问最后一个问题,你不用开口回答,只用点头或者摇头就行。” 我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极低,凑到他的耳边。 “整件事,包括殷四出手、纸扎人闹宅、引我们入局,是不是和上海陈家,都脱不开关系?” 陈乾初死死咬着牙,牙关紧咬,脖颈青筋暴起,拼命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好几次都想差点控制不住点头,最后硬生生忍住,低下头,一声不吭。 一声悠长又沉重的叹息,从他喉咙里缓缓吐出。 “唉——” 没有回答,没有动作,可所有答案,都写在了他的反应里。 我缓缓点头,了然于心。 不用再说了。 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上海陈家,绝对牵扯其中。 第160章 黄土宿命 就在我们陷入僵持的时候,突然! “砰——!” 宅院大门被人猛地撞开,所有人的目光死死盯着门口方向。 只见一道单薄的身影疯了一样跌跌撞撞的冲进来,她满脸泪痕,双腿发软,正是那本该回家陪奶奶的杏儿。 小姑娘哭得撕心裂肺,人还没到,凄惨的声音先传来。 “小哥哥!不好了!出事了!" “快……快跟我回去!我奶奶……我奶奶她上吊了!” 这句话如同惊雷一般,狠狠劈在我们所有人头顶。 可杏儿哭得嗓子都哑了,泪水混着黄土糊在脸上,她眼神涣散,边哭边说。 全场瞬间死寂。 老扈听了脸色骤然一变,忘了和陈乾初的对峙,大步冲上前扶着杏儿:“丫头!你胡说啥?好好的人,怎么会上吊?” 还不等杏儿回答,一旁的陈乾初却闻言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眼睛失神望着天,张大嘴巴着无声哀嚎着。 我心头也是猛地一沉,一股不祥之感从脚底至上袭来。 杏儿死死抓着老扈的衣袖,浑身抽搐,哭声凄厉又绝望。 “我、我刚跑回家……刚推开家门,屋里安安静静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喊奶奶,没人应,走进堂屋一看……大梁上……大梁上挂着白绫……我奶奶她……她上吊了!” 话说到最后,小姑娘彻底崩溃了,哭得喘不上气,整个人都变得摇摇欲坠。 “快!快走!” 我再也来不及多想,当即沉声对周围人说。 所有人瞬间慌了神,再也顾不上陈乾初,一窝蜂跟着杏儿,朝着田家老宅的方向狂奔而去。 我们就一条街道的距离,我们一路狂奔,却感觉比孙猴子取经的路途还遥远。 短短几分钟的路程,却像是跑了整整一个世纪。 田家岔的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 明明才过晌午,乌云却悄悄压在了黄土坡上空,昏沉沉的天光落下来,整个村子都蒙上了一层死气。 田家老宅的大门大敞四开,黑漆漆的门洞像一张吞人的兽口,院里的白幡还没撤下,风吹过幡布,还在哗啦作响。 我们冲进老宅大院,目光下意识的扫向正中的灵堂。 下一秒,所有人的脚步齐刷刷顿住,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大堂的木椅上,殷四爷悠哉悠哉的坐在太师椅上。 他褪去了平日里的阴郁,也没有今早镇上吃饭时的平和,一身黑寿衣静静的坐着,手里端着一碗凉茶,神态自然,大摇大摆坐在灵堂侧位,慢条斯理地抿着茶水,仿佛周遭的一切惨剧,都与他毫无干系。 而大堂正中的房梁之上。 一条粗布白绫,牢牢绕过木梁,下端正死死勒着一个老夫人的脖子。 正是杏儿的奶奶!就这么悬空吊在半空之中,在她脚下还有一个踢倒的木凳子。 老太太双脚离地,身子微微随风晃动,衣衫单薄,头发散乱垂落,双手无力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白绫深陷皮肉,触目惊心,整座灵堂,被一股冰冷的死亡气息笼罩着。 “奶奶——!!” 杏儿一眼就看见悬在梁上的亲人,惨叫一声,疯了一样冲过去。 “别乱跑!”我伸手一把拉住她,生怕她受刺激冲上去撞上房梁。 老扈目眦欲裂,胸腔怒火轰然爆发,转头死死盯住喝茶的殷四,咬牙切齿。 “殷四!你这老不死的畜生!” “人家老太太一辈子老实本分,与世无争,到底哪里得罪你了?!是不是你逼死她的?是不是你亲手把人吊上去的?!” 老扈怒火冲天,大步冲上前,扬起拳头就要上去动手。 殷四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自顾自端着茶碗,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神色淡漠,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任凭老扈怒骂嘶吼,置若罔闻。 “我奶奶……你救救她……求求你们……救救我奶奶……” 杏儿瘫坐在地上,手脚冰凉,拼命挣扎着想要爬过去,泪水决堤,哭得肝肠寸断。 我不敢耽搁,立刻冲到大梁下方,双手抱住老太太的身体用力往上托。 崽狗立马上前帮忙,伸手扶住老人的身躯,我俩合力才将人缓缓放了下来。 老太太身体已经冰凉,四肢僵硬,脖颈处一道深紫的勒痕,狰狞可怖。 我伸手探向脖颈脉搏,指尖处一片死寂。 人,早就断气了。 彻底没救了。 我缓缓收回手,对着众人沉重的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冰冷:“人走了,脉象全无,身子都凉透了。” 这句话,成了压垮杏儿的最后一根稻草。 短短数日,爷爷离世下葬,如今相依为命的奶奶又自缢身亡,世间唯一的两个亲人,尽数离她而去。 小姑娘本就心力交瘁,连日惊吓,悲伤层层堆积,此刻听闻噩耗,瞬间气血攻心,眼前一黑,身子一软,眼睛一翻,直直昏死过去。 “杏儿!” 唐麻子连忙上前接住她,手忙脚乱探了探鼻息,还好只是晕厥,呼吸还算平稳,只是彻底崩溃昏迷了过去。 偌大的田家老宅,灵幡飘摇,阴风呼啸,白绫落地,亡者僵卧在地,孤女昏死不醒。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锁定在一旁淡定喝茶的殷四身上。 我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压住心底翻涌的戾气,声音冷得像冰。 “四爷。” “人就这么没了,你从头到尾都在这宅子里,你就眼睁睁的看着?” “现在,你就没有半点要解释的吗?” 殷四终于缓缓放下茶碗,茶杯轻落在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响。 他抬眼看向地上的尸体,眼神平静无波,没有愧疚,没有惋惜,只有一种看透生死的漠然。 “人不是我杀的。” 他语气平淡,字字清晰。 “是她自己取了白绫,自己上的吊,心甘情愿,一心求死。信与不信,全凭你们自己。” “放你娘的狗屁!”老扈怒吼道,“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突然一心求死?定是你用了阴术威逼,或是说了什么歹毒的话,逼得人家老太太走投无路!” 殷四淡淡一笑,笑意冰冷又玄秘,缓缓开口,吐出八个字。 “万般皆是因果,半点不由人。” “因果?什么狗屁因果!”老扈气得浑身发抖。 我抬手拦住暴怒的老扈,盯着殷四追问道。 “你到底跟老太太说了什么?” “为何她好好一个人,会突然在自家灵堂前上吊自尽?” 殷四缓缓站起身,枯瘦的身影立在灵堂阴风里,黑白灯笼的残光落在他身上,半明半暗,透着一股阴司匠人独有的冷寂。 “我不过如实告知了她所有的真相。” “田家老辈个个半路夭折的真相,杏儿的真实血缘,她和他表哥几十年的瞒天过海,一朝尽数说与她听。” “她一辈子守着这个秘密,夹在田家与心上人之间,苟活半生。如今田家嫡系断代,老爷子入土,陈年丑闻又彻底摊开,可能家族脸面尽毁,执念崩塌了吧。” “一个一辈子活在规矩和脸面里的乡下老太太,自知无颜面对田家列祖列宗,也无颜面对死去的老伴。” “心死了,自然就活不成了。” 他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在诉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她选择在自家灵堂,在老伴的牌位前自缢,是她自己选的路,求一个解脱,求一个清净。” “那你就眼睁睁看着?”我死死盯着他,“你明明能拦住,能开口劝说,为什么袖手旁观?” 殷四目光沉沉,看向院外连绵的黄土塬。 “我黄土阴司匠人,一生摆弄纸傀,引渡阴魂,只渡亡灵,不救生人。” “生人执念,爱恨嗔痴,皆是命数,我从不插手,也不会插手。” 这番话,冰冷又残酷。 我听了一时之间也说不话来,如果真跟殷四说的一样,这事真的是只能说是命数如此了,我再也说不出半句指责的话。 突然!我反应过来,陈乾初!他还一个人在那里,我猛地反应过来。 不对劲! 陈乾初那边有危险! "不好!" 我心头瞬间明白过来,汗毛根根倒竖,猛地回头冲着老扈他们大喊。 “快!立刻赶回陈乾初的宅子!” 话音未落,我转身就往外狂奔,也来不及等他们了。 老扈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事态严重性,再也不敢耽搁,嘱咐唐麻子看好昏迷的杏儿,立马带着崽狗紧随其后,跟着我拼命冲出了田家老宅。 殷四站在灵堂之中,望着我们匆忙离去的背影,嘴角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风吹动满院的白纸幡。 旧人未远,新人已至。 我们一行人拼了命的狂奔,脚下生风,耳边呼啸,陈乾初要是死了,当真是所有线索都断了!陈家人绝对会利用这个时间对他们出手! 短短片刻时间,我们就冲到了村尾那座民国陈家老宅门外。 陈家大院的院门,还是依旧敞开着,里面死寂一片。 我们刚跨进大门门槛一股浓郁刺鼻的血腥味,就顺着门扑面而来。 我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难道还是来晚了嘛? 我快步跑进门内,里面的景象映入眼帘,那一刻d所有人都浑身冰凉。 院子中央的青石板上,那个勤恳老实的牵牛老仆,整个人正匍匐倒在地上。 他身后衣服完好,可身下依旧蔓延开一大片乌黑粘稠的血迹,血液浸透了黄土青砖,正无声流淌着。 他四肢僵硬,早已一动不动了。 “糟了!” 我心头大震,来不及停下观察,快步跑进了大厅。 大堂木门大开着,屋内景象,更是让我头嗡地一声炸开。 只见陈乾初直直仰躺在大厅地面上,花白的头发凌乱散落,拐杖掉落在一旁。 陈乾初他脖颈处,有一道细细的血线横贯喉咙,伤口锋利整齐,鲜血正不断从伤口涌出,染红了他胸前地衣服。 陈乾初双目半睁,气息全无,一动不动。 我疯了一样冲过去,扑通跪地,用手死死按住他脖子上的伤口,想要帮他止住血,可怎么也止不住,温热地鲜血源源不断地从我的指缝中漏出来。 “是谁?!” “是谁干的?” 我红着眼睛嘶吼,环顾四周,可宅院里空无一人,凶手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陈乾初的喉咙不断发出咯咯作响,根本说不出完整的话语,他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弥留之际,意识早已模糊。 他缓缓转动眼珠,看见是我,嘴唇微微颤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气若游丝地说道。 “……都是命……” “因果循环……逃不掉的……” 他目光消散,艰难望向田家老宅的方向,眼里残留着最后的牵挂。 “杏儿……我唯一的孙女……” “拜托你们……护她周全……” 话音落下,他嘴角缓缓落下一抹释然的苦笑,双眼轻轻合上,喉咙最后的颤动戛然而止。 指尖的温热缓缓褪去,身体彻底冰冷。 第161章 入殓 血沫子在陈乾初喉咙里的彻底凝住了,他紧抓住我的手也直直坠落在了地上。 “老扈!崽狗!别愣着!快追!凶手刚跑,肯定没走远!”我当即意识到。 老扈紧握着拳头,就连指节都捏得咯咯直响,粗着嗓子对崽狗吼道:“干他娘的!老子非把这帮鳖孙揪出来不可!”说完急匆匆的往后院冲去。 崽狗没说话,但眼神坚定,抄起了墙角的一根木棍,猫着腰绕去围墙外。 可我心里清楚,能这么干净利落的杀人,而且不留下半点痕迹,就抓住我们离开的这么一小会,除了上海陈家的人,绝无第二个。这伙人是来灭口的,陈乾初知道的太多,碰了他们的底线,为了以防万一就连个老仆都没放过。 说不定他们此刻也在哪个我们看不见的角落,死死盯着我们。 想到这,我缓缓站起身,环顾一圈,我感觉自己的眼神都要喷出火来了,他们怎可以做到这么视人命如草芥! 大约过了半炷香的功夫,老扈就骂骂咧咧地回来了,一进门他就一脚踹翻了院中的石墩凳子,火气冲天的喊道:“搜个屁!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这鳖孙早跑了,肯定是往黄土坡的山沟沟里跑了!” 崽狗跟在后面,也淡淡说了一句:“后山有新的脚印,往南边去了,我们追不上。” “追不上也得追!这群畜生养的,背地里捅刀子,算什么英雄好汉!”老扈暴跳如雷,连说话都唾沫星子乱飞。 “别追了!追了也是白追。” 冷不丁的,一句话从院门口飘了进来,声音沙哑的说。 我们转头一看,是殷四,只见殷四慢悠悠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一沓黄草纸,另一只枯瘦的手里还捏着一支毛笔。 老扈一看见他,就气不打一处来,冲上去就揪住他的衣领,瞪着眼睛吼道:“殷四!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出事?!你从头到尾都在瞒我们!老太太上吊,陈乾初被杀,全是你算计好的?” 殷四丝毫不慌,任由他揪着,浑浊的眼睛抬都没抬,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地上的两具尸体,语气冷得像冰:“松手。黄土阴司的规矩,生人不碰凶尸,你一身血气沾了横死鬼魂,往后倒斗都得撞邪咯。” “我撞你娘的邪!”老扈气得松手,狠狠推了他一把,“你少跟我扯这些阴阳怪气的!你说!到底是不是你跟陈家串通好的?” “陈家的事,我不掺和。”殷四整理了一下衣领,弯腰把黄纸放在地上,“我是阴司匠人,只管死人的事,不管活人的仇。” 他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搭在陈乾初的脖颈上,又看了看院门内老仆的尸体,眉头微微皱起说道:“两个都是横死的,魂散不了,怨气重,留到夜里,必然成煞,到时候就得遭殃咯。” 我走过去,用手按了按老扈的肩膀,示意老扈先静观其变,可眼睛却直直盯着殷四:“四爷,您是陕北的阴司匠,这里的事,还得麻烦你。” 殷四抬头看我:“不麻烦,麻烦我就不来了。” 只见他从院子墙角抽出一直新鲜竹竿,从后背摸出一把方方直直地篾刀,三下五除二就把一根直溜地竹竿,变成了无数根细小地竹篾。 他席地而坐,手里拿起一根竹篾,指尖轻轻一折,竹篾应声而断,边做纸扎人边头也不抬地和我们说道:“田家老太太是自缢,属自绝阴阳,陈乾初和他家老仆是被割喉地,属横死之鬼,这两个都是难送的魂,普通丧葬压不住,必须用我黄土阴司的纸傀镇煞法,不然,这两具尸体,能把整个田家岔的黄土鬼魂都引出来。” “纸傀镇煞?”我心里一动,立马想到了之前在田家老宅那些找上门的纸扎人 殷四嗤笑一声并不理会我,一手拿起黄纸,指尖翻飞,开始扎纸人的骨架,动作快得根本看不清:“黄土阴司的纸扎人,可以是渡魂镇煞的纸傀。但是它也可以变成取人性命,不死不灭的鬼儡。纸傀鬼儡一正一邪,全取决于我们的心情。哈哈哈哈哈......”说完还非常得意的笑了起来,全然不顾身后还躺着两具尸体。 这人真是太过阴邪疯癫了。 可如今这副场面,也只得求助于他,就希望他念在和我师父的交情上,别耍什么心思吧! 我凑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问:“四、四爷,那、那就拜托您了!” 殷四闻言手里的动作停都没停,竹篾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听得人头皮发麻:“放心!这是我分内之事。我扎的引路童子,眉眼温善,只渡亡魂,不害生人,比你这个外乡人靠谱。” 老扈撇撇嘴,一脸不屑:“神神叨叨的。” 殷四头都不抬,指尖捏着黄纸,折出了纸人的身子自顾自地说道:“横死之人,必须扎一对童子纸傀引路,一匹纸马驮魂,三杆白纸魂幡破怨,每一道工序都得画朱砂镇煞符,差一分,魂就引不走了。” 说着,他拧开腰里的朱砂瓷瓶,用毛笔蘸上朱砂,在扎好的纸童子胸口,一笔一划画符。那符弯弯曲曲,和我师父教的正一道符不一样,应该是陕北阴司独有的镇煞符,笔画阴柔,却透着一股子力道。 “王衍小子,你过来。”殷四喊我,“你是道门弟子,帮我研朱砂,加三滴井水,别多别少,多了烧魂,少了压不住怨。” 我依言照做,蹲在他身边,看着他扎纸人。他的手指枯瘦,却灵活得很,不用画线,不用比量,眨眼功夫,一对纸童子就扎好了,眼睛用黑墨点得温润,不像之前田家的纸扎人,眼睛邪性得吓人。 “四爷,这纸童子,到底有啥用?”我忍不住问。 “引魂。”殷四把毛笔一放,拿起纸马,“自缢和割喉的魂,都是迷魂,找不到黄泉路,纸童子牵路,纸马驮着,才能走。不然,魂就在这屋内整日整夜地鬼嚎飘荡,每天晚上都来找你。” 老扈在一旁再也不敢搭话,悻悻走到了一边。 折腾到傍晚,殷四把纸扎人全扎好了:一对引路童子、一匹黑纸马、三杆白纸魂幡,整整齐齐摆在灵堂门口,黄纸白幡,在风里轻轻飘着,看着肃穆,又透着一股子渗人的阴寒。 “先把两具尸体抬去偏房,入殓之前,要用纸符垫棺,每具尸体身下垫七张镇煞纸符,纸童子守在棺头,纸马放在棺尾,魂幡立在灵堂四角,才能镇住怨气。”殷四吩咐道,“老扈,你力气大,去抬陈乾初,崽狗,你抬老仆,别碰尸体的额头,那是魂门。” 几人小心翼翼抬着尸体,崽狗全程闭着眼睛,不敢看尸体,嘴里不停念叨:“冤有头债有主,千万别找我……” 入殓的三具棺木是殷四让人从镇上拉来的老柏木,耐腐,压魂,棺木里铺着一层干草,干草上整整齐齐铺着七张朱砂纸符,都是殷四亲手画的。 把尸体放进棺木的那一刻,我分明感觉到,灵堂里的温度,瞬间暖了好几度。 “别慌,他们也知道我们在帮他们。”殷四淡定地把纸童子放在棺头,“纸傀镇着,怨气压得住,没事。” 等一切收拾妥当,天色已经全黑了,灵堂里点着白烛,火苗忽明忽暗,映着纸扎童子的脸,看着温和,却总让人心里发毛。 杏儿还在田家老宅昏睡着,我们几人守在灵堂,谁都没说话。 老扈蹲在地上,抽着烟,看了我好几次,欲言又止,憋了半天,终于开口:“小哥,杏儿那丫头,醒了之后,这里面的事怎么和她说呢?” 我心里一沉,叹了口气:“这事瞒不住的。长痛不如短痛,她早晚得知道,不然以后听村里人嚼舌根,更难接受。” 入夜之后,杏儿醒了,哭着跑了过来找我们,一进灵堂,就看见两具棺木,当场就愣住了。眼泪哗哗往下掉:“这里怎么会这样……” 她哭了整整一夜,嗓子都哭哑了,我们谁都劝不住。我们劝着她回到田家老宅,给她奶奶也入棺收殓了,老太太因为是自杀,很多事都很简单,杏儿帮着换了寿衣,草草入殓了。 等她哭累了,我和老扈蹲在她身边,把陈乾初和她奶奶的往事,她的真实身世,一五一十全说了。 杏儿听完,整个人都懵了,眼睛空洞洞的,看着灵堂里的纸扎童子,半天说不出话,过了好久,才哽咽着问:“所以……我不是田家的人?陈爷爷……是我亲爷爷?” 我点点头,没说话。 “那我奶奶……她早就知道,对不对?”杏儿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声音抖得厉害。 “是。”殷四在一旁也开口,“她守了一辈子这个秘密,被你爷爷逼了一辈子,最后觉得没脸活了,才自缢的。这都是命。” “我不信……”杏儿捂着脸,哭得撕心裂肺,“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他们明明可以好好的……” 老扈粗着嗓子,难得温柔了一回:“丫头,哭吧,哭出来就好了。这事不怪你,是上一辈的仇,怨不到你头上。” 殷四坐在灵堂角落,看着纸扎人,淡淡开口:“哭够了,就办后事。三天后出殡,我用黄土阴司的纸扎法,送他们最后一程,让他们安安稳稳入土,不再受世间怨气折磨。” 这一夜,没人合眼,灵堂里的白烛,燃了一夜,纸扎童子,守了一夜,我们也紧跟着守了一夜。 灵堂里白烛摇曳,纸扎童子静静守在棺前,黄土坡吹来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卷起根根白纸幡,呜呜作响,像极了几位亡魂的哭泣。 第162章 魂幡引路 三天的丧事,全靠殷四爷一个人撑着。没办法,他是黄土阴司的匠人,田家岔的人死后都归他管,我也不好越俎代庖,老话说好: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天南地北,靠山入土,临水沉棺,丧葬礼数各有章法。 说来也奇怪,自从出事以来,村里人也没见人来帮忙,按杏儿说的,她奶奶一生与人为善,按理说不应该啊。全程只有我们四个,陪着杏儿,跟在殷四后面操办着。 我找机会疑惑的问杏儿:“杏儿,你爷爷去世的时候,我们在路上碰见好多来送葬,这几天怎么......?”我话还没说完,杏儿就开口打断。 “那天那么多人都是花钱请的外人,我家族内、族外的亲戚,都、都死了。”说完她看了一眼陈乾初的棺材,眼神里满是满是哀伤。 出殡这天,天阴得厉害,黄土坡上刮着冷风,吹得白纸魂幡扬得老高。灵堂里的纸扎童子和纸马,被整整齐齐摆在灵车前面,殷四一身黑寿衣,头戴孝帽,手里拿着一串纸钱,走在最前面,模样比平时更显阴鸷。 “丫头,你过来,给你奶奶捧魂幡。”殷四喊杏儿,把最粗的一杆白纸魂幡递到她手里,“你是你奶奶唯一在世的亲人,魂幡得你捧,才能引着她的魂,跟着纸童子走。” 杏儿脸色苍白,接过魂幡,小手握得紧紧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才没掉下来。 老扈扛着抬棺的木杠,看着门口的纸扎,忍不住问殷四:“我说四爷,你这纸人纸马,真能引魂?别到时候半路上,又跟在田家老宅一样,活过来吓??。” 殷四白了他一眼,一边往纸扎童子身上贴最后一道符,一边骂:“没见识!我这纸扎封了魂、画了符,只渡亡魂,不生邪性,除非你火气低到能看见鬼,不然,它们就是一堆纸!” 说着,他拿起打火机,先点了纸马,又点了引路童子,纸扎烧起来,火苗竟是纯白色的,我还是第一次见白色得火焰。火苗里没有半点黑烟,一股纸浆和朱砂的味道缓缓飘开。 “看见没?是白火,意味着是魂走了,如果是黑烟,那就是怨留下了。”殷四看着燃烧的纸扎,淡淡说道,“三个魂,被纸扎引着,已经往黄泉路走了,剩下的,就是入土为安了。” 三具棺木,一字排开,被我们和殷四的人抬着,往田家祖坟的方向走去。 杏儿捧着魂幡,走在最前面,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小小的身子,看着格外单薄。 唐麻子跟在后面,手里撒着纸钱,一路走一路撒,嘴里不停念叨:“一路走好,一路走好……” 走到半路,老扈实在忍不住,又问:“四爷,陈乾初是杏儿的亲爷爷,按道理,该跟杏儿奶奶埋在一起吧?毕竟是……” 话没说完,就被杏儿打断了。 小姑娘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后面的棺木,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语气却异常坚定:“不埋在一起。” 我们都愣了,殷四也皱起眉头:“丫头,他是你亲祖父,血脉相连,合葬,才是圆满。” “我不。”杏儿摇摇头,擦了擦眼泪,看着我们,一字一顿地说,“我知道他可怜,我也知道他是我亲爷爷,可他不该……不该用别人的命,来报自己的仇。” “别人不该成为上一辈仇恨的牺牲品。陈爷爷他……执念太深了,为了报仇,害了太多人,就算是亲人,我也没法原谅。” 她吸了吸鼻子,指着田家祖坟旁边的一处山坳,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我奶奶,要和我爷爷埋在一起,她一辈子都是田家的人,我要成全她。陈爷爷和他家得老仆人……就埋在那个山坳里吧,也能看到,总好过在地下一个人。” 老扈张了张嘴,想劝,却不知道说什么。 我拍了拍老扈的肩膀,对着杏儿点点头:“听你的,你说怎么埋,就怎么埋。” 殷四叹了口气,没再反驳,只是淡淡说了一句:“随你吧,都是因果。” 到了田家祖坟,殷四拿出罗盘,定了方位,在田家老夫妻的墓旁,挖了墓穴,又在山坳里,给陈乾初挖了另一处墓穴。 下葬的时候,殷四全程守着,每一步都按阴司的规矩来:棺木入土,先撒三把黄土,再放一张镇煞纸符,最后立碑,碑上不写恩怨,只写姓名生卒。 埋奶奶的棺木时,杏儿跪在墓前,哭得撕心裂肺,一遍一遍喊着奶奶,我们看着,心里都不是滋味。 埋陈乾初的时候,杏儿没跪,只是站在远处,深深鞠了一躬,没说话,也没再哭。 等三具棺木全都入土,殷四把剩下的白纸魂幡,全都烧在了墓前,火苗窜起,白纸化成灰烬,被黄土风一吹,散落在坟头上。 “怨气散了,魂也走了,往后,各安天命。”殷四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三座新坟,语气平静,“黄土埋人,也埋仇,这辈子的恩怨,到此为止了。” 丧事办完,田家岔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安静,村民们也陆陆续续敢出门了,只是路过这三座新坟,都会绕着走。 我们收拾东西,也准备离开这地方了,多待一刻,都觉得浑身不得劲。 临走前,杏儿把我们四人叫到田家老宅,她把家里的箱子全都打开,里面全是田家祖辈留下来的老物件:民国的瓷碗、银镯子、老玉佩、各类古董,还有几卷旧书,全是能值钱的东西。 “小哥哥,你们不是扫地皮收古董的吗?这些东西我全都卖给你们。”杏儿指着地上得一个个箱子,眼神坚定,“我要跟你们走。” “跟我们走?”老扈愣了,“丫头,我们天天四处跑,居无定所,你一个小姑娘,跟着我们,那怎么行。” “我不怕苦。”杏儿摇摇头,看着窗外的黄土坡,“我不想一辈子待在这山沟沟里,像我奶奶一样,被仇恨和规矩困一辈子,最后落得这样的下场。世界这么大,我想出去看看。” 唐麻子在一旁点头:“丫头说得对,这地方,确实不能待了,这是伤心地。” 我看着杏儿,心里琢磨着:我们在省城里的古董铺,确实缺一个看店得,我和老扈要四处找暗紫金丹的下落,不可能天天守到店里,确实缺一个靠谱的人。 杏儿心地善良,踏实善良,经历了这么多事,也变得沉稳了,看店再合适不过。 我和老扈对视一眼,点点头说:“行!丫头,我们带你走!以后,古董铺就交给你看管,你在铺子里安安稳稳的,我们出去跑货,也放心。” “那家里的宅子呢?”老扈问。 “留着吧。”杏儿看着老宅,眼神平静,“好歹是我长大的地方,留个念想,以后要是想回来,还有个家。” 我们把杏儿的古董,按最高的市价给了她钱,把带来的五万块钱全给了她,就当是他爷爷奶奶给他留的嫁妆吧。 收拾好东西,我们准备出发,殷四站在田家岔的村口,牵着他的老毛驴,看着我们。 “四爷,多谢您这几天帮忙。”杏儿对着殷四爷深深鞠了一躬。 殷四摆摆手,看着杏儿,语气难得温和了一点:“丫头,往后好好过日子,上一辈的仇,别往心里去。” 说完,他看向我,眼神沉了下来:“上海陈家,不好惹,你们往后,多加小心。他们既然敢在陕北杀人,就不会善罢甘休。” 说完,他牵着老毛驴,转身就走,背影渐渐消失在黄土坡上,只留下一串驴铃铛声,叮叮当当,飘在风里。 我们站在村口,看着连绵的黄土沟壑,心里五味杂陈。 一场田家岔的恩怨,死了三个人,揭开了一段尘封多年的民国旧仇,还牵扯出上海陈家的阴谋,我们还多了一个跟着我们的杏儿。 老扈拍了拍我的肩膀,粗着嗓子:“走!别想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陈家就算再厉害,还有我呢!” 唐麻子爷点点头,拎起行李:“对!回城里!先把铺子安顿好,再说别的!这趟活真是一波三折啊!” 杏儿背着包袱,跟在我们身后,看着远方的路,眼神里没有了悲伤,只剩下对未来的向往。 我们一行人,踩着黄土路,一步步离开了田家岔。 身后的三座新坟,渐渐被黄土坡遮挡,再也看不见了。 前路漫漫,黄土茫茫,下一场凶险,又在哪里等着我们呢? 第163章 黄土入眠 杏儿锁了田家古宅大门,恋恋不舍的回头看了好久,我、老扈、唐麻子、崽狗几人早早就坐在了停在路边的一辆老黄牛平板车上。牛车是老扈用老仆的黄牛改的车,牛主人走了,独留老牛没人管也是麻烦,等到了绥德我们再给它寻一个好去处。 车身是陈乾初家本来就有的,也算是废物利用吧,本来老扈说陈乾初房子里也有很多值钱的老物件,老扈还贱兮兮的说要一起搬回去,被我劝阻下来,既然杏儿不想动,我们还是让它留在这里为好。 我们帮陈乾初的宅子也落了锁,以后至于到底怎么办,还是让杏儿自己决定吧。 杏儿身上只背了一个简简单单的背包,终于她收回了视线,回头冲我们明媚的一笑,像是放下了所有过往,走到牛车边,往上一跳,一屁股坐在牛车车板上:“走吧!” “得嘞!抓紧,走咯!”老扈笑着吆喝一嗓子,"驾!” 牛车拉着满满当当的箱子和我们五个人,慢悠悠的走出了村子。 装的全是我们从杏儿手里收来的田家老宅老物件,民国瓷皿、玉雕摆件、老式木器杂件样样都有,沉甸甸压得车轱辘微微下陷。 老扈赶车倒是得心应手,可能从小在农村长大的缘故,拿起绳,老黄牛就配合的走了起来。 老扈性子粗旷,直接盘腿坐在车头的位置,一手拿着一截树枝,另一只手伸手拍了拍厚实的几个木箱,拍的哐哐作响,笑着说:“好家伙,这一趟也算没白来田家岔。” 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本以为是一次轻轻松松的陕西扫地皮,没想到为了这几箱老玩意,却丢了三条人命,虽然不是我们谋财害命的,可毕竟事情发生和我们有关,更何况当事人还在车上呢。 我在后面偷偷怼了老扈一下,他也明白说错了话,看了眼杏儿,不再言语。 杏儿倒还好,就像没听见一样,面无表情的看着路两边的黄土高原,可能想把这故乡的景色深深烙在心底。 唐麻子则坐在后面,一脸紧张兮兮的扶住木箱的侧边,一脸紧张的说:“扈爷你轻点赶牛!里面全是易碎的瓷器,万一震裂了,咱们就亏大了!你尽量走平缓些的路。” “你也不看看这黄土路多难走,老牛能过就不错了!你还挑三拣四,刚要你多垫一些衣物,你就是不坑,反正等下碎了的算作你那份!”老扈可不惯着唐麻子,咧着嘴说道。 “哎呀!我的扈爷,真不是我不多垫,这瓷器运输也讲究个有缓冲,你把瓶子里都塞满,倒不安全了,一磕就碎啊!”唐麻子一脸肉痛的说。 “哼!”老扈不再言语,扬起树枝轻轻一甩,黄牛慢悠悠加快了几分步子,牛车轱辘碾在黄土路上,发出轱轆轱轆的沉闷声响,缓缓朝着黄土塬外走去。 崽狗依旧不怎么说话,独自靠在牛车最后方,背靠木箱,全程紧绷着神经,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杏儿安静坐在我身旁,双臂轻轻环抱膝盖,小脸望着不断倒退的黄土坡,一路上沉默寡言,眉宇间始终萦绕着一抹化不开的愁绪。 我看她神色低落,轻声开口宽慰她:“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往后跟着我们,我和老扈会保护你的,日子总会慢慢安稳下来的。” 她微微低头,指尖无意识搓着衣角,声音轻飘飘应着:“嗯!谢谢你,我没事的,我就是想起,我爸妈当年,也是常常坐着牛车往返这片黄土塬,那时候他们总说,去塬上做地质勘察。” “地质勘察?”老扈闻言立刻转过头,满脸好奇的问,“你爹娘居然是干这个的?我还以为他们就是普通乡下种地的农户呢。” “是的,我爸妈都是读了大学的知识分子,被分配到我们这地质考察队,只是我奶奶从来不肯我向外人提起。”说着说着杏儿眼眶微微泛红起来。 “他们每次回家都会偷偷教我辨识符纸、用朱砂避险这些,还千叮咛万嘱咐不让我靠近黄土塬深处的深沟禁地。” “这么说,那天晚上你奶奶问你怎么会知道朱砂镇纸扎人,其实是你爸妈教你的?”我瞬间想起来,那晚老太太严厉责问杏儿的场景。 “嗯!从小到大我爸妈就和我说不要和任何人说,就连我奶奶都不知道。杏儿强打起精神,深吸一口气说道。 “那你爸妈是怎么去世的呢?”我还是小心翼翼的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其实我也不知道!”说到这杏儿语气都变得茫然起来,“只是在我五岁的时候,爸妈出门考察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连尸骨都没能找回来,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是生是死。” “可我一直不懂,好好的做勘察怎么会凭空消失,如今经历了这么多事,我心里总隐隐觉得,他们的失踪,可能是遭遇什么意外了。” 唐麻子在一旁叹了口气,低声附和:“这片黄土坡本就邪性,到处都是无人知晓的古旧地界,指不定当年真遇上了什么凶险。” 我们也不好在这个话题上深入讨论,众人一阵沉默。 一路有一句没一句的赶路,牛车速度缓慢,黄土路面又坑洼不平,车轮时不时颠簸晃动,唐麻子一路都提心吊胆,隔一会儿就打开木箱一遍,生怕里面的古董受到了磕碰,老扈时不时就讥讽他几句。 “你瞧瞧你这点模样,老子出钱的买主都不担心,你倒是看得比自家性命看得还重。” “扈哥你不懂,咱们做扫地皮收古玩的,物件破损直接折损大半价钱,老辈话说得好,我不爱财,财不爱我嘛!这我可不敢大意。” 二人一来一回拌着嘴,倒是稍稍冲淡了路途上沉闷压抑的气氛。 午饭我们就在牛车上,啃着干粮自己解决了。约莫走到下午四点,天色就开始渐渐暗了下来,大家还疑惑问杏儿,怎么这黄土塬黑这么早? 杏儿也不知道,只当是天气变化,催促我们快些赶路。 我们越往黄土塬深处行进,周遭天色越发暗沉,原本还有淡淡的日光,渐渐的被厚重的黄云遮盖,风势也慢慢大了起来,一阵阵冷风卷着黄土碎屑扑面而来,打在脸颊上又干又疼。 “我说唐麻子,这是去绥德的路嘛?我咋不记得我们来的时候,走得这条路?”老扈淬了一口嘴巴里的沙子说。 “我的扈爷,我们来的时候是挑着有村子的路走的,现在我们又不扫地皮了,肯定挑近道走啊,只是......这风怎么看着......" 唐麻子话还没说完,崽狗忽然喊起来,只见他眉头紧紧皱起,沉声开口:“不对劲,风向变了,这风......这是黄土坡老一辈说的阴塬风!” 话音刚落,天空骤然狂风大作,天色瞬间暗了下来! 漫天黄沙猛地席卷而来,黑压压的黄风如同滔天巨浪,瞬间笼罩整片黄土塬,狂风呼啸在耳边嘶吼,声响凄厉,如同万千阴魂在耳边哀嚎。 黄牛仿佛也受不了这黄风傻的惊扰,顿时变得焦躁不安,原地打转再也不肯向前一步,牛车直接停在了路中央。 “好家伙!这风怎么突然起这么凶!”老扈连忙抬手挡住风沙,眯起眼睛朝外望去,“看样子是要起大风灾了,咱们赶紧找地方躲避!” “大家伙撕下一截衣服掩住面部!”崽狗突然在后面大声吼道。 我们撕下衣服,把面部包了起来,我见杏儿撕了半天也没撕动自己的衣服,连忙在自己身上撕了一截衣服布料给她。 众人隔着衣服布料,勉强看清外面。 猛然间!我只感觉在狂风肆虐之下,脚底下的整片黄土地开始隐隐震动起来,地面传来一阵沉闷的地表开裂的响动,只见不远处密密麻麻的裂痕正顺着路面快速蔓延开来。 “不好!地面要塌了!”我心头猛地一沉,立刻高声大喊,“所有人立刻下车,快!” 众人不敢迟疑,慌忙从摇晃颠簸的牛车上跳下来,刚落地不过数秒,身后整片通行土路轰然塌陷,大块黄土不断滚落坍塌,前后两条去路尽数被塌方的黄土严严实实封堵,彻底断了往返的路途。 周遭黄沙漫天,视线一片模糊,我们几人被困在断裂的土崖之间,进退无路,四处皆是不断滑落的黄土碎石,处境万分凶险。 “这下完了,前后路全都堵死,咱们被困在这黄土塬里了!”唐麻子看着被黄土掩埋的道路,瞬间慌了神,脸色惨白。 老扈环顾四周焦躁不已,对着唐麻子破口就骂:“你他娘的,怎么带的路!老子下次还信你,活该被黄沙埋了!曹他娘的!偏偏赶在这个节骨眼上塌方,我这一车的宝贝,可千万别出事啊!” 第164章 白毛纸煞 唐麻子被骂的不敢作声,只得小声附和道:“哎哟喂!我的扈爷,您要打要骂也得先让我们出了这地界再说吧!” 就在众人慌乱不知所措之际,杏儿忽然看见侧面山坡上,有一处被塌方的黄土后,裸露出来一处黝黑的洞口,她指着山坡语气急促的喊:“你们快看!那边有个窑洞洞口!咱们先躲进去避风,总比留在这外面被黄土掩埋了要好” 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土崖坍塌之后,半山坡露出一个隐蔽幽深的土洞入口,洞口还被黄土掩埋了大半,只露出黑漆漆的上半部分。 我当即做出决定,转头叮嘱身后众人:“眼下没有别的办法,大家先进洞躲过了风沙再说。大家小心脚下,进去互相照应着。” 其他人都戴着面纱,纷纷含糊不清的应着。 一行人顶着漫天的黄沙,小心翼翼的靠近了洞口,陆续弯腰钻进了那处小小的土洞之中。 刚踏入洞内,外界呼啸的狂风瞬间被隔绝开来,洞内一下子安静了许多,只剩下众人粗重急促的喘息声。 老扈摸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用力吹燃起火苗,我们靠着微弱的火光,这才缓缓看清了四周的环境。 火光映照之下,众人瞬间浑身一凉,一个个露出诧异的语气。 这根本就不是陕北寻常百姓居住的土窑洞。 只见洞内,四周洞壁全是用人工夯实的厚重黄土墙,墙面之上赫然了密密麻麻刻的朱砂符文,纹路曲折诡异,却不是我们熟悉的蛇形符文。倒像是全是专门用来镇压阴邪的阴司符篆,地面散落着大量残破泛黄的纸扎碎片。 我还在地面上看见了不少年代久远的陈旧脚印:“这里还有人进来过!” “这……这哪是什么避风窑洞,分明是一处阴宅古墓啊!”唐麻子吓得连连后退,声音止不住有些发颤。 “你怕个屁!你忘了我和小哥是干啥的,回到这里就像是回到家了!”老扈一见是座古墓,倒显得有些兴奋起来。 忽然! 杏儿看着着墙壁上的朱砂符文,身子微微颤抖起来,神色满是震惊与惶恐:“这……这些朱砂符,和我爸妈怎么和当年我爸妈教我辨认的符文一模一样!”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盯着杏儿。 “丫头!你说你见过这些符文?”老扈一脸不解的问。 “真、真的,和我小时候爸妈教我的一模一样。”杏儿反复确认几遍,语气肯定的说道。 “那你知道这些符文具体代表什么意思嘛?”我急切的问杏儿。 “具体什么意思我也不知道,可能他们说过,我那时候太小也没记住吧!”杏儿声音越说越小,到后面都有些自己怀疑了起来。 “管他娘的什么意思,我们还是赶紧找找这里有没有什么明器吧!”老扈急不可耐的催促,“知道再多也没用,你们快把多余的衣服撕了多一个火把!” “哎!真没想到,好好赶个路,居然莫名其妙闯进了一座古墓里。唐麻子脸色紧绷着,眯起眼睛四处打量着,语气里满是懊恼,“早知道会遇上这种事,真不该贪图走什么近路,老老实实早点回去多好!” “现在说这些都晚了,退路已经彻底被黄土封死,就算我们出去,也跨不出那些沟壑,咱们只能顺着洞道往里走,找找有没有别的出口。”我沉声开口,目光看向幽深蜿蜒,看不到尽头的内部墓道。 崽狗率先做好一个火把。点燃举过头顶,迈步走在最前方探路:“我在前边开路,大家跟紧我。” 众人纷纷点头,紧随其后朝着墓道深处行进。 整座古墓完全依照陕北窑洞格局开凿修建,没有砖石砌壁,没有雕琢华丽的墓室陈设,从头到尾全是层层夯实的黄土结构,一层一层向下延伸,越往深处走,就会发现周遭的阴气就越发浓重起来。 唐麻子一路心惊胆战,紧紧跟在队伍中间,时不时左顾右盼,嘴里不停小声嘀咕:“这地方也太吓人了,空荡荡连个鬼有,还偏偏到处都是纸扎碎片,看着就浑身发毛,该不会藏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少自己吓唬自己,越是慌张,越容易招惹事端。”我瞪了他一眼,嘴上呵斥,目光却也警惕地扫视着两侧。 往前走了约莫数十步,墓道骤然开阔起来,眼前的景象,瞬间让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只见通道两侧整齐竖立着数尊一人多高的纸扎人偶,通体由黄纸竹篾扎制而成,模样规整,可诡异的是,整具纸人身躯之上,密密麻麻覆盖着一层寸长的白色绒毛,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惨白的冷光,看着格外诡异骇人。 “这他娘的不会是殷四那老头,给自己留的墓穴吧!”老扈边看边嘴里没把门的说道。 我们看着周围的纸扎人偶,心底发寒。只见纸人眉眼由浓墨勾勒,眼神呆板冰冷,齐刷刷朝向我们行进的方向,静静伫立在原地,周身萦绕着浓重的怨气,光是远远看着,就让人心里阵阵发慌。 “白毛纸煞!”杏儿一眼就认出此物,下意识往我身后缩了缩,声音带着几分怯意,“我爸妈生前跟我说过,这种纸煞是黄土阴冢独有的守墓邪物,常年被怨气滋养而生,一旦被惊扰,便会主动攻击闯入之人,是凶险万分的存在。” 老扈见状瞬间戒备起来,压低声音说道:“怪不得阴气这么重,原来是这些东西在镇守墓道,看样子咱们想要顺利通过,怕是没那么容易。” 话音还未落下,走在一旁的唐麻子心里过度紧张,脚步慌乱,脚下不慎踩滑,身子猛地往前踉跄,慌乱之中手掌下意识向前一扶,恰好重重撞在了身旁一尊白毛纸煞身上。 “糟了!” 我心中暗叫不好。 只听哗啦一声轻响,被触碰的纸煞身体骤然一动,僵硬的纸关节咔咔作响,原本沉寂不动的身躯瞬间直立起身,浑身白毛根根倒竖,纸张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径直朝着唐麻子猛扑而来! 其余几尊伫立在通道两侧的白毛纸煞,也仿佛瞬间被尽数惊醒,纷纷转动身躯,黑压压一片朝着我们几人合围过来,动作迅猛凌厉,丝毫没有纸制品该有的笨重迟缓。 “找死!”老扈见状怒喝一声,立刻上前抬手格挡,狠狠一拳朝着迎面而来的纸煞面门砸去。 可拳头径直穿过纸煞单薄的身躯,根本无法造成半点伤害,纸煞浑然不受影响,依旧朝着众人步步紧逼。 “蛮力没用,这些东西依靠怨气成型,肉身攻击根本伤不到它们!”我急忙开口提醒。 崽狗挥动手中的短棍,奋力挥打阻拦逼近的纸煞,可短棍触碰纸身,仅仅只能短暂将其逼退,根本无法彻底破除煞气,一时间众人被团团围困,节节败退,局势岌岌可危。 唐麻子吓得双腿发软,瘫坐在地面上,吓得连连挥手躲闪,脸色惨白毫无血色:“别过来……你们要吃去吃扈爷,他肉多好吃……” “我真是日你娘的唐麻子!老子好心好意救你,你在这咒我死!”老扈手中动作不停,嘴里骂骂咧咧的吼道! 突然!我眼角余光眼看一尊纸煞径直朝着唐麻子脖颈就抓去,千钧一发之际,杏儿强忍内心的恐惧,猛然高声大喊:“用朱砂!朱砂点在纸煞眉心位置!那是它们的命门,我爸妈教过我,只要点中眉心,就能镇压住它们!” 这句话瞬间点醒了我,我立刻伸手摸向随身包裹,掏出之前殷四赠予我的朱砂瓷瓶,拔开塞口,指尖沾满鲜红的朱砂粉末。 “大家护住四周!” 我低喝一声,身形快步穿梭在纸煞之间,目光精准锁定每一尊纸煞的眉心位置,抬手飞快将朱砂一一点落。 指尖朱砂触碰眉心的刹那,躁动凶狠的白毛纸煞瞬间浑身僵直,周身飘动的阴气骤然消散,竖立的白毛缓缓垂落,原本活灵活现的邪煞瞬间变回一堆毫无生机的纸扎摆件,静静伫立在原地,再也无法动弹分毫。 短短片刻,围攻而来的纸煞尽数被朱砂镇压,喧闹凶险的墓道瞬间恢复平静。 众人纷纷松了一口气,大口喘着粗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唐麻子缓缓从地上爬起来,心有余悸地看向杏儿,连连拱手道谢:“杏儿姑娘,今日真的多亏了你,若是没有你提醒,我今天恐怕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不用客气。”杏儿轻轻摇了摇头,心有余悸的说,“这些避险的法子,都是爹娘偷偷传授给我的,他们当年频繁出入这片黄土塬做地质勘察,应该是早就见过这些纸煞,也清楚这座古墓的凶险。” 老扈蹲下身,捡起地面一枚锈迹斑驳的金属圆盘,擦去表面厚厚的黄土,仔细端详片刻,顿时眉头紧锁:“你们快看,这东西不像是寻常罗盘,做工样式十分特殊。” 我接过圆盘仔细查看,盘面刻满专业测绘刻度,边缘印有地质勘察专属标识,盘身侧面还镌刻着一行浅浅的田姓字迹,虽然历经岁月磨损,依旧能够清晰辨认出那个“田”字。 “这是地质考察队专用的勘察罗盘。”我语气沉重,转头看向神色黯然的杏儿,“这应该就是你父亲生前随身携带的物品。” 杏儿伸手接过罗盘,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字迹,眼眶瞬间通红,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不断滑落。 “真的是……真的是我爸爸的东西……” 她哽咽着低声抽泣,多年积压在心底的思念与疑惑,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众人看着悲痛落泪的杏儿,全都沉默无言。 事到如今,大致的情况我们也能猜得到。 杏儿的父母身为黄土塬地质勘察队员,当年在勘测地貌时意外发现这座阴冢,至于最终有没有出去,或者还是丧命于此,就不得而知了。 “既然找到了伯父伯母的遗物,咱们就继续往深处走。”我语气坚定的说,“无论前方还有多少凶险,我们都应该进去看看,万一......” 话我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众人纷纷点头应允,收拾好心情,握紧手中家伙事,一步步朝着古墓幽深的更核心区域,缓缓前行。 第165章 流沙 我们一行人顺着昏暗的墓道小心翼翼往里走,周遭环境和外头开阔的黄土塬判若两地。就连古墓内部的制式和常识里黄土高原的也大不一样。 一般陕北这一带的土墓葬,向来不讲究砖石砌筑,全是顺着天然黄土层向内开凿,依托黄土本身极强的直立土层结构撑起墓内的格局。我们行内人都清楚,这种竖穴土洞墓,看起来简陋,实则凶险远超南方那些砖石大墓。 我们脚下踩着的土层渐渐变得紧实坚硬,我蹲在地上用手抠了抠,露出了层层叠叠的原生离石黄土,纹路笔直向上裂开,这是黄土高原独有的地质特点。这种地质极其危险,只要稍稍受力震动,整片土层都会有崩裂塌陷的风险。 我走在队伍前面,轻声对后门众人说:“你们都轻手轻脚些,这古墓看着跟快塌了似的。” “对对对!大家伙都小心些,等下给我们给活埋在这里了。”唐麻子细若蚊蝇般说道。 老扈一边用火折子探路,一边嘴里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真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好好坐着牛车赶路,平白无故被塌土拉进这种鬼地方。我跑遍大江南北倒斗摸金,啥凶墓都闯过,偏偏头一回进这种黄土墓,这在我的盗墓生涯中是空白的一笔啊,我说小哥,你可得当心点,后面可就靠你了,我在这里可是一脸懵逼。” 唐麻子脚步放得极轻,连呼吸都刻意放缓,听见老扈的抱怨,连忙小声接话道。 “扈爷你可小声点吧,没听见小天师说不要大声喧哗吗,这土壁看着就松,喊大声了震塌土层,咱们全都要被埋在这儿,我觉得这地和雪崩应该是一个道理。” “你这怂胆子怎么比老鼠的还小?”老扈转头斜瞪了他一眼,语气满是打趣,“咱们走南闯北的,还能被几句民间老话吓住?再说真要塌,小声说话也没用。” “话可不能这么讲,一方水土一方规矩,入乡就得随俗。”唐麻子皱着眉头辩解。 我走在黄土墙边,目光仔细打量周遭布局,出声打断二人的争执。 “你们别吵吵了,注意专心留意一下四周。这里不是寻常的安葬亡人的墓穴,我看着符文跟黄土阴司的倒有几分相像。看着像是黄土阴司修筑的镇魂冢,专门用来收拢战乱年间横死流民的怨气的。” 杏儿安静的走到我身侧,轻声开口补充。 “我爹娘当年是这里的地质考察队队员,常年驻扎这片黄土塬上勘测地形,在他们后来遗留在家里的笔记里,我看过上面有详细记载过这里的地貌。这片区域全是湿陷性黄土,表层土质松散,深层土层坚硬,可一旦人为影响内部结构,土层就会瞬间下陷坍塌,刚才路上的山体塌方,就是最典型的特征。小哥哥说得对,古代的黄土阴司应该就是利用这里的地质特点修建的这座古墓。” “地质考察队还研究这些阴煞传闻?”老扈听了微微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诧异,分明就是不信。 “他们既要勘测地质断层,也要记录当地风土民俗,这本就是工作内容。”杏儿轻轻点头,指尖划过土壁上褪色的符咒,“爹娘私下偷偷教我辨识这些镇煞符文,还反复告诫我,塬底深处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绝对不能和外人说。” “这么说来,这里的事至少在十几年前就被人发现了,那里面还有没有宝贝都说不定了,那我们进去不是很有可能白跑一趟。”老扈一脸气愤的说。 “就你聪明,我们外面无路可走,进去还能找找杏儿他爸妈,你要想出去就自己出去吧!”我看着老扈鄙视的说道,我知道这老扈,激将法对他老说,百试百灵。 “嘿!我就这么说说,你扈爷啥时候撩过挑子啊!”老扈一脸便秘的表情说。 崽狗始终走在队伍最后面负责收尾,就在这时他骤然抬手,出声示意众人停下脚步。 “这里的土层结构开始有变化了,底层土质交错堆叠,应该是后来人为的!” 老扈用手挠了挠后脑勺:“我说崽狗!你就不能说些人话嘛!你说的啥意思?” “就是说没这有人为的痕迹,可能有机关!”崽狗目光灼灼的说。 众人听见有机关,纷纷驻足停下,顺着崽狗示意的方向望去,果然在前方墓道的尽头,豁然开阔起来,形成一处方正的土制厅堂,厅堂四周垒着半人高的生土二层台,这是陕北土墓最标志性的构造,原本用来摆放陪葬器物,此刻台面上却空荡荡一片,只散落着大量残破纸扎残骸。在厅堂四周的墙壁上赫然是密密麻麻的墓道,此刻我们就跟身处一个蜂巢之中一样,就连空气中也弥漫着燥热沉闷的气息,冷热气流交织缠绕,闷得人胸口发闷。 “你看你看!我就说吧!白跑一趟!真是亏死你扈爷了!”老扈一脸的肉痛,边说边往前走。 老扈往前探了两步,粗略的扫视了一圈,没看出半点的异样,不由得撇了撇嘴。 “平平常常的一个土台子而已,能有什么机关?难不成还能凭空吃人啊?” 话音未落,他下意识的抬脚就想往前迈步,杏儿见状急忙快步上前伸手拦住他,神色焦急万分。 “扈哥!万万不可!这整片厅堂是天然形成的黄土流沙阵,是这座镇魂冢天然的防御机关!” “流沙阵?就这光秃秃的黄土地?”老扈满脸疑惑,低头打量平整的地面,满脸难以置信。 “是真的,我在我爸妈的笔记本里,看过这高台的绘图,上面特意标明了流沙。这地看着地面平整,土层下方全是流动的细沙。”杏儿认真解释道,“我爹娘勘测时发现,这片流沙层依托黄土断层形成,深浅方格对应土质虚实,浅色土层下方全是空荡沙坑,只有颜色暗沉厚实的土层才能落脚,一旦踩错位置,瞬间就会被滚烫黄沙吞没,尸骨无存。” 唐麻子听完吓得脸色瞬间惨白,连忙往后退缩几步,声音都开始发颤。 “我的老天爷,看着毫无破绽的地面,居然藏着这么要命的陷阱,这地方也太过凶险了。” 我缓缓开口,目光仔细分辨地面土层色差,“按照符文走向判断,沿着深色夯土稳步前行,避开浅色虚土,应该就能安稳穿过这片流沙区域,要不你去试试?。” 说罢我把目光看向老扈,老扈一脸的无奈,想发火,看是我又不说,转而恶狠狠地看着唐麻子:“唐麻子,我们这里就数你最瘦,你去试试!” “哎哟喂!我的扈爷啊!你真是看得起我,我算那根菜啊,我这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说完唐麻子眼光一敛,看着崽狗,“阿狗啊!你上,回去哥哥给你包个大红包!” 崽狗一听并没有我意料之中的恐惧。又听说有大红包,连忙挤过来:“唐老板,多大的红包啊!” 唐麻子眯着眼睛假装为难的想了想,开口说道:“五百!去吧!” “诶!得嘞!各位瞧好吧!”崽狗说干就干,迈开腿就沿着地表深些的黄土往前走了起来。 果然,一路无事,他平安的到达了厅堂的另一头。回头冲我们招手,示意我们过去。 众人学着崽狗的样子,一个个小心翼翼的挪动脚步,每一步都反复确认脚下土质,不敢有半分疏忽。一路往前还算平稳,眼看就要穿过整片厅堂,心神紧绷的唐麻子一时间慌了神,脚下脚步慌乱错乱,身子猛地踉跄歪斜,手掌下意识重重按在了一旁的生土台边缘。 “轰隆!” 一声沉闷的土裂声响骤然响起,被触碰的生土台瞬间塌陷碎裂,密密麻麻的裂痕顺着地面快速蔓延开来,滚滚黄沙顺着裂缝源源不断的翻涌而出。 “坏了!闯祸了!”唐麻子当场吓得浑身僵硬,双腿下意识往下陷落,整个人半个身子已经陷入流沙之中。 “愣着干什么,赶紧伸手拉人!”老扈见状怒吼一声,大步上前伸出手臂,死死抓住唐麻子的胳膊,拼尽全力往后拽。 我立刻上前合力帮忙,崽狗迅速挪动身形,用随身短棍死死抵住两侧松动的土壁,阻挡流沙持续扩散。 “往左侧厚实土台靠拢,那里是整座厅堂的承重根基,土层稳!”杏儿高声呼喊,快速指明逃生方向。 几人齐心协力,好不容易才将惊魂未定的唐麻子拖拽到安全区域。 唐麻子瘫坐在地上,浑身大汗淋漓,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脸色惨白毫无血色,半天都缓不过来。 “吓死我了,差一点点我就被黄沙埋进地底了。” “你看看你,遇事永远慌慌张张,一点沉稳劲儿都没有,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差点连累咱们所有人一起丧命。”老扈没好气地训斥道,语气里也满是后怕。 “是是是!扈爷教训的是!我也不是故意的,谁能想到随便扶一下土台就触发机关了。”唐麻子委屈地低声辩解。 第166章 烈火焚纸 我们五人坐地上,经过短暂休的整过后,这才平复心情,看着高台已经停止翻滚的黄沙,众人这才继续向着墓室深处前行。 沿途走过的土墙之上,刻着不少深深浅浅的繁体文字,看起来应该刻的年代不久。我粗略扫了一眼,应该是当地清末民国时期留下的记事刻文,大多记载着明末至清中年间,黄土塬这里连年的大旱,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横死之人怨气聚集,渐渐凝聚成凶煞,祸乱一方地界。 后来本地阴司一脉先辈,合力开凿了这座大型土洞镇魂冢,并在洞内扎制了百具守墓纸傀,以地底金丹残脉稳固阴地气场,硬生生将煞气镇压在此处,才让当地百姓得以安稳度日。 “没想到这座古冢背后还有这么一段过往。老一辈人为了一方安稳耗费心力,偏偏总有贪心之人觊觎宝物,非要前来破坏安稳格局。”杏儿听我念完刻文内容,不由得感慨道。 杏儿这话一说,我和老扈默契的对视了一眼,都不好再说啥,这小丫头把我们都一起骂了。 我只得接着往后看,突然发现后面果然还记载着其他事情。 我神色渐渐凝重起来,指着石壁末尾的字迹说:“刻文末尾还记载着,清末时期,有不知名的外来势力屡次偷偷潜入此地,蓄意破坏镇煞布局。结合咱们一路遭遇的种种事端,这伙人定然就是上海陈家。” 老扈瞬间眉头紧锁,怒气涌上心头:“又是这群江南来的奸人!只敢在背地里偷偷摸摸耍手段,从来不敢光明正大露面,实在卑劣!” 杏儿听到这里,眼圈微微开始泛红,语气里也满是酸涩。 “难怪我爸妈每次外出归来,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他们应该是早就察觉到有人在暗中窥探。这也是他们当年频繁出入这里的原因。” 悲伤的情绪还未平复,突然之间! 整座墓室突然剧烈震动摇晃,头顶的黄土碎石簌簌不停掉落,狂风顺着幽深的墓道呼啸灌来。 众人纷纷抬头观瞧,只见黄土穹顶开始有一道道细小的裂纹,皲裂开来。 “这、这是地震了吗?老扈疑惑地问。 一种不好的预感迅速席卷我全身。 我连忙摸出背包里的二十四山位罗盘,凝神一看,阴冷的煞气,夹杂着阴司镇符之气在疯狂冲撞,整座古冢的气场彻底紊乱。 我随即脸色骤然紧绷,沉声开口提醒众人道。 “煞气剧烈躁动,这里的镇魂格局恐怕要濒临破碎了。” “好好的格局怎么突然就不稳了?”唐麻子慌张地四处张望,眼神里满是惶恐。 “一来咱们闯入古冢惊扰了地底煞气,二来多年以来有人屡次暗中破坏镇棺符文,本就摇摇欲坠,如今彻底撑不住了。”我沉声解释,抬手握紧腰间的搬山铲,时刻保持戒备。 话音刚落,在厅堂四面八方的岔道之中,传来阵阵纸张摩擦的哗啦声响。 这声音我太熟悉了!是纸扎人走路的声音! 果然不多时,密密麻麻的白毛纸傀缓缓列队走出了一个个墓道,他们身形高大魁梧,周身覆盖着一层细密白毛,双目赤红狰狞。他们数量太多了,根本数不清,层层叠叠将我们几人团团围困,连我们来时的那条墓道都封锁了! “好家伙,一下子冒出来这么多白毛纸煞,这下麻烦大了。”老扈立刻摆出防御姿态,将杏儿护在身后,脸色越发凝重起来。 “这些都是黄土阴司亲手扎制的守冢纸兵,常年吸收这里的煞气,凶性极强,专门阻拦闯入古冢的外人。寻常拳脚棍棒根本伤不到它们分毫,单凭蛮力根本无法突围。””杏儿强压心中悲伤,冷静出声提醒我们。 “我当然知道!那你又没什么什么办法?”我声音都有些发颤,这么多白毛纸煞,说心里话,不害怕那是假的。 “我也不知道啊!我爸妈的笔记本里没写怎么对付这东西!”杏儿有些绝望的说。 渐渐地密密麻麻的白毛守冢纸兵,把我们五人死死围在厅堂正中央,半分挪动的余地都没有。 纸身摩擦的哗啦声,听得人后颈直冒凉气,赤红的纸眼直勾勾瞪着我们。 我们手里的朱砂粉早就见了底,再想点眉心也来不及了。更何况这么多,根本杀不完。 老扈把唐麻子往身后狠狠一拽,粗嗓门吼得震耳朵:“干!这破纸玩意儿没完没了,朱砂耗光了,咋整?!” 我侧身躲开纸兵的扑击,心里愈发沉得厉害:“干耗下去没用,咱们全得交代在这。” “完了完了!这黄土墓连个躲的地儿都没有,今天算是死透了!”唐麻子抱着脑袋缩成一团,声音里都带着哭腔。 “怂货!闭嘴!哭哭哭就知道哭!”老扈回头厉声骂了一句,拳头狠狠抡过去,却直接穿过纸身,半分杀伤力都没有。 崽狗在后方护着杏儿,短棍舞得密不透风,突然只冷冷的蹦出三个字:“纸,怕火。” 这一句话,瞬间点醒了我! “对啊!火!” 这些守冢纸兵,全是陕北干黄纸、枯竹篾扎的,这墓室里又黄土干燥,半点潮气都没有,遇火就着! “用火烧!”我当即大喊,“麻子,翻包里的火折子!老扈,扯身上的布褂子当引火物!” “别烧太猛了!这里全是黄土壁,经不住持续高温,一烤就裂,墓会塌的!”杏儿脸色骤变,急声阻拦我们。 “管不了那么多了!都这时候了,还管他塌不塌!先活命要紧!”老扈动作麻利,一把扯下自己的粗布外褂,拿在手里。 唐麻子哆哆嗦嗦翻了半天背包,终于掏出两个油浸火折子,手忙脚乱晃了好几下,才总算点着。 “给我!” 我一把抢过火折子,直接凑到布褂上,火苗“腾”地一下蹿起老高。 干布遇火,烧得噼啪作响,我举着燃烧的布褂,狠狠朝着围上来的纸兵挥过去。 火苗一沾到纸兵身上的白毛,瞬间就炸开了! 那些凶戾的纸兵,像是见了克星一样,浑身白毛噼啪燃烧,纸张蜷缩碳化,不过片刻,就化成一堆黑灰,焦糊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墓室。 “管用!火真管用!”老扈大喜,抢过另一个火折子,点着碎布,跟着我一起挥火开路。 崽狗也捡起地上燃烧的纸兵竹篾残骸,挥舞起来,守住了两侧,但凡纸兵靠近,他就直接用火逼退。 可密闭的墓室里,火势窜得太快了,不过半分钟,热浪就死死包裹住了我们所有人。 温度飙升得吓人,皮肤被烤得火辣辣疼,连吸进肺里的空气都烫得喉咙发疼。 唐麻子脸被烤得通红,手不停抹脸上的汗,依旧嗷嗷直叫唤:“烫死了!太烫了!我快被烤化了!” “咔嚓——咔嚓——” 一阵清脆的黄土开裂声,从四周土壁上传来,混在火势燃烧声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杏儿的脸色瞬间惨白,手扶着开始晃悠的黄土墙大喊:“墙要开裂了!我就说吧!这土经不起高温,我爸妈说过得,这墓是要塌了!” 话音刚落,我们头顶的黄土块就簌簌往下掉,砸在我们肩膀、头顶上,好在有些痛,可杀伤性还不大。 “轰隆!” 墓室东南角的土壁,直接塌了一大块,黄土瞬间埋了小半片地面,烟尘混着热浪,呛得人不停的咳嗽。 “塌了!真要塌了!我们往哪跑啊!”唐麻子吓得腿都软了,拼命强撑着才没瘫倒在了地上。 “都别慌!都凑我身边来!” 我大声吼道,立刻摸出二十四山位罗盘,用手挥了挥空气中尘土。 这是黄土阴司的镇魂冢,地气分生死,主墓室早已是死门,必须靠罗盘定生门! 我闭上眼睛,掐指默诵:乾三连,坤六断,震仰盂,艮覆碗,离中虚,坎中满,兑上缺,生门开! 我念完咒的瞬间,我清晰的感应到,西侧那条窄窄的岔道,透着微弱活气,其余全是死气沉沉。 “西边!走西侧窄墓道!那是生路!”我指着岔口,扯着嗓子喊,“啥都别管了,快跑!” 老扈一把薅起瘫在地上的唐麻子,拽着他就往前冲:“愣着干啥!跑!跟着王衍,别掉队!” 崽狗护着杏儿,率先冲进岔道,弯腰避开头顶掉落的土块。 身后的坍塌声越来越近,主墓室的土壁成片往下塌,烈火已经烧到了墓顶,再晚一秒,我们要么被活埋,要么被大火活活烧死。 五人挤在窄墓道里,拼命弯腰狂奔,黄土碎屑不停砸在我们后背、头顶上,唐麻子更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哭丧着喊:“等等我!我跑不动了!” “别停!一停就被埋了!”老扈在后面推着他,死命往前赶。 我跑在最前头,眼睛死死盯着生路方向。 就在我们冲进墓道深处的刹那,身后传来一声震天巨响! 主墓室彻底塌了,漫天黄土瞬间把墓道入口封得严严实实,热浪和烟尘被死死挡在外面,只有些许尘土从缝隙里渗进来。 众人再也撑不住,一个个瘫坐在墓道里,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浑身沾满黄土,衣服被烤得焦糊发脆,脸上全是灰,狼狈到了极点。 唐麻子直接瘫成烂泥,捂着胸口不停喘气:“活、活下来了……差一点,就差一点……” 老扈抹了把脸上的黄土,粗喘着骂:“娘的,这辈子没这么险过!火攻也太险了,看来不是诸葛亮还用不来啊,差点把咱们自己炼了!” 杏儿扶着土壁,咳嗽了好几声,心有余悸的说:“都怪我,没早说清黄土壁的忌讳,差点害了大家。” “不怪你,那时候没别的活路。”我喘着气,缓了好一会才开口,“这条墓道土层紧实,暂时不会塌,是咱们的生路。” 众人歇了好半天,才算缓过劲来,彼此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第167章 九曲墓道 我们挤在这条窄得只能容下一个人通过、高度都直不起腰的墓道里,一个个全都灰头土脸,胸口喘得跟拉风箱一样。 唐麻子瘫在地上,半步也跑不动了,脸上还留着被火燎过的通红,嘴里不停的嘟囔:“这辈子都没遭过这种罪,又是火又是坍塌的,再走下去,半条命都得埋在这黄土地里。我说小哥、扈爷下次......下次我真的再也不和你俩出来了,小哥这倒霉体质我是不得不服了,以前扈爷说我还不信,这次是真领教到了!” “我说唐老板,你以前不是还信誓旦旦的说要和我们一起下地吗?这下知道我们摸明器的不容易了,下次再卖你明器的时候,你可不能再杀我们价了!”老扈倒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一如既往大大咧咧的调侃道。 “那是一定!一定!”唐麻子用手抚着胸口边顺气边说。 “我看啊,我们不能再耽搁了,再不往前走,等下这岔道也塌了,咱们就是全变成黄土耗子,也钻不出去了!”老扈边说边时不时戳一戳两侧的土壁,试探土墙的结实程度。 我试着用手感受了下土墙的热度,指尖摸上去还能感受到一丝热度,随即抬眼打量起这条岔道来。 这条岔道和之前那些随意掏的土洞全然不一样,这路也窄,可壁面却修得极为规整。虽是用黄土夯筑的,却留着整齐的凿痕,不像是天然形成的野洞,是人工一铲子一铲子修出来的。 “这里不是临时挖的逃生通道。”我嗓子被土灰烟熏的,连说话都变得沙哑,“这好像是古墓的辅道,你们看这开凿得极规整,年代应该不短。” 杏儿蹲在地上,指尖捻起一撮土,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看了看土壁上的细微纹路,眉头微微皱起:“这是马兰黄土,土层密实度比之前的墓道高出许多,是刻意夯实的。” “啥叫马兰黄土?我只知道马兰花。”老扈看着杏儿意外的说。 “马兰黄土特点就是多空,还伴随着许多虫植物残骸,形成时间较晚,所以也是这里是人为修建的重要依据。”杏儿有些骄傲的说,“这些都是我在我爸妈笔记本上看到的。” ”嗯,而且......而且这些纹路……看起来像是明代的开凿手法。”我接过杏儿的话说道,其实我也不知道啥叫马兰黄土,但是我也认同这里是人为修建的墓道。 “明代?”老扈愣了一下,用手挠了挠头,“咱之前看外面刻字不是清代的吗?不咋又冒出明代的墓了?” “这片黄土塬底下,墓冢叠着墓冢,早几十年、上百年的凶地都摞在一块。”我喘匀了气,直起身,“恐怕这事要去问殷四爷,他就最清楚,可惜他没来。” 这时候崽狗已经起了身,往前走了几步,用手里的短棍轻轻敲击地面,伏下身听着土层的回音,片刻之后回头说:“我们快走吧,要没时间了。” 众人一听,连忙相互搀扶着站起身,往身后的墓道走去。 往前还没走二十步,原本单一的土岔道,突然分成了三条窄路,全是一模一样的黄土洞口,黑漆漆的看不到头,连空气里的味道都分毫不差,根本看不出哪条是生路,哪条是死门。 “他娘的!咋又是岔路!”老扈蹲在岔口,挨个瞅了瞅,骂骂咧咧,“这黄土底下的墓,就不能修条痛快点的路?绕来绕去的,是想把人绕晕吗。” 唐麻子也凑了过来,脸色还有些发白:“不会又是流沙坑吧?或是……那纸煞?我可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别自己吓自己。”我蹲在中间岔路的入口,指着壁上一道浅浅的刻痕,“你们看这,是明代的镇墓刻纹,陕北明代大旱年间,修镇旱墓都会留这种纹路,而且只有主墓道才会刻。” 其余人连忙凑过来看,那刻痕很浅,是半朵干枯的云纹,带着明代民间石刻的粗陋感,不仔细看,还根本发现不了。 “这么说,中间这条是主墓道?”老扈伸手摸了摸刻痕说道。 “大概率是。”我点头说道。 “左右都是死路,只有中间能走。天意如此,我们只能进这条墓道了,试着从里头找逃生出口。” 老扈率先把烧剩的木棍点燃,打头就往前走:“走!听小哥的准没错,都跟紧了,别掉队,这路窄,掉单了被土埋了,都没人知道!” 这条主墓道比之前宽了些许,能勉强直起身行走,越往深处走,壁上的刻痕越多,不再是零星的云纹,而是断断续续的刻字,是明代的民间楷书,带着陕北方言的大白话,刻得歪歪扭扭。 我边走边看,借着微弱的火光辨认着,越看心越沉。 “你看上面写的啥?”老扈走在前头,忍不住问,“咱大老粗不认几个字,你给我念叨念叨。” 我缓缓开口,念着壁上的刻文:“明成化年间,陕北连旱六年,赤地千里,寸草不生,饿殍遍野,不是天灾,是旱魃作祟。当地乡绅联合黄土阴司,集全镇之力,修建此镇旱冢,把旱魃封在冢底,以黄土压煞,以符文封印,保一方风调雨顺。” “旱魃?又是个什么东西?”老扈脸色疑惑地问我。 杏儿一听是旱魃,脸色立马变得煞白,声音发颤怯怯的抢先开口: “旱魃……那是咱们陕北本地最凶的邪物,咱这遍地马兰黄土,土质干硬透风,在荒山野岭的老坟里头,尸首埋久了不腐不烂,风干变硬,就会化作旱魃。这东西周身燥热,最克水汽,只要哪片山里出了旱魃,方圆百里必定滴雨不落,田地干裂草木枯死,年年闹大旱。” “乡里老人常说,咱陕北黄土最易滋生此物,往年天大旱,村里人都要进山刨荒坟,找出不腐干尸烧掉,便是老话讲的打旱魃。” 唐麻子听得腿肚子发软:“这么说来,这里是旱魃的墓?那不是比之前的纸煞更加凶?咱们这是往阎王嘴里钻啊!” “事到如今,怕也没用。”我回头看了他一眼,“跟着队伍,别乱碰东西,兴许还有活路。” 墓道往前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突然,崽狗猛地抬手,拦住所有人。 “有机关。” 他蹲下身,指着地面,地面上的黄土有颗颗竹笋破土的细微凸起,和周围夯实的土层不一样,看起来就像是浮土盖着的陷阱。 老扈用火光照过去,立刻骂了一句:“娘的,是土弩!这玩意我以前在别地见过!” 我凑近一看,浮土底下,果然藏着密密麻麻的小孔,只要我们一踩着浮土,弩箭就会从孔里射出来,上面全是淬了土毒的毒箭,中了就麻烦大了。 “那这咋过去?这路上全是这玩意儿!”唐麻子声音发颤说。 “跟着我的脚印走,别乱。”崽狗沉声道,率先迈步,脚步极轻,精准踩在没有浮土的窄小实地上,一步一步往前挪,动作稳得很。 “你学着点人家!你一个老板还不如人家伙计机灵。”老扈怼了一句唐麻子,紧跟在崽狗身后走去。 我拉着杏儿,跟在队伍中间,步步谨慎,好不容易穿过了这段机关路,还没松口气,头顶突然落下大块的黄土,墓道再次震动起来。 “不好!上面的土层受压,要塌了!”崽狗在前面大喊,“看准脚下!快跑!前面就是墓室了!” 火光映照下,前方赫然出现一座厚重的墓门,不是南方的石门,是陕北独有的黄土夯土墓门,外层嵌着明代的青砖,门上刻满了朱砂镇旱符文,虽然褪色严重,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规整。 “就是这!”我大喊,“冲过去!” 众人顶着掉落的土块,拼命往前冲,就在我们冲到墓门跟前的瞬间,身后的墓道轰然坍塌,半截通道被埋得严严实实。 唐麻子一手撑着墓门,大口喘气:“活、活下来了……差一点就被拍死在里头!” 老扈抹了把脸上的土,盯着眼前的夯土墓门:“这就是封印旱魃的古墓大门?” 墓门紧闭,门缝里透出一股极致的燥热,和之前墓里的阴冷不一样,是那种能烤干人浑身水分的干热,隔着厚重的墓门,都能感受到里头的凶煞之气。 我伸手摸向墓门上的符文,指尖传来一阵灼热感,符文还在运转,却已经有了裂痕,明显是被人破坏过。 “有人来过这。”我沉声道,“他们早就找到过这,动手破过封印,不然不会有这么重的热气。” 崽狗看着门上的符文,脸色也有些发白:“封印松了,旱魃随时可能醒过来,咱们……还要进去吗?” 老扈握紧拳头,粗声道:“进!不进也是死,进了还有一线生机,总不能被堵死在这塌土堆里!” 我点头,看向众人:“大家做好准备,这墓里的东西,比之前所有的凶险都要凶,一旦开门,生死各安天命,都打起神经来!” 第168章 黄土瓷棺 第168章 黄土瓷棺我走到黄土封门前,抬手轻轻敲击了几下,传出来的声音沉闷厚重,门板听起来厚重无比,依靠蛮力根本无法打开。整片墙面上又光秃秃的没有半点纹饰,只有道道黄土纹路规整排布。 我凝神细看了很久,目光扫过一层层夯筑的土层,很快就察觉到异样。整片大门夯土纹路横竖有序,唯独在门侧几处夯层深浅交错之处,纹路显得曲折隐晦,与别处规整样式截然不同,分明就是古人特意留设的机关暗纹。 墙面上还有几处不起眼的浅淡凹痕连成一片隐秘的轨迹线路,应该就是黄土的机关排布。我伸手逐一试探按压,接连几块都纹丝不动,终于在按住最内侧一块青砖之后。 “嘎吱……嘎吱……” 沉闷的开门声,在死寂的黄土墓道里响起,刺耳又惊悚。 门缝渐渐打开,一股浓烈的,如同在烈日下暴晒的燥热气浪,瞬间喷涌而出。 墓门被推开的一瞬间,老扈的火光往里一探,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明代古墓,初略扫过去,这里倒像是依照陕北黄土窑洞格局修的一座窑洞。四壁是夯实的离石黄土,顶部是青砖明代券顶,里面没有陪葬品,也没有墓碑,墓室正中央,赫然摆着一口极其怪异的棺椁。 不是木棺,不是石棺,是黄土瓷胎烧制而成的黄土瓷棺。 瓷棺之上呈现通体的土黄色,棺身还刻满了层层叠叠的镇旱符文,棺木四周,插着八根已经开始腐朽的桃木桩子,桩子早已干裂萎缩,其中两根已经断成两截,看上面整齐的断口,明显是被人强行破坏的。 墓室里气温燥热得吓人,不过片刻,所有人的额头都冒出了一层汗,身上的汗水被瞬间烤干,嘴唇干得发裂,连呼吸都觉得喉咙里含着火。 “我的娘哎,这哪是墓室,简直是蒸笼!”老扈边用手扇着风,额头上的汗边不停的往下掉,沾着黄土灰尘,糊了一脸泥道子,“这旱魃到底是个啥怪物,能把整个墓室烤成这样!挖回家冬天暖炉都懒得烧了!” 唐麻子缩在门口,半步都不敢往里去:“我、我感觉浑身的水都要被烤干了,这地方太邪门了,要不咱们退回去吧?” “退个屁!你他娘的老是乱我军心,再敢提退后,我定阵前斩了你!”老扈回头瞪他一眼。 “额!扈......扈爷,我就说说而已,说说而已。”唐麻子一脸苦笑的赔不是。 崽狗用火光照了照墓室四周说:“这窑洞里除了这口怪棺材,其他啥都没有,摆明了这就是装旱魃那玩意的棺材!”说完指了指中间的黄土瓷棺。 我走到墓室边缘,摸着墙壁上的石刻,声音发着紧说:“石刻上说了,这棺椁是锁魂棺,八根桃木桩是定煞桩,只要桩子不坏,旱魃就出不来,可现在……断了两根,封印早就破了大半了,恐怕......” 我话没说完,意思不言而喻,所有人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我盯着那口黄土瓷胎棺,心头的不安越来越重。 旱魃,不是寻常的粽子,不是死尸变的,是连年大旱的怨气、无数饿殍的死气,凝聚在一起化成的妖物,一旦破棺而出,别说这古墓,就连外面整个黄土塬都要再遭大旱。 “幕后之人太歹毒了。他们就是要破开封印,放出旱魃,根本不管这一方百姓的死活!”我越想越气,恶狠狠地说。 “这群龟孙子,为了点宝贝,真他娘的丧尽天良!”老扈怒骂一声,刚要往前走,突然,墓室中央的黄土瓷胎棺,猛地震动了一下。 “咚——” 一声沉闷的响动,从棺内传来像是有东西在里面用力撞棺! 众人瞬间噤声,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唐麻子吓得直接跳了起来:“来、来了!那东西要出来了!” “别吵!”我压低声音,挥手示意所有人往后退,“都做好戒备,不管出来什么,都别乱了阵脚!” “咚!咚!咚!” 撞击声越来越响,声音越来越急,棺身震动得也越来越厉害,就连棺身的镇旱符文都开始闪烁起微弱的红光,随即又快速的黯淡下去,剩下的六根桃木桩,发出咔咔的声响,瞬间又断了三根! 封印,快撑不住了!难道是我们这么多人的生人气,引发旱魃诈尸了?还是先前进来的人,刻意给我们留下的陷阱! “咔嚓——” 一声巨响,整个黄土瓷胎棺的棺盖,直接被一股巨力掀飞开,重重砸在青砖穹顶之上。 紧接着,一股更加浓烈的燥热之气,从棺内冲天而起,整个墓室的温度,瞬间又飙升了好几度。 我们所有人,都震惊的死死盯着棺口,在火光的映照下,一道血红的身影,缓缓的从棺内站了起来。 那根本不是人的样子! 通体干枯通红,如同暴晒了数十年的干尸,却又不像是人的尸体,浑身的皮肤紧绷在骨头上,呈土黄色,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黑气,头发干枯发黄,一根根竖起,双眼没有眼球,全是赤红一片,就像是火焰在里面燃烧。 他嘴角裂开,露出尖利的獠牙,周身散发着能烤干一切的燥热之气,所到之处,空气都仿佛被烤得扭曲。 这就是被封印了数百年的旱魃,是怨气凝聚的妖物,是能带来赤地千里的灾厄! “这、这就是旱魃?”老扈声音都发紧,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这看着就不好对付啊,小哥!” 旱魃站在棺中,赤红的双眼扫过我们,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声音刺耳,震得头顶的黄土不停往下掉,墓室再次剧烈震动。 它没有立刻扑过来,而是周身黑气翻涌,地面的黄土快速干裂开,头顶墓室的券顶青砖,开始一块块脱落,整个古墓,都因为它的苏醒,开始崩塌! “它刚苏醒,力量还没完全恢复!快动手!不能等它彻底恢复!”我大喊道,连忙抽出搬山铲。 崽狗率先冲出去,短棍直刺旱魃面门,身手迅猛,可短棍刚靠近旱魃周身,就被一股燥热之气包裹,瞬间变得干枯发烫,差点脱手! “小心!这是旱气!”我大喊,提着搬山铲就冲了上去,铲身狠狠砍在旱魃的利爪之上。 旱魃的利爪干枯坚硬,一把划过搬山铲,发出刺耳的声响,力道极大,震得我手腕发麻。 “娘的!这鬼东西这么凶!”老扈见状,抄起地上的一段桃木桩,冲上去就开抡。桃木本是镇邪的,可这桃木桩早已干裂,砸在旱魃身上,根本不起作用,反被旱魃一爪子扫中,老扈直直倒飞出去。 “扈爷!”唐麻子大喊,却不敢上前一步,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没事!一点小伤!”老扈迅速爬起身来,强装镇定的说了句,不料下一秒嘴里一口鲜血猛地噗了出来,他一抹嘴怒骂,“这玩意儿刀枪不入,这咋整?” “火!之前烧纸煞的火!”杏儿突然大喊,“快用火攻!” 这话点醒了众人,唐麻子哆哆嗦嗦摸出火折子,把剩下的干麻布全拿出来,点着后扔向旱魃。 烈火瞬间燃起,裹向旱魃,可旱魃周身燥热至极,火焰靠近它,居然被快速烤得变小,根本烧不到它的本体! “没用!旱魃能怕火就见鬼了!”我急声道,一边抵挡旱魃的攻击,一边快速思索,“封印是桃木桩破的,要用道法重新想其他办法镇住它!” 可剩下的桃木桩只有三根,早就失去了灵气,根本无法催动。 旱魃嘶吼一声,猛地一挥手,一股燥热的气浪扑面而来。我抵抗不住这股巨力,被气浪掀飞在地,重重撞在黄土壁上,胸口发闷,搬山铲都脱手掉落。 崽狗也被气浪逼退,只能护着杏儿和唐麻子往后退,尽力离旱魃远一些。 就在这时,头顶原本还是一块块缓慢掉落的青砖,开始大面积脱落。 “墓室要塌了!再不走,我们就全被埋在这了!”杏儿大喊着。 唐麻子哭丧着脸:“打又打不过,跑又没地方跑,难道咱们真要被这旱魃弄死,再被黄土埋了?” 旱魃一步步朝着我们走来,赤红的双眼满是凶戾,所过之处,地面黄土彻底干裂,墓室的崩塌越来越剧烈。 我重新捡起搬山铲强撑着站起来,一手擦去嘴角的血,盯着仅剩的三根桃木桩,心里一横。 “我用道法强行催动桃木桩,暂时困住它,你们趁机找逃生口!” “你有谱吗?”老扈大喊,“这妖物凶得很,你一个人撑不住的!” “没时间了!”我沉声道,“崽狗,你护着他们!杏儿,你看地质,找土层薄弱的地方,老扈你负责打洞!”说着我把手里的搬山铲猛地扔给老扈。 不等众人反驳,我已经冲到桃木桩旁,双手掐诀,口中默念《五雷镇魃咒》: 吾奉北帝真武大帝敕,阵开之处,妖邪灭形。 天丁力士,六甲神兵,五雷猛将,斩魃除精。 急急如律令! 口中念完,狠狠咬破食指,将食指鲜血按在干裂的桃木桩上。 “天地定位,镇煞安魂,黄土为印,敕!” 道法催动的瞬间,三根桃木桩泛起微弱的金光,瞬间金光缓缓升起,将旱魃围在中间,形成一道临时的封印阵。 旱魃被阵法困住,疯狂嘶吼着,死命撞击着阵法,金光阵法剧烈晃动,感觉随时都会破碎。 “快找出口!我撑不了多久!”我大喊着,额头上青筋暴起,浑身感觉被一股燥热之气包裹住,皮肤都被烤得发疼。 崽狗二话不说,护着杏儿快速的查看墓室四壁,杏儿摸着土壁,快速判断:“这边!西北角的土层最薄,打在这里!” “麻子,跟我走!”老扈冲过去,拿起搬山铲用力刨着西北角的黄土上,土层虽薄,却也夯得紧实。 老扈双手使出旋风铲,铲子上下分飞,不多时就出现一个洞口雏形。 “坚持住!马上就好!”老扈大喊着,拼命刨土。 阵法金光越来越淡,旱魃的撞击越来越猛,我开始浑身发抖,道法即将耗尽,嘴角再次溢出血丝。 “快!” 终于,老扈刨开了黄土,露出里面一个狭窄的暗口,能容一个人通过。 “小哥!撤!”老扈冲我大喊。 我看着众人都到了暗口处,刚要撤法,旱魃猛地发出一声惊天嘶吼,瞬间冲破阵法,金光破碎,桃木桩瞬间化为飞灰! 我被重力反噬,猛地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小哥!”老扈大喊。 旱魃直扑向我,利爪带着极致的燥热,眼看就要落在我身上! 终究要死在墓里吗? 第169章 打旱魃 旱魃的利爪破空而至,周遭的空气仿佛都被雷霆之力撕裂得扭曲变形。我我重重摔倒在地,顿感胸口气血翻涌,四肢百骸传来一阵阵的发麻感,别说抬手格挡一下,就连挪动分毫此刻都做不到。 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布满赤红凶光的利爪直直朝着我的脑袋扇来,死亡的前的寒意瞬间席卷我全身,墓室里青砖碎屑不断砸落的轰隆隆的坍塌声,此刻都听不见了。 就在我闭上眼等待死亡降临的前一刻,一道浑厚粗壮的声音如炸雷般响起,一道快速的身影从斜侧猛地冲撞而来。 “狗东西,敢动我兄弟!” 老扈一声擎天柱般的怒吼,他压根就不管不顾旱魃周身的灼热煞气,整个人如同一头逼入绝境的野猪,卯足了全身的力气狠狠撞在那旱魃的腰侧。 只听见沉闷的一声碰撞轰然炸开,整座墓室都跟着剧烈震颤,墙面上的黄沙簌簌狂落。旱魃原本满心杀意尽数锁定在我身上,一心怪物用阵法耽误他的好事,全然没有料到会遭受如此偷袭,庞大的身躯瞬间横着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厚实的夯土墙壁上,硬生生的在墙上撞出了一个深深的土坑。 漫天的尘土飞扬,遮挡住了我们的视线,刹那间什么都看不清。 我借着这片刻的空隙时间,咬着牙强撑着缓缓坐了起来,胸口的气血翻腾,还在一阵阵传来。我坐起来只看见老扈正踉跄着努力想稳住身形,他身上的粗布短褂大半都已被炙热的灼气烧了大半,他的肩头上和胳膊上爷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灼伤烧焦的伤口,刚才那一下硬撞,实在是太猛了,老扈显然爷受了不轻的内伤,刚站稳便低头剧烈的咳嗽起来,一口暗红的鲜血顺着嘴角流了出来。 老扈也是生性,咬着猩红的牙齿,硬生生将口里的鲜血强行咽了下去。 “老扈!你怎么样?”我心头一紧,连忙挣扎着起身想要上前搀扶他。 “别过来,没啥事。”老扈抬头摆了摆手,抬手随意抹掉了嘴角的血迹,脸上依旧挂着一副满不在乎的神色,只是微微颤抖的手臂,早已暴露了他此刻虚弱的状态。 “他娘的!这狗东西还真硬!区区皮外伤罢了,还奈何不了我。” “都他娘的吐血了还在这嘴硬!” 杏儿快步钻出暗口上前,手忙脚乱的从随身的布包里翻出一大堆药瓶,语气里带着哭腔的说:“扈哥!你、你没事吧!你都流血了。” “死不了!你快进去,外面危险!”说罢老扈强行把杏儿往暗道口那边赶去。 早早躲进暗道口里的唐麻子早已吓得六神无主,缩在暗道口边上,一双眼睛惊恐的往外观瞧,说话都磕磕绊绊:“我的老天爷,刚才那一下真看得我魂都飞了,扈爷您也太拼命了,但凡慢上半秒,小天师可就要遭了毒手了。” “小哥和我那都是过命的交情,哪有眼睁睁的看着兄弟送死的道理?”老扈冷哼一声,“倒是你,从头到尾就知道缩在后面发抖,半点忙都帮不上。” “我、我这胆子小是天生的,您又不是不知道!再说这旱魃刀枪不入,我上前也是白白送命啊。”唐麻子苦着脸低声辩解,丝毫不敢反驳老扈的训斥。 话音落下,那尊被撞飞的旱魃终于缓缓重新站直了身躯,赤红的眼睛死死凝视着我们,胸腔里发出低沉压抑的嘶吼,尖锐刺耳的声响就像是要穿透耳膜。 旱魃周身环绕的漆黑煞气此刻正疯狂的翻涌着,地面上干裂的纹路再度向外扩张,墓室顶部的青砖基本都掉落光了,整座明代镇旱古墓已然到了濒临坍塌的边缘。 旱魃恼极,怒气滔天,挥动干枯坚硬的利爪,率先朝着老扈就猛扑过去,显然是记恨刚才被冲撞之仇。 “来得正好!老子今天就亲手了结了你这祸害一方的灾煞!”老扈也不虚,匪气上头就要与旱魃一决生死。 老扈咬紧牙关,握着我的搬山铲,竟主动上前和旱魃硬拼了起来。 利爪与铲身不断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声响,怎奈旱魃肉身坚硬无比,寻常兵器难以造成重创,几番交手下来,老扈身上又添数道伤痕,渐渐开始落入下风。 一而再,再而三,三而竭。 “这样硬拼不是长久之计,老扈伤势缠身,耗不了太久!”我眉头紧锁,目光快速的扫视起整间墓室,突然!目光无意间扫过旱魃的腰间,赫然发现它干枯的皮肉缝隙之中,竟然镶嵌着几片残缺的青铜碎片,纹路精致看起来又罕见奇特,绝非寻常的古物。 我心头骤然一动,立刻大声提醒老扈:“老扈!快看旱魃腰间的青铜碎片,攻击那里!” 老扈凝神看去,果然看见有几片青铜残片牢牢嵌在旱魃的身躯之上,隐隐还散发着几丝诡异的黑气。 “这些铜片应该就是它起死回生的关键,只要击碎这些青铜碎片,它的煞气必然会大幅衰减!”我快速分析着局势,立刻想明白,这就是破局关键。 “崽狗,你从侧面迂回牵制住,老扈!你找机会击碎它身上的青铜残片!”我迅速大声对其他人下达指令,同时转头看向一旁慌乱的唐麻子,“唐麻子,你立刻点燃所有衣服,旱魃依靠燥热煞气立身,明火能够压制它的力量!” “好好好,我、我这就动手!”唐麻子不敢再有半点懈怠,连忙手忙脚乱的掏出怀里的火折子,暗道口里的几个人连忙脱下自己的外衣,就连杏儿也不例外。唐麻子尽数点燃起来,熊熊火焰瞬间升腾而起,灼热的火光瞬间照亮了整间墓室。 满屋子的熊熊烈火扑面而来,,我感觉的我的头发都被燎着了。好在火势有效,果然对旱魃形成极强的克制,它下意识就往后退,周身翻涌的黑气明显黯淡了几分,动作也迟缓了不少。 崽狗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身形如同鬼魅般的在它侧身来回穿梭,手中的短棍精准出击,接连几下狠狠敲在旱魃腰间的青铜残片上。 “咔嚓”几声金属碎裂的脆响,镶嵌在皮肉里的青铜残片全部碎裂掉落,失去了邪术加持的旱魃,瞬间气焰大跌,张大着森然巨口,发出一道道凄厉的嘶吼声,就连身躯都剧烈颤抖起来。 趁此时机,我快步上前,咬破指尖将精血涂抹在仅剩的桃木残桩之上,口中再度默念《五雷镇魃咒》,残存的桃木桩瞬间又泛起血色的灵光。 “黄土为牢,精血为引,镇煞除凶!” 我弯腰猛地发力拔起那截切口平整的桃木桩,高高举起,狠狠的掷向旱魃的眉心命门,桃花桩浅浅插在旱魃额头上,凶意更盛。 我立刻出声大喊: “老扈!用铲子拍进去!” 老扈见状立即心领神会,也不应答,快速飞奔助跑高高跳起,全力挥动手中的搬山铲,将插在旱魃眉心的桃花桩狠狠拍了进去! 刹那间,旱魃浑身开始剧烈抽搐起来,周身燥热的煞气也开始四散消散,原本干枯的躯体快速碳化萎缩,在烈火与道法的双重压制之下,最终化作了一捧漆黑飞灰,随着空中气流缓缓飘散开,至此盘踞此地数百年的凶煞,终于彻底消亡了。 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众人纷纷瘫坐在地面上,一个个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浑身大汗淋漓,满身的尘土伤痕,狼狈不堪。 “总算把这害人的东西除掉了。”唐麻子长长舒了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先别忙着庆幸,大事还没完呢。”我勉强站起身,目光望向四周不断坍塌的墙体,“整座古墓马上就要彻底塌平,咱们的赶紧离开这里。” 众人抬头望去,果然墓室穹顶已然大面积开裂,碎石黄土如同暴雨般不断坠落,随时都会崩塌掩埋一切。 老扈强压心头翻涌的伤势,伸手指向墙角处的暗口,语气急促的说:“那还等啥?事不宜迟,咱们立刻动身撤离。” 众人不敢耽搁,相互搀扶着,一行人匆匆弯腰钻进狭窄的暗道之中。 踏入暗道的瞬间,所有人都不由得愣住,这条通道根本算不上是正规密道,完全是顺着黄土层天然虫洞、鼠洞拓宽而成,通道蜿蜒曲折,宽窄不一,错综复杂如同野外鼠穴,四下昏暗幽深,一眼望不到尽头。 “我的天爷,这哪是什么逃生暗道,分明就是黄土地里的耗子窝。”唐麻子弯腰蜷缩着身躯,小心翼翼往前挪动,时不时磕碰头顶土壁,疼得连连皱眉,“弯弯曲曲还岔路遍地,咱们进去怕是要彻底迷路。” “现如今别无选择,外面古墓马上坍塌,留在原地只有死路一条。”我抬手用火折子照亮前路,目光仔细观察两侧土壁,“这条暗道土层构造特殊,应该贯通整片黄土塬地下,只要耐心探寻,定然能够找到通往外界的出口。” 众人顺着暗道缓缓向前爬行,通道里低矮压抑,全程无法挺直腰身,黄土碎屑不断掉落,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土腥混杂着腐朽的气味,让人呼吸都不畅。 第170章 地蚕 我们一行人慢慢的往前摸索着前行,约莫爬了半个小时,还是看不见一丝光亮或者出口得痕迹。 一路上杏儿都在不断伸手抚摸着两侧的洞壁,她仔细观察着土层的纹路,忽然她停下脚步,神色微微一动,说道。 “你们快看这墙上。” 众人纷纷停下查看,只见先前还是平整的土壁之上,到了此处,竟刻着几行工整的小字,还是简体的汉字,旁边有的还刻着简易的地形测绘一样的线条,墙上字迹工整规整,明显是专业地质勘察留下的人为痕迹。 “这、这是我父母留下的标记。”杏儿瞬间眼眶开始泛红,指尖轻轻抚摸着刻痕,语气满是悲伤,“当年他们奉命勘察这片地下黄土层,应该曾经深入过这条暗道,所以特意留下路线记号,而且......而且我看过这记号,和他们写在笔记本里的一模一样!” “没想到咱们竟误打误撞,走到了你父母曾经探查过的地方。”老扈不由得感慨一声,“看来这条暗道,确实能走出去,要不他们也不会进来。” 就在众人低声交谈之际,暗道深处忽然传来一阵一阵细碎又密集的沙沙声响,动静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整片黄土壁都隐隐传来轻微的震动感。 崽狗立刻抬手示意众人停止爬行,神情凝重地低声开口道:“前方有活物活动,数量还不少,大家警惕戒备。” 众人连忙停下脚步,一个个侧耳倾听。 昏暗狭长的黄土暗道之内,全无半点杂音,只有我们几人深深浅浅得呼吸声和那阵阵沙沙的钻动声响,不断得在幽深的通道深处传来,听得我们心头发慌,浑身汗毛都一根根竖立起来。 所有人瞬间屏住了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纷纷握紧手中的家伙,警惕地注视着漆黑幽深的前路。 唐麻子紧紧躲在队伍的中间,脸色惨白,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满是惶恐:“这动静听着就不对劲,难不成暗道里面还藏着别的凶物?我的命咋这么苦啊,打完一只又来一只。” 老扈回头瞪了他一眼,忍着身上的伤痛,压低声音呵骂:“闭嘴!你这辈子胆子就跟绣花针一样,你怕个毛,人家小姑娘都没说怕。” “我又不是专业的土夫子,我就是跟来凑热闹的,再说了谁知道这黑漆漆的地洞里藏着什么东西。”唐麻子满脸的委屈,却也不敢再多出言反驳,只能惴惴不安地四处张望。 我举着火折子缓缓向前爬动了几步,火光勉强照亮了前方数丈范围,目光开始仔细观察两侧的土层,壁面上竟然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深浅不一的爬行痕迹,纹路痕迹粗大宽阔,有手臂大小。可这痕迹看着却像是,像是爬虫蠕动留下的痕迹,手臂一样大小的爬虫,还不是一条,是密密麻麻的无数条。 “你们看墙上!这里果然有东西生活着!” “这、这是什么?”老扈显然也发现了异常,开口问道。 “从土层留下的痕迹来看,洞内栖息的生物体型不小,常年穿梭在黄土层之中,依靠地底腐殖尸骨为生。”我沉声开口说出心里的判断。 “是、是地蚕!我们陕北黄土的深处,历来盛产巨型蛴螬,也就是咱们乡下常说的地蚕。”杏儿眉头紧锁,结合她父母留下的地质资料缓缓开口,“常年深埋地下不见天光,吞食战乱饥荒年代遗留的无名尸骨,日积月累体型异变暴涨,外壳坚硬,颚齿锋利,能够轻易啃穿夯土墙体,是黄土地底最凶险的蛊虫。” 就在杏儿话音刚刚落下的瞬间,只见她身前的一侧的黄土壁突然高高鼓起,土层不断向外隆起开裂,伴随着一声沉闷的破土声响,一块厚实的黄土轰然脱落。 一只体型将近两米的巨型地蚕,缓缓从土层之中钻爬而出。 通体土黄色的外壳与周遭的黄土浑然一体,躯体分节粗壮肥厚,密密麻麻的细足不停蠕动滑动,漆黑坚硬的头颅之上,一对镰刀般的巨型颚齿寒光凛冽,嘴角不断流淌着浑浊粘稠的黄绿色汁液,伴随着刺鼻的腥腐气味瞬间扑面而来。 “我日!好家伙!这东西也太大了!”老扈见状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神色凝重起来。 唐麻子吓得紧紧贴在土壁之上,浑身瑟瑟发抖:“我的亲娘,长这么大的虫子,一口下去怕是连骨头都能咬碎,咱们这下算是钻到虫窝里了。” 巨型地蚕察觉到火光与人气,当即扭动粗壮身躯,挥动锋利颚齿,径直朝着我们一行人迅猛扑来,爬行速度远超常人想象,坚硬的颚齿狠狠朝着前方啃咬而下,咔嚓一声,直接将杏儿身后厚实的夯土啃咬出一个巨大缺口。 “大家分头避让,不要正面硬碰!”我高声呼喊,连忙侧身躲闪开来。 崽狗反应最为迅速,身形轻盈灵巧,侧身避开地蚕的凶猛冲击,手中短棍看准地蚕腹部柔软之处,狠狠用力刺击而去。 巨型地蚕吃痛,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嘶鸣,庞大的身躯剧烈翻滚扭动,狠狠撞击两侧土壁,暗道之内黄土碎石纷纷坠落。 “前、前面还有!”杏儿眼神痴呆着注视着前面,声音滞涩的说道。 果然不出所料,四面八方的土层接连不断的传来破土的声响,一只只体型庞大的巨型地蚕接连破土而出,短短片刻之间,数十只蛊虫就将整条狭窄暗道层层围堵,前后退路尽数被封死,我们一行人陷入了重重包围之中。 密密麻麻的虫体不断蠕动涌动,层层叠叠,挤压着逼来。颚齿开合碰撞的脆响此起彼伏,腥臭气息弥漫整个通道,场面惊悚骇人,令人头皮发麻。 “妈呀!扈、扈爷我们该咋办?你快想想办法啊!”唐麻子心慌意乱,语气里满是绝望。 “别慌,虫子天性惧怕明火,咱们点燃火阻拦虫群的逼近。”老扈临危不乱,当即催促道,“快!快把所有易燃物品全部点燃,用火势逼退这些畜生。” “扈爷!你看看我们,哪里还有衣服烧啊!”唐麻子哭丧着脸,声音里都满是哭腔。 是啊!前面接连两次火烧,才得以逃难,此刻众人身上的衣物早已烧的差不多了,唐麻子,崽狗一个个都光着膀子了,就连杏儿的外衣也烧掉了,此刻正红着脸穿着一个女孩肚兜呢!见我们火把照来,连忙双手抱着躲了躲。 “快!脱裤子!快,我衣服还多!”我和老扈在墓室打斗,身上的衣服还算完好,只得吩咐几人道。 唐麻子连忙照做,将众人剩余的几条裤子在后方引燃,我和老扈在前方脱了外套烧了起来。熊熊烈火瞬间燃烧起来,灼热的火光向外蔓延,靠近火光的地蚕果然纷纷向后退缩,不敢轻易靠近。 燃烧的衣服,升起大量的浓烟,好在地蚕钻出了无数小洞,不知道传向何处,浓烟顺着四通八达的洞内穿梭,否则我们就要窒息在这里了。 可虫群数量实在太过庞大,火光的阻挡范围终究有限,外围的巨型地蚕依旧不断缓缓逼近,层层压缩我们的活动空间。 “长久僵持下去衣服迟早会耗尽,到时候咱们只能任由它们啃噬了,必须要主动突围。”我快速观察四周地形,目光锁定斜前方一处略微宽阔的土洞空腔,“前方百米位置有一处天然空腔,空间开阔便于施展身手,咱们合力冲杀过去,占据有利地形再另寻出路。” “好勒!就按这个办法来!”老扈应声支持我,率先手持搬山铲冲在前方开路,铲身横扫,狠狠拍击靠近身前的地蚕,凭借蛮力硬生生开辟出一条通路。 崽狗紧随其后,在两侧护卫,短棍精准刺杀虫群柔软部位,不断清理阻拦路线的凶蛊。 我护着杏儿与唐麻子紧随其后,一行人背靠着背,相互照应,在密密麻麻的虫群之中奋力向前突围。 巨型地蚕不断疯狂反扑,锋利的颚齿频频袭来,好几次都险些咬伤众人,黄土碎屑与粘稠虫液四处飞溅,场面混乱凶险。 行进途中,众人意外发现暗道侧壁出现大量人为开凿的痕迹,石壁之上散落着不少青铜器皿碎片和其余生活器皿。 杏儿弯腰捡起一块青铜令牌,仔细端详片刻,缓缓开口,“看来这么多年以来,是有人在特意饲养这些地蚕。” “这群人心思太过阴毒,不光勾结邪术催动旱魃,还在地底豢养凶虫,处处设下杀机陷阱。”老扈咬牙怒骂,出手越发凌厉。 一路奋力拼杀,众人终于成功冲入宽阔的黄土空腔之中,立刻搬运周边散落的大块黄土,封堵住通道入口,暂时隔绝虫群的追击。 众人纷纷瘫坐在地面之上,大口大口喘息休整,每个人身上都沾满尘土与粘稠虫液,身上或多或少都留下了被虫爪划伤的伤口,身心俱疲。 “总算暂时躲开这群吓人的虫子了。”唐麻子瘫坐在地,不停擦拭脸上的污渍,脸色依旧惊魂未定,“这辈子再也不想见到这种东西,实在太过吓人。” “暂且休息片刻,恢复体力再做打算。”我环顾四周这片天然空腔,目光落在空腔深处的石壁之上,目光骤然定格。 石壁之上刻画着大面积的古代彩绘壁画,线条古朴粗犷,生动描绘出当年陕北连年大旱、饿殍遍野的凄惨景象,同时详细记录了先民开凿镇魂古墓、修筑地下暗道、镇压旱魃凶煞的完整经过。 壁画角落处,还留有地质勘察队绘制的简易路线图,标注着整条暗道的分支走向,以及几处连通外界黄土塬的逃生出口。 杏儿走到石壁前,仔细研读壁画与路线图纸,缓缓开口说道:“按照图纸标注,这条暗道分支错综复杂,不仅连通明代镇魃古墓,还延伸至整片黄土塬地下各处,其中三条分支道路,分别通往二元里镇、田家岔以及远处的县城方向。” 第171章 枯骨一梦 “那这么说,我们真能在地底下钻出去?”唐麻子听了兴奋的跳了起来。 “如果从壁画上来看的话,确实是这样。”杏儿看着唐麻子说道。 大家听了都重新拾起了信心,一个个脸上难得浮起了几丝笑容。 “我说的没错吧!小哥带我们进来,就会带我们出去,你们就放心吧!”老扈一脸自豪的说。 老扈的话音刚落,就听见一阵阵“沙沙沙”的声音传来。 所有人都扭头看向那个被黄土块堵住的洞口, 黄土堆正一拱一拱的被地蚕啃得往后泄去,最上层的土块已经塌了一小半,看眼就要堵不住了。密密麻麻的沙沙声正隔着土层钻了进来,像无数根细毛蹭刺在人耳膜上,听得人后颈直发紧,浑身的不自在。 “走!快往前走!”崽狗眼疾手快,大声冲我们喊道。说完自己跑到洞口,搬起地上的黄土块就往上堆。 没人再敢多耽搁,哪怕一个个浑身跟骨头散了架一样,也立马撑着身子往另一头的洞口跑去。 我连忙捡起地上快烧到指尖的火折子打头进了洞内,火苗忽明忽暗,勉强照清了脚下的路。老扈踢了一脚瘫坐在地上不愿动的唐麻子,粗着嗓子骂道:“还不快滚起来!你准备在这喂虫子吗?” “哎哟喂!我的扈爷,这真的是要我半条老命了喂!我真的走不动了!”唐麻子边不情不愿的站起来,边龇牙咧嘴的喊道。 “那你呆这吧!杏儿我们快走!”老扈也不惯着他,拉着杏儿就跟着我跑进来洞口。 “诶!诶!扈爷你等等我啊。别丢下我一个人啊!”唐麻子这才麻溜的跟上我们。 洞内弯弯曲曲,我们也不知道钻了多久,爬的我们上气不接下气。 “我说小哥,咱这是往哪走啊?这地底跟迷宫似的,别再绕回虫窝里去。”唐麻子被老扈赶着,一步三喘,声音里满是发颤。 “绕回去也比在这等死强。”老扈回头瞪他一眼,“地蚕随时能破墙进来,待在那就是喂虫子,往前跑好歹还有条活路,你丫怎么这么多废话!” 唐麻子这才闭上了嘴巴,吭哧吭哧的跟着我们往前爬。 终于我们爬到了另一个空腔,一出来,眼前骤然就开阔了。 这是另一处更大的黄土空腔,比刚才我们躲虫的地方还宽出两三倍,穹顶塌了一小半,厚厚的浮土堆成一个小土包。可我突然闻到空气里除了黄土的土腥气,还混着一股淡淡的霉烂腐朽的味,钻进了鼻子里。 我举着火折子往前一探,刚要说话,声音瞬间被卡在了喉咙里,后面的人也跟着停住,众人一时间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只见地面上,横七竖八、密密麻麻,躺了十几具人的尸骨。 不是新鲜尸首,是那种彻底白骨化的枯骨,白森森的骨架嵌在黄土里,看着触目惊心。尸骨上还挂着残破的衣物碎片,是藏青色的帆布制服,洗得发白,袖口上还绣着模糊的字样,布料朽得都拿不起来,一拿就破。一看就知道,在这地底埋了不下二十年了。 “这、这都是什么人啊?咋全死在这地底了?”唐麻子吓得往后缩了缩,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动了这些枯骨一样。 杏儿盯着那些衣物残片,身子猛地一颤,原本就还没平复的情绪,瞬间又翻涌上来,声音颤抖的说:“是地质队……是我爸妈当年的地质考察队,他们就穿这种制服,一模一样的……” “你说什么?这都是当年失踪的地质队成员?”老扈眉头瞬间拧成疙瘩,语气满是诧异,“难怪当年整个队伍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原来全被困在这地底了?” “看这尸骨的样子,没有撕咬啃噬的痕迹,四肢都是蜷缩着的,死前应该是在本能的拼命找护住洞口,最后活活困死在这里。” 崽狗没多话,只是蹲在一具尸骨旁,指尖碰了碰朽掉的布料,抬眼淡淡开口:“尸骨完好,没有外伤,不是墓里凶煞害的,就是迷路断粮,困死在了这。” “造孽啊……”老扈叹了口气,语气难得软下来,“都是为了勘察黄土塬,才落得这般下场,太可惜了。” 我们慢慢绕开了尸骨,不敢踩踏,一步步往空腔中间走,越往中间走,气氛越沉。 直到看清空腔正中央的景象,所有人都彻底沉默了。 我大致数了数有十几具尸骨,零零散散,散落在各处,唯独在东边角落里,有两具尸骨紧紧相拥在一起。 两具尸骨是一男一女,男性尸骨把女性尸骨牢牢护在怀里,双臂环抱着,骨架死死贴合在一起,二十年的黄土埋骨,愣是没分开半分,就这个姿态,看起来温柔又决绝,看得人心头发酸。 “爸……妈……” 杏儿突然喊了出来再也绷不住了,身子一软,差点瘫倒在地,我连忙伸手扶住她。她推开我的手,跌跌撞撞跑过去,跪在那两具枯骨面前。眼泪唰地就掉了下来,颤抖着伸出手想去碰,又怕碰碎了这些枯骨。 “爸妈!是你们对不对……一定是你们……杏儿终于找到你了。” “你先别慌,先确认清楚,别太激动。”我蹲在她身边,把火折子递近些,轻声安抚道。 “我知道就是他们,我知道。”杏儿抹了一把眼泪,指着女性尸骨脖颈处的银链子,声音哽咽,“我妈当年就戴这个银桃心链子,是我爸给她打的。还有我爸的帆布包,是队里发的,他走到哪都背着……” 老扈、唐麻子也围了过来,没人说话,全都安安静静地守在一旁。 唐麻子红着眼圈,陪着小声道:“找到了就好,总算找到了,杏儿姑娘,你别太难过……” 老扈也跟着劝,“丫头,哭出来会好受点,他们要是在天有灵,知道你来找到了他们,也能安心了。” 杏儿没理众人的话,双手颤抖着,轻轻拿起尸骨旁那个早已磨破了边角的帆布包。杏儿小心翼翼地解开背带,生怕用力大了扯碎了。翻开包里没什么贵重的东西,一本泡得发胀、字迹已经模糊的笔记本,还有一张用旧塑料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照片。 她慢慢掀开塑料纸,露了出来一张黑白小照片。 照片上是一对年轻的夫妻,男人穿着地质队制服,笑得憨厚,女人温柔温婉,怀里抱着一个襁褓里的婴儿,婴儿睡得正香。 那婴儿,就是小时候的杏儿。 “真的是你们……爸妈……” 杏儿捧着照片,再也忍不住,蹲在枯骨面前失声痛哭,哭声压抑又悲痛,这么多天面对凶险,她一直绷着一股劲,坚韧得不像普通姑娘,可在找到父母尸骨的这一刻,所有的坚强全都粉碎了。 “爸妈,我好想你们……我以为我这辈子都找不到你们了……” “你们怎么就困在这了……怎么不回家啊……” “杏儿姑娘,别哭了,你爸妈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该心疼了。”唐麻子挠着头嘴笨地劝着,也跟着抹眼泪,“你现在这么勇敢,一个人闯到这来找他们,他们肯定会为你骄傲的。” 我拍着杏儿的后背,轻声安慰道:“现在最要紧的是带他们回家,好好安葬,让他们入土为安。” 杏儿哭了很久,哭声声音越来越小。她把照片紧紧揣在怀里,擦干净脸上的泪痕,看向相拥的枯骨,眼神慢慢变得坚定,不再是之前的悲痛,而是重新带上一股韧劲。 “我要带我爸妈回家。” 她说着,解下自己随身背包,把一张布包轻轻铺在地上,动作轻柔又小心的,一点点收拢父母的枯骨,生怕碰碎了分毫。 “我来帮你。”我伸手想帮忙,却被杏儿轻轻拦住。 “不用,我自己来。”她摇了摇头,眼神坚定,“这是我欠他们的,十几年了,该我亲手带他们回家。” 唐麻子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叹气:“当年地质队到底是咋困在这的?好好的勘察,怎么就全军覆没了……” “怕是跟这底下的镇旱墓、黄土阴司脱不了干系。”老扈沉声道,“这黄土塬底下的事儿,邪性得很,说不定当年他们是误闯了墓区,才会被困在这里的。” 我没接话,目光扫过其余的尸骨,沉声道:“这些地质队的前辈,也不能就这么丢在这。等咱们出去,想办法联系当地的人,把他们都接出去,好好安葬,都是为了黄土塬付出性命的人,不能让他们一直做孤魂野鬼。” “对,必须得这么办!”老扈立马点头,“都是好人,不能这么寒了他们的心。” 杏儿终于慢慢的把父母的枯骨收拢好,小心翼翼放进背包里,又把那本破旧不堪的笔记本和老照片一起放进去,紧紧系好带子,背在了身上。 她站起身,看向我们,眼眶通红,却带着释然,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们,带我到这里,帮我找到我爸妈,这份情,我会记一辈子。” “跟哥几个还说这话?见外了!”老扈摆了摆手,满不在乎的说。 “就是!就是!”唐麻子连忙附和,“咱们就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第172章 虫窟求生 就在众人说话的功夫,空腔顶部的浮土突然毫无征兆的往下掉,身后通道里也重新响起沙沙的声音,而且比之前大了不止一倍! 是地蚕,它们快要冲进来了! “不好!虫子过来了!别愣着了,赶紧走!”我脸色一变大喊。 老扈则有些慌乱地说:“崽狗呢?不会被地蚕吃了吧!” “对啊!崽狗呢!我的崽狗啊!你这个没良心的。怎么就抛下我先走了!”唐麻子也反应过来,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崽狗为我们挡住洞口,到现在还没出来,可地蚕已经出来了,他怕是凶多吉少了。 杏儿紧了紧身后的背包,眼神坚定的说:“我好了,咱们快走!” 所有人瞬间也顾不上悲痛了,立马朝着空腔另一侧的出口冲去。 我们刚冲到空腔另一侧的通道口,身后就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原本就塌了大半的黄土顶,彻底被啃塌掉下来了! 密密麻麻的沙沙声瞬间炸开,无数的巨型地蚕相互纠缠着抱成一团,看起来异常恶心的翻滚了下来。数不清的巨型地蚕也从我们逃出来的那个洞口涌了进来,土黄色的身躯铺满了地面,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疯狂蠕动着追来。 “我滴娘哎!咋这么多虫子!跑!赶紧跑!”唐麻子吓得魂都飞了,连滚带爬地往前爬。 突然!一道瘦小的身影,从洞内深处狼狈的逃窜出来。他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撕裂破损,身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狰狞伤口,皮肉向外翻卷着,冒着鲜血。 是崽狗! “崽狗!你没死!”唐麻子见崽狗跑了出来,立马停止了哭丧,甩了把鼻涕说道。 “快跑!后面还很多!”崽狗脸上的鲜血顺着额前的头发往下滴。 众人不敢怠慢,纷纷朝着另一边的洞内爬去,我上前扶起崽狗也跟了上去。 “别慌!都跟紧我!”老扈一声大吼,率先冲在最前面,抡起手里的搬山铲,一边跑一边防备着两侧钻出来的地蚕,“都跟上!别掉队了!” “明白!”我大声应了一声。 我紧紧护着依旧被鲜血湿透的崽狗,跟在老扈身后,在狭窄的暗道里拼命狂爬:“杏儿,你抓好老扈!” “我知道!我没事!”杏儿咬着牙,脚步半点不慢,紧紧跟着前面的老扈,哪怕早已爬得呼哧带喘,也丝毫没有拖累众人的迹象。 暗道里狭窄逼仄,弯弯曲曲,地蚕不光从身后追,还不断从两侧的土层里钻出来,拦住前方的路。 一只地蚕突然从左侧土壁钻出来,大颚径直朝着唐麻子咬去,唐麻子吓得尖叫一声,双脚乱蹬,才堪堪躲过一劫! “妈呀!差一点!差一点我就被咬住了!”唐麻子脸都吓白了,惊魂未定的说。 “别停下!继续爬!”我大喊道。 话音刚落,一只地蚕突然从头顶土壁落下,直扑老扈后背!老扈反应极快,侧身躲开,反手一铲砸在虫子身上,可虫子的大颚还是擦过他的胳膊,瞬间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子,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沾在黄土上,刺目惊心。 “老扈!你受伤了!”我见状,心头也是一紧。 “没事!小伤!不耽误事!”老扈咬着牙,显得毫不在意,也不管胳膊上的鲜血往下滴,他依旧抡着搬山铲开路,嗓门不减,“别管我!往前冲!前面有风声,肯定是出口!” 我护着杏儿,手腕也被地蚕的细足刮出好几道伤口,鲜血混着黄土,每动一下都钻心的疼。崽狗守在最后,以一敌众,依旧奋力抵挡着源源不断的虫群,身上都不知道被地蚕咬了多少口也不管不顾,真是一员虎将啊! “崽狗!你还行不行?别硬扛,你往前爬!让我来!”我急得朝他大声喊道。 “没事,快走!”崽狗语平气淡,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样,鲜血让他出手越来越快,就跟疯魔了一样。 杏儿紧紧抓着背包,手臂、小腿上也不知道被什么划出一道道口子,正往外渗出血迹,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只是紧紧跟着队伍,眼神异常坚定。 “坚持住!我看到光了!前面有天光!”爬了也不知多久,老扈终于看到前方通道尽头,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他的喊声让我们后面的人,心里瞬间重新燃起生的希望。 “真的?有救了!咱们有救了!”唐麻子一听有光,瞬间来了力气,爬得都快了几分。 所有人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那丝天光狂奔,伤口撕裂的痛感、浑身的疲惫、胸口的窒息感,全都被抛在脑后,身后的地蚕疯狂追击着。 老扈卯足全身力气,冲到出口处,抡起搬山铲,狠狠砸开虚掩堵在洞口的浮土和碎石! “哐当!” 碎石散落,天光瞬间倾泻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黄土塬的泥土气息,那是自由的味道! “冲出去!”老扈大喊一声,率先钻了出去。 我们紧随其后,一个个连滚带爬,从狭窄的出口钻到地面,重重摔在黄土坡上,也顾不上浑身的疼痛,立马爬起来,搬起洞口的石块和黄土块,拼命堵住出口,想把那群巨型地蚕,彻底挡在了地底。 地底之下的洞内,无数的巨型地蚕正成群结队的在疯狂的冲撞我们刚堆上去的黄土碎石,石块被虫群巨力顶得不停晃动,一块块黄土碎屑顺着往外掉落出来。 “大家伙再加把劲!加油搬!这些畜生力气太大了!”老扈忍着胳膊伤口的剧痛,咬牙搬着半人高的石块,额头上青筋暴起,脸色愈发的苍白。 唐麻子慌慌张张来回搬运碎石,手脚慌乱得,急得满头大汗:“这可咋办啊,虫子数量太多,咱们几个人根本挡不住啊!!” 我看着摇摇欲坠的封堵口,心底一阵阵发寒:“一旦洞口被冲破,成群的巨型地蚕涌到村子里上,定然会死伤无数,后果不堪设想。” “洞口马上就要被撞开了!快来搭把手!”看着岌岌可危的洞口,我再也控制不住了,在这时候只能发挥黄继光的革命战斗精神,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一把扑在洞口上,死死用后背顶住了洞口。 杏儿也一把紧紧抱住了我,并用胸膛死死抵住洞口:“地底虫群凶性十足,一旦窜出去了,不知多少人都要遭殃。” 崽狗则绷紧身子,死死抵住最外侧的巨石,额角渗出层层冷汗,纵然浑身伤势隐隐作痛,依旧死死咬牙坚持。 老扈则最最外围,撕心裂肺得吼道:“草他奶奶得!同志们加油!胜利是属于我们得!”边说边用肩膀死死顶住我们一群人。 就在众人濒临绝望的时候,眼看洞口就要被巨型地蚕冲破之际,一道明黄色的符箓骤然破空而来,擦着我们耳边,带着一阵低沉的风声,稳稳贴在了洞口的土层之上。 符箓刚一贴合土层,原本剧烈晃动的洞口瞬间一滞,地底狂暴的撞击声骤然减弱了大半。 我们几人皆是一愣,下意识转头朝着符箓飞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黄土坡旁的老槐树下,殷四孤身静立,就跟地狱跑出来鬼差一样,一身黑色寿衣随风飘荡着,手里慢悠悠捻着数张黄纸符,神态从容淡然,全然不见半分慌张。 不等我们回过神来,殷四抬手掐起黄土阴司独有的法诀,指尖翻飞,口中低声念诵起咒语。 随着悠长拗口的咒声念完,贴在洞口的黄符骤然泛起一层淡淡的土黄色光晕,一股厚重沉凝的阴气顺着符箓缓缓灌入地底之下。 方才还疯狂躁动、蛮横冲撞洞口的地蚕群,仿佛撞见了极致恐怖的东西,地底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慌乱嘶鸣,原本汹涌的冲撞力道顷刻间消散一空。 “它们好像在逃走!” 短短片刻功夫,洞口土层彻底归于平静,再也听不到半点虫鸣与撞击声响,方才气焰滔天的巨型地蚕,尽数惶恐逃窜光了。 偌大的黄土后山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呼啸掠过黄土坡的风声。 我们几人怔怔望着殷四,一时间全都愣在原地,谁也没有料到,这般难缠的地底凶虫,竟被他随手几道符咒轻松镇压。 殷四缓缓收起手中符箓,慢悠悠迈步朝着我们走来,手里把玩着一杆老旧的旱烟,烟袋锅缓缓升腾起缕缕青烟,神情平淡从容,俨然早已在此等候许久。 他目光缓缓扫过我们一行人,看着众人满身尘土、伤痕累累、狼狈不堪的模样,脸上没有丝毫诧异,眉头也未曾皱动一下,仿佛我们能从地底脱险而出,全都在他预料之中。 唐麻子率先回过神,语气慌乱又结巴:“殷、殷四爷?您……您怎么会在这里?方才那些虫子,居然被您随手就镇住了?” 老扈则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强撑着身上的伤势缓缓坐在地上,双手还偷偷紧紧握住身后的搬山铲,眼神里满是警惕,粗着嗓子开口质问道:“殷四,实话跟我们说,你是不是早就守在这了?我们在地底遭遇重重凶险,你是不是从头到尾都知情?难不成你一直暗中跟着我们?” 我目光紧紧锁定殷四,心中积攒的重重疑团也涌上心头:“是啊!我们一行人误入地底古墓,一路遭遇旱魃、地蚕重重危机,就连我们自己都不清楚最终会从哪处洞口出来,你却偏偏精准等候在这里,这件事未免太过匪夷所思了。” 殷四只是抬手轻轻抿了一口旱烟,随后缓缓吐出一团缥缈的青烟,嘴角还是勾起那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语调低沉缓慢:“早和你们说了!这块黄土塬目之所急尽数归我黄土阴司管辖,我在此等候你们,已经许久了。” 第173章 十年归途 殷四的烟袋锅子冒出一缕缕青烟,双眼半眯着,戏谑的盯着我们,一副万事不上心的散漫模样,看着真让人生气。 可他刚才微微出手,几道黄符便轻易的镇住了成群的地蚕,展露出来的本事又让我心头暗自忌惮,果然上会这货和我对战,根本没有使出全力,否则以我三脚猫的本事真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唐麻子悄悄往老扈身边挪了挪,用胳膊轻轻碰了碰他,小声嘀咕:“扈哥,咱这回可千万别冲动啊,这殷四爷实在太过邪门了,随手画几道符就把地底那么多地蚕治得服服帖帖,咱们现在个个身上都带着伤,真要是闹僵了,咱们铁定吃不了兜着走。” “用你在这放屁!”老扈皱紧眉头没好气的说,“老子好不容易出来了,可没那么想找死。” 崽狗表情抽搐的说:“此地由他掌管,硬拼只会自讨苦吃,暂且隐忍,先离开这片地界再说。” 我们几人之中就崽狗受得伤最严重,这次下地倒真让我刮目相看,这崽狗虽然只是一个小伙计却比他老板唐麻子厉害多了。 我轻轻抬眼看向殷四,语气里满是诚恳又带着几分试探:“四爷,虽然你救我们一命,但是今日我还是要斗胆一问,我们一路进旱魃墓,又遭遇这无数的巨型地蚕追杀,此地处处凶险万分,这些灾祸当真的和你毫无干系?我实在很难相信这一切只是巧合。” 殷四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青烟,目光慢悠悠的扫过我们一行人的惨状,语气依旧古井无波:“你个年轻娃娃,心思不要太过多疑。我驻守这片黄土塬数十年,毕生心愿就是镇压这地底阴煞,保佑一方百姓安稳过活,哪会有闲心算计陷害你们。” “空口说白话可算不得数。”杏儿眉眼间带着几分清冷,语气不卑不亢,“我父母带领地质考察队前来勘测,整支队伍凭空消失在这片地底,这其中定然另有隐情,你敢说你不知道?” “哦?”殷四爷转而淡淡的看着杏儿,“就算我知道什么隐情,我凭什么又要告诉你们呢?” “你......"杏儿气极语塞,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殷四爷像是想到什么开心的事,突然放声大笑起来,“黄土之下地形错综复杂,暗道纵横交错,向来危机四伏。当年他们执意闯入禁地,不听旁人劝阻,最终困死在暗道之中,纯属自作主张。至于旱魃封印破损,我会自己调查清楚,但是我可以保证这事从头到尾和我没有半点关系。” 一番说辞我实在是挑不出半点破绽,我们几人相互对视一眼,彼此都面露无奈,纵然心中依旧火冒三丈,却实在拿不出证据反驳他。 老扈憋了满肚子的火气,却又不敢和殷四硬刚,竟有点委屈的说:“就算你没有暗中算计我们,总得体恤体恤我们吧?你看看我们现在都落魄成什么样子了!” 众人这才下意识的转头互相打量起来,场面瞬间尴尬到极点。之前为了焚烧纸煞、阻挡地蚕围攻,身上衣物全都拿来引火了,现在我们几个男的浑身上下都仅剩下一条沾满尘土血污的短裤了。 唐麻子当场慌忙用手遮挡住身体,娇羞的连连低头:“对啊!对啊!四爷,我这辈子闯荡江湖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这次真是丢脸丢到家了。” 我们几人之中唯独杏儿衣物尚且还算完好,只是上身的外衣被烧毁,只留一件贴身的内衣,却根本遮挡不住身形的风光,在洞里黑乎乎的啥也看不见,现在一出来,察觉到众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她瞬间羞得满脸通红,双臂下意识的紧紧抱住胸口,又羞又恼地喊道:“啊!不许看!通通把眼睛闭上!” 众人连忙齐刷刷的转头背对杏儿,一个个尴尬的不知所措。 殷四见状也忍不住低低轻笑两声,也不再继续打趣我们,抬手将烟杆收进腰间,仰头吹响一声清亮悠长的口哨。 口哨声顺着黄土坡飘荡出去,没过片刻,远处便传来一阵叮叮当当清脆悦耳的铜铃声。 不多时,殷四平日里常骑的那头老毛驴便慢悠悠缓步走过来,脖颈间悬挂的铜铃不停摇晃作响,毛驴身后还跟着,我们当初停在路上口的那头老黄牛牛车。 看见熟悉的牛车,所有人瞬间喜出望外。 “宝贝!我的小心肝!太好了!咱们的牛车居然还在!”老扈激动地欢呼起来,刚才脸上的愁绪瞬间一扫而空。 “你们的东西还给你们,就当是给你的补偿吧。”殷四淡淡开口说道,“后山暗道里地蚕,由我一人处理便可,你们不必继续留在这里,尽快离开二元里镇吧,往后也不要再轻易踏足这片黄土塬了。” 我这才反应过来,这里是二元里,当初在空腔壁画上,杏儿确实和我们说过有三条暗道,没想到我们误打误撞竟逃到了二元里。 我对着殷四拱手行礼:“今日就多谢四爷出手相助了,这份恩情晚辈会牢记在心。” “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殷四随意摆了摆手,神色淡然。 众人快步走到牛车旁边,打开各自的背包,拿出备用衣服慌忙穿上。老扈却不急着穿衣服 ,一把掀开帆布仔细查看起几口大木箱,见里面的宝贝都完好无损,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唐麻子也帮忙挨个打开箱检查,仔细清点里面的古玩瓷器与玉雕摆件,看完之后喜笑颜开:“太好了,所有物件一件没少,这下咱们这趟也算没有白白遭罪。” 等待老扈穿戴整齐之后,我们全都坐上牛车,老扈折过一根树枝,狠狠抽在老黄牛的屁股上:“走咯!回家咯!” 杏儿轻声开口:“还得麻烦你们陪我回一趟田家祖坟,我、我想先将爸妈的尸骨埋葬了在离开这里。” 老扈收敛起笑容,回头对杏儿说:“没事!也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我们一行人找了条新路,一路风驰电掣赶回了田家祖坟,我和老扈轮流挖坑,没多久,就在杏儿他爷爷奶奶的坟墓旁边,挖了两个深坑,将杏儿爸妈尸骸安葬好,在夕阳的映照下,我们终于踏上了回城的归途。 我在车后沉声叮嘱道:“接下来赶路切记走宽阔大路,万万不可再贪图近路走小道了。” 唐麻子嘿嘿一笑:“不会的!不会的!” 牛车一路缓缓颠簸,老扈坐在车里一路上不停的感慨:“现在回想起来还心惊胆战,旱魃纸煞加上成群的地蚕,这黄土塬简直就是索命的地狱,往后就算给我再多钱财,我也再也不来这了。” “经此一劫,往后安稳做点古玩生意,安稳度日就行了。”唐麻子缓缓开口附和。 老扈则靠在牛车侧边,嘴角始终挂着笑意,时不时抬头眺望远方,一脸羞红的低声念叨:“快点赶路,早点抵达绥德,早日坐车回省城,就能早点见到白静了。” 老扈整个人心情格外的舒畅,自打出来之后,他心里就一直惦记着白静,一路上九死一生,支撑他咬牙坚持下来的最大念想,怕就是早日回到省城和心上人相见。 他不停用手拉扯衣襟,反复整理着头顶几根卷毛,平日里向来不修边幅的粗犷汉子,此刻竟格外在意自己的外在模样。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开口调侃:“看你一路上心急火燎的样子,怕是早就归心似箭了吧?” 老扈顿时老脸一红,不好意思地用手挠了挠后脑勺,嘿嘿傻笑两声,也不刻意遮掩:“还是小哥你最懂我,分开这么久,也不知道她最近过得怎么样。” 唐麻子在一旁凑趣打趣:“哟呵,咱们天不怕地不怕的扈爷,居然也有儿女情长的时候,看来这回是彻底动了真心啊。” “滚滚滚!少拿老子开玩笑。你个老鹌鹑懂个屁的真心!”老扈佯装恼怒地瞪了他一眼,嘴角却止不住的上扬。 一路说说笑笑,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夜幕缓缓笼罩大地,等到众人抵达绥德县城时,已经快到夜深了。 我们轻车熟路来到之前落脚的小巷旅馆,老板娘听见门外动静,连忙掀开布帘快步迎了上来。 “哎哟喂!可算是把你们盼回来了!我天天都在门口眼巴巴的张望啊,就担心你们在外遇了凶险。” 老板娘上下打量我们,看见大家满身的伤痕,一个个面色憔悴的,脸上的笑容瞬间又消散,装作满脸的心疼说:“瞧瞧你们一个个脸色苍白,身上到处都是伤口,这一趟外出,定然受了不少苦头吧?” “劳烦老板娘一直挂念我们了。”我礼貌应付着开口。 老板娘目光落在文静乖巧的杏儿身上,心思通透,并没有随意追问来历,贴心的安排道:“快!几位定是一路舟车劳累!我早就提前烧好了热水,楼上三间客房都已经收拾妥当,你们赶紧上楼洗漱一下,洗去一身的疲惫。” “嘿嘿!那就实在是多谢老板娘费心了。”老扈连忙拱手道谢。 众人拖着疲惫的身躯上楼洗漱,洗去了满身的尘土与血污,换上清爽干净的衣衫,连日奔波积攒的疲惫瞬间消散大半。 收拾妥当之后,众人将木箱悉数搬上楼,仔细上锁妥善存好。顿感腹中早已饥饿难耐,我们几人便相约一同下楼寻找吃食去了。 第174章 世间最后一个纯爱战士 夜晚的绥德县城夜色热闹依旧,街边商铺灯火通明着,大街小巷四处都飘散着浓郁的肉食香气。 唐麻子揉着咕咕作响的肚子,一路不停催促:“咱们赶紧找地方吃饭吧,这趟下乡天天饥一顿饱一顿的,我现在饿得肚子都快要贴到后背了,再不吃东西实在是扛不住了。” “瞧你这点出息,三句话离不开吃。”老扈笑着调侃,目光扫视着街边的商铺,一眼就看中了一家正宗的陕北铁锅炖,“就这家了,炖羊肉、酱大骨、红烧肘子样样齐全,刚好可以好好犒劳犒劳咱们的胃。” 众人纷纷点头赞同,一同走进饭馆落座。 老扈性格豪爽,抬手朝着店家高声喊道:“老板,把店里招牌菜品全都端上来,铁锅炖羊肉、酱大骨、红烧肘子一样都别落下,爷们不差钱!” “好嘞客官,诸位稍等片刻,马上就来!”店家爽快应声,立刻在后厨忙碌起来。 没过多久,满满一桌热气腾腾的陕北大肉尽数端上了餐桌,铁锅之中羊肉咕嘟咕嘟冒泡翻滚着,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瞬间勾起了众人的食欲。 我们再也按捺不住,筷子也不用了,直接用手大口吃喝了起来。 唐麻子一手抓着酱大骨,大口的撕咬,吃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感慨,眼睛里竟然眼泪汪汪的:“还是人间的饭菜吃着舒坦,跟阴冷压抑的古墓比起来,这里简直就是天堂。”说完竟边大口嚼着羊肉边呜呜哭了起来。 “这次黄土塬之行,数次身陷绝境,多亏了各位相助,能够平安归来,真的算是万幸了。”我端起酒杯缓缓的说道,“来!让我们碰个杯。” “干杯!”众人大笑着一起高高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老扈端起酒碗,仰头一饮而尽,笑容却戛然而止。平日里向来爱说笑打闹,今日却格外的沉默寡言,时不时还出神望向窗外,估计满心期盼着早日回到省城。 唐麻子察觉到他情绪低落,疑惑开口询问:“扈爷,你怎么闷闷不乐的?桌上饭菜这么丰盛,难道不合你的胃口?” “滚你丫的!来喝酒!。”老扈勉强扯出一抹笑容,笑骂道。 几人边吃边聊,闲谈着地底一路遭遇的惊险经历,感慨死里逃生的庆幸,酒足饭饱过后,众人结账离开饭馆,返回旅馆休整歇息。 次日天刚蒙蒙亮,众人就早早起床收拾行李,按照事先的约定,搭乘短途农用卡车赶往榆林火车站,毕竟这么多宝贝放在身边,当真是不放心。 一路上路途平稳顺畅,顺利抵达榆林火车站之后,众人将所有的木箱行李办理了托运手续,随后检票登上了返程的火车。 火车缓缓开动,一路安稳行驶,两天路程风平浪静,大家终于彻底放下了紧绷的心神,安心休整。 两日过后,火车缓缓驶入省城车站,天色已经临近黄昏时分。 唐麻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长长的舒出一口气笑道:“总算是平安回到家了,还是家里的空气好啊。” 我们拿了各自的行李,出了出站口。 “诸位!美好的时间终有一别,我们来日在珠宝街相见。”唐麻子故作豪迈的和我们挥手道别。 “后会有期。”崽狗也开口和众人道别。 我们目送着唐麻子和崽狗各自离去,我和老扈带着杏儿,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城郊的半山别墅。 车子不久就停稳在了半山别墅大门外,白静早早的站在门口等候,看见我们下车,立刻快步迎上前,满脸满眼都是担忧之色。 “你们可算平安回来了,这么多天音讯全无,真是担心死我了。”白静伸手就一把拉住了我的胳膊,上下仔细打量起我身上的伤势,语气里满是关心,“一路上是不是遇到很多危险?身上有没有受伤?” 老扈看见朝思暮想的白静,瞬间两眼发亮,整个人立马变得精神抖擞,连忙也快步走上前,满脸的殷勤热情,主动凑上前搭话:“白静姑娘,你是不知道,我们一路上可是经历了不少惊险奇遇,等会我慢慢讲给你听,咱们在地底遇见旱魃凶煞,还有成群吓人的巨型虫子……” 他滔滔不绝,兴致勃勃想要诉说一路的惊险经历,可白静的目光却有意无意的落在我身旁的杏儿身上,有一搭没一搭的附和着热情搭话的老扈。 白静上下打量着清秀的杏儿,脸上温柔的神情慢慢褪去,语气里竟带着几分淡淡的醋意,似笑非笑地开口:“你们当真是厉害啊,出门一趟收获不小,居然还带回一位俊俏小姑娘。” 没想到,杏儿也挺直腰板,神色坦然从容,开口说道:“我并不是被强行带回来的,我是心甘情愿跟着王衍小哥哥回来的。” “小姑娘年纪太小,涉世未深,人心可是复杂多变的,可千万不要轻易轻信旁人的话。”白静挑眉开口,话语里带着几分试探。 “不会的!王衍小哥哥一路拼死保护我,绝对不会欺骗我。”杏儿性格倔强,丝毫不肯退让,两人言语一来一回,空气中瞬间弥漫起浓浓的火药味。 我见状连忙上前劝解打圆场:“好了!你们都别说了,杏儿身世可怜,亲人全部离世,暂时留在别墅暂住几日,大家和睦相处就好。” 一旁的老扈一开始还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看着两人拌嘴忍不住轻笑,可渐渐看着白静满心满眼都只关心我,从头到尾都没有多看自己一眼,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硬消散。 他呆呆的站在原地,原本火热激动的心情一点点冷却,眼底的光芒慢慢黯淡下去,心里瞬间恍然大悟,清清楚楚,白静心中在意的人自始至终都是王衍,自己不过是自作多情罢了。 满心的欢喜瞬间化作满心的失落,往日爽朗豪迈的神态荡然无存,整个人垂头丧气,蔫蔫地站在一旁,默默不再说话。 一行人走进别墅院内,我先安排杏儿住进空闲客房,安顿妥当之后,转头看向客厅里的白静开口询问:“我们离开许久,一直没有见到谢疯子,他最近平日里都在做什么?” 白静依旧还带着几分吃醋的情绪,语气平淡冷淡地回答:“自从你们离开之后,谢疯子就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闭门不出,我平日里也很少见到他,根本不清楚他整日在屋内钻研些什么。” “今天太晚了,等到明天我再登门去找他吧。”我沉吟片刻缓缓说道。 夜色渐深,别墅之内寂静无声,众人各自回房休息。 深夜时分,房门忽然被轻轻敲响,我开门一看,只见老扈手里提着一瓶白酒,神情落寞憔悴,整个人无精打采。 “小哥,打扰你一会儿。”老扈声音低沉沙哑,看起来已经喝得不少了,“我心里藏着一件心事,憋了许久,今日必须跟你问个清楚。” “有什么话尽管直说就好。”我看出他心绪低落,轻声安抚道。 老扈沉默许久,缓缓抬起头,眼神带着几分期盼又夹杂着紧张,缓缓开口:“当初在深潭边,我溺水昏迷,事后有人出手给我做人工,呼吸救了我的命,这段日子我一直念念不忘,今日只想亲口问你,当初救我的人,到底是谁?” 这货还是感受到了,真是痴情人呐! 看着他满怀憧憬的模样,我不忍心继续隐瞒,轻轻叹了口气,如实说道:“当时情况紧急,是我出手救了你。” 短短一句话,如同冷水浇灭了老扈心中所有期盼,他身形猛地一晃,踉跄着后退两步,脸上最后一丝神采彻底消失不见。 他愣在原地许久,眼眶微微泛红,沉默良久之后,勉强扯出一抹故作洒脱的笑容,语气故作释然,心底却满是心酸落寞:“原来是兄弟你啊……也罢,这样反倒更好。” “起码不会让白静姑娘觉得尴尬,也免得我一直胡思乱想,白白自作多情,到头来空欢喜一场。” 他满腔的情意终究落了空,内心痛苦万分,却不愿意流露出来让我担心,只能强行压抑住心底的悲伤,装作毫不在意的模样。 我看着他落寞憔悴的模样,心中不由得一阵唏嘘:“扈哥,你也不必太过放在心上,缘分自有天定。” “我明白。”老扈摆了摆手,强装豁达,声音却依旧带着几分沙哑,“咱们都是过命的兄弟,这样的结果反倒最合适不过,省得大家日后相处难堪。” “嘿!你这话!我可实话和你说!我对白静可没有什么非分之想,包括杏儿!我都是当成妹妹相处的!你这话说的我好像陈世美似的。”我连忙抢着说道。 “我懂!我都懂!”老扈非但没有好受些,眼里的落寞更深了几分。 话音落下,他独自拎着酒瓶,脚步沉重缓慢地转身离开了,孤单落寞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一场九死一生的黄土之行,众人终于平安归来,可老扈一腔痴心终究还是落空,徒留满心惆怅,对他来说也不知道是好还是坏! 第175章 烟火人间 当半山别墅的的第一缕阳光洒在我床上的时候,我房间的门就被粗暴的打开,一道粗壮的嗓音先在门外炸开了锅。 老扈那嗓门,隔着厚厚的墙壁都能灌进耳朵里,跟破锣似的,可语气里却半点听不出来昨晚的失落。 昨晚上他蹲在走廊的尽头,烟一根接一根的抽,那样子就跟正月里霜打的茄子一样。 我只得揉着惺忪的眼睛起床给他开了门,老扈一脸猪哥样看着我说。 “诶,小哥小哥,太阳都晒屁股了你还睡呢,我早饭都做好了。” 我眉毛一挑,看着他:“哟,活过来了,昨晚要死要活的,这可不像你啊。” 老扈冲我咧开大嘴露出一口大白牙,没心没肺的笑了一下,不说话。 我只好跟着他屁股后面顺着楼梯往下走,一下楼就看见餐桌上就做好了早饭。 他拿起碗筷,看都不看我一眼,漫不经心说道:“小哥,我,昨晚想了一夜,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以前是我当局者迷,大家往后还是好朋友,要不只有我一个人傻傻的弄得大家都难看。” 我假装很震惊的看了他一眼,伸手想去摸他脑门的温度,他一把拍掉我的手说:“你别闹,我和你说正经的!” 我这才正色的说:“你能这么想就最好,咱俩的感情,都不用说这些。”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稀饭,浮夸的说:“嗯?想不到,你手艺真不错。” “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再逼逼,粥都凉透了。”老扈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嘿嘿一笑,“快吃,我们等会还要去铺子盘货呢。” 杏儿听见我们的声响,走下楼,安安静静坐在桌边,冲我俩明媚一笑,也不说话,小姑娘懂事,并不多嘴。 白静穿着一身运动服从外面走进来,鬓角上还残留着几滴汗珠,看起来像是在外面运动完回来。我们三人都抬起头,看着她,谁也没说话。白静见场面有些古怪,眼神狐疑的在我们三人脸上扫了一圈,开口说:“你们咋了?怎么都不说话。” 老扈端碗的手顿了顿,立马哈哈一笑,挠着后脑勺打哈哈:“没啥,你快洗洗手吃饭吧。” 他假装说得坦荡,生怕别人听出什么,可我明明看见,他低头扒粥的时候,眼神里的落寞还是没有彻底藏住。 我心里门儿清。 这货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闯起古墓来跟不要命一样,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可偏偏栽在了第一场初恋上。自从深潭边有了那点念想,他就像遇到了春天一样,到头来发现是自己一厢情愿,心估计早就碎成八瓣了。 我抬头打破沉闷的气氛,对白静说:“对了,白静,等下我们三人吃完饭要去一趟铺子,你去吗?” “我手头还有事,就不去了,我让司机小刘送你们去。” “好,那就谢谢白姑娘了。”老扈立马接话,假装很开心的说。 转头看着杏儿说:“杏儿,吃完跟我和小哥去古玩铺子,以后你就得留在铺子里看店,咱店里就缺你这么个细心的姑娘。” 杏儿听完愣了一下,轻轻点头:“好,我听你们的。” “小哥你看!这丫头,多懂事!”老扈一拍大腿,笑得更欢了,转头就对白静说,“以前店里冷清清的,跟个鬼屋似的,现在有杏儿在,总比咱哥俩俩大老爷们守着强。” 白静翻了他一个白眼:“你们俩可别把小姑娘给带坏了。” “怎么可能,我俩可是正人君子,你就放心把杏儿交给我们。”老扈胸脯拍得咚咚响。 我看着他上蹿下跳,拼命想用热闹掩饰自己心虚的样子,也不忍心拆穿,只是默默喝着粥。 一顿早饭表面吃得热热闹闹,老扈全程在找话题,一会儿吐槽地底的地蚕长得恶心,一会儿骂殷四爷阴阳怪气装神弄鬼,一会儿吹嘘自己有多勇猛,嘴就没停过,活脱脱一个没心没肺样子。 我于心不忍,快速吃完饭,结束这炼狱般的早餐。 等所有人吃完,老扈麻溜地收拾好碗筷,又是擦桌子又是拖地,勤快得不像话,半点不给自己留空闲的时间。收拾利索之后就招呼我和杏儿出了门。 车子往珠宝街开,这时老扈却一路都闭口不言不说一句话。 这货连装都不会装,只要白静不在,立马现原形。 到了珠宝街口,老扈熟门熟路掏出钥匙一把打开了“白记古董铺的店门”老旧的木门一推开,和我们离开时一模一样,看来白静实在太忙了,都没来过这里。 “来,杏儿,我给你好好介绍!”老扈像瞬间来了精神,拉着杏儿絮絮叨叨地叮嘱,“这边就是你以后待的地方。到时候,咱哥俩教你。这里是收银台,账本、零钱全在抽屉里,咱做买卖,账必须清清白白,一分都不能错。客人来了不用报价,负责倒茶陪着唠就行,咱不坑人,但该挣的钱一分也不能少。” 他翻来覆去地说,生怕杏儿记不住一样。 好不容易等他说完,老扈眼神一飘,突然说:“那个……你们先聊着,小哥,你带她熟悉熟悉环境,我出去办点事,马上就回来!” 话音没落,人已经窜出了门,脚步飞快也不知道去干嘛。 店里就剩我和杏儿,我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以后住在省城,会不会感觉不习惯?”我靠在博古架上,随口问道。 杏儿正摸着博古架上的那块东汉古镜,脸上没有半分悲伤,平静得说:“不会,有地方住,有事情做,就很好了,从今天以后,这里就是我的家。” “难过不用硬扛,想哭就和我说。”我轻声道。 杏儿摇摇头,浅浅一笑:“不会呀,人总得往前走。我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肯定想让我好好活着,而不是天天哭鼻子。” 这姑娘看着柔弱,心比谁都坚强,比谁都活得通透。 我俩刚聊一会儿,店门就被推开了,老扈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两个背着木工箱的老师傅,嘴里还在跟人嬉笑:“麻烦师傅跑这一趟,咱这地方虽然不大,胜在这个地段好,我这后院,你们好好规划规划,到时候工钱少不了你俩。” 我一看就明白了,之前我随口提了一嘴,后院空着也是空着,还不如搭几间房自住,就不用总在人家白静的别墅寄人篱下了,正好趁着这次的机会,彻底离开那个伤心地,早早就把师傅找来了。 “咱总住在人家家里,干啥都束手束脚的,浑身不自在。”老扈挠挠头冲我咧嘴一笑,“我昨晚琢磨了一晚上,后院的空地,搭上三间小平房,咱哥俩一人一间,再单独给杏儿留一间,再盖个小厨房,以后咱们吃住都在这儿,自由自在,多舒坦!” “亏你想得挺周全。”我笑着附和。 “那必须的!咱不能总麻烦人家白静姑娘,人情债是最难还的。”老扈说着,就领着两个师傅往后院走。师傅们掏出卷尺就开始量尺寸,老扈粗着嗓门大声跟师傅说,“师傅,三间房要分开,姑娘的房要朝阳,厨房要靠角落,别让油烟呛到人,房子不用多花哨,要结实,住着舒服就行!” 老扈边跟师傅讨价还价、商量工期,忙得满头大汗,脚不沾地,整个人像个上了发条一样。 就在这时,店门口传来一阵屁颠屁颠的脚步声,跟着就是唐麻子那标志性的谄媚笑声传进了屋里,人还没进来,声音到先钻了进来:“小哥!扈爷!我来了!” 我抬头一看,唐麻子换了一身新衣服,头发又梳得油光铮亮,脸上堆满了笑,快步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搬箱子的伙计。 “你来了。”我笑着回应。 “咱陕北这趟带回来的宝贝,全到了!”唐麻子一拍胸脯,得意得不行,“我昨晚连夜清点了,一件没少,一件没坏,天一亮就给你们送过来了!怎么样,够意思吧!” 话音刚落,两个伙计就把四个密封的木箱扛进了铺子,轻轻放在地上。 老扈听见前屋的动静,立马从后院跑了出来,凑上前,迫不及待打开一个箱子,看着里面的铜器、古玉眼睛都亮了亮:“可以啊唐麻子!这次记你一功。” “那必须的!这可是咱拿命换回来的宝贝,我能不上心吗?”唐麻子搓着手,脸上笑着,小心翼翼地凑近说道,“那个……小哥,扈爷,咱这批货的分成……你看咋算?我这一路,又是带路,又是钻古墓,担惊受怕的,就没睡过安稳觉……” 老扈这人向来坦荡,虽然爱财,这次唐麻子也添了不少乱,却从不玩心眼,大手一挥:“你放心,唐老板,这批货是咱哥仨拿命拼来的,这次你带路有功,全程也跟着受罪,那就这么定了,我和小哥合拿六成,你拿四成,本钱就不用你出了,怎么样?” 唐麻子一听,眼睛瞬间瞪的溜圆,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对着我俩又是作揖又是称兄道弟,小嘴跟摸了蜜一样:“那当哥哥的,就却之不恭了,我在这,谢谢小哥!谢谢扈爷!你们太仗义了!我本来以为能拿两成就烧高香了,没想到给我四成!以后还有这好事,我唐麻子随叫随到,上刀山下火海,绝不含糊!” “少拍马屁,以后少耍小聪明就行。”我笑着怼了他一句。 “那是,一定一定!我唐显仁绝对听话!”唐麻子点头如捣蒜,开心得嘴都合不拢。 等伙计把所有箱子全搬进屋里,我和杏儿就开始分类整理,把瓷器、玉器、铜器、杂项分开,挨个摆上博古架。杏儿拿着软布,一点点擦去古董上的黄土,动作轻得很,哪怕这些东西本来就是她家的,她也依旧平静,没有半分留恋。 老扈时不时过来搭把手,搬箱子、挪架子,依旧咋咋呼呼的,他跟木工师傅敲定开工时间后,师傅就走了。 冷清了大半个月的古玩铺子,就这么一下子,又充满了人间烟火气,这次我们终于将铺子充实了起来。 第177章 少年愁 接下来的几天,铺子后院天天叮叮作响,木工师傅赶工赶得紧,但架不住老扈给的价钱高,三间小平房一天一个样,眼看着就拔地而起。 老扈更是把自己当成了包工头,天天泡在后院里,把自己忙得脚不沾地,连抽根烟的功夫都没有。 又是跑建材市场,买建筑材料,又是跑日用品市场,买锅碗瓢盆,甚至连暖水瓶、拖把都置办得齐齐整整。 我白天陪着杏儿在店里守店,晚上回到半山别墅和谢疯子商量下一步暗紫金丹的下落。 谢疯子在房间琢磨了半个月,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看样子,我们是真的走到死胡同了。 老扈则天天扎在古董铺,能不见白静就不见,他将自己变成一个永不停息的机器,他只能用无休止的忙碌,把那些事藏进心底最深的角落。 纯爱战士的心碎,从来都不是大哭大闹,而是在夜深人静被泪水打湿的枕头。 终于在第四天的傍晚,小院彻底完工了。 我和老扈看着后院三间小平房,终于有了个家的样子。 我一间,老扈一间,杏儿一间,也算在这省城扎下了根。 老扈站在院子里,看着自己那间房,张开双臂哈哈大笑:“成了!咱扈老八终于有自己的家了!” 杏儿也走进自己的房间,看着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床,眼眶有些微红,声音里竟带着一些哭腔:“谢谢你们,给我一个家。” “谢啥!咱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客气就见外了!”老扈满脸的豪气,边说边往厨房走“今晚咱就开火!我下厨,给你们做顿家乡菜,咱们好好庆祝庆祝!” 他说着就一头扎进了厨房,叮铃咣啷的忙活了起来,生火烧菜,动作麻利得很,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白静傍晚的时候也过来了,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被我们收拾得温馨的小院,又看了看忙前忙后的杏儿,竟有些向往的对我说:“可以啊,几天不见,这里都变样了,看样子你们的小日子过还得挺滋润的。” 我还没开口,老扈就从厨房探出头来,哈哈一笑:“白姑娘,你来了!晚上留下来吃饭,我刚炖了羊肉,咱们一起热闹热闹!” 白静嗯了一声,迈步走了进来,坐在院子的石凳上,看着厨房里的老扈忙前忙后,凑过来轻声对我说:“老扈,他咋了,怎么几天不见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我冲她挑了挑眉,笑着调侃:“你不是不喜欢人家总粘着你,现在人家不理你了,你倒不习惯了。” “说!你们俩是不是背着我做了什么,还不从实招来!”白静用食指指着我威胁道。 “可能是人家见你坚如磐石,彻底死心了吧。”我瘪了瘪嘴淡淡的说。 白静疑惑的瞪大眼睛盯着我:“不对!肯定有什么事瞒着我,不过这样也好,省的我俩尴尬,让你在旁边看笑话。” 我嘿嘿笑了两声不说话。 我俩刚停下嘴,唐麻子就一手拎着一瓶酒,边走边说:“哟!白小姐也在这,真是巧了。” “唐老板你这是闻着味就来了。”我笑着对唐麻子说。 “那是!这是小哥你和扈爷的乔迁新居,我怎么能不来凑这热闹,真不是我吹,您这小院盖得那叫一个地道!您闻闻,您闻闻,咱扈爷这手艺真绝了!那以后我可就要天天来蹭饭啊!”唐麻子说话间就把手里的酒放在了桌上。 “尽管来,酒菜管够!但是你可别空手来!”我笑着怼他。 崽狗也跟在唐麻子后面来了,依旧一贯沉默寡言,冲我笑了笑,就算打过招呼了,之后默默站在院子角落,到处看了看四周的房子,又自顾自的回前屋铺子看古董去了。 不多时老扈就做好了饭菜,摆了满满一桌,我们一院子的人,热热闹闹跟过年一样。果然地上的饭菜比古墓里的压缩饼干香,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吃饭的时候,老扈坐着主位,端起酒杯挨个敬了我们一圈,嗓门大得很,吹嘘自己盖得新房子有多漂亮,又当着两位美女的面调侃唐麻子在古墓里有多么的怂,说白静越来越漂亮,说杏儿以后会找个好人家,全程热络得不行,我们几人就属他笑得最欢,闹得最凶。 可是只有我知道,他举杯的时候,手指微微发颤,笑到最响的时候,眼神里会闪过一丝空落落的疼。 吃完饭,唐麻子和崽狗先回去了,老扈趁机对白静说:“以后我和小哥杏儿,就不去半山别墅了,以后就住在这了,也不能总麻烦你。” 白静脸上闪过一丝失落,随即又沉入心底:“行吧,那你们也得给我留一个小房间,方便我以后来蹭饭。” “那是,这本来就是你的铺子,想来随时来。”老扈嬉皮笑脸的说。 话不投机半句多,白静向我们告辞,回半山别墅去了,众人散去,小院又恢复了安静。 杏儿默默在厨房收拾碗筷,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老扈呆坐在石凳上,眼神怔怔的看着地上,终于让自己停了下来了,他掏出一根烟点上,低着头抽着,我喊了他半天也没回应,背影看上去无精打采再没了半分白日里的活力。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坐在他旁边的石凳上,没说话,点了根烟陪着他。 风吹过院子,吹散了我们吐出的烟雾,也吹散了老扈破碎的心。 过了好久,老扈才开口,声音都有些沙哑,轻轻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小哥,你说……我是不是挺没出息的?” 我转头看他,他还是没抬头,依旧盯着地面,我试着鼓励他说:“你都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场面没经历过,这儿女情长你也得经历经历不是吗?虽然我也没有什么经验,但看你装了一天,我看的都累得慌。” 老扈依旧没说话,抬起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长长的叹出一口气。 “这不是没出息。”我轻声说,“只要真心喜欢过,对方过得好,咱也就心满意足了。” 老扈苦笑了一声,挠了挠头,眼眶有点发红,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我知道,就是……有点难受。本以为是命中注定,到头来是我一厢情愿,白静是好姑娘,跟咱不是一路人,咱也不应该耽误人家。” 他顿了顿,深吸了口烟,看着我,让自己硬生生挤出一个笑来,恢复了往日那副面容:“行了!不说这个!咱以后有小院了,有铺子了,还有兄弟你陪着,日子会过得越来越好,这点小事,不算啥!时间长了,就淡了!” 我看着他强装释然的样子,心里叹气,却也没再多说。 有些事情,只能自己熬。 往后的清晨,小院里总是飘着小米粥的香味,老扈早起做饭,杏儿打扫院子,我整理铺子,日子过的就像平静的湖水。 终于,铺子里的生意好了起来。 果然还得有宝贝,客人才会进门。 唐麻子天天来蹭吃蹭喝,还到处给我们拉生意,崽狗再也没来过,白静隔三差五来串串门,和杏儿依旧不怎么说话,只是表面维护着客套。 这天后半夜我正躺在床上睡觉,突然感觉窗户被什么东西轻轻推开,一股冷风吹了进来,接着一道白影,悄无声息的钻了进来。 我立马神经反射的惊醒,一看那团熟悉的白影,是小白! 我瞬间又惊又喜,整个人都坐了起来。我刚搬来这小院没几天,它居然能精准的找过来。有时候我真怀疑,莫不是小白师兄偷偷在我身上留了记号,他肯定在我身上偷偷撒了尿,要不怎么不管我跑到哪里,它都能跟着我寻过来。 我连忙伸手把地上的小白搂进了怀里,用手轻轻摩挲的他的毛发,声音里控制不住的高兴:“小白师兄,你可算回来了。” 小白蹭了蹭我的脸,看着亲热,可我一摸就发觉不对劲,他的后颈带着一道浅浅的伤,毛发都乱乱糟糟的,明显是遇到了危险。 可小白师兄,机灵过人,又身手矫捷,一般人碰都碰不到他一根毛,怎么会受伤呢? 更让我心头一紧的是,它嘴里还一直死死叼着一块破布。 我取下来,放在眼前,凑近仔细一看,浑身立刻冷了下来,这布料纹路,这、这分明是师父下葬时穿的那件道袍的碎片,就和我与小白第一次见面时,它叼着的那块,一模一样。 我连忙开口问他:“小白!是不是道观出事了?还是我大哥那边有变故?” 小白像是完全听懂了我的话一样,伏在我怀里,竟盯着我无比郑重地点了点头。 第178章 锦衣还乡 后半夜我怎么也睡不着,小白却睡得很香,还打起了轻轻的鼾声,想来在外面这一路也是遭了不少罪。 我靠在床头眯着眼半睡半醒着,手里来回搓着小白叼来的师父那块道袍碎布。 心就像被一只手紧紧抓着,总觉得喘不过气来。 白水观是我从小长大的家,师父走了,大哥就是我在世上唯一剩下的亲人。小白他通人性,绝不可能平白无故叼着这块布跑几百公里来找我。而且它身上还带着伤,一看就是一路拼命赶过来的。 一定是道观出事了! 或者是大哥家出了事? 我越想越睡不着,长到这么大,还从没这么慌过。外头古墓的凶险再大,我都可以毫不在意,可老家的道观和大哥他们,却是我最在意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翻身起了床。 小院里静悄悄的,杏儿还没起,厨房的门虚掩着,我刚走到门前,就听见老扈那大嗓门从里面传过来,正哼着不成调的黄调子,听起来像是恢复过来了,全然没有前几天的悲伤。 这货倒是心大,睡了一夜,就半点看不出前几天的失落。也是,他这人向来如此,天大的事都能照常吃喝,永远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乐天样子。 “老扈,你别忙活了,过来,跟你说个事。”我假装随意的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说。。 老扈手里劈柴的斧头一顿,回头瞅了我一眼,嘿嘿笑着走过来:“咋了小哥?天没亮就拉着个脸,谁惹你不痛快了?我告诉我,我去活劈了他!” 说完还挥了挥手里的斧头。 我和他是可以生死相依的兄弟,也就没必要和他绕弯子了,直接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全和他说了一遍。 老扈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起来,伸手接过我师父的那块碎布,语气也慢慢沉了下来:“你确定这是你师父的东西?” “确定,师父的道袍穿了十几年,我绝不会认错。”我点了点头,“小白的性格你也知道,它绝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更不会平白无故跑这么远。肯定是老家、或是道观,出大事了。” 老扈听我说完,立马往地上啐了一口,语气斩钉截铁的吼道:“那还琢磨个屁啊?回!必须回!” 我停了,抬头看着他,心里一暖。 我本来还想着,怎么跟他开口提回去的事,铺子这边刚步入正轨,杏儿一个人看店,他又感情受挫,刚安稳下来,我实在不好意思拉着他跟我回去。 可老扈压根没等我说话,直接一巴掌拍在我的肩膀上:“你瞅你那表情,跟便秘似的。不就是回趟老家吗?多大点事!” “铺子这边你甭操心,杏儿那丫头细心稳重,守个小店绰绰有余,我临走前再给她留够钱、出不了乱子的。” “正好我在这呆着也憋得慌,就当陪你回老家散散心了,顺便看看你从小长大的地方。咱兄弟俩一起去,真遇上啥事,也有个人搭把手。” 他话说得半点没犹豫。 我鼻子有点发酸,千言万语堵在嘴边,最后只憋出一句:“老扈,好兄弟,我就不跟你说谢谢了。” “谢个屁!”老扈咧嘴一笑,又恢复了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咱哥俩过命的交情,再说谢字,你就是骂我。赶紧收拾东西,咱越早动身,心里越踏实。” 我俩说干就干,回房简单收拾了换洗衣物、常用的家伙事,老扈特意去铺子前厅,跟杏儿细细交代了一遍,又在她抽屉里塞了一沓钱,反复叮嘱“有人闹事就去找白静,晚上锁好门窗”,絮絮叨叨跟个老父亲似的。 一切收拾妥当,天已经大亮。 我站在小院里,忽然想起一件事,这次回去,吉凶未卜,小白这么机灵都带着伤回来送信,指定不是小事。光靠我和老扈,万一真遇上硬茬,未必能应付过来。 老扈一眼就看出了我的心思,凑过来压低声音,贼兮兮地说:“小哥,我咱们是不是还缺个帮手!上次咱去黄土塬,不就是吃了没人搭把手的亏嘛?” 我一愣:“是。” “那你说,咱身边,有没有一个不用花钱、不用请客、本事通天、还只听你话的免费打手?”老扈嘴角一挑,笑得一脸狡黠。 我瞬间反应过来他在说谁:“谢疯子?” “可不就是他!”老扈一拍大腿,声音压得更低,“那家伙手里的剑可不是吃素的,就连那阴邪的贺皇子见了他都绕道走。咱这次回你老家,把他带上,等于带了个活门神,咱们那是稳赚不赔!” 我有点犹豫:“他那人怪得很,向来独来独往,回我家这种事他未必肯跟我们走。” “你甭管,交给我了。”老扈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我被他说得哭笑不得,却也没有别的办法。 我俩当即打车直奔白静的半山别墅。 一路上,老扈还在反复叮嘱我:“等会儿见了他,你别吭声,我来开口,你就顺着我的话接。” 到了别墅,白静听见动静走了出来,一看我俩火急火燎,又背着背包的样子,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你们俩这是要去哪?有金丹的下落了?” 我还没开口说话,老扈先挠了挠头,显得有点不自在。他跟白静之间,自从那档子误会过后,一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尴尬,就连见面说话都别扭。 “白静,我要回老家一趟,我有点急事。”我接过话头,语气尽量平稳,“过来跟你说一声,顺便……想问你借辆车。老家在山里,土路多,普通车开不进去,借辆越野车,我们行动也方便些,回来就还给你。” 白静盯着我看了几秒,眼神里的透露着怀疑的意味:“回老家?那我跟你们一起回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不想带她,是真的不合适。 老扈现在跟她见面都浑身不自在,三个人一路同行的话,气氛能尴尬到抠脚,再说这次是回去老家,我带这个姑娘这是怎么回事。 我连忙婉拒,语气真诚的说:“真不用,就是回老家看看我哥,顺便去道观转一圈,没啥大事,很快就回来。你留在城里帮忙照看这铺子,我们去去就回。” 白静嘴唇抿了抿,眼神里闪过一丝落寞,却也没再强求,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行,车我让小刘给你们准备。你们……万事小心。” 老扈在一旁站着,全程没敢多说话,头不停的东张西望,生怕跟白静对视上,尽力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没多耽搁,我俩就直奔谢疯子的房间。 站在房门口,老扈深吸一口气,对着我使了个眼色,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没一会儿,门被拉开一条缝,谢疯子那张清瘦苍白的脸露了出来,眼神冷冷的,没半点情绪,周身依旧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冰冷。 “有事?”他开口,声音又冷又淡,半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老扈立马堆起笑,往前凑了半步,语气熟络得不行:“疯子,打扰了!我们俩要回小哥老家一趟,路途有点远,路上指不定遇上点乱七八糟的东西、难缠的麻烦,想问问你,要不要一起走一趟,说不定还能找到他师父关于暗紫金丹的线索?” 谢疯子眼皮都没抬,直接问了那句他上次说的话:“有危险?” 我心里一紧,刚要下意识开口说“没什么大事,就是回趟家”,老扈飞快地在身后狠狠掐了我一把,抢在我前面开口,语气笃定得不行:“有!指定有!这趟回去,十有八九要遇上邪乎事,不然我们也不会特意过来找你。” 我猛地转头看老扈,他对着我疯狂眨眼睛,嘴角偷偷动了动,用口型小声嘀咕:免费打手,不用白不用。 我差点没忍住笑出来,只能硬生生绷着脸。 谢疯子的目光,终于抬起来,落在我脸上,看了足足有十几秒。 良久,他也没问前因后果,没问到底是什么事,只是缓缓后退一步,转身回了房间。 我和老扈对视一眼,都有点懵,不知道他是答应还是拒绝。 没到半分钟,谢疯子又走了出来,背上了那个破旧的黑色背包,怀里依旧紧紧抱着那柄用黑布包着的黄金剑,冷冷地看着我俩,只说了两个字:“走吧。” 我和老扈当场就愣在原地,满脸诧异。 就这么……答应了? 连多余的话都没问? 我在身后偷偷给老扈竖了个大拇指。 三人没多耽搁,转身就往外走。 白静一个人站在别墅门口,看着我们三个并肩离开的背影,阳光落在她脸上,我回头看了一眼,清清楚楚看见她眼神里的落寞。她其实很想跟我们一起去吧,只是我没给她机会,老扈的尴尬也横在中间,没办法。 我心里暗暗叹气,罢了,等这次平安回来,一切都会好的。时间是最好的良药,无论什么事情都会慢慢磨平。 别墅门口,司机小刘已经把车停好了,一辆崭新的军绿色越野车,车身硬朗,一看就耐造。小刘笑着把钥匙递给老扈,恭敬地打了个招呼,转身就走了。 老扈接过钥匙,在手里转了个圈,一脸得意地拉开车门。 我愣在原地,满脸狐疑地看着他:“你还会开车?我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老扈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一脸欠揍地表情:“你小子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天底下就没有你扈哥不会的玩意,你就瞧好吧,咱今天直接杀到巴水峡!” 我哭笑不得地坐进副驾,谢疯子一言不发,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黄金剑,闭上眼睛闭目养神,全程半个字都没说,依旧一脸冷冰冰的生人勿近的臭脸。 老扈发动车子,油门一踩,越野车稳稳驶出别墅区,朝着城外开去。 一路上,老扈嘴巴就没停过,一边开车一边跟我唠嗑,吹嘘自己当年开大卡车的光辉事迹,时不时还从后视镜瞟一眼后座的谢疯子,想搭话又不敢,憋得抓耳挠腮,我看的搞笑得不行。 我靠在副驾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心一点点往老家的方向靠近。 第179章 一饭之恩 两百多公里的路,路况出乎意料的好,没有盘山路,也没有烂泥坑,一路上还算畅通。 老扈车开得很稳,说说笑笑之间,时间过得也还快。 下午刚过三点不久,越野车就风风火火得驶进了县城巴水峡。 这里还是那个老样子,和省城比,少了些热闹,冷冷清清的,街上也没多少行人,路边的铺子还是那些老旧的门面。 老扈把车停在街口,就进不去了,他熄了火,伸了个懒腰,笑着回头问我:“小哥,到了!咱又回来了!哈哈哈。” 我没说话,推开车门,指着街尾那间熟悉的赵记木匠铺,大声对老扈和谢疯子说:“走,先去赵师傅家。” 赵师傅的木匠铺,还是那个老样子,木门帘子耷拉着,门口堆着木料,院子里飘着刨花的清香。 我轻轻推开门,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后院传来一阵一阵的刨木头的沙沙声。 我们掀开门帘子,迈步进了屋内,我一眼就看见赵师傅。 这才一年没见,赵师傅看起来就老了好多,他戴着老花镜,身上系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坐在一根粗木柱上面,双手握着刨子,用力的往前推,木屑哗哗往掉了一地。他满头、满身上都是刨花,连肩膀上、头发里都沾得满满的,专心致志的样子,连我们进来了都没发现。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已经有些佝偻的背影,眼眶瞬间不自觉就热了起来。 赵师傅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停下手里的活,转头从老花镜的上沿往上瞅了一眼。就这一眼,他整个人都僵住了,手里的刨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愣了足足三秒,猛地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一把就把我紧紧抱住。他的手都在抖,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王衍!是你!孩子,你怎么回来了?” “赵师傅,我回来了。”我靠在他怀里,声音也微微有些沙哑,“一年多没见,我过来看看你。” “你是个大人了”赵师傅松开我,双手捧着我的脸,反反复复打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个劲地念叨,“好,好,回来就好,可算让我见着你了!” 老扈在一旁站着,见赵师傅看过来,脸上立马堆起热情的笑容,凑过来打招呼:“赵师傅!好久不见啊!还记得我不?我老扈!以前来过你这的!” 赵师傅转头瞅了他一眼,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嗯了一声,明显不大愿意搭理他。当初老扈那副混不吝的样子,赵师傅本就不待见他,现在依旧没什么好脸色。 我连忙笑着打圆场,侧身介绍身后的谢疯子:“赵师傅,这是我朋友,谢疯子,跟我们一起回来的。” 谢疯子很少对陌生人露出好脸色,今天却难得地对着赵师傅,微微点了点头,嘴角费力地扯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了。 赵师傅也对着他客气地点了点头,也没多问,满眼里全都是久别重逢的我。 “你们还没吃饭吧?”赵师傅猛地一拍脑门,立马反应过来,拉着我的手都不松开,“你看我光顾着高兴,把这事忘了!走!今天咱不下厨了,师傅带你去街上馆子,好好吃一顿,给你接风!” 我见拗不过他,只能笑着点头。 赵师傅锁了木匠铺的门,一路拉着我的手,问长问短,絮絮叨叨,一刻都不停下。老扈跟在后面,一脸“就我多余”的表情,谢疯子依旧沉默寡言,安安静静走在我们后面。 赵师傅领着我们来到街口的一家土菜馆,门面看着不大,却干净热闹,老板跟赵师傅也算老相熟,一看见我们进来,立马笑着迎了上来:“老赵!今天带贵客过来了?你可是稀客啊!” 赵师傅大手一挥,豪气的说:“老孙你就别废话了!把店里拿手的硬菜,全都给我上来!今天我侄子回来了,不差钱!” 我们四个一一落座,老板麻溜地给我们上菜,土鸡、腊肉、土鸡蛋、当地野菜,满满一桌子。 赵师傅还给我倒了一杯白酒,又给老扈倒上,唯独谢疯子面前摆了一杯白开水。吃饭间赵师傅一个劲地给我夹菜,碗里的菜都堆得跟座小山似的。 “吃!多吃点!在外面肯定遭老罪了!”赵师傅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疼惜,“你瘦了!” 我笑着摇头,挑着好听的回答:“没有,赵师傅,我在外面挺好的,我还做了点小生意呢,现在挣了点钱,不愁吃不愁穿。” “那就好,那就好。”赵师傅连连点头,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一口喝干,“你这孩子,从小就命苦,不走歪路,比啥都强。”说完还意味深长的看了老扈一眼。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赵师傅压低声音,凑过来问我:“王衍,这次突然回来,不光是来看师傅的吧?是不是有别的事?” 我心里一紧,不能跟他说小白送信的事,他就是个普通的手艺人,他知道了只会替我担心,帮不上忙。 我只能笑着骗他:“真就是回来看看你,再回老家王家村,看看我哥嫂和侄子小柱。在外面挣了点钱,他们在乡下过得苦,我回来接济接济他们。” 赵师傅一听,眼睛瞬间亮了,激动地拍着我的手,连连称赞:“对!好孩子!好孩子!你哥当年为了拉扯你,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罪?现在你出息了,挣着钱了,是该好好照顾他们!他们才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啊!” 我端起酒杯,一口喝干,喉咙发涩。 亲人。 我只希望,我的亲人,都平平安安,别出任何事。 这顿饭,从下午吃到天黑,街上的灯都亮了。 赵师傅喝得有点微醺,却依旧拉着我的手,不肯松开。 回到木匠铺,赵师傅拍着胸脯跟我们说:“今晚你们三个,就在这住下!甭去外面住旅店,咱这地方大,以前王衍小子就睡这!咱把木桌拼起来,铺上褥子,就能睡,还跟当年一样!” 我们三个都没推辞。 我们仨麻溜地搬桌子、拼床板、铺褥子,动作麻利。 收拾妥当,三间“床”拼在屋子中央,褥子虽然简单,却暖和踏实。 赵师傅叮嘱我们早点休息,自己回房休息了。 屋子里只剩下我们三个。 老扈躺下来,没一会儿就鼾声震天,睡得跟死猪一样。 谢疯子平躺着,依旧抱着剑,没有睡,睁着眼睛,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躺在床板上,睁着眼睛看着熟悉的屋顶,还是那熟悉的感觉,这一觉睡得格外踏实!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们三个就醒了,在乡下睡得早,醒的也早。 赵师傅早早就起了床,在院子里熬了小米粥,蒸了白面馒头,腌了自己泡的萝卜干,简简单单,却是最地道的家乡味。 吃完饭,我跟老扈一合计,得先去县城的菜市场采买点东西。 回王家村看哥嫂,总不能空着手去,乡下日子苦,缺衣少食,多买点肉、干货、日用品带下去,比啥都实在。 跟赵师傅打了声招呼,我和老扈就直奔菜市场,谢疯子依旧一言不发,跟在我们身后,像个沉默的保镖。 菜市场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老扈立马来了兴致,砍价、挑货、跟摊贩唠嗑,一口半吊子的本地话,学得有模有样,逗得摊贩哈哈大笑。 猪肉、羊肉、牛肉,各买了一大扇,粉条、木耳、香菇、海带,干货装了满满一大袋子。米面油盐、糖果点心、小孩的玩具、新衣服,零零碎碎买了一大堆。 不到一个小时,越野车的后备箱,被塞得满满当当,连后座的缝隙都塞满了。 老扈拍了拍后备箱,一脸的得意:“妥了!咱这排场,回村绝对有面儿!你哥嫂看见,指定高兴坏了!” 我看着满满一车东西,心里也暖烘烘的,笑着说了声:“辛苦你了老扈。” “跟我还来这套。”老扈撇了撇嘴,拉开车门,“走!回木匠铺,跟赵师傅说一声,咱直接杀往王家村!” 回到木匠铺,赵师傅正在院子里等我们,看见满满一车东西,笑着点了点头:“你们几个小娃想得周到,乡下啥都缺,多带点东西,是应该的。” 我拉着赵师傅,往他屋里走,避开老扈和谢疯子,凑到他耳边,小声说:“赵师傅,我在你枕头下面放了点钱,你回去记得拿出来收好,别弄丢了。谢谢你一直照顾我,这点钱,你买点好吃的,添两件新衣服,千万别跟我客气。” 赵师傅脸色一变,立马就要推辞,板着脸说:“你这孩子!咋还给我钱呢?我照顾你不是应该的吗?我不要!你赶紧拿回去!” “赵师傅,你要是不收,我以后就再也不来看你了。”我故意板起脸,语气假装坚定,“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必须收下,当年要不是你收留我,给我一口饭吃,说不定我早就饿死在外边了。” 赵师傅盯着我看了半天,最终叹了口气,眼眶都有点发红,没再推辞,只是一个劲地拍我的手:“你这孩子,长大了,懂事了。行,钱我收下,你在外面,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强。”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没多耽搁,我们三个上车,跟赵师傅挥手道别。 车子刚启动,老扈就默契地一脚油门,越野车直接驶出了街口。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赵师傅站在木匠铺门口,一直挥着手,直到车子拐了弯,看不见人影了,都没回去。 第180章 家门冷暖 近午时分,越野车卷起樟树林的满地的落叶,车碾在叶子上沙沙作响,最后我们停在了村口的最后一棵老樟树的树影底下。 老扈熄了火,解开安全带,跳下车,揉着被颠得发酸的腰,龇牙咧嘴地吐槽:“小哥,你就出生在这里啊!我的个亲娘咧,这也太偏了,这路能把人五脏六腑都颠错位了,亏得是开越野,换个小轿车,咱仨今儿就得走路进村。” 我没接他的话,目光死死盯着村口里那片土砖房,心里又说不出来的滋味,上次被迫离开,这次也算是衣锦还乡了吧!只是一次下地的出生入死,我早已不是曾经那个遇事只会哭,只会逃避的小道士了。 三人拎着大包小包往大哥家里走,一路上遇见两个扛着锄头的村民,远远看见我们三个就一个个躲开了,尤其是看见老扈那一米九的壮实个子加上满脸的胡茬凶相,还有身后冷着脸一身戾气的谢疯子,全都低着头贴着墙根快步走过,连跟我打个招呼都打。 我是王家村土生土长的娃,以前每次回来,街坊邻居都凑上来拉着我唠嗑,问东问西热络得很,今天却一个个躲着我,跟见了瘟神一样。 肯定有事。 我没敢表露半分,脚下脚步加快几分,带着他们径直往村子最上头走去。 没走多久,就看到大哥家的那间土坯房。 大哥家的土院墙、虚掩的木门,就在眼前,还是我离开时大哥给我塞钱的场景,现在我终于有底气回来了。 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敲了敲那扇斑驳的木门。 “大哥!我回来了!” 我的声音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发抖,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散开。 这一声刚落,屋里终于传来了动静。 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跟着就是一串轻快、带着欢喜的脚步小跑声,吧嗒吧嗒踩在泥地上,由远及近跑来。 木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拉开。 听声音应该是,是侄子小柱! “小叔叔!你可回来啦!我想死你了!” 小柱又长高了一大截,晒得黑黝黝的,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看见我,眼睛瞬间亮得像星星,扯开嗓子就喊,声音里满是欢喜。 他几步冲到我面前,一把就抱住了我的腰,小脑袋埋在我肚子上,蹭来蹭去,亲昵得不行。 我悬了一路的心,在这一刻终于落了地,伸手捏了捏他结实的肩膀,又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发,声音温柔的对他说:“小柱,你都长这么高了,也结实了,像个小男子汉了。” 小柱立马仰起头,胸脯挺得高高的,一脸的自豪:“那是!我天天帮我爹下地干活,嘿嘿......小叔叔,你这次回来,还走不走了?” 我刚要开口,屋里的脚步声又近了。 大哥和嫂子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大哥还是老样子,皮肤黝黑,只是脸上的皱纹又添了许多,背也比上次又驼了一点,看见我激动的说:“小五……你可回来了……可算回来了……” 我鼻子一酸,喊了一声哥,目光又落在了大嫂身上。 大嫂脸上堆满了笑,笑得满脸的褶子,热情得不得了,快步迎上来,抓着我的胳膊,嘴里不停的念叨:“五弟回来了!快进屋快进屋!外面天寒,别冻着了!” 大嫂这个亲情劲我还真挺有点不适应,当初我离开家走,和既有自己的自卑敏感,也有大嫂容不下我的原因。这次回来却突然换了副嘴脸,十有八九,是我之前往家里寄的那一万块钱起了作用。 有钱,便是亲人;没钱,便是累赘。 可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再说大哥、小柱在这,就算我再有能耐,我也不会和她计较。我笑着应着大嫂,侧身把身后的老扈和谢疯子让了出来说:“哥,嫂子,这是我兄弟,老扈,这是我朋友,疯子,他们跟我一起回来的,来家里看看。” 老扈立马换上一副憨厚的笑脸,对着大哥大嫂拱了拱手:“大哥好,嫂子好!叨扰了叨扰了!” 谢疯子依旧冷着脸,只是对着大哥大嫂微微点了下头,半个字都没说,大嫂还瞥见他怀里的黑布包裹,眼神缩了一下,都没敢多打量。 “快进屋!都别站在外面了!”大嫂热情得不行,眼睛却一直瞟着我们拎在手里的大包小包,目光在猪肉、羊肉、新衣服上扫来扫去,笑得更欢了,伸手就来接东西,“回来就回来,还买这么多东西干啥?多浪费钱!家里啥都有!” 嘴上说着客气话,手却接得比谁都快,拎着东西就往屋里搬,脚步轻快得很,还不忘招呼小柱:“小柱,你快帮帮你小叔叔,就知道傻站着!” 大哥拉着我的手,粗糙的手掌包着我的手,手心全是老茧,嘘寒问暖的问个不停:“在外面好不好?有没有受苦?吃饱穿暖了没?咋瘦了这么多?是不是在外面遭罪了?” 一连串的问话,全是实打实的关心,听得我心里发烫。 “哥,我没事,在外面挺好的,挣了点钱,再也不用受苦了。”我笑着安抚他,跟着他往屋里走,“这次回来,就是看看你和嫂子、小柱,咱这日子,以后只会慢慢往好里过。” 大嫂在屋里听见这话,立马从里屋探出头,笑呵呵地附和我:“就是就是!五弟现在出息了!挣大钱了!咱老王家总算熬出头了!你们先坐着唠,我去厨房烧水、和面,中午给你们做面条、炒几个硬菜,咱好好吃一顿!” 她说着就扎进了厨房,锅碗瓢盆叮当作响,手上不停,耳朵却一直竖着,留意着我们的对话。 我坐在板凳上,把小柱拉到身边,摸着他的头,轻声问:“小柱,在学校读书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成绩跟得上不?” 小柱立马点头,笑得一脸开心:“好着呢!老师都夸我聪明!没人欺负我!小叔叔,你寄回来的钱,俺爹给我买了新书包、新本子,还有好多铅笔!” 我笑着点头,目光转向大哥,语气沉了几分,压着声音问:“哥,家里最近……有没有发生啥怪事?有没有人欺负你们?” 大哥脸上的笑顿了一下,疑惑的摆了摆手说:“没有没有啊!能有啥事!自从你把钱寄回来,家里日子一下子就松快了许多,再也不用愁吃愁穿了,好得很哩。” 他顿了顿,拉着我往院子角落走了几步,避开厨房里的大嫂,压低声音和我说:“小五,你寄回来的钱,哥一分都没乱花,全给你存着,哥帮你保管着。” “我跟你嫂子商量好了,等地基批下来,就在这后院给你盖两间崭新的大砖房,亮堂又结实,等你以后回来,就有地方住了,再娶个媳妇,咱们一起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房子盖起来,全写你的名字,都是你的,哥一分都不沾。就是……就是这盖房子的地基手续,卡在村长王苟德那里,一直批不下来,我跑了好几趟,他都拖着,一会说流程没走完,一会说上面没批,真他娘的是个驴操的玩意!过几天我再去找他一次!” 我心里了然。 王苟德的那点小心思,在外面见得人多了,我再清楚不过了。 势利、贪小便宜、欺软怕硬,就是拖着不批,等着大哥去求他,大哥又老实巴交,不懂得那些人情世故,自然被他拿捏得死死的。 我拍了拍大哥的手,语气笃定的说:“哥,这事你甭愁,交给我,有空我就去找下王苟德,保证把手续给你催下来。” 大哥眼睛瞬间就亮了,握着我的手不停抖:“真的?小五,你真能办成?哥没本事,只能指望你了。” “放心,有我在。”我笑着应下。 厨房门口,大嫂倚着门框,把我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自在,却什么都没说,转身又钻进了厨房,假装忙活。 没多大一会儿,饭菜就端上了桌。 一大盆手擀面条,几碟小炒,还有切好的卤肉,热气腾腾,满是家乡的味道。 大嫂热情得不得了,一个劲地给我、老扈、谢疯子夹菜,嘴就没停过,笑着套近乎,没说两句,话锋就拐到了挣钱上。 “五弟啊,你跟嫂子说实话,你在外面到底做的啥营生啊?咋这么挣钱?短短半年,就能寄回来一万块,拎这么多好东西回来?”大嫂笑着问,眼睛里全是好奇和算盘珠子,“咱虽说是穷苦人家,但是违法犯罪的事,暂不可能去干哦!” 我心里早有准备,并不想让他们牵扯进倒斗这行里来,只笑着打哈哈:“就是做些古董买卖,我运气好,结识了个靠谱的老板,带着我一起干,现在开了个小铺子,现在行情好,利润也高,挣了点辛苦钱。” 大嫂一听,眼睛立马亮了,放下筷子,身子往前凑,语气急切得不行:“古董生意?那可是大生意!五弟,你看你哥,一辈子在家种地,没出息,也挣不到钱,你现在发达了,可得带着你哥一起干啊!都是一家人,有钱一起挣,才放心!” 我还没开口,大哥就声调拔高,瞪了她一眼:“你在这胡咧咧什么?小五自己会有打算,把嘴给我闭起来!” 她并不害怕我哥,憋着嘴巴小声说:“本来就是!实在不行啊,你嫌你哥年纪大了,出去不方便,你把小柱带在身边也行!让他跟着你学点本事,总比在家种地强!小柱,快说,想不想跟你小叔叔出去闯!” 小柱立马放下碗,一脸的兴奋,大声喊:“想!我想跟小叔叔出去!我要挣钱!给俺爹俺娘盖大房子!” 我心里无奈,脸上却依旧笑着,轻轻摸了摸小柱的头,语气温和却坚定:“不行,小柱还太小,正是好好读书的年纪,读书才是正经出路。等他再长大几岁,书读好了,我一定带他出去,现在,哪儿都不能去。” 大嫂脸上的笑淡了一点,还想再说,被我一个眼神堵了回去,只能悻悻地闭了嘴,低头扒饭,却依旧不死心,时不时瞟我一眼,满是盘算。 老扈在一旁埋头吃饭,全程没插嘴,只是时不时瞥一眼大嫂,嘴角撇了撇,一脸的不屑,却也没拆台,给我留足了脸面。 谢疯子依旧一言不发,只吃面前的一碗面,筷子都没动过别的菜。 第181章 地基平事 一顿饭吃完,大家伙七嘴八舌的拉家常,不知不觉中日头已经偏西,天渐渐擦黑了。 大哥看着我们三个,脸上满是难为情,搓着手,语气愧疚的说:“小五,家里就两张床,实在没地方住,今晚要委屈你们了。要不……你们仨睡我和你嫂子的床,我跟你嫂子去隔壁邻居家借宿一晚,挤挤就行。” 我立马摆手:“哥,不用,别麻烦邻居,我们有地方住。” 我拉着一脸疑惑的大哥大嫂,往村口樟树林的方向走。 越野车停在树影底下,车身硬朗,在昏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扎眼。 大哥和大嫂一辈子待在山村里,哪里见过这种车,当场就愣在原地,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脸的惊讶,嘴里不停念叨:“我的个乖乖……这就是你开回来的车?这么大,这么气派……” “我们仨就在车里睡,空间大,能躺下,也暖和,比家里方便。”我笑着说,“哥,嫂子,你们甭操心了,你们赶紧回家休息,明天我还有事要办。” 大哥和大嫂对视一眼,见我态度坚决,也不好再勉强,只能连连点头,叮嘱我们锁好车门、注意安全,才一步三回头地回了村。 樟树林里只剩下我们三个。 老扈拉开车门,往后座一躺,嘿嘿一笑:“得,咱仨今晚就在这车里凑合一晚,别说,这越野车里比睡土炕舒坦。” 谢疯子一言不发,拉开副驾后面的车门,坐了进去,依旧抱着剑,往椅背上一靠,闭上了眼睛,全程说没半个字。 我半躺在越野车的座椅上,虽然回家了却没有半点睡意。 只能睁着眼睛看着车窗外,窗外的皎洁的月光斜斜的透了进来。 大哥一家好好的,人都平安着,日子过得也安稳,完全没有半点出事的样子。 那小白拼着半条命,叼着师傅的道袍来回跑了几百里来找我,就绝对不是为了大哥家的事。 那剩下的只有一种可能!白水观出事了。 我心里一直在想,空无一人的道馆会出什么事呢?想的心口烦闷,怎么样也睡不着。 一直枯坐到后半夜,车窗外面,突然闪过一道雪白的影子,像是故意要引起我的注意一样。 我坐起身来,凝神一看!是小白! 它并没有进来,只是在车窗外面故意停留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转身就消失在了樟树林里,像是在给我引路一样。 我心里一沉,犹豫着要不要出去! “小白也来了!”谢疯子在后面淡淡开口。 突然地声音吓了我一跳:“你还没睡?嗯!我刚刚看见他了!” “安心待着吧!明天再去找他!”谢疯子说完,便不再说话,也不知道是睡了,还是没睡! 没办法,那就明天再去白水观看看吧!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说实在的,在车里在舒服也睡不好,可要我们仨去挤大哥大嫂的床,那也真是难为我们了。 老扈还在呼呼大睡,呼噜声打得震天响,谢疯子依旧保持着昨晚的姿势,闭着眼,怀里的古剑纹丝不动。 我轻轻推开车门,山里的凉气裹着独属于乡村的草木清香扑面而来,小白依旧没露面,却能清晰感觉到,它就在附近的林子里,安安静静地等着我。 没多耽搁,我叫醒老扈和谢疯子,简单收拾了一下,径直往大哥家走。 大哥和大嫂早就起了床,正在院子里忙活,看见我过来,大哥立马迎上来:“小五,这么早就起来了?饭都给你做好了,先吃口热的。” “哥,我先不吃了,我们现在就去找王苟德,把你地基的事办了。你在家等着我的好消息,保证给你办得妥妥贴贴的。”我热情的回应道。 大嫂立马从屋里跑了出来,笑着叮嘱我:“五弟啊,跟人家村长说话客气点,别得罪人,咱办事要紧!” 我点了点头应下,也没多废话,带着老扈、谢疯子,径直往村长王苟德家走去。 王苟德家在村子正中间,是全村最气派的水泥砖房,大铁门已经刷上了红漆,和上次见又不一样了。 我站在铁门外,抬手敲了敲门。 没一会儿,门里传来拖沓的脚步声,紧跟着大铁门被拉开一条缝,王苟德拖着一双解放鞋探出头来张望。 他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满脸诧异,显然也没料到我会突然找上门。 不过他这人最是势利,反应极快,立马换上了一副满脸堆笑的客套样子,语气里热络得不行:“哟哟哟!这不是小五嘛!啥时候回来的?可有些日子没见了!听说你在外面挣到大钱了,看来去年还好没让你在村里挣工分,你看现在都分田到户了,自家管自家,你出息了!现在你哥在村里走路,腰板都硬气了!” 他一口一个小五,叫得亲热,明显是不知道我的深浅,不敢轻易得罪。 我也不跟他绕弯子,脸上挂着淡笑,直接开口说:“二哥,我这次回来,就是为了我哥盖房的地基手续。我哥跑了好几趟,说是手续一直批不下来,我过来问问,是不是有啥难处?有难处你说,我能帮上忙的,绝不含糊。” 王苟德和我同辈,比大哥大些,大哥叫他二哥,我也跟着叫二哥! 王苟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心里门儿清,我这是来兴师问罪来了。 他立马打起哈哈,一脸为难地摆手说:“小五啊,真不是当哥的卡着你,是这流程是真的慢,上面审批有规矩,不是说下就能下的,叔也没办法,只能尽力帮你慢慢催,你说是不?” 这一套官腔,在老家糊弄老实巴交的乡下老百姓还行,现在想糊弄我,那是门都没有。 我心里冷笑,脸上依旧不动声色,往前跨了一步,伸出手,装作要跟他握手的样子。 手掌相握的瞬间,我指尖一翻,一张提前准备好的百元大钞,悄无声息地塞进了他的手心里。 王苟德手心一捏,脸色瞬间变了,低头瞟了一眼手心的钱,再抬头看我的时候,眼神立马变了,笑得一脸的谄媚,之前的为难和推脱,全然不见了。 “小五果然是出息了!懂事了!会办事!”王苟德立马握紧手里的钱,往口袋里一塞,拍着胸脯跟我保证,“放心!你哥地基的事,包在二哥身上!我今天就往上面打电话,死命催!保证这个月之内,审批手续妥妥当当送到你哥手里,半点不耽误你们哥俩盖房!” 前后的嘴脸,变化得比翻书还快。 我心里虽然不屑,面上却依旧笑着说:“那就麻烦二哥了,多谢哥平日在村子里,帮我照顾我哥。” “不麻烦不麻烦!都是一个村的,应该的!”王苟德笑得满脸开花,客气得不行。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我身后没说话的老扈,往前跨了一步。 他一米九的个子,往那一站,像座黑塔一样,满脸的横肉,眼睛一瞪,凶相毕露,恶狠狠地盯着王苟德,眼神里的杀气藏都藏不住:“你最好给当个事办了!我可没我家小哥好说话!” 王苟德本来就是个欺软怕硬的怂货,平日里只会拿捏老实村民,哪里见过老扈这种不要命的凶相,当场就吓得一哆嗦,腿肚子都要软了,脸上的笑瞬间僵住,后背瞬间冒了冷汗,就差没当场尿裤子。 我并没有阻止老扈的行为,王苟德这货就得恩威并施,要不你对他客气多了,还真以为我怕了他! 王苟德立马收起了所有客套,对着我们连连点头哈腰,语气都有些发抖:“小五你放心!二哥绝对上心!绝对不耽误!你们慢走!有空常来坐!” 连门都不敢让我们进,巴不得我们赶紧走。 我拉着老扈和谢疯子,转身就走。 刚走出没几步,老扈就憋不住了,粗声粗气一脸不爽的说:“小哥,你跟这种货色客气啥?他就是个欺软怕硬的怂包,就吃硬不吃软!刚才我就想给他一巴掌,让他知道知道厉害,以后再也不敢拿捏你哥!直接给他点颜色瞧瞧,让他以后夹着尾巴做人!” 我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铁门,叹了口气,语气无奈的说:“咱不能这么做。” “咱仨不可能一直在村里待着,今天我们硬气收拾了他,等我们一走,他回头就会变本加厉欺负我哥、我嫂子,他们都是老实人,根本扛不住。”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用这点钱摆平,让我哥以后安安稳稳过日子,不被他拿捏,就值当了。没必要逞一时之快,给家人留后患。” 老扈愣了一下,挠了挠头,粗声粗气地应下:“也是,还是你想得周全,是我鲁莽了。” “没事!他这人也是需要多敲打敲打!否则我们哪有时间天天找他麻烦!”我笑着对老扈说。 谢疯子走在最后,全程没说一句话,仿佛刚才的交锋,跟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三人原路返回大哥家。 第182章 又见白水观 我们刚到离家不远的地方,就见大哥站在门口,看见我们回来,立马迎了上来,有些忐忑的问:“小五,怎么样?王苟德没为难你吧?” “没呢,都办妥了,哥,月底之前就能批下来,我看他应该不会再为难你们,你就安心准备材料等着盖新房吧!” 大哥当场就有些激动,一个劲地念叨:“好!好!好!我们家小五有本事了!” 大嫂在一旁听见,脸上也跟着笑开了花。 我看着他们这副样子,心里踏实不少。 等了好一会,我开口说:“哥,嫂子,我这次回来是想回一趟白水观,去师傅的道观,看能不能收拾一下师傅的旧东西,很快就会回来。” 大哥脸上的笑脸顿了一下,却也没多问,只是叮嘱我:“山里注意安全,你早点回来,哥在家等你。” “放心吧,哥,我知道的。”我点头应下,又聊了几句家常,想到白水观,再也没敢多停留。 三人跟大哥大嫂、小柱道别,小柱见我要走,眼眶瞬间就红了,连忙拉着我的手,声音带着哭腔:“小叔叔,你早点回来,我在家好好读书,不惹爹娘生气。”我蹲下来哄了哄他,答应他很快就回来,这才松开手。 我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发,又拿了几张零钱偷偷塞到他兜里,压低声音轻声说:“收好,别让你娘看见了,自己留着买本子买笔,听见没?等小叔叔回来,给你带城里的玩具。” 小柱使劲点了点头,把衣兜抓得紧紧的。 大嫂站在一旁,嘴上说着关心话,眼神却一直往我身后的越野车上瞟:“五弟啊,山里不太平,你师傅那道观荒了这么久,也不知怎么样,快去快回,别在外面久留哈。” 我心里跟明镜似的,却也不点破,只淡淡应了一声:“我就是去看看,嫂子你们就放心,用不了多久就回来。” 大哥闷声走过来,此刻眼眶也有点发红,只憋出一句:“万事小心,哥在家,给你留着门。” 我鼻子一酸,重重点头。 我决绝的转身离去,再说下去,我怕自己狠不下心走。 我拉开车门,见老扈早就坐进了驾驶座,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冲我咧嘴一笑:“怎么样?咱这就往深山里去?” “嗯,走吧。”我坐进副驾,关上车门的瞬间,最后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大哥一家,小柱还在那挥着手。 后座的谢疯子,全程安安静静,那双清冷的眼睛,一直盯着窗外幽深的山林。 越野车轰着油门,驶离王家村,一头扎进了更深的大山里。 刚离开村子的路还算平坦能走,可越往白水观的方向开,路就烂得不成样子。 到最后,根本没有正经路,全是村里人上山砍柴踩出来的野径,树根横七竖八地翘在土里,石头遍地,坑坑洼洼,车身颠得厉害,座椅都快散架了。 老扈开车开得骂骂咧咧,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时不时的骂上一句:“我勒个亲娘咧,你师父当年是咋想的?把道观修在这种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咱这开的是越野车,不是坦克!再这么颠下去,咱仨都得先散架了!” “扈爷!你多担待!你兄弟我就出生在这样的地方,没办法的事!” 越往里走山林越密,参天大树遮天蔽日,阳光都透不进来,雾气又重新包裹了上来,白蒙蒙一片。 明明是正午时分,却阴得像傍晚。 后座的谢疯子,忽然轻轻开口。 他在外面一向很少主动开口说话,他一开口,声音又冷又沉,听不出半分波澜:“应该是出事了。” 老扈猛地一踩刹车,转头看向我:“小哥,真出事了?” 我心头一沉,声音有些发紧:“加快速度,尽快到观门口。” 这疯子要么不说话,要么言出法随,每次他说的都错不了。 老扈也不再废话,踩死油门,越野车在野路上横冲直撞,又硬开了将近四十分钟,前方的密林里,终于露出了一截熟悉的、破败的院墙。 那一刻,我浑身的血液,几乎都凉了。 那是白水观。 我师父守了一辈子,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 可眼前的道观,哪里还有半分去年我离开时的样子? 西侧的院墙,塌了整整一大片,豁开一个巨大的口子,青砖碎了一地,断垣残砖掉了一地。 原本厚重结实实木山门,歪歪扭扭地靠在门框上,一扇门的合页已经掉了,半拖在地上。 最扎眼的是,门上的锁,居然换了把新锁。 师傅用了十几年的那把旧铜锁,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全新的、亮闪闪的大铁锁,锁芯崭新,一看就是刚换上去没几天。 观门半开着,院子里传来乱糟糟的人声和桌椅拖拽的声响。 老扈一脚刹车踩死,车子急急停在了观门口,他一把推开了车门,往里面看了一眼,当场就骂出了声,嗓门又粗又冲:“我操他娘的!这帮王八羔子!光天化日之下,还敢抢道观?!” 我浑身的火气,“噌”地一下,从脚底直冲头顶,眼睛都红了。 几乎是冲下车,两步并做一步,往山门跑去。 只见院子里,站着七八个穿着青色道袍的年轻道士,他们进进出出,忙得热火朝天,都没空搭理门口的我们。 他们正在把观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搬。 师傅亲手做的楠木供桌、满满几木箱的道家经书、桌椅板凳、锅碗瓢盆,甚至连师傅当年日常用的衣柜、床铺,全都被他们往外抬,一股脑往观外停着的一辆破卡车上扔。 这!这他娘的跟抄家、明抢,有什么区别! 我站在院门口,浑身冷得发抖,却怎么也压不住的胸腔的怒火,一字一句地吼:“你们干什么?!谁让你们动这里的东西的?” 最前面一个抬着经书箱子的瘦高道士,被我这一声吼得吓了一跳,手一松,箱子差点掉在地上。 他转头看向我,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身后凶神恶煞的老扈和冷得像冰块的谢疯子,不仅没半分惧色,反而把脖子一梗,一脸的跋扈,语气嚣张得不行。 “你谁啊?哪里来的野小子,敢在龙虎山的地盘上大呼小叫?”瘦高道士把箱子往地上一墩,叉着腰,斜着眼瞪着我,“这白水观,现在归我们龙虎山了!我们奉掌教的法旨,前来接收道观,清理杂物,轮得到你一个外人在这插嘴?” “龙虎山的地盘?”我真是气笑了,往前走了一步,胸口剧烈起伏,“这道观是我师父一砖一瓦建起来的,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什么时候成你们龙虎山的了?我告诉你们,把东西都给我搬回去,今天谁敢把这里的东西带出这个门,我就卸了谁的腿!”最后几个字我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呵,口气还不小。”旁边一个矮胖道士走了过来,一脸不屑,上下打量起我,“你师父?你师父算个什么东西?这白水观本就是我龙虎山名下的别院,你师傅就是那个叫李青山的把!他当年不过是借住在这里!现在他死了,道观自然要归还给龙虎山!识相的,赶紧滚远点,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放你娘的屁!”老扈当场就炸了,比我还先忍不了!往前跨了一大步,挡在我身前,一米九的壮实个子往那一站,像座黑塔,满脸横肉一绷,凶相毕露,“这道观是我小哥的,你们这帮杂毛小道士,竟然跑过来明抢,还要不要脸了?我看你们是活腻歪了,敢在你扈爷面前撒野!” 几个道士见状,纷纷放下手里的东西,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叫嚣,一个个张牙舞爪,半点不虚老扈。 “哪来的粗人?敢对我们龙虎山的弟子出言不逊?” “我看你们是来找死的!敢阻拦我们掌教的法旨,就是和整个龙虎山作对!” “赶紧滚!不然我们就不客气了,把你们打出去!” 他们人多,一共七个,个个都觉得自己名门正派,底气十足,跋扈得不行。 我看着已经被他们糟蹋的乱七八糟的院子,看着师傅留下的东西被他们随意的乱扔,看着自己从小长大的家被糟蹋成这个样子,心里那根忍了许久的弦,终于“啪”的一声,彻底断了。 “我最后说一遍。”我声音冷得像冰,盯着为首的瘦高道士,“把东西,全部搬回去,给我滚出白水观。” “我要是不呢?”瘦高道士一脸嚣张,伸手就往我肩膀上推,“野小子,我看你是找打......” 第183章 拳打杂毛 那个瘦高个道士他的手还没碰到我的衣服,我身边的老扈就动了。 老扈是什么人?一身的蛮力,常年走南闯北,跟亡命之徒没两样。 只见他出手,蹭的从我身边窜了出去,身形又快又狠,一把抓住那瘦高道士的手腕,咬着牙狠狠一用力。 “啊!” 一声惨叫当场就从瘦高个道士的喉咙里喊了出来,瞬间他的脸就憋得通红,张大着嘴巴,疼得浑身发抖,膝盖就是一软,当场跪了下去。 “敢动我家小哥?我看你是活腻歪了。”老扈眼神阴冷,手上力道毫不留情。 剩下的六个道士见状,当场就炸毛了,大声吵吵嚷嚷的,随即便抄起身边的木棍、扁担,对着我们就朝我们冲了过来。 “小哥退后!看我的!”老扈一把将我拽到身后,迎着那几个道士就冲了上去。 他根本不会什么招式,使得全是实打实的街头搏命的打法,一拳一脚招招往命根子要害使,动作又快又狠。 这些龙虎山的道士,平日里也就只会念几句经、摆摆架子,哪里见过这种不要命的打法? 不过转眼间,七个道士,全被老扈揍倒在地,一个个抱着胳膊、捂着肚子,在地上疼得直打滚,惨叫声连连,都不用谢疯子出手,就都躺下了。 我没看地上的人,目光扫过破败的院子,扫过师傅的供桌,心口疼得厉害,这些人死不足惜! 就在这时,观里的正殿方向,传来一声苍老又厚重的咳嗽声。 一个穿着灰色道袍,须发皆白的老道士,拄着一根桃木杖,从大殿里缓缓走了出来。 他眼神深邃,面色平静,看着地上打滚的弟子,又看了看我们三个,却没有半分慌乱,气度沉稳,一副大师风范。 领头的终于出来了! 我盯着他,冷冷的开口:“你就是他们的头儿?” 老道士缓缓点头,目光落在我脸上,仔仔细细打量了我半天,慢慢开口,声音苍老:“你……可是李青山的弟子?” 我当场一愣。 他认识我师父? 老道士一句话,直接把我问愣在原地。 我皱紧眉头,眼睛死死盯着他,语气里依旧冰冷:“你是谁?怎么会认识我师父?” 地上那几个被揍趴下的道士,看见老道士出来,就像看见了救星一样,一个个挣扎着爬起来,躲到老道士身后,哭丧着脸告状:“师叔!您可出来了!这几个人蛮不讲理,一进来就动手打人,还阻拦我们接收道观!” “师叔,他们还口出狂言,说这道观是他们的,要把我们赶出去!” 老道士摆了摆手,眼神平静,没看身后的弟子,目光依旧落在我身上,缓缓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李青山道长,和我渊源极深,我怎么会不认识?至于你,他当年在书信里,不止一次提过自己收了个小弟子,聪慧懂事,性子坚韧,名字就叫王衍。对吧!” 我心头一震,握着拳的手,不自觉松了几分。 他竟然还知道我的名字! 莫非这里面,有我不知道的旧事? 师父一辈子很少提自己的过往,只说自己年少漂泊,后来才在这山里建了白水观,道法学得杂,什么都懂一点,我一直以为他是自学成才,是野路子出身,上回在阴司殷四那我才会显得很生气。 老道士拄着桃木杖,往前缓缓走了几步,站在正殿门口,看着这破败的院子,又看了看我,缓缓开口。 “我姓韩,道号玄阳,现任龙虎山正一观执事,这次是奉掌教师兄法旨,前来接手白水观。” “你师傅李青山,年少的时候遭遇大难,身受重伤,命悬一线,是我师傅,也就是当年龙虎山正一观的观主,强行为他续命二十载。” “之后你师父有意皈依我教,一来二去,是我师尊,传了他基础的道门心法和正一符箓。” 我站在原地,听得浑身发僵,这些事,师父从来都没跟我说过。 玄阳道长顿了顿,继续说:“只可惜,我师尊救他的以后,已经油尽灯枯,没过多久就羽化仙去了。师尊羽化前,留有遗命,说李青山与我道门有缘,心性纯良,可让我掌教师兄代师收徒,列入龙虎山门墙,录上箓牒,算是我龙虎山正宗弟子。” “我那时候,已经是龙虎山核心弟子,对你师父和我师傅之间的事也有耳闻。” “你师父伤好之后,不愿留在龙虎山受门规的束缚,只想找一处清净之地度日,就拿着自己半辈子的积蓄,来到这远山深处,修了这座道观,取名白水观。” “他虽是我龙虎山记名弟子,却一生隐居在此,不涉门派纷争,不沾道门是非,自己参悟道法,兼收并蓄,所以他的术法才会又杂又广,既有龙虎山正一的符箓心法,也有自己参悟的民间异术、阴阳风水。” 一番话说完,我站在原地,半天都没回过神。 原来如此。 原来师父不是野路子,原来他真的和龙虎山,有这么深的渊源。 玄阳道长看着我,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王衍小友,你师傅已经羽化仙去,按照我道门规矩,龙虎山的门规,他名下的别院、道观、法脉传承,理应收回龙虎山,统一掌管。” “我这次前来,一是按规矩收回白水观,二是整理你师傅留下的经书、法物,带回龙虎山供奉,三是知会你一声,你若愿意,可随我回龙虎山,入我门墙,继承你师父的法脉,正统修行。” 他话说得冠冕堂皇,句句不离规矩正统。 可在我听着,只觉得可笑。 我冷冷笑了一声,盯着玄阳道长,缓缓开口:“所以,就因为我师父当年受过你师傅一恩,入过龙虎山的记名箓牒,这个他自己一砖一瓦建起来的,守了一辈子的道观,就成你们龙虎山的了?” “这观里的一草一木、一桌一椅,全是我师傅亲手置办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花的是他自己的血汗钱,可没拿你们龙虎山一分一毫,从我入观以来更是没受过你们龙虎山半分的照拂。” “他活着的时候,病的都没钱抓上一副药的时候,你们龙虎山不管不问,任由他在这深山里自生自灭,既然都老死不相往来了,现在他走了,你们倒跑过来了,拿着门规、规矩,要收走他的道观?” “天下间,哪有这么便宜的道理?又哪有这么不要脸的规矩?” 我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玄阳道长的脸色,慢慢变得凝重。 身后的几个道士,听我这么说又开始叫嚣:“放肆!竟敢对我龙虎山执事出言不逊!” “门规如此!这是祖师爷定下的规矩!岂容你一个小辈质疑?” “这道观必须收回!你不同意也没用!” 老扈往前一站,粗声粗气地骂道:“放你们娘的狗屁!我看你们是还想讨打!人活着的时候不见你们人影,人死了就过来抢东西,还要脸说话?别说啥狗屁门规,在我这儿,不好使!” “这道观是我小哥的家,今天有我在,你们半个凳子、一张纸,都别想带出这个门!谁敢再动一下,我打断他的腿!” 后座一直没说话的谢疯子,也缓缓往前迈了一步,态度不言而喻。 他没说话,只是缓缓掀开了怀里古剑的一角黑布,露出一丝金黄冰冷的剑锋。 一股凌厉到极致的戾气、杀气,瞬间从他身上散开,笼罩了整个院子。 刚才还在叫嚣的几个道士,瞬间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一句话都不敢说了,一个个吓得连连后退。 他们都是道门弟子,最能感知到杀气,谢疯子身上的戾气,是杀过无数凶煞、无数阴邪、无数亡命之徒才凝聚的,他们一般心性根本扛不住。 玄阳道长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转而盯着一脸阴冷的谢疯子,眼神也显得凝重:“这位道友,一身杀气,戾气缠身,绝非我道门中人,何必非要插手我龙虎山的门内事务?” 谢疯子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只落在我身上,冷冷开口,只说了一句话:“他守的地方,谁也不能动。挡路者,死!” 一句话,没有半分余地。 玄阳道长脸色变了又变,他看得出来,谢疯子是真的敢下手,老扈也是真的不要命,我更是半步不让。 真要动手,他们这几个人,根本不够看,今天不仅拿不走道观,还得把命丢在这里。 他沉默了半天,缓缓握紧了手里的桃木杖,最终长长叹了口气,看着我,语气复杂:“李青山道长一辈子清高,淡泊名利,没想到教出的弟子,竟如此护短,如此的执拗。” “罢了,我们实力不济,可这世间的道理不在比谁的拳头硬!。” 他转头,对着身后的弟子,冷冷吩咐:“把搬出去的东西,全部搬回来,放回原位我们走。” 几个道士满脸不敢置信:“师叔?!可是掌教的法旨……” “闭嘴!”玄阳道长厉声呵斥,“一切后果,我一人承担!与你们无关!” 弟子们不敢再多说,只能哭丧着脸,屁颠屁颠地把卡车上的东西,又一件一件搬回来。 不到半个小时,院子里恢复了原样,虽然院墙还是塌的。 玄阳道长最后看了我一眼,语气沉了下来:“王衍小友,今日我卖你师傅一个面子,不与你撕破脸面,但是这事,兹事重大,我一个人说了也不算,我好心提醒你们一句!” “龙虎山的门规是祖师爷的定的规矩,一直都在。今日我退一步,不代表日后龙虎山不会再派人来。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多留,拄着桃木杖,带着那几个鼻青脸肿、狼狈不堪的弟子,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白水观山门,上了卡车,轰鸣声远去,彻底离开了这片深山。 院子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我站在院子中央,看着正殿里三清泥像,看着熟悉的一草一木,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浑身的力气像是瞬间被抽空了,差点站不稳。 老扈走过来,扶了下我,粗声粗气地安慰我:“小哥,没事了,有我和疯子在,他们再敢来,打不死他丫的!”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道观塌了一面墙,山门坏了,师傅不在了,龙虎山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日后必定还会来人找麻烦。 第184章 夜火残观 龙虎山那辆破卡车的引擎轰鸣声,彻底消失在大山里,我们仨一时之间竟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老扈往地上啐了一口,甩了甩自己的手腕,眼底的戾气还没散干净,嘴里骂骂咧咧一脸的不爽,看了眼满地的狼藉骂道:“这帮杂毛道士,算他们跑得快,把咱这院子造得跟猪窝一样,看着他娘的就来气。” 他说着就往墙角走去,从地上捡起一把歪倒的扫把,抡开胳膊就开干,半点也不含糊。 “小哥,你歇着,那些小杂毛再敢来,我定卸了他们的腿,我先把这里收拾利索了,今晚咱们好歹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谢疯子也没说话,已经弯腰动手帮忙起来,把歪倒的供桌、板凳一一扶正,也不言语,只是低着头一味地干活。 我点了点头,也没跟他们客气。 我心里依旧气愤难忍,就低着头蹲在正殿门口,一点点擦拭那仅剩的铜香炉。 老扈虽然长得五大三粗,心思却极为细腻,他好似看出了我的落寞,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哎呀!我说小哥,你就别垂头丧气了,你要是实在气不过,明天!明天我们直接杀到龙虎山去,把他们道教祖庭拆咯!疯子!你敢不敢去?” 疯子听了头都没抬,压根就没搭理他。 “诶!我说疯子!你丫是不是怂了?平时看你装得跟大内高手一样,不会关键时候当起叛徒了吧?”老扈口无遮拦,见谢疯子没理他,就蹬鼻子上脸。直到谢疯子,猛地抬起头瞥了他一眼,这才一把捂住嘴,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连忙转移话题:“诶,小哥,你说我们今晚住哪?旁边耳房那两间屋还能住人不?”老扈边假装往那边扫地,边假装看起房子来。 终于在太阳下山的时候,我们打扫完了院子,我抬头看向他们俩人,一个个灰头土脸的。 我起身往侧面走去,推开里屋两间耳房的木门。 屋子还算结实,只是很久没人居住,里面落了厚厚一层灰,窗户纸也基本都破了,好在屋内不漏雨,床板什么的也都还在,我们简简单单收拾一下,勉强也能睡人。 “今晚我们就住这吧!”我回头应了一声。 “得嘞!终于可以伸直腿睡觉了,昨晚睡得感觉人都睡缩了!”老扈嗓门响亮,“咱车里还有睡袋,收拾个睡觉的地方,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他手脚麻利得很,搬来车里的几个军用睡袋,床铺被他搞得灰尘满天飞,也毫不在意。谢疯子跟在他身后,把屋里掉落下来的瓦片、断树枝一一清出去,我拿着破抹布打来水擦着床板,三人配合得默契,不多会就把两间屋收拾得干干净净。 我整理下衣冠,转身进了正殿。 三清神像泥塑还端坐在正位上,只是香案上落满了灰尘,香炉里的香灰早就结板了,周遭的空气里再也没了往日的香火气。 我蹲身下来,一点点把香案擦干净,又从师傅房内留下的木箱里,翻出一扎线香。 净手、拂衣,端端正正站在神像前。 我是师父带出来的道士,不管在外面流浪了多久,道门的规矩,对祖师爷的敬意,我从来从来都不敢丢。 我一手持香,一手拿打火机点燃,明火轻轻晃灭,左手持香,右手抱拳,规规矩矩的行了三拜九叩的道门大礼。师父以前告诉过我,行礼要动作沉稳,一丝不乱,心诚则灵。 “弟子王衍,今日诚心叩拜三清祖师。愿祖师庇佑,弟子道心坚固,修行精进,护持教法,度化众生,消灾解厄,平安顺遂。过往罪孽,弟子忏悔;未来修行,弟子勤勉。伏惟尚飨!” “过往凶险,不曾违逆本心;日后风雨,亦不敢失了道心。” “求祖师庇佑我们仨,护道观安稳,护身边之人平安,余下因果罪孽,弟子一力承担。” 话音落后,我缓缓睁开眼睛,心口却翻涌着一股压不住的愧疚。师父临走前对我千叮万嘱,要我远离风水诡事,不要与四大家族的人纠葛,守好道观便是本心。 可我偏偏年少轻狂,半分真本事都没学透,便耐不住清苦,还鬼使神差的加入盗墓团队,最后还稀里糊涂卷进四大家族的陈年恩怨里。 我道行浅薄、本事不精,却偏要争强好胜,外出之后,一路闯祸不断,惹下满身是非,连带着身边人都跟着涉险,步步都违背了师父的教诲。 三叩首之后,起身把香稳稳插进香炉里。青烟袅袅飘起来,绕在房梁上散不开。 我在香案前站了好久,心里又苦又慌。当年我总嫌师父啰嗦,不肯静下心跟他学本事,连句暖心的话都没好好跟他说过,根本不知道师父一个人背负着这么大的秘密,而且身体还身患奇毒。 我这个不孝徒弟,在外边违逆他的心意胡作非为,现在却连道观都差点没保住! 泪水顺着我的脸颊滚滚掉落,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等我浑浑噩噩的从正殿里走出来,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山里的天色黑得要早上一些,暮色一沉,寒气就跟着往上冒,风阵阵刮过院墙的豁口,呜呜地响。 老扈这时候已经在院子里,忙活开了。 他捡了几块规整的残砖,在地上搭了个简易的灶,又从车里后备箱翻出来几包挂面,在墙角找到我以前那口大铁锅洗干净,往上面一架,稳稳当当,还有模有样。 水开下面,老扈突然一拍大腿:“嘿!我说还差点什么!” 说着就跑到越野车后面翻了个底朝天,找出几个鸡蛋还有一袋子咸菜,屁颠屁颠跑回来,整整齐齐摆在地上。 “怎么样?这才像样嘛!” 我看着他有条不紊的往铁锅里加料,忍不住走过去,笑骂道:“你他娘的行啊老扈,你车里还备着这些东西?” 老扈正往锅里敲鸡蛋,听见这话,脑袋一扬,满脸的得意,显摆起来:“那是!也不看你扈哥是干啥的!” “咱走南闯北的,车里不准备吃的那怎么行!万一困在半路、荒郊野岭的,咱也不能饿肚子不是?” “再说了,带着小哥你跟疯子,总不能让你们跟着我喝西北风。这深山老林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除了我,谁能给你们整上这一口热乎的热汤面?” 他一边说,一边手脚不停,香味很快就飘了出来,弥漫了整个院子,把山里的寒气都彻底冲散了。 我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背影,心里暖暖的。 这厮看似粗枝大叶,整体不着调,心却比谁都细,比起我靠谱多了。 谢疯子靠在正殿门框上,安安静静的看着,依旧没说话,眼神里像是在想些什么。 没多大会儿,三碗热汤面就煮好了。 面条劲道,汤头鲜浓,鸡蛋煮得溏心,配着咸菜,一口下去,浑身得劲,从里到外都舒坦起来。 老扈端着以前观里的大海碗,蹲在地上,呼噜呼噜吃得香,一边吃一边嘟囔:“咱这条件,也就凑合吃口热的,等回头这事了了,扈哥带你们回县城,下馆子吃肉喝酒,再好好解解馋。” 我笑着点头,端着碗,也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经历了这一天,确实是饿着了。 谢疯子依旧话少,只吃了一碗,就放下筷子,重新找了个石墩坐好,双手抱着他的黄金剑,闭目养神起来。 仨人吃完面,天上已经泛起了点点星辰。 山里的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院子里的一堆柴火在噼里啪啦的烧着。 入夜,寒气重新升起,我们把火灭了,简单收拾了碗筷,各自回耳房休息。 我睡在靠里的一间房内,把背包放在床头当枕头,刚躺下酝酿睡意,就听见窗沿上,传来一阵极轻的的响动。 我惊觉,猛地睁眼一看。 一道雪白的影子,悄无声息地从窗台上跳了下来,径直走到我床边,用脑袋轻轻蹭我的手背。 是小白。 你终于肯出来了! 我伸手,轻轻的摸了摸它的后背,之前被受伤的地方,已经愈合得七七八八了,身上的皮毛也重新顺滑起来,精神头看着也好了许多。 “你伤好了?”我轻声问他。 小白轻轻“呜”了一声,蹭了蹭我的手心,像是回应我。他低头一钻,滑溜的钻进我的怀里,安安静静地趴下,便闭上了眼睛。 “你这家伙,我倒成你暖床的了。” 几天不见也不知道这家伙到干什么大事,看样子累得很,闭上眼睛就呼噜呼噜睡了起来。 我看着它通体雪白的样子,心里最后的一点不安,也彻底落了地。 这一夜,是我离开白水观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夜。 道观虽然残破却是我心底真正意义上的家,只要家还在,师父好像就还在。 再大的风雨,我好像也能扛过去似得。 第185章 上龙虎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山里的雾气还在院子里飘荡,我就醒了。 小白早就醒了,正蹲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山林,听见我起身,回头看了我一眼,轻轻晃了下尾巴。 我刚推开房门,就闻见了一股香味。 老扈起得比我还早,已经又重新架起了铁锅,煮了热水,煎了鸡蛋,就是粗干粮,简简单单也挺好。 “小哥你醒了?快来吃口热的!”老扈回头看见我,咧嘴一笑,手里的铲子翻着鸡蛋。 谢疯子也已经起身,依旧是一身干净衣服,古剑抱在怀里,站在院子门口,像是在等我开口。 我走过去,简单洗了把脸,端起煎蛋,吃了起来。 “今天咱干啥?”老扈啃着干粮,含糊不清地问我,“咱是不是要先把这院墙修一修,还是咋安排?全听你的。” 我咽下嘴里的东西,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去后山。” “去后山?怎么你还在后山埋了宝贝啊?”老扈边往嘴里塞整个荷包蛋,边含糊不清的问我。 “去给我师父上坟。” 老扈咀嚼的动作一顿,转而立马点了点头,粗声应道:“应该的!应该的!咱吃完就走,我跟疯子陪你一起去。” 谢疯子也转过头,对着我轻轻点了下头,算是应下了。 十几分钟,早饭吃完,东西简单一收拾。 我从车里拿出在巴水峡提前备好的黄纸、香烛,还有一挂鞭炮,小白轻轻一跃,跳上我的肩膀,安安静静趴着。 “走。” 我转身,带着老扈、谢疯子,往后山师父的坟墓方向走去。 去师父坟地的小路,是我小时候,跟着师父一步一步踩出来的。 窄窄的一条,藏在树林之间,弯弯曲曲往上走,路边的野草、小树,都还是我记忆里的样子,只是小路仅仅一年没人走,就几乎找不见了。 这条路,我走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老扈跟在我身后,脚步放得很轻,平日里咋咋呼呼的一个人,此刻却半点声音都没有。 走了大概半个钟头,山路到了头,一片平缓的坡地出现在眼前。 师父的坟,就在这里。 坡地里的红薯苗,早就被杂草霸占了,我去年在这里辛辛苦苦挑水浇地的场景,好像就发生在昨日。 坡地之上,杂树之中,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一座小小的土坟,墓碑只是一块简陋青石板,还是我从台阶上起下来的,上面我用小刀简简单单刻着师父的名讳。 我站在坟前,手里的东西轻轻放在地上,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老扈站在一旁,盯着这座寒酸简陋的土坟,看得一阵唏嘘,忍不住叹了口气:“说句实在话,小哥,你师父那可是道法通天的一代大师,本事大得没边,谁能想到身后归宿就这么孤零零一座土坟,冷冷清清,实在太寒酸了点。” 我转头对着老扈淡淡笑了笑,心里早看开了这些:“没啥好惋惜的。做我们修道走江湖阴阳先生,死后能有一块清净的山头,有这一方安身的土坟,就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 顿了顿,我望着荒草丛生的坟头,继续说道:“就算把坟茔修得再气派、再豪华,立上碑筑上亭,百年之后还不是照样荒草掩埋,风吹雨淋。到头来忙活半天,也只是便宜了过路的闲人。山野孤魂,倒不如简简单单,落个清净自在。” 老扈愣了愣,咂了咂嘴,也跟着叹了口气:“倒也是这个理,人这辈子,活着舒心就够了,身后虚名,确实没啥大用。” 谢疯子静静立在一旁,目光落在墓碑上,神色淡然,没插话。 我不再多言,蹲下身,拿起带来的搬山铲,一点点给坟头除草添土。老扈和谢疯子也蹲下来,一句话都不说,安安静静帮着拔草,清理碎石。 杂草清理干净,坟头的浮土重新拍平,我摆上香烛,点燃,又把黄纸一张张铺开,烧起来。 火苗蹿起,纸灰随着风往上飘。 我拿着老扈的一瓶烧酒,轻轻洒在坟前,三叩首,心里的话,一句句跟师父说着,像是他还坐在我身边,听我不停烦他一样。 老扈和谢疯子,也站在我身后,规规矩矩地,对着坟头鞠了三躬。 就在我叩首起身的时候,目光重新落在坟头土堆之上,这一刻我整个人,瞬间僵住在了原地。 浑身的血液,像是从头顶到脚底被泼了一盆冰水。 不对劲。 师父下葬已经一年多,坟头的土应该,早就板结变硬了,颜色应该和周围的泥土早已融为一体。 可现在,坟头最靠前的上面的一层土,居然是新的! 那块黄土颜色鲜黄,松软松散,一看就是最近刚被人翻动过,重新又堆上去的! 有人动了师父的坟! “有人挖了我师父的坟!” “小哥?咋了?”老扈察觉到我浑身在发抖,脸色立马变得惨白。老扈立马凑过来,顺着我的目光一看,当场他也炸了,嗓门一下子就拔了起来,怒气冲天的说,“我操!这土是新的!有人他妈挖了你师父的坟!” 谢疯子也看见了,蹲下身,用两根手指捏起一小撮坟头上的新土,眼神瞬间冷了下来:“翻动时间,不超过三天。” 不超过三天? 刚好是龙虎山那群道士,来白水观抢观的日子。 除了他们,不会有别人。 这群人,抢道观不成,竟然背地里挖我师父的坟,他们居然能做出这种欺师灭祖,丧尽天良的事! 我站在坟前,浑身气得发抖,拳头握得死死的,指甲都深深嵌进了我的掌心,可即使是这一,却依旧压不住心口翻江倒海的怒意。 师父一辈子清净无为,隐居深山,不惹是非,临死都不愿牵扯进江湖纷争。 死后竟然还要被人如此糟践,死后都不得安宁! “这帮狗杂种!”我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汹涌的怒意几乎要冲出来,“龙虎山的人!一定是他们!” “真是欺人太甚!真当我们是好欺负的!” 老扈气得脸都黑了,原地转了两圈,抄起手里的铲子,就要往山下冲,愤怒的吼道:“小哥!啥也别说了!咱现在就追上去!直接杀到去龙虎山!找这帮杂毛算账!敢挖你师父的坟,今天谁也拦不住我!我说的!” 我深吸一口气,死死的压着心口的怒火,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怒意已经沉退了大半! 哭没用,怒也没用,在这里发脾气更没用。 师父的坟被挖,道观被觊觎,龙虎山根本没打算和我善罢甘休。 我们就算守在这深山里,他们也会源源不断地偷偷派人进来,一次不成再来一次,我们不可能一辈子呆在这里,我们还有没完成的事。 躲是躲不掉的。 唯一的办法,就是主动找上门去,把这事彻底了结。 我转身,看着老扈和谢疯子,语气平静的说:“咱直接去龙虎山。” 老扈一愣,随即竟有些兴奋的说:“小哥,真的?” “他们先不是讲规矩的!”我冷冷的开口,“那我们就亲自去一趟龙虎山,找到他们的掌教,当面问个清楚。” “龙虎山虽然对我师父有恩,但是他老人家也是录了箓牒的,不求你同门互助,可他们却死后挖坟动土还想强占道观,这就是他们龙虎山的规矩?” “今天这事,不给我一个说法,不给我师父一个交代,我就拆了他们的正一观,让整个道门都看看,他们龙虎山,是怎么仗势欺人的!” 谢疯子看着我,没有半分犹豫,只说了四个字,斩钉截铁的说:“我跟你去。” 老扈热血上头反应过来,把铲子往地上一扔,大手一拍:“去!必须去!他妈都骑到咱头上拉屎了,咱还能忍?!” “小哥你放心,别说一个龙虎山了,就是刀山火海,我也陪你闯!” 仨人心意已定,便再无犹豫。 我们在师父的坟前,又静静的站了片刻,把剩下的黄纸都烧完,我对着师父的坟,磕了三个头。 “师父,弟子不孝,让你受惊了。” “我这次去龙虎山,必定给你讨回公道,谁动了你,我必让他百倍偿还。” “等我了结了此事,必定回来,给你老爷子修个气派的大坟。” 说完,我转身,带着老扈和谢疯子,下山回观去。 回到白水观,没有半分耽搁,我们一个个就纷纷收拾东西。 老扈力气大,一个人一块砖一块砖把院墙的倒塌的豁口堆重新砌起来。谢疯子帮忙修好了歪掉的观门。 没有新的锁,只好用一截铁丝紧紧捆好绑住。 观门闭紧,上次走我是满心紧张,这次走却是一肚子的怒火。 “走。” 我背上背包,小白轻轻一跃,钻进了我背包里,蜷成一团,安安静静地睡起觉。 老扈大步走向越野车,拉开车门,用花脸腔唱起:“看我等直杀那厮老巢!” 我和谢疯子坐进车里,车门一关上。 老扈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坚定:“小哥,咱去哪?” 我看着窗外的白水观三字牌匾,目光坚定,一字一句的说:“掉头,往龙虎山走。” 老扈立即驾驶越野车,调转方向,沿着崎岖的山路,一路向东,往龙虎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前路未知,凶险难料。 纵然龙虎山是那龙潭虎穴,我也必一闯到底。 第186章 破山门 老扈开了一路车,骂了龙虎山一路,“这帮小杂毛,等老子上山了,非让他们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娘的!我说小哥!这破路啊?不行咱俩出钱把你老家那段路修了吧!这路颠得老子胯骨轴子都要散了!那帮龙虎山这帮臭牛鼻子,就会整面子工程,道观搞得倒是挺气派,怎么连条正经的路都修不明白!” 我闭着眼睛,耳朵听着老扈的唠叨,脑子里却在想,就凭我们三人就敢去闯龙虎山,到底能不能行,不会被人家打出来吧! 他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随手的捋了一下头顶的一头卷毛,脸上的混不吝的劲慢慢消退,终于是说累了。伸手摸出口袋里的烟盒,却发现没烟了,有些恼怒的把烟盒捏瘪,用力丢出了窗外。 越靠近龙虎山主峰,山势就越觉得排场,丹崖翠峰裹在云雾里,道观殿宇顺着山势铺陈开来,一座座道观府邸的飞檐翘角插入云间。越往里走,越发觉得就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檀香的味道,看来这道教祖庭还真是香火鼎盛啊。 我安安静静的靠在副驾驶,全程面色平静的一言不发,既没有感慨仙山的气派,也没有吐槽这里的风气虚浮,就安安静静望着前路,以至于老扈叫了我几声我都没反应过来。 “我说小哥!你怎么回事,叫你这么久都不搭理我,你不会是怂了吧?”老扈用胳膊肘怼了怼我大声吼道。 “啊!没有,我只是觉得我们几人会不会火力不够,你不常说一切的恐惧都来自于火力不足嘛!”我如梦初醒的敷衍老扈说道。 老猛地一拍方向盘,恍然大悟的大声说:“对啊!早知道我们把白静的那只手枪借来!到时候他们敢反抗,我们之间突突了这帮小杂毛!” “诶!你得了吧!这里也是道教圣地,不是在古墓里,你敢掏枪,他们就敢直接报警抓了你,你不会想下半辈子都在监狱里度过吧!”我听着老扈疯狂的想法,连忙出声制止了他。 后座的谢疯子,全程闭着眼,黄金剑横放在膝盖上,不言不动。 我透过后视镜看着谢疯子问:"疯子!你有把握吗?你一个人最多能打几个人?” 之间谢疯子缓缓睁开闭目养神的眼睛,淡淡的开口:“像昨天那般的,放开手脚的话,来多少杀多少!”语气还是那般冰冷,不带一丝情感。 我和老扈听了都各自张大了嘴巴,瞠目结舌。 车内瞬间又安静了下来。 直到车子穿过一个小山隧道,他才骤然睁开眼,眸中寒芒一闪,冷冷的说:“没想到,他们还布了阵。” “布阵?”我心底疑惑,我怎么没看出来,这里哪里有什么阵法的存在。 老扈还是头一回听说这世间还有阵法,有些不信的大大咧咧地嗤笑一声:“我说疯子,你可别唬我们,这帮牛鼻子除了搞些糊弄人的花架子,还真会布阵?” “小心就好,加速往前开。”谢疯子却不回答老扈和我的问话,催促老扈加速离开这里。 老扈猛踩了脚油门,车子又往前窜去。 不知不觉远远的,我们已经可以看见一个小镇子,盘踞在半山之间,那里就是龙虎山所在的上清古镇了。 老扈开口跟我搭话:“小哥,咱今儿上山,就别跟他们磨叽了,咱们直接了当的,他们但凡要是敢给你甩脸子,老子直接掀了他们的山门,啥狗屁正统,哪都不好使!” 我微微侧头看了老扈一眼,语气平静无波的说:“还是别吧!再怎么说我都是晚辈,按规矩来,先把话说明白。动手,那是最后一步。” 老扈咧嘴一笑,满脸混不吝的粗犷:“得!全听小哥的!你说咋整就咋整,他们要是讲不通道理,真要动手,老子第一个上,这帮杂毛,不够我揍的!” 又开了小半个钟头,我们终于到了上清古镇,这里人挤人吵吵嚷嚷,没见几个道士,倒全是各色各样的小贩、行人。 老扈一脚刹车踩死,推开车门就跳了下去,身形虎虎生风,大大咧咧地喊:“小哥你们稍等下,老子下去整包烟,买几瓶水,这一路给老子憋坏了!” 他大步流星扎进路边的小卖部,跟大妈砍价的声音,我坐在车里都听得见:“大娘!这一瓶水卖五块?你咋不去抢?山下一块钱两瓶,别跟我扯什么景区价,痛快的,两瓶水一包烟多少钱,少废话!” 老扈骂骂咧咧的付了钱,拿着东西回来了,上车就给我和谢疯子一人手里塞了瓶水,自己撕开烟盒点了一根烟,猴急的点上,立马开始吞云吐雾起来,缓缓吐出一口烟:“娘的,这地方从上到下都钻钱眼里了,果然和那龙虎山掌教一个德行,狗屁的仙山,就是个做生意的场子!” 我们歇了没两分钟,老扈就重新开着车子直奔山门,一路远远就看见石牌坊下站着两个小道童,穿着青袍仰着头,一脸狗仗人势的样子。 车刚停稳,老扈就叼着烟,推门下车,铁塔似的身形往那俩道童身前一站,双手一背,装作一股高深莫测的样子。谢疯子紧随其后下了车,往我身侧一站,不言不动,冷冽的气场瞬间散开,霸绝内敛,不怒自威。 我背着包,面色平静,脚步平稳地往山门走去,没有半分怒意,冷静得如同在闲庭信步。 我们仨刚走到牌坊下,两个小道童立马横起胳膊拦住我们,其中一个瘦些的,尖着嗓子呵斥,一脸嚣张的说。 “站住!龙虎山正门,也是你们随便闯的?你们是干什么的?” 老扈往前半步,居高临下看着两个小孩子,丝毫没把他们放在眼里,嗤笑一声,语气散漫的淡淡开口说:“小崽子,毛长齐了吗?就敢出来拦路?老子们上山找你们掌教,你们赶紧滚一边去。” 他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不吝劲,看得两个小道童眼睛猛地一怔,显然很是吃惊,怕是在这小镇上,还从来没有人对他们如此这般无礼过。 两个小道童被他的气势慑得呆了一下,随即又想起这是在龙虎山,随即硬气起来,满脸的鄙夷地:“找掌教?就你们这一身灰头土脸的穷酸样,也配见我们龙虎山的掌教真人?我看你们就是来骗吃骗喝的山野粗人,赶紧滚!” 这话落定,老扈脸上的笑淡了点,粗犷的眉眼稍微沉了沉,却依旧强忍着没炸毛:“小鳖孙,别给脸不要脸。老子不跟小孩一般见识,再敢满嘴喷粪,老子撕了你俩的嘴。” 我伸手轻轻按住老扈的胳膊上,面色始终平静,语气平缓无波,对着两个小道童说:“我叫王衍,是白水观李青山的弟子,求见......求见玄阳道长。烦请你们通报一声。” 一时之间我还真不知道龙虎山现任掌教叫什么名字,只得说先找到韩玄阳。 可当两个小道童听见“白水观”三个字,当场就放肆的笑出了声,满脸的嘲讽,出言不逊道:“原来你就是那个破道观的野道士啊?你们竟然还敢来龙虎山找玄阳师叔?我好言劝你们一句,现在是我俩,要是碰到我师兄他们在这值守,你们现在已经躺在地上了!你们赶紧走吧,再啰嗦我可就喊人了!” 我面色依旧平静,没有半分起伏,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语气不变:“那我也最后说一遍,通报,还是不通报。” 不等他们回答,谢疯子这时动了。 他往前微微踏出了一步,全程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眼,一股冷冽的寒芒一闪,顿时至他身上散发出一道杀气,直直压向两个小道童。 谢疯子没有说半句狠话,就一个眼神。 两个小道童瞬间脸色惨白,浑身发抖,腿一软差点跪了下去,再也不敢说半个字,哆哆嗦嗦往后退,连头都不敢再看我们。 “嘿!我说疯子,你怎么和俩小孩子一般见识,我还想再逗逗他们呢?”老扈在一旁说道。 就在这时,前日在白水观见过的那个玄阳道长正急匆匆走了出来,连手中的桃木杖都没拿。他远远的看见这场面,又看见了我们三个,像是瞬间明白过来,连忙出声呵退了小道童,快步走到我们面前,满脸愧疚地拱了拱手说:“小友,真是对不住,是贫道约束无方,让你们受辱了。” 他嘴上说着道歉的话,可脚步却刻意挡在山门正中间,半分没有让我们立刻进入的意思。 我微微颔首,面色平静,语气平缓,没半分怨怼激动:“玄阳道长,今日上山,只为求见掌教,论清道统,算清旧账。烦请引路。” 玄阳道长,长长叹了口气,脸上挂着为难和不忍,语气故作恳切的说:“小友啊,不是贫道不帮你,实在是掌教心意已决,龙虎山的规矩,从来都是掌教说了算。你此番上山,实在是太过冲动,怕是很难善了啊。” 说完,他假装为难的侧身让开了路,看似无奈,实则在他转身的瞬间,眼底闪过一丝阴狠,悄悄给一旁的道士递了个眼色,悄然被我收入眼底。 “罢了,人都来了,贫道带你去正殿吧。只是小友,一会儿千万稳住,别冲动,免得吃亏啊,我和你师父当年也是忘年交的好友,实在是不忍心看你做错事。” 老扈大大咧咧地跟在我身后,粗犷的语气满是不屑:“这你就管不了,你要是站在一边不管不顾,今天我就饶你一命,你要是敢生事端,这顿打你是逃不了的。” 我脚步未停,面色平静,假意淡淡的说:“老扈,玄阳道长真心帮我们,你别无礼。” 谢疯子冷冽地扫了玄阳道长的背影一眼,却还是一言不发。 我们穿过山门,青石台阶层层向上,道观殿宇巍峨,四周香火缭绕,来往道士的目光满是审视和敌意,藏都快藏不住了。 玄阳道长走在前面,脚步看似沉重为难,实则轻快得很,应该是一路都在暗中给殿内传信号,把我们往包围圈里带。 我面色始终平静,脚步平稳,既然选择来,那就没什么好怕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老扈大大咧咧左顾右盼,满脸不屑,貌似还没发现周遭的不妙。 谢疯子不知道,察觉了没,我得找机会通知他们,好歹有个提前准备。 第187章 陷危局 我本想找机会通知老扈和谢疯子当心,可身前玄阳领着,身后又两个小道士跟着紧,根本没找到机会。 不知不觉,我们跟着玄阳走到了一座叫正一观的殿宇前。 只见正一观的红色木门大敞着。 里头烟味很重,是那种闷了很久的香火气,裹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味道。 三清像端坐在最上头,脸藏在青烟里,看着怪渗人的,真不是我不尊师重道,可我第一直觉就是觉得,这天下道教祖庭就是感觉狠邪性。 我抬脚走了进去。 步子没快没慢,脸上尽量让自己不显露什么表情,没办法了,只能静观其变了。 老扈跟在我屁股后面,进门就把摇头晃脑的四处看了起来,那股子混不吝的劲,三清道祖看了都得摇头感叹:根骨凡庸,不堪点化。 谢疯子跟在我左边,没说话,也没看任何人,双手看似随意的搭在怀里的黄金剑上。 等我们仨一进正殿,这才悄然发现,在大殿的两侧站着十几个道士,他们一言不发,正齐刷刷看向我们。 惊奇的是,在他们的腰间,赫然都挂着一把七星铁剑,他们一个个手都按在剑柄上,没一个吭声的,气氛瞬间就冻住了。 此时,我们想退已经不可能了,身后的两个小道士,急急关了大殿的门,还听得在外面落锁的声音。 而殿内正座上坐着一个身穿明黄道袍的老道士,他一撮山羊胡,保养的整齐柔顺,外表看起来倒是仙风道骨。 “三位!你们不是一直要求见我们掌教真人嘛!这就是我们掌教,张承箓,张真人!”玄阳老道此刻也不装了,眼里满是戏弄的看着我们说。 只见张掌教,他眼皮都没抬,手指一下一下蹭着案头上的一枚黑印章,表情慢悠悠的,也不知说他是傲慢还是如此这般脱俗。 倒是玄阳老道快步迎上去,对其躬身行了个礼。 语气恭恭敬敬:“掌教,这就是白水观的王衍,我带到了。” 张承箓听了,这才徐徐抬眼。 目光清冷的扫过我们三人,最后落在中间我的脸上,脸上扯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开口就没好屁:“李青山的徒弟?不在山沟里待着,跑我龙虎山撒野来了?” 我没接话,本来我还抱有一丝期待,能够好言相处,心想这毕竟是我道教正统之地,一门掌教外表看起来仙风道骨,背地里面对我们却是这般无礼粗俗。 老扈一听当场就不乐意了,往前跨了一步,嗓门敞亮,半点不客气:“怎么了?你们关上门是觉得能够人多欺负人少?还有你个杂毛老道,嘴巴放干净点。李大师的名讳,也是你能瞎咧咧的?” “真当这龙虎山,能困得住我们?” 张承箓听得脸色一沉,像是许久未曾听过这般忤逆他的话语,拍着扶手就厉声喝道:“粗鄙匹夫,不知天高地厚,也敢在我正殿咆哮?来人!” “来人”两字一落地,身边两侧道士“唰”一声,剑全都猛地拔出鞘。 我微微抬了抬手,拦在老扈身前,头也不回轻轻喊了声:“扈哥。” 老扈立马闭了嘴,却还是横站在我前面,半点没后退的意思。 我看着张承箓,语速很慢,一字一句,就是像平平淡淡把话说清楚: “我今天来,不不是来闹事的,就问三件事。” “第一,你派人占我白水观,砸墙换锁,搬我师父的东西,凭的是什么情理?” “第二,你门下的人,挖我师父的坟,动他的尸骨,用的什么门规?” “第三,我师父入过你龙虎山门墙,你们活着不救,死了来抢地盘,合的又是哪门子的道律?” 三句说完。 大殿里静得吓人,连香火烧的声音都听得见。 张承箓的脸都黑了,吹胡子瞪眼,厉声就骂:“你们这些乡野村夫!不可点化的蝼蚁,我们龙虎山乃是天下道教正统,你们小小的白水观本就隶属我龙虎支脉,我收回是给你师父面子,要不是当年和他聊的还算投缘,早几年前,就把你们赶出道观了,你不知深浅还敢来我正一观大放厥词!” 我听得真是大开眼界,一代真人,一代掌教竟会如此毫无风度,蛮不讲理,不过这样也好,这样等下我们大开杀戒,就没心理负担了。 我等他骂完,才淡淡接了一句,没吵没闹:“这么说,这些事你是承认了?” 可见我这么一说,张承箓却像是变了个人一样,马上又恢复了之前的仙风道骨,慢慢开口:“我不知小友在说什么?我们龙虎山做事合法合规,最是讲规矩。” 这一幕真是看得我目瞪口呆,这掌教就跟精神分裂一样,来回切换自如,真是脸皮厚到没边了,可他身边的小道士和韩玄阳倒是习以为常一般,面不改色。 老扈看得在旁边嗤笑了一声:“你他娘的把脑子拉茅坑了!说起话来一惊一乍的!你在这放娘的狗屁规矩!我看你这掌教,就是屁股底下不干净,心虚得慌!” 玄阳道长这时候动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转过身对我们说:“这位小友,话可不能这么说。” “我们龙虎山传承千年,掌教之令,就是门规。白水观本就在龙虎山名下,收回是天经地义,至于破坟一事,无根无据的,你们不要在这信口雌黄。” “依贫道看,你低个头,认个错,答应把观子归还,掌教宽宏大量,必放你们平安下山。何必闹到没法收场?” 老扈当场就炸了,话都没等玄阳说完,指着他的鼻子就骂:“好你个老杂毛!合着从头到尾,你就在这演戏糊弄人?” “嘴上一套仁义道德,肚子里一肚子男盗女娼!帮着这帮人坑我们,你还要点脸不?!” 玄阳道长脸上的和善瞬间没了。 眉头一皱,语气陡然变冷,厉声就斥:“粗人休得胡言!贫道秉持公道,你竟敢出言诋毁,简直目无门规!” 翻脸比翻书还快。 他呵斥完,脚步轻轻一挪,直接站到了台阶侧边,和张承箓站成了一边,再没往我们这边看一眼。 我看着玄阳道长,没怒没骂,就平平淡淡说了一句:“虽然不知你今日为何发难,但是我还是要替我师父为当年你们龙虎山救他一命,说声谢谢,谢完了,那就别怪我们无礼了!”说完最后一句,我抬头死死盯着高台之上的张承箓。 就这一句。 张承箓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阴恻恻的,满大殿都是回音。 他猛地一拍扶手:“狂妄小辈!擅闯仙山,诋毁掌教,勾结旁门左道,我看你们是不知我龙虎剑阵得厉害!” 说罢!大声喝道! “布天罡剑阵!给我围起来!敢反抗,格杀勿论!” “是!掌教!” 数十道声音齐喝,震得人耳朵发麻。 下一秒。 “呛啷!!” 剑声连成一片,寒光瞬间铺满整个大殿。 人影错落,脚步变换,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剑网合围,密不透风。 我们三个,被死死困在中间,前后左右全是剑锋,半分退路都没有。 我站在圈心,没动,眼神依旧平静。 老扈非但没怕,反而往前一站,张开胳膊把我护得严严实实,显得有些激动,半点不带怵的:“小哥你们往后靠!这帮杂毛敢动一下,老子今天拆了他们的破剑阵!” 话刚说完! 谢疯子终于动了。 他猛地一甩黑布,轻轻一扯。 “铮——”、 一声清脆的剑鸣,刺破满殿的嘈杂。 金黄剑锋完全露出来,寒光乍现。 他眼尾微抬,目光冷得像,声音低沉,七个字,砸在每个人耳朵里: “动他,你们都得死。” 就这一句。 最前排的道士,手都抖了一下。 张承箓见状脸色一变,随即阴狠一笑,手狠狠往下一挥:“剑阵起!杀!” 剑光瞬间压了过来。 如暴雨,如寒潮,避无可避。 第188章 破阵 张承箓一声令下,十几名龙虎山的青衣道士整齐的踏出一步,他们右手持剑,围着我们,循着二十八星宿的方位旋转起来。他们脚步起落有序,瞬间就完成了合围站位。每人落好位,也不急着轻举妄动,一个个纷纷蹙眉凝视着包围圈中心我们。 这就是龙虎山传承千年的天罡剑阵? 我记得师父在世的时候和我说过,龙虎天罡剑阵不靠玄法符箓的造势,纯粹是道门几代人磨合出来的步罡合围的杀阵。讲究一个走位联动,相互之间攻守互补,只要一人遇险,其余八方顺势补位,以人作阵眼,以步络格局,慢慢锁死我们的活动空间,只靠近身缠杀耗死对手。这便是世人所说的“龙虎天下绝”! 没想到龙虎山经历这么多动荡,倒真还流传下一些真真正正的好东西。 老扈见状,也是立马往前跨出一大步,从背包里抽出我那把搬山铲,一把我护在身后,只见他面色涨红,浑身筋骨绷得紧实,眉头拧成一团,压低了粗嗓门吼道。 “小哥你往后靠点,这帮杂毛看着一个个人模狗样的,只会玩这些人多欺负人少的把戏,你们不用动身,看你老哥我强行破阵!” 我微微点头,脚步往后撤了半步,目光沉静地扫过众人的走位节奏。左手悄悄摸向怀里,捏了两张平日里随手画的简易滞行黄符,这只是最基础的安神扰神小符,现实里的道法本就只是辅助,压根做不到开山裂石之效,顶多能稍稍滞缓对方半步身形,但是真正的对决,破绽往往就在这片刻之间。 “老扈!你别轻敌。”我低声提醒他,“他们不是山下那些只会念经摆架子的道士,我看他们脚步暗含天罡步罡,招式都是奔着要害去的,是真正的练家子。” “我这还看不出来?”老扈嗤了一声,眼神却死死盯着四周,不敢松懈,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咔咔作响,“老子什么亡命徒没见过?可就他们这种花架子阵型,虽然看着唬人,真拼起拳脚,未必能扛得住我一拳。” 话音刚落,最前排两名道士已然踩着步点近身而来,长剑斜撩而出,招式沉稳老道,完全没有半点花哨的噱头,招招直取我们的腰肋、肩颈,出手及其狠辣利落。 老扈也不闪不避,凭着常年搏命练出来的临阵反应,左臂往前横挡,手腕顺势一翻,精准扣住一个青衣小道的持剑的小臂。他这人天生蛮力惊人,手指稍一收力,那道士瞬间闷哼一声,手腕剧痛,关节奇异变形,看起来这一下明显的骨折了。 可龙虎天罡阵的厉害之处就在这里,根本不会给你任何单挑的机会。侧边两名道士立刻滑步补位上前,一剑封左路,一剑截右路,剑风凛冽,逼得老扈不得不撒手后退。 “嗤啦”一声剑响,七星剑锋擦过老扈的胳膊,直接划破了衣衫,之间破口之处赫然翻起一道浅浅的血口,鲜血顺着小臂慢慢往下滴。 老扈低头瞥了一眼手臂的伤口,压根不在意,只是狰狞的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粗声骂道:“他娘的,这些小鹌鹑还真有点功夫,你们小心!。” 高台之上的太师椅上,张承箓始终安坐着没动。 一身明黄色的道袍衬得他身形格外单薄,肩背微微含着,没有半点习武之人的宽厚挺拔。他此刻正用指尖慢悠悠的摩挲着案头那方古朴的黑玉印玺,冷着眼盯着剑阵中的缠斗,嘴角始终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阴笑。 一旁的玄阳道长立在侧边的廊下,双手背在身后,眼神沉沉的锁定阵中的我们,压低了声音,对着高台之上轻声开口。 “掌教,这三人来路古怪。那粗莽汉子一身的蛮力,应该不足为虑。中间的那小子懂点旁门小道,倒也还好,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终多了几分凝重:“唯独左侧那人,自始至终不动声色,目前还探不明白真切。” 张承箓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中带着几分傲慢与不屑:“不过是几个旁门野夫罢了,再有几分本事,还能翻了我龙虎山的天?一座天罡剑阵,足够把他们困死在里面。” 这话听着强势,可他身子却下意识往椅背上靠了靠,分明是心底也没底,只能拿宗门排场给自己壮胆。 阵中局势越发紧张,七八柄长剑从不同方位同时刺来,借着天罡步罡的走位,封死了我们所有闪避角度。剑光交织的密不透风,完全不给我们留半点喘息的空隙。 老扈已经身上挂了好几道伤,衣衫上也沾了不少的血迹,却依旧凭着一股悍劲死撑着,只见他徒手格挡,近身冲撞,虽然看着声势浩大,可始终被阵型牵着节奏,渐渐的落了下风。 “小哥,这么耗下去不是办法!这帮人配合得太默契了,打不完也冲不出去!”老扈一边用搬山铲格挡七星剑锋,一边回头朝我大喊。 我眉头微皱,正要开口提点他寻找阵眼的破绽,一直静立在旁边的谢疯子,却突然有了动作。 他只是脚步轻轻一挪,身形起落间,落脚的位置恰好贴合大殿地势梁柱的纹路,每一步都精准踩在天罡阵走位的空隙破绽上。 他走得既不是道门步罡,也不是什么江湖轻功,更像是天生懂山川脉络、熟稔地脉格局的本能。 老扈看他这奇特的步子,随口嘀咕了一句:“疯子这走路的架势,是喝了假酒嘛?” 谢疯子猛地甩出手中的黄金剑,剑身内敛的耀眼芒光。他出剑极稳、极准,没有半分花哨招式,手腕微点,一剑精准点在一名阵眼道士的剑脊之上。 “当!”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响起,那道士虎口瞬间震得发麻,七星剑拿捏不稳,身形一个踉跄,阵型之中当即出现一道细微缺口。 谢疯子也不恋战,身形再闪,脚步变换之间又踏向下一处阵型的破绽。他虽然看着精瘦精瘦的,可肉身也是强横得离谱,感觉和老扈不遑多让。其余青衣小道的零星剑锋划在衣服上,却没有鲜血流出来,怕是连皮肉都没蹭到。 短短数息之间,谢疯子就凭着看透了阵型的眼力和得天独厚的肉身底子加上谙熟地脉的诡异身法,在密密麻麻的天罡剑阵里来回游走穿梭。每每出手,必打乱一处站位,原本还严丝合缝的阵型,渐渐的开始散乱脱节,首尾再也无法呼应上。 阵中一个领头的道士脸色瞬间煞白,又惊又怒:“不可能!我龙虎天罡阵传承百年,星宿走位环环相扣,怎么会被人轻易拆解?” 高台太师椅上的张承箓,脸上那抹淡淡的笑意也彻底僵住了。 他身子微微前倾,终究还是不愿走下高台,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意,尖细的嗓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一群废物!守好阵眼,困住他们!用命耗光他们的体力,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撑到几时!” 玄阳道长在旁轻叹一声,走上台阶一步,急促的对张承箓说:“此人底蕴太过诡异,若放任下去,日后必成我们龙虎山的大患……” 谢疯子置若罔闻,眼神冷得像三九天寒冰,手中黄金剑再度扬起,依旧是朴实无华的一斩,精准劈开一处阵眼。数名道士被这一剑震得气血翻涌,脚步向后踉跄几步,一个个嘴角隐隐溢出了血丝,再也维系不了天罡剑阵星宿的站位了。 传承百年的龙虎山天罡剑阵,就这么被他仅凭肉身和走位以及手中的剑,给这么破了。 残余的道士再也不敢贸然上前,手持七星剑退守到两侧,神色惶恐的戒备着,再也没了先前的嚣张气焰。 老扈趁机跳出缠斗圈,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咧着嘴大笑,嗓门响彻整个大殿:“我就说你们这帮杂毛的花架子中看不中用!什么千年天罡阵,还不是被疯子轻轻松松给拆了?哈哈哈哈......” 我神色却没有半分放松,开口提醒老扈:“别高兴的太早。天罡阵只是龙虎山的门面,张承箓肯定还有后手。” “还能有什么底牌?难不成还能变出天兵天将来?”老扈满不在乎地撇嘴说道。 我抬眼望向高台之上,此时张承箓终于缓缓站了起来,脸色阴晴不定,连说了几个好。 “好!好!好!你们倒是当真有趣!” 玄阳道长则眼神复杂地盯着谢疯子,总觉谢疯子这身法招式,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第189章 困局 玄阳道长缓步走到高台之上,俯身下来对张承箓拱手开口道。 “掌教,此人绝非是寻常的山野散夫。他肉身秘法强横无比,还谙熟地脉的格局,能拆解阵法,这般底蕴,怕不是隐世的大族出来的子弟,咱们不能再只用普通的阵法对付了。” 张承箓身形单薄的站在高台之上,身上明黄的道袍无风自动,神情来回切换,前一秒还满脸的愠怒,下一秒又装出一副无所谓的仙风道骨的模样,喜怒无常的样子,看得真的让人摸不着头脑。 “本座自然看得出来。”他尖细的嗓音在大殿之中回荡,带着一种偏执的傲慢,“只不过是仗着几分旁门的伎俩,侥幸破得了一座天罡阵而已。可他们却破不了我龙虎山千年的阵道根基。今日就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道门阵法!” 说罢,他缓缓抬起手,一把握住案台之上的那柄古朴长剑。 那古剑,剑身暗沉无光,还刻着几道古老的道符,这应该就是声名远播的龙虎山世代相传的天师斩妖剑! 紧接着,只见他掌心托起那案头那枚黑玉天师印,印面上的纹路古朴厚重。据说此天师印能凝神定气,规整风水格局。 老扈盯着他手里的剑和印,压低声音跟我小声嘀咕:“小哥,你看这老杂毛,又是拿印章,又是拿剑,不会是想把我们当僵尸抓了吧!这不是正一教嘛?什么时候改茅山抓鬼了?” “你少当屁了!各自小心点!我感觉他不是在装样子。这是龙虎山世代传下的天师印和天师剑,都是经千年蕴养的古物,能借殿宇风水布锁困阵,扰人心神,咱们得小心应对。”我焦急的轻声解释给他们听。 “还有这讲究?”老扈咂了咂舌,“那岂不是跟被人下了迷药一样,就算鲁智深在世,也施展不开啊?” “差不多这个道理。”我点头。 张承箓握着天师剑,手中捏诀,口中默念,没有凌空布阵的玄奇场面,只是借着正一观本身的梁柱地基和青石纹路,再以天师印凝神定局,暗中引动大殿天然的风水走势,布起了一座看不见的风水锁龙阵。 顺着张承箓口中最后一个咒语念完,瞬间,大殿里的空气都变得滞闷起来,一股无形的压抑感笼罩我们周身。 老扈刚想往前踏出两步,立马就觉得头脑发闷,脚步像是被什么东西拖住一样,显得格外沉重,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使不上了。 “邪门了!”他皱着眉头,使劲跺了跺脚喊道,“明明没东西拦着,怎么连抬脚都费劲!” “这是锁龙阵,借大殿里的地脉布下的困阵,再加天师印稳住气场,专门扰人心智的!大家别硬冲,顺着地势走,别跟阵气相抗,能稍稍缓解。””我一边凝神推演阵局的纹路,一边开口轻声提醒。 谢疯子微微抬手,按住了还在一旁躁动的老扈,难得的开口说:“跟着我脚步走!” 他应该是通晓山川地脉,一眼就看穿这座锁龙阵的脉络,看我还先发现。只见他脚步微微变换,循着地脉微弱的走势缓步挪动,周身那股滞闷的压抑感,瞬间消散大半。 这份识山辨穴,看破风水格局的本能,怕是他卸岭力士一脉独有的。 张承箓见我们竟能轻易化解阵气的滞碍,脸上又是一阵青一阵白,立马沉下脸厉声下令:“结四方守角阵!依托殿宇八门四柱,层层收紧,耗到他们力竭!” 两侧道士立刻再度领命,迅速变换站位,不再讲究强攻缠斗,而是改成四方固守,依托大殿梁柱形成层层封锁,以逸待劳,想慢慢消磨我们的体力和锐气。 玄阳道长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着,慢悠悠的开口:“掌教动用印剑镇场,借祖庭风水布下锁局,已是给足了你们颜面。我看你们若是知趣就束手投降!别在这螳臂当车了!。” “投降?你扈爷爷都不知道投降两个字怎么写!”老扈大喝一声,一个跃步直冲一个道士面门而去。 可一乱阵脚,身形就受限,只看见老扈在半空中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抓落下来!场面甚是狼狈! “他娘的!这......这些杂毛老道,只知道玩阴的!小哥你快想想办法!要不我们只能等死了!”老扈气急败坏的喊道。 我凝神静气,凭着师父传授的阴阳风水阵理,指尖在掌心默画符印,以自身气息为引,布出一道小小的卸势屏障,勉强能抵消周遭阵气的扰神之力,护住我们三人周身气场。只是现实里的符箓阵法作用有限,只能自保,根本无力反击。 “小哥还懂这门道?”老扈顿感周身压力骤减,又看我指尖微动,不由得惊叹一声。 “只是基础的卸势小手段,我撑不了太久。”我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对方借整座大殿地脉耗我们,拖得越久,我们越吃亏。” 谢疯子沉默伫立,眼底掠过一丝凝重。 “我去冲阵眼,你们守住两侧。”谢疯子丢下一句,身形一晃,再度掠入阵中。 他凭着强横肉身硬抗阵气压迫,任凭无形滞力缠身,依旧步履沉稳,黄金剑轻点,一次次打乱道士的守角站位。 老扈也不再莽撞硬冲,守在我身前,凭着一身蛮力,死死挡住身后慢慢逼近的几个道士,只是被阵气持续扰神,体力消耗得极快,身上的伤口又隐隐作痛,他气息渐渐粗重起来。 我们三人各施所长,一个懂阵理卸势,一个擅肉身地脉破局,一个凭蛮力近身守御,拼尽所能与龙虎山的千年阵道底蕴艰难周旋。 可终究寡不敌众,对方以逸待劳,借地势、借古物、借阵型层层消耗,我们的体力、心神、气息都在飞速的透支着。 僵持了将近半个时辰,我终于灵力耗竭,再也维系不住卸势符印。老扈浑身伤痕累累,脚步开始虚浮。谢疯子纵然肉身强横,也被连绵阵气磨得气血暗涌,嘴角渗出一丝淡淡的血丝。 强弩之末,再难支撑。 张承箓看准时机,眼中闪过一丝残忍,握着天师剑缓步走下高台。他走路姿态怪异,却依旧带着一股上位者的桀骜。 “能破我天罡阵,挡我锁龙局,也算你们有点能耐。”他语气忽冷忽热,“可惜,在龙虎祖庭面前,终究是蚍蜉撼树,困!” 一声令下,四方道士同时收紧阵型,一阵无形剑气瞬间化作禁锢之力,死死缠上我们三人的四肢,封死气血运转,锁住了身形走位。 谢疯子奋力想要再踏地脉破局,却被层层阵气缠住身形,难以动弹。老扈怒吼着狂暴挣扎,却力竭气亏,一身蛮力再无从施展。我则心神被扰,再也推演不出半点阵理破绽,只能任由阵气禁锢,浑身脱力。 我们拼尽全力苦战周旋,终究还是败了,是我们太自视甚高了! 真的不甘心啊! 是我害了他们!是我一意孤行,眼高于顶。一股深深的自责涌上我的头顶,我甚至感觉阵阵头晕,我真的接受不了这个结局。 玄阳道长缓步走到我们跟前,看着被禁锢的我们,神色平淡无波,没有半分怜悯,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漠然。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你们擅闯道教祖庭,挑衅掌教威严。落得这般下场,也是自取其辱。” 张承箓走到我们身前,目光阴恻恻的扫过我们三人,喜怒无常的脸上这才露出了一抹偏执疯癫的笑。 “直接杀了你们,反倒污了我龙虎山门的清誉。”他沉吟片刻,淡淡下令,“把他们关进后山溶洞之中,任其自生自灭。” 几名道士立刻上前领命,拿出浸过符水的麻绳,层层捆缚住我们周身。绳索只是普通道家用的绳子,却能锁人身气血。 “走!安分点,别自讨苦吃!”道士冷声呵斥,推着我们往外走。 老扈被捆得动弹不得,依旧忍不住粗声怒骂:“你们这帮老道真是阴险!打不过就靠阵法困人,算什么名门正派?有本事放开老子,单打独斗一场!” 一行人沿着后山蜿蜒山路往深处行去。 一名年轻道士边走边跟同伴低声闲聊:“这丹霞溶洞可不是寻常山洞,天然锁脉,进了里面,再好的道行、再强的肉身,都施展不开,这辈子别想出来了。” “可不是嘛,这里历来闯龙虎山禁地的,全都关在这儿,从来没有能活着走出去的。” 老扈听见这话,又是一顿怒骂:“你们也别太得意!就算关进山洞,三十年后老子照样来烧了你这道观!” 一路行至半山腰绝壁下,一处黑幽幽的溶洞洞口嵌在赤红崖壁间,洞口被天然红岩环抱住,里面阴风阵阵扑面而来,洞口漆黑如巨兽的大口,透着刺骨的阴冷。 “就是这里了,押进去!”领头道士冷声道。 山熔洞离得的热气,掺杂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硫磺味,呼吸几口就闷得人肺腑发疼。烫人的石壁泛着暗哑的血红光色,封死的洞口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死寂的黑暗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轻重不一的呼吸声,像重锤一下下砸在我的心上。 我们真的要死了吗?随着青衣道士最后一块石头堵住了 洞口,光束彻底被隔绝在了洞外。 我满心的愧疚堵在喉咙里,半天憋出一句带着哭腔的话:“是我害了你们,不该执意到这里来,全是我的错。”话音落下,洞里更静了。 老扈粗粝的嗓音哼哼唧唧的响起来,语气里没有半分埋怨,反倒带着点漫不经心:“屁大点事,慌什么。你都救我多少次了,哪回不是刀尖上舔血,就算真出不去了,咱仨能死一块不也挺好的!”他语气坦荡,半点没把这困境放在眼里。 角落里的谢疯子依旧没吭声,全程一言不发,仿佛整个人融进了黑暗里一样。 第190章 张承箓的阴谋 丹霞后山的溶洞,就是龙虎山天然的囚牢。 老扈心大,一开始还睁着眼跟我们瞎聊,聊了没多久,也不知道是洞内温度高些,还是他在黑暗中本就累着了,没一会就打呼噜睡了。粗重的鼾声在空荡溶洞里来回回荡,倒给这死气沉沉的地方添了点活气。谢疯子自打进洞就没开过口,我也看不到他在哪,叫了几声,刚开始还偶尔回应我,后面也不再理我。 我睁着眼,望着洞口被巨石封死的方向,心里想着这次真的在劫难逃了。 难得的空闲,也让我有时间好好回味整件事,这才发现这事从头到尾都透着蹊跷。 龙虎山堂堂的掌教真人,不顾身份尊卑辈分,竟想强占我的白水观,还派人掘我师父坟墓。我们前来讲道理,二话不说就布下天罡剑阵围杀我们。现在又用风水锁龙阵把我们困住,按道理说,他应该当场就杀了我们永绝后患才对,可偏偏又费尽心机把我们关进这丹霞溶洞,不杀又不放,怎么看都不合常理。 我轻轻侧过头,压低声音对着打呼噜的老扈喊了一声:“老扈,你别装睡了,你根本就没睡着。” 老扈的呼噜声瞬间戛然而止,慢悠悠的开腔:“还是瞒不过你,你是不是也想到什么了?” “你也看出来不对劲了吧?”我轻声说道,“张承箓这人做事太反复无常了,以他阴晴不定的性子,肯定睚眦必报,我们当众顶撞了他,破了他的天罡阵,按他的脾气,当场就该痛下杀手,完全没必要把我们关在这山洞里耗着。” “可不是嘛!”老扈撇了撇嘴,语气满是不屑,“我早看出来这帮老道别有目的,这件事发生的针对性太强了,如果真为了你白水观那几间破房子,真没必要。我觉得他还会来等我们的,你等着吧!” “那我们就这么干等着也不行啊。”我忧心忡忡的说。 “就怕.”老扈说了又顿了顿,“就怕,他就是一个冲动行事的傻逼二百五。那我真亏大了。” 我摇了摇头:“应该没这么简单。他要是只想困死我们,根本用不着大费周章布锁龙阵,我总觉得,他留着我们,肯定另有图谋。” 一旁角落里的谢疯子,忽然低声吐出两个字:“没错。” 他声音沙哑,音量不大,却在寂静的洞里格外清晰。 老扈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黑暗里的身影:“疯子,你也看出来这杂毛老道没安好心了?我还以为你一路都不关心这些闲事呢。” 谢疯子没再多说,只是淡淡道:“他不急杀人,必有所求。” “求什么?”老扈一脸的茫然,“我们仨一没钱二没势的,我们身上有什么值得他惦记的东西?” “金丹!”谢疯子冷冷得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金丹?他怎么会也知道金丹的存在。”老扈想破脑袋也想不到。 我沉默了片刻,缓缓的开口:“如果他们真知道金丹的事,那一切就都合理了,毕竟谁也抵抗不了长生不老的诱惑。可我觉得,他要的应该不只是金丹,毕竟我们这次都没有带金丹出门!” 众人一阵后怕,沉默无言。 “好了,别想了,还是留点力气,等他上门来提条件吧!暂时猜不透,但可以肯定的是,他想要的东西,只有我们能给他,杀了我们,他就永远得不到。这也是他迟迟不肯下杀手的根本原因。” “真够阴的。”老扈啐了一口,低声骂了一句,“当了龙虎山掌教,不好好修道参禅,整天琢磨这些歪门邪道,算计人心的旁门左道,我看这龙虎山的道统,迟早要被他败个干净。” “还有玄阳也不是什么好人。”我补充了一句,“从头到尾看着居中调和,实则一直帮着张承箓打圆场,暗中还推波助澜,设计殷我们上山求公道,他明着引路,实则把我们引进圈套,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预谋好的局。” “那老狐狸他娘的看出他不是什么好人。”老扈愤愤道,“表面一副慈悲道长的模样,背地里跟张承箓穿一条裤子,笑里藏刀的,上次在白水观就该把他按土里锤一顿。” “现在说这些都没用。”我叹了口气说,“我们手脚被符绳捆着,灵力被阵法封住,被困在这深山溶洞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稳住心态,别自乱阵脚。” “我倒是不怕。就是觉得委屈了你们,平白无故惹上这摊子事。要不是我当初执意要上龙虎山讨说法,你们也不会跟着我身陷险境。” 我心怀愧疚,这才是我唯一觉得难受的地方。 “说这话就见外了。咱兄弟之间,哪有什么连累不连累?你帮我的时候还少了?当初我被困荒坟,是谁出手救我?遇事一起扛,本来就是应该的。”老扈立马打断我,阻止我接着说下去。 谢疯子在角落里也淡淡开口:“不必自责。命中注定。” 这话听着淡然,却莫名让我心里安稳了不少。 就这么低声聊着,熬到三更过后。 忽然,洞口传来一阵沉闷的石头摩擦声。 轰隆,嘎吱! 声音很慢,很沉,在死寂的溶洞里被无限放大,听得我立马坐了起来。 老扈瞬间绷紧了身子,压低嗓门提醒我:“果然来了!” 石头被一点点挪开了一道缝隙,一缕微弱的灯光渗了进来,紧接着,一道单薄的身影逆着光站在洞口,手里还拎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把他的身形衬得格外诡异。 是张承箓! 这身影一看就是他! 他没带任何弟子,自己孤身一人前来,身上还穿着白天那件明黄色的道袍。 他慢悠悠走进洞内,油灯往地上随意一搁,昏黄的光刚好照亮我们三人的脸,目光先是扫过老扈,又盯着沉默的谢疯子看了一会,最后牢牢的锁在我的身上。 老扈一看真是他,当场就炸了毛,挣扎着想要起身,可麻绳绑着手脚,挣扎几下都站不起来,破口就骂:“张承箓你个杂毛老道!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到这鬼山洞里装神弄鬼干什么?” 张承箓对他的怒骂却如同置若罔闻,甚至脸上还浮现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轻飘飘的开了口,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嘲弄意味:“你火气倒还是这么旺盛,性子当真是如烈火。可惜啊,你手脚被我门秘传的符绳捆住了,就算你再大的脾气,再强的蛮力,也只能憋着吧?” “少在这阴阳怪气的!”老扈怒声吼道,“有本事你把绳子给我解开,咱俩单打独斗一下,我要是不把你打得满地找牙,我就跟你姓!” “你们没那个机会了。”张承箓淡淡的摇了下头,眼神里满是不屑,“跟一个山野莽夫动手,跌了我龙虎山掌教的身份。我前来这里,可不是跟你们来打架斗气的。我是来跟王衍,好好聊一聊的。” 他蹲下身,目光直直盯着我,神色幽深莫测:“王衍,你是个聪明人,应该能猜到,我为什么不惜耗费心力,把你们困在这里,既不杀,也不放。” 我压下心底的波澜,语气尽量平静的开口:“张掌教深夜独前来,想必也不是来看我们落魄的。你布下这么大一个局,从觊觎白水观到掘我师父的坟,步步算计,根本不是白水观归属那么简单吧。” “你真正想要的,是我师父留下的那本《天地阴阳风水秘术》,对吧?” 这句话一出,洞里瞬间安静下来。 张承箓脸上的玩味彻底消失,眼底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诧异,随即就被浓烈的贪婪取代。沉默片刻之后,他忽然低低笑了起来,尖细的嗓音在溶洞里回荡,就跟一个发癫的宫里老太监一样。 “没想到啊,你居然能猜到这一步。”张承箓眼神阴沉沉的开口,“我还以为我做得天衣无缝,旁人根本看不出端倪,我倒是小看了你。” “从你派人强占白水观,翻遍观中所有经籍开始,我就起了疑心。”我缓缓说道,“寻常道观产业,不值得你堂堂掌教亲自布局,更不至于挖我师父的坟。唯一的解释,就是你在找一样东西,一样只有我师父才拥有的东西。” “有点脑子。”张承箓冷笑一声,“没错,我做的这一切,忍了十几年,布下层层圈套,全都是为了这本宝书。” 老扈听得一脸茫然,忍不住的插嘴:“一本风水古书而已,至于你堂堂龙虎山掌教,不惜挖人祖坟?脸面都不要了你?你们道门不是最讲究清规戒律、尊师重道吗?做这种龌龊事,就不怕被天下修道人耻笑?” 第191章 古书的诱惑 “耻笑?”张承箓斜睨着老扈,满眼的不屑,“你眼界太浅,格局太小,根本不懂这其中的分量。什么清规戒律,什么道门脸面,在真正的大道造化、天下至宝面前,都不值一提。” “一本风水书,能有什么造化?”老扈依旧不忿。 “那可不是普通的风水古书。”张承箓眼神骤然变得炽热起来,语气里满是狂热的执念,“这李家传世秘术,不止记载天下山川龙脉、阴阳阵局、地脉走势的至高法门,更囊括了各种寻人点穴、寻龙辨气的顶尖本事。” 说到这里,他刻意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最关键的是,书中清清楚楚,标注了天下所有王侯古冢的精确位置、地宫格局、机关暗道、陪葬奇珍异宝。普天之下,但凡有规模的古墓,全都在这本书里有记载。” 这话落下来,连一直沉默的谢疯子,呼吸都加深了几分,显然也被这话触动了。 老扈倒吸一口凉气,瞪大了眼睛:“我的乖乖!小哥!你这本书这么神奇,咋没听你说呢?这哪是风水书,这简直就是天下古墓的藏宝图啊!谁拿到这本书,就等于掌握了全天下的地下宝藏?” “不错。”张承箓点头说,“有了这本书,我就可以寻遍天下龙穴,探尽千年古冢,聚尽世间奇珍异宝。到那时,财富、地脉、道统,尽归我一人掌控。别说一个龙虎山掌教,就算是统领整个世间道门,也不在话下。” 我心下了然,他原来图的是这个目的。 “可你为了一本藏宝图,你就能背弃道义,不择手段?”我语气冰冷,“我师父当年与你师门有渊源,你觊觎他家传宝物,掘坟夺观,就不怕遭天谴?” “天谴?”张承箓嗤笑出声,神色骤然变得阴狠,喜怒瞬间切换,“我修道半生,只信自己,不信什么天命。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只要能拿到这本秘术,成就大业,些许道义情面,算得了什么?” 他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也不再伪装,自顾自说起了自己的陈年旧事,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癫的执念:“我师父做了一辈子的掌教,当年偶然救下你师父李青山,两人山野偶遇,把酒夜谈,酒后闲谈无意间得知,他有家传至宝,藏尽天下古冢秘地、山川龙穴。” “这种惊天秘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我师父把这事,死死记在了心里,一辈子都念念不忘,临终前原原本本告知于我,叮嘱我有生之年,务必寻到这本秘术,执掌天下地脉。” 老扈听得皱眉怒骂:“你们师徒俩真是一路货色!心思也太歹毒了!简直枉为修道之人!” “修行本就是逆天而行,何须拘泥世俗情理?”张承箓毫不在意老扈的指责,自顾自说道,“李青山在世时,我还忌惮他道法高深,只能隐忍蛰伏,不敢轻易动手。” “我怕他看出我的心思,也怕他的本事远超于我,一旦撕破脸,得不偿失。就这么忍了一年又一年,硬生生熬到他离世。” 我眼神一冷:“所以我师父一走,你就立马动手,抢占白水观,搜寻古书?” “不错。”张承箓毫不掩饰,直言说道,“如今他撒手人寰,这本秘术落在你一个后辈手里,你这天资愚钝之人,根本守不住这份天大的造化。与其让宝物埋没在你手里,不如由我接手,发扬光大,发挥它真正的价值。” 说到最后,竟不自觉的疯癫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说得还真是冠冕堂皇。”我冷笑一声,“说白了,就是见我师父离世,无人庇护,你就肆无忌惮,想要强取豪夺罢了。” “你要这么理解,也无妨。”张承箓神色淡漠,丝毫没有羞愧之意,“我占白水观、翻遍观里所有经卷藏书、暗室夹层,就是为了四处寻书,掘你师父坟,是赌你念及亲情,把秘宝藏于墓中陪葬。布天罡阵围杀你们,是想逼你们慌乱之下露出破绽。设锁龙局,把你们囚在这丹霞洞,皆是为了把你们困在掌心里。” 他说着,眼神阴恻恻的盯着我:“我搜过你们的行囊和身衣物,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连根跟古书相关的线索都没找到。我猜那书定是被你藏在了隐秘之处,你看你现在肯不肯主动交出来呢。” “你做梦!”老扈怒声喝道,“想要打李大师的传家之宝的主意,先过我这一关!就算我们被困在这里,你也别想得逞!” “我看你是还没分清楚状况!”张承箓冷冷瞥了老扈一眼,“你们现在的命运,全在我一念之间。我想留你们活,你们就能多活几日。我若想让你们死,你们今夜就得葬身这溶洞之中。” 老扈气得胸膛起伏,还想开口怒骂,被我抬手示意拦住。 “如果我把书交给你,你又拿什么保证你不会拿到书再杀我们灭口呢?"我冷冷看着他问道。 “哈哈哈......没错,我什么都保证不了。”张承箓癫狂的笑道,语气偏执又狂妄,“这本书只有你知晓下落,我现在自然是不敢对你怎么样。” “可你身边这两人,跟你关系匪浅,他们的性命,就不知道你在不在意了!” 老扈嗤笑一声:“合着我俩,在你眼里就是拿来要挟人的工具?你这老道心思也太阴暗了!” “在大业面前,不择手段,本就是理所应当。”张承箓显得毫不在意,“我有的是时间,跟你们在这洞里耗。” “你就不怕我们宁死不从?”我问道。 “你不会的。”张承箓笃定道,“年轻人都有牵挂。你重情义,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身边两人为你而死。早晚有一天,你会主动妥协的。” 他说着,目光扫过漆黑的溶洞,语气带着绝对的掌控感:“这丹霞溶洞地气阴寒,天然锁脉困神,不出三日,你们灵力尽散,体力枯竭,到时候不用我动手,你们自己就撑不住了。我慢慢等,有的是耐心。” 油灯忽明忽暗,映着张承箓那张阴晴不定的脸一明一暗。 张承箓抱臂站在原地,脸色来回变幻,让人根本猜不透他下一步想做什么。 老扈压着怒火,悄悄用胳膊碰了碰我,压低声音耳语:“小哥,你看这老道疯疯癫癫的,满脑子都是那本古书,完全已经魔怔了。” “我正在想办法。”我同样压低声音回应,“他的软肋就是那本风水秘术,这就是我们唯一的突破口。” 老扈瞬间领会,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顺着他的话演戏?咱先假装服软,答应带他去找书,趁机骗他放我们出去?” “没错。”我点头,“只能这么办。困在洞里永远没有出路,只有出去,才有翻盘的机会。你一会配合我演戏,别露馅就行。” “放心,演戏我最在行!”老扈小声说道。 张承箓见我们低声交头接耳,顿时眉头一皱,厉声喝道:“你们在偷偷嘀咕什么?别想着耍什么花样,在我眼皮底下,任何小动作都没用。老老实实想好要不要妥协,别浪费彼此的时间。” 我缓缓抬起头,刻意露出一脸绝望无力的神色,语气透着深深的疲惫与认命。 张承箓立刻被我的神色吸引,往前凑了两步,眼里闪过一丝急切的贪婪:“怎么?想通了?愿意把书交出来了?” “事到如今,我还有别的选择吗?”我苦笑一声,语气满是无奈与落寞,“天罡阵我们破不了,你的锁龙阵束手无策,如今被困丹霞死洞,手脚被捆,叫天不应叫地不灵,除了认命,别无他法。” 老扈瞬间领会我的用意,当场配合着急声大喊,语气又急又气:“小哥你糊涂啊!那是李大师留你的传家之宝,是老人家一辈子的心血念想,怎么能轻易给这阴险老道?大不了咱们烂在洞里,宁死不屈,也不能遂了他的心意!” 我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扈哥,别固执了。死很容易,可就这么不明不白烂在这不见天日的洞里,值得吗?我师父留下古书,是想让我安稳守道,不是让我拿命去硬拼。书再重要,也比不上咱们三条性命。” “你就是太心软了!这老道心思歹毒,你就算交出古书,他也未必会放我们生路,到头来还是兔死狗烹!”老扈佯装恨铁不成钢,大声嚷嚷道。 “眼下没有别的办法了。赌一次吧,赌他还顾着一点道门脸面,说话算数了。”我摇了摇头。 张承箓只当我是绝境之下心态崩塌,已然服软认命,顿时喜形于色,阴晴不定的脸上满是得意与狂热:“这才是识时务的做法!比你师父固执了一辈子,不懂变通要强得太多了。” “我就说,你是个聪明人,不会拿大家的性命赌气。”他语气越发傲慢,“只要你乖乖把书的藏处说出来,我不仅放你们离去,还会赠予你大量金银钱财,足够你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从此远离龙虎山地界,逍遥自在。” “空口无凭,我不敢信你。”我摇了摇头,故作警惕,眼神里带着一丝防备,“我若是在这里说出藏书之地,你转头就翻脸灭口,我们毫无反抗之力,只能任你宰割,我不会那么傻的。” 张承箓神色又是几番变幻,一会想要强硬逼问,摆出玉石俱焚的样子。一会又怕把我逼急了,我索性闭口不再言,再也不肯透露半个字。 纠结了半晌,张承箓才阴恻恻的开口:“那你想怎么样?书不交出来,我不可能放你们出去的。否则这丹霞洞就是你们的墓穴!” “ 第192章 牵机散 “要不这样吧。”我抬眼看着张承箓,说出了自己的想法,“那本书我向来不会带在身上,你肯定也猜到了,这么贵重的东西,谁会随身带着?” “我也不可能在这黑漆漆的洞里,凭空把书变出来给你吧。这样吧!你放我们出去,解开我们身上的符绳束缚,我带着你去取书。但是你要保证,一拿到书就放了我们。” 老扈立刻附和,装作满脸的不服气:“没错!你可别想耍花样,否则我们就玉石俱焚,你也永远找不到那本书!现在就两条路,要么带我们出去拿书,要么就这么一辈子在这耗着,看谁耗得过谁!” 张承箓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晴不定起来。 他死死盯着我,眼神阴鸷,良久,尖细的嗓门说:“我可以带你们出去,也可以解开你们的束缚。但是你们可别跟我耍任何花样。在龙虎山的地界,你们是翻不起浪花的,我有的是办法治你们。” “我明白。大家都是聪明人,我们也不想自讨苦吃!”我淡淡的应道,“事到如今,我已经没有耍花样的心思了,只求保住大家的性命。” 听我说完,张承箓像是很满意的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黑色小瓷瓶,从里面倒出三粒乌黑发亮的药丸。 “这是我龙虎山独门秘制的牵机散。”他捏着药丸,语气也变得阴冷狠戾,故意放慢语速说道,“此物药性阴毒,七日之内,若是没有我的独门解药,便会经脉寸断、七窍流血而亡,就算是大罗金仙下凡,也救不了你们。” “你们三个,一人一粒,必须当我的面服下。”他把药丸递到我们面前,眼神带着压迫感,“敢耍花招,我现在就把洞口重新封死,让你们活活烂在这丹霞洞里!” 老扈当即粗着声音怒骂:“你这心思也太歹毒了!既要我们带路取书,还要给我们喂毒药,有没有一点名门正派的气度?” “气度能当饭吃?”张承箓忍不住嗤笑一声,显得毫不在意,“人心险恶,不得不防。喂下毒药,你们的性命就捏在我手里,自然不敢生出半点异心。乖乖的听话,才有活路。” “你这就是赤裸裸的要挟!”老扈愤愤不平。 “是又如何?”张承箓眼神一冷,“如今主动权在我手上,由不得你们讨价还价。服还是不服,别在这浪费时间!” 我率先张口说道:“服便服,但是你要对着道祖起誓,拿到书便给我三人解药!” “可以!本掌教做事自然最是讲规矩!”说着他就对着正一观的方向,双膝着地,左手掐子午道诀,右手扶按心口。 “弟子张承箓,敬禀太上、元始、灵宝三位道祖在上: 今日所言所诺,皆发自肺腑,无半句虚言,无一分欺瞒。此生必死守承诺,至死不渝,若敢背信弃义、违约负人,甘愿受天道昭彰,五雷轰顶,神魂俱灭,永堕九幽,不入轮回。” 说完站起身,看着我开口:“怎么样满意了吧?” 我见状也只好点了点头! 随即张承箓亲自把药丸喂进我们口中,盯着我们彻底咽了下去,还掰开我们的嘴巴确定后,这才放心。 老扈骂骂咧咧,一脸的憋屈,嘴里还不停的嘟囔:“真是倒了八辈子霉,这要是以后没解药,真是死得不明不白。” 张承箓见我们三人全都服下毒药,彻底放下心来,走上前亲手解开了我们身上的符绳。 束缚一解,发麻的气血瞬间流转开来,浑身又酸又胀,手腕被麻绳勒出的红痕火辣辣地疼。我们三个缓缓站起身,活动着手脚,刻意装作浑身无力,认命顺从的模样,暗地里却都在悄悄调息恢复力气。 “走吧。”张承箓拎起油灯,在前头带路,语气傲慢笃定,“你们安分带我去白水观取书,都好好得,别自寻死路。你们身上的牵机散,发作起来痛不欲生,那可不是闹着玩的。”说完嘿嘿笑了起来。 我们默不作声跟在他身后,一步步的走出了漆黑阴冷的丹霞溶洞。 张承箓怕我们半路逃跑,也不信任自己门下的弟子,竟然亲自开车押着我们三个,往白水观的方向赶去。 一路上,他反复试探,一刻都不肯安分。 一会侧过头盯着我,阴恻恻问道:“那本古书藏在白水观内屋还是后院?暗格有多隐蔽?有没有机关防护?别想着随便糊弄我,我一眼就能看穿。” 我神色平淡,不动声色搪塞:“就在内屋靠墙的木柜暗格,没有复杂机关,是我师父当年亲手打造的隐秘夹层,外人根本找不到,只有我知晓入口。” “当真没有机关?”张承箓依旧多疑,不依不饶追问。 “我没必要骗你。”我语气淡然,“我都服了你的毒药,性命捏在你手里,哪还有胆子设局?只求乖乖交出书后,换取一条生路。” 老扈在旁边立马配合,装出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有气无力道:“是啊,都中了七日必死的毒药了,还能耍什么花样?我们何必自讨苦吃。” 张承箓被我俩的话稳住心神,却依旧时不时出言威胁:“你们最好老实安分的,别心存侥幸。” “知道了知道了,一路上念叨多少遍了。”老扈故作不耐烦地嘟囔,“我们都认命了,还能跑得了不成?” 唯有谢疯子,全程靠在车窗边,闭目养神,一言不发,看似中毒虚弱,实则在内息缓缓流转开来。 一路颠簸,天色渐渐泛起鱼肚白,天快亮的时候,车子终于稳稳停在了白水观门口。 观门依旧破败冷清,还是当初我们离开时的模样。 车子刚停稳,张承箓就迫不及待地推开车门,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到地方了!快说!书藏在观里哪个位置?立刻带我去拿!” 我轻轻甩开了他的手,神色平静,抬手指了指观里的内屋,语气淡然从容:“急什么,东西跑不了,就在内屋的暗格里,我带你进去便是。” 说着,我迈步就往观里走。 张承箓早已被至宝冲昏头脑,满心满眼都是那本《天地阴阳风水秘术》,彻底放下了所有警惕与防备,想都没想,立刻就跟了上来 就在张承箓跟着我,刚踏进内屋门槛的瞬间。 一直全程沉默、看似中毒虚弱无力的谢疯子,骤然动了。 他的黄金剑早在龙虎山正一观就被道士收走,此刻赤手空拳,却身形更加鬼魅,瞬间掠至张承箓身后。没有花哨招式,全是卸岭力士传承的霸王卸甲擒拿古法,专攻经络关节,蛮横霸道。 只听两声轻微的咔嚓脆响,谢疯子双手如铁钳一样,瞬间就卸了张承箓双肩关节,同时反手精准锁死他的脖颈经脉,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封了他的发声,让他喊不出求救声,又没伤及性命,让他半点反抗不得。 整个过程不过瞬息之间,快到让人反应不过来。 张承箓这单薄的身形,在谢疯子的身手下,几乎形同虚设。脸上的贪婪与得意瞬间化作极致的惊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闷响,满眼都是不敢置信。他怎么也想不通,服下七日必死的牵机散的人,为何还能拥有这般恐怖的身手。 老扈哈哈大笑,上前一步直接拦在张承箓的面前,满脸戏谑地看着动弹不得的张承箓:“杂毛老道,还以为把我们拿捏得死死的?你那点下三滥的毒药、旁门左道的伎俩,也就糊弄糊弄你自己罢了!” “真当我们仨都是任你拿捏的软柿子?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谢疯子依旧面无表情,冷冽的目光落在张承箓身上,语气淡漠却带着极致的压迫感:“龙虎山的毒药,对付寻常凡夫道士或许有用。对付我们卸岭一脉祖传的内息法门,还差得太远。” 我缓缓转过身,脸上之前的认命与虚弱早已散尽,只剩下一片平静的冷意。 “张掌教,你布了十几年的局,算计我们一路,处心积虑,机关算尽。” “这一次,也该轮到我们,好好耍耍你了。” 第193章 张家后人 龙虎山的掌教,堂堂道门最高位之人,前一晚还在丹霞溶洞里把我们拿捏得死死的,此刻彻却成了我们砧板上的肉,任由我们处置。 张承箓也呆愣了许久,才从慢慢从剧痛和错愕里回过神来。一张脸一阵青一阵白,他喘着粗气,尖细的嗓音里满是不敢置信的癫狂。 “你不可能没事!” 老扈靠在门边,两手一抱胸,一脸看笑话的神色:“怎么?你那什么劳什子毒药,是龙虎山独家神仙配方?吃了就必须死?天底下哪有这么霸道的规矩。” “七日牵机散!”张承箓眼底红得吓人,偏执劲又上头了,“我亲手炼制的独门剧毒!封脉锁气,烂筋枯血,不管你是武道高手还是江湖强人,只要吞入腹中,必定全是无力,七日之内必经脉崩碎而亡,绝无例外!” 他死死盯着面不改色的谢疯子,像是见了鬼一样:“你刚刚明明咽下去了!你为什么一点事都没有?!” 谢疯子站得笔直,气息稳得像一棵老树,脸上没有半点波澜,只淡淡吐出一句短话。 “道门的毒,困不住卸岭的周天息。” 我和老扈是实打实的凡人肉身,昨晚在溶洞为了骗他开门放我们出来,是真真切切把那粒牵机散吞进了肚子里。这会儿毒性潜伏期刚过,胸口已经隐隐发闷,细细的麻痒已经顺着胳膊经脉往指尖窜,像无数细针在慢慢扎,不致命,却磨人,一点点抽走我们身上的力气。 但谢疯子不一样。 卸岭一脉横练肉身,周天内息自成闭环,排毒御毒是刻在骨血里的本事。那粒让道门弟子闻之色变的牵机剧毒,进他体内,转瞬就被内息碾碎排空,说白了就是一粒没用的药渣。 张承箓不懂卸岭门道,接受不了自己压箱底的杀招被人轻松化解,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满眼怨毒却突然放肆哈哈大笑起来:“怎么?你们以为这样就制服住了我,就能拿到解药吗?你不随身带着书,我就会随身带着解药吗?不信你们可以自己来找找看,哈哈哈......” 这话一出,老扈瞬间正经起来,再也没了玩笑的心思。 “小哥,我真扛不住了。”他揉了揉发麻的手腕,“我现在手脚发软,浑身发沉,这毒也太他娘的阴了。别磨叽了,我去搜搜!这老狐狸贴身肯定带着解药!” 不等张承箓再说半句废话,老扈直接走上前,动作粗鲁的伸手就扒开他的道袍贴身内袋。 张承箓被谢疯子锁得死死的,只能气急败坏地尖声怒吼:“放肆!山野匹夫也敢亵渎本掌教的真身!他日道门合围清算,必让你死无全尸!” “他日的事他日说!先把今日的账算明白!”老扈手上不停,嘴里笑着说道。 老扈三两下就从张承箓内衣里,摸出了一只漆黑的小瓷瓶。 和昨晚装毒药的瓷瓶一模一样,只是在瓶身上贴着一枚朱红小签,上面写着“解引”二字。 老扈手拿着瓶子,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转头急冲冲跟我说:“找到了!这绝对是解药!我就知道这货在骗人!小哥,咱俩赶紧分了吃,再拖下去毒扎根了,就真没救了!” 要是换做别人,自己身陷绝境,早就慌不择路吞药保命了。 可我盯着这只随手就能从张承箓身上摸出来的药瓶,心底莫名的有些不安。 太顺了。 这一切实在是太顺了。 张承箓这般心思阴诡又性情不定的人,牵机散是他拿捏我们最后的筹码,这种级别的解药,怎么可能随随便便放在贴身口袋,让人一搜就找到? 我抬手一把按住老扈要拧瓶盖的手。 “别吃,有问题。” 老扈当场就急了:“有什么问题?上面都写了解药了!你是不是不识字?” 我盯着瓷瓶,依旧死死拦着老扈:“你细想下!他所有的底气都在这毒药上,若真解药这么容易就被我们拿走了,他拿什么控制我们?以他的性子,绝对留了后手。” “怎么?找到解药又不敢吃了?”张承箓依旧一脸玩味的看着我和老扈。 “你别使用激将法了,我们活不了,也有你陪葬!我们两条烂命,换你堂堂掌教之命值了!”我凝视着张承箓冷静的说道。 说完,我缓缓拧开了瓶塞,想进一步分辨一下这药的真假。 只是闻到一股怪异的药味,这药丸表层看起来是一种温润的解药清香,可越闻,越是感觉底下裹着一缕极淡的阴苦戾气,两味混杂在一起,感觉不伦不类。我抠下一点药粉在指尖搓开,放眼前仔细看了看,颗粒粗细斑驳不均。 老扈也凑近一看,脸色疑惑的问我。 “小哥!这是真的还是假的啊?” 我盯着药粉,犹豫了片刻,开口说:“半真半假吧!表层应该是真的解药粉,用来唬人的,底下掺的应该是更毒的毒物。吃下去,可能当下的乏力、麻痹症状会全部消失,看着跟痊愈了一样。可实际上,体内的毒根会被死死锁在身体经脉里,埋得更深。” 我抬眼看向脸色瞬间变幻的张承箓说:“怎么样?我说得没错吧?” 见谎言被我轻易戳穿,张承箓也懒得装了。 他脸上的慌乱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恻恻的笑。 “王衍!你倒真是让我另眼相看!你眼光确实不差。”他喘着气,语气里依旧带着掌控全局的得意,“这就是我专门留的后手。你们急着活命,必然会乱吃。” “吃下这瓶药,七日之内,可保你们安然无恙。七日之后,毒根反扑,三日一次的剧痛穿体,经脉寸寸撕裂。到时候你们唯一的出路,就是乖乖听我的话。” 老扈气得浑身发抖:“你做梦!老子就算毒发死了,也不会给你当狗!” “死?”张承箓挑眉,眼神阴狠起来,“谁都怕死!当死亡真真降临到你头上时,你才能切切实实体会到。我见过太多道貌岸然的人,在我面前跪地求饶!你话可别说的太满!哈哈哈哈......” 这可能怎办,这是妥妥的死局。 不吃药,七日之后毒发身亡。 吃了药,终生就被他拿捏,沦为傀儡。 就在我们进退两难的瞬间,一直沉默押着张承箓的谢疯子,忽然开了口。 “是假解药,也可当药引。” 我和老扈同时转头看着谢疯子,满眼的错愕。 张承箓瞳孔骤然一缩,厉声呵斥:“一派胡言!我这药只能锁毒养毒,绝无解毒功效!你懂什么药理!” 谢疯子微微抬眼,声音低沉沙哑,语气却笃定得可怕。 “你道门毒术,以药锁脉。我卸岭秘术,以气拔根。” “你这瓶 真假参半的解药,真药护体、假药留根,刚好对冲牵机毒的经脉排布。我以内息周天逼毒,借你这瓶残药做引,就能把你们体内的毒根,连根拔出。” 局势瞬间一百八十度反转。 张承箓精心设计的死局,到头来,就因为没算到谢疯子卸岭力士的身份,反倒成了我们彻底解毒的唯一钥匙。 老扈当场从暴怒到狂喜:“我的天!哈哈哈哈!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你这老狐狸算计了一辈子,反倒给我们送破局的药引来了!” 张承箓脸色变得煞白,整个人彻底失神了,喃喃自语。他钻研毒术数十年,从来没想过,有人能反过来利用他的假药,破解自己无解的剧毒。 可就在我们以为死里逃生时,不远处猛地传来一片汽车的引擎声。 听着声音,应该有七八辆车。 “有人来了!开进去!” 我连忙示意谢疯子押着张承箓进入观内,我和老扈紧跟着关上了观门! 不多时,就听见一阵汽车刹车的声音,紧接着一阵脚步声传来,密密麻麻,听声音人数不少! 随着一阵刀剑出鞘的脆响声接连响起,四周都安静了下来,没有了嘶吼和喊杀,这种整齐划一的安静合围,比乱杀乱砍更让人感觉窒息。 一道沉稳老练的嗓音,隔着院墙缓缓传了来进来,是玄阳。 “王衍小友,无需再做挣扎了。” “龙虎山内外门弟子尽数集结,前后四周,尽数封死,此事已成定局,没有退路了!” 我心里一沉。 老扈脸瞬间垮了,低声骂道:“真够晦气的!刚摸到活路,直接被人堵死了,还真他娘的一点喘气的机会都不给。” 院内气氛彻底僵死。 张承箓原本失神的脸上,再度爬起阴笑。 我很清楚,他这条命,就是龙虎山唯一的谈判筹码,只要他在我们手里,玄阳就不会硬闯。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烦躁。 “没得选,只能谈了。” 我对着门外朗声开口:“玄阳道长,要动手就进来,要谈判就单人进屋。别让其他弟子靠近,敢轻举妄动,你们掌教先死。” 门外沉默两秒。 嘎吱一声,观门被轻轻推开。 玄阳缓步走了进来,一身素色道袍,面容平和,看着清心寡欲、与世无争。但我感觉,这人才是龙虎山最深藏不露的人,一切的事情,大半都是他在暗中操盘。 他目光淡淡扫过被制住的张承箓,落在他脱臼下垂的肩膀上,眉头微蹙起来,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小友果真好手段。”玄阳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掌教轻敌落败,是他失策在先。” 张承箓咬牙低吼:“玄阳!速速传令破观拿人!他们不过三人,插翅难飞,何须谈判!” “住口。”玄阳淡淡瞥他一眼,就像他的辈分比张承箓还高似得,“身在人手,逞戾气有什么用。” 一句话,直接压得张承箓满脸铁青,硬生生的闭了嘴。 老扈看得嗤笑:“你们龙虎山还挺有意思,掌教说话都不好使,实权全在你手里是吧?” 玄阳不接老扈的话,直视着我,开门见山:“小友有条件,还请直说。” 我也不绕弯,当即开口:“第一,交出两粒真正的牵机散解药。第二,传令所有弟子后撤三里,解除全部封禁山道,放我们三人安然离开。第三,交易完成,我们原样归还张承箓,两清。” 玄阳垂眸思索了片刻,点头应声:“可以。” “玄阳!谁他妈的允许你私自做决定的!我可是本门掌教!你可知道,我为了这本《天地阴阳风水宝鉴》图谋了多久!”张承箓见玄阳满口答应我们的要求,不由得气的破口大骂。 “掌教你本身的性命,确实不值得我们退步,可你是如今张家唯一的后人,这重身份由不得你有任何闪失!”玄阳不急不缓的说。 第194章 天师独苗 “张家后人?张道陵天师的后人吗?这张承箓还真是福缘深厚啊!就单单凭他是老张家独苗的这个身份我们都不敢对他怎么样,毕竟就算是我们,哪怕对他出杀手面临的就是整个道门的追杀。”我下也不由得深深权衡起来。 “此乃龙虎山牵机散的原方解毒丹。”玄阳将一个玉瓶子放在门槛的青石上,退后半步以示诚意,“你们服下即刻会拔除经脉残毒,彻底根除。” 说完,他转头朝外扬声吩咐:“全员后撤三里,解除所有山路封锁,不得尾随、不得拦阻。” 门外整齐的应答声响起,密密麻麻的脚步声也渐渐远去。 老扈这才悄悄松了口气,低声对我道:“没想到这老狐狸比张承箓讲规矩。” 我依旧没敢放松警惕,盯着玄阳说:“一手交药,一手交人。我确认解药无误后,立刻放人。” “理应如此。”玄阳坦然颔首。 我上前拿起玉瓶,拧开瓶口仔细嗅了嗅,倒出两粒丹丸。丹色通透,药质细腻,药性纯正,确实是顶级解药的品相,和刚才那瓶半真半假的锁毒药完全是两个东西。 确认无误,我转头示意谢疯子。 “放人。” 谢疯子松手撤劲,抬手快如闪电,两声细微的骨响,干脆利落地帮张承箓接回了脱臼的双肩。 这既是善后,也是警告。 张承箓重获自由,缓缓站直了身子,活动了一下还酸痛的肩膀。先前落败的狼狈和慌乱一点点褪去,重新端了起来龙虎山掌教的架子。 玄阳微微躬身:“掌教。” 眼看交易已成,恩怨了结,我收起解药,转头就准备和老扈,谢疯子直接离开这片是非地。 可就在我们们想转身踏出去的瞬间。 身后骤然响起一声阴冷癫狂的笑声。 “两清?” 我心底猛的一沉,瞬间回头。 张承箓站在原地,脸上所有的平和已经尽数不见了,眼底下只剩彻骨的阴狠与戏谑,死死盯着我们。 “你们真以为,这么简单就能解掉我的牵机散?” 老扈瞬间炸毛:“你他妈什么意思?” “张承箓笑得愈发疯狂,满脸嘲讽,“真是可笑至极!” 他抬眼看向脸色已经微变的玄阳,字字诛心的说:“玄阳,你以为你拿的是真的解药?那也是我提前调换的假解药!” 全场瞬间死寂。 玄阳眉头死死皱起:“掌教,你私自调换门中解药,还不与我说,如今坏我信义这是为何?” “信义值几个钱?”张承箓厉声反驳,偏执狂的本性暴露无遗,“今日放他们走,他日我去哪再去寻得他们!我宁可毁约,也要让他们永世受制!” 张承箓转头重新看向我们,脸色彻底摊牌了。 “你们搜走的黑瓷瓶,是第一层假药,锁毒养根。” “玄阳手里的白玉瓶,是第二层假药,压毒留根。” “这两粒丹丸一起服用,也只能压住十日毒性。十日过后,深埋经脉的牵机毒根尽数爆发,痛彻骨髓,经脉寸寸崩裂,比直接毒发惨死痛苦十倍!哈哈哈哈......” 我手里紧紧握着手里的白玉药瓶,都要捏爆了。 这张承箓一而再再而三,毫无信用可言,真不知道他这种人是怎么坐上掌教一位的! 从头到尾,根本不是一次双层连环毒局。 张承箓从一开始就留了两手后手,无论我们怎么选,都是死路。 老扈气得浑身发抖,粗话直接飙了出来:“你他娘的!简直丧心病狂!没脸没皮能做到你这份上也是无敌了!你龙虎山千年道门脸面,全被你丢干净了!” 老扈气得脖子青筋直冒,粗口直接怼了上去,一股子山野火气压都压不住:“你这人到底有没有半点底线?!玄阳都出面谈判、我们都打算放人撤了,你转头就翻脸下套?你龙虎山千年道门的脸,全让你丢干净了!” 张承箓抬手慢悠悠整理着褶皱的道袍,脸上没有半分愧疚,只剩一种掌控全局的阴狠得意。 “脸面?”他嗤笑一声,声音尖利又自负,“江湖生存,胜者立规矩,败者谈信义,才是最可笑的!今日能留你们喘气,已经是我最大的仁慈。” 一旁的玄阳听得脸色沉得发黑,敢怒不敢言。 他修行了一辈子,恪守道规、敬畏天道因果,虽然与张承箓相处以来,一而再的为对方丢失底线,可今日之事,换做是他的性子,也是完全做不出来的。 “掌教,你太过了。”玄阳语气压得极低,带着压抑不住的失望,“我与对方议定和约、以和为贵,出尔反尔、失信于人,是我道门大忌,有损千年道统根基啊。” “大忌?根基?”张承箓转头斜了他一眼,满眼不屑,“玄阳,我看你是老糊涂了!你守了一辈子死规矩,一辈子拘泥于凡俗道义,终究格局太小。这也是你坐不上掌教一位的根本原因!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为了我道门兴盛、天师传承,用些许的手段,又算得了什么?” “你就不怕违誓背道,来日业火加身、道果尽毁?”玄阳厉声追问。 这话一出,张承箓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狂笑两声,气焰狂妄到了极致。 “业火?报应?” 他往前踏出一步,脊背挺直,眼神偏执又傲慢,全然不惧天道惩戒和什么道门因果。 “我今日便把话撂在这里!普天之下,谁都能遭天谴,唯独我不能!” 这人说话还真是狂妄无边!还真把自己当道祖了!就连修道人最敬畏的因果业障都全然无视。 老扈也听懵了,给他气笑了:“你吹什么牛逼?大家都是血肉凡胎的,你真当自己是活神仙?” 张承箓扫了我们三人一眼,眼底满是居高临下的蔑视,自负的慢慢开口。 “你们山野匹夫、江湖散人,自然不懂我正统道脉四字的分量。” 他抬眼望天,语气带着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字字透着恃宠而骄的狂妄。 “我姓张,是正一道祖张道陵嫡系正统血脉,千年天师道唯一传承根脉!” 我听得心头猛跳,我们三人只有我瞬间懂了他所有肆无忌惮的底气。 “张家独苗”这几个字的份量! 张承箓见我们都被震惊,愈发的得意,索性就全盘托底: “自民国乱世以来,战火燎原,我张氏天师一族嫡系族人早已尽数南迁渡海,先入台湾扎根,数十年后又举族移居美国,彻底斩断了与大陆龙虎山的所有牵连。” “海外族人虽然坐拥正统族谱和天师信物,却久居异域不履故土,也不问山门教务,早已不算中原道统!” 他随即又抬手指了指自己,神色张狂至极: “偌大华夏大地,九九千里道门疆域,如今只剩我这一支正统天师嫡脉留存!” “大陆天师道,唯我一人存续!” 老扈彻底怔住,嘴里的火气瞬间憋了回去,半天憋出一句:“合着……你是唯一的独苗苗?” “没错。”张承箓扬着下巴,底气滔天。“我年近虽半百,身后暂无子嗣承继香火。我活着,天师道大陆正统便在。我若身死,两千年天师道统,自此在中原彻底断根绝脉!” “就凭这一条,天道护我、道门敬我、龙虎山必须保我!些许违誓失信和阴诡算计,些许红尘业障,山门祖师自会替我扛下,天道自会为我豁免!” 这一刻,所有不合理的事情全部理顺了。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玄阳明明辈分更高却不失掌教,要转而辅助他这个精神分裂的疯子。刚刚玄阳占尽合围优势,却始终不敢硬闯救人,再加上他一次次纵容张承箓的荒唐行径,原来是这个原因。 一旦这最后一根独苗没了,千年天师道在大陆彻底断绝,这个罪责,整个龙虎山没人担得起。 玄阳长长叹了一口气,眼底满是疲惫与无奈,语气沉重无比。 “掌教所言甚是。” “天师张氏千年嫡脉,海外分支早已脱离中原道统,再不归乡认祖。如今大陆地界,确实只剩掌教一人留存正统血脉。” “无后无继,独枝飘摇。道统重于对错,传承大于情理。” 老扈听得心里窝火又憋屈,狠狠啐了一口:“合着就因为他是独苗,就可以为所欲为?这世道也太不公平了!” “公平?”张承箓冷笑,“正统传承,便是最大的公平!你们普通人讲规矩而担因果,我则承天道道脉,便是规矩本身!” 我压下心底的震惊,冷冷开口:“传承是护道济世,不是让你挟脉作恶、谋私贪权。你空占天师血脉,所作所为,半点不配道祖传承。” “配不配,也轮不到你这外人评判。”张承箓态度强硬,“今日你们挟持我,坏我布局,本就罪无可赦。我念你们同宗同源,只要交出风水秘术,我便可既往不咎。” “做梦。”我直接回绝。 这话落地,屋里瞬间一静。 张承箓听了,缓缓冷哼一声:“哼!好!好!好!” 说罢他站直身子,对着院外朗声道! “所有弟子听令!把他们全部合围住!” 一个青衣弟子,瞬间往外围跑去,看样子是去传递掌教的法旨了! 玄阳站在一旁面色难看,一动不动,看他的表情显然也被张承箓摆了一道。 只是不知道是被张承箓骗了解药难看,还是为自己丢了脸面难看。 第195章 黑衣人 不多时,院子外围又重新传来一阵阵脚步声,看样子他们又回来了,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措手不及。 院外待命的数十名龙虎山弟子瞬间拔剑出鞘,寒芒森森,步步紧逼。 随着“哐当”一声响,谢疯子好不容易修好的观门,又被一个身材强壮的道士,一脚踹飞! 数十名青衣小道士一个个手持七星剑,把我们团团围在院子里,瞬间把院子塞得满满当当。 老扈见状瞬间炸毛:“你他妈疯了?你可对着三清道祖发过誓的?” “发誓?”张承箓转头看着我们,眼神偏执又癫狂,“你难道不知道,我本就是天师!天师之言,言出法随,何来违誓一说!” “我是天师独脉、龙虎山掌教!今日我必杀此三人!他们觊觎我道门秘辛,放他们走,日后必成心腹大患!所有弟子听令!杀!” 玄阳已经气得开始浑身微微颤抖起来:“你这是自毁道途、断送龙虎山清名!” “龙虎山清名,不及我大道一统!”张承箓毫不在意,厉声再度下令,“所有人动手!谁敢违令,便是叛出门庭,逐出道门!” 一众弟子得令纷纷举剑杀来。 玄阳一咬牙,挡在我们阵前对着张承箓吼道:“全员止步!掌教!你万不可一错再错!道祖在上,违誓必遭天谴,谁都不许动手!” 两重命令对冲,弟子阵队彻底混乱,进退失据。 张承箓见状愈发狂躁,亲自上前呵斥施压,逼着所有人举剑围杀。 玄阳看着眼前无可救药的掌教,眼底最后一丝纠结彻底熄灭了,像是认命了的说。 “罢了……今日龙虎山,终究是要难逃违誓背道的劫数了。” 我看着他们叔侄俩的争吵,心里最后的一丝侥幸也落空。 行,既然对方铁了心赶尽杀绝,那我们也没必要留半分情面了。 我转头看向老扈与谢疯子,语气恶狠狠的说:“既然我们已经中毒,无药可救了!那就不用留手了,哥几个咱们就全力开打!就算是死也要拉着他们一起!” 我话音一落,数十名青衣道士手中的七星剑就直直刺了过来! 老扈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气,此刻正好宣泄出来,大吼一声冲了上去,原本悍匪的凶性彻底释放。 “早看你们这帮假正经的道士不顺眼了!给脸不要脸,今天直接打服你们!” 老扈这人最是擅长贴身近战,这群人又挤在狭小的院子里,本就施展不开。老扈几乎是拳拳到肉,每一下都专门招呼道门弟子的下三路,两三下便能撂倒一人,打得一众道士猝不及防,连连惨叫着往后退。 我也不再藏拙,摒弃了所有顾忌,他们都要我的命了!我还管他道祖不道祖的!我游走在他们阵队的缝隙之间,专往破他们的阵眼处攻击。 我心里清楚,龙虎山弟子最依仗的,从来不是个人战力,而是天罡剑阵的加持。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可这里可是白水观,不是龙虎山祖庭。 这里没有了主峰龙脉的加持,没有千年福运的护场,我早就看出来,他们一开打就不对劲了,原本他们嫩引以为傲的天罡七星剑阵,现在却怎么也施展不开,威力直接折损了七成。 “快结阵!稳住阵眼!不要乱!” 张承箓在后头也看出了不对劲,正急得疯狂嘶吼,脸色慌张又狰狞,拼命指挥弟子重整阵型。 数十名弟子慌忙脚踏罡步、手结道印,仓促合围,想要强行撑起剑阵困死我们三人。 可慌乱之间,阵脚松散、衔接错乱,根本凝不起半点杀伐道韵。 老扈一边揍人一边嘲讽,嗓门大得离谱:“就这?龙虎山传世剑阵?我看就是一堆花架子!” 就在剑阵堪堪成型,勉强就要合围的瞬间,一道黑影骤然突进阵心。 是谢疯子。 他全程没说一句话,身形快得化作一道残影,直接杀入数十人的剑阵中央。 只见他抬手精准扣住一名靠前弟子的手腕,顺势夺剑、旋身、卸力,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是卸岭力士千军万马中厮杀出来的顶尖杀伐手段。 寒芒爆闪,七星长剑落入他手。 自此,全场碾压式厮杀正式开启。 谢疯子持剑而立,周身杀气滔天,孤身一人直面整座龙虎山剑阵。 入阵、破阵、突围、再入阵。 七进七出,来去自如,如入无人之境。 剑光凛冽通透,招招精准克制道门功法,不嗜杀、不夺命,却每一剑都精准挑飞兵器,废掉对方的战力。 道门弟子引以为傲的罡步、道印、阵法,在他面前形同虚设。 惨叫声、兵器落地声、骨骼脱臼声此起彼伏,青衣弟子的身体,密密麻麻的铺满白水观门内。 原本看似声势浩大的剑阵,此刻竟被他一人硬生生冲得支离破碎、土崩瓦解。 我和老扈在外围配合清场,但凡有想要补位结阵的弟子,尽数被我们快速放倒,不给对方半点重整阵型的机会。 没有龙虎山龙脉风水的加持,天罡剑阵,彻底沦为了笑话。 “怎么可能?是谁在暗中害我!”张承箓眼看落败,难以接受的嘶吼道。 “哈哈哈!你他娘的不是说不怕天道嘛!这就是你的业果报应来咯!”老扈痛打落水狗,再也忍不住的大声嘲讽起来。 张承箓看着四周,这才短短数分钟,院子里就躺满了哀嚎翻滚的道门弟子,没一个人能站起来。 张承箓苦心排布的天罡剑阵,彻底破碎了。 喧闹的厮杀瞬间平息下来,只剩下满地呻吟。 张承箓站在后方,气的浑身僵立,脸色从狂妄嚣张,一点点褪成惨白惊恐。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倚仗了一辈子的山门精锐,传世剑阵,今天竟然脆弱得不堪一击。 玄阳站在原地,神色复杂。 沉默了两秒,长长叹出一口气,玄阳终究还是动了。 他不能让天师独脉殒命在这,哪怕违誓背负业障,他也必须兜底。 玄阳身形一闪,道袍翻飞,数十年深厚道韵尽数展开,他亲自出手直直逼向谢疯子。 玄阳掌风厚重沉稳,带着正统道门修为的力道,看起来他是全场唯一能与谢疯子勉强抗衡的人。 可双方差距依旧悬殊! 两人交手不过几招,一声金铁交鸣的炸响过后,一声沉闷哼传出。 玄阳应声后退数步,跌倒在地,他肩头的道袍已经撕裂开来,一道恐怖的伤口正翻涌出血,已然负伤落败了。 谢疯子不再管玄阳,一个飞身转向已经呆傻的张承箓。谢疯子手持七星长剑,剑锋一凝,冰冷的剑尖直直锁定后方的张承箓,一步步紧逼而来。 彻骨的寒意,铺天盖地向他席卷而来,死死笼罩住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龙虎山掌教。 这一刻,张承箓才自有生以来,第一次直面死亡的滋味。 看着满地倒地的弟子和负伤落败的玄阳,他彻底吓傻了。 什么天师道统,什么大道一统,在冰冷的剑锋和生死面前,变的一文不值。 噗通! 堂堂正一派掌教,两千年天师道大陆唯一独脉传人,此刻竟然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青石板上。 张承箓以卑微丑陋的姿态,浑身剧烈的发抖,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哪里还有半分方才刚刚高高在上的掌教威仪。 “别杀我!求求你们别杀我!” 他变的语无伦次,在地上疯狂的磕头求饶,声音颤抖破碎,卑微得像一条摇尾乞怜的野狗。 “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真解药我给!秘术我也不要了!白水观我归还!所有恩怨我一笔勾销!” “我是唯一的天师后人!我死了道统就断了!求求你们饶我一命!我再也不敢了!” 这前后反差真是触目惊心,荒唐又讽刺。 老扈看得满脸鄙夷,嗤笑出声:“你刚才不是狂得没边吗?不是仗着自己是独苗无法无天吗?现在怎么怂成这副狗样,真他娘的丢人现眼!” 我冷眼望着跪地求饶的张承箓,心底毫无波澜。 这种恃宠而骄又无德无品的人,让他执掌天师道统,本身就是最大的笑话。 谢疯子眼神死寂,握剑的手稳如磐石,剑尖距离张承箓咽喉只剩寸许,杀意凝而不发,显然是铁了心要斩草除根,了结所有的祸源。 张承箓吓得闭紧双眼,疯狂磕头,浑身抖如筛糠,彻底放弃了之前所有尊严。 就在剑锋即将落定、一切尘埃落定的刹那! “不要!不可以!”玄阳四嘶吼着! 砰!!! 一声刺耳沉闷的枪响,骤然撕裂山林寂静! 高速旋转的子弹破空而来,精准击打在谢疯子手中的七星剑剑身之上! 火星炸裂,金属震荡的嗡鸣刺耳欲聋! 巨大的冲击力瞬间震麻谢疯子手腕,手中长剑脱手飞出,哐当一声重重砸落在数米外的石板上。 全场死寂。 所有人下意识抬头,望向白水观外围的幽暗山林。 一道道挺拔的黑色人影,缓缓从密林的阴影中有序的走出来。 他们清一色的笔挺黑西装,眼睛上戴着一副漆黑的墨镜,哪怕是早昏暗的夜间山林,也无一人摘下。他们身形挺拔,步伐规整,站位专业,浑身都透着一股远超一般江湖势力的冷硬压迫感。 而且每人手中,都握着一把漆黑得制式手枪,枪口稳稳锁定我们三人! 人数不多,仅七八人,却个个自带碾压全场的窒息气场。 他们是谁?看样子不像是道门中人,难道是龙虎山的援兵? 第196章 两百年的秘密 枪响声炸开的一瞬间,所有人都转头盯着门口的方向。 刚才还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兵器碰撞声瞬间像是被摁住了脖子,连躺在地上哀嚎的龙虎山弟子,都下意识闭上了嘴巴。 谢疯子手腕被枪震得发麻,脱手的七星剑砸在青石板上,还在发出一阵阵嗡嗡的剑鸣。 “来人,不简单!”这是我第一个想法,要不不会有这么好的准心和胆魄。 只见七八道黑色人影从幽暗的门外有序走了进来,这帮人走路的姿态极其沉稳,看起来根本不是一般的江湖人,更像是受过专业军事化训练的部队人手。 “真他娘的装逼,大晚上的还戴啥墨镜啊?”老扈小声的混不吝说。 他们每人手里拿着一把漆黑的制式手枪,枪口直直对着我们三人,不晃也不抖,这种压迫感比刚才数十道士结阵还要窒息。 一时之间,我们也不清楚来人的意图,都不敢轻举妄动。 黑衣人群慢慢分开,从他们正中间走出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斯文男人。 他一身深色休闲西装,没打领带,袖口随意挽着,眉目间温润如玉,脸上笑意浅浅,看着像个常年坐办公室的精英商人,半点杀伐气都看不见,更关键的是,这人我们见过! 是陈封!就是那个上海陈封! 我瞬间认出了他,没想到他们也在这,果然他们一直在暗中盯着我们!莫非这龙虎山的一系列事情也是他们在幕后操纵着? 在陈封的身后半步,还跟着上次在天仙楼的那个精瘦老师爷。他眼神来回扫过满院的狼藉,默默记着场上的每一处细节,还是那副谨小慎微又城府极深的模样。 “哈哈哈哈!天不绝我!天不绝我!陈少爷快、快救我!”张承箓一见是陈封进来了,瞬间就来了精神,刚才的求饶萎靡瞬间不见了,边大喊着,边向陈封脚边爬去。 张承箓明显和陈封早就认识,他爬到陈封的脚边,用手抓着陈封的西装裤腿哀嚎道:“陈少爷!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陈封眉头一皱,眼神中竟流露出一丝嫌弃:“诶!张掌教,你可是出家之人,怎可轻言取人姓名。” “可是!他们......”还没等张承箓接着说,就被陈封举起白皙的右手打断了。 “你是我的朋友,他们也是我的朋友!"陈封说完最后一个字,还玩味的看了我一眼,我仿佛被一只毒蛇盯上了一样。 张承箓听说陈封和我们是朋友,瞬间话卡在喉咙,一脸的不可置信。 陈封举起的手轻轻向下一压。 身后所有黑衣人的动作统一的,瞬间收枪垂手,利落得不像话,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他目光慢悠悠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我们三人脸上,语气温和,不知道的人还真以为我们是多年没见的好朋友。 “诸位,别来无恙啊。今天冒昧进观,打扰各位的恩怨了结了。” 老扈早看见陈封这一副假惺惺的做派不爽了,胸口憋了一肚子的火,粗声粗气的低骂:“打扰?你这是临门截胡啊!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要我们杀人收尾了你再来,摆明了是来专门保这杂毛老道的!真当我们傻啊?” 陈封却显得毫不在意,脸上微微勾起一抹弧度,笑而不语。 张承箓此刻早已爬起来了,站在陈封身边,腰弯得极低,满脸的谄媚恭敬,和方才嚣张跋扈的掌教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陈少爷!您可算赶到了!再晚片刻,我这条天师独脉,今日就彻底断在白水观了!” 陈封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无波的说:“张掌教,私斗结怨、违誓背道,把小事闹成死局,没必要。” “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张承箓连连点头,卑微得离谱,“我一时急躁,乱了分寸,今日多亏陈少爷了!” 周围几个受伤较轻的道士听了张承箓这话,一个个瞠目结舌,两两对视,小声嘀咕。 “掌教什么时候这么卑微过?” “那你是上海陈家百年豪门,黑白通吃,别说掌教了,就是整个龙虎山也得罪不起啊……” “难怪他敢违道祖誓言,有这种靠山,哪里还怕什么天谴业障。” 细碎的议论声声入耳,玄阳听得闭了闭眼,脸色青白交加,他也是第一次知道,自己的掌教竟然还跟上海的陈家有联系,满心的无奈却无话反驳。龙虎山的道门清名,今日算是彻底和这生意利益捆绑上了。 我往前踏出一步,眼睛直视陈封,语气直接的说:“陈封,上次交易,我们只当你是做古董生意的老板。今天这一枪,什么个意思?故意拦着我们杀他?” 陈封浅笑一声,不急不躁,语速温和却带着极强的掌控力:“王衍小兄弟,我不是拦着你们报仇,是拦着你们闯灭顶大祸啊,当哥哥的,这是为了你们好!” “张承箓可以败,可以伤,可以受道律惩戒,唯独不能死在你们手里。” 老扈当场就炸毛,大声怼了回去:“凭什么?!是他先下毒暗算我们的!合着他就能害我们,我们就得白白吃亏?” “扈老哥你别急着动气啊。”陈封依旧从容,“我跟你们说句实在话。” “张承箓是大陆仅剩的天师嫡脉,道统牵连着天下所有道门分支。你们三人今日杀了他,今日是快意恩仇了,明日便是全天下道门的死敌。天下所有正一分支,会不惜一切代价反扑追杀你们。” “那种层面的围剿报复,不是你们三个人能扛住的,甚至短时间内,连我都未必能全盘托底。” 他往前半步,语气诚恳了几分:“今天我出面保他一命,不算替他撑腰,算是给你们结一份善缘。你们放他,我陈家欠你们一个人情。上海陈家的人情,在你们今后的道路上,足够替你们抹平绝大多数的麻烦。” 我心里清楚,陈封说的不是恐吓,是实打实的局面。我们不怕死,但没必要无端背负整个道门的追杀,把活路彻底走死。 谢疯子依旧沉默,周身杀气未散,只是握着空拳的手缓缓松开了半分。 玄阳缓缓开口,声音沙哑疲惫:“陈先生所言属实。天师独脉陨落,天下道统震动,无人能担此罪责。小兄弟,听一句劝,暂且退让一步,我龙虎山也会记住你们的恩情的。” “玄阳!什么时候你能代替龙虎山说话了!”张承箓见玄阳竟然当面挖自己的墙角,瞬间气坏了。 “闭嘴!”陈封突然厉声吼了张承箓一声,“不知死活的东西!以你的智商还能活到现在还真是奇迹了!” 张承箓被吼的不知所措,却又不敢出言反驳,只得低着头小声附和:“是的,是的,陈少爷说的是。” 这上海陈家竟然有这么大的能量,就连堂堂道教祖庭的龙虎山掌教都被训的一条狗一样,敢怒不敢言。 老扈依旧满脸的不服:“那我们的毒白中了?算计白受了?这狗东西反复背刺,最后还能安然无恙?天底下哪有这种憋屈道理!” “江湖从来不是只讲快意恩仇。”陈封摇头,“是讲利弊存续。” 他不再绕弯,坦然的摊开了底牌:“实话跟你们说,我今日专程进山,不止是救张承箓,更是不想我陈家数十年布局,一朝尽毁。” 我眼神一凝:“你们的布局?布局什么?” 我好像已经猜到了些什么,不久前许多发生在我们身边蹊跷的事,应该和他们都脱不开干系。 陈封目光平静,缓缓道开口:“张承箓找你师父的《天地阴阳风水秘术》,一半是他贪权想一统江南道门,另一半,是替我陈家办事。” 全场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就连玄阳都猛地抬眼,满脸难以置信,自己一门之主竟然也是替这世俗人家办事的走狗? “龙虎山掌教,替世俗豪门办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哈哈哈哈......”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张承箓脸色一僵,却不敢反驳,默认得很彻底。 陈封继续开口,字字清晰:“不止是那本秘术。他还一直在帮我陈家追查一样古物,这样东西你们应该也见过!就是暗紫金丹!” 这四个字落下,我和老扈浑身一震,瞬间对视一眼,还真被我们猜中了。 暗紫金丹,是白家世代诅咒的唯一解药,我们九死一生追查的东西,竟然早被龙虎山和陈家联手盯上了! 老扈咬牙切齿的骂道:“好家伙!藏得还真深啊!怕不是第一次和我们在天仙楼见面就盯上我们来吧!我说这老道怎么疯了一样死咬我们不放,原来是替你们有钱人打工啊!” 陈封看着我们震惊的神色,却没有半分遮掩,坦然颔首承认。 “不算刻意藏深,只是我们入局更早。” “我上海陈家,专营古董文物,家族传承几百余年。从清朝开始,祖上就翻阅古籍、走访残碑,专门追查暗紫金丹的踪迹了。” “论了解、论积累,我们比白家比你师父,还早了整整两百年。” 第197章 合作共赢 玄阳听陈封越说,眉头皱得越紧,低声自语:“难怪这些年掌教频繁外出,私寻古物,屡屡动用山门资源,原来都是为了陈家的私货……可笑我竟一直浑然不觉。” 张承箓被玄阳说得脸面挂不住,却不敢当场发作,只能死死低着头,任由旁人议论。 我定了定神,盯着陈封追问:“所以你们和张承箓,是长期合作?陈家出钱出资源,龙虎山出勘舆道术、山门人脉,联手寻丹?” “没错。”陈封答得干脆,“道门寻龙点穴、望气勘脉,是世俗比不上的本事。有张承箓在,天下名山古墓、隐秘地脉,我们都能第一时间掌握线索。” 老扈嗤笑一声:“有钱人真会玩!拿着资本压道门、借道脉寻秘宝,两百多年的生意,吃得够黑啊!” “各行各活而已。”陈封不卑不亢,“乱世靠险中求财,盛世靠人脉守业,我陈家只是顺势而为。” 他目光落回我身上,语气诚恳:“今日拦杀,我再坦白一次。一是保你们不被道门反噬,二是保我陈家几百年的寻丹布局不毁。张承箓可以无能,但不能死,他一死,龙虎山这条线索,就彻底断了。”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的不甘。 放眼当下局面,我们身中七日残毒又战力损耗极大,对面有武装的枪手,身后还有随时可能反扑的天下道门。硬拼,纯属是自寻死路。 “行。”我沉声开口,“今天我们卖你陈家一个面子,饶他一命。” “小哥!”老扈急忙拉我一把,满脸憋屈,“真放?这祸害留着迟早出事!” “不放不行。”我低声回他,“现在的局面,我们耗不起。留着命,才有算账的机会。” 老扈狠狠啐了一口,终究是憋屈默认了。 陈封面露浅淡笑意:“痛快。王衍小兄弟通透利落,是能做大事的人。” 他转头看向张承箓,语气骤然冷了半分:“张掌教,今日恩怨一笔勾销。从今往后,不准再私下寻仇,再出半点事端,不用他们动手,我陈家先断你所有的扶持。” “我谨记!绝对不敢了!”张承箓连连躬身,乖巧得离谱。 周围道士见状,心里更是五味杂陈。曾经高高在上,唯我独尊的天师掌教,如今竟变成了豪门的附庸品。 陈封不再理会他,重新看向我们,切入正题。 “话说开了,恩怨暂时了结,下面不知三位有没有时间和我们聊聊合作。” 我挑眉:“合作?” “正是。”陈封点头,“我知道你们寻丹的目的,是为破解白家世代诅咒。你们前面几次下地,我虽然没有亲眼所见,也是如临现场,对你们的倒斗能力也是佩服不已。当然你们的难处,我也一清二楚。” 老扈警惕十足:“你又想搞什么花样?别跟我说你们好心帮我们,商人可是无利不起早的!” 陈封莞尔一笑:“不用这么防备我。我先亮底牌吧,也好让你们安心。” “我陈家两百余年辗转追查,耗尽几代人心血,其实我们也找到了一枚暗紫金丹。两百多年,仅此而已。” 这话一出,我心头巨震。他手里也有一颗,我们手里有五颗 没想到一共只有十二颗暗紫金丹,如今竟然已经现世了六颗。 老扈更是瞬间扬起满脸的得意,嗓门都亮了起来:“那你们可太窝囊了!忙活两百年才两颗?实话告诉你,我们实打实已经找到了五颗了!” 全场又是一静。 陈封温润的脸上,第一次露出真切的诧异,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五颗?”他微微前倾身子,再三确认,“你们当真寻到五枚暗紫金丹?” “那还有假?”老扈腰杆挺得笔直,“我们九死一生找出来的,每一颗都干干净净,全在白......” 我猛地瞪了一眼老扈,他老扈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闭嘴不说了。 陈封嘴角又浮起一丝淡淡的微笑,不再接话。 身后的老师爷也忍不住低声惊叹:“几位真是人中龙凤,要是我们陈家有几位鼎力相助,相信凑齐十二颗金丹也是指日可待,不得不感叹自古英雄出少年啊。” 我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遍。 陈家一颗,我们五颗。 现世的暗紫金丹,一共六颗。 百年时间流转,仅此六枚出世。难怪后续线索彻底断层,再无踪迹可寻。 陈封很快收敛了笑容,神色恢复沉稳,认真的看着我们:“不得不说,你们的本事、机缘、和胆识,都远超我的预估。也正因如此,我才诚心求合作,合作方式随你们提。” 我盯着他:“合作方式?” “你们如今线索断了吧!是不是发现怎么也找不到下一颗金丹的线索,对吧?”陈封一语戳中我们最大的困境。 我心里一沉,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没错。 自打五颗金丹集齐,所有古籍脉络,蛇形符文的下落,半点头绪都没有。 “我如今手里,正好有一颗暗紫金丹的精准线索。” 陈封一字一句,清晰落地。 这一句话,直接拿捏了所有主动权。 我和老扈对视一眼,没想到,陈家竟然手握有现成的线索! “为什么我们找不到,而你们却找不到?不会是陈少爷故意在我们面前,把所有关于金丹的线索全抹得一干二净吧?”我沉声追问。 “嘿嘿。”陈封倒也洒脱,淡然一笑算是默认了。 “真他娘的驴草的!我们全国跑来跑去,九死一生,竟然都着了你们的道。”老扈气急败坏的骂道。 “诶!扈兄弟此言差矣,都是为了利益,哪还区分什么手段光明磊落还是卑鄙下流呢?”陈封也不恼,缓缓说道。 “只是我们双管齐下,自然是比你们快上一些。”陈封坦然解释,“我陈家有百年古墓卷宗、龙脉图谱,外加龙虎山道门独有的勘舆秘线,两相结合,才能锁定隐秘点位。你们单靠个人摸索,自然是难以查出来。” 老扈咬着牙:“说了半天,还是想拿线索拿捏我们。说说你的条件吧!” 陈封坦荡开口:“条件很简单,互利共赢。” “我无偿共享下一颗金丹的线索,我们联手探寻剩余所有暗紫金丹。我陈家不抢丹、不私吞、不干预你们破白家诅咒的初衷。” “我只求借完整的暗紫金丹序列,补齐我祖上残缺的古脉记载,解开陈家世代追查的秘密。仅此而已。” 我眼神坚定的说:“那我先把底线说死。暗紫金丹是白静救命的唯一希望,是白家几代人的执念。这东西,多少钱都不卖,任何交易都免谈。我们可以合作取丹,但我们绝不可能背叛朋友。” 陈封听完,不仅没有不悦,反而微微颔首,眼底多了几分认可。 “我最欣赏的,就是你们这份情义。说不定,我们经历几场生死下来,我们也可以做好朋友哦?” 说完又是玩味一笑。 看着这张斯文秀气又邪魅的笑脸,我真想上去狠狠给他一拳,看得就让我怒火怎么都压不住。 我沉吟片刻,缓缓开了口:“合作我愿意考虑,但我做不了主。” 陈封微微疑惑:“哦?为何?” “五颗暗紫金丹,如今全部由白静保管着。”我如实道,“那些都是白家的东西,合作与否、线索共享与否,必须白静亲自定夺。” “合理。”陈封爽朗点头,“重情守信,难怪你们能聚势成事。” 他从西装内袋抽出一张黑色烫金名片,质感厚重精致,只有地址、姓名和一串私人号码,其余什么都没有。 “这是我的私人名片。” “你们回去和白静仔细商议一下,无论何时,只要想要线索,想要合作,随时欢迎来上海找我。打这个电话即可,我随时候命。” 我伸手接过名片,看着黑色名片淡淡说。 “可以。但是陈少爷你似乎忘了,你上次给我一张金色的名片,上面的电话似乎不是这个哦?” “啊?真的吗?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上次拿错了,这次这个绝对能找到我.”陈封难得露出一丝惊慌和不好意思的说。 也不知道他是真忘了,还是真拿错了。 随即陈封又收敛了慌张,目光扫过狼藉庭院、满地伤员,最后看向依旧忐忑不安的张承箓,淡淡收尾:“今日恩怨到此为止。张掌教,带弟子回山养伤吧,今后王衍小兄弟,可能就是自己人了,切不可在难为人家。” “是!谨遵陈少爷吩咐!”张承箓恭恭敬敬应答,半点掌教威严都没有了。 玄阳望着这一幕,满心悲凉,低声叹道:“道规废弛,世俗入局,龙虎山千年清名,今日彻底蒙尘了。” 陈封不再多言,温和朝我们点头示意:“山水有相逢,期待上海再会,共启合作。” 说完,他转身抬手示意,一众黑衣人手规整列队,有条不紊的退出了院子,脚步声整齐渐远,很快彻底消失在山间的深处。 张承箓也早就跟屁虫一样,小跑到门外相送去了。 见陈封一行走远不见了,这才敢慢慢抬起头,回头望了一眼,门里的我们三人,冷哼一声,带着众弟子拂袖而去。 “嘿!这个记吃不记打的老太监!还敢瞪我!看我不锤死他!”老扈作势就要撸袖子上去干他。 我一把拉住他,“好了,你别装样子了,你也受伤不浅吧!” “哎哟喂!我的胸口好痛!”老扈听了马上停止出门的架势,捂着胸口哀嚎起来。 喧嚣落尽,整座白水观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片刻之后,“我草!我们还中着毒呢?张承箓他丫的解药也没留给我们!”老扈这才想起,一蹦三尺高,等我们追出门,却赫然看见门口的青石板上,孤零零放着一个青色小瓷瓶以及谢疯子的那把黄金剑。 第198章 回城赴沪 老扈跑到门口蹲下,一把抓起青色小瓷瓶,扭头冲我吐槽道:“小哥,你说这是不是真解药?这敢吃嘛?” 我捡起瓷瓶拧开塞子闻了闻,淡淡道:“有陈封压着他,他不敢不留真药,放心吃吧,只要我们还有价值,他就不敢动我们。” “那!那你先吃,嘿嘿嘿。”老扈厚脸皮的说了一句, 我倒出三粒药丹,递过去两粒:“别叽歪了,先吃药。这牵机残毒阴得很,留体内迟早出事。” 说罢我直接扔了一颗进嘴里,吞入肚中。 老扈见我吃了没啥反应,这才捏起药丸干吞下去,瞬间苦得五官都皱在了一起:“我真服了这些老道,炼得药跟熬黄连汤似的!又苦又涩,谁吃谁遭罪啊!” 药丸下肚,一阵温热从丹田蔓延开来,之前手脚发麻的感觉也在慢慢消散。 “吃苦药总比中毒强。今天这局,能全身而退已经是万幸了。” 老扈靠着火堆坐下,用木棍扒拉着跳动的火苗,一脸得憋屈:“万幸啥啊!打赢了架还得忍气吞声,这辈子没这么窝囊过。” “不然你还想怎样?”我反问他,“真杀了这天师独脉,天下道门一窝蜂来找我们麻烦,我怕我们到时候就得躲进古墓一辈子都出不来了!” 老扈噎了一下,咂了咂嘴:“道理我懂,就是心里不爽!合着他作恶多端,最后啥事没有,我们还得领情呗?” “不是领情,你看!”我摸出兜里的黑名片扬了扬,“我们现在不是有下一颗暗紫金丹的下落了嘛!” 老扈一愣:“也是哦,没想到陪你出来散散心,还能有意外的收获,就是不知道白静会不会同意?” “会的。”我看向他,“白静的诅咒耗不起, 时间对我们来说也耗不起。” 一直沉默的谢疯子,这时终于开了口:“我会去。” “啊?”老扈疑惑的看着谢疯子,“疯子,你说你去哪?” “我会去上海,不管你们去不去,我都会去!”谢疯子依旧一张死鱼脸的说。 “得了,这事我们还是赶紧回去和白静商量再做打算吧!”老扈悻悻的说。、 当夜我们在白水观简单收拾住了一晚,一夜无话。 “起来了,天亮下山了。” “这么早?”老扈揉着眼睛坐了起来,一脸的惺忪,“不再多睡会儿?在山里睡得也挺踏实的。” “踏实个鬼,事关紧急。你再不走,等下疯子自己走路回省城了。”我起身边收拾东西,边和他说。 突然!我发现背包深处的小白师兄竟然又不见了。 “这小白真是越来越过分了,每次离开也不和我说。总是等我晚上睡着离开,第二天起来就见不到他了。” 我在心里想了一想,要不要把这事和老扈跟他们说,可是一想,小白平时和他们并不亲近,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心想着可能他玩腻了就会回来了,但愿他这一次不要再受伤了。 谢疯子早早就已起身,默默收拾好了行李,一个人靠着木门,看着远方山顶缓缓升起的日出。 我们三人简单的遮掩了下昨晚打斗的痕迹,踏着山间的晨雾就开车下山了。 老扈边开车,边靠在车窗上说:“这破路颠得我肠子都打结了,等回了省城,我必须先吃一大碗红烧肉!” 我笑道:“你就这点出息。” “人活着不就图一口吃的嘛?”老扈理直气壮的说,“就算是神仙天天吃干粮也扛不住啊!” 辗转折腾大半天,傍晚我们总算回了省城。一进城,满眼的市井烟火,车铃人声热闹得很。 老扈长长伸了个懒腰:“活过来了!终于回来了!小哥,今晚必须搓一顿!” “行。”我点头,“先找白静说事,晚会再去。” 我们三人开车直奔白静的山间别墅。 白静正坐在院中翻看着古拓片,见我们进门,抬眼淡淡道:“回来了?看你们脸色,家里的事不顺利?” 老扈一屁股坐下,端起茶水猛灌一口,开启滔滔不绝的模式:“何止不顺利!简直步步踩坑!没想到小哥家,看着是个穷乡僻壤的乡下,也是处处充满危机!” 我看着老扈的样子,没进门前还有些担心他和白静见面还会尴尬,没想到这货像是全忘记了一般,又恢复了以前没心没肺的样子,看来出门散散心还是挺有用的,不过这样也好。 白静也有些不适应,顿了顿说:“怎么了?” “害!乡下的刁民倒还好解决,就是我们最后去了一趟龙虎山!”老扈吐槽个不停,“最后你猜怎么着?我们被人设计陷害,最后还碰到陈家人了,就是上次收我们黄金的那个陈封!” 白静抬头看我:“陈家的人?上海的陈家?” “就是他们。”我接话,“我们也算才摸清底,那个龙虎山掌教叫张承箓,这么多年四处探墓寻古,就是替陈家打工,他们也在找暗紫金丹。” 白静沉默片刻:“看来我们先前猜的没错!果然是陈家在背后操盘。” “没错。”我道,“陈家找了两百年的金丹,手里有独家的地脉卷宗,我们现在线索全断,他们是唯一突破口。” 老扈连忙补嘴:“而且那陈封人还挺讲道理!说了不抢我们的金丹,要找我们合作!” 白静看向我:“所以你们的意思是?” 白静没说下去。 “目前的情况其实没得选。”我很直白的说,“我们耗不起,你的诅咒更耗不起。与其瞎找浪费时间,不如借力入局。” 白静轻轻点头:“我明白。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入局。可我就怕他们不可靠?” “我们也害怕,这不是来找你商量嘛!这事我们干还不是不干!"老扈急急吼吼的说。“而且疯子可说了,不管我们去不去,他自己都要去一趟上海。” 白静这才抬头看了看一直静静站在一旁的谢疯子。 良久,才下定决心一般,站起来看着我们。 “那就没得选了,干!我们什么时候去上海?” “啊?你也去?你家里的事处理的怎么样了?”我问道。 “下地找金丹的事最重要,我爸生前就和我说过,而且我手里的事基本过渡的也差不多了。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我开口道,“我们四个一起去上海,当面敲定合作。” “没问题。”白静干脆应下 老扈瞬间亢奋起来:“ OKK了!咱四大天王又要联袂出发了!这回既能去大上海开开眼,又能找金丹,一举两得!诶!我说白小姐,我这辈子还没坐过飞机呢,这回能不能体验一把?” 我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忍不住笑话他:“那你可别到时候恐高。” “我胆大得很!古墓深坑都不怕,还怕坐飞机?”老扈拍着胸脯吹牛。 敲定完行程,我去邮电所给大哥写了封长信。 老扈跟着我,在旁边闲晃唠嗑:“小哥还是有亲人好啊,好歹有个念想,我如今有钱都不知道给谁寄钱了。” “我哥不就是你哥嘛?你我还分谁跟谁啊!。”我拿着信,真诚的看着老扈说。 晚上,我们找白静拿来电话,拨通了陈封给的新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陈封温和的声音传来:“王衍小兄弟?考虑好了?” “嗯。你怎么知道是我?”我问。 “山人自有妙计。哈哈哈。你们什么时候过来啊?”陈封洒脱随性的说。 “明天,我们四个人,明天飞上海,和你谈金丹合作的事。” 陈封轻笑:“很好。航班落地我派人接你们,那我就静候各位了。” 挂断电话,老扈好奇的说:“这陈封听着脾气倒挺好的,不像有钱大佬的摆架子啊?” “他这人城府极深。”我提醒他,“到了上海少被人家的糖衣炮弹攻陷了你。” “放心,我有数!”老扈摆摆手,“我这人出了名的老实!嘿嘿嘿。” 次日一早,我们带着证件就赶往了机场。 机场人不多,和火车站比,氛围安静许多。排队安检的时候,老扈全程在探头探脑:“原来坐飞机还这么麻烦,还要挨个查行李。” 白静淡淡笑道:“远行大事,谨慎一点是好事。” 老扈凑过去问白静:“白静,你以前坐过飞机不?” “坐过几次。”白静点头,“不用紧张,很安全的。” “我可不紧张!”老扈嘴硬,“我就是图个新鲜!” 登机落座,机舱狭小,空气里还飘着淡淡的航油味。 飞机滑行加速,猛地腾空而起。失重感袭来,我心里微微一悬,我这也是第一次坐飞机啊。 老扈瞬间扒住舷窗,哇哇大叫起来:“我的天!真飞起来了!啊啊啊啊!” 我无奈的怼了他一下:“你够了,别乱动。” “没事没事,我没事!”老扈全程闭着眼不敢看下面,“这辈子第一次上天,也算是开眼界了!老子不仅能下地,也能上天了!” 白静靠在窗边,神色从容:“飞机很安全,是事故率最小的交通工具,你们放心就好了。” 谢疯子靠着座椅闭目养神,老扈凑过去逗他:“疯子,你不看看?天上风景多好啊!” 谢疯子眼皮都没抬:“一般。” “你这人真没意思!”老扈撇嘴,“这么好看的景,你居然无动于衷!” 两个多小时航程转瞬即逝,飞机稳稳落在上海虹桥机场。 第199章 五虎下昭陵 我们一踏出机舱,沿海独有的湿热气就迎面而来。在出站口的树荫下,两个黑衣年轻人正举着牌子在静静等候。看着装扮和上次在白水观见到的黑衣人一模一样,准是他们没跑了! 见我们出来,那两人连忙上前躬身道:“是王衍先生四位吗?陈先生吩咐我们专程来接几位,请跟我们来。” 老扈小声跟我嘀咕:“看看人家这排场,规规矩矩,一点不嚣张,比那些暴发户强多了。” 白静狠狠踩了他鞋子一脚,低声恶狠狠的问他:“你是在说我吗?” 老扈一脸的嘿嘿嘿,不敢再说。 一路跟着两人上了车,是一辆黑色的轿车,他们熟练的穿行在上海的街头。街上的梧桐成荫,一栋栋老洋房错落有序,显得格外有味道。 老扈扒着车窗一路上看个不停:“大上海就是不一样!希望在这里能碰到我的冯程程!” “你又不是许文强,你碰到哪门子的冯程程!看你这体型,顶多算个黄金荣!”我故意小声嘲讽他起来。 老扈气的一脸的猪肝色,眼神里满是责怪我不解风情。 不多时,车子就拐进了一条僻静的老街,最后停在了一栋青砖的欧式洋楼门前,门头挂着「古韵春秋」的四字木匾。 黑衣人司机客气的给我介绍:“这里是陈家的私人古董交易所,陈先生已经在楼上等候各位了。” 老扈这才恍然大悟:“哇靠!合着这里不是你老板家啊!” 司机一句话没说,丢下我们就走了! 没办法,我们四人只得推门入内,一楼映入眼帘就是摆满了各类古董,有古瓷玉器、青铜老件、家具字画!应有尽有,目不暇接。 就连一贯见惯了大场面的白静都不禁轻声惊叹道:“陈家藏货果然不少啊,随便一家交易所就这么底蕴深厚了!百年积累,果然名不虚传。” 我点了点头附和道:“能在闹市藏下这种私局,人脉实力肯定都不一般。” 众人拾级上楼,包厢里茶香袅袅,安静清幽。 陈封正坐在茶桌前煮着茶,见我们进门,立刻起身含笑道:“四位一路奔波,真是辛苦了,快请坐。寒舍简陋,先委屈各位了。” 老扈也不跟他客套,大马金刀的坐下,直接开门见山说:“陈老板,客套话咱们就省了!我们大老远跑来,就一件事,就说的那个金丹合作的事!你之前说的线索,到底靠不靠谱?我们时间可是很紧迫的,没工夫和你在这瞎白活!” 陈封一边给我们斟茶一边笑着说:“扈老哥性子爽快,我这人最喜欢和痛快人合作。放心,线索百分百精准,没有半点水分。” 白静看着他,语气清淡的说:“陈家两百年布局,隐忍这么多年,如今愿意共享线索,怕是不止互利这么简单吧?” 陈封抬眼看向白静,眼底闪过一丝欣赏:“白小姐果然心思通透。确实,我除了补齐古脉记载,也想结交诸位能人。你们寻丹探墓的本事,是我陈家卷宗上学不来的。” 我端起茶杯,先把我们的底线说死:“合作可以,但规矩先说好。所有的暗紫金丹,我们需要优先破解白家的诅咒。你们只可观摩记录,不许私占、不许耍手段,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理所应当。”陈封坦然应声,显得并不在意“我从不做杀鸡取卵的事。诸位救人,我我不阻拦,双赢之局,何必自毁呢?” 老扈依旧一脸的强硬,警惕性十足的说:“话先说好听,别回头见宝起意,背地里给我们下套!还有最重要的,我知道你们陈家是做古董生意的,至于下了古墓能带回多少东西,咱们各凭本事!” 陈封听了笑意温和的说:“扈老哥放心,我陈封在上海古董行当里能立足真多年,最首要的就是信义为先。再者说,能和四位结一份善缘,在我看来比再多的古董都值。毕竟钱对于我们陈家而言就是个数字!” 我看着眼前温文尔雅的男人,心里对他依旧琢磨不透。他们陈家想拉拢什么人拉拢不到,何必对我们这般讨好。 这人看似温润无害,实则越接触越觉得深不可测。 陈封见我们都说好了条件,微微点了下头,慢条斯理举起手中的茶杯说。 “那就预祝我们合作愉快了!”说完仰头一饮而尽,杯中茶水。 我们也值得举杯小口喝了口茶。 老扈坐在一旁,手里把玩着青瓷小杯,忍不住开口说:“陈老板,合作方式我们都说开了,规矩也摆在台面上了。你也别顾着光喝茶润嗓子了,好歹掏点干货出来吧?那下一颗金丹,到底藏在哪?” 白静神色一凝,轻声补充道:“老扈这人性子直,但我们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如今我们时间紧迫,实在是实在是耗不起。” 陈封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这个我当然是知道。合作敲定了,我们之间的信任得先建立起来。我知道,我说再多诸位心里终归是存疑的。不如……” 陈封说话点到即止。 我心里一动猜到:“你是有直观的东西给我看?” “那是自然。” 陈封说着,伸手探入西装内袋。 片刻后,他掌心摊开。 那是一个金丝楠木的古朴小木盒,只见他小心翼翼的慢慢打开了木盒盖子,里面赫然躺着一枚鸽子蛋大小的丹丸,在金丝楠木盒里静静流淌着紫气。 丹药通体暗紫,表层流转着一层哑光黑纹,并不如何光艳亮丽,甚至看着有些朴实陈旧。但就在这东西在打开露面的一瞬间,整个包厢里的氛围,骤然安静了下来。 我浑身的汗毛几乎是瞬间炸开。 一股极其熟悉的古老药香气息,无声无息的在房间里面漫开,瞬间包裹了整间屋子。 这种气息我太熟了。 熟到我这辈子都不可能记错。 我们一路九死一生,从各个险地古墓里摸出来的暗紫金丹,每一枚都带着一模一样的气场。 老扈原本吊儿郎当的坐姿也瞬间端正了,眼睛瞪得溜圆:“我靠!你还真有这玩意儿?” 白静目光一沉,视线死死锁定住了陈封的掌心:“没错,这气息,这就是暗紫金丹。” 谢疯子原本闭目养神的眼睛,此刻也缓缓睁开了,目光稳稳落在那枚丹丸上,眼底难得露出一丝凝重。 陈封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探身,将掌心的暗紫金丹缓缓递到我面前。 “王衍小兄弟,你自己看。” 我伸手接了过来。 我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是真的。 百分百是暗紫金丹,和白静手里的那五枚,一模一样,别无二致。 我抬眼看向陈封,语气压得很低:“这就是你们陈家百年找到的那枚?” “对。”陈封点头,语气平淡。 老扈咂咂嘴,一脸的感慨:“行!算你没吹牛!” 陈封淡淡一笑:“我陈家两百年深耕古脉,不是靠嘴上说说就能撑到现在的。” 我捏着那颗暗紫金丹,指尖感受着那股熟悉的感觉。 我直视着陈封:“这枚金丹的来历,你能仔细说说吗?” 陈封闻言,收敛起了笑意,身子微微往后靠去。 所有人一个个都坐直身子,准备听他说起金丹的来历。 他先是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的开口:“你们有没有听过——五虎下昭陵?” 这五个字落下的瞬间,我脑子里像是被惊雷炸响,浑身忍不住的一震。 怎么可能没听过! 这五个字,是我师父李青山一辈子绝口不提的禁忌,也是我从小到大,心里最大的谜团。 我师父一身通天本事,天下罕有对手,年轻时候纵横南北,无人能挡。可偏偏从那一年开始,彻底金盆洗手,退出所有江湖纷争,隐居山野,之后常年怪病缠身,最后死在白水观里。 后来,白总告诉我,就是昭陵那次。师父受的伤,中的毒! 我喉咙发紧:“我听过。我师父,就是当年的五虎之一,他的一身病,也是从昭陵里带出来的。” 我死死盯着陈封,压着心底的震动:“你知道当年的真相?昭陵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封缓缓点头,又摇了摇头,眼神悠远,像是在回望一段尘封的江湖往事。 “当年的五虎,代表的是那个年代整个倒斗界的天花板。没有之一。” 他语速很慢,一字一句。 “发丘孔家的孔烈。” “摸金张家张九陵。” “搬山道人一脉的项云天。” “卸岭力士的石镇疆。” “最后一个,就是你师父,李青山。” 我听得浑身发麻,每一个熟悉的名字,看来白总和我说的都是正确的。 发丘、摸金、搬山、卸岭,加上我师父这一脉的风水勘舆道。 五个人,汇聚一墓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强强联合,这是整个江湖最顶尖的力量,倾巢而动了。 陈封声音里竟带着一丝沧桑: “那一趟墓里发生的所有事,是真正的江湖绝密。” “没有任何记载,没有任何传闻,没有任何亲历者敢开口。外人永远不可能知道墓道里藏着什么秘密。” “世人只知道结果。” “因为出来之后,五虎五人,尽数异变,无一善终。” 我心脏狠狠一抽,指尖微微发颤,下意识追问:“他们各自怎么了?” 陈封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发丘孔烈,出陵之后,直接闭死关了。” “摸金张九陵,一身绝世修为,在昭陵受了不可逆的重伤。回去之后不到半年,就离奇暴毙了,死因至今成谜,张家也慢慢淡出江湖的核心了。” “搬山的项云天,回西南深山之后,彻底封山归隐,倒和你师父一样弃术修道了,终生不再碰倒斗行当。” “至于卸岭的石镇疆。”说到这陈封有意无意的看了一眼,坐在旁边谢疯子,眼神里满是玩味,“他返回东北之后,就人间蒸发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彻底消失在江湖里。” 说到这里,陈封微微停顿,目光又落在我身上,带着一丝困惑。 “而你师父……李青山。” 包厢里瞬间死寂。 “他是五人之中,活得最久的一个。” “你师父从昭陵出来,就身中无解奇毒,仿佛看透了局中生死。” 那一趟昭陵之行,废掉了倒斗界整整一代人。 五尊大佬,五重结局,全员陨落。 第200章 昭陵秘事(一) 老扈听到最后头皮都发麻了,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我的娘啊……这哪是探墓,这就是闯地阎王殿,这五人也能搅个天翻地覆啊!可最后居然全部都栽在同一座墓里?” 谢疯子始终沉默,此刻眼底深处也难免闪过一丝震动。 陈封缓缓开口:“所以你该明白,暗紫金丹为什么稀缺了。先前的三颗都是流世孤品,可真正从墓里出土的除了二位带出来的两颗,也就剩你手里这一颗了。” “几位本事自然是非比寻常,但是寻丹讲究机缘,机缘未到就是挖个底朝天你也找不到。” 我抬头,死死看着陈封:“那你们陈家呢?你刚刚说五虎是五脉势力,你陈家不算五虎,为什么你能知道这么多绝密的内情?” 陈封闻言,思索了片刻,终于缓缓说出了最后一层隐情,也是他所有布局的根源。 “因为,当年入局的根本不止五人。” “五虎只是台前的执棋者。” “我陈家,是幕后出资、统筹、布脉的第六方势力。这种规模的下斗夹喇嘛。也只有我陈家这种做了几百年古董生意的底蕴,才能够出得起这么多钱!” “所以最后这颗暗紫金丹就是从那昭陵带出来的?” “聪明!” 我彻底恍然。 一切全部串联起来。 陈家百年寻丹,根本不是一时兴起。 他们从几百年前,就已经是暗紫金丹局的核心参与者。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暗紫金丹的能带来什么,也比任何人都清楚,集齐十二枚金丹,到底意味着什么。 包厢里茶水早已凉透了,满屋子只剩沉默的安静。 陈封抬手将凉透的茶水尽数倾洒,重新添上滚烫的热茶,水汽升腾之间,眼底漫开一层浓重的追忆之色,语气也缓缓慢了下来。 “诸位可想知道,当年我爷爷陈三庚牵头邀约五人联手,起初只是为了补齐陈家遗失的古脉典籍,搜寻散落的暗紫金丹,可真正踏入昭陵地界,摸清这座古墓的根源来历之后,所有人才彻底明白,这座深埋群山之中的千年大墓,根本不是寻常帝王的埋骨之地。” 我心头一动,连忙前倾身子追问: “莫非这还昭陵另有来历?不是那李老二的墓?” “是也不是!”陈封耐人寻味的说,“李世民当然是千古一帝,也那昭陵本就该存在人世间,寻常的皇陵葬的是权势荣华,陪葬的是金银玉器,可昭陵自上古时期便被勘舆高人选定为阴脉聚煞之地,历经数代高人修缮扩建,内里格局引天地阴煞,汇山川地气,整座大墓便是一座专为炼制丹药而打造的千年丹宗地宫。” 老扈听得一愣一愣的,瞪圆了双眼嚷嚷道: “啥丹宗地宫?合着这么大的一座古墓,从头到尾就是个炼丹的地方?这手笔也太大了点吧!” “何止是大。”陈封轻叹一声,“昭陵所处之地,是天下罕见的九阴汇聚之地,地底暗河连通万千阴穴,终年不见天日,阴气凝而不散,最是契合炼制至阴至宝的天地条件。上古方士穷尽毕生心血,耗费百年光阴开凿山体,排布九天玄煞大阵,将整座山体掏空改造,层层设局,步步布险,可最后却被李世民占为己有。” 白静瞬间抓住关键,轻声问道: “既然倾尽这般大代价炼制丹药,那这暗紫金丹真的是唐朝炼制的吗?” “白小姐心思通透,一语戳破要害。”陈封看向众人,一字一句道,“至于里面的暗紫金丹是李世民炼化的,还是他找到的天材地宝,这就不得而知了。” “那你知道这暗紫金丹的功效到底是什么吗?”我看着陈封问道。 “自古帝王,集万千权利于一身,他们追求的只有长生,所以白小姐的父亲说这金丹,能长生不老,确实千真万确。” “嘿!你可别说了,吃了变妖怪,那不是长生不老了嘛!”老扈在旁边听了瘪了瘪嘴说。 陈封能显得不以为意:“当年我祖父跟着五方人一同深入昭陵腹地,历经无数生死险境,在地宫最深处的丹殿之中,寻到了流传千年的隐秘记载,这十二枚暗紫金丹真正的终极秘密,便是吞服圆满金丹,便可挣脱生死轮回,永驻容颜,延年益寿,达成世俗之人梦寐以求的长生不老之境。可至于吞服的方法,却至今没有找到,毕竟谁也不想变成妖怪。” 这话一出,满座哗然。 白静猛地一拍桌子,满脸怒意,嗓门拔高: “陈总,这时候可不是嘲讽我家旧事的时候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一定有个什么方法服用暗紫金丹,生吐肯定行不通。”陈封赶紧解释。 白静听了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我心底思绪翻涌,瞬间明白了所有前因后果,沉声说道: “难怪我师父这辈子对此事讳莫如深,宁愿自己身中奇毒隐居避世,也绝口不提当年昭陵的旧事,这般足以撼动世间秩序的长生秘辛,一旦流传出去,必然引得天下大乱,无数亡命之徒疯狂争抢。” 谢疯子一直闭目静坐,此刻缓缓睁开双眼,淡淡吐出一句话: “长生虚妄,却最勾人心性,当年五虎入局,怕是到了后半程,所有人的心思都彻底变了。” “谢先生说得半点没错。”陈封缓缓陷入回忆,彻底代入他爷爷陈三庚当年的视角,缓缓向我们掀开那段尘封的血色往事,“接下来我所说的一切,皆是我爷爷当年亲身相随五虎,一步步亲眼见证,亲耳听闻的所有真相,当年一行人最初联手只为寻丹探脉,可得知长生秘密之后,所有人的初衷尽数扭转,整趟昭陵之行,彻底变成了一场争夺长生机缘的生死博弈。” 接下来陈封就以他爷爷陈三庚的视角给我们详细说起来当年五虎下昭陵发生的一切。 民国乱世,战火纷飞,世道乱得不成样子,江湖之中更是鱼龙混杂,盗斗之风盛行,可唯独藏在中原深山之中的昭陵,任凭旁人如何打探,始终无人敢轻易踏足。一是这般庞大的帝王陵寝,不仅需要胆识,还需要各方势力的配合。 我陈家世代执掌古脉线索,家中藏有无数残缺古籍舆图,翻遍祖辈留下的手记,我早早便知晓昭陵之内藏有异宝———暗紫金丹。只是地宫凶险万分,单凭我陈家一族之力,别说探寻核心帝陵腹地,就连安稳靠近墓门都难如登天。 思来想去,我索性散尽大半家财,奔走南北各地,放下身段登门拜访,硬生生将江湖上五大顶尖道统的领军人物尽数邀约而来。 那日我带着一众陈家随行伙计,早早守在昭陵深山汇合之地,不多时,几道气势各异的身影陆续赶来。 最先到的是发丘一脉的天才后生孔烈,此人年少成名,一身青布长衫,腰间悬着祖传发丘铜印,走起路来身姿挺拔,眉眼间满是少年人的桀骜傲气,走到我面前,也不客套,开门见山便问。 “陈三庚,你广发消息邀我等五人齐聚此处,耗费重金许诺重酬,今日把话摊开说,你一心要闯那人人避之不及的昭陵,究竟是为了墓中古董珍宝,还是另有别的图谋?” 我抬手拱手一笑,语气诚恳: “孔贤弟快人快语,那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昭陵之内藏有数枚暗紫金丹,此物气韵非凡,暗藏天地玄机,我陈家只求补齐祖辈残缺的典籍记载,寻得丹丸完善古脉图谱,其余墓中财物珍宝,尽数归诸位均分,我分文不取。” 孔烈手里摩挲着发丘印,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迟疑: “单凭几枚丹药,还不足以让我贸然踏入那座凶墓,昭陵之内死伤无数,历来有进无出,贸然前行实在太过冒险。” 就在二人交谈之际,一道沉稳的脚步声缓缓传来,是摸金一脉第一高手张九陵,他年纪稍长,面容刚毅冷峻,常年行走阴地古墓,周身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沉冷气场,走到近前,目光沉沉扫过众人,对着我沉声开口。 “陈主事,我听闻你手中握有完整的昭陵外围地脉图,今日召集我等五人联手,所言寻丹一事,可有十足把握?可莫不是拿我等性命当做垫脚石。” “九陵兄放心。”我连忙应声,“我陈三庚行走江湖多年,素来言出必行,此番入局,路线我提前勘测大半,外围机关凶险我皆有应对之法,绝无半分坑害诸位的心思。” 张九陵淡然颔首,不再多言,独自走到一旁靠着老树闭目养神,这人素来寡言少语,却自带一种十足的震慑力。 紧随其后现身的是西南的搬山道人项云天,此人常年隐居深山,性情孤僻冷傲,不喜与人结交,一身素色劲装,身形清瘦,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药草与蛊虫混杂的气息,他刚一落地,便冷冷的开口。 “姓陈的!废话少说,何时动身?我没时间在此浪费功夫闲聊扯皮。” 众人说定,石镇疆最后才大步赶来,这位卸岭力士领头人身材魁梧壮硕,膀大腰圆,走起路来地面都隐隐发颤,嗓门洪亮豪爽,老远就扯开嗓子大喊。 “陈老弟!可算凑齐人了!俺早就听闻昭陵里头宝贝成堆,早就手痒痒想去闯一闯了,别磨蹭了,赶紧出发,天大的凶险俺都能凭着一身蛮力扛过去!” 我苦笑着摆了摆手: “石老哥别急,还差最后一位风水高人未至,没有他勘舆定脉,咱们进了地宫也是两眼一抹黑,极易迷失死局之中。” 话音刚落,林间清风微动,一身布衣的李青山缓缓走出,彼时的他正风华正茂,一身风水术法冠绝天下,行事温润沉稳,待人谦和有礼,走到众人身前,轻声开口。 “昭陵格局颠倒阴阳,内里风水凶煞交织,遍地都是绝脉死局。诸位既然决意同行,往后行事还需彼此收敛性子,齐心协力。” 至此,发丘孔烈、摸金张九陵、搬山项云天、卸岭石镇疆、风水李青山,五大江湖顶尖高手齐聚,再加上我这个牵头入局的陈三庚,一行六人整顿行装,正式朝着那密林深处的昭陵腹地进发。 第201章 昭陵秘事(二) 众人一路往山里跋山涉水,越靠近昭陵地界,越觉得周遭的环境越诡异。山间的草木尽数发黑枯萎,飞禽走兽更是绝迹无踪,连寻常的虫鸣都听不到半点。 石镇疆走在最前方开路,一边挥刀劈开着挡路的枯枝,一边忍不住大声抱怨: “这鬼地方也太瘆人了,连个活物都看不见!我说诸位,咱们当真要往里头钻?别到时候宝贝没找到,反倒把自己小命搭进去了。” 走在前面的项云天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冷声道: “你害怕你就回去!老子可丢不起这个脸!既然都已经走到此处了,回头已是不可能,江湖行走,生死本就是常态。” “俺什么时候怕过!”石镇疆顿时也来了脾气,梗着脖子追上去反驳,“俺闯荡南北数十载,尸蹩粽子砍过无数只,机关陷阱闯过无数,还能被这点阴气吓住了?我不过就是随口念叨两句罢了!” 张九陵有些不耐烦的开口制止二人的争执: “此地阴煞扰心,最容易滋生焦躁戾气,大家都守住心神,安分一些,切莫内讧乱了心智,招惹不必要的祸端。” 李青山默默走着,伸手取出随身携带的风水罗盘,指尖飞快的掐算,脸色却一点点凝重了下来,开口提醒众人: “前方三里之地便是昭陵外围的护陵大阵,此地九阴聚气,煞气逆流,罗盘到这已经彻底失灵了,往后前行,诸位务必紧跟队伍,万万不可擅自脱离队伍。” 众人闻言纷纷收敛了心神,紧紧跟随在李青山的身后,江湖都流传着一句话“遇事不决,可问青山”。 众人小心翼翼的朝着昭陵地宫的入口靠近。 我们足足走了三日的路程,最后众人终于站在了昭陵的墓门之前。 昭陵的墓门开在半山腰,巍峨庞大的山体被人工硬生生开凿出一个巨型的地宫大门。大门黑漆漆的洞口如同蛰伏的远古凶兽。 经过孔烈和石镇南的发丘、卸岭技法,不多时,我们就轻松打开了墓门,一切都显得太过顺利了。墓门里头深不见底,一阵阵阴冷刺骨的阴风,从洞口之中呼啸涌出,光是站在门外,便能感受到内里扑面而来的滔天凶煞之气。 孔烈握紧手中发丘印,神色开始凝重: “这般磅礴浓郁的阴煞之力,远超世间任何一座古墓,此地绝非寻常陵寝那般简单,我看咱们还是再三斟酌一番为好。” “都到家门口了,还斟酌啥!”石镇疆性子急躁,抬脚就要往里面冲,“再凶险的地方,俺卸岭力士都能踏平,直接进去便是!” 李青山连忙伸手拦住他,眉头紧锁沉声说道: “石兄万万不可莽撞,墓门之外只是最浅显的煞气,地宫之内可是层层叠叠的布设了九天玄煞大阵,还有我们不知道的蛊虫、阴煞,贸然闯入只会死无全尸。” 我站在一旁看着众人僵持,连忙开口调和: “诸位不必争执,既然一路奔波抵达了此处,断然没有折返回去的道理,青山老弟精通风水破局之术,九陵兄又擅长辨阵破解机关,孔贤弟通晓阴宅气场压制,项宗主能御蛊驱邪,石老哥肉身强横开路,咱们各司其职,稳步深入便是了。” 一番劝说之下,众人终于达成一致,整理好洛阳铲、黑驴蹄子、糯米、罗盘、火折子,一众倒斗的行头,点燃了明火,一行人鱼贯踏入了那漆黑幽深的昭陵地宫深处。 刚一踏入地宫,刺骨寒意便瞬间包裹全身,潮湿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里面宽阔悠长的墓道蜿蜒曲折,通向远处,四通八达的如同巨型的迷宫,墙壁之上还雕刻着无数晦涩难懂的上古符文,还有一幅幅诡异无比的古老壁画。 壁画之上刻画着上古方士聚集万千人手,开凿山体、引聚阴脉、搭建丹台、炼制丹药的全过程,只是彼时众人心思都放在前路凶险之上,匆匆扫过一眼,并未深究壁画之中暗藏的深意。 一路向内深入,凶险便接踵而至。 先是地面暗藏的连环翻板陷坑,坑底插满了密密麻麻的锋利青铜长矛,寒光闪闪,稍有不慎失足跌落,瞬间便会被长矛穿刺身体。紧接着墓道穹顶落下漫天毒虫,密密麻麻防不胜防。众人艰难行至墓道中段,更是涌出无数体型硕大的血色毒蝎,它们成群结队的疯狂袭来。 石镇疆手中拿着一把厚重的开山刀,凭借着一身强横的肉身在墓道里横冲直撞,挥刀斩杀: “这点小东西也敢出来作祟,简直是找死!你们从旁边走!” 项云天神色淡然,随意抬手挥洒间,抛出了搬山独门驱蛊药粉,淡淡的药雾在空气中慢慢散开,那些凶悍嗜血的毒虫竟然如同见了鬼一样,瞬间惊恐逃窜,不敢再靠近我们半步,几人联手轻松便化解了虫潮的危机。 张九陵目光锐利,凭借摸金的识阵本事,一路看破了无数暗藏的奇门诡阵,次次带着众人避开了致命杀局。而孔烈手持发丘印,稳住周遭躁动的阴邪气场,驱散沿途游荡的孤魂野煞,扫清前路阴障。李青山全程勘舆引路,调整前行路线,避开一条条绝命死脉,硬生生带着众人在错综复杂的地宫之中寻找正确的通道。 一行人六人相互配合,一路披荆斩棘,历经了数不尽的生死险境,熬过重重的机关蛊毒,一路跌跌撞撞,终于穿过层层的外围墓室,抵达了昭陵地宫中部的一座古老宫殿之中。 这座宫殿看起来像是昔日守殿之人的休憩之地,殿内摆放着无数残破古籍、泛黄帛书,还有不少记载古老秘闻的石刻碑文。 众人一路奔波早已身心俱疲,当即决定在此处停下休整,生火取暖补充干粮水分。 趁着休整的空档,闲来无事的孔烈率先走到石壁碑文之前,借着明火光亮仔细研读上面的古老文字,越看神色越是凝重。 没过多久,孔烈猛地转过身来,看向在场所有人,声音都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颤抖: “诸位!大事不妙,咱们从头到尾都小瞧这座昭陵了,此地根本不是王侯陵墓,而是一座流传上古时期的千年炼丹圣地!” 众人闻言皆是心头一震,纷纷围拢上前,凑到石壁碑文跟前仔细查看解读。 李青山精通上古文字,逐字逐句翻译解读碑文之上的内容,神色一点点变得无比震撼,沉声开口将碑文记载的秘闻缓缓道出。 “碑文之上清清楚楚记载,这座昭陵由上古一众方士合力打造,引天下九阴地气汇聚于此,耗费数代人数百年心血,只为炼制十二枚至阴至宝暗紫金丹,整座大墓的所有格局,所有凶煞大阵,全都是为了护住炼丹道场,护住丹丸成型而生。” 石镇疆听得瞪大了眼睛,满脸不解: “耗费这么大功夫就为了炼丹?那这破丹药到底有啥用处,值得这么大动干戈?” 李青山继续往下解读,话音落下的瞬间,在场所有人的脸色尽数大变,眼底纷纷涌出难以压制的震惊与狂热。 “碑文最后记载了暗紫金丹最终功效滋养经脉肉身,延年益寿。若是集齐十二枚圆满暗紫金丹,合一炼化吞服,便能打破生死桎梏,锁住肉身精气,永驻青春容颜,真正做到长生不老 “长生不老?!” 石镇疆当场失声惊呼,整个人激动得浑身都在微微发抖,死死攥紧拳头,眼神里满是极致的贪婪与渴望,“我的老天爷!天底下竟然真有这种神丹妙药!怪不得这座古墓凶险至此,原来是藏着这般逆天的造化!” 孔烈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躁动,可眼底的炙热依旧难以掩饰,低声说道: “原本我只以为此番前来不过是探寻寻常的至宝,万万没有想到,竟然能撞见流传世间的长生秘密,这般机缘,乃是千古难遇。” 张九陵素来沉稳的心绪也彻底打乱了,目光死死盯着石壁碑文,久久沉默之后才缓缓开口: “乱世浮沉,人命如草芥,世人穷尽一生都在追寻长寿之道,如今长生机缘摆在眼前,试问天下何人能够不动心?” 项云天向来冷淡孤傲的神情,语气也带着几分动容: “隐居深山半生,一心只想探寻世间大道,若是能够借此丹达成长生,便能有足够时间勘破世间所有隐秘造化。” 我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神色各异的五人,心中顿时明白,从这一刻开始,原本同心协力联手探墓的五人,心思已然悄然变了。 最初众人联手,只为寻取丹药、求取酬劳、完善典籍,可得知暗紫金丹背后藏着长生不老的终极秘密之后,所有人的内心都被这逆天的机缘彻底牵引,原本稳固无间的联手情谊,悄然之间生出了无数的隔阂与算计。 第202章 昭陵秘事(三) 我们一行人从宫殿里头出来,每个人连身上的伤口都来不及处理,每个人心里都想着各自的心事。当不知道长生不老的秘密还好,可事情就怕开了头,当每个人为了自身,为了家族,为了各自的势力着想,这个团队就再也没了凝聚力可言了。 方才在宫殿之中,暗紫金丹长生不老,就像生长的毒藤一样缠在每个人的心上,这种诱惑换谁来都扛不住。 也不知道是各怀鬼胎,还是李青山慌不择路,他竟不小心带着众人偏离了原本的墓道,我们误入了一处隐藏在侧壁后的小型配殿。这配殿看起来不大,四壁凿有暗龛,地上还散落着腐朽的陶瓮与残缺的丹具,显然这里就是当年丹宗匠人炼制丹药的地方。 石镇疆捂着被阴兽撞断肋骨的胸口,喘得跟头牛一样。他先是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歇了半天,最后目光扫过殿中一角,突然牛眼一瞪,抬手指着那边:“哎?你们看那是啥?”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纷纷看过去,只见在偏殿最里侧的石台上,孤零零摆着一个石雕盒子,盒子用青石雕刻而成,整体以浅浮雕刻夔龙、四神,配云雷回纹,线条刚劲规整。 孔烈离那石盒最近,他快步走过去,眼疾手快,一把就打开了石盒。就连李青山出声阻止都来不及了。 只见在幽暗的火光下石盒里忽明忽暗,赫然!里面正是一枚品相完整的暗紫金丹。这枚丹丸刚一打开,药香扑鼻,在阴寒的偏殿缓缓散开,我们六人都猛吸几口。 “这是什么味道?还挺好闻的!”石镇南大大咧咧的说道。 孔烈见到这枚丹药的一瞬间,眼皮就猛地一跳,原本涣散的眼神重新又聚起精光。他缓步走上前,围着石台转了两圈,眼色狂跳,嘴上却故意装作平淡:“没想到这偏殿之中,还藏着一枚金丹。这实在是一桩意外之喜。” “意外之喜?我看是送上门的造化!”石镇疆也快步跑了上去,生怕落于人后,“这东西一定就是那暗紫金丹!这玩意可就只有十二枚,每一个都珍贵无比!” 项云天立在殿门门口,他微微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了金丹之上,语气冷幽幽的说:“咱们一路九死一生,为的是什么,大家心里都清楚。这枚金丹落在谁手里,谁就多一分机缘。只是就这么当着所有人的面争来抢去,万一传出去,江湖上怕是要笑话我们一个个为老不尊。” 他这话带着几分试探,又带着几分私心,在场之人都看得出来,毕竟能坐到他们这个位子的,没一个是傻子。 张九陵因为先前的战斗经脉在意受损,此刻连说话都皱着个眉头:“诸位别忘了我们如今的处境。丹殿的凶煞还在肆虐,整座昭陵的地脉也在异动,随时可能会塌方。我们现在需要做的首要之事,就是赶紧找到离开此地的出口,一枚丹药而已,何必再生事端?” “哼!九陵兄这话说得轻巧。”孔烈冷笑一声,往前大踏一步,“一枚丹药?这可是能长生不老的至宝!咱们舍生忘死闯到这里,难道就要空手而归?我发丘一脉世代寻遍天下古脉,为的就是窥探生死玄机,这枚金丹,是我先发现的!我孔烈是志在必得!” “嘿!你这老道说的轻巧!凭什么归你?”石镇疆当即就炸毛了,“这盒子要我说是我最先看到的!自然是归我!再说了论硬实力,俺卸岭力士也从不怯场!真要论功行赏,一路上都是俺冲锋在前头,这金丹理应归俺!” 两人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动起手来。项云天站在一旁冷眼旁观,既不劝阻,也不表态,只是暗中挪动脚步,悄悄堵住了偏殿的侧门,显然也打算坐收渔利。 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连忙上前打起来圆场来:“各位,各位先冷静!如今大家都或多或少受了伤,咱们自相残杀只会让所有人都困死在这地宫之中。不如这样,这枚金丹暂且由我保管,等咱们平安逃出昭陵,再坐下来商量如何分配,各位意下如何?” “你?”孔烈斜瞪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不屑,“陈主事你不过是个商人,论派系、论本事,怎么也轮不到你来保管这种至宝。别以为我们念着往日情分,你就能随意插手我们的事!哼......” 石镇疆也跟着附和道:“没错!你陈家只不过是出钱的东家,摸金、发丘、搬山、卸岭,再加上风水一脉,五家分东西,哪有外人插手的道理。” 一时间,猜忌、贪婪、戒备交织在一起,原本还并肩作战的同伴,因为金丹的现世,一下子就变成了互相提防的仇人。 我无奈地退到一旁,心底也凉了半截,看来今日非要出事不可。长生二字,都能把帝王将相拖入深渊,更何况是我们这些普通人! 而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人在始终保持沉默,那就是李青山! 从众人发现这枚金丹开始,李青山就一直站在偏殿里最阴暗的角落,他背对着火光,大半张脸隐藏在阴影里。 所有人都争得面红耳赤,可谁也没留意到这位风水大家的心境巨变。 而我却发现了这点微妙,我悄悄挪到他身侧,压低声音问道:“青山老弟,要不我们想办法先突围,别再管这丹药了。” 李青山缓缓转过头,那双往日里温润平和的眸子,此刻却变得死寂、冷漠。那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还是我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这种眼神! 他看了看还在争执不休的四人,又望向石台上那枚散发着幽光的暗紫金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疲惫与决绝:“三庚兄,你真以为,把丹带出去,往后还能安稳度日吗?” 我被这没来由的一句话,听得一愣:“此话怎讲?” “昭陵长生的秘密,十二枚金丹能逆天改命。”李青山说到这,嘴角竟扯出一抹惨淡的笑容,“今日我们几人知晓了这个秘密,只要消息一传出去,天下江湖、各路豪强、甚至庙堂之上的势力都会蜂拥而至。到那时,流血冲突将永无止境,天下古墓早晚被踏平,无辜之人枉死,整片江湖都会因为这虚无的长生不老之说,陷入到无尽的杀戮之中,到时候又会死多少人?” 他顿了顿,接着说:“想要天下安宁,想要再也没人被这长生执念所害,唯一的办法,就是把这个秘密,永远埋葬在这昭陵地底。” 我浑身一震,我好像猜到了什么,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你……你想干什么?” “从他们生出贪念的那一刻起,一切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李青山的语气里没有丝毫波澜,“放他们出去,秘密就会传遍天下。唯有让所有人都留在这里,这桩千年秘密,才能彻底封存。三庚兄,对不住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李青山猛地抬起双手,双手在胸前飞快的掐动起风水咒诀。这座偏殿本就是地宫的分支,无论地脉、机关、煞阵全都与整座昭陵相连在一起。而他又精通天下风水格局,抬手之间,便引动了周遭暗藏的无数杀阵。 “轰隆隆——” 一块块沉重的石块从殿顶的缝隙中滚落下来,两侧的石壁则在缓缓向内合拢,原本宽敞的出入口被一堵巨大的断石,从天而降彻底封死。地面之下,一根根青铜尖刺破土而出,密密麻麻的布满了整个偏殿,更恐怖的是,殿壁的无数暗孔之中,徐徐喷出了漫天的黑色毒烟,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不好!是困龙阵!”张九陵久经阵仗,一眼就认出了这绝杀大阵,他又惊又怒,转头看向阴影里的李青山,“李青山!你疯了?你这是要把我们全都困死在这里!” 孔烈也察觉到危机,瞬间双手紧握发丘印,他气场全开抵御着毒烟,厉声喝道:“李青山!我们一路同行,也算共过生死了,你为何要下此狠手?” 石镇疆被突然合拢的石壁逼得连连后退,脚下险些踩中尖刺,怒声咆哮:“姓李的!你发什么疯?快停下这鬼阵法!” 项云天神色一凛,目光死死锁定李青山:“李青山!你这是想独吞金丹!” 四人又惊又怒,一时间乱作一团。可当时他们要么身受重伤,要么道心受损,再加上猝不及防陷入绝杀阵中,根本无力破解李青山布下的风水杀局。 李青山立在阵眼中央,身形稳如泰山,语气里没有一丝感情:“诸位!我不是要夺金丹,我是不愿外面再次生灵涂炭,国人动荡几十年,刚刚休养生息。长生不老的秘密是逆天之物,不该存于世间。今日你们知晓了秘密,便再也不能踏出昭陵一步。安心留在这里吧,休怪我无情!等诸位走后,我便来陪各位,黄泉路上一路作伴!” 我又急又怕,冲上去就想要阻拦,“青山,快收手!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 “没有余地了。”李青山摇头,眼神坚定。 杀阵已全面启动,再也不可能倒退了。 第203章 昭陵秘事(四) 首先最先倒下的是就是孔烈。他道心早已在丹殿与阴物争斗受损,心神本就不稳,毒烟吸入体内之后,意识开始迅速模糊,再加上不断收缩的石壁挤压。 他拼尽最后的力气强行催动发丘印抵挡煞气,最终气力耗尽,被地脉涌出的阴煞缠上了身躯,挣扎片刻后,直直倒在尖刺之中,再也没了声息。一代发丘天才,连带着发丘天官印,就此陨落在昭陵地宫深处。 见孔烈惨死,石镇疆瞬间红了双眼,怒吼着挥舞开山刀,想要强行依靠蛮力破阵。可这风水绝阵依托整座山体之力,人力根本无法撼动。殿顶不断又有巨石砸落,一块千斤重的岩块直直砸向他的后背之上,石镇疆躲闪不及,当场被砸趴在地。他挣扎了几下,四肢渐渐松软下去,魁梧的身躯再也无法动弹。 紧接着是项云天。他凭借着搬山秘术勉强撑了许久,可阵中的九阴煞气专门克制术法道行,他一身诡异蛊术和驱邪手段根本无法阻挡。无数阴气缠绕住他的四肢,一点点吞噬着他的生机。这位隐居西南的搬山宗主,最后靠在石壁上,看着李青山喃喃自语:“青山,你好狠的心!我们可是挚友......”说罢,气绝身亡。 短短片刻,昔日并肩的四位顶尖高手,尽数倒在了这座小小的偏殿之内。 此刻只剩下我,还有主导了这一切的李青山。 大阵还在运转,石壁依旧在缓慢合拢,殿内的煞气浓度越来越高,李青山引动阵法,自身也被阵中凶煞反噬。他因驱动杀阵,根本没法分神抵御毒气,因而吸入大量寒气。毒气在体内毒彻底爆发,浑身经脉剧痛难忍,一口黑血从嘴里喷涌而出,身形踉跄着险些栽倒。 他不仅身中奇毒,又强行催动了如此霸道的绝杀风水阵,等于是以自身气血为引,此刻毒素已全面扩散,整个人开始摇摇欲坠,距离油尽灯枯只差一步了。 我因为站得离李青山近些,这才勉强躲过一劫! 可看着满地的尸体,又看着奄奄一息的李青山,心里五味杂陈。可看着他倒在地上痛苦抽搐的样子,终究还是狠不下心来置之不理。 就在石壁即将彻底闭合,整座偏殿马上就要被山体彻底掩埋之际。 我咬了咬牙,突然想起进来时,不小心留意到的一处隐蔽的排水暗渠。那是当年丹宗匠人疏通地脉积水的通道。通道狭窄逼仄,却连通着地宫外围的一条逃生小道,那是眼下唯一的生路。 “青山!别硬撑了!再不走,我们都要被埋在这里!”我快步冲到他身边,不顾他身上散发出的阴冷煞气,伸手托起他已经发软的身躯。 李青山意识已经开始涣散了,双眼半睁半闭,喃喃道:“秘密……要留在这里……所有人……都不能出去……” “事已至此,再执着也没用了!”我用力搀扶着他,朝着暗渠的方向拖动,“人已经都没了,可我们若是也死在这里,往后就没人知晓内情了!快走!” 他挣扎着想要推开我,想要重新去掌控阵法,可剧毒与阵法反噬的双重折磨之下,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几番挣扎无果之后,最终只能任由我拖着,钻进了阴暗的排水暗渠。 暗渠里狭窄低矮,我们只能弯着腰向前爬行。身后不断传来石壁合拢的轰鸣,整座配殿被彻底封死,盗墓四大家族的领头人,连同他们心中的贪念,永远都被埋在了昭陵的地底深处。 一路上磕磕绊绊,暗渠里又九曲十八弯,足足爬了近一个时辰。前方终于看到一丝透出的微弱天光。我们顺着通道爬出地面,终于重新站在了昭陵外围的山林之中。 山间冷风一吹,刺眼的阳光照在身上,我们两人才算是真正逃离了那座吃人一般的千年帝陵。 我松开搀扶李青山的手,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身体早已力竭,是依靠着意念支撑才没有晕倒。 而李青山早已昏迷,气若游丝,脸色黑得如同墨汁一样,体内的毒素已经深入骨髓,整个人命悬一线。 山林间一片死寂,许久之后,李青山才缓缓睁开眼,他像是回光返照一样,目光望向幽深的昭陵方向,眼神里的决绝慢慢褪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悲凉。 “终究……还是没能把一切都留在里面。”他眼睛死死盯着我,低声自语。 我沉默良久,开口问道:“你连我也不打算放过吗?” “我自己都没打算再出来。”李青山摇了摇头,“我只是遗憾,没能做到极致啊。三庚!长生这东西,是悬在世间所有人头顶几千年的一把刀。人人都想永生,可永生违背天道伦常,得到的不是福祉,而是无休止的灾祸。” 他缓缓抬起手,从怀中摸出了那枚从偏殿石盒里取来的那枚暗紫金丹。原来在大阵启动、众人混乱之际,他竟悄悄将这枚丹药收在了身上。 幽紫色的金丹在日光下褪去了地宫之中的诡异光泽,却依旧散发着慑人的阴寒气息。李青山抬手,将金丹递到了我的面前。 “三庚兄,这枚金丹,就交给你了。” 我愣住了:“给我?” “嗯。”李青山点了点头,眼神郑重无比,“你陈家世代钻研古脉典籍,日后必然还会接触到更多关于金丹的消息。你一定要牢牢记住,不要去妄图长生不老,这是逆天而行,更是违背人性的陷阱。得到了长生,失去的会比想象中的更多,杀戮、猜忌、执念,会生生把人拖入无间地狱。” “昭陵的秘密,今日就你我二人知晓。希望你能守住本心,不要让这桩秘闻流传出去,不要再让有人重蹈我们的覆辙。这枚金丹你妥善收藏,切莫轻易示人,更不要生出服用的念头。” 我伸手接过暗紫金丹,入手感觉冰凉,沉甸甸的分量仿佛压在了心口上。我重重点了点头对李青山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今日地宫之中发生的一切,他们四位的结局,还有那长生的秘密,我陈三庚此生都会守口如瓶。陈家后人,我也会再三叮嘱,绝不踏足昭陵,绝不贪恋长生。” 听到我的答复,李青山紧绷的神情这才稍稍松弛下来。此时他体内的毒素再次发作,剧烈的咳嗽起来,嘴角不断溢出黑血。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艰难开口。 “我们此地一别,往后怕是再无相见之日了。”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破烂的布衣,挺直了单薄的脊背,朝着我郑重的拱了拱手,算是作别,“三庚兄,往后……保重了。” “你打算去哪里?”我连忙问道。 “找一处无人知晓的山野,觅一处长眠之地。”李青山看向远方连绵的群山,目光归于平静,“江湖纷争,古墓秘宝,长生执念,从此都与我李青山无关了。”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一步步走入山林深处。背影孤单而落寞,曾经名动天下的风水大师,自此彻底隐入茫茫的山野。 我站在原地,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林木之间,才缓缓收回目光。 手中的那枚暗紫金丹,还在散发着妖异诱人的紫光。 我独自一人在山林里休整了半日,最后辨别了方向,才踏上了出山的路途。 一路跋山涉水,历经数日才回到陈家老宅。我将这枚暗紫金丹密藏起来,把地宫之中发生的所有惨剧、五虎的结局、李青山的抉择全都一同深埋进心底。 我遵照承诺,终生都对外闭口不提昭陵旧事,也严令陈家后人,不得探寻昭陵,不得痴迷长生虚妄。只是那段血色淋漓的过往,那一个个鲜活又陨落的身影,还有李青山最后决绝又悲凉的模样,成了我一辈子都无法抹去的记忆。 回到上海洋楼的包厢。 陈封讲到这里,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他爷爷陈三庚晚年时常对着这枚暗紫金丹发呆,最后在身死道消前一刻,才将一切偷偷告诉了我。 包厢里静得落针可闻。 老扈听得后背阵阵发凉,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我的娘哎……万万没想到最后居然是这么一出。李青山那一手,也太狠了。不过...…” 老扈说到这转头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说下去。 白静带着几分唏嘘轻声的说道:“一念成佛,一念成魔。李青山看透了长生带来的灾祸,却以最极端的方式封存秘密,酿成了这一场悲剧。” 我心中翻江倒海,多年的疑惑彻底有了完整的答案。原来师父当年隐退,不只是身中奇毒,更是背负了这样一段沉重到极致的过往。他亲手终结了四位同道的性命,又被剧毒缠身,一辈子活在愧疚与挣扎之中,所以才会对风水,对盗墓,讳莫如深,半个字都不愿和我提起。 “难怪师父一辈子都躲在深山里,从不与人深交,也从不碰任何和古墓相关的东西。”我声音有些沙哑,眼泪已经流满了整张脸。 谢疯子一直沉默,此刻却缓缓开口:“极端之举,守一时安宁,却困自身一生。执念不分善恶,皆为枷锁。” 陈封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我手中那枚暗紫金丹上,神色严肃:“我祖父当年带回这枚金丹,严守了这秘密数十年。李青山前辈留下的告诫,更是我们所有人都该谨记的箴言。如今我们寻丹,只为破解诅咒、化解宿怨,千万不要被‘长生’二字迷了心智。” “现在所有前因后果都已经清晰。昭陵的风波彻底落幕,五虎尽数落幕,长生秘辛被死死封存了几十年。而散落世间的其他暗紫金丹,依旧还在各地的古墓之中。” 他话锋一转,重新拉回现实: “故事听完了,接下来,我们要去寻找其他暗紫金丹了!” 第204章 爷爷的日记 老扈听到这,突然猛地拍了一把茶桌,震得桌上的杯子都跳了起来: “不对啊陈封!你丫的是不是在编故事!你刚才说得天花乱坠,一会说四个顶尖高手全死在阵里了一会又说他们出来出来之后结局和有不同!” “你小子该不会是编瞎话糊弄我们吧?四大家族根基那是多硬啊,真要是自家核心人物死在昭陵里,李青山能安安稳稳在白水观隐退几十年?说出来鬼都不信!” 这话一出,包厢里瞬间安静。 我心里头也是咯噔一下,这点破绽我刚才就隐约察觉到了,只是还没来得及开口。 摸金、发丘、搬山、卸岭,四家传承百年,盘根错节遍布南北。 四个领头人真要是全都陨死在了昭陵里,别说是我师父李青山了,就算上面的人干的,全国都得动荡不安。 陈封仿佛料到我们会问这个问题一样,他伸手端起被震得只剩半杯的茶,轻轻吹了吹上面的浮沫,脸上完全没有半点被拆穿的慌乱,反倒露出一抹苦笑。 “我就知道你们肯定会怀疑。” “刚才讲的,只是我爷爷当场逃生的亲眼所见,并不是全部的真相。真正的后续,我也是在长大之后,翻看爷爷的日记,才一点点摸透的。” 白静眸光一动,轻声追问: “你的意思是,他们四个人没死?” “命算是保住了吧,但一身修为也废去了大半。”陈封沉声道,“我爷爷背着李青山逃出昭陵之后,整宿整宿的夜不能寐,事情如果真这样了,那真的就将天下大乱了。” “他太清楚四大家族的秉性了。” “那日地宫之内,是李青山先动了杀心,要封死长生的秘密,可外人不知道内情。只知道五虎下昭陵,最后四家高手全都折损在里面,唯独只有我爷爷和李青山全身而退了。” “这事真要是不管不顾,不光李青山必死无疑,我们陈家也得牵头进去,否则他们再去昭陵寻找他们,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老扈听了咂了咂嘴:“那你爷爷后来咋办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事炸锅吧?” “他不敢赌。” 陈封眼神沉了下来,缓缓开口: “我爷爷这人心思缜密,做事稳妥。他没敢声张,连夜秘密召集了一批陈家最精锐的好手倒,带上急救的药材、破路的器械,原路就折了回去。” “他们沿着当初逃生出来的那条排水暗渠,又钻了进去。” “那时候山体刚合拢没多久,偏殿还没彻底封死,里面的煞气还没散去。我爷爷冒着二次塌方的危险钻进去,最后在阵眼的碎石堆里,把四个人全都刨了出来。” 我心里一震:“四人当时还活着?” “吊着一口气罢了。”陈封摇头,语气唏嘘,“四个全是重伤濒死,躺在碎石里气若游丝,跟死人没两样。” “我爷爷把人全部带出地宫,回去之后倾尽陈家资源,请遍南北各路名医,耗时整整半年才硬生生的把四个人的命从阎王爷的手里抢了回来。” 老扈听得目瞪口呆: “我的乖乖!合着这四个人,是你爷爷偷偷救下来的?” “没错。” 陈封点头:“命是保住了,但修为和身子骨全毁了。” “事后我爷爷亲自登门,一趟趟跑四大家族,放下身段苦苦哀求他们,此事因他而起,最后也要因他而结束。还把昭陵原生的秘密、李青山封秘的初衷,原原本本告知四家人。” “他跟四家明说,当日四人皆是被长生贪念迷了心智,险些酿成天下大乱的大祸,李青山出手,是为了镇住祸根,不是私仇。” “四家掌权人权衡利弊,也知晓了这长生秘密一旦泄露,江湖必然血流成河、天下大乱。最后看在我爷爷舍命救人、百般斡旋的份上,这才松了口。” “不再追究李青山的性命。” 包厢里静了好几秒。 老扈挠了挠后脑勺,半晌才憋出一句: “怪不得!我说天底下哪有这么离谱的事,恐怕是你也要许给他们其他好处了吧?那你爷爷有没有告诉他这颗暗紫金丹最后落你们手里了?” “嘿嘿嘿......这个怕是没说,毕竟爷爷当初答应了李青山,这事不予外人说!” 我沉默着听着,心里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整件事听着圆满,情理上说得通,可按江湖人的恩怨、四大家族的霸道脾性,我太清楚了。 所谓“顾全大局、放过仇人”,根本不是这些老牌势力的行事风格。 这里头绝对藏着陈封没说透的隐情。 不过究竟是陈封不愿多提,还是他也不知道,我就没必要追着深究了。 有些真相,不是听来的,得自己一步步去寻的。 我抬眼看向陈封,压下了心底的疑虑,脸色尽量平缓的对他说: “过往的旧账暂且不提了,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告诉了我关于我师父的一些事情。” “你之前说的下一枚暗紫金丹有线索,具体位置在哪?我们下一步怎么行动?” 见我主动翻篇,陈封乐得其所,正色开口: “下一枚,就是第七枚暗紫金丹的线索,不在残留的卷宗古籍里,而在我爷爷藏了一辈子的一件秘物上,黄金帛书!”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抬起了眼睛。 白静轻声问道: “黄金帛书?之前可从未听你提过。” “我也是近几年才找到的。” 陈封叹了口气,缓缓道出这段秘事: “在我爷爷的私人日记里,零星的记过一件小事。说在民国年间,那时候日本鬼子战败撤退了,蒋介石也日趋乏力。民间很多有钱人一个个人心惶惶,好多人都出来低价变卖古董,手里拿着钱才好逃命。我爷爷他在上海的一家古董交易市场偶然之间淘到一块西域的黄金帛书,他花了大价钱才收入陈家,被他视作顶级的藏品。” “我从小就在自家的所有仓库里长大,可以说我对家里的大大小小的藏品是如数家珍,可我压根就找不到这块帛书的影子。” “我当时就觉得蹊跷,可爷爷的日记字字真切,他也绝不可能凭空杜撰出这么一件东西。” 老扈皱眉:“难不成弄丢了?还是被人偷了?” “都不是。” 陈封摇头,眼神凝重: “我前两年整理爷爷临终遗物,在一堆不起眼的旧木杂物里,翻出一个巴掌大、毫不起眼的黑铁小箱子。箱子没锁、没雕花、没有任何陈家标记,平平无奇到了极致,谁看都只会当是废箱子。” “可在我打开之后,里面有两样东西,直接解开了我所有疑惑。” “一块是完整的西域黄金帛书,还有一封是爷爷专门留给我的亲笔信。” 我心头一凛,问道:“留信给你?” “是。” 陈封点点头:“信里的话,是爷爷临终前提前写好的。他说,若是我有朝一日翻出这个箱子,就代表我终究要走上了探寻暗紫金丹的路。” “他自知拦不住我,也管不住后辈人的执念。他这辈子能守住本心、封存长生不老的秘密,却左右不了旁人的选择。” “信里他明确嘱咐我,若我执意要去追寻金丹,他希望能够帮助我最后一次,就从这块黄金帛书入手。” 老扈听得浑身来劲: “那还等啥!赶紧破解啊!帛书到底写的啥?下一颗丹在哪?” “没那么容易。” 陈封苦笑一声:“帛书用的是早已失传的古西域伊循文,混杂着楼兰古篆、星宿密语,寻常学者连字都认不全。” “我当时找遍族里老一辈的长辈,又托关系请来全国各地专攻西域古史、死文字的专家学者,前后耗时数月,日夜比对、推演、校准,耗尽心血,才彻底破开了这黄金帛书的密文。” “破解之后,帛书指向的位置,清清楚楚。”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吐出了那个最终的地点: “就在新疆,塔克拉玛干沙漠的深处,米兰遗址,古伊循城皇宫的地宫里。” “在那里,就是第七枚暗紫金丹的藏身之地。” 老扈拍腿起身,眼里全是亢奋: “沙漠地宫!楼兰古国遗址!怪不得我们怎么都找不到线索,合着他娘的藏到西域去了!” 白静听得微微点了点头,神色冷静的说: “我们上一颗暗紫金丹发现的地方也发现了西域古文明的痕迹,只是我们苦苦追寻也没找到线索,现在看来二者可能还存在什么其他的联系!" “那伊循城本就是汉代楼兰的重镇,当年佛教盛行,很可能是当时的商人或者皇室嫁娶带过去的。” 谢疯子却突然淡淡吐出一句: “黄沙埋古寺,地宫藏天丹。” 第205章 仇人相见 “伊循城?那地方我听过!别人都说楼兰古国埋的沙子里,都掺着金子,那些可全是千年前的真宝贝!咱还等什么呢?赶紧出发吧!”老扈猛地站起身,急吼吼的说道。 陈封神色郑重: “那些都是不明白的人瞎传的噱头。米兰伊循城,根本不是一座普通的楼兰古城。” “它是西汉戍边的一座佛城,也是古鄯善国的皇宫重镇,在整个西域里都是少有的。” 白静却在这时候条理清晰地发问陈封: “黄金帛书的完整内容你全部破解了吗?里面关于皇宫地宫的凶险和金丹的去向,有没有明确的记载?” “大部分都解开了,还有一小段密文是星宿暗码,暂时还摸不透。” 说着陈封就站起来,从他身后的架子上取下了一个锦盒,他小心翼翼的打开锦盒盖子,里面是一块黄金帛书,帛书的金光温润却并不刺眼,上面刻满了扭曲的细碎的古西域古老文字,在文字的周围还穿插着一些零散的佛纹图腾。 “你们自己看吧。” 我连忙凑近细看,我并不认识,这是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文字。 而且这帛书看起来也不是中原的制式,这是用纯金捶打成一片薄如蝉翼的金片,这样上面的文字才能千年不腐不锈。文字一半像是楼兰的佉卢文,一半像是神秘的星宿密码。这两种早已失传的文字还交错的排布着,密密麻麻的交织成一片,看起来应该是有某种神秘的规律在排列着。 要想解开这黄金帛书文字的意思,就得先找到排列的规律顺序,可这么多字,前后不一,那可是有着几亿,几十亿种顺序,怪不得这么久还没解开。 老扈看得一个头两个大,挠着脑袋直撇嘴: “这鬼画符一样的字,别说专家了,就是神仙来了都得头疼!” 陈封沉声开口,缓缓道出了目前帛书已经破解的内容: “帛书是当年伊循城宫廷祭司的绝密手札,专门记录皇宫地宫的核心秘闻的。” “古鄯善国笃信西域毗沙门天女神,传言女神镇守大漠苍生,左眼观生死,右眼镇黄沙。上古时期女神陨落,左眼凝天地至阴灵气,化作一枚紫曜金丹沉落地宫,当地人世代称它——女神之眼。” 我心头一震:“难道说,这第七枚暗紫金丹,就是所谓的女神之眼?” “宾狗!对。”陈封笃定的说道,“伊循城这一颗暗紫金丹,是被他们当作西域的神祀信仰的先天神眼。帛书上写,此丹不沾人间烟火,神意直通神祇。” 老扈听得直咂舌:“我的娘,先天神眼?难道长生效果比昭陵的还好?是不是一颗更比六颗强的那种!” “你别光想着长生!”我听得伸手狠狠拍了老扈的后背一下,这货越说越没谱了! 陈封也泼了一盆冷水: “帛书是最关键的一句是,中原丹炼人欲,西域丹镇黄沙。” “这颗金丹不是用来造福世人的,是当年鄯善国举国之力,埋在地宫最深处的镇物,是用来镇压塔克拉玛干地底涌动的煞气和沙祟的。” “一旦拿走了这颗暗紫金丹,破了镇煞的局,大漠的黄沙立马异动,沙地里的沙鬼、地祟、流沙塌陷全都会被引出来。说白了,只要拿走这颗丹,就等于是捅整个塔克拉玛干沙漠的马蜂窝了。” “而且帛书明确标注,伊循地宫不是倒斗常见的机关陷阱,而是佛门祭祀的凶阵,是一帮佛陀匠人修建的。” “楼兰古国的祭祀术、西域的蛊煞、佛面镇邪阵,里面全是中原古墓没有的东西。你们以往对付粽子、阴煞的经验,在这里大半都用不上了,你们这次有没有信心?。” 陈封说道着,眼睛突然转向了我们。 一直沉默不语的谢疯子,此刻突然开口: “佛阵镇煞,就算是死,我们都要去看了才知道。” 这话一出,包厢里瞬间没人接话了。他好像对暗紫金丹的执念比我们更强,三番五次想要脱离队伍独自前行。不行我得找机会和他聊一聊,这里面肯定有原因,但就是不知道他会不会对我说。 回想我们一路走南闯北的下地找金丹,靠的是摸金辨穴、卸岭破阵、术法驱邪。可西域佛门的道道,在我们眼里全陌生的领域,压根没有应对经验啊。 老扈此刻却硬着头皮给我们壮气: “这怕啥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我们什么杀局没见过,不都照样活过来了,还怕那一堆沙子和啥破佛?” “别轻敌。真要也得从长计议。” 我开口按住他浮躁的内心,“伊循城是天地险恶。人心尚可揣摩,天地无常无从预判。” 我转头看向陈封: “说正事吧,既然要去咱们的行程、装备、向导,你都安排好了吗?” “早就备妥了,就等各位了。” 陈封收起黄金帛书,站起来看着我,伸出一只手:“不知道几位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啊?” 我见状也站了起来,毫不犹豫的伸出手握住:“此事与我师父和白家丝丝相扣,我当然是要去的!” “小哥去,我也去!嘿嘿......"老扈没脸没皮的是说,“这事怎么少的了我扈司令!” 我又看向白静和谢疯子,他们都没说话,但是都冲我坚定的点了点头。 陈封见我们都答应,心下大定,欣喜的开口说: “我两年前就联系好了若羌本地的向导,他时一辈子都活在沙漠边上的人,跑了四十多年米兰遗址,哪里有流沙坑、哪里有古遗址残迹、哪里是死亡沙海,他门儿清。” 老扈好奇的追问: “这老头靠谱不?会不会半路跑路?” “靠谱。” 陈封点头:“老爷子年轻的时候跟着科考队探过米兰遗址,见过地宫外围的佛塔残阵,知道深浅。为人也实在,就是性子倔,沙漠里规矩大,她不许我们乱碰古物、不许乱拍照、不许随口亵渎西域神佛。咱们入 了沙海,得全得听他的。” 老扈越听越亢奋,直搓着手念叨: “城市待腻了,正好去大漠里透透气!天天高楼大厦,哪有黄沙古墓来得痛快!这一趟干完,咱们集齐第七颗丹,离大结局又近一步咯!害!你扈爷我天生就是个劳碌命啊!” 我心里却有一层疑云,始终散不开。 我看着陈封,开口问: “你爷爷既然早就破解了帛书,知道伊循城有金丹,为什么你这么多年从来不去?” 这话一问,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陈封沉默片刻,长长叹了口气: “不是没去,是我实在没有把握,当你看到那漫天张牙舞爪的黄沙,你也会心生惧意,但是直到看到了你们。是你们给了我重新踏上塔克拉玛干的勇气!” 白静眸光微凝: “也就是说,你早就在暗中观察我们了?” “嘿嘿,实不相瞒,是的。”陈封低着头还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扈当场一愣:“还真是你小子阴我们?救你搁背后当老六呢?” 陈封没接老扈的话,而是笑脸盈盈的冲门外吼道: “别躲了,进来吧。都是你的老熟人,没必要藏着了。” 我们所有人瞬间转头看向房门。 下一秒。 一道干瘦佝偻,看着有五十出头的矮小老头身影,慢悠悠的走了进来。 我只看了一眼,浑身血液就是一僵。 是老蒯。 真的是老蒯。 那个在南疆贺皇子墓深处,抛下我们独自离开,最后彻底失联、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老蒯! 白静也是呼吸一滞,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谢疯子素来无波的眼底,也掠过一丝极淡的异动。 老蒯却半点没有久别重逢的惊讶,就那么随意站在门口,抬手冲我们拱了拱手,嘴角挂着一副漫不经心的笑,语气轻飘得像是出门买了包烟刚回来一样: “各位,好久不见啊。” 他就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南疆贺皇子墓那次,我们在老蒯走后九死一生,就连老扈都被吞入蛇口,当时我们对他一个个都恨之入骨,巴不得他死在墓里,可如今看来,他不仅平安无事的出来了,还活的有滋有味,甚至和上海的陈家也搞到了一起。 “我操!” 老扈当场直接就炸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震得哐当一响,整个人腾地站起来,双眼瞬间通红,指着老蒯的鼻子就骂: “老蒯?你他娘的还敢出现?!” “当初在贺皇子墓!你抛下我们,背信弃义!现在还有脸笑眯眯得来见我们?你还要不要点脸了?” 老扈吼声震得整包厢都在嗡嗡响,看得出来他积怨已久。 是啊,这事换谁都得炸。而且他半路丢下我们不是一次两次了,如果这次是和一起合作,这事怕是没那么好去了。 当年那一场墓道里的决裂,是我们活下所有人心里的一根刺。 就算我答应,老扈,白静也不会答应,毕竟白静他爸也是在贺皇子墓死去的。 可我们出来也试着找了他的踪迹,却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以至于到后面,我们都渐渐的以为他死了,都忘记有他的存在了。如今看他这个样子,怕不就是他在陈封身边替他出谋划策,就是这样陈封才盯上我们的吧! 老蒯依旧是那副不急不躁的样子,面对老扈的暴怒,脸上笑意没散,也不反驳,就那么静静站着。 陈封上前一步,适时的开口: “诸位,你们先别急着发火。如今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也许此事还有斡旋的余地呢。” 老扈一听就急了:“有个屁的余地!我话放着!有他没我,有我没他,要去你们自己去吧!我可不想第三次被他丫的半路丢下了。” 第206章 谢疯子的秘密 可老蒯任凭老扈如何讥讽都一声不吭,就跟一尊泥塑的菩萨一样。 “你他娘的哑巴啦!敢做不敢认了?”老扈一肚子火没处发,眼看就要爆炸了。 老蒯却瘪了瘪嘴,诚意十足的说:“各位对我生气是应该的,我这个当把头的先走,确实是我的不对,各位请尽情的羞辱我。实在不解气也可以打我几拳!” “嘿!你丫的,以为我不敢是吧!”说罢老扈撸起袖子,就打算冲上去干他。 我一把拉住了老扈,用眼神示意他别冲动,既然决定了和陈封一起找金丹,这么贸贸然打了他的人,后面怕是也不妥。老扈显得气急得很,胸口剧烈起伏着,好不容易再压住心头火,一屁股又坐了下去。 我转而眼睛死死的盯着老蒯,一字一句的问他: “这么说你当初在贺皇子墓失踪,从头到尾,都是提前安排好的?” 屋里瞬间静了。 老蒯往前走了两步,脸上还挂着沧桑笑容,一点愧疚的样子都感觉不到,语气懒懒散散的: “也不全是安排好的。” “我能捡回一条命是我命硬,之后就是陈少爷找到的我。” 陈封终于上前走了半步,声音还是那般温和: “你们别怨他。” “我也是偶然得知,你们在做的事,只能说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你看如今结果不是很好嘛,现在大家都在一起共事了。” 我抬手拦住还要站起来争辩的老扈,淡淡的开口: “行了。人活着,比啥都强。旧事我们可以翻篇,往后一路同行,各自做好各自的事就行。” 陈封见我松口,这才笑着补了一句: “这次前去,我不止带上老蒯,除去我们六个,我还带了十二个陈家的老手,各个都有自己的一技之长,没一个新兵蛋子。” 我听得心里猛地一震。 做我们地下行当的都知道,这行的团伙向来都是三五人小队轻装下地。灵活、隐蔽、进退自如。这次二十人的大队探墓,我还只是在老一辈的江湖传闻里听过。这么大的阵仗,如果出意外,那可是很容易引起官方的注意的。 “人多也不一定是好事。”白静声音清冷,一针见血的说,“人手足能兜底,可目标太大,物资消耗快,人心又难齐,沙漠里容错率反而更低。” “这点我也考虑周全了。”陈封语气笃定,“这次跟我去的,都是陈家代代跟着做事的老人,他们守规矩、不贪财,全程统一听指挥,不会出乱子的。” 众人这才不好再说什么。 陈封见我们仿佛都消了气就对我们四人说:“今天也比较晚了,你们就在这里住下,房子我都安排好了,明天我们收拾好东西就出发。” 说完就站起身,拱了拱手:“那我就不打扰各位休息了,晚安。” 也不等我们搭话,好像生怕我们反悔似的,带着老蒯就疾步离开了。 “他娘的,算他跑得快!否则我非把老蒯头揪下来当凳子不可!”老扈心里怒火还是没有消散。 “行了,你可不一定打得过人家,除非疯子帮你。”说罢我转头,看了一眼,没怎么说话的谢疯子。 “这次的行动,你有把握吗?”我看着谢疯子问。 “没!”谢疯子回答的干脆,脱口而出。 “那你非要去!”我追问。 “我有我必须去的道理,你们可以不用去。”谢疯子还是面无表情的说。 “嘿!我说疯子,你这话可就没意思了,大家都是过命的兄弟,你这不是......”老扈话都还没说完,就被白静打断了。 “好了!谢师父肯定有他的道理,我相信到了合适的时候他会告诉我们的。”白静拦在中间说道。 “可大家都是兄弟!我们也想为他分担不是,我们现在连他在做什么都不知道,而且他还三番五次的要独自一人行动,也不问问我们大家的意见。”我一股脑也把自己心里的疑惑全问了出来,因为我知道今天不问,下次再找这样的机会,又不知道得等到什么时候。 谢疯子脸上还是毫无波澜,一脸不以为意的说:“我们没有兄弟!你们如果觉得不愿意和我在一起,我可以一个人去。” “你!那你总得告诉我们这是为什么啊?”听他说话真是气死人,我一时也失了方寸。 谢疯子又闭口不说了,任凭我们如何发问就是不说,最后索性闭上了眼睛。 我们三人相顾无言,这谢疯子一直在我们身边都是一个谜一样的存在,谁也不了解他的过往,也没人了解他在做什么事。但是可以肯定的一点是,他绝没有害我们的心。哎!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今天也不早了,大家还是早点休息吧。”我无奈的说。 我们四人在服务员的带领下,来到三楼,我们一人住了一个房间。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陈封带我们一行人来到了一处陈家的私人仓库,这是是我见过最离谱的装备库。 还真是,井底之蛙永远不知道天上真龙过的是什么日子啊。 以前我们下地,一人一个背包一把铲,再随便准备点干粮,带上几个黑驴蹄子,就敢闯凶墓。今天这趟真算是开了眼界了。 随着仓库厚重的大门被缓缓打开,仓库里的大灯已开,只见十几排的货架上层层叠叠的排满了各种各样的装备,沙漠防沙装备、地宫破障器械、辟邪法器、急救药品、压缩干粮,分门别类摆得整整齐齐。 陈封一声令下,十二个伙计就动了起来。他们身穿清一色的作战服,身形精干,站得笔直,不闲聊也不乱动,纪律性那是没得说。 老扈穿梭在货架之间,一路上摸来摸去,嘴里啧啧个不停: “我的娘哎!负压防毒面罩、沙漠安全沙锚、防爆探照灯、防流沙牵引绳!这都是顶配中的顶配!以前咱们那破烂装备,跟这一比,简直就是要饭的!” 陈封一边核对清单,一边随口对我们解释: “塔克拉玛和中原的墓可干不一样,那里最要命的是流沙吞人、沙尘暴封路,以及昼夜几十度的温差。我们所有的装备,全都是针对性定制的,这样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白静翻着医疗箱,细细扫过一排排药剂: “晒伤、脱水、毒虫瘴气、安神的药都齐了,准备得很细致。” 我站在仓库正中,看着眼前忙忙碌碌的的二十人队伍,心里五味杂陈。 这一次大规模的西征,筹备数年、人手充沛、后路兜底,看似稳妥,可我心里反而更沉。 场面越大,布局越深,藏的秘密,绝对就越吓人。 整整一上午,我们全员都在打包、装车,十二个伙计分工明确,动作利落,其实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忙。 中午陈封摆了一桌上海家常菜给我们送行,没有想象中铺张的排,他也没叫长辈来露面,我们几人客套寒暄着吃了午饭。 吃完饭我们也么没有休息,坐着几辆黑色小轿车,就直接来到了浦东机场。 二十人的队伍背着专业的行囊站在大厅,显得格外扎眼。老扈最是闲不住,一路跟老蒯拌嘴。 可是也不知道老蒯经历了什么,还是说陈封给他开的价太高了,他这次见面和以前完全变了样,任凭老扈如何调笑他,他都是微眯着眼睛,一脸的微笑,笑而不语。 飞机持续升空,一路向西。 第207章 一路向西 我看着窗外独属于江南的绿水青山一点点往后掠去,下方的植被也似乎越来越荒芜。从青川绿地,变成一眼看不到边的黄褐色的戈壁丘陵。 飞机一路平稳,老扈也累了,不再言语。其他十二个伙计自从上了飞机开始,就全程闭目养神起来,也不说话,就跟机器人一样。 我靠着窗,看着无边云海,心里思绪纷飞。 从前是我自己一个人饭都吃不饱,现在我都坐在飞机上,去万里之外的沙漠掏斗下地了。真是世事无常,难以想象啊。 陈封见我无聊,特意坐在了我旁边,低声跟我唠着一路当地的风土人情,陪我解闷。 “咱们先飞到乌鲁木齐休整一晚,隔天我们直接租车开车青衣若羌。若羌那边是南疆边城,是丝绸之路的途经点,唐朝时候那里也是经济重镇了,而且啊,当地最是信仰佛教,相传唐三藏去取经当年都去过那里。楼兰、鄯善、伊循三朝古文明全扎堆在这周围。当地的老人,个个都听说过佛国天使、沙漠女神的传闻。” 老扈耳朵一竖,立马凑过来,原来这货一直在装睡:“那里的姑娘漂亮不?我可是听说新疆的妹子,最漂亮了!” 陈封笑了笑,看着老扈开口道:“没想到扈兄还有这这个爱好啊?那这就要看扈兄你自己的魅力了,说不定到时候走得时候,带回去一个新疆媳妇也不一定呢!” “嘿嘿嘿!这感情好啊。”老扈一脸猪哥的样子,口水都要滴地上了。 我赶紧转移话题:“我可是听说新疆的美食可多了,这次有好吃的嘛?” “放心。”陈封笑了笑说,“若羌手抓饭、红柳烤肉、烤包子、冰镇卡瓦斯,那都是独一份的南疆味道,保证让你吃个爽。” 四个小时的航程一晃而过。 飞机一落地乌鲁木齐,西北干冷的晚风直接扑了上来,吹得人脑子瞬间清醒,我们这才意识到,已经深处在西北的几千公里之外了。 晚上我们逛了乌鲁木齐本地的夜市,烟火气扑面而来。整条街上都是新疆独特的烤肉味道,红柳枝串起的羊肉在炭火上滋滋冒油,孜然辣椒一撒,香气直冲我的鼻腔。 老扈一手拿五串,甩开腮帮子就猛造,吃得满脸的油光,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喊: “这才叫肉啊!内地那些烧烤都是糊弄人的!” 白静则吃得清淡,只挑了一些酸奶粽子、奶皮子,安静的吃着。 夜市老板是个维族的大叔,新疆口音浓重,见我们一行人背着户外的装备,随口问我们: “小伙子们,去沙漠探险的哇?” “嗯,我们想去若羌看看。”陈封边吃边笑着回道。 大叔一听我们要去若羌立马收敛起笑意,一脸的认真: “哎,那个地方可不敢乱闯的喂!老辈人说过,若羌都是些恐怖的东西在那,说到了夜里啊,风沙里头有姑娘说话的喂!去不得,去了黄沙会吃人的!那里吓人的很!” 老扈连忙停下嚼肉的嘴,好奇追问:“阿达西,那里真有什么女神之眼?” “有的呢!”大叔点头,一脸的笃定,“古时候佛国盛得很,有飞天天使守着城,后来打仗沙埋古城,守护神的眼睛就埋在地底,诶!去不得,去不得!” 我们几人对视一眼,心下了然。 看来黄金帛书的记载,不是杜撰出来的,应该就是流传千年的西域真事。 吃饱喝足,我们在乌鲁木齐的酒店休整了一夜,全员养足了精神,静待次日的南疆之行。 第二天一早,全员整装早起。 今天的阵仗,还真不小。 酒店街上,停着七台清一色的黑色越野车,整整齐齐的一字排开。黑色的车身上还加装了改装的沙漠防护网、高位的探照灯、防沙进气口,轮胎也换了更宽的沙地胎。七辆越野车漆面亮眼,同形、同款、同色,稳稳的停在那里,这气场压得整条街道都安静了几分。 老扈一出酒店大门就当场呆住了,三秒之后直接爆粗: “我操!七台清一色的大越野?陈封你这家底也太厚了!进个沙漠搞得这么大的排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打算去阅兵呢?” 别说老扈了,连我都觉得太过招摇了,我们这是去倒斗的,又不是啥光鲜事,这么大阵仗,等下还没到当地就被边防拦下来了。。 寻常倒斗两三台车就已经算是大阵仗了,这七台车的编队,还是同一型号的,连人带物资,浩浩荡荡的,这规格,民间根本见不到。 陈封却显得平平常常,看不出半点紧张: “你们是不知道,沙漠里头路况烂,流沙陷坑的、戈壁乱石滩随处都是。五辆车装人,两辆车撞物资,装人的车后备箱,顶上还得带上一点物资,这样才堪堪坐得下,我真不是讲究这个排场。而是我们一旦进去就没有回头路了,什么都得靠自己,这才多备了些。” “你这叫多备了些?这都够一个加强排生活一个月了。”老扈笑着说。 就在这时有个留着花白胡须,头上戴着维吾尔族帽子的新疆大叔走了过,他脸上洋溢着笑容,看我们几人开口: “你们好!我是这次进沙漠的向导,你们可以叫我铁尔木!我带队进沙漠几十年了嘛,也还是第一次见这么规整的队伍!七辆车的编队,风沙再大都稳得住,你们这趟路,踏实得很!但是我们到了若羌就要换骆驼了嘛,更里头都没有路了,只有骆驼,骆驼才是我们最忠诚的伙伴!” “还能骑骆驼?这趟真没白来。你好啊铁、铁尔木,你可以叫我扈尔木!”老扈油嘴滑舌的跟铁尔木打着招呼。 我们也跟铁尔木一一握手打招呼。 陈封手下的十二个伙计动作干脆利落,没几分钟就把物资分配妥当,全程井然有序,不用我们多操心。 我靠在车头,问老扈要了根烟点上,抬头望着远处的茫茫的沙海,没来由得感慨了一句: “希望这次不要再死人了!” “呸呸呸!你丫的乌鸦嘴!”老扈本来想走过来陪我一根的,却听见我说了这么一句。 我看着眼前浩荡的车队,心里感触极深,“没事!这次我们人多力量大,应该不会有事!” 从当初几人闯古塔地宫,到如今大队人马西征沙漠。 我们还在追寻暗紫金丹的路上,就是不知道自己有生之年能不能把十二颗暗紫金丹全部找齐了。 废话不多说,收拾妥当,我们全员登车,七台越野车引擎同时发出轰鸣,低沉厚重的声响连成一片,缓缓驶出乌鲁木齐的城市,穿行在再往南疆若羌县城的土路上。 戈壁上的日头毒得离谱,刚露头就照得人睁不开眼睛,我们都带上了防风眼镜和面纱。 越往戈壁滩里面走,越觉得一点活气都没有。 空气里再也听不到,鸟叫蝉鸣,更是见不到一个动物的痕迹,有的只有烈日的暴晒和一望无尽的戈壁。 头车是陈封和向导铁尔木,他们一马当先得开在最前,给整条车队开路。我、老扈、白静、谢疯子四个人挤在二号车里,经过连续三天的马不停蹄,老扈车都开累了,一路上话早就说腻了,此刻都安安静静的,只剩下轮胎碾戈壁碎石的响声。 老扈早就熬不住了,骂骂咧咧的开口: “这鬼地方真没劲!除了沙子就是风,以前只听过鸟不拉屎,这次是真见到了鸟不拉屎的地方了。” 白静头都没抬,手上翻着一份古地图: “沙漠地貌瞬息万变,你别分心,也别乱说话,大漠里头忌讳多,没听铁尔木特意交代过嘛!” “忌讳?咱倒斗还怕忌讳?”老扈嗤了一声,一脸的无所谓,“贺皇子墓那种杀局咱都闯出来了,几堆沙子还能翻了天了?” 一直静默的谢疯子,忽然低低出声: “天候不对,要变天了了。”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老扈瞬间也把车速放慢了。 进过沙漠的人都知道,沙漠里面最可怕的从来不是什么机关粽子,而是变化莫测的天气。可能上一秒还晴空万里,下一秒就能黄沙盖天,老天爷他可是半点道理都不讲。 我刚要开口叮嘱众人小心些,前头陈封的越野车突然连闪了三下雾灯,立刻响起了短促的鸣笛声,这是我们进入沙漠前就约定好的预警信号。 “不好!出事了!” 我话音刚落,视野尽头的天际线毫无征兆的直接黑了下来。 那不是乌云,而是、而是一堵铺天盖地的顶到天上的沙墙! 巨大的沙墙气势汹汹的迅速向我们靠近,下端贴着沙丘碾压了过来。车身周围也立刻起风了,风来的快,也大!裹挟着黄沙、小石块,噼里啪啦的击打在车身上,坐在车里听声音都能感觉到,一下一个吭,我不由得心疼起我这辆车起来。 老扈还不以为意的一把拉开车门,想走下去。在开门的一刹那,差点被狂风直接卷走,还在坐在副驾的我眼疾手快,一拉将他拉了回来,关上门这才躲过一劫。 “草!这、这么大的风,呸呸呸!”老扈边骂边吐着嘴里的沙子。“这他娘的什么沙子,怎么咸!” “风沙里裹满了细碎的白色盐粒,是南疆最要命的盐沙暴。本地人叫它'吃风盐雨',风沙混着盐碱,打在人身上又刺又疼,吸一口满嘴都是盐,糊住口鼻肺管。人都能窒息!”白静在后面解释道。 “我操!那我们怎么办!”老扈瞬间坐直身子,脸色都吓得变了。 “只能等了!这盐沙暴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就没事的!前提是......是我们的车能扛得住!”白静看着慢慢逼近的巨大沙墙,有些担心的说。 就在这时,车里的对讲机响起了陈封的声音:“是盐沙暴!大家别慌!关好车窗,我们的车做了特殊加固一定靠得住的!” 他话音刚落,窗外风势瞬间进一步疯涨,车身开始剧烈的摇晃起来,车窗玻璃被沙盐打得噼啪乱响,密密麻麻,跟冰雹一样。 白静抓紧扶手,声音都吓的断断续续了: “完、完了!你看后头!” 我这才用余光扫过后视镜,漫天黄沙已经把最后面三台车彻底吞没了,而且能见度也在慢慢降低,整个车队的队形,一瞬间就被彻底冲散了。 狂风卷着盐雨劈头盖脸的砸下来,天地间只剩一片昏黄色,耳朵里全是鬼哭一样的风声,什么车灯信号、对讲机信号,全部废了。 突然老扈嘶吼着大喊:“陈封的车呢?看不见了!刚才还在前面的!” “不知道啊!是被卷走了还是陷底下去了!”我抓着侧面的拉手,大声回应。 “信号也失联了!风沙屏蔽了所有的信号!”老扈死死握着方向盘吼道。 就在这时候,我切实感受到我们这辆越野车在不断的侧滑,我感觉我整个人都倾斜了。 这玩意儿比普通的沙尘暴凶猛十倍,盐粒重、风力狠,别说车队,整座沙丘都能直接削平。 就在我们混乱之时,我们后排的车窗的防风胶条突然被狂风撕开了一道口子,紧接着整个车后窗都被吸出车外,连带着后备箱的物资,飞得满天都是。 凛冽的盐沙瞬间灌满了整个车厢。白静在后面离得最近,猝不及防被一股横向狂风卷起,整个人直接被卷得半个身子都探出车外! “小心!” 我脑子一片空白,根本来不及多想,一把往后一扑,双手死死抓住白金的双脚。 老扈当场急眼:“草!你俩这是要当着我的面双宿双飞啊!” “别、别开玩笑了!快帮忙!我要撑不住了!”我歇斯底里的吼道。 同样坐在后面的谢疯子先反应过来,他一个腾身,后背顶住老扈的座椅靠背,双脚撑住自己的座位,双手一把抓住了我的手,帮我一起将白静往车里拉。 第208章 鬼城 白静半个身子都悬在车外,一头长发也已经被风沙吹散了。她咬着牙,声音被狂风吹散,他费力嘶吼: “你们快松手!这风根本挡不住了,再这么耗下去,你们也会被卷出去的!” “放…屁!咱几个谁也没丢下过谁!我又不是老蒯那蔫货!”我脸都因为用力而憋得满脸通红。 老扈也一把扑了过来死死抓住我的肩膀,还用一只脚一把勾出了方向盘,这才勉强止住了我们不断滑出去的趋势。 “都、用力啊!我快要脱手了!” 我手指都有些僵硬了,却是半点都不敢松劲。车外面盐沙暴的力道还在持续暴涨,整台车的抓地力正在一点点被瓦解,我已经能感觉到整台车左边的两个轮胎已经开始悬空了。 就在这时,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型气旋猛地从沙丘谷底窜起,直扑车底而来。 “不对劲!车要飞来了!”我话音未落,整台越野车猛地一掀,四个轮胎彻底脱离了地面。 我们连人带车,竟被狂暴的盐沙暴硬生生给卷到了半空之中。 失重感瞬间席卷全身,车厢成了在狂风里的筛盅,我们四个人就跟筛子一样,在车里来回翻滚、碰撞,脑袋、肩膀接二连三磕在车顶和车窗上。车内的杂物也被掀得四处乱飞。 白静依旧大半个身子露在破损的车窗外,四下狂甩!高空的狂风撕扯着她上的衣服,我们三人不敢有丝毫的松懈,拼尽全身力气把她往车厢里拖。 “稳、住!别松手!一旦脱手,人就没了!”我扯着嗓子大喊,可狂暴风声几乎吞掉了我所有得声音。 谁也不知道我们在空中翻滚了多久,我们也不知道飞过了多少个沙丘,直到前方出现一片连绵的土黄色建筑物一样的轮廓,风力才被阻挡渐渐小了下来。 在我们身下是一片土坯夯筑的残破的古建群落,单看轮廓倒像是古代的军事堡垒。 下一秒,风沙的力道在经过此处时骤然减弱,盐沙暴的主锋被高大的土堡墙体阻隔住。风突然停止了,我们的车体在空中毫无预兆的,直直的就朝着堡垒腹地坠落下去。 “砰——!” 一声巨响震得我头昏眼花,越野车几吨重的车身,狠狠的砸在沙土地面上。高强度的车身扛住了所有的撞击,没有散架。车载的安全气囊瞬间全数炸开,白色气囊塞满了整个车厢,硬生生帮我们卸掉了绝大部分的冲击力,算是让我们捡回了一条命。 就即便如此,巨大的撞击力还是将我们四人尽数甩出了车厢,散落在堡垒的空地上。 落地的一瞬间!天地间像是短暂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安静中。 我摔得脑子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的发黑,趴在沙地上挣扎了好几下这才撑起上半身。浑身骨头像是被拆开又重新拼合了一样,可身体每动一下都传来钻心的酸痛,在提醒着我还活着。 我费力的甩了甩头发里的沙子,揉了揉眼睛上沙土,环顾四周,我们四人摔落在四周,距离都不算太远。 最先恢复意识的是谢疯子,他此刻已经慢慢撑着地面站了起来。他先是活动了一下脖颈、四肢,看起来应该还好,随即起身挨个查看我们的状况。 他走到老扈身边,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老扈哼唧了两声,揉着后脑勺慢悠悠爬起了来,刚醒嘴里就不干净:“他娘的,这风也太邪门了,老子活这么大,还是第一次不被降落伞跳伞的。” 紧接着谢疯子又走到我身旁,简单问了我一番,见我还能行动,便转向了不远处一动不动的白静。 我和老扈见状也连忙凑了过去,这一看,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白静仰面躺在地上,双目紧闭,眉头紧皱着。嘴角已经渗出一丝暗红的血迹,顺着下颌流淌。她胸口微微向下塌陷,结合刚才高空坠落,不用多想也能判断出,她肋骨大概率是骨折了,而且还不止一根。 “白静!醒醒!你能听见吗?”我蹲下身,轻轻的晃动了一下她的肩膀,接连叫了好几声,她始终毫无反应,陷入了深度的昏迷。 老扈也慌了神,平日里的嬉皮笑脸荡然无存:“坏了坏了!伤得这么重,这可咋办?沙漠里头缺医少药,再这么晕下去要出大事!” 我定了定神,想起自己贴身的口袋里还装着一瓶强效嗅盐,这东西是专门用来唤醒晕厥、休克的人的。我连忙从袖子上的口袋中摸索出来,一个拇指大小的磨砂玻璃瓶,拧开瓶塞,将瓶口凑到白静的鼻下。 刺鼻的刺激性气味瞬间散开,钻入了白静的口鼻中。 没过两秒,白静的身体猛地一颤,接连剧烈咳嗽起来,嘴角的血迹又咳出来几分。她缓缓的睁开双眼,眼神涣散,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聚焦起来,虚弱地看向我们。 “草!你总算醒了!吓死老子了!”老扈长长舒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沙地上。 白静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到胸口的伤势,她声音细若蚊的说:“你们、你们还好吧。” “你别问了,你应该是肋骨骨折了,先别说话!” “这里风还没完全停下,盐沙暴还会过来,我们露天待着太危险了,得先找个避风的地方落脚。” 这时候我们才仔细观察起自己身处的地方,放眼望去,这片土筑堡垒规模看起来不小,墙体是用夯土混合原木搭建的。只不过经过几千年的历史变迁,这里早就变成断壁残垣了,周围碉楼、围墙、营房的轮廓依稀能够分辨。整座建筑群内看不到半点活人气,是座实打实的荒漠废城,也就是当地人嘴里的“鬼城”。 谢疯子站起身来,抬眼扫过四周的建筑,淡淡的开了口:“这里像是古代西域戍边的军事碉堡,看残存的制式,像是唐朝的!这里的墙体全是夯土建造的,用来囤积粮草、驻守兵卒。这种墙体厚实,有很多隐蔽的洞穴、暗廊,我们应该很容易就能找一处土洞藏身。” 我们听谢疯子这么说,有了方向,也不敢耽搁。老扈力气最大,他小心翼翼地用身上的纱布把白静胸口裹了起来,在半扶半架着白静往前走,尽量不让她的身体受力。 我和谢疯子在前开路,踩着满地的碎土、残木,在断墙之间穿行。 这里就像是个迷宫一样,周围看着都一样,极易迷失方向。四周的风依旧卷着沙粒打在土墙之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们没走多远,就在一处高大的断墙根部,发现了一处天然凹陷的土洞。洞口被墙体遮挡,完全避开了风沙,洞内空间不大,但足够容纳我们四人休整,还是绰绰有余。地面上也相对平整,算是眼下最好的落脚地了。 众人慢慢挪进洞内,暂时隔绝了外界的风沙。此时天色已经开始变暗,原本还昏黄的天际一点点沉向墨色,大漠的白昼转瞬即逝。洞外盐沙暴的余威还在肆虐,呜呜的风声穿过墙体的孔洞,发出尖锐的声音,就像是有人在暗处低声啜泣,听得人心头发毛。 “我们先在这里歇着吧,车队肯定也被风沙冲散了,陈封他们现在在哪,我们也不清楚,眼下只能先顾好我们自己了。”我靠在洞壁上,揉着身上的淤青说道。 老扈一屁股坐在地上,摘下头顶的护目镜,吐了几口嘴里的沙子:“他娘的!我们这是出师不利啊!咱还没到若羌呢,就吃了个这么大的亏!” 白静靠在洞最里面的土壁上,尽量放缓呼吸来减轻胸口的痛感,她勉强开口:“这座戍边堡年代久远,应该是唐朝、吐蕃在西域连年交战修建的,看起来这里是前线的据点。” 谢疯子则盘腿坐在洞口边缘,充当起警戒,一言不发盯着外面的渐渐黑下来的天。 夜色彻底笼罩着大漠,洞外的风声渐渐弱了下去,可新的麻烦接踵而至。大漠里昼夜温差本就极大,风沙过后气温骤降,冰冷的寒意顺着洞口直往洞内钻。 “冷死了!我们得想办法把火生起来。这鬼天气说变就变,白天晒得脱皮,晚上冻得打哆嗦。在这里没有火可不行,一来可以取暖,二来在夜里也能给我们壮壮胆。””老扈紧了紧身上的衣服。 我点头附和:“确实要生火。这洞内阴冷,加上白静身受重伤,受凉会加重伤势。我和你出去找些干柴来,谢疯子你在这里守着,千万别随意走动。” 白静轻声叮嘱:“你们自己注意些,找不到回来的路,就点火,我们望着烟就来找你们!” “放心吧!我们就在附近找找,不走远。”老扈拍了拍胸脯,率先起身踏出洞口。我紧随其后,两人一头扎进了漆黑的古代戍堡残垣之中。 第209章 鬼兵 夜幕下的戍边堡垒一片漆黑,我和老扈两人在城里的残墙之间兜兜转转绕了大半圈,别说干柴了,就是一根干草都没找到。 整座堡垒全是由人工夯筑的土体建成的,地面之上全是光秃秃的,一棵树都长不起来,更别说这可是沙漠了。在千年的风沙、雨水侵蚀下,周遭环境早已寸草不生了,想在这地面找天然干柴,根本就是在痴心妄想。 “奇了怪了,偌大一座古堡,怎么连根旧柴火都没有?咱们总不能硬扛着,在这熬过这一夜吧?这里晚上估计得有零下十几度,咱身上这点衣服,怕是明早起来就得变成四根冰棍了!””老扈越说越气愤,狠狠往土墙上踹了一脚。 没想到土墙这么不受力,被老扈一脚踹的轰然倒塌了一半。 老扈也被吓了一跳,蹦跳着往后倒退两步。 我目光却不自觉的扫过被老扈踹倒的断墙,忽然注意到,墙体断面处露出了一截深色的原木纹路。 这座唐代的戍边军堡,修建时为了加固墙体,夯土之中都穿插了整根的原木横梁或立柱。如今千百年过去,泥土腐朽坍塌,内里的木料隔绝了空气,却依旧干燥结实,还没腐烂。 “有了。”我指着坍塌的矮墙,“你看这些土墙里的木料,这不就是现成的木柴嘛。地面上找不到干柴,咱们就拆这堵废墙,抽出里面的木料,既能生火,也不耽误事。” 老扈眼睛也是一亮,当即来了精神:“嘿嘿!小哥还是你脑子灵光!这主意靠谱!反正都是塌了的残墙,拆了也没啥。看我的!” 说罢,他拉开距离,像一头蛮牛一样朝着那堵断墙就猛冲过去,肩膀狠狠的撞在断墙之上。“轰隆”一声闷响,本就残破不堪的土坯墙应声轰然倒塌,漫天的尘土伴随着四散滚落的土块升起。。 我们赶紧上前准备抽出墙内的原木,老扈刚要伸手,目光突然定格在滚落成一堆的土块之间,整个人猛地顿住了,脸上的嬉闹神色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眼惊恐。 “小哥……你、你快看这是什么!”他声音都打起了飘,伸手指着土堆的深处。 我心头一紧,快步走上前,定睛一看,后背瞬间也冒出一层冷汗。 只见土块的缝隙之间,赫然露出一截白森森的人骨,粗壮的骨节,看轮廓分明是人类的大腿骨。 “是人骨!”我惊喝出声,心头寒意骤然升起。 “可、可不是嘛!好好的墙体里面,怎么会藏着人骨呢?难不成当年修城堡,还把人砌进墙里了?这、这也太生性了!”老扈边擦着冷汗边说。 为了看得更清楚,我示意老扈再把周边残存的墙体也踹开。 老扈一脸的懵逼:“还、还来?” 见我不像在开玩笑,只好咬了咬牙,壮着胆子抬起就是一脚,剩余的土墙土崩瓦解。 墙体内部的景象,完完整整暴露在我们眼前。 三具人形的遗骸,直直地竖立排列着,他们被镶嵌在夯土墙的夹层之中,尸骨被泥土半裹着,姿态歪曲僵硬,看得出是被活生生封入墙内的,他们枯骨的手还在向外挣扎着,已经被筑的如同一具恐怖的雕塑! 千年岁月的侵蚀,衣物、肉体早已腐烂殆尽,但头骨旁,还残留着几个锈蚀的金属饰物。 我蹲下身,小心翼翼拨开表层的土块,仔细查看遗骸旁的饰物对老扈说:“老扈,你看这些像是发饰,看起来是西域吐蕃的样式。可整座堡垒的夯土工艺、墙体布局,又是标准的唐代戍边军堡的风格。” “唐人的城堡墙里埋着吐蕃人?难道是当年打仗抓了俘虏?为了省材料,直接把活人砌进墙里当‘建材’用了?这他娘的......”老扈瞪大了眼睛,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我叹了口气,心里五味杂陈:“八九不离十!当年唐和吐蕃在西域征战百年,这片就是主战场。这座戍边堡是唐军据点,他们抓到吐蕃俘虏之后,手段也是残酷,直接将人活埋进筑墙里,这种事在乱世的边关,也并不稀奇。” 三具尸骨还直直的立在断墙之中,在漆黑环境里显得格外阴森。一想到千百年前,这些人被硬生生封入土墙,在黑暗和窒息中死去,我俩就浑身的不自在。 “别多想了,咱们赶紧抽几根木头走人得了,这地方待久了染一身晦气。”老扈不敢再多停留,飞快的从墙体的废墟里抽出几根木材,随手捆了两捆。 我俩抱着木柴,头也不回地飞奔转身离开。身后的军堡断墙还在雨幕中影影绰绰,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墙里睁开,死死盯着我们两个闯入者。 一路小跑,回到土洞,洞内的两人看向我们。白静见我们神色慌张,连忙问道:“外面出什么事了?怎么慌慌张张的?” 我把拆墙取柴、发现墙中又活埋得尸骨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又结合建筑风格、饰物特征,讲出了唐蕃交战、俘虏被筑入墙体的推测。 众人听了,洞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压抑至极。 老扈一屁股坐在地上,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我的娘哎,这古堡根本就是座万人坑。一想到墙里还埋着这么多冤死的人,今晚这觉怕是睡不踏实了。” 白静听完,轻轻点头:“西域古战场遗迹,大多都藏着这样的惨剧。千年煞气堆积,也难怪此地被当地人称作鬼城。” 谢疯子视线从洞外的黑暗里收了回来,淡淡的说道:“战死怨念,千年不散。今夜守夜务必警醒,大家不要随意靠近墙体。” 众人听得都沉默片刻,不得不直面眼下的绝境。 我清点了一下所有人身上的物资:“现在情况很不乐观。我们彻底偏离路线,与车队失联,陈封他们带着十几号人,就算顺着盐沙暴的轨迹搜寻,这片戈壁里有大小上百个这样的鬼城,想找到我们,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最致命的是水!越野车被掀翻之后,大部分饮水、物资都遗失在了风沙里。现在我们四人身上的干粮,省着吃还能撑个六七天,可水只剩下随身水壶里的这一点点了。”我语气加重了几分。 老扈脸色一变:“沙漠里没水可是死路一条!不吃东西还能扛住,断水了两天人就彻底垮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一连串的难题压得众人喘不过气来,洞外的风雨还没停,古堡里又鬼气森森,而且我们之中还一个受重伤的,想要自己走出去都麻烦。如今水源濒临断绝,外援又遥遥无期,这场寻丹之旅,还没开始就要变成绝境求生了。 我们几人短暂商议之后,定下了今晚的值守。前半夜由谢疯子守夜,他这人心思沉稳、感知敏锐,最适合做守夜工作。后半夜则换我来守,老扈负责照顾白静。随即众人轮流休息,保存体力。 木材被老扈踹成一截一截的点燃,跳动的火光在洞内摇曳,这才驱散了我们心底一部分的寒意和恐惧。干燥的木柴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映亮了我们四张疲惫的脸。我们简单分食了一点压缩干粮,草草填了肚子,水都没喝,便各自靠在土壁上休息了。 洞外雨声依旧还在淅淅沥沥的响着,呼啸的风声穿过堡墙的孔洞,发出呜呜的响声,这下听了更像是亡魂在哀鸣了。 我躺在火堆旁,辗转反侧,眼皮沉重,心里却始终紧绷着,根本无法放松下来入睡。也不知熬了多久,疲惫感终究是压过了警惕,意识渐渐模糊起来,我缓缓沉入了梦乡。 可这一觉,却做了一场无比惊悚的怪梦。 梦里我还是在这座西域古堡,可在天地间却昏暗一片,雷雨交加,战火纷飞。我看见无数的身着残破唐甲的士兵,他们身形空洞,身躯上布满窟窿,竟是一具具行走的骷髅兵。对面,同样涌出大批穿着吐蕃服饰的骷髅刀甲,刀枪并举,嘶吼着对冲过来。 在战马的嘶鸣、兵刃的交击之下,我左右两边无数的亡魂哀嚎、惨死的鬼叫,各种杂乱的声响灌满整个脑海。两支骷髅军队在古堡的空地上疯狂厮杀,尸骸遍地,血流成河。 我孤零零站在战场中央,进退不得。两边的鬼兵都发现了我,纷纷调转矛头,密密麻麻的长矛、弯刀,齐齐朝着我的方向杀来。最前方的是一根冰冷的长矛,直勾勾对准了我的眼球,寒光刺眼,避无可避。 “啊!” 我猛地发出一声低呼,从噩梦之中惊醒,浑身早已大汗淋漓,贴身的衣衫完全被冷汗浸透了。胸口如窒息一般,剧烈的起伏着,我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心脏狂跳不止,久久无法平复。 火堆的火苗依旧在微弱的跳动着,谢疯子依旧守在洞口,见我惊醒,只是淡淡转头看了我一眼。 “你没事吧?” “没、没事!就是做、做梦了。”我大口喘着气说。 谢疯子盯着我看了一眼,便不再言语,转头又看着黑暗里。 我也转头望向洞外无边的黑暗,断墙的轮廓在夜色里扭曲变形,白天发现的那几面藏着尸骨的土墙,仿佛就在不远处伫立着。 梦里骷髅鬼兵相互厮杀的画面还反复在脑海里回放,再结合墙中活埋的冤魂,一股彻骨的寒意再次爬上脊背。 我彻底没了睡意,赶紧离土墙远了几分。 整座古代戍边堡垒,像是在深夜里彻底活了过来。那些沉睡千年的战魂、冤魂,仿佛就徘徊在断墙之中。他们在黑暗之中,无声无息地窥视着我们这四个闯入禁地的活人。 第210章 沙蜱虫 雨下到后半夜终于停了,睡到后半夜,把我们冻个半死。 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天光顺着土洞的缝隙漏了进来,我们一个个腰酸背痛的坐起来。昨天连人带车被盐沙暴卷上天,又重重砸在夯地上,浑身上下早就没有一块好肉了,身体稍微动一下,就跟散架了一样。 我走到白静身旁,问她感觉怎么样。她依旧靠在土墙上,脸上的气色比昨天总算好了一些。 “醒了?好些了吗?”我轻声问。 白静缓缓睁开眼,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嗯,好多了。胸口还是疼,其他地方都不要紧。” “应该是肋骨断了,昨晚那阵仗,我还真怕你撑不住,你先别动,好好歇着。”我松了口气说。 老扈哼哼唧唧的揉着后脑勺从地上爬了起来,头发上沾满沙土和草屑,活像个刚从泥堆里滚出来的流浪汉。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缝里发出一连串“咔咔”的脆响,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哎哟喂,这破地方睡一觉简直跟遭罪一样。一想到墙里埋着一个个死人,我半宿都没怎么睡踏实。””老扈咧着嘴骂道。 谢疯子早就醒了,他这人向来觉浅,我感觉他都不用睡的。早早的一个人就站在了洞外,背对着我们,目光望向洞外纵横交错的断墙,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听见我们醒了,他缓缓的转过头来,看着我们冷冷的说道: “天亮了,我要出去探探路。总困在这里,也不是长久之计。” 这话说到了实处,我们连现在在哪里都不知道,坐以待毙,肯定不行。 “行,我跟你一起出去看看,多一个人也多一份力量。” 我当即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浮土,转头叮嘱老扈,“你留在洞里守着,照看着白静。我们就在附近巷道里转转,摸清了地形,就回来接你们。” “额,行吧,我、那你们去吧,这里有我。”老扈听到要留下照顾,还是显得有些不自然。 白静也轻声说:“你们路上注意安全,沿途做好记号,这地方看着就有些诡异。” “晓得了。” 我和谢疯子对视一眼,一前一后踏出了土洞。 洞外的空气又湿又冷,空气中除了沙土的腥气,还隐隐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朽味,闻着让人鼻腔直难受。 我们挑了一条相对较宽的巷子往前走,起初还能凭着记忆辨清楚方向,打算往昨夜车辆坠落的空地去看看,可越往里走,周遭的景物就越相同。 四面八方全是一样的断墙,一样的朽木横梁,一样的布满风蚀孔洞的土壁,就连地上散落的碎石砂砾都一模一样。 “不对劲!我们一直在绕圈。””走了约莫十几分钟,谢疯子终于停下脚步说道。 我心里也咯噔了一下,其实我也发现了。我环视一周,果不其然,就我们眼前的那截塌了半边的矮墙,这里分明就是我们出发时的地方。我们最后兜了一大圈,居然又走回了原点。 “真他娘的邪门了!明明一直顺着直线走,怎么会原地打转?”、 身处大漠荒堡,墙里又是千年埋骨,昨夜还梦到了唐蕃骷髅兵厮杀,此刻我们又遇上了这种怪事,心底难免冒起一股寒意。 谢疯子蹲下身,用指尖摸了摸土墙上的朽木。他缓缓摇了摇头:“看起来不像是阴邪作祟。倒像是人为的布局。” “那咱们撤回去?” “嗯。” 我也不敢再逞强了,转身跟着谢疯子顺着原路折返了回去。 等我们重新走回到土洞口,老扈立马凑了上来,一张大脸贴得极近,小声的说:“你们可算回来了,都尴尬死我了。” 随即又故意大声说:“咋样啊?找到出去的路了吗?” “我苦笑一声:“整座古堡的巷道全是迷惑的布局,我们两个在外头转了半天,始终在这周围打转。” 白静沉吟了片刻,开口说道:“难道真是鬼打墙?” “我就说看着鬼地方就不对劲,既然这然那我们就只能换个办法了,这事我老扈最有经验了,我们把火堆往外面空地上移过去。陈封还带着十几号人手,还有向导铁尔木,他们肯定会顺着盐沙暴移动的轨迹来搜寻我们。只要我们升起浓烟,烟柱直冲云霄,几十里外的地都能看见,他们看见了肯定回来就我们!”老扈说得一脸得意。 “嘿!行啊老扈!看起来你还是有些脑子的!这主意我看行!咱们与其在这迷宫里瞎闯,不如点把大火放烟,等人来救,省心又安全!咱们的食物也还能撑两天,不行我们在这休息一天,明天再说。”我难得听老扈出个好主意,必须的好好夸奖夸奖他。 众人一拍即合。 老扈力气最大,率先抱起洞内我们昨晚捡来的干木柴,往外搬去。我也上前搭手,谢疯子也来帮忙,白静没法走动,只能留在洞口的避风处等候。 军堡中央的空场是当年的练兵场,这里地面平整开阔,方圆几十米都没有建筑遮挡。我们把木柴堆在场地的正中央,一层层码得结实。我掏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了柴堆。 很快火苗就借着风势猛地烧起来,滚滚黑烟顺着风势斜斜插上天空,在灰蒙蒙的天幕格外醒目。 “哈哈哈!这下妥了!就这股烟,别说陈封他们,就算是省城的杏儿都能瞅见!用不了多久,准有人找上门来!””老扈叉着腰,看着冲天的烟柱哈哈大笑。 火光越来越旺,热浪以火堆为中心向四散铺开。大漠的清晨本就湿冷,有了这堆烈火,周身的寒意立即驱散了大半。可这份惬意仅仅持续了短短片刻,异变就接踵而至。 最先出现的是几只黑褐色的小飞虫,体型比普通蚊子还小,它们挥舞着翅膀,发出“嗡嗡”的响声,它们绕着火苗上下盘旋,就像不害怕火一样。 “哟?沙漠里还长蚊子?这破地方连根草都不长,居然还有虫子活下来,也是奇了怪了。”老扈抬手随意的驱赶了两下,压根就没放在心上, 我起初也没在意,沙漠戈壁里偶有飞虫也不算什么怪事,可短短数分钟之后,空中的虫群数量就开始疯狂暴涨。 一只、十只、上百只……密密麻麻的飞虫从断墙缝隙、沙土表层、朽木的孔洞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黑压压的一片,像一团流动的黑云,朝着火堆的正方向聚拢而来。振翅的嗡鸣声也越来越大,从细碎的声响变成震耳的轰鸣,整片空场的上空瞬间被虫群遮蔽,连天光都暗了下来。 “不对劲!这不是普通飞虫!这数量太反常了!”我慢慢意识到了不对劲,事出反常必有妖。 话音未落,一只飞虫骤然加速,径直扑到老扈的后脖子一口咬了下去。 “嘶——我靠!什么玩意儿!” 老扈疼得猛地原地蹦起三尺高,整个人龇牙咧嘴起来,伸手一巴掌拍在自己后颈处。我连忙凑过去一看,就看见被咬的位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团乌黑,伤口周围的皮肉也迅速得肿胀起来。 老扈更是疼痛难忍,哇哇大叫:“这他娘的什么虫子,感觉把我的肉都咬下来了,这也太痛了!” “这、这怕不是有毒!”白静一看,失声提醒道。 就在这时候,突然!铺天盖地的虫群已然发动了总攻,一波接一波的俯冲朝我们而来。我们几人瞬间乱了阵脚,慌忙脱下身上的外套,胡乱挥舞着拍挡着虫群。衣服在空中乱飞,可虫群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赶走一批,另一批立马又补上空缺,根本就挡不住。 “这、这是沙蜱虫!这座古堡是唐朝和吐蕃的古战场,土墙里又埋了这么多人,他们的尸气淤积千年,最容易滋生这种毒虫!它们天生趋光、趋热,火堆把整片区域的沙蜱虫全都引过来了!”白静一边艰难的挥舞着外套,一边扯着嗓子大喊。 沙蜱虫? 这个名字在我们倒斗行里,那是人人闻之色变。这种毒虫专生在古墓、古战场、乱葬岗这类的积尸地。他们毒性烈,繁殖还快,一旦被叮咬,毒素会快速腐蚀,如果处理不及时,轻则烂肉致残,重则丢掉性命。 “撤!快退回洞内!”谢疯子低喝一声,伸手护在白静的身侧,半扶半架着她往洞口跑去。 我和老扈也紧随其后,连滚带爬的朝着先前休息的土洞逃窜过去。 沙蜱虫还在身后死死的追赶,嗡鸣声响彻耳畔。我们边撤边顺手抓起正在燃烧的木柴当作火把,火焰的高温暂时逼退了近身的虫群,一行人跌跌撞撞的终于冲进了土洞。 可危机,这才刚刚开始。 洞口被黑压压的沙蜱虫堵得水泄不通,虫群顺着人缝往洞内钻。我们四人守在狭窄的洞口,双手不停挥舞火把,燃烧的火苗吞吐不定,这才勉强挡住了虫群的攻势。 “火把撑不了太久!柴就这么点,烧完了,咱们就完了!快想办法!”老扈急得满头大汗。 洞内空间狭小,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可天有不测风云,正当我们拼死抵挡前面的沙蜱虫之际,突然!白静在后面一声尖叫:“不好!墙里也钻出虫子了!” 我下意识转头望去,浑身的汗毛瞬间根根竖起。 只见土壁的裂缝之中,无数的沙蜱虫正费力的从墙体里面钻出来。原来这千年的土墙早已吸纳了数之不尽的沙蜱虫。经过一晚上火堆的热量,终于把墙里沉睡千年的沙蜱虫也尽数唤醒了。 前后夹击! 绝境彻底的绝境。 第211章 地耳 前有沙蜱虫堵门,后有沙蜱虫咬屁股,小小的土洞成了瓮中之鳖。手中火把的火光也越来越微弱,死亡笼罩在每一个人头顶。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还是白静最冷静,她高声喊道:“大家听我说!沙蜱虫依靠感知热源追踪目标!咱们现在洞里有浮土,把水倒在浮土上和成泥浆,涂抹在裸露的皮肤上,隔绝体温,它们就找不到叮咬的目标了!” 这是眼下唯一的活路。 我们一听都觉得有道理,谁也不敢怠慢。留下谢疯子挡住洞口,我和老扈手忙脚乱的解下腰间的水壶,把里面残存的饮用水全部倒在洞角落的浮土上。 可屋漏偏逢连夜雨,我们的水本来就所剩无几,一倒进干了几百年的浮土堆里,连个泡都没冒上来。我们双手使劲搓揉这才勉强起了一些泥浆。 “草他娘的!不行白静转过头去,我们脱裤子撒尿吧!”老扈急的大喊。 “来不及了!先抹!”我吼道。 “就这么点泥浆,大家都省着用!先抹手臂、面部这些露在外面的地方!”我大声提醒。 我们飞快地把泥浆抹遍在双手上,可泥浆份量还是太少了,几个人刚抹完手就泥浆就用完了。 “脸没法遮了怎么办?”老扈抹完胳膊,一脸的苦相。 突然!我的目光扫过洞内的一角,墙角里倒扣着几个粗陶土罐,昨天晚上进来,我就看见了,还和老扈说接些雨水的,老扈却说都是装过死人的不敢用。 “有了!顶这个!”我几步冲过去,抱起一个大号土陶罐扣在头顶,严严实实地护住整个脑袋,“陶罐可以隔热,虫子感知不到我们头部的热源,咱们顶着罐子冲出去!赌一把!” 没有别的选择了!他们三人见状也只好一个个顶起一个形态各异的陶罐。 “准备好了?一起冲!” 我深吸一口气,压低身形。四人结伴,顶着土陶罐,一窝蜂从土洞里冲了出去。 果然!体表的温度被泥浆隔绝了,头部又被陶罐挡住了,盘旋在空中的沙蜱虫瞬间失去了追踪的目标,他们就像无头苍蝇一样在我们身边来回的盘旋、打转。 “嘿!管用!真管用!”老扈压低声音欢呼。 我们连忙小心翼翼的往外面跑去。 可陶罐遮挡着视线,脚下又是坑洼不平的泥地,根本没法正常奔跑。我们只能借着虫群迟疑的空档,顺着巷道小心翼翼小跑起来。 还没走出去多远,身后突然传来老扈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我操!不行了!这些鬼虫子隔着衣服也能咬!他娘的!它们咬我屁股了!疼死老子了!” 混乱之中,不知是谁慌不择路的大喊了一声:“快跑!别停!” 众人下意识的拔腿狂奔。我和谢疯子身形矫健,脚步更快,一马当先的冲在了最前方。陶罐挡着视线,我只能凭着听觉和脚下的触感往前跑。等一口气跑出几百米步,等我下意识的停下脚步,转头望去时。 身后的巷道早已空空如也。 老扈、白静,两个人彻底不见了踪影。 “糟了,人跑散了。”我停下脚步,对着前面的谢疯子大喊。 “回去!”谢疯子话还没说完,调转方向又跑了回去 我和谢疯子一路小跑,一边呼喊他们两人的名字。可巷道的格局太过相似了,连着转了几道弯,就彻底迷失了方向。偌大的戍堡仿佛被施了魔咒一样,无论怎么走,眼前都是重复的断墙。 “别跑了!他们听不见的!”谢疯子抬手拦住我继续呼喊,“我有办法!” 只见他慢慢蹲下身,整个人都趴在了地上,他单掌紧紧贴在地面上,手掌半拢着,形成一个小洞。然后把一侧的耳朵贴了上去,紧接着双眼缓缓闭合,另一只手还对我做出噤声的手势。 这?这又是什么我不知道的技法? 难道他又要动用卸岭力士独有的绝技? 看着他怪异还有些搞笑的姿态,我也不好上去刨根问底,只得静静等着。 突然四周都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一些微弱的虫鸣和穿巷的风声。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谢疯子的眉头渐渐舒展,猛地站了起来,随即他抬手指向西侧的一条幽深狭窄的巷道: “在那边。” “你这是什么技能啊?这么牛,能教我不?” “这叫地耳!不能教你!”谢疯子边往巷子跑,边一本正经的头也不回的对我说。 “呃,你还真他娘的实诚!” 我们不敢耽搁,顺着他指引的方向快步冲了过去。这条巷道比主巷更加狭窄,两侧的土墙却更加高耸,头顶几乎被断梁给封死了,光线昏暗得如同地下墓室。 往前走了约莫百来米,我们就在前方的一处墙体坍塌形成的夹缝中,看见了那两道熟悉的身影。 可眼前的景象,让我的心再次揪紧。 老扈一脸生无可恋的瘫坐在地上,身上的衣衫被自己撕扯得破烂不堪,浑身上下布满了黑紫色的咬痕。他双手不停的在身上抓挠,抓得皮肉发红、渗出血丝,嘴里还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 白静则靠在夹缝的更里面,脸色惨白如纸。她本就肋骨骨折,又在奔逃中被沙蜱虫叮咬多处,单薄的身子在微微发抖,连眼睛都闭上了。 “可算找到你们了!你们怎么样?”我快步跑上前。 “还行……撑得住。”听见我们跑过来,白静这才缓缓睁开了眼睛。她气息微弱,每一个字都说得格外用力。 “刚才视线受阻,我们拐错了巷子,一下子就和你们分开了。我们好不容易才摆脱了虫群。” 老扈这时候还在疯狂抓挠,他大口喘着粗气,一脸的生无可恋:“别提了!这破陶罐坑死人!看不见路不说,虫子还专挑软地方下口,我这屁股现在又肿又烂,这辈子都没遭过这份罪哟!” 我连忙掏出随身携带的药膏给他们涂抹上,这才让老扈渐渐冷静下来。 我们四人重新汇合,挤在狭小的断墙夹缝里,暂时躲开了虫群的围攻。我们趁着短暂的空档,开始盘点起眼下所有物资。 我晃了晃身上所有的水壶,里面空空如也,连一滴水珠都倒不出来。“水彻底耗尽了,一滴都没有。” “昨晚就叫你装水装水!你非嫌弃脏,这下好了,我们得渴死在这里!” 随后几人又翻遍了所有的背包、口袋,最后只找出小半包压缩干粮,分量还少得可怜。 “干粮就剩这么点,省着吃,一人能吃上一口。而且如果沙漠里断水,才是真正的死局。成年人在大漠高温下,断水两天就会出现脱水休克的现象,以我们现在浑身带伤、体力透支的状态,最多撑两天。两天之内走不出这座古堡,就算不被毒虫咬死,我们也会渴死在这里。”我沉声道。 白静缓缓的开口,语气依旧冷静:“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我们必须主动寻找出路。” 我咬了咬牙,没办法只好求助小白师兄了! 我伸手拉开背包最内侧的拉链,里面蜷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小兽,他毛茸茸的身子缩成一团,正在睡觉。自打上次在受伤之后,这小家伙就变得格外得懒,整日整日的昏昏沉睡。 “小白,醒醒。”我轻轻拨弄它蓬松的白毛。 小家伙慢悠悠的睁开一双惺忪的圆眼睛,伸了个懒腰,四肢舒展,打了个哈欠,瞥了我们几人一眼,脑袋一歪,又打算闭上眼继续睡。 “别睡了!现在十万火急!我们被困在这座沙漠古堡里,断水断粮了,外面还到处都是毒虫迷阵。现在需要你帮忙,你立刻冲出军堡,找到陈封他们,带他们过来接应我们,我们能不能活下去,全靠你了。”我连忙轻轻摇晃小白,语气急切的说。 小白似乎也察觉到周遭危险的气息,不再贪睡了。它使劲支棱起身子,圆溜溜的眼睛扫过浑身是伤的老扈、气息奄奄的白静,又看了看我和谢疯子,轻轻的晃了晃雪白的尾巴,纵身一跃,从我怀里跳了出来。 它落地之后,先是在地面嗅了嗅气味,辨别了一下方向,随即化作一道白色的残影,顺着巷道朝着古堡外围的方向窜去,几个起落之间就消失在断墙之后。 “希望小白师兄一路顺利。”我望着它消失的方向,心里七上八下。 第212章 迷魂阵 “小白他机灵,识路辨险都有一套,上次你老家和省城都隔了两百里路他都能找来,这次应该也能找到人。”白静轻声说道。 “但愿吧!可我们也不能把所有得希望都寄托在它身上。咱们现在就动身,继续寻找出去的路,能往外走一步,就多一分生机。” 众人相互搀扶着,再次踏上了寻找出去的道路。 老扈身上被杀蜱虫咬的剧痛已经消散了,只是现在伤口变得奇痒难忍,非吵嚷着:“小哥!快,你快把我的手给绑起来,要不我的屁股都要被我抓烂了!” “你就忍着吧,别等下没被虫子咬死,自己给自己挠死了。那你在倒斗界也就要出名了!”我没好气的怼了他一句。 我搀扶着行动不便的白静跟在谢疯子后面,老扈跟在最后边走边挠,急得他面红耳赤。 脚下的路依旧是无穷无尽、一模一样的巷道。我们走了几个时辰,太阳渐渐升到中天,大漠的烈日爬上了断墙直直的照射下来,这会气温急剧攀升,空气干燥得仿佛能一点就着。 我们一个个喉咙里干得直冒火,嘴唇开始裂开起皮,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吐火焰。 “又是一模一样的墙!又是一模一样的路!这他娘的绝对是鬼打墙!绕来绕去永远出不去,存心是想玩死我们是不是?”老扈越走火越大,一脚狠狠踹在旁边的土坯墙上。 “不是鬼打墙。鬼打墙依靠阴邪的磁场运转,一般出现在深夜或者阴地。你看现在烈日当空的,地气燥热,根本形成不了那种阴邪的气场。””我停下脚步,擦了擦额头上混着沙土的汗水。 我伸手指向四周的墙体:“结合我一路下来的观察,这里应该是人为修建的阵法。这座戍边军堡是唐代驻守西域的前线据点,当年为了抵御外敌入侵,工匠仿照上古八卦的格局,修建了这座迷魂阵军堡。这样就算外敌攻破了外墙,也会被困在城中,找不到进来的路,就算进来了也找不到出口。你看这里的墙体,建筑,就连窗户都故意修的一模一样,古人的机关术和阵法,远比我们想象的要精妙啊。” “啥是迷魂阵?我现在只想喝迷魂汤。再这么绕下去,不等阵法困住我们,我们自己先渴死算求了!”老扈有气无力地嘟囔,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可屁股一碰到地面又杀猪般的跳了起来,他得屁股早就被他挠破了,就连裤子上都流淌着一大片血迹。 “找到阵眼才是破迷魂阵的关键。只要找到了阵眼,就能顺着生门走出迷阵。但是我需要去高处才能看得见阵眼,现在以我们的体力,除非我能变成一只鸟,否则......” 谢疯子听我说完,目光望向了古堡城中最高的一座残破碉楼,“去那!” 我们都沿着谢疯子的视线望过去,那座碉楼残存的高度足有十余米,墙体残破,外侧留有当年士兵攀爬的木梯残架,危险系数极高。但眼下,这是唯一的办法。 谢疯子率先动身,拉着我就往那边跑。 “大的、大哥!这、我不行的!我不是你,你能上不代表我能上啊!”我一看这架势,谢疯子是打算拉着我爬上这堵高高的碉堡,这不是要我的命嘛! 可谢疯子并不听我的解释,执意拉着我跑到了碉堡的底下。 我还想说服谢疯子:“疯子,我真不行!诶!诶......” 我话都没说完,谢疯子就一手夹着我,一手爬了起来。我在他腋下就成了一只小猫一样。 “大、大哥啊!你可别松手啊!我还没活够呢!” 谢疯子手脚并用,脚踩着墙体凸起的木梁,手抓着土墙上的土坑,速度飞快,一路向上攀爬。我紧随其后,在攀爬的过程中,脚下的朽木不时发出“嘎吱”的断裂声,整座残楼在烈日下微微晃动,看得我心惊胆战。到最后我话都不敢说了,生怕谢疯子一个分神,一撒手我掉下去就变成一张肉饼了。 在高空之上,狂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生疼无比,往下望去,巷道深不见底,恐高的眩晕感直冲头顶,吓得我尿都要滴出几滴来了。 我们好不容易爬到碉楼顶端的残破平台,我扶着墙垛,缓了许久才稳住心神,我动都不敢动,生怕自己动一下,整座碉堡就会坍塌。 我深呼吸了几口气,举目四眺,俯瞰整座古戍堡,所有巷道、土墙、碉楼的布局一览无余。 纵横交错的墙体果然和我猜的一样,是按照道教的八卦方位排布的,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门相互勾连,环环相扣,死门重重,生门隐匿。整座军堡,实打实就是一座道教八卦迷魂阵。 “找到了。”我伸手指向军堡的西北方向,“西北方那座独立的夯土主台,就是整座阵法的阵眼。生门就在阵眼一侧,顺着那个方向走,就能走出古堡。” 两人不敢在碉楼顶上久留,谢疯子一个抄手,我又被他夹着小心翼翼的攀爬下了楼。落地之后,我脚都站不稳了,“我说疯子,下次还有这种事,能不能提前和我打个招呼” 可他鸟都不鸟我,就跟没听到一样。转身就往老扈、白静那边走去。 我俩将看到的军堡格局告知另外他们。四人定好前进的方向,咬紧牙关,朝着西北阵眼的方向就继续出发了。 接下来的路程,完全成了一场肉体与意志的双重磨炼。 我们没日没夜的整整走了一天一夜,是没敢休息一步,身体滴水未进,干粮也是一口没吃。白天在大漠的烈日底下暴晒,晚上在风沙不停侵扰下,还得战胜心里的恐惧。 起初我们之间还能相互搭几句话来打气,到了后来,所有人都变得沉默寡言。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土墙、人影出现重影,耳边不断响起幻听,一会儿是千年前战场的厮杀声,一会儿是沙蜱虫的嗡鸣,甚至我脑海中再次浮现出昨夜骷髅兵交战的幻象。 双腿像是灌满了千斤的黄沙,每迈出一步,都要耗费全身仅存的力气。我们四个人彼此搀扶,如同四具行尸走肉。支撑我们前行的,仅仅是心底那一丝求生的执念。 “撑住……再撑一会儿……出口就在前面……”我嘴里反复默念着这句话,给自己,也给身边的同伴打气。 最先倒下的是老扈。他本就身形魁梧,体力消耗的最大,再加上虫咬伤势最重。走到一处巷道拐角,他脚步一软,庞大的身躯重重栽倒在沙土上,再也无力起身,眼皮沉沉的耷拉了下来,彻底失去了意识。 看到同伴倒下,我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瞬间断裂。浑身的力气如同被瞬间抽空,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重重摔落在滚烫的沙土之上。 意识渐渐涣散,无边的黑暗包围了过来。 就这样吧…… 困死在这座千年的荒堡里,或许,也算是解脱了。 彻底失去意识前,这是我脑海里最后一个念头。 也不知昏迷了多久,我感觉到一滴冰凉的液体滴落在我的嘴唇上,顺着干裂的唇缝渗进了口腔。 清甜的水感瞬间唤醒了麻木的感官,我下意识地微微张嘴,贪婪地吸吮着滴落的水珠,干涸到冒烟的喉咙终于得到一丝滋润。 是下雨了吗?还是出现幻觉了? 我费力睁开沉重的眼皮,刺眼的光映入了眼帘。缓了好久,这才感受到,鼻尖萦绕着一股草药和篝火的气息,身下铺着柔软厚实的沙漠防潮垫。 我躺在一顶宽大的沙漠救援帐篷里。 谢疯子就坐在我的身侧,手里拿着一块湿毛巾,正一点点擦拭我脸上的沙土和血污。见我醒来,他停下动作,淡淡开口: “醒了。” “我们……得救了?”我的嗓音几乎发不出声音。 “嗯。”谢疯子点头,“小白找到了陈封的队伍,领着所有人连夜进入古堡迷阵,循着我们走出来的方向,把我们全部救了出来。” “老扈、白静呢?”我急忙追问。 “都在隔壁帐篷接受医治,暂时都没事。你体力透支的最严重,是最后一个苏醒的。” 悬着的心彻底落地,我靠在帐篷支柱上,缓了足足半个时辰,这才勉强恢复些许力气。 我环顾四周,走出了帐篷,帐篷外面人声鼎沸,连片的帐篷在军堡外围的空地上支了起来,篝火正在熊熊燃烧,人影在来回穿梭着,物资、车辆、器械都整齐摆放,一座临时得营地已然成型了。 第213章 若羌县城 我走到在营地中央的篝火旁,看见陈封、老蒯、向导铁尔木,还有陈家一众伙计正围坐在一起,商议着后续的事情。 陈封见我慢慢走了过来,连忙起身迎了上来,脸上满是后怕: “哎哟!王衍,你可算是醒了!盐沙暴打断了我们整个车队的联系,还好我及时发现了你的小白,他带着我们找到了这里。我们顺着烟柱和小白的指引,在迷魂阵里找了整整一天,差点也被困在军堡里。最后还是靠你的小白,才找到了你们。” “谢谢,谢谢你。”我故意装作很虚弱的样子说。 “诶!我们兄弟之间说什么谢谢,再说了我们如今本就是在一起共事的兄弟。” “你们怎么样,有人伤亡嘛?”我问。 “我们两台越野车被沙暴重创直接报废了,还有两辆车的发动机也受损开不了,现在还留在事发地维修呢。你快来坐,我们正在商量后面的事呢,也听听你的意见。” 陈封扶着我也坐了下来,开始接着敲定后续的安排。 “眼下我们需要分成两队行动,留下八名精通车辆维修和野外生存的伙计,驻守在原地,带着充足的干粮和饮用水,在这里专心维修那两台受损的车辆。” “剩余三台好的越野车,我们先出发前往若羌县城。到县城之后,再联系当地的人调配专业的救援队过来,接应留守的人。这样等所有人回到若羌我们就可以再次整备前往米兰遗址。” 这安排既兼顾了人员的安全和分配,又保证了物资补给和后续的行程,所有人都点头认同。 看得出陈封是一个不错的领队,心思细腻,头脑冷静,在富二代中算是出类拔萃的存在了。 我们在营地又休息了一天,第二天一早就从军堡出发了,三辆车一路上颠簸飞驰,一直开到天黑太阳下山前,我们总算风尘仆仆,开进了若羌县城。 刚踏出大漠,眼前的景象简直像是换了个人间。 身后是百里无人、黄沙漫天的戈壁绝境,可眼前却是绿树成荫、街道规整的南疆烟火小镇。路的两边全是白杨树,街边还有小摊摆着瓜果、烤馕,来往的维族老乡说着半生不熟的汉话招呼着生意,烟火气一股脑的扑了过来,差点让我以为之前的盐沙暴、虫潮、八卦迷阵都是一场梦。 老扈扒着车窗往外瞅,脖子伸得老长,一脸劫后余生的亢奋:““我的娘哎,可算是见着活人了!这才是人间嘛!我都快忘了树是绿的、水是凉的!大辫子维族姑娘是香得了!” 他身上沙蜱虫的咬痕还涂着绿色的草药,一块青一块紫,看着狼狈至极,可他嘴倒是依旧利索。 白静坐在副驾,脸色好了不少,肋骨的伤痛缓了不少,只是还不能大幅度的动作。她望着窗外的南疆小城,轻轻的吐了口气说:“若羌是南疆的咽喉,进米兰遗址、入罗布泊腹地,都得从这里中转,也算是人间最后的补给站了。” 谢疯子依旧是那副死样子,靠在后座的窗边,眼神淡淡的扫过街景,不说话,也不感慨,仿佛刚才九死一生的经历,对他而言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车子缓缓驶入了城区,陈封提前就联系好了当地的民宿,是那种带小院的南疆特色小平房。 车子停稳在院子门口,众人陆续下车。铁尔木熟门熟路地跟民宿老板寒暄起来,一口地道的南疆话唠得飞起:“阿达西,院子借我们用两天,骆驼队、物资我们要备齐,过两天要进米兰遗址。” 老板是个中年维族汉子,笑着摆手:“没问题嘛!你们沙漠回来的勇士嘛!骆驼我给你们挑最好的,稳得很,不撂挑子的!” 安顿妥当,第一件事就是休整疗伤、采购物资和敲定驼队了。 沙漠深处彻底没有车道,越野车根本开不进去,想要深入米兰古佛国腹地,唯一的代步工具,只有骆驼。 第二天一上午,我们全员出动置办东西。 压缩干粮、防沙面罩、驱虫药、应急绷带,还有专门找了对付戈壁毒虫的硫磺粉,装了满满几大箱。老扈最积极,专挑高热量的肉干、奶酒往包里塞。 “这次说啥也不能再断水断粮了!上次在军堡差点渴死了,这次就算死也要做个饱死鬼!” 我被他逗笑了:“之前是谁吵着要来西域看沙漠女神、看新疆姑娘的?” “哎!此一时彼一时啊兄弟!看姑娘也得有命看啊!差点把小命都搭进去了,啥美色都不香了!活着最重要!””老扈脸皮厚得很还的一脸理直气壮。 在一旁整理药包的白静忍不住轻笑了一声,清淡的笑意冲淡了这几天的阴霾。 傍晚时分,铁尔木帮我们敲定了本地的驼队,一共十二头骆驼,都是常年走米兰古道的骆驼。 驼队老板拍着胸脯跟我们保证:“放心嘞小伙子!我的骆驼走了十几年米兰线,风沙、迷道都遇过,比人还机灵着勒!” 物资齐备,驼队敲定,车辆也安排好了后续的检修,陈封带着手下伙计清点装备、核对路线,忙得有条不紊。 而我们四人却是难得的闲下来,天色彻底暗下来,小城的路灯亮起,街边夜市烟火缭绕,烤肉香气飘得满街都是。 老扈早就嘴馋了,拽着我们就要去夜市搓一顿:“走走走!大难不死必须犒劳自己一把!今天我必须吃到撑!不然对不起我遭的这些罪!” 几人顺着街道逛了一圈,滋滋冒油的红柳烤肉,软糯的羊肉手抓饭,冰爽解腻的卡瓦斯下肚,连日来的疲惫和燥热,瞬间消散大半。 吃饱喝足,回到民宿小院。 陈封还在和老蒯还有手下的伙计还在房间里商议进沙漠的细节,院子里就剩我、老扈、白静、谢疯子四个人。 晚风微凉,吹得院子里的杨树叶沙沙作响。几天的生死同行下来,我们四人算是真正从鬼门关一起爬回来了。 经历过生死后,很多藏在心里的疑问,就再也憋不住了。 我一直很好奇谢疯子的身世。 看他这人太过神秘,而且身手诡异,性子还冷清,我一直找不到机会好好问他,虽然我知道问了他,他也不定会和我说。 可我再不问,就要被自己的心里的好奇,折磨死了。我故意搬了张板凳靠着在院墙处静坐的谢疯子,率先开口:“疯子,趁现在没人,咱们几个聊聊。一路的生死相伴,咱几个也算过命的交情了,你那些过往,也该跟我们说说了吧。” 老扈立马凑了过来,一屁股蹲在地上,满脸的八卦:“对对对!我早就想说了!你这人太怪了,平时闷不吭声,本事却大得吓人,这到底咋回事啊?” 白静也轻轻点头:“是啊,谢师傅,你也也是看着我长大的了,可就连我都不怎么了解你的过去,我们都是一家人,没有什么不能说的。若是真有难处,我们也能一起分担。” 谢疯子抬眼,目光扫过我们三人,沉默了几秒,终究是缓缓开了口。 “我师傅是石镇江。” 这话一出,我心里猛地一震。 石镇江。 道上老一辈无人不知的人物,当年道法通天,修为极深,最后却落得个凄惨下场,而这件事,偏偏还和我师父脱不开干系。我虽然早就知道谢疯子是卸岭力士一门的人,可怎么也没想到他师傅竟然是石镇江啊! 我瞬间神经紧绷起来。 谢疯子继续缓缓道来:“早年师门纠葛,我师傅遭人算计被困,后来是陈三庚出手,把我师傅从绝境里救了出来。” 老扈听得一脸的认真,忍不住插嘴道:“陈三庚?这么说你师傅还欠着陈家的人情?那你出来闯荡,应该去陈家怎么跑白家去了?” 谢疯子却像没听到老扈的话一样,语气古井无波的接着说,“我师傅脱困之后,一身修为散尽,再也修不了道。不仅如此,还落下一身的怪病,常年筋骨剧痛、寒毒侵体,日夜备受折磨,生不如死。” 我听到这里,心里瞬间沉甸甸的,愧疚感直冲头顶。 当年那场师门纷争,源头确实是出自我师父的私心。 石镇江前辈落得修为尽废、身缠恶疾的下场,归根结底,也是我师门造成的。 一路以来,谢疯子还数次舍命护我,次次拼尽全力却从来没想过,以仇报怨。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神色无比郑重的看着谢疯子:“疯子,这件事,我必须给你道歉。”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老扈一愣,白静也是微微侧目。 我盯着谢疯子的眼睛,语气诚恳至极的说:“当年我师父害你师傅被困,失去一身修为,还身染怪病,最后含恨而终,一切都源自我师父。我是他的徒弟,承自他的师门传承,这份因果,我应该接着。我代替我师父,向你、向石镇江前辈,郑重道歉。是我们师徒亏欠了你们。” 我本以为谢疯子会淡然接受,再不济也是心生芥蒂。 毕竟换做任何人,身负这般血海般的仇恨,都不可能保持风度。 可没想到,谢疯子听完,只是轻轻的点了点头,脸上毫无怨色,语气依旧是那般轻飘飘:“不用道歉,我师傅又没死。” 这话直接给我干懵了。 我当场僵在原地,瞪大了双眼,脑子瞬间转不过弯了:“你、你说什么?没死?你刚才不是说,他修为尽失,还得了缠身怪病,日夜受折磨?我一直以为他早就油尽灯枯了!” 老扈也猛地蹦起来,一脸的不可思议:“对啊!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按你师父的年纪怕不是一百多岁了?” 谢疯子看着我们三人震惊的模样,难得多解释了几句:“我们卸岭力士,有们世代传承的独门秘艺、续命古法,所以没死!” “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多少岁,他没和我说过,不过我猜差不多一百二十岁了吧。” 我听得心头跌宕起伏,半天都缓不过劲来。 “一、一百二十岁!这不成活神仙了嘛!” 第214章 驼队开拔 老扈惊得张大了嘴巴,一脸的感慨:“我的乖乖,你们卸岭力士都这么长命嘛?还能续命?那既然你师傅还活着,你还这么拼命干什么?” 这也是我最疑惑的点。 谢疯子抬眸,望向远处璀璨的夜空:“我师傅叫我出来找金丹,我就出来了!” “而且师傅虽没死,可还是日夜被病痛折磨,我想寻一味能根治他怪病的奇药,彻底解他数十年的痛苦。” 话音落下,院子里彻底安静了。 原来这就是谢疯子所有的执念。 老扈瞬间收敛了嬉皮笑脸,难得正色下来,叹了口气:“哎!不容易,都不容易。你平时看着冷冷淡淡的,心里却和扈爷我一样,最是重情义。”说着就想一巴掌拍在谢疯子肩膀上,以示认可。可谁知,谢疯子却是一个侧身,就轻松躲了过去,徒留老扈一脸的尴尬。 我心里五味杂陈,心里多了几分敬佩:“原来是这样。那你从小,一直待在白家,跟着白静长大,又是为什么?按理说你是卸岭力士的传人,不该久留白家。” 谢疯子转头看向身侧的白静一眼,眼神坦荡直白,没有丝毫隐瞒:“这是我师傅的安排。” “在我十六岁之后,师傅就命我留在白家,寸步不离护着白静。从小到大,无论她去哪,我都必须跟着。” 白静身躯微微一震,满脸的错愕:“是石镇江前辈的安排?” “我听师命行事。师傅只吩咐我护你周全,没说缘由,我也从未多问。师门有令,遵行即可。”谢疯子语气坦然。 “所以……我和你们师门,和石镇江前辈,到底有什么渊源?”白静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茫然。 谢疯子微微摇头:“师傅没说,我也不知。他只交代过,危机时刻,护你性命,便是我的天命。” 老扈挠了挠头,打破了沉重的气氛,大大咧咧道:“管他什么命不命的!反正现在咱们都是自己人!疯子,你师父的事就是我们的事!以后寻药的事,咱们一起帮你找!多个人多份力,总比你一个人瞎琢磨强!” 我重重点头:“没错。咱一路生死同行,早已不分你我。之前的师门恩怨,一笔勾销。往后你寻药救你师傅,我们全程都陪着你。” 谢疯子素来淡漠的眼底,难得闪过一丝极淡的暖意。 他没说谢谢,只是轻轻颔首,低声吐出一个字:“好。” 夜色渐深,若羌小城灯火温柔,褪去了大漠的凶险荒芜。 可我们心里都清楚,平静只是暂时的。 第二天,天刚破晓,若羌的晨雾还没散,向导铁尔木就一个个房间催我们起床,众人简单收拾了下自己,我们的驼队就算是正式开拔了。 十二头双峰骆驼排着一条长长驼队,驼鞍上还绑满了物资水囊,叮叮当当的驼铃敲碎了清晨的安静。我们十几号人跟着驼队又浩浩荡荡的出了若羌县城。 才走几根烟的功夫,爬过了几座沙丘,身后的若羌县城就彻底消失在了无尽的沙海中,四周瞬间换成一望无际的茫茫黄沙。 太阳也悄然的爬上了沙丘,肆意的绽放自己的魅力。我们队伍装备的还算齐全,一个个头戴纱巾包裹住头部,再戴上墨色防风镜,这才堪堪逃过一劫。 只是风吹在身上一下子就干了,沿着衣服的缝隙往身体里钻。 我和老扈都是第一次骑骆驼,这老骆驼被驯养的极好,格外的听话。老扈倒是在驼背上扭来扭去,没个消停。刚开始还新鲜得不行,越往后走,越像热锅上的蚂蚁。 “我去!这玩意儿看着稳当,怎么这么颠?比坐越野车还难受,我屁股刚养好的伤这下又要遭罪了,我这命可真苦啊。” 我骑在他旁边得骆驼上,看得直乐:“谁昨晚拍胸脯说自己上开飞机,下能开坦克的?怎么骑个骆驼就不行了。” “此一时彼一时啊!兄弟。这东西静态看着温顺,动起来完全是两码事!我这头骆驼是不是故意颠我?””老扈嘴硬的说。 “可能他也嫌你唠叨吧!哈哈哈......” 前头引路的铁尔木听见,回头也附和着哈哈大笑: “阿达西,别乱动!沙漠里的老骆驼认路不认人,你晃来晃去,它以为你受惊了,走得更谨慎,自然就颠了。老实坐着,过半天你就习惯了。哈哈哈......” 队伍匀速往前行进着,沙漠行路枯燥得很,满眼除了黄沙就是起伏的沙丘。 走了两个多时辰,老扈彻底是闲不住了,扯着嗓子问前头的陈封: “陈封,我一直纳闷,咱们这趟去的到底是伊循城还是米兰遗址?两个名字来回换的,给我整懵了,到底是两个地方还是一个地方?” 陈封骑在领头驼上,迎着风沙淡淡开口:“同一个地方,不同时代的名字而已。” “那为啥叫两个名?听着完全不搭边。”老扈追问。 一旁的铁尔木接过话头,边走边给我们科普: “最早这里叫伊循城,是汉朝修的。古时候楼兰、鄯善作乱,汉朝官兵进驻这片绿洲,屯田戍边、镇守丝路关口,取了个古西域译名,叫‘伊循’,意思是水草丰美、宜居守边的福地。” “说白了,两千年前,这就是汉朝设在西域的兵城、屯垦城,丝路南北道的必经咽喉。没有伊循城,中原的货、西域的佛文化,根本传不过来。” 老扈听得一愣一愣的:“合着是汉代边关要塞?那后来怎么改成米兰遗址了?这么洋气的名字,难道是洋鬼子给起的?” 陈封接过话,微微一笑,继续解释:“伊循城荒废之后,当地人靠着旁边的米兰河生活,世代放牧取水。近代考古队过来勘探,没人记得古地名伊循,就顺着河水名字,统一叫米兰遗址了。” “简单说,汉代叫伊循城,是军政要塞。唐代吐蕃占领这里,改成军堡佛城。千年风沙掩埋之后,现代人统称米兰遗址。咱们找的地宫、佛殿壁画,全在古伊循城的核心部位。” 白静也轻声解释了一句:“伊循城也是当年犍陀罗佛教东传的第一站,西域最早的一批佛寺、佛壁画,全都埋葬在这里,这也引得近些年无数的国内外探险队蜂拥而至。” “还有一点,米兰遗址格外的大,它不仅仅是一座城,还有周边几十个大大小小的附庸城邦,这也是米兰遗址至今还真神秘的原因。”陈封对着我们补充道。 闲聊的功夫,队伍继续深入了沙漠。 越往深处走,景色越单调,连耐旱的红柳、胡杨都彻底绝迹了。烈日悬在头顶,黄沙反光刺眼,整个天地只剩漫天土黄色,周围的空气安静得离谱,只剩下驼铃声和风沙在地上摩挲沙粒的沙沙声。 骆驼队慢慢的走着,我也慢慢发现了个奇怪的事情。 就是眼前这十二头老骆驼那都是铁尔木挑的熟悉古道,正值壮年的骆驼。它们稳健又温顺,但从进了沙漠深处之后,就全都变得一个样子,一头头低着头,不敢抬头看抬头看正西的方向。 它们全都埋头走着路,眼皮耷拉着,步伐沉稳,却全都刻意避开西边的视野,像是那边藏着什么让它们极度忌惮的东西。 老扈也发现不对劲了: “你们看我们这些骆驼,邪门得很!别的骆驼进了沙漠都到处张望,寻找方向,它们怎么跟闭着眼赶路似的?西边就是米兰遗址方向吧?它们为啥不敢看呢?” 铁尔木脸色也沉了几分,看起来他早就发现了不对劲: “老骆驼都通灵性,牲畜是最能感地气的。它们越靠近废米兰遗址,里面女神的威压就越重,活物就会本能的规避,肯定不敢直视啊。” 这话一出,队伍里的笑声瞬间少了大半。 刚才一路上插科打诨的轻松劲,也在悄悄消散。 谢疯子一路沉默随行,此刻才缓缓开口: “不是不敢看,是不能看。伊循古佛城覆灭于战火,万千信徒、戍边兵士埋骨此地,佛煞缠地千年。凡活物直视煞气核心,心神易乱,容易导致幻像。” 老扈一听确实满脸的不以为意: “得得得,什么狗屁佛气煞气的!我只信毛主义的社会主义道理的人间正气!” “诶!我说这位扈兄弟,这话你可说不得嘛,更何况我们现在还在沙漠里嘛!你这是藐视女神,你是会被黑沙子吃掉的!” “什么黑沙子?我说老铁啊!你这思想觉悟可不行啊!你虽然年纪大了,但也是社会主义老接班人啊!农民早就翻身做主了,你这封建迷信思想可要不得哈!” 铁木尔被气的不行,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吹胡子瞪眼的说:“我、我说你这人怎么......” 见和老扈说不通,又转身和陈封气愤的说:“我说陈老板!如果你们是这样的态度进伊循城,我看我们就不用进了!”说罢!一扬辫子,在空中凌厉的一甩“啪”。所有的骆驼立刻原地停止了下来。 第215章 流沙险地 风一下子静了。 刚才还飘在耳边的喧闹声和骆驼细碎的驼铃声,尽数消失。只剩下头顶毒辣的日头,晒得人皮肤发烫。 老扈刚才还梗着脖子抬杠,见这阵势,嘴皮子瞬间卡壳了,脸上的嚣张劲也收敛大半: “哎?老铁你这就没意思了啊!开个玩笑而已,至于嘛?” 铁尔木气得胸口起伏着,明显是真动了气,一脸的执拗,指着脚下黄沙道: “诶!这可不是开玩笑嘛?扈兄弟,你们是内地来的,不懂我们南疆沙漠的规矩!这片沙漠不一样!” “本地人代代相传,只要进入伊循废墟不敬女神的话,是要遭天罚的!这可不是我吓唬你,是这片沙子他们认脾气!” 陈封见状赶紧出声打起圆场: “老扈别乱说了!我们出门在外的入乡随俗,沙漠的规矩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他又转头对着脸色铁青的铁尔木赔笑道歉: “铁老哥别生气,他这人就是嘴碎,没有坏心思,再加上又不懂这边的忌讳,我替他给你赔不是。咱们赶路要紧,别因为这点小事误了大事。” 我也赶紧出言相劝:“是啊铁大叔,他这人就是典型的嘴上没把门的,纯属瞎贫。我们后面绝对不乱说话了。” 几人轮番劝和,铁尔木脸色才稍稍缓和了下来: “这可不是小事!我进沙漠前就和你说了,只要进了沙漠,一切都得听我的!我可不是迷信!这片沙子听得懂人话!我跑了一辈子的米兰古道!每一次进入这片沙海,我都守着规矩!如果你们不听我的话,我们就回去!我可不想和你们进去白白丢了性命。” 老扈被说得脸上挂不住,撇了撇嘴: “吓唬谁啊……沙子还能听懂人说话?” 话虽这么说,他的身子已经下意识的绷紧了,眼神不自觉扫过四周的沙丘,明显心里也在发虚。 谢疯子全程都坐在驼背上一言不发,目光却死死盯着我们脚下的沙地,突然破天荒的开口提醒我们: “都别动!”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本能信服的压迫感。 所有人瞬间都安静下来。 我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里也猛地咯噔了一下。 只见老扈身下的骆驼脚已经陷下去一大截了! 不对劲! 我们一路走来的黄沙,都是干燥松散的。 可我们现在原地站的这一片沙地,太平了,太安静了。 平整得就像人工抹平的一样。 而且整片区域死气沉沉的,也没有一丝风沙流动的痕迹。 老扈还没察觉到危机,依旧大大咧咧想从驼背上下来:“干啥不动?老子坐半天了,腿都麻了,我下来活动……” “别动!” 谢疯子和铁尔木同时厉声制止。 可还是晚了。 老扈屁股下的那头骆驼本来就被鞭子声响弄得紧绷着神经,被他身体一摇晃,身形微微一挪,骆驼脚下沙地瞬间传出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声响。 那声音很怪,不是踩在沙子上的沙沙响,而是干沙底下被踩塌的闷声。 紧接着,我亲眼看见老扈身下那头温顺的母驼,四条腿猛地往下一沉! “糟了!是流沙!”铁尔木立即嘶吼出声。 “不好!女神娘娘生气了!快下来跪下赎罪!”说罢铁尔木就滑下骆驼,“噗通”跪倒在地,边磕头,嘴里还在念叨,“女神娘娘息怒,我们是无心失言,您看在您虔诚的信徒份上,饶过我们吧!......” 可铁尔木的祷告根本没有效果,塌陷还在继续,不仅是老扈的骆驼,就连带着离他最近的白静的骆驼,也在快速的向中心位置下陷! 白静反应极快,第一时间勒紧了骆驼缰绳,身子快速前倾稳住了重心。可骆驼的体型实在是太大了,一旦沉陷,根本无力自救。 短短两秒,骆驼四条小腿已经没入沙面了,沙层就像是活的一样,顺着驼腿就往上裹、往下吸,下沉速度也是越来越快! “白静!老扈稳住!千万别跳!”我吓得厉声大喊。 沙漠流沙最忌讳的就是高空跳跃,在剧烈的挣扎下,越动沉得越快,瞬间就能把人吞得无影无踪。 老扈刚才还嘴硬,这一刻是彻底慌了,嗓门都破音了: “我靠!真、真出事了!我嘴难道开光了?” 陈封常年在野外探险,经验老道,瞬间冷静的指挥: “所有人别动!全员原地钉死!别踩踏周边的沙壳,防止扩大流沙的范围!其他人拿麻绳!铺防滑毡!” 陈家一众伙计各个训练有素,瞬间从包里抽出粗麻绳和防沙毡毯,动作飞快。 而这一刻,全场最快的人,是谢疯子! 他几乎在骆驼下沉的一瞬间,就直接从驼背上凌空翻身,身形轻得离谱,脚尖轻点几下地面,几步就掠到流沙的边缘。 他全程沉稳淡定,没有半分慌乱,声音冷得像冰: “别慌,重心压低。” 白静脸色也有些微微发白,但异常镇定,轻轻点头:“我没事。” 此时整头骆驼已经下沉到了腹部位置,庞大的躯体带着巨大的下坠力,沙流在四周不停的翻滚涌动,就像是一张巨大的嘴,衔住死死往下拉扯。 铁尔木急得满头大汗,大声哀嚎: “没用了!女神娘娘生气了,我们被女神娘娘抛弃了!这里本就是米兰河畔,你们还在不敬女神,这是报应!报应啊!” 米兰河畔?莫非这不是女神的惩罚?这地方看着像是块坚硬的平地,表层上是千年风干的硬沙壳,可深层底下却全是淤积的软流沙。而米兰古伊循城,在古时候本就是片绿洲河道,时光变迁,千年的河道干涸之后,河底的淤泥被深埋在黄沙地下,这才形成了这一片隐形流沙带。 刚才老扈那一番不敬的言论,纯属是赶巧撞上了,加上铁尔木又阻止驼队前进,在原地站得太久了,这才导致的地表下陷,引来的流沙。 老扈还骑在骆驼上不敢动弹,自己的脚都陷进了沙子里,神情这下是彻底的蔫了,心里怕不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服了服了……我彻底服了。再也不敢乱装逼乱抬杠了。女神娘娘您就饶过我这次吧。” 而这时的陈封却快速将麻绳打了个结,做成了套锁扣,沉声对一旁的谢疯子喊道: “谢兄,你能不能近身套住这骆驼?我们合力把他们拉上来!” “来不及了!” 谢疯子盯着不断下沉的骆驼,快速精准的判断,语速极快的说道: “骆驼太重,救骆驼会连带拉扯着人一起下沉。只能先救人!” 谢疯子这话没错。 我们虽然在流沙坑旁边,可脚下的承载力也是有限的,骆驼的重量会死死的钉死陷坑,我们强行拉扯,怕是连我们也会被吸进去。 千钧一发之际,谢疯子身形骤动。 他双手各拿过一根麻绳套索,手腕一抖,两道绳套精准飞出,稳稳套住白静和老扈二人的腰间,锁扣瞬间卡死。 还不等两人反应,谢疯子就矮身贴地,身形低到极致,脚下发力疾冲,整个人贴着自己身下骆驼的腹下飞速绕过,以厚重得驼身作为天然的固定支点。 他本身就是卸岭力士,更是精通筋骨发力与杠杆做工原理,他借着骆驼的自重,自己双腿骤然爆发出极致的蛮力,朝着外侧的硬沙地极速狂奔而去。 “你们抓住绳索!” 一声沉喝穿透了风沙,铿锵有力。 在杠杆拉扯的巨力下,瞬间传导了整条绳子,其力道蛮横霸道,他胯下的那头骆驼承受不住这反向的巨力,庞大身躯猛地一滞,随即被硬生生的横着拉倒在沙地上,重重砸起了一片黄沙。 这靠近流沙坑这一头绳距极短,受力杠杆倍率拉满,谢疯子借着狂奔的惯性又一路冲出去数丈远。 下一秒,紧绷的绳索骤然绷直! 轰然一声闷响,恐怖的拉扯力瞬间扯破了流沙的吸附力。深陷坑中的白静与老扈,整个人如同脱弦之矢,被巨力狠狠甩出了流沙坑,重重跌落在后方的坚硬沙地上。 人是安全了。 可下一秒,身后传来沉闷的塌陷声。 “咕噜——” 白静和老扈那两头近千斤的骆驼,短短数秒,就被黄沙无情的吞没。 连一点挣扎一下都没有。 平整的沙面快速合拢、平复,短短几秒,刚才凶险的流沙坑,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仿佛刚才吞掉两头骆驼的绝境,从未出现过。 只剩一片平整死寂的黄沙,和我们来到这里时一模一样。 全场鸦雀无声。 二十多号人的队伍,没一个敢人说话,只剩老扈和白静粗重的呼吸声。 老扈呆呆看着那片平地,嘴巴张得能塞下拳头,心有余悸的说: “我的娘……好险!好险!” 铁尔木擦了一把满头冷汗,无奈的摇头道: “我说什么了!这次是女神娘娘宽宏大量,往后不可不敢不敬了!” “不敢了!不敢了!”老扈躺在沙地上,连忙出声附和。 我虽然知道其中的奥秘,但此时也不是出言说破的时候,就滑下骆驼,走到白静和老扈身边拉起他们:“你们还好吧!” “没事!这次多亏了谢师傅!”白静也被吓得不轻,连说话都有点不自然。 谢疯子这时候慢慢走了过来,面无表情的说:“这才刚开始,往后要更加小心!” 第216章 古井覆沙 众人看着流沙坑平复如初,所有人心里的大石头才算落地。再也没人敢靠近那边,铁尔木连忙领着驼队绕过去。 “我们赶紧离开这里!流沙还在移动,这里不能久留,女神娘娘还在看着我们!” 这次没人再敢说半句不敬的话,老扈更是紧紧闭上了嘴,老老实实拍了拍身上的黄沙,一副彻底认怂了的模样。 队伍一下子折了两头骆驼,好在我们这次准备充分,均一均应该还能接着出发。 陈封带着几个伙计就地重新整备了物资,把原本一头驼的行李、水囊,全部分摊到剩下十几头骆驼身上,大家伙忙活了大半天才重新绑好。 “现在骆驼不够,只能让两个人合骑一头了。老扈,你和白小姐一起骑这空出来的骆驼。”陈封擦了擦额头的汗,开口安排, 老扈刚要乐呵呵答应,没想到白静直接开口打断。 “不用。” 她转头看了一眼吨位十足的老扈,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别让我跟他一头,他体重太重了,两个成年人的体重压在一头骆驼身上,沙漠长途赶路,不得把骆驼累垮了。” 老扈当场不乐意了,又不敢反驳,小声嘀咕:“你别看我壮,其实也没多重。再说这骆驼哪有这么娇气?” 白静却像没听到一样,转头看向着我,语气坦荡,“王衍,你跟我骑一头吧。你年纪最小,体重也轻,我们俩骑一头,应该问题不大。” 我听了连忙下意识摆手:“别别别,这、这不太合适吧?要不我跟老扈骑一头,你自己单独骑。” 这谁扛得住啊! 孤男寡女同骑一头骆驼,一路贴身赶路,在这荒无人烟的沙漠里,一摇一晃的,我不得别扭死。 结果白静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一样,语气坦然: “这有什么合适不合适的?都是为了团队赶路。我一个女孩子都不介意,你一个大男人反倒扭扭捏捏,未免太矫情了。” 这话堵得我瞬间没话说了。 陈封在一旁好像也发现了不对劲,眼睛一转,眯着眼睛:“好吧!那小哥你和白小姐一起。” 事情已成定局,我却满脸的尴尬,感觉自己脸都有点发烫了,偏偏还没法反驳,只能硬着头皮点头:“行吧。” 铁尔木在一旁看得哈哈大笑: “阿达西,多大点事!沙漠赶路,活命第一,哪来那么多讲究!你们内地娃娃,就是脸皮太薄啦!你看我们新疆的姑娘,多热情似火!” 众人重新整装上路,队伍再次开拔。 我和白静同乘一头骆驼,双峰骆驼身形宽大,勉强能坐下我们两个人。 为了避嫌,我屁股全程死死贴着驼鞍最最后面,身体也尽量保持笔直,连动都不敢动,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一些。 白静倒是显得从容自然得很,端端正正坐,始终我隔着一小截空间,神色平静,半点尴尬都没有。 一路黄沙漫漫,骆驼起伏颠簸。 沙漠行路本就晃得厉害,偶尔骆驼落脚,身子难免轻轻磕碰一下,每一次触碰,我都如触电一般,以至于到了最后,腰酸背痛,如坐针毡,如芒刺背。 几个时辰下来,我硬是没敢挪动一下屁股。 老扈骑着另一头骆驼,隔三差五就回头瞟我俩,看得不亦乐乎,时不时笑得一脸的猥琐。 我假装没听见,耳根一直发烫,心里在暗自后悔,早知道刚才说什么也得跟老扈凑一起,也比现在强的多。 白静似乎察觉到我的局促,轻声开口安慰: “你不用这么紧张,放松点,咱行得端,做得正,不用怕。” 我尴尬的咳嗽两声:“没事,我、我挺好。” 一路无话,就这么熬了整整一个下午。 大漠的落日落得极快,原本还满天的天光,转瞬之间就昏暗了下来。漫天橘红色的晚霞铺满了整片天地,身体周遭的燥热渐渐褪去,沙漠的晚风也开始阵阵吹了过来。 就在我快要熬不住的时候,前头带路的铁尔木忽然抬起手叫停了队伍。 “停!前面有东西!” 所有人听了一个个都抬起头望过去。 只见在不远处的两座沙丘之间,立着一间矮矮的土坯小屋,孤零零的在这漫天的黄沙之中。 小屋的墙体早已经被大漠的风沙侵蚀的破败不堪,屋顶上还缺了大半。看着这间荒废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土坯房,也看不出具体的年代,大概率是早年间放牧的牧民,遗留下来的住所。 “好家伙!这荒无人烟的大沙漠里,居然还有房子?不会是啥凶宅吧?”老扈像是瞬间来了精神一样。 铁尔木摇了摇头,笑着说:“诶,这是牧民的歇脚的房子,女神娘娘保佑嘛,今晚我们不用露天扎营了,就在这附近扎营休息吧。” 陈封也松了口气:“看来我们运气不错,这里有挡风的沙丘,今天大家都受惊了,夜里也能好好休息一下。” 队伍加快了脚步,赶到小屋前。 土屋看着不大,就孤零零的一间,原本在房子前面应该有一个养牲口小圈子,如今只剩下一些残缺的院墙。 陈封对着周围人喊了一声:“所有人下骆驼,都动起来!” 铁尔木扬起鞭子,吆喝了一声“卧!”所有的骆驼齐齐卧了下来。 我们一个个下了骆驼,落地的瞬间腿一软,差点直接栽倒。僵直坐了一下午,浑身的骨头跟散架了一样,感觉我腰都要断了,就站地上偷偷伸了个懒腰。 白静斜看了我一眼,偷偷笑了一下,没有说话,走开了。 我也不好意思,边假装活动手脚,边往小房子那边走去。 我和陈封几个人来到屋子前,门没锁,推开屋门,里面空空荡荡的,落满了一层厚厚的黄沙。 众人只能围着小屋的外侧沙地扎起帐篷,我和老扈帮着把骆驼赶到背风的沙丘后面拴住,让它们一只只卧着休息。 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我一屁股坐在沙地上,问老扈要来一根烟,和老扈抽了起来。 其他人纷纷散开动了起来,有的人生火,有的人整理装备,各自忙碌了起来。 这片沙丘坳地势平整,土质和别处不一样,抓起一把,紧紧握住还有些结块,想来这里地下水应该还挺丰富。 果然,我看见沙丘边突兀的立着一棵老白杨。 沙漠里能活下来的树本就少见,这棵杨树,树干粗壮,枝干枯老,早已没了叶子,孤零零立在黄沙之中,透着一股说不来出的荒凉。 而在老杨树的底下,赫然盖着一块老旧的厚木板,木板上落满浮沙,一看就是人工刻意盖住的。 离那边不远处的几个陈家伙计也已经发现了,正蹲在边上扒拉木板上的黄沙。 我好奇的凑了过去。 “这底下是啥东西啊?”我开口问道。 其中一个年轻伙计抬头回答:“看着像是个老水井,被人盖住了防止沙子掉落下去,打开看看还有没有水。” 我也加入了他们,沙漠行路,有水源的地方一定要补足,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次见到水会是什么时候。 我们几个人手脚麻利的,三下两除而就扫干净了木板上的黄沙,众人一齐合力掀开了厚重的木板。 木板一打开,下面赫然是一个不知道年代的古井,看起来是用石头垒成的一个圆形井圈。 木板一打开,一股阴冷潮湿的水汽瞬间扑面而来,和沙漠干燥的热风截然不同。而我却敏锐的察觉到这股阴冷的气味中,好似掺杂着一丝异样的气味,可我却怎么也想不起这是什么味道。 一个伙计拿着手电筒往黑洞洞的井口里一照,深井里幽深漆黑,手电一晃,井底隐隐有水在反光,波光粼粼,微微晃动。 “有水!真的有水!” 几个伙计瞬间大喜,声音都透着压制不住得亢奋。 在茫茫沙漠里最缺的就是水源,我们损耗了两头骆驼,休整装备的时候,又倒掉了几水囊水。耗水的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快得多,如今能找到天然的古井活水,简直就是天降好运。 几人立刻拿出牛皮水囊,系上长绳,再绑上一个石头,放入井中打起水来。 绳索起起落落,清凉的井水被打了上来,水质不仅清冽透彻,而且摸起来冰凉刺骨,看着干净得很。 一个伙计直接仰头灌了一大口,畅快长叹: “啊!舒服!这井水太凉了!来上这一口简直就是飞一样的感觉。比我们带的储水舒服多了!喝起来都有股甜味!哈哈哈!大家伙都过来补水啊!” 周围其他人纷纷围了过来,一个个都露出了开心的笑容。几个伙计敞开肚皮喝了个满饱,打着饱嗝,哈哈大笑起来。 一个伙计拎着水囊走到我跟前,递了过来,热情的说: “这位小哥,你也喝点!一路赶路渴坏了吧,这井水比喝酒还爽!” 我摆了摆手婉拒:“不用了,我水囊里还有大半壶,你们先喝,我晚点再说。” 那个伙计也不推辞,点了点头,转身回去继续打水。 可就在他再次回到井边不久,另一个打水的伙计猛地怪喊一声: “诶!等等!井里不对劲!有东西!” 这话一出,在场几人瞬间僵住。 所有人立刻停住动作,其他几个手电光束,齐刷刷的对准了幽深的井底。 下一秒,一道凄厉的尖叫骤然炸开: “啊!卧槽!什么东西!” 第217章 万佛鬼尸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尖叫,惊得心里一紧,立马快步冲到井边,低头顺着手电光往下一看。 古井不宽,也就一米出头的口径,井水幽黑,在微光晃动之间,两只惨白浮肿的脚底板赫然在井水中一上一下的飘动着。 双脚笔直朝上,脚底朝天,井水下面整具尸体呈倒立的姿态,直直竖在古井之中,一浮一沉,随着被惊扰的水面轻轻晃动。 那双脚泡得惨白发胀,皮肤囊肿,在漆黑的深井中,看着格外诡异。 在场的几个伙计也被着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连连后退,几人脸色瞬间煞白,就连手里的手电都在抖。 一个年纪稍大见多识广的老伙计脸色一凝,低声喝道: “草!这!这他娘的是、是倒尸。” 众人看着井里那一双惨白浮肿的脚丫,一上一下的轻轻晃动,胃里是一阵翻江倒海。 方才大口喝了井水的几伙计,瞬间脸色铁青,抠着喉咙蹲在地上,狂吐起来。 “呕——” “我的妈呀……我刚才、喝了泡尸体的井水……” 接二连三的呕吐声此起彼伏,黄沙地上一片狼藉,剩下没喝水的几个人看着古井,眼神满是庆幸和后怕。 那个年纪稍大的老伙计,使劲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着紧:“这水中的倒尸相传是最邪门的死法。水里倒立沉尸,怨气聚而不散,是所有横死鬼里戾气最重的一种,这种鬼东西最缠人了!” 听见我们这边的响动,营地那边的陈封、白静、老扈几人也快步跑了过来。 众人围在井口边,都探身往井底看,可谁都不敢发出声音,营地里死寂一片。 就连天不怕地不怕的老扈都有些不自然的说: “我的娘!好好的水井里怎么藏着个这玩意儿?还倒立飘着?这也太瘆人了!” 白静凝神盯着井底看了几秒,出声安抚众人: “大家不用慌,这不是什么邪祟鬼物,是自然的物理现象。” 她伸手指着井口,条理清晰地向众人解释: “这口古井水太深,加上井壁又笔直狭窄,地下水水流是竖向循环的。尸体意外坠水之后,因为井口太窄,翻不上来,另外人体的下肢骨骼密度、重量大于上半身,在静水浮力和水压差作用下,自然会头下脚上的倒立悬浮。” “可能是被井底太黑,其他同伴没看见这才给封在这里。” 话是这么说,可道理归道理,这视觉冲击实在是太大了! 陈封听了白静的结论之后,依旧眉头紧锁,沉声道: “不管是不是玄学,尸体泡在饮用水井里始终是隐患。尸体不捞上来,以后怕是没人再敢用这里的水。大家赶紧动手,把尸体捞上来。我们即便不能喝,但是骆驼们还要喝水呢!” 他话音刚落,其他人也不敢怠慢,都不情不愿的动起手来。 陈封见状,有些愠怒的接着说道: “大家伙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什么实体没见过,切不可让小哥他们看了笑话!快!搭三角支架!这井口一米宽,刚好可以架住。找些耐磨的粗绳,下去一个人绑住尸脚,直接把尸体吊上来!” 伙计们立刻加快行动了起来,有的搬木架,有的拉绳索、固定支点,几分钟就在井口上搭好了一个稳固的三角吊架。 一名胆大的伙计在身上绑好了安全绳,小心翼翼顺着井壁滑了下去,在井底手把粗麻绳绑在在浮肿的尸体双脚上。 等井底的伙计一上来。 “拉!” 众人合力发力利用滑轮,一点点把水中的尸体拉了上来。 那具倒立的尸体,被慢慢拉出了井口。 尸体完全露出来的一瞬间,在场所有人,瞬间浑身冰凉,头皮炸开。 这是一具女尸! 身上穿着全套现代的户外探险装束,看得出来应该是某支探险的队员。她双脚裸露,一头长发向下垂下井底,正在向下“哗啦啦”滴着井水。 尸身因为在低温的井水中浸泡这么久,全身高度浮肿发白,身体发胀走形。好在可能是因为井水太低的缘故,身体还没腐烂的迹象。 而最让人魂飞魄散的,是她的脸! 整张浮肿苍白的脸上,竟然!密密麻麻的长满了硬币大小的浅褐色印子。 这印子一个个规整的排列着,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爬满了整张脸,就连眼皮、鼻梁、嘴唇,甚至是耳朵、脖颈,全都布满了同款的小印子。 等我凝神一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印子,竟然像是、像是一个个坐姿的小佛印!就是那种坐姿的菩萨佛像! 整张脸全都刻满了万千的小佛印,诡异、神圣、阴森,糅杂成一种极致的恐怖视觉冲击! 我感觉我的头发都根根立起来了!这实在是太诡异了!我打死也想不明白,一个人身上怎么会长这么佛像! “这、这是什么东西?”老扈声音都在发颤,脚下下意识后退了两步,“这一脸的小佛像?谁家尸体长这样啊?” 所有人的脸色都是惨白的,没人能答得上来,全都被这诡异的景象吓得说不出话来。 这时候还是谢疯子比较冷静。他迈步走上前,神色冰冷,却看不出半分惧意。 他把尸体放下,平躺在沙地上。 做完这一切,突然! 他猛地一伸手,直接一把扯开了女尸的冲锋衣。 不知道浸泡了多久的尸身衣服,早已彻底泡烂了,一扯就破!连带着浮囊的皮肤,一并嗤啦一声直接撕裂开来。 浑浊粘稠的黄色尸液顺着破裂的皮肤缓缓的渗了出来,一股腥腐恶臭味瞬间弥漫开来,呛得众人又是一阵干呕。 而在衣襟扯开的那一刻,又是一波极致的视觉暴击。 只见女尸的脖颈、胸口、躯干的皮肤之上,密密麻麻的佛印无处不在。 从头到脚,整具躯体,全是那种规整的坐姿小佛印,就如同人工拓印的万佛窟造像,生生印满了整具尸体。 一眼望去,根本不像死人,反倒像一尊被灌满了佛纹的诡异肉身。 谢疯子盯着女尸看了半晌,缓缓的开了口,声音冰冷刺骨: “万佛鬼尸。” “是专门死在佛门墟地的人才会形成的尸相。” 我心头狂跳:“什么意思?这、这不是死后印上去的?” “是活的时候长出来的。活人的肉身被佛门墟地的煞气侵染,就会慢慢长出万佛印,最后佛印长满全身的那一刻,人就气绝身亡了。”谢疯子淡淡道。 全场死寂。 活人身上长出佛印,印满即死。 这死因,根本不是我所能理解的! 陈封沉声道:“看装束,应该就是最近误入米兰遗址的探险者。难道说传说中的古佛国的诅咒依旧还在?” 没人能知道答案,就连见多识广的老蒯,也只顾低着头抽着旱烟。 尸身上没有外伤、没有中毒发黑迹象,却完完整整的长满了一身的鬼佛印,这真是诡异到极点。 天已经渐渐暗了下来,晚风卷起黄沙,吹得人浑身发冷。 “先安置尸体吧!找一处沙丘坳的背风处,挖个深坑,裹上布掩埋了。相识一场,入土为安。” 众人谁都不敢碰这具诡异的万佛鬼尸,只待找来了防水的裹尸布,小心翼翼的将尸体层层包裹起来,几人合力抬到了后方僻静沙丘洼地。 洼土沙质松软,几铲子下去就挖好了深坑。 几个伙计将尸身放入沙坑,一铲子一铲子埋了起来。 我看着这具满身佛印、死得离奇的女尸,我心里莫名涌出一阵酸涩。 想来这人也是一腔热血来沙漠探险的,最后落得个横死荒沙、满身鬼印、又无人收尸的下场,真是太惨了。 不等众人填平,我站在坑边,双手合十,轻声念起了道门的《安魂葬经》。 “今於宝界安宫立室,庇形后土,明承正法,安慰抚恤…魂升魄守,庇形土官。” 经文低沉平缓,一字一句落在了风沙里,算是给这无名女尸,一点最后的体面和慰藉。 老扈站在旁边安安静静的待着,难得没有插科打诨,脸色凝重。 “造孽啊……好好一个姑娘,死得这么惨。” 铁尔木叹了口气,唏嘘道: “米兰佛墟从来不收无名过客,进来的人,十进九不归。往后我们更要多加小心。” 经文念毕,众人挥铲填土。 黄沙一点点掩埋,把这具恐怖的万佛鬼尸,彻底封埋在这茫茫沙丘之下。 忙活完一切,天色彻底黑透了。 营地篝火燃起,橘红火光跳动下,映着一张张惨白的脸。 刚才那一幕满身万佛印的诡异画面,死死刻在所有人脑子里,始终挥之不去。 晚饭吃的烤馕烤肉,可没人动一口。 所有人胃里还在翻江倒海,半点食欲都没有。 热闹的营地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篝火噼啪的燃烧声和呜呜的沙漠风声。 我没吃饭回到帐篷一躺下,闭眼就是那一双倒立的惨白的脚底板,还有那张密密麻麻的长满小佛印的脸。 越想头皮越发麻,翻来覆去根本睡不着。 不止是我,整个营地一夜都死沉沉的。 没人敢入睡。 第218章 囚龙地 我一夜躺到天亮,终于营地外响起了稀稀拉拉的动静。听到别人起来了,我也赶紧爬起来,真的是一晚上没休息好,爬起来的一刹那,眼前突然一黑,差点都要晕过去。我扶着帐篷缓了好久,眩晕感才渐渐消退。 慢慢走出帐篷,深呼吸了几口,这才缓过劲来。守夜的伙计看我脸色不好,还过来问我有没有事,我笑着说没事。 其他人也都在陆陆续续的起来了,看起来大家昨晚都没怎么休息好,一个个脸色都不怎么好看。醒来之后,大伙就各自忙碌起来,做饭的做饭,收拾帐篷的收拾帐篷。好像没人愿意在这地界多做停留。昨夜那具满身佛印的女尸,就像块石头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大家手脚麻利地收拾好帐篷,牵来骆驼捆扎好物资。营地里几乎听不到声音,就连平日里最爱插科打诨的老扈,也顾着只是闷头整理自己的东西,脸色也是难看至极。 昨夜折腾一晚过后,那古井里的水是再也没人敢碰去一下了。骆驼倒是不受影响,后续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碰到水源,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打上一条桶桶水,让它们喝了个肚饱。 “都收拾利索了吧?抓紧时间上路。此地不宜久留,今天咱们争取多赶一段路,尽早靠近米兰的核心区域。”陈封边绕着队伍走了吗一圈,边抬手清点着人数。 铁尔木麻利的爬上领头的老骆驼,甩了甩下手里的鞭子:“好嘞。走咯!今天路程紧,大伙要加快脚力了。天黑前我们要到达马蹄湾沙丘,今晚我们要去那过夜。” 众人闻言陆续翻身骑上骆驼,队伍顺着沙路再度启程了。 白日的沙漠枯燥又磨人,刚开始几天我们一个个还得保持着兴奋性,可连着几天下了,周围全是一望无际的沙漠,一点景致都没有,只有毒辣的太阳在头顶陪伴着我们。 一路走下来,只听得到驼蹄踩着沙子的发出的沙沙声,伴随着驼铃断断续续的叮当响声。走到下午,队伍里终于又开始扛不住了,一个个开始叫苦起来。 “我的娘哎,这路什么时候是个头?屁股都快被磨烂了。” “忍忍吧,听说进了佛墟腹地,想安稳得骑驼都难。昨天古井那事儿你们也看见了,这地方邪性得很,早到营地早踏实。” 老扈瘫在驼背上,有气无力地搭着腔:“你们别说那些吓人的了,我现在就想找个地方躺平。昨晚上一闭眼就是那倒立的女尸,一晚上都没睡好,今天又要赶了一整天的路,骨头都快颠散架了。” 我依旧和白静坐在一头骆驼上,此刻也懒得再去管什么男女有别了,在像昨天那么正襟危坐下去,我估计腰子都要断了去。目光随意的扫视着周遭地势。越往前走,两侧的沙丘越是高耸,风穿过沙山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啸声。 “你有没有觉得,这地方的风不对劲?”我开口问白静。 “风?沙漠里不都这样吗?”白静这才抬眼疑惑的扫了扫四周。 铁尔木回头看了我一眼,咧嘴笑道:“沙山密了,风声自然就怪。前面不远就是我说的宿营地,你们再坚持一下。” 只有老蒯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又跟在陈封后面走了,这次老蒯跟着陈封进来,角色也彻底变了,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大把头了。他几乎不怎么发表意见,有事他就去干,没事他就自己一个躲起来,默默抽着旱烟。 又在骆驼上坚持了近两个时辰,终于在夕阳把整片沙海都染红的时候。我们爬过一个高高的沙丘脊梁,前方豁然跳脱出,一座座连绵密集的巨型沙丘群,沙丘首尾相连,围成了一个巨大的环形,中间则空出一大块平坦沙坳,这里地势低洼又避风,看起来确实是个难得的好歇息地。 铁尔木率先跳下骆驼,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声音里满是压制不住的开心:“你们看,这就是马蹄湾沙丘,我说没错吧?这地方多舒服!四周全是高大沙山挡着风,夜里就算起大风沙,也吹不到这坳子里。我每次走到这儿,都能在这睡个安稳觉。” 众人陆续都滑下骆驼,一时间队伍里终于有了几分活气。伙计们开始分工明确,扎起了新的营地。 唯独只有我站在原地,越看这连绵的沙丘越觉得不对劲。 我在心里琢磨,这地方怎么这么奇怪呢?眼前这片环形沙丘,四周全是高大的沙山,就如同一堵堵高墙,把我们合围在中间,只在我们进来的方向留了一道窄窄的缺口。这格局在风水宝局里,根本不是什么宝地,这、这是典型的困龙局啊。依靠天然的地形锁住地脉的阳气,再把四面八方的阴煞全围在坳底,只进不出,日积月累,凶气只会越来越重。 “喂,发什么呆呢?过来搭把手啊。”老扈扛着帐篷走到我身边,用屁股撞了我一下。 我这才回过神来,拉了他一把,压低声音说:“你陪我出去一趟。” “又干啥?”老扈一脸不情愿,浑身的疲惫都写在了脸上,“我这累得脚都抬不起来了,刚落地就要折腾?” “去、去方便一下,这荒山野岭的,我一个人害怕。”我随口找了个由头。 老扈翻了个白眼,嘴上骂骂咧咧,脚下却还是跟着我往一旁的最高沙丘走去:“你这人真是毛病多,大老爷们解手还要人作伴,难不成还怕沙子把你埋了?再说了,拉屎为什么还有往沙丘上跑,难不成还想站得高拉得远?” 我没理他,只当是没听见。 我和老扈踩着松软的黄沙,一步一滑的往沙丘顶上爬。老扈本就赶了一天的路,体力透支严重,爬到一半就开始大喘气,在我后面连连叫苦。 “我说王衍,你到底搞什么鬼?再往上爬,我腿肚子都要抽筋了!” “马上就到顶了,上去你就知道了。”我没有多解释,埋头继续前行。 十几分钟后,我们两人终于登上沙丘的顶峰。 站在最高点俯瞰整片区域,环形沙丘的格局展露无遗。一圈高大沙山严丝合缝,像一个天然的巨大牢笼,而我们的营地,正落在牢笼的正中央。唯一的出入口,就是我们来时的那道缺口。 风从缺口灌进来,在环形沙山之间来回盘旋,根本散不出去。 老扈扶着膝盖喘粗气,扫了一圈四周,一脸的茫然:“行......行了,山也爬了,风景也看了,现在可以下去了吧?到底有啥事,你就直说。” 我伸手指着马蹄状的沙丘,语气凝重的说:“你仔细看这地形。这不是普通的沙丘群,这是困的凶地!你看这四面就像沙墙合围,锁住了所有的阳气。白天还好,可等到晚上太阳落山阳气散尽,夜里阴气会全部堆积在这片坳子里。我们现在等于钻进了一个死圈子里,进来容易,想出去就难了。” “啥囚龙、阳气的,我听不懂这些文绉绉的玩意儿。人家老铁在这里露营了十几年了,人家都说没事,能有啥危险?我看你就是昨天被那女尸给吓着了,疑神疑鬼的。”老扈挠了挠头,依旧的不以为意。 “信不信由你,咱们赶紧下山,把这事告诉陈封和铁尔木。”我知道跟老扈这个铁憨憨解释再多也没用,转身率就先往沙丘下走去。 两人快步回到营地,此时大半帐篷已经搭建完毕,篝火也点上了。陈封此时正蹲在地上和铁尔木核对前进的路线图。 我径直走到两人面前,把在沙丘顶上看到的地形格局,还有在风水里的隐患,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 铁尔木听完,当即轻笑了一声,不以为然的摆了摆手:“阿达西,你是内地来的修道人嘛,你们就是想太多了。我在这条路上跑了一辈子,这马蹄湾我住过没有十次也有八次咯,从来没出过什么乱子。什么煞气凶局,那都是骗人的嘛。在我们这里,我们只相信女神娘娘,只有女神才是我们这里的真神!再说了在沙漠里,能挡风的地方就是好地方嘛。” “铁老哥,这地形真的不对劲,昨夜的事本就出现的古怪,今天要是再困在囚龙地里,怕是真要遭殃啊!。”我急忙劝说。 陈封见我说的这么认真,也是慢慢放下了手里的地图,抬头望了眼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天色,眉头拧成了一团。 陈封沉吟了许久,显然内心也在做着考量,最后语气满是无奈开了口:“王衍,我明白你的顾虑。但现在天完全黑透了,沙漠里走夜路有多危险,你我都清楚。咱们贸然转移营地,风险比留在这儿还要大上数倍。” 他顿了顿,快速做出了安排:“这样吧!今晚我会加派人手守夜,原本两人一班,改成四人轮值,再让所有人武器不离身。一旦发现异常,我们也好立马觉察,迅速撤离,你看怎么样?” 我本来还想继续坚持撤离,可老扈却一旁开了口:“小哥!我是真走不动了!如果有危险就让我死在这吧!我真的动都不动不了了!” “是啊,王衍我知道你们本事不小,可你看看其他人的状况,我们还是明天再走吧!”老蒯在旁边也难得的说出自己的看法。 我知道话已至此,我再继续劝说也是无济于事了。天色已晚,夜晚前行确实凶险,再加上众人一个个疲惫到了极点,我也只能暂时妥协。 营地里其他人也在看着我们这边,因为这番争执,气氛又沉了下来。 众人草草啃了几口干粮,喝了几口水,再也没人有闲聊的兴致。 包括我自己连日熬夜、赶路,身心早已透支。一钻进帐篷之后,我本来还想帮着晚上守守夜,防止意外发生,可没想到,我坐着靠着帐篷,耳朵里听着外头篝火的噼啪声,意识渐渐模糊,困意如潮水般涌来,最后我竟然坐着就直接沉沉的睡了过去。 第219章 惊魂夜 我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一股刺骨的寒意猛地把我从睡梦当中拽了出来。 这股冷意绝非的沙漠夜里的正常的低温,就像是有无数根冰针顺着骨头缝往里扎一样,冻得我浑身肌肉发紧,直接给我就冻醒了。 我立马就清醒了过来,眼前漆黑一片,守夜怎么守的?连火灭了也不知道,真是的! 我赶紧支起耳朵仔细听外面的情况,可外面四周的空气却静得离谱,连风吹过沙丘的声音都消失了,死寂得令人毛骨悚然。 前几日的营地,就算入夜以后,也会有篝火燃烧的声响,加上老扈这个大喇叭睡我旁边,他的呼噜声也会一直都在。我敏锐的察觉到不对劲!绝对出事了! 我连忙伸手去摸索帐篷的拉链,想要出去查看情况。可我凭着记忆一钻出来,抬头一看,眼前还是一片彻彻底底的黑暗,黑的我连方位都搞不清了! 这不是深夜的昏暗,是那种没有任何层次的,没有半点光影的黑。哪怕是伸手在眼前挥舞,也看不到一丝的轮廓。 “怎么回事?”我心里一紧。 沙漠夜里再黑,也能借着星光和自然火的余光视物,绝不会变成这般模样。我下意识的摸向身侧的背包,摸出了强光手电,按下开关。 毫无反应! 手电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丝光亮。 “搞什么?好好的手电怎么坏了?”我低声骂了一句,抬手用力拍打了两下。 依旧漆黑如墨。 出发前我特意检查过电量,不可能没电了。 我忽然想起来,在我裤子口袋里还有一个老扈送我的防风打火机,我赶紧摸索出来,打开机盖,连续转动几下火石轮。 “咔哒、咔哒”的摩擦声清晰入耳,手感上也完全正常,可我就是看不到半点火苗。 就在我反复打火几下之后,指尖突然传来一阵灼痛感。 打火机的金属外壳烫得惊人,不对!打火机在燃烧!可、可我的眼睛,却始终看不到任何火光。 一个恐怖的猜测瞬间窜上我的心头。 不是手电坏了,也不是打火机打不着。 是我瞎了!我看不见了! 怎么回事?为什么我睡一觉起来就看不见了? 巨大的恐慌感瞬间席卷而来,我再也按捺不住了,扯开嗓子大喊:“老扈!老扈!快醒醒!出事了!” 我靠着印象中的方位,摸索到旁边老扈的帐篷边上,狠狠摇晃着他的帐篷。 帐篷里很快就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声,伴随着老扈带着起床气的吼声: “大半夜的瞎嚷嚷什么?还让不让人睡觉了?我说小哥!你是不是故意折腾我?” 我沿着帐篷摸索终于摸到了拉链,一把猛地扯开拉链,伸手抓住他的腿,声音止不住的发颤:“老扈!老扈你快看看,你能不能看见东西吗?” 老扈被我拽得不耐烦,揉着惺忪的睡眼往外看了一眼,不情不愿的骂道: “你烦不烦?这有啥好看的。我草!怎么这么黑?守夜的人都死了?怎么把篝火全弄灭了?隔这存心添堵呢?” 我知道老扈也看不见了!一定是出事了。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对老扈说:“不是篝火灭了,老扈,是我们看不见了!” “你说啥?”老扈的声音陡然拔高,睡意瞬间全无,“啥看不见了?啥意思?难不成我们瞎了?” 我们两人的呼喊很快传遍了整个营地。 下一秒,此起彼伏的慌乱叫声接连响起。 “我的手电打不开!怎么眼前一片黑啊!” “我也是!什么都看不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谁有火?点个火!” “小天师说的对!我们就不该待在这里!一定这里的鬼物出来害人了!” 混乱之中,老蒯冷静的声音穿透了嘈杂,清晰地传了过来: “所有人不要慌乱!原地站好,不要随意走动,避免碰撞受伤!” 紧接着是陈封沉稳的吼声: “全员保持静止!依次报数,确认人员是否齐全!大伙稳住,别自乱了阵脚!” “陈老板,我、我的眼睛真的都看不见了!”一名年轻伙计带着哭腔喊道,“我是不是瞎了?” “别慌!大家互相拉住身边人的手臂,抱团待在一起!”陈封尽量保持镇定,可他语气里也带着掩饰不住的慌张。 营地彻底陷入混乱,恐慌的情绪像瘟疫一样蔓延着。所有人都睁开双眼,却如同盲人一般,只能依靠声音和触碰确认彼此的存在。 我知道这么下去不是办法,莫非就这样等到天亮?要是天亮已就看不见了呢?那我们十几个瞎子,怎么走出这片沙漠呢?我们不是死路一条了吗? 我咬了咬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我们道门术法中,这类阴煞遮眼、迷魂障目的异相,并非无解。这不是肉身失明,应该是某种邪祟,遮蔽了目视的灵光。 我当即双腿盘坐下来,屏气凝神,双手快速结出清目法印,舌尖抵住上齿,低声默念开眼清心咒: 天帝光明!日月照临! 台上太星!应变无停! 驱邪缚魅!保命护身! 智慧明净!心神安宁! 顿时只觉周身灵气流转,数息之后,眼前无边的黑暗渐渐褪去。 视线,恢复了。 当我睁开双眼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让我倒吸一口凉气。 整片环形沙丘坳,被一层浓稠的白雾包裹着。雾气凝滞不动,就像一大团棉花一样,把整座营地严严实实地塞住了。在雾色之中,隐约能看到无数细碎的、坐姿菩萨小人虚影在雾里缓缓游走,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直发麻。 沙漠里的气候干旱、空气干燥,昼夜温差再大,也绝无可能生出这种厚重的白雾。这根本不是自然得雾气,这是具象化形成的障眼结界! 我目光快速的扫过营地四周,其他人还陷在目障之中,一个个伸着手不停地四下摸索,全然不知周遭已经变成了这般诡异模样。而在营地东侧的位置上,四道身影歪歪扭扭地倒在沙地上,正是今晚轮值守夜的四个伙计。 我心头一沉,快步冲了过去,伸手探向一人的脖颈。指尖触碰到的皮肤的瞬间,我仔细一看吓得我条件反射般跳了起来!只见这人脖颈的皮肤冰凉僵硬,浮肿发胀,和昨夜那具女尸的状态如出一辙。 其他几人也是一样,在他们的脸颊、脖颈、露在外面的手臂上,全都是一枚枚硬币大小的坐姿佛印,正缓缓从皮肤下浮现出来,佛像纹路还在微微蠕动,像是活物一般在皮肉下不停游走。 看起来他们还没有立刻断气,胸口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只是肉身正在被万佛鬼印一点点侵蚀。是不是喝了古井里的水导致的,还是这片困龙沙丘局,才是引爆佛印的催命符? 当下我也管不了这么多了,我得先想办法让大家看见! “大家听我说!都别乱动!我现在能看见东西了!这是困龙局的雾障,蒙蔽了所有人的眼睛,大家不要随意奔跑,我来想办法救你们!”我站起身,运足气力大喊,确保声音传到营地每一个角落。 “王衍?你能看见了?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为什么我们全都看不见?”陈封立刻开了口,语气里满是惊喜和疑惑。 “我还不知道!”我一边回话,一边留意四周动静,“东侧四名守夜的伙计出事了,身上长出了和古井女尸一样的万佛印,估计是他们昨天喝了古井里的水,现在发作了!” 这话一出,营地里又是一阵哗然。 “古井的水?昨天那水有问题?” “完了完了,我昨天也抿了两口,会不会也变成那样?” “老天爷,这地方到底是什么鬼地界!” 老扈的声音带着不耐烦的吼道:“吵个屁啊!现在就我小哥看得见!你们都老是呆着,等小哥救我们! 众人这才慢慢停下慌乱的嘴巴,可就在这时! 营地西侧的沙丘那边,突然传来一阵阵沉闷的震动。 “咚!咚!咚!” “不好!是骆驼!” 只见原本还安静卧在角落里的十几头骆驼,不知何时全都站了起来,脖颈扬起,原地不停地踱着步子!嘴巴张大仰天发出一声声嘶哑的嘶吼。 “骆驼?骆驼怎么了?”铁尔木迷茫的跪在地上,抬头问我。 “我上哪知道去!叫你们走不走,这下出事了吧!”我也有些生气,早听我也不会出这么多事! 终于头驼再也控制不住,一扬脖子那缰绳扯断,撕心裂肺的嘶吼一声,领着十几头骆驼朝我们营地这边冲了过来! 沉重的蹄声由远及近,大地也跟着发出微微的震颤,声响越来越密集,也越来越狂暴。 “小心!骆驼冲过来了!”十几头骆驼双目赤红,鼻孔大张,彻底褪去了平日的温顺,疯了一般朝着营地的帐篷群猛冲而来。 “完了!一切都完了!” “轰隆——” 随着一声巨响炸开,最外侧的一顶帐篷直接被一头壮硕的骆驼撞得支离破碎,帆布撕裂、铁架乱飞。 疯驼群鱼贯而入,在营地里横冲直撞,肆意践踏。瞎子一样的的众人只能凭着听觉慌乱的躲闪着,惨叫声、呵斥声、物品碎裂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场面彻底失控了。 第220章 分道扬镳 “躲开!往两边靠!”陈封厉声大吼,凭着多年的野外经验,就地翻滚躲开一头奔袭而来的骆驼,“不要站在空旷处,往后贴紧沙丘!” “哎呦!我的娘哎!这些牲口疯了不成!”而老扈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他躲闪不及,被一头骆驼侧身狠狠撞在肩膀上,摔在沙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铁尔木吓得只顾着在地上不停磕着头,低在沙丘上喃喃自语:“女神娘娘保佑!我们是罪人,我们不该进这沙漠,我们这就走!这就走!请女神娘娘饶过我们这次!” 而谢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只见他不慌不乱,面无表情,凭着出色的听力,此刻就像看得见一样,只见他闭着眼睛,身形不停闪转腾挪,在疯了的骆驼之间灵活穿梭躲避。 我知道没时间犹豫了,我得迅速让他们也恢复视力。 我抬手快速的走到老扈面前结起了清目法印,随着我双指对着老扈眉心狠狠一点。 老扈原本还迷茫摸索的手,瞬间僵硬下来,眼神也变得清明。 “嘿!小哥能看见了!我能看见了!刚才真是吓死我了!” 我没时间搭理老扈,依葫芦画瓢,我在疯魔的骆驼群中间,闪转腾挪,终于给每人都开了天眼,恢复了视力。这一趟下来,我早也累的汗流浃背了,好悬没脱力摔倒,清目法印本就极耗心神,短时间人数又多。我只听得见耳边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全员失明的诡异障目术,被我硬生生一一破开。 可危机压根就还没解除。 十几头失控了的疯骆驼,还在营地里横冲直撞。帐篷早塌了大半了,物资碎得满地都是,再这么折腾下去,不用等到米兰遗址,我们回去前就得困死在这沙漠里。 这时候谢疯子的身却形快得离谱,他在骆驼群缝隙里闪现跳跃,一次次出手发出一道道掌风,手掌劈在驼骨的关节上,一下就放倒了两三头疯驼。可这些牲口彻底失了心智,不知疼痛、不惧生死,倒下一批,余下的踩踏着同伴的尸体冲得更凶了。 老蒯一边躲一边扯着嗓子喊:“王衍!你能不能想想办法破开这些骆驼的疯劲!这玩意儿现在就跟鬼附体一样,不死不休的!” “鬼附体?”我好像知道怎么回事了。 正当我还在思考怎么破解让骆驼冷静下来的办法的时候,突然!“砰砰”两声枪响在我耳边炸响。 是陈封!只见他脸色铁青,双手正握着一把冒着烟的双冠猎枪。 “留不住了。” 他只说了四个字。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瞬间懂了他的意思。 我辈修道之人最忌杀生,可眼下此情此景,心软就是全员陪葬。满地的疯骆驼已成定局,没有半点折中办法。 可现在把骆驼全杀了!我们出去的时候就得靠腿走出去了! “别都杀了!”我连忙大喊,“只废了它们的凶性,别的无谓滥杀!” “都什么时候了还挑挑拣拣?命都快没了!”陈封不再迟疑,继续抬枪上膛。 “砰!砰!砰!” 响亮的枪声在封闭的马蹄湾里接连炸响,回音叠着回音,震得人耳膜发疼。枪口的火光在白雾里一闪而逝,一头头来回狂冲的疯骆驼渐渐应声倒地,温热的血水浸透进干燥的黄沙之中,一股浓烈的血腥气迅速蔓延过来。 接连十几枪下去,疯骆驼接连倒地。 最后只剩下四头骆驼,亲眼看着同伴一头接一头被射杀,骨子里的凶性慢慢被恐惧占领。它们猛地刹住步子,躲在沙坳的最角落里,四肢瑟瑟发抖起来,脑袋死死埋在沙子里,彻底安分了下来。 整场折腾了大半夜的白雾驼群骚乱,终于彻底平息了。 营地里瞬间死寂一片。 铁尔木呆呆跪在沙地上,看着满地的骆驼的尸体,看着那些流淌进黄沙里的血,整个人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得像张白纸。 他这人跑了一辈子的沙漠,靠骆驼活命,这些骆驼在他的眼里从来不是牲口,是并肩赶路的伙计。 良久,他猛地抬头看向我们,原本痴呆的眼神变得愤怒,对着我们嘶吼出声: “你们是魔鬼!全都是魔鬼!” “沙漠的生灵是我们的福气!你们抬手就杀!女神娘娘在看着!你们践踏沙海、屠戮生灵,你们全是触怒神罚的罪人!” 老扈本来还憋着一肚子的火,被他这么一骂,瞬间也来了火气:“我说老铁,话不能这么说!刚才它们疯了要踩死了我们!那它们就不是恶魔了吗?不杀它们,死的就是我们!难不成我们活该死这啊?” “那是女神的惩戒!是我们该受的罪!不是你们乱杀的理由!我带你们进来,是我违背了女神的意志,我也是罪人!你们,是恶鬼!”铁尔木红着眼眶,字字吼得撕心裂肺。 这人彻底钻紧了死牛角尖,被接连的意外,满地死伤的人和骆驼,已经击溃了他的心态,怎么劝都听不进去。 我们没人再和他争辩。 此刻说什么道理都显得苍白。 终于我们熬到了天光破晓,第一缕朝阳翻过沙丘,惨白的雾气被日光渐渐冲散。马蹄湾这处所谓的歇息宝地,此刻只剩下残破的帐篷和遍地的骆驼尸体。 我们也不想在这继续待下去了。 “收拾东西,立刻出发。这地方,多留一分钟都危险。”陈封沉声下达了出发的命令,语气里没有半分迟疑。 “现在知道走了!昨晚我小哥让你们走!你们不走!你看看这才一晚上,哪还有人样。这才骆驼也不够了,我们得靠腿走了!这么他娘的操蛋!”老扈小声在后面嘟囔着。 陈封就装作听不到一样,默不作声。 众人手脚麻利地清理出来可用的物资,草草掩埋破损装备和死亡的骆驼尸体,把物资绑在仅剩的四头骆驼身上,所有人开始步行。 天亮以后我们沿着古河道走了整整一上午。 骆驼只剩下四头,还要驮着四名重伤昏迷和物资,我们踩着滚烫的黄沙相互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走,腿肚子都走得发酸发胀,也没人敢喊累。 直到日头升到中天,我们终于出马蹄湾,在一处低矮平缓的沙坳停脚歇息。 刚扎好简易帐篷,我正坐在地上倒着鞋里的沙子,铁尔木就找到了我们。 “我不走了。” 他声音说的很大,所有人停下忙碌的手,看了过来! 他佝偻着身体,眼神空洞又执拗,但是语气里又说得斩钉截铁:“我不会再往米兰核心走一步了。是我引魔鬼入了禁地,这已是大罪,再往前,我将万劫不复,就算是死了也得不到女神的原谅。” 老扈急了:“铁、铁哥哥,咱们都走到这了!你这半途而废图啥啊?” 铁尔木却摇着头,“你们是外人,不怕这里的规矩,我世世代代守着这片沙漠,我知道!女神已经降罚了,前面所有的事一桩桩都是警示。你们是不祥之人,是不可以进去的!” 在这茫茫无边的沙漠里,如果我们没有向导,那和自杀无疑。我也上前一步,轻声劝道:“铁大叔,这些都是地脉和古佛国里的煞气引起的,不是什么神明惩戒,都是可以解释的。” “你们解释得通,沙漠解释不通。”铁尔木看着我,眼神里全是绝望,“我不能进古佛国,也绝不会带你们这些触犯神怒的人进去。要进去你们自己进去!我不会再走一步,我将在这里跪着乞求女神的原谅。” 说罢!铁尔木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卷着的羊毛垫子,往沙地上一铺,朝着西方就虔诚的跪倒在地,低头不说话了。 “我说老铁,你要这么认真嘛?咋说跪就跪,那你吃饭拉屎怎么办?”老扈凑过去,蹲在铁尔木身边说道。 可铁尔木却一动不动,嘴里念着佛经喃喃自语,不再理任何人。 陈封叹了口气,知道再说无用,像下定了决心一般:“那这样,我们定个规矩。我们自己独自进入核心探索,你和几个伤员留在这片沙坳里。十天为期,十天之内我们一定折返回来,我们再全员一同返程。十天之后你要是还看不到人影,你就不用等了,独自带着他们回若羌,这样你看行吗?” 铁尔木念经的声音顿了顿,头微微抬起来看了我们一眼:“可以。我等你们十天。十天不来,我立刻走。” 事已至此,也只如此妥协了。 陈封带着我们重新分割了剩下的物资。 四头幸存骆驼,分出两头留给铁尔木。再给他们留下足够的压缩干粮和水、药物。四名重伤长佛印的伤员也全部留下,另外陈家伙计里仅剩的两个没受伤的伙计,也留下照看伤员,帮助铁尔木。 至此,深入米兰佛墟的核心的队伍就已经生成了。 不多不少,正好六人。 我、老扈、白静、谢疯子、陈封、老蒯。 第221章 贪嗔痴疑(一) 没有向导,没有后勤,只有我们六个人,两头驼,和那一片神秘的佛墟禁地。 老蒯一路上大都沉默的跟在队伍最后,全程冷眼旁观着。冷不丁在后面淡淡开口:“人少也好,油水不用分那么多。你说是不,陈老板?” 陈封听了收起手里的羊皮地图,别有意味的回头看了他一眼,“听你的意思是,你不打算和我一起干了?” “诶!没有的事,我既然收了陈老板的钱就一定替你办好事,只是如今人手少了,我自然也得多分得一些。您说我说的对吗?”老蒯说完,一脸笑意的看着陈封。 “那是自然,就怕你有命拿,没命花了!”陈封脸上不怒反笑,报以同款笑容还给了老蒯。 这人呐!从头到尾都是利益至上,眼里只有好处,什么神罚、煞气、心魔,在他眼里都不如一枚古币、一件古器实在,为了钱财,别说是同伴,哪怕亲爹挡路,他都能毫不犹豫干掉。 “嘿!我说陈老板呐!进来前就和你说,某些人靠不住,你非不信,你看,你现在虎落平阳被犬欺了吧!”老扈瞬间来了兴致,一脸看戏的表情。 陈封看了老扈一眼,没接话,只是抬手继续整理背包:“无妨!我陈家最不缺的就是钱,你们想要多少我就能给多少!好了!咱们在这休整半个小时,然后立即出发!莫愁前路无知己,天涯何处不识君呐!哈哈哈哈!” “神经!”对陈封没来由的念诗十分无语。 半个时辰后,我们牵着两头覆满物资的骆驼出发了。 两头骆驼踩着细碎的黄沙,缓缓朝着西方无人涉足的米兰遗址走去。 往后的两天一夜,我们昼夜兼程。基本每天就是坐在沙地上,头上裹着毛毯简单休息一下。 终于在第三天,我们发现沿途的地貌慢慢开始变了模样。 刚开始还是连绵的沙丘,越往里走,沙砾越大,遍地都是半埋在沙层里的古陶瓷碎片,还能看见断裂佛砖和风化的泥塑残肢。这地方究竟是个地界,就算在崇拜佛教文化,也不可能把整个国家都建满佛像吧! 可以想象这里曾是繁华鼎盛的古伊循佛国,千年前也是香火漫天、梵音遍地,最后一朝覆灭,整座城池被黄沙掩埋,只剩下满地的残垣,和那些迷途的信仰。 赶路的过程枯燥又压抑,我们只能咬着牙,坚持,再坚持! 老扈始终耐不住寂寞,一路上嘴巴说个不停:“我说咱们这趟还真是玩命啊,真要是栽在里面,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白静抬起扫视地上碎块的眼睛,轻声回了他一句:“没事!真要死在这里,说不定过几百年,就有人把你的尸体背出去,再卖到博物馆去的!到时候你就可以接受万人敬仰了!” 老蒯笑着补了句:“诶,最近新疆干尸可是个好项目,听说一具尸体能卖到好几万呢!” “那你自己待这慢慢变成干尸吧!”老扈一直对老蒯怀有敌意,根本就不想和他过多交流。 谢疯子始终走在最前面,一言不发。 陈封完全没有因为先前老蒯的落井下石,而失了风度,还是那副圆滑温和的样子,时不时和每个人搭几句话、安抚其他人的情绪,每件事都做得面面俱到、滴水不漏。 可我一路看他,他看似和每个人都相处的融洽,实则心底疏离。 我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地面的黄沙被烈日烤得烫脚,穿着鞋子踩过都能感觉到一股灼人的温度,沙质还十分松软,每迈出一步,半只脚都会陷进去,拔腿都要费上几分力气。 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滴,刚冒出来就被狂暴的热风蒸干,精气神一点点被蚕食殆尽,所有人都累的够呛,最后所有人都不说话了,一个个只顾低着头赶路。 我也累得头昏脑涨,太阳穴突突直跳,连日来紧绷的神经加上身体的透支,整个人的意识都开始有些恍惚。视线里远处的那些断壁残垣,也慢慢变得扭曲。 “哎?你们看那边,墙怎么歪歪扭扭的?”老扈揉了揉眼睛,指着前方,“莫不是我中暑眼花了?”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我心里先是一动。沙漠里长途跋涉,酷热加疲惫,偶尔出现光影幻象是常事,老一辈跑沙漠的人都说这是海市蜃楼。 我暗自琢磨:想来是大伙太累了,视觉出现了偏差。海市蜃楼说到底只是光线折射形成的虚像,只能看,我们守住本心不被他打扰,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可没过片刻,不对劲的地方慢慢显露出来。 原本死寂的空气里,渐渐飘来一缕若有若无的气味,不是沙漠里热风的干裂味,也不是我们身上汗味,而是一种陈旧悠远的檀香气,正丝丝缕缕的钻进我的鼻腔。 紧接着,耳边也响起了动静。 一阵绵长低沉的诵经声,从残墙深处悠悠传来,忽远忽近,听得人头皮发麻。 “不对啊……海市蜃楼只是视觉幻象,怎么会有声音、有气味?”我停下脚步,仔细感受起来。 陈封脸上的笑意也消失不见了,他伸手示意众人停下:“都别动,先看看。” 话音未落,周遭的环境开始进一步异变。 原本静止的黄沙,无风自动,一圈圈盘旋着升腾而起。日光变得忽明忽暗,远处扭曲的佛殿虚影变得越来越清晰,甚至能隐约看到殿宇间往来的人影。 头顶的黄沙瞬间悬浮在半空之中,幻化成一片片,层层叠叠的古墙残影,远处虚无的天际缓缓变成了一大片虚幻的佛殿,在佛殿之中肃穆得立满了密密麻麻的,无数的神佛,他们以各种姿势,排满了整片天地。耳边同时也响起了绵长悠远的阵阵诵经声,就连空气都不再炙热,转而变得和煦舒适。 在漫天的神佛下,而我就如同渺小的蚂蚁,此刻正卑微的匍匐在他们的脚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彻底反应过来。这根本不是什么沙漠海市蜃楼,是这片古佛国地脉催生的幻阵。我们连日奔波、身心俱疲,心神防线降到了最低点,恰好一步步将我们拖入了陷阱。 “是幻境!大家凝神守住本心,别被周遭景象迷惑了!”我急忙大声提醒,可话音还未落,眼前的光影骤然炸裂。 天地猛地一旋,脚下的沙地、身旁的同伴、远处的残墙尽数消融。 六个人,六道身影,被无形的力量拆分,各自坠入了独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 我这里没有队友,没有一望无际的黄沙。 眼前是我再熟悉不过的白水观后山的荒坡。 干裂的土地、蔫巴的红薯苗、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以及田埂边那座孤零零的师父坟冢。 一切和我当年弃观下山的那天,一模一样。 耳边转瞬之间又充斥着密密麻麻的嘲讽与低语。 “修道这么多年,连自己都养不活,真是没用。” “资质平平,心性又怯懦,真是辜负了师父的一片苦心。” “遇事只会逃避,守不住道观,守不住本心,一事无成。” 一句句,全部是我藏在心底、不敢对外人言说的自我否定。 我一辈子都在怕,怕自己无能,怕辜负别人的期许,怕被人嫌弃,怕所有人都觉得我没用。这些念头平日都被我压在心底最深处,此刻被这间万佛幻境无限放大,赤裸裸的摆在了我面前。 我站在荒坡上,身体下意识的蜷缩起来,倒在田埂之间,我又变成了那副习惯性的卑微、不敢抬头的模样。 幻境里的我,再次变回了那个守着荒山道观、一无所有、一无是处的弱小少年。 可仅仅数息之后,先前的一幕幕,狂暴的画面猛地一下子又冲进了我的脑海之中。 古塔地宫拼死相救,南疆帝陵九死一生,江口沉船直面生死,沙海救险不计得失。 我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遇事只会逃避的小孩了。 我也有我的作用,我也有我要做的事! 自卑是我的软肋,可打碎了这份怯懦,我就是个独立的人! “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我低声嘶吼,眼底的慌乱一点点褪去。 “我不用活在别人的眼光里,也不会活在自我的否定里。” 执念彻底破开了的瞬间,眼前的荒坡、坟冢、嘲讽人声,轰然碎裂成漫天飞沙。我猛地回神,重新站回了万佛之下,心神前所未有的通透坚韧。 我转头望去,其余五人,尽数都沉沦在各自的心魔幻境之中。 首先是老扈。 他的幻境,是一处漆黑潮湿的古墓甬道。 石壁阴冷,棺木腐朽,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回荡不绝。 旁人只看到老扈整日嬉皮笑脸、搞怪乐天,是队伍里最没心没肺的,可没人知道,他心底埋着最悲痛的背叛。 当他还是孩童的时候,他的亲生父母为了自顾逃命,硬生生把他丢弃在漆黑的古墓里,转身而去,头也没回。 这是他一辈子的阴影,是刻进骨头里的背叛。 此刻幻境复刻了当年的绝境。两道仓促逃离的背影消失在墓道口,小小的孩童孤零零的躺在冰冷石地上,绝望哀嚎。 现实里的老扈站在原地,浑身剧烈的颤抖,脸上的玩笑戏谑彻底消失,眼底翻涌着极致的委屈与恨意,喉咙死死滚动,半晌发出一句沙哑的低吼: “你们当年凭什么丢下我……凭什么……” 可挣扎片刻,他猛地一拳砸在虚空。 几十年风里雨里摸爬滚打,他早就靠着自己活成了英雄。父母的背叛是伤疤,却困不住如今的他。 “都滚!老子不靠任何人,照样活这么大!” 怒吼声落下,古墓里的的黑暗瞬间崩塌,老扈猛地回过神来,大口的喘着粗气,眼底残留着未散的猩红,整个人如同脱胎换骨一般,褪去了往日的玩世不恭,多了几分踏实。 第222章 贪嗔痴疑(二) 再看白静。 在她的幻境里,那里是一片温柔和煦的江南春光。 暖风徐徐,烟雨朦胧的江南小镇,一群人正簇拥着一妇人款款走来。 那是一个眉眼温婉的女子,她眉眼之间和白静竟有几分相似,她正笑意浅浅,朝着白静缓缓伸出了手。 那是白静这辈子,从未见过的母亲。 白静一生冷静克制,被宿命束缚,被家族捆绑,她一辈子都在守护别人、迁就别人,活得理智。可她心底最深的缺口,却是自她出生起,就缺失的母亲与陪伴。 这是她毕生求而不得的执念。 幻境里的母亲总是轻声细语,对她温柔呵护,可是她穷尽一生都未曾真正体会到。 白静呆愣的站在原地,素来冷静的眼底,第一次泛起了层层水雾,她忍不住伸出手,去触摸那只手,就在几乎触碰到那份虚妄的温暖时。 可就在最后一刻,她猛然清醒过来。 虚假的温柔救赎,换不来真实的人生。缺失的过往无法弥补,沉溺于幻境只会葬送性命。 她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满眼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满心的通透与坚定。 幻境里的江南烟雨也轰然消散成点点星光,她彻底挣脱了心魔。 紧随其后的,是陈封的幻境。 他此时正身处在一座繁华热闹的高楼酒肆。 往来皆是人脉客商、手下伙计、合作搭档,人人对他笑脸相迎,举杯交好,一口一个陈老板,场面热闹至极。 可所有的交谈之中,字字句句,全是筹码利益、得失交换。 陈封为人八面玲珑、圆滑世故,看似朋友遍布天下,实则这辈子从未有过半点真心实意。他习惯把所有人都换算成利益价值,习惯以假面示人、权衡取舍,热闹永远是属于旁人的,他自始至终都是孤身一人。 幻境把他虚伪的人际圈子无限放大,让他一遍遍重复孤独的应酬、虚假的交好。 他脸上常年挂的圆滑笑意,也一点点变的僵硬。眼底的世故精明彻底碎裂,露出底下深藏多年的疲惫与孤独。 “原来一辈子,真的没一个真心朋友。” 他低声自嘲,似乎彻底厌倦了这场虚假的热闹。抬手一挥,满场的宾客酒肆尽数消散。再次回过神,他褪去了所有刻意的圆滑客套,倒多了几分真实。 而老蒯的幻境,是最直白也是最狰狞的。 在他的幻境里满地都是金沙,满箱的金银珠宝,千年佛国的宝藏堆积如山,让人看一眼就挪不开腿。 金光造就的整片天地,财富伸手可及。 老蒯这人,本身就是彻头彻尾利益至上,在他的世界里为了钱财,他可以背叛任何人,谁挡他发财,谁就是他的敌人。 此刻贪婪的声音在他脑海里不断地响起: “拿了这些宝贝,你这辈子就可以衣食无忧了。” “管什么同伴的死活,管什么底线不底线,有钱就是王道。” 老蒯双眼发红,死死盯着遍地的珍宝,双脚不受控制的往前迈,双手疯狂想要抓取虚空中的金银珍宝,嘴里疯魔的自言自语: “都是我的……全是我的……” 他是我们六人中最难挣脱的一个,贪欲的心魔无孔不入,只要利字当头,他就能彻底迷失本心。 突然!一道温柔的声音响起: “二弟!饿了吧,快,进来吃饭!” 说话的是他的嫂子,他自幼父母早亡,一路长大全靠长嫂的照顾,长嫂如母,这份恩情他始终记在心底。 思绪翻涌之间,他骤然清醒过来。纵然手握稀世珍宝,倘若丢了性命,一切也都是空谈。 绝不能被贪念困住,沉沦在这片虚妄的梦境里。一定要醒过来,带着钱回到乡下,好好孝敬待他恩重如山的嫂子。 最后是谢疯子。 他的幻境,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白荒原。 无天无地,无风无沙,无声无息,空无一物。 一片极致的死寂与虚无。 谢疯子心性无垢、干净通透,无贪无嗔、无痴无念。旁人的心魔是伤痛、遗憾、贪欲,唯独他的心魔,是孤独,是活着的意义。 这片死寂的荒原,就是他最真实的内心写照。 他孤身走在灰白荒原上,神色平淡,无悲无喜,不慌不乱。 他不贪恋虚妄,不畏惧所有情绪,只是静静看着这片空无一物的天地,低声自问: “我这一生,到底为何而活?” 他不沉沦,不逃避,只是直面自己毕生的茫然。也正因本心无垢,他最先勘破幻境虚妄。 “心无挂碍,方无桎梏。” 话音落下,整片灰白荒原瞬间分崩离析。 谢疯子首先回神,清冷目光扫过依旧沉沦的众人,沉声喝道: “皆为心障!执念破,则幻境破!尽数醒来!” 这一声清喝,如同晴天惊雷炸响。 我心神一振,立刻出声呼喊众人: “别沉在虚妄里!都是心魔假象!” 接连几声呼喊,老扈、白静、陈封陆续挣脱迷障,纷纷回神。 我们六人尽数魂归本体,重新站在了米兰佛墟的入口。 周遭的五感幻境彻底消散,诵经余音也在渐渐淡去。 我望着前方层层叠叠、隐在天际的万佛古殿,心境彻底明晰。 这根本不是什么大自然的海市蜃楼。 海市蜃楼惑眼,此幻阵惑心、惑五感、也问本心。 这就是传说中古伊循佛国流传千年的心劫幻阵吗? 难道我们已经进入古佛国的核心区域了? 我们六人重新聚在一处,脚下依旧是无尽的沙地,盘旋的黄沙渐渐落下,已经埋到了我们腰间,我们立即抽身爬出沙坑,真是后怕,再耽搁一会我们怕是被沙子埋了都不知道。 “他娘的!这是什么鬼东西!这根本不是什么海市蜃楼。”老扈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心有余悸吼道。 我轻声说道:“这是古伊循佛国特意布下的心劫大阵。利用地脉佛煞,放大每个人的内心弱点。我们连日来徒步疲惫,心神涣散,才会轻易中招。” 陈封突然怔怔得望着消散在薄雾中的佛殿,语气竟有些激动的说:“你们看!那是什么!” 众人这才看清在万佛宫殿消散之后的黄沙之中,一座巨大宏伟的佛教建筑主殿正一点一点的显现出来。 “这、这又是什么新的幻境嘛?还让不让人活了!”老扈面露难色。 “不!这不是幻境!这是真的!我们终于到了!”谢疯子眼神凝视着远方的巨大佛门主殿。 “到了!到了!我们终于到了!哈哈哈哈。” “太他娘的难了!我们终于到古伊循城了!太好了!” 所有人都压制不住心中的兴奋,七嘴八舌的感叹起来。 我望向谢疯子,他依旧神色淡然,只是眼底多了一丝明悟。想来这场幻境,也让他对“活着的意义”有了新的思索。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底的一丝不安。 六人相视一眼,不再多言。整理好身上的行囊,踩着满地千年前残砖碎瓦,朝着薄雾深处、那座沉寂了千年的古佛国主殿残骸,一步步走去。 风沙穿过断墙,低沉的诵经声仿佛再次缓缓响起。 “古佛国!我们来了!” 第223章 千年古殿 一望无际的沙漠深处,是连绵一片的犍陀罗风格建筑。虽然此刻大都早已剩下残破的基台,可高低错落的古伊循城里的大半建筑都被黄沙掩埋住了,只露出残败的上半截,可哪怕历经了千年的风。沙侵蚀,依旧能看出当年香火鼎盛、梵音漫天的恢弘气派。 老扈张着嘴看了半天,喃喃道:“我的个乖乖……这么多佛像,当年这儿得多热闹?怎么好好的一座佛国,说没就没了?” 白静蹲下身轻轻拂去一尊残缺佛像头顶的细沙:“这里不是自然覆灭的。你看这些佛像的断裂痕迹,全是被外力硬生生砸碎的,刀口整齐,像是一夜之间被人尽数毁去的。” 我凑近去细看,果然如此。 所有的佛像断口,即使经过这么多年风化作用,依然可以看见,当年劈砍砸击的裂痕,千尊万尊,无一例外。 “真是怪事,佛门圣地,本该庇佑一方,谁会这么疯狂,捣毁整座佛国的金身造像?”我皱眉开口。 “这样不稀奇,我国历史上就有多次灭佛行动。西域也不除外,古时多有灭佛、焚寺之乱,教派相争、王权更迭,屠寺毁佛是常有的事。只是没想到,这座深埋沙海的伊循佛国,当年也遭遇了这般灭顶之灾。”陈封边走边扫视周遭沉稳的说。 谢疯子走在队伍最前方,步伐不急不缓,神色依旧淡漠如水。 他轻声开口: “不是教派灭佛。” 众人瞬间转头看他,, “这些佛像,大多是自碎金身。外力砸碎的佛像,基座也会碎裂崩塌,可你看这些基座,基本都完好无损,更像是佛像自身灵力溃散,这才金身炸裂,最后落得这般下场。”谢疯子指尖点向一尊倒扣的大佛残躯说道。 我心里一震。 自碎金身? 佛门修行,金身是毕生的道行根本,不到绝境、不逢灭世大劫,绝无自毁金身的道理。 “我说疯子,你说也太鬼扯了。”老扈听得一脸匪夷所思,“好好的佛不当,自己砸自己金身?他们到底图啥?” “是要 封印!”谢疯子淡淡吐出两个字,“此地地脉藏凶,佛煞滔天,金身镇不住灾劫,只能自毁封印地脉,把整座佛国的凶机锁死在黄沙之下。” 这话一出,周遭的风忽然冷了几分。 “黄沙之下?黄沙之下又有什么需要封印的呢?莫非是暗紫金丹?”我心想。 原本还燥热的沙漠热风,此刻毫无征兆的变得阴寒刺骨起来,吹过连片的残佛断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的冤魂在低语,又像是残存的梵音咛唱。 我下意识的用手在袖子里,捏了个护身的道印,用周身的阳气稳住了心神。 “越往里走,煞气会越重,大家都小心些。”我出声提醒众人。 老扈立马摸出了腰间的短刀,又把贴身的平安符扯出来攥在手里,嘴里碎碎念: “怪不得刚才的幻境专挖人心里的烂事,合着这片地方本身就藏着滔天的怨气。幸好咱们都醒得早,不然吃真就交代在这儿了。” 我们六人对着高大的古寺主殿为目的地,一步步的往最深处走去。 越靠近核心地区,周遭的景象就越诡异。 地面的黄沙之下,隐隐透出道道拱起的纹路,纵横交错的,覆盖整片大地,像是一张巨大的天罗地网,死死兜住了整座古佛国。 地面上偶尔露出来的石板路上,还遍布着密密麻麻的浅坑,深浅一致,排列规整。 白静低头细看之下,瞬间惊呼出声:“这、这难道是以前人下跪叩拜的痕迹?” “想来以前,无数的人在此跪拜祈福,长跪不起,硬生生在这石板上都压出了膝盖的跪印。” 老扈听了咋舌道:“我的娘,这得跪、跪多少年,才能把石头跪出坑?这地方当年到底灵验成什么样?” “越灵验,才越凶险。世间从没有毫无代价的庇佑,佛门大灵,要么渡人,要么噬人。当年这里香火越盛,现在反噬起来就越狠。”陈封的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漠然。 我听着这话,心里莫名触动。 陈封这辈子看人看事只论利弊得失,没有半分真心交情,所以最懂世间冷暖。在他眼里,香火是交易,庇佑也是筹码。 一路上走走停停,古佛国两侧的房屋也越来越密集。 不少半塌的佛龛里,还残留着褪色的彩绘和斑驳的金漆,恍惚之间竟有种回到千年前,梵音袅袅,香火缭绕的错觉。 老蒯一路上扒拉个,一路叹着气: “全是破烂,没一件完整的,白瞎我期待这么久。” “你眼里除了宝贝还有别的吗?”老扈打趣他,“刚才差点被幻境弄死,还不长记性?” “发财归发财,保命归保命,两不耽误。我又不傻,有钱赚也得有命花。”老蒯头也不抬,接着不停地寻找宝贝。 就在两人拌嘴的功夫,前方的视野骤然开阔起来。 整片遗址的最中心,一座通体夯石铸就的巨型主殿,完完整整矗立在黄沙中心。 从远处看,就觉得宏伟,离近了这压迫感更是压的人抬不起头来。 不同于两侧的残破坍塌的偏殿,这座古佛主殿主体较好,高墙厚石,巍峨磅礴。整座大殿都被几人高的黄沙掩埋了一半,巨大的正门被层层积沙千年封死,两扇厚重的巨大石门紧紧闭着,像是千年以来从未有人踏足一样。 主殿顶上还残存着的飞檐翘角,虽然布满风化痕迹,却依旧气势凛然,隐隐还能看见檐角悬挂的锈蚀风铃,静静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到了。这就是伊循佛国的主殿地宫入口了。”陈封停下脚步,把羊皮地图收好,轻声说道。 所有人瞬间都安静了下来,每个人都收敛了各自的心思。 我们一路九死一生走到现在,终于是到了。 老扈咽了口唾沫: “这看着倒是气派,就是太安静了。安静得离谱,一点风声都没有。你看那屋檐下的风铃,一点声音都没有。” 确实诡异。 方才一路都有风沙穿墙的呜呜声响,可一靠近这主殿百米范围,风瞬间就停了。 整片天地死气沉沉,连沙粒流动的声音都没有,凝结入固体的空气,压得我们心里透不过气来 白静眉头紧蹙:“王衍,我们怎么进去?” “我上去看看。” 我走上主殿的台基,来到那两扇巨大的石门前。石门虽然巨大,可上下高窄方正,旁边立有古希腊式石柱,门楣上浮雕着佛陀和飞天卷草纹,上方配有三角山墙,犍陀罗打的风格交融着西域的特色。 我伸手抚摸着厚重石门,入手冰凉刺骨,在这炙热的沙漠,不说晒得滚烫,确实不可能这般冰凉,当真是奇了怪了。 “门下面全是千年的沉沙,我们需要先清沙,再看看怎么开门。” 其他人听了,连忙跑上来一起帮忙。帮忙 几人掏出工兵铲、毛刷,小心翼翼的清理着两扇巨门底下的沉沙。 黄沙层层叠叠,积了千年,厚重又结实,终于在我们一点点的清理下,石门原本的纹路渐渐显露了出来。 整扇石门通体是用西域青石打造而成,千年来依旧结实完整,门板上还雕刻着密密麻麻的千佛轮转纹,万千佛像层层环绕,纹路深邃,栩栩如生。 在石门的最中心,是一枚巨大的怒目的佛眼浮雕,样式诡异,看着格外的摄人心魄。 “这佛眼……怎么看着有点邪性?会不会和那暗紫金丹、女神之眼有关?”老扈扶着腰,忍不住嘀咕道,“你们看中原那些正经的佛门造像,大都是慈眉善目的,这眼睛睁这么大,不都说金刚怒目,菩萨低眉吗?。” “这里处处都透着怪异,有些反常也是不奇怪。最起码也从侧面证实了,这里和传说中的女神之眼,暗紫金丹有关,看来我们没找错地方。”我盯着浮雕缓缓开口。 老蒯则盯着门板上纹路,眼睛发着亮: “嘿嘿!能刻这种高阶纹路的大门,里头绝对藏着重器!咱们赶紧清完打开,找到东西,拿了宝贝,咱们就可以撤了! 可众人听了,却没人理他,一个个低着头继续铲着沙子。 半个时辰后,石门前的沉沙,终于彻底清理了个干净。 两扇高达数丈的巨型青石门,完整的展露在众人的眼前。石门缝严丝合缝,看起来千年间也未曾开启,这无疑给了我们充足的信心。 陈封站直身子,扫了我们一圈: “都准备好了吗?咱们合力推门!” 六人齐齐沉腰发力,手掌撑在冰冷厚重的石门之上,同时发力前推。 “一!二!三!” “吱呀——” 一声沉闷刺耳的机械摩擦声,刺破整片死寂的沙海。 尘封了千年的古佛国主殿石门,缓缓的向内打开了。 一瞬间!原本还静止不动的空气,突然变得躁动不安起来,狂风裹挟着黄沙。 “起风了!我们快打开门,躲进去!” 随着门缝一点点的扩大,漆黑的殿内扑面而来一股尘封千年的檀香味,浓郁醇厚,瞬间让我们头皮一紧,神清气爽。 我们几个,赶紧 可下一秒,所有人浑身瞬间僵住了。 首先是声音。 原本死寂无声的大殿内,忽然飘出阵阵整齐划一的诵经声。 不是之前幻境里虚幻的脑内杂音,而是真实的、厚重、层层叠叠的梵音,从漆黑大殿深处悠悠传出,字字清晰,回荡在整座古殿上空。 可殿门刚开,我们视线所及之处,空空荡荡,空无一人。 “这、这他娘的真见鬼!没人哪来的声音!” 紧接着,身后忽然传来极轻、极细的孩童啜泣声。 哭声软糯微弱,忽近忽远,贴着耳边绕来绕去,听得人头皮炸麻。 老扈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下意识转头回望身后空空荡荡的沙原,声音都在发颤: “这、这什么动静?!谁在哭?!” 没人能回答他。 因为更恐怖的一幕,紧随其后。 我们六人明明还站在殿门口,可低头一看,不知怎么的,所有人的脚下,不知什么时候,悄然浮现出这密密麻麻的金色万佛鬼印光束。 鬼佛印正光束是从穹顶射下来的,此刻竟像活过来了一样,在地面上不断跳动! 这万佛鬼印和古井女尸身上的佛印,一模一样! “不好!”我刚想提醒大家小心。 还没等我说出口,大殿深处的诵经声骤然拔高。 巨大的石门,猛地一下,紧紧闭合。 “砰” 石门的巨大关门声,在宽阔的主殿内久久回响。 “他娘的!这不是把我们瓮中捉鳖了嘛!”老扈大骂道。 我们再想去开门,可无论我们怎么用力,都撼动不了分毫。 就在这时候,猛地! 我们头顶上撒下一大片金色佛光,将整片天地照亮。在耀眼的金光下,我们这才看清,原本漆黑的主殿两侧竟然排满了密密麻麻的佛像造型。 此刻,异变顿生!所有陈列的佛像,正一个个逆时针的缓缓转动。 原本还对着我们的万千佛身,正以一种极其缓慢、诡异的姿态,齐齐转过头去,他们变得背对着大门,背对我们。 万佛背身,万偈空鸣。 这一刻,我脑子里瞬间炸开一句佛门禁忌古谚: 万佛转身,恶鬼临门。 千年前古伊循佛国主殿,尘封了千年,在我们大门推开的这一刻,彻底苏醒了过来。 第224章 佛不见我 耳边还萦绕着那些靡靡不断的诵经声,可这原本让人听起来禅意十足的经声,现在听来只觉阴寒刺骨。 好在头顶那缕小孩的哭泣声消失不见了,这哭声来得诡异,去得更诡异,就像专门出来戳我们一下的心魔,戏弄完我们一番便隐匿不见了。 我低头看着脚下,浑身的汗毛瞬间炸立起来。 那些浮在青石板上的万佛鬼印,还在地上一明一暗亮着。像是在时刻提醒着我,这不是幻觉,这是活生生的世界。 “大家小心!我们现在后路没了!” 陈封突然一声低喝,我猛地回头看去。 身后两扇大门早已经闭合的死死的,将我们与外界彻底隔绝开来。 我们六个人就这样,被活生生的被锁死在了这座千年前的古佛主殿里。 老扈明显也有些慌了,走到我身边小声嘀咕: “操他娘的!小哥,我怎么觉得他娘的有些不对劲呢?” 我盯着门板上沉寂的万佛纹路,沉声开口,“可能吧!也许针对的是擅自闯入这里的人,只是这次轮到我们了!大家都小心些,别贸然行动。” “草!你快想想办法啊!你师父教你的本事呢?在这傻耗着也不是办法啊!”老蒯有些恼羞成怒的说道。 “你不愿意等,你就自己去找你的宝藏去!我们没人拦你!”我也有些急了,这老蒯前面半路就默不作声,到了后面陈封带来的人损失惨重了,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真是服了! “呵呵,我这不也是为了大家好吗?你既然答应了陈少爷进来,你就要做好你掌眼先生的本职工作!” “我只是答应了陈少爷一起来找暗紫金丹的,并不是和你一起来摸明器的!倒是你,收了陈少爷的钱,就做好自己的事,怎么?这一次是又打算摸了宝贝就抛下我们开溜吗?”和这种人我也没必要接着装了,我们现在人多势众,我也不惯着他。 “你!好啊,半年不见家里你也是长本事了。” 老蒯说着就把手按住腰间的腰带,我知道那里肯定装着石子,发射暗器是他的拿手绝活。 “嘿嘿!动手前你可要想清楚,我觉得我小哥说的在理,我说老蒯,你得看清楚现在的状况,你在能打,你能打得过疯子的黄金剑嘛?”老扈立即出言讥讽道。 老蒯转而看了一眼谢疯子,嘿嘿一笑,没说什么,把摸着腰带的手又放了下去。 谢疯子还是那个面无表情的样子,看都不看老蒯一眼,可他就在那站着就是最好的威慑。 我也不去管老蒯,对着其他人说: “如果我猜的没错,应该是万佛转背,这才导致石门封了退路路。这佛门之地一旦启动,怕是只许生人进、不许活人出了!” 老蒯不阴不阳的说了句: “那现在咋办?在这等死?” 就这是时,白静突然开了口: “你们看脚下。” 众人齐刷刷低头。 原本殿地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一串通体赤金、自带微光的小孩脚印。 是人赤足踩踏的脚印,从大殿门口我们的脚下,一路向主殿里面延伸,笔直的通往最深处。脚印微弱的光线,在漆黑暗沉的大殿里,成了唯一的光源。 “这、这是金足引路?”老扈道。 谢疯子望向殿内幽深的黑暗,声音清冷,“门已封,路已死,只有这串脚印是唯一的生路。跟着走。” 没人反驳,几人打开了随身携带的手电筒。 我们现在就是砧板上的鱼肉,进退由不得。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跟着地上的金色足印,一步一步往主殿深处走去。 越往里面走,殿内的景象越是震撼人心。 这座主殿的规模,远超我们在外围的预估。 整座大殿是由整块整块的巨石夯筑而成,穹顶建得极高,仰头根本望不到顶。四壁上嵌满了密密麻麻的万千石雕小佛,一尊尊排布整齐。所有佛像依旧死死的背对着我们,像是在刻意避讳、厌弃我们这些闯入的生人。 主殿内空气干燥阴冷,越往里走,越觉得身上凉飕飕的。 我们一路顺着金色脚印走到大殿正中心,穿过那些漂浮在空中的万佛鬼印光束,眼前豁然变得开朗。 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尊顶天立地的巨型金身如来坐佛,就这样毫无防备的出现。这种巨大的压迫感,是前所未有的。 我站在佛像脚下,抬头仰望,整个人瞬间感觉自己都变得渺小了。 太大了。 这尊如来佛足足有十几丈高,通体鎏金浇筑,哪怕历经千年风沙侵蚀、岁月的剥落,残存的金箔依旧在微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那种庄严、肃穆、磅礴,自带睥睨众生的气场。 可惜的是这尊如来佛像也遭受了破坏。 本该举在胸前、结无畏印的右手佛手,从手腕处齐齐折断。佛像左肩整片金身炸裂剥落,石胎外露,裂痕顺着脖颈蔓延过半张佛脸,威严尽失,透着一股残破的狰狞感。 越是庄严的东西,碎掉之后,就越是让人心里发慌。 “我的亲娘……这么大一尊佛,当年得耗费多少人力财力啊?好好的一尊金身大佛,怎么被搞成这副鬼样子?真是可惜!”老扈呆呆的仰头看着巨佛,忍不住的感慨。 “和外面的残佛一样,不像是人为破坏的。”白静缓步上前,指尖隔空对着佛身裂痕说。 就在我们几人驻足观望、低声交谈的瞬间,异变再起。 突然! 原本微微睁开、俯瞰整座大殿的如来佛眼,那双漆黑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的佛眼,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闭合上了。 眼皮石层轻轻合拢,一寸一寸,遮住那双俯瞰千年的佛眼。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掌控天地的压迫感,哪怕只是旁观,心脏都跟着狠狠下沉。 全场死寂,没人说话,连呼吸都下意识的放轻了。 等佛眼彻底闭合的那一刻,仿佛一尊沉睡万古的神明,彻底敛去神念,只剩下死寂空荡的躯壳。 陈封最先回过神,语气沉了下来: “你们仔细看,这主殿是封闭式格局。前后无门、左右无通道、穹顶也无暗口,就是一间完整的死殿。” 我立刻环视整座大殿。 确实如此。 四壁全是嵌满小佛的石墙,地面是整块的青石地基,除了中间这尊巨型坐佛,空空荡荡,再无任何建筑结构。 我皱着眉开口说,“古佛国的地宫入口,必然在这主殿里面。否则不可能修一座无用的巨大佛殿,这里绝对有机关暗道。” “那还愣着干啥,找啊!”老扈立马撸起袖子,“就算翻遍这座破殿,也要找出来啊,我还娶媳妇呢!我可不想死在这!” 我们六人当即散开寻找,分头排查起整座主殿。 老扈负责左半殿,拿着工兵铲,对着墙壁一块块敲、一块块拍,嘴里不停碎碎念: “机关呢?暗道呢?别藏猫猫啊!老子好不容易闯到这儿,总不能卡在最后一步吧!” 陈封最为细致稳妥,一寸寸的排查着墙面的石缝和佛雕基座的拼接缝隙。 白静蹲在地面,顺着石基纹路排查地缝机关,也是不放过半点异常。 谢疯子站在原地不动,目光扫过整殿万佛排布,静静的观察着格局,没有轻易上手乱摸。 我则以道门风水眼,排查整殿地脉走向、阳气聚点、机关一般会在的风水位。 我们几人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敲墙、挪碎石、查缝隙、摸底座,整整折腾了半个多时辰。 啥也没发现。 这里是半点机关痕迹、半点暗道缺口都找不到。 老扈累得满头大汗,一屁股坐在地上,狠狠喘着气,彻底摆烂了: “邪门了!真邪门了!我摸过的古墓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从没见过这么干净的主殿!连个暗槽都没有,难道地宫入口是在佛肚子里?让我们拆佛进去?” “不可能。”陈封摇头,“金身坐佛是镇地煞得核心,拆佛必然触发地脉凶煞,咱们当场就得交代在这儿。” 老蒯也歇了手,满脸的不耐: “陈少爷,咱们忙活半天白折腾,难道我们好不容易到了这,就是来看一尊破佛的?当初你可不是这么和我说。” 所有人都陷入了僵局。 前路无门,后路被封,机关全无,偌大一座千年佛国主殿,成了困住我们的最大的牢笼。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的时候,一直沉默观察的白静,缓缓开口了: “你们忘了进来的路?” 我们同时抬头看她。 “是金色脚印引我们到此。整座大殿所有的布局,全部围绕这尊主佛展开。万佛镇煞、金印锁身、灵光引路,步步都是佛门规的制。” 老扈懵了:“所以呢?这和找不到机关有什么关系?” “佛门之地,心诚方通。”白静轻声道,“我们一路强行闯入,破幻境、闯主殿!机关不开,暗道不显,是因为我们心不诚。既然金脚印引我们至佛前,那唯一的解释,就是跪拜祈愿,求佛指路。” 这话一出,众人都愣住了。 老扈当场哈哈大笑起来: “白静你可别开玩笑了,如果我们盗墓的都这么迷信,那还是趁早转行吧!” “这是唯一的解释,试一试又有何妨呢?” “你可别扯!我不干!我这辈子活这么大,爹娘我都没跪过,从小到大没磕过一个头,凭什么跪这尊破佛像?” “死马当活马医吧。”陈封沉吟开口,神色坦然,“现在没有任何别的办法,横竖都是困死,试一试不亏。” 老蒯这时候却点头说道: “就是!拜佛有啥不好的!只要能开路、能拿宝贝,磕几个头算啥!我跪!我诚心跪!求佛祖保佑我满载而归,发财暴富!” 我心里微微一动,开口说劝说老扈道:“老扈姑且一试,你能屈能伸的汉子,跪下又怎么了。” 当即我也跪下,因我是道门修士,道佛殊途,我不能行佛门跪拜礼,我以道门稽首礼祈福,本心到位即可。 第225章 我自见如来 我虽说入了倒斗这行,可我向来敬畏天地道法,从不越界失礼,也不会乱了自己的道心。 老扈见我们都跪下了,也有点不好意思了,又磨磨蹭蹭半天,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行行行,服了你们了!跪跪跪!为了活命,老子破例一次!这辈子第一次给陌生人磕头,没想到还是个泥菩萨!” 六人各自在佛像正前方的石基上一一跪下。 老扈还是一脸的不情不愿,垮着个脸。老蒯双手合十,眼神发亮,嘴里念念有词。陈封神色淡然。白静则虔诚肃穆,心怀敬畏。谢疯子平静无波。而我,双手结着道门稽首印,躬身祈福。 “咚、咚、咚。” 三声错落不齐的磕头声,在死寂的大殿里缓缓响起来。 最后一下磕头的声音落下的一瞬间,整座大殿毫无预兆的就是一震。 没有狂风也没有异响,只有一种极其细微的石质机械转动的声音,在我们四周响起。 “咔咔——咔咔咔——” 这声音密集不断,从四面八方同步传来,听得人头皮发麻。 我们所有人瞬间抬头,死死盯着两侧的墙壁。 下一秒,更震撼的一幕出现了。 原本还尽数背对着我们的万千小佛像,竟以统一的节奏,一起匀速的转动身躯。一尊尊,一排排,依次扭转过来,又重新齐刷刷的看向了在殿中跪拜的我们。 万佛归位,万目齐张。 密密麻麻的佛面又同时对着我们,无数双空洞的佛眼,齐齐的落在了我们身上,那种压迫感瞬间拉到极限。 老扈声音哆嗦道: “活、活了!这些石头佛真的活了!刚才背对着我们嫌弃我们,现在磕头了,又转回来盯着我们看……这玩意儿到底是石雕还是活物?” “是机关阵列。”我快速冷静判断,“应该是千年前的佛门联动机构,我们的跪拜,触发了解锁机制。” 可我们紧张的观望了足足有半分钟,大殿再无其他半点异动。 万佛归位之后,一切又恢复了死寂。 没有暗道开启,没有机关弹出,面前巨型的如来佛像依旧双眼紧闭着,纹丝不动。 白静微微蹙眉:“这只开了第一层?” 白忙活一场。 心里刚才那点欣喜瞬间又荡然无存了,所有人再次陷入了僵局。 老扈摊着手道:“我就说没用!还白磕几个头,这佛压根就是个摆设,就不会指路!” 陈封说却转头看向我,语气认真: “王衍,你精通道门风水、奇门遁甲、星宿地脉。你再看看,这座大殿的布局,有没有暗藏阵眼、生门什么的?能不能从道法层面上破局?” 我其实在心里早看过了,却一直没找到正确的思路。现在陈封这么说,我也只得重新凝神聚气起来,试着用道门灵光覆眼,环视起整座大殿的格局。 我盯着整附近的阵局看了足有足数分钟,反复推演奇门盘口、风水煞位、阴阳生克。 可什么都没发现! 最后只得缓缓摇头,笃定的说: “没用。” “这座主殿的布局,完全没有半点道门风水的痕迹。” “没有阴阳调和,没有星宿对位,没有奇门生门死局。这是纯纯的佛门梵阵,不靠地脉风水布阵,我的奇门遁甲、道法推演,完全派不上用场。” 老扈听了瞬间乐了,吐槽道:“这不废话嘛!人家是正宗千年古佛国,佛门地盘,怎么可能用你家道家门的阵法修建?你这就是拿着锄头修楼房,用错工具了!” 老扈话糙理不糙。 道佛殊途,术法体系完全不同。道门破局靠风水地脉、奇门推演,佛门破局靠佛门规制、阵序排布,路子压根不一样。 我一时间也无话反驳,确实是我思路受限了。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齐刷刷落在了一直沉默着的谢疯子身上。 队伍里,唯独他是卸岭力士出身,精通天下机关巧术、古阵排布,且他常年游历险地,涉猎极广。 谢疯子抬眼,似乎也想明白了什么,清冷目光扫过两侧万千归位的佛雕像: “佛不见我,我自见如来!这万佛归位,只是前兆。真正的后兆,是佛位的错乱。” “什么意思?”老扈连忙追问。 “这些小佛,不是随机排布的。”谢疯子抬手示意我们看墙面,“万尊佛,万种法印、万种坐姿、万种道序。灭佛之乱时,金身自碎,阵序紊乱,佛像看似归位,实则排列颠倒、法印相冲,阵眼未通,则地宫不开。” 我瞬间就听懂了。 就好比这是被一幅打乱的拼图,我们只把拼图翻到了正面,却没有拼对顺序,依旧是死局。 “你会拼?”陈封连忙追问道。 “可以。” 谢疯子往前踏出一步,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所有人退后,远离墙体。” 我们立刻往后撤开数米,给谢疯子留出了足够的空间。 接下来的一幕,彻底刷新了我们的认知。 只见谢疯子抬手对着墙面虚空比划,指尖精准点过一尊尊小佛像。他的速度极快,目光扫过之处,瞬间就能分辨出每一尊佛像的错位位置、正确顺位。 “咔、咔、咔。” 在他的精准对位之下,两侧固定了千年的万千石雕佛像,竟再次启动机关,开始平行横向滑动。 一尊尊佛像左右平移、互换位置、规整排序,密密麻麻的石质机关联动声连绵不绝,整座大殿如同一个精密无比的巨型机械。 谢疯子熟知佛门三十六阵序、七十二佛位规制,配合卸岭辨阵、破阵的本事,短短片刻,就将错乱千年的万佛阵列,尽数归位、排满正序。 原本杂乱相冲的佛印、坐姿、朝向,瞬间规整统一,整座大殿的气场瞬间通畅,压抑的煞气尽数收敛,一股庄严肃穆的梵气缓缓铺开。 “阵序归位。”谢疯子收势转身,淡淡道,“还差最后一步。” “最后一步是啥?”老扈急得不行,“你可别卖关子了,赶紧整!” 谢疯子目光下移,落在巨型如来佛座正前方,只见有地面一尊半埋在脱落的金沙之中的巨型青石木鱼。 这木鱼体量极大,比寻常寺庙木鱼大上数十倍,通体青石雕刻,历经千年依旧完好无损,表面刻满轮转佛纹,正是整座万佛阵的阵眼引器。 “敲木鱼,引阵入位,彻底解锁地宫封印。” 说完,他取出背包里的黄金剑,反手持剑。 黄金剑厚重的剑柄材质坚硬,恰好适合敲击木鱼。 谢疯子抬手,剑柄对准巨型青石木鱼的中空处,轻轻一落。 “咚——” 一声浑厚、绵长、低沉的木鱼声响,轰然炸开。 声音不刺耳,却极具穿透力,顺着石质的殿壁层层扩散,回荡在这座千年佛殿之中,久久不绝。 一声落定,天地再变。 原本已经紧闭的巨型如来佛眸,此刻竟缓缓睁开。 那威严的佛眼骤然亮起一点深邃的金光,俯瞰起整座大殿。 与此同时,佛座下方那朵巨大的千层莲花基座,层层石瓣开始缓缓向内塌陷收缩。 “轰隆——” 低沉的石质滚动声响起,厚重的莲花瓣开始下沉。 不过数息的时间,莲台正中心塌出一个黑漆漆的方形洞口。 洞口边缘人工修整得整齐规整,一阶阶石质台阶向下延伸,通往幽深漆黑的地下。 是地宫通道! 老扈看着黑漆漆的洞口,瞬间激动得都要跳了起来: “开了!真的开了!我的娘哎,可算熬出头了!谢疯子你也太神了,这都能让你整明白!” 老蒯眼睛死死盯着黑洞洞口,呼吸都急促了,满脑子都是地宫里的宝藏: “地宫!终于进地宫了!这回真要发财了!” 陈封望着幽深的地洞口,紧绷的神色终于松动了些: “大家别冲动,先试试里面的空气!” 我望着漆黑幽深的地底通道,心底五味杂陈。 “对对对!别急,心急摸不了热明器!”老扈难得镇定了一回,开口说道。 说罢从背包里摸出一个火折子,吹燃伸进了洞里。 火折子在洞内依旧亮着,看起来空气问题不大。 我甚至能感受到一阵晚风从地底洞口里悠悠吹出来。 六人相视一眼,皆是笑脸盈盈。 虽然前路幽暗未知,也许杀机暗藏,可我们早已没有退路。 我深吸一口气,握紧胸前的青铜铃铛,沉声开口: “各位,下地宫!” 第226章 戒坛龛骸 “得勒!那就让我扈司令当开路先锋吧!”老扈一听要下洞,连忙兴奋的毛遂自荐。 也不等我答话,他拿着手电筒就跳进了洞口。 我连忙出声阻止:老扈!你他娘的小心点!万一有机关呢!” “嘿嘿!没事,老子福大命大着呢!” 老扈拿着手电筒,在洞内来回晃了两三圈,转头冲我们咧嘴嚷嚷:“妥了!快进来吧!” “别大意!这佛教地宫和寻常古墓坟冢不一样,你我都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还是小心为妙。”我出声提醒。 “那要不你走前面?得了吧,我皮糙肉厚的,总不能让你们细皮嫩肉的冲在前面。”老扈一脸无所谓的说。 “扈兄,你还是算了吧,等下你一脚下去,把台阶整塌了,我们全队都得陪葬。”陈封笑着摆手。 说完他转头看向谢疯子,语气带着试探的口吻:“谢兄,要不你来开路?卸岭辨机关、看路况的本事,我们全队没人比得过你。” 谢疯子微微点头,没有多余的废话,清冷的开口:“所有人排成一个纵队,间距半米,落脚踩我脚踩过的地方。老扈你垫后,盯住身后。” “得嘞!疯子你带路我放心,保镖的任务就教给我,我最擅长!”老扈爽快的应下。 队伍顺序很快敲定定:谢疯子开路,白静紧随其后,我居中观气辨机关,陈封压阵统筹,满老蒯夹在中间,最后老扈断后。 一行人踩着青石台阶,缓缓往下挪动。 这些石阶都是千年前人工开凿,不像现代楼梯的那般规整平整,台阶宽窄高低参差不齐,表面还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浅坑。 白静边走边低头细声说:“看这些凹痕不像是长期踩踏的自然磨损,这应该是历代僧人长跪诵经、上下礼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硬生生磨出来的。古伊循佛国笃信苦修,地宫礼佛必须步步跪拜,规矩极严。” “我的乖乖,这得跪废多少人膝盖?古人是真能熬,换我天天跪着礼佛,不出三天直接跑路,这苦修谁爱修谁修!”老扈在后头啧啧咋舌道 老蒯压根不听这些佛门旧事,眼睛全程乱瞟:“我说各位,别扯苦修了!还是赶紧下地找正经宝贝要紧” “你眼里除了宝贝还有别的吗?”我无奈回头吐槽他,“现在命比钱金贵,再说了上次从贺皇子墓出来,你不是摸了一包明器,那些东西足够你一辈子无忧了吧!” “哎!别提了,我哪有你们的好运,我那包金子,还没出帝陵就丢了,要不是我掏了这么多年沙子,估计命都得丢里面。”老蒯一脸肉疼的回忆。 “真不是我老蒯贪财,我只是想想自己倒了这么多年斗,还没摸到几样像样的明器,我真的不甘心啊!” “嘿嘿,我说老蒯这就是你半路丢下我们的代价,哈哈哈。”老扈一听老蒯那包金子丢了,再也憋不住,笑出了声。 我们一路往下走了百十余阶台阶,光线越来越暗,地底的阴寒气也是越来越重,哪怕穿着外套,也能感觉到凉气直往衣服里钻,完全不像是在沙漠里。 就在这时,脚下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簌簌”流沙声,声音很轻,可在寂静的底下地宫却显得格外刺耳。 谢疯子脚步骤然定格,抬手喝停我们:“停!别动!” 众人瞬间呆愣原地,吓的一动不敢动。 下一秒,我们身前的三四级台阶毫无征兆地往下一沉! “轰隆”一声巨响! 台阶直接塌陷下去,没想到看起来厚实的石阶底下竟是空的!随着青石台阶塌陷出一个一米宽的悬空缺口,从上面看下去底下黑幽幽的,就像是无底的深渊。 最惊险的是,老扈的半只脚掌刚好悬在缺口的边缘! “我靠!我说疯子,你咋也这么不靠谱!”老扈吓得脏话都直接出来了,脸色看起来都白了。 我连忙伸手拽住他的后领:“站稳了!别晃!再晃上面的台阶也得塌!” 陈封盯着塌陷的缺口,开口说道:“大家侧身,贴着内侧的石壁走,都小心些。” 众人依言,身体紧贴着冰冷的岩壁,小心翼翼的绕过了塌陷的缺口,总算有惊无险走完了剩余石阶,正式踏入了地宫。 我们走下出石阶的一瞬间,视野瞬间开阔起来。 底下是一条极其宽阔的石砌甬道,高有三丈,纵深望不到尽头,两侧的岩壁被整齐的开凿出密密麻麻的半人高的石龛,一眼望过去,至少有上百个,排布规整,森严肃穆。 令人毛骨悚然的是! 在每个石龛之中,都端坐着一具结跏盘坐的干尸僧人。 千年的深埋,地宫恒温又干燥阴冷,水汽极少,温度却低!令这些僧人肉身没有半点腐烂溃散的痕迹,只是皮肉因缺水紧紧收缩贴在了骨头上,整体呈现暗沉的褐黄色。僧人一身残破的土黄色僧衣,依旧保持着圆寂坐化、低头诵经的姿态。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一幕吓得不轻!一个个张大着嘴巴,就差直接叫出声了。 随着谢疯子手电光扫过干尸裸露的手背和脖颈,所有人心头一沉。 只见在干尸僧人的裸露皮肤上,也出现了那些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金色万佛鬼印! 佛印死死的长在皮肉之上,和我们之前看过的一模一样! 只是因为身体缺水,原本浮肿的佛印,已经变得软塌塌的!看起来更加恶心和生理性难受。 “又是这鬼佛印!不会是当年整个古佛国的人,全都中了这鬼印吧?这才导致的他们灭国?” “老扈,我第一次觉得你还是很聪明的!这是最可能的原因。”我凝神说道。 白静轻轻的叹了口气,目光扫过一排排石龛里的僧尸,“太惨了!这些人都是在这修行的苦行僧,他们一心礼佛,最后却全员落得这般下场。” 陈封双手抱着胸,目光快速的扫视了整条甬道的布局,才慢悠悠的开口:“也许万佛鬼印根本就不是外来邪物,有没有可能万佛鬼印本身就是这座佛国地脉自带的凶煞邪物!万一咱们身上要是沾染上了,怕也是凶多吉少。” 老蒯就压根不在乎这些,他的视线死死的在干尸腰间挂着的佛珠和佛牌上,语气里满是不耐烦:“你们别光感慨惨不惨了!快看这些法器!这可是千年的古物,而且品相完好!随便拿一件出去,都能卖个好价钱!” 说着他就伸手想去抠一具僧尸胸前的铜质佛牌。 “别碰!”谢疯子突然厉声制止,随着他话音落下,一道金色剑光凌厉的斩落下来,根本半点客气都不讲。 “你!”老蒯眼疾手快一个后侧收手躲过,一双小眼睛阴冷的盯着谢疯子,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佛门坐化真身,乃是镇煞的根基,牵一发而动全身,只要你碰了,我们全都要被埋在这里!”谢疯子看都没看老蒯一眼,淡淡的说道。 “就是!”老扈就喜欢看老蒯吃瘪,连忙跟着附和,“你老小子能不能忍忍你的财迷心思?都命悬一线了,还惦记那点小钱!真要是触了发机关,埋在这千年地宫里,有多少钱都没处花!” 老蒯悻悻收回了视线,满脸的不服:“行了吧你!老子下地的时候,你他娘的还穿开裆裤呢!” “你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就别说了,我都不稀得说你!”老扈说就不去管他,直直向前走去。 谢疯子带着我们,沿着甬道往前走去,目光扫过龛位上的梵文,缓缓开口:“这些文字说,这里是古伊循佛国的戒律禅廊。这些龛位是犯戒僧人闭关思过的地方,灭佛动乱突发,他们应该是来不及撤离,就地禅定圆寂了。” “这也太惨了,他们是最后被活活困死在这里。” “不,不是活活困死,而是他们都不愿意走,你看他们连挣扎的痕迹都没留下。” 这话一出,众人骇然。 我们继续缓步前行,甬道两侧的壁龛连绵不绝,有的地上还散落着无数的残破朽烂的经卷残页,以及一些僧人日常修行的物件。 满地的沧桑狼藉,看得人心里压抑得慌。 “好好一座佛门圣地,硬生生毁成这样。古人争来斗去,最后啥也留不下,就剩一地干尸烂木头,到底图啥呢?”老扈边走边感慨。 “人心贪嗔痴,从古至今都一样。王权相争,教派乱斗,说到底都是为了人的一己私欲,最后买单的永远是这些普通人。”陈封的语气里带着看透世俗的通透。 我听着两人的对话,心里格外难受。 又往前行走了约莫数百米,这狭窄悠长的禅廊终于走到尽头,眼前赫然出现三条一模一样的甬道岔路。 三条通道宽窄、高低、就连石材都完全一样,毫无半点差别。唯一的区别就是,在三道门楣上,分别阴刻着不同的古梵文偈语,字迹古朴深邃,就算历经了千年依旧清晰可辨。 老扈停住脚步,举着手电来回照,边看边挠头:“这下麻烦了。三条路!这到底走哪一条路啊?” 第227章 多歧路 陈封神色凝重,上前仔细打量着三条岔路:“佛门地宫,经文择路,偈语对应着不同的吉凶。” 白静走到了三道门楣前,逐字仔细辨认、注视着梵文,轻声给我们科普:“左边是随缘偈,讲因果随缘。中间是药师延寿偈,是古伊循佛国核心经文,对应丹药、疗愈、福泽。右边是空性偈,讲万事皆空,一般是镇煞死地或者殉道窟。” 老扈立刻接话:“那还用说!肯定是走中路啊!咱们找的是暗紫金丹,延寿疗伤的丹药,可不就对应药师经嘛!选中路准没错!” 老蒯求财心切,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别磨磨唧唧分析经文了!我看右边好!空性无我,大藏珍宝!说不定宝贝都藏在空性死地!赌一把!我运气从来不差!” “你那运气能信?”老扈当场吐槽,“上次你赌残砖有宝贝,摸出一窝毒沙虫,你忘了?还赌!我可不跟你走!” “嘿嘿,老扈,此一时彼一时!刚才幻境我都能醒过来,今天运势绝对旺!走右边!保你发财!””老蒯不服气地说。 两人当场拌起嘴来,场面瞬间热闹了起来。 陈封皱起眉,出声制止:“别吵!赌命是最愚蠢的做法。按扈兄弟说的来,中路药师偈,是唯一稳妥的选择。” 可老蒯已经被贪欲冲昏了头,根本听不进劝。 趁着众人争辩分心的瞬间,他猛地往前一步,抬脚狠狠踹在右侧石门的下半截石面上! “轰隆!” 一声厚重的石震声响炸开! 石门受大力撞击,门楣内嵌的千年石销瞬间崩断。 下一秒,老蒯脚下的整块青石板骤然下沉! 没有任何预兆,地面直接裂开一道狭长缺口,滚烫细碎的黄沙源源不断从缺口涌上来,是地宫深处暗藏的流动流沙阱! “不好!流沙!”我瞳孔骤缩,瞬间出声大喝。 老蒯整个人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半个身子已经深深陷入浮沙之中。 地底流沙和普通沙土完全不同,流动性极强,就像是活水一般死死吸住了他的腿脚,老蒯越挣扎陷得越快! “救命!快拉我!”老蒯瞬间慌了神,刚才嚣张莽撞的模样荡然无存。 所有人瞬间反应过来,可一时间谁都没有上前营救。 只有谢疯子速度最快,他身形一闪冲到流沙陷阱边缘,反手抽出黄金剑,精准一插! 黄金剑死死插进石板的缝隙,再以卸岭力士独有的手法卡住石层,稳住松动的地面,沉声冷喝:“别挣扎!越动陷得越深!” “老蒯,屏住呼吸,身子往上挺!”老扈这时候也大步上前,弯腰一把死死抓住他的胳膊。 我和陈封对视一眼,也只得一左一右上前,牢牢扣住了老蒯的肩膀,四人合力,顺着流沙的浮力缓缓往上拉。 “我、我不动!你们快拉!”老蒯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早已被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地底流沙簌簌的涌动,不断往下拖拽着老蒯的身体,吸力极大,几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把老蒯从流沙阱里硬生生拔了出来。 “砰!” 老蒯瘫坐在干燥的地面上,浑身沾满了黄沙,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整个人惊魂未定。 老扈擦了把汗,打趣道,“老蒯!这回长记性了吧?还敢瞎赌运气不?” 老蒯低着头,默默拍打着身上的沙子,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再也没有半点刚才贪财的气焰。 陈封看着地面塌陷的流沙陷阱,语气严肃下来:“老蒯想我知道你缺钱,我之前答应你的事,也还算数,只要你后面听指挥,只要我们找到暗紫金丹,出去给你的一定比你现在拿到的宝贝更值钱!” 老蒯看了陈封一眼,长长舒出一口气:“陈少爷,这不是我不讲道义,只是如今我们都自身难保,比起你的承诺,我更相信我自己握在手里的东西,不过大家患难一场,我暂且听你们的,希望你出去不要赶尽杀绝才好。” 经此一闹,没人再敢质疑白静的判断。 白静起身,看向中间的石门:“好了,不用再争论了,中路药师延寿偈,出发吧。” “听你的!这回谁也不准乱来了!”老扈连忙点头,转头还不忘怼老蒯,“某些财迷老实待着,别再添乱就行!” 众人休整片刻,这才合力上前,齐齐抵住了中路厚重的石门。 “三、二、一,推!” 六人同时发力,千年尘封的石门缓缓向内推开,沉闷的石质摩擦声在地宫深处悠悠回荡。 门后不是狭窄甬道,而是一座极其恢弘,依山开凿而成的大殿。 我们用手挥舞了几下,空气中的飞尘,用手电光扫进去一看,整片大殿豁然展现在眼前。 殿堂内极其空旷,而在四壁上赫然矗立着整整五百尊等身罗汉泥塑,他们排布整齐,气势磅礴。 可惜的是历经了千年的侵蚀、岁月的风化,所有罗汉的外层泥胎基本的开裂、剥落了,看起来更具一种莫名的沧桑感。 “这、这是五百罗汉堂!”陈封显然也被惊吓的不轻,感慨道。 “你们看!那、那是什么?”白静眼睛最尖,伸着手颤颤巍巍的问。 所有人转头齐齐看过去,瞬间人头皮发麻,只见在几尊残破的罗汉像,开裂的泥胎缝隙之中,尽数露出几截类似人骨的东西! “我靠!这些罗汉里面全、全是人骨?”老扈吓得往后退了半步,瞪大双眼,满脸难以置信,“这哪里是泥塑罗汉,这是活人裹泥造像啊!” 我缓步上前,用手抚过一尊罗汉像,沉声解释:“这像是佛门殉教的造像。千年前乱世降临之前,可能佛国的僧人已经感受到了,这些僧人自知必死无疑,只得以自身遗骨为胎,裹泥塑佛,以身血肉镇住地脉的煞气,这是是西域古佛国独有的殉教仪式。” 白静轻声感慨道,目光扫过满墙的罗汉:“这也太悲壮了。五百僧人,全员殉道,这是何等的勇气和信仰。” 我们绕着大殿缓缓观察起来,这时陈封突然开口:“地面这么多跪拜痕迹,足以证明这里是当年核心祈福坛场,暗紫金丹的存放地,绝对就在这座大殿之内,我们四下分头找找。” 众人听了都点了点头,四下分散开来,快速搜索起整座大殿。 在殿堂正中央,一座丈余高的青石药师佛坛巍然矗立着,佛坛镂空雕花,制式精美,这里应该就是整座大殿的核心位置。 “有没有可能在这里?”老蒯第一个冲上去,扒着佛坛镂空处探头就往里看。 下一秒,他脸上的兴奋瞬间僵住,脸色从发亮变成铁青,整个人直接蔫了。 老蒯难以置信地摇头,怔怔说道:“空的?什么都没有!” 众人听到老蒯的呼喊,连忙围拢上来。 果然,偌大一座药师佛坛,内部却是干干净净的,空空如也,半点丹药的影子都看不见。 “怎么会是空的?我们一路九死一生,跑到这丹室,结果啥都没有?玩我们呢?”老扈瞬间也懵了,一脸的疑惑。 白静蹲下身,小心翼翼捡起一片泛黄酥脆的贝叶经残片,借着手电光仔细辨认上面的古梵文,缓缓解读:“经文记载,战乱末期,乱兵攻破外殿,寺院住持为护丹药,提前将暗紫金丹连夜转移,弃空坛迷惑乱兵,保全丹种。” “难道被人捷足先登了?”老蒯瞬间都要崩溃了,“忙活这么久,难道要白跑一趟?” 我心里也十分失望,强打精神:“先不要气馁,也许还有更深、更隐秘的宫殿,我们再找找!” 就在我话音一落地时,头顶岩的壁突然传来“簌簌”的落石声响! “小心!躲开!”谢疯子大声喝道,众人连忙往后躲闪。 顷刻间,漫天的碎石沙土就滚落了下来,硬生生将我们刚刚进来的中路石门通道,堵了个得严严实实! 老扈看着彻底封死的来路,欲哭无泪:“完了!后路彻底没了!想再选其他对的路也不可能了!” 陈封抬头望着垮塌的岩壁,快速分析着局势:“落石封路未必是坏事。至少说明我们走对了核心区域,岩层异动,证明深处还有空层。” “话是这么说,可现在咋找路?四面全是实心的山岩,五百尊破罗汉,一个空佛坛,还有这光秃秃的一间大殿,密道藏哪儿了?总不能藏罗汉肚子里吧?”老扈挠着头说。 天色早已彻底入夜,身在地宫之中我们也感受不到昼夜,大殿里只有我们几束手电光孤零零的照亮了一方狭小区域,周围全是无尽的黑暗,压抑压的我们心里透不过气来。 折腾了整整一天,所有人都身心俱疲。 陈封叹了口气,出声安排:“大家先休息一会吧。我们清点下物资,在补充补充体力,在这休息一夜。” 众人没有异议,找了一处远离渗水的墙角,清理出一块空地,铺开防潮的垫子休息了起来。 背包里的干粮、水所剩不多,大家都格外节省,全都小口啃着压缩干粮,就着少量的水充饥。 空旷的五百罗汉大殿里,只剩下我们几人的呼吸声和轻微的咀嚼声,格外寂静。 第228章 夜宿罗汉殿 身处地宫永远分不清白天和黑夜,只有当身体处于极限时,才意识到该停下来休息。 我们几个人全都挤在罗汉殿靠墙的一个防水垫上,只留一个手电光,开到最暗,昏黄的光圈斜斜的照在地上。 我晃了晃腰间的水壶,能感受到里头水不多了,再不找到暗紫金丹出去,不用机关要我们的命,渴都能渴死。 “都省着点吃喝。水和干粮都不多了,我们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出路。”我开口道。 老扈啃着干馕,噎得直翻白眼,骂骂咧咧道:“我真他娘的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倒斗这么多年,不会粽子毒虫杀不死我,最后被活活渴死了吧,这传出去我还混不混了!” 陈封靠着石壁,皱着眉头开了口:“都说我佛慈悲,现在虽然落石封了回去的路,但我总觉得他们不会做绝,应该留了暗口。” 老蒯一脸的不屑:“还暗口?要我说这些封建迷信是心最狠的,你们看看一路来这么多尸体,陈少你还是涉世未深呐!。” 白静坐在一旁翻看那片贝叶残经,轻声道:“古西域佛国依米兰河绿洲而建,最怕的就是汛期内涝,地宫深处一定有配套的排水系统,水能走的地方,就有路。” “水能钻缝,我们可不能变成泥鳅钻出去啊。”老扈一脸疑惑的说。 “不会钻还不会打嘛?我们现在装备齐整,真有走不出去的地方,直接打盗洞钻过去就行。” “打盗洞行啊!鄙人最擅打洞,这活归我,嘿嘿嘿嘿。”老扈一脸猥琐的笑道。 笑声还在罗汉殿里回荡,突然,从地底下传来一阵细微的流水声。 “沙沙——哗啦。” “是水!嘿!白静你还真神了,有水了,这下我们渴不死了。” 流水声很轻,可在死寂的罗汉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众人瞬间抬头,就见正北那处空缺罗汉的石座上,正源源不断的往外冒浑黄色的小泉眼,水色泛黄,带着下水沟的一股土腥味。 “这他娘的不是下水道,应该是茅厕才对吧?”老扈皱了皱鼻子说。 “别瞎说。可能是米兰河汛期到了,地表河水暴涨,积水倒灌进地宫了。”白静立刻正色道。 我蹲下身伸手摸了一把渗出的流水,水是流动的,带着地底冰凉的触感:“难怪这一路地脉紊乱、煞气浮动。” 一直沉默站立的谢疯子,此刻缓缓起身,手电光束稳稳照在石基上,脸色沉了下来:“小心!这不是简单的渗水,底下还有空层!” 话音未落! “轰隆——!” 没有半点预兆,整块千年罗汉石基骤然塌陷,连带着整个罗汉殿地面的石砖一起全部塌陷! 我们脚下的地面瞬间一空,我们六人连惊呼的时间都没有,身体就顺着坍塌的黑口,直直坠了下去! 短暂的失重过后,众人接连砸在湿滑陡峭的石质斜坡上,顺着湿滑的坡面噼里啪啦的往下翻滚,满身满脸都沾满了泥水细沙,浑身磕碰得都是伤口。 “我靠!又来这套!”老扈滚得哇哇大叫。 接连几番翻滚磕碰,我们终于停了下来。 周围一片漆黑,像是掉进了一个地底巨大空间,好在罗汉殿底下有个斜坡,给我们缓冲了一下,要不以我们现在身处的距离,这么高,估计神仙来了,也飞不出去! 众人狼狈爬起,我摸索着拿出背包里的手电拧亮,光束扫开黑暗,眼前的景象直接看得人头皮发麻。 这根本不是地宫密室,这里果然是古伊循佛国的地下排水系统!我们正身处在排水系统的一处水流交汇之地。 在我们周围,密密麻麻、纵横交错全是由规整的青石砌成的水渠,四通八达就像人工编织的巨型蛛网,铺满了整个地底。千年前工匠的手艺极其严谨,主渠、支渠、泄洪渠、分流暗孔层级分明,石壁地上积了些水,渠内积水没过脚踝,流水潺潺。 很难想象,在千年前的沙漠古佛国,居然能修出了一套堪比现代城市的完整地下管网,难怪当年米兰绿洲常年汛期都不会积水内涝。 “我的娘哎,古人是不是疯了?在沙漠里的城镇,居然掏空了整个地底,还挖这么复杂的地下水管。”老扈都顾不得满脸的污垢,咂舌道。 “米兰河年水量极大,是周围几座大雪山唯一的河流,每年春夏都会有大洪水。古佛国是当年绿洲的核心城市,举全国之力开凿这套千渠泄洪系统,一来方便排地表洪水,二来疏导地底煞气,一举两得。”白静缓缓解释道。 陈封环顾四周无尽岔道,眉头拧得更紧:“路太多、太密,条条长得一模一样,走错一条就是死胡同、积水死渠。” 老蒯举着手电四处乱扫,心思又活络起来:“水道通活水,活水连外界!说不定顺着水渠往前走,直接就能摸回地面!” 我刚想接话,耳朵里忽然捕捉到一阵细碎、密集、令人牙酸的“吱吱”声。 声音从幽深的渠道深处钻出来,密密麻麻,尖锐刺耳。 “什么动静?”老扈瞬间收敛玩笑,握紧手里的工兵铲,警惕地盯着黑暗深处。 下一秒,在我们左边的渠道尽头,从里面骤然窜出无数细小的黑影! 是老鼠!是巴掌大小的长相怪异沙漠老鼠。 它们的形态和生活中见到的老鼠完全不同,样子和西域特有的三趾老鼠有七八分相似。 它们后腿粗壮修长,三趾利爪坚硬锋利,皮毛黑褐发亮,双眼赤红,数量更是不可估计。它们正一团团,一堆堆从渠道里涌出来,就像和洪水排泄一样,甚至因为数量太多,出现了“便秘”。 而掉落下来的沙漠老鼠正以飞快的速度穿过地上的积水,朝着我们极速围拢过来。 我心里猛地一震。 这是古籍里记载的米兰三趾跳鼠! 书上明确记载,这种凶悍的沙漠啮齿兽,千年前就因绿洲荒漠化、古佛国覆灭灭绝了,可谁也没想到,它们居然躲在这座恒温、避光、积水还充足的地底排水暗道里,苟活了千年,繁衍数量惊人,有的甚至还变异了! 老扈刚开始看见冲来的只是一群巴掌大的老鼠时,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下来,当场哈哈大笑,笑得那叫一个肆无忌惮。 “哈哈!我当是什么地底凶悍的大怪物呢!就这?就这小不点小耗子?” 他提着工兵铲往前踏出一步,满脸的嚣张和不屑,底气十足吼道: “刚才看地上的石雕佛像一个个吓得我半死,搞半天佛国地底的看家凶兽,就是你们这群小崽子啊?这么点大的耗子,也敢跑到你扈爷地盘上来挑衅?” “都别过来!看扈爷我一铲拍死它们!” 白静见状脸色骤变,急忙出声制止:“老扈!你别大意!这是古西域早就该灭绝的变异三趾跳鼠!和普通老鼠完全不一样!这种鼠类智商极高还会群居协作,性情又极其暴戾嗜血,它们最记仇了!千万不要惹怒它们!” “哎呦白静,你也太草木皆兵了!几只破老鼠而已,我一脚都能踩死一窝,它们还能翻了天不成?””老扈压根没听进去,摆摆手一脸无所谓。 可嘲讽的声音还没落地,老扈就惹了大祸了。 这群千年前就在地底生活的变异跳鼠,智商远超寻常的野兽,它们居然就像听得懂了老扈的挑衅! 原本四散试探围拢的老鼠群,瞬间集体暴走! 整片空地上的鼠群齐齐加速过来,粗壮的后腿一蹬,一只只贴着地面凌空弹射,赤红双眼死死盯着我们,张开锋利的两个大门齿,吱吱尖啸不止,疯了一样的往人身上扑,而且他们智商极高,专门往脚踝、脖子缝隙里钻! “我靠!这么凶?!” 老扈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住,彻底傻眼了。 速度太快了! 密密麻麻的鼠潮铺天盖地而来,瞬间堵死每条渠道,根本拍不完! 一只领头的大跳鼠凌空跃起,精准扑在老扈手背上,锋利牙齿一口咬下一大块血肉! “我操他娘的!快、快来帮忙!”老扈疼得一把捂住手呼救。 白静天生最怕这种毛茸茸的啮齿类,吓得直接往后连退了数步,声音都有些发抖:“别玩了!快、快跑!这老鼠太多了!” “后撤!不能打!所有人找地方突围!”陈封沉声大喝,“这种地底变异老鼠都带有病毒,被咬了说不定会有传染疾病的风险!” “操!你不早说!”老扈连忙抽身出来说,“打又打不得,那还等啥,跑呗!” 谢疯子身形一闪,黄金剑瞬间出鞘,剑光凛冽一闪,直接斩断了身前四五只飞扑而来的沙漠跳鼠,刚形成的包围圈,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缺口:“水道狭窄,不利于缠斗!往前冲!” 所有人再也不敢有半分轻敌,转身踩着积水顺着谢疯子那边的一个暗道跑了进去。 第229章 沙漠跳鼠 可这套千年前的排水暗道里头错综复杂,有无数条岔路,鼠群有生活在这里多年,极其熟悉每条路线。他们智商极高,一部分正面追击,一部分开始从两侧的渠道抄截,前后左右全是老鼠的尖叫声,无论我们怎么跑,怎么甩都甩不掉! 我们也不知道跑了多远,突然跑在前面的谢疯子一个急刹车,后面的我们险些撞在一起,抬眼看过去,才发现前路已经被无数只老鼠堵死了! 左右没有通道,头顶也没出口! 只在我们旁边有一道黑漆漆、深不见底的巨型垂直泄洪口! 这应该是古佛国最大的主干泄洪口,洞口修得笔直向下,风声呼啸,底下漆黑一片,根本望不到尽头,是千年前专门宣泄特大山洪的无底暗渊。 前无生路,后有鼠潮! 变异沙漠跳鼠已经追到脚跟前了,它们就像也看出来我们无路可退了,并不急于追杀,而是放慢脚步,等待着后方更多的沙漠跳鼠赶来。 老扈看着脚下万丈黑渊,又回头看越来越多铺天盖地的鼠群,脸都绿了: “不是吧!要么被这这么多耗子啃成白骨,要么跳进深渊摔死?兄弟们选一个吧!” 陈封咬着牙:“没得选!沙鼠数量太多了,我们耗下去必是死路一条,跳下去还有一线生机,留在这必死无疑!” 谢疯子目光锐利,沉声喝道:“你们先跳,间隔十秒一个,我在后面看着它们!” 身后鼠群的尖啸已经贴着耳朵响起了,再晚上一秒全员都得葬身鼠口! 我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第一个纵身一跃! 只期待下面有水吧! “噗通” 数秒失重感之后,一声巨响,我们所有人接连狠狠掉进了湍急冰冷的地下暗河之中! “哗啦——!” 刺骨的暗河水瞬间裹满了全身,巨大的冲击力砸得胸口发闷,我整个人在激流里翻滚了数圈,摔得脑子都阵阵发懵。 好在经过江口一役,我的水性练得还行,经过短暂的慌张之后,好不容易也算稳住了身形。 深渊之上的老鼠尖叫声被彻底隔绝,只剩暗河水哗哗的流水声,还有我们几人扑腾在水面的喘息声。 这里是真正的地底绝境,不见天日,万古漆黑。 “你们都没事吧!”我扯着嗓子大喊,水下声音嘈杂,不大声根本听不见。 黑暗里很快传来此起彼伏的声音。 “咳咳咳……冻死老子了!这水是冰碴子泡的吧!”老扈的声音最先响起,“我真服了!倒斗十几年,今天居然被一群死耗子逼得跳崖,说出去我得直接退休!太丢人了!” “咳咳咳,我在这里!”是白静的声音。 “我在这里!” “我没事!” 好在大家都没事,都平安落地了。我心中数了数人,好像没有听到谢疯子的声音。我扯开嗓子大喊:“疯子!疯子还没下来吗?” 就在这里时,“咻”一道笔直的身影插入水中,就像国家队跳水运动员一样,没有溅起一点水花。 是谢疯子!他才下来! 谢疯子从水里钻出来,摔了一把长发的水珠,高手就是高手,连跳个水都这么帅! 我连忙摸向绑在腰上的手电筒,万幸手电还在。我拧开开关,一束惨白光束终于撕开浓稠的黑暗,这陈家准备的物资就是不一样,连手电筒都是防水的。 待看清了眼前的景象,所有人都尽数沉默了。 我们身处在一条无比宽阔的人工地底暗河之中,河面横跨有数十米,黑水湍急,水底常年淤积金色细沙,肯定是从头顶被流水冲刷下来的。 这根本不是天然暗河,是古伊循佛国人工开凿的排水道。 我们相互搀扶着从水里爬了上来,好在身处沙漠,虽然在水里感觉到很冷,但是一出水,也能勉强顶住。 白静抹掉脸上的泥水,猜测的开口:“米兰古河汛期水患滔天,不止洪水毁绿洲,地底暗渠更是滋生了鼠患。古僧开凿这条地底长河,一来疏导山洪,二来以佛纹经文镇压鼠患,你们看这墙上都刻着梵体经文!” “合着当年佛国最大的祸患不是战乱,是这群地底耗子?”老扈一脸咂舌。 “没错。这种史前三趾跳鼠本该在千年前就要灭绝,可唯独这座密闭恒温的地底排水水系,隔绝了地表风沙、战火、荒漠异变,让它们的族群得以存活、代代变异,变得愈发凶悍、聪慧、擅长围猎。千年前的僧人修佛刻经,大半都是为了镇压地底鼠患。”白静点头说。 “我的天,古人也是真不容易。为了防耗子,硬生生掏空了半座山,跟一群老鼠死磕了千年。”老扈扶着岩壁说道。 “一方水土安生,什么都不是凭空来的。”白静淡淡道。 我立刻出声清点全员状态,先保人再保物:“所有人检查伤口!被老鼠咬到的地方立刻清理!这地底河水可能也带毒,破口沾水极易感染发炎,发现伤口一定要及时处理。” 一圈检查下来,众人全是坠落磕碰的擦伤淤青,无人重伤,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但物资损耗极其惨重,老扈的防水背包侧面摔裂,里面的物资基本都丢了。 老蒯更是离谱,舍不得捡来的半背包的千年铜佛牌,虽然背包还在,但是里面空间也所剩无几。 “命都快没了还惦记你那点破烂古董?”老扈忍不住吐槽,“贪小便宜吃大亏,这回看你吃啥!” “倒斗不就是为了捞货养家嘛?”老蒯梗着脖子争辩,“能捞一件是一件,总不能空手而归!嘿嘿…” “行了别吵了。现在唯一的生路,就是顺着暗河往下游走。小哥!你看行不?”陈封出声制止,快速的复盘局势。 “往下走万一是死水咋办?”老扈插嘴问道。 “你们看这周围的崖壁,这里明显是人工开凿的水道,必有首尾。上游是佛国内涝排水口,下游必然连通戈壁深层水系,要么通地表。”一直在沉默观察水流地脉的谢疯子缓缓的开口,目光老练。 “这感情好!”老蒯连忙喜笑颜开,“我这半背包的佛牌拿出去也能大卖一笔了!” “既然决定了,就赶紧出发吧。”我沉声道,“原地坐吃山空必死无疑,往下走尚有一线生机。只是可惜黄金帛书说暗紫金丹在佛国地宫,可我们都要把地宫闯了个底掉,半点暗紫金丹的踪迹也没发现。” 众人不再说话,我们这趟进来除了老蒯之外,所有人都是奔着暗紫金丹来的,钱不钱的,对于白静和陈封他们来说已经无所谓了。我和老扈因为上次出售的半包黄金,现在每个人手里也有几十万。对于我们来说已经能很好的活一辈子了。 我们一个一个低着头默默沿着暗河边的河道向下游走去,谁也没说话。 手电光束一路扫过两岸的凿刻,越往前走,崖壁上出现越来越多的浮雕壁画。全是跟佛教有关的,我们边走边看,速度越来越慢。 却发现整条河道的佛雕石刻,没有一尊讲经渡世的。 所有的浮雕、壁画,全是罗汉伏鼠、佛手镇啮的画面。千年前的一幕幕人鼠大战,隔着冰冷的石质扑面而来,足以想象当年地底鼠患泛滥、生灵涂炭的惨烈景象。 “原来佛国覆灭的真正隐情,是千年地底鼠患失控。”我低声唏嘘,“不是灭佛战乱,是僧人耗尽气运镇压变异鼠群,最终油尽灯枯。” “这群耗子藏得也太深了。”老扈边走边看,浑身发毛,“地表王朝更迭、风沙掩埋了古佛国,可最后还是败给了这群死耗子。” 白静边走边解读墙上的梵文:“这些不是祈福经,更像是镇恶咒。” 众人一路沉默的前行了数百米,原本浑浊湍急的暗河水流在此地忽然放缓,黑水慢慢变得澄澈,可空气里的阴腥兽味、群居啮齿类的燥气,却越来越浓郁,压得人胸口喘不过气来。 走在前面的谢疯子忽然抬手:“停。” “怎么了?前面有动静?”老扈瞬间绷紧神经,全身戒备。 谢疯子抬手,手电光束笔直穿透前方幽暗河面。 看清景象的瞬间,我们所有人的呼吸齐齐一顿,浑身汗毛瞬间炸立! 只见前方宽阔的暗河水面上,密密麻麻铺满了层层叠叠的人骨,断肢残骸! 整片河面放眼望去,白森森的一片,全是人类的白骨。应该都是被那些沙漠跳鼠一具一具拖到这里来的,层层叠叠的漂浮在黑水之上,无边无际,看得人头皮发麻。 “我的娘诶……这么多人的骨头?”老扈声音都发颤了,“这、到底是生前被拖到这来的,还是死后囤积在这里。” “ 这些沙鼠智商极高,他们可能也感应到了大自然的环境恶化。当绿洲消失,人类不断死亡,他们为了能熬过去,把地面所有人的尸体都拖到这来,以备干粮。”谢疯子语气凝重,“这里应该就是沙鼠的繁育主巢了。” 老蒯双腿发软,死死贴住岩壁,半步不敢挪动:“主巢!我、我跟你们说,一般这种地方都会有巨大的母鼠,要不要不我们还是先后退吧!” “退不了了。”陈封转头看向我们身后,脸色彻底凝重。 众人回头一望,瞬间心凉到底。 刚刚我们走过来的河道水面上,不知何时浮出了密密麻麻的小黑点。 是尾随而来的沙漠跳鼠! 它们没有贸然强攻,只是静静浮在水面之下,那双赤红双眼死死盯着我们,隐忍蛰伏、无声围堵,完全是高智商野兽的狩猎姿态。 上层暗道的鼠群,居然真的一路尾随追到了地底暗河! “这群耗子真成精了!还懂尾随蹲守、合围狩猎?”老扈压低声音,后背全是冷汗,“刚才嗷嗷疯冲,现在悄无声息围堵,真他娘的比粽子还吓人!” 第230章 万鼠围剿 整条数十米宽的暗河水面,塞满了厚厚的一层人类骸骨,白森森的骨头泡在漆黑的河水里,被千年的水流冲刷,泡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肉渣。 一望无际,就像是一层白骨铺成的浮桥,死死堵死了暗河下游的去路。 这可意味着,是成千上万的人啊! “这么多人……全是被这群耗子拖进来的?”我喉结滚动,心里一阵发毛。 白静看得也是脸色苍白:“整个古米兰绿洲因为战乱、风沙、饥荒、洪水死的人都被拖来这了。这群地底沙鼠智商极高,怕是能提前预判环境的变化,知道地表荒漠会彻底枯竭,就疯狂囤积尸体,藏在暗河深水区域,当做族群过冬繁衍的存粮。” “囤人当干粮?”老扈倒吸一口凉气,“这哪是老鼠啊,这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啊!” “不止是囤粮。骸骨堵河,是它们的本能筑障。用尸骨封住下游水路,把所有闯入巢穴的活物,死死困死在这片水域里,它们是要瓮中捉鳖!””谢疯子补充道。 这一刻我真的算是彻底领教了,不怕老鼠数量多,就怕老鼠会读书啊! 这沙漠跳鼠凶悍异常也就算了,还会兵法,这天王老子来了也扛不住啊。 普通的野兽围猎,要么是一窝蜂的猛冲,要么就是四散全凭本能。但这群变异三趾跳鼠它们就像是受过训练的死士,隐忍狡诈,还懂得拿捏人心,把围猎的战术玩得明明白白。 身旁的河道的水面下,全是密密麻麻赤红的猩红鼠眼,一颗颗鼠头浮在黑水之是,盯着我们一动不动,不发出任何声音,就像一个个训练有素的士兵,安静得让人头皮发麻。 暴风雨前的宁静,最要人命,所有人的心弦都绷到了极点。 老扈握工兵铲的手在额头上擦了一下冷汗,我看见他后背的衣服早就被汗浸透了。他恶狠狠的骂道:“真他娘的邪性!看来他们是吃定我们了!这般不冲也不咬,就这么盯着我们,搞我们心态呢?” “不是搞心态,是在等。等更多的援兵到来。”谢疯子的声音冷得像冰。 突然!我手中手电筒照到有两股沙鼠在往我们身处的岸上爬上来:“它们分了兵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瞬间看明白了。 恐怕这套千年来的排水暗道,是它们世世代代生活的巢穴,每一条岔路、每一处暗口,它们都熟的要命。 反观我们,真是两眼一抹黑啊,在别人的地盘里蹦迪,完全就是活靶子。 老蒯死死的贴着冰冷的岩壁,看着越围拢我们的包围圈越来越小,眼神也慢慢变得凶恶起来:“要不是你们这帮小娃娃,还太嫩了呢!它们这是要赶尽杀绝!都这时候还害怕感染什么病毒,拼了还有一线生机,不拼就等着在这个河道里多六具尸体吧!正好我们六个够当它们过冬的粮食了!” “你他娘的说的简单,那你先上!我们绝不拖后腿!刚才要不是你一路磨磨蹭蹭捡破烂,我们早跑远了,现在被堵死,纯属赖你!”老扈没好气的反怼他。 “你懂个屁!我那是古董!出去能换钱的!”老蒯还嘴硬,都这时候了还不忘计较这点得失。 “都别吵了!全员向我靠拢,咱们背靠背站位!千万不要下水,水里是它们的主场!在岸上我们还有一战之力!”陈封沉声喝止了老扈和老蒯的争吵,可目光还是有意无意的看了一眼那河道里满满的森白尸骨。 恐怕他自己心里也是没底。 我们六人迅速聚拢成一圈,相互背靠着背,把手电筒用绑带绑在手腕上,纷纷抽出了自己防身的家伙。 手电光束交织在地下河道里成一个耀眼的太阳,一时之间沙鼠也被我们的阵仗搞得一愣。 在我们眼前的景象,这辈子我怕是都忘不掉。 就在我们凝神警惕四周沙鼠的进攻时,突然!沉寂被打破! “簌簌——!” 从我们所在的头顶岩洞上,一只只肥硕的沙漠跳鼠下饺子一样,疯狂跳了下来,他们就犹如精准的东风导弹!一只只只见跳进我们阵型里面,我甚至看到有一只落在老扈头顶上! “哎呦!卧槽!这群畜生什么时候爬头顶的去了?”老扈一边慌乱地拍打着头顶上的沙鼠,一边哀嚎骂道。 而在我们身前原本就蠢蠢欲动,包围着我们的沙鼠,见我们阵型出现松动的一瞬间,立刻一犹如离弦之箭,一只只向我们飞扑过来。 “吱吱吱…” 细碎的鼠声骤然四起,就连他们的叫声都不是杂乱的疯叫,而是有规整的信号交流声! 两侧幽深的支渠暗口里,也冲出无数的黑影,看样子怕是早就埋伏在里面,不声不响。 密密麻麻的沙鼠顺着石壁俯冲而下,他们向前跑动了,方向都是迂回前进。从不正面强攻,它们分成了无数个小队,轮番从我们脚下、侧面试探突袭撕咬。 第一波十几只耗子已经凌空扑来,速度极快。 老扈反应最快,工兵铲横扫拍出,“啪”的一声拍扁两只,血水飞溅,腥臭味瞬间炸开。 可根本没起作用。 打掉一批,立刻补上一批,源源不断,无穷无尽。 “太多了!根本打不完!”老扈嘶吼着挥铲格挡,手臂一下子就发酸起来,“这帮畜生是量产的?杀不完啊!” 一只漏网的沙鼠猛地窜起,狠狠啃在老扈的小臂上,布料瞬间被撕裂,皮肉外翻,鲜血立马涌了出来。 “我操!”老扈吃痛甩手,硬生生将耗子甩飞,“真他娘的够狠的,下死口啊!” 这还只是开始。 下一秒,几只耗子精准瞄准老蒯的脚踝,趁他不备,接连扑咬上来。老蒯虽然是老瓢把子,但是无奈年纪大了反应不过来。躲闪不及,小腿瞬间被咬出几个血淋淋的洞,疼得他嗷嗷直叫。 “救命!别咬我!我的肉不香!咬他们!”老蒯手舞足蹈,狼狈不堪。 我虽然有心帮忙,但是自己也自顾不暇,手中的搬山铲就没停下来过。尽管我奋力抵抗,手背还是被一只沙鼠用利趾划开一道细小的口子。 白静虽然身手偏弱,却异常冷静,手持一把小型防身短匕,专挑沙鼠近身刺杀,动作精准。可不知道什么时候俊俏的脸上依旧被划出了一道细微的伤口。 短短片刻,全员挂彩。 不过好在没人重伤,突然我感觉脑袋一片眩晕。我眼睛扫视众人,发现所有人和我反应都一样。一个个眼神涣散,手中武器也越来越慢。 “难道!难道说沙鼠真的有毒?” 所有人都被鼠毒感染了,伤口处发凉发麻,四肢开始发僵。 “鼠毒有麻痹效果!我们不能再僵持下去了,赶紧找出路!”白静急促大喊。 我能清晰感觉到,四肢越来越沉,眼皮发沉,这地底千年鼠毒,经过上千年的变异、进化以我们的体质怕是很难抵抗。 陈封肩头也被抓伤一道长口子,他全然不顾流血的肩头,眼神转向着河面堆积的尸骨拦河堤:“后面的路全被堵死了,两侧支渠里还在源源不断涌出鼠潮,唯一的出路,就是冲破这层白骨障碍,往下游逃!” 老扈一脸难以置信:“那一堆骨头泡了千年,以我们六个人短时间能够给他拆开吗?” “没得选!留在这里,只会被轮番消耗,全员中毒瘫痪,最后被活活被啃成骨头!冲过去,还有一丝活路!” 谢疯子长剑快速挥舞,剑光凛冽,瞬间斩杀了一片扑来的鼠群,冷静开口:“我开路,你们紧随其后,打破白骨,硬冲河道!” “操他奶奶的!干了?” 此刻的鼠群像是听懂了我们的意图,瞬间又改变战术。 原本分散试探的小队瞬间合围,又转向密密麻麻堵在白骨河提前,赤红双眼死死盯着我们,摆出一副死守障碍的姿态。它们不再偷袭,全部在正面阻拦,用数量彻底封死我们的破路点。 这群畜生,还真的有战术思维! 老扈一边挥铲硬抗,一边骂骂咧咧!“他娘的,他们是不是能听懂我们说话?” “管不了那么多了,准备和我一起冲!”我咬牙大喝。 我拿着搬山铲左右劈砍,率先往前踏步狂奔。谢疯子长剑在前,精准挥撩挡路的鼠群,剑锋所过之处,鼠尸纷纷掉落河面。 陈封护着白静侧身跟进,老扈断后,死死挡住后方扑来的鼠潮,老蒯夹在中间,伺机而动。 我们踩着漂浮在水面上的人骨,脚下咯吱作响,好在经过千年的水流冲刷骨头之间已经错综复杂,走起来还算牢固。 无数的沙疯狂飞扑,跳到我们身上,前赴后继,悍不畏死,一批死掉,一批立刻补上,死死咬在我们身上。 老扈后背挂了三四只耗子,疼得他张牙舞爪,反手一把抓下,狠狠直接捏爆了沙鼠的头,鼠血溅满了他一脸:“老子今天跟你们这群孽畜死磕到底!谁怂谁就是孙子!” 我的胳膊、大腿全是细碎的咬痕,麻木感越来越重,视线都开始微微发花。 白静脸色苍白如纸,喘息急促起来:“加快速度!毒素快攻心了!撑不住了太久了!” 陈封虽然肩头血流不止,却依旧沉稳喊道:“所有人!集中力气,打碎中间的骨头堆!那里是受力薄弱点!” 六人拼尽最后的力气,用刀砍、用铲砸、或者徒手扒开层层的白骨。 碎骨纷飞,黑水翻涌,鼠啸震天。 我们硬生生在铺满整条河道的万骨拦河堤上,砸开了一道狭窄的缺口! “跳水里去!快!”谢疯子一声低喝。 我们不再恋战,一个个跳入水中。把头埋进水里憋气,这才堪堪暂时躲过一劫。 头顶是无数跳鼠紧随不舍,密密麻麻的黑影,一只只扑腾进水里,尖啸声死死贴在头顶,甩都甩不掉。 不过好在老鼠虽然也会潜水,但是它们在水里也不能张开嘴巴咬我们。 第231章 玄甲鼠王 我们所有人都憋气躲在黑水里,我肺里的氧气飞速耗尽,肺部如火烧般的胀痛。身体里残存的氧气即将耗尽,一股濒临死亡的恐惧感吞噬着我的神经。 骤然! 地动山摇,耳边轰隆炸响。 白骨拦河堤终于不堪巨量河水的压力,轰然崩塌。 黑水裹挟着白骨和水里的我们,汹涌的钻进了下游的渠道口。浊浪翻滚,我们一行人身不由己。在混杂着杂物和白骨的黑水中颠簸翻滚,又被凶狠的拽进黑暗的深渊。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终于安静了下来,我趴在暗河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终于逃出生天,我们正身处一片宽阔的缓冲区。 但这份轻松,还没撑多久,我的心脏又狠狠提了起来。 我发现下游的暗河,水流变得一片死寂。就连空气里的腥臭味也直接暴增了数倍。 身后密密麻麻的鼠啸声,虽然全部消失了,但是整片河谷安静的异常。 这种突如其来的安静,比漫天鼠啸还要吓人十倍。 老扈一边大口喘气,一边费力的往岸上爬:“不对劲啊……怎么那帮老鼠突然消失不见了?这群耗子不会又憋什么坏招吧?” “是鼠王!”谢疯子冷不丁的开口,他此刻已经爬上了岸,正用眼睛来回扫视着沿河两岸。 “鼠王?”老蒯浑身一抖,“我说谢小子。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谢疯子长剑横在身前,眼神锐利得能刺穿黑暗 ,并未作答。 死寂相持了短短数秒。 下一瞬! “轰隆——!” 暗河中心的黑水骤然炸开一朵数米高的水花! 一道庞大、肥硕的黑影,携带着漫天黑水,“噗”地一声!从暗河水下腾空跃出! 我看得瞳孔一缩,大脑瞬间宕机。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眼前这根本不是普通的沙漠跳鼠! 赫然出现的是一头体型堪比成年野猪的沙漠鼠王!它的四肢粗壮凶悍,三趾利爪已经长成了勾状!在手电光的照映下,泛着森森的寒光,一双赤红的双眼如同来自地狱的鬼灯。 最让人头皮炸裂,想不到的是,在它长满钢毛一样的身体上,居然穿着一身完整的古西域战士玄铁盔甲! 锈迹斑斑的青铜玄甲,死死是包裹着它的鼠躯,因为身体的不断长大,已经深深的嵌进了肉里。 铠甲的肩甲、胸甲一应俱全,甲片直接咬合紧密,即使历经了千年地下水的浸泡,依旧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是玄甲鼠王!”白静失声低呼,“在外面墙壁的记载中,千年之前古佛国人鼠大战,曾有一头变异巨鼠吞杀无数的守窟僧人,它身披战死僧兵的盔甲,盘踞在这暗河巢穴之中,被佛门命名为玄甲鼠王,本该随这古佛国的覆灭消失,没想到它居然真的活了下来!” “身穿盔甲的老鼠?!”老扈彻底打眼了,“老子倒了斗半辈子,今天居然见着穿战甲的耗子!这个世界也太疯狂了吧!” 没有多余的时间震惊。 玄甲鼠王落地的一瞬间,一双赤红凶目就瞬间锁定住了人群里的老蒯! 它身形一闪,快得犹如一道黑影,瞬间扑至身前! “啊!!” 老蒯被突如其来的一击,吓得腿软瘫倒在地,连躲闪的时间都没有,眼睁睁的看着巨鼠的血盆大口咬来。 “小心!”我嘶吼着挥动搬山铲,狠狠劈在鼠王的胸甲上! “铛——!” 一声刺耳的金属响声炸开! 黑暗中火星四溅,我的手腕震得发麻,搬山铲直接崩出一道缺口,而厚重的玄甲,连一道印子都没留下! 这东西竟然刀枪不入! 老扈疯了一样挥动工兵铲猛砸鼠王肩上,又是一声巨响,工兵铲反弹而回,震得他虎口开裂,鲜血直流。 “没用!根本砍不动!这破盔甲是千年玄铁,硬得离谱!”老扈嘶吼道,满脸的绝望。 原来是玄甲鼠王,却显得毫不在意一般。嘴里依旧死死刁起老蒯,扬起头颅头,还不忘凶狠地甩动了两下。 谢疯子长剑刺向玄甲的缝隙,剑光角度精准刁钻,可依旧被厚重的甲片格挡开来,难以入肉分毫。 所有人的攻击,全部无效! “救命!救命啊!我不想死!!”老蒯痛苦的嘶吼,手脚疯狂乱蹬,这对于玄甲鼠王来说这点攻击聊胜于无。 鼠王头颅一扬,就要连带着老蒯一头扎回了深水巢穴! 就在鼠王就要入水的前一秒,一道黑影骤然窜出! 是一直沉稳隐忍不发的陈封,他不顾自身的伤势,猛地腾空跃起,避开了坚硬的玄铁甲身,精准死死扣住鼠王脖颈处没有盔甲的皮肉缝隙! 这是它全身唯一的破绽! “松口!”没想到陈封看起来一个文弱书生的样子,手中力道竟然这么大,手臂上青筋暴起,死死锁住了鼠王的脖颈,整个人挂在巨鼠身上,硬生生抑制住了它下潜的势头。 玄甲鼠王吃痛暴怒,疯狂的甩动起庞大身躯,河水中水花四溅,岩壁震颤。 “全部让开!” 一声冷喝骤然炸响! 终于寻找到致命破绽的谢疯子,哪会放过这个良好机会,只见他身形骤然突进!目光死死锁定鼠王脖颈甲缝最薄弱的内脏位置,全身气力灌注黄金剑,剑光凝练一点,极致爆发! 凛冽的剑锋穿透千年铁甲的缝隙,精准的刺了入鼠王的内脏! “噗嗤——!” 黑红色的巨兽鲜血喷涌而出! “吱——!!” 玄甲鼠王发出一声从未有过的凄厉痛吼,庞大身躯猛然僵直! 谢疯子这一剑,重创了它的内脏,直接打成了重伤! 剧痛彻底击溃了鼠王的凶性,取而代之的是从未有过的恐惧! 千年不败的地底霸主,第一次身受致命重伤! 它不再恋战,野兽的本能彻底占上风。 逃! “抓住它!全部抓住它的甲片!” 陈封瞬间做出了最准确的判断,“它想要遁地逃走!这是我们唯一的生路!他带着老蒯!我们抓在他身上,他可以带我们出去!” 我们瞬间反应了过来! 留在这暗河里,必死无疑。跟着鼠王遁地,大概率能冲出地底! 我率先一个飞扑,双手死死扣住了鼠身上厚重的甲片缝隙,老扈忍着伤口剧痛,紧随其后。谢疯子、白静、陈封一个个跳了上来,六人全部死死挂在玄甲鼠王那庞大的身躯之上。 玄甲鼠王像是彻底慌了,它第一次被活人缠身,暴怒又惊惧,不再攻击我们,转而四肢发力,粗壮的利爪疯狂刨动河底岩层! “轰隆隆!” 河底的碎石泥沙疯狂飞溅,坚硬的地底岩石在它利爪之下,如同棉花一般松散! 它疯了一样的垂直打洞,庞大的身躯带着我们所有人,疯狂朝着岩层深处窜去! 风声、轰鸣声、岩层的破裂声灌满了耳朵,所有人随着鼠王的飞速拐弯前行。天旋地转之间,浑身都被碎石刮伤。 我只听得到巨鼠刨土的轰鸣声,眼前一片黑暗,但是我可以用身体感受到我们已经穿出了地底,进入了沙漠的黄沙之中,身体感受着飞速攀升的失重感,让人分不清方向。 老蒯依旧被鼠王咬在嘴里不松口,我们在黄沙之中也看不见前方的情况,只能闭着眼睛任由鼠王带着我们前进。 谁也没想到,原本凶悍的兽王,最后居然成了我们逃离地底深渊的工具。 也不知穿行了多久,身体猛地一轻! “嘭!” 刺眼的太阳灌入眼帘! 漫天的黄沙、刺眼的日光迎头泼下! 玄甲鼠王带着我们,真的硬生生穿越了地底的岩层与黄沙。 我们终于出来了! 狂风呼啸,黄沙漫天。 我们挂在鼠王的身上,看着眼前颠簸辽阔的大漠,一个个浑身狼狈、满身伤痕。 可身下的玄甲啮王,落地之后依旧暴戾未消,庞大的身躯微微弓起,看他架势是又想打洞回到地下。 “快松手!跳下去!它又要钻进去了!” 我也顾不得他们有没有听到,松开双手一狠心跳进了黄沙之中。 我一头栽进了黄沙里,身体因为惯性,连带着向前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了下来。 第232章 地心逃生 玄甲鼠王费了半天劲,终于又在黄沙地上打了个洞,消失在了茫茫黄沙之中,不过好在我们所有人都出来了。 我们六人一个个狼狈摔滚进黄沙地里,当我费力站起来,清楚的感觉到阳光撒在我的脸上,这一刻才真切的感受到,我们终于活了过来。 老扈被摔得四脚朝天,趴在沙地上久久起不来。一只手捂着后背的伤口嗷嗷直叫唤: “哎哟我的亲娘!可算出来了!老子这辈子再也不钻地底烂窟窿了!真他娘的命大!” 他撑着沙子一屁股坐在地上不愿意起来,浑身的骨头跟散架一样: “谁能想到啊!最后救我们命的,居然是那只差点把我们全员团灭的鼠王!亏得小哥你机灵,要不我们还不知道在地底待多久!” 白静落地后第一时间就冲向已经重伤的老蒯那边,快速检查起他的伤势,脸色凝重至极,看起来应该受伤不浅。 老蒯后背已经变得血肉模糊了,大片大片的皮肉被玄甲鼠王的巨啮咬的撕裂,血水浸透了他的外衣,整个人脸色煞白如纸,毫无血色,连呼吸都已经气若游丝。 “他伤势太重了,贯穿性的撕咬伤,恐怕还沾染了鼠毒。要是那鼠王再晚一会儿松口,恐怕内脏都要受损了,能撑到地面上,已经是捡回来一条命。”白静抬手帮他擦掉了嘴角的血沫,语速急促的对我们说。 “哎哟喂,我说老蒯,你们一家是不是属饵料的,咋军子被鱼咬,你又被老鼠咬呢!我说真不是哥们见死不救哈,你也看到了咱哥几个都没把你当外人,要怪只能怪你命不好,你就安心的去吧!军子那边我会帮你照顾的!”老扈一脸惋惜的对着地上的老蒯说。 也不知道老蒯是听了老扈的话被气的还是伤势加重,身体剧烈的咳嗽起来,嘴角的血沫子再也止不住了! “得了吧,人家还没死呢,等一下被你气死了。”白静一边帮老蒯顺着胸口,一边白了老扈一眼。 陈封站在一旁,眼神冷漠的看着老蒯,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他自顾自给自己肩膀包扎好,目光目光看向了我们身处的茫茫沙漠: “万幸的是,我们全员都出来了。老蒯虽然伤的很重,但暂无性命之忧,我们先原地休整,简单包扎下。” 谢疯子收剑而立,一头长发被沙漠的风沙吹得凌乱,周身凛冽杀气也在缓缓收敛,只是眼神依旧锐利,死死盯着我们四周脚下的沙地,不敢有半分松懈。 所有人都沉浸在死里逃生的庆幸里,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了下来,一个个瘫坐在黄沙地上大口喘着气。 唯独我,心里那股阴沉沉的不安,半点没消,反而越来越重。 风吹黄沙簌簌作响,一望无际的沙漠空旷得诡异,一切太安静了。 静得没有半点活物的声音,连沙漠里最常见的飞虫、蜥蜴,全都消失不见了。 这里就像一片没有生命的死沙漠。 我抬眼看向身侧不远处,那玄甲啮王打洞消失的洞口。 这头称霸地底千年、身披古甲、凶戾滔天的鼠王,刚才走的这么慌乱,那神情总像发生了什么?那到底是因为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按理说它胸腹被谢疯子长剑重创,以他的能力和狂性,应该和我们不死不休。可刚刚他一钻出地面那种神情和姿态,却像是一种慌乱到极点的惊恐和焦躁。 它根本没心思看我们一眼,它只顾着全程低伏身躯,四肢不停的刨动黄沙,脑袋死死的贴着地面,尖耳朵不停抖动,像是在聆听地底深处的动静,整副姿态,只有一个意思!它害怕了!它在逃命! 我指着鼠王离开的洞口,对众人说:“你们有没有觉得奇怪?它怎么不咬我们了?刚才在地底下疯得要人命,现在一到这里出来就跟丢了魂一样?” “它都被疯子捅成重伤了,哪还有力气再闹事。算它识相,真要再打,我们在地面上拼了命也能弄死它。”老扈气愤的说。 我闻言,当即冷声打断,语气笃定: “不对!我总觉得没有这么简单,它不是没力气,它是没空理我们。” 一句话,让喧闹的众人瞬间安静。 五人齐刷刷转头看着我。 老扈一脸懵:“啥意思?小哥,你这话我咋听不懂啊,你的意思是说发生什么事了,让他一心只想着离开?” 我双眼微眯,大脑飞速复盘刚才所有的异象: “你们你们回忆一下他在地底里的悍性,但是一到这个地方,一出来,他就变得迷茫和恐惧。它根本不是战败示弱,它是感知到了什么致命危机。” “致命危机?”陈封眉头瞬间紧锁,“这整片地底暗河、整座佛国地宫,都是它的地盘,还有什么东西能威胁到它?” “这就是最恐怖的地方。” 我抬脚往前走出一步,风沙吹得衣服猎猎作响,心中越想越肯定自己的判断: “它是地底千年霸主,盘踞暗河、统御万鼠,在地底就是无敌的存在。能让这种级别的凶兽放弃追杀猎物、不顾重伤躯体、拼了命,逃命的东西,绝对不是我们能对付的。” “快!我们需要离开这里,这里有危险!” 白静瞬间脸色发白,也反应了过来: “你是说……这里还有比玄甲鼠王更凶残的凶物?它是被那东西吓跑的?” “百分百是。刚才它疯了一样打洞遁地,不是单纯为了逃我们,是为了逃那东西。我们,只是顺带挂在它身上的累赘。”我点头,斩钉截铁道。 “我操!”老扈瞬间从沙地上弹了起来,一把又重新抄起了兵工铲,“小哥!你可别吓我!刚出狼窝又入虎穴?这破沙漠到底藏了多少鬼东西!” 就在这时! 地面微微一震! 我清楚的感觉到自己脚下的黄沙,开始轻微涌动起来,随即!突然!从地底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 “嗡——” 震动极轻,不像是地震,更像是某种巨兽在深层的黄沙底下里游动的动静! 就在这时,玄甲鼠王离开的洞口深处,又重新响起一阵悉数声响。 是玄甲鼠王! 它又从洞里飞速爬了出来!玄甲鼠王猛地一跳!在空中飞行,“噗”的一声,落在沙地上打了几个滚。 可这次玄甲鼠王一落地,却蜷缩在黄沙之中,浑身发抖,一个硕大的鼠头来回转动张望着,显得极其慌乱。 它浑身的毛发炸开,庞大的身躯弓起,赤红的瞳孔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四肢猛地一发力,转身就要再次寻找方向,想要钻入黄沙之中! “别让它钻回去!跟着它说不定还能再逃出去一次!”老扈急得大喊。 “蠢货!现在跟着他往地底下跑,那就是去送死!地底下那东西肯定在追它,我们跟着下去,必死无疑!”我厉声喝止,语速极快。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慌了,没人再敢抱有侥幸心理。 我当机立断,快速发号施令: “所有人立刻收拾装备,马上撤离这片区域!一秒都别待!快跑!” 陈封立刻配合,俯身一把主动背起已经重伤的老蒯:“听小哥的!全员立刻转移!” 老扈紧张得四处张望:“走走走!赶紧走!太邪门了!” 谢疯子依旧沉默,金剑回鞘,坠在队伍最后面,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我费力爬上离我们最近的一座小沙丘,抬眼远眺,目光精准的锁定住远方高耸的残垣建筑。 正是米兰古佛国的主殿,此刻正孤零零的立在大漠之中,轮廓依旧清晰可见。 我快速判断距离,开口告知其他人: “我们现在的位置,距离地宫主殿直线距离七十八里,已经偏离了原本的通道出口。” “七十八里?这么远?”老扈咋舌。 “万幸的是,这里视野开阔,有主殿标记,我们不会迷路。”我继续道,“只要我们之前留在主殿外侧沙丘的那两头骆驼还在,以骆驼上的物资,我们所有人轻装赶路,也能走出这片沙漠。” “对对对!找骆驼!骆驼可以救命,赶紧找骆驼!咱们两条腿可跑不过怪物!”老扈附和。 众人再不敢不敢耽搁半分,全员整装完毕,抬脚就往主殿方向跑去。 可刚走出不到二十米! 身后黄沙骤然炸裂翻滚! “轰隆!!” 一声巨响,沙地塌陷! 那道熟悉的庞大黑影,猛地从地底暴窜而出! 玄甲鼠王再度破沙现身! 速度依旧快得离谱,只是这一次它身上带着满身的血水,直直朝着我们的方向俯冲而来! “卧槽!来了!它追过来了!我就知道这畜生记仇!刚放过我们现在又来寻仇!”老扈吓得大叫,瞬间转身举起工兵铲戒备。 所有人瞬间转身戒备,武器全部出鞘!准备迎接鼠王的反扑! 可下一秒,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全速朝我们冲来的玄甲鼠王,在距离我们仅剩短短数米的时候! 却诡异的一个侧身! 避过了我们,擦着我们的身侧,全速狂奔而过! 它压根看的都没看我们一眼! 完全无视了我们这群近在咫尺的活人,目不斜视,疯了一样朝着远方荒漠狂奔逃窜! 所有人举着武器,僵在原地,满脸懵逼。 老扈举着工兵铲,格挡的姿势保持了半天没动,眨巴眨巴眼睛,一脸的难以置信: “啥、啥情况?从我眼皮子边上跑过去了?它到底想干啥?耍我们玩呢?” 白静眉头紧锁,满脸疑惑:“明明都到跟前了,居然不攻击?这太反常了,一般这类凶兽都记仇嗜血,不可能放过近身的猎物。” 陈封沉声道:“它的目标不是我们。从头到尾,它的敌人、它恐惧的东西,另有其物。” 我盯着鼠王仓皇逃窜的背影,语气冰冷: “我猜的没错,它没空杀我们。它从地底逃出来,又折返冲出地面,不是为了复仇,是被东西撵着追杀,慌不择路。刚才擦身而过,纯粹是顺路,它眼里根本就没有我们。” “我的乖乖……”老扈咽了口唾沫,头皮发麻,“能把千年甲胄鼠王吓成这副德行,那地下到底藏了个什么阴间玩意儿?” 话音刚落! 狂奔逃窜的玄甲鼠王,突然猛地刹住了车! 庞大的身躯骤然呆在黄沙中央! 它原本满是恐惧的赤红瞳孔,现在已经褪去慌乱,硬生生翻涌出绝境的怒意! 它被逼到绝路了! 下一秒! 玄甲鼠王猛地转头,死死盯住我们! 这一刻,它眼里终于有了我们的身影! 那是绝境凶兽临死前的迁怒和鱼死网破的杀意! “不好!它被逼疯了!要跟我们同归于尽!”我瞬间看穿了它的意图,大喊出声。 绝境无生,它逃不掉地底的追杀,便打算临死前拉上我们垫背! 玄甲鼠王粗壮的四肢蹬地,庞大身躯瞬间弹射而起! 它身披千年玄铁战甲,胸腹还在淌着血,却表现出一股悍不畏死的绝杀之势,直直朝着人群扑杀而来! 速度、力道、凶性,比刚才地底下还要恐怖数倍! “全员戒备!注意躲避!” 我沉声爆喝,身形瞬间前冲半步,挡在队伍最前方! 一路的磨难,使我的心态也渐渐坚强起来,让我开始临危不乱,冷静思考目前的局面。 “这一次我要保护每一个人,谁也不能受伤。我不要再做拖油瓶!” 第233章 龙角沙虫 我反手抽出搬山铲,咬着牙狰狞吼道: “我逃够了!来吧!让我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身后众人闻言起初都惊讶的纷纷侧目看着我,惊讶规划立即默契的展开队阵。 我们几人把受伤的老蒯死死护在阵中,所有人的武器对准俯冲而来的鼠王,气氛紧绷到极点,所有人的眼睛都紧盯着死死逼近的暴戾鼠王!我甚至能看见他因奔跑而甩出来涎液! 三米、两米、一米! 近在咫尺了! 眼看着玄甲鼠王即将扑到我们身前的一刹那! 我们脚下的整片沙漠! 骤然炸裂! “轰隆隆!!!” 惊天动地的巨大能力,瞬间撕裂了整片黄沙地块! 方圆数十米的黄沙全部冲天而起、翻涌炸开! 就是从黄色沙海里猛地挣脱长出的巨树! 连带着我们六个人也被一股无法控制的恐怖巨力狠狠掀向空中! 那一瞬间,日月颠倒,天地倒转! 我也算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见过地宫塌落、见过河水倒灌、见过粽子出关、见过蛊虫漫天,却从未感受过如此原始、野蛮、粗暴碾压一切的恐怖力量。 更让我不可思议的是,一切发生都太突然了!我竟然没有提前感受到任何一丝异样,这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诉我。它!就是那种纯粹的,来自这个自然世界的,来自食物链顶端的绝对威压! 我们六个人被狠狠地甩飞出去,不多会又一个个直直坠入黄沙之中。 这已经是我在这片沙漠中第二次从高中坠落了,说不痛肯定是假的!好在我们都摔出经验了,脚一着地,尽量保持身体团成一团,顺势向前一滚泄力。 当我费力的把头钻出沙子的时候,抬头一看,眼睛猛地一缩,突如其来的一幕,给我的震撼实在是太大了! 我都能感受到自己身上的汗毛在根根炸立! 只见在漫天飞扬的黄沙中心,一道无比恐怖的巨型躯体,正巍然屹立在沙尘之中! 它正扭动着巨蛇一样身体,拼命钻出黄沙之中! 我眼睛死死的盯着这头蛮荒巨兽,真的是蛮荒巨兽!这东西只可能存在神话故事里! 我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努力想看清它的全貌!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巨蛇凶兽! 这是一条直径足有一辆大卡车大的巨型沙虫,它正轻易的破开厚厚的黄沙地层,扭曲着庞大的身体轰然钻出地表! 它那如山似岳的虫身满满盘踞了整片大地,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它大半的躯体还依旧深埋在黄沙之下,仅仅露出的上半段身躯,便如山峦隆起,遮天蔽日! 它通体覆盖着细碎的挨挨挤挤的鳞甲,黑褐色蛇形甲片硬如磐石,在他冗长的躯体背上还长着三排怪异的锋利倒钩! 这气势带着一种远古蛮荒的本能杀气! 它慵懒的转了转头,眼神和神态无不透露着,目空一切的藐视! 最让人头皮炸裂、颠覆认知的是。 这条沙虫硕大无比的头颅顶端,赫然生长着一对漆黑弯曲的龙角! 角身分叉弯曲,泛着寒光,带着一丝上古真龙之气,头颅高高昂起!刺破了黄沙,直视着苍穹! 无足、巨身、龙角、覆甲! 上古异种,沙漠龙角沙虫! “我的……老天爷……” 老扈整个人彻底的僵住,嘴巴大张,声音发抖,连骂人的顺口溜都忘了,浑身止不住的发颤: “这、这是啥玩意儿?山一样大的虫子?还长着龙角?!我倒斗一辈子,就算听都没听过这种怪物啊!” 白静也是脸色惨白,眼神死死盯着巨型沙虫,声音带着来自灵魂深处的震撼: “这、这就是上古地底沙虫!相传这东西可以吞山噬石,还能在地底蛰伏万年之久,其中有龙角者更是离化龙只差一步……原来这一切都是真的!” 就算见多识广的陈封,身体也开始微微发起抖来,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在、在地底深处,居然还沉睡着这种级别的怪兽……难怪鼠王要拼死逃命,在这东西面前,就算是千年玄甲鼠王,和蝼蚁也没什么区别啊!” 谢疯子握剑的手也在微微颤抖,哪怕向来临危不乱的他,此刻眼底也难得浮现出一丝凝重。 我眼睛死死凝视着眼前巍峨的龙角沙虫,像被死神扼住了喉咙: “这是、什么鬼东西!老扈,这看着比我们在江底遇到的地虫还要大上十倍不止啊!” “要不说你是招妖体质呢?我说小哥啊,你师父在世的时候有没有传你,他抓妖怪的本事啊!这、这怕是只能用妖怪来形容吧!”老扈咽了咽口水,有些认命的调侃。 “我是没学,就是不知道我师父他老人家会不会抓妖了,这事等下你自己下去,亲自问问他老人家吧!” 就在我们众人失神的短短一瞬间! 刚才还陷入狂暴疯癫,准备临死反扑的玄甲鼠王,此刻已经变得乖巧如鼠,身体瑟瑟发抖,这是来自动物本能的害怕! 面对龙角沙虫的绝对威压,它连动都不敢动,把鼠头死死埋进沙子里,一动都不敢动! 极致的恐惧,彻底碾碎了它所有的兽性! 可已经晚了。 龙角沙虫那双竖瞳漆黑巨眼,已经精准得锁定了眼前肥硕味美的玄甲鼠王! 巨大的口器猛地一张! 那张看起来横跨有数米的巨口,里面密密麻麻的布满了层层叠叠的锋利獠牙,寒光森森、交错排布,这一下咬合之间,仿佛连空气都变得扭曲! 没有任何多余动作,没有任何犹豫! “咔嚓——!!” 巨大口器轰然闭合! 速度快到极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所有人甚至都有点没看清! 那号称佛国地底千年霸主的玄甲鼠王,连挣扎哀嚎的机会都没有! 坚硬了千年的玄铁盔甲,在龙角沙虫的獠牙面前,如同纸片一般脆弱! 铠甲崩裂、骨碎肉烂,血液飞溅! 几声轻微的碎裂声过后,偌大的鼠王身躯,直接被沙虫一口吞咽入腹! “咯吱、咯吱——” 刺耳的咀嚼声在空旷沙漠响起,听得人头皮炸裂! 不过两三秒! 刚才还绝境反扑、凶戾滔天的千年鼠王,此刻已经销声匿迹,连一丝残骸都没剩下! 秒杀! 绝对秒杀! 我们六人站在不远处,咫尺距离,全程亲眼目睹了这颠覆认知的恐怖一幕,全员死寂无声。 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我们甚至都忘记了逃跑,身体本能的觉得在这种巨兽面前,任何的挣扎都是徒劳! 太恐怖了! 根本不是一个维度的厮杀! 鼠王在我们眼里是无解凶物,在沙虫嘴里,就是一口零食! 吞完鼠王,顶天立地的龙角沙虫庞大头颅微微一晃。 那道足以吞山咽地的恐怖目光,缓缓的扫过我们六人站立的方向! 一瞬间,我感觉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手中的搬山铲都要紧张的脱手了,我全身紧绷,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眼神冷冽锐利,没有半分退缩,心一横,怒吼道: “豁出去了!大不了就是一死!老子连烛九阴都干倒了,还怕你这只虫子!” 身后的老扈也被我的怒吼惊醒过来:“他奶奶的!别怂了!小哥说的对!躺着等死我们几个还不够它一口,就算是死,我们也要咬下它一口肉来!” 身后的陈封立刻沉喝一声:“老扈说得对!退无可退,只能死战!全员稳住阵型!和它拼了!” 白静的声音急促而冷静:“龙角沙虫甲壳坚硬无比,别正面硬碰,咱们专盯着它口器的软肉打!” 老蒯躺地上长长呼出一口气:“拼、拼了!横竖都是死,老子也不白给!” 谢疯子剑锋微抬,语气冷冽干脆:“我主攻,你们见机行事。” 我眼底寒光一凝,沉声喝道:“都稳住!它来了!” 第234章 金丹现世 仿佛周遭的热风都安静了下来,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梁滴落。 风停沙滞,旷野无声。 我们六人严阵以待,谁也没敢先动,浑身的肌肉控制不住的颤抖,这场面谁都是第一次。 龙角沙虫扭动着万丈之躯,在黄沙中一路悠哉悠哉的向我们游曳过来。 终于等龙角沙虫凑近了,我这才看清在龙角沙虫的额头正中央的位子上居然镶嵌着一枚紫色的珠子,珠身莹润通透、紫气流转,隐约还有金色纹路浮现。 “这、这不正是我们翻遍了整座佛国地宫,都没找到的的暗紫金丹吗?” 我瞳孔猛地一缩,心里掀起滔天巨浪,按理说暗紫金丹是一颗长生丹药,怎么会被活生生的镶嵌在这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沙虫的额头上?又是谁镶嵌的? 我们兜兜转转,九死一生,苦苦寻觅的救命丹药,原来根本不在主殿的地宫下! 谁也想不到竟然生生嵌在这头上古龙角沙虫的额头正中! 老扈也看见了,他揉了揉眼睛,还以为自己看花了,使劲眨巴了好几下眼睛,声音发着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不是……小哥你看!那、那紫珠子是不是暗紫金丹?我没看错吧?” 还不等我回答,白静呼吸骤然急促都打断,低声急呼:“没错!就是暗紫金丹!纹路、色泽全都对得上!绝对是它!” “我的亲娘哎!我们在地宫里掘地三尺的找,差点把命都搭进去了,谁他娘的吃了没事把这宝贝按在虫子头上了?这不是纯纯玩我们是呢!””老扈哭笑不得的说。 陈封眉头死死拧成一团,语气沉得吓人:“你们没搞错吧!怎么看这也是上古巨兽的本命结晶!” 谢疯子清冷的眼底也掠过一丝错愕,极简出声:“造化弄人。” 我握着紧搬山铲的手,冷汗直冒,脑子却飞速冷静下来,试图将所有的线索串联起起来。 整座古佛国地脉阴煞淤积、鼠患千年不绝,难怪那玄甲鼠王盘踞地底千年、称霸暗河,却始终不敢真正作乱毁坏佛国根基。 根本不是什么僧人经文镇煞,是顾忌这头镇守地脉的龙角沙虫! “我说白静这家伙在他头顶上,谁敢上去硬栽摘啊?”老扈无奈的说。 这跟伸手去阎王手里抢生死簿,有什么区别! “都别愣着了!咱们见机行事!” 我瞬间压下心底的震惊,喝住了众人浮动的心神,给众人打气。 刚才鼠王身死的一幕还历历在目,这东西的恐怖,真的给人一种无力感。 老扈被我一吼,瞬间回过神来,压低声音骂道:“小哥,咱说实话,这丹就算看见也没用啊。那可是长着龙头的虫子!谁敢上去摘啊?怕是刚动手,就跟刚才那鼠王一样,一口被嚼成渣渣了!” 我目不转睛盯着沙虫的一举一动:“现在保命第一,丹药的事,我们只能缓一缓!活着才有资格拿东西,死了啥都是空谈!” 白静快速的压下心头波澜,点了点头说道:“王衍说的对!这都是我的命,没有为了我一个人,而搭上所有人的道理。” 老扈听了苦着脸叹气,“真他娘的操蛋!这种在眼前却拿不到的感觉,比丢了明器还难受。” 陈封这时候却低声说道:“小哥,现在局势对我们太不利了,它一直盯着我们,不动手也不走,我们到底该怎么脱身?” 我死死观察着龙角沙虫的神态动作,大脑飞速推演所有生机和死路:“你们仔细看,它不是主动想杀我们。” “刚才它吞杀鼠王,是鼠王在地底乱窜引起的躁动惊扰了它的蛰伏,属于清剿领地的入侵者。现在它只是在警戒观望,它刚苏醒过来,又饱腹了一顿,现在杀戮欲极低。” 我抬眼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这东西不靠眼睛视物,说不定它在地底蛰伏了几万年,视力早已退化了。它应该是靠震动气流或者声音什么的来感知周围的生物。我们现在静止不动,气息收敛,它就锁定不了我们的精准位置。” 老蒯趴在地上身体因为伤口疼得浑身发颤,虚弱地挤出声音:“那、那我们就一直站着晒太阳?这大太阳烤着,不用虫子动手,我们先渴死饿死了……” “总比当场被嚼碎强。”老扈没好气接话,“你要是受不了你跳出去给他来上一段脱衣舞,刚才那鼠王多横啊!人家身披玄铁战甲,在地底横行霸道了数千年,结果怎么样呢?人家两口咯吱嚼没了!连盔甲都跟生菜叶子一样!我们六个人上去顶多也就是六颗蚕豆!” 谢疯子语气冷静至极:“它体型庞大,速度又快,身上唯一的破绽只有口器里的软肉。但距离过远,我们没有任何近身输出的机会,强行突击,十分困难。” “没错。”我点头附和道,“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和它僵持耗着,赌它会重新沉入地底下。只要它归巢,我们就能立刻撤离这里。” 众人不再说话,全员屏息凝神,一动不敢动。 整片沙漠再度陷入了死寂,只有滚烫的日光暴晒在我们的皮肤上,每一秒都过得无比煎熬,度秒如年。。 可偏偏天不遂人愿,绝境之下从无侥幸。 也就僵持了十几秒后,意外还是发生了。 老扈“屁王”的威力再次显现。 “噗!” 就这么一丁点微不足道的细碎震动! 完全是人眼难以察觉的微小动静! 嗡——! 下一秒,地底的沙子骤然晃动起来! 龙角沙虫那对漆黑竖瞳猛地一缩,原本还一副慵懒的庞大身躯,刹那间爆发出毁天灭地的蛮荒力量! 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的蓄力铺垫! 整片黄沙大地瞬间沸腾起来! 以我们所站的位置为中心周围数十米范围的黄沙疯狂向下塌陷,瞬间天地变色,尘土飞扬,犹如世界末日降临! “跑!全速分散!不要扎堆!” 我绝境求生的本能苏醒,当即嘶吼出声! 扎堆起来震动大、目标集中,在这巨兽面前,和集体送死没两样! 话音未落,如山岳般的巨大虫头朝着我们就轰然俯冲而下! 巨硕的虫头直直砸向地面,撞击地面产生的巨响冲击波让我们脑袋一沉! 只见刚刚我们原本站立的位置,瞬间被杵出一个深达数米的巨型沙坑! 漫天飞起的黄沙轰然炸开,冲击力刮在我脸上,粒粒生疼。 就差一点点! 就这半步距离,我们差点就被沙虫撞成肉泥了! “我操他姥姥的!”老扈连滚带爬往后爬行,被吓得魂飞魄散,“差点、老子差点被吓得尿裤子了!这点虫子是成精了?还是自带雷达啊!这也太邪门了!” “都说了它靠震动锁敌!你非乱动!”我一边急速后撤,一边快速嘶吼提醒,“陈封护住老蒯,白静跟我靠左!老扈靠右分散!疯子垫后兜底!” 生死关头,我快速排布着所有人的走位,尽可能规避最大的伤亡。 越是天崩地裂的绝境,越不能自乱阵脚。始终坚信人可胜天! 众人不敢再有半分迟疑,立刻按照我的指令四散奔逃。 龙角沙虫一击落空,彻底被激怒。可是好在它体型庞大,上半身又陷在沙坑里,等他重新爬起来,我们已经跑出去好远。 万年蛰伏被扰,又被我们六只蚂蚁戏耍,这下真是彻底勾起了它原始的杀戮欲望! 沙虫费力地抬起头见我们跑远,果断放弃在地面上追击。庞大如山的虫身迅速向沙地里一扎!它在沙面上爬走还算费力,可一钻进沙海之下,就像是如龙入海。 只见黄沙表面隆起一道巨大的沙丘,正急速向我们游曳逼近。 地底岩层持续响起崩裂、轰鸣声,整片沙漠就像是煮开的沸水! 它根本不屑于追逐猎杀我们,反而更像是在炫耀自身蛮力。一路横冲直撞,肆意遨游。 白静一边向前狂奔,一边喘着粗气喊话:“古籍记载是真的!龙角沙虫一旦醒猎,百里寸草不生!但凡有一丝震动的活物,全部会被清剿!我们是根本跑不过它的!” “我知道!”我咬牙狂奔,目光死死远眺远方,“开阔的沙地是它的主场,我们耗不过它,我们必须找硬地掩体!你看前面的废墟找到那里就有一战之力!” 白静这才看清我们跑过去的方向,正是古佛国主殿周围大片建筑废墟之地。 陈封背着重伤的老蒯,气息渐渐紊乱,沉声急问:“小哥!前方全是黄沙,你确定能行吗?” 我目光锐利,穿透漫天飞扬的黄沙,死死盯住远处若隐若现的斑驳石基,眼底瞬间亮起一丝生机! “能不能行,也要试一试了!” 第235章 沙界双虫 “往前跑!前方三百米!就是古佛国城区边缘的地基残骸!” 我嘶吼出声:“只要到了那里,我们就有机会!” “大家伙都坚持住,不要放弃!”老扈一边跑一边大喊,“有石头和残墙!我们就有一战之力!” 众人瞬间加快了脚步,一个个拼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前方的乱石残垣区疯狂冲刺。 身后,沙虫的追杀从未停止。 突然! 在我们眼前横空出现一条长满细鳞的巨尾! 巨尾横扫过来,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百米开外的黄沙直接被平整的一扫而空,紧接着被扬起的漫天黄沙纷纷砸落下来。 我眼疾手快侧身一个跨步,一把将离我最近的白静一把拽倒,同时从天而降一大块巨石砸在她刚才前进的位置上。 “多谢!”白静气息急促,重新加速,稳住身形继续狂奔。 谢疯子一袭黑衣在黄沙中穿梭飘逸,手中长剑频频挥出,劈开飞来的碎石沙尘。 没成想谢疯子一个急刹,转身持剑,再次面对冲来的龙角沙虫,长长的刘海遮盖了她的一只眼睛,释放着难得的情绪外泄大喝一声:“你们走!我来阻止它!” “疯子!你小心!别硬拼!” 我知道我们几个人中,也只有谢疯子,和沙虫有斡旋之力。咬了咬牙不再去看他,死命拉着白静往残垣群里跑去。 老扈跑得双腿发软,大口倒着气:“我、我说你扈爷这辈子倒斗无数,还没这么窝囊过。今天这事都得保密,谁他娘的敢说出去我非撕了他的嘴。” “能活着出去再说吧!你就小心点加油跑!我管不了你了!” 就在我们距离夯土残垣只剩五十米时,眼看着就要冲进安全区了! 我们脚下的地面骤然狠狠一沉! 眼前整片流沙瞬间塌陷,巨大的沙涡旋转成型! 黄沙疯狂向下抽吸着一切,力道骇人至极! 是沙虫的迂回包抄! 这头上古巨兽,不仅有碾压一切的蛮力,竟然还懂得狩猎战术!见正面有谢疯子牵制,立马改变方向,从侧面包围,根本不给我们半点逃生的机会! 流沙漩涡吸力滔天,脚下黄沙不断滑动下沉,我们所有人的脚步瞬间被死死牵制。 “不好!它绕后堵路了!”老扈吓得头皮发麻,拼命蹬腿想要挣脱身前流沙。 陈封沉声道:“流沙吸力太大,强行穿过只会陷得更快!小哥,现在怎么办?” 我快速低头观察着流沙的走势,大脑飞速的运转:“它是故意逼我们陷入流沙的!” 白静脸色惨白,满脸懊恼的说:“我们马上就要成功了!我们只差一点!就差一点!”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我眼底寒光暴涨,“所有人统一发力,侧身翻滚卸力!借着流沙惯性,往前扑!不要蹬腿,全身放松,顺势滚过去!” 生死一瞬间,没人迟疑。 众人默契十足,朝着流沙坑旁边的方向滚去。 噗通、噗通几声,全员险之又险的,挣脱了流沙旋涡,滚落在坚硬的夯土石基之上! 脚下触感瞬间从松软流沙,变成紧实的千年石土! 落脚的一瞬间,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终于!终于踩着硬地了!”老扈瘫坐在石基上大口喘着气,满脸劫后余生的庆幸。 可还没等我们喘上几口气,身后整片沙地的地底下,骤然又传来第二道截然不同的轰鸣! 嗡——!! 这道轰鸣声尖锐阴冷、急促暴戾,和第一头龙角沙虫的厚重沉闷的轰鸣完全不同! 两声地底轰鸣叠加在一起,天地震颤,风沙倒卷! 刚刚还死命追击我们的那头龙角沙虫,庞大的躯体骤然一顿,硬生生停住了动作! 它高高昂起巨首,头顶龙角金光凛凛,对着远方的沙漠深处,发出一声暴戾至极的嘶吼,满是警戒与敌意! 我们六人瞬间呆住了,满脸骇然。 老扈愣愣的开口:“这、这他娘的又是啥动静?难不成还有别的怪物?智商你就不会查我一整个山海经的怪物吧。” 我缓缓起身,一字一顿道,“是第二头龙角沙虫!” “什么?!还有一头?!” 老扈直接破防,心态炸裂:“老天爷我求你做个人吧!一头我们都要死要活的逃命,再来一头?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白静浑身一震: “我懂了!全部都懂了!” “千年前古佛国覆灭,根本不是风沙侵蚀、绿洲消失,也不是战乱、不是鼠患!” 她语速极快,就像找到了一切的线头:“古人开凿万里暗河、掏空山体刻满镇煞经文、修筑百米主殿石基,根本不是为了镇老鼠!是为了镇压地底沙虫!” “或者说这座城市在这里出现,也是因为知道这里有龙角沙虫,可能当时的人们是为了镇压,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想利用它!” 陈封瞳孔骤缩,瞬间通透:“ 他们是想控制他!在以前那个年代,谁控制龙角沙虫也就意味着他可以做世界的霸主。” “没错!”我接过话头,沉声补充, “我更倾向他们是想利用他!” 就在我们震撼交谈的片刻,远方荒漠黄沙冲天炸开! 漫天沙尘翻涌升空,遮天蔽日! 第二头体型一模一样、山岳般庞大的龙角沙虫,轰然破土现世! 同样黑褐厚甲、脊背倒钩狰狞、头顶漆黑龙角,只是这一头沙虫的额头上并没有镶嵌暗紫金丹! 两头上古巨兽,一左一右,盘踞了整片沙漠旷野,封死我们所有的退路! 一前一后,左右合围,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真正的绝境! 老扈看着两头顶天立地的蛮荒巨虫,彻底蔫了,苦笑着摇头:“完了,彻底芭比Q了。一头是死,两头更是死得透透的。这俩玩意儿随便一口,我们连渣都剩不下。” 众人相顾无言,脸上纷纷露出了一丝苦笑。 谢疯子握剑而立,低声道:“双虫对峙,它们气场相克,今日怕是要有生死厮杀。” “对!你们看!说一山不容二虎,他们并不是一伙的!” 我骤然开口,声音洪亮,瞬间拉回所有人的心神! 老扈抬头,满眼的茫然:“啥意思?” 我抬手指向两头巨虫,语速极快:“它们周身气场对冲,你看他们的神态,怕是在这片沙漠对峙了几千年了!” “今日双双苏醒过来,必死一决胜负,大家别灰心,我们还有机会!” 白静也是冷静的说:“王衍说的对?!我们对于他们来说,只是刚好闯入战场的蝼蚁,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这话一出,所有人瞬间豁然开朗! 两头庞然大物隔空对峙,戾气冲天,全程无视了我们渺小的六人小队! 它们的眼里,只有对手! “这是千载难逢的生机!”白静激动出声 我当机立断,不再有半分犹豫,厉声吼道: “所有人立刻起身!全速向佛国主殿跑!” 千年主殿石基上刻满了镇龙纹,是整片荒漠唯一能隔绝巨兽气场的禁地!再说了,那主殿也是这里唯一还结实的建筑,也只有在那里我们还能躲上一躲。 “快跑!一旦它们分出胜负,下一秒死的就是我们!” “走!” 陈封二话不说,拉起老蒯往前急冲。 想不到老蒯半路起了反心,陈封还是挺讲义气的,一路对他不离不弃,当真令我对这个富二代刮目相看。 老扈咬牙狂奔,边跑边吼:“拼了!跑得最慢的先成为他们的点心。” 众人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终于连滚带爬的冲上了主殿石基,巍峨残破的古佛国主殿终于近在眼前了。 历经千年摧残的巨石主殿依旧岿然不动,是这片绝境里唯一的庇护之所。可我们一行人刚冲到殿门前,所有人的心瞬间狠狠跌入谷底。 我忘了我们进入主殿之后,巨大的青石门就重新封闭了起来。 “完了!门是封死的!”老扈当场傻眼,冲上去双手死死抵住石门,肩膀玩命猛撞。 沉闷的撞击声炸开,厚重石门纹丝不动。 “我他娘的真是服了!”老扈又急又躁,“九死一生跑过来,虫子没弄死我们,最后被一扇破大门堵死?这狗屁古佛国是故意玩人是吧!” 陈封小心翼翼将重伤的老蒯靠墙放下,脸色凝重的吼道:“大家一起用力!既然我们上次能给他推开这一次也一定可以。” 我们几个人齐齐发力推动石门,胳膊和大腿早已酸胀得抬不起来,接连的死里逃生,早已没了半分力气。 老扈瘫在石面上,粗重的喘息声响起,苦着脸哀嚎:“不行了不行了,浑身骨头都快散架,这鬼石门跟长在山体里一样,半分动静都没有。” 陈封靠着墙根,看着近在咫尺的石门,语气里满是无奈:“看来是天要亡我们。” 白静垂眸失神的看向地面,眼底满是黯然,重伤的老蒯缩在一旁,气息微弱,连出声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众人满心绝望之际,整片大地猛地剧烈震颤起来。两头龙角沙虫已然厮杀了起来,巨尾扫击地面与凶悍的虫啸交织在一起,黄沙被卷成漫天狂浪,连城区的巨石都被撞得翻滚起来。 整座主殿跟着整片沙漠一同摇晃,墙顶的碎石簌簌往下掉。谁也没料到,两头巨兽冲撞产生的巨力,竟然能顺着石基传导过来,原本死死咬合的巨型石门忽然发出一阵刺耳的“咯吱”声,厚重的石门竟缓缓向内错开了一道窄缝。 我眼睛骤然一亮,连忙起身:“有戏!开门了!” 第236章 双龙斗 “快进来!别愣着了!” 众人听了,这才缓过神来,跟着我往里钻。青石门错开的缝隙刚好够我们侧身挤进去,我一边扒住石门边,一边顺势侧身爬了进去。 刚才那一下地震来得真是太及时了,阴差阳错,两头上古巨兽的厮杀,无意间竟帮我们打开了这主殿密闭的石门。 老扈被白静在后门连踢带踹,终于连滚带爬的挤了进来。一进来就一屁股跌坐在殿内的青石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我的亲娘祖奶奶,总算是安全了。”他抹了把脸上的沙土,仍然心有余悸,“刚才我真以为要交代在外边了,这也是走了狗屎运了,这里这么坚固,他们应该进不来吧。” “但愿吧!”白静也撑着膝盖弯着腰在一旁大口喘着气! 陈封在后面拖着虚弱的老蒯,我连忙上前搭手,两人一起把他扯了进来。 老蒯躺在地上已经油尽灯枯了,沙哑的嗓子,虚弱的说:“谢谢你们,等我出去了一定会好好报答你们的。” “你少说几句话吧,你自己坚持住。说不定我们全得交代在这里,还说什么报答不报答。。” 最后进来的是谢疯子,他一手扶住厚重石门,目光依旧看着外头漫天的黄沙,眉头紧锁道: “看不清了!恐怕这里也不安全!” “先别管了,这个主殿全都是用巨大的青石建筑而成,它们应该一下子进不来。” 我话音刚落,还没来得及喘上几口气,外头的动静就变天了。 整座古佛国的废墟城区,仿佛被那两只蛮荒巨兽当成了厮杀的擂台。 轰隆隆的巨响再次传来,看样子他们是不死不休了。 墙体崩塌、石块碎裂,这片废墟里千年前修筑的佛塔、石像,在这两头沙虫的蛮横冲撞下,跟豆腐渣一样脆弱。 我扒着门缝,往外探头看,心底一惊。 视野所及之处,整片古佛国废墟正在被快速抹平。 外面那两头山岳般的巨虫在废墟之间疯狂缠斗,龙角相撞的脆响、巨口咬合的撕扯,交织成一片末日的交响曲。 我越看越奇怪,良久,才终于看清了它们为什么这么厮杀。按理说同类相残都讲究个适可而止,怎么也不可能闹到以死相搏的地步。 可看他们的动静,那只额头没有暗紫金丹的沙虫,攻势凶狠到了近乎癫狂,招招都往致命的地方攻击,每一次进攻都精准锁定另一头沙虫的头颅、七寸这些防御薄弱的地方! “它、它是想抢那颗暗紫金丹!” “原来如此……”我低声喃喃,我想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白静走到我身侧,顺着我的目光看向场外的厮杀,疑惑的问我:“什么?你想明白了什么?” 我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外面的战,头也不回的说:“他们在争夺那颗暗之金丹!” “谁抢到丹,它就能彻底蜕变,褪去虫身,渡劫化龙!” 老扈听得一愣一愣的,摸了摸后脑勺:“合着就是俩虫子抢一颗珠子?折腾这么大场面,它们图啥啊!” “上古异种,化龙本就极其艰难。“对它们而言,暗紫金丹就是逆天改命的机缘,这东西比性命还重要。””谢疯子清冷的开了口。 外头的厮杀越来越凶,没丹的那头沙虫已经渐渐体力不支,可它仍旧不顾自身伤势,一次次悍不畏死的冲撞上去,巨大的口器屡次咬向对方的额头。 有丹的沙虫明显更加沉稳,攻防有度,靠着金丹护体,硬生生扛住了所有的进攻,并在寻找机会伺机反制。 整片荒漠都在地动山摇,厮杀圈也在一点点朝着主殿这边靠近。 远处的废墟被夷为了平地,转眼之间,两道巨型虫体就翻滚到了主殿的外围。 “不好!打过来了!这主殿看着结实,能不能经受得住这俩玩意儿一尾巴啊!”白静瞬间惊呼出声。 话音刚落! 砰——! 一声震天巨响! 无丹沙虫粗壮的狠狠一尾巴扫在主殿两侧的石柱上! 两根千年巨石柱就像是两根柴火棍一样,瞬间崩断炸开,碎石炸得漫天飞射,殿顶的青石块和木头横梁纷纷脱落,整座主殿都在摇摇晃晃,在他们两条沙虫的眼里,这座书店和积木搭的房子没两样,漫天尘土飞扬,呛得人睁不开眼。 紧接着又是一记野蛮冲撞! 咔嚓! 主殿的一大半的房顶直接被它们撞塌下来! 碎石掺杂着黄沙不断掉落下来,原本密闭的佛殿,瞬间变成了半露天。 我们几人下意识抱头四散躲避,心脏都悬到了嗓子眼。 “我他娘的就说这里扛不住吧!怎么办?我们要不要去地宫下面?”老扈边躲边问。 “现在去也来不及了!小心!” 一块巨石从头顶极速砸下来,我猛地一把推开老扈。巨石砸在青石板上,碎石飞溅。 “草他娘的!这怎么办?我们就在这等死吗!” 此刻两头巨虫已经盘旋在主殿上方。 他们为何决定在这里?莫非也是被这佛国主殿吸引过来的? 无丹沙虫像是彻底红了眼,数次抢夺紫金丹失败后,凶性暴涨,那对漆黑竖瞳转向了在殿内四处躲避的我们。 我心里瞬间咯噔一下。 坏了! 它抢丹无果,竟把怒火迁怒到了我们身上! “小心!它冲过来了!”我厉声大喝。 话音未落,那头无丹沙虫庞大的头颅骤然一转,舍弃了对手,带着滔天的戾气,笔直朝着殿内俯冲而下! 巨口大张,密集的獠牙寒光森森,扑面而来的腥风带着死亡降临的窒息感,瞬间笼罩了整座大殿! 它的距离太近了、速度太快了、我们完全避无可避! 所有人都是一愣,白静脸色惨白,老扈瞳孔骤缩,谢疯子瞬间暴起,一把提剑冲到我们身前,横剑格挡。 无丹沙虫速度骤然一停,一对漆黑的眼睛盯着眼前的谢疯子,带着一丝玩味和疑惑。 可谁都没料到,下一秒,沙虫脖颈一转,绕到我们阵型侧面,一张巨口喷吐着粘液,张大嘴巴对着陈封狠狠咬了下来。 一切发生的太快了。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可是! 最冰冷、也是最讽刺的一幕,我怎么也想不到。 陈封原本一直一手护着老蒯,一手反握短刀。自从老蒯受伤以来,陈封全程都是一副重情重义、不离不弃的模样。好几次我们都顾不上老蒯,每次都是陈封在后面死死护着他,这才让他撑到了现在。 从地底逃亡、沙漠奔命,一路拼死带着老蒯,好像根本就不在意老蒯曾经背叛过他。 我在心里都有些暗自佩服这富二代讲义气、够胆识。 可就在沙虫巨口即将咬在他身上的一刹那,就在生死的一瞬间! 陈封像是被吓傻了一样,没有躲闪、也没有呼救。 他双手猛地一推,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身后毫无知觉的老蒯,狠狠推向了那张吞噬的巨口!然后自己一个翻滚后撤,躲过了这致命一击。 动作干脆、决绝、没有半分犹豫! “陈封!你干什么!” 我嘶吼出声,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所有人都惊呆了,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全程拼死护住老蒯的陈封,在自己生死的最后一秒,毫不犹豫的,拿老蒯换了自己的命!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陈封像是也被自己的举动吓到了一般,脸色苍白,声音结巴,不知所措。 噗嗤——! 巨大的咬合声刺耳至极,血肉掺杂着骨骼碎裂的声音,钻进了我们的耳朵。 老蒯根本没有任何挣扎、任何反抗,他本就身受重伤,事情发生又突然。 重伤虚弱的老蒯,连一丝痛苦的呻吟都发不出来,就被无丹沙虫一口嚼碎吞入腹中。 血水顺着虫口飞溅在我脸上,我也有些失神。还记得老蒯第一次带我们下头跟我说让我跟着他混的场景。 他虽然不是个什么好人,但是至少行事光明磊落。虽然贪生怕死,经常半路抛弃队友,可他也从来没有暗中下手,对我们落井下石。 就短短一秒。 一条人命,彻底的消散了。 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风沙呼呼的灌进残破的大殿,可我们几人,连呼吸都忘了。 第237章 善恶有轮回 老扈张着嘴,半天发不出一点声音。 “你、他……他娘的……”他声音都有些发抖,“你这一路背着、护着、最后……我还以为你是条重情义的汉子!结果你反手把人推出去送死?” 白静脸色有点怒意,冰冷的道:“患难见人心,绝境见本性,果然如此。” 谢疯子一如既往的看向陈封,只是这次眼神里再也没了半分温度。 陈封站在原地,脸上还带着一丝慌乱和后怕,声音里都要哭了。 “我、我不想死。换做是谁,都会这么做吧。我也不知道?我真想害他,我就不会救他出来。你们不能怪我!我也是没办法。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这句话,彻底寒了所有人的心。 一路并肩作战,九死一生熬到了现在,我们虽然和老蒯算不上什么兄弟情深,甚至他对我们还有一些敌意。可在生死面前,再怎样那都是一条人命啊。 我死死盯着陈封,心里五味杂陈。 不愤怒,也不惋惜,只剩彻骨的寒冷。 我还记得陈封临出发的时候对我说,也许经过这一趟下来,我和他能成为朋友,以如今的情况怕是很难了。毕竟谁也不想把自己的后背交给一个会毫不犹豫出卖自己的人。 倒斗这行,见过太多贪财丧命的、见利忘义的、背信弃义的,可像陈封这样,伪装仁义,绝境果断卖友求生的,才是最可怕的。 “行了。”我缓缓开口打断了他,声音冷得像雪山的寒冰。 短暂的死寂过后,无丹沙虫本还在昂着头,美滋滋的品味着久违的美餐。 突然! 额头嵌着暗紫金丹的龙角沙虫,像是被抢走了珍馐美馔一样,凶狠的直直撞过来。无丹沙虫被猝不及防撞倒,在殿内翻滚了几圈才停下。 吞掉老蒯的无丹沙虫,被撞的晃了晃硕大的脑袋,眼神再次死死盯住了龙角沙虫。没有丝毫停歇,再度转头,疯了一般扑向龙角沙虫,开始了新一轮的纠缠厮杀。 我强行压下了心底翻涌的情绪,快速收敛心神。 现在不是纠结人心善恶的时候,生死危机还没结束。 老扈咬牙红着眼,怒气难平:“小哥!这对畜生应该是对头!不如我们帮一把有丹的那只虫子!干死这头丧心病狂的东西!也算是替老蒯报仇了!” “没错。”我重重点头,眼神变得锐利无比,“一味的躲避我们都得死在这!这头无丹沙虫暴戾嗜杀、执念滔天,今日不除,我们谁都走不出这片荒漠。” 白静迅速整理好情绪,沉声附和:“两头巨兽势均力敌,缠斗至今早已力竭。我们从旁牵制、攻击破绽。” 谢疯子长剑出鞘,寒光乍现:“我主攻。” 陈封全程沉默,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默认了所有人的决定。 有丹的龙角沙虫似是感知到了我们的善意,原本紧绷的攻势微微一顿,竟下意识将缠斗的战场,往我们这边引了几分,刻意给我们留出了出手的机会。 上古灵虫,果然通人性。 无丹沙虫此刻彻底癫狂,不顾一切扑杀而上,巨口大张,全然不顾自身后背暴露给了我们。 “就是现在!”我厉声大喝。 我手持搬山铲,借着殿内残石掩体,纵身跃出,精准砸向沙虫脊背薄弱的倒钩缝隙处! 谢疯子身法飘逸,瞬间贴身突进,长剑精准刺入沙虫口器软肉! 白静找准时机,扬起一大把黄沙,干扰巨兽视线。 老扈红着眼,拼尽全力挥铲猛砸,发泄心中的怒火与不甘。 我们也不贪功,只抓致命破绽,配合龙角沙虫的正面攻势,步步压制。 无丹沙虫本就久战力疲,又被我们轮番偷袭破绽,渐渐的就落入了下风。 一声声痛苦的震天长啸响彻沙漠,它的躯体剧烈翻滚挣扎,再也无力反扑。 半小时过后! 龙角沙虫抓住千载难逢的机会,高高昂起头颅,布满獠牙的巨口猛然一咬! 咔嚓! 一声清脆的脆响! 坚硬的虫甲碎裂,血肉飞溅。 这头盘踞在沙漠千年的暴戾沙虫,身躯剧烈抽搐几下,彻底失去了生机。 巨大的虫躯轰然倒塌,重重砸落在断墙之中,再也动不了分毫。 漫天的风沙渐渐平缓下来,地面的震颤也逐渐平息。 整片古佛国主殿废墟,彻底归于平静。 我们几人站在满目疮痍的残殿之上,看着身前庞大的沙虫尸体,相顾无言。 一场绵延了千年的双虫对峙,在今日彻底落幕。 龙角沙虫也缓缓收回了凶性,庞大的身躯慢慢转向我们,带着一丝难得的温柔。 漆黑的竖瞳不再充满杀意,只剩一片平和温驯,透着远超普通生兽的灵性。 它头颅微微低垂,对着我们几人,轻轻晃动了一下头顶的龙角,姿态温顺,分明是感谢我们的模样。 老扈愣愣的看着山岳般的巨虫,也没了之前的恐惧,低声感慨:“好家伙,这虫子还真通人性。知道我们帮它报仇,在谢谢我们呢。” “上古异种,又活了万年,早已开了灵智,这也不足为奇。”白静轻声道。 下一秒,更让人震撼的一幕出现了。 这头巨大的龙角沙虫竟然缓缓侧身、匍匐趴在黄沙上,宽厚平稳的脊背倒刺平铺开来,稳稳的停在我们身前。 “它要驮我们走!” “这是要送我们离开荒漠?”老扈瞬间瞪大了双眼。 “没错!”我点头,“他应该是看出来了,凭我们的体力,根本走不出去这片沙漠,它这是要送我们出去。” “还有这种好事,那还等啥?”老扈一脸兴奋的说。 没有丝毫犹豫,我们几人依次跨上了沙虫宽厚的脊背,用手抓着沙虫后背的倒刺,坐起来还挺合适。 陈封全程都低头沉默着,不敢抬头看任何人,孤零零的坐在最后面。 沙虫缓缓直起身,庞大的身躯开始平稳的游动起来。 我们坐在沙虫的后背之上,一路起伏,顺着沙漠,朝着铁尔木营地的方向前行。 “操!小哥!这也太他娘的爽了!呜呼!”老扈迎着晚霞,吹着风沙,张开双臂兴奋的大喊大叫。 风拂过头发,黄沙吹过脸颊,我也感受到了难得的舒适。 半个时辰不到,远方铁尔木驻扎营地的轮廓就清晰可见了。 “他娘的!我们走了几天几夜,累的半死,这虫子这么快就给我们送回来了!” “老扈,你好好说,人家也听得懂,等会一口给你嚼了!” 沙虫缓缓游曳到离帐篷,还有两里路的地方停下,匍匐下庞大的身躯,我们几人跳了下来。 落地之后,老扈一脸贱兮兮的凑在我耳边对我说:“小哥要不你跟他商量一下,让他把暗紫你送给我们呗。” “你咋不说?”没好气的,对了,老扈一句。 “嘿嘿,我这不是听不懂他说啥吗?要不然我们空着手回去,遭了这么大罪,你甘心吗?” 我还是有些犹豫,目前相安无事,保住命最重要。以我们目前几个人的身体状况,它要是发起怒来我们可招架不住。 白静在旁边听了,眼底也满是无奈:“暗紫金丹是它的本命核心,是它的千年修为根基,它不给,也是常理。” 所有人脸上都布满了失落。 难道真的要白跑一趟吗? 看着众人满心惆怅的路,我还是往前踏出了一步。 我从小天生异禀,能听懂百兽言语、通晓山林虫兽之心。以目前的情况也只能跟他好好沟通。他要是不给我们也没有办法。 我缓缓抬手,轻轻放在沙虫那布满鳞甲的额头上,语气尽量保持平和。 我用只有它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 “我知道,这枚丹是你千年本命根基,是你化龙渡劫的机缘。” “我们并非贪夺你的造化。你应该知晓,我们一行人身中宿命诅咒,命不久矣。这枚暗紫金丹,是世间唯一能解开我们诅咒的东西。” “我向你立誓,今日借丹救命,解了诅咒、渡了死劫之后,我必定亲自送丹归来,定然完璧归赵。” 我的声音真诚而坚定,一字一句,都传入了沙虫的耳中。 沙虫漆黑的竖瞳骤然一缩,周身的煞气猛地开始剧烈翻涌! 它瞬间暴怒,庞大的身躯正在微微震颤,我能感受到,浓烈的怒意在扑面而来。 它显然听懂了! 它知道我们要拿它的暗紫金丹生气了,这触及了它的底线! 但是!我不能后退! 为了救白静!我们别无办法! 身后的老扈几人也感受到了沙虫的变化,连忙后退了几步,还以为巨兽又要翻脸伤人。 “小哥!你小心!它好像生气了!”老扈急声大喊。 我抬手制止众人,身形却丝毫未退,目光坦然、眼神坚定的说: “我不骗你!生灵修行,最重因果。我用我道门身份向你立誓!今日你助我们渡过死劫,他日我们定护你安稳,不管你不信与否。我王衍说话,落地算数,一生不改。” 我眼睛死死盯着它,我知道他能看穿人心,我只能保证自己没有半丝私欲。 人虫对峙良久。 终于!狂风渐歇,沙虫身上的暴戾怒意,一点点消散。 它灵动的竖瞳静静的凝视着我,像是在审视我的真心。 像这种生长了万年的灵物,智商都已成仙了,我相信它是能够分清贪婪与赤诚的,也是能分辨善恶与真假的。 终于! 龙角沙虫轻轻晃动了头颅。 一声低沉温顺的虫鸣响起,带着释然与应允。 “它答应了!” 下一秒! 它额头正中,那枚萦绕了千年的的暗紫金丹,微微震动发亮! 咔嚓一声轻响! 丹体与虫身相连千年的本命纹路,缓缓断裂开来! 一枚鸽蛋大小、紫气滔天、纹路古朴的暗紫金丹,从它的额头脱落,稳稳的悬浮在半空之中,最终轻轻的落入了我的掌心。 入手温润,暖意流转,一股精纯磅礴的地脉紫气瞬间蔓延全身。 我紧紧握住这枚来之不易的暗紫金丹,心底巨石终于落地了。 而那头龙角沙虫,深深看了我一眼,庞大的身躯缓缓调转了方向,不再停留半分,纵身沉入了黄沙地底,瞬间就消失在茫茫的沙漠深处。 全程目睹这一幕的老扈、白静、谢疯子、陈封四人,全都看呆了。 所有人都瞠目结舌,满脸的难以置信。 老扈率先缓过神来,快步冲到我身边,死死盯着我手里的暗紫金丹: “小哥!你、你刚才跟它干啥了?你这也太牛了!你竟然能和它对话!他还真就听你的话!” 白静也是满眼的震惊,轻声追问我:“你到底跟它交流了什么?它、它怎么会轻易赠予我们?” 我握紧了掌心还带着温热的暗紫金丹,望着龙角沙虫消失的方向,轻声开口: “我只是告诉它,世间所有造化,从来不是死守而来的。 因果有轮回,善恶终有报。” 说完,我看了眼还在痴痴发呆的陈封。 第238章 女神之眼 掌心的温热触感还没散去,龙角沙虫已经遁地看不见了。 我低头盯着手里的暗紫金丹,越看越心里越觉得奇怪。 之前我们集齐的六颗暗紫金丹,大小品相几乎都是一模一样,纹路规整、紫气均匀。可手里这颗,硬生生比其余几颗大了整整一圈,丹体更加圆润,表层流转的紫色气韵更是浓得化不开,要不是样式、颜色、质地和以前的暗紫金丹一样,我都要怀疑这是不是颗假的?。 我长长吐出一口胸中浊气,低声感慨这一路的不容易:“原来这就是第七颗暗紫金丹,女神之眼?” 七颗金丹,十二颗已经过半了。 这一路折腾了这么久,亲眼见证不少人的离开,先是王二叔,白总,俸村长,包括陈家的伙计,现在是老蒯,可能最后我们中间的几个人也会离开,但命运的齿轮已经牢牢卯死了我们,我们能做的就是做好每个决定,每次行动都尽自己所有的力气。 只是这颗金丹来的太过沉重。 老扈站在我旁边,抻着脖子凑过来看,嘴里啧啧称奇: “乖乖,难道这颗丹就是主丹?看个头都碾压别的!我说小哥,这女神之眼的含金量还真是完全不一样啊!” “只是老蒯命不好!没这个福气!可惜了,他那半包佛牌都来不及拿出来,人就死了。”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下来。 白静静静伫立在一旁,目光落在暗紫金丹上: “还有五颗,我们已经找到一半多了,大家不要灰心,要相信,我们还年轻,一定还有机会的。” 说完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谢疯子单手负背,黑色的衣服被沙漠的晚风吹起,就跟武侠中的绝世高手,绝世而独立一样。他目光淡漠的扫过丹药,没说话。 一旁的陈封,自始至终也保持着沉默。 从他推走老蒯的那一刻起,我们几个人和他之间,就彻底隔了一层看不见、拆不了厚墙。 没人主动和他搭话,也没人看他,队伍的气氛怪得离谱。 他就像是个多余的外人,孤零零的站在队伍的末尾,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全程一言不发。 没过多久,外处沙漠就传来一阵急促的骆驼脚步声,夹杂着骆驼的铃铛轻响。 我们遮眼望去,是铁尔木带着其他人赶了过来了。 刚才沙虫颤抖,地动山摇,整片沙漠天昏地暗,声势闹得太大了。他们在十几里外的休整营地,隔着茫茫的黄沙都看得清清楚楚,察觉到这边天变异象,立马带着人赶了过来。 铁尔木跑得满头大汗,脸上还带着没褪去的惊惧,一路冲到我们前面,还没站稳就迫不及待的开口,语速飞快: “陈老板!刚才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的天爷!方才整片天都黑了,地一直在抖,轰隆隆的雷声从地底滚出来,风沙遮天蔽日,从来没见过这么吓人的景象!我们远远看着,还以为是世界末日要来了!” 其余几个陈家伙计也围了上来,个个面色惶恐,纷纷来到陈封面前嘘寒问暖。陈封脸色不好看,都被他敷衍了事。 我抬手收起了掌心的暗紫金丹,简单挑了能说的部分,随口说了一下,我们侥幸活下来的经过,刻意隐去了老蒯惨死、陈封背刺的内情。 这种人心龌龊的事,没必要对外人细说。 即便我们只是简略的讲述了一下,铁尔木一行人听完之后,依旧个个瞪大双眼,满脸的难以置信。 一群人面面相觑,嘴里不停念叨着: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两条……巨型沙虫?在这片沙漠里死斗?我就说!这片塔克拉玛干深处,从来都不简单!”铁尔木咽了口唾沫,眼神瞬间变得极度迷信,猛地一拍大腿。 他盯着远处的黄沙,转而语气肃穆: “这不是普通的虫怪!这是五蛇神赫尔墨斯!是我们西域塞种人的古神!” 老扈听得一愣,挠了挠头:“五蛇神?赫尔墨斯?老铁,你这名字听着不像是本地神仙啊,咋滴是杂交品种啊?” 铁尔木认真的纠正,语气里满是虔诚:“你们不知道!这是斯基泰古神!是老一辈人传下来的,他们的源头是苏美尔古文明,后来传到斯基泰,也就是我们西域塞种人的先祖!” “在我们得古书里写得清清楚楚,双蛇缠绕,阴阳相生,一存一灭、一生一死,镇守着大漠的地脉,掌管人间的生死轮回,是沟通人间和冥界的引路神!千年蛰伏,现世必动地脉、乱乾坤!今天这景象,完全对上了!” 白静闻言瞬间来了兴致,接过了话头: “那史料里有记载斯基泰文明和中原的暗紫金丹有关系吗?” “这个什么丹不丹的我就不知道了,这事还是需要你们读书人自己去查,我就是个老汉,我什么都不懂,我只知道养骆驼。”铁尔木听到这又一问三不知了。 “合着我们刚才是看了一场上古神明级别的厮杀?那我们能活下来,真属实是祖坟冒青烟了。”老扈咋舌道。 铁尔木连连点头,又后怕又庆幸: “寻常人撞见蛇神现世,尸骨无存!你们能全身而退,已经是莫大的福报了。” 我静静听着几人的对话,心里却不这么想。 哪是什么神明现世,说到底,不过是上古幸存的物种争夺造化罢了。 所谓的蛇神传说,不过是古人解释不了巨兽的异动,硬生生神化出来的传说。 但不可否认的是,这双虫、古佛国、冥界地脉,所有线索串在一起,背后藏的秘密,远比我们想象的更深。 话题聊到这里,气氛稍稍缓和。 全程,陈封依旧沉默着。 他不辩解、不解释,倒也算是个真小人了。 只是偶尔有人视线扫过他,也会飞快移开,没人愿意和他对视。 人心凉了,就再也暖不回来了。 休整的营地条件简陋,沙漠夜里的寒风冰凉刺骨,我们边清点物资,边准备次日的返程。 这次深入沙漠损耗太大,骆驼在之前的流沙塌陷、虫潮惊扰中死了好几头,剩下的几头承载能力也有限,根本载不动所有人和装备。 老扈看着寥寥几头骆驼,苦着脸哀嚎: “完犊子了!骆驼不够用,这么远的沙漠,难不成靠我们两条腿走出去?这不是要命吗!” 我淡淡开口:“真没办法的话,也只能走出去了。这次能活着就不错了,我们应当知足。” 当晚夜里,众人睡得格外安稳。 长时间的提心吊胆,加上没有怎么好好休息,现在危险一解除,所有人心里紧绷的那根弦也放松了下来。 一夜无话。 次日天刚蒙蒙亮,我们就早早起来,准备返程的安排。 随后的整整一个多星期,我们靠着双脚,一步步跋涉在茫茫塔克拉玛干沙漠,丈量着人类生命的极限。 烈日的暴晒、风沙的洗礼,一路走得异常煎熬。 除了在路上偶尔遇到补给点,简单补给点水,我们都是草草的休整,不敢多做停留。 全程陈封都在沉默着赶路,主动帮大家搬物资、搭帐篷,做事依旧和以前那般周到,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好像一切又回不到从前了。 老扈私下里跟我吐槽过好几次:“小哥,你说这人是不是真能装?干再多活,也洗不掉他卖队友保命的脏事!我这辈子,是不可能跟他交心了。咱们此间事了,赶紧离开上海,回省城去,他这人可不靠谱。” 我也点了点头说道:“他做这些,是求心安,也是想缓和关系。但有些错,犯了一次,就是一辈子。” “说的没错,这事就跟出轨一样,有一次就有无数次。咱没必要和他冒那个风险。” 整整八天的沙漠跋涉,我们终于彻底走出了无边无际的塔克拉玛干沙漠。 当看到沙漠边缘的稀疏绿植、与与沙漠接壤的戈壁滩,所有人都长长的松了一口气,有种劫后余生的恍惚感。 若羌小镇坐落在沙漠的边缘,烟火气十足,还是和以前一样热闹。与死寂的沙漠相比,完全就是两个世界。 我们一行人走得浑身沙尘,狼狈不堪。 当双脚踩出沙漠的那一刻,铁尔木颤抖着双膝跪倒在地,面向沙漠,不停磕着头,每一次磕头都用嘴唇亲吻沙子,嘴里呐呐:“感谢女神娘娘,搭救我们出来!苍天在上,我们踩过的每一粒沙子,都会向神明作证,我们的灵魂将永远奉献给女神娘娘……” 说完,铁尔木竟双手捧着一捧沙子捂在脸上,嚎啕大哭起来。 我们几人见了,都忍不住心底戚戚。是啊,谁又能每一次都保证自己可以全身而退呢?人们记住的都是那些走出沙漠的人,可沙漠记住得永远都是那些留在里面的人。 我们找到先前那家民宿落了脚,洗去了满身的风沙,总算是好好休整了一晚。 连续奔波了多日,堆积的疲惫终于在这一晚得到了缓解。 就在我们返回小镇的第二天,一直沉默的陈封终于主动和我们开了口,“那个、回去的车队我都联系好了,我们等会儿就出发。” 他人脉确实广,哪怕是这种偏远边陲小镇,也能立马调来几台越野车。果然是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个道理在这片沙漠里依然奉行。 车子到位后,我们没有丝毫停留,直接驱车离开了若羌小镇,我们开车来到乌鲁木齐与铁尔木分了手告别。 “老铁,虽然你不咋靠谱。但是这次还是多亏了你。你自己保重身体,等你下次来内地,当弟弟的一定给你找点江南特色,好好款待你。”老扈说着,还假惺惺的抹起了眼泪。 随后我们一路奔赴机场。 第239章 身中佛印 我们一路辗转,跨越千里,终于从荒芜的西域大漠,回到了繁华热闹的大上海都市。 喧嚣的都市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冲淡了不少大漠探险的阴郁。 我们落地上海安顿下来之后,就主动找到了陈封。 最开始我们组队出发前,就是陈封和我约定好了,我们负责集齐十二颗暗紫金丹,陈封负责补齐他们陈家的古脉记载,完善家族秘史。 出发之前,我们口头上约定好,只要成功找到暗紫金丹,就暂且借给他使用,现在金丹在我手里,还是要和他说一下的。 虽然只是口头约定,可哪怕现在我们和他心生隔阂,我也不想违约。哪怕在我们几个人心里,还是不放心他。 陈封这人城府极深,而且私心又重,谁也保不齐,他拿到暗紫金丹之后会不会起别的心思。 “陈封。”我主动找到他,语气平静的开门见山,“第七颗暗紫金丹,我们已经找到了。按照当初的约定,可以借给你,让你补全你们陈家的古脉记载。” 陈封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喜色,语气带着几分不敢置信:“多谢你!王衍,多谢各位的体谅。我知道,这次大漠之行,我做得事让大家寒心了。” 老扈在双手一旁抱着胳膊,皮笑肉不笑,阴阳怪气的说:“别说这些虚的,规矩归规矩,情义归情义。我们按照当初的约定借给你东西,不代表就原谅了你所做的事。” 陈封的脸上闪过一丝无地自容:“我明白,我不奢求各位的原谅。” 众人都没在说话,场面一时之间陷入了尴尬。 为了稳妥起见,避免他背地里搞小动作,我们让就让陈封特意选了一处极为隐蔽的私宅,所有人一起住进去,也方便他们做研究。 这里是他在上海的隐秘别院,平日里极少有人走动。 我们跟着他走进别院,这是一间带着浓重民国特色的小洋楼建筑。外表看着古朴破旧,走进去才发现别有洞天。里面竟然是苏州园林风格,古朴清雅,在这繁华的闹市,别具一番风味。 在院子里,我们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正是当初陈封和我们交易黄金时,跟在他身边的那个白头发师爷。 老者身穿一身素色长衫,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老学者的气质,见到我们也只是微微颔首,也不多言,可能是主家在这,想和我们保持着的距离感吧。 简单寒暄两句之后,陈封就招呼白发师爷径直走进里屋等候,把屋外的空间留给了我们几人。 我、白静、老扈、谢疯子、陈封五人在庭院的石桌旁相对而坐,桌上正煮着一壶陈皮热茶,水汽升腾,谁也没说话,气氛古怪又微妙。 茶煮开之后,陈封主动给我们挨个倒了茶,动作轻柔,边寒暄边和我们诉说着自己的苦衷。 他说陈家古脉残缺,家族世代受秘辛困扰,祖辈穷尽数百年心血,都没能补齐记载。又说他身上背负的家族压力极大,大哥早死,几代单传。他也羡慕我们可以无拘无束,肆意江湖。又说到沙漠老蒯那事,他只是一时之间慌了神,那是本能的求生,事后自己也是日夜难安,满心的愧疚,日后一定会好好补偿老快的家人。 话说得恳切,情绪配合的也到位,听起来还真是情真意切。 但现场几个人都是亲眼目睹了老蒯那件事,我们所有人心里跟有根刺一样。 所有的苦衷,都抵不过亲手推队友替自己送死的无情。这事放在我们其余四人身上是万万做不出来的。 所谓的身不由己,说到底,都是自私自利的借口。 我们几人没人接他的话,只是端着茶杯,淡淡听着,偶尔敷衍两句“理解”“过去了”“人活着就好”。 场面客套。 陈封也察觉到了我们的敷衍,轻叹一声,不再纠结过往的事,话锋一转,切入了新的话题,眼神也变得郑重起来。 “王衍,白静,扈哥,还有谢兄。” 他朗声开口,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谢疯子身上: “这次多谢各位信守承诺,借我暗紫金丹。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件事,想跟大家商量。” 我们几人对视一眼,都不说话,等着他说下文。 陈封缓缓的开口,眼神认真:“谢兄手中的那柄黄金剑,我一路观察,这柄剑绝非凡物,剑身刻满了上古神秘图腾符文。” “我陈家有专门的古文字和古图腾的破译团队,我觉得后续我们还要找到其他暗紫金丹的下落,这柄剑的秘密,是关键的突破口。” 他看向谢疯子,语气诚恳: “如果谢兄信得过我,可以将黄金剑暂时交由我团队破译。只需要短短几日,我定然能解开黄金剑符文的秘密,把所有秘密破译整理出来,毫无保留的交给大家。” 这话一出,庭院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谢疯子身上。 我们几人都知道那黄金剑是谢疯子的贴身本命兵器,几乎是形影不离。是他最重要的东西,从不离身,更别说让别人碰了。 把贴身的佩剑交给一个刚刚背刺了队友的人,风险实在是太大。 换做任何人,都会犹豫的。 谢疯子听了,低头沉默了良久,长长的刘海遮住了他一边的眉眼,谁也看不清他在想些什么。 几秒、十几秒、半分钟…… 漫长的沉默过后,他终于有了动作。 抬手,拔剑。 嗡—— 一声清脆绵长的剑鸣,响彻整座庭院。 鎏金的剑身寒光凛凛,上面篆刻着神秘的蛇形符文,就像有无数条蛇正在突破桎梏,向我们扑来。 谢疯子动作又快又稳,将这柄神秘的黄金剑,平放在石桌中央。 他全程沉默,没说一句废话,也没有一句嘱托。 看似随意的放手,实则是对自己绝对的自信。 陈封看到黄金剑的一瞬间,眼底瞬间爆发出难以掩饰的炙热,脸上也浮现出克制不住的喜色。 他立刻起身,对着谢疯子微微躬身,郑重道:“多谢谢兄信任!我陈封在此立誓,定然不负所托,三日之内,必出完整破译结果,分毫不动此剑,绝不辜负各位!” 说完,他立马抬手示意里屋的白发师爷。 白发师爷应声而出,手里还拿着一个精致的雕花锦盒。小心翼翼的走上前,双手托起黄金剑,轻轻放入锦盒之中,扣锁封存,动作恭敬又严谨。 陈封看向我说:“丹药、佩剑,暂且留在我这里,最多三日,所有物件,定然完璧归赵。” 我微微点头,没有多言。 事已至此,多说也无益了。 接下来的几日,丹药解密、金剑破译的事情暂时都交给了陈封,我们几人留在上海休整等候。 大半个月的沙漠劳累,在此刻终于得到了停歇。 我们渐渐忘记了探秘的凶险,人心的龌龊,只管吃喝玩乐,放松身心。 日日逛魔都老街、吃本帮菜馆、打卡小吃夜市、闲散又自在。 老扈像是彻底放飞了自我,每天吃好喝好,经常找不到人。 白静依然一个人待在房间,收集整理着古籍残页。 谢疯子沉默寡言,大多时候都是安静独处,一个人默默守在院子里。我们都知道他是在守着暗紫金丹和他的黄金剑。 这日我独自靠在临江的窗边,翻看着一路带回来的古籍残页。书页泛黄发脆,满是神秘的西域古文字,看得人眼皮发沉。 就在我看得要睡着的时候,“哐当”一声巨响,房门直接被人从外头撞开。 我被吓了一哆嗦,刚抬头,就看见一道白花花的人影就冲了进来。 是老扈。 这老小子刚洗完澡,浑身光溜溜的,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头发还在滴水,脸色煞白,完全没有半点平日里混不吝的痞气。 “王衍!别看书了!赶紧给我看看你的手!” 他扯着嗓子大喊,语气里急得要命。 我听得一头雾水:“看我手干什么?你大半夜发什么疯?” 话还没说完,老扈根本不听我回话,大步冲上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粗暴地撸起我小臂的袖子。 袖子蜕上去的瞬间,我浑身一凉,后背当即起了一层细汗。 只见我的小臂内侧,不知何时悄然长出了一枚佛印。 这佛印我太熟了,这、这就是当初在沙漠里古井女尸身上,那种密密麻麻长满全身的万佛鬼印! 可诡异的是,我身上只孤零零长了一枚。 佛印微微凸起,线条清晰,深浅恰到好处,佛印眉眼俱全。最骇人的是佛印的嘴角,竟挂着一抹说不出来的诡异笑容。平日里看着平和的佛印,此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你看!我就说不对劲!果然出事了!”老扈脸色惨白,语气彻底慌了。 话音落下,他立马抬起来自己的手,果然在小臂内侧,相同的位置。 出现了一模一样的一枚佛印,还有那一模一样的诡异笑脸,牢牢的长在了他的皮肤上。 我盯着两枚鬼佛印,脑子里飞速运转,百思不得其解:“怎么会这样?” 老扈也慌神了,声音发飘:“小哥,这玩意儿是不是会扩散?会不会跟之前那女尸一样,最后爬满全身,活活把人害死?我们是不是也中诅咒了?” 我强行压下心底的寒意,冷静抬手摸了摸佛印,皮肤触感正常,没有痛感。 我沉声问:“你仔细感觉,浑身有没有不对劲?乏力、发冷、胸闷,或者哪里不舒服?” 老扈原地活动了几下身子,茫然的摇头:“没有啊,一点感觉都没有,能吃能睡,浑身有劲,就平白多了个印子。” 这事透着说不出的邪性。 不敢耽搁,我立马拉着慌慌张张的老扈穿好衣服,连忙冲到白静的房间。 白静被我们深夜吵醒,一脸疑惑地开门。 我们二话不说,把手臂上的鬼佛印和她一说。 她听完眉头紧锁,当即撩起了自己的衣袖。 干干净净,小臂上空空如也,别说万佛鬼印,连半点异常都没有。 那一刻,我们彻底呆住了。 我们明明一模一样的经历,一模一样的作息,可偏偏为什么我和老扈染上了鬼佛印,白静却半点事没有。 “走去问问谢疯子!” 第240章 诅咒 我们三个人不敢再耽搁,转身直奔谢疯子所在的客房。 抬手猛敲门,还没两秒,房门就应声而开。 谢疯子还是那一身素黑衣服,长发散乱,看着依旧是那副冷漠无波的样子,看不出有半点异常。 “怎么了?”他开口,声音平淡带着疑惑。 我们也不绕弯子了,直接撩起自己的袖子,露出那枚诡异凸起的笑佛鬼印:“疯子,你快看看你的胳膊,有没有长这个鬼东西。” 谢疯子眼中冷光一闪,也没再多问,抬手直接撸起了自己的袖口。 果然!看清的那一刻,我和老扈同时倒抽了一口凉气。 一模一样! 在谢疯子左手小臂内侧,赫然微微凸起了一枚万佛鬼印,佛像嘴角也是那般阴恻恻,和我们身上的分毫不差。 “你也有!你、你什么时候长的?有没有发现什么异样?我们也是刚刚才发现!”老扈急得嗓子都哑了。 谢疯子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的神秘诡印,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他轻轻的摇了摇头:“不清楚,应该就是刚刚冒出来的。” 我心底大乱,大脑飞速的复盘我们所有的经历。 至此,队伍里我、老扈、谢疯子,三人全部中招,唯独白静安然无恙。 在我心里,我一直以为谢疯子身手、体质异于常人,而且又身怀绝学,身上自带一股清刚正气,煞气不侵、邪祟难侵。 我甚至一度觉得,他根本就不算是普通人,近乎神仙、百毒不侵了。 可现在,他也和我们一样,染上了这鬼佛印 这一刻,我心里反倒生出了一种荒唐的踏实感。 原来超脱常人的谢疯子,到头来,也和我们一样,是逃不开宿命诅咒的普通人。 “真他娘的奇了怪了……”老扈抓着头发,满脸的抓狂,“为啥啊!白静跟我们同吃同喝同闯鬼门关,她凭啥就没长?” 我看了眼白静,心底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唯一的区别,也许从头到尾只有一个。 就是暗紫金丹诅咒。 白静家族是服用用过暗紫金丹的,她背负着一甲子化妖的诅咒,这就是他和我们的不同。 难不成,这两种诅咒相克相冲?万佛鬼印的阴煞,被她体内原本的紫金丹诅咒直接抵消了? 一念至此,我后背一阵发凉。 这下彻底玩完了。 我们四个人,回头想想,简直是全军覆没了,全员都沾上了诅咒。 只是不知道,这新冒出来的万佛鬼印诅咒,和纠缠白家这么多年的暗紫金丹诅咒,到底是不是同根同源呢? 若是两种诅咒叠加,后果根本不敢想。 越想越头痛,越想越荒唐。 我怎么说,好歹也是正一道的道士,自幼诵经画符、镇煞驱邪,一辈子跟阴邪对着干。 结果倒好,现在胳膊上明晃晃挂着一枚鬼佛印。 阴煞缠身,道士背佛印,这要是传出去,非得笑死别人不可。 老扈见我脸色难看,心里一下子也没了底:“小哥,咱这玩意儿会不会扩散啊?别过几天咱哥仨浑身就爬满了这鬼佛像,跟那古井女尸一样,那我宁愿现在自杀,保留一定名声。”老扈边说边哀嚎了起来。 我收了收心神,压下了心中的慌乱:“现在还不是寻死觅活的时候,等这鬼印长到你脸上,你再羞愧而死吧!” 老扈听我这么说,彻底慌了:“我说小哥!你就行行好吧,你快想想你们道门有没有什么克制的道法,快给我们解开这破诅咒!” 谢疯子这时候淡淡开口:“怕是没办法解开了。” 我也认可谢疯子的话,无奈的说:“这是佛门的玩意,想要解开,估计等我们把第七颗暗紫金丹送回去,这诅咒自然就解开了!” “啊!你的意思是谁,这是那龙角沙虫给我们种下的诅咒?” 没有人再说话,大家都心照不宣。这诅咒没有体感异常,无声无息、潜移默化,这怕就是唯一的解释。 这一夜,我们四人各怀心事,没人再睡得踏实。 接下来的三天,我们依旧在上海休整。 吃喝玩乐只不过是表面的轻松,私底下我们几个每天都会检查几十遍手臂的佛印。 那枚诡异的佛印始终长在小臂上,没有扩散,也没有变色,就像是一个无声的定时炸弹。 第四天一早,陈封准时打来电话,请我们去他的私宅赴约。 好消息是,时隔三日,黄金剑的破译结果,终于出来了。 我们再次走进那座幽静的庭院,气氛比之前缓和了不少。 陈封依旧温文尔雅,见到我们,脸上带着难掩的兴奋,待众人一落座就直奔主题。 “各位,三日时间,我团队不辱使命,破解了大半的核心秘密。” 他抬手示意,一旁的白发师爷铺开一张拓印的图纸,图纸上拓着密密麻麻的蛇形符文。 “我们发现黄金剑身上的蛇形符文,并非是西域古独有神秘文化。” 陈封指着图纸,语气肯定的说:“我们溯源查到,二十年前这种神秘符文就出现过一次,就在东北黑龙江的大秃顶子山!当年在那里出土过一批金朝的文物,在其中一件皇家御用佩刀上,也刻着一模一样的蛇形符文,纹路、章法,完全吻合。” 这话一出,我心里猛地一震。 老扈当场愣住了:“东北?金朝古墓?不是西域外传来的东西吗?怎么又跑到东北去了?” 白静的眼神也逐渐变得凝重起来:“跨地域的文化重合,说明这两个地方,一定有神秘的关联。” 我突然猛地看向谢疯子,我记得他上次说,他们卸岭力士的大本营,就在东北雪原啊! 没想到最后兜兜转转又回到他老家去了。 我心里暗暗嘀咕:这一趟东北,看来是非去不可了。说不定这一次北上,还能顺势去谢疯子家看看。 陈封看着我们若有所思,继续开口:“我查过相关记载,金朝时期,东北雪原曾有一支隐秘的方士部族,他们专司为皇帝炼丹,这蛇形符纹,就是出自他们一族。” 说完,他伸手拿出了白静那个青铜小盒递了过来,打开盒盖,里面赫然是那七枚暗紫金丹。 “暗紫金丹我已全部拓印记载完毕,也补全了我们陈家的古脉书籍,现在原封不动,完璧归赵。” 我冲着白静点了点头,白静伸手接过铜盒。 事已至此,当初的约定已然全部了结了。 我们起身就准备告辞,陈封连忙开口挽留,语气诚恳:“各位接下来是不是要动身东北?” 我也不想瞒他,坦然的点了点头。 “若是北上,我这边有人脉、物资、车队、资金,全部可以兜底。”陈封笑得温和,“我陈家在东北也深耕多年,黑白两道都有熟人,雪原路况、古墓线索、当地人脉,我都能提供最大的助力。” 我们几人对视一眼,彼此都懂对方的心思。 说实话,经过沙漠老蒯那件事,没人敢再跟陈封交心,更不想带着他同行。 这人私心太重了,带上他等于身边埋一颗定时炸弹。 但不得不承认,他的财力、势力、人脉,是我们比不了的。 后续我们还要探秘古墓破解诅咒,一路上消耗极大,物资、装备、人脉、消息,样样都需要强硬资源支撑。 不如现在顺水推舟,况且我们一旦找到第八颗金丹也是需要给他补齐古籍记载的,这事还真和他不能彻底切割干净。。 我淡淡开口,语气竟然从容: “陈兄,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后续若是确定行程,我们会提前联系你。后勤保障,确实还要多麻烦你。” 陈封闻言松了口气,笑着点头:“应该的,我随时待命。” 大家都是成年人,都是聪明人。 很多多话点到为止,没必要捅破最后这层窗户住,彼此心照不宣,不再言语。 老扈趁着这个机会,一脸笑眯眯的凑过去。 “不过陈老板,还真有个事得麻烦你。前几次下斗你也知道,我们都吃了大亏。不管是沙漠巨虫,还是墓里的凶兽,全靠我们贴身肉搏。” “这次北上东北雪原,这深山老林的未知的凶险更多。所以……所以我想麻烦你,帮忙筹备一批热武器,咱下墓底气也足不是。” 这话一出,院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陈封听了微微沉默了两秒,随即果断的点了点头,竟然半点不带犹豫: “可以。小事一桩。” 我提前配齐了,送到东北的落脚点,绝对不耽误各位的行程。” 第241章 离沪回家 我们寒暄了几句,也不再多做逗留,和陈封告了别,直接起身赶往了火车站,返回省城。 一路火车辗转,次日正午,我们四人顺利落地省城。 阔别多日的老城烟火气扑面而来,比起沙漠戈壁的荒芜、上海都市的浮华,反倒让人打心底里感到踏实。 我和老扈先回了白记古董铺,白静和谢疯子则回了半山别墅休息,约定好明日汇合,商量去东北行程。 我和老扈迫不及待跨进古董铺大门,杏儿正趴在柜台后面发着呆,她正百无聊赖地撑着下巴发呆,听见动静,屁股像着了火一样,窜了起来。 看见我们的瞬间眼睛都亮了,蹦蹦跳跳冲出了柜台。 “衍哥!扈哥!你们可算回来了!出去这么久,我都想死你们了!” 小姑娘满脸雀跃,活力满满,好奇的围着我们转了两圈,追问:“你们这次去哪了?有没有找到什么好玩的、稀奇的宝贝?快给我讲讲!” 我看着她无忧无虑的样子,紧绷了多日的神经,也慢慢放松了不少,随口简单挑了些无关紧要的探险见闻和她说了说。 言罢,我问她: “店里怎么样?你一个人守店没问题吧?” 杏儿得意的扬起下巴,一脸的骄傲:“放心啦!我早就上手啦!进货、看货、卖货、对账,全都没问题!” 说着她拉开了钱柜,指着里面的现金,一脸炫耀:“你看你看!这段时间唐老板经常过来帮忙,我自己也卖出去好几件小玩意,这都挣了快三万块呢!怎么样厉害吧?” 老扈哈哈一笑,伸手掐了一把她的脸:“可以啊小丫头,出息了,比我俩守店靠谱多了。” 杏儿被掐得皱起了眉头。揉了揉脸,转而又一脸兴奋的说:“那是,唐老板都夸我有做生意的天赋呢!” 我和老扈回屋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洗漱了一番。 晚上我和老扈偷偷摸出门,找了家老澡堂,搓了个澡放松了一下。褪去一身的疲惫,只是偶尔摸到手臂上的万佛鬼印,心里依旧会咯噔一下。 第二天一早,白静、谢疯子准时赶到了古董铺,四人正式汇合。 我们四人坐在珠宝街临街的一张茶摊木桌上,一壶热茶,手里翻看着白静昨天晚上整理的关于东北大秃顶子山的资料。 “大秃顶子山在东北雪原的深处,那里荒无人烟,位置偏僻,常年无人行走。以我们四个人,人手还是单薄了点,一旦出事,都没人兜底。” 经历过上次沙漠,起先我们看起来浩浩荡荡一大队人,可真正到了最后关键的时候还是就剩下我们五个人。 老扈听了当即点头:“我也觉得人手不够!那可是雪山老林,而且我们都没有在雪地作战的经验里面的变数太多了。我这里倒有个人选,靠谱能干活,能吃苦不说,关键还不会背叛我们。” “谁?”我看向他。 “崽狗啊!”老扈咧开嘴,“唐麻子手底下的崽狗,老实又听话、力气还大,干活从不偷懒。唯一难办的地方就是它是糖麻子的。” 我思索了两秒,点头道:“可以是可以。这样吧,我们现在就去找唐麻子,去找他借人。” 说走就走,我们四人直接出发,直奔唐麻子的古玩店。 唐麻子正坐在屋檐下,喝着茶晒太阳,看见我们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过来,立马起身堆笑:“哟!几位大佬凯旋归来?稀客稀客啊!” 老扈不等他客套完,直接一巴掌呼在他的肩膀上,打得唐麻子一个踉跄。 “麻子,求你个事。我们准备去东北雪山一趟,缺个得力人手,想借你家崽狗用用。工钱你说,绝对不亏待你。” 唐麻子听完,脸色难看极了,连连摆手:“别别别!我的祖宗诶!我可不敢让崽狗跟你们去!” 他一脸苦大仇深接着说:“以小哥那体质,逢墓必出事、逢凶必诈尸!上次我们跟着你们跑了一趟,差点把命丢了!我可不敢让他再遭罪!” 看着他那吓破了胆的样子,我们几人都忍不住笑了。 我开口解释:“放心,这次不坑人,这次后勤保障拉满,而且我们项目还会带上热武器什么都准备好了,就差一个得力助手。” “而且我们不白用。”我补充道,“价钱一定给的高高的,你把崽狗叫出来,我们当面问他,他愿意去就去,不愿意我们绝不勉强。” 唐麻子将信将疑,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点了头:“行吧,正好崽狗最近手头确实紧,他妈卧病在床,天天要医药费,急缺着用钱。我帮你们叫他过来,他自己说。” 说完,他立马去屋里打电话,就过了短短十几分钟,崽狗就匆匆赶了过来。 崽狗是个老实本分的黝黑汉子,身上穿着朴素的工装,脸上带着几分憨厚,一进来就恭敬的和我们打招呼。 听说我们要远赴东北,找他去帮忙,当场就犹豫了起来,眉头紧紧皱起。 “各位大哥,我说实话。我是真想去挣这笔钱,我妈躺在床上天天要吃药,开销太大了。但我走了,家里没人照顾我老娘,实在脱不开身。”他语气诚恳道。 一旁的唐麻子悠悠接话:“崽狗啊,你要真想去,你就放心去!你老娘那边我会帮你照看!” 崽狗愣在原地,在心里默默权衡了起来。 沉默了良久,他抬起头一咬牙:“行!我去!” 至此,队伍凑齐。 我、老扈、白静、谢疯子、崽狗,五人。 人手齐全、后勤有谱、装备有着落。 当晚我们就敲定了所有的行程,收拾了行囊,订好了隔日的火车票。 晚上,我和上海陈封打了个电话,和他说我们明天就出发去东北黑龙江的事,让他那边也提早做准备。 隔日一早,五人整装出发,一路北上,奔赴千里之外的黑龙江大秃顶子山。 天色刚亮,我们一行人就挤进了火车站。秋冬的风吹在人身上已经开始凉飕飕的,我们几人都不约而同紧了紧身上的外套。 我特意把那七枚暗紫金丹也带上,以防万一。 我们一行人跟着人流上了绿皮火车,找到相邻的五个座位坐好。千里漫漫旅途,我们真的是从祖国的南边直接横跨到了最北边。 裹挟火车哐当哐当的开着,裹挟着嘈杂的人声,倒也算是把我们连日压在心底的阴霾,冲淡了大半。车厢里全是人气,旅客唠嗑的嗓门声响,乘务员叫卖声混在一处,反倒让人心里踏实。 窗外景致飞速后退,从沟沟壑壑的水稻变成了一望无际的麦田。 老扈这人最是闲不住,没一会儿就从车厢头窜到了车厢尾。这会又拆开一包花生挨个递给我们:“我说小哥,这东北金朝的墓,跟咱中原的可完全不是一个路数。我早年间听行里老一辈说过,关外部族杂乱,方士巫术遍地,咱这趟去可得提前做好打算。” 白静低头翻着手里泛黄的地方志,接过话道:“不止墓质不一样。这大秃顶子山本地人老传,那里山里常年起浓雾,猎户进山常听见莫名鬼哭狼嚎,而且这山最是奇怪,上面一棵树,一棵草都不长,光秃秃的,也就是这样才叫大秃子顶上。” “也许土里掺了朱砂,一般的大墓都是这样。”谢疯子眼睛望向窗外,语气淡淡的说。 我心里猛地一沉。 “看起来就是可能又是一个大活!” “对了,陈封那边的装备准备的咋样?”老扈忽然抬头问我。 “顺利的话,今天晚上就能全部运到。”我淡淡回道,“他这人精得很,咱们万事都多加个小心。” “各取所需罢了,防贼之心不能少。”老扈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一脸浮夸的说,“沙漠,那是我记他一辈子。” 一旁的崽狗听得一脸疑惑,小声问:“两位老板,你们在说啥?” “没事。”我转头看向他,“到时候进了山,记住谁都别信,就信我们四个。” 一路北上,气温断崖式下跌。越往北草木越枯黄,进了黑龙江地界,树梢上已经挂了层薄霜,冷风顺着车窗缝钻进来,刺骨的很。 两天两夜的车程,我一夜没睡好。每隔一会儿,都摸一下小臂上的万佛鬼印,好在这东西没有长出第二个,不痛也不痒,就那样安静的待着。 第三天清晨,火车抵达了五常市。 刚出站,凛冽的北风直接灌了个透心凉,冻得我们几人一哆嗦。东北的小镇布满煤烟气,矮小的平房错落排布,屋檐上挂满了玉米干辣椒,路人一个个裹着厚棉袄,一口地道东北大碴子味,听着格外敞亮。 陈封安排的两辆越野车早早就候在车站,旁边堆着满满几大箱装备。两个本地壮汉迎上来,嗓门洪亮:“几位老板,东西全齐活了!山里夜里零下十几度,防寒、防滑、取暖的都备妥了。你要的硬家伙也妥善封好了,城里查得严,轻易别动!” 老扈掀开箱子扫了一眼,笑得咧嘴:“陈封这事办得还算靠谱。” 我们简单在街边的馆子吃了顿东北菜,趁机向老板打听山里的情况。 老板一听我们要进山,连连摆手劝道:“你们可别扯犊子!那深山老林的邪性得很!前两年好几波驴友进去,连人影子都没出来!山里雾大,还总闹鬼怪,本地人只敢在山脚转悠,主峰压根没人敢去!” 我随便扯了个采山货的由头糊弄过去,又问:“老板,听说山里有金朝老坟?” 老板压低声音:“那可不!老辈传下来的,金朝大官埋在里头。后来闹邪祟、遭山匪,那山附近连草都不长了,牛羊一靠近都打颤,邪乎得很!” 老板见我们听的一愣一愣的又补充道。 “真想进去啊,我建议你们去找个出马仙问问!” 第242章 卖鱼型男 “出马仙?” 这三个字一钻进耳朵,我心里当即咯噔一下。 混我们这行的人,或多或少都听过有关东北出马仙的事,出马仙是东北独一份的民间玄学,在关内压根就见不到。 在东北常年都是阴地冻土的,阴气压制住了阳刚之气,最容易滋生什么地仙、黄白狐柳灰之类的。 当地的老百姓家里遇到个什么急难事,既不找道士也不找和尚,只流行找出马仙破关看事。要说这事从什么时候起源的,那就有的聊了,怕是比本土的道教,或者西域传来的佛教历史都更要悠久,这玩意世世代代在东北这块地界上已经流传了上千年。 老扈听完老板这话,当即没忍住噗呲一笑,大大咧咧的摆了摆手,一口的老油子:“得了吧!还出马仙?我可不是和你说,我身边的这位,那可是龙虎山的小天师!龙虎山知道不?啥邪魔鬼祟都不敢近身!你们这乡下大仙能管啥用?纯属是糊弄外地人的。” 说完还一脸傲娇的拍了拍我的肩膀。 老板一听不乐意了,一把放下手里的抹布,梗着个脖子,一口东北腔争辩:“小伙你可别不信邪!只要进了咱东北这地界,你就得信保家仙!你们不听劝迟早会吃亏的!” “还保家仙呢?你们这村里的大仙上身,随便糊弄几下,还能抓住我们这外地的鬼?”老扈越说越过分。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东北汉子,性子火爆直爽,一听这话当场就不乐意了,那还管你客人不客人,撸起袖子就打算过来说道说道。 “哎,我说你小伙子,你可别满嘴跑火车,你爱信就信,不信也别瞎咧咧!” 我抬手拦住还要站起来抬杠的老扈,笑着打圆场:“是是是!谢谢老板提醒,我们就是进山随便转转,随便采点山货,不往深处闯。” “诶!这就对了嘛!听人劝吃饱饭!你们外地来的不知道里面的事,那大秃顶子山是真邪性,这几十年怕是不知道吃了多少人了!”老板脸色缓和下来。 崽狗坐在一旁,听得老老实实:“小哥,那、那咱还要进山不?不进、你们给我的钱,我可花了一些了。” “进!肯定要进。”我语气笃定的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们先回去从长计议一番。” 多说无益,这种民间的传言真真假假,以讹传讹,没必要和人家争辩。 我随便敷衍了两句,结了饭钱就匆匆走出了饭馆。 站在北国小镇的街道上,这北国就是北国,南方还在初秋,这里看这天气都要下雪来了! 老扈还在嘀咕:“什么狗屁出马仙,难道鬼物还分南北口味?我看就是当地人自己吓自己。” “好了。”我皱着眉开口,“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你管人家信啥呢!江湖术法,本就是随着地域水土变化而变化。东北这边萨满巫术和出马仙,那都是独属于关外的规矩。” “那不是还有你嘛!嘿嘿……”老扈还在小声嘀咕。 白静在旁边也轻声补充:“地方志里零星记载过,在当地金朝时期,东北的萨满方士、出马巫术是一体的,当年大秃顶子山修建那古墓,大概率也是用了本地独有的镇煞法子,咱们找机会还是去找个大师问问,有备无患嘛。” 我们几人站在街边简单的合计了几句,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连日来坐火车,每个人都一身疲惫,感觉身体乏的很。 我索性就和陈家的几个伙计商量了一下,先在镇上找了家小旅馆休整,打算养足了精神再琢磨后续进山的事。 陈封一共派来了四个伙计,其中有一个是上次和我们一起进沙漠的,他叫莽子,也是这次他们那边的领队。 他特意把几间房安排在一起在,方便我们及时关照。我还反复叮嘱他们要守好装备,千万别出乱子。 原本我以为,今晚终于可以踏踏实实睡一觉了。 没想到刚闭上眼还没睡多久,房门就被轻轻敲响。 我爬起来开门一看,竟然是谢疯子。 门外的他还是穿着那一身黑衣,只是眼神里比平时少了几分清冷,多了一丝犹豫。 “怎么了?”我侧身让他进了屋。 谢疯子犹豫的开口说:“这印不对劲。白天倒无事,夜里开始隐隐发烫,我有些不放心。” 我听了也是睡意全无:“发烫?之前不是一点反应没有吗?难不成要发作了?” “倒不是发作。”谢疯子摇了摇头,“就是隐隐有不好的预感。我打算明天去见我师傅,让他帮我们看一看。” 我瞬间愣了。 “你师傅也在五常?在这小镇上?”我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谢疯子点头,语气平淡:“嗯。他常年隐居在此。明天你们跟我一起过去一趟。” 我心里满是疑惑,这谢疯子也真是的,问他啥也不说,每次都是屎到屁眼边,才想着脱裤子。真是拿他没办法! 只是!这卸岭力士的魁首,传说中纵横关外、一手撑起整个东北卸岭宗门的大人物——石镇江,竟然就隐居在这么个不起眼的东北小镇? 这实在是太过离谱了。 但谢疯子性子冷淡,不愿多说的事追问再多也没用。我只能点头应下:“行,那我们明天陪你走一趟,正好也让你师傅帮我们看看,我们身上的鬼印,到底是什么来头。” 一夜无话。 隔天一早,我就和众人说了昨晚的事。 又吩咐陈家的几个伙计:“你们几个老老实实的待在旅馆,看好所有装备物资,一步也别乱走。” 我开口接着说,“我们临时有点私事,会耽搁个两三天,办完事回来咱们就直接进山。” 四个伙计面面相觑,都被这突如其来消息弄得满头雾水。 但他们是拿钱办事的伙计,而且出发前陈封特意交代一切听我的吩咐,也不敢多问,只能点头应下:“明白明白,小哥你放心,我们绝对看死死的,半步不挪窝!” 草草吃了早饭,我们五人就轻装简从出门了。我们跟着谢疯子在小镇里七拐八绕,也不知道究竟要去哪。 可越走我心里越发懵。 我预想中的隐世高人居所,要么是深山茅屋,要么是僻静小院,但是肯定得清雅脱俗、与众不同吧。 结果谢疯子一路带着我们,往镇上最热闹的老菜市场里钻。 这里烟火气冲天,满地都是脏乱的水渍菜叶。各种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乐此不疲。这乱糟糟的菜市场,完全跟隐世高人四个字不搭边啊。 老扈实在是憋不住了,对着在前面带路的谢疯子大声嚷嚷:“我的妈呀!疯子你师傅是真会藏啊!别人隐居藏在深山里,你师傅隐居就躲在菜市场里?在这里咋修道啊?这是修红尘道呢?” 谢疯子却理都没理他,就跟没听见一样,只顾低着头走路。 崽狗也缩了缩脖子,小声问我:“小哥,这、这地方真有高人吗?” 白静倒是显得一脸的平淡,劝说道:“这叫大隐隐于市。真正的江湖顶级高手,应该都是不爱显山露水的,在这里我倒觉得挺合理的。” 这话是说的没错,可好歹是一门之主啊。卸岭力士在我们倒斗界也是四门之一啊,那名头也是响当当的,再怎么落魄也不会生活在菜市场吧。 我们跟着谢疯子就这样,穿过了几排嘈杂的菜摊,最后在菜市场最靠里的一家鱼摊前面停下了。 卖鱼摊不算大,水池里养着几尾鲜活的淡水鱼,地面之上全是鱼鳞和血污,空气中还弥漫这一股子血腥气。 鱼摊前正蹲着一个背对着我们得老头。 老头蓄着满头雪白的长发,胡乱的将长发在头顶一卷,扎了一个潦草的发髻。脸上长着一圈炸开的白色络腮胡,就连眉毛也是花白杂乱的。看身材倒是生得魁梧壮硕,肩宽背厚的,骨架大得吓人,看着估计年轻的时候也是一条好汉,如今也活脱脱就是一个老年版程咬金,粗犷彪悍,看着就凶神恶煞的,不好招惹。 可偏偏那双眼睛本该浑浊发昏的眼睛,此刻却依旧精光敏捷,只要摊位前一有成年女性经过,必然会抬起来,一脸猪哥样和人家打招呼。 可我关注的却是他手上的动作,只见他一边杀鱼,一边抬头和别美女打着招呼,手下动作不停,娴熟得离谱。刮鳞、开膛、去腮,一气呵成,动作干脆利落。 他头也不抬,一口地道厚重的东北大碴子味叫嚷着:“新鲜草鱼鲤鱼!活蹦乱跳诶!便宜卖了啊!美女吃了滋补养颜,青春永驻的喂!” 话音刚落,一个风韵犹存穿着连体旗袍的中年妇女,慢悠悠一扭一扭走到鱼摊前。 这老头瞬间跟换了个人似的,就像猫儿见了腥,猛地从地上窜起来,带着血水和鱼鳞的手,特意在围裙上一擦,笑得一脸的讨好。 速度快得我们几个人都看傻了。 “哎哟!美女你看需要来点啥?想吃啥你就和我说,今天看你穿旗袍的份上,哥哥免费送你一条!” 中年妇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吓了一跳,连忙往后退了两步,满脸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摆摆手,捏着鼻子转身直接溜了。 老头还不死心,还往前追了两步,撑着鱼摊位大声吆喝:“别走啊!你相中啥跟我说!我这儿鱼好吃勒,人还帅!买鱼送服务!绝对不亏!” 那妇女听了脚步更快了,头也不回地逃离了鱼摊。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第243章 豆豆 老扈见状,再也憋不住了,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我的妈呀!这老头怕不是个老活宝吧?这撩妹技术,属实是菜到家了!这不纯纯自取其辱嘛!不行让我来教他几招吧。” 我也是看得满脸的黑线。 就在这时,谢疯子往前踏出一步,轻声喊了一句:“师傅。” 简简单单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十足的恭敬。 已经重新蹲回地上收拾鱼摊的老头动作一顿。 我们几人瞬间收敛了笑意,全站直了身体。 “这、这就是谢疯子他师傅? 传说中威震关外、盗墓界鼎鼎有名的卸岭力士一脉魁首——石镇江!居然真的是这个在菜市场摆摊杀鱼、调戏大姐的邋遢老头?” 这简直是天下最离谱的隐世。 可这哪是卸岭魁首啊?这分明是菜市场老油子,还是个色胚老油子。 大隐隐于市,属实是被他给玩明白了。 老头这才慢悠悠抬起头,花白的眉眼扫了我们一圈,眼神瞬间从市侩油滑,变成了沉稳内敛,身上的气场一瞬间压得我们喘不过气来。 但也就坚持了一秒,白发老头转瞬间又变回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哎呀妈呀!装逼太累了!” 他完全没半点久别重逢的激动,反而皱着眉头,一脸的不耐烦对着谢疯子骂道:“滚犊子!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出门在外别叫我师傅!要叫我阿江叔叔!一天天师傅师傅的,我有那么老嘛?你这叫我以后还怎么在这菜市场泡小姐姐?都被你叫老了!你就忍心看你师傅孤寡终老,一辈子孤独而死嘛?” 这话一出,我和老扈差点没绷住。 江湖顶尖的大佬,居然害怕是徒弟喊自己师傅,影响自己撩妹? 真是离谱,又真实得好笑。 说完,他压根懒得理我们几个外人,低头继续摆弄着手里的鱼,挥挥手不耐烦地赶我们走:“去去去,一边待着去,要买鱼就挑,不买别挡着我做生意,把我看妹子的视线都挡了。” 谢疯子耐着性子,平和道:“师傅,我有事找你,想让你帮我看个东西,今天能不能先收摊?” “收不了一点。”石镇江头都不抬,老脸居然难得露出一丝扭捏娇羞,看得我们大跌眼镜,“今天你小娥阿姨还没来逛菜市场呢,我得等她,做人得讲信用,我可不能先走。” 小娥阿姨? 老扈瞬间来了兴趣,偷偷侧头小声问谢疯子:“小娥阿姨是谁啊?你师傅老相好?” 谢疯子脸上难得浮现一丝无奈,淡淡的摇头:“不清楚,估计是常年在这买菜的老顾客吧,我记得前几年还是小娟阿姨啊,怎么变小娥阿姨了?” 得,属实是老色批,没跑了。 老扈咂了咂嘴:“好家伙!这就是江湖大佬的晚年执着吗?真是荡气回肠啊!老前辈早年刀山火海都不怕,偏偏栽在菜市场阿姨手里,也是没谁了!” 没办法,求人办事我们只能低头。 我们几人只能老老实实的杵在鱼摊旁边,陪着这位传奇大佬守摊等人,硬生生变成了免费的帮工。 老扈站得百无聊赖,来回踱步,哈欠连连:“我这辈子万万没想到,有一天我会陪着卸岭掌门人在菜市场卖鱼。这事要是传出去,道上的兄弟都能笑话我三年。” 崽狗倒是一脸局促地站在一旁,不敢乱动,大气都不敢喘,呵呵呵得脸上陪着笑。 唯独白静性子最是沉稳,不骄不躁,默默的蹲在地上帮忙,递水、装鱼、收拾台面,动作熟练老练,半点没有富家千金的娇贵,看得石镇江频频侧目夸奖。 “哎哟!哪来的漂亮小娘子呀!你不是我傻徒儿拐回来的徒媳妇吧?嘿嘿嘿……”石镇江一脸坏笑问道。 白静得体的说:“老先生你说笑了,我姓白,叫白静!” “哦?白静?你是白嘉轩的女儿?没想到,都长这么大了,我小时候可抱过你哦?来让叔叔再抱抱。嘿嘿…”石镇江边说边张开双手向白静靠近。 “师傅!”谢疯子一脸的无奈,加大了声音阻止。 “嘿嘿…开玩笑,开玩笑的,你小子还急了,嘿嘿嘿……” 谢疯子摇了摇头,只得熟练的从水箱里徒手抓起一条鱼,挽起袖子就帮着杀鱼、刮鳞,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小时候日积月累的老手艺。 我站在一旁静静观察,心里越发感慨。 外人眼里清冷孤傲、不近人情的谢疯子,原来所有的温柔和烟火气,都留给了这个离谱又真实的师傅。 就这么熬了将近一个小时。 一阵浓烈的香水味飘来,人没到,味先至。 我和老扈兴奋的下意识抬头望去,满心期待,结果看清来人,瞬间兴致全无,大失所望。 来人穿着一身紧绷的碎花小裙,打扮得花枝招展,刻意扮嫩,实际上少说也有五十多岁了。 石镇江瞬间像打了鸡血一样,立马放下手里的活,笑得那叫一个灿烂,眉眼都飞起来了,一口一句小娥,小娥,叫得那叫一个腻歪。 “小娥!你可算来了!今天特意给你留了最大的一条活鲤鱼!别人出高价我可都没卖!专门给你留着!” 说罢,他也不等那女的答话,手脚飞快的抓起水池里最大的那条鱼,三下五除二杀洗干净,装袋递过去。递之前还特意在内衣服上反复擦了擦手,生怕手上有鱼鳞水渍。 等那大姐接过袋子的时候,手指故意的轻轻抹了一下阿姨的手背,动作油腻又刻意。看得我一头黑线。 小娥阿姨浮夸的怪叫一声:“哎哟喂,石大哥你干嘛啦?” 石镇江一点无所谓的,嘿嘿一笑,手还在鼻子下闻了闻,猥琐道:“唉,我说小娥呀。你那赌鬼丈夫还没死呢?让你早点跟了我天天有鱼吃。” 小娥阿姨:“我说石大哥,你这话对我说说就好。让我家男人要是听到了,非得掀了您这鱼摊不可。” “得得得。今天这鱼呀,就当哥哥的送你了,下次记得再来找我哦。”石镇江习以为常地笑了笑。 小娥阿姨果真不付钱,拎着鱼,屁股一扭一扭的就走了。 等小娥阿姨走远,石镇江瞬间又没了精气神,叹了口气:“哎,走吧,回家。” 他终于舍得收摊了。 我们几人麻利的收拾好摊位,石镇江锁好摊子,骑着辆三轮自行车,带着我们四人就往城郊走去。 他在城郊租了一间老式的小平房,简陋而朴素,屋外杂乱的摆放着捕鱼的渔网。屋里就一间客厅两间卧房,陈设简单得有点过分,完全看不出半点江湖魁首的排面。 进屋后石镇江,就从三轮车上的水桶里,抓住一条最瘦的鱼扔在案板上。随口道:“几个讨债的!今晚就吃这个,卖不出去,你们凑合凑合。” 我们几人面面相觑,哭笑不得。 忙活大半天,就混一条剩鱼吃。 这时石镇江才终于正眼看向谢疯子,语气随意又散漫:“豆豆,回来了也不知道给我介绍介绍你的朋友?” 豆豆? 这两个字钻进我耳朵的瞬间,我还没听出来他在喊谁。直到谢疯子扭捏的开了口。我和老扈直接没忍住,当场爆笑出声! 笑得肚子都疼了。 难怪谢疯子先前死活不肯说自己的真名,无论我们怎么问他都闭口不答。 合着那个清冷孤傲、杀伐果断出身卸岭力士的谢疯子,真名居然叫豆豆! 也太软糯、太娇羞了! 谢疯子耳根子瞬间一红,脸上难得的露出一丝窘迫,别过头不敢看我们。 看得出来,这是他这辈子最不想让人知道的黑历史。 石镇江见状,立马护犊子般瞪了我们一眼,语气蛮横:“笑什么笑?老子当年在雪地里捡的小崽子,瘦得跟黄豆子一样,我叫他豆豆怎么了?老子从小叫到大,轮得到你们笑话?” 我们赶紧收敛笑意,不敢再放肆,只是嘴角的弧度,死活也压不下去。 谁能想到,威震一方的卸岭新生代高手谢疯子,私下里居然叫豆豆。 “敢说出去就杀了你们灭口。”谢峰子僵硬的转过来轻声说了一句。 “不会不会,咱们都是兄弟,这事我肯定给你保密。”我强装一脸震惊地安慰道。 玩笑过后,屋里的气氛慢慢热络了起来。 石镇江往木椅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收起了在市场里的嬉闹和不正经眼神如刀犀利的问我们: “别藏了,把袖子撩起来吧。我早就看出来了,你们身上带着鬼气。” “说吧,怎么跑西域古国去了,又是怎么沾染的这个万佛鬼印?” 我心里猛的一震,心底的轻视瞬间收了起来。果然是一代卸岭魁首,他看都没看就就知道我们遭遇了什么。 我瞬间明白,这老头看起来疯疯癫癫,实则眼观天地、尽知虚实。 看来这趟来找他,找对了。 第244章 卸岭魁首 我们没敢隐瞒,断断续续的把塔克拉玛干沙漠里的事和石镇江前辈说了,一字不落全讲了。 石镇江听完,抽出一根烟放嘴里,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递给我,我刚想委婉的摆手拒绝,可还没等我拒绝的话说出口,他老人家就不管不顾的把那根烟丢了过来。我连忙慌忙的用双手接住。 又斜看了老扈一眼,问也没问,直接扔了根烟过去。 自己点燃之后,又把整盒火柴丢了过来。 石镇江叼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一下子没说话,在烟雾的缭绕里,那张原本嬉皮笑脸的脸阴郁的能滴出水来。 直到烟就要烧到手指,他才狠狠掐灭了烟头,狠狠往地上一碾,骂了句:“陈封这小王八犊子,跟他爷爷一个德行,天生的白眼狼。” 我心里一动,对啊,他原本早就认识陈家的人。 石镇江也不想细说,强行咂了咂嘴忍住了。 老扈凑过来问:“前辈,这这万佛鬼印到底是啥玩意儿啊?能不能治啊?我们仨胳膊上都长了,天天看着那笑面佛,心里总是不得劲啊。” 话音刚落,石镇江一把撸起了自己的袖子,露出一条粗壮的胳膊。我们定睛一看,赫然在他小臂的内侧,竟然隐约也有一道极淡的,几乎快要看不清的浅褐色印记,轮廓看着和我们手上的万佛鬼印一模一样,只是他老人家的淡得都快要融入皮肤里了。 “这玩意儿,老子三十年前就沾过。”石镇江放下袖子,冷哼了一声,“这玩意治不了。至少我没那本事根治。这不是普通的阴煞诅咒,是佛蛇共生的锁命印,刻在魂魄上的,是拜托不掉的。”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死静。 崽狗脸都白了,小声问:“那、那小哥他们岂不是只能等死?” 石镇江没理他站起身来,从床底下拖出了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子,打开,里面全是寒光闪闪的银针和各色药瓶。 “等死倒不至于。我治不了根,但能给你们暂时压制住。这是我们卸岭一脉传下来的鬼针,能把鬼印的煞气压在皮肉里,一两年内不会扩散。” “但丑话说在前头,两年内,必须找齐剩下的暗紫金丹,凑齐十二颗,帮白家把诅咒解了,再把女神之泪送那沙虫送回去。到时候,你们身上的佛印自然就会消散。要是过了这个期限,煞气破了封脉,你们就会跟那古井里的女尸一样,浑身长满佛印,最后皮肉溃烂而死。” “凑齐十二颗?果然和我们之前的猜想一样。”我心下大定。 石镇江拿起一根银针,在火上烤了烤,又摸出一个白色小瓶子,用银针在瓶子里沾了点白色液体:“你们也不要灰心,短短时间你们已经找到七颗了,已经让很多人感到意外了。” 说完,他也不等我反应,一把抓过我的胳膊,针尖精准对准我的小臂。 “忍着点,别喊。”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银针快如闪电,“噗嗤”一声直接扎进了佛印的额头正中央。 顿时!一股钻心的剧痛瞬间顺着胳膊蔓延我的全身,就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我的骨头一样,疼痛感让我绷直了身体,我咬着牙这才没喊出声。 紧接着,他又飞快地扎了三针,分别落在佛印的上下左右四个方位。四根银针微微颤动。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原本盘踞在皮肉里的阴冷煞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的按住,一点点往佛印深处缩去。 几分钟后,石镇江拔出银针。 我们低头一看,原本凸起清晰,泛着诡异红光的万佛鬼印,竟然淡了大半,变成了浅褐色,和石镇江胳膊上的旧印一模一样,摸上去也没有了之前的凹凸触感。 “我靠!还真管用!”老扈瞪大了眼睛,立马撸起袖子,“前辈前辈,快给我也扎扎!我最不怕痛,你使劲扎!” 石镇江翻了他一个白眼,手下却没半点留情,同样四针扎下去,疼得老扈龇牙咧嘴,嗷嗷直叫,跟杀猪似的。 “叫什么叫!一个大老爷们,扎几针就喊成这样,丢不丢人!”石镇江怒骂道,手上却没停,又给谢疯子也扎了四针。 谢疯子全程面无表情,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在银针扎进皮肤的一瞬间,眼神一冷。 等所有人都扎完了针,天已经彻底黑透了。东北的夜晚来得早,外面冷风呼啸,刮得窗户纸哗哗直响。 这会石镇江已经把那条瘦鱼收拾干净了,扔进屋内的铁皮炉子上煮了起来。 没一会儿,浓郁的鱼香味就飘满了整个屋子。他又往锅里下了一把宽面条,撒上葱花和盐,简单得不能再简单,这香味却香得人直咽口水。 “吃吧,便宜你们这帮小子了!”石镇江给我们每个人盛了一碗鱼汤面,自己也端起一碗,呼噜呼噜吃了起来。 还真别说,他这手艺还真不错。鱼肉鲜嫩,面条劲道,鱼汤奶白浓郁,一口下去,浑身的寒气都散了许多。 老扈捧着碗,吃得哈喇子乱飞,边吃边含糊不清地说:“前辈,你这手艺可以啊!比很多大饭店做的还好吃!你不去当厨子,在那菜市场里卖鱼真是屈才了!” “开饭馆哪有卖鱼自由?”石镇江夹了一块鱼,“卖鱼想收摊就收摊,想撩哪个小姐姐就撩哪个小姐姐,开饭馆多累啊。” 白静喝了一口汤,轻声问:“前辈,您刚才说你年轻的时候,也沾染过这种万佛鬼印?” “没错。那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石镇江放下碗,点了根烟,“那些都是烂屁眼的事,你们小娃娃还是别听了!。” “那、是不是和我师父也有关?”我追问道。 “你师父是李青山?。”石镇江吐了个烟圈,看着我。 “是的,我是我师父唯一的徒弟,你能告诉我,关于他更多的事嘛?”我急迫的追问。 “切,我他娘的没揍你就好了,哪来的闲心和你切关于他的破事。”石镇江不耐烦的又点起一根烟说。 我叹了口气:“石前辈,我知道我师父生前对不住你,我愿意替他向你道歉。” “道歉有个屁用,这样吧,你给我介绍几个漂亮妹子,我就考虑考虑和你说说那个短命鬼的事。”石镇江说。 “我、石前辈我去哪给你介绍啊?我又不是老鸨子。”我心里一头黑线。 “那就拉倒!老子可没那么多口水跟你说那些屁事!都吃完了吧,吃完了都滚!别在这碍我的眼!”石镇江开始不耐烦的下达驱逐令了! 老扈碗里的面都还没吃完,就被和我们一起赶出来了,只留谢疯子一个人在里面。 “嘿,这个老头子怎么这么不讲理!”老扈不开心的说。 “好了,人家好歹也帮我们压制住了佛印,我们先回旅馆吧!”我说。 我、老扈、白静、崽狗紧了紧衣服,顶着寒风,走回了镇上的小旅馆。 陈封派来的四个伙计,正坐在旅馆大厅里打牌。看见我们这么早回来,莽子一脸的诧异:“小哥,你们咋这么快就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们得几天呢。” “哦,我们办完事了。”我随口敷衍了一句,“装备都看好了吧?” “放心吧哥,都锁在房间里,半步没离人。”莽子拍着胸脯说。 回到房间,我倒头就睡。奔波了一路,又被针扎了一顿,浑身疲惫得不行。本以为能踏踏实实睡个好觉,没想到!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房门就被“咚咚咚”地敲响了。 我睡得正香,被砸门声吵醒,头疼欲裂,顶着烦躁的心情,爬起来开了门。 开门一看,门外站着谢疯子。 而在他身后,赫然还跟着石镇江。 石镇江穿了一身崭新的军大衣,后面背着一个破布包,精神抖擞,丝毫没有老年人疲惫的样子。 我当场就懵了,揉了揉眼睛:“前、前辈?您怎么来了?” 我偷偷把谢疯子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怎么回事?你怎么把你师傅也带来了?” 谢疯子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无奈,小声说:“我昨晚跟他说,大秃顶子山深处有个守山的尼姑,长得特别漂亮,气质脱俗。他听完,连夜收拾东西,非要跟我们一起去。” 我:“……” 一头黑线。 我算是服了这位卸岭魁首了。为了撩妹,连隐居的日子都不过了,非要跟着我们去闯古墓。 不过转念一想,这倒是天大的好事。我们人手本来就不足,石镇江又是卸岭魁首,经验丰富,身手通天,有他跟着,这次探墓的成功率至少翻三倍。 “早啊小伙子!”石镇江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力气大得差点把我拍趴下,“啥时候出发啊?赶紧的,别磨蹭了!早点去,晚了我怕那漂亮尼姑被别人拐跑了!” 我哭笑不得:“前辈,不急,我们还得收拾装备,准备补给,怎么也得中午才能出发。” “准备啥准备啊!”石镇江一挥手,满不在乎地说,“哪有下斗是能完全准备好的?老子次次拿把铲子就下斗,不一样次次全身而退?准备得再充分,该出事还是出事。干我们这行的,靠的是本事,不是装备。” 我拗不过他,不好说什么,只能先让他进屋坐。 第245章 李仙家 没一会儿,住在隔壁的白静和老扈听见我这边的动静,也起床走了过来。两人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进门就看见了大马金刀坐在椅子上的石镇江,也愣住了。 等搞清楚了,石镇江是为了去山里找尼姑,才闹着跟我们一起去时。老扈当场就笑喷了,对着石镇江竖了个大拇指:“前辈,高!实在是高!为了爱情勇闯古墓,真乃我辈楷模!” 石镇江不以为耻反而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是!男人活着,不就为了那点念想吗?王衍这小屁孩懂个屁。” 看着他俩,一个老色胚,一个小色胚闹了一会儿,我这才想起来,昨天饭馆老板说的出马仙,心里总觉得有点不踏实,最后还是犹豫的问出了口。 “石前辈,先前有人和我说过,进山前一定要去问问出马仙的意见。只有马先准我们进去我们才能进。我觉得要不我们进山之前,我们还是去找找那个出马仙问问吧?俗话说,进山拜庙,入乡随俗。问问吉凶,心里也有个底。” 石镇江一听,立马嗤之以鼻:“出马仙?那都是糊弄人的玩意儿!有老子在,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敢近身!还用得着问他们?纯属是浪费时间!” 我没料到他会这么说,按理说他老人家在东北活动了一辈子,应该或多或少都听过这方面的事。 转念一想,又故意说:“可是前辈,我听莽子说,附近屯子里的那个出马仙,是个女的,还长得还特别漂亮,尤其是一双大长腿,足有一米八,气质也好。我本来还想带您去见一见的,既然您不想去,那就算了。” 话音刚落,石镇江眼睛瞬间都绿了。 他“噌”地一下站起来,拽着我的胳膊就往外走:“去!必须去!谁说我不想去了!进山之前拜拜仙家,这是老规矩!这可不能破!赶紧的,现在就走!晚了人家该出门了!” 变脸速度之快,看得我们几个人那是一个目瞪口呆。 老扈憋着笑肩膀直抖,凑到我身边小声说:“我算是看明白了,这位前辈的命门,就是漂亮女人。” 白静在一旁听到也忍不住笑了笑:“你不也差不多。” 众人相视一笑。 我出去让莽子准备了两辆车,我们六个人都去,草草吃了早饭,就直奔附近的二道沟屯子。 莽子昨天就早早打听好了,心里有谱,带着我们七拐八绕,一个多小时才到了二道沟。 这里是一个典型的东北小屯子,土坯房错落有致,家家户户烟囱里冒着白烟,鸡犬相闻,很是安静。可能是天冷了的缘故。路上都没什么人走动,估计一个个都在家里压热炕头呢。 两辆黑车子停在屯子最东头的一户人家门口。这户人家的院子很是干净,门口种着两棵大杨树,门上挂着一块红布,一看就是出马仙的住处。 我们下车,礼貌的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女人。 我和老扈瞬间都看呆了。 这女人看着顶多四十多岁,脸上的皮肤白皙,保养得极好,几乎看不到皱纹。最惊人的是她的身高,足足有一米八,这在女性中还是比较少见的。她穿着一身素色的棉服,可这也掩盖不住那双笔直修长的大长腿。 女人五官长得不是女性的那种柔和美感,而是一种男性的英气,可比例看起来却是极度协调,看起来也是颇有姿色。 “你们找谁?”女人看我们一群人站在门外开口问道。声音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意。 石镇江立马整理了一下衣服,捋了捋头发,自信的走上前去,露出一个自以为很帅的笑容:“这位小姐姐你好!我们是从外地来的,想找李仙家问点事。” 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淡淡道:“找我?我就是李忠。” 我们几人当场就是一愣。 李忠? 这么一个高挑漂亮的女人,居然叫这么一个阳刚的名字?这也太反差了。 石镇江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笑得更灿烂了:“原来您就是李仙家!久仰久仰!我叫石镇江,这是我的几个朋友。我们想去办点事,想请仙家帮忙问问吉凶。” 说着,他从车里拎出我们提前就准备好的米面粮油,递了过去。 李忠瞥了眼东西,一脸傲慢的侧身让我们进屋:“进来吧,东西放桌子上。” 屋里陈设很简单,一张土炕,一张桌子,墙上挂着一张胡三太爷的画像,香炉里还插着三根未燃尽的香,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烟火味。 “坐吧。”李忠给我们倒了杯水,开门见山,“说吧,你们要问什么事。” “我们想问问,这次去大秃顶子山主峰,是吉是凶。”我忙开口道。 “去干嘛?”李忠有点不耐烦的又问了一遍。 “哦,我们就是去采点山货。家里人不放心,说大冬天进山,非要我们来问问。”我尽量保持谦和的说。 李忠听了疑惑的看了我一眼,旋即又迅速隐去。点了点头,拿出纸笔,让我们几人把生辰八字都写在上面。 我们听了纷纷上前把自己的生辰八字写在纸上。 她没再说话。她从柜子里拿出三炷香,点燃,插在香炉里。又拿出三张黄纸,放在桌上。 然后,她坐在炕沿上,盘起腿,快速抖起腿来,闭上眼睛,嘴里开始念念有词。 她念的是我们听不懂的方言,语速极快,像是在唱歌,又像是在祈祷。 突然!他飞速拿起写着我们生辰八字的纸,放在烛火上点燃,就在纸快要烧完的一瞬间,连带着纸灰一把扔进了,面前装满水的白瓷碗里。 一套动作,一气呵成。 只见她迅速端起碗,一仰起头,把掺着纸灰的水,咕咚咕咚喝了下去。 屋里瞬间安静的可怕,只有我们怦怦心跳的声音。 他把碗往地上一摔,张开嘴大声念起咒来。 就这样念了过了大概有五分钟,李忠突然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全身开始剧烈地抖动起来。她的头猛地往后一仰,眼睛翻白,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我们几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出声。 老扈紧紧抓着我的胳膊,小声的说:“小哥,这、这就是仙家上身了?”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又过了十几秒,李忠身体的颤抖停了下来。 她缓缓抬起头,睁开眼睛。 那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不再是之前的清冷平淡,而是变得浑浊又威严,带着一股看透世事的沧桑感,完全不像是一个四十岁女人该有的眼神。 她的声音也变了,变得又尖又细,像是一个老太太的声音: “尔等小辈,所为何事?” 这莫非就是胡三太爷上身了! 我深吸一口气,恭敬地说:“胡三太爷在上,我们几个想去大秃顶子山主峰办事,想问问此行吉凶。” 胡三太爷冷笑一声,声音尖锐刺耳: “吉凶?你们这趟,是去送死!” 这话一出,屋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崽狗吓得一哆嗦,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老扈脸色发白,强装镇定地问:“仙家何出此言?我们只是进山办点小事,怎么会是送死?” “小事?”胡三太爷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水杯都震得跳了起来,“你们是去摸宝贝的吧?那可是大凶之地!进去的人,十死无生!” 我心下一惊,她怎么会知道我们是去摸宝贝的?这女人果然没那么简单。 “那还请仙家指点迷津!”我站起身,强装镇定,对着她深深鞠了一躬,“我们身上背负着血海深仇,不得不去。还请仙家指一条生路!” 胡三太爷盯着我看了很久,眼神锐利,像是能看穿我的魂魄。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罢了,看在你们心诚的份上,我给你们几句谶语,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蛇缠佛,佛藏蛇, 三死两生过冰河。 金剑开棺见白骨, 丹落魂归莫回头。” 说完这四句话,李忠猛地又打了一个哈欠,浑身一软,瘫倒在炕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睁开眼睛,眼神恢复了之前的清冷。 她揉了揉太阳穴,看起来十分疲惫:“刚才胡三太爷说的话,你们都记住了?” 我们连忙点头:“记住了,多谢仙家指点。” “不用谢我。”李忠摆了摆手,“这是胡三太爷给你们的话,信不信由你们。总之,大秃顶子山凶险万分,你们最好还是别去了。要是非要去,多准备点后事吧。” 石镇江一直没说话,全程盯着李忠看,坐在角落里默默抽着烟,眼神冷冷的盯着这个女人。 等李忠一切换回来,他立马凑上去,脸色转变一脸的殷勤地说:“李仙家,你累了吧?我给你倒杯水!对了,我叫小石,就住在五常镇上,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找我!随叫随到!” 李忠斜看了他一眼,淡淡的道:“不用了。你们走吧,我要休息了。” 说完,她直接下了逐客令。 我们几人识趣地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石镇江还不死心,恋恋不舍的回头喊了一句:“李仙家!我下次再来看你!给你带我钓的大鱼啊!” 李忠没理他,“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石镇江摸了摸鼻子,一点也不尴尬,反而嘿嘿一笑:“有性格!我喜欢!” 老扈拍了拍他的肩膀,憋着笑说:“前辈,加油!我看好你!” 我们一行人上了车,往镇上开回去。 第246章 林海雪原 车子带着我们在满是冰碴的土路上往城里开去,车厢里安静的异常。 刚才胡三太爷那几句谶语,压在我们心头喘不过气来。 老扈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还是先开了口:“我说……那啥三死两生过冰河,啥意思啊?咱现在六个人,难不成要死三个?活两个那还有一个是谁?” 白静皱着眉,分析道:“蛇缠佛,佛藏蛇,应该是对应着墓里的格局。三死两生,应该是指此行的生死数。过冰河,可能是说明墓入口大概率在冰河谷底。” “你可别扯犊子。”石镇江靠在副驾上,叼着烟,满不在乎地对着窗外吐了个烟圈,“出马仙那套话,全是模棱两可的屁话,专吓唬你们这些胆子小的。什么三死两生,有老子在,一根毛都少不了你们的。当年我带七个人闯辽代皇陵,也有人去问了说要什么死五个,最后不也全须全影的出来了?” 老扈撇撇嘴:“我说前辈你可拉倒吧。刚才是谁一听说人家长腿姐姐,窜得比兔子还欢?现在又装起大宗师了。” “滚蛋!”石镇江拍了他后脑勺一下,笑骂道,“老子那是尊重仙家规矩!入乡随俗懂不懂?再说了,李仙家那身段、那气场,我可不准你这么说她。” 一车人都憋不住笑,刚才压抑的气氛散了大半。 我靠在车窗边,心里也在反复琢磨那四句话。 金剑开棺见白骨,丹落魂归莫回头。 前半句好懂,开棺要用谢疯子的黄金剑,开棺就见白骨。可后半句“丹落魂归莫回头”,总透着一股子邪性,像是在说,拿到丹药的那一刻,就得头也不回地跑,一回头就魂飞魄散。 还有三死两生。 六个人,三死两生,那多出来的一个是谁? 我看了眼在前面开车的莽子,心里算了算。到时候要进山的肯定是我、老扈、白静、谢疯子、石镇江、崽狗,六个。莽子和另外三个伙计在外围接应,不算是进山的人。 三死两生,五条命?不对,六个人怎么算三死两生? 越想越乱,我索性摇了摇头,不想了。 干我们这行的,算命打卦从来只当参考。真要是命数天定,还下什么斗?在家躺着等死得了。路都是自己闯出来的,哪有什么天定的生死。 回到镇上,已经是晌午了。 我们随便在街边找了一家铁锅炖,坐了满满两大桌。我最喜欢吃铁锅炖里的排骨豆角和那烤的焦黄的玉米贴饼子,在这寒冷的东北,能最快的恢复身上的体力。 没想石镇江的胃口也是极好,怎么看着也不像是一百多岁的人,他边啃着排骨边骂道:“娘的,快吃快吃。等进山了可就什么好吃的都没了,趁着今天的机会好好犒劳一下自己。” 吃完饭,我们回到旅馆好好休息了一天。 该补的装备都补齐,就连从上海运来的武器也开箱检查了一遍,里面是两把半自动冲锋枪、一把霰弹枪,子弹备得足足的,还有几把军用匕首,看起来就是军工厂的出品,质量嘎嘎过硬。 我特意把莽子叫了过来,又严肃的和他交代了一遍: “我们明天进山,你带着三个兄弟在林场外围守着。十天之内,要是还没消息,就往回撤,别等我们。你们出来直接联系陈峰,让他派大部队进山找我们,你们千万不要贸然进去。还有,要记住,没信号绝对不许往里闯,这山里邪,你们进去也是送死。” 莽子拍着胸脯跟我保证:“小哥你放心!我们兄弟几个就在林场蹲守,半步都不不带挪窝的!绝对不耽误事!” 交代完进山的事,众人早早歇了。 一夜无话。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两辆越野车就载着我们和满车的物资,往大秃顶子山深处开去。 刚开始还是城区水泥路,后来慢慢变成了乡间土路,路越走越偏,再往里,连土路都没了,只剩林场运木材轧出来的雪道。两边的林子也越来越密,长得参天的红松和白桦树密密麻麻的挤满了路的两边。 天色一直阴沉沉的,还刮着小雪花。。 我们足足开到下午,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前面彻底的没路了。 前面是一片废弃的林区林场,几排破破烂烂的砖瓦房,院子里堆着些锯好了的红杉树,看样子是到了冬天,守林人也早早出山回家去了。 莽子停了车,对我们说:“今天只能到这了。再往里走,车也开不进去,只能徒步了。这林场以前是护林队的人住的,现在没人,正好今晚在这凑合一宿,明天再进山。” 没有办法,众人只好下车,七手八脚的帮忙把所有的物资搬到了最宽敞的一间房间里。 房间陈设简单,可是好在里面有土坑和一些煤块与干柴。老扈和崽狗手脚麻利地生起炉子,火苗窜得飞快,屋里很快就暖和了起来。 我翻出物资背包里的挂面、罐头,就着雪水在炉子上煮了一大锅热汤面,卧了六个鸡蛋,热气腾腾的香气瞬间填满了整个屋子。 老扈捧着大碗,呼噜呼噜吃得满头汗,“香!实在是太香了!冰天雪地里能来这么一碗热面条,给个神仙都不换!” 石镇江蹲在炉子边,吸溜着面条,含糊不清地说:“这算啥?当年我在长白山深处,零下三十多度,吃着狍子肉,就着二锅头,那才叫一个畅快。” “嘿嘿。估计那时候身边要是个娘们儿,那就更自在了。”老扈冲着石镇江挑了挑眉。 吃完饭,天彻底黑透了。 外头的风声呜呜的,跟鬼哭似的 林子深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野兽吼声,远远听得人心里直发毛。 崽狗有点紧张,坐得笔直:“小哥,这是我第一次进雪山,这里不会有熊瞎子吧?” 石镇江剔着牙,边往地上淬着牙缝里的肉渣,边满不在乎的说:“就算真有也不怕。熊瞎子怕火,有炉子在,它不敢靠近。再说了,他要真敢闯进来,咱一人一枪直接给他撂倒了,正好扒了皮做床褥子。” 聊了没一会儿,众人各自找地方歇着了。 石镇江和白静睡土炕,我、老扈、谢疯子、崽狗打地铺,挤在炉子旁边就躺下了。 奔波了一天,人人都累疲了,躺下没一会儿,老扈的呼噜声就响起来了。我翻了个身,盯着炉子里面不停跳动的火苗,不知不觉间,迷迷糊糊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我越睡越觉得身上发冷。 炉子的火好像灭了,寒气一点点正钻进我的睡袋里。我迷迷糊糊睁的,极不情愿的睁开了眼睛。 竟然!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四周全是树,已经分不清方向了。 “这是哪儿?”我大声对着四周喊了一声,声音在林子里回荡。 没人回答我。 就在这时,我身后传来一阵拐杖戳在雪地里的“笃笃”声。 我猛地回头,看见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太太,她穿着一身黑棉袄,奇怪的是她的脚竟然裹着小脚,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人裹小脚? 更加惊悚的是,她的身后竟然在雪地上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 她就站在我身后不远的地方,她脸上的皱纹堆积着,眼睛浑浊得像是蒙上了一层白雾,可我依然能感受到,她的眼睛在死死的盯着我。 老太太发出了磨盘一样的声音:“别进山。进去了,你们就出不来了。” “你是谁?”我心里一紧,伸手去摸腰间的军用匕首,却摸了个空。 老太太没说话,只是反复的念叨:“别进山……三死两生……别回头……” 她的身影越来越淡,像雪地里的影子。 我心里一急,往前追了两步:“你到底是谁?” 就在我快要碰到她的时候,老太太猛地抬起头。 她的脸上居然长满了密密麻麻的,和我们手臂上一样的万佛鬼印。整张脸层层叠叠,看得我密集恐惧症都要犯了。 还有那嘴角正挂着的一抹诡异的笑容,眼睛里全是血丝。 “啊!” 我猛地惊醒,身上出了一层的冷汗,把睡袋都打湿了,胸口剧烈起伏,我拼命的汲取着空气。 炉子还在烧着,火苗噼啪作响,屋里暖烘烘的。旁边老扈的呼噜打得震天响,谢疯子靠在墙角,睁着眼,一脸疑惑地看着我。 “做噩梦了?”他轻声问我。 我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点点头,又摇摇头:“没事,梦到点邪乎的东西。” 谢疯子没多问,只是淡淡道:“山里阴气重,容易做噩梦,也正常。” 我重新躺了回去,却再也睡不着了。 那个老太太的脸,和万佛鬼印的笑佛重叠在一起,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 这是山神爷给我的预兆,还是我自己在吓自己。 我只能睁着眼熬到天蒙蒙亮时,我才又迷迷糊糊睡了一小会儿。 第247章 狐仙 第二天一早,山里的雪就停了。 天光大亮,阳光折射着地上的积雪,照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我们收拾好进山的装备,每人一个大登山包,分别装上三天的干粮、水、工具。每人再随身携带一把五四手枪。 老扈拿着霰弹枪,我和白静一人拿了一把半自动。以我们这身装备,就算真来几头熊瞎子也不怕了。 其余剩下的物资全留在了林场,交给莽子他们看管。 “记住,十天之后没消息你们就撤,出去找大部队再进山找我们。”我最后叮嘱一遍。 “放心吧小哥!”莽子冲我重重点了点头。 告别了莽子一行人,我们六人排成一列,一脚深一脚浅往深山老林里走去。 谢疯子走在最前面开路,石镇江断后,我、老扈、白静、崽狗夹在中间。 林区的雪深得离谱,一脚踩下去,直接没到大腿根。每走一步都得使劲把腿拔出来,再迈下一步,这样走路极耗体力。林子里的树木长得很密,枝丫上全是积雪,稍不注意脸上就会刮一道冰碴子。 走了还没半个小时,老扈就喘得跟破风箱一样:“我的娘哎……这东北的雪,也太厚了!比沙漠里蹚沙子还累!” 石镇江在后面骂他:“你个瘪犊子,这点路就不行了?老子都没说什么,你先歇菜了。” “前辈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常年在这边待习惯了!我们南方来的,哪遭过这份罪!”老扈不服气的说。 他俩一老一小,嘴上拌着嘴,脚下却没停。 就这么在雪地里跋涉,从清晨走到傍晚,足足走了七八个小时。估摸着也走了三十多里地了,离主峰还有段距离,但此时天已经快黑了。 “我们得找地方歇脚了!天黑走不了,容易出事!”我回头冲身后的人喊道。 往前没走多远,谢疯子就发现了一个山洞。 洞口不大,被积雪封了大半,我们扒开雪钻了进去,没想到里面却挺宽敞,干燥通风,并没有积雪,是个绝佳的过夜点。 众人鱼贯爬了进去,我和老扈在周围树上折了些干树枝,回到洞内点起了篝火。 橘红色的火苗一跳动起来,瞬间驱散了我们身上的寒意。 老扈瘫坐在地上,揉着腿哀嚎:“再走下去,我这腿就要废了!明天说啥也得慢点走,就跟赶着去投胎一样。” 石镇江踹了他一脚:“你瞎叽歪啥呢?没出息的玩意儿。想当年我……” “打住打住!”老扈连连摆手,“我知道你老英雄了得!咱先吃饭,吃完饭再听您讲光辉历史行不?” 众人都笑了,掏出干粮就着煮开的雪水啃了起来。 就在这时,洞口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窸窣”声。 谢疯子瞬间按住剑柄,眼神一凛:“有东西。” 我们瞬间都安静下来,眼睛齐刷刷的看向洞口。 在篝火的光映照下,漆黑的洞外雪地里,站着三只火红色的狐狸。 它们身上的皮毛一身火红色,可两只眼睛却是绿油油的。 它们就跟个人一样,双腿蜷缩着双手放在胸前,蹲在雪地里,三双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洞内的我们。 “是狐狸?”老扈兴奋的压低声音,“这可是送上门的野味,看老子的!” 说话,然后就想悄悄站起来。 白静眉头一皱,一手按住了身旁的老扈:“别动!不对劲。听山里老人说这东北深山里的野狐狸,见了人早就跑了,这几只不对劲。” “是不是我们占了人家的洞穴?”我刚想出声提醒。 话音刚落,我忽然觉得脑袋一阵发晕。 眼前的篝火开始变得扭曲起来,就像变成了一个身穿着红色艳丽服饰的舞女,这夸张的扭曲着妖异的身体,边跳舞边慢慢向我靠近。 “不好!是幻觉!” 我使劲拍了拍自己的头,想让自己清醒一点,可眼前的景象却越来越离谱。 山洞没了,雪地没了。 我居然又回到了塔克拉玛干沙漠,脚下是滚烫的黄沙。老蒯浑身是血,站在沙子里,一双流着血的眼睛正怨毒地盯着我,嘴里反复念叨:“为什么不救我……为什么让我死……” “老蒯?”我心里一紧,伸手想去拉他。 可手刚伸出去,老蒯的脸突然变了。 变成了万佛鬼印上的笑佛,嘴角咧到耳根,恐怖而诡异。 “回头看看我啊……” 突然!一道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是昨晚梦里那个老太太的声音! 我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想往后退,可脚就像生了根一样,怎么也动不了分毫。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的剑鸣在脑海中响起! 嗡—— 金色的光芒纵然在洞内炸开,就像一轮火红的刚出生的太阳。 我猛地打了个寒颤,脑子瞬间清醒了过来。 眼前还是那个山洞,还是那堆篝火。 谢疯子手持黄金剑站在洞口,剑身流光溢彩,蛇形符文正在缓缓转动。 刹那间!谢疯子手中黄金剑狠狠劈向那三只红狐狸。 三只红狐狸受到致命一击,发出几声凄厉的尖叫,夹着尾巴,一溜烟的窜进了旁边的林地里,转眼就不见了。 老扈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脸色是煞白:“我的妈呀……刚才是啥玩意儿?我怎么看见满地都是佛印,爬得满身都是……吓死老子了!” 白静也微微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我、我看见我爹了,他说诅咒解不开,白家世代都得死……” 崽狗更惨,瘫在地上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出来,显然也被吓得不轻。 石镇江皱着眉,盯着谢疯子手里的黄金剑,眼神复杂。 “狐媚子的障眼法而已!深山老林里的老狐狸,会迷人心智,她们专挑心有杂念的人下手。要不是我家豆豆,你们几个今晚就得被迷得走出山洞,冻死在雪地外面里。” 说完,他看向谢疯子,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豆豆,这把剑,是从哪得来的?” 谢疯子收剑回鞘,金色光芒褪去,恢复如常。 “在南疆古墓里,找到的,这就是我的缘法!” 石镇江笑了:“你小子倒是好眼光。要不、送给为师吧?为师……” 石镇江话还没说完就被谢疯子打断:“不给!” “呃…你小子!”噎得石镇江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用手挠了挠头。 “嘿嘿……你小子还是只铁公鸡,不过不愧也是我徒弟,刚才那一剑倒有我几分年轻时候的风采。” 谢疯子别过脸,没接话。 经狐狸这么一闹,众人都没了睡意。围坐在篝火边,一起守夜,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 第二天一早,雪又开始下了起来。 风抱着雪,纷纷扬扬的飘了下来。能见度很低,几米开外就看不清东西了。 我们收拾好装备,继续往主峰方向赶去。 走了没多远,我心里就开始惴惴不安。 总觉得不对劲。 我一直感觉背后凉飕飕的,像是有双眼睛,一直在暗处盯着我们。 我假装蹲下系鞋带,悄悄侧身回头扫了一眼。 白茫茫的雪地,空荡荡的树林,什么都没有。 可那股被跟踪的感觉,非但没消,反而越来越强烈。 我不动声色,快走两步,追上前面的老扈,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压低声音:“老扈,我觉得后面有人在跟着我们。” 老扈身子一僵,下意识就想回头。 “别回头!”我连忙一把按住他,“别动,假装没发现。” 老扈点点头,压着嗓子问:“确定?不是野兽?” “不是。我敢肯定一定是人!”我摇摇头说。 身后的谢疯子也察觉到了不对,脚步加快赶上我们,咳嗽了一下。 我微微点头。 四个人瞬间就懂了。 这些日子以来,一起下斗的默契,我们不用说话,一个动作就够了。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路边正好有片矮树丛,能藏人。 我给周围两人使了个眼色,他们纷纷捂着肚子,面露痛苦。 “哎哟……不行了……”老扈率先叫唤起来,捂着肚子蹲在地上,“是不是昨天的东西坏了?我肚子怎么这么疼……” “我也有点不舒服……”我也皱着眉,扶着树说。 我晃了晃,直接“噗通”一声栽倒在雪地里,闭上眼睛装晕。 崽狗愣了一下,刚想说话,被谢疯子一把按住,也跟着倒了下去。 谢疯子自己也晃了晃,靠着树滑坐在地上,长剑垂在手边,像是也中招了。 一时间,六个人倒了五个,只剩石镇江站在中间,左右看看。 “哎哟!是昨晚那个狐媚子……” 话没说完,双手抱着头直直栽在雪地里,演得比谁都像。 雪地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声。 过了大概十分钟。 身后的树林里,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小心翼翼的,一步一步慢慢靠近了我们。 脚步声停在我们身后几步远,那人似乎还在观察,犹豫着要不要上前。 我闭着眼,心里数着数。 三、二、一…… 就在那人弯腰,想查看我情况的瞬间! 我猛地睁开眼,反手一把擒住了她的一只手腕,另一只手直接拔出腰间军用匕首,直直抵住了她的喉咙,身体顺势一翻将她死死按在雪地里! “别动!” 老扈、谢疯子、石镇江瞬间弹起来,团团围了上去。 “敢跟踪我们?活腻歪了?”老扈撸着袖子,就要捶他,脸色凶神恶煞。 我按住那人的头,一把扯下了她头上的白色风雪帽。 一头乌黑的长发散落下来,露出一张清冷英气的脸。 看清来人的一瞬间,我们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忠?” 居然是二道沟屯的出马仙,李忠! 第248章 东北往事 她怎么会在这里? 李忠被我死死按在雪地里,见我一把扯掉了她的帽子,也不挣扎了,只是冷冷地看着我们,一句话不说。 老扈也懵了:“李、李仙家,你、你跟着我们干啥?你怎么也跑这深山老林里来了?” 石镇江皱着眉,语气立即温和起来:“哎哟,李仙家啊,你们轻点,轻点,不行让我来,一帮兔崽子不知道怜香惜玉!” 李忠倔强的别过脸,牙齿紧咬,就是一个字都不肯说。 “不说话?”老扈冷笑一声,“行啊。既然你喜欢跟着,那就把你绑了,扔在这!这冰天雪地的,我看你能撑多久。等会儿熊瞎子来了,正好把你当点心。” 这话一出,李忠身子明显抖了一下。 可她就是死撑着不开口。 我看着她,心里有点奇怪。 她一个女人家,孤身一人跟踪我们进深山干嘛?图什么呢?劫财?不像,我们身上值钱的东西不多。寻仇?更不可能,我们昨天才第一次见面。 还有她昨天跟我们说的谶语到底是真是假?为什么她知道我们进来的目的? 我收起匕首,松开扣着她的手,对老扈示意:“放开她!” 李忠疑惑的看了我们一眼,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 我尽量保持平和:“李仙家,我们没恶意。你只要说实话,为什么跟着我们?我们就可以放你离开。” 李忠抬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旁边虎视眈眈的老扈,嘴唇动了动。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是干嘛的,你们不就是一帮盗墓贼嘛!” 我心里咯噔一下,疑惑地看向她:“话可不能乱说,这可是掉脑袋的事!” 她抬眼注视着我,语气冷淡:“你们身上的气味,我以前见过,一股死人味。” 说着眼圈慢慢红了,沉默了好久,她才哑着嗓子说: “我要进去找我男人。” 我们几人面面相觑。 “你男人?”老扈挠挠头,“你找男人跟着我们干嘛?” “因为只有你们能带我找到他!” 接着她缓缓和我们讲起了二十年前的事。 “二十年前,他就是我们这块这进山唯一的向导。”李忠的声音都带着哭腔,“二十年前,从外地来了一队人,他们一行人有二十多个,穿着统一的黑衣服,出手也阔绰,说要进大秃顶子山找古墓,花大价钱雇我男人当向导。我男人为了那笔钱就跟着去了,可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我们,眼神里带着深深的执念: “昨天打一见到你们,我就看出来了。你们和当年那队人,是一路的,你们都是盗墓的!因为你们身上的味道一样。我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下一批进山的人。我要跟着你们进去,我要找到我男人,哪怕是骨头,我也要带他回家。” 这话一出,全场都安静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心里五味杂陈。 老扈第一个反对:“不行。这深山老林的凶险万分,我们自己都顾不过来,再带个女人,纯属说累赘。你要找你男人,自己找去,别跟着我们碍事。” “我不会碍事的!”李忠也急了,往前一步,“我从小在这山里长大,哪条沟、哪道梁、哪里有山洞、哪里能避风,我全知道!我还能给你们当向导!我还会点术法,能治个小伤小病,能辨邪祟!我可以帮你们!” “再说了,”她咬了咬唇,“二十年前那队人,进的就是山腹里的金朝古墓。和你们要去的地方一模一样。我男人当年进去前留过话,说那墓入口在冰河谷底,藏在瀑布后面。你们找不到的,只有我知道那地方在哪。” 我心里一动。 冰河谷底,瀑布后面。 正好对应了谶语里的“过冰河”。看来她早有打算! 我转头和白静对视一眼,白静微微点了点头。 老扈还想反对,我开口拦住了他: “那就带上她吧。她熟悉地形,又是本地人,能省很多事。而且她执念太深,不让她跟着,她自己也会偷偷摸进去,到时候更危险。” “对嘛!人家女孩子家家的,你们怎么这么铁石心肠?”石镇江在旁边也帮衬道。 老扈皱着眉,最后哼了一声:“随你们吧,带上就带上。但是我丑话说在前头,一切听指挥,不许乱跑,不许乱碰东西。真要是出了事,我们可顾不上你。” “我明白!”李忠瞬间红了眼,用力点头,“谢谢你们!谢谢!我绝对听话,绝不添乱!” 风雪声也越来越大,远处的主峰在云雾里若隐若现。 我们的队伍,从六个人变成了七个。 我紧了紧防寒服,沉声开口:“走吧。继续赶路,早日赶到冰河谷。” 众人应声,重新列队,朝着更深的风雪里走去。 我们队伍从林场进山已经走了三天了。 李忠走在最前头当向导,高挑的身形,体力并不比男人弱。她只有歇脚的时候,才会从怀里一个掏出磨得发亮的铜烟袋锅子,和我们说上几句话。 这天中午我们一行人,窝在背风的石窝子里歇脚,所有人围在一起就着火堆,烤着冻硬的干粮。 “看不出来啊,李姨!你还好这口,要不给我抽两口,暖暖身子。”经过几天下来,老扈和李忠也熟起来,没了之前的生分。 “这东西你们扛不住,这是我们我们弟马和仙家沟通的东西,凡人之躯轻易尝试不得!”李忠冰凉的拒绝。 “诶!没事!我是大罗金仙转世!正好让我尝尝仙家的口水!”石镇江在旁边凑过来打趣。 “这是我男人生前的东西!你们也要试试吗?” “那还是算了吧!我就割爱给石前辈了!”老扈说。 “嘿!你小子…”石镇江饶是脸皮再厚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李姨,你能和我们详细说说你男人的事吗?说不定到时候我们也能帮上忙。”我缓和气氛道。 “我男人叫张老栓,是土生土长的山里人,打猎、寻路、认山货,样样都是村子里最好的。” “二十年前冬天,来了队南方人,出手阔绰,点名要进大秃顶子山深处找古墓。领头的戴个眼镜,文质彬彬的,怀里总揣着个紫莹莹的珠子。” 我心下一动,抬眼看向她:“紫色珠子?那你在那队人身上有没有看到过一种弯弯曲曲的蛇纹?” 李忠愣了愣,看着我,随即摇了摇头:“我没见过,老栓嘴严,不该说的从不乱说。” 我点点头,心里暗自盘算。 陈封和我们说,二十年前东北这块地界出土过金朝皇家佩刀,上面刻满一模一样的蛇形符纹。现在时间线对上了,大概率就是那支队伍从这墓里带出去的。 老扈嘴里啃着干粮,含糊不清地插嘴:“合着二十年前就有人捷足先登了?那他们会不会把墓搬空了?等我们进去不会就剩一个空壳了吧。” 李忠摇了摇头:“搬不空的。我男人说,他们只进了前殿,里面的主墓门根本打不开,还折了两个人。那队人不甘心,休整了半个月,又雇我男人带他们进去第二次。这一去,就再也没出来。” 她用大拇指摁住了铜锅口,并不惧怕滚烫的火星,接着开了口:“我等了二十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屯子里人都说他跟外人跑了,我不信。他要是活着,不可能不回家。” 石镇江蹲在一边自顾自的点上了一根香烟,闻言哼了一声:“金朝方士墓,哪是那么好进的。二十年前那伙人能摸到前殿,已经算是命大了。” “方士墓?前辈知道这墓的来头?”我转头看他。 石镇江慢慢吐出一口香烟:“略知一二吧。金朝早年有支从西域迁过来的部族,会炼丹、也懂小李家的萨满巫术,蛇就是他们的图腾。金国皇帝把他们养在深山里,专门炼制长生丹,这大秃顶子山就是他们的炼丹圣地。后来部族灭了,就把所有秘密和丹方都埋进了墓里。” 白静眼睛瞬间亮了:“难怪蛇纹会出现在西域、四川和南疆。他们可能是当年随着金军席卷全国流传过去的。” “只是后来这支方士部族,从一路迁徙到了东北,在这里扎下了根。” 石镇江磕了磕烟袋:“嘿,小姑娘脑子太挺灵光,我咋就没想到,你们要找的暗紫金丹,十有八九就是他们炼的。这墓里少说也能找到几颗。” 众人闻言精神一振,总算是不虚此行了。 第249章 方士墓 众人歇够了继续赶路,越往主峰走,风雪越刮的紧。到第四天下午,我们终于爬上了大秃顶子山的主峰高地。 站在山顶,放眼望去,白茫茫的一片,连一块裸露的石头和树木都看不见,寒风凛冽,吹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老扈原地转了两圈,当场就懵了:“不是……墓呢?这漫山遍野全是冰和雪,连个土包都没有,哪来的古墓?总不能埋在冰川底下吧?” 石镇江也皱着眉头,用脚拨去地面上的积雪,拿出一根铁棍用力的在地上凿了几下。 他沉声道:“确实不对劲。按说金朝墓就算再隐蔽,也该有封土堆、享殿之类的遗迹。这里全是原生冰川,一点都看不出来,难不成消息有误?” 李忠急了:“不可能。我男人明明带他们进来过!入口绝对就在这一片!他和我说过要来这!” 我拦住众人:“别急!这冰川被积雪覆盖了千年,地面痕迹早就被遮住了,肉眼肯定找不着。” 老扈愣了愣说:“那咋找?总不能把整座山的冰都刨开吧?那得刨到猴年马月去。” 我没答话,从背包里取出罗盘,又拿出三炷香,就着防风打火机点燃,插在雪地里。 三柱青香插在雪地上,本来应该无论风雪多大,青烟都应该往上升的。可三柱烟被风雪斜斜吹向一边,最后竟然沉沉钻入了厚厚的积雪里。 “阴气下沉,聚而不散,底下是空的。”我盯着十二山位罗盘,罗盘上的指针疯狂转了几圈后,最后竟稳稳的指向了斜前方的一道冰川裂谷 “寻龙分金看缠山,一重缠是一重关。”我踩着步法往前走,嘴里轻声念着寻龙诀,“冰为阴,石为阳,阴阳交合,必有室。” “走!在那边。”我伸手指着冰川裂谷的方向。 所有人都精神大振。 老扈说:“还得是我小哥,关键时候嘎嘎带派!” 众人都收敛了心神,跟在我身后。 走出去约莫百十来步,我们来到了一处窄窄的冰裂缝前。 罗盘指针死死定住,不再晃动半分。 “就是这里。”我蹲下身,摸了摸两侧的冰面,“墓室就在冰层的下面,大概三丈深。入口应该是被某次冰川运动封死了,难怪二十年前那队人进去之后,外面就找不到痕迹了。” 老扈瞪大眼睛:“你们瞧瞧,你们看看。我说石前辈,咋样?我们做晚辈的还是有点本事的吧?” “雕虫小技。”石镇江冷哼一声淡淡道。 “这道家寻龙点穴的本事,本来就是找地下阴宅的。这对于王衍小娃娃来说,那叫专业对口。” 石镇江说完也凑了过来,用手中铁棍敲了敲冰面,脸上露出几分赞许:“好了解下的活,就看我家豆豆了。豆豆!咱卸岭挖冰墓可是有讲究的,拿出你的真本事来,给老子长长脸。” 他到底是卸岭魁首,一说到盗墓的正经事,瞬间又收起了嬉皮笑脸,气场全开。 谢疯子听了不为所动,慢腾腾的从背包里掏出几节特制的铜导管,和一个小炉子。从背包里又摸出一把核桃木炭就着火点燃。 然后蹲在冰川上,用烧的火热的改装无烟融冰炉,铜导管对准冰面,高温焰流持续烘烤冰层,待冰面软化后慢慢开凿起一个竖井。 “我操,疯子你还有这手也太屌了吧。”老扈见了大惊。 “这可是我卸岭一派,传承千年的冰面打井的技法,这么做不仅没烟不容易被别人发现,洞口没有用暴力挖掘产生的裂缝,融化的冰水遇冷再次凝结也会加固盗洞岩壁。怎么样?这可都是老子教的,牛逼吧!”石镇江夸夸其谈,接着吩咐。 “崽狗,你力气大,拿冰镐打主洞,顺着痕迹往下扩,斜着挖,别直上直下。” “老扈,你负责往外运冰碴子,洞口留宽点,方便撤人。” “白静,你盯着冰壁纹路,要是出现情况,立刻喊停,那就是快到墓墙了。” “王衍,你守在洞口,留意四周动静。这山里不干净,别让野东西摸过来。” 分工明确,所有人立刻动了起来,除了他! 他一个人缩着两只手在袖子里,嘴里叼着根烟。 往下挖了约莫两个钟头,往下已经挖了几十米深了。忽然从底下传来白静的声音:“等一下!这里有东西!” 众人都停了手,凑过去看,只留我一个人在上面观望。 只见在冰封的冰川内侧,出现了石质的墙壁。而在石质墙壁的青砖上,赫然筑着一道清晰的蛇形符文。 “是蛇纹!”老扈眼睛一亮,“看来找对地方了!” “没错,这东西就是方士部族的,和黄金剑身上的一模一样。”白静兴奋的低声吼道。 石镇江点了点头,故作高深地抚了一下下巴上光秃秃的胡须:“嗯?再加把劲,再往下挖一丈,就能碰到墓顶石了。” 众人不敢怠慢,纷纷加快了手上的动作。越往下挖,冰里两侧的纹路就越多,除了蛇纹,还出现了丹炉、符箓、佛像的图案,层层叠叠,和我们小臂上的万佛鬼印隐隐呼应。 “咔嚓——” 崽狗一镐下去,冰面传来一声空响。 “通了!”他惊喜地大喊。 石镇江立刻上前,扒开地面的碎冰碴子。底下露出一块黑漆漆的石板,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蛇纹,正是古墓的封顶石。 “成了。”石镇江咧嘴一笑,拍了拍手上的冰屑,“我们现在就在那金朝方士墓的顶上。” 所有人都兴奋的凑了过去,急得我在洞口大喊:“你们倒是等等我啊。” 说罢!我在冰面上定好几个冰镐,拿出攀岩绳迅速滑了下去。 我扫开被冰碴覆盖的整个封门时,赫然发现正中央有一个凹槽,已经被冰堵住了。 又是卡槽!莫非又要用谢疯子的黄金剑打开? “疯子,拿你的剑试一试。”我转头对谢疯子说。 谢疯子没搭话,上前一步抽剑,黄金剑卡准剑脊的弧度,手腕一送,整柄剑严丝合缝直直进了槽里。 谢疯子沉腕拧转半圈,剑身金光暴涨,冰屑乱飞。跟着“咔嚓”一声闷响,千斤封门石从中间缓缓错开,一股腐烂味从地底飘了上来。 老扈咋舌道:“我靠,真开了!这里和那南疆贺皇子,和深潭底下开墓室都是用这黄金剑打开的,莫非是一个设计师设计的?” “别在这胡说,有的墓都相差几百年上千年,怎么会用一把钥匙!” “那你说怎么回事?事实就是如此,你又不是没看见。”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种机关制式流传了几千年,内里的机扩结构都一样!” 石镇江叼着烟:“好了,别想那么多了!王衍,你先下,你比较瘦小也机灵,下次替大家看看情况。” 没办法,我只好挂好攀岩绳,脚蹬着冰壁滑了下去。 洞底高约五米,并没有想象中的狭窄,底下是一个老大的天然冰底空腔,顺着山腹的走势开凿出来的。幽蓝色的冰壁和人工砌的青砖墙嵌在一块儿,半天然半人工,看起来如梦如幻。 而地上却突然一层不知道什么动物的毛皮,我粗略看过去有狼的、鹿的、狐狸的。四周还杂乱的散落着许多动物骸骨。不少骨头上还刻着细细的蛇纹,这可能是当年的一个祭祀场。 “底下咋样?!”老扈在上面扯着嗓子喊。 “安全,是个祭台坑,都下来吧,慢着点!”我仰着头回了一句,手电往角落里扫了圈,没见着活物。 没两分钟,老扈拽着绳子呲溜就下来了,脚一滑差点坐骨头堆里,亏得崽狗伸手拉了他一把。 他满不在乎的拍了拍身上的冰碴子,兴奋的爬起来,拿着手电就四下乱晃:“我靠,这地方够敞亮啊!不是说金朝大官墓吗?怎么跟个跳大神的神堂似的,满地骨头棒子,邪乎得很。” “没见识。”石镇江最后一个跳下来,落地稳得像钉在地上,铁棍往骨头上一戳,发出清脆的响,“这是方士部族的祭天台,炼仙丹之前必先杀生祭蛇神,这些骨头都是献祭的祭品。你瞅那骨头上的蛇纹,都是刻上去引地脉灵气的,这可是正经的金朝萨满巫术的路子。” 谢疯子落地无声。 白静蹲下身,捏起一小块烂皮毛:“这是血祭场子,当年不知道杀了多少生灵。” 我没插话,沿着墙边慢慢扫视着,手电扫过每一块青砖。墙上刻的壁画剥落得厉害,但还能看出个大概的轮廓:一群戴兽骨面具的方士围着丹炉跳舞,巨蛇盘在丹炉顶上,天上落下来紫色的光,一个身披寿衣的少年巫师正双手捧着一颗闪闪发光的金丹,对天长啸,这正是暗紫金丹的降世的场景。 我指着壁画回头对众人说:“这是前殿祭台,主墓室肯定在更里面。” “那还等啥,往里冲啊!”老扈拎起工兵铲就想往前窜,被我一把扯住了后领。 “急着投胎?”我蹲下身,用铲柄拨开地上的碎骨头,底下露出一块青石板:“地上全是翻板机关,踩着骨头走应该没事,踩石板上直接掉下去,底下指不定插着多少尖刺。” 老扈吓得一缩脚,低头细看,果然碎骨头底下的地砖颜色不一样,隐隐有细缝。 “我的娘哎,差点直接交代在这儿,我说小哥你咋也变了?”他抹了把冷汗,“按你以前的性格发现了这个,都是大声提醒我,现在也变得默不作声了。哎…” 说完他故作悲伤的摇了摇头。 我懒得理他,自顾自往前走。 我看准了骨头堆的落脚点,一步跨过去,回头招呼众人:“跟着我的脚印走,踩骨头别踩砖。白静你跟紧我,崽狗你断后,扶着点前辈。都小心点,别滑倒。” “还用他扶?老子当年……”石镇江脚下踩中一个大腿骨,一个踉跄,嘴里依旧嘴硬,脚底下却不敢再乱走了,有些恼怒的扯了下嘴角,只得老老实实的跟着我的脚印走。 第250章 狐仙庙 众人钻进旁边唯一一条狭长的甬道,踩着遍地的碎骨头往前走,脚下咯吱咯吱响,听得人骨头都酸了。 甬道不怎么宽,两人并着身子走,都得侧着身,这不像是个甬道,倒像是个排水沟。在甬道两侧的墙壁上,还简单绘画着许许多多女真部落日常生活、祭祀有关的壁画。 越往里走地面青砖上的蛇形符文越清晰。 我们排着队往前走,不时有从岩层渗透下来的雪水,掉进我们的衣领,冰得人直打哆嗦。 老扈手里拿着工兵铲,不时左敲敲右捅捅,嘴里还不干净:“好好的金朝墓,不埋在地底下,塞这冰川的肚子里,这帮方士怕不是脑子有病吧?” 石镇江在后面冷哼一声,没好气的骂道:“你小子懂个屁!这东北的极寒冰层是最纯净的,在这种地方炼丹阴阳和谐,是绝佳的炼丹圣地。他们那么炼丹比你可聪明多了。要是搁在普通地里,丹气早就散干净了,连老子都佩服的不行,他们当年这支部族选这儿,是真懂行。” 他嘴上好像说的很随意,可一双眼睛却一直在来回观察着四周的墙壁与地面的青砖。 突然!他伸手拦住我们:“停。前面这砖色不对劲,底下应该是空的。” 我后天就赶紧收走,仔细一看,果然面前甬道正中央的一块青砖,比周围其他青砖略高上那么一点点,不仔细瞅根本发现不了。 “我靠,前辈你的眼睛也太毒了吧!这都能被你发现。” “少废话。”石镇江斜他一眼,“老子倒斗的时候,你还穿开裆裤呢。这点翻板机关都瞅不出来,老子早死八百回了。” 白静走在我旁边,手电照着墙上的壁画,边走边记:“你们看,壁画上的方士戴的面具,和我们在西域地下暗河里壁画人物所佩戴的面具一模一样。看来他们迁徙到这里并不是随便的漫无目的的过来的。他们应该也是追着某种目的走来的。” 我皱眉:“还能追着什么目的?肯定是和暗紫金丹有关的。” “嗯,我也觉得十有八九。女神之泪本来就是西域神物,他们也许是通过什么途径,也得知了暗紫金丹能长生不老秘密。他们在古佛国并没有找到女神之泪,只能分散在全国各地,试着炼制或者寻找其他暗紫金丹的下落。”白静点头说道。 说话间甬道就走到尽头,眼前豁然开朗。是个老大的天然溶洞,顶子上倒挂着密密麻麻的钟乳石,山壁上盘着老树根,粗的细的缠成一片,跟蜘蛛网似的。脚下是湿滑的岩石,旁边还有一条地下暗河,融化的雪水不停顺着钟乳石,滴在地上的水坑里,发出密集的水滴声,真是大珠小珠落玉盘啊。 石镇江用铁棍敲了敲岩壁,听了听回声,“这还真是个地下溶洞,那群方士是借天然山洞修的这,省事儿还隐蔽。你们看那些树根,是山顶老松树扎下来的根,说明离地面不远了。” 老扈伸手扒拉了一下垂下来的根须,没留意手上蹭了一手黏糊糊的粘液,他赶紧在水里洗了洗:“我靠,这玩意儿滑不溜秋的,跟青蛙卵一样,恶心死了。” “你别乱碰。”我皱眉拦住他,“小心有毒。” 话音刚落,崽狗“哎哟”一声往后蹦了半步。 “咋了?”所有人都转过头,连忙发问。 “刚、刚才有什么东西蹭我腿。”崽狗脸发白,指着自己脚边,“细溜溜的,凉冰冰的……是不是蛇?” “蛇?我们怎么走哪,哪遇蛇?是和蛇结上缘了吗?” 谢疯子立即上前一步,用剑尖拨开崽狗周边的几丛树根,可里面啥都没有。 “只有根须。”他淡淡道。 崽狗顿时松了口气,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啊。是我太紧张了。” 可石镇江确定没有放松下来,他凑上前用一根手指抹了一点树根上的粘液,两个手指捻了捻,又放在鼻尖闻了闻,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这不是雪水。这是动物的涎液。这洞里有活物!” “活物?”老扈愣了,“冰川底下还能有活物?” “这有啥奇怪的。这冰天雪地里的动物最是喜阴,就爱钻聚这些阴的地方。这地方阴气重,又有现成的洞穴,它们占了作窝也不足为奇。大家伙打起精神,这深山老林里的动物最是邪性,别等会都中招了。”石镇江站起身来,甩了甩手中的铁棍。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几个小布包,扔给我们每人一个:“这是我们卸岭一派的小玩意,是用薄荷、苍术混制而成的,你们把它们塞在鼻子里,应该能顶上一会儿。” 我接过布包塞进鼻孔,果然一股清凉的气息直冲脑门,刚才隐隐有些发晕的脑袋清醒了不少。这姜还是老的辣啊,卸岭魁首果真不是吹的,手段层出不穷。 就能继续往里走,沿途的树根也越来越密集,一股狐狸的骚味慢慢飘了过来。 “狐狸?难道是那晚那三只红狐狸又来报复我们了?” “石前辈,我怎么闻到一股狐狸的味道?”我问。 “相传这东北深山老林里,狐媚子最是多。在这里有也很正常。只是这味道怕不是有几只那么简单。”石镇江答道。 老扈一脸猥琐的凑过来问:“我说老石啊,是不是幻化成人形的那种?如果真有记得让我打头阵。” 石镇江白了他一眼,骂骂咧咧的道:“就算真他娘的有你认为还轮得到你吗?有老子在这什么邪祟?我都制服了他嗷嗷乱叫。” 说完两只大小狐狸对视了一眼,嘿嘿怪笑起来。 我们没理会他们的浪荡,继续往里走,走的越深狐骚味也越来越浓。走了约莫十几分钟,在一片乱树根的瀑布之后,隐隐约约露出来一间小小的石头建筑。 我们拨开树根挤了进去,只见建筑也就一人多高,山门还破了半扇,而在门楣上“胡三太爷庙”五个字剥蚀得都快看不见了。庙门口还摆着个缺了口的石香炉,歪歪扭扭的翻在一旁。 “这下面竟然有仙堂?”老扈瞪大眼,“金朝的墓里建的竟是出马仙的庙?这俩可差着好几百年呢!” 石镇江用铁棍挑了点香炉里的残香,坐到眼前看了看:“这庙应该是明清时候建的。你们看这香灰的年份,最多也就三百年。估计是当年挖参的猎户建的,他们见者知有了胡三太爷的保佑,一是避免邪祟, 二是保佑自己有更好的收获。只是碰巧建在墓道口子上,算是把门了吧。” “难怪有狐狸。这庙被这群狐狸占了,当成窝了。”我皱眉道。 我们正说话间,风向却忽然变了,一股清香,从胡太太爷庙里飘了出来,像蜜香又像山茶花的香味,混在狐狸的尿骚味里,闻着脑子我瞬间一沉。 “快闭气!是迷魂香!”石镇江暴喝一声,当先捂住鼻子,连忙往后退。 可那香味来得太快,顺着手指缝隙直往鼻腔里钻。我就算憋着气,也还是吸进去了两口,眼前瞬间开始发花。 再看其他人,老扈晃了晃脑袋,“扑通”一声坐在地上,眼神直勾勾的犯起了花痴。 崽狗则直接蹲下来抱着头哭,嘴里哀嚎“娘我错了”。白静扶着墙,脸色惨白,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谢疯子用黄金剑撑在地上,身体竟然在晃悠悠的发起抖来,明显也在硬撑。 石镇江也不好受,他已经咬着舌尖,嘴角渗出血丝,手里的铁棍拄着地,身子晃了晃却没倒,他硬生生扛着迷魂香的劲儿,还能保留三分清明。 “都……别慌……咬舌尖……疼了就醒了……”石镇江嘶裂着声音吼道。 可他说话的这会功夫,老扈已经抄起工兵铲,红着眼睛站起来,嘴里嗷嗷乱叫着“沙虫!老子劈了你!”,转头手里的工兵铲就朝我劈过来。 我凭借着最后的一丝清醒,拼了命才躲开他这一铲子,可胳膊还是被扫到了,奇怪的是我并没有感觉到疼痛。这边谢疯子也动了,长剑出鞘,对着白静就刺了过去,白静闭着眼往后躲,脚下一滑直接摔进暗河里。崽狗更是满地打滚,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咬。 石镇江想拦,可他自己也开始头重脚轻,刚迈出一步就踉跄了一下。他狠狠往自己心口捶了一拳,吐出一口浊气,却还是压不住翻涌的幻觉。 第251章 三爷斗法 就在这时候,李忠慢慢扶着墙蹲了下来。他的状态比我们要好上一些。想到他毕竟是仙家弟马,狐狸这种天然的迷魂香对于他们这种萨满巫术弟子来说,本身作用就弱上了许多。 众所周知,萨满巫术本就是,凭借着各种动物仙家上身才能施展。他们出马仙的弟马对动物都有种天然的亲近感。 顿时我恍然大悟,有办法了! “李忠!你是弟马!快请胡三太爷!庙里有香炉!你和胡三太爷求求情,他老人家是这群狐狸的顶头上司。”我扯开喉咙嘶吼,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喊出声,脑袋昏得就像一团浆糊。 李忠闻言浑身也一颤,猛地抬起头,明白了过来。可她脸上全是冷汗,看得出来他也在苦苦支撑。 她缓了缓神,咬着牙冲我点了点头,扶着墙一步步挪到胡三太爷庙门口。用尽全身力气扶起了那只缺了口的石香炉。 她从颤颤巍巍的怀里摸出随身带着的三炷香,手指抖得厉害,连着点了三次这才点着。 她把香插进残缺的石香炉里,扑通一声就跪在冰冷的地上,双手合十,身子开始轻轻发抖,嘴里念起了出马仙请神的调子,细细的掺杂着哭腔: “胡三太爷在上,弟子李忠,二道沟弟马,今日有难,求太爷显灵…… 深山狐群迷人心窍,求太爷搭救…… 弟子日后必定三牲供品,登门拜谢……” 她念了三遍,香还是烧得慢悠悠的,烟竟然像我们外面这头飘了过来,并不往庙里去,难道是胡三太爷不收我们的香火? 就在这时候,老扈一击不中转身,双手举着工兵铲又向我挥了过来。眼看着铲子已经快要拍到我的头顶了,谢疯子手中的黄金剑也直直抵近了,掉落在暗河中的白静咽喉处。 千钧一发之际。石镇江硬撑着挡在白静身前,用手中铁棍硬架住了谢疯子的剑,可自己胳膊上依然都被划出了一道口子。 “豆豆!你醒醒!这小子心结太死,此刻竟陷得如此之深。”石镇江试图用吼声叫醒沉迷幻境之中的谢疯子。 “没用……”李忠哭了,“仙家怪我们闯入他地盘……不肯来啊…… 他、他还说这些狐狸都是他的徒子徒孙,今天就是为了惩戒我们一番的。” 我心里一横,对着她大喊:“李忠!你和胡三爷说我们进来是取药救人的。并不是来抢他地盘的。要是他老人家还不肯出手,我们要是死在这了,他这仙堂也保不住大不了我们把这炸了,鱼死网破!” 说吧,我撩起衣摆从后腰扯出一个手榴弹。这东西还是临出发前莽子偷偷塞给我的,说以备不时之需。 李忠都听愣了,第一次听说要炸胡三太爷山庙的,还说的这么理直气壮。于是赶紧低下头,对着香炉又飞快地念叨了一通。 念完,她咬破自己的右手中指,把血滴在了香炉里。 “弟子以指尖血为引,求太爷赏脸一见!” 抵住手指的鲜血,滴入香炉中的一刹那。炉内的三炷香猛地更亮了一分,香烟也瞬间变得笔直,直直冲进了破庙里。 风忽然停了。 李忠身子猛地一僵,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脑袋往后一仰,再缓缓抬起来的时候,眼神全变了,只见他翻着眼白,狰狞的扯了一下嘴角。 脸上也不再是之前的慌张,变得慢悠悠的,浑身上下透露着几分倨傲,还有点老气横秋的劲。 她缓缓开口,声音又尖又细,完全不是李忠的嗓音: “你们这帮不识好歹的小辈们,倒是会耍横了。” 是胡三太爷上身了! 我心里一松,赶紧哀求道:“三爷,真不是弟子耍蛮,今日实在是我们叨扰了,我们误入此地。又能力有限,只得求你老帮忙了。” 胡三太爷冷哼一声,抬起手,对着空气轻轻一挥。 一阵阴风刮起,就这一下,里外里将洞里的甜腻味吹了个干净。 老扈举在半空中的工兵铲瞬间僵住了,眼神也慢慢变得聚焦起来。谢疯子手中的剑也“当啷”一声掉落在地,他猛地回神,立刻向后退出几步。崽狗也停止了哭闹,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衣服都湿透。白静也跌落在水中,大口大口咳嗽着,应该是刚才呛水了。 我转头看向李忠,她依然盘腿坐在香炉边,眼神轻蔑地扫了我们一圈。 她尖着嗓子说:“你们几个小辈,胆子是真肥。这地方是我们狐家守了六百年的地界,你们说闯就闯?还敢在我家门口放狠话?” 我赶紧拱手,态度格外恭敬:“胡三太爷在上,晚辈们实在是无意冒犯仙家地盘。只是身中西域佛咒,要进墓里找暗紫金丹救命,迫不得已才走这条路。今日惊扰了仙家,还望恕罪。等我们出来,必定备上三牲供品,重修仙堂。” 胡三太爷冷笑一声:“暗紫金丹?你们来晚了。这墓里的丹,早就被人拿干净了。” 我一愣:“什么意思?” “二十年前,有队跟你们一样的人进来过。领头的是个南方人,带了个老道,雇了个本地向导,摸进墓里把丹房、主墓室的丹全卷走了,一颗没剩。你们现在进去,只能摸着个空盒子。哈哈哈哈……””她慢悠悠地说。 众人面面相觑,都有点不知所措。 大老远跑过来,九死一生闯到这儿,结果丹早就被人拿光了? “那……那墓里还有啥?”老扈依旧不死心,“哪怕有丹方、线索也行啊!总不能白跑一趟吧?” “线索有,命难求啊!” 说完,她又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身子一软,往旁边倒去。 我赶紧上前扶住她。 过了好一会儿,李忠才缓缓睁开眼,眼神恢复了之前的样子,浑身脱力,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 “怎么样?仙家……怎么说?”她喘着气问。 “说墓里的丹早被拿光了,二十年前那队人干的。”我扶她坐下,接着说,“就是你男人带的那支队伍。” 李忠愣了愣,随即苦笑:“难怪……老栓当年回来一趟,说他们拿了好几颗紫珠子,看样子值钱得很。” 就在这时候,白静自己费力的从暗河中站了起来。我见状连忙跑了过去,扶着她走出了暗河。 老扈看着遍地狼藉问我:“我、我刚才干啥了?我怎么要揍你?你有没有受伤小哥我真不是故意的。” “没事,快、快过来帮忙,我们需要赶紧离开这里。”我感觉自己都要虚脱了,白静身上的衣服全湿了,吸满了水,走起来极其费力。 谢疯子看着石镇江胳膊上的血痕,眉头微皱:“师傅,对不住。” “没事。”石镇江故做潇洒的摆了摆手,“豆豆啊。你就是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他们都是你的朋友,以后有机会,你可以试着跟他们多沟通。你们年轻人应该会有共同的话题。” 老扈见谢疯子像个闷葫芦一样一句话不说,连忙凑过来打趣:“我说石前辈!没进来之前你把自己吹的跟啥一样。咋一进来你也着了这些狐狸的道啊!” “嘿!那我可不是吹牛。这点障眼法,也就欺负你们年轻人阅历浅。搁三十年前,老子闭着眼都能破。只是如今年老了很多事情都力不从心了。”石镇江越说声音越小。 他话虽这么说,可看向李忠的方向,眼神中也是多了几分郑重,少了几分轻浮。 说完蹲在旁边,抽出一根皱巴巴的烟点上。 “二十年前南方来的队伍,带个老道……”他咂咂嘴,“老子当年在江湖上听过这茬,说是有人从东北深山里掏了一批金朝金丹,转手就销声匿迹了。我当年也想来探探这墓,找了小半年没摸着入口,只是当时没想到会藏在这冰川底下。” 我心里一动:“那刚才他们说的老道会不会是我师傅?” “你师傅李青山?”石镇江一时也拿摸不准。 “可能是吧。这事我们还得出去找其他人问问。当年他们声势这么大,一定会有人知道的。”石镇江长长吐出一口烟圈说。 “合着我们这趟来,纯纯就是来捡剩饭了?咱们大老远的从南方跑过来,九死一生,结果连根丹毛都捞不着?那咱们还要不要接着往里走了?”老扈垮着脸问。 “走肯定要走,就算是个空盒子,我们也要去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再说了,这次也不算白来。”我看向石庙后的墓道入口,“至少能确认丹的去向。进去找找记录,看看二十年前那只盗墓团伙,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也方便我们出去寻找线索,总比咱们像无头苍蝇乱撞强。” 石镇江也点点头,把烟掐了:“王衍这回说的话我爱听,咱们就进去瞅一眼。速战速决,别碰主棺。胡三太爷的话,咱还是要听的。” 我们就地歇了起来,从背包里摸出固体酒精点起篝火。这时候白静已经冻得瑟瑟发抖起来,在这零下十几度的气温里,她身体湿透了,需要马上给她换衣服,否则会很危险。 我们所有人背对着包裹住用几件军大衣支起来给他简单围了一个更衣室。 好在我们这一趟出来物资充足,每个人的包里都或多或少准备了几件衣物。众人凑了凑勉强凑出一套干的衣服,让白静换上。 我们歇了十来分钟,都缓过劲来。石镇江没闲着,绕着小庙转了一圈,又蹲在侧门窄缝口看了半天,摸了摸石壁的纹路,才回头说: “侧门是人工凿的,通里面。里面通风,应该没毒气。都咱们收拾收拾,赶紧出发,进去之后别乱碰东西,找到线索就撤。” “放心吧前辈!”老扈拍着胸脯,“和明器相比还是命更重要!我保证绝对不瞎碰!” 谢疯子重新握好了剑,率先弯腰先钻进了窄缝。 众人依次跟上。 第252章 通天神树 谢疯子半蹲着在前面开路,双手拿撬棍别着墙壁上的冰碴子,直到缝隙被拓宽的一个人侧身刚好能通过,便一头钻了进去。 “我说豆哥,你就不能考虑一下我,给弄宽点啊。”老扈边吸着气,边费力地往前挪动着自己肥硕的大屁股。 “再这么挤下去,我早上吃的玉米饼子都要吐出来了。” 我跟在老扈后面,缝隙本来就狭窄,地面四周都是冰层,手脚不好用力,我还得抽出一只手在后面帮他推屁股:“你还好意思说?刚才在上面是谁说进山得吃饱,不然没力气干活?现在挤得慌了吧!这趟出去你可必须减肥,回回扛你都累的半死。” “那能一样吗!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我想两顿。” 老扈终于费力的挤过一个隘口,脸上沾了点冰碴子,刚想抬手擦,身子一歪,衣兜里的玉米饼掉出来半块,顺着冰缝往下滚,他嗷一声就要去捞,“哎!我的饼子!” 我一把拽住他后领:“别动!你他娘的真是记吃不记打。这底下是空的,你再探身就栽下去了。半块饼而已,出去我给你买十斤。” 老扈悻悻地缩了回来,嘴里还嘟囔:“那可是我从铁锅炖店里问那个服务员小妹妹讨来的……” 后面的崽狗不合时宜的接话:“扈哥你要是饿,我包里还有冻梨,等出去给你化一个。” “去去去!老子是想那个妹子了,老子差你这口吃的。”老扈立马不乐意了,刚想再说两句,后面石镇江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点嘲笑: “瞧你这点出息,钻个盗洞还惦记这妹子。老子当年那才叫一个风流倜傥,哪次下地前不是几个大妹子,给我送到山脚下,俺也没像你这样。” “前辈您是老江湖,我哪能跟您比啊。等出去了我请您喝烧刀子讨教点经验 ”老扈嘴甜,顺坡下驴。 “嘿,算你小子有眼光。”石镇江笑骂。 我们就这么推推挤挤往前挪了三四十米,前头忽然的谢疯子声音传过来:“到地方了。” 众人依次钻了出去,脚一落地。我手中的手电筒冲着四周扫了扫,眼前的景象,把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里不再是狭窄闭塞的通道,而是一个大得离谱的巨大冰窟石室。石室顶上高得手电光都打不到头。而在石室的正中央长着一棵庞然大树,最底下的树干粗的得七八个人手拉手才抱的下。 可诡异的是这棵被冰封住的巨树,却没有生长一片叶子。枝丫四散张开,就是个被冻住的巨大手掌,每一个枝丫上还挂着长短不一的冰棱子,手电光扫过去,就像一把把悬在我们头顶的叮叮作响的利剑。 老扈仰着脖子往上看,手电光顺着树干往上走,越往上树冠越大。直到最后插入穹顶,看不到尽头。 老扈他看了半天,脖子都仰酸了,咋舌道:“我的娘哎……这树怎么着也得有几百米高吧?都捅到山顶外头去了?这得长了多少年才能长这么粗啊?这冰川底下都见不着太阳,它是咋活的?” “这、这好像不是树。”白静往前走了两步,指着粗壮的树干说,“你们仔细看,这冰下面包裹的不是木头,是金属!” 她说着用手中的撬棍敲了敲巨树,果然和她说的一样,传回来的是一阵的金属嗡鸣声,声音发沉,不像是普通的铁器,倒有点像是青铜的质感。 老扈瞪大眼睛,也凑上去用工兵铲敲了敲:“嘿,还真她娘的是铜的!谁闲得没事在冰川底下铸这么大棵铜树啊?这得耗多少铜啊?疯了吧!这就算是把整个国家的铜融了都拿过来,也筑不了这么大的树吧。” 石镇江闻言也走过去,用手掌抹去冰面上的寒霜,眼睛凑近了,仔细凝视着冰下的树干。他盯着树干看了半天,才慢慢开口:“这应该是青铜的。你们看着这树干上头还有鸟纹和双头蛇纹。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是通天神树,方士部族用来引地脉、接天阳的法器。” 我掏出罗盘,指针在里面疯狂转动,就像一只无头苍蝇。最后“啪”地一下死死指着青铜树的方向。 “没错。”我把罗盘递过去给他们看,“你们看这棵树就是整座山的阵眼。树根扎进地脉的暗河里,树梢接着山顶的阳气,阴阳交汇在大山中间,聚出来的精华之气全锁在这间冰室里。当年他们炼丹,就是借着这棵树的神力,以助他们成丹。” 我边说边绕着树走了一圈,这才看清整棵树的具体样貌。青铜巨树分上下三层,每层九根枝,枝头上站着巴掌大的青铜鸟,就连羽毛纹路都清清楚楚。无数只青铜鸟就像在头顶上叽叽喳喳,在百鸟朝凤。 而树干上盘着两条巨大的双头蛇,一头冲天,一头指地。中间蛇身盘旋托着个小小的青铜丹炉。 “双蛇盘树,丹藏树中。”白静轻声跟着念,飞快地从背包中拿出纸笔,将整幅通天神树,素描画了下来。 老扈绕着树转圈,眼睛都发亮了:“这么大棵青铜神树,我跟你们说这青铜器值老钱了,像这么大的拿出去卖的话,嘿嘿嘿!咱们这回出去真是富可敌国了,哥几个下辈子都不用干活了!” 石镇江斜他一眼,随手捡了块冰碴子扔过去,正好砸在老扈白日做梦的脸上,“小娃娃这树可动不得哦。这树是阵眼,你毁了它,咱几个怕全得给活埋在这。” 老扈显得不以为意:“诶,我说老前辈,这事都是人干的,俗话说得好嘛,人生难得几回搏。就算咱这一次拿不出去,我们出去从长计划,怎么也得花大代价,给他搞出去啊。” 石镇江冷哼一声:“哼,这东西别说在市面上流通了,就是你一拿出去,怕是五常都出不了,咱们全都得被抓起来。这东西太招摇了,不是我们能拿的。” 老扈听了脸色立马变得不好看了,肉疼的嘀嘀咕咕道:“那真是他妈的可惜了,这么大宝贝,只能看不能拿。” 崽狗这人向来老实,一直站在最边上四处警惕,忽然!他缩了缩脖子,结结巴巴的问:“小哥……前辈……你们有没有听见啥声音?” 众人都很疑惑,纷纷停下手中动作,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 也不知道是真有什么东西,还是被他这么一说,心理作祟,竟然隐隐约约真的听见有种轻轻的,“沙沙”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冰上爬,又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冰面的声音,飘飘忽忽的,分不清从哪个方向传来的。 “这、这他娘的啥声音?”老扈显然也听到了,却又不敢相信。 他不耐烦的,拍了崽狗一下,“你小子别吓人行不行?这地方本来就邪乎,你再一说我脊梁骨都发凉了,估计是冰裂的声音吧。” 崽狗有点委屈:“我真听见了就在刚才,刷刷的,好像是在树后面,还不止一下!” 我皱了皱眉,打着手电往青铜树后面照去。手电光扫过去,除了密密麻麻的冰痕裂缝,什么都没有。 可刚才那一瞬间,我眼角余光好似瞥见了,在冰面上倒映出了一个巨大的影子,那东西比我们所有人都高,一晃就没了,再找就找不着了。 我手中的罗盘指针又开始微微晃动起来,幅度不大,但频率很快:“大家伙都小心点。这地方煞气重的很。我们都聚在一块儿,别单独乱跑。李忠,你仙家那边有没有什么感应?” 李忠站在队伍后面,脸色有点发白,手里捻着三柱点燃的香,香头忽明忽暗的。她一脸迷茫的说:“嗯……不知道啊,自从进了这里,我就啥也感受不到了,好像和仙家之间的联系被切断了一般。” 石镇江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拎着铁棍往树那边走了两步,冲我们摆手:“大妹子,别怕哈。走,跟紧我,咱们过去看看。丹房的入口应该在树的后面,咱先找着正主,别在这儿自己吓自己。真有东西,老子一棍一个。” 众人排成一列往树后面挪去,手电光四下扫着。冰窟里寒气越来越重,我后脖子总是凉飕飕的,像有人在背后对着我吹冷气,回头看又什么都没有。 走了没几步,赫然!在青铜树的树干不远处的阴影里,慢慢露出了一个巨大的黑影。 这!竟然是口棺材! 刚才怎么没看见呢?我明明往这边看了啊? 这是一口黑漆漆的大铁棺,比普通石棺要宽出一圈,铁棺上铸满了凸起的双头蛇,冰碴子把整个铁棺材冰冻在石台上,远远看过去,并不容易发现。 老扈压低声音问:“这玩意儿是铁的?谁家墓主人这么大排场?不用石棺用铁棺?这玩意儿得沉成啥样。当年是怎么搬进来的?” “这么大的青铜树都能搬上来,更别说这具铁棺了,而且依我看这铁棺和青铜树的年代并不是同一时期。”白静冷静分析道。 我蹲下身,盯着棺身上的符文,指尖在冰面上画了画,把符文的轮廓简单描了出来:“这棺材看起来不像是装人的!这是锁煞棺!陨铁混朱砂铸的,专门用来关押守墓的凶煞。你们看这符文,是困煞阵,一圈套一圈,把东西封在里头,意思是让它永远守着这棵通天神树!” 忽地!就这样我们分析铁棺材这时候。 石镇江猝不及防的用铁棍轻轻敲了敲棺盖,发出沉闷的钝响,声音吓得我们所有人一跳。 “石前辈,你小心!”我急的大吼。 “嘿嘿……这能有啥事?”石镇江不以为然。 话还没说完,铁棺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嚓”。 像是冰层断裂的声音,又像是骨头错位的声响,在安静的冰窟里听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僵住了。 空气瞬间凝固,连呼吸声都停了。 老扈吓得双眼圆睁,张开嘴巴不敢发出声音,比划着口型:“老石,你丫又闯祸了!” 第253章 铁棺材 几秒钟之后,“咔嚓”一声! 冰面碎裂的声响在冰室乍然响起,正是从那一口铁棺材上发出来的! 巨大的铁棺材上面的冰层此时就如同蜘蛛网一样迅速蔓延碎裂开。 就在众人愣神之际,毫无预兆的! 厚重的铁棺盖猛地直接被从里面顶飞出去,呼啸着砸在冰室墙上,冰块飞溅! “啊!手、手!”李忠惊恐地用手捂住张大的嘴巴失声尖叫。 众人闻声回头,只见一只覆盖着黑色细密鳞甲的手,正缓缓的从铁棺里伸了出来。指甲又尖又长,泛着蓝光,一把抓在棺沿上,五指一用力,“吱呀咯吱”直接在棺沿上刮出五道划痕。 紧接着,那手猛地发力一撑,一具两米多高的覆甲巨人直接从棺里猛地坐了起来! 他全身上下都包裹着厚重的黑陨铁甲,甲片小小的,一片片密密麻麻的,连关节处都包得严严实实。脸上戴着兽面铁盔,獠牙凸起,眼窝的位置却是空洞洞的,在眼窝深处还冒着一点幽光。他手里握着一把半人长的骨刃,刀刃上刻满了蛇形符纹,锋利且诡异。 它微微转动僵硬的脑袋,一双绿光的眼睛,直直盯着我们几个人,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像野兽又像蛇鸣,听的人耳膜生疼,脑仁都开始发晕。 “我靠!诈尸了!我说小哥你不说这里面不是装人的吗?” 老扈一蹦三尺高,手直接摸向腰后,“咔哒”一声拉开喷子的保险! “后退!废话少说!先打两喷子试试!”说着,我也掏出挂在腰后的半自动冲锋枪,“哗啦”一声上了膛,“这玩意儿看着就皮实,咱先给它来发狠的!” 话音刚落,黑甲凶尸已经从棺里跳了出来。它步子沉重,每走一步,冰面都“咯吱”裂开。它一眼就盯上了离它最近的崽狗,手中骨刃一挥,带着风声就劈了下去!那速度快得离谱,力气生猛至极。 “崽狗躲开!”老扈厉声吼了一嗓子,想也没想,端起双管喷子对准,就扣下了扳机。 “砰砰!” 两声巨响,双管喷子的回音震得人耳朵直疼。子弹齐打在黑甲凶尸的侧腰,迸出一串火星子,铁砂叮叮当当地弹飞出去,砸在冰壁上留下一个个小坑。可那陨铁甲片却连个凹痕都没有,覆甲尸脚步都没顿一下,骨刃照样往下劈。 好在崽狗身形灵活,反应机敏。一个侧身翻滚,堪堪躲过一劫。 “我操?没用?”老扈瞪大了眼睛,迅速换弹,又是两枪,子弹打在头盔上,照样弹飞,“豆哥!王衍!这黑甲尸咋和那四川深潭的金甲尸一模一样,会不会是双胞胎?” “你去问问他,让他告诉你!散开!让我来!”我端着冲锋枪冲上去半步,对着那黑甲凶尸膝盖就是一梭子。 “哒哒哒!” 子弹连串,铺天盖地打了过去。覆甲尸晃了晃,往后退了半步,膝盖处的甲片依旧完好,连点划痕都没留下。这反而激怒了他,转身嘶吼一声,转手就朝我劈了过去。 谢疯子反应最快,黄金剑“哐啷”出鞘,金光一闪,纵身过去架住骨刃。 “当——!”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谢疯子往后退了三步,这才稳住身形。就这一下,谢疯子握剑的手,虎口都被震裂开来。 一击未果,覆甲尸像个人一样晃了晃脑袋,再次转向谢疯子逼去。 “子弹打不穿铠甲!你们找缝隙攻击。我来画镇煞符。”我大声吼道。 “你小子少说废话,这可是陨铁铠甲,普通子弹能打穿就怪了!”说完石镇江脚步前冲,拎着铁棍就杀了上去,手中棍法又快又狠,专往黑甲人膝盖、手肘的关节缝砸,看得人眼花缭乱,卸岭魁首当真有真本事。 可石镇江毕竟年纪在这里摆着体力渐渐不支,最后一个回马棍,手中铁棍在覆甲尸胸口撞出一个凹坑,抽身后退,口中大喊。 “老扈!别浪费子弹了!绊它腿!别让它站稳!这东西笨,下盘不稳!” “来了!”老扈赶紧把枪背回肩上,从背包里掏出麻绳,打了个活结,瞅准机会就往黑甲人腿上套,“崽狗搭把手!使劲!” “哎!”崽狗也扑过去,死死抓住着绳子就往后拉,俩人脸都憋红了,额头上的青筋都冒出来了。这才使得黑甲人重心一晃,往前倒去,手里的骨刃顺势一劈,劈在冰面上,犁出一道深沟。 石镇江抓住机会,铁棍抡圆了砸在它胸口的位置上,“咔”的一声,甲片翘起一点,冒出来点黑色汁液。 “有戏!就打这儿!” 黑甲人吃痛,嘶吼一声,反手一骨刃扫向石镇江。石镇江往后一仰,骨刃擦着他胸口掠过。就差一点点!骨刃划破军大衣,里面的棉絮都飞出来了。 “前辈!”我喊了一声,心里一紧,摸符纸的手都发起抖来。 “我没事!”石镇江站稳了,抹了把脸上的冰碴子,还能开玩笑说,“兔崽子力气还挺大。可你比长白山那只还差远了。王衍你好了没有!再拖下去我们快顶不住了!” “快了!再撑会儿!”我咬破指尖,打开随身携带的朱砂罐,混着指尖血,飞快的在黄符上画起了镇煞符。 我双手捏着镇煞符,一个飞扑翻滚,转身来到覆甲尸的身后,双手猛地往他后心上一拍。 符纸贴在覆甲尸的后背上,很快黄符泛起红光。覆甲尸浑身一震,定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靠,小哥,你太牛了。真不愧是小天师啊。”老扈兴奋的扯着喉咙大喊。 可我心里依旧惴惴不安,这黑甲凶尸煞气太重,普通的血符估计只能挡一下,伤不了他根本。 果然。覆甲尸浑身煞气一泄,贴在他后背上的镇煞符无火自燃,瞬间化为灰烬。 转身一双空洞的眼睛,透过盔甲的缝隙直勾勾的盯上了我。迈着沉重的步子,一步步向我奔来。 我扫了眼四周,青铜树底下的冰面平整,正好能布阵。旁边还有不少碎冰碴,能当阵旗用。 “李忠!能不能麻烦你请仙家帮个忙,干扰它一下!就一下就行!给我争取布阵的时间!”我冲李忠喊。 李忠站在后面,手里捻着三炷香,在惊慌失措的喃喃自语。她脸色发白,估计也是第一次见这么玄乎的事。 听见我喊她,她还是咬着牙点头:“我试试!仙家可不一定肯帮忙,我、我尽力!” 她闭上眼睛,嘴里飞快念着请神的调子,身子微微发抖。几秒后,她抬手一挥,三道淡淡的黄光缠在覆甲尸身上。 黑甲人动作猛地一顿,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动作慢了半拍,连嘶吼声都卡住了。 “就是现在!”谢疯子抓住机会,纵身跃起,黄金剑对着它膝盖受伤的甲缝狠狠刺了进去! “噗嗤——” 剑尖扎进去半寸,黑甲人发出一声尖啸,反手一巴掌拍过去,谢疯子在空中无处可躲,挨了个结结实实,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在冰面上,口吐鲜血。 “还不行!”他抹了一把嘴角的鲜血,撑着剑站起来。 覆甲尸彻底怒了,嘶吼着冲过来,骨刃胡乱挥舞,冰面被劈出一道道裂痕。石镇江和老扈左右躲闪,渐渐有点撑不住了。老扈胳膊被划了一下,疼得龇牙咧嘴,顺手又摸出喷子,对着它眼窝空处打了两枪,子弹裹着火焰飞过去,可打在头盔上连印子都没留下。 “这玩意儿简直油盐不进!枪也不好使,刀也砍不动,咋整啊!” “小哥你倒是快点啊!我快扛不住了!这玩意儿疯了!”老扈喊得嗓子都劈了,一边躲一边往我这边退。 可我根本没有时间回答他,此时我正蹲在地上飞快摆着五帝钱,按五行方位摆开,指尖沾着朱砂和指尖血,在冰面上画镇煞阵。无奈冰面太滑,朱砂画上去就散开,我只能反复描,手心全是汗,冻得指尖都愈发麻木了。 终于!在我失血过多昏迷之前,地上的震煞符画好了。 “老扈!把它往我这边引!快!往我这边跑!” “好嘞!”老扈咬着牙,端起枪往覆甲尸身上就是两枪,边打还边骂,“来呀,有种来找你扈爷爷,看老子不弄死你!” “咔哒”双管喷子换弹极为复杂,两枪过后弹夹已经没子弹了。 老扈随手捡起块冰碴子扔过去,砸在黑甲人头盔上,“丑东西!过来啊!爷爷在此!有本事来追我!” 覆甲尸果然被激怒了,嘶吼着朝我这边冲过来,脚步震得冰面都在颤。石镇江在后面想帮忙都来不及,嘴里喊:“王衍小心!别硬扛!” 眼看着它冲到阵前,我猛地抬手,大喝一声:“落阵!” 五帝钱同时亮起红光,冰面上的朱砂纹路瞬间燃烧了起来,空气中像是升起了一个光罩,淡红色的光罩子瞬间撑开。黑甲人一脚踩进阵里,身子猛地一僵,像是被无数根红线拽住了,动作慢了下来,跟慢动作回放似的。就连甲缝里的黑气也正顺着纹路往外抽离,覆甲尸身体开始从夹缝中间,升起阵阵白烟。 “就是现在!疯子!往心口处!就刚才石前辈砸凹下去的地方!”我指着它胸口的凹陷处喊。 谢疯子心领神会,二话不说,提剑就冲了上去,老扈顺势一个单膝跪地,双手交叉放在腹前,“豆哥!踩我这,我帮你!” 谢疯子和老扈默契十足,一个借力飞跃,整个人凌空而起,手中黄金剑金光暴涨。他咬牙怒目,对着覆甲尸心口的凹陷处,狠狠刺了下去! 这一剑又快又狠,角度刁钻,正好顺着甲缝整个扎进去,从后背穿出,没至剑柄! 一击即中,谢疯子迅速弃剑抽身,在空中一个空翻落地。 黑甲人浑身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窝的绿光快速黯淡了下去。它举着半空中的骨刃,也无力的晃了晃,然后“哐当”一声,掉在了冰面上。 几秒之后,覆甲尸庞大的身躯往后重重一仰,直接砸在冰面上,震得地面碎冰四。 直至甲缝里不再冒黑气,眼窝的绿光彻底灭了,只剩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冰窟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众人粗重的喘气声,还有头顶冰碴掉落的细碎声响。 老扈瘫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半天说不出一句话,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艰难的咽了口唾沫。 “赢了?小哥,为什么四川和这里相差几千里,棺里的尸体会长一样?” “不单单是盔甲,就连金墓的方式都是用疯子的黄金剑开的门,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联系!” 只是我们现在离谜底还太远了。 第254章 巨型蚰蜒 老扈一屁股瘫坐在冰面上,手中还拿着打空了子弹的双管霰弹枪,半天也没缓过劲。 谢疯子则强撑着身体,走到倒在地上的覆甲尸的跟前,单手一把握住剑柄,手腕一拧一拔,“噌”地一声从覆甲尸身上抽出黄金剑。剑身还沾着黑色已经慢慢凝固的体液,他皱了皱眉,二话没说,随手扯下块碎布擦拭黄金剑,随后剑鞘一收,干脆利落。 石镇江拄着铁棍走过来,胸口的军大衣上划开了道大口子,棉絮撒了大半。他扫了众人一圈问:“你们都没事吧?能站着的都吱个声。” 老扈强忍这浑身疼痛爬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疼得龇牙咧嘴:“还死不了!这鬼东西力气是真大,砸一下给我脑震荡都要砸出来了。” 崽狗摸着后脑勺,皱着眉头:“我也没事,就是头有点晕。” 白静走过来,从包里翻出绷带和碘伏,挨个给大家处理伤口。走到谢疯子跟前时,谢疯子下意识躲了一下,白静没说话,只是拉过他的手,只见谢疯子虎口震裂的口子深可见骨,她低头仔细帮谢疯子缠上绷带,动作很轻,谢疯子眉头都没皱一下。 李忠也缓神过来了,现在扶着冰壁慢慢走过来,手里紧紧握着那三炷香:“对不住各位,刚才我慌了神,没帮上什么忙。” 老扈摆了摆手,一点都无所谓:“你说啥呢?要不是你请仙家拖了那一下,我们早被劈成两半了。” 我蹲在覆甲尸旁边,盯着它后背裂开的黑甲缝隙看。黑褐色的体液正从缝隙里慢慢溜出来,稠得像沥青一样,顺着冰面往低处流去。 “大家都小心,别碰这黑血。”我皱眉提醒,“这玩意儿看起来就邪性。” 老扈吓得赶紧往后退了半步, 一脸嫌弃:“那咱们还是赶紧走吧,别在这儿待着了,找丹房去。晚了指不定又冒出什么玩意。” 我点点头,刚要起身,忽然听见一阵极细的“沙沙”声。 众人被吓得纷纷站起身来! “卧槽!又来!” “什么声音?” 空气瞬间静了下来,都竖起耳朵听。 这声音不是冰裂开的声音,是很多细腿爬过冰面的声音,密密麻麻的,从四面八方响起。 沙沙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这冰窟里本来就拢音,听得人后脊梁发麻,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老扈赶紧把喷子揣上子弹,“咔哒”一声上了膛,“又来!又来!他娘的还让不让人休息了!” 石镇江脸色也沉了下来,顺着声音来源手电光照了过去。手电光照亮冰缝隙的一瞬间,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只见一道道暗红色的影子正从冰缝里钻了出来,看样子不像是蛇,细看之下,竟然是一只只巨型蚰蜒! 这蚰蜒比外头山里头的钱串子大上几十倍不止,最大的有成年人手臂那么大,身下几百条密密麻麻的细腿细得跟钢丝一样。通体泛着油光,前面一对毒颚高高昂起,爬起来速度得飞快,转眼就铺满了我们眼前这一小半片地方。 “是蚰蜒!”石镇江声音都发紧了,“是被黑血引过来的!” 话音刚落,最前面的几只蚰蜒已经冲了过来,长腿一弹就蹦起半尺高,直奔最外围的崽狗。 “开枪!”我大喊了一声,端起半自动就扣扳机。 “哒哒哒——!” 密集的子弹打在蚰蜒身上,直接打得爆浆,白色浆液溅得满地都是。中弹的身子一软,蜷成一团就不动了。可架不住它们数量太多了,打死一片,又从冰缝里源源不断的往外钻出来一批。它们前赴后继地往外涌,跟潮水似的,就连头顶的冰壁的裂缝里像下黑雨一样,一天天掉落下来。 一条手腕粗的巨型蚰蜒,正好落在李忠头顶上,吓得她惊慌失措,手舞足蹈的拍着头。 “啊啊!救命!救命!” 谢疯子眼疾手快,手中剑一挑,直接从李忠后颈挑飞,凌空劈成两段。 老扈端着手中喷子,一枪轰出去,霰弹在地面炸开,面前的十几只蚰蜒直接被打烂,汁溅得他身上都是。可后面的蚰蜒根本不惧,踩着同类的尸体接着往前涌来,根本打不完:“我靠!这也太多了!打不完啊!老石!你快想想办法!” “都往青铜树那边撤!快爬上去!”石镇江抡着铁棍,一棍子砸扁了一只蹦到跟前的蚰蜒,“上树爬出去!青铜树光滑,它们爬不上去!” “我说老石!他们不好爬,我们也不好爬啊!”老扈边打边说。 “少他娘的在这扯犊子!不走你就留在这喂虫子吧!”石镇江骂道。 没办法,众人边打边退,往青铜神树那边挪动。 巨型蚰蜒速度极快,无数条细腿扒着冰缝爬得飞快,转眼间就包围了过来。红彤彤的细腿在眼前压成一片,看得人头皮发麻。 白静也端着另一把半自动,开始有条不紊的点射起来,她枪法很准,专打蚰蜒的头,一枪一个,比老扈乱轰的效率高多了。 “崽狗,拿冰镐!凿坑往上爬!冰面太滑了,直接爬不上去。”我退到树底下,对着欺近我们身的几条蚰蜒开了几枪,暂时逼退了他们。 “哎!”崽狗赶紧从包里掏出两把冰镐,左右开弓,抡起来就往青铜树上凿,“砰砰”几下,就凿出了两个能踩的坑。 石镇江二话不说,踩着坑率先往上爬,动作很利索,手里的铁棍时不时砸扁一只蹦上来的蚰蜒。 石镇江一手挽着树干,一手不停挥砸:“凿坑的先上!女孩子跟上,老扈、王衍,你俩小兔崽子垫后。” “老石你真他奶奶的见色忘友啊!”老扈虽然嘴里骂的凶,但是却单膝跪地,让众人踩着他的膝盖往上爬。 终于所有人都上去了,老扈在最后面,却怎么也上不来,他体重太大,爬两步滑一下:“操,这冰比抹了油还滑” 接着又是一声怪叫:“我操他奶奶这玩意儿还往我裤裆里钻!” 我在树上伸出只手拽住老扈的后领子,死命把他往树上拉。 老扈在下面哀嚎:“哎哟,我的屁股。老子的屁股刚好你们又来给我添新窟窿!” 谢疯子在旁边伸出只手一把抓住老胡的胳膊,猛地一用力直接把他拎了上来。 我低头一看,无数的蚰蜒已经围到了树底下,他们在地面上堆成一座座小山,蚰蜒压着蚰蜒,他们竟然妄图用尸海战术爬上树。 无数细腿扒着冰面慢慢往上挪,速度还不慢。石镇江背靠着树干,铁棍抡得飞快,可架不住数量多,有几只已经爬到最高处他的脚边了。 “加油往上爬呀!再不爬就要变虫子屎啦!” 所有人都放弃了反击,像猴子一样往树顶上爬去。 “我说老石啊,你不说它们不会爬树吗?他们可比我们爬得快呀。” “少他娘的逼逼!有这个闲工夫还不如多往上爬两步。” 我们一个个拼尽全力往树顶上爬,可蚰蜒在树干上爬的速度依旧飞快。不多时就追上了我们。我回头一看身后的老扈,他身上后背上已经爬满了几十条长长的蚰蜒,还好我们身上军大衣穿的厚,一时半会儿还没有受致命伤。 “老扈!手榴弹!”我扯着嗓子大喊,“给我两个!” “在我包里!你自己摸!我可没手给你拿。”老扈在下面喊。 我探下身从老扈背包侧面拽出两个手榴弹,拧开保险,对着树底下蚰蜒最密集的冰缝处就扔了过去。 可我根本没有用手榴弹的经验,低估了它的威力。我们这才往上爬出几米高。 “轰——!轰——!” 两声巨响接连炸开,无数冰屑和蚰蜒的碎肢满天飞,冲击波震得整棵青铜树都在摇晃。 可爆炸的冲击波也震得树干上的碎冰往下掉,李忠本来就爬得慢,抓着冰坑的手猛地一滑,惊呼一声,整个人竟直接往下掉去,“啪”地一声,摔落在蚰蜒群里,趴在地上不省人事。 “李忠!”石镇江大喊一声! 危机时刻,我脑子一片空白,想都没想,松开手就往下面跳了下去。 “小哥!”老扈在上面急得大喊。 我落地往前一滚,顾不上感受身体的疼痛,一把把李忠拉起来。她已经摔晕了过去了,脸色惨白。周围的蚰蜒被突如其来的砸击,吓懵了几秒,很快又从四面八方围拢了过来,转眼就到了我俩跟前。 “操!”我把李忠往背上一背,用背包带牢牢捆住,抄起后背的半自动,对着冲过来的蚰蜒就是一梭子,“都给老子让开!” 可子弹很快就打光了,蚰蜒还在源源不断地从冰缝里冒。我退到树底下,后背贴着树干,反手抽出搬山铲。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了,脚边已经有蚰蜒顺着裤腿在往上爬了,一对毒颚闪着黑光。 第255章 攀树逃生 无数条巨型蚰蜒见我陷入死地下,一时之间也不急着攻击一条条把我包围住,昂起上半身,龇着牙獠牙“吱吱”怪叫。 “我操他奶奶的,难道今天就要交代在这了?” 就在这危机时刻,一道炙热的火柱忽然从上面喷了下来,正落在我面前的蚰蜒群里! “滋滋——!” 滚烫的火焰烧烤得蚰蜒滋滋作响,焦臭味瞬间弥漫开来。蚰蜒怕火,纷纷往后退去,留出了一小圈空地。 我抬头往上一看,白静站在上面,手里举着个喷火的瓶子,正是进山前准备的驱蛇喷雾,旁边石镇江举着打火机帮她点着。 “王衍!快上来!喷雾撑不了多久!”白静急得在上面大喊。 我不敢耽搁,背着李忠,踩着冰坑就往上爬。背上的人不轻,冰壁又滑,我爬得格外费劲,手都冻得失去了知觉。有几只蚰蜒顺着旁边的冰缝窜了上来,用长腿勾住了我的裤脚,毒颚就要往下咬,我抬腿甩了几下才甩飞。 好不容易爬到谢疯子她们站的平台上,我腿一软,差点栽下去,被老扈一把拉住。 “我的娘哎,你可吓死我了!”老扈拽着我胳膊,把我拉上来,“你也太猛了,说跳就跳,不要命了?” 我喘着气,把李忠放下来,摸了摸她鼻息,还好,只是晕过去了。 “总不能看着她被蚰蜒啃了。喷雾还有多少?” “快没了。就剩小半瓶,撑不了几分钟了。””白静晃了晃瓶子说。 我抬头对众人说;“快往上爬,来不及了。” “我操他娘的!这鬼东西,还赖上不走了。跟蚂蟥似的,甩也甩不掉。”老扈恶狠狠啐了一口。 “往上走。”我抬头看向青铜树的顶端,手电光往上照去,还是望不到头,“树顶应该可以爬出去。咱们往上爬,总能找着出去的路,总好过在这里等死。” 石镇江也抬头看了看,点头:“行,往上走。这树是青铜的,应该能承受我们所有人的重量。” 众人缓过劲来,接着往上爬。青铜树的枝丫很粗,就是裹着一层薄冰,有点打滑。石镇江和崽狗依旧走在最前面凿坑探路,我背着李忠走在中间,白静在旁边帮我托底,老扈和谢疯子在两边护着。 此时身下沙沙的声音又响起,无数的蚰蜒重整旗鼓,一条条往树顶上追击而来。不多时!暗红色巨型蚰蜒就顺着青铜树蜂拥而上,无数条细腿扒着冰面沙沙作响,密匝匝如暗潮般衔尾紧追,转眼就窜到了老扈的脚边。 我和老扈迅速抄起枪反击,半自动“哒哒哒”横扫过去就是一片。老扈手中的双管喷子左右开轰,每一枪都炸开一道白色的浆液。白静在旁边点射支援,枪法精准,反应灵敏。 好在我们三人配合默契,暂时压制住了蚰蜒的追击。 随着我们越往上爬身体越觉得冷,风从头顶里灌进来,吹得人睁不开眼,看样子我猜的没错,这树果然是直通外界的。 就在这时我背上的李忠动了动,慢慢醒了过来,声音很轻:“王小哥……是你救了我?” “醒了?”我侧了侧头,“感觉怎么样?身体有没有哪受伤?” “有点晕……没事。谢谢你……刚才我以为我死定了。那些虫子……太吓人了。” “别说这话了。一起出来的,总不能丢下你。你抓紧点,还得爬一阵呢。” 李忠连忙挣扎着说:“我可以自己爬,你放我下来。” “你确定可以吗?”我边问边松开了背包的带子。 “嗯。”李忠说完,自己往上爬去。 我们七人又往上爬了约莫半个钟头,前面的谢疯子忽然停住了。 “到头了。”谢疯子的声音传下来。 我抬头望去,上面不是冰,而是一堵石头墙。在墙上开了一个水井大的规整洞口。 众人都是精神一振,纷纷加快了速度往上爬。 爬到顶上才发现,这里竟然不是露天的山顶,而是人工开凿的岩壁。青铜树的顶端嵌在岩壁里。旁边有个半人高的石洞,黑黢黢的,不知道通到哪儿。洞口边缘很光滑,没有缝隙,总算暂时安全了。 老扈凑过去看了:“这是人工凿的?合着这树根本没通到外面?咱们白爬这么高了?” “不一定。”石镇江摸了摸洞口的石壁,“看这修葺的年代应该是和这棵树一同修建的。里面应该是有另一个空间。咱们上都上了,肯定要进去看一下,总比在这里等死强。” 我走到洞口,掏出罗盘看了看。指针很稳,里面并没有太强的煞气,我反而感受到了一股凝滞的帝王之气。 “先进去看看吧。”我回头说,“蚰蜒一时半会儿爬不上来,咱们进去找个地方歇歇脚,再慢慢找路。” 众人都没意见,依次弯腰钻进了洞口。 好在洞不长,也没有被封住出口。走了十几步就豁然开朗。 我们出来的洞口被修砌的规规整整,岩壁上还有很多红色的凝固液体,是鲜血! 这个洞口难道是以前能往下倒鲜血的地方?倒下去的鲜血是用来喂养那无数的巨型蚰蜒? 还来不及被自己这个想法震惊,又被眼前的另一番景象震撼住了。 当手电光照亮整个空间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外头并不是预想中金朝方士丹房,而是一座巨大的恢宏的穹顶石殿。 石殿顶上成一个圆弧形状,就像一口倒扣的巨锅,石室里面并没有中原墓葬常见的拱梁画栋,只在石壁上简单刻画了一些关于战马,战狼,捕猎,弯弓的简易浮雕,线条刻画的粗犷简单,带着一股野蛮的气息。 殿中四角分别立着四根两人合抱粗细的石柱,柱顶上铸着金色的苏鲁锭长矛,矛尖对着穹顶中央,气势逼人。 而在石室正中央的高台之上,赫然摆放着一具巨大的石椁,石椁上面并没有多余的纹饰,素面朝天,可如此大的体型依旧透露着一股股说不出来的压迫感。 “我的娘哎……”老扈见着棺材就兴奋,艰难的咽了口口水,“这、这什么来头?看着比那些金朝王爷墓气派多了。还有这风格也不对啊,这不像是女真人的墓啊。” “是蒙古人的。”石镇江往前走了两步,手电筒扫过石柱上的狼头浮雕,脸色格外凝重,“这看起来是蒙古墓的形制。蒙古讲究素葬,你别看它这修的这么大可能一件陪葬品都没有。” “啊?他花这么大人力物力修的这么牛逼,一件东西都不放进去。他咋想的呀?”老扈不甘心的问。 石镇江头也没回,接着说:“就这大阵仗可能也是极限了,说不定还是个大汗墓!这苏鲁锭就是大汗的象征!” 就在我们说话间,白静已经快步走到了石椁旁边,蹲下身摸着椁底的铭文。她手里的手电贴得很近,嘴里轻轻念着什么,忽然手一抖,手电都差点掉在地上。 这、这是回鹘式蒙古文……”她抬起头,声音都有点发颤,“上面写着‘乘马西征,一统万国,天骄大汗,秘葬于此’……这、这是成吉思汗的陵寝!” 这句话一出来,整个石殿瞬间安静了,只剩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老扈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啥?成、成吉思汗?!那个打遍欧亚大陆的成吉思汗?!他的墓不是找了好几百年都没找着吗?怎么会在这东北的冰川底下?” “历史上他本来就是秘葬。”我慢慢走到高台边,盯着那具素面石椁,心里也是翻江倒海,“没有封土,没有墓碑,下葬之后万马踏平,来年长草就没人找得着了。谁也想不到,他没葬在蒙古草原,反而藏进了大兴安岭支脉的冰川里,还和金朝方士的丹穴在一起。” 石镇江绕着石殿走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色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 “造化!造化啊!咱几个要是到了这成吉思汗的墓估计就要名垂千史了。”他咂了咂嘴接着说,“这地方是卧龙衔珠的风水局,冰川做帐,地脉做基,是顶级的帝王陵格局。蒙古人灭了金之后,发现了这处地宫,干脆借着现成的山腹改造成了秘葬陵,藏得更深了。” “我的妈呀……”老扈搓着手绕着石棺椁走了一圈又一圈,“哥几个!这可是成吉思汗的墓啊!随便摸出一件东西,都是国宝级的!咱们这趟是踩了什么狗屎运?本来是来找金丹的,结果撞着千古谜冢了!” 我一把拉住他伸向苏鲁锭浮雕的手,“帝王秘葬墓,机关比普通墓多十倍都不止,小心点。” “哎,我知道,我知道。”老扈悻悻地缩回手,眼睛还是直勾勾地盯着石椁,“这里面躺着的可是成吉思汗啊……你说里头能有啥?弯刀?玉玺?还是西征抢来的宝贝?” 李忠本来靠在旁边歇着,听说是大汗陵,也有点发懵,小声说:“我从小听老人说,成吉思汗的墓有神灵守着,谁找着谁遭殃……咱们还是赶紧走吧?” “走?我说李姨,遇到这种造化,哪有不开棺的道理?你可别忘了咱是干啥的,老子千辛万苦来,这可不是来搞慈善的!”老扈有点生气的说。 “你们是盗墓贼,我可不是!我要去找我男人!”说罢,李忠迈开一双大长腿就往石殿外头走去。 我连忙跑过去,一把拉住他。 跑下石台的时候,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石椁的盖子,已经微微顶开了一条缝。 从缝隙里,隐约露出一点金色的甲片。 还有一只隐在黑暗里盯着我们的眼睛! 第256章 疑冢 我一把扯住了李忠的胳膊,脚下一顿,后脖子唰地就冒起了一层白毛汗。 刚才那一眼绝对不是我眼睛看花了,经过无数次考验,我确定我眼睛看到的是真的。刚刚那石椁的盖子分明就是往上抬了一点,在那缝隙里分明金光一闪,真得有一只眼睛,在直勾勾的看着我! 石镇江见我脸色不对,立马也察觉到了,当即沉着脸问我:“你怎么回事?撞邪了?” “那、那棺盖动、动了。”我压着嗓子,抬起手指着石椁的缝隙,“石椁里有东西!” 老扈本来还梗着脖子在跟石镇江掰扯怎么开棺,一听我这话瞬间就把喷子端了起来,脸色凝重的问:“啥玩意儿?不能吧?你再怎么招粽子稀罕,也不能遇到的每个棺材都诈尸吧!我说小哥你看清了没?” “真的!我没有看错!刚才有只眼睛在盯着我!”我斩钉截铁的向众人确认。 老扈额头上的汗瞬间就飙了下来:“真要是成吉思汗从里面爬出来,咱几个能招架的住吗?” 石镇江骂了一句:“一起过去看看。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卸岭老人常说,先探后撬,开宗建庙。” 接着,他弯着腰从自己的背包里,摸出两根撬棍、一卷细铁丝,还有三炷黑色的香。 黑色的香?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 李忠虽然没看到什么,但是也被我们的阵仗吓到了,声音发着颤劝说:“我就说……这大汗的陵寝动不得……山里老人都说这地方有灵性,闯进来的人都没有好下场……老栓当年就是不听我的劝,这才……” 说完捂着脸,哽咽了起来。 我见状只得一边安慰他,一边把她拉到身后:“李姨你先振作点,这样你先靠后站,真有东西出来也有我们在前面顶着!” 石镇江脚步一顿,抬头看了穹顶周围一眼,又低头仔细看了看石椁:“小王衍,你不觉得这古墓里的帝王之气是虚的吗?就像被人抽走了底子似的。成吉思汗一代天骄,怎么看也不可能在这种地方长眠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虚的?莫非这里不是成吉思汗的陵墓?是有人故意布得疑冢?” 石镇江走到高台上,没急着上去,而是先围着石椁转了一圈,又用铁棍敲了敲地面,“八九不离十,不要这一代天骄的墓也太嘚了!你们听这声音,底下应该是空的,搞不好还连着什么机关,大家都小心些。” 老扈跟在后面,伸出手试探着摸了摸石椁,意料之外冰得他一缩手:“我靠,这石头比冰还冷。不信你们摸摸!” 刚说到这,他好像发现了什么?又猛地抬起手指,指着石棺激动的说:“你们看!这玩意儿早就被人撬过了! 草他娘的,咱们看样子得吃二道饭了!” 只见棺椁盖的缝隙之间,确实有个人工开凿的豁口,痕迹很旧,明显是很多年前留下的 石镇江蹲下身,用手指蹭了点豁口里的尘土,开口骂道:“这他娘的是二次封椁,什么二道饭?你们南派的能不能讲点规矩,这玩意糯米粉,前面那帮人是故意把什么东西封在里面了!” “什、什么粉?”崽狗凑过来,一脸的好奇。 老扈也在旁边接话道:“是宝贝不,他们是想留在这里等下次再来取?” 没人接他的话话,答案是什么,估计得开了棺才知道。 “别犹豫了!缩脖子是一刀,伸脖子也是一刀!没有盗墓贼见棺不开的道理,小的们!准备开棺!”石镇江站起身,长长呼出一口气,也不管我们答不答应,自顾自把三柱黑香点着了,插在石台前面的一个小坑里,朗声念道:“卸岭敬香,敬的是墓主,也是给里面的东西提个醒。卸岭驾到,鬼邪退散!” 说罢又对我吼道:“王衍,你在旁边摆个镇煞阵,四角压上五帝钱,别让煞气冲出来。” “好!”我点点头应道,快步走到石椁的四个角,把五枚五帝钱按金木水火土的方位摆好,再在每枚铜钱上贴上一小张镇煞符。 石镇江对白静吩咐说:“白静,你负责盯着香的火势。香灭了就喊停,说明里面的东西不接,硬开要出事。” 白静应了一声,站在香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三炷香的烟直直往上飘,没歪也没散,看着还算稳当。 “老扈、崽狗,拿撬棍,左边下力。我守右边。豆豆你盯着正面,有东西窜出来直接砍。”石镇江分配完任务,又补了句,“记住,撬三下退一步,别贪多,防止里面有机关暗箭。” “知道了前辈!瞧好了吧您!”老扈往手心啐了口唾沫,“娘的,开成吉思汗的棺,老子回去真能吹一辈子了。” 我站在他身后,怼了他一句:“你少得瑟了!等真开了棺,你控制点。别不管看见啥,就急吼吼的第一个冲上去。” 我们一切准备妥当,石镇江喊了声“起”,三人同时发力,撬棍往石椁的缝隙里用力一插,别着椁缝的往下发力撬。 “咯吱——” 随着厚重的石椁盖被撬得上抬了些许,从棺缝里一股刺骨的寒意扑了出来,吹在我们身上,吹得我们汗毛都竖起来了。 老扈离得最近,被棺里的寒气一冲,浑身忍不住一哆嗦:“我操!这里面咋比冰窟还冷!跟开了冰箱似的!” “别松劲!再加把劲!”石镇江咬着牙,脖子上青筋都突突直冒。 就在这时,白静忽然大声喊道:“停!香灭了!左边那支!” 我猛地回头,果然,最左边的黑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熄了。 “停!”我大喊一声。 几乎同时,椁缝里传来一阵极细的“沙沙”声,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爬,细碎得让人牙根发酸。 众人瞬间停了手,大气都不敢喘。石椁里的沙沙声也跟着停了停。 老扈声音都变了,手握着撬棍咯吱作响:“什、什么东西?该不会又是那虫子吧?” 石镇江瞳孔一缩:“慌个屁!看你爷爷的。” 说罢他从包里摸出个带钩子的细铁棍,这是卸岭一门的探阴爪,后端绑着玄铁丝,专门用来从狭小缝隙勾棺材里的东西的。 “让我探探你的深浅!嘿嘿嘿…” 他拿着爪子在手里转了起来,猛地发力一甩,探阴爪顺着缝隙就伸了进去。石镇江手腕一转,再顺着绳子像钓鱼一样慢慢往回收绳。 收着收着,突然!爪子像是勾到了什么东西,猛地一滞。 石镇江胳膊一用力,发力往上一提,“嘶啦”一声。 探阴爪勾出来一块带花色的老布片! “嘿!成吉思汗还喜欢穿东北大花袄?”老扈忍不住嗤笑一声。 李忠一眼就看见了那步片,身子猛地晃了晃,眼泪唰的就下来了:“是老栓……果真是老栓!那是老栓的棉袄……我亲手缝的……老栓啊,可怜的老栓……” 她边喊边往前冲过来,被我一把拉住。 “李姨,别过去。里面的东西已经不是人了。你现在过去,只会出事。”我沉声道。 “老栓……让我看看他……”她哭着点头,手死死捂住嘴,肩膀一抽一抽的,“我就想看看他……二十年了……老栓啊,你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石镇江手里没停,又尝试着勾了几下,这回一把勾出个铜烟袋锅,跟李忠怀里那个一模一样。石镇江把已经锈蚀的烟袋锅递了过来,李忠接过手,紧紧抱在怀里,哭得更凶了。 “看来里面躺着的,真是我的前辈,等会你们都小心点,别伤着人家。”石镇江说。 “诶,我说老石,二十年前那队人把他封在这儿,到底是为啥?总不能是内讧了吧?”老扈满脸疑惑的问。 “先别管了,开了棺再说。香灭了一支,说明里面有变!你们记住,开了之后先退三步,等煞气散了再上前。”石镇江叮嘱道。 “等等!我先加道符。” 我说完就从背包里掏出一张大号的黄符,用手指蘸着朱砂快速在上面画了个七星纹,往椁盖上一贴。符纸刚贴上,石室突然里无风起浪,也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一股阴风,“噗”的一下把剩下两株黑香也吹灭了。 “管不了那么多了!开棺!”石镇江大声喊道。 三人再次发力,“哐当”一声,厚重的石椁盖被往旁边撬起,随后被几人猛地推开一半,露出来一个漆黑的大口子。 我们几人的手电光照了进去,石殿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 只见在石椁底下铺着几张已经烂了的兽皮,上面狰狞的躺着个干瘦的男人,他双脚蜷缩,双手上撑着棺盖,脸上表情极度扭曲,嘴巴大张。皮肤已经风干、紧缩。身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腰侧掉落着一把锈了的猎刀。 “啊!老栓!我的老栓呐……”见到自己日思夜想的男人就这样冰冷冷的躺在石棺里,李忠再也控制不住的哀嚎了起来起来。 “我说大妹子,你别哭了嗷,有我在,往后我会替老栓照顾你的!”石镇江故意挤出两滴眼泪安慰道。 没想到,李忠哭得更大声了! 老扈挠了挠头,还是有点不敢相信,棺材里就一具冰冷的女尸,说着就伸出手想去石椁里翻:“就……就这?我还以为能蹦出来个青面獠牙的粽子呢。合着就是一具冻尸啊?那刚才椁盖动又是咋回事?” 我一把拦住要伸手的老扈,“刚开棺尸气重,先等等。白静,你看看他身上有没有伤口,或者什么奇怪的东西。” 白静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凑过来,翻了翻老栓的袖口和领口,边检查边答道:“身上没有明显外伤,只是右手食指好像被什么东西咬过。” 我凑过去一看,果然尸体的右手食指已经被咬掉了整整一节! 骨头都露出来了。 “什么东西咬的?看这伤口像是老鼠咬的?” 第257章 老栓 众人还在围着石椁讨论老栓是被什么咬的,各说各的,李忠则蹲在旁边抹眼泪。 老胡这人本来脾气就暴躁,最是见不得这些唧唧歪歪。突然就像吃错药了一样,脾气上头,几步走到石椁,上前就是一脚,把半开的棺盖踢翻在地,大声喊道:“磨磨蹭蹭的,你们倒是开盖啊!人被封在里头,指不定还有别的什么线索呢!在这商量来商量去有啥用?” 厚重的石椁盖被老扈一脚踹翻,“哗啦”一声翻了半圈掉落在地,棺盖内侧冲着众人。几支手电光齐刷刷扫过去,所有人都顿住了。 只见椁盖内侧的石面上,歪歪扭扭刻着四个用血写的字,笔画深浅不一。 这!竟然是老栓硬生生用指尖就着血抹黑写出来的,上面赫然写着:“孔家害我”! 血字早已变得乌黑,在棺材里冻了二十年,却还是能够看得出来,当时老栓写的时候手在发抖,特别是最后那个“我”字,拖了长长的一道印子,像是写到最后精血耗尽脱了力一样。 “是老栓写的……这是老栓的字!”李忠扑过去,手指颤巍巍摸着石面上的血痕,泪眼婆娑的道。 “他是被人关进去的……他是被人害的……是那帮挨千刀的!” 石镇江皱着眉蹲下身,凝视着棺盖上几个歪歪扭扭的血字,喃喃自语:“孔家?是西安的孔家吗?” “西安孔家?”老扈也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我靠!不能吧?二十年前那伙人是孔家的?他们跟老栓一个向导有啥仇,犯得着把人活活封棺材里吗?这也太损了!” “哪能是冲他来的,你们太高看他了!”石镇江悠悠吐出个烟圈,“估摸着是老栓撞见了他们的秘密了,或是想分金丹的好处,这才被杀人灭口了。孔家那帮人向来手黑得很,历来是挡路者死。” 我打断他们的议论:“好了,别说了。再翻翻看,还有没有别的东西。他能撑着写完字,说不定还藏了别的线索。” 李忠站在旁边,哭着说:“老栓他不是贪心的人……他肯定是被人害死的……他一辈子老实,从来不会害人……” 我叹了口气,刚想再说点什么,忽然看见老栓的手指,好似动了一下。 很慢,很细微,就像昏迷的人苏醒过来,手指不自觉的微微抽了抽。 “不、不好!要诈尸!”我心中大感不妙,随即大喊一声,“所有人!都往后退!” 老扈、白静、谢疯子、石镇江、崽狗齐齐往后退了几步,只剩下李忠一个人抱着老三的尸体在哀嚎。 我们几个人经过几下斗,现在已经绝对信任对方了。我上去一把扯住李忠的手臂,强行给她拖了过来。 “你们看老栓的手!” 只见老栓的手指动得越来越厉害,胳膊也抬了起来。他的脑袋也开始活动起来,缓缓地往我们这边转。他的眼睛“唰”地睁开了,瞳孔是空的,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随后见他双手撑着椁壁,竟慢慢坐了起来。身上的冰碴子随着他的动作簌簌往下掉。 “我操!真起来了!”老扈端起喷子就要搂火,石镇江一把按住他:“别开枪!冰尸煞挨了枪子会炸煞气,到时候全殿都得遭殃!” 老扈急得不行:“那咋办?就看着他蹦出来?” “用锁尸法!”石镇江抄起那卷细铁丝,“王衍,你定他七窍!豆豆,你砍他腿弯,让他跪下来!老扈崽狗,拿绳子套他胳膊!” 大家立刻就行动起来。 谢疯子纵身跳上石台,拿着黄金剑,直劈老栓腿弯。第一下没反应,硬得很。谢疯子连劈几下,他的身子有了点动静,晃了晃。接着“噗通”一声跪了下去,老栓嘶吼着伸手就要去抓谢疯子。 “七窍定煞!” 我跟着跳上石台,捏着七枚浸了朱砂的银针,就往他脸上的七窍扎去。银针扎进去半寸,老栓伸手的动作顿了顿。接着众人就看见针孔的位置有黑气在往外冒,那黑气刚与空气接触便发出滋滋声。 我心下暗道不好。 就听老扈喊了一声:“成了!定住了!” 他和崽狗甩着绳子就往老栓胳膊上套。刚套上一只胳膊,老栓忽然发出一声尖啸,脸上的银针竟被震得飞了出来,黑气暴涨!他猛地站起身,用力甩开绳子,朝我的方向直直扑来。 “小心!”石镇江大吼一声。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这变化,还好我早有准备,连忙退后几步。“你们拉住他,这冰尸煞混了丹气,普通法子镇不住,得用他本身的煞气反过来封他。” 石镇江拿着铁棍砸向老栓,“哐”,砸到老栓腰部,他被砸得往旁边踉跄了两步,什么事也没有,老栓的注意力被吸引转头扑向石镇江。 我快速掏出五帝钱,往地上一撒,摆出个困煞阵,“快把他引到阵里来!我用符引他体内的煞反过来封他!” “好!”石镇江冲着老栓虚晃一棍,转身就往阵这边退,“兔崽子,过来!” 老栓嘶吼着伸手要抓石镇江,来来回回躲过,把他带到了困煞阵附近。老栓一脚踩进阵里的瞬间,五帝钱亮起红光,地上的阵纹隐隐浮现,缠住了他的腿。他脚步一顿,被困在了阵中央迈不出半步,他全身扭动疯狂挣扎着。 “就是现在!” 我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黄符上,双手掐诀,大喝一声:“阴阳反制,煞气归身!敕!” 符纸“轰”地燃起来,化作一道红光钻进老栓心口。他浑身开始剧烈颤抖起来,身上的黑气竟然顺着七窍往肚子里钻,随着黑气慢慢一点点消失,他的肚子也越来越大,一点点鼓了起来。 “他肚子里是什么?这咋越鼓越大?”老扈瞪大了眼睛。 我恍然大悟:“是虫卵!二十年前他就被蚰蜒咬了,虫卵在他体内孵化,靠着这墓里的帝王格局和尸身滋养着。刚才咱们的符把煞气压回去,虫子受了刺激,这、这是要出来了。” 话音刚落,只见老栓的七窍已经开始有蚰蜒慢慢往外爬,一只接一只,顺着脸就往下掉。他肚子的也鼓得越来越大,像是要把肚皮撑破。老栓开始一阵阵的颤抖,就像打嗝一样,一团团黑色细小的蚰蜒,从他的嘴里一口一口呕了出来。 “不好!快退!要爆了!”石镇江大喊一声,拽着李忠就往后跑。 所有人刚退到柱子后面,就听到“嘭”的一声巨响,老栓的肚子直接炸开了! 密密麻麻的小蚰蜒从里面涌出来,个头很小,都是刚孵化的毒蚰蜒。速度快得吓人,转眼就爬满了石台。 “我操!拿人肉当孵卵的巢!这些人太他妈缺德了!”老扈抬起脚就踩。 “不止这些!”石镇江转头看向神树洞口,脸色瞬间变了,“你们听!” 熟悉的“沙沙”声又从洞口传进来,比在冰窟底下里还要密集。接着无数的巨型蚰蜒顺着我们出来的洞口爬了进来,暗红色的身子叠压着一层又一层,把半人高的洞口堵得严严实实。前面的蚰蜒还没有爬出来,后面的蚰蜒就已经挤了上来。你压着我,我叠着你。 “前后都堵死了!这根本就是个圈套,先用老栓的尸体当饵,引我们靠近开棺,等虫卵孵化钻出来,再引来下面的大蚰蜒合围。”我有些懊恼的说,我早该想到的。 “现在说圈套有屁用!赶紧找路跑啊!”老扈也不管了,端着喷子就往洞口轰,一枪扫倒一片。 可后面的蚰蜒依旧踩着同类的尸体往前爬,根本杀不完,“这些虫子是疯了吗?怎么越杀越多!” 我快速地看了一遍石殿,目光忽然停在左侧半空离地面三丈多高的石壁上,那里有个洞口。 像是个老盗洞。 “那边有个盗洞!”我指着石壁上的洞口喊。 “都往那儿撤!应该是之前盗墓者留的生路!” “这洞口那么高?咱也没梯子啊!要怎么上去?难道要飞上去不成?”老扈抬头瞅了一眼说。 石镇江扫了众人一眼当机立断道:“我们搭人梯!先送女的上去。崽狗,你的底盘稳,蹲最底下。老扈你身板宽能托住人,站第二层。王衍你身手好留下垫后。都麻利点!虫子冲过来了!” 一通安排,没人废话。崽狗立刻走到石壁底下,扎稳马步,后背绷得跟石板似的:“来吧!我扛得住!” 石镇江先托着白静的腰:“快!踩着肩膀往上爬,手扒住洞口就使劲!进去了先看看里面安不安全!” 白静也不矫情,踩着崽狗的肩膀攀上老扈的肩头,伸手够到盗洞边缘,胳膊一使劲就翻了进去。过了几秒,她的声音传下来:“里面是干的,没虫子,通道很宽!快上来!” “李姨,快上!”我把李忠推过去,她吓得腿都软了,步子都迈不开,眼泪还挂在脸上。石镇江托着她的腰往上送,老扈在上面拽,折腾了半天才把她送上去。 接着是崽狗托着老扈往上,老扈扒住洞口,翻身滚进去,又伸手往下拉崽狗。“快点!虫子到脚边了!” 崽狗刚爬上去一半,一只大蚰蜒顺着石壁窜上来,毒颚直奔他的脚踝! “小心!”我捡起地上的铁棍,甩手扔过去,正好砸在蚰蜒头上,把它砸了下去。崽狗趁机爬进洞里,回头冲我喊:“小哥快上来!” 底下的蚰蜒已经围到了石壁根,谢疯子舞着剑守在最前面,靠近的蚰蜒全被斩成两截。石镇江拎着铁棍在旁边补漏,棍棍砸在蚰蜒头上,俩人一左一右守住退路,地上已经铺了厚厚的一层虫尸,白色的浆液流得到处都是,滑得有些站不住脚。 “疯子你先上!”我抓了一把糯米撒出去,糯米落在蚰蜒身上滋滋冒烟,暂时逼退了一波,“我垫后!” “你先。”谢疯子头也不回,手腕一翻,又挑飞两只蹦起来的大蚰蜒。 “都什么时候了,还争这些!”石镇江吼了一声,“豆豆你先上!你上去好接应!我跟王衍断后,我们俩法子多! 第258章 一线天 谢疯子也不再推辞,脚尖在石壁上轻轻一点,向上一跃轻飘飘就到了洞口,白静向下伸手一拉,他就翻了进去。 “石前辈你快上去!”我又撒了一把糯米撒出去,可眼前的蚰蜒已经越来越多了,层层叠叠的堆了起来,都快堆到半人高了,眼看就岌岌可危,要漫过来了。 “你小子先上!我一把骨头了,死了也值当!”石镇江一棍子砸扁了三只大蚰蜒,回头冲我吼。 “废什么话!都什么时候了,你老就别煽情了,一起走!”说罢!我强拽了他一把,另只手从包里摸出半瓶白酒,往虫堆里一炸,又吹燃了一个火折子扔了过去。 “轰”得一下,白酒燃了起来,一道火墙挡在了我们和蚰蜒之间。虫子生性怕火,一只只纷纷往后退去,给我们暂时留出了点空隙。 “走!” 我和石镇江同时往后退,我一个助跑就往石壁上够。我踩着石壁蹬了两步,伸手死死抓住洞口边缘,石镇江在后面托了我一把,老扈和崽狗在上面拽我,俩人合力把我拉了进去。 石镇江跟着也窜了上来,别看他年纪过百,可动作既然灵动。他抓住洞口边缘,翻身就滚了进来。 他刚洞里,底下的火就强行被蚰蜒碾灭了,无数的蚰蜒全挤到了石壁底下,沙沙地就往上面爬,半点不带犹豫的。 “快往后退!堵住洞口!”石镇江喘着气喊。 老扈和崽狗赶紧搬过洞里的几块碎石,可碎石太少了,根本不够把洞口全部堵住。 “拿铲子!把洞口挖塌!”我大声提醒。 “嘿!得嘞!看我的!”老扈抽出工兵铲就舞开了,只见他左右各一铲,最后在头顶的洞顶一撬,“轰隆”一声巨响,整个洞口就塌了下来。 把洞口堵了个严严实实,我赶忙又抓了几把糯米和朱砂撒在缝隙里。外面传来一阵一阵的沙沙的蚰蜒细腿的扒土声,巨型蚰蜒并不打算放过我们,正在往里打洞。 “别愣着了!快往里爬!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在我的提醒下,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一个个往盗洞深处爬去。 盗洞里面黑黢黢的,通道窄得只能容一个人弯着腰走。众人挤在通道里,都大口喘着气,身上又是汗又是冰碴子,还溅了不少蚰蜒的白浆液,人人都狼狈得不成样子。 终于,我们也不知道爬了多久,七拐八绕的,耳朵后面再也听不到蚰蜒爬动的沙沙声了。 老扈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了,喘了半天气才缓过来,摸出兜里的玉米饼子,一看都挤成渣渣了,气得骂了句:“妈的,老子揣了一路,全糟蹋了。这叫什么事儿啊!” 我看了老扈一眼,就对前面的其他人喊道:“先休息一会儿吧,后面没有声音了,应该暂时安全了。” 前面的人听了这才停下来,一个个瘫坐在地上,背靠着盗洞壁,大口喘着粗气。 良久,石镇江摸着洞壁的朽木,指甲刮了刮木纹,眉头皱着:“你们看这盗洞有些年头了,看这松木的腐朽程度,至少是明朝的。” “老石,你的意思是说这墓明朝的时候就被盗过?那二十年前,孔家那一伙人有没有拿到金丹呢?还是说明朝的时候就被拿走了?”老扈问。 “你问我我问谁去?老子又不是神仙。”石镇江没好气地说。 然后贼兮兮的凑过去说:“你不是我们这最牛逼的吗?你都不知道我们怎么知道。” “先出去再说吧,现在想这些也没有意义。”我说。 “也是……”老扈蔫了下去,挠了挠头,“也是,命重要。等咱备足了驱虫药、炸药,再来端了这虫子窝。” 李忠缩在角落,抱着那两个铜烟袋锅,眼神发着愣。白静坐在她旁边,轻轻拍着她后背,低声安慰着。崽狗蹲在盗洞最前面,时不时警惕着盗洞深处的动静。 谢疯子靠在洞壁上,闭着眼养神,剑横在膝盖上,脸上还沾着点刚才溅到的白色浆糊,也不在意。 石镇江点了根烟,抽了两口,烟雾在狭窄的通道里散开,呛得白静忍不住咳了几声。 “我说老爷子,你就不能等到了空旷点的地方再抽吗?”白静气鼓鼓的瞪着石镇江说。 石镇江有点不好意思的嘿嘿一笑,把烟在地里摁灭:“嘿嘿……行!白家小丫头说的是。” “哟呵,没想到啊,还有人能治你?”老扈没好气的说。 去镇江摸了一把白花花的络腮胡,故作深沉的说:“这叫尊重女性,你小屁孩知道个屁!” 说罢,他转头又看着盗洞深处,眼神一凝:“这洞是斜着往上走的,应该能通到山顶去的。咱歇会儿就往前走,总在这儿待着也不是事,我们需要尽快找到出去的路。” 我点点头,掏出罗盘看了看。指针微微晃着,指向盗洞的深处,此地煞气不重,我们大概是出了疑冢的核心区域了。 我心里清楚,这趟进山,这还不算完。 “歇够了就走吧。”我站起来,弯着腰,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先去盗洞的尽头看看,前面是怎么个事。” 众人纷纷起身,排成一列,顺着黑漆漆的老盗洞,一步步往前走去。 我们顺着老盗洞往上走了约莫两里地,通道忽然宽了些,空气中的温度骤然降低,明显能感觉到风雪裹杂着寒风再往盗洞里灌。 “坚持住,马上就要出去了。”崽狗在前面大喊。 突然眼前一亮,前面豁然开朗。 我跟在老胡后面爬出了盗洞,只见我们现在身处在一个半山腰的峡谷豁口处。 底下是万丈深渊,两山之间相隔数十丈,头顶一线天,一束阳光光照进峡谷底下。 整个峡谷上面白雾飘渺,而在我们身处位置的下面峡谷却没有一丝雾气。阳光穿过头顶的白雾洒进谷底,美轮美奂,仿若置身仙境。 老扈看着都呆了,扒着洞口就往谷底探了探头:“这他娘的究竟是什么地方?我们不会是到天宫了吧?” 话音未落间,老扈猛然缩了回来,脸色惊惧的对我们大喊:“我操!这、这山腰底下……全、全是蚰蜒!正顺着山壁往上爬呢!” 我听了,连忙挤过去往下扫了一眼,心也跟着沉入谷底。 果然!这盗洞的豁口是个天然的山石豁口,正对着对面峡谷的阴坡,只见在陡峭的冰壁上已经密密麻麻爬满了暗红色的巨型蚰蜒。 它们悄无声息,一只接着一只,就像井然有序的军队,再往上爬,看得人头皮发麻。最近的几只,离豁口也就十几米的距离了。 “妈的,这玩意儿怎么追这么快!跟闻着味来的似的!”老扈啐了口唾沫,手直接摸向腰后的手榴弹,“小哥,你说咋整?不行咱和他拼了!总不能等着它们爬上来包饺子吧?” 我快速扫了眼豁口周围的碎石层,岩层风化得厉害,感觉一碰就碎。和老扈对视一眼,回头冲众人喊:“你们都往洞里退!退到拐角后头躲着!我跟老扈炸塌这面坡,把虫子全堵在外面!” 石镇江也不啰嗦,拽着李忠的胳膊就往回走,“崽狗,护着白静。” 谢疯子走在最后,临转身的时候看了我和老扈一眼,冷冷冷的说了句:“注意安全。” 等其余人都退到拐角后头,豁口边就剩我和老扈俩人。底下的沙沙声也开始越来越近了,最前面的蚰蜒已经爬上了豁口的石头,长腿一弹就想往里窜。 “四颗够不够?别没炸塌就白瞎了。”妈的,老子这辈子只炸过古墓,盗洞,和乡下的茅厕,还是头一回炸虫子。”老扈边说着边拧开了手榴弹的保险,手指扣着拉环。 “够了,这岩层松。”我也拧开两颗保险,盯着蚰蜒最密集的那片岩壁,“我数到三,一起往下撇,撇完转头就跑进洞,别回头。” “三!” “二!” “一” “扔!” 四颗手榴弹顺着峡谷就滚了下去,砸在蚰蜒群里。我和老扈同时转身,猫着腰往洞里猛冲。 身后“轰——轰——轰——轰!”四声巨响接连炸开,感觉整个山体都在跟着晃动,碎石土块噼里啪啦往洞里飞,砸在我们背上生疼。冲击波从后面追上我们,推得我俩往前踉跄了两步,老扈一把拉住我的胳膊,俩人连滚带爬扑进了拐角。 身后“轰隆”一声巨响,巨大的威能之下。炸药把整个豁口都炸塌了下来,碎石泥土把洞口封得严严实实,最后一点天光也被封死了。尘土飞扬,呛得人直咳嗽,洞里瞬间只剩几支手电的光,灰蒙蒙的一片。 “妈的,差点被活埋。这下好了,虫子铁定过不来了。就是咱们也成瓮里的鳖了,前后都堵。”老扈瘫在地上,咳得眼泪水都出来了,抹了把脸上的土,露出俩白眼球,样子格外滑稽。 众人都从拐角里爬了过来,盯着已经封死的洞口,怔怔出神。所有人连着闯冰窟、斗鬼尸、躲蚰蜒,每个人都到了极限,身体都冻得嘴唇发紫,控制不住的颤抖。 第259章 出洞 石镇江蹲着身子,敲了敲堵死的土层,听了听回音:“塌得挺实,虫子一时半会钻不进来。先歇会儿吧,喘匀了气再找出路,总不能真困死在这儿。” 没人反对,各自都找了块干净点的地方坐下。白静从包里翻出压缩饼干,一块块分给大家,饼干被冻得梆硬,硌得牙痛。老扈咬了一口,忍不住皱眉吐槽:“这玩意儿比石头还硬,早知道多揣俩冻梨了。” 崽狗闻言,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打开来是两个冻梨,靠着体温已经化了小半:“扈哥,我这儿还有俩,你拿去吃。” 老扈眼睛一亮,一把接过两个冻梨:“行啊,你崽狗,你小子我看好你哈。” 说着就一口咬下一半,酸甜的汁水流了他一手。 我咬了两口饼干,嚼得腮帮子疼,忍不住骂道:“你个死老扈,就知道欺负人家崽狗,出去可得给人家加钱!” “嘿嘿,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老扈不好意思的满口答应。 我的目光扫过老扈背后的洞壁,忽然顿住了。 在爆炸巨大的冲击波下,这面墙壁上方竟然有一些土块脱落,露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空洞。 “嘿,你们快看,这墙里有东西!” 我拿出搬山铲,对着老扈身后的土墙就是一铲子,土墙就像一张纸一样脆弱,完全没有受力,整个铲子都插了进去。 “里面是中空的!”我惊呼。 老扈见状拿出工兵铲也开帮忙,三下五除二,一个规整的盗洞就呈现在我们面前。 洞壁上的铲痕整整齐齐的,一铲压一铲,像鱼鳞似的,深浅均匀,边缘修得溜光,一看就是老手打的盗洞。 “你们看这儿,这洞看起来不像是明朝打的,这洞的年头明显短上许多,最多也就二三十年。”我走过去,用铲尖指着盗洞说。 众人举着手电筒都凑了过来,老扈兴奋的哈哈大笑:“哈哈,这他娘的是天无绝人之路啊。” 石镇江蹲下身,摸了摸铲痕的弧度,脸上满是玩味:“鱼鳞铲法,这是发丘一脉的手艺。错不了,这就是孔家挖的盗洞。” “发丘中郎将?孔家?西安的孔家?”我心下大动。 “还能有哪个孔家,发丘中郎将一脉的主家,祖师爷就姓孔,从汉代传下来的,正经的官盗底子,传承没断过。西安古城周边的大墓,十座有八座跟他们家有关系,家底厚得很,手也黑的很。”说罢,石镇江又悄默声点上了一根烟,这回白静却没再阻止他。 老扈问:“那他们跑这东北深山老林来干啥?我说老石他们是不是想来东北抢你的盘口?” “抢个屁的盘口,如今都是法制社会了。旧社会那一套早行不通了,只是有些目光短浅的家伙还在固守着那一套老规矩。我是早就看开了,随他们来不来,只要有命拿和我都没关系。”石镇江说着长长吐出一口烟。 我盯着盗洞的深处,手电光照过去,通道笔直,微微往上倾斜:“他们跟咱们走的不是一条路。咱们从冰河底摸进来,他们是从山顶往下打洞,直接扎到石殿边上。目标明确,应该有高手坐镇,就是冲暗紫金丹来的。” “难怪老栓会被封在石椁里,孔家做事向来不留活口,知道内幕的都得死。老栓是本地向导,估计撞了他们的秘事,被灭口了。”石镇江弹了弹烟灰说。 我想起椁盖上那四个血字,“孔家害我”,心里沉了沉。 李忠这一次却没有再哭泣,也许在她心里早想明白了。 “石前辈,你跟西安孔家的人熟吗?”我转头问。 “熟谈不上,老一辈的几个老头子,早年间跑江湖的时候打过几次交道。”石镇江摇摇头,“可那都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如今谁掌舵、有什么路数,我也不清楚。只知道这家人阴得很,表面上做正经古董生意,背地里什么缺德事都干。咱们以后遇上,得留点神。” “管他什么孔家,洞家的,抢了金丹还杀人,这笔账早晚得算清楚。”老扈撇了撇嘴,又眼睛一亮,“诶?既然是他们打的盗洞,那不就意味着这是生路?咱们顺着这洞往外爬,不就能到出去了?” 我没他那么乐观,心中惴惴不安:“还是先进去看看再说吧,既然确定是孔家的人打的盗洞,指不定会在洞里留下什么后手。大家都跟紧点。” 众人收拾了东西,排成一列依次钻进了老盗洞。 一进来果然能看出来,是大家手笔,洞壁打得极规整圆润,宽高都刚好容一个人弯腰通过,既不费力,也不浪费空间。铲痕光滑,连个凸起的地方都没有,他们还在沿途打了几个透气孔,看得出来打洞的人经验极其老道。 我们走了约莫半个钟头,前头忽然停住了。 “咋不走了?”老扈在后面嚷嚷。 走在最前面的谢疯子回过头,语气平淡:“堵死了。” 我挤过去一看,前面的盗洞果然被封得死死的,看起来是人为用夯土封的,还掺了点碎石,整面封墙,外表严丝合缝,看着就是故意封的。 老扈挤过来,用工兵铲敲了敲,咚咚作响:“是实心的,这帮龟儿子!合着就是想把咱们困死在这儿!这孔家也太缺德了吧!自己走了还把洞封了,一帮生儿子没屁眼的。” “慌什么。”石镇江骂了他一句,蹲下身抓了把封土,在手里捻了捻,“咱们干土耗子的,还能被土困住?说出去都丢死人。” “那咋整?挖出去?”老扈问。 转念又搓着手,有点兴奋的说:“往哪个方向挖?老石你说!” 石镇江没说话,站起身,摸了摸洞壁的温度,又问我要过罗盘,在手上转圈摆了摆,随后手指在墙上轻轻画了个圈,最后停在左上方的位置。 “就这儿,上斜着往上挖,45度仰角。”他格外笃定地说,“这山的走势我记着,这个方向估摸着出去就是主峰的阳坡了。挖的时候注意看着点土色,见着了草根就停手,那是快到地面了。” “行家啊,老石!”老扈竖起大拇指,抄起工兵铲就上,“让我来!我力气大!” 谢疯子也没说话,抽出工兵铲站到另一边,俩人一左一右,对着那面墙就挖了起来。 石镇江在旁边盯着:“慢点,别挖太猛了。每隔半米留个土台撑着,防止塌方。崽狗、王衍你们负责往后运土。” “哎!”我和崽狗赶紧应着,拿个铲子就往外铲土。 石镇江蹲在旁边盯着监工,白静蹲在地上,时不时抓起挖出的土观察成色。李忠也没闲着,帮着整理背包,把没用的东西腾出来,减轻负重。 老扈边挖边骂:“这孔家也太孙子了,等老子哪天去西安,非把他们家祖坟刨了不可。” “你可拉倒吧!人家发丘传了几百年,家底可比你厚多了,你刨人家祖坟,怕是连门都找不着。”我笑着怼了老扈一句。 老扈嘿嘿一笑,手上却没停:“那怕啥,咱有衍哥你啊,还有石前辈呢。再说了,他们害了老栓,这笔账不能不算。我说李姨,等咱出去了,回头就找他们算账去。” 李忠下后头低声“嗯”了一声。 往前挖了约莫一个多钟头,洞已经往里掏了几十米远了。我和崽狗也帮忙换了两班,每人浑身都湿透了,在这冰天雪地的山洞里实属不易。 谢疯子话少,干活却极沉稳,每次下铲都精准落在该去的位置上,铲下来土块大小均匀,比老扈的乱刨效率高多了。 石镇江喊了一声,递过去两个水壶:“都歇会儿吧。别累垮了,出去还得赶雪路呢。” 老扈拄着铲子喘气,抹了把汗,甩甩手:“妈的,这土冻得跟石头似的,真难挖。哎,白静,你看看这土,是不是快到了?” 白静走过去,抓起一把刚挖出来的土,里面混着点黑色的腐殖质,还有几根细小的草根。她点了点头:“快了,最多还有一丈。再往上挖就是表层土了。” 众人歇了十分钟,接着挖。又挖了约莫半个钟头,老扈一铲子下去,忽然“噗”地一声,铲子头漏了出去,冷风顺着窟窿灌了进来,带着底层的积雪。 “通了!通了!”老扈兴奋地喊,手上加劲,几下就把洞口掏大了,“我看见雪了!妈的,可算出来了!” 众人都精神一振,加快了动作。老扈第一个爬出去,我们紧随其后,冷风扑面而来,刮得人睁不开眼。漫天的雪花正飘着,白茫茫一片,脚下是厚厚的积雪,远处是连绵的雪山轮廓。 我们真的出来了! 出来的位置就在大秃顶子山主峰的阳坡一侧,离山顶不远,往下看山脚下一览无余,真是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我的娘哎,可算见着天了。”老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众人陆续爬出来,站在雪地里,都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谢疯子拍了拍身上的雪,把黄金剑收了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却也长长舒了口气。 而李忠望着的远处,眼睛红红的,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难过的。 第260章 下西安 老扈在外面用手扒着堆在洞口的积雪,方便其他人出来。 石镇江一出来就站在高处,观察四周的风向和方位情况。不久就辨明了辨方向,指着西南边的山梁:“往那边走,顺着山脊往下,是通往林场最近的路了。” 老扈听了赞成道:“行,先去林场。我现在就想整口热乎的,都快冻成冰棍了。” 一行人踩着积雪,顺着山脊慢慢往下滑。风雪打在脸上,冻得生疼,可脚下踩着实地,身边都是自己人,心里反倒踏实了不少。 上山难,下山更难。 我走在队伍中间,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雪山。 白雪皑皑,层峦叠嶂。 我知道,这趟进山只是个开始。 但至少现在,我们活着出来了。 只要人还在,就总有算账的那天。 风雪越来越大,很快盖住了我们的脚印,也盖住了山底下所有的秘密。一行人踩着积雪,一步步往山脚下的林场走去。 雪越下越大,已经没到了膝盖处,我们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走着,在山里接连蹚了两天雪。水壶里的水结成了半壶冰,每次喝都要放进怀里暖上半天。每个人都跟霜打的茄子似的,浑身结满了冰碴子,就连眉毛上都挂上了重重的雪霜。 李忠的脚不知怎么的不小心崴了,肿得老高,却依旧硬撑着没吭一声,崽狗在后面扶着她走。老扈在前面开路,每走一步都要用棍子戳进雪地探路,嘴里骂骂咧咧:“妈的,这破山,进来的时候没觉着远,出去倒像走不完了。再迟几日,莽子那帮小兔崽子就要出山了。等出去要是他们不在,老子非扒了他们的皮不可。” “你别嚎了,省着点力气。”石镇江在后面跟着,步子依旧沉稳,身体完全看不出老态,“看见烟囱了没?前面冒白烟的地方,就是林场护林站了,都加把劲。” 我抬头望过去,果然在风雪飘摇之间,有一缕淡淡的烟向上飘着。 “真的要到了吗?”我心下一松,可双腿却怎么也提不上劲来。 就这么又往外挪了俩个钟头,终于我们远远的看到了林场的院门。一个穿军大衣的小伙计正蹲在屋檐下抽着烟,远远看见我们,猛地站起来,瞪着眼愣了两秒,嗷一嗓子就往屋里冲:“莽子哥!他们回来了!人都回来了!” 屋里呼啦啦一下冲出来三个人,七手八脚往这边跑。 “我的娘哎,你们可算回来了!” 崽狗听见这话,紧绷的弦一松,腿一软,“噗通”就栽进了雪堆里,直接晕了过去。 我却再也没有力气招呼崽狗站起来了,身子一软,直接瘫坐在雪地里。 众人七手八脚把人往屋里架,我头晕得厉害,眼前一阵阵发黑,全靠老扈扶着才没栽倒。进了屋就闻见一股木头燃烧的气味,暖烘烘的,我身子晃了晃,后面的事就记不清了。 我醒来的时候,炕头烫得后背发疼,几个搪瓷缸里装着羊肉,正放在屋内的火星上煮着汤,久违肉腥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你可算醒了,你都睡一天一夜了。”莽子用一块破布端起搪瓷缸,递了过来,“你慢点喝,暖暖身子。你们几个人被抬进来的时候冻得跟冰棍一样。” 我用手撑着坐了起来,身上套的是物资包里新的军大衣。往炕头另一头一看,崽狗蜷成一团,嘴角还挂着哈喇子,睡得正香呢。 “他没事吧?” “没事,就是累脱力了。晌午醒了,吃完倒头又睡了。李忠大姐在灶房熬了小米粥,要不要去给你盛点?”莽子笑着问我。 “不用了,其他人醒了吗?”我问。 “嗯,除了你和崽狗都起来了。” 我俩正说着,门帘“哗啦”一下被撩开,老扈揣着俩烤红薯进来。他见我醒了,就扔给了我一个。 他蹲在地上剥皮,烫得直来回换手:“刚在灶坑里烤的,没想到前面护林员还在地窖里埋了半地窖的红薯,这下真是便宜我们了。” “记得走的时候给人家留下点钱。” “知道了,知道了。”老扈嘿嘿一笑,往嘴里塞了块红薯,哈着气说。 我点点头,心里正盘算着,接下来的路。崽狗在旁边哼哼唧唧地醒了过来,紧接着李忠端着粥碗进来,脚还有点不舒服。 “都醒了?快喝点粥暖暖胃吧。”她把碗放在炕沿,又给旁边崽狗递了一碗,“慢点儿喝,烫。” “谢谢李姨。”崽狗接过碗,埋着头呼噜呼噜喝,烫得直哈气。 李忠站在旁边看着,眼神软了点,但又很快沉了下去。我知道她是又想老栓了,没多说话,有些事得靠自己熬。 我们在林场又歇了一天,换了干燥的衣服,填饱了肚子,每个人的脸上总算有了点人样。第二天一大早,莽子他们就开车给我们送回了五常。 我们找到先前的那家旅馆住下,这里是陈家的产业,应该还算安全。 随后我就拜托莽子把李忠送回了二道沟。 晚上我们几人凑在一间房间里,商量着下一步的动作。 “西安我们是肯定得去的。但不能莽撞。孔家在西安经营了几百年,咱直接硬闯孔府问事,等于直接往人家枪口上撞。最好先去周边摸摸底,他们家在西安有好几个铺面,我们伪装成买主,底下的人嘴松,容易套些话。”石镇江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说。 白静把手中的笔记本打开,看着上面她自己记载的信息说:“我查了,孔家明面上做的是古董文玩生意,总店在回民街附近,分店不少。明面老板是孔儒意,实际管事的是他儿子孔淏,近几年都是他这个小辈在出面做事。” “孔淏?”我在心里把这个名字默念了几遍。 老扈听了倒显得有些迫不及待:“那咱啥时候动身?” “明天一早就走。还有个事,莽子和那三个兄弟,得让他们先回上海。西安这趟水太深了,带着他们容易暴露。”我看向众人说道。 其他人也觉得可行,都点头应允。 当天晚上我就找到莽子几人,让他们先回上海和陈封说我们这里发生的事。几个伙计出门办事都听我的吩咐,也没有过多询问。几个人拎着行李,当晚就坐火车往上海去了。 第二天正当众人收拾好行李,准备出发的时候。一下楼就看见李忠竟然站在旅馆的门口,背上还背着个黑布包袱,脚虽然还有点行动不便,脸上的神情却异常坚定。 “李姨?你这是……”我疑惑的问。 “我要跟你们去西安,老栓不能白死。我知道我帮不上啥大忙,但我也是出马弟子,绝不会拖你们后腿的。你们要是不带我,我就是自己打听着去,我也会一步步走到西安去的。”她看着我说。 我和石镇江对视一眼,都有点犯难了。西安是孔家的地盘,刀光剑影的,带着她确实不方便。可她心中执念如此之深,不带她倒容易出事。 “李姨,西安那边不比山里,可能更危险。你先在家待着,我们在那边有消息立马告诉你。”我劝道。 她摇摇头,语气不容置疑:“我知道危险,可是我家男人不能白死,我要去为他讨个说法。” 话说到这份上,再劝就没意思了。石镇江在旁边听着也叹了口气:“行,带上就带上吧。到了西安别乱跑,凡事都要听安排,你要是能答应就跟上。” “哎!谢谢各位!”李忠听了眼睛一下就亮了,连忙点头答应。 我们开了两辆车,老扈开一辆,载着我和白静。崽狗开一辆,拉着石镇江、谢疯子和李忠。出了五常就往西南走,路边从黑土地变成黄土地,风也变得越来越干燥。 老扈握方向盘的手都开酸了,一路上他嘴巴就没闲过,一会儿超个车,一会儿骂两句沿途的路况。 车内对讲机里传来石镇江跟李忠搭话的声音。 “大妹子,你这煮茶叶蛋的手艺,跟谁学的?” “昨儿在林场你煮那锅粥,咸淡正好,油香味也足,老栓兄弟当年可真有福气。” 李忠坐在后排,实在听得忍不下去了,故作严肃的说:“石大哥,你就别拿我打趣了。” 老扈在对讲机里听见了,也嗷嗷鬼喊:“李姨!我也爱吃茶叶蛋!你咋不给我吃呢!” 众人一路的打闹,暂时将心底积压的烦心事抛在脑后,好像路程也变得欢快了许多。 谢疯子靠在窗边,眼睛失神的看着外面的黄土坡,一句话也没说。 中午我们就在路边的鸡毛小店随便对付几口,店老板是个陕西汉子,系着个围裙,一口的秦腔口音:“几位老板,吃点啥?有臊子面、油泼面,还有酱肘子!” “给我们一人来碗油泼面,再来两个酱肘子!”老扈找了张长凳坐下,用袖子掸了掸板凳上的灰,随口问道,“老板,你这店开多少年了?” “快二十年咧!”老板扯着嗓子喊,“南来北往的司机,都爱来吃我这口面!” 果然,面一端上来,是那种宽宽的裤带面,上面泼了红辣子,热油一浇滋啦响,香得人直流口水。 老扈吃得呼哧带喘,辣得直流鼻涕,还喊着“过瘾”。 石镇江就着蒜吃面,边吃边假装随意的跟老板搭话:“老板,往西安去的路好走不?最近那边乱不乱?” “西安好着呢!就是最近好像开了个什么古董拍卖会,全国各地的人都往那跑,连带着我这小店生意比往日都好了许多,你们也是去淘货的?”老板边在旁边抹桌子边热情的和我们说。 “顺便去看看。”石镇江笑了笑,没多透露,江湖行路最忌缘浅言多。 老板压低声音说:“我劝你们啊,不懂行别瞎买。那里假货多着呢!还有那孔家的铺子,最是惹不起。人家手眼通天,好货全攥在他们手里,外人根本捡不着漏的。” 石镇江和我对视一眼,心里都有数了。这孔家的名头,连路边的小店都知道,势力确实不小。 我们吃了饭接着走,路边的房子也渐渐多了起来。 当晚我们在潼关住了一晚,一间小旅馆,我们一行人几乎给包圆了。 我和石镇江在走廊抽烟,商量第二天进西安的路线。 石镇江弹了弹烟灰:“明天就能到了,到时候我们先找地方住下,再做打算。” “嗯。”我点点头,“明天先歇一天,后天去八仙庵看看那个什么古董拍卖会,到时候人多眼杂,应该能打听到不少消息。” 石镇江嗯了一声:“咱们就装成南方来的小老板,来收点小玩意,先混进去再说。” 我应了声。 风从走廊的窗户吹进来,带着点黄土的味道。 第261章 锁哥 第二天刚过晌午我们就过了灞桥,这就算是正式进入西安城了。 一进西安城门,第一眼就看见沿着城墙内侧长着一圈圈的老槐树,历史的厚重感扑面而来。 钻出城墙门洞,老扈边开车边把车窗摇下来,伸着脖子往外看,嘴里啧啧称奇:“我的娘哎,这城墙也太高了吧!这得花多少银子才能建起来?” “这些城墙都是明朝修的,里头还留着唐朝的底子。西安是十三朝古都,地底下全是古墓,随便挖一铲都能找着古董,这也是为什么这地方古玩行这几年这么火的原因。”白静在对讲机里解释。 “就是那种挖个茅厕都能挖到金元宝的那种嘛?那这地方不正是我们的天堂嘛?”老扈兴奋大喊。 “得了吧,这么多年过去了,怕是地皮都被筛了一遍了!你就别妄想了。”我当即给老扈泼了盆冷水。 进了城,我们顺着南大街往下开,沿街全是各式各样的古董铺子。 石镇江跟我们说,西安的古董热也是这几年刚兴起来的,目前全国的藏家、贩子都往这边涌。在八仙庵、小东门、回民街,全是古玩店,他们表面上卖的东西都是仿品,真东西只在私下里交易,得有熟人带路才能见着。孔家就是这行里的龙头,但凡是刚出土的新货,只要进了西安城,都要先过他们的手,等他们挑剩下的才会流通到市面上。 “这么霸道,就没人管管?”崽狗听得瞪大了眼睛。 “怎么管?”石镇江笑了笑,“人家明面上开着文物店,手续全齐。背地里的事,没抓着现行,谁也没法说。再说他们家扎根西安几百年,关系盘根错节,怕是谁刚有这个苗头就被给做了,动他们可不是那么好动的。” 看来我们这一趟要找的主,还真是个硬茬。 我们找的住处在南院门的巷子里,青砖砌的门楼,院子里种着几棵老石榴树。我们把车停好,一进院子就看见一个老头,躺在躺椅上晒着太阳,他脸上留着山羊胡,手里端着个紫砂壶,正一口一口嘬着。 老头听见有人走进院子,眼皮抬了抬,眯着眼看着我们,一口地道的西安话问:“住店啊?几个人?要大房还是小房?” 石镇江客套着递过去一根烟问:“是的,我们七个人,老板贵姓啊?我们是南方来的,做点小生意,住个十来天。” 老头这才坐起身接过烟,别在耳朵上,慢悠悠的说:“免贵姓王。你们既然是南方来的朋友,那我给你们安排在二楼吧,那边向阳,住着舒服。看你们这样子,也是来淘宝贝的吧?” “王老板好眼力啊。我们就随便看看,不懂行,瞎转悠。”石镇江笑了笑说。 “啥眼力不眼力的,做我们这行的看久了就知道了。你们瞎转悠行,可别乱买啊。”王老头边在前头领着路,边回头压低声音说,“这行水深得很。你们外地来的,容易被坑。真想买东西,过几日去八仙庵,到时候那里会开一个古董拍卖会,东西有保障,但前提是你们钱包得鼓。” “多谢王老板提醒,我们心底有数。”我殷勤的凑过去感谢道。 老头随意摆了摆手,带着我们就上了楼。 楼上房间都不大,一张木板床,一个掉漆的桌子,其他什么都没有,好在整体看着干净卫生,被褥晒得蓬松的很,有股阳光的味道。 我和老扈照例住一间,一放下行李,老扈就往床上一倒,喊着:“累死老子了!赶紧吃饭去!我要吃泡馍!要肉多的那种!” 我听了走过来,踹了踹他的腿:“赶紧起来,收拾收拾,换身干净衣服。别穿得跟刚从土里刨出来似的,等下一出门就被人盯上了。” 众人都换了身干净的便装,把罗盘、工兵铲这些东西都在房间里藏好,轻装出门。 出门拐了几个弯,找着一家人挺多的老泡馍馆。门脸是木头的,上面漆都掉了,挂着个黑牌匾,写着“老马家泡馍”。我们掀开帘子进去,里头热气扑面,混合着羊肉的香气,让人食欲大动。 馆子里坐得满满当当,有本地老头掰着馍就着糖蒜边吃边聊,聊的都是“过几天八仙庵的拍卖大会”的事。也有外地来的贩子,低声在谈着事情。 西安的泡馍馆,就是半个古玩行的交际场。行里人碰头、谈价、递消息,都在这。手里掰着馍,嘴里谈着事,就把买卖做成了,比在铺子里还安全,也自在些。 我们找了张靠角落的桌子,老板递过来七个大碗,每个碗里都放着一块死面馍。 “都学着点,掰成小粒。”石镇江拿起馍,掐出来的馍块跟黄豆粒似的,“这老西安人吃泡馍,讲究‘粒粒见方’,掰得匀,煮出来才入味。西安人碰着,先看你掰馍的手法,就知道你是不是本地的,懂不懂规矩。” 老扈不耐烦,掰得大块小块堆了满满一碗,嘴里嘟囔:“吃个饭还这么多讲究,煮熟了不都一样。” “那可不一样。”就在这时,旁边桌一个年轻小伙子听见了,热情的笑着搭话,“你们外地来的吧?泡馍这东西,掰得大了煮不透,外头烂了里头硬,吃着就不是那个味了。” 这小伙子头发乱糟糟团在头上,油得能打绺,还有几缕油腻的贴在额头上。身上穿件黑夹克,领口袖口全是油印子,裤腿皱巴巴的,满是污渍。 老扈嘿嘿怪笑了两声:“管天管地,还管我怎么进我肚子!” 那年轻小伙子也不再好说什么,看了老扈一眼转过了头去。 崽狗照着那个小伙子说的学着掰,一点点掐着。 谢疯子掰得最快,三下五除二就完事了,碗往旁边一推,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耳朵却微微动着,周围七八桌的闲话,全飘进他耳朵里。 正当谢疯子专心致志的听着,旁边桌那个小伙子忽然“啪”地拍了桌子一下,震得桌上汤碗都跳了起来。 谢疯子听得的眉毛立即也跟着皱了起来。 我们都被吓了一跳,纷纷抬头看过去。 就见先前那个好心提醒我们好好掰馍的那个小伙子,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他拍着桌子跟老板算账,声音不大,却带着股子狠劲:“老板,你这价涨得不对啊。上个月还是八块,这个月就十块?当我孔淏的钱好骗是吧?” 老板陪着笑,腰弯得很低:“锁哥,实在是最近牛羊肉涨得厉害,小本生意,真扛不住啊……您看这样,这顿算我请客,行不?” 那个叫孔淏的没说话,鼻子抽了抽,抬手按住一侧的鼻孔,“噗”地把鼻涕擤在地上,又随手在桌腿上一擦。动作一气呵成,看得旁边桌的几桌人直皱眉。 他就算看不见一样,伸出一只手隔着裤子,抓了抓裤裆,然后手放鼻子前闻了闻,往椅背上一靠,一脸享受的,吊儿郎当说:“咋滴,当老子付不起这十块钱?” 老板赶紧点头哈腰地:“哎哟喂,锁哥您说这话,整个西安城谁不知道您家大业大啊!您能来吃饭就是最大的赏脸了,老汉说错话了,老汉这就掌嘴。”说罢,扬起手作势在自己脸上拍了几下。 “得了得了。老子可不是那欺行霸市的人,下次涨价,记得提前贴个告示。”说完孔淏头也不回在桌上扔下一皱巴巴的十块钱,起身大步向店门走去。 孔淏边走边随意的用袖子抹着嘴,路过我们这桌的时候,他脚步忽然停住了。 他鼻子使劲抽了两下,像狗闻味似的,目光扫过我们几人,最后落在我的脸上,嘴角扯了扯,露出点似笑非笑的意味。 “你们是南方来的?”他轻声开口问,声音有点哑,带着点鼻音,就像感冒了一样。 “嗯,来做点小生意。”我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回应。 他没再接话,又抽了抽鼻子,嗤笑一声,晃悠着掀帘子就走了。门口两个等着的小伙计赶紧跟上,一口一个“锁哥”,前呼后拥的离开了。 老板陪着笑追到门口,掀开门帘,冲着门外连喊了几声慢走。见他走远,这才偷偷用手在额头上抹了一把冷汗。 等人走远了,老扈才松了口气,小声说:“妈的!他、他就是孔家的孔淏?这小子的鼻子比狗还灵吗?他怕不是闻着啥了?” “应该是在闻土腥味,干我们这行的,身上常年带这味,就算洗的再干净也瞒不过老油条。还真他娘的是冤家路窄,看来他已经知道我们是同行了。”我边用抹布擦着手边低声说。 “知道又能咋。”石镇江用筷子敲了敲大瓷碗,“他没摸清我们的底,不敢乱来的。但估计回去就会派人查我们。明天去八仙庵,你们都机灵着点。” 众人都点头。 馆子里瞬间安静过后,随即又开始窃窃私语。 “那就是孔家的锁哥?看着也太……” “小声点!别让他听见!别看他那样,手黑着呢!上个月有个外地贩子抢了他的货,第二天就被人打断腿扔出城了。” “可不是嘛,孔家三代独苗,看着随便,实则眼力毒着呢。多大的玩意,他扫一眼就知道真假。不然年纪轻轻的,能掌家吗?” “听说他爹孔儒意,那才是斯文人,天天穿长衫,摇扇子,跟个教书先生似的。怎么生个儿子这样?” “嗨,龙生九子各不同呗。再说了,干这行,太斯文了可镇不住场子。” 我和石镇江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老扈也凑过来压低声音:“我还以为孔家少主都是那种穿金戴银呢,咋就长这样?跟工地干活的似的。” “你别小瞧人。”石镇江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这泥里滚出来的人,最懂怎么藏锋芒了。他越装得不起眼,越没人防着他,下手的时候才越狠。行里叫他‘锁哥’,一半是调侃他猥琐一半是畏惧他狠辣。” 只有李忠把馍都捏碎了,她咬着嘴唇,眼里的恨意怎么压都压不住。就是这家人,害死了老栓。刚才要不是我用手偷偷按着她,估计她当场就能冲出去跟他拼命。 我们匆匆吃完泡馍就往回走,天已经黑了。城墙下的路灯亮了起来,我们一行七人,并排在空无一人的城墙下走,影子被拉的像七条厉鬼。 第262章 孔儒意 我们在旅店休息,突然,早上五点的时候房门就被敲响,我被惊吓的猛的一骨碌坐了起来。 就听得房屋外头,王老板把门敲得梆梆响:“娃们,起咧!再晚拍卖会散场,好货都被老油子挑走咧!” 我连忙爬下床,一脚踹醒了旁边床的老扈。老扈睡得还在打呼噜,口水把枕巾都打湿了一大片:“起来了!该出发去拍卖大会了。” “啥?这么早”他慢腾腾坐起来,眼睛上还糊着眼屎,迷迷糊糊的问。 “今天不是拍卖大会嘛!早去早妥当,那里消息最是灵通,我们可以去打听打听。昨天我跟王老板问了时间,让他帮我们留意着。”我边穿衣服边回答。 老扈听了连忙抄起外套就往头上套,都捅到袖套里去了:“那还等啥?走吧!晚了汤都喝不上热乎的!” 院里其他人也都被王老板喊了起来,李忠拿着一大盆贴饼子让我们吃,一看就是半夜起来烙的,对我们说:“快,趁热吃,吃饱了才有力气。” 石镇江一口吃下两个,含糊不清的时说:“大妹子做的吃的就是香,你们这帮小兔崽子记住了,进去以后少说话,多听多看,装成南方来的商人,顺路淘点文玩送客户,尤其是老扈你,管住你的嘴,别张嘴就一股东北大碴子味。” 老扈嘴里也塞了满满一嘴的贴饼子:“知道了,知道了。我又不傻,还能说咱是专门来找他们茬的?” 天刚蒙蒙亮,八仙庵门口就聚满了人。三教九流全挤在一块儿,有穿中山装戴眼镜的老学究,有裹着军大衣揣着手的贩子,还有蹲墙根抽着烟的街溜子,把整个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在众人包围圈的中心门口处,摆着一张八仙桌,两个穿蓝布褂的伙计正趾高气昂的在那坐着,桌上堆着一摞铜牌,上面写着号码。 我们挤了好久,终于挤到桌前。 那伙计抬了抬眼皮,看了我们一眼:“规矩懂不?进门交两百押金,再领牌子,出来还牌子,再退押金。要喊价就举牌,落锤算数,不认账就按我们孔家的规矩来。” “啥规矩?”崽狗好奇的问了一句。 伙计嗤笑一声,不屑的说:“不懂规矩也敢来?喊了价你要是拿不出钱来,就打断你们的腿扔出去。孔家的场子,可不是你们随便闲逛的。” 老扈一听就要发火,刚要往前冲,被石镇江一侧身挡住。石镇江递出两块百元的票子,笑着说:“小兄弟多担待,乡下人第一次进城。” 伙计验了验钱,扔过来一块铜牌,被不知道多少人摸得油光发亮,一看就是用了十几年的老物件了。 我们进了门,院子里搭着个帆布大棚,摆着十几圈的长板凳,前头搭了个半人高的木台,木台正中央摆着个桌子,上面铺着鲜艳崭新的红布。 台子底下人们吵吵嚷嚷的,抽烟聊天的,有头顶着头,小心查看怀里宝贝的,还有手伸进对方袖口相互讨价还价的,跟赶大集一样。 “找后排角落坐,别往前面凑,太显眼。”我低声说。 众人挤到最后排坐下,崽狗伸着脖子往前瞅,感觉眼睛都不够用了。 老扈嘴里的瓜子皮随地乱吐,坐在他前面的几个人本来想发火,回头一看是彪形壮硕的老扈,只得自认倒霉,低头走开寻别的位置去了。 老扈边嗑瓜子,边偷偷捅咕我:“哎你说,这破地方能有金丹不?我怎么看全是些破铜烂铁。” 我扫了眼周围,低声说:“真正的宝贝谁会放在台面上交易,这拍卖会就是给外人看的。咱今天就是来看看的,顺便打听打听消息。” 正说着,人群忽然安静的下来,一个个踮着脚,探头往门口看去。 只见在人群中有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走在前头的那个男人,看样子估摸着有五十多岁,一身素白长衫,长相竟真有几分潇洒,手里摇着把墨竹折扇,悠哉悠哉踱着步子走了过来。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想到天龙八部里面的段正淳。 此人见人就微微点头示意,身上那股斯文劲,活像是从旧社会里走出来的教书先生。 而在他身后还跟着个年轻人,头发乱糟糟的,双手揣兜晃晃悠悠的跟着,正是昨天我们在泡馍馆里遇到的那个年轻人,孔淏! “那前面的就是孔儒意?”老扈瞪着眼问石镇江,“咋看着斯斯文文的,不像挖坟的啊,倒像个老嫖客。” 石镇江眯着眼,点燃了夹在手里的烟:“人不可貌相啊。这就是孔儒意,孔家现任的家主。当年我跟他爹孔烈打过交道,那时候这小子才十几岁,天天就知道捧着本书念,谁都以为他要考大学,结果却接了这家业。这老小子看着温文尔雅,却是一肚子的花花肠子。” “那他会不会认出你来?”我担心的问。 “嘿嘿,不可能,老夫年轻时候可不长这样。”石镇江笑道。 “那你年轻时候长啥样?”老扈憨憨的说。 “你们可知道易容术?”石镇江显然极为享受这种说教的时候。 “老石!你是说你会易容术?你快教教我呗,我老想学了。”老扈的兴奋劲压都压不住。 “山人自有妙计,嘿嘿。”石镇江闭口不说了。 “你们看后面那个,就是昨天那个孔淏。”白静在旁边提醒。 “嗯。”石镇江点点头,语气沉了点,“你们别光看他爹,真正要留神的是这小子。这人是泥地里滚出来的,最懂人心,也最懂怎么咬人。今天这场子,看着是他爹撑着,实际说了算的,指不定是他。” 孔儒意一路走,一路拱手,风度十足,引得不少老客起身回礼。走着走着,他目光扫过后排,忽然顿住了,眼神直勾勾的落在白静身上,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跟旁边的管家低声吩咐了两句后,竟径直朝我们这边走了过来。 我们见他走过来也只得强装扬起笑容,站起来主动打招呼:“哎哟!孔家主你好你好。” 说着主动伸出双手迎了上去。 “你们好,几位看着面生得很,是南方来的朋友?”孔儒意折扇一收,笑得温文尔雅,就连眼角绽开的皱纹都洋溢着亲切,“鄙人孔儒意,是这场子的东家。几位第一次来西安?有什么看得上的,尽管开口。” 石镇江抬了抬头,淡淡一笑:“孔老板客气了。我们从上海来,做点药材生意,顺路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文玩,带回去送人。” “原来是上海来的贵客,真是失敬失敬。”孔儒意往前凑了半步,目光却唯独黏在白静的脸上,挪都挪不开,“这姑娘生得倒是清雅,不像是跑生意的,倒像是个做学问的。还不知姑娘芳名啊?平时喜欢字画还是玉器?我库房里有几件唐朝的玉钗,衬姑娘那是正好。” 这话就说得轻佻了,老扈脸一沉,刚要开口怒骂,被白静用眼神按住了。 “孔老板抬举了。”白静语气平平,不冷不热,“我姓白,我们就是随便看看,还不敢劳烦孔老板。” “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孔儒意笑得更欢了,正想再说什么,身后传来一声轻咳。 孔淏靠在柱子上,叼着半根烟,斜着眼看他爹,鼻子抽了抽:“老爹!咋滴,是又要给我找一房小妈?” 孔儒意听得愣了一下:“诶,犬子无礼,各位不要见怪。” 说完这才悻悻的收了话头,又跟我们客套了两句,依依不舍的往前面雅间走了。 路过孔淏身边时,孔儒意皱了皱眉,压低声音:“你杵在这儿干什么?成何体统。” “我在底下看着点,等见着漂亮姑娘,好上去告诉老爹你啊。”孔淏吐了个烟圈,显得漫不经心,“再说了,那雅间里都是些老掌柜,我这一身土气的,进去给你丢人不是。” 孔儒意脸一沉,甩了甩袖子,自顾自上楼雅间去了。 孔淏没跟着上去,慢悠悠晃到我们旁边,靠在柱子上,上下扫了我们一圈,嘴角扯了扯:“你们好啊,我们又见面了。” “真是太巧了。昨天还不知道您就是孔家少爷,真是失敬失敬。”我上前客套的和他寒暄着。 “你说的这是哪里话?我就一泥腿子,有啥失敬不失敬的。”他说着往地上淬了一口老痰。 接着说:“倒是你们,刚到西安第二天,就赶摸到孔家的场子上来了。胆子不小。” 我听得瞳孔一缩,又悄然隐去。 “孔家开门做生意,还不让人进了?”老扈无脑的怼他了一句。 孔淏嗤笑一声,抬手按住了一侧的鼻孔,“噗”地把鼻涕噗在地上,又在房柱子上一抹,眼神这才转而看着我们,“得了吧,大家都是聪明人,你就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了。就你们身上这股味道,我打第一次瞧见你们就知道你们没憋好屁。”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们几个能听见:“我劝你们一句:西安的饭,不是谁都能吃的。不该碰的东西别碰,不该查的事别查。老老实实做你们的药材生意,赚点安稳钱,比啥都强。真把老子惹急了,你们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孔少这话就没意思了。”我笑了笑,迎着他的目光,“我们奉公守法做买卖,没偷没抢。孔家再大,还能管着别人逛市场?” 孔淏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笑了,拍了拍我肩膀:“行,你小子倒是嘴硬。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撑几天。” 说完他晃悠着走了,钻到人群里,转眼就没影了。 “这小子也太狂了!”老扈气得咬牙,“老子今晚就去办了他……” 石镇江摇了摇头,脸色凝重的说:“别冲动。这小子不简单,比他那便宜老爹强多了。” 我点了点头说:“刚才那孔淏看似在闲逛,实则把全场都扫了一遍,哪些是来做生意的,哪些是来浑水摸鱼的,心里都门儿清。反观孔儒意,却是个十足的老色棍。” 第263章 拍卖会 拍卖会很快就开了场,一个穿着青衫长袍的老先生走上高台。他应该是西安城里有名的捧哏,手里拿着一个小木槌,说话抑扬顿挫的。 拍品被一件一件往台上拿,大多数是凡品。有民国的瓷瓶、清代的玉佩、明代的字帖,偶尔有两件像样的,也基本都有瑕疵,残缺不全。底下的叫价的热情度基本不高,大多是看热闹的,喊两声就停了,全场比较理智。 我们跟着凑了几回热闹,拍了个汉代小陶俑,又拍了面铜镜,都是不值钱的小玩意,打算拿回省城铺子,卖给人傻钱多的土老板。还没花五千块,纯粹是装装样子。 整个拍卖会孔儒意都坐在雅间里,只是时不时撩开帘子往这边瞄几眼,十有八九是在看白静。中间还让一个伙计送过来一碟桂花糕,说是“给白姑娘尝尝”。 “这老色批。”老扈拿起碟子就要扔,被白静拦住了。 “诶,别浪费了,粮食可没错。”她拿起一块点心轻咬了一口说。 吃完还看遥遥看了一眼二楼孔儒意的雅间,两人点头示意。 老扈在旁边咋呼起来:“我说白静,你是不是喜欢上那老头了?” “他这叫引蛇出洞,我这叫欲擒故纵。”白静边吃边答道。 而那孔淏却再也没露面,也不知道猫在哪个角落盯着我们。 这时候谢疯子忽然凑过来,低声说,他看见孔淏在后台,跟一个管库房的老头说了半天话,还查看了最近出货的账目。 “他这是在查我们?”崽狗小声问。 石镇江摸着下巴:“那可不一定,说不定是在查他爹的账。孔儒意这些年光顾着娶姨太太,铺子里的账乱得很,孔淏接了手之后,才把这孔家烂摊子收拾好。” 忽然,台上的老先生话锋一转,声音提高了半分:“各位,接下来这件,是本场的大头,乃是金朝的女真贵族御用佩刀,此刀鎏金刀柄,圆月刀身,上面刻满了蛇纹。懂行的都知道,这是金朝部族的东西,存世量极少,价值极高!” 紧接着两个伙计捧着个木盒就走了上来,一把掀开了红绸缎,那是一把二尺长的黄金佩刀,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这刀竟然和陈封说得那把金朝御用佩刀一模一样!” 白静眼神一下就凝固住了,眼神显得格外炽热。我知道她的意思,她这是想把这刀买下来了。 这刀是金朝方士一脉的器物,上面的蛇纹和谢疯子的黄金剑上的蛇纹同宗同源。如果拍下来既能当线索,也能印证我们之前的推测。 “起拍价两万!每次加价不少于一千!” 老先生话音刚落,底下就有人喊价。 “两万二!” “两万五!” 老扈看得眼热,刚要举牌子,却被白静按住了。她在等,等价格喊到四万,没人再加了,才慢慢举起手里的铜牌:“五万。” 声音不大,有全场清晰,引得所有人纷纷转头看向我们这边。 二楼雅间的帘子忽然撩开了一角,孔儒意探出头来,正好看见白静举牌的样子。他眼睛猛地一亮,跟旁边的管家低声吩咐了一句,管家立刻扯着嗓子喊:“孔老板出价五万五!” 底下人又是一阵窃窃私语,谁都知道被孔家老板看上的东西,没人敢出价,也没有人看抢。 白静皱了皱眉,看了一眼二楼雅间,正好对上孔儒意那挑逗的眼神,随即又举牌:“六万。” “哟呵,各位,这位美丽的小姐出价七万!看来是势在必得啊!”高台上的老先生兴奋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七万五!”雅间里立刻跟上,孔儒意那轻飘飘的声音传了出来,似乎根本不在乎钱一样,就是为了故意抬高价钱。。 老扈一下就火了:“这老色胚故意的吧?在跟咱们抬杠呢!” 石镇江摆了摆手:“你别急。他就是想在白静面前故意显摆显摆,看他能加到多少。” 白静顿了顿,再举牌:“八万。” 这价格已经远超金朝佩刀的价了。底下人都兴奋起来,纷纷站起来,等着看这场好戏。 二楼雅间里静了几秒,孔儒意直接掀开帘子走出来,站在雅间栏杆边,笑着冲白静拱了拱手:“这位姑娘眼光真好。不过这刀是我早就看上的,打算收进库房里把玩。这样吧,今儿这刀我就不拍了,算我孔某私人藏品。各位见谅,见谅啊。”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哪有拍卖会中途说不卖就不卖的?这摆明了就是孔家霸道,放出来的东西又直接收回去,他自己定的规矩,自己都不遵守。 这底下也没人敢说什么,只是偷偷议论了几句,现场又重新安静了下来。 孔儒意得意地冲白静笑了笑,转身回了雅间。 全程孔淏就靠在雅间门口的柱子上,叼着烟冷眼看着这一切,鼻子抽了抽,没好气的对他老爹说:“我说孔家主,你这么搞下去,我们孔家怕是要玩完喽。” 孔儒意凶狠的瞪了孔浩一眼:“怎么?你就想做家主了?老子还没死呢,啥时候我死了,你说的话才算数。” “随你了,反正我也不姓孔。”孔淏显得不以为意。 这话一出,气得孔儒意的胡子都要翘了起来,恶狠狠的瞪了孔淏半天,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猛的一把将雅间的帘子重新放下。 老扈在远处见了,大笑骂道:“你们看狗咬狗!” 声音大的周围几桌人,都侧目看着他。 我拉着老扈的手,强行让他坐了下来。 石镇江冷笑一声:“他本来就这德行,草包一个,做事全凭性子,一点行里规矩都不讲。要不是有孔淏给他擦屁股,孔家早被他败光了。” 白静倒没生气,只是盯着台上的佩刀看了几秒,收回目光:“没关系。至少确认了,孔家有这东西,说明他们肯定去过大秃顶子山。” 拍卖会草草收场,后面几件拍品都没人有心思看了。散场的时候熙熙攘攘,我们随着人流往外走,故意绕了几条街,确认没人跟着,才回了旅社。 下午我们吃了午饭,正在房间里研究蛇形符文的线索,忽然听见楼下传来王老板几声叫喊:“二楼的客人,孔家派人来送信了。” 老扈忙跑下去,上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个封了火漆的信封,还有一张佩刀的照片。 老扈把信封扔在桌上:“这都啥年代了,还有人送信。” 我拆开信,纸上是一笔工整的小楷,字写得倒是漂亮,内容却显得轻浮得很: “白静姑娘雅鉴:日间拍卖会,见姑娘对金刀青眼有加,孔某心有戚戚。此刀虽为我所好,然宝剑赠英雄,红粉赠佳人,姑娘若肯赏脸,今晚赴曲江春一叙,此刀便双手奉上,聊表心意。孔儒意顿首。” 老扈一拍桌子:“我靠,我猜的没错,那老色胚就是冲着白静来的!贼心不死,今晚让老子去砍死他。” 李忠也皱着眉:“这人怎么这样啊……明摆着没安好心。白姑娘可不能去,那里太危险了。” 石镇江却在旁边笑嘻嘻的说:“不去怕是不行喽,他明摆着是盯上我们了。明着是送刀,实则是试探。我们驳了他的面子,他铁定暗地里使绊子,以后我们在西安怕是寸步难行,而且这刀确实有用,最好是能拿到手。” 白静合上手里的笔记本,神色平静的说:“那就去,正好当面问问他金丹的事。” 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你一个人去肯定是不行,我、老扈、谢疯子,我们三个陪你去。四个人一起,他也不敢太过分。石前辈你带着李姨和崽狗留在旅社,万一出事,也好有个照应。” “我也去!我也能帮忙!”崽狗握着拳头说,出来这么久,他一直挺受白静照顾的,这次正好有报恩的机会,他也不想错过。 我拍了拍他肩膀:“崽狗,我知道你得心思,可人多了也不好,你在这边看好家,石前辈和李姨年纪都大了,需要你照顾。你提前收拾好东西,真有情况我们也好及时撤。” 崽狗抿了抿嘴,有点失落,但还是点了点头。 李忠默默把我们的外套都拿过来,每人口袋里偷偷塞了一把折叠刀:“把家伙都带上,以防万一。那姓孔的一看就不是好人,别跟他多废话,见势不对就走。” 老扈拍了拍腰里的匕首:“放心吧李姨,他要是敢耍流氓,我给他蛋都踹碎了。” 第264章 曲江春 傍晚六点,我们四人依约来到西安最大的酒楼曲江春。 这曲江春,是西安有钱人最常来的地方。曲江春是一座三层的小洋楼,一楼吃饭,二楼按摩,三楼住宿。 我们车刚停到门口,门口站着两个迎宾小伙,就主动迎过来帮我们开的车门。 我们四个走进门,一个穿着紧身旗袍的服务员小姑娘,就走了过来,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几位吃饭还是住宿?” “我们找孔老板。”我对小姑娘说。 这个西安只要说到姓孔的,那就一定是孔儒意的孔家。 小姑娘脸上一喜,更加热情的对我们说:“你们就是孔老板的客人,孔老板已经在二楼包厢等你们了,请跟我来。” 包厢装修气派的很,清一色红木家具,墙上还挂着不少名人字画,桌子上摆着一桌子菜,什么鲍鱼、海参、鱿鱼卷,堆得满满当当,一看就花了不少钱。那把金朝佩刀就摆在后面正中间的博古架上。 孔儒意坐在主位,换了身暗花长衫,看见白静进来,眼睛一下就亮了,起身笑着迎过来:“白姑娘来了,快坐快坐。我就知道姑娘肯定会来。你看,刀我都给你准备好了。” 等看见我们三个也跟着白静钻进包厢,他脸上的笑一下就淡了,折扇“啪”地一收:“白姑娘,我只请了你一个人,怎么带了这么多朋友?” “孔老板盛情相邀,我们几个也想见识见识西安的大酒楼,就跟着了沾沾光。孔老板不会不欢迎吧?”我笑着拉了把椅子自顾自的坐下,老扈和谢疯子一左一右坐在白静旁边,把她护得严严实实。 孔儒意脸色沉了沉,很快又笑了起来:“哪里的话,来了就是客。坐,都坐。” 嘴上客气,语气却冷了不少。坐下之后,他也不看我们,只顾着跟白静说话,一会说西安的名胜,一会说收藏的字画,引经据典的,酸得老扈直撇嘴。 说着说着,他就伸手去拿那把刀,想递到白静手里:“白姑娘,这刀你要是喜欢,现在就可以拿走。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睛盯着白静,笑得意味深长:“姑娘总得陪我喝几杯吧?不然我这刀送得也太没面子了。” “孔老板,明人不说暗话。”我开口打断他,“刀我们想要,价钱可以谈。但吃饭喝酒就不必了。” 孔儒意脸上的笑一下就没了,“啪”地把刀墩在桌上,酒洒出来半杯。 “你是什么人?你凭什么替白小姐做主?”他指着我,声音都变尖了。 我淡淡一笑道:“我只是白小姐的朋友,但是我相信这也是白小姐的意思。” 说完我转头看了一眼白静。 “莫非你们今日前来就是来戏耍我的?我告诉你们,想空手套白狼,门都没有!识相的,将白小姐留在这里!赶紧滚出西安,不然别怪我不客气!”孔儒意说着已经站了起来。 老扈也不客气的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吼道:“这西安城什么时候成孔家的了?还能决定我们的去留?” 孔儒意冷哼一声:“我看你们是黄口小儿,井底看天,不知天高地厚!” 老扈盯着孔儒意的眼睛,戏谑的说:“怎么孔老板莫不是要和二十年前在大秃顶子山一样,杀人灭口?” “放肆!”孔儒意气得脸都白了,冲着门口喊,“来人!把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给我扔出去!往死里打!出了事我担着!” 门“砰”一下被撞开,冲进来五六个黑衣打手,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拎着钢管,呼啦一下,就把我们给包围了。 老扈“唰”地从腰间掏出匕首,谢疯子的剑也出鞘半寸,寒光一闪,气氛瞬间剑拔弩张起来。 “孔老板,非要动手?”我盯着他的眼睛,语气也慢慢冷了下来,“真打起来,你这雅间砸烂了是小事,传出去,孔家老板请人吃饭又动手打人,好听吗?再说了,我们既然敢来,就有把握出去。” “就凭你们?”孔儒意气得浑身发抖,嘴上一对八字须都翘起来了,“你们在西安的地盘上跟我叫板?我看你们是活腻了!给我打!” 打手们刚要往上冲,包厢门忽然又被推开了。 孔淏叼着烟站在门口,皱着眉,声音不大,听得却很清楚:“都住手。” 听到这声音,所有人都愣了,打手们停在原地,看看孔儒意,又看看门口的孔淏,不知如何是好。 “你怎么来了?谁让你进来的?”孔儒意气冲冲地问 孔淏走了进来,把烟往地上一扔,用脚狠狠踩灭,抬头扫了一眼屋里的架势,嗤笑一声:“我再不来,孔家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多大点事,就喊打喊杀的。这曲江春是什么地方?人来人往的,真见了血,警察找上门,你这些烂事我可不给你兜着?还是你觉得,打死几个人,拍拍屁股就能没事了?” “我教训几个外地来的蛮子,有什么兜不住的!”孔儒意气得脸红脖子粗,“他们敢抢孔家的东西,就是死有余辜!” “人家抢了吗?人家就是来问问价,想买刀,又没偷又没抢,你就要打死人家?传出去,同行怎么说你孔家?说欺行霸市,连买东西的都要打?以后谁还敢跟我们做生意?”孔淏无奈的说。 他几句话怼得孔儒意哑口无言,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那他们也太放肆了!” 孔淏抽了抽鼻子,伸手扯了扯裤裆,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放肆什么?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做生意嘛,有买有卖。人家出价,能卖就谈,不能卖就不卖,犯得上喊打喊杀嘛?” 说着,他转头看向博古架上的金刀,伸手拿起来,掂量了掂量,又看向我们:“几位,今天的事,是我这便宜老爹的不对,我替他给你们赔个不是。这刀是金朝的旧物,孔家确实不卖。至于二十年前大秃顶子的事,我不知道!我们孔家也没掺和,你们再去别处打听打听?这西安城大的很,做什么生意都能赚钱,别盯着不该盯的东西。” 他把刀又重新放回了架子上,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带着股坚定。 我知道,这才是孔家真正的态度,他说不卖,就是真的不卖了。他让我们去别处打听,就是想维持表面的脸面,不想承认了。 “既然孔少这么说,那我们就不多打扰了。饭就不吃了,下次有缘,我再请两位吃一下我们江南的特色,那我们就先告辞了。”我站起身说。 “那就不送了。”孔淏点点头,侧身让开一条路。 “谁!谁准你们走了!”孔儒意气得脸都白了。 可房间内的黑衣打手并没有上来阻止我们,看来这孔家,孔儒意说话已经开始不好使了。 我们四个往外走,路过孔淏身边的时候,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只有我能听见:“别查二十年前的事了。查下去,对你们,对孔家,都没好处。” 我脚步顿了顿,头也没回,径直走出了雅间。 一出曲江春,老扈就啐了一口:“什么玩意儿!孔儒意那草包,除了喊人还会啥?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炸。倒是他儿子,说起话来反倒有点意思。” 我们回到了旅馆,石镇江听完我们的讲述,沉思了片刻说:“这孔淏,今天看着是帮我们解围,实则是打了他爹的脸,立自己的威。既卖了我们个不痛不痒的人情,又明明白白划了线,告诉我们谁说了算。那刀他说不卖就不卖,比他爹那套撒泼打滚的法子管用多了。” “二十年前的事,他肯定知道内情。他特意叮嘱我们别查,说明里面一定有问题。”白静坐在桌边,喝了口茶说道。 “不管有什么关系,都得查。”我语气坚定的说完,用力捏了一下小臂上的佛印,轻微的痛感让我脑子瞬间清醒了不少。 第265章 孔儒意的报复 后半夜的西安城还沉浸在深秋的寒意里,大家还都挤在我房间商量事情。 老扈蹲在地上擦他那把双管喷子,嘴里哼着二人转:“正月里来新年会啊,大年初一头一天呀......" 我则趴在桌上,就着灯光画着蛇形符文的拓本,白静在旁边翻着她那本考古笔记,时不时帮我指正一下纹路。 突然,老扈猛地抬起枪管对准我,假装瞄准说:“你说孔儒意那草包,今晚会不会搞事情?他在曲江春丢了面子,以他那小心眼,指不定憋着坏屁呢。” 我头也没抬说:“我们正常防范就是了,不过我猜想他应该不会蠢到,闹市行凶的地步吧?” 话音刚落,楼下忽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是院门被踹开的声音。 紧接着是王老头撕心裂肺的喊:“哎哎哎!你们干啥么!砸我门干啥!有话好好说嘛!” 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卧槽!真他娘的这么蠢!”老扈惊叫出声。 “别说话!”我“噗”地关闭了电灯,压低声音:“都抄家伙。老扈守前门,疯子守窗户,石前辈跟我堵楼梯口。崽狗,护着李姨和白静,往后面厨房撤。”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都显得不怎么慌乱。 老扈“咔哒”给喷子上了弹,双手持枪贴着门后。谢疯子长剑出鞘,金光在黑暗里一闪而过。石镇江拎着铁棍,和我堵在了楼梯口的拐角。 崽狗掏出事先准备好石灰包,轻声对我说:“小哥你放心,我一定护好李姨和白小姐。” 李忠抓着铜烟袋锅:“我没事,你们自己小心点。” 楼下的人,见我们突然把灯灭了,一下子也不敢轻举妄动。 纷纷把脚步放轻,踩在木板楼梯上,尽量不发出声音,看来是老手! “八个人。”谢疯子在黑暗里轻声说。 “牛逼啊,豆哥!这都被你听出来了。”老扈彩虹屁小声拍着。 突然! “砰”的一声,房门被猛地踹开,两道黑影拎着钢管就冲进来。他们刚走两步,一时之间还分不清楚方向。 老扈从门后骤然窜出,用枪托狠狠砸在最前面那人的后脑勺上。 “我干你姥姥!敢闯爷爷的房间!” 那人声音都没发出一声,就一头栽倒在地。后面的人愣了一下,挥着钢管就往老扈那边砸。我双手举起搬山铲,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铲砸下,“哐啷”一声,那人就像被雷劈中一样,浑身一僵,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点子硬!一起上!”外面有人喊。 更多的人涌了进来,钢管挥舞得呼呼带风。谢疯子从窗边跃过来,长剑挽了个花,剑光如水,专挑人手腕脚腕削,“叮叮当当”几下,好几根钢管掉在地上。 石镇江在楼梯口守着,一声不吭,铁棍不急着出手,只等人走近了,上来一个砸倒一个,手黑的很。 “孔儒意就派你们这些歪瓜裂枣来?也太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老扈见我们一时占了上风,忍不住叫嚣道。 楼下王老头的哭声忽然又传上来:“我的门!我的桌子!你们这些挨千刀的瓜怂!要打出去打么!砸我店算啥本事么!我这小本生意容易么!” 听得老扈边打边乐:“这王老头,命都快没了还心疼他这点家当!” “后面窗户还有人!”谢疯子冷喝一声。 我转头一看,后窗已经翻进来两个人,直奔里屋的白静她们而去。崽狗咬着牙,把石灰包狠狠砸过去,“噗”地炸开一片白灰。俩人迷了眼,嗷嗷直叫。 白静抄起桌上的砚台,照着其中一人脑袋就砸了下去,快准狠,那人直接就瘫了。 “行啊!白静!”老扈嚎了一嗓子。 “别恋战!人太多了!”石镇江一棍子砸倒最后一个人,回头冲我们喊,“从后窗翻出去!进巷子!” 众人且战且退,往后窗那边挪。 老扈一脚踹开木质窗户,我们几人一个个跳了下去,好在高度不高,没人受伤。 我们刚冲落地,从巷口又窜出来三个人,把狭窄的巷子堵得严严实实。 “妈的,前后堵了!”老扈啐了一口,端起喷子就要搂火。 “别开枪!惊动了警察更麻烦!”我一把按住了老扈的枪口喊道,“走左边!这巷子我白天看过,能通到大街上。” 众人立马往左边拐,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通过。 李忠跑得呼哧带喘,脚因为上次受伤,本就不方便,剧烈跑动下差点摔倒,崽狗赶紧扶住她:“李姨我扶你!快跑!” 谢疯子在后面断后,反手一剑,逼退最前面的人,剑上沾了血,滴在石板上,那黑衣人捂着胸口栽楞着倒了下去。 我们向前跑了两条巷子,忽然,前面是堵封死的院墙,后面又从黑暗里冲出一大批穿着黑色劲装的黑衣人,这一回他们手里有的还提着砍刀。 黑衣人奔跑起来,烈烈作响,一点点向我们逼近。 “我靠!是死胡同!小哥,你不说你探过路吗?”老扈大骂一句,无可奈何,转身就要跟追兵拼命。 就在这时,从旁边高高的院墙上忽然翻下来一个人。 他也穿着一样的黑衣,脸上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手里倒握着一柄短刀,落地无声,就像只夜猫子。 他突然的出现吓了老扈一跳,转身就要开枪。 然而他话都没说,竟然转身冲向了追兵,手中短刀翻飞,每一招又准又狠,专挑黑衣人的关节脖颈刺去,三两下,就放倒了四五个了。 “跟我走。”他声音压得很低,有点沙哑。 他伸手在院墙上一撑,又翻了上去,回头冲我们招手。 追兵已经到了巷口,没时间犹豫了。石镇江先托了白静一把,我们把李姨也托举了上去,众人依次翻墙而过。黑衣人在前面带路,七拐八绕,专挑没人的窄巷子走,跟走自己家后院似的,轻车熟路。 跑了约莫半个钟头,我们竟然兜兜转转出了城。我们在乡间小路跑了很久,再抬头时,前面出现座破山神庙,院墙塌了一半,庙门歪歪扭扭的,院里早已经长满了枯草。 “你们躲进去。”黑衣人率先一把推开门说道。 我们躲进山神庙,里面更破了,就连山神爷的神像都缺了半拉脑袋,供桌也断了条腿。地上铺着干草,竟像是一个窝点,只是长时间没住人。 众人全都瘫坐在干草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老扈把喷子往地上一杵,抹了把脸上的汗:“我的娘哎,这西安的本地帮会这么没礼貌嘛?动不动就赶尽杀绝,今天还多亏了这位兄弟!敢问你是……” 蒙面黑衣人靠在门框上,并没有摘下面罩,只是摆了摆手道:“举手之劳。” 他说话的时候,鼻子下意识的抽了抽气,又伸手扯了扯领口。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小动作……太眼熟了。 白天在泡馍馆,在八仙庵,都孔淏做过一模一样的动作。 我盯着他的身形,不算高,肩膀却很宽,站在那儿松松垮垮的,完全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我越看,越跟孔淏的影子重合。 “孔淏?”我试探着问了一句。 黑衣人身子一顿,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冷笑一声:“你叫王衍是吧?还挺聪明!” 说罢他伸手扯掉脸上的黑色面罩,露出一张乱糟糟的脸,不是孔淏又是谁。 老扈一下就蹦起来了:“真是你?你为啥救我们?你不是跟你爹一伙的吗?” “我爹是我爹,我是我。”孔淏靠在墙上,从兜里摸出根烟,叼在嘴里,却没点,“他干的蠢事,还少吗?我没必要跟着他擦一辈子屁股。真把你们弄死在城里,警察查下来,孔家得脱层皮。” “就这么简单?”石镇江眯着眼,显然不信 孔淏点着烟,吐了个烟圈:“当然不是,因为我也在查二十年前的事,你们查你们的,我查我的,我们互不相干。” 我看着他说:“可能互不相干不了,今天你救下我们,你一定会后悔的。因为我们这边可是人命关天,李姨的老公张老栓死在你们手里,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孔淏沉默了几秒,格外认真的说:“那是你们的事,我能告诉你们的是,二十年前,那时候我还在街上和我娘讨饭呢。” 他说得轻描淡写,我却盯着他的眼睛。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底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悲伤。 “那二十年前去东北的,到底是谁带队?”我追问。 “问那么多也没用,很多事情我现在并不能告诉你们。”孔淏摆了摆手,往庙门外看了一眼,“天快亮了,他们找不到你们就会撤。你们明天赶紧离开西安,别再回来了。不然下次,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你就不怕我们告诉孔儒意,是你帮了我们?”白静忽然开口问。 孔淏笑了笑,笑得有点无奈:“他?他现在说不定还在哪个姨太太房里睡觉呢。除了玩女人和摆架子,他还会干啥。” 语气里全是不屑,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厌恶。看来这父子俩的矛盾,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 正说着,远处传来脚步声和狗叫声,显然是有人搜过来了。 孔淏立刻直起身,重新把面罩拉上:“他们来了!你们在这儿别出声,我去把人引开。” “你……”我刚想说什么,他已经翻出了院墙,几个起落之间就没影了。 庙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老扈一脸纳闷问:“他为啥帮咱们啊?总不能是良心发现吧?孔家的人,能有这么好心?” 石镇江狠狠咂嚒了一口,长长吐出一口烟丝:“各取所需罢了,他跟孔儒意不对付,我们闹得越凶,孔儒意越难受,他就越容易掌权。我们就是他手里的枪,用来打他爹的。” “可他也没必要救我们啊。让我们被抓了,不也一样吗?”崽狗小声说。 我摇摇头:“不一样,孔儒意是真想把我们弄死了,事情闹大,官府追查,倒霉的是整个孔家。孔淏要的是权,不是孔家垮台。他救我们,是不想事情闹到不可收拾,也是想让我们接着跟孔儒意斗,他好坐收渔利。” “这小子,看着年纪不大,可心眼子比筛子还多。”老扈咂咂嘴。 他说让我们离开西安,可他明知道,我们不会离开的。 我知道,这趟西安之行,我们已经从找丹者,变成了入局者了。 只是这种被蒙在鼓里,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滋味真不好受。 第266章 易容术 我们围坐在破庙里的火堆旁边,感叹着一夜惊魂。 在城外是安全的,可是我们不能在这破庙里待一辈子啊。西安城我们是肯定要再进去的,那里有我们没找到的金丹,还有老栓的仇,总不能夹着尾巴灰溜溜跑了。 老扈在地上揪了根干草放在嘴里嚼着:“这事还真不好办,现在里面城里估计全是孔家人的眼线。咱们这几张脸,估计早就给记下来了,一进城准保就得被盯上。” 崽狗蹲在地上小声说:“要不……咱半夜翻城墙进去?我以前在老家翻山墙,可快了。” 石镇江气急,用烟袋锅子在崽狗头上敲了一下:“翻城墙?西安城墙三丈多高,墙上和墙底下都要夜间有巡逻的。你当是你们家菜园子墙呢?” 众人又沉默了下来。 我正在心里琢磨着,要不要去附近村庄的农户家里借几套衣服,等明天一早趁着乡下人进城卖菜,我们好混进去。 旁边的石镇江忽然开口说:“你们还记得昨天我跟你们提过的卸岭易容吗?” 我愣了一下:“易容?对啊!老石你会易容,你教我们,我们就可以一起混进去了。” “教你们?你开什么玩笑,先不说我卸岭秘术,概不外传。就算是我想教你们,以你们的皮相根骨也不一定人人都适合学。”石镇江白了我一眼说道。 众人一听心情瞬间跌入谷底。 不过石镇江话锋一转说:“教你们不可能,但是我可以帮你换张脸皮。” 老扈听了在旁边埋怨:“哎呀!我说老石,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大喘气!” 石镇江微微一笑,不置可否。随即从包里摸出个油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十几个小瓷瓶,还有几把细毛刷、半块松香、一卷鱼胶,边拿边说:“我们卸岭力士可不只会抡炸药刨坟,在旧社会那也是要踩点、探路、混迹江湖的,哪样都要改头换面去获取。这法子在我门已传了上千年,虽然都是实打实的土方子,却被无数前辈先人不断改良,目前以至化境。” 他说着抬眼看向我,语气郑重了几分:“王衍,在我们这些人中,也就数你这小子根骨皮相,最适合学这门手艺,今儿个我就教给你,望你今后发扬光大我卸岭一脉,不坠我门虚名。” 我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不敢置信的指了指自己:“我?” 又快速指着在旁边闭目养神的谢疯子,“不应该传给谢疯子吗?他才是你徒弟啊。” 石镇江哼了一声:“他?他早就会了。十二岁我就教他了,只是他性子冷,不爱用这些弯弯绕绕的法子。易容这东西,光脸像没用,得会察言观色,懂人心,装什么像什么。豆豆天性淡泊,装个贩夫走卒都嫌话多,他不是最合适这门手法的。而你却不一样,你这人心眼活,看得懂脸色,揣得透人心,这手艺在你手里,比在他那儿有用。” 谢疯子闻言睁开了眼睛,看了我一眼,明显也有些惊讶,他师傅竟然会将这么隐秘的技法教给我。 老扈听得眼睛也发起亮来:“这么牛逼?老石,那你也教教我呗?等我学会了就可以天天装个大官,这样我都不用下地倒斗了。” “你?”石镇江上下扫了他一眼,撇撇嘴,“你就长了个糙汉脸,再怎么抹也不像当官的。我看呐,给你装成个胖老板还差不多。” “胖老板也行啊!有钱就行!”老扈嘿嘿直乐。 石镇江没跟他接着贫,先把小瓷瓶挨个在身前摆开,边摆边认真和我讲:“王衍,你记住了这门手艺说穿了也简单,就三个字:改、藏、演。改!改肤色、改脸型、改眉眼。藏!藏胎记、藏特征、藏习惯。演!演人走路的架势、说话的腔调、待人的分寸。还有白些的人脸上就用鱼胶混炭粉调暗,黑些的人就用花粉调亮,腮帮子用棉花垫,粘胡子用松香,都是些寻常东西,随便找家杂货店都能备齐。” 他说着拿起毛刷,沾了点黄褐色的液体,往自己手背上示范抹了两下,原本粗糙的手背上瞬间就多了几块老人斑。 石镇江放下刷子,看向我说:“看见没?就这么简单,外在好改,难的是神韵。你在旁边仔细看着,我先给老扈改,你把每一步都记好。” 老扈立马屁颠屁颠的凑过来,身体坐得笔直,脸上都洋溢着股兴奋劲。 “来吧!我乐意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石镇江先往他脸上抹了层鱼胶,又拿了团固体胶状的棉花,垫在他腮帮子和下巴处,再在上面抹上一层粉底似的膏体,最后把边缘都晕开。原本那张粗犷分明的脸,一下就鼓了起来,成了张圆乎乎的胖脸。又给他贴了个假的双下巴,嘴上粘两撇八字胡,最后把他头发往后梳,抹了点头油就算完工了。 “行了,你自己看。”石镇江递给他一块小镜子。 老扈拿着镜子一照,嗷得一嗓子:“我靠!这是我?这、这咋看着有点像白总呢!” 说完,他顶着肚子来回踱了两步,故意腆着脸咳嗽一声,还真有几分暴发户的样子,逗得崽狗哈哈大笑。 只有白静,看到这张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随即悄然低头不语,应该是想起她父亲了。 接下来是谢疯子。他就简单了,石镇江给他换了个短发的假发套,再粘上点淡淡的胡茬,架上一副黑框厚眼镜,又往他脸上抹了点蜡黄的膏气,显得气色很差的样子,像是个常年算账的账房先生。 谢疯子他本身个子就高,肩膀又平,换上一身灰布长衫,往那儿一站,低着头抿着嘴不说话,活脱脱一个精明又木讷的师爷管家模样,任谁也看不出来,他是个提剑砍粽子的杀神。 “绝了。”老扈围着他转了两圈,“豆哥,我要不是提前认识你,还真认你不出来。” 谢疯子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白静就好办了,她不用大改。石镇江只给她画了个明艳的眉毛,嘴上涂了点艳丽的口红,换了头卷卷的假发,瞬间成熟了许多。如果再穿件枣红色的呢子大衣,再挎个小皮包。就像个跟着老板出来见世面的姨太太。 老扈看得眼睛都直了,搓着手嘿嘿笑:“白静这么一打扮,还真像那么回事儿!等会儿进城,我可得好好演你家男人!” 白静斜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你可别演砸了,露了馅大家都麻烦。” “不能不能!”老扈拍着胸脯保证。 “放心!这事老扈最是擅长!”我也在旁边打趣道。 崽狗最简单,换身藏青色的司机服,戴个鸭舌帽,在脸上弄道疤,他皮肤本来就黑,天天风吹日晒的。崽狗本来性子就实诚,往车旁边一站,手往身后一背,就是一个专职司机,连话都不用说,往那儿杵着就行。 石镇江和李忠扮成老两口更省事,石镇江本来就年纪大,修点白胡子,换件布褂子,拄个拐杖,就是个跟着儿子享清福的乡下老头。李忠挽个发髻,穿件藏蓝的大袄,脸上抹点皱纹膏,往石镇江旁边一站,就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 最后是我。 石镇江对着我脸端详了半天,才动手。他把我头发弄乱,故意弄得毛毛躁躁的,又往我颧骨上扫了点红,像是常年在外跑晒的。贴了个小小的假痣在嘴角,又用胶把眼角稍微往下拉了点,凭添了几分桀骜不驯的劲儿。叮嘱我换件皮夹克,牛仔裤,脚蹬上双皮靴,装作吊儿郎当的样子,就是个一个不服管的富家叛逆儿子。 “怎么样?”石镇江拍了拍我肩膀。 我对着碎小镜子照了照,差点认不出自己。整张脸轮廓没变,可气质却全换了,看着就像个天天惹事的纨绔子弟,跟平时的样子差了十万八千里。 “厉害。”我真心实意地说,“这手艺,简直是改头换面了。” “这只是皮毛而已。”石镇江收了东西,油布包往我怀里一塞,“这些东西你拿着,以后慢慢练。行走江湖,多门手艺多条路。” 我郑重接过来,放进自己包里。这不是简单的化妆品,是卸岭一脉传了多少年的吃饭家伙,石镇江把它交给我,分量不轻。 “谢谢你!石前辈。” “唉…”石镇江摆了摆手,显得不以为意,“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卸岭一门传到如今就我和豆豆两人了,依豆豆的性子估计也不可能带徒弟了,不能让这祖宗的宝贝在我们手里丢了!” 说完深深看了眼谢疯子。 易容完了,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都觉得新鲜。老扈腆着肚子摆起了老板谱,故意粗着嗓子演起戏来:“小王啊,去把车开过来!” 崽狗配合地一弯腰:“好嘞老板!” 逗得大家直乐,一夜的疲惫都散了不少。 第267章 钓鱼 天亮之后我们一行人就摸到了附近的一个农村小镇子上,这里虽然是城郊的小镇,可是因为靠近西安城,经济也算是比较发达,要啥有啥。 今天正好赶上赶集,看起来还是挺热闹的,人来人往。有卖肉的,卖菜的,卖生活用品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我们就这样混在人群里散开,相互之间都没有过多交集。 老扈先找了家出租车车行,租了两辆最新款的黑色的桑塔纳。老扈摸着车门,一脸炫耀的说:“行了,这回排场够了!孔家的人见了,也得高看咱两眼。” 石镇江又去裁缝铺,百货店给我们置办了几身合身的换洗衣服,配上皮鞋、皮包、拐杖这些零碎物件,连给“老太太”李忠买的银镯子都备上了。李忠拿着银镯子,都有点不好意思了:“这也太破费了,用不上的。” 石镇江一脸献媚的说:“得用!演就得演全套,不然一眼就被人看穿了。” 也不知道他是借花献佛,还是居心不良。 我们就这样折腾到了中午,东西都准备妥当了。好在老扈有随身带很多现金的习惯,否则我们都要卖内裤了。 准备妥当老扈坐在副驾上,崽狗和谢疯子开着车。我们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就往城里开去。 临进城前,石镇江又叮嘱了我们一遍:“从现在开始,大家都要记住自己的身份。老扈你就少说话,摆谱就行,真要谈事,让豆豆去说。白静你少搭话,该笑就笑,该撇嘴就撇嘴,尽量妖艳妩媚些。李忠妹子你就看热闹,不用多言。崽狗你开好你的车,别的不用管。” “放心吧!老石!”老扈满不在乎的说。 “从现在开始你要叫老爸!”石镇江严肃的说。 “嘿!我说你,你这不是占我便宜吗?” 我连忙拍了一下老扈的肩膀:“做戏做全套,你现在才知道吗?” “得得得,呃……老爸!” 石镇江哈哈大笑,听得极为受用:“哈哈哈,走!进城!” 崽狗开着车,慢悠悠的往城门去。在进城的门口果然远远就看见几个穿着黑色夹克的人,看这样子一定就是孔家的眼线。他们正堵着门口,挨个探着头往车里看。 “他奶奶的,这孔家真他娘的是土霸王,都干上警察的活了。”老扈骂道。 “别慌张。”我低声说,“老扈,摆谱。” 老扈“嗯”了一声,故意把车窗摇下来一半,露出半张胖脸,皱着眉,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随着车开到城门边,果然被他们强行拦下来了。一个年轻人伸头就往里看:“干什么的?身份证拿出来!” 还没等我们说话,老扈“啪”地拍了下车板,一口的广东腔骂道:“你们是干什么的?你们又不是警察,有什么权利看老子身份证!老子是从广东来的,来你们西安考察投资的,耽误了正事,你担待得起嘛?” 他嗓门大,又带着股子暴发户的横劲儿,那年轻人明显也愣了一下。 “这位同志请你好好说话!我听不懂!”说完那个穿黑夹克的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一张警察证件。 还真的是警察!这个孔家还真是只手遮天啊,就连警局都有他们的人。 谢疯子连忙殷勤的跑下车,来到警察面前,从兜里掏出一堆事先准备好的证件,递了过去,满口客套的说:“这位是我们张老板,是做建材生意的,这次来西安主要是想看看有没有合作的机会。这是我们的证件,警察同志辛苦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完全跟变了一个人一样。不只是声音,就连神态举止,都好像发生了改变。真看不出来啊,这小子这么有天赋。 那警察接过证件翻了翻,又往车里扫了一圈。我们尽量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沉浸在各自的角色中。警察怎么看我们都像是一家出门旅游的人,不像是他们要找的人。 他还想再问什么,老扈立马冷哼了一声:“你个小鬼,问够了没有?这就是你们西安的待客之道?你们把我骗来这招商引资,现在却这样对我!你再耽误我的时间,我就找你们市长去!” 这话说得够嚣张,那警察心里也有点犯怵。这年头外商大老板那都是香饽饽,要真得罪了,上面怪罪下来,他可担当不起。 思考过后,他摆摆手:“行了行了,走吧走吧。” 说完往后退了两步,给我们让出了通道。 崽狗一脚油门,车就开进了西安城。 直到拐过了街角,老扈这才敢松口气:“我的娘哎,刚才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要露馅呢!” 我笑了笑表扬他道:“演得不错,还有几分暴发户的样子,蛮符合你现在的身份。” 老扈尾巴又翘了起来:“那是,老子要是早生几年去演戏,指定能成角儿!” 我们在城里兜了一圈,先找了个落脚的地方。特意去了我们之前没去过的南院门,这里离孔家的势力远些。找了间带院子的小洋楼,小洋楼看起来应该是民国时候建的,红砖外墙的。 房东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戴着副老花镜,说话慢吞吞的,眼神却精明的很。 老太太见我们开着桑塔纳来的,出手又阔绰,一开口就要租半年,眼睛都要笑弯了。 “哎呀,一看你们就是大户人家来的!这房子我本来是舍不得租的,可看你们一家子和气,就租给你们了!水电都齐全,院里还带厨房,做饭也方便。这样吧,你们租半年,算你们一千就好了。” “好的,那就麻烦阿姨了。”白静细声细气地说。 老太太没想到我们价都没还,心想今天是遇到土老帽了。 白静从皮包里拿出一沓钱:“这是房租,您点点。我们就是来西安玩玩的,住得安生就行。” “安生!绝对安生!”老太太笑呵呵的把钱数了三遍,才揣进兜里接着说,“这儿的街坊邻居都是老实人,平日里这里清净得很!你们有啥事儿随时喊我,我就住在隔壁胡同!” “好嘞!大娘。”白静嘴甜应道。 给我们交了钥匙,老太太就颠颠的走了,看得出心情不错的样子。 众人进了院子,关上门,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老扈往沙发上一躺,嚎道:“这一天天的,跟演电影似的,真他娘的累挺!” 石镇江走到窗边,连忙一把拉上了窗帘,提醒我们:“别大意!现在还不是松劲的时候,这街上说不定也有孔家的眼线。往后白天该逛就逛,该玩就玩,别露了马脚。晚上拉上窗帘再抹黑合计正事。” 接下来两天,我们真像是来旅游的一大家子,天天就是出门闲逛,把西安逛了个遍。 像什么大雁塔,钟鼓楼,我们逛了个遍,老扈一路拿着个傻瓜相机,咔嚓咔嚓一顿乱拍,还非要拉着石镇江和李忠合影,说什么要给二老留个纪念,给李姨闹了个大红脸。 其余时间我们就分头行动,各自打探消息。 老扈带着白静,俩人手挽着手,专往孔家的大铺子钻,装成财大气粗的老板,指着古董就问东问西,还专挑贵的问。店里的伙计见他人傻钱多,一个个都巴结得不行,不知不觉间也打听到很多有用的信息。像什么哪家铺子是孔家直接管的,哪家是代销的,最近孔家收了什么货,全被老扈旁敲侧击给套了出来。 谢疯子则是自己单独行动,穿个长衫,戴个眼镜,像个退休老头。专钻小胡同、摆地摊的地方,跟摆摊的老头瞎谝,递过去一根烟就能聊半天。 他这人话少,听得还仔细,半天功夫就摸清楚了。这孔家明面上有七家铺面,暗地里还有三个堂口,分别管收货、出货、走货,管事的都是孔儒意的亲戚,但实权都在自己手里抓着。 我和崽狗开车绕着孔家大院转了两圈,摸清楚了岗哨位置和换班的时间。孔家大院坐落在回民街的深处,是间保存完好的清朝老宅子,修的高墙大院的,门口站着人站岗,看着戒备森严的样子。 石镇江居心叵测带着李忠,专逛附近的庙会、茶馆,跟那些老头老太太唠嗑,活像一对真老伴。李忠嘴又甜,一口一个“大姐”“大哥”,没几天就跟街坊邻居混熟了,打听到不少有关孔家的私事。 晚上大家凑在客厅里,摸着黑汇总打听来的消息。 老扈说:“这孔家父子俩,矛盾比咱们想的还深!孔儒意天天就知道玩女人,孔家的生意基本全是孔淏在管。底下人也都服孔淏,不服那个孔大萝卜。” 我沉思片刻,突然脑中想出个办法:“本来我还想着,能不能用钱把孔家的金丹买下来,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孔家把金丹视若珍宝,旁人连打听一下都会招来杀身之祸。咱们得换个法子了。” “啥法子?”老扈凑过来问。 我看着众人一字一句的说:“引蛇出洞!” “他们不是把金丹当宝贝吗?咱们就放出消息去,说我们手里也有一颗暗紫金丹要出手。孔家既然一直在找这东西,听见这消息,肯定坐不住,一定会主动来找我们的。” “钓鱼?”白静立刻反应过来。 “对,钓鱼。”我点头,“我们现在手里有七颗金丹,可以先拿出一颗来,让鱼儿自动来找我们。” 石镇江沉吟着点头:“这法子确实有些冒险了点,但是管用。孔家肯定也在找这种金丹,现在冷不丁突然冒出来一颗,他们肯定会急。越是急,就越容易出错。” 白静听了没说话,起身打开了她的箱子,从最底层拿出那个扁平的铜盒,轻轻的打开。 七颗圆滚滚的丹药在里面,紫金流转,上面隐隐有蛇纹在浮现。 白静挑出一颗,又取出一个小巧的木质锦盒装好递给我。 老扈见状一拍大腿:“妥了!有了这玩意儿,还愁孔家不上钩?” 第268章 闻味 我眼睛扫过众人:“消息不能一股脑的都撒出去,要像撒网捞鱼一样松弛有度。我们七个人要分开走,走不同的路子,这样就算他们查到了消息的来源,也一时半会找不到我们。” 老扈搓着手凑过来:“咋分?你说咋干就咋干,我保证给你演得明明白白。” “明天你和白静直接去八仙庵的老茶馆,你们依旧是广东来的大老板和老板太太,喝茶的时候故意摆点谱,有意无意的透漏出去点风声。西安的茶馆就是消息窝,这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消息在这里传的最快你们要记住别人上赶着来问你们就半推半就的说几句,你们越端着就越像真的。” “妥!”老扈拍大腿,又扭头冲白静挤眼睛,“白小姐,咱俩明天可得好好配合啊。” 白静没理他,只淡淡点了下头。 我转向石镇江和李姨:“您老俩明天还是一样,扮成老伴儿,出去找街坊邻居故意说要出手一个古代的金丹。想找个识货的人家,这街坊老太太之间传闲话的速度不比茶馆慢。” 石镇江叼着烟袋锅子,嗯了一声,看着李姨说:“听见没,老伴儿,明天咱就去遛遛弯。” 李忠脸一红,拍了他胳膊一下:“你个老东西,占我便宜还上瘾了。” 屋里众人都笑了。 “疯子,你明天去东门的鬼市找几个经验老道的老贩子,就跟他们说你东家想出手一件宝贝,只找那种能出得起高价的小打小闹的别来沾边。” 谢疯子推了推黑框眼镜,只说了一个字:“好。” “我明天就和崽狗去一趟聚宝斋,那里是整个西安城规模最大的古董店,肯定和孔家或多或少都有些联系。我扮演叛逆公子,偷偷拿家传的宝贝出来卖,先让他们闻着腥。” 崽狗赶紧点头:“小哥你放心,我肯定演好司机。” 众人分工明确,又把细节都推演了一遍。老扈嫌自己的广东话不标准,拉着白静练了半天,一句“雷好啊”说得一股子大碴子味。 我把暗紫金丹的锦盒贴身装好,我心里清楚这颗金丹既是鱼饵也是炸药。孔家如果知道暗紫金丹的秘密,一定会发了疯的一样主动找过来,毕竟不是谁都能抵抗得住长生不老的诱惑。 可我没得选,如今我们在别人的地盘上。硬刚是肯定刚不过孔家的,只能尽力把水搅浑,这样我们才能浑水摸鱼。 随着巷子里传来卖宵夜的梆子声,我们才逐渐散去,各自回房睡觉。 后半夜的巷子突然起了风,吹得我们二楼的小洋楼木质窗户吱呀作响。我没怎么睡,站起身来,撩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果然这街对面有个黑影动了动,看来我们从搬进这个院子开始就被人盯上。可能他们见我们脸色还一时半会摸不清状况。 只是不知道,他们是孔儒意的人,还是孔淏的人。 我摸出张镇宅符,夹在指尖,默念咒诀往门缝上一贴。符纸悄无声息粘在木门上,淡金色的光一闪而没。 管他是谁,先防着再说。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众人就分头出门了。 我跟崽狗是走的最晚的,七点多钟才慢慢悠悠的出了门。家狗身上穿着司机服,一脸毕恭毕敬的站在门边,我叼着根烟吊儿郎当的就上车了。 “小哥,咱是直接去聚宝斋吗?”崽狗发动了车子,小声问。 我靠在椅背上:“不急。先绕着城转两圈,把屁股擦干净了再说。” 崽狗点头,一打方向盘,桑塔纳慢悠悠在街上溜达了起来。我从车辆后视镜往后看,在我们五十步外,跟着一辆自行车,已经跟了两条街了。 “崽狗,前面回民街拐进去,找个巷子口停。” “好嘞!” 车子一头扎进了回民街口的小巷子,两边全是早餐店人挤人。 我一把拉开车门扎进人群,绕过了四五个摊子,回头看见那个骑自行车的也跟了进来,正伸着个脖子找我呢。 我冷笑一声,矮身又绕了回去,从后门上了车。 “小哥,甩掉了?”崽狗问我。 “嗯。走,去聚宝斋。” 西安的聚宝斋在城西大街上,三间门面,雕梁画栋,门口还摆着两尊石狮子,气派得很。 我们到的时候刚开门,伙计正擦柜台,估计也刚开门。 我双手插着袋,一进门就左瞅瞅右看看一副有钱没处花的样子。 掌柜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姓王,这人眼尖的很,看我穿着皮夹克,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赶紧迎了上来:“这位公子,想要点啥?瓷器还是字画?” 我装作漫不经心的随手拿起柜台上的一个玉扳指,问道:“你们这儿,收东西不?” 王掌柜眼睛一亮,还以为又是哪家的败家公子哥,偷家里的宝贝出来卖,快速说道:“收!当然收!这位小公子您有啥好东西要出手?只要东西对,价钱都好说。” “也没啥,就是我家里老头藏的颗丹药。”我撇了撇嘴,把扳指又放了回去,“说是什么紫金丹,传了好几代了。我看着就是个泥丸子,想问问值多少钱,合适就卖了换辆车。” 那王掌柜听得眼睛都亮了一下。 他干这行几十年,什么名头没听过。这暗紫金丹的名头,在西安古董圈还真没几个人人知道,这东西要不是孔儒意要他留意着,他也不会知道。 王老板压着声音,脸上刻意的堆满了笑:“这位公子,这可不是闹着玩的。真要是以前的丹药,那可值老钱了。不知少爷能不能让我先开开眼?” “现在可不行,我还没拿到手呢,这样吧,等我下次带着他一起过来找你。”我摆摆手,转身就往门外走,“我家老头看得紧,我就是先问问价。真要卖,我再拿过来。” “哎哎,少爷留步!”王掌柜赶紧追上来,强行塞给了我一张名片,“您要是想出手,随时找我!价钱绝对给您顶到天!不管别人出多少,我再加一成!” 我接过名片,随便装进兜里,没当回事的说:“行吧,我回去想想。” 说完带着崽狗就走了。 出了门上了车,崽狗才小声问:“小哥,我看那掌柜的眼睛都直了,肯定会上钩的。” 我笑了笑:“他上不上钩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肯定会把这个消息传给孔儒意。这聚宝斋能在西安开这么大,背后没孔家撑腰才怪呢。” 我走这一步,就是明着把消息递到孔家的眼皮子底下。 另一边,在八仙庵的老茶馆里,老扈正演得风生水起呢。 他挺着个大肚子坐在堂中间最显眼的八仙桌旁,面前摆着盖碗茶,还有两碟小点心。白静坐在他旁边,穿件枣红呢子大衣,烫着卷发,手指翘着兰花指捏着颗瓜子,慢悠悠的嗑着,眼神四下扫个不停,又媚又骚。 “老板,您这是打哪儿来啊?听口音不像本地人。”茶老板端着茶壶过来添水,笑着搭话。 “广东来的。”老扈操着蹩脚的广普,大着嗓门说,“来西安考察考察,看看有没有啥生意好做啦。” “广东老板啊,那可是大买卖人!”茶老板奉承着,眼睛往白静身上瞟了一眼,又赶紧收回去。 老扈喝了口茶,故意叹了口气:“生意不好做啊。这不家里老头留下点老东西,我想出手换点本钱,还想向老板打听打听,这西安去哪里卖东西好些哩。” 茶老板立刻接过话:“老东西?啥老东西?我们西安城懂古董的人可多了去了!” 老扈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就是颗什么丹药。紫色的金丹啦,说是宋朝的?我也不懂,看着紫了吧唧的。算了不说这个,喝茶喝茶!” 他越是不说,茶老板越好奇,凑过来一个劲的追问。老扈就半遮半掩,说什么“祖传的,不能随便示人。得找大买家,小本生意免谈”,吊得茶老板心痒难耐。 旁边几桌喝茶的也听见了,都往这边瞅。有个穿长衫的古董贩子,端着茶杯就凑过来了:“这位老板,鄙人姓李,也是做古董生意的。不知您那颗丹,能不能让我掌掌眼?价钱好商量。” “你?”老扈斜着眼打量他,一脸不屑,“你能出得起价?我这丹,少于这个数,想都别想。”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 “一万?”李贩子愣了。 “十万。”老扈撇撇嘴,大喊,“还得是现金!少一个子儿都免谈啦。” 那个姓李的贩子脸都白了,只好讪讪退了回去。 白静在桌子底下踢了老扈一脚,提醒他别吹得太过了。老扈浑然不觉,还端着架子喝茶,一副财大气粗的样子。 俩人坐了一个多钟头,眼瞅着消息散播的差不多了,老扈这才站起来,拍着肚子说:“走了,回了。下午还得去看厂子呢。” 白静挽着他的胳膊,俩人慢悠悠往外走。刚出茶馆门,白静就低声说:“你刚才吹得太狠了,十万,傻子才信。” “嗨,这你就不懂。”老扈嘿嘿笑,“就得说高点,才显得真。再说了,孔家又不差钱,十万块对于他们来说算个啥?” 白静没再说话,只是眼睛有意无意的往身后瞥了一眼,在茶馆门口,两个人正盯着他们的背影,低声说着什么。 鱼,已经闻着味了。 第269章 上钩 谢疯子是快到中午才晃悠到小东门鬼市的。 鬼市就是晓市,天不亮就开,以前有钱的人家,像什么地主、贵族、官宦人家,他们家道中落,需要出来变卖家里的宝贝维持生计,但是又抹不开面子,就会凌晨拉着东西东西在街上卖,这才慢慢形成了鬼市,太阳一升就都散了。 谢疯子去的时候都快散市了,市场内人不多,摆摊的基本都在收摊。 谢疯子穿着件粗布长衫,戴着黑框眼镜,背着手慢悠悠的在小摊之间走来走去,活像个教书先生。 当他走到一个摆满铜器的摊子前时,他停下了脚步,这个摊主是个瘸腿的老头,姓郭,在鬼市也混了几十年了,专收一些黑货路子野得很。 “郭老板。”谢疯子开口。 郭老头疑惑的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位先生,你咋认识我?” “呵呵,郭老板大名在这一片那可是出了名的,我是朋友介绍来的。” “朋友介绍来的?那你是想要出货还是买东西啊?” 谢疯子扶了扶眼镜:“今天不买东西,我来是替我东家出件硬货的,是一颗暗紫金丹。你要是有大买家的路子,就牵个线。成了,给你三成好处费。” 郭老头收摊的手顿了顿:“哦?可以先让我掌掌眼吗?” “东西我目前没带在身上,你只需要和你上家的几个大老板说,是古时候的一颗金丹,愿意收的自然会收。”谢疯子语气平淡的说。 说罢,谢疯子在地摊上放下一张名片,转身就离开了,没有半点留恋。 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巷口,郭老头蹲在摊子后,一手摸着下巴,眼神阴晴不定。干他们这行的,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他也顾不上再收摊子了,招呼旁边的一个摊主帮他收一下东西,瘸着腿就往孔家大院跑去。 另一边的石镇江和李忠则在城隍庙逛了一上午。 俩人倒真像是老两口,他们手挽着手,悠哉悠哉的逛着。石镇江拄着拐杖,走两步就假装停下来歇一歇,李忠手里拿着个糖糕,时不时还恩爱的递给他咬一口。 路上正好碰见一群遛弯的老太太坐在树下唠嗑,李忠就凑过去,笑着搭话:“大妹子啊,问一下,这城隍庙哪儿求签灵啊?我家老头子最近身体不好,想去求求平安。” “哎呀,大姐,你这可问对人了!”那帮老太太们一个个热情得很,拉着李忠坐下就唠起来了,“后殿的观音签是最灵的!我前几天还去求了一签呢!” “是嘛?这不是我家老头子身体不好,需要钱去治病嘛。” “哎呀,怎么了?什么病啊?” 几人一来二去就熟络了,聊着聊着,李忠就叹起气来:“唉,说起来也真是愁死个人。我们刚来这不久,家里儿子又不争气,天天就知道瞎折腾。他爷爷传下来颗老丹药,说是值老钱了,他非要卖了做生意。我跟他爹都不懂,也不知道找啥人卖,怕被人骗了啊。” “丹药?啥丹药啊?”立刻有老太太追问。 “叫啥啥紫金丹,上面还有花纹。”李忠比划着,“说是老辈子传下来的,有好几百年了。我们也不懂,就想找个识货的、正经人家卖了,省得儿子瞎造。你们要是认识懂行的,帮忙介绍介绍?成了,肯定亏得不了你们!” 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听了拍了下大腿:“我还真有个侄子就是开古董铺的!最懂这些老物件!回头我让他找你去!保准给你个公道价!” “那可太好了!” 李忠笑得合不拢嘴,拉那人的手,一个劲的说:“谢谢你啊大妹子!” 石镇江则在旁边坐着抽烟,时不时插两句话,一副憨厚老实的样子。 俩人逛到中午,吃了碗甑糕才回来。 这民间的口口相传,有时候比正经渠道传得还快。 下午我们都回了住所。 几个人前后脚进了屋,围着桌子坐好。 “都咋样?”我拿起一大碗凉茶,喝了一口问道。 “茶馆那边搞定了。我一说有丹,好几个贩子就凑过来问。消息肯定是散出去了。我还故意报了十万块的高价,吓退了不少小虾米,剩下来的,肯定都是些有实力的。”老扈上赶着说。 “鬼市那边也放出话去了。郭瘸子我看着他跑进孔府报信去了。”谢疯子说。 李忠笑着说:“庙会那边也差不多,好几个老太太说要帮着介绍买家,热情得很。” “聚宝斋的王掌柜也上钩了。”我点点头看向众人补充道,“四条路都散出消息去了,孔家人想不知道都难。现在就等他们主动上门了。” “你们说,先来的会是谁?”崽狗小声问,“是孔儒意,还是孔淏?” “孔儒意肯定最先坐不住,他这人性子急,又好面子,听说金丹现世,肯定第一时间就想过来抢。孔淏那小子别看年纪小,性子却稳,他应该会先摸清楚我们的底,才会动手。”石镇江判断道。 “那就正好。先跟孔儒意的人周旋,吊着他。等孔淏也忍不住了,他们父子俩自己就先斗起来了。我们坐山观虎斗就行。”我笑着说。 我们正说着,本来谢疯子在窗户前随意的走来走去,突然,却停下了脚步。 他低声说:“不对!院子周围比昨天多了。” 众人心里一凛。 我镇定道:“别慌!该咋样咋样,就当没发现。” 众人立刻调整好状态,有说有笑的各自散开。我故意落在后面,眼角余光扫了眼胡同口,果然看到有三四个人影,在远处装作修自行车的,眼神却时不时往我们这边瞟。 老扈低声骂了一句:“他娘的,还真被盯上了。这孔家的鼻子比狗还灵啊。” 石镇江低着头,不动声色的换了一锅烟丝说:“被盯上了才正常,说明消息起作用了。用不了两天,就得有人主动找上门来了。” “接下来该怎么办?”白静问。 “等。”我坐在沙发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他们急,我们不急。从今天开始,我们照常出门逛街,该玩玩,该逛逛,就当什么都不知道。他们摸不透我们的底,就越急。越急,越容易出错。” 接下来两天,我们真就按兵不动了。 白天我们照旧出门逛,老扈还买了一堆兵马俑纪念品,说要回去给杏儿。 每次我们出门,孔家的线人都跟着我们,,不远也不近,就盯着不放。 我们就是故意不露出破绽,只有我们越沉得住气,他们就越急。 到了第三天下午,终于有人找上门来了。 当时我们正在院子里,老扈躺在藤椅上晒太阳,石镇江和我在下棋。 忽然就听见外头敲门声,咚咚咚,听声音很有规矩的样子。 崽狗给去开的门,回来故意大声喊:“老板,外头来了个穿长衫的,说是聚宝斋的王掌柜,想见您一面。” 我跟老扈对视一眼,来了! 老扈赶紧坐直身子,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老板的架子:“让他进来。” 白静听到声音也理了理头发,坐到老扈了旁边,谢疯子默默站到老扈身后。 王掌柜跟着崽狗进来,一进院子就满脸的堆笑,连忙拱手作揖:“张老板,久仰久仰!鄙人聚宝斋王掌柜,冒昧打扰,还望海涵啊!” 老扈大大咧咧坐在藤椅上,不耐烦的摆摆手:“王掌柜客气了,坐吧。找我啥事啊?” 王掌柜坐下,崽狗端上茶。他先是客套了几句,夸院子好,夸我们气派,绕了半天弯子,才终于说到正题:“张老板,前儿个令郎去我铺子里,说府上有颗祖传的紫金丹要出手?不知这话当真?” “哦?这个败家子,竟然又想偷老子东西去卖!”老扈转头对着我就是一顿破口大骂。 “你这个逆子!那是我们张家的传家宝,你竟然打它的主意!看我等下不打死你!” 骂完脸色又是快速一变:“哎,真是家门不幸啊!出了这么个混账东西!不过我确实是有这么颗东西,是我家老爷子传下来的,我也不懂,放着也是放着,目前还在考虑要不要出手。怎么,王掌柜感兴趣?” 王掌柜笑着说:“对的对的,可我只是个开小铺子的,哪收得起这种宝贝。就是我有个朋友,家里世代收藏各种神秘丹药,对这种古丹特别感兴趣。他听到消息,就托我来问问,张老板能不能割爱?至于价钱方面绝对好说。” “朋友?”老扈看了他一眼,“什么朋友啊?靠谱吗?我这丹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看的。” “靠谱!绝对靠谱!是西安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家底厚得很。就是人家身份贵重,不方便亲自来,让我先来问问。要是张老板有意,人家想先见见货,确认是真的,价钱随便您开。”王掌柜赶忙说道。 老扈装模作样沉吟了半天,才说:“见见货也行。但是得按我的规矩来。地方我来定,人不能多,就你跟你那个朋友来。带够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王掌柜喜出望外:“那是那是。我这就回去跟我朋友说!就是不知张老板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老扈摆足了架子:“急什么?我这两天还有事呢。等我忙完了,会去你铺子告诉你的,你先回去等信吧。” 王掌柜愣了一下,没想到老扈这么不紧不慢。但也不敢紧着催,只得陪着笑脸:“好好好,那我等张老板消息。您什么时候有空,随时招呼我!” 又客套了几句,王掌柜这才屁颠屁颠走了。 第270章 黑吃黑 之后的几天,我们也没去找孔儒意,故意吊着他们。 孔儒意这种人,养尊处优了大半生,权色把控欲极强,最熬不住的就是等待。越是吊着他,越让他得不到,他内心里的贪婪和焦躁,就越会生根疯长,最后他自己就会自乱阵脚。 第三天的午后,我让崽狗给聚宝斋递了口信,约在西安城外三公里的粮库见面。 那地方荒了十几年,院墙塌了大半,四周全是荒草野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最适合做这种见不得光的交易,也最适合设局。 没想到的是,很快孔家就传回来消息,他们好像对于在这种地方交易并不感到意外,爽快的就答应了。 临行前,所有人在屋内里最后对了一遍戏,准备无误,就一起上车出发了。 老扈坐在车上一直用手指捻着自己的八字胡,一副奸商样,满嘴的广普:“放心啦,等会儿我全程死死压着他,出不来乱子的啦。” 石镇江盘着拐杖在后面怼了一句:“你就少嘚瑟了,上次在城门口,演的就太假了,这次面对孔家人,你可真要好好上点心。” “那不是临场没发挥好嘛!这次你们放心,准保出不了岔子!”老扈嗓门拔高,发觉口音变了又赶紧调回来。 白静对着随身带着的小镜子,整理着发型和口红,全然一副娇羞妖艳的模样,可语气却冷得刺骨:“孔儒意自负家世显赫,打心底瞧不上咱们外来的商人。轻敌,就是他最大的死穴。” 而李姨却一个人呆坐在座位上,闭口不言。二十年的苦等,会在今天彻底了结吗?她心里也没底。 我把装着暗紫金丹的小木质锦盒装进内兜里,大家各司其职不再言语。 崽狗开着黑色桑塔纳,平稳的出了南院门,一路往城外的荒郊开去。初冬的风卷着一地的枯叶飞扬,城里的喧嚣一点点褪去,越往外走,周遭越是安静。 终于,我们到了粮库门口。 远远的就看见已经有七八辆黑色轿车整齐停在路边,还有二三十个黑衣壮汉分散在四周,他们一个个眼神凶狠,站姿跋扈。正中间立着一人,折扇轻摇,温文尔雅,正是那孔儒意。 他还真是天生得一副好皮囊,面白如玉,眉目儒雅,举手投足都是旧社会世家公子的派头,不知情的人见了,谁不叹一声好个公子如玉,只是谁又能想到暗地里他却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发丘领头人。 “大家都小心些,他带这么多人来,一定没安好心!” 我们的车停稳在粮库门口,崽狗率先下车躬身给老扈开了门。 老扈慢悠悠抬脚迈步下车,顶着大肚子,一脸财大气粗的漠视,连正眼都没瞧周围的一帮打手。白静下车挽着他的胳膊,眉眼带着媚意,慵懒又冰冷。石镇江和李姨缓步下车,老态尽显,一副跟着儿子出门沾光的乡下老夫妇模样。谢疯子紧随其后,垂首低眉,沉默不言。 我最后下车,揣着兜,漫不经心地扫过全场,一副混账的少爷做派。 孔儒意的目光在我们一行人身上缓缓扫过,从头到脚看了个仔仔细细。易容术把我们全身的气质、神态、身形全然换了个模样,别说他孔儒意了,就算是孔淏站在这里,仓促之间也未必能察觉。 “张老板,真是让我久等了。”孔儒意合上折扇,拱手一笑上前。 他的声音温润,听着谦和有礼:“听闻张老板手里有一颗古丹,鄙人痴迷古方秘宝,特来一睹真容啊。” 老扈却冷哼了一声,没给他半点好脸色:“孔先生是吧?可我怎么看你带这么多人来,不是要做生意的样子嘞?” 孔儒意听得眼角不禁跳了一下,脸上却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 “我大老远的从广东来你们西安做生意,真是事事不顺,事事倒霉。这西安不是我的福地啊!我这人是最信这些的啦!和你最生意阔以,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我只认钱,不认人。货真价实,价钱到位,当场交易,咱们就两不相欠啦。” “应当的。”孔儒意笑意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阴鸷,“乱世藏宝,盛世藏金,张老板如此谨慎,也是在情理之中啊。” 说着,孔儒意就摆手招呼众人走进了废弃的粮库大厅。 这里遍地落满了灰,蛛网密布,阳光从破损的屋顶缝隙落下来,割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柱。孔儒意让手下打开几盏带来的大手电,屋内瞬间灯火通明。 也没有多余寒暄,白静上前一步,优雅的伸手,我将怀里的小木质锦盒取出来给了她。 白静拿着走到孔儒意面前轻轻的打开,递了过去。 可孔儒意的目光压根就没落在盒内的暗紫金丹上,反倒朝身侧抬了抬手。一名账房模样的老先生走了出来,接过了锦盒看了起来,眼神自始至终就跟黏在白静脸上一样。 我心里暗自摇头,这孔儒意还真是好色的本性难移啊,这紧要关头,眼里还只顾着瞧美人。 孔儒意看着白静娇俏小少妇的脸问了句:“张夫人倒是真长得美艳动人呀!” 白静娇羞一笑,并不言语。 孔儒意见对方没有反对,那就是有戏了,暗自心花怒放,可碍于周围人多,只是轻咳一声,这才收敛心中的色欲。 这时候那老先生上前一步,走到孔儒意身后,在他耳后轻声低语了几句。 孔儒意顿时笑意更甚,手中折扇顿时收紧,脸上的贪婪几乎要溢了出来。 看来他知道这个暗紫金丹是真的了,二十年的执念,二十年的搜寻,一朝再次得见,他根本压不住心底的躁动。 他语气里满是志在必得:“果然是真的!和传闻中的一模一样!。” 我站在侧边,故作不耐,没大没小的开口:“你看完了没,货你也看了。报价吧,合适就成交,不合适我们转身走人,这好东西有的是人想要。” 孔儒意此刻却缓缓抬起眼睛,脸上的笑意一点点的褪去。 那副温文尔雅的假面具,终于彻底掀开。 他轻声重复了一句:“走人?” 随即低声冷笑,声音阴冷:“张老板,你怕是没搞懂西安的规矩。” 话音落下的瞬间,粮库大门“哐当”一声被狠狠关上! 屋外二三十个壮汉瞬间涌入,密密麻麻的围死了整个大厅,他们从身后取出钢管,眼睛死死盯着我们,杀气瞬间包围了我们。 老扈故作惊慌状,愤怒大喊:“你们干什么!现在可是法治社会,你们光天化日之下还想强抢?” 孔儒意折扇轻摇,满脸的倨傲自负:“抢?在西安地界,我孔家,就是天!能让我亲自来抢也是你们的福分!本来我还没想做这么绝,可是令夫人长得真是叫人难以自持啊,那就别怪我无情了。” “孔家主!你就不怕事情泄露,坏了你家名声?”石镇江装作老态的问。 孔儒意居高临下的看着我们,语气轻蔑:“外地来的土鳖!真是无知者无畏。实话告诉你,这颗紫金丹,我要了。钱,你一分都拿不到。来人呐!除了这位小娘子,所有人就地解决!” “操!他想黑吃黑!” 他从一开始,就没真的打算和我们做交易。 换做寻常人,此刻估计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但我们七人,自始至终神色平静,既然!他想要我们的命,那我们也就没必要再客气了! 石镇江慢悠悠的磕了磕不存在的烟灰,低声笑道:“孔家主,胃口倒是不小。就是不知道,你吞不吞得下这份造化。” 孔儒意眉头一皱,似乎察觉到不对。 下一秒,我直接抬手打了个响指,崽狗在身后按下遥控器按钮。 “轰隆!” 粮库顶棚、梁柱暗处,早就埋伏好的炸药瞬间爆炸! 四周堆积的干草和石灰粉瞬间扬起漫天的白雾,眼前白茫茫一片遮蔽了所有的视线。 我早就让崽狗偷偷来到这里布下了陷阱,要不我们怎么会平白无故选中在这里交易,这个孔儒意还真是个绣花枕头没脑子。 “动手!”我低喝一声。 谢疯子身形骤然杀出,长剑翻飞,寒光一闪,就近撂倒两个冲在最前的打手,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老扈不再装憨,反手掏出藏在衣内的喷子,枪托狠狠砸出,粗声大喝:“想黑吃黑?你可知道这是老子玩剩下的套路!” 石镇江拐杖一横,精准架飞从后面袭来的钢管,几十年卸岭硬功夫,霸道至极。 崽狗护着李姨快速后撤,占据死角,全程冷静。 白静身法轻灵,侧身避开围攻,牵制侧边的人手。 孔儒意带来的人虽多,却全是些寻常之众,对付些普通人还行,可遇上谢疯子,石镇江之辈还真是不够看。 这群人看似凶悍,实则毫无章法,被我们几人瞬间冲散阵型,倒的倒、慌的慌,根本近不了我们身。 不过短短片刻,场内黑衣打手尽数倒地哀嚎,再无战力。 漫天的白雾散去,粮库的大厅又恢复清明。 第271章 绑架 孔儒意还愣在原地,一脸的不知所措,折扇也早已掉在地上。他到这才反应过来了,不是我们无知无畏,反而是他自己跳进了别人提前布好的陷阱里。 “你们……是故意的?”他气的浑身发着抖,语气又惊又怒。 我缓步走到那名已经倒在血泊中的老先生尸体前,从他手中拿回了那枚暗紫金丹。 眼中也收敛了伪装的纨绔散漫:“孔家主,你横行关中多年,靠黑吃黑发家,真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栽跟头?今天就让你亲自体验一把黑吃黑!” 还没等孔儒意反应过来,谢峰子就一个闪身上前,一把扣住了他的肩膀。力道极其狠辣,直接锁死他浑身的筋骨,让他动弹不得。黄金剑狠狠直抵他的后心,金属剑尖抵住皮肤,冰凉的触感,让孔儒意身体再也不敢挣扎。 孔儒意原本一身的儒雅劲,此刻彻底破功了,脸色被吓得煞白,身子控制不住的发抖。他这人风流了半生,养尊处优,还从未体验过这种生死一线的险境。骨子里的软骨头瞬间暴露无疑。 “你们敢动我?”他色厉内荏地嘶吼着。 “我是西安孔家家主!你们动我一下,绝对走不出西安半步!” “我儿子不会放过你们的!” “那就试试。”我语气平淡,语气不带半点情绪波澜。 我们也不再跟他废话,直接押着他上了车,我开车来到先前的那座破败山神庙中。 两个钟头后,我们把孔儒意丢在山神庙堂屋正中间。 山神庙里断壁残垣,缺首神像,荒草齐膝,萧瑟得让人心里发寒,又正值此刻,刚刚进入冬天,寒意顿起,孔儒玉经过刚才的事情浑身出了一身汗,此刻身体蜷缩在地上,竟不自觉的开始发抖起来。 只是没想到当初孔淏带我们藏身的地方,此刻竟然成了审问孔家旧事的大堂。 老扈走上前一把强行拽起了孔儒意骂道:“你装什么死?刚才不是挺威风的吗?” 我抱臂而立,盯着他的眼睛:“孔儒意,我就不跟你废话了,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敢撒谎怕是你今天走不出这座破庙。” 孔儒意喘着粗气,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强撑着世家架子:“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各位好汉,我孔家钱财珍宝无数,你们要什么我给什么?今天是我有眼无珠冒犯了各位,还请各位给一条生路。” “生路?二十年前你可给过我男人生路?”李姨在旁边大声质问。 孔儒意听得一头雾水,也可能是他这辈子杀的人太多,根本不记得二十年前杀了谁。 老扈在旁边拱火说道:“老孔啊,看见没,你和我们有这个姐姐可是血海深仇,有什么话就赶紧说吧,等会儿姐姐可就不一定给你说话的机会喽。” “这位大姐饶命,我做了什么?你可以说出来,至少让我做个明白鬼!” “明白鬼?好我就让你做个明白鬼!”我盯着他的眼睛,“二十年前大头顶之上到底怎么回事?” 孔儒意脸色一愣! “你们是、是先前那批人!你们怎么会知道二十年前的事?”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啊。孔老板是你自己说还是要我们让你说!”说着老扈也不等他回答,拿出随身带着的匕首在他大腿上狠狠就是一扎! “嗷!”孔儒意一阵撕心裂肺的哀嚎,老扈随即一把捏住他的下巴,让他声音憋在胸腔里。 “嗷个屁嗷,这才哪到哪?长夜漫漫,真是无心睡眠呢,哥哥。”老扈故作娇羞变态的贴着孔儒意说。 “我说,我说。”孔儒意再也受不了了,咬着牙开口,“二十年前,我孔家确实派人去了东北大秃顶子山。” “你们去干嘛?” “我、我们、进山搜寻金丹,就是你们手里的这种。可、可那座雪山墓穴凶险至极,我们的人兜兜转转了一个月,连根丹毛都没找到!最后死伤过半,这才狼狈的逃回来!” 他话音刚落,一直在旁边强行隐忍的李姨,身体却控制不住的发起抖来。 她愤怒的往前迈出一步,双手揪着孔儒意的衣领:“那老栓呢?!我男人张老栓呢!他是你们雇的进山向导!为什么!为什么你们把他封死在雪山的石棺里!” 孔儒意眼神恍惚,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张老栓是谁,眼睛也变得不敢直视李姨,慌乱的说:“我……我们当初也是无奈之举。当年进山队伍中途不小心触发了墓穴毒瘴,老栓他、他最先沾染烈性尸毒。那尸毒诡异霸道,我们根本无法控制得住!” 他顿了顿,又急忙为自己辩解:“我是为了所有人的安全!实在是在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将他暂时封印在墓穴石棺,隔绝尸毒蔓延!我本意是等我们找到解药,再回去救他的!” “你放屁!”李姨眼眶通红,声音满是悲凉,“暂时封印?一封印就是二十年!你但凡有半分良心,但凡派人给我捎一句口信,我也不会守着空屋,苦熬这二十年!我日日夜夜都在盼着我男人回家!你们孔家,从头到尾就是在草菅人命!” 孔儒意被吼得哑口无言,脸色涨得通红,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我静静的看着他,却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他在撒谎!虽然他前面说的看似逻辑通顺,实则仔细一想却是漏洞百出。 我直接强行打断了他:“你在说谎!”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全落在了我的身上。 孔儒意猛地抬头喊道:“我没有!我说的句句属实啊!” “句句属实?”我往前一步,目光死死锁定了他的眼睛,“二十年前你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小伙,像这等机密之事,哪是你能做主的。” 我一字一句问道:“还有,再问你,究竟是谁告诉你,大秃顶子山藏有暗紫金丹,又是谁说的它能助人长生不老的?” 这句话一出,孔儒意瞳孔一缩,不再言语了。 果然!他就是在说谎!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也软了下去: “是、是我父亲,孔烈。” “当年我父亲从昭陵回来,被那李青山老道所害身受重创,最后经历九死一生才得以逃回来。他在濒死之际,告诉了我这一切。最后我查到一条绝密的线索,就在东北的大秃顶子山下深埋着上古丹穴,内藏有暗紫金丹,得之可延年益寿、长生不老。” “只是、只是他当年伤势太重,没撑多久,还来不及亲自进山就、就死了。临终前他叮嘱我要倾尽孔家之力,寻丹续命、重振孔家。后来我接手孔家之后,多年四处打探机缘,最终确认线索属实,这才组建队伍,去了东北寻丹。” 没想到这事的源头,竟然始于孔儒意的父亲,孔烈!当年的五虎下昭陵!孔烈受伤之后贪生怕死,加之知道暗紫金丹长生不老的秘密,内心渴求长生导致的。其实说到底这事也始于我师父的一念之差,要不是他当年…可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我也只得作罢。 李姨听听完,她再也压制不住,猛地一把拔出腰间的短刀,刀尖直指孔儒意咽喉! “你们孔家的贪念!却害了我老公!毁了我一辈子!今天我就替老栓,讨回这条命!” 说罢!刀尖上扬,猛地发力一刺,在距离孔儒意的喉咙只剩一寸之时! 孔儒意早已经吓得浑身瘫软,双腿间一湿,嘴里尖叫着求饶:“别杀我!我错了!我知错了!饶命啊!” 就在这生死一瞬间,从破庙的院门处,忽然传来一道清男人的厉喝。 “住手。”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威慑力。 众人齐齐回头。 只见在院门口,一道黑衣人站在逆光的门口。 他身形挺拔,衣着极简,一顶鸡窝头,身上带着市井的粗野气,不是孔淏又是谁。 他这回脸上没戴面罩,可这一次眼底看不出来是喜是怒,他一步步走进了破庙之中。 “你还是来了!”我在心底说。 所有人瞬间戒备起来,谢疯子收刀侧身,牢牢挡住我们前方,老扈举起双管喷子,枪口微抬。 孔淏的目光先落在瘫坐在地上的孔儒意身上,看着他裆下已经污秽不堪,眼底掠过一抹无奈和厌烦。 随即他转头看向我们,语气平静: “各位,还请放了他。” 老扈当即就炸毛了:“放了他?凭什么!这老东西手上沾着老栓叔的人命!还害李姨苦等了二十年!前几日还要全弄死我们,你说放就放啊?” “我知道他混账。”孔淏语气坦然,完全也没有半点维护的意思,“他好色昏庸又贪生怕死,一辈子除了摆花架子,就是沉迷风月,一无是处。” 他句句都在骂孔儒意,听起来全然不像是父子。也不知道是害怕我们会下狠手,还是这就是他的心里话。 可下一秒,他话锋却一转,眼神骤然变得坚定:“但他是我爹。再不堪,再窝囊,也是生我的人。虽然他只生不养,还逼死我娘,但我答应过我娘,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的说:“若是我们不放呢?” 第272章 融冰(一) 孔浩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我,眼底早已没了刚才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决绝。 他见我们不肯放人,只得缓缓抬起手,打出了个手势。 顷刻间,从破庙外的四面八方,立即响起了整齐的枪械上膛的清脆声! 旋即密密麻麻的黑衣人,从四周涌了出来,手里都握着各色枪支,他们把整座破山神庙围了个水泄不通。 黑衣人手中所有枪口齐齐对准了庙内的我们。 他们一个个训练有素,进退有序,是真正的死士!这种死亡的气质,上次见还是在白水观陈封手底下那批黑衣西装男身上见过。 庙外寒风呼啸,屋内枪口凛凛,气温一下降至冰点。 孔淏的目光扫过了我们七个人,一字一句道: “各位别装了,外面全是我的人,既然大家都认识,还请给我个面子,放了他,他还不能死。” “大家都是聪明人,真没必要为了这事弄得鱼死网破。今日你们放他走,前面的事咱们就一笔勾销。若诸位执意不肯,那这座破庙,就只能是诸位的埋骨之地了。” 孔浩这话说的既温婉又霸气,一时间我们也陷入了两难。以我们这些人的实力,能从他们手里冲出去吗?我也不清楚。 孔淏带来的这批人,跟孔儒意养的那些花架子打手完全是两码事。 单看他们的站姿就不一样,一定是经过长时间特殊训练而来。他们的手指搭在枪扳机上一动不动,看不出没有半分多余的躁动。这才是真正见过血的死士,也是西安孔家真正的底牌。 老扈手里的双管喷子已经悄悄上膛了,他虽然嘴上没说话,但我看得出来,他已经做好了硬拼的打算了。往往这个时候老扈都是一言不发,内心却格外坚定。 崽狗则往前挪了半步,尽力将李姨护在身后。 其他人也一个个蓄势待发,正襟危坐起来,就等我一声令下。 可我不能拿所有人的性命开玩笑,而且我的内心始终相信孔淏和他父亲不一样,他是能够商量的,要不然他当初也不会救下我们。 既然孔淏已经认出我们来了,那就没必要接着伪装了。 我抬手摸向自己的脸颊边缘,石镇江化的卸岭易容术,鱼胶贴合得极紧,边缘全都藏在鬓角的发根里,寻常人根本找不到缝隙。 “不用装了。” 我开口对众人说,声音也已经褪去了纨绔少爷的散漫劲,恢复了原本的音色。 我捏住鬓角假面的边缘,用力一撕,露出了我原本的脸庞轮廓。 其他人见状,也一一撕下了脸上的面皮。 老扈直接一把扯掉了脸上的胖脸胶层,厚厚一大坨,拎起来都Duang Duang Duang的。他被憋了他几天的,胖老板扮相一卸去,他整个人都轻松了一大截。 “可算憋死老子了!天天端着个广普腔,装那狗屁暴发户,嘴都快瓢了!这破胶粘得老子脸痒的很,再戴两天非得起疹子不可。” 他说着扯了扯衣领,浑身的痛快,又回归熟悉的混不吝模样。 白静、谢疯子、石镇江、崽狗、李姨全都卸去了易容术的伪装。 短短时间,七张陌生的面皮尽数掉在地上。 一地的假面,七人回归了本色。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令所有持枪的黑衣人,神色都是微微一动。 站在人群前的孔淏,瞳孔微微一动。 他他虽然早已猜到是我们,可直到亲眼看着我们褪去了所有伪装,内心还是有点翻涌。 唯独瘫坐在供桌旁的孔儒意,眼神彻底傻了。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我们,脸色从惨白转为铁青,一股憋屈的愤怒感袭上心头。 “是你们……居然是你们!” 他声音又惊又怒,控制不住的在发抖。他打心眼里怎么也没想到,前后两次惹怒他的人竟然是同一批人。他更不会想到,就在他严密把控的西安城里,会被我们耍的团团转。 孔儒意的脸涨的通红,那种身居高位优越感,一下子被我们这帮泥腿子击得粉碎。 我懒得再跟他耗,往前迈出一步,眼睛直直盯着孔儒意:“你就别装糊涂了,也别再编谎话。二十年前大秃顶子山的事,从头到尾给我们说清楚,如果敢说一句假话,那就别怪我们,拉着你一起垫背了。” 孔儒意被我盯得浑身发寒,眼神开始四处躲闪,他这人一生说谎成性,但要他说真话倒为难起他来了。 孔淏在旁边也说:“你知道什么就如实告诉人家,要不你死了,这孔家可就真归我了。” 孔儒意的嘴巴张了几次都没说出口,好不容易磨磨蹭蹭的才出了声。 “我…我真没…真没骗你们…当年我们队伍真的是空手而归。” “我爹留下的线索是没错,大秃顶子山下确实有上古丹穴,也确实埋着暗紫金丹,甚至连成吉思汗的棺材,都在那片雪山墓穴的深处。” “但当我们进山的时候,一切都空了,都晚了。” 这句话落下,庙内所有人都安静了。 孔儒意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那墓早被人提前开过了,我们进去的时候阵法被破,石室空空如也,所有宝贝早就被一扫而空了。我们找遍了整座墓穴,连半点暗紫金丹的影子都没找不到。” “整座雪山大墓,早在我们孔家进山之前,就被人彻底搬空了。” 老扈听得皱眉,张口就开骂:“合着你们折腾了半天,跑东北雪山喝了一肚子冷风?啥好处没捞着,还把人家老栓坑死在山里?真是他娘的缺德带冒烟!” 孔儒意低着头,不敢接话。 白静轻声开口,声音清冷:“也就是说,二十年前,有人比你们更早一步抵达大秃顶子山,对方取走了暗紫金丹?” “那伙人留下什么痕迹没有?比如工具凿痕或者其他什么遗留下的东西?” 孔儒意愣了一下,想了半天,才还是摇了摇头:“没……没什么特殊的痕迹。就像……就像人家本来就该进去一样,走得干干净净,连个脚印都没怎么留。我们当时还以为是前朝的盗墓贼,查了好几年,半点儿风声都没查到。” 石镇江听了,这才第一次开口:“江湖行里,凡是大墓秘藏,如果被提前清空了,要么就是前朝摸金旧部,要么是隐世道门嫡系。能悄无声息的搬空大秃顶子山这种级别的墓穴,还不留任何线索、不传出半点风声,这些人的道行,至少和你们孔家在一个档次上。” 就在这时候孔淏说话了:“这位前辈,上次我就觉得您不一般,竟然知道这么多江湖隐事,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石镇江摸了一把脸上的胡须笑而不语。 而我心里又重新陷入了迷茫。 暗紫金丹到底落在了谁的手里? 孔家查了二十年都没查到线索,我们现在又要去哪找下一颗金丹呢? 万佛鬼印两年期限不住不进去就到了,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还有那批拿走丹药的人,到底在图谋什么?他们是为了长生,还是和我们一样为了救命? 第273章 融冰(二) 就在众人沉默的时候,一直瘫坐在地上的孔儒意像是突然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一样,猛地抬起头,眼神亢奋的说。 “我知道!我还知道别人不知道的线索!” “我想起来了!还有一个人绝对知道这暗紫金丹的下落!只要你们放我走,我立刻告诉你们是谁!你们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绝对能查到金丹的下落!” 他急着保命,都开始语无伦次起来,整个人已经慌了神。 老扈嗤笑一声:“你这老狐狸的话也能信?刚才还想着黑吃黑杀我们灭口呢,现在为了保命就有线索了?鬼才上你的当。” “是真的!千真万确!”孔儒意拼命点头,额头上青筋暴起,“这次绝对不骗你们!你们先放我,我立马全盘托出!” 两方僵持不下,黑衣人的枪口依旧死死的对着我们,谢疯子的黄金剑还抵在孔儒意的后心口。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孔淏,终于再次开了口。 “不如,我们一起合作。” 所有人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孔淏低头沉思了一会,像下定了某种决定一般:“你们要找暗紫金丹,而我们孔家发丘世家,掌握着关中古墓的秘辛,通晓唐宋金元所有的地宫脉络,如果我这便宜老爹真有暗紫金丹的线索,我们孔家也可以给你们提供帮助。” 老扈挑眉道:“合作?怕是我们一把你爹放了,我们就死无葬身之地了,你跟我玩呢?” “他是他,我是我。” 孔淏语气淡漠,像是对自己的生父没有半分偏袒似的,甚至带着一丝厌弃。 “他昏庸无能,心胸狭隘,导致我们孔家二十年停滞不前,诸多的发丘传 承断层,大半都是拜他所赐!” 他往前半步,身姿挺拔,在满目枪口之间,对着我们微微俯身,态度坦荡。 “如果你们不信,我在此可以立誓。以我生母的亡魂起誓,此番合作,绝无半点算计。而且我可以保证,接下来你们在西安境内,我会护你们所有人的周全。孔家所有铺面、堂口、古籍卷宗、人脉渠道,全部对你们开放。” “我们联手,共享下一颗金丹的线索。” 这番话,掷地有声。 在我们这行中,以生母亡魂立誓,是最重,也是最不能破的誓。 石镇江这时候出声看向我说:“这孩子倒是心性沉稳,不像他爹。” 我点了点头,说实话,我也动心了,如果真要交起手来,我们万做不到全身而退,身旁每个人都是我的至交好友,都是我不可以失去的人。 可要李姨放弃亲手报仇的机会,我也是于心不忍! 无奈我只得转头看向始终在一旁沉默的李姨。 说到底,这场恩怨,从头到尾,最苦、最冤的人,是她。 老栓是她的丈夫,二十年的独守空房,二十年的黑夜等待,如今仇人就在眼前,要她放手,问谁又能轻易做得到。 所以决定权,该归她。 “李姨。是放,还是留,你说了算。我们所有人都听你的决定。”我轻声开口。 一瞬间所有人的眼光全都落在了我的身上, “不是,小哥!你真打算放了他?”老扈不解的吼道。 我没有看他,只是低头说了句:“你能确保带所有人出去嘛?” “我…”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又全部落在了李姨身上。 破庙外寒风萧瑟,这位命苦了二十年的老妇人身形在微微发抖。 她手里紧紧握着那把短刀,二十年的悲痛让她放不下手。可如今命悬一线,她又得顾及同伴的性命。如果今天是她一个人在这,我相信她一定是会宁死不屈。 一边是血海深仇,丈夫的枉死。 一边是眼前的局势,全员被围。 局面瞬间陷入两难之地。 长久的沉默之后,李姨手臂微微颤抖,一把松开了手中的短刀。 短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庙内的青砖上。 金属撞击地面的脆响,在空荡的破庙里显得格外刺耳。 李姨肩膀剧烈颤抖,压抑了二十年的哭声,终于在此刻全部爆发了出来。 哭声嘶哑、委屈,就像压了整整二十年的大山,轰然间倒塌。 “你们这是逼我……逼我难做啊……” 一句话,听得所有人心里直发酸。 老扈别过头,喉结滚动,再嘴贫的人,此刻也说不出半句玩笑话,眼里憋满了不甘的泪花,发了狂的嘶吼道:“李姨!别管他娘的这些畜牲!一刀捅了这老嫖客!我们一起杀出去!啊啊啊~” 崽狗也怒睁着眼睛,双拳紧握,脸上满是狰狞。 白静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无奈。想安慰李姨,却又不知道从何开口。 孔儒意见李姨有了松口的迹象,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他是真怕我们鱼死网破啊!连忙趁热打铁,不停的极力解释讨好。 “我真没骗人!当年老栓真的没救了!尸毒入体五脏俱烂,经脉尽断,最后已经彻底失控了!我们把他封入石棺,是唯一能压制他的的法子!我真的没有存心害他!你相信我!” 他不停的重复着,语气急切,看似像极了在诚心忏悔。 李姨哭得浑身剧烈颤动,猛地抬头收住哭声,用袖子擦了把满脸的泪水。 所有的恨意、苦痛、不甘,在生死大局面前,只能她自己硬生生咽下。 最终,她闭上了眼睛,沙哑的开口吐出两个字:“放了。” 这两个字,耗尽了她的一生,整个人仿佛瞬间都苍老了十岁。 “李姨!你……”老扈不甘心的冲李姨低声嘶吼一声。 李姨闭着眼睛,就像听不到一样,双眼失神的看着庙顶的破洞。 第274章 狗改不了吃屎 孔儒意听了就像如蒙大赦一样,整个人瞬间来了精神,脸上狂喜难耐,连滚带爬的从地上爬了起来,跌跌撞撞边回头对我们拱手答谢,边陪着笑往黑衣人队伍里跑。 我们所有人都看着他,没人去拦,一个个都低着头,心情低落到了谷底。 我本以为,经此一劫,他就算心胸再狭隘,也该心存一分感激。 可这世间人心难测,最是经不起推敲。 君子改过,小人翻覆。利益面前人情如薄纸。 孔儒意在冲进人群的一刹那,动作陡然一变。 他猛的一把抢过离他最近的一个黑衣人手里的手枪,手腕翻转,上膛、抬枪,一气呵成。 漆黑的枪口,瞬间对准我们! “你们这群泥腿子!竟敢威胁我!你们的命和我的命能一样吗?” 他躲在那个黑衣人的身后,偷偷探出半边脑袋,脸上的感激、惶恐,早已经消失干净了,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狰狞,眼底充满了歇斯底里的暴戾。 “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真当我孔儒意会跟你们讲什么狗屁道义?” “今天你们这般欺辱我,我定要将你们碎尸万段!你们一个都别想活着走出这间破庙!” 谁也没想到孔儒意翻脸这么快! 老扈瞬间就炸毛了,抬起手中的双管喷子,就准备硬刚:“我操你妈的!我就说这狗东西纯属狗娘养的!你他妈的还跟他讲什么江湖道义!” 我心底一片混乱,我好像又搞砸了!我就不该信他! 就在枪声即将响起,冲突再次爆发的一瞬间。 一道黑影从旁边窜出! 是孔淏!他一步挡在了孔儒意的枪口之前,用后背对着我们,用心口对着自己的父亲。 他身体挺拔,脸上没有半分惧色。 孔淏目光冰冷刺骨,几乎是嘶吼着开了口: “孔…儒…意!你把枪放下!你还是人吗?你对得起天地良心,对得起孔家列祖列宗,更对得起我死去的娘吗?”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积压二十四年的恨意与愤怒。 “你闭嘴!孔家还轮不到你说话!”孔儒意凶狠的骂道。 “不!我就要说!今天你敢动他们我就要弑父!”最后这句话孔淏几乎是咬着牙吼出来的! “你…你…你真是出息了!好好好!这就是我养的好大儿!”孔儒意眼里满是难以置信,失魂落魄的说道。 “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你一辈子风流无度,妻妾成群。我母亲只是府中一介卑微女佣,被你一夜荒唐,事后你还嫌她出身卑贱,辱没你孔家的体面,随手就驱逐出府!” “她不仅怀着你唯一的骨肉,还要流落街头,无依无靠,受尽了旁人的冷眼欺凌!回府求情还被你府中的下人轮番毒打,最后落下一身伤病!” “她就在这样一个冬天!身患重疾,没钱抓药,没钱治病,在我眼前一点点熬到油尽灯枯,病死在贫民巷的破草屋里!那时候你在哪里?” “而我呢?我两岁丧母,无亲无故,流落市井,翻垃圾堆、沿街乞讨,要不是受邻里接济,我早就饿死在路边了!” “你夜夜温柔乡,十二房娇妻伴身,享尽天下荣华富贵,从头到尾,从未过问一句我们母子的死活!” “也是报应!你年过半百膝下还无子嗣,偌大孔家后继无人,你才听外人说,外面还有一个便宜儿子。而后强行带我核验血缘,一纸亲子鉴定,把我强行拽回金碧辉煌的孔府!你可问我愿不愿意!” “啪!”一声巨响的巴掌声响彻破庙,孔儒意浑身颤抖看着自己的手:“你…你…你…”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孔淏缓缓抬起失望透顶的眼睛,死死盯着孔儒意,依旧倔强的说: “怎么了?敢做不敢认?你不让我说,我偏要说!我念在我母亲的缘故,认下了孔家的血脉,帮你撑起你撑不起的家业,替你守堂口、稳生意、扛下所有的风险!” “而今天,我刚以我母亲亡魂立誓,护他们周全、诚心救你。你转头就背信弃义、恩将仇报!至我母子于何地!” “你这一生,薄情寡义、自私凉薄,对妻儿无情,对恩人无义,对性命无怜!你不配为人夫,不配为人父,不配执掌发丘一脉,更不配姓孔!” 一番话说完,孔淏早已经泪如雨下。 字字泣血,句句锥心。 孔儒意刚开始还一脸不解和愤怒,最后端着枪的手,也一点点低了下来。 他脸上的狰狞、阴狠,慢慢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羞愧难当的慌乱。 他手中的枪口慢慢放下,整个人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一样。 一辈子的风流快活,他从未愧疚过。今天被自己亲生的儿子,竟然当众扒光了所有的虚伪面具。 一股羞愧难堪、无地自容,种种情绪,一下子就击垮了这个好色自私的孔家家主。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往事种种,都是他亲手所为,他无从辩解。 良久。 孔儒意失魂落魄,他不再看任何人,就像一个被鬼差抽走魂魄的老人,佝偻着身子,独自一人,落寞的走出了破庙。 一步步,走进了旷野的冬日,孤零零的消失在了山道的尽头。 半生风光,一朝尽碎。 破庙之内,所有的黑衣人全都低着头,无人敢言。 这群誓死追随孔淏的死士,此刻眼底只剩下敬佩。 这孔家经此一役,怕是要换主人了!只是不知道是孔淏事先就安排好的,还是无意而为。 孔淏转过身,眼底积压的悲痛慢慢散去,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他看向我们,语气也重新平和。 “今日之事,是我孔家亏欠你们。” “合作之誓依旧作数。你们安心在西安暂住几日,有我在,城内无人敢动你们。” “我这就去调动孔家所有卷宗人脉,回去会去找孔儒意问清楚,他刚刚所说下一颗金丹的下落。” “有消息之后,我会第一时间登门寻你们。” 我看着眼前的孔淏,心里很清楚。 他比孔儒意要可怕百倍。 “好。”我只得点头,“我们等你的消息。” 孔淏也不再多留,转身带着黑衣人走出了破庙。 第275章 故人辞 看着孔淏离去的背影,老扈一脸的郁闷,气鼓鼓的坐在供桌上,低着头碎碎念。 “他妈的,这回真是憋屈到娘胎里去了!金丹没找到还丢个这么大的脸。” 我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责任都在我,是我考虑不周。” “哎!还是我太小瞧他们了。”我强打起精神,对他们说,“我们先回去吧,有事回去再说。” 老扈依旧一脸的不开心,可碍于和我的情分,啥也没说。 众人听了都陆续起身往庙外走去,崽狗开车带我们回了住所,大家都各自洗澡回房睡觉去了。 西安的冬日透过窗户缝钻进来,我盖着厚厚的被子,却怎么也睡不着。 我本以为接下来几天,大家会安生守在西安,等着孔淏查清线索。 没想到天才刚亮,房门就被轻轻敲响。 站在我房门外的是李姨。 她换了一身干净朴素的衣服,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背上还背着来时那个黑布包。 李姨站在门外,眼睛红彤彤的,估计昨天晚上肯定哭了好久。 我一开门刚好撞上她看过来的目光。 “王衍。”她先开了口,语气平和得听不出半点波澜。 我听得心里更加难受了,李姨都已经直呼我的名字了,明显是经过昨天的事已经生分了。 我往前走了两步,主动说道:“李姨,昨天的事,是我考虑不周,让你难做了,我跟你道歉。” 李姨轻轻的摇了摇头,出声打断了我的话,嘴角勉强勾起一抹笑。 “你不用道歉。” 她眼睛弯弯的看着我,努力让脸上的笑更浓了几分。 “我活了大半辈子了,很多事都不用说这么明白,我都知道!我知道当时你心里的打算,你也不用过分自责。你得给所有人负责。一大帮子人跟着你出来,你虽然不是我们团队的把头,可基本上所有的决策都需要你负责。你得护着大家的周全,换做是我,我也会这么选的。” “我不怪你,真的!” 我听了这句话更加无地自容了,一时说不出话。 “我心中的执念,已经在昨天的破庙里都化解了。我纠结了半辈子的事,是时候重新开始了。”李姨笑着安慰我。 “老栓的命是命,你们这群孩子的命,也是命。为了一桩陈年往事,搭上我们所有人,确实不值当。” 她转头看向我,眼神变得坦荡:“所以往后的路,我就不跟着你们走了,你们自己好好保护自己,我知道你们接下去的路还很长,一定要小心。” 这话说完,我目瞪口呆的看着李姨,想不明白,为什么他要这么说。 “西安这地方,我不想待了。”李姨语气很淡,语气里没有半分情绪,“我想回去了,回东北二道沟。反正我跟着你们也帮不上什么大忙。” 我张了张嘴,心里想说些挽留的话,最后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心底还是觉得,李姨的离开是被我害走的。 可有些心结,任旁人怎么劝都没用,唯有自己想明白,才是真正的解脱。况且对于李姨的事,我是最没有资格阻拦的。 就在这时候,从李姨的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石镇江披着个外套,慢悠悠的从隔壁的房间走了出来。他老人家走到我面前,语气坚定地说。 “她走,那我也走了。” 李姨闻声转头愣愣的看着石镇江,眼里满是惊讶。 石镇江笑了笑,又立即变脸,一脸假正经的说:“我都一把老骨头了,还跟着你们瞎折腾干嘛?我本来就不是为了什么暗紫金丹来的,既然小李要走,那我就陪她一起回五常。” “小李呀,你也知道我这千里迢迢跟着他们来,纯粹是放心不下你啊。” 这突如其来的告白,整得我不知所措,老前辈还是猛啊!这都啥时候了,还整肉麻的这一套! 石镇江老脸难得一红,看着李姨接着说:“现在的天下是他们年轻人的天下,我们就别跟着瞎凑热闹了。我们一起回五常,以后咱邻里相会,也能相互照顾。” 没想到李姨听到这话,眼眶居然泛起了一层水雾,强忍着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老扈、白静、谢疯子、崽狗全都闻声走出房间,一群人围在走廊上,谁也没说话。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石镇江这话不是随口说说的。 崽狗这人性子单纯,心里不舍:“石老爷子,李姨,你们真要走啊?不再陪我们一阵子?” 李姨温柔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崽狗的头发:“好孩子,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你们前路凶险,我们留在你们身边帮不上什么忙,反而容易拖累你们。” 没想到白静这时候却轻声附和:“确实,你们这时候离开,是最好的结局。后面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呢!” 白静倒是想得开。 老扈啧了一声:“哎!你们两个老人家,走就走嘛,还搞这么深情干嘛!搞得好像要生离死别,再也见不到面了一样。” “等我们这里事情都解决了,再回五常看你们,到时候我可要吃老石煮的鱼,李姨包的酸菜饺子哈。” “哈哈哈,那这次肯定给你们留一条新鲜的。”石镇江哈哈大笑。 李姨在旁边也笑着不说话。 我们一上午都在帮两位老前辈收拾行李,嘴里相互说着闲话不停的道别叮嘱。 午后吃完饭,他们就背上了各自的行李,所有人一起来到院子里告别。 石镇江单独把谢疯子叫到了一边,两人站在墙根下,低着头窃窃私语起来。 良久,就见石镇江突然拍了拍谢疯子的肩膀,大声说。 “豆豆,我走了之后,这帮孩子里就属你年纪最大,你要多帮着照应着。还有他们都是好孩子,要多试着去交心,不要老是一个人天天闷着。” 谢疯子这人素来冷淡,师傅难得跟他说几句体己话,情绪也难免激动了一回,深吸一口气:“师傅你放心,我在,他们就在。” 石镇江扫视我们一圈说:“豆豆你我当然是知道,可是他们几个小子还都太嫩了。王衍这小子确实天赋异禀,风水道法、临阵应变都是上上之选,就是社会经验不足,容易心软吃亏。老扈呢,勇猛有余,心思粗犷。小白静聪慧通透,却不善近战。崽狗虽然踏实肯干,终究还是个普通人。” “他们几个人各有长短,唯独你,能力越大责任越大,遇事多商量,多沟通。” 他叮嘱道:“往后追查金丹,你要多替他们兜着底。早日找齐暗紫金丹,了结这一旧事。” 谢疯子应声:“嗯,我记着了。” 石镇江交代完事情,回到了院子,对着我们几人拱了拱手。 江湖儿女的离别,从没有煽情话语,只有各自安好的宿命。 随后,他和李姨背着行囊,两人并肩走出胡同,去往西安火车站了。 我们一行人站在院门口,看着两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长路漫漫,故人远去。江湖聚散,向来由不得人。 老扈长叹一口气:“唉,真没劲。我也想杏儿了。” 接下来的三天,西安城里表面风平浪静。 在小洋楼周围再也没见到盯梢的人,看来孔淏真的说到做到,我们也难得好好休息了几天。 老扈算是彻底放开了,天天拉着崽狗逛吃,逛吃,几天下来脸都圆了一圈。 白静闲来无事,跑遍了西安的碑林,对着古碑、古迹观摩拓印,记录着西安历代的石碑、石刻。 谢疯子依旧沉默寡言,每日清晨在小院练剑,其余时间要么就在房间静坐调息。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仔细想了前后所有关于师父的、关于暗紫金丹的、关于盗墓四大家族的事,全都捋了一遍。 一直等到第三天的午后,院门被推开。 来人正是孔淏。 再次见到他,感觉他整个人的精气神和初见时判若两人。 之前的他,眼底还藏着隐忍、郁结和少年人的沉郁。此刻站在阳光下,身姿挺拔沉稳,眉眼凌厉开阔,周身气场完全变了。 只是依旧不变的是他见到我们第一眼,还是抽了抽鼻子,扯了一下裤裆。 不用他多说,我也能猜到结果。 孔家已经完成了权力的更迭,孔儒意彻底被踢除出局。如今的西安孔家,发丘一脉的话语权,怕是已经牢牢抓在眼前。这个叫锁哥的年轻人手里。 “看来,要恭喜你了。”我开门见山的说道。 孔淏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平淡从容:“家事已了,无用之人,自然该退场。” 老扈凑上来,对他孔家的事根本就不在乎,大大咧咧问道:“那金丹的线索呢?” “我今日来,就是带你们去见线索的。” 孔淏没有多余废话,转身抬手示意我们跟上:“跟我走。” 老扈在他身后怼了一句:“这一次不会是鸿门宴了吧!” 孔淏洒脱哈哈一笑,并不言语。信人不疑,疑人不信。我招呼其他人一起出了门,没再说什么,跟着他走了出去。 第276章 源起 载着我们一行人的三辆车子,穿过了繁华的西安市区,来到老街的集市。 这市集商铺林立,人来人往,烟火气十足,是西安本地人最常逛的老街区。 “线索在这儿?”老扈满脸的疑惑,四处张望。 白静在旁边说道:“大隐隐于市,古来秘地多藏繁华市井之中,最热闹的地方,往往最容易掩人耳目的。” 孔淏下车带着我们,径直走到了巷尾的一间不起眼的杂货铺门口。 这家门面很小,木头的招牌都褪色了,上面简简单单的写着“便民杂货”四个字。门口堆着扫帚、簸箕、塑料盆、麻绳这类寻常商品,和街边其他的小店别无二样,任谁路过都不会多看上一眼。 孔淏带着我们穿门而入,店内光线昏暗,货架上却摆得满满当当的。 店里坐着几个伙计,各自忙活着,见我们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自顾自忙去了,仿佛我们这群陌生人根本不存在一样。 所有人神情动作统一,显然是习惯了这种情况的发生,只有一位老先生,一言不发,起身带路走进了后院。 这里应该是孔家藏在闹市的隐秘据点,看这情况应该是早就习以为常了。 我们几人跟在那老先生的身后,径直穿过货架。 穿过前店,到达后院。 后院周围被高高的墙围圈起来了,几乎隔绝了外头所有的喧嚣。院中种着几棵老枣树,地面青砖铺地,角落里还堆着废旧木料和杂物,显得很是拥挤,和平常人家的院子没有两样。 在院子的角落里,有一间锁着的杂货间,那名老先生正站在门口,等着我们。 孔淏走上前,掏出一把老式的铜制钥匙,打开了木门。 屋内堆满了杂物,看着就是常年堆放杂物的闲置小屋。 “就在下面。” 孔淏上前,徒手清理掉地面上堆积的杂物,不多时就清理出一块平整的青石板。 石板四四方方,嵌在地上,上面毫无花纹,平平常常。 孔淏弯腰用手扣住了案板侧边的暗槽,轻轻一拉。 沉闷的机关转动声从地底传来,厚重的青石板案板缓缓下沉,露出了下方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让人意外的是,洞里通道里竟然隐约透着灯光。 “下去吧。” 孔淏率先带着老先生走进了通道,顺着石阶就往下走去。 我们几人依次跟上。 石阶笔直向下,我们越走越深,地底的寒气越来越重。走了约莫百级台阶,脚下的石阶变成了规整的青石板。 一条的悠长的古墓甬道,赫然出现在眼前。 “好家伙你们竟然把墓室改成了据点,还是你们孔家会玩?”老扈在后面忍不住嘀咕道。 整条甬道规整,就连地上都是干净的离谱。最不可思议的是,在通道两侧的墙壁上,竟整齐的安装着现代的电灯线路,灯泡明亮,把整条墓道照得一览无余。 老扈看得啧啧称奇:“好家伙!古人的墓道,装现代的电灯?这也太奢侈了。” 白静伸手摸了摸石壁上的纹路:“看这石材工艺、开凿手法,应该是正统的西汉墓道制式。” 我放眼望去,整条甬道纵深极长,四通八达,地底格局宏大,一般人进来都会迷路,在设计的时候肯定设置的逃生通道,我们进来的那个杂货间应该只是其中一处路口。 好不容易走到了甬道的尽头,一堵巨大的整块封门石,死死挡住了前路。 巨石浑然一体,重达万斤,石壁刻着西汉时期的云纹图腾,古朴厚重。 孔淏走到石墙侧边一处不起眼的石龛前,手指按在凹槽机关上,顺势推拉。 厚重的机关齿轮声在空旷地底回荡,沉闷厚重。 万斤封门石向两侧滑移过去,露出了后方漆黑的墓室空间。 在明亮灯光的映照下,三间连通的石室,完整的呈现在我们眼前。 这是标准的西汉墓室布局,前室、中室、后室,规制严谨,格局方正,是汉代高规格墓葬的标配形制。 我们率先踏入前室。 这间石室空旷开阔,没有棺椁,没有陪葬冥器,更没有机关。 在四面墙壁前,立着一排排规整的木质书架。木架上面一个个小格子,堆的满满当当的,一卷卷、一册册的纸质古籍、秘本、典籍,分类摆放规整,数量惊人。 老扈悄悄靠近我低声说:“看到没这些架子都是金丝楠木的,放在这地下室时又防腐又耐用,这孔家还真是壕无人性啊!” 这时孔淏开了口:“这些,都是孔家发丘一脉,千年来的收藏,代代留存下来的传承典籍。关中大小古墓、历代各门秘辛、丹方秘术、风水地脉,所有搜罗到的孤本残卷,尽数藏在此地。” 崽狗看得眼花缭乱,忍不住咋舌:“我的乖乖下,这孔家的地下图书馆都搞得这么气派。” 老扈趁人不注意偷偷卷起一本古册想放进袖口,突然看见旁边老先生正含情脉脉地盯着他,吓得他悻悻的把书放回原位。 “我们孔家世代守藏,从不现世,也从不交易。”孔淏说道,“这些不是财物,是发丘一脉的根基。” 老扈在旁边听着瘪了瘪嘴:“怪不得外头人都说发丘中郎将都是属貔貅的,只进不出。” 我们穿过前室,进入了中室。 中室格局和前室又不同,这里没有木架,只在四面的墙壁上打造了一排排壁龛,龛内平整的摆着各种颜色的绢帛卷轴。 帛书之上,用简体字贴着简介标签,皆是珍贵的史料。 白静驻足细看,语气惊叹:“这汉代绢本最是难留存,关中之地地质干燥得天独厚,再加上有孔家世代密封养护,才能保存至今。这里随便一卷,都能作证正史的记载。” 我们匆匆穿过中室,进入最后一间后室。 这里才是整座地下墓室最核心的地方。 相较于前两间的纸书、绢书,后室陈列的是年代更久远的文物。 只见一排排石质台案上,整齐摆放着成捆的竹简、零散的甲骨、兽骨铭文、石刻拓片,分类归纳好。 粗略扫过去去,年代横跨了商周到秦汉。 在石室正中央,摆着一张古朴的石桌,桌上放着一个个叠在一起暗纹锦囊布袋。 那位老先生戴上一副白色手套,仔细查看了标签,抽出了一个布袋。 “这是家里的守卷老先生,专司看管历代古籍秘藏。”孔淏向我们介绍道。 老者微微颔首,不卑不亢,缓缓的开口。 “这卷竹简,是早年间,孔家先辈从陕西一座未现世的秦朝方士墓中发掘所得。” “关中腹地土质干燥、地热恒温,才能让这卷先秦竹简,历经两千余年不腐不烂。” “其中所记之事,还从未现世,记载的都是先秦皇室最高秘辛,和你要找的长生金丹,息息相关。” 话音落下,老者指尖轻轻拨开竹简封口的束绳。 一卷黝黑的竹简缓缓打开,上面刻满密密麻麻的先秦古篆。 古老的文字,跨越两千年时光,一点点展露在我们面前。 老者逐字解读,声线沉稳,字字清晰。 “始皇兼并六国,一统天下,功盖寰宇,权掌四海。而立晚年,惧生死、畏轮回,欲求长生,永镇大秦社稷。” “遂下诏召集天下各族方士、巫祝、道门修士,尽数汇聚咸阳皇城,设丹坛、开丹炉,举国之力炼制长生金丹。” “彼时天下方士齐聚,各献丹方,各施秘术,然长生之道逆天而行,无数次炼制尽数失败。” “始皇暴戾,生性多疑,凡炼丹无果者,尽数诛杀,株连亲族,咸阳城外,方士尸骨堆积如山。” “徐福东渡入海,寻蓬莱仙山求长生药,便是这一时期始皇下达的皇命。东海寻仙、咸阳炼丹,双线并行,只求永续帝权。” “举国财力、物力、人力倾尽,终有一方士侯氏,参透天地丹理,糅合山川灵脉、异兽精血、奇门秘术,炼出一十二枚长生紫金丹。” 听到这里,我们几人瞬间凝神,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部死死钉在竹简记载上。 关键线索,终于来了。 老者继续解读: “此侯氏方士,祖籍三晋,宗族百口,尽数死于始皇六国征伐之乱。家国覆灭,族人尽亡,身负血海深仇,心中痛恨暴秦入骨。” “他深谙长生丹逆天秘力,绝不愿将旷世神丹,交于屠戮宗族的暴君之手。” “侯氏假意受命,谎称丹成需时日淬炼,借机向始皇索要海量金银、物资、车马、人手,尽数暗中囤积。” “后借丹炉炸裂、炼丹走火之机,制造身死假象,重金买通宫内宦官,假死脱身,悄然逃离咸阳皇城。” “携一十二枚上古紫金长生丹,隐姓埋名,辗转千里,最终遁入古滇保山,隐居蛮荒乡野,绝迹于世。” 整段秘事解读完毕,石室之内,静若可闻。 谁也没想到这暗紫金丹的源头,居然是这么回事。 原来这暗紫金丹,根本不是什么汉唐秘造,而是先秦始皇时期,秦始皇举全国之力炼出的十二枚长生神丹! 老扈咽了口唾沫,压低了声音:“我的天!十二枚金丹!大秃顶子山消失的那一枚。” 崽狗满脸的震惊:“怪不得二十年没人找到线索,谁能想到源头竟是秦始皇的长生丹局!” 谢疯子眼神沉了几分,一言不发,指尖微微动了动,已然在暗自盘算后续的事情。 我盯着竹简上的古篆纹路,抓住了最关键的地名,转头看向白静:“古滇保山,是现在的什么地方?” 白静对全国古地理烂熟于心,几乎没有半点迟疑,立刻出声。 “云南,保山市。” 第277章 搬山道人 “那还等啥呢?咱们赶紧收拾东西,直奔云南呐!” 老扈他性子永远是最着急的,半点沉不住气,火急火燎的吼道。 孔淏双手抱胸环视我们一圈,按住鼻孔往地上不合时宜的擤了把鼻涕说:“各位实不相瞒,我听我那老爹说,他们以前也派过去保山调查过这件事,可是连着派了三波人,都是有去无回,猜测应该是被什么给暗中做掉了。再考虑到保山离我们这距离遥远,加之当时孔家也风雨飘摇,此事就搁置下来了。” “被人做掉了?以你孔家的实力,就算是在全国内估计也是难逢敌手吧,怎么会有人敢对你们动手?”老扈不解的问。 “所谓树大招风,很多敌人我们在水面上是永远也看不清楚的。”孔淏无所谓的撇了撇嘴。 孔淏刚刚坐上家主的位置,如今身上那股少年的隐忍气也在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权人的沉稳与老练。 “这样吧!我跟你们一起去云南。” 他这话一说完,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他,就连他旁边那位老先生也不例外。 说实在的,他根本没必要冒这个险。 但是,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说要和我一起出发呢? 他们孔家在西安扎根了千年,淮河以北,发丘中郎将一脉说一不二,是真正的地头蛇级别。而那云南属于西南地区,那里从来不是他们的势力范围。而且异地作战我们都知道,会因为不熟悉当地环境,往往出师不利。 据我所知,云南山深林恶,瘴气蛊毒遍地,当地江湖派系也是盘根错节,像什么巫蛊之术,壮苗祭祀,甚至还有藏区密宗,去了纯属客场作战,弊大于利。 老扈听得也是不理解,问道: “你他娘的,刚坐上家主的位子,自己家一烂包的事,还跟我们跑云南去冒险?犯得着吗你?” 孔淏低笑了一声,抓了抓裤裆说。 “还真犯得着,这事我必须亲自去。” “孔家这么多年来,一直在原地踏步,甚至在倒退。在江湖明眼人看来,如今的孔家,早就只剩下个空名头了,早已名不副实。我这次出去就是要带这些固步自封的孔老顽固家出去见见世面。” 他这话说的,听得倒不像是假话。 其实目前我们盗墓这行当,随着科技日新月异的变化,经常过段时间就有新的技术、新人物冒出来。如果你就靠着祖上那点家当说话的话,没人会看的起你。在我们行里靠得永远是自己的实力,没人会看你祖宗多牛逼,就觉得你牛逼! 果不其然,孔淏像是看出我心里所想一样,开口说道。 “其实话说又回来,我刚接家主之位,族内很多人,都在等着看我的笑话。”孔淏语气说得很平淡,就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守着自家地盘收拾局内事,永远只能守城。要想真正坐稳这孔家家主的位置,只得另开新盘子,只有拿出新成绩才能压住场子!这点,我可和我那老爹不一样。” “云南这一趟,若能找到一个大墓,进而开拓整个西南的市场,便足够让我在孔家立威了。” 老扈听了,小声嘟囔了一嘴: “你真当人家云南本地帮会都是吃干饭的?” “我当然不这认为,何况如今都是讲究个合作共赢,我们只是去开拓市场的,是去做生意的。抢人家地盘的那一套,早就过时了。目前西南境内盗墓团伙,说的上话的,毫无疑问就是搬山道人!我们此去云南少不得和搬山道人打交道,他们可是盘踞西南多年的老牌势力,我们还得提前准备。” “搬山道人?”我接过话头,脑子里想起这些年来了解到关于他们的传说。 “我记得白总说过,这天下盗墓共分四门,摸金、发丘、搬山、卸岭。世人总以为发丘官气最重、卸岭声势最大、摸金最精秘术,唯独忽略了搬山。” “实则四门之中,最邪、最隐、最不能惹的,就是搬山道人。” 白静微微侧头,追问了一句: “我只在古籍里见过搬山记载,说他们不追逐财宝,只求通天之术。具体有多少底细,世人了解的都不多。” “我听赵师傅说,我师父年轻的时候,还曾受过搬山一脉的恩惠,算是个半挂子的搬山道人。” 我深吸了口气,取出了背包里的搬山铲接着说:“这就是传说中的搬山铲,虽然我这柄是由后来的工匠所筑,但是也是极大的还原了搬山铲的原貌了”。 我说着把搬山铲递给了孔淏,孔淏接过在手里仔细看了起来。 “想不到小哥你,不仅风水道法使的炉火纯青,还和搬山道人也有渊源啊。” 我微微一笑答道: “这都是我师父早年间的事了,也正因为如此,我学的东西里,掺杂了不少搬山的路数。你们看我破阵寻脉、镇煞驱邪的手法,偶尔不似正统道法,就是这个原因。” 老扈听得眼睛发亮: “我就说小哥你骨骼惊奇,不似凡人!哈哈哈。” 我没接他的玩笑,继续往下说。 “搬山道人一脉的根,原本是在北方。后来民国乱世,战火燎原,北方江湖大乱,各门各派互相倾轧,搬山人为了避祸,全员南下。从东北、天津一路辗转,最后扎根云贵川深山。” “他们人最少,在四门里头人数垫底,可单兵战力最强。人人通巫术、解蛊毒、辨阴阳、克山煞,手段诡谲,完全不在正统盗墓体系里。” 谢疯子始终沉默听着,此刻终于开了口: “他们不逐金银,不问名利,只修秘术,最是难对付。” “没错。”我点头,“摸金有规矩,发丘有底线,卸岭有义气,唯独搬山,无拘无束,只守着自己的道理。” “他们常年缩在西南深山,不抢地盘,不掺和南北江湖争斗,外人不犯他们,他们永远不会露头。可谁要是敢踏他们的地界、动他们的东西,下场基本都是尸骨无存。” 孔淏听到这眼神冷了几分,补充了一句关键的信息。 “西南搬山,早些年以青城山的项云天为首。” “项云天?这名字咋这么耳熟。”老扈咂了咂嘴。 “五虎下昭陵他也有份。”我说。 “对!他就是当年和你师父和我爷爷一起下昭陵的人物。只是…只是后面出来之后,就踪迹全无了。” 孔淏接着说:“这人就是半个传说。隐居青城山最少五十年了,不出山、不收徒、不涉江湖事。一身搬山秘术练到极致,近乎半仙,现如今是死是活都没人知道。” “别说西南本地势力,就算是鼎盛时期的孔家,对上项云天,也得礼让三分,绝不敢主动招惹。” 崽狗听得有点发怵: “那咱们这过去,岂不是等于闯人家家里去了?” “不好说。”我摇了摇头,“几十年没人见过项云天现世,生死未知。说不定早就仙逝归山,也说不定早就闭死关不问世事了。” “但不管他在不在,西南搬山道人的底子还在。” 石室里安静了几秒。 老扈一拍大腿,豪气上头: “那怕个球!咱们啥阵仗没见过?还怕几个深山老道人?” 白静淡淡的道: “光靠胆子大没用,西南蛊毒、山林瘴气、搬山秘术,防不胜防,都不在我们以往的经验范围内,这趟定得谨慎些。” 孔淏当即敲定计划,做起事来雷厉风行,半点不拖泥带水和孔儒意当真是两个极端。 “那就这样决定了,明天一早,我们先行出发入滇。” “孔家主力队伍、物资装备,我让人整理三日后分批跟进。” 说到这里,他侧头看向身后一直沉默站立的精瘦老先生。 我这才仔细打量起此人,老先生个子不高,身形干瘦,脊背挺得笔直,手上却布满老茧,一看就是个天天泥里滚的老手。 “他叫孔老三,这趟就他和我一起去。”孔淏说。 老扈瞬间来了兴致,凑过去打趣道: “孔老三?孔家大家族,起名这么随意嘛?咋不叫孔老大、孔老二?” 孔老三脸上露出了点笑意,口音带着地道的关中腔解释: “这位小哥说笑了。咱们孔家尊先祖,圣人孔丘,世人皆称孔老二。族里规矩,嫡系近身护卫、随行亲随,终生不能占一二排行。” “老大、老二的名号,是祖上专属,后人不配用。我这一辈跟着家主的近身人,统一排三,故而叫孔老三。” 老扈听了解释更加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啊哈哈哈,原来是这么个讲究!你们这世家规矩,还真是一套一套的。” 我却没有出声,这人我一看就觉得底子不浅。 刚才他脚步轻稳,呼吸绵长,身上没有感受到什么实质的杀气,可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股危险的气息。而且他还是孔淏特意挑出来随行的人,绝对是孔家现存的顶尖高手。 “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明早就出发,你们也跟随我孔家的队伍一路同行可以吗?”孔淏问。 我和老扈白静对视了一眼,又看向谢疯子征求他的意见,谢疯子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 “行吧!”我对孔淏说,“同行可以,但是我们找我们的暗紫金丹,你做你的事,还希望你能遵守约定。” “这是自然,我可以向你们保证,我相信我的保证还是挺有分量的吧!哈哈哈……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明早咸阳机场见。” 第278章 哀牢山 当晚我们回了住所,收拾了行囊。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我们几人直奔西安咸阳机场。 一路辗转航班,终于在下午天黑前落地了云南保山。 一出机场,扑面而来就是一股湿冷的风,虽然已进入冬天,可在云南温度还是挺高,大街上人们身上还是只穿了一件衣服。 和西安的干冷凛冽气候完全不同,保山的风里水汽都更旺盛了,吹在人身上上,都是闷闷的,像是裹了一层薄膜,透不过气来。 这边属于滇西地界,高黎贡山余脉横亘全境,山套着山,林叠着林,地势极其复杂多变。 老话讲,滇西十里不同天。 真不是夸张。 抬头看天,云层压得很低,天色半阴不晴,远处的深山永远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常年不散。哪怕是晴日里,山林深处依旧湿气厚重,瘴气蛰伏,普通人随便进山,很容易染湿毒,身犯瘴气。 我们打车住进了市区的一家老牌商务酒店,位置僻静,楼层不高,窗外就是成片的热带绿植,枝叶繁茂,郁郁葱葱,别的不说这里的空气含氧量肯定是充足的。 放下行李,众人简单休整了一番。 老扈站在阳台抽烟,对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念叨: “这地方还真是邪性,空气湿也就算了,树林都比北方的要密这么多,你看别地的树林都是绿色,这里的树林怎么看起来是黑的,鬼气森森的。” “别拿北方的天气衡量西南。”我脱了外套,顺手拿湿毛巾擦了一把脸,“保山地处哀牢山外围,自古就是荒蛮边地。古时候这里是哀牢国核心地界,山深林密,毒虫遍地,也是历朝历代流放罪臣、隐士避世的地方。” 白静翻着手机里的地理资料,轻声补充: “保山地貌特殊,河谷、盆地、高山、原始森林交错,地质层杂乱。干燥岩层、湿涝泥层混杂在一起,极其适合古墓秘藏,也最容易滋生邪祟瘴毒。” “而且这边少数民族杂居,民俗繁多,巫蛊、祭祀、山神信仰,流传了数千年,很多古法秘术,青云山的搬山道人只是其中一门而已。” 崽狗坐在沙发上,一边整理工具包一边说道: “那咱们接下来咋找?哀牢山那么大,茫茫深山,总不能进山瞎逛吧?” 目前我们只知道在保山的哀牢山却不知道具体的位置,找起来确实麻烦。 这哀牢山自古就是人烟稀少的秘境,充满了各种恐怖传说。不仅地大,绵延数百里,而且里面原始森林遮天蔽日,无人区更是纵横交错,别说找一座先秦隐士的栖息地了,就算是找一座山头,都如同大海捞针一样。 接下来整整两天,我们没急着进山,孔家毕竟还是老牌势力,像打听消息什么的他们肯定有他们的途径。都是蛇有蛇道,鼠有鼠窝。 白天我们就和孔淏他们分开行动,我们还是采取我们得老办法,逛老街、问本地人、跑古玩店、打听山野传说、找当地老人唠嗑。 孔淏和孔老三也是天天出门,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好在保山的老街也是别有一番风味,就当是疗养散心了。 在这里的街边到处都摆满了热带水果、山野野菜,以色彩鲜明的少数民族手工小摊,本地人说话带着软糯的滇西口音,语速慢,待人温和。大街小巷随处可见山货、草药、毒虫干货,都是深山里产出的东西。 我们听了好多的民间故事。 有山神作祟的,有深山洞府隐仙的,有山林古墓闹邪的,五花八门,真假难辨。 可所有故事,没有一条是和秦朝炼丹有关的。 全是些零碎的野史杂谈,没有半点实用的价值。 傍晚我们聚在酒店房间,老扈瘫在沙发上,一脸的烦躁。 “哎!白忙活两天!尽听了些神神叨叨的民间传说,一点有用的消息都没有!难不成那竹简记载是假的?” 孔淏坐下,拿过桌上一大碗凉茶就咕噜咕噜干了:“那竹简的年代和记载都没问题,我们都让老先生考据过,确定无误。可能是因为民间口口相传的历史时间有限,先秦那般远的旧事,早就被埋在无尽的岁月里了。” 崽狗也垂头丧气的坐下: “那咋办?总不能一直卡在这儿吧。” 孔淏叹了口气正色道: “既然民间找不到,那明天开始就去正史里找。” “正史?你这里官方还有人?” “嘿嘿…那是自然。我已经暗中让孔家在滇西的暗线,联络了当地学术界的人脉了。据下午传来的消息,在保山本地有一位专攻西南古史、哀牢国古文明的老教授。他深耕保山地方县志、野史、上古遗迹研究了几十年了。”孔淏毫不谦虚的说。 “普通人打听不到的隐秘记载,但是他肯定知道。明天一早,我们所有人就一起去见见那位老教授。” 不得不说,孔家的底蕴,真不是普通江湖家族能比的。 我们瞎跑两天毫无头绪,他动动人脉,就直接精准锁定了关键人物。 次日上午,孔家联络的人就安排好了见面。 约好的地点就在保山市的图书馆后院的老办公楼里,这名老教授大学退休之后就一直在图书馆帮忙,发挥余热。 我们一行人,早早就来到市图书馆等着他们开门上班。 图书馆的老办公楼还是建国初建立的,楼体已经开始老旧了,白墙皮斑驳掉落的一片一片的。院里种着几棵高大的榕树,树荫遮天,安静得听不到外面的车马声。 我们就站在楼下的榕树树荫里等,不多时就看见一位头发花白,脸上带着一副高度近视眼镜的老人,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过来了。 他撩腿下了车,疑惑的看了我们这伙人一眼,停好车问我们:“你们是在等我吗?” 孔淏脸上的痞气一改无疑,满脸谦卑的点头含笑:“您好!你就是陈教授吧?我是小孔,这次还真是要麻烦您了?” 那老者上下打量了一下孔淏开口:“你就是孔淏?还真是年轻有为啊,那我们就进去说吧!” 陈教授带我们进了二楼靠里的一间办公室,他全程显得很平和,全然没有半点学者的架子,抬手示意我们落座。 “都随便坐吧,这里就我一人办公大家伙都随意点。” 说罢,他就给我们一人倒了一杯热水。 然后坐在办公桌后面,问起了我们的来意:“小孔家主,这趟来所为何事啊?” “不敢当,陈教授您称呼我小孔就行,我们这次来是为了这哀牢山历代以来的隐士而来。” “小孔家主就不必谦卑了,昨天已经有人把你的事和我说了。实不相瞒,我老家也是西安的,至今很多亲人都还在西安住,这次也是个交易,还望小孔家主信守诺言。”陈教授不卑不亢的说。 “这是自然,只要我孔家能办到的,我一定不余遗力。”孔淏连忙保证道。 “孔家主的实力我自然是信的。”陈教授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我们几人,“你们是想查哀牢山古隐士的记载,对吧?” 孔淏点头: “劳烦陈教授。事关上古遗迹,年代久远,民间无传,只能麻烦您考据县志孤本帮我们解解惑。” 陈教授伸手抽开了抽屉,从里面拿出几本泛黄的老旧县志,是那种纸张感觉一碰都会碎的书。 “我昨天接到消息之后,连夜就翻遍了三套保山的旧志,倒是真寻到了几本孤本野史。只是大多数都没想关记录,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还真让我找到一条零星的记载。” 这话一出,房间里所有人瞬间聚精会神起来。 老扈立马坐直了说: “教授您快说!到底是啥记载?” 陈教授翻开书页某一页,指着一行模糊的古体小字。 “县志杂篇拾遗里记了一句:哀牢深麓,有秦隐士,筑室炼丹,匿于瘴山,绝迹不世。” 我眼神一沉。 秦隐士。 炼丹。 匿于瘴山。 三条特征,完美对上侯氏方士的所有线索。 陈教授继续解读: “这句话没有详细年份,没有姓名,没有具体位置。只说是秦朝一统天下之后,有中原方士逃难到了西南,最后躲进了哀牢山最深处,筑室炼丹,终身不出深山。” “当地世代山民,古时候偶尔能在浓雾天,望见深山之巅有丹光流转,故而代代相传,留下了零星记载。” 白静立刻追问: “县志里有没有记载大致的方位或者山林特征,遗迹痕迹什么的?” “没有。”陈教授摇了摇头,“年代太久远了。秦朝距今两千多年,西南又是荒蛮边地,正史从不记载边地隐士。这一句,还是古人根据山民口传补录进去的。”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陈教授抬眼,语气郑重。 “整个保山地界,唯独哀牢山最深处的无人原始林区,还保留着先秦时期的原始地貌,没有被后世战火、开荒、人居破坏过。” “你们要找的那位秦朝隐士,炼丹隐居的地点,可能就在哀牢山的腹地,你们可以去那里碰碰运气。” 老扈狠狠拍了下桌子,眼里燃起光芒: “那就妥了!一定就在哀牢山的深山腹地,只是……只是这哀牢山这么大,这我们要找到什么时候去?” “哀哀牢山断崖裂谷纵横,地磁异常,那里被称为人类生命的禁区。我们还得好好准备一番才行。”我看着孔淏说。 孔淏站起身来,目光望向窗外连绵不绝的群山。 “没办法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等明天西安的物资一到,我们休整一日,全员就即刻进山。” 第279章 龙族后裔 没想到陈教授这时候却说。 “你们要找的秦代隐士,落脚的地方可不是普通的山野。那片山腹,可是古哀牢国的龙兴之地。” “古哀牢国?”白静在笔记本记录的笔顿了顿,“是《后汉书》里记载的西南夷古国?据我所知,它归附汉朝后突然一夜之间离奇消失,可具体的消失细节,史书上几乎没有记载。” 陈教授点了点头,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线装的《华阳国志》校注本,翻到折角的一页,展开用手指着上面一行小字对我们说: “正史记载的是不多,可本地的传说,还有我们考古界挖出来的东西,大差不差也能拼出个大概。这个国家邪性得很,建国有五百多年,按理说也是个历史挺悠久的国家。可是说没就没了,连国王的金印以及其他一些象征着王权的作证,至今可以说是一样都没找到。以至于,很多考古学家对这个老百姓传说中的国家是否存在,都保持着怀疑的态度。” 老扈听得使劲咽下杯中的茶水。 “五百多年的国家,说没就没了?是咋没的?难得是被灭国了?” 陈教授摇摇头:“这个就说不清楚了,史书上也就这么潦草几笔。” 说着拿起书,把老花镜往鼻梁下拉远了些念道:“公元69年,哀牢王柳貌带着七十七个部落、五万多户、五十五万人归顺了汉朝。汉明帝大喜,在该地设置了永昌郡,还专门赐了枚金印,叫哀牢王章。这是中原王朝接收过最大规模的边疆归附,当时整个国家还轰动得很。” “可才过了七年,柳貌的儿子类牢,跟驻守当地的汉朝郡守起了冲突,类牢强行杀了郡守就起兵造反了。汉朝当时调了九千人讨伐,在博南山打了一仗,类牢战败被杀,脑袋还被送到洛阳当街示众。” “从那以后,史书上就再也没有了关于哀牢国的记载了。五十五万人,五百多年的历史,就像是被橡皮擦擦干净了似的,再也找不到一丝踪迹。” 崽狗听得眼睛都直了,下意识的插嘴: “五十五万人啊!就算打了败仗,也不至于全没了吧?总该有残部跑掉的吧?” 陈教授推了推老花镜,抬起头看着崽狗说: “这就是蹊跷所在,考古队找了几十年,没发现什么大规模屠杀的尸首和遗迹,也没找到大规模迁徙的物证。” “有当地人留下的传说,说是族人听闻国王造反被杀,害怕被牵连,全都散进了深山老林里。有的融入了当地少数民族,改名换姓。有的南迁去了缅甸、泰国,成了傣族、佤族的先民。众说纷纭,说什么的都有,也没个准数。” “不过话说回来,相比于古哀牢国的消失,更邪门的是古哀牢国的起源。” 说着他翻到《后汉书·西南夷列传》的一页,指着原文给我们看。 “哀牢夷者,其先有妇人名沙壹,居于牢山。尝捕鱼水中,触沉木若有感,因怀妊,十月,产子男十人。后沉木化为龙,出水上。沙壹忽闻龙语曰:‘若为我生子,今悉何在?’九子见龙惊走,独小子不能去,背龙而坐,龙因舐之。” 老扈听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挠着头说: “啥、啥意思啊?那女的碰了根木头就怀孕了?木头还变成龙了?这不是神话故事嘛?” “这究竟是神话故事,还是真实的离奇传闻就无从考证了。”陈教授接着说,“只知道小儿子叫九隆,‘九’是当地话‘背’的意思,‘隆’是‘坐’的意思。书上说后来十个兄弟娶了山下的十姐妹,后代繁衍,就成了哀牢国。九隆是第一代哀牢王,所以哀牢人都自称‘龙族后裔’。” 这话一出,白静都被惊得睁大了眼睛:“龙族后裔?在封建王朝只有统治的皇帝能自称为真龙天子,他们竟然敢自称龙族后裔。” 陈教授笑了笑,不置可否。 “很多史书记载都有夸张的成分,这是关于这点史书上写得很明白,古哀牢国的百姓,他们一个个身上都会纹龙纹,衣服后面则拖一条布尾巴。他们走在路上还会模仿龙的样子,边走边怪叫!这可不是瞎编的,昌宁大甸山挖出来的墓葬,出土的铜臂甲、铜剑上,全是龙形纹路,跟书上记载的一模一样。” 说到考古,陈教授话的匣子也彻底打开了。 “前几年昌宁村民取土烧砖,挖出来一大片古墓群,总共一百九十八座墓,出土了两百多件文物。距今两千三百年到两千六百年,正好是哀牢国最鼎盛的时候。” 白静听得极其专注,笔尖在本子上飞快的记录着。 “这么说,保山、昌宁一带就是哀牢国的统治核心区咯?那他们的都城遗址找到了吗?”白静边记边问。 陈教授叹了口气,也自顾自的喝了口早已凉透的茶水:“怪就怪在这,墓葬区是找到了,器物也找到了,疆域也能大概划定,鼎盛时期东西三千里、南北四千六百里,差不多有两个半的法国大,可就是找不到都城在哪。” “有人说在保山坝子底下,被地质变迁埋了。也有人说哀牢人逐水草而居,根本没固定都城。还有种更邪的说法,那就是,古哀牢国的都城建在哀牢山的最深处,在人迹罕至的地方,那些进山失踪的探险者,就是误闯了古城遗址,这才回不来!” “又是失踪?”我抓住了关键点,转头问孔淏,“孔淏,你上次说你们孔家派了三批人,来这里都失踪了?” 孔淏正色的点了点头:“所有人都是到了保山还能联系上,但是一进入哀牢山就彻底失踪了。” 陈教授脸色沉了沉,点头道: “哀牢山深处,常年有意外事故发生。这里地处横断山脉,地质结构极其复杂,很多地方的磁场偏角非常大,指南针在这里经常失灵,有时候甚至小型直升飞机的GPS进去也会失灵。加上这里海拔落差极大大,山下穿短袖,山顶飘雪花,说起雾就起雾,能见度能瞬间降到零。悬崖、暗河、原始森林遍布,一步踏错就是死路。” “前几年我们省里四个地质队员,带了专业的罗盘和我定位仪,进山做了一天的调查任务,结果就再也没出来。我们派出上千人搜了九天,最后找到人时,已经凉透了。官方给出的结论是失温,可本地山民却不这么说。” “山民咋说?”老扈追问。 “说是得罪了龙神,被龙王爷扣下来了。”陈教授苦笑,“山里还有个传了上千年的说法,说最后一代哀牢王把国库的金银财宝、还有那枚汉朝赐的金印,全都藏进了深山的某个山洞里,只有真正的龙的后裔才能找到。每年都有外地人偷偷进山寻宝,可大多都没再出来。”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窗外的榕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我指尖快速点着桌面,在脑子里飞快的盘算着时间线。 秦朝的侯氏方士逃来这哀牢山,哀牢国春秋战国鼎盛,汉代归附又消亡。两者时间线重叠,地域完全重合,是否有其他千丝万缕的关系呢? 他一个携十二枚暗紫金丹避世而来的方士,他是为了独吞这十二颗金丹吗?可为什么他好不容易炼制出来了长生不老金丹,自己不服用呢?又为什么白静她爷爷吃了这金丹会一甲子化妖呢? 太多的疑问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一个崇拜龙神,精通巫蛊的古国,不可能让这种携带此等重宝的人,在自己的统治区内不管不顾。 “陈教授,”我开口问,“哀牢国盛行巫蛊、祭祀之类的秘术吗?” “那太盛行了。”陈教授毫不犹豫的说,“西南夷自古就重巫鬼,哀牢国尤甚。他们祭龙神、祭山神,懂草药、通蛊毒,还有专门的巫师阶层。桐华布你听过吗?就是哀牢国用梧桐花织的布,幅宽五尺,洁白不染脏,就是专门用来做祭祀的礼器,还能杀菌防疫。” “这手艺现在还有老人会织,只是不多了。现在老街上偶尔还能见到老婆婆卖手工织的粗麻布,就是古法桐华布传下来的变种。” 白静眼神猛地亮了亮: “桐华布!我记得在《华阳国志》里记载过,我一直以为早就失传了。” “没全丢,就是没人用了。”陈教授摆了摆手,“说了这么多,你们要是真打算进山,我劝你们可要慎重啊。哀牢山深处原始森林的边缘,本地人都不敢随便进入。别说是进入无人区核心腹地了。” 孔淏抽了抽鼻子,苦笑道: “多谢陈教授的提醒。可我们有非去不可得原因。” 第280章 九隆谷 我们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在远处的哀牢山脉上坠下一半了。 街边的傣味烧烤香气,慢悠悠飘了过来。卖山货的摊子沿街摆了一路,各种草药、菌子、兽皮、干虫,五花八门。 我们一行人没急着回酒店,而是沿着老街慢慢逛,一来大家说说各自的意见,二来也想摸一摸本地人的口风。 在街边的一个竹棚子下,坐着一个头裹着蓝布头巾的老婆婆,她面前摆着几匹素白的粗布,粗布虽然看着纹理粗糙,颜色却异常的洁白,在五颜六色的集市里看起来格外扎眼。 白静停下脚步,蹲下身摸了摸布料,笑着问。 “老人家,这就是桐华布吗?” 老婆婆抬起头,额头上横着三条深深的皱纹,开口带着浓重的滇西口音: “小姑娘识货哟。老婆子这是用祖传的老法子织的,穿上他能防草刺,还能避瘴气哩。” “这是婆婆您织的嘛?” “织了一辈子咯。”老婆婆笑了笑,“现在年轻人都嫌麻烦,没人学了。再过几年,这手艺就带进土里喽。” 老扈凑过来,拎起布抖了抖,没想到布料入手分量极重。 老扈瘪了瘪嘴:“这么硬的布,穿身上能舒服嘛?” 老婆婆慢悠悠笑着说:“小伙子,你可别不信,我老婆子不诳人理!你们是外地来的吧?是要进山吧?买不买我这布倒无所谓,可别往深山里走!那里面可吃人哩!” “我劝你们啊,就在外围逛逛得了。山里有龙神守着,生人只要闯进去,是要出事的。上个月还有几个外地老板,在我们这雇了向导往九隆谷去,进去了就没再出来。政府的搜救队找了半个月,连一根骨头都没找着。” “九隆谷?”我上前一步问。 老婆婆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说:“老辈人说,那是九隆王出生的地方,是个龙窝,凡人不能进。进去的人,都会被龙神留下来当祭品。” 我们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白静挑了两匹桐华布,又在隔壁摊子买了些本地的草药、干槟榔、防蚂蟥的草药膏。 不知不觉我们就走到了集市的尽头,孔老三忽然停住脚步,朝着路边一个修农具的老汉走了过去。 没想到孔老三竟会说云南话,他用本地土话和那老汉聊了几句,孔老三回头朝我们招了招手。 “这老汉在哀牢山打了一辈子猎,我们可以问问他了解的情况。” 那老汉皮肤黝黑,手上满是老茧,腰上别着一把柴刀,眼神却亮得很。他打量了我们一圈,嘴里吧嗒吧嗒的抽着旱烟,直接开口警告我们: “进山可以,可别往九隆谷走。那地方邪性,罗盘进去就直打转转,对讲机啥的都没信号,那满山谷的毒雾说来就来,闻见一点直接就没命了。” “我年轻时候跟着老猎人进去过一次,刚走到谷口,听见里面有邦邦邦敲鼓的声音,还有人在唱歌,那调子怪得很哩。老一辈人都说,那是哀牢人的鬼魂在祭祀。我们说啥也不敢往里走了,赶紧跑出来了。” 老扈不服气的问: “不能吧?啥声音能传那么远?会不会是风声?” “是不是风声,我还能听岔了?”老汉一脸不屑,“我打了四十年猎,山里啥动静没听过?那鼓点,咚咚的,跟庙里祭祀的调子一模一样。还有,山里的野兽都不敢往谷口去,连野猪都绕着走。” “你们要是不信邪,尽管去。我只提醒你们, 自己寻死路,佛祖也难渡啊。”说罢,低头继续修理工具,不再搭理我们了。 老汉话说的直白,带着村里人的粗犷劲。 我们谢过陶老汉,转身往酒店走。 一路上大家兴致都不高,只有老扈例外,一个劲的叫着要去吃保山当地的铜瓢牛肉。 我们拗不过他,只得陪他去找了一家街角的老倌子。 掀了满是油渍的蓝布帘进了店,炭火气混着牛油的香气直直钻进了鼻腔。 我们六人正好坐了一张桌子,店家不多时就把一个磨得发亮的铜瓢往炭风炉上一坐,牛骨汤咕嘟翻滚着,腌酸菜的酵香气先漫了上来。 一盘盘厚切的带皮黄牛肉、牛腩端了上来,底下垫着白菜洋芋,老扈这厮就像是饿死鬼投胎一样,一下子叫了十盘。 老扈早急得直搓手了,抄起筷子就往锅里扒,夹起一大块浮上来的大肥肉,往糊辣椒腐乳蘸水里狠狠一滚,塞得满满一嘴,蘸水顺着下巴往下淌也不管不顾,含糊不清的说。 “香、香、太他娘的香了!” 我们几个没什么胃口,就着热汤慢慢吃着,炭火烤得人脸发烫,满屋子都是老扈的吧唧嘴的声。 回到酒店,众人聚在了孔淏的房间里。 桌上摊着哀牢山的地形图,还有从图书馆复印来的县志和考古资料。 孔淏先开了口,手指点在地图上九隆谷的位置。 “我已经让人核实过,九隆谷是哀牢山最深的无人区,从来没有正规科考队进去过。本地的山民一个个敬而远之,连采药都只在山谷外围。” “孔家的大部队还有明天就能到,到时候等装备和人员都到了,我们明天就出发,先到九隆谷口扎营,探探路,等大部队汇合再深入。” “真要去?”崽狗皱眉问。 老扈无所谓的囔囔:“为啥不去,要我说,直接进去得了,哪那么多讲究。咱们啥凶地没闯过,还怕一片鬼林子?” “你就别托大了。”我摇了摇头说,“北方的墓是死的,可这地方最恐怖的不是墓地,怕是活物!” “活物?啥活物?”老扈追问。 “这哀牢山是一片无人涉足的秘境,里面肯定有着不为人知的东西生活着。” “而且,这地方是搬山一脉的地界。” 提到搬山,房间里气氛一僵。 孔淏脸色一沉: “没错。我收到线报,青城山有人三天前就到了保山,一共三个人,也在打听九隆谷的消息。应该就是搬山道人一脉的。” “他们也来了?”白静问。 “不确定。”孔淏道,“近些年基本没人亲眼见过搬山道人。我也只知道来的三个,是一个中年人和两个年轻人。他们应该也查到了哀牢山的线索,这次怕是少不得狭路相逢了。” 谢疯子坐在角落,冷不丁的开口: “搬山擅长山林作战,擅用蛊、毒、阵法。正面交手他们不占优,可在山里,他们是才主人,我们是客人。” 这话不假。 强龙不压地头蛇。在原始森林里跟搬山道人斗,等于在人家家里打架,吃亏的肯定是我们。 我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尖顺着山脉走势划过。 “侯氏方士炼丹,必寻龙脉聚气之地。哀牢国以龙为图腾,九隆谷是传说中龙子诞生的圣地,必然是整条山脉的灵气结点。” “你们看,九隆谷三面环山,一面开口,山势如龙盘虎踞,谷底有暗河穿流,藏风聚气,是标准的‘龙吐珠’格局。方士选这种地方筑丹室,再合适不过。” “而且,哀牢国把这里当圣地,必然会派兵把守,甚至会把王室墓葬、祭祀坑都修在附近。我们往这去方向一定大差不差!” 白静拿着资料接着补充道: “从时间上看,侯氏方士逃到哀牢山时,哀牢国已经建国几百年了。一个懂长生丹术的中原方士,落到崇拜龙神、追求永生的巫蛊古国手里,要么被奉为国师,要么被夺丹灭口了。” “如果侯氏方士真的和哀牢王室有勾结,那丹室大概率和哀牢王的地宫修在一起。难度比我们预想的要大得多。” 老扈听得咋舌: “那咱们不只是要找一个秦朝隐士的丹房,而是要找整个哀牢古国的地底王宫?” “大概率是这样的。”我点头应道。 “不过也不用太慌。哀牢国再神秘,也是两千年前的古国。他们的巫术、蛊毒、机关,都有时代局限。只要摸清楚规律,就会有破解的法子。” 我转头看向谢疯子: “豆哥,你觉得能行吗?” 谢疯子眉头一皱,疑惑的看了看我,轻微点了点头。 我估计谢疯子是第一次听我叫他豆哥,有点不适应。可我次次叫疯子又觉得太不礼貌了,只得跟着老扈叫他豆哥。 我见谢疯子点了头,又看向了崽狗: “你明天一早去药店,把防瘴气、解蛇毒、治外伤的药多备是几份。再买些雄黄、朱砂、糯米,山里邪性东西多,咱有备无患。” 再看向老扈: “你就负责干粮,多买高热量、耐放的。牛肉干、压缩饼干、巧克力,能买多少买多少。咱进山里指不定要多久,粮食咱的就是命。” 最后看向白静: “你把所有史料、地图整理好,缩印成小册,咱每人带一份。重点标记九隆谷的地形和当地习俗。” 所有人齐齐应声,没人含糊。 干我们这行,进山前的活准备的越细,活命的概率就越高。 孔淏看着我有条不紊地分派任务,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王衍,你倒是临危不乱啊。” “下得斗多了,就知道慌没用。”我淡淡的道,“再说了,又不是第一次跟未知的东西打交道。” 夜色慢慢沉了下来。 保山的夜晚湿热,虫鸣此起彼伏,我们就着虫鸣鸟叫进入了梦乡。 第281章 进山 第二天一大早,酒店的门口就停了两辆蒙着尘土的皮卡车,皮卡车的车厢里被各种探险物资塞得鼓鼓囊囊的。 孔淏站在车边抽着烟,身后还多了三个人,两男一女,他们都背着同款式的军绿色登山包,一个个站得绷得直,看得出对孔淏很是恭敬。 这就是孔家派来的帮手,应该是连夜赶过来的。 最边上的是个魁梧的壮汉,个头比老扈还要高出小半个头,肩膀宽得像两扇门,手上戴着半指战术手套,指节上全是老茧,看着就像一头牛一样。 中间站着个年轻的小伙子,看着最多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浑身晒得黝黑,不只脸,就连敞开的胸膛都都是黑的,在他的腰间别着一把短柄砍柴刀,一身短衫绑脚,看着就像个山里来的汉子。 在他们一行中最扎眼的是那个姑娘。 她一开始背对着我们,长长发在脑后披散着,碎发遮住了大半边脸,身形纤细,个子不高。身上穿着一套灰绿色的速干衣,背影看着清清秀秀的。听见我们走过来的声音,她转过身来,只见她左脸从颧骨到下颌线长着一块紫黑色的胎记,纹路像扭曲的青苔,几乎占满了小半张脸。她没说话,可一双眼睛扫过我们一行人,眼神锐利得像只山鹰。 孔淏见我们过来了,扔掉了烟头,用鞋尖碾灭了,向我们走了两步。开口给我们简单介绍:“他们都是孔家来的人。昨晚到的。这是孔虎,孔豹,孔青雀。” 三个人微微点头,算是和我们打过招呼了,没人多说话。只有那个叫孔豹的小伙子,一双眼睛滴溜溜扫视着我们,最是活跃。 不过话说回来,孔家能在淮河以北闯下这偌大的名头不是没道理的。看看他们这帮人,身上完全没有半点江湖混混的油滑气,一举一动都透着股扎实的职业感,根本不用领头的吩咐,各自该做什么做什么。不仅业务能力出众,还不多嘴,真在是新时代的最佳职工楷模。 老扈却对着那个叫青雀的姑娘看了半天,可又不好意思盯人家脸上的胎记看,想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们孔家姑娘也跟着下墓走山啊?这深山老林的,可不比城里方便。”老扈这人心思单纯,性格直接,但是性格不坏,多接触下来的人就会知道,可每次只要和新人认识,他总能闹的不开心,以至于后面每次我都是强行摁着他说话。 那个叫青雀的小姑娘听了,黛眉一竖,没搭话,手指不自觉的摸向腰间挂着的一个小竹筒,刚要发作就被孔淏抬手拍了下肩膀。 孔淏笑了笑对老扈说:“老扈,你可别小看她,真论起山林里的活命本事,我们这帮男的加起来,未必能比得过她。” “是嘛?”老扈还是有点不信,可这会也敏锐的感觉到了小姑娘身上的变化,闭嘴不再言语了。 关于这点我还真是佩服他,老扈每次这张破嘴都喜欢捅娄子,可每次都能敏锐的感知到别人雷点在哪,在对方即将爆发之前,就赶紧撤退。 人都齐了,我们这边的东西也清点完毕了。临上车前,孔老三有点郁闷的走过来,刚想对着孔淏低声耳语了几句,就被孔淏阻止。 “以后有事直接说就行了,我们如今都是一条船上的,我希望我们之间没有保留。” 孔老三瞳孔一缩,重新开口道:“向导的事黄了,没人愿意去。” 原来他们前一天就托本地的联系人找熟悉路的向导,价码开得都不低,只要求带到九隆谷口就行。谁知道问遍了周边的几个村子,可他们但凡听见“九隆谷”三个字,头就摇得像拨浪鼓一样,说啥都不去。 有个老向导甚至说,那地方可是“十去九不归”,就是给座金山也不赚这份卖命钱,家里老婆孩子还等着吃饭呢。 我听了开口问孔淏:“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嘛?”经过沙漠那事,我实在是太知道一个好的向导的重要性了,很多时候,经验、时间就是能救命的。 孔淏沉吟了半晌才出声:“实在没办法,只能我们自己上了。” 老扈在旁边也听得火大,向啐了一口说:“不去拉倒,咱们自己走,这次这么多老手,还能在林子里迷了路不成。本地人都是些胆小鬼,尽信那些神神叨叨的事。” 没办法了,事已至此,不得不出发。 我们一共两辆越野车两辆皮卡车,顺着山区的盘山公路往深山里开,路越走越窄,两边的建筑慢慢退去,换成了连片的亚热带雨林植物。风从打开的车窗灌进来,也带不走丝毫的闷热。 刚开始在路的两边山坡上,还时不时能看到几片茶园,穿着西南民族服饰的茶农弯着腰采着茶,听见汽车引擎的轰鸣声,抬头看一眼我们的车,又低下头接着忙活了。 开了两个多钟头,水泥路彻底没了,又在山路上开了三小时,山路也没了,前面只剩一条被山洪冲得坑坑洼洼的碎石路,车再往里走就容易托底了。 众人只好下车卸装备,各自把自己的背包往肩上一甩,孔虎一人扛了两捆登山绳和一顶大号帐篷,背在身上跟拎着俩空袋子似的,脸不红气不喘。 崽狗看着咋舌,凑到我旁边小声说:“小哥,这大哥力气也太大了,看着比扈哥还猛。” 老扈听见了,不服气地哼了一声,拎起自己的双管喷子扛在肩上说:“力气大有啥用,进山得靠脑子,等遇上粽子邪物,还得看你扈哥我的!” 没人接他的话,孔豹拎着砍刀走进旁边树丛砍了些树枝把四辆车遮挡了起来,别等我们好不容易千辛万苦回来了,从车旁边窜出几队持枪的雷子就好笑了。 一切伪装妥当,孔豹拿着砍柴刀走在最前面,顺着依稀可见的野兽小径就领着我们往林子里钻。刀光起落之间,挡路的荆棘和细藤齐刷刷砍翻在路两侧。 青雀走在队伍中间,手里端着个巴掌大的铜盘,盘里装着一种细细的磁粉,走几步就低头看一眼,时不时抬手往旁边指一下,指引队伍的方。刚开始我还不好意思直接问她手里的是啥,后来几天熟悉了,我才问出口。原来那磁粉可以根据变化的形状,感知脚下的磁场变化。进而避开磁场乱的区域。 孔老三则跟在我们队伍最后面,他是我们之中年纪最大的,没想到却也没掉队,更没让我们停下来等他,甚至后来每次歇息我都能感受到他是精力最旺盛的,看来这行进强度远没到他的极限。他跟在后面时不时停下来扯一根草啊,叶子啊,什么的闻一闻,或者就在树干上做个不起眼的记号,防止我们回头的时候找不到路。 我们几个在中间就轻松许多了,老扈一路东张西望,手里柱着根树枝,在两边草里拨弄着,生怕突然窜出条蛇来。白静边走边观察四周的植被,时不时掏出小本子记两笔。 我则抬头看着山势,两边的山梁顺着谷道往里收,像两条巨龙交缠,龙头对着谷深处的方向,确实是标准的龙吐珠格局。侯氏方士选在这里,眼光确实毒辣。 我们走了约莫一个钟头,前面开路的孔豹忽然停下了脚步,回头冲我们打了个手势,示意大家别出声。 我们立刻收住了脚步,站在原地,学着前面孔豹猫着腰一动不动。林子里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哗哗声,还有远处不知名鸟雀的叫声。 谢疯子侧着耳朵听了听,抬手往左边的山坡一指,嘴型动了动,说是野猪群。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几棵草杆子晃得厉害,窸窸窣窣的,还能听见粗重的野猪喘气声,听着数量不少。哀牢山的野猪都是成群活动,它们长着獠牙,野性十足,真冲过来不比粽子好对付,犯不上跟它们硬碰硬。 孔淏摆了摆手,示意往右边绕。众人放轻了脚步,踩着落叶慢慢往侧边挪,走了十几分钟,才彻底绕开野猪群的活动范围。 老扈长出了一口气,压低声音说,好家伙,这山里的野物真多,刚才我都摸着枪柄了,寻思着真冲过来就给它一喷子,晚上还能烤野猪肉吃。 孔老三笑了笑,说山里的野猪可惹不得,尤其是带崽的母猪,拼起命来能把人肠子都拱出来。山里老走山的,遇见野物都是绕着走,能不招惹就不招惹,山有山的规矩,人有人的规矩,坏了规矩,就容易出事。 正说着话,走在最前面的孔豹忽然喊了一声,让我们都过去看看。 我们跟上,就见在路边的泥地里,半埋着一只登山鞋,高帮的,是防水面料,款式看起来挺新。 老扈蹲下来,用树枝拨了拨那只鞋,鞋里空的,没有脚骨,也没有腐烂的残渣,像是人走的时候不小心遗落的,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拖走遗落下来的。 “应该是上个月失踪那几个外地老板的。”孔老三蹲下来看了看鞋的牌子,语气平淡,“城里卖这个牌子的店不多,他们进山的时候穿的都是这款。” “就我们上次在街上打听到的,近来失踪的那批人?” “十有八九!” 崽狗往四周的林子看了看,周围的树木密不透风,雾气慢慢从树底下升了起来,白蒙蒙的一片。他声音有点发紧说:“他们人呢?怎么只剩一只鞋?” 没人回答。 深山老林里,人没了,只剩一只鞋,意味着什么,大家心里都清楚,只是没人愿意说破。 第282章 瘴气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对其余人说:“别找了,继续往前走!都把精神提起来,别掉队。这地方比咱们预想的凶险,别单独行动,前后都看着点人。” 又往前走了一个多钟头,太阳慢慢爬到了头顶上,林子里也变得像一个蒸笼,每个人浑身上下都湿透了,汗水顺着衣角往下滴。 孔淏找了块相对干燥的缓坡,让大家停下来歇息,吃点东西,喝点水补充下体力。 我们找了石头垫在屁股下面坐下,这原始森林遍地都是不知名的虫子和蚂蝗,坐下去没一会儿就能被咬一屁股的包。 大家伙各自掏出干粮吃,没想到老扈还从背包里拿出一大包风干牛肉,挨个分我们。他自己嘴里塞了一大块,腮帮子撑得鼓鼓的:“这他奶奶的破地方,走一步滑三步,这才刚到外围就累成这样,真走到里面,还不得脱层皮。” 崽狗帮白静拧开了水壶盖,递给她。白静摇了摇头,掏出了自己的笔记本,翻到刚画的那一页,上面画着地质结构的横截面简图。 白静开口说:“以我们刚才走过来,一路的情况来看,我们应该还在主路上,没走岔。这里的地质沉积和几千年前的基本一样。也就是说,咱们现在走的路,古时候的哀牢人也走。” 老扈听了赶紧凑过去看,脑袋都快要怼到那本子上了:“白静,你就凭脚下这点土疙瘩小石头碎片,你就能断定这是几千年前的老路?” 白静用笔指着横截面的线条说:“你们仔细看这路边的土层,基本上每隔几步就能看到一些经过人工磨制的石块残片。这可不是自然形成的,一定是以前有大量人居住在这里才会有这种情况。” 孔老三蹲下身,用旱烟杆拨了拨脚边的碎石子,捡起半片带着明显打磨痕迹的石片说:“白姑娘这话不假,听老一辈人说在九隆谷里有条“龙道”,是古代哀牢国王祭龙神时走道。普通人踩了是要遭报应的,所以这才没人敢往这边来,莫非就是我们脚下这条?” 崽狗蹲下,盯着那些路两边的片状石块,突然眼睛发亮:“那这么说,咱们顺着这条路走下去,是不是直接就能摸到他们祭祀的地方?” 我用脚尖蹭了蹭地面,路面被踩得紧实,确实不像是野路,开口道:“大概率是的” 青雀这时候突然开口说:“再往前走半里路,瘴气的浓度估计还要翻上一倍,今天我们如果走不到谷心的话,就得提前找地方休息了。” 众人不敢怠慢,歇了会,就起身继续走了。 山谷里雾气越来越厚了,一开始还只是在脚边绕,慢慢就漫到了腰边,越往前走,升得越高。以至于走到最后,前面的人都要看不到了。 “都停下!”孔淏立即就察觉到了不对劲,招呼所有人停下,“不对劲!这雾有问题!” “这不是雾,是瘴气!”青雀边说边从包里掏出来几个布包,让我们挂在脖子上,“这东西能挡瘴气,里面装的是苍术、白芷和雄黄。如果你们觉得头晕恶心就捏碎闻一下,别硬扛,瘴气入了肺,麻烦得很。” 孔淏也让大家把登山绳拿出来,每个人都在腰上系上,连成一串,防止有人走散。又给每个人发了个小铜铃,挂在背包上,走起来一晃一响。 队伍慢慢往山谷深处进发,四周安静得可怕,连虫鸣鸟叫都听不见了,就像是进入了一个没有活物的世界。 只有我们走路发出的叮铃铃的铃铛声,和老扈粗重的喘息声。 往前走着走着,在我前面的老扈忽然停下了脚步,疑惑的抬起头,侧着耳朵听着什么。 在他前面的孔淏也被拽的走不动,回头问他怎么了。 “哎,你们听见没?”老扈语气里带着不确定,“是不是…有、有那种敲鼓的声音?咚咚的。” 众人立刻停住,屏住呼吸往山谷的方向听。 果然!在白雾深处传来咚咚咚的声响,“咚……咚……”间隔时间很长,节奏很慢,就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很大的牛皮鼓,声音穿过浓雾传了过来,轻飘飘的,却一下一下砸在我们心上一样。 孔老三的脸色变了,嘴里低声念叨:“龙鼓,这是龙鼓响了。在外面听老人说,龙鼓一响,龙神就醒了!龙神醒,生人退!再往里走,就是冲撞龙神了。” “哪来的龙神。”孔淏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应该是地下暗河冲击溶洞的声音,谷底岩洞多,水流撞在石壁上,回音传出来就像鼓点。雾气传音,听着近,其实离得还很远。” “大家切莫乱了分寸!” “孔淏说得对。”我转过身,冲众人点头,“不过这也说明,咱们离谷底不远了。再往前,应该就能到谷口的开阔地了。今天先不往里闯,在附近找地方扎营,休整一晚,明天再进核心区。” “嗯!我同意!”孔淏明显也认同我的办法,话锋一转,看着我说,“大家以后不用叫我孔淏,这名字我本也不喜欢,你们可以和青雀她们一样叫我锁哥!” 老扈愣了一下,转头看孔淏,又看我,挠了挠后脑勺:“锁哥?啥锁哥?” 孔淏笑了笑:“身边跟着我的人,都叫我锁哥,这名字只是个代号,我无所谓,反倒是孔淏让我听着有点生分。” “锁哥?这名儿听着硬气啊。”老扈来了兴致,凑过去追问,“你这名字咋来的?” “呃……老辈子给起的外号。”孔淏语气平淡,“他、他们说我能把住大局,拢住人心,凡事到了关键处都能敲定,像把锁似的,扣上就出不了岔子。叫着叫着就传开了,身边人都这么叫。” 他话音刚落,旁边的孔豹和孔虎都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明显是憋笑憋得辛苦。青雀嘴角也动了动,很快又压了下去,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老扈是个直肠子,没看出旁人在憋笑,还跟着点头说:“这名儿好,贴切!以后我也叫你锁哥,听着就靠谱。” 孔淏伸手抓了一把裤裆,有用那只是拍了拍老扈的肩膀,热乎的说:“对嘛!大家以后就是兄弟了,哈哈哈。” 我心里却怎么也笑不起来,总觉得在这白雾深处有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我们! 我往旁边走了两步,站上了一块高一点的石头上往谷底深处望去。里面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风从谷里吹出来,带着一股更浓重的腥气。 我暗自把手藏袖里的掐了一套“十二地支掌诀”。 “此间土地,神之最灵。 升天达地,出幽入冥。 弟子迷途,难辨路径。 山神社令,速显真形。 指引正道,开我迷津。 邪魔遮眼,即刻消倾。 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顿时!在我无名指指尖一阵灼热袭来,“是末位!西南!” 我对众人打算喊道:“往西南走!” 众人听了纷纷收敛了笑意,没人有异议,继续往前走。雾气里的鼓声还在时断时续传来,像个看不见的向导,领着我们往山谷更深处引去。 傍晚时分,我们终于找到了一块合适的扎营地。 那是一块突出的石台,地势比周围高,干燥平整,背后靠着山壁,前面视野开阔,易守难攻,确实是个扎营的好地方。 孔虎和老扈负责搭帐篷,孔豹去周边捡干柴,青雀在营地四周撒驱虫的药粉,谢疯子拿着黄金剑去周边探查去了。 我和孔淏站在石台边,往谷底的方向看,雾气比白天淡了点,能隐约看到远处山谷的轮廓,可无论怎么揉眼睛也看不真切。 “搬山那三个人,应该比我们早几天进谷。”孔淏递给我一根烟,“可我们一路以来都没发现他们的踪迹,莫非他们走的不是这条路?” 我接过烟,没点,夹在手指间转着玩。 “可能吧,他们在西南扎根这么多年,不可能不知道九隆谷的秘密。再说了,进山的路千万条,也许他们知道更安全的路也说不定。” 孔淏笑了笑:“那我们就管不了那么多了,咱各走各的路,互不招惹最好。真要是撞上了,那就各凭本事。” 我没接话,低头看着石台下面的浓雾。 “啪!”打火机点燃的声音响起,孔淏举着防风打火机递了过来,火苗滋滋作响,他没说话,笑着从我抬头示意我点上。 我这才把烟放进嘴里,凑过去,深深吸了一口,随着烟草被点燃,我的眼前升起一团更浓的迷雾。 第283章 夜半鬼影 我们在高高的石头上,搭了几个帐篷。老扈依旧扮演着炊事员的身份,在篝火上架起一口锅,煮着一锅云南腊肉。腊肉被煮的滚烂之后,再下去一大包薯粉丝,崽狗在旁边摘了些能吃的野生菜叶,扔了进去,盐都不用放,就香气四溢。 孔虎一言不发的蹲在火边,用树枝串着几个干饼子烤。饼子外表的芝麻烤得焦黑,散发出一股麦香,掰开来里面酥脆,吃起来别有一番风味。 老扈见孔虎有点呆呆的,不怎么说话,顿时玩心大起。用大拇指偷偷蹭了点锅灰,假装说孔虎脸上有东西帮他擦掉,最后被孔虎画了两撇八字胡。孔虎果然没有察觉,还对他说谢谢,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只有白静单独一个人坐在旁边,好像和我们不相干一样。她坐在地上,就着篝火的光亮把白天特意捡的一些造型奇特的碎石,在地上摆了一大片片。然后用铅笔在本子上描绘着这些碎石片的纹路造型。 我们抽烟的一波人都在石台边上,聚在一起吞云吐雾,孔老三抽旱烟,我和锁哥吃香烟,随着夜色越来越黑,火星子明灭不定在黑夜里忽明忽暗。 谢疯子、孔豹、青雀则分开站在三个方向警惕戒备。 锁哥把烟屁股用手指夹住,用力一弹,烟屁股旋转着飞进了进谷底的白雾里,没多深就被白雾吞入腹中。 “今晚后半夜我跟孔老三值头班,你带谢疯子盯二班。”他盯着白雾,头也没回的跟我说,“夜里雾大,你们注意点,我心里总觉得有点不安。” 我点头,说知道,别说是他了,我这心里一路都惴惴不安。这种担心不是没来由的,而是我总感觉又在一路监视我们,也不知道是搬山的人,还是在白雾里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在作祟。 正说着,老扈在篝火那边喊:“饭好了,都过来吃咯。” 众人围了过去,老扈把烤得酥脆的饼干掰成小块,挨个递给我们,递到青雀跟前的时候,姑娘抬了抬眼,小声道了句谢,接过去捏在手里,没立刻吃。 老扈有点不好意思咧嘴一笑:“没事,不够还有哈!” 又拿出各自背包里的军用水杯给大家盛腊肉粉丝汤。 大家吃得那叫一个舒坦,虽然我们现在在云南温度偏高,可现在毕竟已经进入冬天了,再加上白天一路进军,被湿透的衣服泡了一天,早就体能消耗的七七八八了。 老扈端着搪瓷水杯蹲在我身边,吸溜了一大口,用手抹了一把鼻涕,对我旁边的锁哥说:“我说锁哥!你们孔家这班底是真扎实啊,一个个话不多,干活个顶个牛,比我以前遇到的那些散兵游勇强多了。” 孔淏笑了笑:“这都是跟了我跑了五六年的老人了,大家都知根知底,默契都培养出来了。” 孔豹坐在边上啃干粮,听见这话抬头冲老扈挑了挑眉毛:“那是,我们跟着锁哥,啥危险都遇到过过,别说这哀牢山了,就是秦始皇陵,我们都敢跟着闯!” “吹吧你就。”老扈端着杯子,转圈吸溜了一口粉丝,“还秦始皇陵,就你小子看着最没谱!看你比崽狗也大不了几岁,估计毛都没长齐吧?” 孔豹梗着脖子还要争辩,被孔虎一巴掌拍在后背,差点把嘴里的烤饼子都拍得喷出来。孔虎瓮声瓮气说:“别贫了,妈妈说吃饭的时候别说话!” 众人顿时哈哈大笑,笑了一阵之后,气氛松快了不少。话说回来,这一路走得太顺了,反而让人心里不踏实,总觉得到这山谷太顺利了,竟然连像样的野兽都没碰到过。 众人歇到了亥时,人各自回帐篷休息去了。锁哥和孔老三值第一班,两人坐在篝火边,低声说着话隔着一层帐篷听不真切,不过我也没打算去仔细听,大家既然决定一起出来了,就没必要相互怀疑。 我躺在帐篷里,听着外面的风声和篝火燃烧的噼啪声,翻了几个身都没睡着。 一闭上眼睛,总觉得雾里有东西在看我们,那种视线的黏腻感、被偷窥感始终挥之不去,心里冰丝丝的,就有有条蛇游过。 我正在心里琢磨着,忽然听见外面老扈的帐篷里传出骂声,紧接着就是拉链的声音。 “操!这什么玩意儿!” 不好!我立马感觉到出事了!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立刻从当枕头的背包里,摸出一把匕首,掀开帘子钻了出去。只见老扈站在帐篷门口,还光着个脚,手里拎着双管喷子,指着石台左侧的雾里,脸已经变得煞白了。 众人都被老扈的吵声惊醒,纷纷从帐篷里出来,孔淏和孔老三已经拿着手电往老扈说的方向照过去。 光柱照进白雾里,照不了多远就被挡住了,可找来找去,雾里什么都没有。 “扈哥,你咋了?大半夜见鬼了?”崽狗一脸懵逼的问道。 “不、不是鬼!是个人影!”老扈咽了口唾沫,手指还指着那边,语气却格外认真,“我、我刚起来撒尿,就看见雾里站着个东西,穿着一身灰,飘飘忽忽的,就站在石台边往我们这边看!我一喊他,它就往雾里飘走了!” 孔虎一听拎着工兵铲就要往里冲,被孔淏一把喝住。 “别追!雾里什么情况都不明确,贸然进去容易出事。” 谢疯子这时候已经拎着黄金剑走了过去,伸手在地上摸了摸,回头冲我们说:“不是人的痕迹。” “不是人?”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冒出了一身冷汗。 老扈立马附和:“对!我看的千真万确,它飘着就飞出去了!一身灰色衣服看着像是以前民国时人穿的那种长衫。” “民国?莫非是以前失踪的探险者?”白静皱着眉头问道。 没人接话,谁也不知道答案。 就在这时候,高台上的风忽然大了起来,白雾奋力的往石台上面涌,篝火被风吹得都快灭了,火星子随风飘扬,落进白雾里。 我盯着那片白雾,指尖捏了张黄符,藏在袖子里,摸摸画了道平安符:“天官护形,百煞不侵,百鬼退散。” 画完偷偷走到老扈身边,塞进了他的上衣口袋里。 “好了,都别胡思乱想了,都回去睡吧。今晚加双岗,我和孔老三盯到天亮,谁也别单独出来。明天进了谷心,有的是时间找。”锁哥开口道。 众人只好点了点头,各自回了帐篷。只是经这么一闹,谁都没了睡意。我躺在睡袋里,听着外面的风声,总觉得那灰影子没走远,还在雾里绕着石台转,像在找什么东西。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雾气终于散了些,这下能看清十几步外的树影了。我们简单吃了点早饭,收拾好了装备,正式往九隆谷里走去。 老扈一路上还在念叨他昨晚遇到的影子,说自己绝对没有看错,那东西长得有鼻子有眼的,就是穿得破烂,看不清五官,要不非把他现场抓个原型。 孔豹在旁边跟他逗闷子:“我说扈哥你是不是昨天累着了,做梦呢,这山里林深雾大的,树影子都能看成个人。” “你少他娘的放屁!”老扈瞪眼睛,“我扈老八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是人是树我能分不清吗?那玩意儿绝对不是个活物!” “行了别吵了,管它是什么,不招惹我们就没事。真敢凑过来,你直接给它一喷子,管他是人是鬼呢。”我走在前面,听的脑袋都快炸了,本来昨天晚上就一晚没怎么睡,然后又在后面叽叽喳喳吵了一路。 我们越往山谷里走,树木越密,周围全是参天的古树,挡着结结实实的,头顶的日头根本穿不过来,四周灰蒙蒙一片,跟傍晚一样。就连抬头看头顶,也根本就看不到太阳,我们只能依靠着手表看时间。 青雀走在队伍中间,时不时低头看手里磁盘里的磁粉。她眉头越来越皱,却一直没说话。 崽狗在旁边欢快的吹着口哨,问我:“小哥!我们这就算是正式进入九隆谷了吗?也没外面人说的那么邪乎。” “大家都打起精神了,说不定危险就在我们身边,不要大意。”我提醒崽狗。 就在这时,青雀突然开口喊道:“等等!大家都停下!” 第284章 浊丝虫 队伍当即停下所有人都看着青雀。 青雀指着手里的磁盘,高声喊道:“一进入这里,瘴气的浓度就比昨天高了几倍。” 锁哥脸色一冷:“大家都做好准备,真正的考验开始了!所有人都用昨天的布包捂住口鼻!” 众人都把装着苍术雄黄的布包捂住了口鼻。 “接着出发!既然进来了,完没有退出的道理!”锁哥给我们打气道。 我们只好,整理心情,重新出发。 可越走,越觉得头晕,一开始我还勉强撑着,到了后面,连前面的锁哥都看不清了! 头晕、眼睛也变得迷糊,就像蒙了层纱一样,看东西模模糊糊的。 我一开始还以为是雾大,可揉一揉没有丝毫缓解,可心里也不好意思因为我,耽误大家,只好抓着拴在前面锁哥的绳子,往前走。 可到了最后,连身边人的脸都看不清了,眼前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我伸出手挥了挥,竟然连手指都看不清了,只有一点晃动的黑影。 我心下大惊,可还没等我喊出声,身后的老扈先叫了起来。 “哎?怎么回事?我怎么看不见了?操,我眼睛瞎了?”老扈的声音里明显也带着慌乱。 “别慌!”白静的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是瘴气!都停下,都停下!别乱走!” 可一切都已经晚了。 四周彻底白了,伸手不见五指。我慌乱的摸出手电筒,对着眼睛照了照,竟然感受不到一点光亮。 “我、我瞎了!还是我们都瞎了!” 所有人都陆续惊叫出声,每个人都看不见了。 “遭了!我们还是中招了!” 眼前白茫茫的一片,只有耳朵还听得见。 “都别乱!”锁哥大喝一声,止住了所有人的进化,周围的声音陆续安静了下来。 “慌有什么用?应该是瘴气入体,你们先别乱动,抓住绳子站在原地,我来想办法。” 就在众人安静下来之后。 陡然间! 耳边传来轻微的鼓声!是鼓声!就是我们昨天在谷外听到的那种鼓声。 咚咚,咚咚…… 节奏越来越快,声音也越来越大! 紧跟着,我好像听到鼓点里混进了几声咿咿呀呀的唱腔,尖细婉转,是云南本地的滇戏调子,唱词绵延,含含糊糊的听不清楚。只是觉得这调子听得又悲凉又诡异,就像哭丧似的,顺着耳朵就往脑子里钻。 “什么声音?唱戏的?”崽狗明显也听到了,“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戏班子?” “是幻听!瘴气入脑了!”白静喊着。 老扈骂骂咧咧的,端着喷子四下乱指,“谁在那儿装神弄鬼!给老子出来!再敢唱老子一喷子给你打成筛子!” 可那戏曲唱腔根本没停下的意思,反而越来越清晰,像有人凑在我们耳边唱一样,鼓点敲得也越来越快,心跳仿佛都在跟着鼓点跳动。 我试着掐诀念咒镇定心神,可舌尖发麻,咒文念到一半就卡壳了,怎么也念不完。 眼前的白雾不仅没散去,反而更浓了。这不像是普通的幻术,因为我能明显感受到自己的身体还处在现实的空间之中。 就在这时候,孔淏的声音响起来,语气听起来还算冷静。 “大家都别慌!这不是瘴气致幻,是白雾里的浊丝虫钻进眼脉了!” “浊丝虫?”白静疑惑的问,“就是那种可以漂浮在空气里的阴浊化生的细虫?” 孔淏的声音离我近了些,应该是在摸索着往我们这边走:“对!这山谷底下是哀牢古国的祭祀坑,积了上千年的阴瘴之气,我们一靠近,这虫子就会顺着我们的眼睛钻进去,蒙遮住我们的视线,引着大家往深坑里跳。” “那咋办啊锁哥?”老扈声音都急了,“我们不会就这么瞎了吧?” 孔淏走到我身边,我能感觉到他的气息:“还死不了!我们发丘有《目浊分阴诀》,是专门治这个的。你们都别动,坐地上,我挨个给你们挑出来。” 我听见他开背包拉链的声音,接着是木盒打开的轻响,应该是在取什么东西。 “你先给自己治!”我对着他大概的方向喊道。 “嗯。”他应了一声,“我先清了自己的,再给你们弄。你们别乱揉眼睛,越揉虫钻得越深。” 四周的滇戏唱腔还在唱着,鼓点咚咚乱的,可听着我们听着锁哥的声音,每个人都慢慢安静了下来。 我们各自摸索着坐在地上,没人再乱喊乱动了。 我坐在地上,能听见旁边有人倒水的水流声,像是在洗什么东西。接着是很轻的吸气声,像是通过什么细长的竹制乐器发出来的。 没过多久,就听孔淏长出了一口气说:“好了。” 他先走到我跟前,蹲下身冲我说:“王衍,你抬头,我给你挑出来!” 挑出来?怎么挑出来? 他这时候已经用一只手抓住了我的下巴,让我仰起脸。我能感觉到他正用手指轻轻撑开我的眼皮,一股凉丝丝的流水在浇在我的眼睛上,接着有个硬的东西贴着我的眼皮扫了起来,是木头的棍子! 刚开始还没什么感觉,加上锁哥嘴里一直在吹这那种特制的口哨,还没过了几秒,眼尾就开始发痒起来,就像是有无数的小虫子,正从眼球底下拱出来。 那种感觉又痒又麻,小虫子听着口哨声,疯狂的翻滚着,让我眼睛发酸,忍不住想眨眼。 “忍住!别动!”孔淏的手指死死按住我的眼皮,“虫子在往出爬了,再忍一下。” 我只能强咬着牙,不敢动。感觉那股痒意顺着眼球往眼角走,紧接着木棍微微一合,就像夹住了什么东西似的,极慢极慢地往外拖。拖得那一瞬间有点疼,像是扯着眼珠上的细肉一样,眼泪水一下就涌出来了。 良久!终于 “好了。”孔淏说了声,“左边眼睛好了。” 我眨了眨眼,眼前的白雾真的淡了些,能模糊看见他的轮廓,还有手里拿着两根筷子一样的东西。 锁哥正用筷子尖夹住一条乳白色的细线一样的虫子,从我右边的眼镜里夹出来! 细虫细得像棉线一样小,即使被筷子夹住,还在微微的扭动。锁哥把虫子抖在地上,那虫子遇风很快就干了,缩成一小撮白色水渍。 “这就是浊丝虫?”我眯着眼看地上的白虫。 “嗯,积少成多的话,一只眼睛里能钻个十几条,视线就全被蒙住了。”孔淏说着,手里的动作加快了些,“这东西全靠阴瘴活着,哀牢山底下全是祭祀坑和古墓,阴瘴重,它们就顺着地气飘上来,专钻活人的眼窍。” 很快右眼也清干净了,我彻底恢复了视线,低头看地上,已经有三四滩水渍了。 我活动了一下脖子,对锁哥说:“你这手艺可以啊!发丘天官果然名不虚传。” 孔淏站起身,走到老扈那边:“家传的法子,算不得什么!老扈,到你了,抬头,别乱动,你要是眨眼,戳瞎了我可不管。” “别别别!锁哥你轻点!”老扈赶紧仰起脸,双手握紧拳头,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我这人最怕疼了,你可得小心着点啊!” 孔淏没理他,撑开他眼皮就下筷子。 老扈一开始还硬撑着,没几秒就嘶嘶哈哈抽着冷气,眼泪哗哗顺着脸往下淌,“痒!操!真痒!跟蚂蚁爬似的!锁哥你快点吧!我快忍不住了!横竖都是一刀!” 锁哥并不理他,手上没停,筷子稳稳夹住一条条细长的虫子,慢慢拽了出来。 连着挑出七八条白虫,老扈的视线才恢复了,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白色肉虫,皱了皱眉头,喉结滚动一下,竟然要吐了。 “北方古墓多是水银和尸气,生不出这种虫,这种东西只在失落的南方原始森林里才有。”孔淏一边说一边走到白静那边。 白静很配合的,仰头坐着没动,全程没出声,挑完之后眨了眨眼,说了声谢谢。 接下来是崽狗,小伙子有点怕,浑身绷得紧紧的,挑完之后脸都白了,却没喊一声疼,咬着牙硬扛了下来。 然后是孔豹、孔虎,孔老三、青雀都是孔家自己人,显然以前也经历过这种,对自家领队绝对信任,熟门熟路的,没怎么费事。 所有人都清完,地上的他石头地面全是一块块水渍。 四周的滇戏唱腔和鼓点,不知什么时候也停了,耳边又恢复了风吹树叶的沙沙声,眼前的白雾好似也淡了很多。 老扈揉了揉眼睛,还有点后怕:“真他娘的悬啊,差点就成瞎子了,这谷里的邪性玩意儿真多,比古墓里的粽子难对付多了!” 孔淏把木筷子倒了点水,洗干净后收回了木盒里。又顺手从包里掏出一枚铜制的天官印,挨个在我们的眉心轻按了一下。 这就是发丘中郎将一脉家主才能拥有的“天官印”? 天官赐福的天官印? 这东西我还是在传说中听过,这次是我第一见锁哥拿出来! 冰凉的金印贴在我们的额头上,还能闻到一股股淡淡的朱砂味。 锁哥边挨个摁边说:“金印压一压,防止虫卵再跻身。这玩意儿繁殖快,要是留下了虫卵,过两天还得犯。” “合着这东西还能在我们眼睛里下崽?”老扈瞪大眼睛,“那这也太恶心了。” 孔老三在一旁说了一声:“山里邪性的东西多了,这才刚刚开始,再往里走,指不定还有什么呢。” 我站在原地,往九隆谷深处望去。白雾比之前淡了些许,已经能隐约看见前面有一片开阔地了。而在更深处,一根根巨树冲天而起!仿佛强行支撑着天穹不塌下来。 耳边的鼓点虽然停了,可我总觉得,那声音不是凭空来的。浊丝虫是阴瘴化生,可那滇戏唱腔,总不能也是虫子变的吧。 可怕的是,我们进谷这才一天,就遇上了浊丝虫和灰鬼影!这古哀牢国当真是神秘莫测啊! “大家休整五分钟,喝点水,补点干粮。”孔淏把天官印收好,吩咐道:“再往前爬过那道山梁,就到九隆谷的中心了。都把精神提起来,后面的路,只会更凶险。” 众人应声,各自掏水壶喝水,没人再说话,气氛比刚进山的时候沉闷了不少。 第285章 提头来见 歇够了我们拎起背包重新上路,上山梁的山路湿滑难行,上面因为长时间没人走动,堆积了一层厚厚的腐叶。脚踩上去滑溜溜的,得抓着旁边的藤条或者杂树还能往上走。 老扈走得上气不接下气,背包的带子勒得她肩膀生疼,时不时走上两步就要拽一下背带。崽狗走在他后面,一直帮忙用手托着他的背包,崽狗脚力极好,爬这种坡自然不费劲。 走了约莫半个钟头,我们终于翻过了梁子,眼前忽然开朗。 在谷底是一片平整的人工石质平台,十几根插入云霄的石柱立在圆形石台的边缘,石柱的表面刻满了缠枝龙纹,龙纹的样式看起来应该是西汉时期的。 此龙自带双翼,周身云气缠绕,龙身粗壮。这是应龙,西汉人认为它是沟通阴阳的灵龙,天官仙人出行都乘应龙。 可奇怪的是,为什么西汉时期汉人的信仰会在这里出现呢?莫非是随着古哀牢王受封一起流传过来的? “我的娘诶!这么多金箍棒?这里莫不是孙猴子存棒子的地方吧?”老扈震惊又认真的说。 崽狗听了哈哈大笑,拍着手:“扈哥,你莫开玩笑咯,孙猴子怎么会生活在这里!” “你他娘的笑个屁!老子是说认真的,你自己看啊,这些不是金箍棒是啥!这、这整整十二根呢!你自己数!” 我数过去,果然在石台之上树立着十二根巨型石柱。 我看着石柱上的龙形纹路,虽然经历了几千年的风吹日晒,外形却依旧保存完整,只在浮雕的沟沟壑壑里积了厚厚黑色的灰垢,依旧可以看到几分当年的气派。 而石台正中间凹下去一个几米宽的,极其规整的半圆坑,就跟现代机器雕刻的一样。坑底还结了一层厚厚的黑痂,看着就像千年前的血渗进石头里一样,这么多年雨水冲刷愣是没洗干净。 “这个圆形石坑,莫非是一个用来盛血的巨大容器?”我问。 “这么大用来装血,这怕是得几十头牛的血也放不满吧。”老扈没好气的说。 众人纷纷走上了石台,都不自觉放轻了脚步。 白静蹲下身,用手指抠了点石柱上黑褐色的固体,放鼻子下闻了闻,又用手捻了捻。 白静眉毛瞬间皱了起来,回头跟我们说:“虽然过了这么久,但这种腥气还真像是血腥气!” “这石台难道真是古哀牢国的祭祀台?看这规制是用来祭龙神用的,中间的坑是献祭池,以前装三牲或者奴隶的血,只是年头太久都碳化了。” 在一旁的孔老三用旱烟头敲了敲石台的边缘:“老辈都人讲哀牢祭龙要选童男童女,沉进池子里给龙神当献礼,这地方怨气极重,大家伙可别乱碰东西。” 老扈绕着石台转圈,听了满不在乎的故意踢了踢脚边的碎陶片:“我是三爷,这都过去几千年了,啥怨气也早散干净了,我就不信还能从池子里爬出来个粽子?” 他话刚说完,周围的雾忽然又浓了起来,准确的说,应该是又把我们包围住了。本来还能看清石柱上方几米。眨眼的功夫,连在石坑对面的老扈都看不清了,一下把整个石台都罩住了。 “卧槽!还真要闹鬼了?”老扈张大嘴巴惊呼。 “不对劲!所有人都靠过来!”锁哥迅速做出反应。 我们纷纷向他那边靠拢。 此时的能见度也就两三步远,身边的人只要看不清了。 就在这时,老扈突然端起手中的喷子,对着雾里大声喊了一嗓子:“谁?在那儿装神弄鬼,出来!” 没人出声,相反雾里反倒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像人踩在落叶上,又像是野兽贴着地面爬行的声音。 这声音还不止一处,在老扈那边,在我这边都有,还是同时响起的。 在我身边谢疯子突然手腕一甩,黄金剑出鞘,往前跨了半步挡在我们跟前。他一眨不眨的盯着外侧的白雾,没有出声。 孔虎也拎着工兵铲站到锁哥的另一侧,孔豹摸出砍刀倒握在手里,两人一左一右把着外围,动作娴熟得很,显然不是第一次遇上这种事。青雀蹲下身,飞快打开了随身的药包,指尖扫过一排竹筒,最后停在装着硫磺粉的那只上,一抹取出。 “别乱动!围成圈,背靠背,别给东西钻空子!”锁哥大喊一声,吩咐道。 众人立刻挪动脚步靠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围成一个紧实的圈,手里的家伙都对着外面的浓雾,我也抽出了搬山铲横在了胸前。 响声越来越近,猝不及防!白雾里猛地闪过几道黑影,个子比人高得多,手长腿长,它们佝偻着腰,四肢着地飞快的掠过。它们跑步的姿势怪得很,不像人直立行走,也不像四脚兽贴地跑。它们半弓着身子,贴着地面挑起荡过老远。 老扈咬了咬牙,骂了声操!对着最前面的那道影子就是一喷子,霰弹轰了出去,在白雾里炸开一片铁砂,紧跟着就传来了一声尖啸,又尖又细,看来这鬼东西受伤不浅。 “操!你丫的还知道疼?让你装神弄鬼!”老扈骂道。 看来是个活物,至少他会受伤。只要是活物就不怕,我们这么多人,就算来几只老虎也能够它们喝一壶的了。 那影子被霰弹打了个正着,却没倒下,只是往后缩了缩,紧跟着更多的影子从雾里冒了出来,围着我们转圈,可怖的是,这种生物貌似智商极高,它们围而不上,也不发出声音,就这样若隐若现的威慑着我们。 “打不死?”老扈又换上两发霰弹,“这啥玩意儿皮这么厚?” “是痋兽!” 青雀的声音传过来,她从竹筒里倒出硫磺粉末,用手指捏着一小撮撒在脚边,粉末落地滋滋冒出阵阵白烟:“哀牢的巫医用活人喂熊,再种入痋虫进去,养出来的东西半人半熊,皮糙肉厚,普通子弹都打不穿皮肉。” 话音刚落,谢疯子突然动了。 谁都没反应过来,他提着剑就冲了出去,身影一下子就扎进浓雾里,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疯子!回来!”我喊了一声,伸手想去拉他,没拉住,转眼间人已经没影了。 “卧槽!疯子!你疯了!”老扈也急了,端着喷子就要往里冲,被孔淏一把拉住。 “别进去!雾里辨不清方向,进去也是添乱!”锁哥手上力道极大,脸都用上了力,“他身手比我们都好,他自己有分寸。” 雾里很快就传来几声尖锐的金铁交击的脆响,还有那怪兽的尖叫声,一声比一声凄厉,听得人心脏直突突跳。 众人站在原地等他,眼睛死死盯着白雾,连呼吸都放轻了。 也就一分多钟,对我们来说像过了半个世纪一样。 终于雾里的怪兽尖叫声消停了下来,打斗声也听不见了。 “不会出事吧?”老扈问我,“不行我进去看看吧。” “再等等。”锁哥出声阻止,就在这时从我们正前方的白雾里就传来一阵脚步声,很慢,是脚踩在落叶上的声音。 所有人心弦都绷紧了起来,老扈把喷子端起来对着前方,孔虎的工兵铲也举了起来。 雾气里慢慢走出一个人。 是谢疯子! 他浑身是血,暗绿色的血液溅得满身都是,脸上、手上、剑身上全是,衣服被划开好几道口子,看着吓人得很。 他左手拎着个东西,正在往下滴着血,他一步一步走到我们跟前,随手往地上一扔。 “咚”的一声闷响。 是颗人头! 不!不像是人!那人头脸上长满了黑色的硬毛,脸是扁的,獠牙外翻,露出黄色的尖牙齿,眼睛还圆睁着,血红色的瞳孔缩成一条缝,似猴非猴,似熊非熊,面目狰狞得厉害。此时脖子的断口处还在往外冒着暗绿色的血液。 所有人都安静了几秒。 老扈喉结滚了一下,往后退了小半步,嘴里骂了句:“我、我操,豆哥你这…这也太生猛了!” 白静看着人头,脸色瞬间变得发白,别过脸去,没敢多看,也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他爸的人头了。 青雀立刻走过去,拉过谢疯子的胳膊检查伤口,好在没大碍,他身上的血不是他的血,都是兽血,身上只有几道划伤,没什么大碍。 谢疯子把黄金剑往地上的兽头上擦了擦,擦掉上面的黏液,收剑回鞘,全程没说一句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像刚砍了颗白菜似的。 话说回来,我虽然早知道谢疯子身手狠,却没料到狠到这份上。一个人扎进雾里单挑一群痋兽,不仅全身而退,还把领头的枭首拎了回来,这份胆气和本事,我这辈子怕是拍马难及了。 “剩下的跑了。”谢疯子这时候才开口,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冷静。 孔淏蹲下身,用树枝拨了拨那颗兽头,看着獠牙和皮毛:“这倒确实像是守祭台的痋熊,相传这种东西是哀牢国专门养来外出打仗的,他们生性凶残,见人就杀,智商低还敌我不分,往往到了死地,没有其他办法了,才会放他们出来。谢兄刚杀了领头的,剩下的短时间之内他们应该不敢回来了。” “合着这玩意儿还是战争人熊?”老扈踹了踹兽头,一脸的嫌弃,“长得丑就算了,还这么不禁打,连疯子一剑都扛不住。” “这么说,昨晚老扈看见的影子,也是他们?”我问锁哥。 锁哥低着头沉吟,良久才说:“目前还不知道,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不过,也算是好事了,知道敌人是什么,就有应对的办法。我们不要在这里过多停留,还是要早日穿过这九隆谷才好。” 第286章 鬼像 青雀从药包里掏出了一包草药粉,撒在兽头周围,粉末遇血就冒起了一股白烟,随即整个兽首竟然慢慢溶解了,伴随着一股腥臭的味道飘了上来。 “卧槽!我说妹子!你这啥东西,这么霸道?”老扈惊讶的问。 青雀却没理他,盖紧了塞子,重新装好了竹筒,老扈自讨了个没趣。 看着地上那一滩虫尸液体,我们谁都说不出话来。 趁着这功夫我们在原地简单休整了一下,老扈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嘴里还在嘟囔,拧开水壶猛灌了两口:“刚才真是捏了把汗,我还以为豆哥你要要折在里面了呢。” 崽狗掏出了干粮,递了一块给谢疯子,谢疯子接过,慢慢吃了起来。 就在这时! 咚咚,咚咚。 先前那熟悉的鼓声再次响起! 从山谷的更深处传了过来,比之前更清晰,像是从地底下发出来的,震得脚底下的石板都微微颤动。之前被痋兽一打岔,差点忘了这茬,现在声音重新冒出来,反倒比之前更清楚,连节奏都分明了些。 孔淏侧着耳朵听了会儿,指着右前方的白雾说:“声音从那边来的!” “走!过去看看,躲是躲不了的!”我说。 大家拎起东西就右边的白雾里钻去,我们重新把腰间的绳子拴好,防止再有什么突发情况。 沿途的树木越来越密,到最后路都没了。我们只能听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往前摸着前进。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地上出现一阶的人工修筑石阶。虽然被泥土和落叶盖住了大半,不过好在还能看出凿刻的痕迹,台阶不宽,刚好能容两个人并排走,顺着石阶往上走,突然我们看清了,白雾之后竟然是一面山壁! 山壁往下延伸,竟然直通往半山腰的一处山洞。 这是一个通向半山的台阶,张开的山洞就如同仙境,正往外吐着滚滚白雾,好似整个山谷的白雾都是从那半山腰的巨口中吐出来的。 “卧槽!这他奶奶的是抽了多少假烟!” “扈哥,你别开玩笑了诶!”崽狗在后面说。 我们顺着台阶往上走,走到近前,露出了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洞口边缘齐整,刻着简单的云纹和龙纹,一看就是人工修凿出来的。 风从洞里吹出来,带着潮湿的水汽。老扈拿手电往里照,光柱往前延伸没多远就被黑暗吞了。 这里底下是空的,大概率是个喀斯特地貌形成的溶洞。 “进去都当心点,喀斯特溶洞地形乱,容易有暗河和落水洞。”白静叮嘱了一句,又从包里掏出防滑鞋套套上,“溶洞里的石头滑,踩的时候先探探实不实。” 孔豹拎着砍刀走在最前面开路,孔虎举着火把跟在旁边。众人依次进洞,刚走进去就觉得温度降了好几度,跟外面的闷热完全是两个世界。 脚下的石板路修得极规整,两边特意修了排水的水槽。 洞道越走越宽,蜿蜒向前,脚边有条暗河,水流哗哗的,声音在洞里来回碰撞,混着深处传来的鼓声,嗡嗡的,听着人耳膜发涨。 走了约莫十几分钟,前面忽然豁然开朗,是个巨大的洞厅,能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洞顶高得望不到头,火把的光都照不到顶。 不可思议的是! 在四周的石壁上凿满了神龛,一层一层的往上排,每个神龛里都立着一尊道教神像,粗粗扫过去,少说也有几十尊。 可这些神像,没一尊是正常模样。 不是道观里慈眉善目的老君、天师,他们一个个青面獠牙,面目狰狞,有的额头上长着盘羊角,有的嘴里露着寸长尖牙,有的手持人骨法器,有的脚下踩着骷髅堆。他们身上虽然穿着道袍,可风格却不是正一也不是全真,混着哀牢风格的龙纹,不道不巫,不伦不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威压。火把光晃过,神像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就像活过来一样。 他们虽然身处这潮湿的地底空洞,可身上艳丽的色彩依旧栩栩如生!在火光的照映下可怖异常! 众人都放慢了脚步,连老扈都收了贫劲,端着喷子四下打量:“这是道教的神仙?怎么看着比地府的阎王爷还凶,跟要吃人似的。” 白静走到最近的一尊神像跟前,仰头看了半天说:“这不是正统道教造像,更像是中原方士结合哀牢本地巫教衍生出来的。” 也许是那侯氏方士逃到这里,要借哀牢国的势力炼丹,只得把自己的道术和他们的龙神信仰揉在一起,这些神像就是这么来的,看着是些不伦不类的道教神仙,我心里一片骇然。 我走到洞厅的中央,低头看地面。在地面石板上刻着一副巨大的八卦图案,纹路里还填着朱砂,虽然颜色淡了些,却还能辨出个大概轮廓。 在八卦的八个方位上,正对着八尊最大的神像,连成一个规整的阵形。 有意思的是,这不是普通的八卦阵,而是七星阵,借神像聚地脉阴气,再用八卦转阳气,阴阳相济滋养地气。 “那侯氏方士是真懂行啊,把整个溶洞都改成了炼丹道场,阵眼的位置,肯定就是核心丹室。” 锁哥也走过来,蹲下身捏了点朱砂闻了闻说:“这不是普通的朱砂,里面应该是混了龙血砂!相传龙血砂是哀牢国的贡品,只有王室才能用。看来侯氏方士当年确实跟哀牢王室搭上了,不然用不起这种东西。” “那阵眼在哪?我现在往哪走?”老扈凑过来看。 锁哥抬手指了指,洞厅的最深处,那里有个窄窄的通道口,被半块落石挡着,鼓声就是从那里面传出来的,一下一下,节奏平稳,像有人在里面不停奋力敲鼓。 老扈端着喷子就要往前走:“那还等啥?进去看看啊!我倒要瞧瞧,他敲了我们一路的鼓,引我们来到底是干啥?” “你小心点!每次都毛毛躁躁的!”我出声提醒。 “嘿嘿,怕个毛!有事我在前面扛着!”老扈不以为意的笑道。 “你…”这老扈我真是服了,说了又不听,听了也不做! 谢疯子也快步跟上,走在老扈身侧。锁哥对孔豹和孔虎挑了下眉毛,示意他俩也跟上。 我和锁哥走在中间,看着两边的神像,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这些神像的眼睛,都是用红色的石头嵌的,火光一晃,像在盯着人我们看。几十尊神像围着洞厅,我们走在中间,像被几十双眼睛盯着,浑身难受。 快走到通道口的时候,白静忽然喊了一声:“等一下。” 众人纷纷回过头,停下脚看着她。白静指着旁边一尊神像的底座,说你们看这里,有字。 众人凑过去,就见神像底座侧面,刻着几行现代简体字,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刻上去的。白静凑着火光辨认了一会儿,慢慢念出来: “危险!禁止入内!” 短短几句话,看得人心里一沉。 “这…有人来过这里!” 这么危险、隐秘的地方怎么会有人来过,看这字体应该近些年才写上去的,毕竟古人可不会写简体字。 我看向通道深处问锁哥:“现在怎么办?还进不进去?” 锁哥眉头也皱了起来,深吸了口气,却突然抬头看了我一眼,笑着说:“都到这里了,还有退回去的道理吗?” 是啊,我们早就无路可退了! 这时候通道口的落石已经被孔虎和老扈两人合力挪开了,露出里面的通道。比外面的洞道要窄些,两边的石壁上刻满了壁画,画的全是是哀牢人祭神龙、炼丹的场景。 鼓声从甬道尽头传过来,越来越大声,震得人心脏都要跳出腔子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也是一脸的无奈:“走吧!所有人保持警惕!” 众人都应声,挨个钻进了甬道。 火把的光照着壁画上的人影,他们一个个弓着腰,举着祭品往龙神像前跪,穿着道袍的方士站在炼丹炉旁,手里捧着金丹,身后站着哀牢王。画面尽头,是一片翻涌的云雾,云雾里藏着巨大的龙影,硕大的龙首往下探出,像是要吞掉丹炉里的金丹。 我看着壁画,心里慢慢沉下去。 侯氏方士逃到这里,肯定不是单纯躲起来炼丹。他跟哀牢国合作,甚至可能借了哀牢龙神的信仰,一定有更大的图谋。十二枚紫金丹,或许不止是长生金丹那么简单。 甬道走到头了,眼前又是一扇石门,门上刻着盘龙纹,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鼓声就在门后,一下,又一下,像敲在我们心上。 老扈回头看了我们一眼,搓了搓手,伸手就想去推石门。 石门沉重,竟也被他慢慢一点点推开,里面的光瞬间漏了出来,照在我们脸上。 门后的景象,比外面的洞厅更加让人意外。 第287章 尸胎 眼前的一幕看得我额头青筋直跳。 老扈在前面捏着鼻子就往后退:“操!是尸体腐烂的臭味!” 我们在后面这些人,被这股臭味呛得直咳嗽,眼泪水都熏出来了。崽狗挥着手在面前扇风:“这味…也太冲了!简直比乡下旱厕还辣眼睛!” 而臭味的来源就是里头的尸体! 里面是一间巨大的石室,恐怖的是在石室的墙上、地上,目之所及的任何地方都堆积着人的尸体!这个石室像是个作坊,一个加工死人的作坊! 一排排的铁架被整整齐齐的堆放在离门口最近的地方,每个铁架子上面都穿着一具人类的尸体!他们呈现着各种扭曲诡异的姿势,面目可憎的居高临下看着我们! 青雀从包里掏出个粗布小袋子,从里面倒出几颗黑褐色的药丸子,挨个递给我们:“这是清毒丸!含在舌头底下,能压尸毒!别咽下去,含半个时辰吐了就行!” 崽狗接过药一把塞进嘴里,脸瞬间皱成了一个包子,可又不敢吐出来,含糊不清地说:“这药也太苦了,比中药汤子苦十倍不止!” 老扈还搁那乐,全然不在意:“你小子真是娇生惯养啊!咱这走山闯墓的,哪有吃不得苦的!等哪天你被困墓里三天,泥巴都得往嘴里塞!” 说完,一把将药丸丢入口中,瞬间眉头打成个结,张大个嘴巴,苦得话都说不出来,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我…我的妈呀!这药是黄连他妈妈做的吧!” 众人口含着清毒散,一个个钻进了石室。石室内干燥得异常,尸气呛得人眼睛发酸,我们一个个捏着鼻子往前走。 孔豹拿着手电筒上下扫视着石室说:“这地方看着估计有些年头了,灰都积得老厚,估摸着得有上千年没人来过了。” 锁哥嗯了一声,提醒大家:“都留神着点脚底下,别踩到什么暗槽机关了。” 往前走了还没几步,就看到一条条石案一字排开。全是那种半人高的石案,在案板上还横七竖八的躺着几具尸体。尸体身上盖着已经风化发脆的素布,布上渗着斑斑暗褐色的血渍,看起来极为渗人。 孔虎马大哈一把就掀开了最边上一具尸体上的素布。崽狗打着手电筒一照过去,就扫了一眼,立刻别过脸,蹲到边上扶着石案呕吐起来,早上吃的压缩饼干差点全吐出来。 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依然可以看出来当年的残暴。石案上的人被开了膛,腹腔早被掏了个干净,里面填着石灰、干艾草还有碎木屑之类的杂物,伤口用麻线歪歪扭扭的缝了一半,就戛然而止了。 看尸体的皮肉脱水发皱的状态,明显是做了初步的防腐处理。再加上尸体旁边摆着铜盆和各类刀具,这里应该是给人开膛剖腹的地方。 “这…这是干啥的,腌人呢?”老扈看得脸直抽抽,伸手拎起案板上的短刀,“这又是掏内脏又是填佐料的,跟我们东北腌酸菜一个路数?这里莫不是一个食人族的食堂?” “别乱碰!”孔老三抬手拍了下他的手腕,“这刀上肯定沾着尸毒,蹭破点皮就得烂半年。我觉得啊!这是在做木乃伊呢!你看在那边先去了内脏,再脱水,这样尸体才不会烂。” 老扈听了赶紧把刀扔回案上,在裤子上蹭了蹭手:“老三!你可别不懂装懂了!中国哪来的木乃伊!这里看得就诡异,那侯氏方士也太能折腾了,好好的丹不炼,非要搞这些歪门邪道的玩意!” 孔老三眯着眼睛:“他做这些肯定是有目的的?只是我们现在还不知道罢了。” 再往里走十几步,场面更加渗人。 这里摆着一排排带底座的铁架子,和门口的那几十具一模一样,每个架子上也都串着一具尸体。 尖锐的铁叉从人的下体捅进去,再顺着脊椎往上走,最后直接从头顶天灵盖穿出来,整个人的上半身被撑起来。手脚用细麻绳一圈一圈捆在铁支架上,摆成各种姿势。有的抬手作揖,有的垂目凝神,有的张牙舞爪,竟然好似跟外面洞厅里神像的造型有几分相似。 铁架上的这些尸体比案板上的又要精瘦许多,看起来像是经过了某种特色的脱水处理。经过几千年皮肉早已收缩贴在骨头上,表面上还被糊了一层泥胎。 架子上的尸体有高有矮,高的是看起来应该是成年人,矮的只有半人高,明显是孩童,一排一排数过去,少说也有上千具。 老扈看得心底直发毛:“我的娘啊!这得杀了多少人啊?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有,还有这么小的娃娃,他们从哪抓来这么多人?” “古哀牢国鼎盛时期有五十五万人口,这…这么多人还是凑的齐的!侯氏方士到了这儿,估计是得到了哀牢王的认可,他把整个国家都变成了他的私人加工厂。”白静在旁边解释道。 我看着这些尸胎的姿势,心里疑惑,为什么他们一半是道教掐诀的造型,一半是哀牢巫祭的姿态。两种东西就这么突兀得揉在了一具尸体上,有种说不出的违和与诡异。 这侯氏方士也是真敢想啊,把中原道术和西南巫教硬生生焊接在一起,这是想造出个不伦不类的神教派系出来啊。 “拿小孩塑神像,也不怕遭天谴。”崽狗别过脸,声音听得出来有点气愤,“都说古时候殉葬缺德,这比殉葬还缺德,让人死了都不得安生。” “想当神的人,哪还管什么天谴。在他心里,他自己就是神!拿生人塑神像,聚阴魂,再借香火养神力,神像立得越多,他的神力就越强。说白了就是拿人命堆出自己的仙路,这比单纯杀人放火狠多了。”我好像已经想明白这里是什么地方了。 再往里走,工序更细,也更加印证了我的想法。 石台上摆着陶土盆、碎金箔和各色矿物颜料散落在台面上。 几具快完工的立像摆在一边,表面上都已经糊着一层陶泥,狰狞的五官已经塑造出来了。 他们一个个獠牙外翻、额生羊角、鬼面凹眼,跟外面神龛里的神像分毫不差。金箔贴在皮肤上,衣服是用矿物颜料涂得,即使没完工色彩依旧鲜亮,若不凑近细看,根本想不到泥壳子里还包裹着一具人的尸骸。 老扈伸手就想去揭金箔,指尖刚要碰到神像就被白静厉声给拦住。 “别碰!相传古时候这种塑金身的工艺,都会在颜料里混入尸油,还有加入微量痋毒,它们沾在皮肤上会顺着毛孔往里钻,不痒不痛的,等发现的时候肉早都烂透了。” 老扈赶紧把手缩了回来,赶紧在裤子上蹭了几下:“嘿嘿…我就、我就看看,谁稀罕碰这破玩意儿。” 说完还往手上吹了两口气,跟沾了烫手山芋似的,逗得孔豹在旁边偷偷直乐。 孔豹凑到孔虎身边小声嘀咕:“你还记得上次咱们跟着锁哥闯过的汉墓也有殉人坑,那里几十上百个就够吓人了,这上万具尸神像,也太邪性了!这得造多少杀孽!” 孔虎哼了一声,声音憨憨的:“邪门歪道都长久不了!肯定会遭报应的!” 我们走到石室的最深处,这里靠墙立着一座巨大的火炉,炉腔里被烧得乌黑,底下柴灰积了厚厚一层,炉火早就熄火了。炉壁上挂着几根粗铁链,铁链连接着几十尊大型陶瓮,瓮口朝下,正对着炉膛,就跟现代做烤鸭一模一样。 地上还散着二十几个没来得及挂上去的陶瓮,倒扣在石板上,瓮身印着缠枝龙纹,跟外面祭祀台石柱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孔淏敲了敲脚边的陶瓮,瓮身发出沉闷的回响:“这应该就是最后一道工序了,把塑好型的神像放进陶瓮里,再倒扣进火炉里慢慢烧制,最后把泥胎烧得瓷实,颜料烧牢,这样风吹雨打都不会掉色。跟烧陶器一个道理,只不过这里烧的不只是泥坯,是包着人的泥坯。” “这不就是烧砖窑嘛!我老家烧砖的窑厂跟这里长得差不多,就是没这么大。合着他们这是流水线作业,开膛、填药、串架、塑泥、烧窑,一套活齐活了。”老扈惊讶的说。 “规模大,分工细,看起来不是小打小闹。侯氏方士是把这当成国之重器在搞,估计整个哀牢国的工匠都被他征调过来了。”我指着炉子上规整的纹饰说道。 “谁给他的权利呢!就算是哀牢王要这么做估计也得偷偷摸摸的做吧?”白静在旁边发问。 话说到这儿,众人这才觉出不对劲起来。 整个作坊太完整了,伤口被缝了一半,石案上的工具没收拾,甚至铜盆里的血水都没倒,柴火烧到一半就灭了,所有工序都停在半中间,像工匠正做着活,突然扔下东西就走了。 按说这种伤天害理的邪性作坊,就算撤离也得毁尸灭迹啊,免得被后来人撞破秘密。可这里除了落灰,什么都没被动过,上万具尸神像好好立在架子上,工具材料扔得满地都是,连最核心的秘术都没带走,像是所有人瞬间蒸发了一样。 “你们看这儿。”锁哥蹲在地上,指着地上泥塑胚泥上的几排脚印一排脚印说,“这些脚印都是慌慌张张的,还有摔倒的痕迹,他们像是跑着出去的,走得还特别急。” “不是主动跑的,应该是出事了,他们想逃出去!” “什么东西能让一整个作坊的人突然消失?”老扈挠着后脑勺,往四周望了望,上万具尸神像立在暗处,像一群沉默的人,“总不能是龙神真显灵了,把他们全吃了吧?还是说这些神像活过来了,把工匠都弄死了?” 没人接话,也没人知道答案! 第288章 瓮中窥豹 石室里瞬间静得吓人,只有几个火把噼里啪啦的燃烧声音,还有外头暗河隐约的水流声。 上万具尸神像立在两侧,就像一群沉默的观众,垂着眼帘盯着我们这群闯入者。后脖子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总觉得其中哪具神像的眼睛,会突然转动一下。 孔豹往孔虎身边凑了凑,小声说:“虎哥,我怎么总觉得后背凉飕飕的,像有人盯着咱们看。” 孔虎没回头,只嗯了一声说:“你别怕!我保护你!” “扈哥,你可得护住我后面,我可还没娶媳妇呢!”孔豹忽悠道。 “嗯,没问题,后面交给我。”孔虎憨厚的答应。 就在这时,“咕噜”一声轻响。 声音不大,可在死寂的石室里听得格外清晰,像石碾滚过石板的声音。 众人立刻循声看去。 就看见到原本最边上的那只倒扣着的陶瓮,本来还好好的立在地上。这会儿功夫居然自己晃了躺倒在地,接着就咕噜噜自己滚动了起来。 这石板地面平整得很,连个坡度都没有,那陶瓮怎么会无风自动呢? 而且这运动轨迹,就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推着走一样。慢悠悠的打着转,朝着我们这边就滚了过来。速度不快,路线却准得离谱,绕开地上的碎石和工具,直直的奔着我们就来了。 “我操,动、动了!”老扈端起喷子就对准了陶瓮,手指扣在扳机上却怎么都扣不下去,困惑的问,“这玩意儿怎么自己滚啊?” “都躲开!”孔淏低喝一声,众人立刻往两边撤开,给它让开了一道空当。 陶瓮滚到我们刚才站的位置,转了两圈,晃了晃,慢慢停了下来,瓮底对着我们,瓮口对着墙,再没了半点动静。 “真他娘的邪了门了。”孔豹缩在孔虎身后,探着脑袋往外瞅,“里面到底装啥了?他娘的还会自己认路?” 我伸手按住老扈的枪管说:“别开枪!先摸清底细再说。” 青雀这时候却突然皱着眉对锁哥说:“不像是阳间活物的气息,要么是阴魂,要么是邪虫,怕是我进来,沾了我们的活人气就想往我们这边凑!” “既然不知道是什么,可总不能一直在这晾着。”孔淏还算冷静的扫了一眼身边的人,眼睛落在孔豹身上,看着他说,“孔豹,你去看看!” 孔豹本来还躲在孔虎身后看热闹,听见被点名,脸一下就垮了。他往外挪了两步,又缩了回来,挠着后脑勺嘿嘿笑道:“锁哥,非得我去啊?虎哥胆儿比我大,让虎哥去呗,我眼神也不好,怕、怕等下看不清楚。” “让你去就去。”孔老三抬手狠狠拍了他后脑勺一下,“真他娘的丢人,磨磨唧唧的,还像个爷们儿不。” 孔豹无奈得撇撇嘴,嘟囔道:“三爷,你就光说我,你倒是去啊!” 说完又不情不愿地往前走去,他知道家主的命令,就算是死,他也得去。 孔豹手里紧紧握着他那柄砍刀,脚步放到最慢。一步一步终于挪到陶瓮跟前,他先是停了几秒,咽了一口唾沫,又可怜巴巴的回头看了我们一眼,见实在没人肯替他,只得横心咬了咬牙,俯下身,慢慢把脑袋凑到瓮口边上。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他的动作。 火把的光晃啊晃,照在陶瓮口上。 也就一秒钟的功夫。 孔豹的身体猛地一僵,后背瞬间拱起,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抓住了脖子。紧接着他嗷的一嗓子怪叫出声,连滚带爬就往后退,可一切发生的太快了,脚下一滑,屁股重重摔在石板上,手里的砍刀都“哐当”一声扔出去老远。 他跌坐在地上,还不忘又往后蹭了几步,直到后背狠狠撞在石案腿上才停下来。他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个拳头,脸色煞白,说不出一句话来。 “咋了?里面是啥东西?”老扈急了,往前迈了半步,见他这样又收住脚不敢往前,“你倒是说话啊!鬼叫什么呢!跟被踩了尾巴似的。” 孔豹手颤巍巍的指着陶瓮,声音跟被鬼掐住了脖子似的,挤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眼……眼睛……有眼睛!它在看着我!我一低头,正好跟它对上了!” “眼睛?”老扈愣了,“啥眼睛?人的眼睛?” “是一双眼睛!通红通红的!我凑过去的时候,它还转了一下!我的娘哎,差点给老子吓尿了!” “瞧你这点出息,一双眼睛就吓成这样,要是整张脸露出来,你不得吓出屎来?”老扈虽然嘴上这么说,可脚下却不敢往前走一步。 孔豹也急了,喊道:“你行你来啊!那玩意儿凶得很,绝对不是啥好东西!” 这话一出,所有人心瞬间掉入谷底。 “眼睛?什么的眼睛?” 我盯着那只躺倒的陶瓮,指尖快速抽一张镇煞符,上前一步挡在众人面前,孔豹的反应绝对不是在骗人! “会不会是痋婴?”白静压低声音问,“我记得哀牢巫医会用孕妇专门炼痋婴,封在陶瓮里养,能活很多年,专门守墓穴的。以前我在在滇西的野史里有见过记载。” 我摇了摇头:“不像!痋婴的戾气重,只要靠近了会有血腥气味,可这东西明显感受不到任何气息。” “总不能是侯氏方士把自己封里面了吧?炼丹炼疯了,把自己封在瓮里休眠,等后人来放他出去?跟那王子亲睡美人一样。”老扈瞎咧咧道。 我没好气的说:“那你上去亲一口,看他会放过你嘛!” “我可不敢,嘿嘿再说我也不是啥王子啊……” 老扈正说着,陶瓮突然又晃了一下。 这次幅度很小,却看得所有人心里一紧。老扈差点就要扣动扳机,要搂不住火了。 陶瓮就只晃了晃,又立马停了下来。紧接着从瓮底下,慢慢渗出来一滩黄色的液体,像血,又不是血的颜色,慢慢往外围扩散着。 “是尸油!”青雀脸色猛地巨变,大声提醒,“这是的尸油,大家小心!” “卧槽!怎么这么恶心!这里面的玩意儿到底是个啥?”老扈着急得口水都喷出来了,“总不能就这么跟它耗着吧?要不直接一枪崩碎了,管它娘的什么东西!” “不行。”我立刻否决,“里面的东西要是炸了,这一屋子尸神像都得被它引活,到时候我们就真是插翅难飞了。” 这一屋子上万具尸胎神像,被阴气温养了两千年,本来就在似醒非醒的危险状态。要是陶瓮里的东西冲出来,阴气一冲,这些神像全活过来,我们就算有十条命也不够折腾的。 锁哥盯着陶瓮看了半天,忽然回头问我:“你那有符咒,能封住瓮口不?” 我摸了摸袖里的镇煞符,点头,普通的镇煞符肯定没用,得用锁阴符:“有,但封不了太久,顶多撑一个时辰。” “够了。”锁哥说,“先封住,我们往里走,找到石室的核心,摸清底细再回来处理它,总不能被一只瓮堵在这儿。” 我没异议,干耗着确实不是办法,只要这东西只要不出来,就暂时没威胁。 老扈连忙走过来,撸了撸袖子对我说“要不要我给你帮忙?” “你不是害怕嘛?” “谁、谁他娘的说我害怕了,我这叫暂避锋芒!”老扈不服气的说。 “你在外边给我警戒着,小心别走火给我一喷子就行。” 我往前走了几步,站在两步开外,指尖夹着那张镇阴符。猛地咬破舌尖血,用手指在嘴角一抹,把血涂在符上,嘴里默念咒语,。 太上灵符,镇阴安土。 山魈远避,尸祟收束。 阴阳分界,人鬼殊途。 符到之处,万鬼蛰伏。 永无侵扰,大道护持。 急急如律令! 念罢!右手猛地一甩,“啪”地一声,镇阴符牢牢贴在了陶瓮的底部。 符纸刚贴上去的一瞬间,陶瓮整个晃了一下,里面传来一阵细细的抓挠声,像指甲在挠瓦片一样,听得人耳膜发酸。 刮了大概有十几秒,那声音才慢慢消停了下去,瓮身终于彻底不动了,连渗出来的尸油都又迅速缩了回去。 “卧槽!牛逼啊小哥!你看着连这黄汤都不见了!”老扈急吼吼都是喊道。 “好了。撑一个时辰没问题,我们抓紧时间,快走!”我对身后众人喊道。 所有人立马绕过陶瓮,尽量避开那陶瓮远些,往石室更深处走去。在这个石室的后面还有一道窄门,原本被一道布帘子挡着,只是现在布帘早就烂成了碎条了,露出后面一个黑漆漆的通道。 老扈走在最后,还不忘回头瞅那只陶瓮一眼,嘴里嘟囔:“什么鬼玩意儿,神神秘秘的。老子非得把它砸开看看,到底是什么妖魔鬼怪。” “扈哥,你可别瞎折腾。”崽狗跟在他旁边,小声劝说,“万一里面的东西真跑出来,咱们都得遭殃。” “怕啥。”老扈豪气的一拍胸脯,“有你扈哥在,一只破瓮还能翻了天?” 第289章 痋熊出没 说罢!老扈也不管崽狗的劝说,从脚边捡起一块拳头碎石头,还在手里上下掂了掂,自己我感觉分量够沉。 他往掌心里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手,瞅准了那只贴着镇阴符的陶瓮,抡圆了胳膊就砸了过去。 “老扈!”等我听到破风声回头阻止的时候已经晚。 就听见“哐嚓”一声,陶片被砸得四分五裂,黄澄澄的尸油混着黑水溅了一地,一股腥臭刺鼻的气味,顺着风就往我鼻子里钻。 孔豹嗷一嗓子就蹦起来,嘴里骂道:“老扈!你个挨千刀的手咋这么欠!锁哥都说了先封了走,你咋非逞熊呢?” 崽狗手里的火把的光照过去的一瞬间,只见碎陶片中间蜷缩着一个脸盆大小的肉团子。肉团的表面还长着一排鱼刺似的细骨刺,两只薄得透明的大耳朵贴在背上,胳膊腿细得跟麻秆似的,抱膝缩成个球团在那,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靠!我当是什么鬼呢,合着就是个大毛蛋?”老扈用喷子枪头拨了拨那大肉团,切了一声,“切!长得跟个剥了皮的大田鸡似的,也敢在你扈爷面前装神弄鬼。” 青雀回头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大声喊道:“不对,这不是蛋,是个活物。你们看它那耳朵,还在动!” 我定睛看去,果不其然,那两只薄如蚕翼的耳朵尖儿正一点一点抖,从液体里挣扎出来。紧跟着肉团子慢慢的舒展开来,细胳膊细腿伸出来,粉噗噗的爪子泛着幽光。它慢吞吞的抬起了头,火光落在那张脸上,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那是张熊的脸,却长着人的五官轮廓,眼珠子通红,獠牙外翻。这模样和谢疯子在外头白雾里劈死的那只痋熊一模一样!就是个头缩了几倍,跟个熊崽子一样。 “痋熊?”白静声音发着颤,“哀牢国的痋术……这是幼体,被封在瓮里养的守陵兽!” 那小东西脑袋转了转,红眼珠子扫了我们一圈,忽然猛地张开嘴,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低频嘶吼。那声音又细又亮,像指甲刮过玻璃,听得人太阳穴直突突。 “捂住耳朵!”我大喊了一声,伸手就去衣服口袋里掏符纸。 可一切都晚了。 嘶叫声还没落下,石室两侧的黑暗里,忽然传来一阵“咕噜咕噜”的响动。我抬眼扫过去,原本靠墙根摆着的几十个陶瓮,还一直安安静静立在那,这会儿听见这动静,全都跟着晃荡了起来,陶瓮身撞着石壁,发出咚咚声,就跟想打破陶瓮挣扎出来一样! “坏了,它在唤醒它的同类!”青雀大喊。 老扈也不管那痋熊为什么怪叫,端着喷子对着陶罐那边“砰砰”就是两枪,也不管打没打中,转头就跑速度飞快一把超过我们,还不忘回头冲我们大喊:“风紧扯呼!” “操!你他娘的闯了祸就撩!”我对着老扈的背影骂道! “快跑吧!等啥呢?”我边跑边对孔家那伙人喊。 孔豹腿脚灵活反应机灵,拉了还呆愣在原地的孔虎一把:“跑啊!还愣着干啥!” 所有人不要命一样,撒开脚丫子朝着后边跑去。 最边上的一只陶瓮率先翻倒在地,瓮口对着我们,一只瘦骨嶙峋的爪子伸出来,跟着是那颗顶着一双猩红眼睛的人熊脑袋,比刚才那只大了足足两倍。 紧跟着第二只、第三只,几十个陶瓮接二连三倒了下去,一只只痋熊从里面钻出来,它们用爪子扒拉着石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还没长出毛发的脑袋扫视一圈,一举锁定住我们,发狂似的往我们这边涌来。 白静掏出枪就是一枪,最前面那只痋熊被打得翻了个滚,转身又爬了起来,跟没事熊一样,速度更快了。 “打不死!”白静边开枪边往后退。 “别浪费子弹了!往窄门跑!”我拽了她一把,指尖夹着两张镇煞符往身后一甩,符纸落地冒起一阵黄烟,黄烟夹杂着刺鼻的气味,暂时挡住了最前面几只痋熊的脚步。 众人撒腿就往石室深处冲去,孔豹跑在最前面,连滚带爬钻过那道挂着碎布帘的窄门,嘴里喊着:“这边!这边!” 我在最后断后,又甩了两张黄符,回头瞅了一眼,那些痋熊好似不惧怕这些东西,被短暂的惊扰过后,直接就跨过了黄烟穿过黄烟,速度不减。一双红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就像两盏小灯笼。 我心里暗骂了一句不好,转身也钻进了窄门。 窄门里头是条往下斜的甬道,跑了没几十步,眼前忽然一空,所有人都收不住脚,差点栽下去。崽狗手快,一把抓住旁边凸起的岩石,另一只手捞住了孔豹的后衣领,才没让他直接摔下去。 “我操!什么情况!”孔豹悬在半空中的腿,吓得脸都白了。 我举着火把往下照,倒抽了一口凉气。 眼前是个巨大的喇叭形的竖井,口小底大。我们站的地方是井壁的中间,四周的岩壁呈弧形往上收,一直收向头顶几百米高的地方,漏下来一大块天光。 离奇的是,岩壁上密密麻麻镶嵌着一个个外头那种陶瓮,全是瓮口朝上,一个挨着一个,从我们脚边一直排到看不见的顶端,跟成千上万张仰着的嘴巴似的,看得人头皮发麻。 “我操!这、这么多那种人熊?那我们不是死定了!”孔豹看着这么多的陶瓮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而那伴随我们一路的咚咚声,就是从那些瓮口里传出来,此起彼伏,顺着岩壁往下共振,震得人脚底都在发麻。原来听见的鼓声,根本不是有人敲,是这些陶瓮借着井形拢音,发出来的动静。 话说这哀牢人的心思也真是够绝的,整座山凿成个大喇叭,几千个瓮当扩音孔,别说井底有动静,就是山那边有人说话,说不定都能传得清清楚楚。 “这他娘的是个巨型的埙?”老扈贴着岩壁站着,抬头往上望,“几千个瓮排一块儿,用来收声传声的?” “阿豹!啥叫埙啊?”孔虎傻乎乎的开口问。 “嘿!这你就不懂了吧!埙就是一直乐器,就是那滥竽充数吹的那种!”孔豹装作了然的解释道。 “你可拉倒吧!那都说是竽了,埙是拿手里吹的那种,算了,和你说了你也不懂,看你就没一点音乐细菌!”老扈不耐烦的说。 “说白了,这就是一个哀牢国的传声阵,哀牢人凿山为井,置瓮于壁,能把十里地的声音传到井底。咱们刚才在石室里的说话声,估计早被这些瓮收进去了。”白静喘着气说。 “现在说这些有屁用!”孔豹爬上来,拍着身上的灰,往甬道口瞅了一眼,“那些玩意儿可马上就追过来了,咱们现在咋办?上不去下不来的!” 门口已经传来了那痋熊的尖叫声,越来越近了。 我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天光,又看了看岩壁上嵌得结结实实的陶瓮,每个瓮口都有脸盆那么大,刚好我们用手抓,用脚踩。“往上爬,踩着这些陶瓮爬出去。” “啥?”孔豹瞪圆了眼看着我,“这里面万一也有痋熊咋办?一踩再给咱拽进去去咯?” “先看看。”我伸手够住最近的一只陶瓮,陶瓮嵌在岩缝里纹丝不动,承受我们的体重应该没问题。我探出头看去,举着火把往里面照了照,瓮底积着一层厚厚的灰,还有些干枯的草屑,半只活物的影子都没看见。 “是空的,这些是就传声用的,不是养痋的。” 老扈也凑过去扒着瓮沿儿看了看,啐了一口:“娘的,还真是虚惊一场。赶紧爬,等那些人熊追过来,咱都得成它们嘴里的点心。” 锁哥扫了众人一眼,快速说道:“我在前头探路,你们跟上。” 没人有异议,甬道口的嘶叫声已经到了跟前,第一只痋熊的脸已经探出来了。 老扈端着喷子对着窄口又是一枪,转身催促:“快点!老子快顶不住了!” 众人挨个踩上陶瓮,手扒着上面的瓮沿,一步一步往上爬。岩壁是弧形的,越往上越陡,陶瓮嵌得也越深,踩上去脚只能搭个边,得用手指头抠着瓮口沿儿才能借上力,我们整个身体都悬空了。 孔豹爬得龇牙咧嘴,嘴里不停念叨:“我的娘哎,这要是踩空了,摔下去不得成肉泥了。” “你少说两句,留点力气爬。”孔老三在他下面骂道。 我爬在最后,时不时回头往下瞅,几只痋熊已经到了井底了,围着下面的陶瓮转圈,有两只试着,学着我们的样子在往上爬。 我扭头冲着头上的老扈大喊:“它们跟来了,老扈把你的枪给我!” “操!”老扈骂了一声,也没多想摘下背带就把双管喷子扔给了我。 我一手接过喷子,单手持枪对准我脚底下的一只痋熊,想也没想就扣动了扳机。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在井底来回炸开,巨大的回音是的几十倍强,我感觉我的自己都被震得在冒鼻血。 在喷子的巨大威能下,离我最近的那只痋熊的兽头被轰的稀巴烂,血花四溅!痋熊一松手,从高高的井壁上栽了下去。连带着它脚下的几个陶瓮都被钢弹打碎了,后面的几只痋熊,智商极高,见前面的痋熊吃了大亏,也不敢再往上爬了,纷纷停在原地,对着上头的我们张开血盆大口,一声声哀嚎了起来! 那声音之大,震的人头皮发麻,好在没有实质的伤害,我们定了定心神,也不去管它们,挨几句骂又死不了人,任它们骂,能逃出去就行,接着往井口爬去。 第290章 帝蜈蚣 爬了大概有几十米高,最前面的锁哥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白静在他下面问。 “有虫子!”锁哥的声音带着一丝恐慌,“瓮里有蜈蚣。” 我心里咯噔一下,抬头往上看。只见锁哥面前的那只陶瓮里,正往外爬出几只黑褐色的大蜈蚣。每只都有大拇指粗细,它们背上还带着黄色花纹,无数只腿顺着瓮沿就往锁哥手臂上爬。 “这、这是帝蜈蚣!有剧毒的!这种蜈蚣咬一口半炷香之内就得打血清,要是咬在要害能直接毒死人,山里人都不敢轻易招惹它们!”青雀在锁哥身后大声提醒。 “他娘的这哀牢山怎么什么玩意儿都有!”老扈骂了一句。 而锁哥已经避无可避,眼看着那帝蜈蚣昂起一对前颚就要咬在手背上。只见他一个老猿抓月,双开手跳到了另一边的一个陶瓷上,显得极为从容。 “好身手!”我忍不住一声赞叹。 “加速往上爬!别停!”锁哥大喊一声就像一只猿猴一样爬了上去,我们在后面也一一跟上。 可周围的帝蜈蚣越来越多,不止是上头,就连我们下面的不起眼的陶瓮里都有,它们顺着瓮口往外爬出来。 黑糊糊的一片,顺着岩壁就朝我们追来。原来这些传声陶瓮并不是空的,这里应该是被这些帝蜈蚣鸠占鹊巢了,阴差阳错之间被这些痋熊吵醒了。 “别用手碰!用火把烧!”我喊了一声,把手里的火把往前伸,火苗燎到帝蜈蚣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掉下去好几只。 大家都举着火把往前挡,可帝蜈蚣数量实在太多了,从四面八方的瓮里往外爬,根本挡不住。 孔豹嗷一嗓子,甩着胳膊就抖:“咬着我了!他娘的咬我胳膊了!” 我低头一看,一只大拇指粗的帝蜈蚣正扒在他胳膊上,牙已经嵌进肉里了。 孔豹也是生性,这小子为避免中毒,另一手倒握砍刀,连带着帝蜈蚣在胳膊上就削掉一大块肉。 “青雀!”我喊了一声。 “我知道!”青雀从怀里摸出个瓷瓶,隔着两个人往孔豹那边递,“把药粉撒上,先止住毒!” 孔豹咬着牙撒药粉,疼得额头上全是汗,嘴里骂骂咧咧的,也不敢停下,还得接着往上爬。 紧接着老扈也闷哼了一声,腿上挨了一口,他脾气暴,直接用工兵铲把那帝蜈蚣斩成两截。 “这点小毒,不碍事。”老扈咬着牙往上爬。 这样耗下去迟早要出事,帝蜈蚣越聚越多,我们爬得再快也快不过虫子。 我从怀里抽出几张雷火符,咬破指尖抹了血,往上一甩,符纸碰到岩壁上的蜈蚣群,“轰”地一声冒起一团蓝火,烧得帝蜈蚣噼里啪啦往下掉,焦糊味儿混着腥气往上飘。 “我开路,你们跟上!”我喊着,又甩了两张符,在上方烧出一片空当。 众人借着这个时机,拼了命的往上爬,什么也顾不上了,心里只有一个目标爬出去。 孔虎胳膊上也挨了两口,可他一声没吭,只顾着托孔豹的脚,帮他往上够。崽狗灵活就像个猴子,在陶瓮之间上窜下跳,时不时还伸手拉一把后面的人。 也不知道爬了多久,胳膊酸得都快抬不起来了,头顶的天光终于越来越亮了,风也大了起来,带着一股树木的气息。 “到了!前面就是井口了!”锁哥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咬着牙开始了最后的冲刺。 锁哥率先一把翻出井口,伸手往下一个个拉我们出来,白静、青雀依次爬上去,接着是孔豹、孔虎、孔老三、崽狗、老扈,我最后一个上去,低头往下一看,井壁上密密麻麻的帝蜈蚣还在往上涌,再晚半步我们就得被围死在里面。 井口的外头是一片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参天的大树直插云霄,树冠连成一片,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塌塌的。 所有人都瘫在地上喘着气,孔豹直接躺平了,捂着胳膊直哼哼:“我的娘哎,差点把命交代在这儿。老扈都怪你,你要不手欠砸那瓮,咱能遭这罪?” “放屁,老子不砸它,它早晚也得出来暗算我们!”老扈坐在一块石头上,撸起裤腿看自己的伤口,腿上已经肿起老高的一块,黑紫色的印子顺着血管往上走。 他也不当回事,拿过青雀递过来的药粉就往上倒,疼得他龇牙咧嘴,还嘴硬道:“要不是我提前警觉,等我们爬一半它们追来,我们就死定了。” 没人理他,对于他的莽撞我早已经免疫了。 青雀挨个给每个人检查伤口,孔虎的胳膊上挨了两口,老扈和孔豹严重点,不过都没咬在要害。 青雀从背包里拿出一根用艾草搓的绳子点燃,给每个人熏起了伤口,烟味儿飘过来一股苦苦的味道,也不知道干啥用的。 我靠在树干上,抬头看了四周的森林一眼。我们身处的这片林子实在是密得离谱,连条野路都没有。树身上长满了苔藓和藤蔓,落叶底下时不时传来几声窸窣的响声,也不知道底下藏着多少蛇虫鼠蚁。 我们从井里爬出来,就等于是直接进入了哀牢山的腹地了,只是现在连方向都分不清了。 “大家伙先歇一会儿,点堆火,驱驱虫子,也防止山里的野兽。”锁哥捡了些干树枝抱了过来,掏出火折子就点着了。 老扈这时候也缓过劲来,在怀里摸了半天,才摸出个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发现早就被打湿了,就凑到锁哥面前问:“锁哥!你烟湿了吗?” 锁哥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用塑料袋包起来的烟盒,打开一看还好没湿。自己抽了一根,把整盒都丢给了老扈。老扈边道谢边抽了一根,又把烟盒丢给了我。 我拿了一根又丢给了孔豹,就这样一盒烟在我们手里转了一圈。 我拿着烟,抽出一根烧着的小树枝点燃,深深抽了一口,吐着烟说:“锁哥,咱接下来往哪走?” “先养足了精神,等青雀给你们都处理完伤口再说。”锁哥拨了拨火堆,“那竖井是哀牢国的传声阵中心,咱们顺着山梁走,应该能找到其他核心地方。” 老扈眯着眼,回头看了一眼井口的方向:“那些痋熊会不会也能爬上来?” “它们爬不了那么高,岩壁太滑,痋熊的爪子根本抓不住。”白静添了根树枝,在地上画出了竖井的形状,“那些传声瓮是嵌在岩缝里的,咱们能踩,它们爪子短,踩不住。那些帝蜈蚣就不好说了,指不定顺着井已经爬上来了。” “放心!那玩意生性怕火,有火堆在这,就算他们上来了,也不足为惧!”孔老三这时候插话道。 突然!林子里不知道为什么安静了下来。 连地上腐叶底下的声响都听不见了,只有篝火噼里啪啦烧着的动静。 不对劲!无数次的生死一线练就了我的感知,我有预感要大事不妙了! 我迅速抽出紧了搬山铲,站起来环视了一周!猛地抬头往上看! “有情况!”我大喊一声,其他人立马丢掉手里的烟,一个个一溜烟站了起来。 “啥情况啊!小哥!”老扈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早已无条件信任我。 “不知道!你们听,周围没虫子的叫声了!一定是有什么恐怖的危险出现了。”我尽量让自己声音冷静下来。 就在这时,从我们头顶的树冠层里,传来一阵极轻的“沙沙”声,不是风吹叶子的动静,是有东西在树枝上爬行的声音。 老扈也察觉到不对,端起喷子抬头往上瞄:“啥玩意儿?不会又是蛇吧!” 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抬着头,一动不动盯着头顶密不透风的树冠。篝火的火光往上照着,也看不真切。 终于那沙沙声停了。 紧接着,是一颗巨大无比的三角蜈蚣脑袋从树冠里慢慢探了下来。 那是只帝蜈蚣的头,看起来比大卡车轮胎还大,两根长长的触须垂下来,晃了晃,正对着地上的我们。它的半截身子还藏在树冠里,看不清全貌。可只露出来的一截就有井口粗细,黑褐色的背甲上泛着油光,中间穿插着黄色的花纹,正彰显着它高贵的身份。密密麻麻的步足自我蠕动着,每一根都有人的胳膊粗。 几十米高的巨型帝蜈蚣,就悬在我们头顶,张开一对毒颚,俯视着火堆边的所有人。 孔老三手里的烟袋都吓得吓掉在了地上,嘴张着,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老扈端着喷子的手僵在半空中,连扳机都忘了扣。 “这…这他娘的是蜈蚣祖宗来了!” 第291章 兄弟情深 “这…这他娘的是蜈蚣祖宗来了!” 老扈说话都漏风了,那根垂着的触须在他的脸上来回扫动,众人吓得动都不敢动。 “别、别动啊,只要我们不动,他就看不见我们……”老扈保持嘴唇不动,尽量低的声音告诉我们,“这种大玩意,视力一般都很差的,它闻一会就走了,别……” 话还没说完,那巨型帝蜈蚣猛地刚刚扬起那三角形的巨头,两对带着金属光泽的毒颚在嘴里快速交错着! 巨型帝蜈蚣头颅唰地前探,双毒颚向外大幅张开,凌空狠狠对着地上的老扈就是一夹! “操!这畜生还知道挑肥的先吃!” 众人四散躲开,老扈贴着树根滚出几米。 帝蜈蚣一击落空,仍不肯罢休,巨头向老扈翻滚的方向就是一记横扫!老扈灵活的向树后一躲骂道。 “干他娘的!都什么时候了?还傻愣着干嘛!都先礼后兵了,直接抄家伙!干它!” 巨型帝蜈蚣连续进攻不中,气势稍弱,在昂起上半身,试图寻找新的目标。它前身的无数步足,疯狂的上下翻腾飞舞,口里漏下来的腥臭毒液,滴滴落在石面上腐蚀出滋滋白烟。 老扈端着双管喷子站在树后面,对准蜈蚣的三角脑袋,想也没想就轰了一枪。霰弹打在帝蜈蚣的背甲上,溅起一连串火星。 “我操,老子这枪就跟摆设一样,咋粽子粽子打不穿,蜈蚣蜈蚣打不动!”老扈边骂着又扣了第二枪。那帝蜈蚣被打得只是晃了晃脑袋,两根触须一转,直冲着他所在的位置就扎了过来。 老扈往侧面一扑,滚进厚厚的落叶堆里,沾了一身叶子。一对钢须扎在他刚才站的树身上,直接戳出两个深洞。 白静蹲在火堆后面,迅速抄起一根燃烧的树枝扔了过去,“打腹部的软肉!” “得令!”老扈边往后跑,边回头就是一喷子,喷子对着长满步足的腹部就是一枪!这次总算打进去了一点,黄色的汁液飞溅了出来。 受伤的剧痛让帝蜈蚣疼得嘶的一声,整条躯干就往侧面一个横甩,碗口粗的树直接被拦腰扫断,断掉的树直直接倒向锁哥站着的位置。 锁哥闪身躲过,脚下生风,一个飞身梯云纵,踩着断树的树干往上就是一窜。整个人就逼近了帝蜈蚣,反手抽出砍刀,对着帝蜈蚣的步足与躯干连接的柔软处就砍。 谁料刀刃竟然卡进壳缝隙里,只见锁哥改为双手持刀,手腕一拧,硬生生挑断了两条步足。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出锁哥的身手的确非比寻常。 帝蜈蚣被废两足,身体吃痛,庞大的身躯猛地扭成一团。锁哥反应灵敏借着反作用力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可即使锁哥动作已经很快了,慌乱之中还是被一条锋利的步足划伤了小腿。 好在,伤口不深,暂时还不影响行动。 我盯着那帝蜈蚣如山旁的的躯干,突然这才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大喊:“那井根本就是被这老蜈蚣强占了做窝!先前那些陶瓮全是它产卵的地方,那井底冬暖夏凉的蜈蚣最是喜欢那种地方!” 老扈在旁边听了也大喊:“合着咱们刚才是从人家产房里爬出来的!” 青雀蹲在旁边地上,从背包里翻出三个油纸包,抬头冲众人喊:“都往上风方向跑!我这有迷眼睛的药粉,能迷住它的感官!” “我的小祖奶奶,你有这玩意倒是早拿出来啊!”老扈边跑还不忘边喊。 再没人犹豫,所有人都往北边上风口跑。 那蜈蚣被锁哥砍断了两足,已经完全被惹毛了,整个身子从树冠里慢慢滑下来,几十米长的躯干压得树枝吱呀乱响,数不清的步足扒着树干往下爬,所过之处树倒枝折。一股腐臭味铺天盖地压了过来,比井里的味道冲十倍。 孔老三这人本来年纪就大,腿下一软,双脚自己绊自己,就直直栽了下去。巨型帝蜈蚣见状哪肯放过这么好的机会,一个扭身游曳,冲着孔老三就去了。 危机时刻,崽狗已经跑到一棵大树后面,见状赶紧捡起脚边地上一颗大石头,狠狠砸了过去,边砸还边喊:“在这呢!笨虫子!快看你爷爷在这!” 巨型帝蜈蚣被干扰,一对感知的触须顺着声音的方向就扫向崽狗这边。崽狗反应也快抱着树干就开始打转,差一点就被扫到,嘴里骂骂咧咧的:“娘的,这玩意儿耳朵还挺灵。” 青雀瞅准蜈蚣低头瞄准崽狗的间隙,把三包药粉对着帝蜈蚣的头就砸了过去。白色的药粉顺着风砸在帝蜈蚣的脑袋上,那两根触须最先反应,开始疯狂甩动起来。帝蜈蚣巨大的头颅也开始左右乱晃,并张开嘴发出一声声尖厉的嘶鸣,听得人心底发慌。 “成了!它摸不清方向了!”青雀喊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 可此时瞎了眼的帝蜈蚣比刚才更凶了,整个身子在树林里乱撞,步足四下乱扫,周围的树断了一大片,飞溅的碎石落叶满天飞舞。 我们一伙人只能贴着树四下躲藏,连抬头的空隙都没有,耳边全是树干哗啦啦倒塌的声音。 “妈的,还不如不撒药呢!”老扈趴在土坡后面,抬头骂了一句,刚说完,一根步足就戳在他身前的土坡上,泥土溅了他一脸。 锁哥贴着树身绕圈,想找近身的机会,可那帝蜈蚣本就靠触须感知情况,即使眼睛看不见了,此时依旧能掌握全局。锁哥一时半会找不到机会,回头冲我们大喊:“你们往山脊的方向跑,我去引着它往西边走!” 他话音刚落,那帝蜈蚣的脑袋猛地转过来,像是感知到了他的声音一样,两对毒颚完全张开,直奔锁哥后颈而去。 而锁哥此时正侧身躲过扫过来的一只锋利的步足,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后背全暴露在危险之中,待他发现不对劲已经晚了。 千钧一发之际,孔豹就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他没有半点犹豫,整个人一个垫步横着就撞了过去,把锁哥撞出去两三米远。 这才堪堪救下锁哥,可锁哥是安全了,孔豹他自己的右手却正好进入了帝蜈蚣的攻击范围里。 只听的咔嚓一声脆响,是骨头被咬碎的声音。 孔豹整个人刚一落地,还没察觉出什么异样,只是觉得自己脸上溅了几滴鲜血,他想抬手去抹脸,可发现怎么都用不上力。 低头一看自己的右手,从大臂的位置已经直接被硬生生咬断了,只剩下一些撕成条状的血肉还留着。因为断臂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一时间就连鲜血都还没反应过来,只有一大片森白的血肉。 再看那帝蜈蚣的毒颚一张一合,半截胳膊就进了嘴了,卡兹卡兹的咀嚼声传来,听得人牙根直发酸。 “阿豹!”锁哥摔倒在地上,回头看见这一幕,瞬间目眦欲裂。 孔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眼前一黑,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帝蜈蚣刚嚼完了孔豹的胳膊,此刻胃口正佳。硕大的脑袋又嗅了下来,对着地上的孔豹就要咬第二口。 锁哥的眼睛红得要滴出血来了,抄起掉在地上的砍刀对着帝蜈蚣扬过来的头就冲了上去。一边撕心裂肺的叫着发着狂,一边对着帝蜈蚣就是一顿疯砍,每一刀都似用尽了全力,边砍边骂:“操你娘的!有种冲老子来啊!来啊!来!…” 我是离孔豹离得最近的,趁着帝蜈蚣的注意力全被锁哥吸引,赶紧两步冲了过去,抓住他一条腿就往后面拖,一直拖到一块大石头后面。我能明显感受到孔豹的身体已经软了,身下的鲜血已经打湿了他的衣服后背。 青雀急忙跟着跑过来,从背包里扯出一条止血带,死死勒住他的上半截断臂。 这时候孔虎也冲了过来,憨厚的声音里都带着哭腔:“哥!哥哥!你怎么了!你死了吗?你醒醒,你不要死!” 他刚才躲在树后面,看见他哥被咬断了胳膊。突然!孔虎猛地暴起,转身冲着帝蜈蚣大喊:“不准你伤害我哥哥!” 孔虎整个人就像一头被惹急的巨熊,不管不顾地扑了上去,青雀见他要找帝蜈蚣拼命,伸手去拦,却被孔虎蛮横的力量直接掀翻过去,急得青雀大喊。 “阿虎!你回来,别冲动!” 第292章 我从没把他们当成伙计 可孔虎见至亲之人受伤已经失去了理智一般,三步并做两步已经冲到了帝蜈蚣跟前,张开两条粗壮的胳膊,一把环抱住了帝蜈蚣的躯干,两条健壮的大腿叉开固定,整个人直接锁住了帝蜈蚣巨大的身躯,嗓子里发出狂暴的吼声。 “啊~锁哥!砍它!砍死啊!” 他个子本就高,力气也大,抱着蜈蚣的身子,蜈蚣一时竟然甩不开,扭动着躯干疯狂挣扎。 可帝蜈蚣它的步足实在是太多了,以孔虎的双手根本控制不过来! “噗!” 一根锋利的步足前段直直从孔虎后背捅穿出来! 带着血和碎肉扬了锁哥一脸,锁哥眼神一怔!目光呆滞,还没反应过来。 “噗!” 又是一根步足扎穿了孔虎壮硕的身体! 孔虎闷哼一声,可胳膊依旧死死抱住,手指扣进了帝蜈蚣的甲壳缝里。 他不仅却没松手,反而勒得更紧,脸憋得发紫,可嘴里疯狂噗噗往外冒的血沫子早已出卖了他。孔虎还在含糊地喊着:“锁哥…砍……快砍死它……别让它害我哥……” 锁哥看着从他后背一下下冒出来的尖刺,状若癫狂,大喊一声。他此刻已经完全红了眼了,无脑地挥舞着砍刀,一下接一下狠狠砍在帝蜈蚣的身上。 可那帝蜈蚣的甲壳坚硬如铁,刀锋劈上去只溅起点点火星,伤不到它分毫。 锁哥见状也不废话,双手握紧刀柄,瞅准两节甲壳间的缝隙,整个人扑了上去,借助身体的重量借力一压,手腕发力狠狠一送,整把砍刀径直穿进了帝蜈蚣身体里。 帝蜈蚣冷不丁吃痛,身体一扭,甚至没怎么发力,只是一个弓身,就把锁哥整个人直直掀飞出去。 他重重摔在石地上,嘴角被磕破,闷哼一声,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 那帝蜈蚣明显也受了重创,密密麻麻的步足开始疯狂乱蹬。它高高昂起头颅,发出一声声凄厉至极的长嘶,声线尖锐刺耳,满是哀痛与狂怒。 我来不及多想,机会难得,手往怀里一摸,剩下的符纸也不多了。我咬破指尖,血抹在符纸上,快速绘了两张定身符!快速往前一甩,两张符径直贴在帝蜈蚣的躯干上,蓝光一闪,帝蜈蚣扭动的动作明显慢了半拍,力道也弱了下去。 话说回来,这定身符本是对付阴邪东西的,对活物效果本就大打折扣,这帝蜈蚣活了不知道多少年,能让它迟缓半刻,已经是顶了天了。 “有用!疯子!”我当即大喊! 就这时,一直没出声的谢疯子动了!他听见我的呼喊,默契的拔剑而出。 他本来靠在最远的那棵冷杉树旁,手一直按在背上的黄金剑剑柄,没人注意他什么时候出来的。他一脚狠狠踩在旁边的树干上,三步就蹬到枝头,脚尖一点,整个人空翻落来,越过蜈蚣的三角脑袋,双手倒握黄金剑,剑尖朝下,直直扎进了帝蜈蚣的头顶甲壳的软缝中。 这一击更加致命,帝蜈蚣就像是触电了一般,庞大的身躯开始抖动起来。 黄色的汁液喷谢疯子一身,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双手持剑往下一滑,整个人悬在半空之中,黄金剑顺着背甲的中线一路划下去,开出一道几米长的深深的豁口,腥黄的汁液顺着豁口往下淌,流了帝蜈蚣整整一后背。 帝蜈蚣的身子骤然绷直,所有步足都瞬间伸展开,发出一声哀痛的嘶鸣,然后身体一软,整条身子往下一塌,重重的砸在地上。 倒下之势压断了一大片树,尘土和腐叶都被扬了起来,迷得人睁不开眼,连带着火堆都被砸得四处飞散。 林子里突然静了下来,谢疯子这一剑好像直接把帝蜈蚣的中枢神经给挑断了,直接给这庞然大物给整报废了! 落叶慢慢落下去,我们这才看清那巨型帝蜈蚣躺在地上,身子翻倒抽了两下,彻底不动了。背上的豁口翻着软肉,黄汤流了一地,一股腥臭味熏得人睁不开眼。 谢疯子从蜈蚣身上跳下来,一身的黄液,脸上也全是。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把黄金剑凌空一甩,甩去剑身的黄汁,插回了剑鞘,全程还是一言不发。 锁哥见帝蜈蚣终于死去,一把扔了砍刀,踉跄着跑过去扶住孔虎。孔虎摔在地上,后背的血把落叶都浸红了,前胸的几个窟窿还在往外冒着血泡。他张大着嘴,一口一口往外吐着血。 “阿虎,撑住!”锁哥蹲下来,把他上半身抱起来垫在自己腿上,用手按在他前胸的伤口上,可血依旧突突从指缝里往外冒,怎么按都按不住。 “青雀!快来包扎!快!”锁哥脸色苍白,精神已经有点呆滞了。接连两个至亲伙伴遭到重击,他一时之间还没反应过来。 青雀拿着背包连滚带爬的跑过来,拿出绷带,在孔虎身上一圈圈缠绕了起来,我和老扈也跑过去帮忙。 孔虎此刻还有知觉,眼睛转了转,在人群中找到锁哥的脸,嘴里冒血,说话含糊不清:“锁…哥…锁哥……我哥……我哥他没事吧……” “没事!他死不了,你要坚持住!”锁哥的声音发着哑,另一只手一遍遍帮孔虎擦了又擦他嘴角冒出来的血,“你别说话,省点力气,我们这就带你出去!” “那就好……”孔虎笑了笑,血顺着下巴往下流,“我从小就笨……我哥总护着我……后来我长壮了……就该我护着他了……” 我站在边上,手里还沾着孔虎的血,之前一路同行,我一直以为孔豹是弟弟,孔虎个子大,又一路都在帮着孔豹,吃饭的时候还总把肉挑给孔豹。原来这孔豹才是哥哥,这孔虎心思单纯,一路帮了我不少忙,每次都是付出不求回报。虽然长着一米九的大个子,却性格开朗。 “锁哥……以后……我哥就拜托你了……”孔虎的声音越来越轻,眼睛还看着锁哥,脸上的笑意没散,“你答应我……” “我答应。”锁哥点头,手都在抖,“我肯定把他安全带回去。” 孔虎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的眼睛定在锁哥脸上,笑意还挂在嘴角,呼吸慢慢停了。 “阿虎!阿虎!阿虎……” 这一次孔虎却没有再给他一点回应。 锁哥抱着他坐了很久,才伸出手,轻轻帮他合上了眼睛。 老扈站在边上,看得眼圈发,他狠狠往那帝蜈蚣躯体上踢了一脚,骂了句:“操他奶奶的!” 老扈这人平时咋咋呼呼的,嘴欠得没边,真遇上事,心里却比谁都软。之前路上孔虎总帮他背装备,他也总嘴上不说,转头就把自己带的牛肉干塞给孔虎。 孔老三这时候从树后面出来,看着地上的孔虎,叹了好半天的气,蹲下来捡了两片干净的树叶,轻轻盖住他的两只眼睛。他想说什么,可是张了几次口都没说出来。 青雀的手还在不停忙活,双手死死勒着孔虎的胸口上,见孔老三盖住了孔虎的眼睛,仿佛如梦初醒,这才停下手,眼神呆呆的发着愣。 而孔豹那边的断臂已经止住血了,药粉撒了好几层,被纱布包成一大坨。他中途疼醒过一次,哼了几声,又昏了过去,只是呼吸还在,众人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 “他动脉断了,血是暂时压住了,能不能撑过去,就要看他自己的命数了。”青雀撕下一块布料,打开水壶给布料打湿,擦拭着孔豹额头上冒出的冷汗,“他已经开始发烧了,我们得赶紧找阴凉地方给他降温,再找干净的水清洗伤口。” 我们都呆呆坐着,没人接话。所有人刚从竖井里爬出来,我们连哀牢国的边都没摸着,就折了一个,废了一个。 这深山老林里,连条路都没有,接下来的路真不知道该怎么走了。 锁哥这时候才恢复点神志,把孔虎轻轻放在地上,站起身,捡了孔虎那把磨得发亮的砍刀,别在腰上,然后弯腰捡起地上的干树枝,往一边堆。 “锁、锁哥!你是打算给阿虎火化嘛?”老扈痴痴的问。 “挖个坑吧。”他说,声音很沉,“不能就这么放着,这山里野物多,不能让他走得不安生。” “行,挖坑我可是最拿手,我以前……”老扈话说一半发现不对劲,以前那是挖别人坟,现在是给兄弟挖坟,那能一样嘛。 没人说话,大家伙都拿起家伙事动起手来。地上虽然腐叶厚,可底下的土却硬得很,全是碎石子。老扈、锁哥用工刨坑,我也蹲下来用搬山铲运土。崽狗在边上捡石头和粗树枝,孔老三也过来帮忙。坑挖得不算深,也够了,总比曝尸荒野强。 锁哥把孔虎抱起来放进坑里,又把他怀的布包放了进去。那布包我见过,是他哥俩从家里带的炒南瓜子,路上歇脚的时候总掏出来嗑,孔虎每次都嗑的慢,给他哥留着。 土一捧一捧盖上去,最后堆了个一个小小的土包。锁哥砍了根结实的树枝插在上面,算是个记号。 “阿虎,好好休息,下辈子不要再进孔家门了。”锁哥对着土包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去收拾背包,把孔虎的装备也整理好,全捆在自己身上。 老扈蹲在孔豹边上,伸手搭了搭他的颈动脉,抬头说:“还活着,就是脉弱了点,我来背着他走吧。” “你腿上还有伤。”青雀皱了皱眉。 “屁大点伤,不耽误走路。”老扈摆了摆手,弯腰小心地把孔豹背起来,特意放慢了动作,怕碰着他的断臂:“这小子要是敢半路咽气,老子下去非得抽他两巴掌不可。” 第293章 火笑了 没人接他话。崽狗把散在地上的几个人的背包都收了起来,全背在了自己背上。 孔老三帮忙捡起地上的水壶,把水顺了顺。 我把搬山铲放回背包里,这才发现手上还沾着孔虎的血,使劲搓了搓怎么也搓不干净。 青雀走到巨型帝蜈蚣的尸体边,屈膝半跪在地上,拿出一把银制爪刀。用一只手掰开巨型帝蜈蚣的甲壳,爪刀寒光一闪,精准划开了帝蜈蚣头部的软膜。 她探出两根手指,伸出帝蜈蚣的头里,用力捏出了两枚鸽蛋大的毒腺。毒腺呈半透明状,囊壁里鼓囊囊包裹着一兜墨绿色的毒液。 青雀快速旋开了,系在腰间的羊脂玉小瓶,在毒腺上隔开一个小口将绿色毒腺挤了进去。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我目瞪口呆。 大家也没问她要这玩意干嘛,以她以往的事迹,大家都能猜到了。 队伍就这么动了身了,锁哥一言不发走在最前面。他走得不快,却刻意压着步子,给后面的人留着余地。以往开路的都是孔豹两兄弟,如今他俩的状况真是令人唏嘘。 老扈背着孔豹跟在中间,青雀贴在他边上帮忙扶着走,眉头就没展开过。我和谢疯子跟在队伍后面。 走着走着,感觉林子越走越密,越往山梁上走,树越密。地上因为常年见不着太阳,腐叶积了又落,脚踩上去极易打滑。 林子里潮气很重,走了还没半个时辰,身上就全湿了,贴在身上难受得很。 “娘的,这鬼地方,真他娘的难走。” 老扈喘着粗气骂了一句,脚下一滑差点连带着孔豹一起栽出去,我伸手拽了他一把,他才勉强站稳:“这里怕是几十年都没人来过吧。” “你放下来歇会儿,我替你背一段。”我对他说。 “拉倒吧!你这小身板。”老扈斜了我一眼,但是脚步还是慢了下来,找了块稍微平整的石头,小心把孔豹放下来靠在树上:“歇会,歇会,天黑之前得爬到山脊上去,不然林子里过夜怕是不安全。” 青雀立刻蹲下去,解开孔豹胳膊上的纱布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渗血了,得找水清洗。再这么闷着,再这样下去伤口就要烂了。” “前面有流水的声音。”谢疯子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冷不丁的,吓了老扈一跳。 “我操,你走路能不能出点声?”老扈拍了拍胸口,转头骂他,谢疯子没理他,抬手指了指左前方的林子。 我侧耳听了听,果然在林子后面有哗哗的水流声,听着声音应该不算远。锁哥对我是说:“小哥,你陪我一起过去看看。” 我们调转了方向,往水声处走去,走了百十来步,一条山间小溪就撞进了我们眼里。溪水顺着山石往下流,水质清得发绿,伸手一摸,冰凉刺骨。 我先给水壶打满水送了回来,青雀撕了几块干净布倒水打湿,给孔豹清理了伤口。孔豹还昏迷着,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嘴里时不时哼唧一声。 老扈好心蹲在边上搭手,笨手笨脚的,递个纱布递不利索。 终于青雀再也忍不了他,嫌他在一旁碍事,瞪了他一眼:“边儿待着去,手笨得跟蹄子似的,越帮越乱。” “我这不寻思搭把手嘛。”老扈挠了挠后脑勺,悻悻退到一边,满脸的不服气。 我叫上老扈和我一起走到溪水边,蹲下来洗手上的血痂。那些暗红色的血渍嵌在指甲缝里,搓了七八遍才勉强搓干净。抬头喘气的功夫,看见锁哥站在不远处的石头上,正擦他腰上的两把刀,一把孔虎的,一把孔豹的。 他用一块干布,动作很慢,刀刃上那个小小的豁口,他拿布蹭过去,又蹭回来,来回三趟,一句话没说。 我用双手捧了一捧溪水扑在脸上,这才感觉活了过来。 溪水流得哗哗响,林子里鸟叫一声接一声,听着鸟叫声,附近应该没有危险。 崽狗打开装干粮的布袋子,挨个给我们递了过来,硬邦邦的,只能就着凉水往下咽,干饼子卡在喉咙里,噎得人直翻白眼。没有人说话,经历过这种事,大家的心情好像都磨没了。 我们歇了约莫一刻钟,青雀给孔豹重新包好伤口,站起来拍了拍手:“行了,走吧,不能再耗了,他烧还没退。” 老扈二话不说就蹲下去背人,我过去搭了把手,把孔豹扶到他背上。老扈起身的时候晃了一下,硬撑着才起了身。 再往上走,坡陡得越厉害,到最后几乎得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老扈找了根安全绳,牢牢地把孔豹绑在自己后背上。 林子里的雾气也慢慢浮了上来,周围白蒙蒙的一片,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了。 锁哥在前面砍路的动作也慢慢变缓,谢疯子见状就走到队伍前头给他帮忙。 我走在老扈边上,能听见他粗重的喘气声,嘴里就没停下过。我心里清楚,他这是怕太安静,嘴里不整点动静出来,人容易被这山给吞了。 天完全黑透的时候,我们终于爬到了山脊的一块稍微平整的平台上。这地方不大,后头是整块岩壁,能挡风,前头就是一处悬崖,往下看是漫无边际的林海,雾气在林海里翻涌,跟海浪似的。 锁哥对我们说今晚就在这扎营,地势高,视野敞亮,野兽也不容易摸上来。 众人放下东西,分头忙活起来。崽狗和孔老三去捡干柴,老扈把孔豹放在岩壁底下,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干树叶,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垫在他头底下。我和锁哥砍了几枝带叶的红杉树,斜斜搭了个人字帐棚。这夜里山里风大,万一再下雨,以孔豹现在的身子铁定要扛不住。 青雀蹲在孔豹边上,给他嘴唇上喂了点水,孔豹依旧没醒,只是嘴唇动了动,全咽下去了,就是不知道他是自己不愿意醒,还是依旧昏迷着。 火升起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干柴烧得噼啪作响,火星子在山风的吹拂下生成火旋风直直往天上飘去,发出呼呼的响声。 我没来由的想起,小时候每一次生火发出这样的声音,师父都会和我说:“火笑了,客要来了。” 我以前一直不明白火笑了是什么意思,今天我突然就明白了,只是这一次没有客人要来,来得只有无边的黑暗。 锁哥坐在一旁默默开口,声音还是那般低沉:“今天晚上前半夜老扈、崽狗值班,后半夜我和王衍。孔其他人先歇这,明天路不好走。” 没人反对,不知道为什么锁哥会突然要求和我一起守夜,我猜应该是有什么事要和我说吧。 老扈往火堆里添了根粗柴,火星子窜起老高:“行,你们先睡,到点了我喊你们。” 我靠在岩壁上,本来想眯一会儿,可闭上眼就是孔虎憨憨傻笑的样子,下一秒就是他后背上突兀插出来的黑足,血糊住了锁哥的半张脸。我翻来覆去跟烙饼似的,怎么也睡不着,索性就睁着眼看着火堆,看柴火慢慢烧得化成木炭,红光一明一暗,跟人呼吸一样。 也不知熬了多久,老扈过来拍了拍我肩膀,声音沙哑得厉害:“到点了,你咋没睡啊。” 我点点头,坐起来揉了揉脸,走过去换岗。 老扈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要不要我替你啊?” “不用了,我本来也睡不着,你去睡吧。” 老扈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挪到孔豹边上一头栽倒,没两分钟呼噜就起来了,跟打雷似的,估计也是真累坏了。 我往火堆里头添了两根细柴,锁哥也起来了,坐在我对面,背靠着岩壁,腰上的两把刀柄露在火光里,和火星相互照应,一明一暗。 就这么坐了好一会儿,谁都没说话。山风打着旋往脖子里钻,这天是真的要入冬了。 第294章 他们是我兄弟 “他俩不是我的伙计。” 锁哥毫无征兆的开口了。我疑惑的抬头看着他,他没看我,眼睛死死盯着火堆。手指搭在孔虎那把刀的刀柄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击着。 “我从来没把他们当伙计,在我心里他们一直是我兄弟。” 我没接话,往火里扔了根小树枝,等着他往下说。这种事,人家愿意说就听着,追问就没意思了。 “我是孔家的私生子。”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淡,火光里看不清他的表情:“我娘很早就走了,直到很多年后孔家才把我接回去。那时候我十二,我还记得进孔府的头一天,全府上下没人待见我,下人端来的饭都是剩的,族里同辈的兔崽子,天天堵在巷子里揍我,骂我是野种,不配姓孔。” 他抬手拨了拨炭火,火星子飘起来,落在他手背上,他也没躲。 “那时候孔虎孔豹都在孤儿队,比我小三岁,俩半大孩子,瘦得跟猴似的。不知道从哪听说我总被欺负,天天偷偷给我塞窝头,还带我翻后院的墙,去摘园子里的石榴。有回我被同族堂哥堵在柴房打,孔豹拎着根烧火棍就冲进来了,照着人脑袋就抡,可连累他自己也被打得头破血流。他性子直,愣是没退半步,把我和他弟死死抱在怀里护着。” 说到这,他停了停,像是想起了什么有意思的事,嘴角动了一下。 “那时候他才十一,个头已经超过我一个头了,从小我们都叫他傻大个,他其实一点都不傻。” “你听说过孤儿队吗?那都是倒斗死了的伙计家的遗孤,族里负责养大了,然后他们接着下墓,子承父业,跟世袭的服徭役差不多。” “孤儿队就是个小丛林,弱肉强食,跟墓里一个德行。半大的孩子就得抢食吃,一个个跟野狗没差两样。”锁哥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接着说,“进去的小孩,没人管你死活,抢得到饭就活,抢不到就饿肚子,生病了也没人管,死了就往乱葬岗一扔。孔豹是哥哥,从小就护着孔虎,有人抢孔虎的吃的,他就跟人拼命,脑袋上的疤到现在还在。俩孩子就这么互相帮扶着长大,直到十五六岁才和我一起慢慢在下墓队里站住脚。”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个蓝布包,就是孔虎天天揣胸口里的那一个。打开来,是小半袋炒南瓜子,焦黄焦黄的。 他扔了一颗丢嘴里,嗑开,壳吐进火堆里。 “这是他俩从西安带来的。”他抓了一小撮递过来,“你尝尝,他们自己种的南瓜。” 我接过来咬了一颗,咸香的,带着点烟火气。 “以前在西安,收了工没事干,我们仨就蹲他们住的小院子里种菜。”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火堆听,“那时候多好,没这么多破事。” “后来我在族里站稳了,头一件事就是把他俩调来身边,我跟他们说,以后跟着我,吃香喝辣的,没人敢动他们。这次来哀牢山,我本来不让他俩来的。可这俩小子死活不干,说锁哥去哪我们去哪,要死也死一块。” 他的声音有点说不下去了,说到最后一个字,直接卡壳了。 缓了缓接着说:“结果我还是把人丢这了。”说完,锁哥的泪水无声的在脸上滑落。 山风刮过岩壁,发出呜呜的响声,跟有人在哭似的。 我往火里添了根柴,火苗窜了起来,照亮了他的脸。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我能看见他牙齿紧紧咬着。 “这世家的规矩,真他妈不是玩意儿。”把人当牲口使,一代套一代。”我听的都有点愤怒,马上意识到我连锁哥都一起骂了,马上改口,“我不是说你哈。” 锁哥摇了摇头,轻笑了一下:“百年传下来的规矩,没人敢破,也破不了。有些人些人,从生下来那天起,命就不是自己的。” 我想起孔虎临死前还在要锁哥照顾他哥哥,这哥俩苦了半辈子,好不容易跟着锁哥熬出头了,结果刚进哀牢山,就折了一个,另一个还不知道怎么样。 “等出去了,我就把孔豹先送回西安。”锁哥沉默了一会儿,“找个僻静的宅子,给他置点地,娶个媳妇,再也不让他碰倒斗了。阿虎没了,不能再把他也搭进去。” 我点点头:“应该的。他要是再下墓,怕是自己这关也熬不住。” 话音没落,身后遮雨棚那边“咚”的一声,紧接着就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喊的是,“阿虎!” 我和锁哥同时弹了起来,转身冲了过去。就见孔豹挣扎着半坐起来,没受伤的手乱抓着那截断臂,胳膊上的纱布瞬间就渗透了血,眼睛瞪得老大,却没焦点了,翻来覆去就喊两个字:“阿虎!阿虎!” “你他妈疯了!”老扈也被吵醒了,扑过去按他肩膀,“你伤口要裂了!你不要命了!” 可孔豹此刻力气却大得吓人,一甩手就把老扈甩开了,老扈往后踉跄跌倒。孔豹撑着地面就要爬起来,伸出手去摸旁边的砍刀,嘴里含糊不清地喊:“我要去找我弟……我要去接他……” “你给我躺下!”我冲上去按住他,他身上烫得吓人,看样子还烧得厉害。 这时候谢疯子跑了过来,一只手快速点了他身上两处穴位,孔豹瞬间不动了,身体僵直。青雀也跑了过来按住他的腿,孔老三也上前搭手,几个人合力才勉强把他重新按回地上。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孔豹眼泪簌簌往下淌,哭得嗓子都喊哑了,“我弟还在下面!他一个人!我要去找他!从小到大都是我护着他……这次我没护住他……我没护住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 “阿虎……哥对不起你……哥不该带你来的……” 老扈站在边上看着看着,猛地别过了脸,抬手抹了把眼睛。这货平时嘴最欠,一路上还时不时和孔豹掐架,可真到这时候,自己又难受得不行。 锁哥走过去,蹲在孔豹跟前,就看着他哭,也不出声,也不劝。等他哭得快脱力了,这才开口,声音沉重:“阿豹。” 孔豹像是没听见一样,还是喃喃地喊着阿虎。 “阿豹!”锁哥提高了声音,伸手抓住他没受伤的那只手,“你要死了,谁带阿虎回西安?” 孔豹猛地僵住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声音却发不出来了。他直勾勾的看着锁哥,眼神慢慢聚起焦来。嘴张了张,喉咙里嗬嗬响了两声,头一歪,又昏死了过去。 青雀赶紧上去摸他的脉搏,还好只是情绪激动又昏了。只是断臂的纱布上全红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滴。 “跟你们说了不能激动!”青雀的声音带着点火气,手底下却快得很,快速拆纱布重新包扎了起来,“再这样闹一次,直接挖个坑埋了算了!” 没人说话,我还是第一次见青雀情绪这么激动。 老扈往火堆里添了一大把柴,火光一下子亮了起来。孔豹依旧躺在那,闭着眼,眉头还是皱着,眼角挂着泪。 后半夜再没人说话。我和锁哥坐回火堆边,炭火快熄了,谁也没添柴。天快亮的时候白雾最浓,白蒙蒙的一片。 林子里偶尔传来夜鸟的怪叫,隔着雾飘过来,虚虚实实。 孔豹是在天蒙蒙亮的时候醒的。 没闹,也没哭,就睁着眼,盯着头顶的树枝看,眼珠子都不带动一下的。老扈端了水递过去,他接过来喝了两口,又放下,全程没出声。 “感觉怎么样?胳膊还疼不疼?”老扈问他。 他没应声,眼睛还是看着前面,像是没听见一样。 老扈挠了挠后脑勺,没辙了,回头看我们,一脸无奈。 锁哥走过去,蹲在他面前,看着他:“能走吗?不能走就背着你。” 孔豹的眼珠动了动,看向锁哥,然后点了点头。他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动作很慢。崽狗递过来一根削好的树枝当拐杖,他接过来,拄着站了起来,腿有点软,晃了一下,自己硬撑着站住了。 全程没说一个字。 我们收拾东西的时候,他也过来收拾自己的东西,用一只手收拾着背包,动作很慢,老扈想过去搭把手,他摇了摇头拒绝了,倔强的要自己弄。 天光大亮的时候,雾气散了一点。众人背上背包,接着往最高的山顶走。锁哥还是走在最前面开路,砍刀劈在荆棘上,发出脆响。孔豹拄着拐杖跟在后面,走得慢,但是顽强的一步都没落下。老扈走在他边上,关照着他。我和青雀走在中间,谢疯子还是在后面垫后。 越往最高峰走,雾气越薄,到后来,已经是万里无云了。我们一起站在云上面了,天是那样的蓝,也是那样的近。 我们就这样排成一排慢慢的往山顶上走,突然我好像闻到了什么东西,鼻子一动。 “不对劲。”我大喊了一声,前面的人都停了下来。 “怎么了?”老扈问。 “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气味?” “气味?什么气味?你丫属狗的吧?这里有啥气味。” 就在这时候,谢疯子忽然往前跨了两步,站到了队伍的最前头,侧着耳朵,像是在听什么。 “怎么了?豆哥。”老扈也感觉到不对劲,问道。 谢疯子没应声,他盯着山顶的树木,站了好一会儿,才吐出五个字:“前面有东西。” “什、什么东西?不会又是什么大蜈蚣吧?”老扈都有心理阴影了。 林子里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我们几个人站在原地,屏住了呼吸。一阵风吹过来,带着股腥臭味儿,跟昨天那帝蜈蚣的尸体味道有点像,又更臭一些,像烂肉泡在臭水里泡久了的气味。 锁哥把腰上的砍刀抽了一把出来,握在手里。我也把搬山铲抽了出来。老扈把孔豹护在身后,孔老三和崽狗也拿起了家伙,所有人都盯着前面的树林,连呼吸都忘了。 锁哥回头冲我们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握着刀,猫着腰往林子里摸去。 我们跟在锁哥后头,学着他的样子,一步一步踩进了那片林子里。 往里走了还没几步,我们就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 第295章 人肉粽子 一根根手腕粗细的树藤从树冠上垂下来,黑褐色的树藤就跟村里老人家的手一样,密密麻麻的挂满了整片林子。 可怖得是,每根藤蔓上都缠着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远远看过去就像挂着一串串风干的腊肉。等我们走近了这才看清,那他娘的还真是腊肉!只不过全是人的肉!是人的尸体! 有的尸体的头骨已经和藤蔓长在一起了,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眼窝对着我们。有的胸前的肋骨被藤条穿了个对穿,挂在半空就像个晾衣架子似的。还有不少野兽的遗骸,像什么鹿的、野猪的,甚至还有半副看不出是什么动物的大型骨架,全被藤蔓缠了个结结实实,在半空中晃荡,就跟一个巨大的蚕茧一样。 腥臭的气味就是从这一片林子里散发出来的,这酸爽,吸一口真是直冲天灵盖啊。 “我日他娘的!”老扈忍不住骂了一声,“这是什么鬼地方?酒池肉林嘛?” 我没接老扈的冷笑话,往前走了半几步,凑近去看离我们最近的一具人类骸骨。这具尸体看着年头不算太远,他身上的衣服是我们这个时代特有的那种靛蓝色的工装,可他的骨头缝里都长满了青苔,看样子死了应该不下几十年了。 这就奇怪了,几十年前谁会穿这种衣服进来这哀牢山呢? 我越看这片林子的藤条越觉得奇怪,所有的藤蔓就那么安安静静的下垂着,连晃都不带晃一下的。就算是风吹过,整片林子上面的树叶都哗哗作响。可底下这些藤条跟焊死了似的,纹丝不动,一根根绷得紧紧的。 “都别靠太近,这东西看着就不对劲!”锁哥沉声提醒大家。 青雀有些担心的说:“只是这味道吸入肺怕是要闹肚子了。” 这里这么诡异,哪还管什么闹不闹肚子。 孔豹站在最后头,拄着拐杖,没往前凑。只是眼睛死死盯着藤条上的骸骨,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孔老三眉头皱成一团:“锁哥,这林子看着就邪性,要不咱绕着走吧?山顶这么大,咱们未必非得从这儿过。” 锁哥没应声,只是抬头扫了一圈这林子的边界,转头问我:“小哥,你跟我往左边探探,老扈你带其他人往右边走,半柱香时间,回这儿碰头。谁也别往林子深处踏,听见没?” 老扈应了一声,拎着砍刀就往右边去了,还回头叮嘱孔豹:“你跟紧我啊,哥哥护着你。”孔豹没说话,只是迈步跟了上去。 我和锁哥沿着林子的边缘往左走,走了约莫二十分钟,林子还是一眼望不到头,藤条垂下来密密麻麻的,跟一道树墙似的,把山顶的中心区域遮挡得严严实实。 我弯腰蹲下来,往林子深处看了一眼,里头黑沉沉的,藤条更多,层层叠叠的,连阳光都透不进去。 “这林子怕是围着山顶绕了一圈。”我直起腰对锁哥说,“跟个天然屏障似的,故意不让人往山顶上去,只是不知道是有人刻意为之,还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锁哥不理我,却猛地抽出砍刀对着最近的一根藤蔓砍了下去。突如其来的动作,吓我一跳,我还以为锁哥引我过来要杀人灭口呢! 那条被砍成两截的藤蔓有手腕粗细,断面木纹是墨绿色的,还在往外渗着黏糊糊的汁液,看着跟血似的。他用刀尖挑起那根藤条,仔细端详着,可藤就是藤,和其他地方的没有什么两样。 锁哥站起来忽然开口:“先前不是和你说过,孔家进来过两批人,他们进了哀牢山之后就没了音讯。” 我顿了顿,转头看着他,不知道他说这话什么意思。 锁哥抬起下巴往林子里示意了一下,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见不远处的藤条上,缠着一具穿着冲锋衣的尸体,尸体早已经烂完了,脸上肉都看不清了,只是腰上别着一把工兵铲,铲柄上清清楚楚刻着一个“孔”字。 再往旁边看,还有两三具,身上的装备都带着同款标记,全都横七竖八缠在藤条上,死状都差不多,骨头被藤条勒得变了形,看样子是被活活勒死的。 “啊!他们、他们合着全折在这儿了。”我啧了一声,“连山顶都没到就全死在这里了?” 锁哥这回没说话了,他盯着那几具尸体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长叹了口气:“回去碰头吧。” 我们回到出发的地方的时候,老扈他们还没回来。我和锁哥在原地等了好一会儿,老扈他们才回来了,一个个脸色都不太好看。 “不行,右边根本走不到头。”老扈一屁股坐在石头上,打开水壶盖子,猛灌了一口水,“藤蔓一直延伸到悬崖那边,根本绕不过去。他娘的这破山跟长了圈篱笆似的。 孔老三也点头:“我们往南走了好远,全是这种东西,连个缺口都没有找到。” 锁哥把刚才看到的孔家先遣队的事说了一遍,老扈一听语气都拔高了:“啥?前两批人全死这儿了?这些藤子还能杀人不成?” “不动才邪门。你想啊,这么多人闯进去,总不能都是站着等死的吧?肯定是触发了什么东西,藤蔓才会动的。”我蹲下来,捡了块拳头大的石头,死命往林子里砸去,可没有半点反应,藤蔓还是那样子,林子也还是那样子。 老扈学着我的样子,抄起一块石头也往最近的一根藤条上砸去。石头“啪”的一声砸在藤皮上,弹出去老远,那藤条晃都没晃一下,跟砸在水泥柱子上似的。 “没反应啊?”老扈愣了愣,又捡了根长树枝,伸过去捅了捅藤条,连戳了好几下,藤条还是安安静静的,“会不会是我们想多了?那些人就是走到这里开始厌世了,一个个爬到藤蔓上吊死了。” “你少他娘的放屁了!”我没好气的骂了老扈一句。 老扈也觉得说的离谱,有些不好意思的扯了扯嘴角。 青雀皱着眉,凑过去看了看藤蔓:“这么多人死在这会不会是孢子引起的?有些植物会散出致幻或者麻痹的孢子,人吸进去就昏了,任由藤条缠上?” “有可能。”我点头,“刚才咱们在外面闻着的味,说不定就带什么东西。你看那些尸体,都缠在藤上,跟挂着的人肉粽子似的,搞不好就是人先昏过去,藤条再慢慢缠上去,最后把人活活耗死。” “小哥,你少说两句,你再说我出去还吃不吃肉粽了。”老扈不满的说。 谢疯子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忽然开口:“应该是人气。” 所有人都转头看他。 谢疯子伸手指了指藤条上的骸骨:“活物的进去,它才醒。石头树枝都是死物,它不认。” 老扈张了张嘴:“你的意思是,这藤子能闻着活人的味?才会发起攻击?” “哀牢山的东西,邪性的多了去了。”锁哥把砍刀插回腰上,转身翻起了背包,“别管它是什么,绕是绕不过去了,必须穿过去。大家都把自己捂严实了,袖口裤脚全扎紧,脸也蒙上,尽量别露皮肤。青雀,你那防止人气外漏的药还有吗?都分一点,抹在身上。” “真、真要进去啊?”老扈还是有点不放心。 “没有别的路可选了。”锁哥格外认真的看着老扈说。 没办法,众人只好忙活开,都从背包里翻出备用的头巾、布条,把脸包得只剩俩眼睛,袖口裤脚全用绳子扎死,连手套都戴上了。 老扈还找了两块布,把自己的喷子也缠了两圈,生怕沾上这不知名的藤子。 “都记住了,进去之后排成一队,跟紧在前面的人,别乱碰东西。老扈你在中间看着孔豹,谢疯子跟我打头。王衍你在侧边,盯着两边的藤条,有动静立刻出声提醒。”锁哥站在队伍最前面说道。 “都憋住气哈,万一吸一口就倒,那可就完犊子了。”老扈包着脸瓮声瓮气地说。 “你不放屁就啥事没有,你个屁王!”我怼了他一句。 “不用憋着,先走着看。”锁哥在旁边说,“真要是气的问题,咱憋也憋不了多久。” 说完他先迈步进了林子,谢疯子跟在他左边,我跟在右边,后面是青雀、孔老三、崽狗扶着孔豹,老扈走在最后。 第296章 鬼手藤 刚进去走了十几步,确实没什么动静,大家这下都慢慢把悬着的心放下。 “看来问题不大。”老扈轻声说。 “别说话!”我在后面阻止他。 藤条就在我们两边垂着,离我们也就半米远,我们尽量离它们远些。 等走近了才看清,这些藤蔓上都长着细小的白绒毛,就跟人的汗毛一样。 林子里光线很暗,星光斑斑,看不真。空气里的腥臭味越来越重了,就像走进了乱葬岗子。 我走得很慢,眼睛来回警惕着两边的藤条,手心紧张的满是汗。我有种不好的预感,就和每次出事前一样,这次预感也不是很好。 往前走了约莫百十来步,还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藤条还是那样安安静静垂着。 “我说,是不是咱想多了?”老扈在后面小声嘀咕,“这玩意儿就是普通的藤子,那些人说不定是遇上别的东西了?” 老扈话还没说完,异变陡生!我就听从头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刚抬起头,就见最前面的锁哥猛地往旁边一个闪身,一根手腕粗的藤条“唰”的一下从树冠上抽了过来,锁哥是躲过了,可后面排成一排的我们就遭殃了。 “小心!”锁哥喊了一声,手里的砍刀顺势挥出去,在藤条卷到我们身上之前,“咔嚓”一声把藤条砍断了。 也就是这一下动静,整片林子就像是突然醒了过来一样。 无数根藤条从树冠上、从地底下、从两边的树干后钻了过来,张扬的在空中乱舞着,跟无数只伸出来的鬼手一样,直奔我们就抓了过来。 “我操!真活了!”老扈在后面大骂了一声,“这他妈什么鬼东西!” 我手里的搬山铲抡圆了就想拍出去,一根抽过来的藤条被我拍得偏离了原本的方向,擦着我的身体荡过去。 我刚想反手再挥第二下,脚脖子忽然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猛的一股力道就把我往上拽,一瞬间我整个人就头重脚轻的离了地。 “小心!”青雀在我身上喊了一声,就想过来拉我,结果自己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缠了一根藤蔓,自己家一下也被吊了起来。 场面彻底乱了。 孔老三挥着砍刀跑过来帮我们,可砍断一根又缠上来两根,没两下就被捆了个结实,绑在树上动弹不得。 崽狗护着孔豹,可藤条实在是太多了,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孔豹本来就只有一只手能用,没撑多久就被缠上了胳膊,他闷哼了一声,断臂的地方瞬间彪出一股血来。 “都往中间靠!”锁哥还在前面喊着,一手一把砍刀,舞得密不透风,砍得藤汁四溅。 谢疯子在他边上,手中黄金剑上下翻飞,步法极快,踩着藤条的间隙中间游走,每一剑下去,藤蔓都要断成几截。 可藤蔓就像杀不完的蛇群一样,砍断一根,马上又有两三根补上来,跟潮水似的,没完没了。加上我们身处这片密林活动范围受限,渐渐的锁哥和谢疯子也慢慢落了下风,被抓住已经是迟早的事了。 老扈那边早已经被缠得结结实实了,整个人被倒吊起来,手里的砍刀也掉了,他还在那骂娘:“他娘的!有种把老子放下来单挑!玩阴的算什么本事!” 我被吊在半空中,腰上缠了三四圈藤条,勒得我喘不过气。我试着挣了两下,可这藤条就像活物一样反而越缠越紧,勒得我感觉肋骨都要断了。我赶紧停了动作,不敢再动了。 转头再看其他人,就见孔老三、孔豹、崽狗、青雀全被吊起来了,一个个被捆得跟粽子似的。 场里还站着的,也就剩锁哥和谢疯子了。 锁哥的背上已经挨了好几下藤条了,衣服都抽破了,露出里面一道道的血印子。他边砍边退,一直退到谢疯子身边,喘着气说。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你找机会冲出去,找救……” 话没说完,他脚下忽然窜出来两根藤条,一下子就缠住了他的脚踝。锁哥整个身子就是一晃,直接摔倒。他倒地的一瞬间,看也不看挥刀就砍,可从侧面又荡下来几根藤条,一下子就缠住了他的手腕上,手中两把砍刀“哐当”掉在了地上。 “锁哥!”我大喊了一声。 也还是晚了,周围的藤条瞬间全涌了上去,把锁哥缠了个结实,往上一吊,跟蜘蛛精抓唐僧一样。 现在就剩谢疯子一个人了。 他站在满地乱舞的藤条中间,黄金剑在手,身形快的得都有残影了。周围的藤条从四面八方抽过去,他脚下踩着奇怪的步子,左躲右闪,每次都是差一点点就能抓住他,他却总能擦着边躲过去。 他手里的黄金剑每一下都精准砍在藤条的之上,断成几截的藤蔓在他身边落了一圈。 “放心!我们有豆哥在,出不了事的!”老扈安慰其他人说,“他和我们在一起我们就没出过事。” 也不知道是老扈的乌鸦嘴起的作用,还是藤条真的太多了。 这次谢疯子撑了约莫两分钟,脚步也慢了下来。他肩膀上被抽了一下,衣服被劈开。他闷哼了一声,不退反进,往前冲了两步,急于想砍断最粗的那根藤蔓。 也就是这个空档,他背后左右同时窜出来四五根藤条,一下缠住了他的腰和胳膊。谢疯子挣了一下,没挣开,手里的黄金剑也被卷走了。藤条四周一扯,谢疯子就跟被五马分尸一样直接悬空扯离地面。 这下好了,全军覆没。 谢疯子脖子上也缠着一根粗壮的藤条,我可以看见他的眼睛都被勒得往外凸了出来,脸色涨得通红,却依旧咬着牙一言不发。 “疯子!”我对着谢疯子着急大喊一声。 没想到谢疯子抻了抻脖子,头一歪,脖子竟以离奇的角度从藤条里挣扎了出来,回头冲我喊了句:“这是鬼手藤,我没事!” 所有人全被藤条吊在半空中,横七竖八的,跟过年挂在架子上的腊肉似的。 藤条还在慢慢收紧,喘气都困难。我不敢再挣扎,我暗自调整了一下角度,尽量让自己舒服点。 “他娘的……”老扈倒吊着,脸憋得通红,嘴里还在骂,“完了完了,这次真完了蛋了!连豆哥都歇菜了,这下谁能来救我们啊!” “你……省点力气吧。”我喘了口气,“这玩意越挣扎勒得越紧,没等人来救自己先凉透了。” “阿豹你怎么样?”锁哥被挂在树上,看不到在他身后的孔豹的情况。 而我所在的位子却正好能看见孔豹的情况,他断臂处也捆着一根藤条,疼得扯得他脸都发白了,却愣是没吭一声,只哑着嗓子回道:“锁哥……我没事” “没事就好,大家都还好吧?”锁哥说完想挣扎,可藤蔓就跟章鱼的触角一样,越勒越紧。 “没事,暂时还死不了,不过离死也不远了!”老扈倒挂着说道。 孔豹在下面轻轻摇了摇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断臂的血正一滴滴掉下地上。他努力睁开眼睛,看着锁哥的方向,眼神很坚定,没了以前里的浑不吝,也没了刚醒时的疯癫,只剩一片冷静下来的平静。 “锁哥,昨晚的事你别往心里去。”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挤了半天才挤出来,“阿虎的事,不怪你。是我们哥俩死皮赖脸要跟来的。” 锁哥没接话,只是牙齿咬的咯咯响。 “我们哥俩,从小在孤儿队滚大的。”孔豹咳了一声,嘴角溢出点血沫子,他却浑不在意,接着说,“生下来就是吃倒斗这碗饭的,我爹娘死了我兄弟俩顶,那孤儿队里没人把我们当人看。” “直到遇上你。”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因胸口疼痛没笑出来,“是你把我们调去身边,还给我们分了小院子,闲了还能种种菜。再没人敢骂我们贱种,没人敢抢我们的吃食。” 孔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却字字都落在锁哥耳朵里。 “我们天生就是做伙计的命,能碰到你这样的东家,这辈子值了。”他顿了顿,喘了好半天粗气,才接着往下说,“今天如果……如果真折在这儿,我也不怨。要是……你要是能活着出去,你也别总记着这事,别觉得欠我们的。从来都是我们沾你的光。” 话说完,没人出声。老扈歪过脸盯着旁边的藤条,嘴里嘟囔骂句脏话。 锁哥半天没说一句话,过了好半晌,才开口,声音硬得像石头:“少他娘的放屁!” “你们是我兄弟,不是什么狗屁伙计。”他眼神冷得厉害,“当初带你们出来的时候就说过,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们。要死要活都在一块儿,别他妈说这些丧气话。” 孔豹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这一笑估计扯得伤口生疼,他倒嘶了一声,脸上笑意却没散。他还想再说点什么,可眼皮却重得抬不起来,头轻轻一歪,又昏死了过去。 “阿豹!”锁哥喊了一声。 没人应他。只有血还在顺着胳膊往下滴。 “阿豹,你没事吧?”锁哥在另一边喊。 孔豹没应声,头歪着,眼睛闭着,也不知道听见没。 “孔豹?”老扈也跟喊了一声,“你小子别昏过去啊!昏过去舌头往后坠,容易呛死的!” 喊了两声,孔豹还是没反应,头耷拉着,脸色苍白得很。 “坏了,他怕是昏过去了。”青雀在另一边着急道,“他伤口还在流血,再这么吊下去,流血都能流死!” “能有什么办法。”孔老三叹了口气,“咱都跟粽子似的挂着,动都动不了。” 我转了转眼珠,打量周围的藤条。这些藤条看着是活的,可把我们吊起来之后,就没再动了,只是维持着收紧的力道,也没再往我们身上缠更多。就跟……就跟抓着猎物,等着猎物自己慢慢死掉似的。 “谢疯子,你刚才说这是什么来着?”我侧头问旁边的谢疯子。 谢疯子闭着眼,听见我说话,眼皮才重新抬起:“鬼手藤。” “啥玩意儿?”老扈耳朵尖,听见了,“啥叫鬼手藤啊?” “是哀牢古国的东西。”谢疯子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这种东西是用尸气养的,死物碰它没反应,生人一进去,沾了生人气,它就醒了。缠上了就不撒手,直到人烂成骨头,再接着给藤养分。” “合着咱是送上门的养料啊?”老扈骂了一句,“这缺德玩意儿,谁想出来的?” 第297章 项云枫 “古时候这种法子多了去了。用植物守墓还算客气的了,有的直接养毒虫猛兽,那才叫个惨。不过话说回来,这些藤子竟然是靠气辨人,那咱都捂着口鼻,怎么还会触发了?”我接口说道。 “七窍相通,捂不住的。”谢疯子淡淡的说道。 我哦了一声:“那这么说的话,这东西是靠感知活人的气息捕食的,那不是得等我们都死翘翘了,它们才会松开。” 锁哥却忽然开了口,像是想起什么好办法一样:“按理说,这藤子再邪性,也是植物啊,一般植物不都怕火嘛?” “火?”老扈眼睛猛地一亮,“对啊!植物哪有不怕火的!咱身上有打火机啊!” “你够得着吗?”我立马泼了他一盆冷水,“咱手脚都被捆住了,口袋都摸不着,怎么拿打火机?” 老扈一下就蔫了:“也是……他娘的,手都动不了,有火也白搭。” 林子里又重新静了下来,只有我们几个人轻重不一的喘气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个时辰,也可能更久。吊在半空中,浑身的重量都压在被缠住的地方,腰和肩膀酸得像是要断了,到后来都要没知觉了。 刚开始大家还能说几句话,老扈隔一会儿就骂两句,骂藤子,骂哀牢国,骂那个姓侯的方士。到后来,骂声也越来越小了,最后口干的也不吭声了。 孔豹一直昏着,脸白得吓人,血还在慢慢往下渗,滴在地上,积了一大滩血。青雀一直在旁边喊他,可无论怎么喊也没反应。 我脑袋有点发晕,不知道是勒的还是饿的,眼前一阵阵发黑。我咬破了舌尖,疼痛总算让我清醒了点。我转头看着旁边的谢疯子,他倒是悠哉悠哉的闭着眼,像睡着了似的。 锁哥也没说话,一直盯着底下的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他腮帮子咬得鼓鼓的,显然也在憋着劲。 老扈倒挂得久了,额头上青筋暴起,嘴里小声在念叨:“孔豹你小子撑住,别睡!睡过去舌头往后卷,呛死在这儿,下辈子都没人给你烧纸!” 青雀在另一侧,侧着头对老扈喊:“你别喊了!他失血多,越吵他越耗神!” “我不喊他就要睡过去了!”老扈嗓门提得更高了,刚要接着喊,忽然就停了。 我也听见了。 林子外传来轻微的声响,风吹树动的声音,是脚踩在落叶上的动静,很轻,一步一顿的,像是在刻意压着脚步。 “诶?有人来了。”老扈也听到了。 声音越来越近,突然,三道人影从树后面走了出来,他们全身上下都包着灰布,连头带脸蒙得严严实实,只露出来两个黑洞洞的眼睛。 走在最前头的是一个高个子,背挺得笔直,手里拿着根乌黑的金属短棍,看样式竟像是道教的制式。他见我们一个个吊在半空中,停在我们身边注视着我们。 中间那人就算是包裹严实,也能看到身段窈窕,走起路来腰肢轻晃,胸前晃荡,竟是个女人。她手中握着一对峨眉刺,一对妖娆的媚眼露在空气中。 最后一个人身形结实,背个鼓囊囊的大包,手里拿着短刀,目光扫过四周藤条,没说话,视线却率先停在了谢疯子身上。 老扈见有人来了,欣喜的喊道:“好汉,各位好汉,行行好,救我们一命啊!” “你们。”领头的开口,声音铿锵有力,“是孔家的人吧?” 老扈一听来人竟知道我们的底细,更加开心了:“对对对,好汉救我们一命,日后孔家定不忘各位的大恩大德。” “哟,还大恩大德呢?孔家疯狗还会念我们的恩?”中间那个女人声音嗲声嗲气的说。 老扈一听,心知来者不善,也不客气了:“那你们又哪条道上的,鬼鬼祟祟的!” 站在中间的女人轻笑了一声,娇滴滴的,尾音打着转,听着人骨头都酥几分:“都这德行了还嘴硬。枫哥,依我看,别问了,直接捅死得了,省得跟他们浪费时间。” “师妹,不妥。”最后那个消瘦汉子开口阻拦道,“这里的藤子凶的很,见了血气更加疯狂。我们还是押着他们往前走,当探路的,等穿过林子再杀,那还不迟。” 领头高个的没搭他们的话,目光从我们脸上一个个扫过去。最后停在锁哥的脸上定住了。 谢疯子依旧闭着眼睛,头发散下来挡住了半张脸。 “把人放下来。”领头的忽然说,“捆严实了再走。” “大师兄,你可想好了哟。”女人嗤笑了一声,语气带点娇嗔,“这几个人看着都不是善茬,尤其是那个长头发的,以他刚才的身手,放出来咱们未必制得住。” 按他们所说,他们怕是早就在林子外面监视着我们了,而我们却没发现,真是失败啊! “我倒有个主意。”女人忽然开口,声音软软糯糯的,“要不咱把那长头发的宰了,在剩下的里面挑三个留着,咱们一人押一个。既能探路,也翻不了什么浪花。” 最毒妇人心,这话真没说错啊,她们为了能通过这里,竟然想用我们去探道。 那个消瘦的汉子却认真的嗯了一声,竟然答应了。 领头的那男的站在那儿没动,犹豫了几秒,也点了下头。他把短棍别回腰后,从靴筒里摸出了一把匕首,刀身漆黑,像淬满了剧毒一样。 他一步步走到谢疯子的跟前,看着谢疯子的眼睛,声音冰的跟死神一样。 “兄弟,别怪我,下辈子投胎,别再往这哀牢山里钻了。” 说完,匕首直直刺向谢疯子心口。 就在这一瞬间,谢疯子的身子忽然拧出了一个诡异的角度。骨头缝里传出一阵咔咔声,听着人牙都酸了,他整个人像是凭空缩小了一圈,原本还缠得死紧的藤条,竟然一下就松了。他手腕一翻,在地上一抄,黄金剑又回到了他手中。 金光一闪,往高个子手中的漆黑匕首一挡,顺带刺向高个腹部。 猝不及防之间,高个蒙面人只得往后急退几步,这才堪堪躲过。 谢疯子逼退来人,收剑反身斩断缠着他腰腹的几条鬼手藤。他人在空中一卷,双脚落在地上。 三个蒙面人同时往后退,手里的家伙瞬间全亮了出来。领头的高个短棍横在身前,语气惊讶的说。 “软骨缩骸?你到底是什么人?” 谢疯子没答话。他手腕潇洒转了个剑花,也不应答,脚步一错,直接冲了上去。 黄金剑快得只剩一道金光,领头的短棍往上一架,当的一声,火星子飞溅。女人从侧面扑了上来,手里俩峨眉刺,直扎谢疯子两腰,身法飘逸诡异。消瘦汉子则绕到身后,短刀划向谢疯子的双膝,刀风沉,下手准。 三个人配合娴熟,显然是常年搭伙的。谢疯子脚步奇怪,左一晃右一踩,三个人的攻击离奇的擦着他的衣服过去。他剑势不停,横劈领头的人面门。领头的高个避无可避,只得往后仰倒,脸上的蒙面巾都被削掉半截,灰布飘下来,露出来半张硬朗的脸容。 经过这么一番折腾,林子里鬼手藤早就被先前的打斗动静,全惊扰得醒了过来,无数根鬼手藤正往他们打斗的地方缠去。 四个人急忙边打边躲,场面瞬间乱成一锅粥。 那蒙面女人躲闪的时候,脚下一个没留神,忽然被藏在落叶里的一根鬼手藤,缠住她的脚踝。她惊呼一声,整个人被倒提了起来,连手里的峨眉刺都甩飞了出去。 “云烟!”消瘦的汉子大喊了一声,就想去救,却被谢疯子一个滑步,一剑逼了回去。 领头汉子反应更快,短棍一扫开谢疯子,拔腿就往她那边冲,可还没走两步就被横抽过来的两根藤条拦了下来。他咬着牙连续击打,鬼手藤是扫开了,可那女人已经被吊得更高了。 女人这时候嘴里娇嗔骂道:“日他仙人板板,枫哥快来救我。” 谢疯子这时候也不好过,他胳膊上被消瘦汉子划了一刀,血已经渗了出来。 他却不管不顾,咬着牙还要往前冲,这时候,那领头的高个汉子却忽然往后跳了一步,抬手喊道:“别打了!” 谢疯子也是见好就收,瞬间收住了脚步,用剑尖撑着地面。血顺着他的胳膊在往下流,周围闻着腥味的鬼手藤这下更加燥热难耐了。 “再打下去,咱们谁都走不出这片林子。”领头的汉子抹了把脸上的汗,“这鬼手藤越打越多,耗到最后,咱们全得成它的养料。不如我们就此停手,各自救人,结伴穿过去。出了林子,各走各的,互不相欠。” 谢疯子没说话,他扫了眼被吊在藤条上的我们,又看了看挂在半空骂骂咧咧的女人,黄金剑挽了个剑花,剑尖往前一指。 “我凭什么信你。”他说。 领头的没答话。他伸手往背后的背包一摸,抽出一把铲子来。 那铲子形制看着眼熟得很,铲头是弧形的,柄长三尺,跟我手里唐麻子给我打造的搬山铲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这把铲子看着更古朴些,少说也有百年历史了,此外我赫然看见在铲柄处还刻了个小小的“项”字。 “这是搬山铲!他们是搬山道人!”我脱口而出,“你们是早两天进山的那拨人?” 领头的抬头看向我,点了点头,拱了拱手:“这位小兄弟倒是好眼力,在下云南搬山,项云枫。” “我们三个,卡在这片林子里已经三天了,硬闯闯不过去,直到看到你们来了。” 话说回来,出发前孔老三就跟我们提过,说有一拨搬山的同行往哀牢山来了,比我们早两天动身。可我们一路走过来就是没见着半分痕迹,还以为他们走了别的路,没想到最后也来了这。 他说着抬了抬下巴,示意旁边两人:“这是我师妹项云烟,师弟项云龙。” 谢疯子盯着那把搬山铲看了几秒,想了一会,才开口。 “可以。” 第298章 如烟如龙 项云枫点了下头,冲项云龙使了个眼色。 项云龙把项云烟从鬼手藤上放下来,连忙蹲下帮她查看脚踝的伤势。项云烟没好气的推了他一把,自己揉着脚腕站了起来,嘴巴还撅着,显然刚才被吊,心里憋着气。 她抬眼看了谢疯子一眼,眼神里带着不服气。 “这位小哥哥,你倒是好身手啊。” 结果谢疯子理都没理他,直接选择了无视。 这下她更气恼了,脸憋得通红,冷哼了一声。 谢疯子转身,纵身跃起,黄金剑挥出几道金光,我腰上的藤条应声而断。我摔在厚厚的落叶堆里,趴在地上缓了好半天,才哼唧着爬起来。 “疯、疯子,你倒是带一下我啊。” 接下来挨个救人,谢疯子剑快,一砍一个。项云枫和项云龙也过来搭手,四个人一起动手,没一会儿就把所有人都放了下来。 老扈脚一沾地,第一件事就是摸起自己的双管喷子,胳膊活动了两下,瞪着项云烟吼道:“合着刚才是你这小娘儿们要杀老子?”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项云烟撩了撩散下来的头发,嘴角勾着笑,“要不是我们,你们现在还挂在藤条上当腊肉呢。” “放你娘的屁!”老扈嗓门一下就上去了,“要不是谢疯子本事大,老子现在都凉透了!你还有脸说!” “哟,这位大哥这就炸毛了?刚才倒挂在藤条上脸紫得像茄子的样儿,怎么没见你拿出这死劲来?”项云烟假意捂着嘴说道。 “行了行了。”我拦住老扈,“先看看孔豹的伤。” 崽狗正扶着孔豹靠在树干上,孔豹脸色苍白,眼睛闭着,断臂处的血已经流不出来了。崽狗和青雀正手忙脚乱地打开包袱给孔豹换药。 项云枫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冲项云龙抬了抬手。项云龙默默的从布包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递了过去,全程没说话。项云枫转手递给崽狗:“这是我们项家的金疮药,你们可以试试。” 崽狗抬头看了看我,我点了点头,他才接过去,倒在伤口上。药粉撒上去的瞬间,孔豹疼得眉头皱了一下。 “这鬼手藤,是哀牢古国的守陵藤。”项云枫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以尸气养着,专吸生人的血气。藤条有跟主根,在林子最中间,不把主根断了,走一步冒出来十根,根本闯不过去。” “你们之前没找着主根?”锁哥开口问。 “找着了。”项云龙闷声闷气地接话,“只是我们试了几次都没能闯过去。” 我转头看谢疯子,谢疯子正目不转睛的盯着林中深处看,没说话,算是默认了要一起走。 我和锁哥对视了一眼,心有灵犀的交流了眼神,算是同意了。 “行。”我拍板道,“咱们结伴,先出了这片林子再说。不过丑话咱说在前头,路上各凭本事,别背后耍花招,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放心。”项云枫说,“我们搬山一脉,做不出那种下三滥的事。” 项云烟在旁边撇了撇嘴,没搭话,低头整理自己的峨眉刺。一副娇滴滴的模样,脸上刻意含着笑。 项云龙站在她后方,目光有意无意落在她脚腕上,见她走路还有点踮脚,眉头皱了皱,也没吭声。 我们也不敢多做停留,大家立即上路。老扈背着孔豹走在中间,谢疯子和项云枫走在最前面,一个用剑一个用短棍开道。 项云烟似乎是故意的走在我旁边,手指转着那对峨眉刺,眼神在我身上瞟来瞟去:“这位俊气小哥,你们打哪来啊?”边说还边凑近我耳边,吹气如兰。 这架势那是我招架的住的,我连话都不敢回答,跌跌爬爬的跑到前面谢疯子身边。 项云烟单手捂着嘴,一脸娇笑,风骚的咯咯笑个不停。 越往里走,林子里的腥臭味更重。不过好在我们现在人手齐全,只要一有抽过来的鬼手藤,都被他们几个好手给挡开了。 “我说,你们搬山的,就没什么对付这鬼藤子的法子?”老扈砍断一根抽过来的藤条,侧头问项云烟。 “法子多了去了,不知道胖哥哥想要哪种呀?”项云烟娇笑一声问道。 “呃,请叫我健壮的帅哥哥,胖哥哥多难听啊?”老扈恬不知耻的说。 “哟,不知道这位帅哥哥是哪方面健壮啊?”项云烟并没有因为老扈的黄腔而气急败坏,反而有种愈演愈烈的状态。 “那当然是……”老扈话没说完,看了眼身后的白静闭嘴不说了。 “怎么了胖哥哥,莫非是心上姑娘在这不敢说了?”项云烟并不打算放过老扈。 这时候白静在后面冷冰冰的说了句:“要打情骂俏等出了这林子随你们,现在还请快些赶路。” “喲,小美女是吃醋了。”项云烟边笑边别有意味的瞟了白静一眼。 还没等白静反驳,前面的项云枫终于忍不了了:“云烟,你少说两句。” “呵呵呵。大师兄你就知道欺负我,我哪里多嘴了。”项云烟往前赶了两步又去上面骚扰他师兄去了。 我们相互配合,往前走了约莫半里地,藤条果然越来越疯了。鬼手藤从四面八方地往我们这边袭来。大家手里的家伙抡得要冒烟了,才勉强挡住鬼手藤的攻势。 “大家顶住啊!”老扈喊了一声,用枪托砸开一根鬼手藤,“娘的,等老子出去了,非一把火烧了这些鬼藤子不可!” 项云枫在前面说,“你们看,前面就是主藤了!” 他正说着,脚下的地面忽然就动了。好几根粗藤藏在落叶底下,猛地弹了起来,直往众人腿上缠来。谢疯子反应最快,纵身一跳,在空中黄金剑往下一劈,鬼手藤断成几截。 “小心脚下!”我大喊一声,搬山铲往地上一插,直接截断了一根鬼手藤。 项云烟在后面躲得慢了点,裤腿被藤条撕开一道大口子,露出一大片雪白的大腿肌肤。她娇笑骂了一声,峨眉刺往下扎去,钉穿了藤条,手腕一拧,鬼手藤硬生生被她扯断。 “哼,就连这鬼藤子都来吃老娘的豆腐!” 她刚站稳,身后又窜来一根细藤,项云龙从后面冲上来,一刀砍断,动作快准狠。项云烟回头冲项云龙说了句:“二师兄,你这么护着我,不会是喜欢我吧?” 项云龙听了,臊了个大红脸,挠了挠头,没说话,转身继续砍侧面的鬼手藤去了。 “大师兄,你看,二师兄还害羞了呢?哈哈哈…”项云烟笑的花枝乱颤,突然一根鬼手藤从她头顶掀来,她猝不及防,一个闪躲,娇喘一声,“啊,这些鬼东西好烦啊,怎么没完没了!” 她堪堪躲过,可头上的蒙面巾还是被掀飞了,脸上被划上两道红印子,露出底下白皙的皮肤,她眉眼确实生得俊俏,当真是个小妖精。 越往里走,藤条越密,到最后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树藤墙。 项云枫抬手示意大家停下,都跳上一块相对空旷的石地上,打算在这暂时歇口气。 “这么硬闯不行。”项云枫抹了把脸上的汗,“再往前五十步就是大榕树,主根就在那儿。可这五十步的藤墙,咱们冲过去怕是得扒层皮。” 老扈一屁股坐在石头上,大口喘着粗气:“娘的,别说是五十步了,我现在连手都抬不了一下了。” 青雀从包袱里摸出一小包腌肉,扔给他:“吃点肉补充下体力,后面还不知道要走多久。” 老扈接住腌肉,眼睛一下就亮了,也不抱怨了,张开嘴就大口撕咬了起来。 孔豹靠在石头上,他已经醒了,只是还闭着眼睛养神,嘴唇干得爆皮,崽狗给他递过去水壶,他喝了两口就还了回去。 锁哥蹲在另一边,自从搬山道人三个人加入我们队伍之后,他就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用手反复摩擦着刀柄上的孔字。 谢疯子坐在石头最边缘,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渗着血。青雀拿着绷带过去,想给他包扎,他冷酷的摆了摆手,自己从衣服上撕了块布,随便缠了两圈,动作看起来熟得很,一看就是常年受伤的老手。 就是不知道现在明明有绷带,有药粉,他为什么非要耍帅,还撕烂自己一件衣服,莫非他是面对女孩子害羞? 项云烟坐在石头的另一边,把裤腿撕开的地方重新绑紧,露出来的纤细脚踝上面还有一道醒目的红印子。项云龙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假装看着周围的藤条,余光却总往她那边飘去。 过了会儿,他假装随意的从布包里摸出个小布包,扔过去,声音闷闷的:“这、这是化瘀的。” 项云烟接住,冲他明媚一笑:“谢啦,还是二师兄疼我。” 第299章 树脸 我故意走过去和锁哥坐在一起,我知道他心里有你,自从搬山道人的一来,他就变得沉默了。 还有我清楚的听到项云烟第一次见锁哥的时候,说了一句“孔家疯狗,”难道他们之间有什么过节吗? 锁哥嘴里叫着根干草,正皱着眉头往这那片密林,一言不发的,我在他身边坐下,用手肘拱了拱他,“你咋了,一言不发的。” 锁哥侧头发了我一眼:“没事,我、我就是有点不放心……” 他话说话声音很低,话也说的没头没尾的,只是我还是看出来了,他不放心什么,他不放心这搬山三人组。 我嘴角扯了扯笑了笑,安慰他:“没事,我们小心点就行。” 锁哥轻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孔豹靠在旁边石头上,已经醒过来了,眼神清明了不少。 “走吧,往主藤那去,速战速决。”我站起手,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对他们领头的项云枫说。 “嗯,也休息够了,走吧。”项云枫点了点头。 我们一行人重新起身,谢疯子和项云枫照旧走在最前头。谢疯子拎着黄金剑,项云枫拿着短棍。 我和白静走在项云烟和项云龙后面,老扈和孔老三在我们身后,再后面是崽狗扶着孔豹,最后是锁哥和青雀收尾。 往密林里走了约莫一刻钟,越往里走鬼手藤就越安静。谢疯子停下脚步,后面的人跟着收住了脚。老扈伸着脖子往里面看,嘴里骂着。 “走啊,怎么停下了,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话音刚落,我们一行人也挤了进来。只见在这片林子的正中央,立着一棵老榕树!榕树树干粗得离谱,怕是十几个人手拉手都围不住。漫天的枝桠就像一把撑开的巨伞,往四周铺天盖地延伸出去,把头顶的天光遮得严严实实的。 无数的鬼手藤从树枝上垂下来,密密麻麻的挂着,跟冻硬了的死人似的,风一吹晃来晃去,看得人头皮直发麻。 “娘的,这就是主根?这哪是藤子成精,这是整棵树都成精了。”老扈惊讶的感慨道。 “这整片林子其实只有一棵树!”谢疯子突然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冒出这么一句。 “就一棵树!疯子你是说,这围着山顶的树林其实都是我们眼前这棵树的支脉?”我好像猜到他说的了。 “嗯。”谢疯子竟然认同了我的说法。 “只有一棵树这怎么可能,这么大一片山,怎么可能就长靠这棵树……”老扈难以置信的说。 孔老三却在这个时候挤了出来,抬着头盯着巨大的树冠,难以置信的,声音颤抖的说。 “这、这是鬼手尸榕……这是鬼手尸榕啊!” 我转头看着他,他也顾不上其他了,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树干。 “你认识这东西?”锁哥看着孔老三问道。 孔老三点了点头,喉结滚了滚,像是在脑子里的查找以前的记忆。 “孔家有本明朝传下来的《滇南异闻录》,我以前守店闲来无事翻看过,里面专门写过这种邪物。相传哀牢国那会儿有个大巫师,会御鬼养藤之术,后来他勾结外敌背叛了哀牢王,最后叛乱平息,他也被国王惩戒判了树葬,活活钉在这棵千年的榕树身上。树根底下还埋了九百九十九具他至亲部族的尸身,以供养榕树。” 他说到这顿了顿,伸手指着榕树。 “鬼藤钻入体内,人皮长入树中。到最后树、藤、人三者相互寄生,长成了一个似人、似树、似藤的巨大有思想的邪物,就叫鬼手尸榕!相传谁找到了鬼手尸榕,谁就能找到哀牢王的宝藏!因为鬼手尸榕就是用来镇守哀牢国宝藏入口的。” “哀牢国的宝藏?”老扈听得眼睛都要放星星了,自言自语的说,“那岂不是说我们离宝藏已经很近了?大家快散开找找,发财就看今天了。” “你别闹了……”我们围着古榕树转,我嘴里话都还没说完,就看见,在树的背面有一张巨大的人脸! 是真的人脸!在粗糙的古榕树表皮上,真的凹陷出来一张巨大的人脸,占了整个树干的后背。宽额头,塌鼻梁,厚嘴唇,还有两只紧紧闭着的眼睛。就连眼缝的纹路都跟真人一模一样。包括人脸上的褶皱也被树皮的褶皱代替,像是谁把一张巨人的脸活活按进了树皮里一样。 在巨大人脸的两侧,爬着好几道青黑色的鬼手藤,顺着树皮往上蔓延,跟人脸上的青筋似的,看着说不出的诡异,或者说这张巨大的闭眼人脸正在从密集的鬼手藤后面挣脱出来。 “这、这也也太邪性了……树还能长人脸?”老扈惊讶的反问。 “不是树长人脸,是那人的脸长在了树上。”孔老三心有余悸的说,“鬼手藤是寄生的邪物,有人吃人,没人体养分的时候就吸食古榕树的养分。其实这棵榕树早就死透了,现在撑着这么大的架子的早就不是榕树了,这就是那鬼手尸榕。” 孔老三话音刚落,我们脚底下的地面突然就晃了一下。 不像是地震,倒像是有东西在地底下拱。 突然!我脚边落叶底下迅速鼓起来一个包,紧接着好几根粗壮的鬼手藤从底下窜了出来,就往我腿上绕。 旁边的谢疯子脚一点地,整个人斜刺过来,黄金剑往下一撩,当先那根鬼手藤直接断成两截。 “散开!别扎堆站着!”我惊魂未定的喊了一声,“唰”地一声从后背抽出搬山铲来,往地上一砸,铲刃斜着切过去,把脚边一根鬼手藤斩成两段。 瞬间所有人都动了起来。老扈端着喷子轰,霰弹打出去,迎面扫过来的一片藤条全被打得稀碎。项云龙拿着刀绕到侧面,刀光挥得密不透风,但凡靠近的鬼手藤全被他砍断。项云烟踩着凸起的树根跳来跳去,峨眉刺对着藤条扎,一扎一个准,动作利落得很。 锁哥护着孔豹退到一块大石头后面,刀挥得飞快,把从侧面钻过来的鬼手藤全削成几段。 可藤条实在太多了,树上垂的,地下钻的,四面八方往这边涌,砍断一茬又冒出来一茬,没完没了。老扈打光了一管子弹药,摸出铜弹壳往枪里塞,嘴里骂个不停。 “娘的这东西杀不完啊!这么打下去老子胳膊先废了!” “往树干那边冲!擒贼先擒王!”我喊了一声,手往地上一撑,借力往前一个翻滚,躲开一根从头顶砸下来的鬼手藤。 我摸出一张都天大雷火符夹在指缝里,掐了个诀,嘴里默念咒语, 刀兵三十万,严驾此符中。 若有不顺者,严令决不容。 摄赴魁罡下,化为清净风。 急急如雷霆都司律令敕! 往迎面扑来的藤堆里一甩,符纸轰的一下爆燃了起来,火势顺着藤条就往上爬,烧得藤条滋滋作响,原本往前扑的藤条瞬间缩了回去。 “好你小子,还有这本事!”老扈冲我喊了一声,趁着空当又轰了两枪。 项云枫往我这边也扫了一眼,手里的短棍没停,眼神却是难以琢磨。 众人边打边往古榕树底下撤,越靠近树干。 我跟在众人后面,搬山铲拍开一根抽过来的鬼手藤,余光扫到那树干上的人脸,那双闭着的眼皮,居然在抖动。 “小心!它要睁眼了!” 我话音刚落,就听“吱呀”一声闷响,跟老木头被硬生生掰开来一样。那张巨大的人脸的眼皮猛地掀了开来。 没有眼白,也没有黑瞳,整个眼眶里是一片浑浊的暗红色,像积了几十年的血水。就在人脸睁眼的一瞬间,所有的鬼手藤全顿了一下,紧接着就更加疯魔的往我们身上抽来,力道比刚才大了一倍不止,抽在地上都能砸出个坑。 项云烟躲得慢了点,胳膊被藤梢扫了一下,衣服直接撕开一道大口子,皮肤上立刻浮起一道红印,疼得她嘶了一声,脚下踉跄,单膝跪地,一双媚眼泪水婆娑。 “大师兄,快来救救人家啦!” 项云枫瞟了这边一眼喊道:“云烟,你别闹了,这都什么时候了。” “嘿嘿,大师兄就是厉害,这都骗不到你。”项云烟说罢,又像一个没事人一样一个后翻重新站了起来。 白静目睹这一切,实在忍不住,白了项云烟一眼,特意往我这边凑了凑。 待走到我身边,边躲边问我:“王衍,你快想想办法,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办法?有什么办法呢?这可是棵树,我们总不能把这棵这么大的树连根拔起吧? 对了!树!问题就出在树上! 我转头目不转睛的看着那张巨大的人脸,树是古榕树,唯一不同的就是这张人脸!而人脸上,是眼睛!问题就是那双睁开的眼睛! 我恍然大悟,连忙冲谢疯子喊道:“疯子!破开树上的眼睛!” 第300章 出林 谢疯子也没废话,脚借力在一根扬起来的鬼手藤上一踩,整个人往上纵身一跃,腾空而起,黄金剑直直递出,直奔那只巨脸的左眼就扎了过去。 另一边的项云枫也动了,他踩着树干就使出了一招一鹤凌云步! 只见他双臂平展如鹤翼,脚尖连续轻点树干稳住身形,正是那搬山道家的一鹤凌云步。待来到古榕树身前,项云枫双手持短棍,前端的精钢锥头对准了巨脸的右眼。 两个人几乎同时出手,一左一右,剑刃和锥尖同时扎进那两只血糊糊的眼眶里。 噗! 一声闷响,跟一下子扎进了泡胀的烂肉里似的。暗红色的血水顺着眼眶喷射出来,溅了两个人满身满脸。血水带着浓重的腥臭气,竟好似真的是放久了的人血的味道,闻着让人直反胃。 呜呜呜! 像是错觉一般,耳边没来由的响起一声沙哑的嘶吼,是从树心里传出来的。 难道树里面果真关着一个人? 紧接着,所有原本还在上下挥舞的鬼手藤全都停住了,一根根就像无力的橡皮筋,挂在树上耷拉着,跟被人施了定身术似的,再也没了先前的张扬。 谢疯子和项云枫一拔出武器,古榕树上的人脸眼皮就迅速重新合了回去,凹凸的人脸轮廓好像慢慢变得平整。整棵榕树变回了普通树的样子,只是比寻常的树大上许多。 “好、好了?”老扈瞠目结舌的问。 “那可不,我家大师兄出手就没有失手的时候。”项云烟怼完老扈,一路小跑到项云枫跟前,柔声娇怨的说:“大师兄,你刚才都不来救人家,你看人家都受伤了啦。” 说完一把拉下肩头的衣服,露出一大片白嫩的肌肤,上面有道长长的红印子。 项云枫连忙一把扯上她肩上的衣服,给她重新包好,语气里满是无可奈何:“云烟,这么多外人在这,你听话。” 项云烟侧头幽怨的看着她大师兄的眼睛,娇滴滴的说:“人家哪有不老实啦,人家只是好痛痛啦。” 说完还故意,用手指擦了一下眼泪。 而我却敏锐的在一旁看到,项云龙那低着头的眼中一闪而逝的恨意。 看来这搬山三人也没那么纯粹啊。 “停了?这就消停了?”老扈四下看着静止不动的鬼手藤问道。 “扎瞎了魂眼,断了它操控藤条的气脉,自然就动不了。”孔老三喘着气说,“还好小哥,反应快,要不我们不知道还要在这遭多少罪。” 大家都松了劲,一个个或坐或蹲在一旁歇息。青雀赶紧翻出药瓶和绷带,给受伤的人处理。 谢疯子脸上沾了不少血点,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脸花了大半,跟个大花脸一样。 项云烟见状就像看见了天大的笑话一样,捂着嘴咯咯笑个不停。一扭一扭着夸张的臀部,走到谢疯子面前。从下而上盯着谢疯子眼睛,身体作势想靠在谢疯子身上,哪成想谢疯子铁面无私,身体往旁边一个撤步,差点摔项云烟一个狗吃屎。 项云烟恼羞成怒:“哼,你个挨千刀的,差点害老娘摔死,真是有眼无珠!” 骂完还不解气,掐着腰,往前跺了几步,走到谢疯子跟前。伸长指着手指,指着谢疯子还要再骂:“你别以为长得帅,老娘就……” 她话说一半,剩下的戛然而止,怎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此时谢疯子手中的黄金剑的剑尖,已经抵在了她的喉咙上。 项云枫和项云龙急忙拔出武器,跳到谢疯子身前,暗中却把手中武器对准谢疯子的软肋,特别是那项云龙已经想要偷偷移动到谢疯子身后了。 项云枫赶紧出声劝阻:“谢兄,还请高抬贵手,小师妹只是顽劣了些,她本心不坏。” 我和老扈见状也不敢怠慢,迟疑了几秒连忙拿出武器跑到谢疯子身边和搬山几人对峙了起来。 这可开不得玩笑,如今危险已除,这几人暴起发难到时候怎么办。 令我感到意外的是,锁哥提着两柄砍刀也走到了我们身后。 老扈端着双管喷子一脸的乖张:“咋滴,咋滴,人多欺负人少啊?我告诉你,我可不怕你们,老子手中枪可不长眼呐!” 双方剑拔弩张,谢疯子递剑的手纹丝不动,转眼看着出声的两人,紧皱的眉头逐渐松展开来。 “下不为例。” 说完收剑回鞘,潇洒转身。 项云枫见状连忙出言致谢:“谢谢,谢谢,谢兄了。” 项云烟经此一难,委屈的眼泪簌簌往下掉,一把扑在她大师兄项云枫的怀里,哇哇大哭,边哭还边用手摸着项云枫的后背,而低着头哭泣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得逞的微笑。 谢疯子回到我们队伍这边,问青雀要了一扎绷带,重新给受伤的手臂包扎了起来。 我们各自歇了有小半柱香的功夫,大家才缓过劲来,起身往古榕树后面走去。 后面的路一路平安,也一路无话,我们顺利的穿过这片整片鬼手藤树林。 直到前面的树木明显少了,路也宽了些,我们终于走出来了。 众人找了稍微平坦的空地,停下来休整,顺便掰扯接下来的各自的去路。 项云枫先开的口,他看着我们这边。 “我们师兄妹三个,要去找哀牢王陵的主墓入口。不知你们这趟,是不是也是奔着王陵来的?” 锁哥走出来先我一步说:“大家各走各的路,各办各的事,没必要说的太细。” “哟,说得好像我们乐意打听你们的事似的。”项云烟揉着肩膀,活动了一下胳膊,撇着嘴说,“这山又不是你们孔家开的,我们走我们的,谁稀罕跟你们凑一块。” 老扈一听就不乐意了,把喷子枪托往地上一杵。 “不凑一块?刚才是谁被藤条吊在半空差当腊肉的?要不是我们这边谢疯子出手,你现在早被藤子吸成干了,还好意思在这说。” “你胡说!谁要他救了!我大师兄二师兄就在边上,轮得到你们?”项云烟一下就站起来,指着老扈,“再说了,要不是我们给你们金疮药,你那兄弟早就见阎王去了!还好意思提!” “你那破药谁稀罕!我们自己的药也不差!” “行了别吵了。”我打断他俩,抬头往山顶的方向看,山尖裹在云雾里,模模糊糊看不清轮廓。“上山的路就这么一条,既然大家都要往山顶上走,即使分开后面肯定也碰得上,争谁跟着谁没意义。依我看还不如一起走,相互之间也好有个照应。” 项云枫点了点头,算是认同了这个说法。 “行,就按你说的来。山顶凶险,真遇上过不去的坎,能搭手的地方我们也绝不会见死不救,毕竟都是吃倒斗这碗饭的,道上的规矩大家都懂。” 有意思的是,两队人最后还是凑在了一块,前后走着,相差不了几步。 老扈背着孔豹走在左边,项云烟晃悠着走在右边,俩人隔着两三步远,还时不时相互瞪上一眼,嘴里也不闲着。 青雀从包袱里摸出几块面饼,挨个递过来。饼子早已经梆硬,咬起来硌牙。老扈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半天,脸都皱成包子了。 “这玩意能把牙崩掉,青雀姑娘你就不能带点软和的?” “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青雀冷淡的说,“这荒山野岭的,能有干粮就不赖了,你当是下馆子呢。” 项云烟也咬了一口,酸得皱起脸,赶紧吐在地里。 “什么呀,都馊了,难吃死了。” “嫌难吃别吃,饿着肚子看你怎么爬。”老扈幸灾乐祸地说。 项云烟瞪了他一眼,故作娇媚的道。 “我说胖哥哥,你背着个人走的这么慢,待会太阳可就要落山了,别到时候到不了山顶,拖大伙后腿。” “你懂个屁,老子这叫扎实,背着个人照样比你走得快。”老扈喘着气,嘴上也不饶人,“不像有些人,风一吹就倒,待会爬不动了可别喊人背你。” “谁要你背!我自己能走!” 我走在队伍中间,手里转着罗盘,指针转得飞快,没个准头。这山的风水乱得离谱,阴气裹着阳气,缠成一团乱麻,根本看不出脉络。按理说哀牢国选王陵位,肯定得找个藏风聚气的宝地,可这地方怎么看都看不出是啥风水宝地。 “这山的风水不对啊。”我低声跟边上的锁哥说,“按说王陵选址,得背山面水,藏风聚气,可这高高的山峰孤伶伶的立在这,四面漏风不说,底下又是个天坑,摆明了是养凶的格局啊。” 锁哥轻嗯了一声,眼睛盯着前面的路,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古哀牢国的葬制肯定和中原的会有所不同,咱不能按咱那里的老一套看待,也许他们这么做有别的深意呢!” “别的深意?能有什么意义,天下风水同宗同源,要么就没按风水发葬,要么只要按了风水堪舆一学,就万变不离其宗。” 锁哥眉头也皱着,不解的说:“我以前看过在孔家的记载里说,古哀牢人信巫,他们的王陵讲究的是‘尸气养魂,魂镇王陵’,越凶的地方,他们越觉得能镇住墓里的东西。如果这么说来,这地倒也符合。” 我听了点了点头,没再说话。确实,都说“滇南多异俗,葬制异中原”,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第301章 入坑(一) 我们往一棵崖边的歪脖子树上爬了爬,站在树枝上,看脚下巨大的天坑。 目之所及整个山顶都被削平,再挖了个巨大的天坑。就跟巨型死火山一样,可哀牢山并不在板块连接处啊,喜马拉雅山脉也不可能延伸到这里。 整个山顶天坑都被缭绕的瘴雾填满了,只能在山风吹过,云雾翻滚之际我们才能看清坑底的状况。勉强可以看到坑底并非一块平整的平地,而是密密麻麻的立着无数高低错落的石柱,石柱之上还缠绕着遮天蔽日的树藤。偶有不知名的飞鸟成群在坑底掠过,转瞬又消失在白茫茫的瘴气之中。 我看着手中的十二山位罗盘,指针旋转着闹个不停,要说此地没猫腻,那真是见了鬼了。 锁哥也凑过来看我手里的罗盘,又抬头看着眼前脚下的天坑,嘴里说:“不对啊,按说王陵该在山巅压着脉,怎么会在这天坑里呢?” “中原葬制是乘风化气,以峰为陵,哀牢人反着来。”我把罗盘收进怀里,指尖在掌心掐着方位,“《葬经》有云,气乘风则散,界水则止。这天坑底下四周如壁,正好把尸气全困死在坑里,孤峰顶天做阳柱,天坑藏地化阴穴,正好对上你说的‘尸气养魂,魂镇王陵’。真要找入王陵的墓门,肯定是在这坑里!” 老扈手扶着树,在底下叉着腰大喘气,听见我的话,惊讶的说:“啥?往坑里走?谁家好人会把墓修在山顶这个巨口里,这不天天喝雨水,墓早就被泡没了嘛?” “哎哟,胖哥哥你没见识就别说话咯,人家风水小哥都这么说了,你着什么急嘛”项云烟嗤笑了一声,用手把一缕被风吹散的秀发捋在脑后,莞尔一笑。 “我没见识?老子下地倒斗的时候,你还在家里穿开裆裤呢!”老扈不服气的斜了她一眼。 “是是是,胖哥哥多厉害啊,三岁下斗,四岁摸金的。”项云烟故意奉承道。 老扈一听更是飘的没边了,嘴里也不老实了起来:“你们小姑娘家家的,倒斗那都是我们大老爷们的事,你们就在上面带着吧,等会哥哥帮你们摸几个玉牌牌上来。” “我不就不劳烦胖哥哥费心了,我自己会摸。”项云烟还在故作示软,想戏弄老扈,却被项云枫打断。 项云枫往前跨了两步,一把抓住项云烟的胳膊。 项云烟故作惊呼出声:“哎呀,大师兄你弄疼人家了啦。” 项云枫站在我身前,冲我抱了抱拳,语气十分客气:“这位兄弟怎么称呼?听你对风水颇有研究,我们师兄妹三个这次来,只知道王陵在这哀牢山深处,具体位置一概不知,要是兄弟能指条明路,我们必有重谢。” 我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这么客气:“免贵姓王,叫我王衍就行。重谢就不必了,我们只是正好顺路,一起前行便可。” 项云枫连声应是,又回头瞪了项云烟一眼,示意她别再惹事。项云烟撇了撇嘴,扭过头去看别处,嘴里小声嘟囔了句什么,没听清。 话说回来,这一路项云龙没说过三句话,跟个闷葫芦似的,可每次谢疯子转头,他都能立刻把视线挪开,装成毫不在意的样子,这货不会是对于刚才谢疯子威胁项云烟的事还耿耿于怀吧。 我接过青雀递过来的水壶猛灌了一口,青雀贴心的在水里提前加了车前草,喝起来苦苦的,我对她说了声谢谢。 青雀真是个好姑娘,聪明又善良,而且懂医术,关键是面对危险不怯场。 孔老三凑过来对锁哥说,脸上满是担忧:“小哥,这天坑咱真要下去?” “三爷,咱都走到这了,难不成还有原路返回的道理?”锁哥在旁边听了拍了拍他肩膀,“孔豹的伤也不能再拖,早下去早解决!” 孔老三叹了口气,没说话,走开了。 众人都歇好了,纷纷起身收拾东西。此地离到天坑边缘还有一段距离,我们需要先赶过去。 还是谢疯子和项云枫走在前面开路,崽狗扶着着孔豹,老扈边走路嘴里边骂骂咧咧。 “这破地方,连个正经路都没有,哀牢国的人死后埋这么偏,不嫌麻烦?” “人家埋在哪,轮得到你操心?”项云烟跟在他后面,故意和他作对。可裤腿不小心被荆棘勾住,她用力扯回来,撕拉一声破了个大口子,她脸色瞬间变得难看,“都怪你走这么快,赶着去去投胎啊?不会慢点?” “嫌慢你走前面啊,我还懒得给你开路呢。娘们唧唧的,出来倒斗还在意形象,真当自己是来游山玩水的?有本事你别踩我踩过的路。”老扈头也不回,直接松开了横在路中间的树枝。树枝猝不及防抽来,抽了项云烟一身。 项云烟气的跺脚,刚要反驳,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旁边摔倒,项云龙在她身后伸手扶了她一把,她站稳了立刻甩开项云龙的手,语气满是不耐烦:“不用你管!” 项云龙的手一下子僵在半空,没说话,收回手,继续往前走,脸绷得死死得。 我走在他们身后,把这一切看得一清二楚,心里也为项云龙抱不平,可人家感情的事,哪是我们外人能插嘴的。 一路走,一路闹,两边的山梁像两把弯刀,就像是一个缺了个豁口的碗,而我们就走在豁口中,向这个天然的碗里走去。这种地貌在风水里也有个名字,叫“刀碗盛尸”局,凶到了极致!按中原的风水学说法,这种地方是绝对的绝户地,埋进去后代断子绝孙,可哀牢人偏偏选这,果然是滇南异俗,不按常理出牌啊。 往前走了大概一个时辰,林子里突然亮了起来,周围的树木也稀了,天坑的边缘就在眼前。 坑口大得离谱,一眼望去就像原子弹爆炸炸出来巨坑一样。下面全是一种乳白色的雾气,浓得就像熬粥的米汤,什么都看不见。 老扈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往下看,看了一眼就缩了回来:“姥姥的,这坑这么深咱怎么下去啊?” 项云枫走到坑边,从包里掏出根火折子,吹亮了扔了下去。火光往下掉落了十几秒,亮光就被白雾吞噬了。 “至少有几十丈深。”项云枫收回手,眉头拧成一团,“这么深,没个绳子根本下不去。” 我手藏在袖中掐指问路,最后算出有迹可循。果然我在豁口的左边地上,用脚扒开厚厚的腐叶,露出了底下一大块青石板。石板上刻着歪歪扭扭的纹路,像蛇又像龙,顺着山势往坑底下延伸。 我顺着纹路往底下扫了几脚,果然扫出一排沿山壁凿出来的石阶,石阶只是打磨的光滑异常,很显然当年常有人走下去,只是目前下半截隐在雾气里,看不到头。 “这有古栈道,是当年留下来的,应该能通到坑底去。”我指着石阶说。 老扈连忙过来瞅了瞅,伸手敲了敲最上面的石阶,掉下来一堆石屑:“这台阶都烂成这样了,能行吗?别走半路塌了,连人带路全摔下去了。” “那总比直接跳下去强。”锁哥掏出麻绳在身上系住,“一个个下去,我先探路,你们跟上。咱们身上都系好绳子,串成一串,掉下去相互之间还能拉一把。” 谢疯子没说话,一步跨到石阶上,脚下用力踩了两下试了试力道,回头冲我们摆了摆手,示意没问题。 “还是谢小哥胆子大啊。”孔老三咂咂嘴,也低头系上了绳子。 项云烟往后缩了缩,手指搓着衣角,可怜巴巴的望着她大师兄:“大师兄,这么陡,万一摔下去怎么办啊?我不走,我要你背我。” 老扈嗤笑一声,把绳子往孔豹身上系上:“有大师兄真好啊,你要是不敢走就直说,没人笑话你,大不了你在上面等着我们出来。” “谁不敢走了!”项云烟立刻炸毛,抓起绳子往身上乱套,结都打得歪歪扭扭的,“走就走,谁怕谁!我还能怕了这点高度?” 项云枫无奈,走过去帮她把绳结重新系牢,又检查了两遍:“抓好绳子,眼睛别往下看,踩实了脚再挪步子。你别闹脾气了,出事了我可没法跟师父交代。” 我在旁边暗暗听了咂舌,他们的师傅不就是项云天嘛?难道项云天也没死?也和石镇江一样活了一百多岁? 项云烟这会却扁了扁嘴,没再说话。 第302章 入坑(二) 众人依次往石阶下走,谢疯子走在最前面,然后是锁哥,我,老扈体重大在最后面坠着,起保险作用,孔老三,青雀,崽狗,孔豹,再加上他项云枫师兄妹三个,都夹在中间。 石栈道嵌在石壁上,宽只有半尺,旁边就是深不见底的天坑,风一吹,人都直晃悠。而且石阶上还长满了湿滑的苔藓,脚踩上去滑得很。 项云烟走在老扈前面最后,半闭着眼睛,一步一步挪着,嘴里碎碎念个不停,也不知道在念什么。老扈走在他后面,还故意晃了晃绳子,吓得项云烟尖叫一声,差点脚下一软。 “老扈,别闹。”我回头喊了一句,“栈道不稳,真掉下去谁都救不了。” 老扈嘿嘿笑了两声,老实了没两分钟,又开始嘴碎了起来:“哎,我说项小姑娘,你要是害怕就喊一声,扈哥我拉你一把,不收钱的。” “谁要你拉!”项云烟咬着牙,“我自己能走,不用你假好心。” 走了没一半,下面的雾气里突然传来嗡嗡的声音,像是成千上万只蜜蜂聚在一块飞,声音越来越近,震得人耳朵发麻。 谢疯子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两秒,回头喊:“有东西上来了,都贴紧石壁!” 话音刚落,雾气里冲出一大片黑糊糊的虫子,它们只有指甲盖大小,后背的硬壳上反光,飞起来翅膀震动嗡嗡直响,直奔我们就扑了过来。 “是黑蜣蛊!”项云枫大喊了一声,他们搬山道人毕竟扎根云南多年,他第一眼就认出这是什么东西。只见他从包里掏出一把雄黄粉撒出去,最前面的虫子碰到雄黄粉,翅膀立刻烧了起来,打着旋往下掉,“这东西是哀牢巫蛊里的守陵蛊,专啃活人的皮肉,钻进去就吃内脏,能把人掏空!” 老扈往石壁上一靠,腾出一只手端起喷子,对着虫群就是一枪。砰的一声,霰弹打散了一大片虫子,黑糊糊跟下雨一样往下掉。“娘的,这东西怎么这么多!跟蝗虫似的!” 谢疯子手里的黄金剑舞成一道金光,虫子只要靠近他三尺之内,全被削成两半。他脚钉在栈道上,身形纹丝不动,剑刃上沾了黑绿色的虫血,顺着剑尖往下滴。 我从包里掏出朱砂和黄纸,指尖夹着符纸快速画了几道雷火符,甩手扔出去,符纸在空中遇到虫子就燃了起来,虫子翅膀被烧没立刻打着旋往下掉。“都往石壁凹处躲!这虫子怕明火,把松脂火把点起来!” 青雀立刻从包里掏出火折子吹亮,又拿出几块松脂裹上布条点燃,火光一亮,周围的虫子果然退了几分,只在外围嗡嗡直转,不敢靠近我们了。 突然!项云烟被一只黑蜣虫咬中胳膊,她本能的发出一阵娇喘尖叫,身体故意往前面的项云枫身上靠。 项云枫一手抓住她的腋下,一边对我们大喊,“都往我这边靠。” 说着从包里掏出一把黄褐色的药粉撒出去,药粉带着辛辣的姜味,虫子一碰到就缩成一团往下掉,“这是我搬山派的驱蛊粉,能顶一阵,大家别散开!” 众人慢慢往他那边的石缝里挤去,手里的松脂火焰不停挥舞。 项云烟捂着胳膊上的伤口,疼得直抽抽,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青雀挤过去,拿出绿色的药膏给她抹上。 “疼……”项云烟扁着嘴,往项云枫怀里靠,声音带着哭腔。 “忍着点,出来倒斗哪有不受伤的。”项云枫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头,又看向项云龙,“二师弟,你伤怎么样?过来抹点药。” 项云龙摇了摇头,靠在石壁上,眼睛盯着外面,没说话。 老扈喘着气,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他嘴角被石子划了一下,流了点血。“姥姥的,这还没进墓呢,就遇上这鬼东西,进去了还了得?古哀牢人也太缺德了,死了还弄这么多幺蛾子。” “哀牢巫蛊邪门得很,这才只是开胃菜。”锁哥擦了擦脸,“待会进了墓更得小心,痋术、尸降、魂钉,什么邪门的东西都有,比中原的粽子难对付多了。” 我靠在石壁上,看着外面依旧零散乱飞的蛊虫,在心里盘算。这虫子守着栈道,说明这条路就是通往王陵的正路,我们没走错。 “等虫群散了我们再走,大家抓紧时间歇口气。” 歇了大概有一刻钟,外面的嗡嗡振翅声才渐渐小了下来。黑蜣蛊虫扛不住驱蛊粉和雄黄的味道,又重新飞回了雾气里。 众人接着往下走,这回都提高了警惕,手里都握着一把驱虫的药粉,眼睛盯着四周的雾气,生怕再冲出个什么东西来。 又走了半个时辰,石栈道终于走到了头,我们有惊无险的下到了坑底。 坑底下石台阶尽头是一块不大的石质平台,明显是人为修建的。 石台硬生生开凿在坑壁下,平台正对着一面巨大的石门,石门高近两丈,宽一丈五,上面刻满了图案,最中间刻着一个人坐在九条龙上,周围围着跪拜的人群,还有奇形怪状的虫子和野兽,线条粗犷,带着原始的凶气。 “九隆图。”锁哥走到石门跟前,伸手摸着上面的雕刻,“古哀牢人传说,他们的始祖叫九隆,母亲触沉木而孕,生了十个儿子,最小的就是九隆,后来当了哀牢王。这石门上刻的就是九隆称王、受部落朝拜的场景。” 我走到石门跟前,盯着石门看了半天,心里始终隐隐难安,特别是走到这坑底我怀里的青铜铃铛又开始灼热起来。这种情况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上次出现我记得还是在贺皇子墓里,莫非这里真有暗紫金丹? 我解开腰间的绳索,站在厚重的石门跟前,想起《天地阴阳风水宝鉴》里有关开天眼的记载,可以提前窥得天机。此行不易,而且人数众多万不可大意。 虽然强行知晓天机,会引天道反噬,于自身修行不易,但这个时候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我指尖捏诀,双手持印,默念开天眼道诀。 天清地明,阴浊阳澄。 三光聚顶,日月灌睛。 左召青龙吐阳火,右呼白虎散阴冥。 大开玄门天眼,洞观九地幽冥。 石中藏秽,缝里藏腥,千年尸气,尽数分明。 凡诸邪祟,不得隐形。 旸乌真火,照破阴形。 吾乃龙虎山传人王衍,奉元始天尊敕令,速开法眼! 急急如律令! 顿时感觉眉心骤然泛起一阵细微灼热感,眼前视野瞬间变了模样。 寻常肉眼只瞧见的是冰冷的石面,可我开天眼之后纯阳灵光铺开之后,就看见一道道漆黑粘稠的污血正顺着石门缝隙缓缓朝外溢出来!那不是活人鲜血那种鲜红,是沉得发黑的浊气! 黑气像水流似的从缝里源源不断的往外冒,带着浓重的尸臭味。我被开天眼后看见的一幕吓出一身冷汗,没想想到此地这么凶险!要不是我强行开天眼,窥得一丝天机,我们一行人如果莽撞的走进去,怕是凶多吉少。 “都小心!”我退后倒退两步,跌坐在地上,后背都被冷汗打湿了。 众人见我这般狼狈都围过来问我怎么了。 我擦了擦两鬓上的冷汗,缓了半天才磕磕绊绊的说:“我刚刚强行开天眼,窥得一丝天机,这门后面尸山血海,凶险万分,万万不可大意!” “啥?小哥你竟然还能看见石门后的场景,你也太牛逼了!”老扈在旁边捧哏道。 没人在意保护的自吹自擂,大家都有非进不可的道理。一时都不知道怎么办了。只有项云枫的眼中精光一闪,貌似对我说的开天眼很感兴趣。 锁哥这时候开口:“我们孔家,是一定要进去的,你们如果要退出我不强求。”说完青雀,孔豹,孔老三往他身后站过去。 项云枫也开了口:“我们搬山这趟任务有师命,就算是死,我们也要死在里面。” 那我们几个,就更别说了,不说我们现在身中万佛鬼印的诅咒,就算是白静,我们也不可能让她一个人进去。 就在大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的时候,锁哥突然发话了:“要我说我们其实已经无路可选了,都走到这了,哪里还有打道回府的道理。” 是啊,明知山有虎,还要走明知山。就是我们的命! “既然大家都决定要进去,我还是要提前和大家说一下,这石门是整座山的青冈岩凿的,厚得很,硬砸是肯定砸不开的。门上有机关,大家找一下门环,别乱碰那些石头,指不定哪块就是机关。” 众人散开,沿着石门边缘开始摸索了起来。 谢疯子伸手在石门左边按了几下,熟练的按到一块石头的时候,陷进去了半寸,咔哒一声轻响,石门右边弹出两个青铜兽首门环,兽首是蛇头造型,眼睛嵌着红宝石,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血光,看着格外渗人。 “嘿,行啊你豆哥,让我来给他推开。”老扈说完,往手心淬了两口唾沫,就要打开石门。 “小心,门环上有怕有蛊卵,别直接用手碰。”青雀在后面提醒了一句,从包里掏出一双鹿皮手套递给了老扈。 老扈接住手套戴上,走过去抓住左边的门环晃了晃,沉得很。“往哪转?直接拉?还是推?” “左边顺时针转三圈,右边逆时针转五圈。”我盯着门上的纹路,阴阳鱼的图案藏在雕刻里,不仔细看倒真看不出来,“这是按阴阳鱼转做的机关,转错了就会触发毒箭,到时候我们都得成筛子。” 老扈点点头,和锁哥一人拉住一个门环,按我说的慢慢转动起来。转完八圈,石门里传来轰隆隆的声音,像是巨大的齿轮在转动,就连脚下的石头都在抖动。声音响了半天,石门才慢慢往两边打开。一股浓烈的尸气混着霉味冲了出来,众人赶紧捂住口鼻往后退。 “这就是哀牢国王陵?” 第303章 入陵(一) 暴露在我们面前的是一条宽阔漆黑的墓道,看不到尽头头。我们做了几个简易的火把,掏出火折子点燃,往里照了照。墓道两边的墙上画满了壁画,地上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里长出许多真菌一样的细细白毛。 项云烟探着头往里看,脸上满是好奇,可语气里却带着点不屑:“这哀牢国王陵也没什么特殊的嘛?还没我见过的汉墓气派。” “别乱说话。”孔老三赶紧打断她,声音压得很低,“进墓不能乱说话,容易惊动里面的东西,这是道上的规矩。” “倒斗的还迷信,你这么大年纪不在家带孙出来添累赘干嘛?”项云烟撇撇嘴说。 “你!唯女子与小人不可教也!”孔老三老学究哪里听得了这些,气得胡子都要翘起来了。 “咋了?我说的不对嘛?我就没听过说话和盗墓有啥关系的,你们西安孔家道行不行,就不要说出来丢人,我们搬山讲究得是随心而动,随性而安……”项云烟还想说什么,可话说一半就被她大师兄打断了。 “云烟,闭嘴!”项云枫愠怒的说。 项云烟不敢违背她大师兄,只得白了孔老三一眼,最后还是不满的闭上了嘴。 我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老扈扛着喷子跟在我后面,眼神四下打探着,警惕周围的动静。 孔老三突然停了下来,喊停我们,脸都要凑到墙上了,眼睛透过鼻梁上的老花镜一眨不眨盯着墙上的壁画。 他指尖悬在壁画上没敢碰,嘴里念念叨叨的:“这矿彩用的是丹砂和石青,你们看即使隔了上千年都还没褪色,哀牢国的匠人手艺当真不差啊。” 项云烟撇着嘴,刚才被项云枫骂了一句的气还没顺,伸手戳了戳孔老三的后背,“老头你看半天看出啥来了,不就是些画画的小人,有什么稀罕的。” 孔老三猛地直起腰,胡子抖了抖:“你个女娃子懂什么,这壁画记载的是哀牢国的祭天仪式,你看那戴羽冠的是大巫,手里拿的是青铜钺,下面跪着的是奴隶,这是拿活人献祭的场面。” 项云烟哦了一声,伸长脖子往墙上瞅:“不就是杀个人祭天,多大点事,我们搬山道人走南闯北,这种情况见得多了。” 我也举着火把往墙上的壁画照,穹顶画着日月星辰,还有些奇形怪状的鸟兽,像是他们崇拜的山神河怪。 老扈摸出香烟盒,从里面抽出一根点上:“一些画有啥好看的?进去摸明器不香吗?” 孔老三听老扈这么说,这才恋恋不舍的收回视线,跟着我们又出发了。 走了约莫两根烟的功夫,队伍前面的人脚步都慢了下来。 最先觉出不对劲的是谢疯子,他闷声闷气地说了句:“你们觉不觉得,墙上的画好像跟刚才不一样了。” 项云烟立刻接话,:“帅哥哥,是你眼花了吧,画在墙上能有什么不一样!” 我停下脚步,盯着墙上的巫师起舞壁画仔细看了看。好像画里巫师垂在身侧的手,真得在往上抬。 我没敢确定,把火把往壁画前凑了凑,离墙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火苗映在石壁上,光影晃动得厉害,可那画里的纹路,确实像是在慢慢动,不是光影的错觉,是那些线条自己在流动。 “我没有看错!” 在我身边的孔老三也看见了,他伸出手想去摸,可伸到半路又缩了回来:“真…真他娘的邪了门了,难不成是这画成精了?” 项云烟在一旁好像也看见了,说:“不对!会…会不会是幻觉,这墓里指不定有什么迷魂之类的瘴气。” 我听到幻觉,立马用手在自己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一阵疼痛感袭来,“不……不是幻觉。” 老扈也凑过来,说:“什么在动?画怎么会动呢?” 我没理他,用指尖点了点唾沫,往壁画上轻轻一粘。指尖上传来一阵微弱的动静,像有什么小东西在指尖上爬。 我立马收回手,就着火光一看。只见指尖有几只细得像灰的小虫子,正在慢慢蠕动。他们红黑各色相间,自带斑斓颜色。 是虫子! “这不是壁画,是虫画!” 我猛地想起,我在一本书里看到过这种东西。古人将五彩虫子吸附在石壁上,再把虫子的颜色跟壁画需要的颜料匹配,这样就形成了虫画! 应该是我们火把太多,又离得近,火把的高温把它们烘烤的苏醒了过来。他们在壁画上爬行,远远看去就跟画活过来了一样。 我这话一出,项云烟造作的“哎呀”一声,直接倒向项云枫的怀里。 “什么虫子啊?这么恶心!我最怕虫子了。” 项云枫用胳膊肘一挡,直接把她隔开,安慰道:“小师妹,你好好的,这么多人看着呢?不可胡闹!” “可…可是人家害怕嘛?”项云烟眼波流转,低着头一副恐慌的样子。 项云枫长长叹了一口气:“在外面吃虫子烧烤,我看你吃的挺香的啊?怎么这会又害怕了。” “哎呀,大师兄你好坏,人家只害怕活的,不怕死的……”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孔老三故意咳嗽了两声,捋了把胡子:“原来如此,都说滇南的蛮族善养微虫,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锁哥蹲下身,盯着墙根看了看说:“这些虫子是靠石缝里的真菌活着的,应该没什么毒性,就是看着膈应人。” 项云龙这时候往前站了一步,他平时话最少,这时候出来不知道想干嘛。他转头看了眼项云枫,见对方轻轻点了点头,就从背包里取出一个药瓶,倒出一些黄褐色的药粉,顺着墙根撒成一条线。 “这是我们搬山的流火扫穴术,专门清这些虫豸秽物。”项云龙话音没落,项云龙就用火把点燃了地上黄褐色的药粉。 只见呼的一声,火苗顺着药粉窜了起来,像一条火蛇贴着墙根往前爬。火势不高,只贴着石壁在烧。连着墙上的虫子和真菌,噼里啪啦的烧成一片。 火势来的快去的也快,药粉很快就烧完了,墙上的微虫也烧得七七八八,露出底下石头原本的刻痕。果然,古哀牢国人事先在墙上凿好纹路,再把虫子养在凹槽里,这样就形成了这多彩的壁画。 项云烟捂着鼻子:“哎哟,什么味啊,臭死了,我们快往前走。” 我们接着往前走,被虫画这么一闹,所有人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没人再随便说笑。 墓道里只剩下我们走路的脚步声在回响,又走了百十来步,前面的路突然没了。谢疯子走在最前面,他先停了下来,没来由说句路到头了。 我们都走上去看,就看见一块巨大的石头堵在墓道的尽头。 是真的那种石头直接堵住了墓道!这块石头就像是从山中直接生长出来的一样,上面还带着不规则的形状石棱。 石头从我们这边看像是个锥形,对着我们这头窄,越往里去越宽,像个塞子,硬生生倒插进了墓道里。 老扈用喷子枪托敲了敲石头,发出咚咚的响声:“好家伙,这石头怕不有几万斤重,这是哪位大师的杰作,拿整块山岩当封门石。” 锁哥围着石头转了一圈说:“这是倒封石,里面那头比外面宽上几倍不止,要想往外拉是绝对不可能的,越拉卡得越紧。唯一的法子,就是往里推。 老扈一听就乐了:“往里推还不简单!咱这么多汉子,还推不动一块石头?” 说着他就把上衣脱了往腰上一系,露出满是疤痕的膀子,肌肉鼓得像小山丘一样。 大家伙见证也纷纷上前一起帮忙,我们一行十一个人,而且各个非比寻常,要说就算是一辆大卡车在这都能直接掀翻咯。 老扈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手,肩膀顶住石头,大喝一声:“给我开!” 他浑身的肌肉都绷紧,脸憋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根根凸起来。可那石头依旧纹丝不动,就像长在山里一样。 众人用了半天力依旧动弹不得分毫,老扈松了劲,揉着肩膀骂:“娘了个的个腿的,这石头怕不是焊在里面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孔老三摸着胡须说:“这倒封石是利用了楔子的原理,里面那头宽,卡进山体的岩槽里,光靠蛮力怕是推不动。得找机关,古人设这东西,肯定留了开启的法子。” 项云枫往前走了两步,对我们说:“我们搬山一脉有卸石寻机的法子,让我来试试。” 只见他从背包里掏出几根细细的铜针,还有个小巧的铜锤,在石头的边缘慢慢敲击。他自己用一侧的耳朵贴在石壁上听着声音,可敲一圈下来,他又拔出铜针换了几个位置重新插下去,又是一番敲击倾听。 来来回回几次,项云枫终于无奈的摇了摇头:“不行啊!这石头没有设外机关,就是死塞的。里面是靠山体的岩槽卡死的,没有机括可以解。” 老扈说:“那咋办?这破墓道走了半天,咱难不成就被一块石头挡住了?” 锁哥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个铜印,正是发丘中郎将的天官印! 只见他左手托印,右手按在印背上,嘴里低声念着口诀,把印按在石头正中的位置。 按了约莫有半分钟,石头却没半点反应。锁哥收回印,擦了擦印,收了回去说:“天官印主镇邪破煞,驱阴晦之气,对付这种纯石料的封门,还真是没办法。” 老扈急了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干脆直接拿炸药炸了得了?” 孔老三忙说:“诶!炸不得炸不得,这墓道本身就在山腹里,一炸整个都塌了,我们全得埋在里面,更别说进去了。” 几个人围着石头吵吵嚷嚷,项云枫突然开口问我说:“小天师,你有没有啥法子?你们道门懂风水奇门,这石头能不能用道上的法子弄开?” 所有人这时候都转头看着我。 第304章 入陵(二) 我听了没说话,围着石头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抬头看了看墓道的走向,脚下踩着青石板,感受底下的土层走势。 有意思的是,这墓道的走向刚好对应奇门遁甲里的生门入、死门出。这倒封石的位置,正卡在生门和死门的交界上。 我停下脚步,站在石头左侧偏下的位置说:“这石头不是死的,是按八门方位卡住的,只要找对了气门,不用机关也能推开。” 项云烟冷哼了一声:“啥气门气门的,我们刚才用那么大劲都推不动,找个位置就能推开?” 老扈瞪了他一眼:“你懂个屁,我家小天师说能推开,就肯定能推开。” 我没理他们的拌嘴,指着石头上三个位置,对老扈、谢疯子、项云龙说:“你们三个,拿撬棍别在这三个点,记住,别撬深了,进去半寸就行,多一分都不行。” 又转头对项云枫和锁哥说:“麻烦二位站在右侧,等我喊推的时候,往斜上方发力,不要直着推。” 项云烟跳起来说:“我呢我呢?我也能帮忙!” 我说:“你拿着火把,站在侧边照明就行。” 项云烟听了满了的不乐意,嘴嘟得老高,都可以挂尿壶了。 几个人按我说的位置站好,撬棍都别进了指定的石缝里。我站在石头正前方,从包里掏出三枚铜钱,按三才方位摆在地上,左手掐诀,右手食指中指并拢,点在自己眉心,嘴里念着奇门的“开八门咒”。 休生伤杜,景死惊开。 八门神降,藏隐吾骸,吾形伏匿。 神不见来,人不见去,藏隐尘埃。 急急如律令。! 咒刚一念完,我脚下踏了一步罡步,手指往石头正中一点,沉声喊了声:“生门开!用力!” 话音落下,老扈他们三个同时发力撬。就听着石头内部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响声,这块几万斤重的巨石,竟然真在的慢慢往里面滑进去。 石屑混着灰尘哗哗往下掉,呛得众人直咳嗽,可没人敢松手,都咬着牙往里使劲。 石头滑进去约莫有两米深,咔哒一声卡在了新的槽位里,刚好让出了一个能过人的通道。通道里面黑黢黢的,一股阴冷的风从里面吹了出来,吹在人身上鸡皮疙瘩都立了起来。 崽狗在一旁瞪大眼睛说:“真开了?小哥哥,你真牛啊!” 老扈哈哈大笑个不停说:“怎么样怎么样!什么搬山发丘卸岭,都不好使!还是我家小天师牛逼!这奇门遁甲一用,什么破石头都得乖乖让路!” 孔老三捋着胡子,连连点头说:“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没想到年纪轻轻,对奇门遁甲的造诣这么深。老夫走了半辈子墓,还是头一回见有人用八门术开死封石的。” 项云烟凑到通道口往里看了看,又回头看了看我,眼神里没了之前的不屑,多了点服气。可嘴上却还是硬气的很:“有什么了不起的,碰巧这石头按八门修的而已,换个地方就不一定行了。” 项云枫拍了她肩膀一下,对我拱了拱手说:“这位小兄弟本事了得,项某佩服。” 锁哥也点了点头,对我抱以一笑。 我被人夸的有点不好意思了,摆了摆手说:“运气好而已,咱们还是先进去吧,里面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呢,大家都小心些。” 我举着火把,第一个走了进去。 穿过缝隙,里面是一间开阔的石室,像是王陵的前室。几个火把陆续跳进来,光一散开,石室里的景象这才一点点露出原形。 地上铺的不再是青石板,而是打磨得光滑的朱砂岩,踩上声音都不一样。石室两边摆着一排青铜架子,架子上放着各式各样的陪葬品,青铜鼎、陶瓮、兵器架,还有些玉璧玉佩,落了满满厚厚的一层的灰,灰层平整,看得出很久没人来过了。 墙角站着十几个陶俑,都穿着哀牢国的服饰,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兵器。被火把一照,影子投在墙上,像站了一排活人,诡异的很。 陶俑的脸都涂成了红褐色,眼睛画得很大,直勾勾地盯着门口,乍一看能吓一跳。 老扈兴奋的吹着口哨说:“好家伙,这么多宝贝,这哀牢国王大小是个国王,是真有钱啊。”说罢,撸起袖子就要上去摸明器。 孔老三赶紧拦住他说:“先别急,前室多是明器,指不定有机关,先看看清楚再说。” “这他娘的有啥机关,你就别婊子立牌坊了!进了墓还装上矜持了。”说罢,一把甩开孔老三的手,打开背包就装了起来。 崽狗一看老扈动了也没事,也不再客气了,学着老扈的样子,装了满满一包。 白静也跟着上去,只不过他不是去拿明器,而是去找暗紫金丹。我刚才就出去看过了这里应该没有爱的尽头,所以我也就没跟上去。 我找到站在一边的锁哥说:“应该问题不大,你不是还指望这躺活在孔家立威嘛,快去吧,我们除了金丹别的都可以不要。” 锁哥有些感动的看了我一眼:“谢啦兄弟,这趟活阿虎没了,阿豹受伤,不带些东西出去,真不好和族里老人交代。” 我摇了摇头说:“没事,钱财乃身外之物,够活就行了。” 锁哥对我笑,和孔老三,青雀也去装明器了。 我看着他们疯狂的举动,百无聊赖的举着火把在石室里走来走去。 突然发现! 地面上有些发黑的痕迹,像干涸的血迹,一直延伸到了对面的门口。 走到石室中间的时候,我一下没注意,脚底下一绊踢到个东西,差点摔倒。 我低头一看,竟然是一根生锈的撬棍,旁边还有一具骸骨!它趴在地上,骨头都黑了,身上的衣服烂成了碎布条,手里还握着一个空了的瓷瓶。 “这!这有人!”我一下没忍住大喊出声,吓了那边忙碌的众人一跳。 白静是第一个赶来的,她一脸关切的问我:“怎么了?你有没有事?” 我惊魂未定,说了声:“没事!就是被吓了一跳。” 锁哥蹲下来,用砍刀刀尖碰了碰骸骨的头骨:“死了有些年头了,应该是以前闯进来的土夫子,不知道栽在什么东西手里。” 老扈一脸无所谓的,踢了踢那骸骨的腿骨:“胆子这么小,进来就吓死了?” “不是吓死的,你看他的骨头,通体发黑,是中毒死的。这石室里以前估计有瘴气,或者有带毒的机关。”我说。 项云烟听了夸张的捂住嘴,往后退了两步说:“中毒?那我们会不会有事啊?” 孔老三:“应该没事,都过了这么多年了,毒气早就散干净了。你看我们进来这么久,也没觉得头晕恶心之类的。” 突然间没有其他事情发生,又回到各自的位置上,开展新一轮的摸明器大赛。 我走到石室对面的门口,那是通往中室的门,门是石头做的,半开着,里面一片漆黑。 老扈这时候已经背着鼓鼓囊囊的一背包明器走了过来说:“小哥,接下来往哪走?” 我一看老扈这背负厚重龟壳的样子,悄悄凑到他耳边对他说:“这才哪到哪真正值钱的东西都在陪葬室里。现在就装满了,后面的真宝贝怎么拿?” 老扈一听一脸的为难,立马放下背包,打开拉链,想挑出几样不值钱的东西出来。他挑来挑去,拿起这件放下那件,觉得哪件都是宝贝,一时之间急得满头大汗。 突然老扈一拍大腿:“对了,你身上不是有个背包吗?到时候用你的,反正咱俩的钱谁跟谁呀。” 我无奈的对着老扈翻了个白眼。 我举着火把往中室门里照了照,只能看见门口的几级石阶,再深就看不到了。 我对老扈说:“往里走,主墓室肯定在最里面。” 我正说着,项云烟突然尖叫了一声,指着石室角落的方向,语气结结巴巴的说:“那、那是什么东西!” 所有人都转头看过去,火把的光聚在角落。就见那排陶俑后面,慢慢站起来一个黑影,个子不高,浑身裹着烂布,脑袋歪着,两只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正对着我们的方向。 老扈抄起喷子,骂道:“娘的,什么鬼玩意儿!” 我一把按住他的手:“别冲动,好像是具殉人的干尸,刚才被陶俑挡住了。” 其他摸明器的众人也背着背包,走了过来,纷纷举着火把慢慢靠近。 走近了才看清,确实是具干尸,个子很矮,倒像是个孩子,身上裹着麻布,被固定在石壁的木楔子上,应该个是殉葬的奴隶。可按理说奴隶不应该只有一个才对啊? 那干尸的指甲已经长得很长了,已经有尸变的迹象了。皮肤黑得像炭,脸上的肌肉都缩进去了,牙床露在外面,看着格外渗人。它手腕上戴着个青铜镯子,上面刻着蛇形纹路,跟壁画上巫师戴的一模一样。 孔老三叹了口气说:“哀牢国殉葬之风盛行一时,奴隶、战俘都能拿来殉葬,可这还是个孩子,真造孽啊。” 第305章 始祖啖魂 项云烟躲在项云枫的身后,只敢露出半个脑袋:“大师兄,太吓人了,好好的活人就这么埋了?” 项云枫没说话,伸手按住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转了过去。 老扈说:“行了,都别感慨了,咱们还有正事要办,咱们接着往里走吧?” 我点了点头,没再看那具干尸,转身往中室的门走去。 刚走到门口,异变陡生! 我感觉到我脚下的石板突然往下陷了半寸。 我脚步立刻顿住,连忙抬手拦住身后的人:“别动!有机关!” 所有人瞬间定在原地,没人敢动。 “小心!都往后撤!我踩中机关了!” 众人脸色大惊,一个个往后跑,只有谢疯子还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快走啊!地板陷下去了,我不敢动了!”我见他不动急得冲他大喊。 “没事!你慢慢抬起脚。”谢疯子冷若冰霜的说。 我见他说的这么笃定,犹豫的慢慢抬起脚,底下那块石板又缓缓弹了回来,跟原先周围的地面齐平,看不出半点异样,也没有其他事发生。 “没!没事!”我抬手擦了一脑门子的汗问谢疯子。 他理都没理我,就像没听到一样。 其余人见没事,又重新聚拢了过来。锁哥走过来,蹲下敲了敲地面的石板说:“可能是年代太久翻板机关失灵了,也可能这就是个恶作剧,用来吓唬盗墓贼的。” 我仍惊魂未定的说:“大家都看着点脚下,别乱踩。” 谢疯子却已经自顾自的往前走了,他就好像进自家厨房一样,头也不回冲我们说:“跟在我后面。” 我们只好小心地跟着他往前走,每一步都先轻轻踩一下,确认没问题再落脚。没人再敢出声,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好不容易走到中室门口,老扈抹了把脸上的汗说:“娘嘞,这地方步步都是坑,比咱们之前走的那些墓邪门多了。” 白静说:“那是自然,哀牢国地处南疆,巫术盛行,墓里的机关跟中原的不是一个路子,咱不能按往常的经验来判断。” 我举着火把,往中室里面照了照。里面看着比前室还要大,正中间摆着个一个巨大的青铜案,案上放着些青铜祭器,什么爵、斝、觚样样都有,只是长时间没人来落满了一层灰。 在青铜案的后面立着一个石像,雕的是个人首蛇身的怪物。那怪物脑袋上戴着羽冠,嘴里叼着个人头,应该是他们崇拜的始祖神。 石室两边各有一个耳室,门都关着,不知道里面放着什么。 更往里的位置,是一道玉门,门上镶着绿松石,雕刻着繁复的哀牢国纹路,玉质看着发暗,那应该就是通往主墓室的门了。 老扈一见这玉门眼睛都直了:“玉门?这国王也太奢了,拿整块玉做门?” “别大意,越是显眼的地方,机关越多。咱们先看看两边的耳室,确认安全了再往主墓室走。”我说。 我们先往左边的耳室走去,耳室的石门是半开着的,里面堆满了各类陶瓮,一个个或高或低,整整齐齐地摆了好几排。瓮口都用青泥封着,泥上还盖了封印纸条。 项云烟凑过去,想掀开泥封看看,被项云枫拦住了:“别乱开,这里面指不定装着什么,万一是毒虫瘴气,麻烦就大了。” 项云烟撇撇嘴说:“知道了知道了,大师兄就知道欺负我。” 我走到一个陶瓮旁边,用手指关节敲了敲陶瓮,发出阵阵沉闷声。我侧耳听了听,里面没动静。 我冲项云枫说:“你们警戒,我打开一个看看。” 项云枫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同意了。我从包里摸出一个小刀子,沿着泥封的缝隙慢慢撬,撬了半天,才把撬下来一小块封泥。 一股浓郁的酒香味立马飘了出来,混着点谷物的陈味,还有点果子的甜香。 “是酒?还是放了几千年的老酒。” 老扈一听是酒,眼睛都冒光了:“酒?那可是好东西,老子正好渴了!” 说罢就走过来,想去喝,不过喝之前还是犹豫着问我:“小哥,这、这能喝不?” “上次的人头酒你还没长记性?”我也不制止他,只是淡淡的和他说了一句。 “人…人头酒!那还是得了吧!”老扈忍痛割爱一样,放下了手里的酒。 孔老三在一旁说:“哀牢国善酿果酒,贵族墓里陪葬酒是常事,不过放了这么多年,酒精都散得差不多了,能不能喝还两说。搞不好喝一口就躺这儿了。” 我说:“还是先别乱动了,先放着,等出去的时候再说。现在先去另一间尔室看看。” 我们退出左耳室,又往右耳室走。右耳室的门关着,门上有个铜环,看着没什么异样。 谢疯子走上前拉住铜环,使劲一拉,石门就吱呀一声开了。 门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腐烂臭气迎面扑来,伴随着一阵哗啦啦的塌陷的声响。我们立刻往后退了几步步。 火把光亮照进去,就见右耳室里堆满了各类骸骨,人骨、兽骨混在一起,层层叠叠堆了半间屋子。骨头上还有许许多多的黑色小虫子在蠕动,这些小虫子看起来就是黑蜣蛊的幼虫,只是现在还没长出翅膀而已。 最外面的几具骸骨还保持着临死前抓挠石门的样子,指骨都抠断了,看得出临死前拼了命想出来。 这就奇了怪了,耳室的石门并没有关住,这些人怎么就出不去呢? 项云烟突然哇了一声,扭头吐了出来。 老扈在一旁嘲讽她:“你们不是搬山道人吗?怎么看见死尸都能吐啊?也太丢你们师门的脸了吧?” 项云枫眉头一皱,耐着性子解释:“这是小师妹第一次出门下地,还请扈兄见谅!” 老扈一看人家当家做主的都这么说了,也不好再说什么闭上了嘴巴。 孔老三皱着眉说:“这是殉葬坑,把战俘和奴隶活活关进去饿死,或者放毒虫进去直接毒杀,他们觉得这样可以用亡灵镇护王陵,南疆望门贵族的墓都爱搞这套。” 崽狗在身后骂了句:“真他娘的狠。拿活人干这个,也不怕断子绝孙。” 锁哥说:“还是把门关上吧,这里面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有,还容易把虫子引出来。” 谢疯子伸手把门拉上,把那些骸骨和臭气都关在了里面。 老扈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恶狠狠的骂道:快走吧!“这破墓待着真难受,咱们赶紧找着主墓室拿了东西走人,再待下去老子要先疯了。” 我们又回到了中室那扇玉门跟前,玉门表面很光滑,上面刻画的是一场盛大的祭祀大典,跟墓道里的壁画首尾呼应。 玉门上没有把手,也没有锁孔,也是,谁家墓地也不希望有外人再进来,更不会好心给你留门把手了。 项云风看着我说:“小哥,这门是不是也得用奇门遁甲来开啊?” 我摇了摇头:“实不相瞒,我目前也没有什么头绪。” 我边说着边走到玉门前用力推了推,玉门纹丝不动。我又摸着门沿摸索了一圈,也没有找到什么明显的机关。 这玉门的机关,看样子应该没有设置在门上,而是隐藏在整个墓室的风水里。 我刚想开口说话,就听见玉门后面,突兀的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声。 咚。 像是有人,在里面用手指敲了一下棺材板! 突如其来的动静,让所有人都静了音,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那道玉门。 老扈端起喷子的枪口,语气小心的问:“里…里面有东西?” “你去看看?”我对老扈说。 老扈缩了缩脖子:“得了吧,我对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一向没谱,还是你去吧!” 我只得走到玉门前,耳朵贴在上面,想仔细再听听。 可门里面静悄悄的,刚才那声响动,就像是我们所有人的错觉一样。 我知道,那不是错觉! 老扈往我身前凑了半步又退了回去,轻声问我:“他娘的,里面不会是哪个老王八还没死透吧? ” 孔老三抬脚踹了他屁股一下:“你少放屁了,这都多少年了,骨头都能敲鼓了,怎么可能还活着!” 老扈斜瞪了孔老三一眼,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说:“管他是什么,小哥,你就说这门怎么开,咱们总不能一直在这儿杵着。 ” 我没回他话,刚才一进来我就觉得这中室的布局很奇怪。 “这里前室窄,中室宽,玉门正对墓道开。” 按中原阴地的规制,明堂该对着主殿,可这不仅形制奇特,就连里面的器物摆放都透着离奇。首先就是青铜案摆的位置不对,其次石像摆的方位也错了。 我回头死死盯着门口那具人首蛇身的石像,火把光线跳动,石像的脸忽明忽暗,嘴里叼的人头眼睛,那两个黑糊糊的洞,正直勾勾盯着我们看,感觉身上的鸡皮疙瘩都立起来了。 锁哥跟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走到石像下,蹲下用砍刀柄敲了敲石像的底座,发出的声音是沉闷的,听起来倒像是个实心的。 我也走过去绕着石像转了一圈,底座是连着石像整体凿刻出来,石像身上突兀的突起一块块小石头疙瘩,看起来极不舒服。 孔老三见我一直盯着石像看,慢悠悠开口解释:“这是始祖神啖魂的造像,古哀牢人认为人死后魂气不散,只要始祖神吃了魂魄,就能保佑后代永昌。” 第306章 黑色棺椁 我按在石像的肩膀上,石头的质感不像是云南这边常见的武定砂岩,倒像是中原秦岭的青石。莫非这个蛇身人首雕像还是从中原关中地区运来的? 我顺着石头往下摸,摸到蛇身盘起来的地方,有一块石头的纹路明显跟周围的不一样,摸上去光滑许多,就像是经常有人触摸一样。 “锁哥,拿火把过来。”我说。 锁哥举着火把凑过来,这才看清在那个光滑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蛇形标记,蛇尾巴卷成一个圈,圈中心有个凹点。 老扈凑过来看:“这是啥?机关按钮?”说着就伸手想去按。 “别碰!”我抬手挡了老扈的胳膊一下,“这是阵眼的标记,按错了方位,指不定触发什么机关。” 老扈怪啧了一声:“那怎么办?这石像上刻的玩意儿多了去了,总不能一个个试吧。” 我没接他话,往后退了几步,站在青铜案的正前方,看着石像和玉门的位置。中室的风水走的是“阴蛇守穴”的格局,石像为蛇首,玉门为穴口,青铜案为蛇信,三点本该成一线,现在青铜案却偏了许多。 我招呼几人将青铜案推回原本的位置,这么看过去才有几分“阴蛇守穴”的样子。 可玉门依旧纹丝不动,还差点什么? 差什么呢?我百思不得其解。 这哀牢人不信我们中原的奇门八卦,他们的墓穴制式是按日月星斗摆的。不过好在我既知晓奇门八卦,又知晓道教星辰。 “星辰日月?”我反复在心底思量。 突然! 一瞬间我想明白了,星辰在头顶啊! “头顶!” 我猛地抬头看着黑黢黢墓室穹顶,什么都看不见。 我摸出一个火折子吹燃了,就往顶上扔去,火折子打着转往上飞,亮光瞬间照亮了顶上果然绘着一圈星图。 “果然!我没猜错!” 火折子很快就掉下来了,我捡起来又重新扔了上去。 来回几次,我终于看清了星图是对应着南斗的,南斗六司,主死主生。 我指着石像对身后众人说:“哀牢人以蛇为始祖,对应南斗的斗宿,机关就在斗宿对应的方位上。这石像的蛇身一共盘了七圈,在第三圈的标记,正好对着斗宿的位置。” 孔老三眼睛亮了亮:“有道理!南疆蛮族多崇南斗,汉代史书里都有记载,说是「俗征巫鬼,好诅盟,主事南斗」。” 老扈挥了挥手,满脸不耐烦:“别整那些文绉绉的,小哥,你就说按哪儿,我来!” 我指了指蛇身第三圈的那个凹点:“这里!慢慢按,这机关得顺着纹路转。锁哥,你帮老扈搭把手,往左边转半寸。” 锁哥点头,走过来跟老扈一起,两个人扣住那块石头,往左使劲。可石头纹丝不动,像是跟整座山连在一起。 “难道我想错了?” 老扈在旁边着急的问:“是不是方向反了?往右边试试呢?” 我摇头:“不应该啊!南斗顺行,左为阳右为阴,墓里是阴地,得阳转才能开生门。” 说着我也加入他们,一起加了把劲,可石头还是没动静。 老扈大喝一声:“你们别看着了,一起来帮忙啊!”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过来一起帮忙转动,我们喊着号子“一!二!三!” 就听得咔哒一声,那块蛇身上的石头往左边转动了90度,刚好卡进一个卡槽里。 几乎是与此同时,玉门那边传来一阵咔哒咔哒的机括声,像是有巨大的齿轮在山体内转动一样。 所有人纷纷转头看向玉门。玉门的正中间,慢慢的打开一条缝,从门里一股冷到极致的阴风吹来,就像来自极寒地狱的冷风。 项云烟被阴风吹过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直往她大师兄怀里缩了缩,嘴上嘟囔:“啊,好冷啊。” 项云枫伸手把她往身后拉了拉,自己往前面站了半步,挡在她前面。 玉门一点一点往两边分开,门缝越来越大,火把的光照进去,只能看到近处的地面。地上是打磨光滑的石板,一路往里延伸。 我从包里摸出两支蜡烛,点着了,在门内一边各立了一支。 “哎呀,小哥,你还会摸金校尉的人点烛,鬼吹灯?”老扈一脸惊奇的问。 “什么鬼吹灯,我只是在看看有没有氧气。”我说“没问题,不过进去之后大家都小心点,里面指不定还有机关。” 我举着火把先走了进去,主墓室比中室还要大上一圈,正中间摆着一具巨大的棺椁,棺椁是黑色的,上面刷着漆,描着金纹。外表虽然落了厚厚的灰,却也能看出当年的气派。 棺椁被放在一个石台之上,石台四周刻着巫师祭祀的图案。在石台周围摆了一圈八个青铜灯盏,只不过灯盏里的油早就干了,剩下点灯芯的残灰。 在墓室的两边立着一排青铜人俑,一个个穿着盔甲,手里拿着兵器,面无表情地对着棺椁的方向。 墙角还堆着不少的箱子,有的木头烂了,露出里面的青铜器和玉器。 老扈看得眼睛都直了,嘴里嘶嘶哈哈的抽着气:“我的娘哎,这宝贝才值钱呢!小哥快把你的背包给我!” 说着就跑到那堆箱子旁边。 “回来!”我喊了一声,“看看棺椁周围有没有危险之说。” 老扈脚步一顿,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我…我就是看看,看看。” 白静忍无可忍踹了他屁股一脚:“你急什么?” 老扈得意忘形,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是是是,是我莽撞了。” 项云龙这时候沉默着走到棺椁旁边,低头看石台上的纹路:“这应该是痋术的刻纹,你们看这纹路里,都有细小的孔洞,搞不好里面藏着痋虫。” 我走过去,蹲下身看。只见石台的纹路里确实有很多小孔,跟针鼻似的,密密麻麻的一排。 项云龙掏出一个小瓷瓶,倒了点朱砂粉末在手上,再取出一根细小的竹管,对着小孔就吹了进去。 可朱砂粉飘了进去,我们等了半天却没什么动静。 “虫卵应该是死了,年代太久了,痋虫活不了这么久。”青雀在一旁说道。 锁哥走到墓室另一边的青铜人俑身前,仔细观察着那些青铜人俑:“这些人俑手里的兵器看着像是能伸出来的。” “这种连环机关在墓里很常见,我们大家都小心一点,也许走错一步就会引发连锁效应。”孔老三说。 话说到这儿,我忽然想起刚才玉门后的那声响动。 只是我们现在进来了,墓室里安安静静的,除了我们几个人的呼吸声,什么动静都没有。 白静心思缜密,也想起这茬了,四下看了看说:“刚才那声响,是从哪儿来的?” 我没说话,举着火把绕着棺椁找了一圈,也没找到。 只有棺椁的盖子盖得严严实实的,莫非是从这黑色棺椁里发出来的? 这墓室的墙壁都是整块的石头,没有一丝缝隙,也没有别的出口。 “不对!”我猛地停住脚步,抬起头看着墓室的顶。刚才中室顶上有星图,这主墓室的顶呢? 我身上的火折子已经用完了,就问锁哥要来一个。火折子往上飞,光照出顶上不是绘着形成,而是一幅彩绘的壁画。画的是蛇身神人登天的场景,周围还围着无数的小人,在跪拜蛇神。 而在壁画的正中心画着一具盘旋的似蛇似虫的巨型生物,只是隔得太高,火光太小,也不知道是壁画本身画的,还是真的有什么东西挂在头顶上。 “怎么了?”老扈见我抬着头一动不动问。 “顶上好像有东西!”我抬了抬下巴,指着墓室顶上。 老扈立刻把火把举过头顶,抬头往上看:“啥东西啊?蝙蝠?” 我摇了摇头:“不像!蝙蝠不会贴在壁画上不动。孔老三,你说哀牢国的墓里,会不会有能爬墙的东西?” 孔老三满脸疑惑的说:“痋熊?不对啊!痋熊不大会爬了墙啊。难道是帝蜈蚣?” 项云烟一听,脸都白了,抓着她大师兄的胳膊:“蜈蚣?是那只大蜈蚣?” 项云枫拍了拍她的手:“别怕,有我们在呢。” 她们竟然也见过那只帝蜈蚣,难道我们突然遭遇帝蜈蚣不是偶然,而是有人刻意引过来的? 不行!我得看清楚头顶到底是什么,不能这样不明不白的在下面倒斗! 我迅速从包里掏出几张黄符,夹在指缝里:“都往中间靠!锁哥,你看看能不能找个东西把顶上照亮点” 锁哥从包里摸出瓶烧酒,倒了点在布上,点着了,往上扔。布团带着火飞上去,照亮了大半个墓室。 火光里,就见墓室顶的壁画上,趴着一条巨大的蜈蚣,黑红色的壳,一节一节的,后背上黄色的花纹,不言而喻地彰显着它的身份。这帝蜈蚣看起来有一人环抱粗,比我们在井口遇到的那只小多了。它头上的触角晃来晃去,几十对脚扒在石壁上,正慢慢往下爬。 “我的娘哎!”老扈大喊了一声,往后一跳,“又是这东西。” “别慌!他祖宗我们都收拾了,这只这么小怕啥?”我往前站了一步,把黄符捏在手里,帝蜈蚣喜阴怕火,也怕朱砂阳气。 “火把都举高点,别让它靠近。” 那帝蜈蚣像是听懂了似的,停在半空中,触角晃了晃,像是刚刚醒来手脚还不听使唤。 突然! 毫无预兆那只帝蜈蚣从墙上跳了下来,直奔最边上的项云烟而去。 项云烟尖叫一声,往后躲,可脚底下一滑,差点摔了。 眼看着那帝蜈蚣一对张开了毒鳄,冲着项云烟花容月貌的脸上就咬了下去。 第307章 开椁 眼看着那帝蜈蚣冲着项云烟就去了,一旁的项云枫手腕一翻,寒铁短棍入手,双手持握向前一撞,帝蜈蚣侧身遇袭被撞了一个趔趄。 帝蜈蚣就地一个翻滚,就像没事一样重新站了起来。仿佛被激怒了一般,改变攻击方向,昂起上半身,对着项云枫就攻了过去。 项云枫双手握棍上举格挡,硬生生架住帝蜈蚣的毒颚。利齿在寒铁短棍上磨出“”吱吱了”的火花,可那帝蜈蚣也不傻,见与项云枫角力一时之间分不出胜负,脑袋一偏,身子一转,朝着最近的老扈又袭了过去。 “格老子的,以为老子是软柿子是吧!”老扈叫嚣着抄起工兵铲就是一铲子,铲头砸在帝蜈蚣甲壳上咚咚响。 老扈这厮下手向来手黑,这一轮进攻下来,是下了死力气了,即使那帝蜈蚣壳硬血厚,来上这么一遭,脑瓜子也是嗡嗡作响,扭身游远,对着我们晃了晃脑袋。 我竟然在一只大虫子身上见到了一副踢到铁板的表情,帝蜈蚣气愤的打了个响鼻,依旧不死心朝着又冲了过来。 锁哥一个跨步,举着两支火把就迎了上去,看得出锁哥心里憋着火,自从阿虎死了,锁哥就没笑过,这回再遇到这只小一号的帝蜈蚣,哪里放得下胸中这口气。 火把的火苗子燎过,帝蜈蚣慌忙躲闪,这虫子天性怕火,而锁哥又专往他的口器、软腹位置烧。那虫子往后缩了半截,几十对脚在地面乱爬,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我也夹着张黄符上去帮忙,往它背甲上一贴,朱砂符纹遇着阴毒之气腾地冒起白烟,烫得那蜈蚣猛地弓起了身子,发出一阵尖细的嘶鸣声。 也是这帝蜈蚣命不好,本来也是丛林里的一方霸主,遇到我们这帮憋着气的人,而且各个都是盗墓四派里的好手。 况且这虫子个头比竖井里遇上的那只差得不是一星半点,那只伸展开能顶一辆卡车大,这只撑死了也就井圈粗细,动作虽快,力道却差了不少。 白静退到青铜灯盏边上,看着帝蜈蚣背上的黄纹喊道:“这只是公虫!帝蜈蚣母大公小,咱们先前宰的是母的,这只怕是专门守在主墓室里的雄虫!” “管它公母,既然见到了别想囫囵出去!”老扈在破烂的木箱堆里,捡起一根长长的青铜灯柱,他在外围游弋时不时照帝蜈蚣身上就狠狠来上那么一下,每一下都准得离谱,专挑那虫子脆弱的地方招呼。 白静捡起地上一块碎石,用力砸在帝蜈蚣的脑袋上,“往棺椁石台那边引!那边台子高,它爬着费劲儿!” 而项云龙却像没听到一样,单脚踩墙借力纵身一跃,整个人落在帝蜈蚣的背上,膝盖顶住硬壳往下一压,手里的短刀对准头壳和脖子连接处的软膜就往下狠狠扎去。 那帝蜈蚣瞬间开始疯狂扭动,想把人甩下来,可项云龙手指死死扣住了背甲的缝隙,身子跟着晃来晃去,可就是掉不下来。 短刀刀刃却一点一点往肉里刺,黑血顺着步足往下淌。 “锁哥,烧它嘴!”我冲锁哥大喊。 锁哥火把往前一探,帝蜈蚣瞬间看不清迷失方向。它张着毒颚一顿乱咬,可就是碰不到我们。 老扈趁机绕到后头,抡起青铜灯狠狠砸在帝蜈蚣尾巴上,砸得那虫子往前一扑,脑袋正撞在石台上。 帝蜈蚣被撞这一下估计脑震荡都出来了,躺在地上无意识抽动着,而它背上的项云龙敏锐的也发现了这个时机。只见他手腕轻轻转动半圈,也没见他用多大劲,手中短刀竟齐齐切下了那帝蜈蚣的头颅! 刚才还疯狂扭动的帝蜈蚣猛地一僵,几十对步足依次蜷起,毒颚半张着,再也没了动静。 项云龙抽回短刀,黑红色的虫血顺着刀刃滴在石板上,滴答滴答。 他随手在虫尸上蹭掉刀刃上的黑血,再把刀收进怀里,全程没说一句话,脸上连点表情都没有,跟刚才碾死了一只蚂蚁一样。 “我滴妈,这又是一个谢疯子!”崽狗凑到我身边低声说。 老扈单手杵着长长的青铜灯,跟个猛张飞一样:“行啊!项老二,没想到你身手这么利索,三下五除二就给他整歇菜了。” “蜈蚣的命门都在头下的软膜里,扎中必死。”项云龙声音平静无波。 一旁的项云烟一脸得意的走出来,就跟是她杀的一样:“那是!我二师兄先前是让着你们,他可是我搬山仅次于我大师兄的存在!” 这话一出,我们脸上倒还好,反倒是项云龙脸色不舒服了,好像对于次于他大师兄他也不爽似的,不过不爽的表情也就是一闪而过,马上又恢复了先前的冷漠。 项云枫好像也察觉到了,马上打断了项云烟的吹捧:“小天师,你刚刚几道符箓倒是用的很自如,不知道你师父是哪位先师!” 话说回来,我师傅李青山当年还受过他们搬山道人一脉的恩惠,也学得了一些搬山的倒斗技法,不过现如今这里并不是叙旧的地方,我也只能敷衍他几句,待以后出去再找机会和他讲清楚吧。 我收敛心神蹲下身,用一根树枝拨了拨帝蜈蚣的头壳,“白静说的没错,母的守外面的竖井产卵,公的守内里的墓室。怕是只有交配的时候,这两只帝蜈蚣才能见上一面。这哀牢人把虫阵摆得还真讲究。南斗主死生,雌虫守死门,雄虫守生门,倒也合着星象的法理。” 老扈上前踢了踢蜈蚣的尾巴:“就这么点本事?青雀妹子,你看看这只帝蜈蚣的毒腺在哪,哥哥给你割来。” 青雀在一旁冷冷说:“母的才有毒腺,公的没有。” 搞得老扈一脸的尴尬,嘿嘿一笑:“真没有长这么大连毒腺都长不出来,活该你死在这。” 白静这时候说:“好了,别啰嗦了,我们还是赶紧出发吧。” 老扈把火把插回墙上的青铜灯盏里:“开棺吧!今日难得我们倒斗四门齐聚一堂,这黑色棺椁是非开不可了。” 这黑棺肯定是要开的,我们要找的暗紫金丹极大可能就在里面。 我收回视线,眼睛死死盯着棺椁的黑盖子。刚才我们闹这么大动静,棺椁里一点声响都没有,反倒比刚进来的时候更安静了,这种突兀的安静倒让我们没有信心起来。 忽然! “滴答!滴答!”一阵水滴声传进我们耳朵。 我仔细一看,只见黑色棺盖的缝隙里,正往外渗着一股黑褐色的水,水滴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我们刚才进来的时候,棺椁的封泥是完整的啊,为什么现在会渗水呢? 孔老三也看见了,脸色慢慢沉下来,没来由的说了句:“棺椁里有东西。” “我说老三!你能不能说点有用的信息,你还不如说里面有人在泡浴缸呢!”老扈怼道。 我走过去,凑近了一看。那是一股漆黑如墨的粘稠水流,正顺着棺椁的石壁往下流。 “是尸水?”老扈凑过来一闻,又赶紧捂住鼻子跑开,“娘的,这么臭。” “不是尸水。”白静摇了摇头,“尸水没这么黏!这是痋水,是哀牢人用来养尸的!” 老扈满脸为难:“啊!那里面的明器还能要么?” “明器一般在棺椁里的内棺里,木质棺材和石质棺材中间应该有个夹层,痋水不一定渗得进去。”孔老三在旁边说,“不过大家开棺的时候得小心一些,别让痋水溅到身上。” 锁哥从包里掏出几张油布:“先把油布披上,挡着点。” 我们接过油布,披在身上。我绕着棺椁走了一圈,找到开棺的位置。棺椁的前头有个铜环,是用来吊棺盖的,不过年久生锈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承受的住。 “锁哥,你拿撬棍过来,从这边的缝里撬一撬。”我指了指棺椁侧面的缝隙,“慢慢来,别把里面的东西碰碎了。” 锁哥点了点头,拿出撬棍,插进缝隙里,慢慢使着劲。老扈过去帮忙,两个人一起用力,棺盖发出吱呀的声响,一点一点被撬了起来。 缝隙越来越大,那股腐臭味也越来越浓,熏得我们直犯恶心。 项云烟转过头去,捂着嘴,差点吐出来。 棺盖撬起来半尺高,我举着火把往里一照。果然里面早已经浸满了满满一棺材的痋水,在火光的照耀下,荡起一圈圈涟漪。 而在黑水深处隐隐约约能看到一具黑漆的内棺,棺盖上描着金彩,画着好似蛇纹样的图案,看外表整体保存得还算完好。 外棺和内棺之间的空隙里的水底,沉着一层密密麻麻的虫子壳,不知道是什么虫子的空壳。 孔老三也凑过来,往里看了一眼说:“果然是痋葬,把活痋虫封在外棺里,虫子吃尸气长大,最后全死在里面,怨气聚在棺里。 老扈啧了一声说:“这招也太损了,可别白瞎了我里面的宝贝。” 第308章 黑虫 内棺是整根木头掏出来的,看不到拼接的缝隙,也不知道是柏木还是什么木头。 我说:“再加把劲,把棺盖抬下来。” 老扈和锁哥一起使劲,项家是兄弟也来帮忙,一起喊了个号子,把外棺的盖子抬了起来,往旁边地上放去。 外棺挪开的一瞬间,内棺就完全露出来。 “青雀,你那有软管吗?”我对青雀说。 青雀没说话,从背包里掏出一根扎颈动脉的医用软管递给我。 我拿出水壶在软管里灌满了水,一头放进棺椁内侧黑水中,另一头垂直放在棺椁外。 只见我一松手,黑水迅速流了出来。 “哟呵!小弟弟,你还知道虹吸现象?”项云烟在旁边兴奋的问我。 “我不知道什么虹吸现象,我都没读过书,这法子是我师傅教我的。”我如实回答。 “呃…”项云烟有种对牛弹琴的感觉,白了我一眼不理我了。 随着黑水慢慢排净,里面的木质内棺渐渐裸露了出来。 在漆黑内棺的盖子正中间,刻着四个小篆古字,歪歪扭扭的。西汉我记得是用隶书流通,只会在一些特殊场合保留小篆,比如皇家玉玺、官方碑额、祭祀礼器、铜镜铭文、印章才会用小篆。 孔老三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眼镜,凑过去,眯着眼睛仔细看了半天:“这写的是…开棺即死?!” “啊?开棺即死?这…这他娘的哀牢王这么凶?”崽狗在一旁听得声音都结巴了。 “怕个屁,我们干倒斗的什么恶鬼没见过,还信这个?”老扈一脸无所谓的说。 我看了眼锁哥和项云枫:“你们觉得呢?” 他们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各自点了点头。 好吧,伸脖子是一刀,缩脖子也是一刀。“开!” 我伸手摸了摸内棺的盖子,木质的棺盖摸起来还很坚硬,没有半分腐烂的痕迹。木棺的边缘的封蜡,虽然裂了,但大部分还保存完好。 我说:“内棺里应该还没有渗水进去,等会开棺的时候大家小心点,说不定里面有暗器什么的。” 锁哥拿出撬棍,刚要动手。 站他身后的谢疯子猛然伸出一只手用力拍在锁哥肩膀上:“别动!有动静!”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竖起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 “簌簌簌……” 一阵细碎爪子爬动的声音传来,像是有很多虫子在爬的声音。 是从墙角那堆木箱那里传来的,我们十一个人,二十二只眼睛齐刷刷的盯着那口被打开棺盖的棺椁。 猝不及防!原本高高堆着的三层木箱,突然坍塌下来,最上面的一个木箱咕噜噜掉在地上转了几圈才停下,木箱盖子一下子被摔开。 无数黑色的甲壳虫子从木箱里面涌了出来,火把的光亮一照过去,只见木箱里面有个蜂巢一样的虫窝,密密麻麻的孔洞里正源源不断的爬出那种黑色的虫子。 而在原本放木箱的位置后面的墙壁上有个碗口大的虫洞,我就说怎么会有人会在主墓室放这些木箱,原来是为了遮掩这虫洞的。 黑色甲虫一下子就填满了整个主墓室,铺天盖地的虫子正顺着地面往我们这边爬来。 “是尸蟞?”老扈抽出喷子问道。 白静大喊一声:“不对!是右耳室那种虫子!” 老扈惊得张大了嘴巴:“怎么……怎么长这么大了?” “这是成年了的。” “这些虫子是跟着我们进来的吗?不对啊,我记得右耳室的门我们关上了啊,怎么这里也有?”项云烟明显也被这副场面吓坏了,结结巴巴的问。 老扈对着甲虫就是一喷子:“怕啥啊,快去拿油,一把火就烧了它们!” “不能用油!”锁哥一把拦住他,“油燃烧会产生大量烟雾,我们现在在墓室里,这里密闭不流通,烟散不出去,等下虫子没烧死,咱们先被熏死了。” “那怎么办?”崽狗边扶着孔豹往后退边踩死了几只在最前面的虫子。 “对了!用朱砂!”我朝青雀大喊 “青雀!虫子怕朱砂!” 青雀立马会意从背包里掏出一大包朱砂扔给我。 “所有人都上放棺椁的石台!” 所有人赶紧往石台上爬,一下子就把石台挤满了。我把朱砂倒在手里,沿着石台跑起来撒了一圈。 果然!虫子爬到朱砂线跟前,就停住了,它们在原地打转,无论如何都不敢越线。 项云烟这才松了口气说:“还好小哥哥急中生智,嘿嘿。” 白静皱着眉,语气呛道:“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咱们总不能在这石台上待一辈子吧。这位小哥哥,你有没有其他法子把这些虫子弄走呢?” 我没说话,低头看了看内棺,又看了看满地的虫子。这些虫子应该是被痋水的味道引过来的。哀牢人用这些虫子守墓,只要棺椁不开,它们就不会出来,咱们刚才开了外棺椁,才把它们引过来了。 崽狗这时候说:“要不咱们把棺盖盖回去?说不定虫子就退了。” “没用的。”我摇了摇头,它们已经闻到我们的活气了,不会这么轻易走的,它们在等,等朱砂气味散去。 老扈突然一拍脑袋说:“哎,我包里有酒啊!酒烧起来没有烟!刚才左耳室那一房间酒,我偷偷装了一壶,专门用酒烧出一条路,冲出他们的包围圈。” 白静瞪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装的?我怎么没看见?” 老扈嘿嘿一笑:“刚才退出来的时候你们走得急,我在后面就顺手装了一壶,我这不是寻思着出去尝尝嘛。” 我无奈的说:“拿过来吧,酒能点火,也能冲散虫子的气味。再混上朱砂,应该能逼退它们。” 老扈赶紧从包里掏出酒壶递给我。我接过酒壶,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酒香飘了出来,确实是好酒。 我把剩下的朱砂都倒进酒壶里,晃了晃,然后对着虫子密集的地方泼了过去。酒带着朱砂浇在黑色甲虫身上,虫子立刻原地翻滚起来,发出滋滋滋的声响。 “有用!”项云烟开心的拍手喊了一声,“还有吗?多泼点!” 我摇了摇头:“就这么多了,老扈点火!” 老扈蹭得一下刮燃防风打火机,就往虫群里一扔。 火焰腾地而起,蓝色的火焰把酒体点燃,黑色甲虫被烧的噼啪作响,一股焦臭味飘来。 只不过,火来的快去的也快!很快酒就烧完了,火渐渐灭了下去。 “就是现在!”我大吼一声,“都跟着我!” 我率先冲进火堆,其他人也陆续跟上,我带着他们又重新跑回了甬道。我回头清点了一下人数,还好所有人都跟了过来。接下来我们该往哪去呢?觉得我们不知所措的时候。 锁哥举着火把照了照墓室的另一边说:“你没看,那边有个小门,看着像是侧室,我们可以去那里躲一躲。”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在墓室的西北角,确实有个小小的石门,半掩着,刚才走得急没有注意到。 “行。”我说,“老扈,你跟我开路,锁哥、项师兄你们护着后面。咱们往那边撤,进侧室里躲躲,再想办法。” 不等众人答应,我大喊一声:“走!” 我带头冲了过去其他人跟在后面,老扈一边跑一边用枪托砸地上的黑虫子,嘴里骂骂咧咧的。项云烟跑得慢,到最后项云枫几乎是拖着她在往前跑。 等我们好不容易跑到那堵小石门跟前,我一把推开了门,里面黑沉沉的,没有火把根本看不清。 身后的虫子已经追上来了,密密麻麻爬满了甬道。 “先进去再说!”我喊了一声。 等众人都躲了进来,我和锁哥反手又把门关上,并用撬棍顶住了石门。 门外传来虫子撞门的声音,沙沙沙的,听得人后背直发毛。 孔老三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难得听他也爆了句粗口:“他娘的,差点就喂了虫子了。这破墓,真是一步一个坎啊。” 我招呼锁哥给我们分发了手电筒,刚才火把全落在外面墙上了。 我打开头灯手电,这才看清整间屋子。这间侧室看着地方不大,靠墙摆着几个架子,架子上放着些陶罐和竹简,还有些玉器,看着像是存放典籍和陪葬品的地方。地上铺着石板,很干净,没有虫子。 孔老三走到架子跟前,拿起一卷竹简,翻了翻,眼睛突然一亮:“这是哀牢国的史书?” 我走过去看,竹简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我根本看不懂。 “上面写了什么?” 孔老三翻了几卷说:“这上面写了哀牢国的起源,还有这个王陵的建造。还有……” 他脸色顿了顿:“这上面说,哀牢王死后复生……” “复生?”老扈凑过来,“我说老三,你可别在这满嘴跑火车了?” 孔老三摇了摇头了:“不知道,这上面很多地方都看不清。只说是什么蛇神寄生,能起死回生,应该是哀牢国的镇国之宝,跟着哀牢王一起下葬了。” 老扈听了忍不住嗤笑一声:“打住啊!少跟你扈爷我扯什么起死回生的鬼话!毛主席教导我们,破除迷信,解放思想,你这套牛鬼蛇神的封建糟粕,早该扫进历史的垃圾堆里!” “我跟你把话撂死,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咱们唯物主义者就是认实事求是,人死灯灭,意识跟着身子一块儿凉透,哪儿来的死而复生?你再瞎咧咧宣扬封建迷信,扈爷我可就代表人民群众批判你了啊!” 第309章 白静的血(章节上传错了,妈呀) “不是,扈兄弟这都是竹简里说的,不是我说的啊。”孔老三有点无奈的答道。 “得得得,快找找有没有其他值钱的东西。”老扈不想和他继续纠缠下去跑去一边架子上找宝贝去了。 此时门外的撞门声就没停下来过,跟下暴雨的雨点子声似的。 孔老三还靠在墙上不服气,眼睛有意无意的往石门底下瞟了一眼,张嘴就骂了句娘。 “啊!虫…虫子在往里面钻!” 他这一嗓子喊出来,所有人都低头往门下看去。只见石门底下那条窄窄的缝隙里,正突突往外冒着黑亮的甲虫。它们一只接一只的使劲往里爬,跟涨潮似的往里漫。 “堵!快把缝堵上!”锁哥一把脱下外套,蹲下身就塞住了门缝。 没人敢犹豫,我见状连忙把身上的褂子扒了下来,递给了锁哥。 等锁哥拿着衣服转身再去堵门缝,我这才看清锁哥半裸的后背上,满满都是疤痕,横七竖八的布满了整个后背! 想来锁哥也是吃过苦的,要不不会落下这一身伤痕。光鲜亮丽的孔家新任家主,果然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做上的。 崽狗扶着孔豹往身后的木架子那边退去,青雀迅速从背包里摸出两块防水布,递给了我。 我拿着防水布也蹲下帮忙,用撬棍的尖死死戳进门缝里。我都能感觉到布料底下虫子在往里爬的动静,细长的触角在挠着防水布,发出簌簌的声音。 “这破石门看着挺厚的,怎么缝隙修的这么大,都能塞一个手指进去了,当年修墓的工匠也太糊弄事了。”老扈蹲在地上,用手按着防水布布,嘴里碎碎念着。 项云烟在后面看得脸色煞白,刚要接话,忽然嘶了一声,抬脚就蹦了起来。 “不对啊!这边也爬出来了!” 我顺着她脚边看过去,果然在墙角的石板缝隙里,一只只黑色甲虫正往里钻出来。不只是墙角,木架子底下、房顶上都在往里冒着黑色虫子。合着这个侧室到处都是虫洞,根本就堵不住。 “他娘的!这些虫子还会打洞?”老扈抄起枪托就往地上砸,一下就砸死七八只,硬壳被砸碎得噼里啪啦响。 “没用!越冒来越多了!”青雀在身后大声喊道。 转眼间,地上已经黑黑压压的一片了。无数的黑色甲虫从四面八方往我们脚边包围过来,瞬间就铺满了整个地面,眼看就要漫过我们的鞋底了。 “都往后退!”我大喊一声,从背包里抓出用剩下的半包朱砂,“能抄家伙的都抄上家伙,看样子今天要拼了!” “干他娘的!老子这辈子最讨厌虫子了!敢来惹你爷爷,今天就灭你们满门!”老扈叫嚣着抽出工兵铲,哐哐在地上率先拍了起来。 锁哥拎着两柄砍刀,刀片子在地上左右开弓,啪啪作响。谢疯子没吭声,从腰后抽出黄金剑,身子往前一弓,贴地就是一个横扫,瞬间扫倒一大片,我盯着地面仔细一看,所有的黑色小虫都是平整的一分为二,当真了得。 搬山三人背靠着背结成一个三人小阵,将项云烟护在中间,配合默契,一时之间黑色甲虫也拿他们没有办法。 骤然之间,情形急转直下。 所有的黑色甲虫就像得到了统一的指令一样,一下子竟然纷纷跃起,朝着我们身上扑了过来。 猝不及防!我们被他们跃起的攻势,弄得手忙脚乱,纷纷拍打着跳到自己身上的甲虫。 “他娘的这玩意不会是大跳蚤吧?”老扈骂道。 “你别管它是不是跳蚤了,再耽误下去,我们就要变成他们的晚餐了!”我吼道。 最先定下来的是锁哥,他重新抡圆了砍刀,前排的虫子直接被他扫飞了一大片。老扈手里的喷子不敢乱开枪,急得用枪头使劲砸着地上甲虫。可这虫子的甲壳也不是那么好砸的,有一定硬度不说,还滑不溜秋的。 话说回来,这些虫子比右耳室刚见面时凶多了,也不知道那时候是刚醒浑身没劲,还是现在遇到了怎么刺激他们的东西?现在这些虫子就跟不要命了一样,一只涌着一只往前扑来。 “他娘的那棺材里的黑水是加了兴奋剂吗?这床是一只只跟发情的种猪一样!”老扈喊道。 没人搭理他,项云烟在旁边听到这么粗俗的话,还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我们边打边退,一直退到木架子底下,已经无路可走。突然一只黑色虫子直接飞起,直奔老扈的面门,老扈被弄了个手忙脚乱,身体猛然向后倒退两步,后背直接结结实实的撞在木架子上。 那架子本来就年头太久了,木头都糟了,被他这么猛地一撞,连着晃了几晃,上面摆放的东西哗啦啦就掉了下来,眼看着木头架子就要塌了。。 “小心头顶!”我喊了一声。 可话音没落,架子最上层的一样东西就滑了下来。那是一把没有刀鞘的弯刀来高高的放在刀架上,摆在木架子最上面。结果现在被老胡一幢木架子倒塌,弯刀直接掉了下来,正对着木架子底下的白静身上扎去。 白静眼睛此刻正盯着前面的虫群,根本就没注意到头顶的动静。我本能的想伸手去帮她,已经来不及了。就听见嗤的一声轻响,刀刃正好划在她左侧的大臂上,弯刀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滴。 白静冷哼了一声,脸上眉头一皱,强忍着没叫出来。 “白静!”我朝她大喊。 我刚要迈步过去帮她,就看见她滴在地上的血珠落进了虫群里。 诡异的事就在这时候发生了。 那些原本疯了一样往前冲的黑色甲虫,碰到白静血的一瞬间,就跟踩了烧红的烙铁一样,往后跳去,不管不顾地压在同伴的身上,拼了命的想往外面跑。 它们嘴里发出尖锐的滋滋声,后面的黑色甲虫仿佛也从同伴的叫声中获得了什么信息,一只只也往后挤。 陡然!整个虫群一下子就乱了套,撒开脚丫子,呼呼就往回撤。 我们都看愣了,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满地的黑色甲虫,一只只钻回了墙缝里,钻石门底下的缝隙里。不过才十几秒的工夫,地上除了碎虫子尸体壳和白静几滴暗红的鲜血血,一只活虫子都没剩下。 就连门外的沙沙声都消失不见了。 整个墓室变得安安静静的,只剩我们几个人深浅不一的喘气声。 老扈举着枪托,保持着战斗姿势,愣了半天,才放下手。 “这……这他妈什么路子?虫子自己跑了?” 崽狗扶着孔豹,嘴张得能塞进去个鸡蛋:“这虫……虫子怕血?不对啊,它们不是吃腐肉的吗,见了血不该更疯狂吗?” 孔老三捋了一把杂乱的头发,百思不得其解。 “这说不通,实在说不通啊。痋术养出来的守墓虫,以血肉为食,断没有怕人血的道理啊。”他抬头死死盯着白静,“除非这血里,有它们怕的东西。” 青雀这时候已经跑过去扶住白静,从包里翻出绷带和药粉,给她包扎了起来。 项云烟这时候慢悠悠走过来,一脸玩味的看着白静:“想不到这位小妹妹,还会这种奇门异术,先前咋不见你展示呢?非得等大家命悬一线才露出来。” 白静心里本就对这项云烟没好感,听她这样阴阳怪气的说自己,也是忍不住了!也是,白静本就是名副其实的富二代大小姐,她这火爆脾气也就是跟我们在一起才慢慢改变了不少。要按以前估计早就冲上去跟项云烟干仗了。 “忘了告诉你们了,我白家祖上也是摸金校尉!今天这事,以前也没遇到过,恕我不能相告。” 项云烟就像没听明白白静话中有话一样,转头看着我说:“小弟弟,既然她自己都不明白,你这个小天师懂不懂这些邪门歪道呢?” 我没有理会她,两女相争,我去插上一脚,非得死无葬身之地不可,再说为了项云烟得罪白静,我才没那么傻呢。 我走到白静身前,查看她大臂上的伤口。好在伤口不深划,是划破了皮肉,没有见到骨头。 可能是因为药粉的刺激作用,白静咬着嘴唇,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细汗,可依旧倔强的一声没吭。 没想到孔老三这时候老夫子教书育人的习性又暴露了,他自顾自的接话答道。 “按理说万物讲究相生相克,虫子怕血,必定有其中的道理。痋术分很多种,各有各的忌讳,有的怕朱砂,有的怕雄黄,还有的怕特定的草药,好在我们现在弄清楚了其中的道理,后续只要有白姑娘在我们就不怕这虫子了。” “咋滴?后面只要这虫子一出来,我们就得让白静放放血呗?”老扈气呼呼的撸起袖子就要干仗,“你们还是人吗?” 孔老三一脸的便秘:“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啥意思?”老扈恶狠狠的问道。 这时候还是锁哥出来缓和了一下场面:“三爷,这辈子都在孔家守着案犊库,缺少和人打交道的经验。扈兄,还望莫见怪。” 老扈听锁哥这么一说,也不好再发火,走到一边哼了一声,也闭了嘴。 第310章 尸犼 “会不会是你这血里有啥特别的东西?”崽狗却突然在旁边不识时务的说,“比如小时候吃过啥奇奇怪怪的药?或者身上带了啥辟邪的宝贝?” 白静见是自己人发问,也不好再甩脸色,摇了摇头:“没有啊。我跟普通人没两样,没什么特别的。” “那就邪了门了。”项云烟双手抱胸,一脸的怀疑,“总不能是这些虫子挑食,嫌人血不好喝?” 谢疯子蹲在墙边,用剑尖挑了个碎甲虫子放在眼前仔细端详。 “可能和百家的身世有关。”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我好像听懂。白家的身世?那就一定是白家几辈人的诅咒。对的,一定是暗紫金丹,白家先人服用过暗紫金丹,所以这些虫子才会害怕白静的血。 我和谢疯子心有灵犀的对视了一眼,都闭上嘴没有再说下去。 你转移话题一把扶起了白静:“既然现在都是猜测,我们也没有功夫在这里细细研究了。那些黑色虫子是暂时退去了,但我们也不要在这个地方久待,这里到处都是虫洞,指不定他们什么时候又突然冒了出来。” “那我们去哪?”崽狗问。 “当然是回主墓室了,那黑色棺材我们还没开呢。”老扈已经迫不及待了。 “对,回主墓室!我们要找的东西还没找到呢。正好现在趁着虫子退了,我们把棺打开看看。”我附和道,说完转头看了一眼项云枫和锁哥,征求他俩的意思。 锁哥点了点头:“没问题,我们陪你们去。” 项云枫也说道:“师门的命令我们还没有完成,我们断然也没有退出去的道理。” 老扈嘿了一声,把喷子重新端起来笑道:“那就一起走吧,娘的,被虫子追得满地跑,老子倒要看看这哀牢王的棺材里藏了什么金疙瘩,值当咱们这么大阵仗。” 项云烟这时候却皱着眉说:“可那内棺上刻着开棺即死!咱们就这样贸然打开吗?” “咋啦?你是怕啦?倒斗的不怕死,怕死的别下斗。”老扈轻蔑地看了她一眼,“你们搬山的人要是怕就,就乖乖在这等着,我们几个去开棺,到时候宝贝也分你们一份就是。” “你说谁怕了?”项云烟一下子就炸了“我们搬山道人啥墓没见过,还怕个装死人的破黑棺材?去就去,谁不去谁孙子!” “行了,别吵。”我打断了他们,“都小心点,锁哥,你跟我先去开门,探探外面的情况。其他人收拾东西,这里的竹简都是一些珍贵的信息,能带的就都带上。” 锁哥点点头,走到石门边把耳朵贴在上面听了听,回头冲我比了个OK的手势。 我和他一起用力推开了挪开一条缝,我掏出一个火折子,扔了出去。外面的甬道里干干净净,没有见到一只虫子。 “安全!”我回头对其他人说道。 我们排着队一个个轻手轻脚的钻出了侧室,穿过狭长的甬道,我们又回到了主墓室。 这里安安静静的,火把还插在墙上,火苗依旧跳动着,只是地上多了一些破碎的虫壳。周围没有一点声音,和刚才汹涌的虫群相比简直判若两地。 老扈狠狠踩碎一只虫壳,骂了句:“真晦气。” 那具黑色内棺还静静的躺在石台上,棺盖上四个小篆“开棺即死”,在火光下透露出一股莫名的邪气。 我走到黑色木棺前,用手敲了敲棺盖,里面传出阵阵咚咚的响声。这棺材的木头硬的很,就跟石头一样,莫非已经木化石了? 传说木头沉在水里或者埋在地里,时间久了就会变得跟石头一样坚硬,我们也叫它阴沉木,可历史上用阴沉木打造棺材,还是第一次见。 就单单这一具棺材的价值,恐怕都比里面的陪葬品要更加值钱。 “这是什么木头?这么结实。”老扈也伸手敲了敲,“跟铁疙瘩似的,普通的锯子都锯不开吧。” “大概率是当地的阴沉,沉在水底泡了几十百上千年才拿来做棺材,古人先用特定的药水浸泡木材,使木质软化。再在木头上按自己的需要规格钻一排排密集的小孔,最后该挖的地方挖该烧的地方烧,利用热胀冷缩的效应和榫卯结构制成一具独木棺。这阴沉木独木棺,千年不腐,万年不坏。”孔老三在旁边津津有味的说道。 “管它娘的什么木头,能叫就叫不能叫就砍,实在不行我们还有炸药,讲这么多都是虚的,快让开吧你!。”老扈已经迫不及待的把撬棍插进了棺盖的缝隙里 他向下一掰试试力气:“嘿,还挺结实,锁哥快来搭把手!” 锁哥走上前和老扈一起用力,他们脸憋得通红,身体重量全都靠在撬棍上,也没让棺材翘起一点缝隙。 “都来搭把手,开棺见者有份哈,不搭手的就别怪等一下宝贝没你的份了。”老扈冲周围众人嚷道。 项家师兄妹见状,也只得拿过一根撬棍,加入了队伍。 我往后退了一步,从包里摸出了一张黄符,夹在指缝里。等会不管里面装的什么,先做足准备的好。 “等会一撬开关大家伙就往两边退,不管里面装了什么,先别乱碰。”我叮嘱道。 “知道了知道了,你都说八百遍了。”老扈摆摆手,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我喊一二三,大家伙一起用力啊。!” “一” “二” “三” “起!” 所有人一齐发力,撬棍往下压,就听得咯吱咯吱的响,是黑棺封蜡裂开的声音。棺盖已经被慢慢被撬起来一条缝了。木头的香味飘了出来,混杂着一股尸体腐烂的臭气,闻的人只想打喷嚏。 “我靠,这什么味道?香不香,臭不臭的。”老扈抽了抽鼻子问道。 我没说话,死死盯着那条缝看里面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 “再加把劲!就快开了!”锁哥喊了一声。 所有人又是一使劲,哐当一声响,棺盖被撬开了大半,大家把手推在棺沿上,用力往上一掀!棺材盖子滑向一旁,露出了黑漆漆的棺口。 待臭味散去,众人都捏着鼻子,凑了过去,一个个都探着头往棺材里看。 棺材里并没有看到多少陪葬品,只在底下铺着一层黑金色的帛布,帛布上整齐的摆着几卷竹简,在竹简的旁边还放着一个绣着蛇纹的锦囊,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他娘的!老子还以为这趟费这么大周章是个肥斗呢?没想到是个白斗!”老扈一见棺材里啥值钱的都没有,气得骂骂咧咧。 而我们所有人都已经没有空回答他的话了,所有人的眼睛都被中间躺着的那具尸体所震撼。 这尸体的样子,真是前所未见。闻所未闻! 不仅是我,就连项云枫和锁哥的表情都和我如出一辙。 尸体的身形比普通人看起来高大一些,他佝偻着身体侧躺在棺材里,最引人注目的是,暴露在空气的皮肤上长着密密麻麻的一寸多长的黑毛,黑毛看起来坚硬异常,根根立起。 尸体的脸部已经变得不像是人类,一张咧开到耳根的大嘴往外凸着。嘴里外翻露出四颗长长的獠牙,上下各两颗,泛着幽光。手上的指甲足有半尺长,乌黑发亮,跟个铁钩子一样。身上裸露的皮肤已经变得乌黑,看着跟犀牛皮似的,可奇怪的却没有半分腐烂塌陷的痕迹。 最渗人的是他的一双眼睛,虽然半闭着,可眼皮底下眼珠却透着一股妖异的红光,就像是两团火焰一样。 尸体整体不是干尸,也不是像腐尸。整个身体虽然鼓鼓囊囊的,却不是腐烂的那种浮肿胀气,倒像是这人生前本来就生得魁梧壮硕,我们这么隔着都能感觉到一股压迫感。 项云烟看得倒抽了一口冷气,双手紧紧抓着项云枫的胳膊。 “大…大师兄,这……这是什么东西啊?长得也太吓人了。” “别怕!你离远些。”项云枫说着就把他小师妹推远了一些。 “这是僵尸!”我声音不知不觉也变得低沉下来,一双眼睛就没离开过棺材里的尸体,“这是尸犼!” “啥?”老扈像没听清,转头看了我一眼,“吼是啥玩意儿?” “是…尸犼!”我又重复了一遍,“是僵尸的一种,而且是最厉害的那种。” 项云枫听到我的话,脸色也是忍不住一变:“王衍小兄弟,你确定这就是尸犼吗?就是传说里能吃龙的那个犼?”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你们干倒斗的,或多或少都该听过僵尸。”我顿了顿,“在倒斗这行,僵尸也分等级。最次的是紫僵,刚死没多久尸变形成的,身子紫黑,没有行动能力,遇了太阳就直接化成水了,基本上没什么威胁。往上就是白僵,它们长着一身白毛,跟个面粉口袋似的,跑起来晃晃悠悠,听见鸡叫就瘫痪了,传统的糯米黑狗血就能对付,寻常乡下闹尸变,大多就是这种。” “再往上是绿僵了,他们浑身发绿,蹦得还高。不光见人就咬,而且口中还带着尸毒。可它们怕明火,用火烧也能解决。再厉害点的是毛僵,一身硬毛跟穿了铁甲似的,刀枪不入,能爬墙,能上树,攻击性很强,普通的散盗碰上基本就是死路一条了。” “前面说的这些只是普通的僵尸,真正顶级的有两种,他们的大名,你们应该也都听过,一种就是传说中的旱魃!另一种就是这个东西,尸犼!” 说着,我用手指着棺材里的尸体。 第311章 天官伏尸 “老话说得好,一犼可斗三龙二蛟,这可不是说书先生瞎编的。”我双指死死尖夹着镇煞符,眼睛就没从黑棺内的尸体上离开过。 “这种东西早跳脱出五行六道之外了,雷火不侵。我记得小时候以前听我师父说说,清末年间我们那深山出过一头是犼,当时他们凑齐了本地十几个寨子的猎户,加上从龙虎山下来的三个道士,一起去围杀,拼到最后只剩一个受重伤的人爬回来。前前后后折了四十多号汉子。最后逼的实在没办法,引了山火连烧了三天三夜才把它困死在山洞里。 老扈一脸不信,嘴硬道:“扯犊子吧,还斗龙,它咋不腾云驾雾呢。”他嘴里话是这么说,可脚却不由自主的往后移了小半步,右手也重新搭上了喷子的枪托。 项云烟整个人都躲在他大师兄项云枫的背后,只敢露出半个脑袋往棺材这边看:“大师兄,要不然我们还是走吧,这东西看着就吓人,我…我怕。” 项云枫:“没事,这东西未必就是那尸犼,就算是有大师兄在,他也伤不了你分毫。” 孔老三捋着下巴上那几根稀稀拉拉的山羊胡,点头如啄米:“你们还别不信,这一次小天师可真说对了。我记得《异苑》里写过,东海有兽名犼,形类马,长一二丈,有鳞片,浑身有火,食龙脑。」不过那是兽类的犼,这尸犼是人体变成僵尸后积年累月进化出来的,又称毛犼!它们浑身黑毛如针,铜筋铁骨。说是遇者皆亡,无一生还,没想到今日竟能亲眼见着……” 他越说越兴奋,就连老脸都有点发红了。 崽狗陪着孔豹站在后面,听得一脸的震惊:“小哥,扈哥,这、这么危险,这…这可得加钱咯!” 老扈洒脱哈哈一笑:“没事,这都是小问题!” 旁边的孔豹嘴却紧紧抿着,一言不发,可以看得出他的断臂已经肿得老高了,不过好在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 就在这时,在没人注意的角落,白静自从棺材盖打开的那一刻起,一双眼睛就没有从棺材里那个蛇纹锦囊上移开过。她慢慢的挤到棺材前,身子一点点往里探,想努力看清锦囊上的蛇形符文,就像被黑白无常勾住了魂一样。 我我转头方向提醒大家都往后退一点,以防尸犼突然暴起诈尸,我们等下反应不及。刚要说话,眼睛的余光却看见在白静的动作,只见她的手已经慢慢抬了起来,朝那个蛇纹锦囊伸了过去。 “别碰!” 这一切还是晚了,白静的手指尖离那个锦囊就差半寸了。 我大喊出声,白静如雷贯耳,眼睛瞬间清明醒了过来,与此同时,从黑色棺材里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响声。 就跟骨头错位的声音一样,噼啪一声,不仔细听根本就察觉不到。好在我离的够近,心中顿觉大事不妙。 “往后退!快!” 我话还没说完,转头就看见,原本还乖乖躺在棺材里的黑毛尸体,突然睁开了那双原本半闭的眼睛!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就这么直挺挺的瞪圆了眼睛。眼窝中那两团诡异的红光像是要跳出来一样,就算隔着两三步远都能感受到那股子凉飕飕的寒意,当即我的后背就起了一层白毛汗。 项云烟也看到了这一幕,一声凄厉的尖叫卡在喉咙里没有喊出来,差点就卡的要背过气去,缓了半天才抓着向云峰的衣袖哭喊,“大师兄,它、它醒了!” 项云枫迅速从身后抽出短棍,手顺势一带将项云烟推给了项云龙。 项云龙掏出短刀,一手强行拉着项云烟的手腕一手将短刀横在胸前。 项云烟本还想反抗,却拗不过他二师兄手上霸道的力气,最后也只得作罢。 老扈端起喷子直直对着那棺材口,骂道:“操!小哥你还真他娘的是乌鸦嘴!这狗日的还真能醒?” 尸犼还在茫然的瞪着眼睛,就像一个人刚刚醒过来一样。最后眼中红色火焰转了转,扫过众人,最后直接落在白静伸出去的手上。 手白静的手就像被冰冻了一般,已经忘了收回来。 尸犼看着手背上跳动的血脉,喉咙里发出一声饥渴难耐的“咯咯”声。 突然之间,那具高大的浑身长满黑色毛发的尸体,就这么直挺挺的坐了起来。它一身的黑毛都扎穿了身上的衣服,真的和古籍里记载的一样,如同钢针一样。四颗獠牙在手电筒光亮的照耀下,反射着骇人的寒光。 它猛的这么一坐起来,我才看清楚它身上的衣服纹饰,就好像外面甬道壁画上寄神巫师的衣服,莫非主墓室不是放的哀牢国国王的尸体,而是放在那巫师的尸体? 那他会不会就是那传说中的侯姓方士? 还来不及等我细想,尸犼猛地张大了那张咧到耳根的豁嘴,长长的呼出了一口黑森森的尸气。 “不好!所有人都捂住口鼻,这是尸气!”回头冲众人大喊一声。 所有人齐齐用衣袖紧紧遮住口鼻,大气都不敢喘,只有白静还傻愣愣的待在原地。我一把抓住她后背的衣服往后一拉,冲她大喊一声:“你醒醒!都什么时候了?” 白静这才像是回魂了一样,眼睛也渐渐变得清明,根本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事。 我一把捂住了她的口鼻:“有尸气!别说话!” 就在所有人都往后撤的时候,锁哥却突然的往前跨了两步。 他左手从衣兜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铜印,铜印四四方方的,正是上次在鬼手藤树林里锁哥拿出来的那枚天官印。只不过上一次他拿出来的快,藏起来也快,我没怎么看清。 这回倒是看了个真切,铜印的印钮上是一个蹲坐的天官神像,看起来威风凛凛。印身上的铜色早已经被磨得发亮,也不知道传了多少代人。 只见锁哥左手将天官印高高举过头顶,右手掐了个看不懂的手诀。他食指中指并拢,往印面上一抹,脚下步子迈开,踩的是北斗七星的方位,看来发丘中郎将和道教也有些渊源。 锁哥步子虽然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极为用力,“砰砰”的脚步声在主墓室里来回回响。 “发丘有印,天官赐福。百无禁忌,万邪伏诛。”他声音不大,却好似真的天官降临,语气里满是威压。 话音刚落,锁哥已经欺到了棺边,改为双手托印,高高举起,径直狠狠往那棺中尸犼的额头上按去。 天官印一贴上尸犼的额头,立马发出一声滋啦的脆响,就跟烧红的烙铁按在肉上一样,瞬间升腾起一股白烟,混合着焦糊的味道飘来。 尸犼低吼一声,挥起弯钩似的爪子就往锁哥脸上抓去,乌黑的指甲破风声,锁哥勉强往后一个下腰,这才险之又险的躲过。 尸犼一击不中,发出一声更快凄厉的尖叫,声音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尸犼整个身子都在控制不住的挣扎, 晃得阴沉木棺板都在吱吱呻吟,就跟快要散架了一样。 锁哥死死咬着牙,仍不松手。可额头上的汗水已经顺着下巴滴进了棺材。他用两只手死死按住印钮上,嘴里的口诀一直没停下来过,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发丘的咒文,只是语速越来越快,到最后都快要听不清了。 他这法子不像是道家符印那种借力借势,倒像是在跟尸犼较劲,你推我挡,铜印往下压一寸,尸犼就往上顶一分。 锁哥的声音也慢慢低沉,语调变的温和,不再那么咄咄逼人,像是在跟尸犼谈条件一样。 就这么僵持了半分钟,尸犼的尖叫终于慢慢消停了下去,就连眼窝里的红光也暗淡了几分。 随后尸犼的身子往后一倒,又直挺挺得躺回了棺材。眼睛一闭,不再动弹了。 锁哥收回手,往后踉跄了几步。重新把天官印收回了兜里,喘着粗气朝众人说:“没事了,我们快走,这里不能久留!” 老扈看得眼睛都直了,上去猛的一拍锁哥的肩膀,力气大的差点就把锁哥拍了个大马趴:“谁让你锁哥,早就听闻发丘中郎将的天官印是顶天的法器!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你这玩意儿比老子的喷子管用多了!” “和你商量个事呗,要不等你回来西安给我也弄一个来,让我也爽爽。我要是有了这东西,下次倒斗老子见一个粽子拍一个,那多威风啊!” 锁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脸色还有些发白:“这东西我们孔家也就一个,真不是不给你。” 说到这,深深喘了口气接着说,“这鬼物我压不了它多久,只能暂时镇住它的凶性。我们赶紧把棺盖盖上,立即离开这里,再晚半个时辰,天王老子来了都不管用。” 项云枫听了点了点头,招呼项云龙过来搭把手:“听锁哥的,先盖棺,保命要紧。” “嘿,别急啊!盖啥盖啊?”老扈急了,指着棺里,“这里头的锦囊还没拿呢!指不定里面装的就是我们要找的金丹,就这么走了?咱不是白跑一趟嘛?” 老扈一说完我就心知大事不妙,果然项云枫和项云龙师兄弟一听说我们是来找金丹的,脸上眉头就是齐齐一皱。 莫非他们也知道暗紫金丹的秘密?还是说他们此次来也是要寻那暗紫金丹的? 唉,老扈真他娘的是个大嘴巴! 就这时候,项云烟插话道:“命重要还是宝贝重要?等现在东西再出来,我们谁都活不了。” “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个屁啊。”老扈装作老道的说,“干我们这行的,哪有见了宝贝空手走的道理?再说了,我们下来是干啥的?难道每个人都跟你一样,是下来走秀的吗?” 第312章 红犼 “你…”项云烟气极,一时语塞,不知说什么才好。 只有白静还站在棺材边,眼睛依旧盯着棺材里的那个蛇纹锦囊,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如果里面真的放着暗紫金丹,她不可能会错过这个机会。 我站在中间,也在心里盘算。暗紫金丹我们是非拿不可的,它不仅是白家几代人的执念,也是破解我们和白静身上诅咒唯一的办法。我们就算这次不拿,下次还是要再进来拿。 但是下一次我们还有这么多人吗?或者说下一次还会有出现盗墓四门齐聚一堂吗?我觉得没有这样的机会,这次就是最好的机会。在我内心,我是想拼死一搏的。 两边就这么僵持着,一时之间无法做出统一的决定。 孔老三蹲在边上,一会看看棺里,一会看看我们,直叹气:“取之有道,取之有道啊。” “你就别他娘的取之有道了!你们孔家不帮我们,我们自己拿,大不了你们先走出去,我们再开棺!”老扈一脸气愤说。 可谁也没想到就在这个时候,谢疯子会突然出手。 他这趟下斗一直都没怎么吭声,可就在我们还在争论要不要封棺的时候。他手中的黄金剑已经递了出去。 只见他手腕一翻,剑尖直接挑中了棺中蛇纹锦囊的系带,随即手腕一抖,就把蛇纹锦囊从棺材里面带了出来。 “住手!”锁哥见状脸色大变,伸手想去拦,可还是晚了,谢疯子出手实在是太快了。 黄金剑回鞘,谢峰子凌空探手一抓,蛇纹锦囊都被他牢牢抓在了手中。 蛇纹锦囊是到手了,可那棺中尸犼眼睛里的红光却是瞬间暴涨,比刚才更亮了起来。像两团烧着的火焰,把他周身上下所有的黑毛和皮肤都一起烧成了红色。 尸犼变成红犼了!! 红犼猛地坐起,再也不管什么镇不镇压了,直接从棺内蹦了起来。一对爪子朝着离得最近的锁哥就是一撩,纵使锁哥身手灵敏,反应极快也没躲过这,快到离谱的一击。 锁哥只来得及一个转身就被狠狠扇飞,直直砸在墓室墙上,红犼的利爪还顺带着在他后背划出四道深深的血口子。 谢疯子见状不退反进,手中黄金剑斜刺里探出,直接帮锁哥挡下了红犼的补刀。红犼钢爪“当啷”一声拍在黄金剑的剑身上,谢疯子手腕一麻,剑都差点要脱手了。好在他反应极快,另一只手往前一伸,换手抓住剑柄,身体借势往后一拉,黄金剑对着红犼的下腹部划去。 可红犼不是普通的粽子,纵然是黄金剑这种神兵利器,却也伤不了他分毫。黄金剑就跟砍在钢板上一样,连道印子都没留下。 谢疯子一击未果,紧接着已经想好了连招。双脚飞起,对着红犼胸口就是一个飞身窝心脚。 这一脚力道极大,纵使是如山一样的红犼,也被谢疯子踹得往后倒退了几步,狠狠撞在墓室墙上,就连上面挂着的火把都被震落得掉到了地上。 红犼就好像知道自己丢脸了一样,张开大嘴愤怒的发出“嗬嗬”的怪啸。 “叫你妹啊叫!吃扈爷一击吧!”老扈鸡贼的朝红犼张大的嘴里就是一喷子。 可硝烟散尽,红犼却纹丝未动。 老扈虽然没有伤着红犼,但是成功引起了它的注意。红犼一身红毛猛地炸开,像是个红刺猬,嘴里发出一声尖叫,对着老扈就扑了过去。它爪子带着腥风,直直拍向老扈开始秃顶的天灵盖。 “闪开!”我大喊一声,手里的雷火符往前一甩,符纸遇尸自燃。 火光在红犼的胸前轰的一声炸开,火光包裹着黑烟,而红犼只是甩了甩身体,连根毛都没烧着。 红犼晃了晃脑袋,转头看向了我。可能在它心里也很纳闷,为什么这群蝼蚁老是要三番五次的去招惹它。 可是以它的智力也来不及思考了,它的体内只剩下本能的屠戮。红犼眼窝里的红光更盛了,就像是盯上了猎物一样。 老扈端着喷子又冲了上去,对着红犼胸口就是一枪。霰弹打在长满黑毛的胸口上,噼里啪啦一阵响,跟打在铁板上没两样。 “操!这玩意儿打不死啊!”老扈骂了一句,赶紧往后退,就连换子弹的手都有点发抖。霰弹都已经掉了两颗在地上了,他弯腰去捡的空档,红犼的爪子已经扫了过来。 我连忙对着他出声大喊:“小心!老扈!” 好在他和我默契十足,老扈都没回头看我一眼,直接就地一滚躲开了。 项云枫抽出短棍,和项云龙一左一右包了上去。 “早要你们走了!非要逞英雄!”项云枫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愠怒。 “哈哈!如果倒斗,见着危险就溜,那还有什么意思?”老扈终于有时间喘上两口气,依旧嘴硬。 项云枫和项云龙的武器砍在红犼身上,砍的火星四溅。项云龙的刀刃都卷刃了,震得他虎口都在微微渗血。 就在红犼转身要攻击项云龙的时候,项云烟从侧面扔出来几只飞镖,“当啷”几声,钉在红犼身上,跟钉在石头上一样,直接掉在了地上。不过好在这一阻拦,也让项云龙找到机会得以抽身而退。 “寻常兵刃没用!”孔老三在后面扯着嗓子大喊,“古籍里说过尸犼的命门都在眉心,就是天庭穴的位置!得打那儿!” “你说得轻巧!你行你上啊!”老扈回了一句,拎着喷子又冲了上去,照着红犼的膝盖砰砰就是两枪。可是根本没有任何作用,这些寻常人身上的软肋,膝盖,腋下,脖颈,眼睛对于他来说根本和其他地方没有两样。 红犼腿都没抖一下,反手就是一爪子扫过来,老扈赶紧矮身躲开。而是他太高估自己的体形了,他本就长得魁梧,就算是蹲下了,也被红犼扫了个正着。 只见老扈被扇的直直飞了出去,在地上滑了很长的一道血迹,最后狠狠撞在墙角,才停下。随即口中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头一歪不省人事了。 “老扈!”我连滚带爬从侧面跑到老扈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好在还有气。 一旁的崽狗见我们接连吃亏,忙把孔豹扶到墙角里藏好,还不忘在他身前堆了几个木箱。手里拎着砍刀就冲了上来,闷不吭声的照着红犼的后背就砍去。砍刀砍上去,就如同砍在钢铁上一样,直接崩飞了一个口子。 崽狗这人生性老实,可一但战斗起来也是疯狗一样,上次在黄土垣我们就领教过了。崽狗冲着红犼后背就是一顿狂砍,虽然明知道起不了什么作用,但他还是头也不抬的,低着头,发着狠砍着。 红犼终于对于身后不堪其扰的骚扰弄烦了,缓缓转过身来,至高而下盯着崽狗。崽狗这才抬起头,对上了红犼火红的眼睛。 崽狗不惧反怒,跳起来就想朝它脑门来上一刀,可是身体刚飞到半空中,就被红犼右手狠狠一拳击中腹部,直直飞出老远,砸进了墙角的木箱里。 崽狗捂着肚子在地上蜷缩着,痛苦哀嚎。 在他旁边的孔豹见状,虚弱的问了他一句:“兄弟…你还好吧?” 崽狗一看自己竟然又回来了,脸上尴尬一笑:“呃…没事,还死不了。” 可他挣扎着想爬起来,脚在地上来回蹬了几下也没站起来。应该是骨头断了,就是不知道是肋骨还是腿骨摔断了。 也就一瞬间,来回几个照面,我们一行人就有好几个受伤的,一切发生的都太快了。 谢疯子把锦囊塞进怀里,拎着黄金剑就冲了上去。他的剑是用纯金打造的,金克阴邪,砍在红犼身上,终于能砍出一道浅浅的口子了。 可这点伤口对于红犼来说根本就没有任何影响。红犼仿佛被这点伤势激怒了一般,攻势更猛了起来,爪子带风就拍了过来。 谢疯子只能回剑格挡,红犼的攻击力道实在是太过霸道了。只要稍不注意被击中一下,就得丧失战斗力,就算是谢疯子也不敢冒这个险。 红犼左右开弓,连续挥出几巴掌,黄金剑剑身都被震的弯出了一个弧度。不过好在黄金剑是贺皇子的神器,本身就足够坚韧,再加上谢疯子双手懂得卸力,这才避免直接被震断。 可即使谢疯子用黄金剑卸了几轮力,还是被震得脚步连连后退,胸口气血翻涌,脸色涨红,嘴角竟然渗出了一丝鲜血。 这还是我第一次见谢疯子吃这么大瘪! 锁哥站了起来,举着天官印,还想再次上前。可红犼身体动作太快了,又在战斗中飘忽不定的,锁哥根本近不了他的身。几次举着天官印想贴上去,都被红犼的攻势逼了回来。 白静站在一旁,看着众人连连败退,一咬牙,从怀中摸出一把匕首,左手一握刀刃,手掌用力往下一拉。鲜血立刻涌了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滴。她往前冲出两步,把自己的鲜血往红犼身上撒了出去。 第313章 红犼持剑 白静手掌里的鲜血一落在红犼的红毛上,滋啦一声立即升起了一阵白烟,就像在冰天雪地里泼了一瓢开水。 红犼身体痛苦的发出一声悲吼,身体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两步,直直撞在后面的棺椁上。一双蒲扇大的钢手火急火燎的在身上拍打着,很明显是忌惮这白静的血。 “嘿!有用!”我朝着白静喊了一声,“白静,你的血能克它!” 可也就退了这两步,红犼很快又重新缓了过来,朝着人群更加愤怒的低吼了一声。这一次它不再盯着旁人,而是直奔白静扑了过去。 这畜生聪明的很,他已经看出来了,我们这些人都伤不它分毫,在我们这群人里面,就白静体内的血对它威胁最大了,所以它首先就盯上了白静。 白静见红犼朝自己奔来,也不怯场,手中匕首一横,脚下一个弓步,作势就要和红犼拼了! 眼看着红犼已经冲到了眼前,甚至就连它口里喷出来尸气都已经能感受到了。红犼双臂一收,对着白静就要插下去。白静一个拧腰右转不仅躲开了红犼的攻击,还找到了红犼侧腰的破绽。 白静嘴角一笑,心想这红犼也不过如此,手中匕首利用转腰带动的力气狠狠就朝红犼的腰腹扎了过去! 只听得“当啷”一声脆响,白静手中匕首断成两截!没想到这红犼身体如此坚硬,银制匕首不仅没有扎进体内分毫,还被红犼转身力量折成两段。 白静大惊,心知不妙!果然,红犼见一而再,再而三戏弄自己的白静,在自己身侧,狠狠朝她飞起一脚!左脚带着一股巨大的力量,直接踹向白静,白静此时再想躲已经没有任何机会了! 只感觉她就跟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只只飞出去老远,不偏不倚坠入黑色棺材之中! 红犼见白静飞出去老远,仍不解气!朝棺材那边大跨一步,还想再去补刀。 我离得最近,赶紧冲上去,脚下迈出天罡北斗步,手里捏住三张雷火符,往地上一拍! 口中念咒,“天雷隐隐,地雷轰轰,五雷猛将,助我降凶!” “轰!” 三道电火电光从符纸上窜出来,狠狠劈在红犼身上。红犼身子颤了颤,红毛都烤焦了,我好像都闻到了一股烫猪毛的味道。 可它不仅没有倒下,反而更凶了,张嘴就要往我脖子上咬。好似这三道雷火在它看来和电磁理疗差不多,不仅未伤它分毫,甚至还让它更兴奋了! “造孽啊!” 我就地一滚,躲开红犼这凶险一口。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锁哥捂着胸口喊道,“王衍,你引它抬头露出破绽,谢疯子,你钉住它的四肢别让它动!老扈,你想办法撬开它的嘴卸了它的牙!项家二位,用你们搬山的捆尸索绑住它的身子!白静,你把血往它嘴里滴!” “我…我想办法撬开它的牙?”老扈一脸懵逼的反问,“我拿什么办法撬开它的牙?你说的咋这么简单?” “自己想办法!行动!它又来了!”锁哥已经没时间解释了,手中砍刀在手中一转,拼了半条命就冲了上去! “草!和它拼了!”众人也不再犹豫,全都动了起来。 我摸出一把桃木钉,往红犼脚下扔去,自己踩着步罡绕着它转圈分散它的注意力。嘴里不停念着各类咒语,指尖的符纸一张接一张往它脸上甩,直到把怀里黄符给掏了个空! 终于成功把红犼的注意力给吸引到了我这边来,红犼开始跟着我在原地转圈,头抬得老高,嘴里怪叫个不停。 就在这个时候,谢疯子身形一闪,绕到红犼的身后,双脚往它膝盖窝里一踹!红犼受力不稳,腿下一软,咚的一声双膝着地,跪了下去。 在它身后的老扈,一个助跑,肩膀一沉,“咚”得一声,直接把红犼撞趴在地上! 谢疯子顺势往前,使用平生最大的力气,黄金剑狠狠朝着红犼趴在地上左手手腕钉了下去! “噗!” 黄金剑顺利破开红犼厚厚的皮肤,贯穿了整个手腕,直直钉入地砖里! 这就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搬山项云枫和项云龙终于出手了,他们甩出两根捆尸索,那绳子是用牛筋混着黑驴蹄子驴胶编的,专捆邪物! 绳子就像长了眼睛似的,利用绳头重力,一圈圈飞旋正好缠在尸犼两只脚脚上,两人往后猛地一拽,双脚迅速绑在一起! 前面红犼左手被钉入地面,后面双脚往后拉,一下子就把红犼的身子给拉得绷直,可以感受到搬山二人力道不小,只听得红犼被勒得骨头咯吱直响。 老扈拎着撬棍就冲了上去,撬棍狠狠插进红犼的嘴里!老扈双手用力往下一压,硬生生把红犼那张咧开到耳根的大嘴给撬了开来。 “操你娘的!给老子张开!”只看到他胳膊上的肌肉绷得隆起,脸憋得通红,铁撬棍都弯成了弓形。 锁哥趁机冲了上来,手里的天官印高高举起,照着红犼的眉心就按了下去。 “天官赐福,万邪归位!” 铜印按在红犼眉心上,滋啦一声响,这次不是白烟而是黑烟!黑烟冒得老高,焦糊味混着尸臭扑面而来。 红犼开始疯狂挣扎,身子扭得像一条大麻花,连钉着黄金剑地砖都开始裂开了。 “白静!快!”我喊了一声。 可白静就像没听到似的,黑棺材那边没有半点动静! 我扯着嗓子又喊了两遍白静,可棺材里头依旧死寂一片半点声音都没有。 地面上众人的角力早就支撑到极限了,所有人都在用着最大的力气死死牵制住红犼,可时间一点点流逝,浑身的力气几乎就要耗尽。 锁哥整个人都骑在红犼的身上,双手按着天官印不让红犼动弹分毫。可胳膊的肌肉早已经绷到发酸,后背的伤口也在往下滴血,身上的衣服都染红了一大片,眼看就要坚持不住了。 项家两师兄弟死死抓着捆尸索的手也早已磨出了鲜血,两人双脚蹬住地面,身子往后拖拽,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手臂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手中捆住红犼双脚的捆尸索也已绷到了极限,随时都有断裂的风险。 老扈脸上的汗就像打开了开关一样,一颗接着一颗往下滚落。双手死死掰着撬棍,就连脖颈上的青筋都根根鼓起,也是要支撑不住了。 谢疯子单膝跪地,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红犼手腕上的的黄金剑上,地砖上的裂缝还在不断蔓延,眼看就要脱力了。 我拼命抱住红犼的右手,利用自己身体的重量死死压住不让它乱动。 虽然看着是我们占了上风,可我明显能感受到,这头红犼的凶性压根没有半分衰减的迹象。它只是被天官印和黄金剑制服住了要害,一时动弹不得。 它正在积蓄着体内的能量! 就在下一秒,几声持续的清脆的爆响。 红犼原本贴在地面的右手,连带着我整个人的身体慢慢抬起。猛的一发力,狠狠将我甩飞。 我都能感受到自己在空中飞翔,飞行了好久,我直直掉在棺材旁边。我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震的换了位置。脑子想让自己重新站起来,可身体根本就做不到。 我趴在地上缓了好久,渐渐的脑袋开始清明。我重新睁开眼睛,就看到红犼右手骤然挥出,狠狠一拳轰在锁哥肋部。 锁哥的直直飞了出去,就连双手紧握着天官印都脱手滚落在地上,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 还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红犼双腿猛然发力,浑身蛮力爆发,原本还勒着双脚的捆尸索应声断裂。项云枫和项云龙,因为捆尸索的突然断裂身体失重向后摔去。 谢疯子立马察觉到了不对,双手想要再用力几分。可已经摆脱右手束缚的红犼朝着他。猛然抡出了一拳,这一拳裹挟着千钧之力,直直轰在他的胸口。 谢疯子素来飘逸的的身形第一次遭到如此重击,踉跄着往后倒飞数步,嘴角溢出一缕黑红的血丝。 局势瞬间崩盘,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束缚住红犼了! 红犼缓缓抬起右手,一把抓住黄金剑剑柄。慢慢把贯穿血肉嵌入地砖的黄金剑从左手上拔了出来,漆黑粘稠的尸血顺着剑尖不断滴落。 红犼竟然像一个人似的挽了个剑花,将剑尖上的黑血尽数甩落。它低垂着眼眸看着手中的黄金剑,眼窝深处的赤红凶光不断翻涌。 有意思的是,它握住剑姿势极其规整,五指贴合,手腕微沉,一看就是江湖人惯用的标准起手式。绝非是这等凶兽胡乱抓握的样子,好似这把黄金剑本身就是为他量身打造的一样。 第314章 红犼的起源 只见红犼手腕轻轻一转,黄金剑在手中舞出一道凌厉的剑花。金光撕破了黑暗,剑锋凛冽骸人。 可奇怪的是这一招一式看着竟然有板有眼,而且带着点传统的武术的路数。 红犼舞剑把我们这群人看得一愣一愣的,老扈惊得下巴都要掉在了地上:“我擦嘞!这货是李连杰嘛?” 没人理老扈的鬼扯,寻常的邪物凶兽基本只懂得利用本能或者蛮力进行扑杀,它们根本就没有思想可言。 可眼前这头,不仅能逐步拆解我们的禁锢束缚,还能熟练的运用谢疯子的兵器,当真是闻所未闻。 想来此物生前也绝对是一名在战场厮杀的猛将,即使死后化身为犼,仍然保留着一些武道技艺。 谢疯子看着自己的本命剑竟然被眼前的红犼耍得有模有样,脸色变得更加冰冷,阴郁的要滴出水来。 自从他在贺皇子墓得到这柄黄金剑基本上就是视若自己的命一样,即便是我和老扈想碰一下都不可能。如今黄金剑被夺走,几乎等同于折去了他的一双翅膀。 “完了,这回是真完犊子。”老扈扔掉了变形的撬棍,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自暴自弃的说,“还以为就要成功了,现在倒好,还给这魔头送去一件神兵利器!这回我们想不死都难了!” 项云烟见她大师兄摔倒在地,连忙一路小跑到项云枫的身边,一脸的关切,原本娇俏的嗓音此刻也满是慌乱:“大师兄,你有没有事?你怎么样?” 项云枫咬了咬牙没说话,只是将师妹拉到自己身后,眼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他闯荡古墓多年,早已不是刚下地的新雏,凶险的邪物见自认见的也不少,却从没遇见过这般有勇有谋的顶级邪祟! 一旁的项云龙眼眸一凝,看向了别处。 不远处的孔老三被吓得躲在木箱后面瑟瑟发抖:“古籍诚不欺我啊,犼为尸中至强,通人性、懂术法、擅兵刃,寻常道法兵器皆难制衡,今日怕是有苦难言咯。” 青雀则护在奄奄一息的孔豹身边,两人缩在墓室的角落里,手中死死倒握着短刀,可眼睛仍然坚毅的盯着红犼,想不到这个矮小的姑娘,竟然有这般强大的心理。只是脸上那片乌青的胎记也许是因为情绪的激动变得泛红起来。 崽狗还趴在原来摔倒的地方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不行!我们不能死!我还有很多事没有去做? “啊!!!” 我咬着牙,强撑着身体站了起来,艰难一步步挪到众人面前,从怀里掏出压箱底的几张符篆,夹在指缝中,看着慢慢逼近的红犼。 可我心里清楚,我这点微薄道行,根本就挡不住对方的攻势。 “可螳臂当车,亦可一博!老扈!告诉我哥!我不是孬种!” 红犼拿着剑看着我的怒吼,歪了歪头,仿佛在震惊于我的自不量力。它饶有兴致的围着我们打转,并不急于击杀我们。 终于它的耐心到了极致,眼中红光灼灼,环视众人一圈,剑锋一指,朝我杀了过来。 老扈虽然心有不甘,可是已经没有余力再过来帮我了,扯着大嗓门大喊:“小哥!马克思你先去见,兄弟等会就来找你!” 所有人的心都掉入了谷底,没人再敢主动上前,死亡的阴影笼罩着整座墓室。 就在红犼全力刺来的刹那,突然从黑棺那边传出一道清亮的女声,是白静! 她醒了?她没事? “住手!尔等怎敢?” 是白静的声音!只是她现在的声音变得冷峻威严! 没想到!原本还杀气满天的红犼,听到这道声音却突然收住前进的脚步,手中挥剑的动作也僵直定在空中,转头一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白静。 只见白静已经缓缓从棺底站了起身,手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格外引人注目的是,她手中正握着一卷竹简,正是原本就放在棺中的那几卷竹简。 她眼神威严,身形挺拔,双手缓缓展开了竹简,眼睛死死盯着红犼巍然不动。 她的声音沉稳有力,充满了来自上位者的威严,字字清晰入耳:“你根本就不是哀牢王!你这篡逆宵小之辈!” 这话一出,满室皆静。 “她…她是不是摔坏脑子了?”老扈半坐在地上问我,“咋还玩上Cospy了。” 可红犼却如临大敌一般,原本还在周身翻涌的煞气,突然之间就消散干净了,就连握剑的手都在开始微微颤抖起来。高高扬起的头颅也慢慢低了下来。就像是被白静一言戳中了心中最隐秘的事。 白静见红犼低垂着头颅,眼中红光暗淡,这才缓缓展开手中竹简眼睛看着竹简朗声诵道: “朕赖宗庙之灵,诛平六国,定鼎海内,明法度以正万民,严赏罚以肃臣工。 尔身沐秦恩,竟敢行奸宄之事:私窃府库重宝,欺罔朕躬,侵吞财帑;更蓄谋不轨,欲举地叛秦,倾覆社稷。此乃十恶不赦之罪,秦法所必诛。 尔可知罪?” 最后一个字说完,白静的眼睛怒视着红犼。 红犼就像是被千斤之鼎压在肩头一般,双膝轰然跪地,头颅在地上磕在地上不敢再动。 白静收起竹简,单手背后,迈着方步,开始在红犼面前悠然边走边说。 “你是我秦朝宫廷方士,侯氏门人!当年秦始皇遣天下方士寻访长生仙药,你携御用长生金丹、宫廷巨资、独门遁术出逃中原,躲避追责!” “你一路南逃,遁入这偏远蛮荒的哀牢古国,凭借一身方士秘术、中原技艺,得到哀牢王室信任,权倾朝野。待哀牢王薨逝,你借机鸠占鹊巢,霸占这座王室王陵,以自身方士修为结合哀牢痋术,死后借金丹药力与山川阴气,化身为犼,盘踞此处千年,你意欲何为?” 每一句话落下,红犼身上的煞气就弱上一分,紧绷的身形也愈发松动,眼底的滔天凶戾也在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悲凉与沧桑。 白静抬起手,挺直脊背,对着千年红犼,以最庄重的语调,接着朗声宣读剩下的圣旨,声音铿锵有力,在空旷墓室之中回荡: “今朕以大秦始皇帝之名,传下御旨!赦免方士侯氏逃逸之罪,免除所有追责责罚!许你卸下枷锁,褪去煞体,安然归乡,与远去妻儿魂魄团聚,世世不再受漂泊逃亡!” 这句跨越千年的赦免圣旨落下的一瞬间,红犼手中的黄金剑,终于“当啷”一声掉落在地上,发出一道悠长的嗡鸣。 它庞大魁梧的身躯开始剧烈颤抖起来,仿佛在默默哭泣,微微耸动的背影透露出无尽的悲戚与怅惘。 千年的凶煞,此刻褪去所有的戾气,只剩一缕残存的残魂躯壳。 它庞大的身躯缓缓弯曲,重重在地砖之上磕起头来,姿态恭敬又谦卑,就像是离家多年的人,在跪拜千年未见的家国妻儿。 突然!红犼缓缓抬起头颅,张开巨嘴发出一声低沉沙哑、又带着无尽悲凉的嘶吼。 此刻就是绝佳的破局机会! “动手!趁它执念松动!”一旁的项云枫大喊出声。 所有人瞬间回过神来,知道此刻不拼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众人齐齐再次扑上前去。 搬山二人再次甩出仅剩的半截捆尸索,束缚住了红犼的四肢。老扈抄起地上的铁撬棍,压住了它的肩颈。谢疯子强忍着胸口伤势,上前捡起地上的黄金剑,抵住它的脖颈。锁哥快步上前,捡起地上的天官印狠狠按在红犼的额头上。 短短数息,众人再次将这头顶红犼牢牢禁锢住,可我却在旁边看的心底凄凉。 红犼一动不动,任人摆布,就像一心求死一般。 白静往前一步,再次用那半截匕首割开手掌上的旧伤。 她俯身抬手,将滴滴鲜红的掌心血,滴入红犼的口中,嘴里威严说道: “朕以始皇帝之名,赦尔生前之罪,前愆尽销,冤结俱解。魂魄归泉,毋复彷徨,自此安息,永无惊扰。” 鲜血入喉,血脉之力净化了它千年的尸煞与戾气。 红犼最后发出最后一声悠长平缓的低鸣,身躯开始变得透明、虚化。 整具尸躯从四肢开始慢慢消散,化作点点碎尘浮土,消解于天地之间。 满室的黑尘缓缓落定,周身的滔天煞气一扫而空,纠缠了千年的阴谋至此落幕。 所有人都松了口大气,纷纷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白静见红犼终于消散,身形一晃,再也支撑不住,手中竹简掉在地上,身子一歪倒了下去。 我连忙上前一手扶住她的肩膀,帮她稳住了身形,轻声问了句:“你没事吧?” 白静眼珠一转,看了我一眼,闭上眼睛就昏了过去。 老扈把变形的撬棍扔在一边,抹了把脸上的汗,骂道:“他娘的,这辈子没这么累过,这玩意儿比十头野猪还难搞!”他说着摸出兜里的香烟,叼在嘴里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项云烟坐在地上,头发都披散着,拍着胸口直喘气,话都说不出来。项云枫也好不到哪去,坐在地上低着头,原本的道士发髻也散落下来。 谢疯子把黄金剑擦了好几遍才收了起来,他从怀里掏出那只蛇纹锦囊,扔给了我。 我一把接过锦囊,入手沉甸甸的,上面绣着的蛇纹很是精致,应该是古哀牢国的样式。 我捏了捏,里面有个圆圆的东西,硬邦邦的。 第315章 又一枚铃铛 我捏住了锦囊的绳结,慢慢扯开,生怕把里面的东西弄坏了。这锦囊看起来应该是用金丝缝制的,经历了千年都还没有腐烂,反倒是入手能明显感受到重量不轻,可能单单这个锦囊都价值不菲。 我把锦囊里的东西倒在手里,一颗鹌鹑蛋大小青铜铃铛,滴溜溜滚入了掌心。铃铛上裹着些铜锈,看起来样式保存的还算完好,只是这铃铛怎么好像在哪见过呢? 这不就是师傅给我的青铜铃铛吗? 我下意识的摸向了自己的脖子,从内衣衣领里,扯出师傅留给我的那枚青铜铃铛。两者对比,大小、纹路甚至连上面拴绳子的小铜环都一模一样。 我抬起眼睛看了眼,和我一样一脸诧异的众人。 “这…这里面怎么会是枚铃铛?”我问。 过了好久,锁哥才轻声问我:“小哥,这就是你们要找的东西吗?” “不是!”我有些失魂落魄的说,脑子里依旧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按理说这暗紫金丹就是这个侯姓方士炼制的长生不老药,那为什么在他自己的棺材里面都没有放这种金丹呢?又是为什么这种金丹会流传到全国各地呢? 老扈嘴里叼着烟屁股,探着个头凑过来看,火星都差点撩到我的眉毛:“啥?啥?啥啊?这啥玩意儿?不是金丹啊?就一铜铃铛啊?”他伸手想过来拿,我抽手躲开,他悻悻收回了手,“这玩意不就跟你脖子上一个铃铛是模子刻出来的?合着咱们拼了半条命,就掏了这破铃铛?这玩意儿搁潘家园十块钱能买仨,还送红绳的!” 孔老三也举着手电筒凑过来看,可盯着铃铛看了半天,都没看出个所以然来:“怪哉怪哉,《滇南器考》里提过,云南这地不流行铃铛这类法器,他们更多信奉当地巫术,这东西应该是个外来货。” 项云烟这时候在旁边插了嘴,“没准啊,这东西就是这红犼生前从秦朝带过来的,为以解相思,陪入棺中,你还当个宝了!” 可话又说回来,我身上这枚青铜铃铛是师父临死前给我的。师父以前也和我说过这是白水观的信物,却从没提过这东西还有另一半啊。 现如今两枚一模一样的铃铛凑了在一处,难道这种信物还是量产的吗?或者老扈真说对了,师父当年就是从地摊买来当信物的? 谢疯子你在目不转睛的看着我手心里的铃铛,回头坐坐一句话也没说。他这人就这样,天塌下来也不多说一个字。 “我说豆哥,你就没什么话想说吗?咱哥仨可是兜了大半个中国最后啥也没找到,就找到个这么个破铃铛?”老扈戳了戳他的胳膊问。 谢疯子看了他一眼,慢慢吐出两个字:“没有。” 老扈自讨了个没趣,撇撇嘴也不想再去追究,转头就去了墙角的木箱那边,边往背包里装明器,边嘴里不停嘟囔:“行行行,你们都清高,你们了不起,等老子把这些宝贝卖了,你们可别想着分钱。”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咳嗽。是白静醒了,她慢慢睁开了眼睛,脸色白得像纸,嘴唇苍白。 青雀赶紧上前把他扶着坐了起来,我们又围了过去问:“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她强撑着坐了起来,眼睛扫过一地的狼藉。最后目光落在我手心的青铜铃铛上:“里面难道装的不是金丹?” 我点了点头,把青铜铃铛给她递了过去。 “是枚铜铃,和我师门给我的那枚一模一样。具体什么来头,现在还说不准。” 白静接过铃铛,用手指仔细摸索着上面的纹路,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她脸上闪过一丝失落,不过很快就悄然不见了。 也是!我们折腾了这么大一圈,却迟迟没有找到第八颗暗紫金丹,说不难过肯定是假的。 白静看了足足有半分钟,她这才把青铜铃铛连带着那个锦囊,一齐收进了自己贴身的口袋。 “这东西还是先放我这吧,我回去查查家里的资料。你也别灰心,这东西能放在棺材里,就一定和金丹的下落有关,可能只是我们目前还没有找到他们之间的联系而已。” 我没意见,点头应了。毕竟暗紫金丹是白家的唯一的解药,放在她那里是最合适的。 我们歇了约莫有一刻钟,众人大都缓过了劲来。开始纷纷四下收拾东西。 孔老三最得意那些竹简卷帛,蹲在棺椁边上,把散落的竹简一个一个捡了起来。在帛布上的几卷竹简挨个捡起来,小心翼翼的用衣袖擦去上面的浮土与灰尘。然后一卷卷固定好放进自己的背包里。 “这些可都是活历史啊,”他边包边念叨,“秦代方士手书,哀牢国正史,这要是传出去,能把史学界的天给捅破。比那些瓶瓶罐罐值钱多了,钱财都是身外之物,文脉才是我们孔家的根本。” 老扈嗤笑了一声,把墓室墙角木箱里的青铜器、玉器一件件往背包里塞。青铜鼎太沉带不走,就挑小件的,青铜爵、玉璧、串珠,捡着品相好的拿,塞完自己的包,又拽过我和白静的背包,一股的脑往里填,像一只只进不出的貔貅。 “我说老三你懂个屁啊,史书能当饭吃?这些玩意儿拿出去,能换十套省城的院子,下半辈子躺着花都够了。”他塞得太满,拉链都拉不上,用膝盖顶着包使劲压着。 “小哥,你快来帮帮忙啊?每次都是老子摸明器,真是既当爹又当妈。”老扈隔老远冲我招手。 我极不情愿的走了过去,我虽然说到底也是个盗墓贼,但是我进墓绝对不是为了这些明器。我这人对钱没什么概念,只要够花就好了,我现在手里拿着20万,我花几辈子都花不完。可我又不好直接当面驳了老霍的面子,只好慢吞吞的走了过去。 “你抓住这边使点劲,放心!这可是我花了八十块买的登山包,质量好着呢。”老扈一脸兴奋的说。 “八十块?你上周不是说一百二买的进口货?”我拆他台说。 老扈脸不红心不跳:“砍价砍下来了,你扈哥我过日子,那叫一个精打细算。” 项云烟则蹲在另一边,挑了几枚雕着蛇纹的玉坠,用帕子包好放进随身的绣袋里。女孩子家就爱这些精巧的玩意儿,她挑得仔细,还边挑边和项云枫念叨,说回去串成链子戴,比城里首饰铺卖的好看多了,还说要给她师娘也带一个。 项云枫笑着听,时不时帮她递个东西,眼里没了刚才对敌的凶狠,只剩对小师妹的纵容。 “我说小丫头,你挑那点玉坠子值几个钱,”老扈凑过去搭话,“听哥一句劝,拿那尊青铜佛像,比你这一堆都值钱。” 项云烟白了他一眼:“俗,满身铜臭味。我们搬山一脉取物讲究眼缘,不是越贵越好,哪像你,跟蝗虫过境似的,啥都往包里塞。” “蝗虫咋了,蝗虫好歹不空手,总比某些人强,闯一趟鬼门关,就揣俩小石头回去,说出去都丢搬山的人。” “你!”项云烟气得跺脚,伸手就去打他胳膊,老扈笑着躲,俩人围着木箱转圈圈。 项云龙话少,默默把散落在地上的工具收起来,直起身,看了眼还绕着棺材打闹的项云烟、老扈两人,有匆匆低下了头。 孔豹靠在墙上有气进没气出的样子,脸色还是很差。青雀蹲在边上给他换药,动作很轻,很稳。 “忍着点,这药药有点杀挺。”她声音不大,手上动作却没停。 孔豹咬着牙点头,额头上冒出了一层冷汗,却咬着牙硬是没哼一声。 崽狗也从地上爬起来,刚才被拍晕了过去,现在醒了直摸摸自己后脑勺,一时之间还还不清状况。 “红犼!红犼!小哥、老扈那怪物呢?” 老扈笑着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小子可以啊,挨了一下还能活蹦乱跳,身子骨够结实。”说完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崽狗这才意识到,危险已经解除了,嘿嘿傻笑了两声。 有意思的是,锁哥也在旁边打开几人的背包,拼命往背包里塞着各种明器。发现我一直在盯着他看,回头冲我笑了一下,“我这趟出来,可是为了长脸面的,不拿点东西回去,可说不过去!” 没一会儿功夫,所有人的背包都鼓鼓囊囊的背在了各自的肩上。墓室里能带走的值钱宝贝基本被扫了个空,只剩那口阴沉木黑棺,向我们证明着刚才那场死战不是在做梦。 第316章 保山一别 我正在检查背包的袋子,这死老扈装这么重,勒的我肩膀痛死了。这时候项云枫走了过来,站在我旁边,冲我爽朗一笑:“王衍兄弟,有件事我还想问问你。” 我抬头看他。“项师兄直说。” “刚才混战的时候,我听你们提到暗紫金丹。你们这趟进哀牢山,是不是在找一枚紫色的古金丹?”他说话很直,没有半点拐弯抹角。 我也没打算瞒他,目前还不知道他们的深浅,但是这事他们要去打听也瞒不住。 “没错,我们是在找暗紫金丹。白家世代受诅咒所困,只有这金丹能解,我们追着线索找了大半年,才摸到这座墓里。”说完我看了一眼白静。 项云枫叹了口气,神色复杂,“实不相瞒,我们搬山一脉这次来这哀牢山,也是为了找这种金丹。只是目前我们手里情报非常有限,也并未见过这种金丹,后面如果王衍兄弟人有了新的进展,还望及时相告。” 他说着,目光落在我胸口的位置上,那里正挂着师父给我的那枚青铜铃铛。 笑了笑说:“我有种预感,你们应该很快就会有所收获的。” “但愿吧,我们还需要回去深入了解,到时候有情况我一定会及时通知你。” “那就有劳了。”项云枫点头,冲我伸出了一只手,“我跟你做个约定,日后若是我搬山一脉有了新的线索也一定会告知于你。” 我伸手和他握了握,他手掌很糙,全是老茧。“好!那就一言为定!” 两人相视点头,算是定下了这个江湖约定。 众人歇够了,一个个动身往外走。回去的路比进来的时候顺当多了,没了虫群,没了机关,没了尸犼。只有脚下的石板路和两侧斑驳的壁画。 老扈走在最前面,背着两个最沉的背包,虽然走一段就得歇一下,但是脸上一直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边走边唱起了一首红歌。 “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毛主席就是那金色的太阳……” 项云烟跟在后面,笑他他:“行了,行了。你能不能别唱了?别人唱歌要钱,你唱歌要命啊。” “那是你不知道欣赏,扈爷我可打小就是山东省临沂市费县东高庄白石屋村少儿组歌唱银奖!”老扈一脸自豪的说。 “哟,得得得,知道你厉害了。” “那是!我如果不是被倒斗给耽误了,我都进国家队了,你懂吗?” “我不懂,我知道某人牛皮都要吹到天上去了。” …… 两人就这样一路拌着嘴,吵吵嚷嚷的。孔老三走在队伍中间,抱着他的竹简背包,时不时和大伙讲两句典故,说什么哀牢国的旧闻,讲当年诸葛亮南征的时候,还和哀牢人打过交道,众人一路听着也不觉得路长了。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我们终于又爬到了山。山风春风拂面,带着风筝与泥土的味道,天已经蒙蒙亮了,一轮火红的太阳正从山的那边爬了出来。 众人站在山豁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一个个灰头土脸的,身上要么是土,要么是血,就像刚从土里刨出来的一样。 可每个人的眼睛却都格外的明亮。我们活下来了 还带着满满的收获。虽然这次没有找到金丹,但是我们又一次战胜了自己。 老扈浮夸的张开双臂,对着大山鬼嚎了几嗓子,回声在天坑路来回回荡。 “老子活着出来了!哀牢王也留不住咱!我说的!” 喊完他自己都乐了,掏出烟点上,给我和锁哥也一人发了一根。 我们站成一排深深吸了一口,每人脸上有迷茫,有开心,有满足,有坚定。 下山的路比上山的路更难走,坑坑洼洼,崎岖不平。孔豹走不了,老扈和项云龙轮流背着他,一步一步往下走去。 走到半山腰,我们拿出各自的干粮歇息吃了起来。 “这破干粮,都啃了半个月了。”他边啃边抱怨,“等回了省城,老子一定先去天鲜楼搓一顿,东坡肉、糖醋鱼、叫花鸡,全给我叫上,好好补补我的肚子。” 说完还凑到白静身边,小声说:“白静,我就不用付钱了吧。” 说得自己都不好意思的笑了,白静也苦笑了一下。 孔老三喝了口水,顺着口嘴里干燥的饼干,慢悠悠的开口:“你们年轻人就是吃不了苦,当年我跟着考古队进沙漠,连这饼干都没有,啃干馍就沙子,不也过来了。” “您那是奉献,能一样吗?”老扈反驳。 我靠在树上,摸出脖子上的青铜铃铛看了两眼,又塞了回去。在心里琢磨着两颗青铜铃铛之间的渊源,以及青铜铃铛和暗紫金丹之间的联系。 “想啥呢?”老扈凑过来,“别想了,船到桥头自然直,有线索慢慢查,总比无头苍蝇强。先回省城好好歇几天,天塌下来也得先吃饱饭。” 我点头,笑了笑。也是,急不来。 在山里走了三天,我终于到了山脚下的镇子。锁哥去找了一辆长途面包车,和人谈好了价格。我们一行十几个人全挤了上去,往保山市的方向开去。 味道并不好闻,还颠簸的厉害,可每个人都累坏了,一个个东倒西歪的靠在座位上全睡了起来。 等来到保山市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一到保山市,搬山三人组就和我们分别了,大家留了联系方式就各自离开了。 分别时,项云烟还一脸暧昧的拉着我的手,表现的依依不舍的说,“小哥哥,回去了,记得想我哦。有事就给我打电话,我到时候一定来找你。” 她这话说的,我一头问号,怎么突然之间这么暧昧起来?按理说一路我和她都没怎么说话。倒是老扈,和她吵吵闹闹折腾了一路,她怎么会突然拉着我讲这些东西? 是她生性如此,还是另有别的意思?我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项云枫冲我不好意思的拱了拱手,拉着她小师妹拽着她就强行离开了。 我看着他们三人的背影,这搬山道人,不讲究清苦修行嘛?怎么这三人一个个性格都这么乖张。 我们和锁哥一伙找了家小旅馆,开了几间房。众人先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服。 洗澡的时候老扈跟一本地人起了冲突,说是抢热水,吵吵嚷嚷的,整层楼都能听见他的大嗓门。等我和谢疯子赶到男澡堂的时候,他已经一个人裹着条浴巾,大大咧咧的坐在台阶上抽着烟。在他身边地上还躺着一个光着屁股的男人,那男人鼻青脸肿,捂着肚子躺在地上哀嚎。 最后我怕事情闹大脱不开身,拉着老板说了几句好话,又给那男人赔了几百块钱,匆匆回了房间。 回到房间,老扈还满脸的不服气,“我说,你给他钱纯属多余。” “知道你不怕事,和我们现在满满几背包的明器。要是雷子真上门搜查起来,我们怕是要把牢底都坐穿了。” 叫我这么说老扈才瘪了瘪嘴,没说啥。 晚上我们和锁哥他们找了家当地的馆子,点了满满一桌子菜,铜锅鱼、黄焖鸡、各种山野菜,算是给大家压压惊了。 饭桌上,锁哥端起酒杯。“各位,我这边还有事,后面的路就不陪你们了。咱们江湖路远,后会有期。” 孔家事务繁忙,我们也能理解,江湖人讲究个随性,聚散都是缘分,我们也没过多挽留。 我举起酒杯,对锁哥说:“相逢总有分别时,此去关山两不知。劝君更尽一杯酒,日后有缘再相识。” “哈哈哈,好诗,好诗啊!”老扈仰头饮尽杯中酒,装作豪迈得夸道。 “锁哥一路保重。”我举起酒杯,和他也碰了一下。 众人在楼下分别,虽然和锁哥相识一场,从仇视到协作,他这人刚开始的时候,看起来很邋遢,但是相处久了,越发觉得他身上人格魅力非常吸引我。 “铃铛的事,要是遇上难处,可以给我打电话。”他说完不等我们回话,就冲我们拱了拱手,招呼自己身边几人,背上自己的包,就上了路边两辆黑色越野车。 坐在车上,他们摇下车窗。青雀冲我们爽朗笑了笑,孔豹也扯了扯嘴角,孔老三点了点头。车子掉头而去,锁哥头也没回,只是伸出只手冲我们挥了挥,潇洒离去。 我们歇了一晚,第二天我们也上了去省城的火车。 我们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终于到了省城。出站的时候,就看见杏儿站在人群里在等我们,我们提前和她打了电话,要她来接我们。 杏儿扎着羊角辫,踮着脚往出站的人群里张望望,一看见我们,就使劲挥手。 “衍哥!扈哥!谢哥!白静姐!” 她跑过来接过我们手里的包,上下打量着我们,眼圈有点发红。 “你们可算回来了,我天天在铺子里等,生怕你们出事。这一走就是大半个月,连个信都没有。” “傻丫头,我们能有什么事。”老扈拍了拍她的脑袋,“你扈哥出马,哪有空手回来的道理。你看这包,沉不沉?全是好东西。怎么样?你一个人守店铺有没有出什么事?” 说到这,杏儿眼睛变得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怎么也憋不住,簌簌往下掉:“有事!有人来找麻烦!” “啊?这省城的地盘,谁他娘的敢来找麻烦?快告诉哥!哥去拔了他的牙!”老扈一脸的气愤,拉着杏儿的手就往外面走。 “是……是,白家的人!”杏儿小声说,边说还边看了眼白静。 “是白强?”老扈愤怒吼道,“一定是他,这会老子不把他揍得他娘都不认识,老子就不姓扈!” 第317章 发难 说着,老扈一脸气愤,拉着杏儿的手就往车站外走,腮帮子都咬得咯咯响,看来这回是真动怒了。 杏儿边走边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几个月没见,小姑娘下巴都尖了一圈,原本还带着婴儿肥的脸,也慢慢不见了,真是女大十八变啊! 只是一对乌青的黑眼圈还在脸上,连眼窝都陷下去了点,一看就是这段时间没睡好觉。 我、白静、谢疯子在后面跟着,白静本来还想拉着杏儿问问具体的情况,可老扈气鼓鼓的根本不停下来。 我们出了站,站在路边,然后伸着手打车。 这会白静才有机会开口问杏儿,“到底怎么回事?” 杏儿吸了吸鼻涕,声音里还带着哭腔。 “这半个月白强天天带着两个穿花衬衫的混混守在店铺门口,他们也不进来闹,他们只是待在门口。等有客人想掀开门帘进来,他们就站在旁边骂说铺子里卖假货,还骗老人家的棺材本。” 说到这杏儿抬头,小心看了眼白静:“他们说、说白静卷了他家里的钱,跑出来开黑店。胆子小的客人转身就走,胆大的问两句,也被骂得灰溜溜的跑了,谁也不敢上门来。 “他们到了夜里更可恶,头几天拿502胶水堵锁眼,堵了两次,开锁师傅都嫌麻烦不愿跑老街这趟。后来直接在门上泼红油漆。我…我拿钢丝球刷了三天,才勉强刷干净!” 说到这儿她声音都抖了起来,“他们昨天早上更过分,往门槛上扔了三只死老鼠……” 老扈听到这儿,再也忍不了了,一脚狠狠踢在倒了路边的一个垃圾桶。垃圾桶被踢得翻倒在地上,里面的垃圾撒了一地,引得周围好几个路人回过头看着老扈。 “他妈的的下三滥玩意儿!欺负小姑娘还他娘的上瘾了!”老扈牙齿咬的咯咯直响,一脸要吃人的表情,“走!现在就去他家去,老子一定要把油漆灌他一肚子,让他也尝尝咸淡!” 我伸手拉了他一把,心里火气虽然也噌噌往头顶上窜,可我知道现在还不是冲动的时候,我们至少得先问问白静的意思。 “你急什么。”我偷眼扫了下周围看热闹的路人,把声音压低对老扈说,“先回铺子看看,包里有这么多东西。真要收拾他,也不差这一晚上。” 老扈深呼吸了几口气,大声仰天骂了句娘,总算是把心头的怒火强行摁了下来。 白静站在旁边,脸上倒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她没说要去,也没拦着我们,就那么安安静静站着。 出人意料的是,谢疯子这时候却开了口:“上一次还是心软了。” 老扈惊讶地同时,回头冲谢疯子比了个大拇指:“嘿!豆哥难得说了回大实话!对那帮驴操的就不能心软!” 话说回来,白强父子这德行也不是一天两天。这次估摸着不知道从哪听说,我们一大帮人离开省城了,铺子里就剩个小姑娘,这才趁机上门来发难。可估摸着又怕着谢疯子和白家的余威,这才千方百计想搅黄我们的生意,重新抢回古董铺子。 想通了,我们一行人拎着大包小包上了两辆的士,往珠宝街白记古董铺子开去。 正午的太阳晒得车内满满一股塑料味,我们穿过几条街,一眼就看见白记古董铺的招牌。木质铺门上的红油漆还依旧能看到一些底子。 老扈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了台阶,气得再次破口大骂:“他娘的真敢下手啊!这可是老子清朝时候的木质雕花大门啊!他娘的等老子逮着他,非弄死他们不可!” 杏儿掏出钥匙打开了门,还看得到锁眼里依旧残留着胶水的痕迹。铜制钥匙插进去拧了半天才拧开。 我们推开门走进去,里头看着倒还好,不像有人闯进来过的样子,只是柜台经过这么几个月生意下来也慢慢闲置了起来,冷冷清清的半点人气都没有。 我们四个人把背包放在了柜台后面,就分头收拾了起来。老扈去后院拎来水桶和拖把,白静找来抹布和钢丝球,大家分工明确,我和老扈去擦木门上残留的油漆,白静和杏儿在里面打扫柜台和地面。难得谢疯子也过来帮忙,他站在旁边一趟一趟给我们换着水。 老扈拿着钢丝球,在门上蹭得哗哗直响,嘴里骂骂咧咧就没停下来过,连白强家的祖宗十八代都给问候了一个遍。 终于经过我们一下午的努力,铺子内又重新焕发了生机。 众人收拾完毕,我和老扈靠着柜台一人点上了一根烟,难得长舒了一口气。只是看着又变得空荡荡的柜台,心里难免有些不舒服。 就在这时,杏儿从柜台后面拿出一叠厚厚的红票,看起来应该有五六万。杏儿双手捧着,递到了我们手里:“这是这两个月卖东西的钱,你们数数都在这了。” “行啊!杏儿妹子,没想到你还是个做生意的好手!”老扈看着厚厚一大摞钱,瞬间又眉开眼笑了起来,“这古董铺子还真是个聚宝盆啊!” 老扈说完还特意看了眼白静,白静嘴角一勾算是回应。 我按先前说好的二八分账,从中间抽出两份递给白静。又把剩下的分成两份,我和老扈一人一半。 我看着杏儿说:“你看你辛辛苦苦挣的钱,一下子就被我们分完了,心里不会不好受吧!” 杏儿见古董铺子焕然一新,心情也好了起来,笑着说:“不会啊,这些钱本来就是你们的。当初你们买它们的时候,就已经给我付过钱了。” 我笑了笑,拉过杏儿的手,把手中一叠钱放在她手里,“那些东西本来就是你家的,我就没打算要过这些钱。放在店里卖,也只是帮你寄卖。你现如今自己一个人要多存一些钱,以后可以给自己养老用,哈哈。” 老扈见我这么说,眉头一皱,明显有些肉疼,可被我架着又不好说什么,一咬牙,也把手里的钱摞在杏儿手里,“杏儿,这也是你扈哥哥的辛苦钱,你可要好好留着,别给哪个年轻小伙子给骗了。” 杏儿早已经泪流满面了,嘴里啜泣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不…我不能要,我自己有钱,再说了我在这里也不需要花什么钱。” “给你,你就拿着吧!”我说。 这时候白静突然打断了我们,“我说你们两个人,要搞这一出也不提前和我商量一下,显得我绝情寡义一样,杏儿妹子,这里这些你也拿着吧,虽然不多,但说起来也是你家的钱,你一定要留着。你知道的姐姐目前最不缺的就是钱,你自己好好留着,以后给自己准备一份丰厚的嫁妆。” “白…白静姐…”杏儿明显更震惊了。 我和老扈对视一眼,“好了,别煽情了,店都空了,我们还要忙呢!杏儿给你看些好东西,铛铛铛铛…”老扈边唱着调,打开了一个背包。 背包里面,琳琅满目,全是我们从哀牢山带出来的明器。 我把剩下几个背包里的明器也挨个拿了出来,放在了柜台上。 杏儿一看连忙跑去门口把铺门关了起来,“你们…你们到哪里抢来这么多好东西?” “嘿嘿,山人自有妙计。”老扈得瑟地说。 我们用软布擦去明器上的浮土,分门别类地把它们摆上了货架。 青铜爵、青玉璧、各类宝石玛瑙,还有几枚品相完好的秦半两,一件一件落位,原本还空荡荡的博古架很快就填满了。 老扈凑到博古架前,伸着手想碰都不敢碰。 “我的娘哎,就这一墙东西,能换好几个三进的院子,如今咱们这铺子也是省城古玩圈里的独一份了。”他回头冲杏儿乐,“丫头,以后咱们这店就是整条街最靓的铺子了,以后你可得加把劲看店喽。” “嗯嗯!”杏儿眼里的泪花都还在,使劲地点了下头。 杏儿刚才的委屈瞬间消散了大半,嘴角也慢慢翘了起来。 “扈哥?那这些东西都什么价呀?你可得教教我。” “放心,有你扈哥在,这回准保挣得盆满钵满!”老扈越说越得意,“不是哥哥跟你吹,就这一架子东西,换半条街的铺子都够了。” 我白了他一眼说:“你就吹吧,真换半条街的话,我们可得藏起来卖。” 老扈嘿嘿笑了两声:“先让我招摇两天,等我们把名气打出去了,在藏起来也不迟。” 有意思的是,谢疯子一直在旁边不说话,这时候突然说了句:“该吃饭了,肚子饿了。” 我,老扈,白静,杏儿听了对视了一圈,不约而同哈哈大笑了起来。 第318章 小白回来啦 铺子后面加盖的三间小平房也早已经做好了。 “你还回山上别墅住吗?”我问白静。 “我得考虑一下,我就怕某些人不欢迎我来住。”白静并排和我站在台阶上,却看都不看我一眼说道。 “呃,这有啥不欢迎的,这里说到底还是你的地盘呢?”我牵强笑着回道。 “是嘛?就不怕我打扰你们的好事?”白静这才一脸玩味的看着我说。 “打扰啥啊?不打扰!”我就像没听懂一样说道。 “那好吧,那我就盛情难却了,麻烦你给我找个住的位置。”白静说着头也不回的走进了院子,徒留我一人在后面凌乱,她咋了?怎么最近说话莫名其妙的。 既然白静和谢疯子都要来住,那只能我和老扈住靠院门那间,谢疯子自己住在侧边的小隔间,白静和杏儿住里屋稍大点的房间了,这样一来刚好够住。 晚上杏儿下厨,在后院的小石桌上摆上了四菜一汤,番茄炒蛋、红烧肉、拍黄瓜,还有一锅冬瓜丸子汤,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老扈从房间床底下摸出一瓶白酒,“啪”往石桌上一放,“要喝的拿杯子来哈,晚了可就没了!” 我连忙把酒杯递了过去,今天难得开心,一起喝点。 出人意料的是,杏儿和白静也把酒杯递了过来,她俩明媚一笑,都不说话。 “行啊你俩!那就不醉不亏了!”老扈豪迈地说。 他把瓶盖一撬,酒香扑鼻:“这可是我从唐麻子那抢来的老酒,豆哥你不来一点?” 谢疯子已经装好了一大瓷碗白米饭,嘴里吃着饭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不了。” 老扈装作一脸可惜的样子,端起杯子,放在鼻子前闻了闻,“这般琼浆,可惜,可惜了啊!” 谢疯子并不理他,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大口吃了起来,看起来是真饿坏了。 老扈用手撩了下秀发,一副老成的口吻说:“这第一杯啊,应该庆祝咱们从哀牢山活着回来,而且重要的是满载而归啊!” 说完一仰头,一杯白酒直接灌下,他咂了咂嘴,满脸肉疼地说:“嗯~好酒,只是可惜墓里我那一壶千年老酒了。” 白静、杏儿和我也端着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众人吃了半饱,话题又绕回到白强身上。老扈拍着桌子说明天一早就去,堵着白嘉祥的家门,非得收拾他们一顿不可。 老扈边吃边含糊不清地说:“还得让他们赔我们的损失,少一分都不行!” 我停下筷子,看向白静。 “明天我和老扈、谢疯子过去就行,你就别露面了。本家的长辈,你去了反而不好说话。我们处理完回来再跟你说。” 白静夹菜的手顿了顿,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那我就不去了。他们父子俩是什么德行我最清楚,你们看着处理就行,我没意见。”她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别闹出人命,差不多就行。” “放心,有分寸。”我点头。 老扈在旁边接话说:“你就放心吧白静,我们下手有谱,保证不残不死,别的可就保证不了了。” 吃完饭收拾完桌子,天已经全黑了下来。珠宝街外的巷子里静得很,偶尔还有几声狗叫。 我回了自己那间小屋,刚点上煤油灯,就听见窗户轻轻响了一下。 我转头看过去,窗台上蹲着一团白影子,圆滚滚的,两只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像琉璃。 是小白。 你终于舍得回来了! 它见我看过去,嗖的一下从窗台上跳下来,迈着小碎步跑到我脚边,蹭了蹭我的裤腿,然后一蹦就窜到我怀里。沉甸甸的,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沉了不少。浑身的白毛也重新油光水滑了,之前受伤的伤疤也都不见了。看来这小子这段时间没少蹭吃蹭喝啊,吃得油光粉亮的。 它把脑袋往我脖子里钻,热乎乎的。时不时抬起头用软乎乎的舌头舔一下我的脸,腻歪得不行。 我揉了揉它的脑袋,故作生气地说:“这段时间跑哪野去了,这么久不回来,我还以为你占山为王当山大王去了。” 它像是听懂了我的话似的,呜呜叫了两声,用脑袋拱着我的下巴,撒娇撒得理所当然。腻歪了好半天,它才从我怀里跳下去,蜷在枕头边上,团成一个白球,没一会儿就发出轻轻的呼噜声。 我坐在床边看了它一会儿,又摸了摸脖子上的青铜铃铛,脑子里乱哄哄的,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目前还有很多事等着我们去处理,白强父子的烂事,青铜铃铛的来历,一堆事把脑子填得满满的。不过好在现在人都平安回来了,铺子也重新支起来了,事要一件一件做,饭要一口一口吃。 我吹了灯也没等老扈就躺下睡了,小白往我身边挤了挤,我累了几个月,沾着枕头没多久就睡着了,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早,杏儿就熬好了小米粥,我们配着咸菜草草吃完,跟白静要了白嘉祥家的地址。 “城西梧桐苑,最里面那栋独栋,门口种两棵老槐树的就是。”白静把地址写在纸上推了过来。 老扈端着小米粥,沿着碗边吸溜了一圈。 “槐树?谁家好人家门口种槐树?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 吃完饭,我、老扈、谢疯子三个人出了门,打了辆出租车就往城西去了。 梧桐苑应该算是省城有名的富人区了,这里全是独门独院的小洋楼,绿茵成林,连路都比珠宝街还宽。 我们找到最里面那栋小洋楼,门口果然种着两棵大槐树,铁门擦得锃亮,门里面还站着两个穿黑衣服的护院,背着手在来回溜达着。 老扈走上前,用脚狠狠踹了一脚铁门。门里面两个护院隔着铁门打量着我们,见我们穿着普通,眼皮一抬,就喊道:“你他娘的找死是不?” 老扈就像没听到一样,依旧抬着手哐哐哐的拍着铁门。 “嘿!我说你他妈的……”边骂着边打开了铁门上的小门走了出来。伸着一根手指,指着我们就过来了。 老扈哪里会跟他客气,一把狠狠抓住他的手指,往上用力一掰!疼得那人嗷嗷鬼叫。 “松、松手!你…你他娘的…”那人疼得话都说不完了。 旁边那人见状,反应也算机灵,抬起一脚,就朝老扈蹬了过来。 老扈一个肉蛋冲击,肩膀一沉,往前一撞,那人就直直飞了出去,从地上哀嚎了起来。 “两小逼崽子,也敢在你爷爷面前叫嚣!快滚进去叫你家主子出来!” 正说着,从院子里面晃悠悠走出来一个人,吊儿郎当晃着膀子,正是白强。他一看见我们,明显也愣了一下。 “哟呵。这不是那谁吗?怎么这次见你扈爷不知道跪着求饶了。”老扈说完,这才松开那护院的手指,我一看手指已经回不去了。护院捧着手,扭曲着脸哀嚎着走远了。 “你…你们来干什么?我…我可告诉你们,现在可是光天化日的,如今是法制社会,你们要是敢动我,你们也跑不了!”白强边说着边往后退。 “啊,是嘛?你还知道法治社会呢?那我铺子的损失怎么算呢?”老扈故意装作为难道。 白强见老扈好像被吓到了,又恢复了嚣张气焰:“哼,什么叫你的铺子,那铺子是我家的!识相的就把铺子交出来,不然我就天天去闹,让你们永远开不了张。” 老扈听了也不生气,嘿嘿笑了两声,往前走了两步,“哐当”就是两脚,大铁门被踹得摇摇欲坠。 “你们想干什么?快、快报警。有人私闯民宅!”白强一下又急了,冲手底下人大喊。 老扈两脚都没踹开大铁门,面子有点挂不住,往后退两步,本想再来一脚。就在这时候,谢疯子走了出来,只见他轻轻抬手,往前重重一拍。 没想到,结实的大铁门摇了摇,往前“轰”的一声倒了下去。 里面的白强几人都吓傻了,就连逃跑反抗的力气都没了。 白强瘫坐在地上,估计是想起了上次在古董铺子被谢疯子支配的噩梦了,想挣扎着站起来,却怎么也站不起来:“谢…谢哥!我们认识啊,以前…小时候,你还抱过我呢!你不记得啦……” 谢疯子就像没听到一样,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薅住白强的后脖领,跟拎只小鸡崽似的把他提溜了起来。 “哟,刚才不是挺横的吗?我当你有多大本事呢,合着就会欺负人家小姑娘是吧?”老扈在旁边嘲讽道。 白强被拎在半空中手脚乱蹬,终于慌了,嘴里冲里屋大喊:“快来人呐!全部给我出来!” 不多时,就从里屋冲出来七八个年轻小伙子。这几个人一看就是新面孔,上次在古董铺子他们并没有来,估计又是白强花重金请的新人。 七八个人一见东家被提着,立马也不打招呼,直接冲了过来。谢疯子往前一站,就凭着空闲的那只手,就那么两三下,几个人就都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哼唧着,怎么也爬不起来了。我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出的手,就解决了战斗。 白强脸都吓白了,说:“你们、你们会遭报应的!强抢民宅,还想杀人灭口!” “报应?”老扈抬手就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啪的一声脆响,声音极大,“你小子泼油漆堵锁眼的时候怎么不想着报应?欺负小姑娘的时候怎么不想着报应?今天老子就替你爹教教你,什么叫规矩!”说着扬起手就想给他小子狠狠来一下。 “住手!” 一道声音传来,只见白嘉祥从屋里走了出来,身穿一身绸子唐装,手里盘着串手串,看着人模狗样的。 而在他身后,则跟着一个瘦高个,头顶盘着道士髻的道人。此人鹰眼环视,身材佝偻,身体看着瘦却仿佛充满了力量,一看就是不好惹的主。 第319章 羊道人 那人跟在白嘉祥的身后,一身青布道袍看起来异常干净。打眼看过去最扎眼的就是他下巴上长着一撮胡须,黑而杂乱还往下翘起,跟长了一撮山羊胡须似的。 可他脸上却瘦得离奇,就连颧骨都往外凸起,两只眼睛像鹰眼般突兀地暴出来,扫过来竟带着一股冷意,就跟山里的老雕盯上了猎物一样。 老扈第一眼就被他的样子逗乐了,捅了捅我胳膊:“哎小哥,你看这老东西下巴那胡子,像不像咱山羊成精跑城里来了?不去动物园卖票真可惜了。” 我没接他话,看着这道士,这打扮、这路数,既不像正一道也不像全真教,怎么看怎么透着股南方道教的野蛮气。 白嘉祥背着手慢悠悠的走了过来,摆出一副当家做主的派头,看着我们一脸的傲慢,可语气还是在极力保持客气,可能想在那道士高人身边表现得风度些。 “几位朋友,上门就是客,何必喊打喊杀呢。前几日是小儿不懂事,多有得罪,我在这里替他给各位赔个不是了。”白嘉祥话虽说得客气,语气却格外傲慢,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我们连半分歉意都感觉不到。 老扈忍不住冷笑一声,双手抱胸,迈着螃蟹步往前走了两步。 “少他娘的跟老子来这套!赔不是就完了?你们干那么多缺德带冒烟的事怎么不说呢?今天要么让你儿子跪着去铺子门口道歉,再把损失给老子赔了。要么…嘿嘿,老子就把你这院子给拆了,你自己选!” 白嘉祥只是一味的笑着,并没有接老扈的话。反而是他身后那山羊胡道士嘿嘿笑了两声,他就声音尖细,像只被踩了脖子的公鸭子。笑完他往前走出一步,挡在了白嘉祥父子的面前。 “你这小辈口气倒是不小,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就敢上门撒野?” 他说话的时候,下巴那撮胡子一翘一翘的,看着格外滑稽,逗得老扈哈哈大笑。 “我说老道长,您这胡子保养得挺好啊,天天用羊尾油抹的吧?我看您也别当什么道士了,去马戏团演山羊精,指定比你在这儿给人当看门狗赚得多。”老扈一脸坏笑着说。 羊道人脸上的笑容瞬间一凝,眼神当即冷了下来,仿佛很在意别人拿他的长相说事。 只见他“唰”的一下从腰间抽出一把刻着青面獠牙的傩面尺,单看这尺,说不出何门何派,却透着股说不出来的邪气。 我往前站了半步,把老扈往身后拉了拉,目光落在他手中那把令尺上。 “还请问阁下是哪座道观的道长?还是报个名号吧,以免大水冲了龙王庙。” “鄙人一云游道人罢了,什么门派不门派的,不值一提。”他又重新眯着眼笑了起来,可眼睛眼扫过我脖子上的青铜铃铛时,明显也是一愣,“倒是这位小友,身上带的好东西真不少啊,不妨拿出来给贫道开开眼啊?” 老扈一听就炸毛了。 “你这老东西还挺贪心啊,还想要我们的东西?我看你是活腻歪了!小哥,咱们直接揍他!跟他娘的废什么话!让老子把他胡子薅下来当鸡毛掸子,咱店里正好缺一个!” 谢疯子也往前走了一步,黄金剑悄无声息出鞘半寸。 羊道人见我们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却也不慌不乱,只是随意的从袖管里摸出一把黄褐色的香灰,指尖一弹,往天上一撒。 “既然要打,那就让贫道领教领教,各位后生晚辈有几分本事!” 香灰一落地,还没等我们反应过来,突然就升起了一股黑烟,等烟散去之后,地上突兀地多出了四个纸扎的小人! 小人一尺来高,手里拎着迷你的纸刀,晃晃悠悠就朝我们冲了过来,动作迅捷。跑起来还哒哒响,跟幼儿园的小朋友打群架似的,看得格外滑稽又好笑。 老扈边笑着边抄着随身带来的工兵铲,就砸了下去。纸人一下子就被砸扁了,老扈笑道:“哈哈哈,就这点小伎俩还敢拿出来丢人?” 可老扈话都还没说完,地上瘪瘪的纸人转眼间又重新鼓起站了起来。那一把看着不起眼的小纸刀在他腿上轻轻一划,直接划破了他的裤腿,连着皮肉割出一道深深的血口子。 “我靠!这什么邪门玩意儿!还带复活甲的?”他边嚎边往后跳,可很快脚腕子就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低头一看,血已经顺着脚流了一鞋子,“他娘的,一上来下死手啊!真他娘的不讲武德!” 谢疯子身形一晃,手中黄金剑出鞘,剑光一扫,地上两个纸人就被劈成了两半。 可两半纸人就像是不死不灭的阴魂一样,在地上打了个滚,竟然各自又长出半截身子,这下直接变成四个更小的纸人,照样往我们这边冲了过来! “不行啊!越杀越多!这玩意儿跟韭菜似的?割一茬长一茬?”老扈抡着工兵铲一通乱挥,边打边骂,“老山羊你玩阴的!有本事下来单挑!搞这些纸糊的玩意儿算什么本事!你还是不是男人!” “别乱!这是纸人借阴兵!” 我当即看出这是什么把戏,立马从怀里掏出三张黄符,双指一夹,念了句净天地咒,符纸自燃! 三团火团直直就往纸人堆里飞去,纸人遇火就着,烧得噼啪作响,一股烧纸味飘来,总算是把纸人阴兵给灭了。 “小哥,牛哇!”老扈兴奋大喊。 “别大意!”我喊道,“他们应该闾山派的!” 羊道人听了轻咦了一声,似乎对于我的话有点意外,随即嘿嘿怪笑起来。 “想不到,小友见识倒是不浅。既然知道我们闾山的名号,就该识相点,哪来的回哪去,别掺和不该掺和的事。不然真动起手来,伤了和气可就不好看了。” “这位前辈,我们可不是瞎乱掺和。”我也收了手,尽量保持客气的和他说,“他儿子往我们铺子泼油漆扔死老鼠的,我们只是上门讨个说法,我相信这个道理走遍天底下都说得通!” 老扈趁我在和那羊道人理论,就想绕过他冲向白嘉祥,可那羊道人只是袖子一甩,一道黑影就直奔老扈面门而来。好在谢疯子反应快,黄金剑一横,当的一声挡了下来,是枚铜钱!铜钱看起来被羊道人轻飘飘抛出来,可想不到力气却极大!“叮”的一声在黄金剑剑刃上撞出了一个豁口。 谢疯子眼神一冷,这黄金剑可是他从贺皇子墓里带出来的本命剑,平时擦得比脸都干净,现在磕了个坑,等于是直接触了他的逆鳞。 下一秒!只见他整个人直接飞了出去,手中剑光飞舞,招招直逼羊道人要害上扎去。他剑法快,脚步灵动,一踩一点就飞出去老远。 可没想到那羊道人身子滑得像条泥鳅一样,左躲右闪,竟在速度上和谢疯子不落下风。他边移动还用指尖时不时弹点粉末,逼得谢疯子不得不几次转换了方向。 “我靠,这老东西脚底是抹油了?滑不溜秋的!”老扈看得着急,捡起地上的石头就往羊道人身上砸去,可连砸了好几下,一下都没砸中。 “豆哥你加油啊!把他胡子削下来!我晚上给你加个菜!” 谢疯子没理他,手里剑势却陡然一快,金光铺开,一瞬间以更快的速度封死了羊道人的所有退路。 羊道人眼神一凝,也不敢再托大,从怀里摸出一个牛角号,放在嘴里仰天吹了一声,声音呜呜响,语调厚重,节奏拖沓,跟哭丧似的。 号声绵长,顷刻间院子里温度骤降了几分,我感觉浑身的毛发都起了一层寒霜。 突然! 我冷不丁地往旁边墙角一瞥,赫然在阴影里,从地底慢慢地爬出来好几个黑乎乎的影子。黑影和人一样高,它们看不清脸上五官,手脚拉得老长,长着一张豁口,冲着我们就扑了过来。 “这他娘的啥鬼东西!小、小哥快掏符镇住他们!” “是阴魂!”我在《天地阴阳风水宝鉴》里见过这东西,不敢耽误,我掏出一把桃木钉,甩手就抛了出去,钉在最前面那道影子上,影子被钉在地上挣扎,豁口发出嘶的一尖啸。 “老扈,拿糯米出来!” “糯米?我他娘的哪来玩意儿啊!”老扈吼道,“谁出门打架带糯米啊!你一个道士自己不带那玩意,还问我要!” “谁出门带那玩意啊!”我反问他,没工夫再跟他闲扯,只得用其他法子了! 我快速咬破指尖,在另一只手掌心上绘了道镇煞血符,迎着影子我就冲上去。 我瞄准影子的眉心,一掌拍下,影子发出一道刺耳的尖叫,随即影子渐渐淡去,化成一缕青烟散了。 羊道人见我出手打散了一只鬼影,语气惊奇,“想不到我还低估了你的道行,不错不错,是个好苗子。” 可我这时候哪有时间搭理他,眼前影子是消失不见了,可后面暗处又悄无声息地爬出几只影子,源源不断跟捅了马蜂窝似的。 身后的老扈和谢疯子也加入了战斗,我们三个人相互配合着,也慢慢地竟发现半点便宜都占不到。 谢疯子就算剑法再凌厉,可那羊道人貌似不仅道法骇人,而且自身武艺也不凡,每每谢疯子想要近身,都被他灵巧避开,拉开距离。 我的血符虽然对鬼影有压制奇效,可无奈数量太多,也被影子纠缠,一时之间也脱不了身。 老扈也是空有一身力气,碰不着那羊道人不说,还差点被影子挠花了脸,跟被猫抓了似的。 我心里知道再耗下去对我们没有好处,这里不仅是人家的地盘,而且这羊道人明显还没出全力,真逼急了他,我们未必扛得住。 “老扈,走!”我冲老扈大喊一声,伸手就拽住老扈的后领,把他往后拖。 “走?为啥走啊!再打会儿我非把他胡子薅下来给你擦屁股不可!”老扈梗着脖子不肯走,眼睛瞪得溜圆,就算被我拖着,手中工兵铲也一直乱挥着。 “别废话!再不走就留这儿吃晚饭了!”我手上加了劲,把他人往后拽,又冲谢疯子使了个眼色。谢疯子会意,虚晃一剑,逼退羊道人,荡了回来。 羊道人见我们想跑也没追的打算,抱着胳膊站在台阶上,嘿嘿地直笑。 “怎么,这就走了?不再多坐会儿喝杯茶?贫道这儿还有上好的清明茶,正好给几位尝尝。” “留着你自己喝吧,喝多了小心烂肠子。”我回头骂了一句。 “嘿嘿嘿,小小晚辈,切莫张狂!” “你少得意。”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你闾山派的法,我们记下了。山不转水转,后会有期。” “好说。”他摆摆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下次再来,记得把两个铃铛都一起带来,贫道等着你们。” 我心中一沉。果然,他也知道我这青铜铃铛的底细。 第320章 闾山派 我们迅速跑出门外,一口气跑出了梧桐苑。老扈一路上都在骂骂咧咧,引得路上行人纷纷侧目。 “娘的,今天这口气真他娘的咽不下去!等晚上老子就带喷子来,一喷子都把给他胡子轰没了,我看他还怎么装神弄鬼!” “你别胡闹!你要真带喷子来,刚掏出来雷子就能到”我斜了他一眼,喘了几口气,“闾山派的路子一向野得很,阴招多着呢,放蛊放降头都是家常便饭,你给他真逼急了他能给你下个降头,让你天天浑身痒得出奇,直到挠得到见到骨头。” 老扈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可嘴上还硬气:“那……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啊,白强那孙子还没收拾呢!” “账可以慢慢算,不急,反正我们目前也没有其他线索,咱就在省城跟他耗住了。”其实我心里一直隐隐觉得,他可能知道我们这青铜铃铛的隐秘。这青铜铃铛透着一个诡异,到目前为止,我们连它是谁做的,什么年代做的,都还不知道。 而且这个羊道人出现的时机也非常蹊跷,他一个闽越地区的道士,怎么会千里迢迢跑到省城来,还正好给他白嘉祥当靠山?这一切都太巧合了! 不可能!以白嘉祥那点家产,根本请不动闾山派这个级别的人物。而且他三番五次盯着我脖子上的青铜铃铛看,明显是知道一些什么。 他应该早就知道我们的事,不然也不会守在白嘉祥家里等着我们上门去。这么说来,我们一从哀牢山回来他们就收到了信息,说不定,我们在哀牢山的时候,就被人盯上了。 一路以来,自从我们陷入这场暗紫金丹的长生不老的秘密中,我总有种感觉,有很多人在外围一直远远地盯着我们,注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小哥你想啥呢?魂都要飞了!”老扈一下凑过来,脸都快贴我脸上了,“你说这老山羊,咋知道咱们有两个铃铛呢?” “不知道。”我摇头,“知道这件事的,除了我们只有孔家和搬山一派,如果不是我们,那就一定是其他人泄露的消息。” 谢疯子在旁边突然插话:“回去再说,小心隔墙有耳!” 我们在路口打了辆车,很快就回到了珠宝街的古董铺子。杏儿正站在门口踮着脚向我们这边张望。一看见我们在路口下了车,连忙小跑过来。 “衍哥、扈哥,你们可回来了,怎么样啊?没出什么事吧?” 她眼尖,一下子就看见老扈腿上的血迹,立刻咋呼起来:“哎呀!扈哥你受伤了!怎么流这么多血啊!快进来快进来,我给你包上!” “没事,没事!小伤。”老扈装作硬汉道,“这点伤,算个屁。想当年我在东北,那林子里老密了,突然窜出来一只东北虎……” “行了行了,打虎英雄,你的事迹都叫八百遍了,你就消停会吧。”我没好气地说。 “呃……”老扈被我噎得讲不下去了,只留杏儿在一旁偷笑。 我们进了院子,在石桌上坐好。白静听见动静走出房间。她看了看我们的脸色,又看了老扈的脸和脚上的伤,眉头立马皱了起来。 “出事了?” 老扈坐在石凳上,杏儿蹲在旁边给他擦碘伏,疼得他嘶嘶直抽冷气,可还是硬撑着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听得白静眼中也是变幻不定。 “那老东西邪门得很,修的道法都是些邪门歪道,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道士。要我说啊,指不定是个江湖骗子骗子,耍了点障眼法,就是咱们没准备,着了他的道。” “不是障眼法。”谢疯子站在一边突然开口,“那道士不仅道法诡绝,而且武艺高强,单单他表现出来的身法就不在我之下。” 我们三人都一脸惊奇地看着谢疯子,难得他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也难得他对一个人这么肯定。 我把心中的猜测和众人说:“就看他使出来的阴兵、纸人这些道法,倒像是闽越一带的闾山派所用的。” 白静听得的脸色也沉了下来:“闾山派的人,怎么会来我们这省城呢?” “你知道闾山派?”我追问。 “听倒是听过。”白静点头,接着说道,“闾山派也算是我们南方有名的法教,传自闽地,他们这派道法极其霸道,路子野,而且什么活都接,给钱就干。亦正亦邪,没人愿意招惹。白嘉祥从哪请来的这么一尊神?” 这时候老扈已经上完药,把裤腿放下来,拿起桌上的杯子咕咚咕咚灌了半肚子水。 “管他娘的哪来的,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他儿子把咱们铺子霍霍成那样,还请了外援,这口气难道就忍了?” “不忍也得先忍着。”白静站起身,往屋里走,“闾山派的人不好惹,真结了死仇,后患无穷。我回半山别墅住几天,接下来我会派人查查这个羊道人的底细,你们在这里好好住着,有事给我打电话,记住这段时间千万不要去主动招惹他们。” 她收拾完东西,很快就拎了个小皮箱出来,站在院门口还不忘叮嘱我们。 “这几天你们别出门,铺子也先别急着开,晚上锁好门,尤其是你,老扈!”白静说到这伸手指着老扈,“别没事出去喝酒惹事,也别偷偷把明器拿出去卖,等过了这段时间再说,听见没有?” “知道了知道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老扈挥挥手,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等白静走了又嘀咕:“还说我呢,她一个人住山上就安全了?那老山羊要是找上门去怎么办?不行,小哥,要不咱们跟过去看看?暗中也好保护一下。” “你别瞎操心了。”我摇头拒绝,“半山别墅自有她的底牌,哪里还需要你多操心。” 正说着,小白从屋里窜出来,嘴里还叼着老扈的一只臭袜子,跑得飞快,嗖一下就窜上了院中的一棵老樟树。 “哎!你个死小白!又偷我袜子!”老扈一下就炸了,站在树下边蹦跶边喊,可他忘了自己脚还有伤,疼得他龇牙咧嘴。 “你给我下来!那袜子我才穿三天!可是我刚买的!” 小白蹲在树枝上,一只爪子抓着袜子,一脸嫌弃的甩了甩。听了老扈的话,晃了晃蓬松的大尾巴,一副挑衅的样子。 老扈见状气得不行,捡了个小石子就想扔它,可想了想,又把石头扔掉了,脸上换成一副讨好的样子。 “白爷,小白爷爷,你可行行好吧,你这今天偷袜子,明天偷内裤的,这都是不是钱不钱的事,关键我老去那商店买,那个五十多岁商店老板娘还以为我看上她了。” 小白却显得不以为意,在树枝间跳跃了几下,就把他的袜子扔在高高的树杈上。 “这破狐狸,越来越不像话了!等我抓住它,非把它送动物园去关几天不可!” “你可别瞎闹,他可是我小白师兄!肯定是你哪里惹着他了,要不然他怎么就紧盯着你霍霍。”我劝诫老扈道。 “天地良心呐!我可从来没招他惹他,他就是看我不顺眼。”老扈一脸无辜地说。 谢疯子这时候已经又从隔间出来了,他手里还拿着一块布在擦着黄金剑,可以看到,刚刚磕的小坑已经重新被他打磨平整了。 “豆哥,你快管管小白!他太欺负人了。”老扈冲他喊,语气里满是委屈。 谢疯子淡淡吐出两个字:“不管。” “嘿!你……”老扈气得不行,又拿小白没办法,只能蹲在地上生闷气,“好好好,你们都偏心,等我下次抓着它非把它吊起来打一顿不可!” 第321章 绝户局 老扈每天闲得无聊,固定节目就是跟小白师兄斗智斗勇。 可小白除了我谁都不放在眼里,也不知道是在外面受了什么情伤还是遇到什么事了,天天逮着老扈使劲霍霍。 “小白爷爷,我服了行不行?”老扈搬个小马扎坐在树底下,仰着脖子求饶,“那袜子你挂树上也就算了,我的红内裤你就别挂树顶上示众了成不?街坊邻居路过看见了,还以为我有什么特殊癖好呢。” 小白在树顶歪着头瞥了他一眼,黑豆似的小眼睛转了转,猛地用爪子扒拉掉下来一堆树叶,正好砸在老扈的头上。 老扈就那样抬着头,也不动任由树叶掉在他脸上,一脸的生无可恋。 “啊啊啊啊啊…” 老扈大叫一声,一把扫掉了脸上的叶子,气得瞪大眼睛,转头冲我喊:“王衍!你管管你家小白!天天欺负我这个伤员,你也不说两句!” 我坐在院子的石凳上,闻言抬头对他说:“小白它就这性子,越理它越来劲,你晾它两天,自己觉得没意思了就都还给你了。” “晾它?我晾得起吗!”老扈拍着大腿诉苦道,“前天偷我的烟,昨天挂我内裤,今天直接把我牙刷叼去掏鸟窝了!我刚才刷牙找了半天,再这么下去,我人都要被它搬去树上晒成干了!” 谢疯子坐在檐下,拿着一块细绒布,仔仔细细的擦着他的黄金剑,冷不丁的补了一句:“活该。” 老扈这下更委屈了:“嘿!豆哥怎么连你也挤兑我啊!合着这院子里就我是外人是吧?你们都跟小白一伙的,就欺负我老实人。” 有意思的是,小白见老扈一脸委屈的样,反而从树上跳了下来,徒留老扈的红内裤在树顶飘摇。 小白走着猫步,一路小跑到我脚边,一跳就停在我的肩膀上,低头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我的脖子。 我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它舒服地直眯着眼睛,喉咙里还发出猫咪一样的呼噜声。还特意抬起屁股冲老扈甩了甩尾巴,那小表情,要多得意有多得意。 老扈被气得直翻白眼,却拿小白一点办法都没有,可真让他揍小白一顿,他还真下不去手。 我笑着伸手摸了摸小白后背的毛发,替老扈求情道:“小白,你就放过老扈吧,他都要没内裤穿了,现在天天挂空档呢。” 小白却显得不以为意,冲着老扈“吱吱”怪叫了两声,逗得我哈哈大笑。 这几天白强父子也没来闹事,那个神秘的羊道人也不见了踪影。可越是平静,越让人心里发慌,毕竟闾山派的人可从来不是什么好惹的主。 我还记得那天羊道人死死盯着我脖子上青铜铃铛看的眼神,那种眼神绝对没安好心。 可让我这几天怎么都想不通的是,他一个闽越地区的道士,为什么会千里迢迢跑到省城来呢,又为什么会认识我这青铜铃铛? 老扈见小白已经在我怀里睡着了,忍不住凑过来,递给我一根烟,自己又叼上一根点着说:“小哥,你在琢磨啥呢?你是不是在想那老山羊呢?你别担心,上次是没准备好,这次他再敢来,我一棍子给他丫屁给揍出来。” 我摇了摇头,接过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他不会来铺子这边的。古董铺子在闹市区,这里人多眼杂的,他既摆不开风水局,还容易招来雷子,对他来说没好处。” “那他这几天都在憋什么屁呢!” “不知道,反正我们按计划行事,随机应变。”我认真的看着老扈的眼睛说。 “行吧,那这些事要不要和白静提前透下气?”老扈问我。 我刚要说话,谢疯子这时候突然停下了擦剑的手,抬起头看向我,眼神格外认真的说:“是半山别墅!” 我手里的烟抖了一下,瞬间明白他究竟想说什么。 对,就是半山别墅!我说怎么总感觉哪里不对劲,我们把半山别墅忘了! 白静家那栋别墅建在西山龙脉的余脉上,是白家祖辈千挑万选的风水宝地。那里不仅藏风聚气、福泽后人,还是白家几代人的心血所在。 一整座白家的积蓄和气运,对羊道人来说,才是更实在的肥肉。 “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 “他先是假意帮白嘉祥出头,实则是借白家的由头,盯上了半山别墅这块风水宝地。” 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啊! “坏了!白静有危险!”我猛地站起身,对他俩说,“快收拾东西,上山!” 老扈也迅速反应了过来:“我就知道那老山羊没安好心!合着是想抄后路啊!太阴险了!” 他嘴上骂着,手脚却不慢,回屋快速抄起铁锹和我要他提前准备好的黑狗血、糯米等,一股脑统统都塞进了背包里。 “走走走!今天非得给这老东西点颜色看看,让他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谢疯子这时候已经拿着黄金剑,率先走到院门口,看他脸上的表情显然也是动了真怒了。 我也拿上了十二山位罗盘和一沓黄符,临出门又跟杏儿叮嘱了几句,让她锁好院门,谁敲门都别开门,便跑出了门去。 我们打了辆出租车直奔西山的半山别墅而去,老扈一路都在催促司机师傅快点开。可车越往山上开,我越觉得周遭的环境不对劲。 前几次来这半山别墅,还感觉这里灵气充沛,生机勃勃,可今天却觉得就连路两边的树都已经开始耷拉着脑袋,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了。 最让我感到奇怪的是,整座山变得安静异常,除了我们汽车的引擎声音,竟然听不到半点活人的气息。 老扈把头探出车窗往外看:“真他娘的邪门了啊!前阵子来还好好的,怎么这才几天功夫,你看这树都快死了?” 我从怀里掏出十二山位罗盘,只见指针在里面疯狂打着转,看得眉头都皱到了一起。 “真是奇怪!正常的龙脉养山养水,草木繁盛,可这西山龙脉生气好像已经被截断了一样。这是……这是绝户局!” “啥局,啥叫绝户局啊?” “哎呀,一时半会也讲不清楚,你只要知道这是一个无比阴险的困局就行了” “这局已经成型好几天了,再晚来几天,煞气侵进宅子,白静怕是就要出事了。” 老扈恶狠狠地说:“这老东西,损不损啊!好好的一座山,让他霍霍成这样,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闾山派的野路子,本就不讲什么天道因果,只要能达到目的,什么阴损法子他们都用得出来。这局是渐进式的,刚开始只是草木枯死,接着是家宅不宁、小病不断,慢慢耗光人的气运,最后家破人亡,杀人不见血,当真是阴险无比。”我看着周遭的山势,语气也冷了下来。 说话间,车子已经停在了半山别墅门口,等我们都下了车,那出租车司机临走探出个脑袋,回头骂了我们一句神经病,骂完加快油门,一溜烟就跑下了山。 “嘿!他娘的!别让老子再碰见他!”老扈气不过的骂道。 只是往日气派整洁的大院,此刻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压抑。就连院门口两株常年青绿的罗汉松,已经变得死气沉沉了。 我走到墙角下,用脚拨开地上的腐叶。果然看到地上积着一层发黑的湿土,还混着一些细碎的纸钱灰和碎骨渣,这正是绝户局的引煞入宅!没错了! 院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一点人声都没有,之前的那个门卫老大爷也已经不见了。 “白静!白静!”老扈上前推开铁门,扯着嗓子大声喊了两声,可空旷的院子里只有回声,并没人应答。 “糟了!”我们心下大骇,快速就往主楼跑去。 等我们快步跑到大厅,一推开门就看见白静正靠在客厅沙发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一本古书。她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眼神却有些发直,听见动静好半天才慢慢抬起头,看了我们一眼。 “你们怎么来了?”她揉了揉太阳穴,声音里满是疲惫。 “你怎么回事?我们喊你半天你没听到吗?”我喘着气问她。 “啊?你们叫我了吗?我怎么什么都没听到?”白静一脸懵逼的问我,说完才缓缓站起来,捶了捶腰。 “这几天总觉得犯困,浑身没力气,感觉是要生病了。” “你是被煞气冲体了!”我走过去,一把撸起白静的袖子,手搭在她的脉搏上。 老扈在旁边解释道:“羊道人在这别墅布了风水杀局,专门断你白家的气运,再晚来几天,你就要躺床上起不来了。” 白静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色更白了:“他居然敢直接下死手?” “他有什么不敢的。”老扈把背包往地上一扔,气呼呼地说,“那老东西阴得很,躲在背后搞小动作,摆明了是想吞了你白家的家底。白嘉祥那父子俩就是傻子,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呢。” 我收回手,对白静说:“好在我们发现得及时,目前应该问题不大。” 我们也没多耽搁,各自分工,我拿着罗盘在院子里四处走动起来,寻找针眼的位置。 羊道人这局布得很是专业,是闾山派传承已久的“截气阵”。 这种术法要在院子四个角各埋了一块青石,青石底下压着阴骨、冥钱和煞符。这种东西叫锁龙石,是专门钉住龙脉生气的。再在正门、后窗、后院水井三处,各埋下一道三阴截气符,把宅子里的活人气往外抽,只进阴煞,不进生气。 一来一回,好好的风水宝地,就变成了聚煞养阴的凶宅。 “我们分头找锁龙石,把里面的东西挖出来破坏掉。”我对老扈和谢疯子说。 老扈走到墙角蹲下来敲了敲脚边的青石板,下面果然有空间。 “我当是什么高深道法,就几块破石头?咱直接砸了不就完了?” “不能硬砸。”我摇头,“锁龙石跟地脉煞气连在一起,硬砸会把煞气震散,到时候找都找不到,就更麻烦了。得先破掉上面的禁制,再挖出来用阳火烧。” “讲究还挺多。”老扈撸起袖子,“行吧,你说怎么干就怎么干,我有的是力气,挖坑刨土的活就包在我身上了。” 这时候谢疯子突然径直拎着剑走了过来,目光扫过四周,冷声道:“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院墙外传来一阵尖细的笑声,紧接着,一道瘦高的身影一个腾空翻过了高墙,落在了院子里。 此人青布道袍,山羊胡,正是那羊道人。 第322章 破局 羊道人仔细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显然他很在意自己的形象。好不容易拍干净了,这才一脸玩味地看着我们:“没想到你们几个小辈,还有点眼力见。居然能看破贫道设的局,只是可惜啊,还是来晚了一步,这锁龙局已经成型,你们无力回天了。” “无力回天?”老扈笑了一声,拿着铁铲指着羊道人,“老山羊,你吹什么牛呢?信不信我一锹拍你脸上,让你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羊道人眯了眯眼,仿佛并不生气,鹰眼扫了我们一圈:“真是无知者无畏啊!贫道好心劝你们一句,少管白家的闲事,把脖子上的青铜铃铛留下,我可以考虑同是道门中人的面子上,放你们一条生路。不然的话,这西山就是你们的埋骨之地。” “想要铃铛?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我掏出三张黄符,“闾山派的锁龙局,也不是什么无敌的阵法,今天我们不仅要破局,还要把你留在这儿,给你个教训,让你知道省城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不知死活。”羊道人冷哼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把香灰,往天上一撒,“既然你们找死,那就别怪贫道不客气了!” 香灰落地,黑烟冒起,又是十几个纸人从烟里钻出来,个个手持纸刀,晃晃悠悠冲着我们扑过来,比上次梧桐苑的数量多了一倍不止。 “又是这一套!能不能换点新鲜的!”老扈抡着铁锹就要冲上去。 “别急老扈!用火!”我掐诀念咒,指尖的黄符自燃,甩手扔出去,几个纸人没一会儿就被焚烧殆尽。 “傻眼了吧?你以为我们什么都没准备就这么空着手来的?”老扈哈哈大笑起来。 羊道人站在台阶上,冷笑了一声,并不理老扈的讥讽,又掏出几张暗黄色的符纸,手拿着一支羊毛笔,不知道从一个小瓶里沾了什么液体,飞快地在黄符上画了起来。 猛地收笔,往我们这边掷来,顿时阴风四起,黄纸无风飞舞,一道道凶猛的向我们飞来。 “小心!是阴煞符!”我朝身边两人提醒了一句。 老扈那边刚躲过一张黄符,没注意到从后面又飞来一张,眼看就要贴到他背上。就在这时,一道白影突然窜了出来,一跃而起,在空中把黄符扑了下来。 是小白。 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偷偷跟着我们跑来了,此刻正叼着符纸甩了甩,还扔在地上踩了两脚。 奇怪的是,黄符好像对小白没有任何作用似的,就这么被小白一口口撕碎了。 还一脸傲娇的抬头冲老扈叫了两声,像是在邀功一样。 “我靠!小白你居然来了!”老扈又惊又喜,“行啊你,还知道救我!以前算我错怪你了,回头给你买烧鸡吃!” 小白甩了甩头,迈着小碎步跑到了我的身边。一双小眼睛死死盯着羊道人龇着牙,浑身的白毛都炸了起来,样子看着凶巴巴的又有几分可爱。 羊道人看见小白,轻咦了一声:“这崽子倒是有点灵气,可惜了,跟了你这么个主人。” 说着他就从腰上摘下那个刻着傩面的黑色令尺,往地上狠狠一摔。顿时令牌裂成两半,升起一股黑烟。 可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从黑烟里还隐隐约约的,传出来一阵阵鬼哭狼嚎声。 旋即,从黑烟根部爬出来,一只只上次见过的那种鬼影阴魂。 我眉头一皱:““是阴魂借体!老扈用黑狗血!” 老扈听了连忙从背包里掏出一瓶提前装好的黑狗血,往地上的黑烟里一砸。 只见那些黑色鬼影,都还没来得及完全从爬出来,就被黑狗血浇成一滩滩黑水。 羊道人站在台阶上,脸色明显变得不太好看,显然没料到我们三个这次准备的这么充分。 “想不到你小子倒还真有点本事,这么快就让你找到破解的方法了。”他说完随即阴恻恻地笑了笑,“不过你们以为,破了我这点道法,就能破我的锁龙局吗?天真!” 他迅速抬手在胸前结了个奇怪的手印,嘴里诵起一段晦涩难懂的咒语。 猛然间只感觉院子突然震动起来,所有的房屋都开始微微晃动。 “不好!他要引煞入宅!”我心里一惊,赶紧冲老扈喊,“老扈,去东南角!破石板!谢疯子,你负责缠住他!我来破正门的!” “收到!”老扈答应了一声,抡着铁锹就往东南角冲去,果然没几下就挖出了一块青石板。 而在石板底下赫然正压着一小节人的骨头,骨头上还用一段红绳缠着,旁边摆着几枚发黑的铜钱,还有一张画着奇怪纹路的黄符。 “我靠!真有骨头!”老扈骂了一句,按照我提前交代的,掏出一瓶黑狗血就泼了上去,只听见滋啦一声,骨头和符纸无火自燃,冒起一阵黑烟,周围的晃动立马消散了大半。 谢疯子那边动作也很快,只见他迅速欺身和那道人羊就缠在了一起,也不着急击败他,就不远不近的纠缠着,像一块狗皮膏药似的粘着的他。 每当羊道人想抽身冲过来的时候,谢疯子总是会在中间横插一脚,阻拦他前进的方向。 我快速跑到正门边上,用力掰开正中的一块地砖,在地砖下有一张用黑血画的黄符,黄符被叠了个三角形正正摆着。我连忙掏出火折子点燃,很快黄符就烧成了灰烬。 短短几分钟,四个锁龙石破了两个,羊道人布下的局直接废了大半。院子也渐渐恢复了平静。 羊道人这下真急眼了,眼睛瞪得通红,山羊胡都气得翘起来了:“你们竟敢坏我的好事!找死!” 他猛地抽出了腰间的桃木剑,冲着我这边就扑了过来,他剑法刁钻,自带着一股阴气。 谢疯子见状立刻迎上去,黄金剑对上桃木剑,当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两人你来我往,缠斗在一起,一个凌厉刚猛,一个阴邪诡异,打得难解难分。 我也没闲着,快步跑到剩下两个锁龙石的位置,依次破掉,又绕到后院,把水口和后窗的符也挖出来烧了。 最后一块锁龙石破开的一瞬间,院子里刮起一阵清风,还带着草木的清香。之前死气沉沉的感觉顷刻间一扫而空。 绝户局,破了。 羊道人听见我这边的动静,忍不住分神往我这边看了一眼,手里招式顿时乱了。谢疯子眼疾手快立马抓住机会,手腕一转,黄金剑在羊道人胳膊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一股不似人血的黑血立马涌了出来。 “啊!”羊道人痛呼一声,往后退了好几步,捂着胳膊,一脸怨毒地盯着我们,“好!好得很!你们给我等着!这笔账,贫道记下了!” 他说完,也不纠缠,从怀里掏出一把粉末往地上一撒,浓烟炸起,遮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我来回挥了挥手,想扫开眼前的白烟,可这白烟就像是凝固住了一样,怎么也赶不走。 老扈在烟雾里骂了一声:“他想跑!留住他!” 可我们连看都看不见,怎么留的住。 无奈只得等烟散了,最后只看见院墙下树影晃了一下,他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哎!还是让那孙子跑了。”老扈拎着铁锹就要追,被我伸手拦住了。 “别追了,闾山派的人阴险的招数太多了,追不上的。”我摇了摇头,“而且他受了重伤,短时间内应该不敢再来找麻烦了,我们先处理眼前的事。” 老扈这才停下追逐的脚步:“算他跑得快!下次再让我碰见,非把他胡子薅光不可!” 白静这时候才按着头,从屋里踉跄的走了出来,他脸色已经好多了,眼神也清亮了许多。她看着院子里一片狼藉,又看了看我们,语气带着歉意:“真是辛苦你们了,要不是你们过来,我还被蒙在鼓里呢。” “你客气什么,都是自己人。”老扈摆了摆手,无所谓的说。 小白跑到我身边,后腿蹲着,用脑袋蹭了蹭我的鞋子。我弯腰把它抱了起来。了,它用粗糙的小舌头舔了舔我的下巴,痒得不行。 “你怎么也偷偷跟来了?”我笑着揉了揉它的脑袋。 小白呜呜叫了两声,又把脑袋埋进我怀里。 “刚才还得谢谢小白呢,要是没有它,我估计又得遭个大的。”老扈在一旁边笑边说。 夕阳慢慢落了下去,金色的夕阳洒满了一院子。山风吹过,草木的生机好似也慢慢恢复了过来。 我们收拾了一下院子,把挖出来的骨头、符纸全都捣碎,烧成了灰,找了个通风的地方埋了起来。 第323章 围桌夜话 我们把院子里所有邪物处理干净,忙活完这一切,天都已经黑了。站在半山看整个省城,万家灯火依次亮起,层峦叠嶂遥遥相望。 我转头看向旁边的白静,她脸色已经好看多了,只是经历了这么一场变局,神色里依旧透着几分疲惫。 我边蹲在花圃边洗手边和白静说:“山上暂时就不要住了,绝户局虽破了,但地脉残留的阴气短时间以内还散不干净,要不你还是跟我们一起回古董铺子住吧。” 白静轻轻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我这就上楼去简单收拾一下,你们在这里等我。” 老扈一听这话立马就笑了:“这就对了嘛!单打独斗终究势单力薄,咱们几个人凑在一起,才是最强战力啊!咱盗界F4又重新聚首啦!” 白静只花了十几分钟就拖着一个小黑色行李箱出来了,还顺带换了一身衣服。 她走下楼梯,冲我们明媚一笑:“走吧。” 我们一行人坐上了白静的黑色大越野,这车车身宽大稳重,减震效果又好,上次我们开着一起回我老家,老扈就格外喜欢。 老扈迫不及待地爬上了驾驶位,左摸摸右看看,还兴奋地按了按了喇叭,一个劲的催促我们:“快上车上车,我带你们去兜兜风!” 越野车行驶在盘山公路上,老扈开得很快,一路下坡都不带刹车的,以至于进了城区,我头都是晕的。 不过好在车子进入市区,道路就很平稳了,我们穿过车水马龙的主干道,拐进珠宝街,把越野车停在古董铺子后面的老巷子里。 街边摊贩的夜宵炉烧得正旺,炒粉的香气、食客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和西山别墅的死寂阴沉,完全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老扈锁好车门,我帮白静拎着行李箱走到古董铺门前,抬手推开门。 铺子里角落亮着一盏橘黄色的小灯,杏儿正趴在灯下的柜台上睡觉。口水都顺着玻璃淌了一小片,看得我们几人都忍不住笑了。 我轻轻拍了拍杏儿的肩膀,把她叫醒:“起床了,来客人了。” “啊?你好,你需要点什么?”杏儿一边慌忙用手擦着口水,一边迷糊地问我们,待看清是我们在捉弄她,马上变脸埋怨我们,“哎呀,扈哥衍哥,你干嘛呀?我等你们都等得睡着了,你们还在这取笑我。” “哈哈哈…杏儿你这睡得跟猪一样,等下谁给你卖了你都不知道!”老扈边笑边调侃。 “才没有呢,要卖也只有你会卖我,别人才不会呢!”杏儿笑道。 杏儿连忙站起身:“你们还没吃饭吧?我这就去给你们做饭。” 说完转身就往后厨跑,边跑边喊:“你们先坐在院子里歇会,马上就好!” “嘿,这小姑娘还是个急性子,也好,今天我们吃现成的。”老扈说。 杏儿手脚格外麻利,后厨里很快传来洗菜切菜的声响。刀锋落在案板上的节奏,瞬间充满了整间小院,我有种回到小时候看娘做饭的错觉。 我们几人围坐在院子的石桌前,白静给我们泡了一壶茉莉花茶,花茶的香气一下子就冲淡了我心间的愁绪。 小白从我怀里跳下来,在院子里慢悠悠踱着步,一个不注意,一溜烟又跑到了老樟树树顶上去了。 不过半小时,杏儿就把满满一桌的陕北家常菜做好了。我们三个帮忙把菜端上桌,摆好了碗筷。 满满一搪瓷碗的洋芋擦擦,金黄软糯。一碗油亮的酸菜肉沫,香气扑鼻。还有一砂锅的小米粥,简简单单几样菜,却都是陕北人爱吃的家常菜,色香味俱全。 我们几个人忙活了大半天,早已经饿得饥肠辘辘了。老扈迫不及待拿起碗筷便大口吃了起来,一大坨洋芋擦擦外冷内热,烫得他张大个嘴,哈了半天气才缓过来。眼泪水都烫出来了,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老扈擦掉眼角的泪花,冲我们憨厚一笑:“说实话,我现在反倒觉得这样的日子最舒坦了,不用天天提心吊胆,晚上一帮人围在一起吃口热饭,有兄弟有伙伴,比啥都强。” “对啊!对啊!你们都出门了,就剩我一个人在这铺子里,实在太无聊了。不行,你们下次出门说啥也要带上我!”杏儿说。 “杏儿,你这是要和我们一起下斗?那可是很危险的哦。”老扈问。 “我知道危险,可我也想去给你们帮帮忙。”杏儿停下筷子,认真说道。 “下次,下次绝对带你一起,这次不行,先不说那羊道人,阴狠邪恶。就我们这一屋子的明器,也得赶紧脱手,一直压在手里可不稳妥。这事别人都不行,还得是杏儿你来,我们才放心。”我冲杏儿说。 杏儿只好点了点头:“好,那就说好了,下次!下次我绝对也要跟着出门!” “好!一言为定!哈哈哈” 老扈语气格外真诚地感慨道:“咱们五个人,外加小白这只小家伙,凑在一起相互搭伴扶持,不管外头有多少牛鬼蛇神,我们都不怕。人这一辈子,求的不就是几个知心朋友吗?” 老扈这话虽说得粗糙,却句句实在。 “是,其实说到底我还要感谢你们几个,要不是你们,说不定我还在巴水峡学木匠呢,哪有现在这好日子。”我说。 “诶,要说谢,我更要谢谢你们,你们三番五次救我,没你们我早嗝屁了。”老扈说。 “不不不,应该是我,我爷爷奶奶都不在了,是你们收留了我,我应该谢谢你们。”杏儿在一旁插嘴道。 “好了,你们怎么还搞这套,这又不是感恩会。大家在一起就是缘分,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白静越听越觉得离谱,连忙阻止我们接着说下去。 白静端起一碗小米粥小口喝着,沉默了几秒后,缓缓开口。 “我这几天也安排了人手查了那个羊道人的底细,倒还真查到一些有用的消息。”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停下来吃饭的动作,抬起头看向她,静待下文。 白静放下碗说:“这人是上个月中旬一个人来的省城,来了之后第一时间就住进了梧桐苑白嘉祥的别墅,全程由白家父子包揽所有开销,对外只说是白家请来的风水师傅。” “重点在于,他根本不是从闾山祖地闽越过来的。” 我夹菜的动作一停,按理说闾山派根脉扎根闽越,道法传承、阴术修习、风水布阵,全是贴合闽越地气养成,而且闾山一脉本就神秘莫测,门下弟子极少外出活动。 “那他从哪来的?”老扈立马追问。 “天津。”白静慢慢说出俩个字,“我下面的人顺着交通、住宿记录查到的。他近三年的活动轨迹,基本都在天津地界。可他在天津到底干了什么,目前还没有查出来。” “合着这老山羊是常年待在北方的南方道士?”老扈语气里满是费解,“他在天津这么多年,现在又专门跑来省城搞事情,他这么折腾到底是想在搞什么名堂?难道就真是为了财?” “那就不得而知了。”白静轻轻摇头,“天津那边我已经托人出去打探了,暂时没有半点线索,他在北方的经历,干净得像是人为刻意抹除过一样。” 谢疯子始终安静的在一边,听着众人的对话,却在此刻突然开口:“刻意藏起的过往,必然藏着隐情。” 我猜羊道人所求的从来不是白嘉祥家那点酬劳,他可能一直在意的都是我们身上的青铜铃铛,白家父子只不过是他的棋子。 这次是我们意外破了他的绝户局,还伤了他本人。如今他正处在恢复期,短期内应该没有再来闹事的本事。 只是我们如果错过了这个时机,等他养好了伤势,再重新布局。到时候我们再想找他,只怕会难如登天。 “不能放任他这样恢复实力。”我放下筷子,语气坚定,“他现在身受重伤,道法受损,正是最虚弱的时候,我们应该主动找上门去,去梧桐苑白家别墅堵他。” “要么逼他现身问清铃铛来历,要么直接了结这段恩怨。” “嘿,这决定我举双手赞同啊!”老扈一拍石桌,“这老东西阴招层出不穷,趁他病要他命,明天一早咱们就直接杀过去,我倒要看看,负伤的老山羊,还能耍出什么花样!” “我也一起去吧。”白静当即表态,“这事说到底也是白家衍生出来的,我不现身,你们就算查出真相,这段纠葛也算不得彻底了断。” 没人反驳,决定明早一齐出发。 第324章 南下还是北上 我们草草收拾了碗筷,纷纷回屋休息。 小白就在树顶警戒,我们安心入睡。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我们就都起了床。 我们简单洗漱完毕,杏儿早起给我熬好了粥,我们简单吃完。各自收好自己的东西,坐上了越野车,直奔梧桐苑别墅而去。 清晨的别墅区得格外安静,越野车停在白嘉祥别墅门口,可里面却显得死气沉沉,听不到半点动静。 等我们走近才发现,院门竟然没锁,仅仅就是虚掩着,门口也没看到上次守门的两个跟班。 “不对劲!”我立马压低声音,指尖在袖口迅速捏住一道黄符,“这里面一点活人的气息都没有,你们小心!” 我蹑手蹑脚走了进去,可越往里走,越觉得不对劲,周围连点虫鸣鸟叫都听不到。 我在前面抬起手,示意他们停下,我回头和他们对视一眼。几人心下了然,谢峰子往左,老扈往右,我带着白静朝着正前方的台阶走去。 我们抬脚走上台阶,就看到客厅大门大敞着,我们也不敢打出声,只能轻声轻脚走了进去。才迈过门槛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腥气。 “不好!是血气!”我回头冲白静喊了一声。 屋里死人了!而且是很多人! 果然!我们转角走进客厅的一刻,脚步全部顿住,眼前的景象,远比我们预想中要惨烈百倍。 在一楼客厅地面上横七竖八的躺着十几具尸体,场面看得触目惊心。 白嘉祥就那样仰躺在真皮沙发上,双目圆睁,面部肌肉都扭曲僵硬了! 更骇人的是,他身上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黑色。从脖颈处开始有一道道细长的黑线,几十条黑线从下而上歪歪扭扭爬满了整张脸,看起来格外阴森。 他儿子白强则趴倒在茶几旁,四肢以一种极其夸张的幅度扭曲成怪异的姿势。他浑身衣物都被烧焦成一缕一缕的破布,体表的皮肤都呈碳化了。唯独保留着一张惊悚的侧脸,一只眼睛布满了血丝正直勾勾的盯着我们。 我仔细一看,不止是白家父子,就连别墅内的保姆、管家、后厨的佣人,包括白嘉祥的妻儿老小,全家上下十几口人,尽数毙命当场。 看地上血的凝固状态,应该死了挺久了,可能他昨晚从半山别墅一回来就把所有人都杀了。 而且每个人的死状都是诡异离奇,皆是目眦欲裂,表情扭曲,死相凄惨,一看就是被闾山阴术所害。 甚至在客厅的角落,还躺着一条猎犬,同样是狗皮炸开,双眼突出,明显它也没能逃过这一劫。 满室的死寂,满屋的横尸。 老扈和谢疯子也从旁边包抄了进来,一见眼前这惨状,也都惊得张大了嘴巴。 老扈喉头滚动一声低叹,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撼:“这…这老山羊是失了心智吗?白嘉祥可是给他出钱出力的雇主,他怎么能把全家老小全杀了,还连看家的狗都没放过,这行事未免也太狠绝吧。” “闾山野法旁门左道,向来不受世俗仁义的束缚。”我缓步走过尸身之间的空隙,目光扫过全屋痕迹,“对他而言,白家人从始至终都只是可随意舍弃的棋子,棋子失去利用价值,留着只会成为他日后的拖累,尽数清除,才能彻底抹去他的痕迹。” “真他娘的算他狠!这白嘉祥父子虽然可恶但是灭人全家心肠还是太过歹毒了。”老扈说。 “他们父子也算是自作孽不可活,我念在家族血缘上三番五次退让,没想到最后换来这么一个结果。”白静虽然话说的狠戾,可语气还是微微有些颤抖,想来心中还是有些不忍。 “唉,他自己找人来害我们,没想到最后被人所害,当真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老扈在一旁唏嘘道。 整个别墅除了尸体外,看起来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激烈打斗的痕迹。想来那羊道人做完这一切,才从容脱身。 谢疯子面无表情地在客厅走了一圈之后,回头看向我们说:“人早已经走远了。” 这人杀伐之果决,心性之冷漠,远比我们之前预期的更加狠戾,也更加没有人性。 白静呆呆地站在客厅门口,眼底没有仇人得逞的快意,只有不胜的唏嘘。纵使白嘉祥父子品行低劣、心胸狭隘,屡次与我们作对,但满门尽亡的结局,终究还是太过悲凉。 “他们其实是我在这个世界最后的亲人了……”白静缓缓说道,“不管他们生前做了多少坏事,曝尸家中终究太过凄惨。” “我现在就联系殡葬和法务的人过来,我们还是先走吧。” 我们没有异议,恩怨走到这一步已算是落幕了,逝者为安吧。 我们退出了别墅,关上了院门,静静站在梧桐树下等着人来。 大概一个小时左右,殡葬的车辆、工作人员悉数到场,全程有条不紊地收殓尸身、清理现场痕迹。别墅区的安保和社区人员也到场核查情况,整件事低调处理,没有对外传播,避免引发不必要的恐慌。 等一切收拾妥当,已经是中午了,炽烈的阳光驱散了所有的阴霾。 我们开着越野车再次返回了珠宝街的古董铺子,老扈默默的关上木门,几人再次围坐在石桌旁,开始梳理后续的去路。 目前最大的僵局就是羊道人消失不见了,没有他的消息,我们就不知道青铜铃铛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 他是唯一知道青铜铃铛秘密的人,只有解开了青铜铃铛的秘密,我们才能找到下一颗暗紫金丹的下落。 “眼下摆在我们面前就两条路。”我对着众人开口,“第一条,南下闽越,前往闾山祖地溯源,追查他的师门根脉、派系渊源,从道法根源找到这人。第二条,北上去天津,追查他蛰伏三年的原因,查清楚他在天津刻意隐瞒的是什么。” 老扈率先开口:“我觉得还是去天津靠谱!他人在天津三年,肯定藏着不少不为人知的猫腻,我们只要深挖他在当地的人际关系,说不定就能揪出他的老底。如果去闽越,那里山川密布、闾山分支派系繁杂,去了那里漫无目的找人几乎就等同于大海捞针。而且,他人都三年不在那了,说不定很多人都不记得他了。” 白静则持完全不同的看法:“道法溯源,必归祖地。他修习的是纯正闾山阴法,师承根脉定然扎根在闽越地区。天津只是他临时的落脚点,而非一切隐秘的源头。顺着他师门的脉络追查下去,远比漫无目的排查整座城市更加高效。而且,像他这种道法这么高强的人,我觉得就算整个闾山派也没有几个,只要到了当地一打听就能打听的出来。” 两边说法都有理有据,几人来回争吵着,始终没有统一的结论。 我看着眼前争执不下的众人开口说:“既然大家没有统一的结果,那不如就卜卦问路吧。” 我手伸进怀里,摊开手掌,让众人看,只见三枚铜钱安安静静的躺在掌心里,“如果卦象指向闽越,我们便南下;卦象指向天津,我们便北上。天道指路,随缘定途。” “好!就让老天决定我们去哪。”老扈说。 本来白静还想说我们应该选择最稳妥的办法,可见我一直盯着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勉强答应了。 我闭上眼睛,静心片刻,努力摒弃脑中所有的杂念,抬手轻轻一抛。 我们四人齐齐抬头,看着三枚铜钱在空中翻转了数圈,最后稳稳掉落在石桌上。 我俯身细看卦象,是地泽临卦,动爻归南,气脉尽数向闽越方向聚拢。 “卦象定了。”我直起身,语气中也不再动摇,“前路该往闽越,而非天津。” 老扈凑过头来仔细瞅着半天也没瞅明白,挠了挠后脑勺,认命地说:“行吧,老天爷说了算!” “天津那边的线索就先让白静的人去打探着,等我们从闽越溯源归来,再行追查也行。”我说。 白静微微点头:“我今晚就整理好出行物资,明日天一亮,我们就出发,南下闽越。” “明早就出发?”老扈有些没想到这么急。 “嗯,那羊道人刚离开省城,我们沿着他的踪迹一路追过去,说不定还能直接在半路抓到他了。如果时间久了,那真是大海捞针。”白静说。 老扈无奈地瘪了瘪嘴,没有再说话。 小白在树顶似乎也听懂了我们在说什么,一溜烟跑了下来,跳到我膝盖上,冲我呜呜叫了两声,像是附和我们的决定一样。 我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对他说:“小白师兄,这趟活你可别想着跑,你必须陪我们去一趟。” 小白竟然有些不情愿地扭了扭身子,想摆脱我的手。 “你可不能再半夜跑路了,这次去闽越我心里是真没底,你说啥都要陪我们去一趟。” 小白仿佛认命地呜呜叫了两声,蜷成一团,在我膝盖上睡了起来。 我见小白答应,心里瞬间有了底,有小白在很多事都能迎刃而解。 老扈看到小白也去,立马亢奋的站了起来:“早就想往南方的深山大海去闯一趟了!正好省城这点烂事终于了了,接下来就去闽越群山,会会正宗的闾山派的老道,看看这南方野法,到底有多邪门!” “我也想去!”杏儿有些委屈地眼巴巴看着我们说。 “哈哈哈,下次下次!”老扈笑着说。 杏儿说:“好吧,这次我在家,先把你们从哀牢山拿出来的宝贝卖了,给你们解决后顾之忧。” 谢疯子则抬起头看了一眼南方的天际,那是一言不发。 太阳突然被一朵厚重的乌云完全遮盖住,天地瞬间暗了下来。 我安静地坐在院子里,看着其他人在收拾东西,我有种预感,这趟活将会面对前所未有的挑战! 天也好像要下雨了。 第325章 赴闽 夜里二点,寒雨果然淅淅沥沥的落了下来,整条珠宝老街都被重新洗涤了一遍。雨水打在屋顶的青瓦上的声音,倒让我生出些许安全感,就像一下子回到了小时候的白水观,师傅总在半夜给我盖上被我踢掉的棉被。 这一夜睡得极好。 天快亮时云雾才消散,雨也渐渐停了下来,空气里一股雨后新泥的味道。 我们几个人起得都早,行李昨夜就收拾好了,简单洗漱了一下,我们就都背着包在门口集合了。 白静说:“杏儿,蒙着个被子睡着,也不知道起没起,我们还是不要打扰她了。” 杏儿心思敏感,可能不知道要怎么面对离别,所以选择故意躲避吧。要不我们这么大动静,她不可能睡得着。 小白则缩在我的背包里,接着睡回笼觉。 收拾完毕,老扈关上了铺子的木门。我们几个人来到后巷,钻进了越野车里。 越野车引擎发出一声愤怒的轰鸣,吵醒了还在沉睡的街道。 晨风追着越野车的尾气,我们缓缓驶出珠宝街,连日来的纠葛也被我尽数抛到了脑后。 车子载着我们驶离了市区,上了省道。就看着两旁的树一点点往后退去,慢慢的我们进入了一个个隧道,仿佛进入了不真实的世界。 虽然省城所在省份和福建是邻省,却相隔一千多公里。一路上老扈和白静换着开车,终于在我们穿过了一个五公里的长隧道之后,眼前的景色立马变得不一样了。 在山的这头长着我没见过的毛竹品种,整片都是是竹林,漫山遍野的,即使是在深冬竹子依旧绿得那般青翠欲滴。 谢疯子把车窗打开了一条缝隙,饱含水汽的空气顺着缝隙钻了进来,带着草木独有的清苦湿气。 老扈开着车,嘴里都闲不住,全程和我们在唠嗑。 “我以前听行里老人说过这道教闾山派,说是在福建那边有一个叫临水宫的地方,那里才是所有闾山道士的根源。” 我靠在汽车座椅上,手里握着十二方位罗盘,接话说:“闾山一脉水太深了,外行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就连我也是听我师傅说过我才知道。世人熟知的古田临水宫,其实是三奶夫人一脉的红头闾山祖庭,他们主打安宅保胎、禳灾祈福、驱邪保民,做的是入世的善事,所以他们香火最盛、信徒最多,也是市面上绝大多数闾山法师的正统出处。” “那照你这么说,除了红头闾山,还有别的闾山分支?”老扈瞬间来了兴致,坐直身子,目视前方追问道。 “当然有。”我随口接过话头,“闾山自古分红头、黑头两大主干,同源不同流,道法路子、行事规矩天差地别。除了古田临水宫的红头正统,其次就是闽清的金沙堂,他们就是法主公一脉的黑头闾山。” 这话一出,老扈愣了几秒: “黑头是干嘛的?听这名头,就透着一股子凶劲。” “红头渡人,黑头镇煞。临水宫陈靖姑法脉,走的是阳和正道,他们戒律森严,严禁滥杀造业,专解百姓灾厄、阴宅小煞、家宅不安。而闽清金沙堂的张圣君法主公一脉,专修杀伐阴法,核心本事就是斩煞镇邪、封坟压祟、镇服古墓怨灵,专门处理天下极阴极恶的脏东西。”我说。 “难怪那羊道人一身阴术,浑身杀气冲天,没有半点道士的慈悲之气,闹了半天是旁门左道。”老扈恍然大悟道。 “也不算是旁门。”我纠正道:“黑头闾山同样是闾山正统一脉,只是他们道法太过刚猛霸道,杀伐气太重,寻常人根本驾驭不住,稍有不慎就会被煞气反噬、心性入魔,这也是为什么黑头闾山一脉,至今传人寥寥的原因所在。所以近代流传最广、世人最认可的,都是临水宫红头法脉,金沙堂的黑头正法,反倒少有人知晓。”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们去找那羊道人的线索,说不定还真挺容易找到的,毕竟整个黑头闾山也没几个人。”白静迅速找到了关键点。 “是的!其实出发之前我就是这么想的。”我说。 我顿了顿,接着说:“其实闾山一脉说来也巧,他们的闾山法脉,尊许逊许真君为总法主,而许逊的真身本源就在江西省城西山的万寿宫。” 这话一出,不仅是白静、开车的老扈,就连一直看着窗外的谢疯子都转过头来死死盯着我。 “什么?他们闾山一脉的源头就在西山上?就白静家的西山别墅那个西山?”老扈惊讶地问道。 “是的。”我肯定地答道。 “万寿宫?我记得小时候我爸爸还带我去过。”白静在一旁回忆道。 “这就是有意思的地方,闾山道祖在省城西山,而闾山一派真正发扬光大确实在福建。经过历史变迁,时代演化,现如今真正落地生根、分庭抗礼的俗世祖庭,也就只有古田临水宫和闽清的金沙堂了。羊道人一身斩煞灭门的阴狠手法,就是闽清金沙堂,黑头闾山的路数。” “所以我们这一趟的目的地就是闽清金沙堂!” 老扈越听,眉头却皱得越紧。 “还有一点是我想不明白的,你说他放着好好的闽清祖庭不待着,又是跑天津,又是来省城的,最后还阴差阳错的去了西山,你说要说没有图谋,我是不信的!”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青山,语气冷了几分:“这些事都是我们需要去查找的真相。他隐姓埋名远赴北方,刻意抹除自身所有踪迹,绝非单纯修炼禁术那么简单。要么是师门容不下他,要么是他在刻意躲避什么。” 我们就这样在闲谈中赶路,到了下午五点,日头西下,我们终于驶出了省道。转入闽清境内的县道之中,路一下子就变得狭窄,路面也变得坑坑洼洼起来。我们就这样颠簸了一路,感觉昨夜的饭都要颠出来了。 路的两侧尽是连片的稻田、青竹、老榕树,路过村口偶尔还能碰到石牌、牌坊,以及临水的古厝,一副古时闽地乡村的气象。 路边还能看见村民扛着锄头在走,他们光着一双赤脚,仿佛天生就不怕荆棘一样。看见我们外地牌照的越野车,会一路紧盯我们,直到消失不见。 老虎放慢速度,打开车窗,自来熟地和路过的村民打着招呼。 “诶,才回啊!” “天黑了,快回去吃饭喽。” 充分发挥他社交悍匪的本色。 坐在副驾驶的白静突然开了口:“我们现在就正式进入闽清地界了,我们要去的金沙堂就在前面金沙镇的僧帽山下。金沙堂始建于南宋绍兴年间,是实打实的千年古殿。经历过宋明清三代反复修缮,在民国时期还特意换过铁瓦固顶。地图上都有标记,目前还保留着最原始的道观古貌。” “原始好啊。”老扈说道,“越是原汁原味的老道场,越能留存老规矩、老宝贝。” “你还真是贼不走空啊,到哪都不忘发挥余热。”我说。 车子顺着盘山乡道继续往上爬,越靠近僧帽山,越觉得温度降了下来。 山间的风大了起来,林间阴气厚重,鸟鸣稀疏。我们赶在最后一丝夕阳消失之前,把越野车停在了山路的尽头。不过好在,已经能看到几间道观一样的房子,坐落在两山的半山腰之间。 小白率先从车里跳了下来,一溜烟跑到一棵大树底下,抬起后腿,“吱吱”先放了泡水,憋了一路也把他憋坏了。 我们陆续下了车,抬起头打量着周围的山势环境。 小白抖了抖屁股,立刻抬头望向山顶的方向,身上的毛发都在微微立起,喉咙里满是呜呜的低鸣,明显感知到了山上有危险的气息。 “你们看,小白都警觉起来了,说明这地方不简单。”老扈拎起背包,把一把短刀别在了腰间,再背上背包挡住。 “黑头闾山的道场果然不一样,光是山外围的气场,看着就这般骇人了。”我盯着那几座看似落魄的道观说道 我们把车停好,老扈还贴心地在车轮底下塞了几个石头,防止车子溜走。 随后我们几人就徒步沿着石阶,往半山腰的道观而去。历经了千年的石阶,被无数的前人踩得光滑油亮,一条蜿蜒而上的石阶路,直直通往半山的道观。 我们行至半山腰,果然看见了一片古建筑群落。 正屋中门牌匾上,赫然写着三个白底黑色大字,“金沙堂!” 第326章 金沙堂 远远的可以看到,整座金沙堂是依山建起的,房屋都是修得三进两院的古式布局。门楼、戏台、正殿层层递进,虽然看着不大,却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金沙堂的飞檐翘角凌空舒展,看着给人一种飘逸之感。最引人注目的是,每个建筑的房顶都用黑铁瓦片层层包裹,即使历经数百年风雨,依旧稳固如初。 老扈的眼睛却盯着那些斗拱木梁,上面雕花繁复,自带一种皇家古殿的威严气场。 “嘿!你们看这些斗拱雕花,这玩意儿现在市场上老好卖了,一块完整的雕花都能卖到几万块钱,我们要是把这些扛回去也能小发一笔。” “你还是积积德吧,这可是道观的东西,你也不怕生孩子没屁眼。”我没好气地说道。 “嘿,我就说说而已,这么大的东西,我们也扛不回去。”老扈笑着说。 整个道观前空无一人,太阳才下山道观的门就紧紧闭上了。要不是远远的看到,一道炊烟歪歪扭扭的升上来,我们还以为整个金沙堂都没有人呢。 等我们走到了山门跟前,看见两侧立着两尊山门护法神像。一尊持斧、一尊握鞭。神态刚猛凛冽,眉眼自带威压,和寻常佛寺道观的哼哈二将截然不同,霸气外露,天威慑人。 山门紧闭,院内也是安静至极,听不到半点声音,只有山风穿过殿角风铃的叮当声。 我们走上前轻轻叩了叩门环,清脆的声音在整个山间回荡。可我们来回敲了好几下,都没有人来开门。 就在我们耐心快要耗尽时,老扈提起裤腿,就想一脚把门踹开。 “他奶奶的!不会是个破道观吧!里面空无一人?” 就在这时,厚重的山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一条缝,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道童,探出个大脑袋,两只大眼睛滴溜溜的盯着我们看。 “你们找谁?” 老扈连忙收住了脚,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容:“小道长你好,我们山间迷路,想在此借宿一宿,不知能否行个方便?” 小道童都没等老扈把话说完,“砰”的一声又把山门关上了,只听得从里屋传来一声,“不借宿!你们走吧!” “嘿!……”老扈气得咬牙切齿,再次用力叩响门环,可这回连着敲了五六分钟都没有人出来。 老扈早已经气的面红耳赤:“他娘的,我们直接翻墙进去!就不信了,还收拾不了这群小娃娃。” “还是再等等吧,这里毕竟是别人的地方,我们先不要造次。”白静一脸平静地说。 “这他娘的,要等到什么时候?天都黑透了。”老扈无奈地走到一边石阶上坐下,抽出烟郁闷地吸了起来。 “既然都找到地方了,也不急这一时半会。我们毕竟在人家地盘上,还是不要过于招摇。”我说。 “唉…”老扈这才不好再说什么。 我们等了约莫半个小时,山门终于重新“哎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 然后听见声音立马爬了起来,刚想再次发作。就看见,这一回门里站的不是先前那个一小道童,而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士。 这是一位身着深蓝色道袍的道长,他一手拿着扫帚,一手扶着门,眼神平静地看着我。 此人气息内敛深沉,一看就是常年修习古法的内门道人,实力绝对不容小觑。 他慢悠悠开了口,一道苍老的声音传了过来:“你们找谁?” 我们几人对视一眼,我率先走上前,端正拱手行礼。 “龙虎山白水观王衍见过道长。”说完我冲着老道长微微躬了下身,“晚辈几人,远道而来,错过下山时间,这才冒昧登门打扰道长清修了。” 老道长却仿佛并未听见我说话一样,眼睛落在了我胸前的青铜铃铛之上,眼神微动。 “那就先进来再说吧。”老道长收回视线说道,这才一手打开了一扇山门,侧身让我们进去。 我们几人抬脚踏入院落,院内地面是由青石板平整铺成的,在院子正中间还长着几株参天古松。 在正殿牌匾上刻着几个烫金古字:张圣真君祖殿。 我们走进正殿,周围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在正中神台上端坐三尊塑像,居中的是张圣真君。他眉眼凌厉、面容刚毅,左右分列萧法明、连良瑞二位圣君,姿态肃穆。 神台两侧挂着一幅黑底金字的古对联,笔力遒劲古朴:威镇金沙驱厉疫,恩敷宇宙护苍黎。 字字端正,却藏着杀伐果决。 老道长见我们都盯着神像和对联发呆,在我们身后也是开口。 “诸位都是有缘之人,身上都带道法气息,不像是普通的山旅客人。就是不知此番前来是为了寻祖殿,还是为了求缘法,亦或是寻什么人呢?” 老扈这人性子直,不会绕那些个弯弯绕子,直接开口:“道长,我们还真是来找人的。我们正在追查一个作恶多端的闾山道士,一路追到闽清,这人修的就是你们黑头闾山的道法。” 此话一出,老道脸色瞬间一变:“小友慎言!我黑头闾山正法,主旨是镇煞安境,护佑一方百姓,法门虽刚猛一些,却也自有戒律,并不是每个习得黑头闾山道法的人,就可以说是我们金沙堂的人。” 我连忙上前打圆场:“道长还请见谅,我这同伴说话欠考虑,并无诋毁正法的意思。只是那人手段阴狠,杀人满门,不守半点道门底线,那人身材消瘦,下巴上留着山羊胡须,世人都称他为羊道人,不知道长知道与否。” 道长闻言,握着扫帚的手指也是一紧,面上神色虽然依旧平静,眼底却闪过一丝怒意。 有戏!我一见老道长这般神情,料到他们必然相识。 果不其然!老道长轻轻吐出了三个字:“羊玄子。” “难道老道长真认识他吗?”我追问 老道长顿了顿,再次开口:“此子是祖殿弃徒,二十年前就被师门逐出金沙堂。” 得到肯定答复后,我们心间的石头瞬间落地,看来这次找对地方了。 “想不到此贼真是黑头祖庭出身。”我开口问道,“那敢问道长,此人当年为何被逐出师门?” 老道长抬手示意,移步到偏殿前的石凳上落座,他也把手中的扫帚放到了墙角,缓缓走了过来坐下。 “我们金沙堂黑头一脉,主修监雷斩邪、镇墓封煞之术,本就是借刚猛煞气行道。虽看着野蛮,师门却自古也有铁律,黑头法可斩邪、可镇煞、可压怨灵,唯独严禁借术谋私、严禁滥杀无辜、严禁炼阴聚煞。” “羊玄子从小就被收养在我金沙堂,他天资极高,年少就已入道,学法速度更是远超同辈。对于黑头各类阴术、镇煞法门一点就通。可他偏偏心性偏执,贪念妄为,修习正法之余,私下痴迷闾山禁术,暗中偷练阴兵借体、聚阴还魂的歹毒法门。” “二十年前,他为速成道行,私开后山古废坛,掳来生人,以血气养煞,触犯师门大忌。师门再三规劝惩戒,他非但不知悔改,反倒记恨师门约束,公然顶撞师长、损毁殿内法器,最终被祖庭师门正式除名,逐出师门,永世不得归山。” 老扈听得咬牙:“合着打根上就是个野心勃勃的坏坯子!师门管着他,他就翻脸跑路,跑到外头为非作歹。” “我黑头法脉,最讲究心性制衡。”老道长淡淡的说道,“术法越刚猛,越需要心怀敬畏、守住底线,心性一旦失衡,煞气即刻反噬本心,从此走火入魔。” “想不到这羊道人竟这般癫狂,怪不得在省城行事如此乖张。”老扈说。 接着老扈就和老道长简单说了一下羊道人在省城做下的恶事。 老扈言罢,听得老道长默念一声:“福生无量天尊。” 白静顺势追问老道长:“道长,据我们所知,他近三年一直蛰伏天津,从未踏足闽越地界,而且刻意隐匿行踪。我们想知道,他远赴北方,到底在图谋什么?” 老道长沉默了良久,目光望向殿外漆黑的群山。 “江西万寿宫是闾山总源,古田临水掌阳福,闽清金沙掌阴杀。天下闾山邪祟之事,最终都会归溯我们这里。” “他去天津,是去寻物的。” 我心头一动。 “寻物?寻暗紫金丹?还是我这青铜铃铛?” 道长站起身轻咳了几声,缓了好久,这才道出了其中的秘辛:“天津近海,地下埋有金元时期的道派废坛,他在天津就是为了重启法坛,修炼禁术。” “而他南下省城、布锁龙局、谋夺青铜铃铛,目的只有一个。” 道长目光转回我们身上,字字清晰。 “开启闽越上古地下闾山大法院!” 老扈听得一脸懵:“闾山大法院?我从没听过这个地方,闾山祖庭不就是咱们现在待的金沙堂、还有临水宫吗?” “俗世凡人所见的道场,皆是人间香火分坛。真正的闾山祖庭大本山,从来不在地表之上。上古闾山大法院沉于闽越地底,隐匿于群山之间、大海之下。五百年方有一次现世的机会,里面封存着闾山最本源、最霸道的古法禁忌。相传只要修炼古法,便能长生不老,那应该才是他的图谋!”老道长悠悠的道。 白静瞳孔一缩:“他…他也是为了长生不老?” “是。”老道长点头。 所有谜题,貌似都有了答案,只是不知道他的长生和我们的长生不老药又有什么联系?他又怎么会认识青铜铃铛呢? 老扈听得低声骂了一句:“这老山羊也太贪心了!” 我突然想起最重要的信息还没问:“还没请问道长,那羊玄子最近可否回来过?” “他…”老道长欲言又止,“未曾回来!” 第327章 道观诡事(一) 老道长嘴里那个“他”字,无意的拖了一下,但就是这么一拖,让我敏锐的察觉到他在说谎! 不过我也没有当面追问。毕竟有些事,你越往前逼,对方就会越往后退。就跟钓鱼佬钓鱼一样,鱼一咬钩,你就猛提鱼竿,线一绷就断。 “多谢道长相告,我还有个不情之请,还希望道长……”我拱了拱手,换上一副恳请的表情。 老道长拂了把长须:“但说不妨。” “就是…就是,我们几个人从江西一路开车过来,山路绕了这么久,几位同伴都累得够呛,实在是无力再开回去了。道长这儿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让我们借宿一晚?明天一早我们就走,绝不给您添麻烦。”我连忙蹬鼻子上脸,不给她拒绝我们的机会说道。 老扈在后头配合得倒是挺快,连忙凑上来:“对啊,对啊,老道长,你就可怜可怜我们吧!你看,我们这位小姑娘都吐一路了。”说着用手指着白静。 白静万万没想到,这老扈会把注意力引到自己这边来,猝不及防,连忙装作恶心的样子,捂着胸口,乞求的看了一眼老道长。 老道长看了看白静,见她脸色确实不好。眼底下两团青黑,一副疲惫的样子。这是上次被那羊道人所害,这段时间还没恢复过来。 想了一下,才缓缓点头:“行吧,只是我们山中条件实在是简陋,诸位施主若不嫌弃,就在南厢房将就一晚吧。” “太好了!谢谢道长!”老扈立马眼冒金星,就差跳起来欢呼。被我偷偷瞪了一眼,这才收回手又重新装作一副虚弱的样子。 老道长在前面带路,一边和我们说他道号清尘,刚刚给我们开门的是他的小徒弟阿粿,整个金沙堂道观就他们俩师徒生活。 清尘道长一路把我们领到后院的一排厢房前。推开了其中一间的木门走了进去,又从身上摸出火柴,划亮点燃了桌上的油灯。 油灯光洒满房间,屋内瞬间亮了起来。房间里摆着两张木板床,上面的竹席卷成一捆,应该很久没住人了。 清尘道长把竹席铺开,又从柜子里抱来一床棉被铺在竹席上。 “这间给女施主住。”清尘道长对白静说。 白静笑了笑说声谢谢,也不多客气,她是真有些累了。 隔壁还有两间,我和老扈分了一间,谢疯子自己一间。房间都大差不差,木板床、竹席、粗布被褥。引人注目的是,每个房间的墙上都挂着一张褪色的镇宅符,年头看着比我还大,怎么着也得有几十年,就是不知道是哪位大师的手笔。 老扈一进门就往床上一倒,木板都被他压得嘎吱嘎吱直响,就像头过年的猪。 他双手枕在脑袋后面,翘着个二郎腿,舒服得直哼哼:“哎呀,今天开车真是给我累坏了!我跟你说小哥,你是不知道我的腰都快被晃散架了。” “你先别急着乐,你刚才说的话也太明显了。你没看见那清尘老道长脸都绿了吗?”我一边把背包放在床头一边说。 “我那不是说秃噜嘴了嘛,我这张破嘴你又不是不知道,有时候脑子还没转过来舌头已经跑完了,你见谅,见谅啊,嘿嘿!”老扈翻了个身,侧躺着接着说,“不过话说回来,这清尘道长讲的那些东西,你信几成啊?” 我偷眼看了一眼门口:“关于羊玄子被逐出师门、私练禁术,这些应该都是真的,他也没必要编,因为编的越多,破绽也就越多。而且他讲这些事的时候,语气里头是有火气的,看起来应该不是装得出来的。” “那他最后那一下呢?”老扈一骨碌坐了起来,压低声音说,“你问他羊玄子最近回来过没有,他可没直接说没有。” “你刚才不是闭着眼睛在打哈欠吗?” “嘿嘿,你扈爷可精着呢!就这点小把戏还骗得着我?”老扈理直气壮地说,“要我说,那老山羊肯定回来过。他绝对在骗我们,我敢拿脑袋担保。” 我没好气地说:“你都看出来了,我能没看出来吗?” “啊?那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 “先住下来再说吧,要不然他赶我们出去,我们就什么打探的机会都没有了。”我说。 “要不这样,我明天早上单独找机会和他聊一聊,可能有的话人多,他不好说,你觉得咋样?”老扈说。 “你?还是算了吧,你别啥话没问出来给自己也搭了进去。”我说,“如果是这事,还得白静出马。” 老扈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倒回床上去了,“对,让白静去,她准保能打探出点什么来。” 我没再理他,低着头整理着随身的符篆,毕竟寄居在别人的地方,该小心的地方还是要小心。 老扈躺下还没两分钟,木板床又开始被他翻来覆去压得嘎吱嘎吱响个不停,吵得我太阳穴突突跳。 “我说你能不能消停会儿?这是没外人,要是有外人在,非觉得我俩在一个房间发生了什么。”我白了他一眼说。 老扈立马换上一副饥渴的样子笑着说:“嘿嘿,小娘子为夫可要来了!” “去去去,你别闹!”我说。 “我可没闹!”老扈严肃地说。 “我跟你说你正经点,你再这样我可就给你一符了!”我说。 “诶,跟你开玩笑呢,你看你,还急了!”老扈立马换上衣服,脸上带着嘻嘻哈哈的表情。 我看着他这个样子感觉浑身鸡皮疙瘩都要掉下来,“你你你…你下次和谢疯子一间房睡吧,我可不跟你睡了。” 老扈这才收敛起玩笑,变得严肃起来,郑重其事地说:“哎,小哥,你说那个叫阿粿的小孩儿,后面他跑哪去了?怎么都不见了。” “你想说什么?” “我是说啊,清尘道长这么大年纪怎么会有个这么小的徒弟?” “这有啥?我师傅当年还六十多岁才收的我呢。” “诶,不一样嘛,你是穷苦家庭出身。要是每个人都跟你,那不就世界和平了吗?”老扈说。 “可能小孩贪玩,到别处闹去了。”我说,“行了,睡觉吧。” 我伸手把油灯的灯芯捻灭,光线随之暗去。窗外的虫鸣声一浪接着一浪地涌进来,也不知道是坐一天车太累了,还是这里环境太安静,我们很快就相继睡了过去。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想着清尘道长的话,但身体实在是太累了,想着想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我被一阵冷气顺着着肩膀吹了下来,就像是有只女鬼贴着我对我吹气一样,直接就把我冻醒了。 我本来还想盖好被子接着睡,可隐隐约约间耳边一直有道女声一直传过来。 就像是有一个女人在门外偷偷哭泣,奇了怪了,这深山老林的道观怎么会有女人在哭呢? 哭声不大,只是尾音拉得又细又长,搞得我怎么都睡不着了。可我越想听清楚她在哪里,却越是听不真切。 老扈也被那女鬼的哭声吵醒了,他在黑暗中摸索着坐起来,骂了一句娘:“操!什么鬼东西? 老扈也是恶向胆边生,伸手就去摸床头的工兵铲,“她娘的!敢在你扈爷面前装神弄鬼!看我不活剐了你!” 我一把按住他的胳膊,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了句“先别动!” 然后我就示意他掀开被子下床,我俩赤着脚踩在地面上。 我们悄无声息地慢慢地挪到窗户下面,把耳朵贴在木板上听外面的声音。 离得近了,这才听清外面不止有女人的声音,好像还有猫叫! “喵~喵~”一声拉着一声,凄厉而婉转。 这猫叫声怎么听,怎么觉得不对劲。,不是发情的撕心裂肺,也不是撒娇的懒散怠慢,倒像是有个婴儿在远处笑!就是那种咯咯咯的笑声!笑一声停一下!笑声的停顿特别的难熬,感觉时间变得格外漫长。 “这…这他娘的,准备笑到啥时候去?难道我们就这样等着?”老扈蹲的腿都有点麻了,扒着木窗小声问我。 “你有把握吗?外面什么东西都不知道,贸然冲出去不是吃硬亏嘛?”我说。 “要不,我偷偷摸过去,把谢疯子叫起来?”老扈问。 “先不急,再看看吧!” 可这一次的停顿时间似乎太长久了,以至于我们和老扈聊完天,都还没等来下一次猫叫。 周围安静得落针可闻。 突然! “滋啦!滋啦!” 这声音太过尖锐了!就像是有人用长长的指甲,正在我们紧贴耳朵的木门外面,狠狠地抓挠着门板! “滋啦!滋啦!” 节奏不紧不慢,我都能感觉到,长长的指甲狠狠抠进木板里。 一下!一下! 慢慢往下拉着! 第328章 道观诡事(二) 我壮起胆子慢慢站立起来,本想沿着门窗下沿,偷偷往下看一眼。 可就是这一眼!就一眼!我感觉我的头发都炸了起来! 我没有任何防备,我一点点的站起,等我看见它!它也已经看见我了! 是一只白猫! 窗外地砖上正半蹲着一只白猫! 它不像寻常猫那般慵懒,这一只竟如同人一样。我被突如其来的白猫吓了个激灵,可那白猫就像是并不害怕我似的。它眯着狭长的眼睛,正一动不动的朝上方凝视着我的眼睛。 就那么安安静静的也不叫,也不跑,好像该害怕的人本来就应该是我一样。 老扈见我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睛还直勾勾的盯着窗外。他压低声音连续叫了我几声,我都没回应他。 他终于耐不住性子,猛地站起身拉了一下我的胳膊:“你瞧见啥了?咋不理我?中邪啦?” 他话音刚落,顺着我的视线往外看去,一眼就看见了那只姿态诡异的白猫,冷不丁的,也浑身一震。 “我操,这死猫!在这儿一动不动,差点吓我一身冷汗!” 就在老扈声音出来的一瞬间,白猫眼睛一转,死死盯着老扈。只见它用力咧开嘴巴,露出一嘴细密的尖牙,冲着我们发出了一道凄厉的猫叫。 骤然间,腾空而起,四肢蹬地,一溜烟就窜入了黑暗之中,几乎就是一个眨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我和老扈都愣住了,还是我反应快些,一把推开门就想出去看个究竟。可等我和老扈跑到走廊上,再想去看那白猫的去向,却早已看不见了。 老扈刚想开口,突如其来!又听见隔壁房间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那声音我太熟悉了,是白静!而且这声音还和她平时被吓到的尖叫声不一样,这次的更尖,更短,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吓了一跳,然后又快速地被人捂住了口鼻一样。 “糟了!出事了!” 这下我们再也没心情去管那白猫究竟跑哪去了。连忙跑到隔壁白静的房门前,一脚踹开木门就冲了进去。 我们一进入白静的房间,脚踩在地面的石板上。我立马感觉到脚底板上冰冰凉凉的,还带着一种滑腻感,就像踩在长满青苔的石板上一样。 我用脚晃荡了一下,果然在我们看不见的地面上,已经漫起来一层水。水面刚好没过我们的脚面,冰凉凉的,就跟天山上融化的雪水一样。 可我们身处的金沙堂不是建在半山腰吗?半山腰怎么会有水漫上来呢? 老扈跟在我后头也一脚踩进水里,然后再倒吸一口冷气喊道:“白静,你尿床都尿得涨水啦?” 可黑暗里,没有一点声音,床那边的方向也没有白静的影子。 “你他娘的都啥时候了,还在这里开玩笑!没看见白静都不见了吗?” 我们一步一步踩过水面,凭着记忆中的方向,伸着手向床的那边摸去。 在黑暗里我一点点摸索着前进,陡然!手指好像碰到了一只冰凉的手!这手滑滑的,冰冰的,手指修长,我能感觉到这是一只女人的手! 我还没来得及再仔细摸一摸,那只手反倒抢先一步紧紧扣住我的手腕。 我正要出声惊呼,我的嘴又立马被另一只冰凉的手给捂住了。在我身边的老扈也是同样被人一把给捂住了口鼻。 我本能地想抽身反抗,耳边却响起白静低低的声音:“别说话!看门那边。” 我心头一紧,是白静!我听话地转头望向刚才我们进来的木门方向。 只见在惨白月光的映照下,地面上赫然出现了一道修长阴森的人影!那人影黑影佝偻着脊背,双臂垂直,长长的胳膊几乎就要垂到了地上,更离奇的是他身上竟然好像没有穿衣服,就像一个光着屁股的高个老人。要是在白天看见也就算了,可在这深夜,在这样的情况下,那人影简直诡异到了极点。 那影子就像立马察觉到了我们的视线一样,倏然一闪,窜入了院中,转瞬之间就消失在了浓浓的夜色里。 随之而然的,捂住我嘴的手也放开了我。 空荡的房间突兀的响起一道男声,居然是谢疯子! 我暗自诧异,他竟早我们一步就摸到白静的床上,来得比我们还要早。 谢疯子这时候开口:“门口,有东西。” 老扈一听立马炸毛了,“卧槽!豆哥,你你也太快了!我们都还没进来,你就已经上床了。” 说完,老扈甩开谢疯子的手,就想去门口看个究竟。 我在他旁边连忙一把拉住他,“别急,先点火。” 老扈这才反应过来,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扭开盖子,把火折子吹得烧了起来。 我们四人一起下了床,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口,低头往外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在门槛上果然摆放着一些东西。 “真是奇了怪了,刚才我们进来的时候也没有这些东西,就这么一会功夫谁给放这的?”老扈疑惑地说道。 “别管是谁放的了,我们先过去看看到底放了什么东西。”我说。 我们借着火折子的光亮这才看清,在白静房门前的门槛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样东西:一根白蜡烛立在门槛的正中,还是烧了一半的蜡烛。白蜡烛的左边是三根鸡骨头,在地上摆成一个了歪歪扭扭的三角形。白蜡烛的右边是一只硕大的死老鼠,老鼠肚皮朝上,四肢蜷缩,嘴巴张得大大的,嘴里塞着一朵不知名的野花。 这三样东西放在这里,怎么看怎么不对劲。蜡烛、骨头、老鼠嘴里的花,这不是单纯吓唬人的恶作剧,这一定是某种邪恶仪式的祭台。 在闾山派的幻形术里头就有这一类的术法,“这是黑头闾山道法!” “他娘的!我就说那师徒俩不对劲!想不到连一晚上都憋不了。”老扈恶狠狠的骂道。 我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地上那只死老鼠。可以看得出老鼠的样子还保存得比较完好,我用两只手指放在老鼠的腹部摸了摸,还能感觉到一丝温度,应该是刚死不久的。 除此之外,我还敏锐地察觉到,老鼠的嘴角带着一丝血渍。用手摸了摸老鼠的头骨发现,老鼠后脑勺的骨头碎了一块。这说明,这只大老鼠绝对不是被掐死的或者毒死的,应该是被人用力摔在地上摔死的! 我直起腰来,正要转头和众人说我的发现,冷不防,从身后的正殿中传来“铛”一声巨响!紧接着又是第二声! 是道观敲击云板的声音! 云板一般是道观用来报时,或者召集道众吃饭、早晚课的,怎么会在半夜响起呢?而且还是在这么诡异的情况下! 紧随其后的是那种猫叫的哭声,又从正殿里传了出来,这次声音听着真切,就是从正殿里传出来的! 我们跨过门槛上的东西,来到屋檐下。只看见正殿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打开了,里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神台上的那三尊神像被外面的月光照出一个大致的轮廓。 可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三尊神像的眼睛!竟然都在发光! 不是反射的那种光,是从眼眶里自己亮起来的,那种绿幽幽的光! 正在在黑暗之中直勾勾地盯着院子里的我们! 看得我后背没来由地一麻!我也下过这么多墓了,也见过那么多莫名其妙的邪物,可这回不一样,这回是在一座正儿八经的道观里,这是在地面上!神台上坐的那是正儿八经的闾山祖师,如果连祖师像都出现了异象,那说明今晚这事已经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了。 但可以肯定的是,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捣鬼!这些事情一定是人做的!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谁?出来!装神弄鬼!难道就想凭这点把戏把我们吓退吗?”我大声喝道。 周围一片死寂,一点声音都没有。紧接着,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猫叫声哭声,云板的敲击声,就连正殿里的那三双绿眼睛,也都暗了下去。 我这才感觉到,地板上的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不见了。周围的石砖上又重新恢复了干燥。 我走到院子中间,慢慢闭上眼睛,任由自己深深吸了几口气。脑子里把今晚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心里头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是幻术!这是一个老手使的幻术! 在这个金沙堂道观里,除了我们四人,唯一的幻术老手就是清尘道人了。 可从昨晚和他的交流下来,我觉得就算他心中对我们有所隐瞒,也不会做这些无厘头又恶趣味的事,来捉弄我们。 我其实是知道怎么破这种幻形术的,也大致能猜出来阵眼在哪个方向,但我现在已经被作弄得根本就不想按套路出牌了。 “阿粿!” 我仰头对着天空大喊!声音围绕着整座半山道馆观久久回荡。 “你自己出来,咱们还能好好聊聊。等我们过去找你,那就不是好好说话的时候。” 周围没人回应,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可安静了不过两三秒,就听见偏殿后面的柴房位置,传来一声掉在地上的声音,紧接着就是木板被撞倒在地的动静。 “哎哟!”一声小孩子吃痛的声音传了过来。 我冲老扈喊道:“在那边,追!” 第329章 阿粿 老扈拔腿就往柴房方向冲,我也跟在他后面追了过去。边跑边冲前面地呼喊:“开灯!” 然后这才想起,着急忙慌灯都没打开,立马从兜里拿出先前就装好的手电筒打开了,打开的一瞬间,果然看见在正前方的拐角,有一个小小的身影跑了进去。 “你追!,我从左边包抄!” “那小子比泥鳅还滑,你确定堵得住他?” “他再滑也是个七八岁的孩子,快追!” 老扈哼了一声,拿着手电就钻进了拐。角。 我则顺着偏殿的廊道往左边绕,我刚跑过偏殿的拐角,就迎面撞上那个叫阿粿的小道童。显然他也没料到,我会突然在这边出现,连忙就是一个原地急刹车,转身就想往后跑。 可老扈这时候已经从后面追了过来,眼看就要追上了,抓住他的后脖领了。 这下我和老扈前后夹击,把他堵在巷子中间了。我们见他无路可走,也都各自放慢了脚步。 老扈喘着气骂道:“他娘的你跑啊!看你的孙猴子能不能跑出如来佛的手掌心?” 那个夹着冲天辫的叫阿粿的小道童,连忙换上一副陪笑的嘴脸,对他身后的老扈说:“这位施主,我跟你们开玩笑呢,我这不也是大半夜睡不着,和你们玩呢?” “玩?可是这并不好玩!”老扈吼道,“今天扈爷我就要让你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说罢撸起袖子就想扑过去抓住他,可阿粿小道童,却像一只小鸡崽一样,从老扈的腋下钻了过去。 老扈一击不中,臊了个大红脸,“你还真他娘的滑!等扈爷抓住你,非把你的脚给掰折了!” 阿粿在老扈身后跑出一段距离,停下来冲老扈扮了个鬼脸,“略略略……” 还不忘唱起个怪歌谣:“大笨猪,屁股大,转个身,直哈哈,脑袋大,脖子粗,找不到媳妇,找你妈!啊哈哈哈哈。” “小崽子!你给我等着,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来啊!来追我,大笨猪!”说完一溜烟就往后跑去。 “啊啊啊!你小子给我等着!”老扈明显已经气愤到了极点,边跑边大声吼道。 可这一次阿粿却不再往观内跑去,而是在转换方向往道观的后山跑去,等我和老扈追过了转角,阿粿又消失在了夜色里。 在我们身后是柴房后面一块不大的空地,再往后就是山了。一道矮矮的石坎把院子和后山隔开,石坎上面长满了野草和青苔,阿粿明显就是爬过石坎进后山了。 老扈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要跨过石坎,被我一把拉住:“你别冲动,那小子明显就是把我们往山上引,小心有诈!” “有诈又能怎样?我还怕了他一个小屁孩嘛?”然后一把甩开我的手,他都没理我就冲了进去。 “唉!你小心!”老扈真是气上头了。 我连忙也跨过石坎追了上去,“老扈!你等等我,我和你一起!” 他听到我这话,才在不远处的树下停下等我。 “那小子钻进去了,我们现在往哪走?”老扈问我。 我跑到老扈身边,抬头看了一眼山顶,转头又看了看四周,“我刚才在车上的时候,看了一下这里大致的地貌。这片灌木看着密,其实就薄薄的一层,只要过了这片灌木林,前面就是块平地,再往前就是断崖了。只要我们一条线扫荡过去,那小子就跑不了。” “那还等什么?你在里面,我在外面,出发吧!” “别着急,那小子一定没跑远,估计正躲在哪棵树后面,偷偷看着我们呢。我先吓他一下,给他上上强度。”我凑到老扈耳边,轻声说。 我从地上捡了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冲着灌木林里头就喊了一声:“阿粿,你光着脚跑山路不硌脚吗?小心半夜踩到蛇哦!” 灌木丛里安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声音,老扈没好气地说了句:“那小子估计从小就在这片林子长大,他会怕这里才怪。我们还是快追吧,要不然的话他等下又没影了。” 老扈话音刚落,就听见从左边一棵大树后面,传来一阵稀稀疏疏的声音。声音很轻,就像有只小动物在后面活动一样。 我和老扈连忙对视一眼,左右包抄,拔腿就冲到了那棵大树身后。 谁也没想到,等我们一到那树后,脚底下就像踩到了什么机关一样,一道树枝猛地抽了过来,“咻”的一道破空声响起! “哎呦!” “哎呦!” 我和老扈一起中招!两道为视线弯曲好地树枝直直的朝我面门抽来,速度太快了,我们根本无处可躲! 虽然我连忙用手肘挡了一下,可还是被树枝抽了个满头满脸。 “又是这种小把戏!你他娘的就不能来点新鲜的!”老扈气急败坏,冲着周围的灌木大骂。 老扈用手捂着鼻子,低声骂了一句:“这他妈什么鬼地方,连树都欺负人,等我把他抓出来一把,我就一把火,把这片林子全给烧了!” 我们这下再也不敢走太快了,我们相隔不远,往前一步步探去。可直到我们慢慢走出了那片林子,也没见到那个小道士的身影。 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一块平地,与其说是平地,倒不如说这是一处天然的小石台。石台看起来也就半个篮球场大小,上面没长一根植物,石台的一边与灌木林接壤,另一边就是悬空的断崖。 就着月光大致能看清,断崖大概有个五六层楼那么高,底下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但是能听到很细很细的水声,底下应该是一处山溪。 而那阿粿小道童,却不见了踪影,难不成他来到这里,直接跳下断崖了? 就在我和老扈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突然从我们身后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呵哈哈哈哈,你们是在找我吗?” 我和老扈立马齐齐回头,就看见阿粿这时候已经蹲在了石台上最大的那块石头上了。 他的冲天辫已经从正中间歪到了耳朵边上,道袍上还黏满了苍耳,甚至有一颗都挂到他头上去了。两只脚上的鞋子全都不见了,光着脚就这样坐在石头上。 “小子,果然是你!我们无冤无仇,你为何对我们下手?”老扈脸色阴晴不定的问道。 “啊哈哈哈,我喜欢!谁也管不着我!”那个叫阿粿的小道童笑道。 “那你师傅也管不着吗?”我问。 我一说到他师傅,他就不说话了呢。抱着膝盖缩成一团,见我们一步一步向他走来,也不哭,也不闹,就是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一双眼睛人畜无害的看着我们。那小表情就像是一只被堵在墙角的小猪,带着明知道无路可逃的认命感。 我和老扈走到他面前,停了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跑啊!接着跑,你咋不跑了?我倒要看看今天你能跑到哪去。”老扈说。 阿粿就那样平静地看着我们:“我不想跑了,我累了,你们背我回去。” “回去?你想的还挺好,折腾了我们大半夜。现在想回去了,你信不信老子给你从这里扔下去!” 老扈说着就伸出只大手去抓阿粿的衣领。 老扈刚往前迈出一步,阿粿立刻把脚边一块小石子踢向了他。石子打在老扈小腿上,不疼,但这一下侮辱性极强。 “哟呵!你还敢还手?”老扈明显是动了真怒了。 “行了,让我来。”我一手拦住老扈,一手拿着手电筒照着阿粿。 阿粿这才把头偏了偏,避开手电光。 “呵!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吗?怎么还怕手电光啊?”我说。 阿粿头也不回,眼睛斜视着我:“就你叫小天师?” 我感到很奇怪,小天师都是我身边亲近之人对我戏称,我也从来没把这个称呼当真过,他一个不大点的小屁孩,怎么会知道我有这个外号? “怎么了?你找我有事?”我问。 “你不配当小天师!”阿粿这一下声音很大,也很坚定,说着还昂起了自己的小脑袋。 听这话好像话里有话,我连忙问他:“那你说谁配当小天师呢?” “我!!!”阿粿愤怒地喊道,声音在半夜的山谷中回响。 “我才是小天师!!!” 第330章 阿粿的心事 我对于他这个回答感到非常诧异,我怎么也没想到他这么小的年纪,竟然在意的是这个问题。 我看着他蹲在地上,眼睛通红,眼眶里满是泪水,却倔强地不掉下来一滴。他就那样死死绷着脸,仰着头就像一只无路可退的小野猫。 我把手电筒放在石头上,光柱斜斜插入夜空,在我们和阿粿之间切割出一道楚河汉界。 “小天师只是个称号而已,我从没有把自己当做一个什么小天师。你既然这么想要就拿去好了。”我说。 “我不!我要自己获得别人的认可,而不是去抢谁的!”阿粿说。 “那既然你这么想成为小天师,不知道你师傅认不认可你当小天师啊?” 阿粿听了,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过了好一阵才把头转回来。 “……没有。他说我还差得远,不准在外面乱吹。我不服,都怪他!他不准我画符,他要是早教我画符,我早就是小天师了!” “所以你今晚这是为了证明自己?” 他不说话了,把脸搁在自己膝盖上,肩膀在发抖,幅度很小,但他使劲控制着,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 “哟哟哟!还要淌马尿了,说到底就是个小屁孩,装什么假大人。”老扈故意刺他说。 就在这时,我们身后的灌木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老扈警觉地转过身,还没等手电筒照过去,一道白影速度极快的窜了出来。 是小白! 小白从灌木林里窜了出来,耳朵上还挂着一小片枯树叶。它抖了抖身上的毛发,冲着我就叫了一声。 跟在它后面来的是白静和谢疯子。 白静身上还穿着睡衣,谢疯子跟在她后面,眼神扫了众人一圈,确定所有人都安全后,然后才把视线移向今晚的始作俑者,阿粿。 “真的是他?”白静人有些不敢确定地问我们。 “不是他还能是谁?小屁孩吃饱了没事做,大晚上捉弄我们。”老扈语气里仍然带着火气说。 白静走到石台边上,在老扈旁边站定,看了看阿粿那两只脏兮兮的脚丫子,然后把目光转向我,用眼神问了我:什么情况? “就是他咯,”我朝阿粿努了努嘴,“这就是今晚对我们用一连串幻形术的主谋!兼金沙堂编外宣传部长。山下群众人送外号,闾山小天师!” 白静挑了一下眉毛,大概花了三秒钟来消化我这句话。然后她看着阿粿严厉地说道:“原来是你干的,你知不知道你吓到我了!” 她伸出一直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把手里的东西扔在了阿粿面前。正是那只大死老鼠!老鼠嘴里的野花还在,两个滴溜溜的小眼睛正看着阿粿。 “这只老鼠你从哪抓的?”白静问。 阿粿愣了一下,明显也没料到她上来就问了这么一个问题。他抬起头偷偷瞄了白静一眼,确认他脸上表情还算温和,才小声说:“柴房后面。那边有个老鼠洞,我蹲了两天才逮到的。” “蹲了两天?”白静的语气像是在跟一个平辈聊天,不是大人哄小孩,而是认真地说,“那你是用陷阱还是用手抓到的?” “……用手。陷阱抓的不新鲜,术法锚物得用刚死的东西,血必须还是热的。”说到这个他突然来了点精神,抬手指了指那只老鼠的后脑勺,“你看它头骨碎了一块,那是我摔的。摔死的老鼠比掐死的带着更多的‘生气’,做锚物效果更好。” “谁教你这些的?” “我自己琢磨的啊!”阿粿说得理直气壮,小胸脯不自觉地挺了一下,“我师父只教我书里的东西,他太老了,很多事他也太保守了!” 白静转头看了我一眼,我点了一下头:“确实是这样。” 白静看着阿粿的脸,认认真真地说:“那今天晚上你做了这些事,你打算怎么办?你又小,又没钱,打又打不过我们。我说个办法,如果你可以做到,我就不把今晚的事告诉你师傅。” 阿粿本来已经准备好要挨师傅骂了,听到最后一句忽然没跟上节奏:“那…你让我干啥?” “我让你先道歉。嗯,先对着那只老鼠道歉吧,人家好好的在柴房里,被你抓来摔死,又拿来当锚物,这老鼠招谁惹谁了?” “可它咬我师父的衣服。” “那它活该。”白静面不改色,“但你还是得道歉,术法用完了不敬生灵,下次锚物效果必会打折的。” 阿粿半信半疑地看着她,然后低头对着那只死老鼠嘟囔了一声“对不住”,说完又抬头问:“你咋知道用完要敬?你也是我们闾山的?” “我不是闾山的,我只是学考古的时候有个长辈跟我说过,对死人要敬,对死物也得敬,敬的不是老鼠本身,是它替你的术法扛了一道反噬。它替你扛了你不谢它,跟吃完饭不洗碗一样,你能接受下顿饭用脏碗吃吗?” “不能。”阿粿认真想了想。 老扈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手里的烟都快要烧到手指头了他也没注意,用胳膊肘捅了我一下压低声音说:“白静以后要是当妈了,教育孩子绝对是一把好手。” “小孩子可能就吃她这一套吧。”我说。 “其次你还要向我们道歉,我们虽然住了你们道观的地方,但是大晚上被你捉弄这么一通,于情于理你也应该向我们道歉吧。”白静说。 “我不道歉!”没想到这一回,阿粿说啥也不肯再道歉。 “嘿,好好和你说你当我们在放屁啊?信不信扈爷把你裤子脱了!”老扈装作凶狠地说道。 “你敢!”阿粿猛地抬起头瞪大个眼睛看着老扈。 “嘿!我不敢?”说着老扈就向他走了过去,“让扈爷给看看,你这小屁孩长毛了没?” 老扈刚准备动手,就听见灌木林那边传来一声,“住手!” 我心底一动,看来正主终于出场了。 我们一齐转头望过去,只见清尘道长披着那件深蓝色旧道袍,缓步踏进了石台上。 他目光首先落在蹲在地上的阿粿身上,然后缓缓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枝条,走了过来。 阿粿瞧见自己师傅拿着树枝走过来,立马就怂了。肩膀猛地一抖,刚才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全不见了。他把脑袋埋得更低了,两只脚不停蹭着地面,却又不敢跑。 清尘道长走到跟前,开口道:“孽徒!看你做的好事!” “师父。”阿粿声音很轻,连抬头和他师傅对视的胆量都没有。 清尘道长视线扫过地上那具死老鼠,又看了我们几个人一眼。 “半夜私引阴气,动用幻形术惊扰远客,我说过多少次,术法不可拿来嬉闹。” 说罢,树枝猛地一下就抽在阿粿瘦弱的脊背上。动作实在是太快,我提前准备想拦,却也没拦住。 阿粿被抽得鲜血瞬间冒了出来,浸透了衣服。可这才八岁大的小孩,却愣是硬挺着一声没吭。 “道法是用来护民扬道的,不是用来争这些虚名、赌心气的。你偷偷翻我藏经阁的古籍,私下琢磨这些锚物造相之术,我心里其实一直很清楚,只是没有点破你罢了。” 听到这阿粿这才猛地抬起头,眼眶里竟带着一丝火气。 “明明是你不肯教我!”没想到阿粿这小子,竟然在这件事上直接顶撞他师傅。 “你……你性子太要强了,遇事出手又太过果决。”清尘道长长长吐了一口气,“黑头一脉术法杀伐气息过重。当年那羊玄子天资远胜于你,就是如你这般心气太高,急于向外人证明自己,一步错步步错,以至于铸成这般结果。” “你总有你的道理,可我又不是那羊玄子,我叫阿粿!”阿粿咬着牙,最后两个字说着极重。 老扈在一旁看得咋舌,低声和我说:“这老道心思太重了,哪有这样教育徒弟的。” 我微微颔首,物极必反,更何况是人呢?很多修行之人总以为严加管束便是育人,却忽略了少年人心中那点心气。 我不禁想起了我师父,他总是怕我吃得不够饱,睡得不够足。学东西也从不强迫,随着我的性子来。和这清尘道长相比还真是两个极端。 清尘道长侧过身,面向我们几个人,背微微一弯,做出一个拱手的歉意。 “诸位,今夜闹出诸多事端,根源在于贫道教导不周。阿粿年幼无知,行事欠缺考考。还望各位大人有大量,不要过多追究。今日一切过错,皆由贫道一人承担。” 清尘这番举动实在出乎我的预料,一个守持祖庭多年的道长,居然愿意为自家徒弟向外人低头求情。 白静开口说道:“道长不必如此,我们和阿粿之间已经说好,只要他明白术法敬畏之心,今晚的事情,我们就不会再继续追究了。” 谢疯子站在后面,目光落在清尘道长的身上,只是视线停留片刻之后,便移向远处黑漆漆的后山。 小白跑到了阿粿的脚边,用鼻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脚。阿粿垂下手,下意识地摸了摸它的脑袋。 摸着摸着突然带着哭腔说道:“师父,我不该吓唬几位客人,更不该随意捕捉生灵充当术法的锚物。” 我们这才发现一直低垂着头的阿粿,正簌簌的往下掉着泪水,甚至在地上都已经打湿了一小片湿地。 “知道错,便是修行的第一步。”清尘道长的神色立马也柔和了些许,“往后不许再私自动用术法胡闹,想要修习符箓咒诀,先把后山药圃的草药辨识齐全,做三个月清扫的活计。什么时候性子稳得住,我再慢慢教你。” 阿粿听完,猛地抬起头,目不转睛的盯着他师傅:“真的吗?师傅,我一定好好扫地!” 老扈笑着搭话:“小屁孩,你想要名号要靠自己去拼。我家小哥小天师的名头那可是在一场场死战中自己博出来的。” 我没好气地白了老扈一眼:“别听他瞎说,我也不是什么小天师,甚至现如今我都不能算是一个合格的道士。” 第331章 闾山大法院 “好了,我们回去吧,夜里山里风大,小心着凉了!”我说。 清尘道长点了点头,嘴里没说什么,走到阿粿身边蹲下,示意阿粿趴他肩上,他背着小徒弟出去。 阿粿见此情景,眼泪水突然决堤,张大嘴巴哇哇大哭了起来。边哭还往他师傅背上爬,随后用他师傅道袍擦了一把鼻涕。 我们回到金沙堂,就各自回房间睡了。这一晚真是太累了,直接睡到第二天天亮。 隔天,院里的老松树松针上的露珠都还没散去,我们所有人就都醒了过来。 清尘道长手里拿着一根竹条,正一下一下抽在阿粿的屁股上。清尘道长一脸面无表情,一下一下用力抽打着,而阿粿却一下一下无所谓的数着数。 “88、89、90!” 阿粿见我们走出来,还不忘抬起头,冲我们笑了笑说:“你们等会,我师傅马上就打到一百下了!我给你们煮了粥,你们等我下,我好了就去端来!” 对我们说完还不忘回头冲他师傅喊道:“师傅,你赶紧的,锅里的粥都快糊了!” 清尘道长只是面无表情的皱着眉头,好像对于阿果的大逆不道都习以为常了。 竹条在阿粿的臀部抽出一道道印子,仔细看上面还有无数道陈年旧疤,想来这阿粿平时也是调皮捣蛋惯了,被打这么一百下对他来说都无所谓了。 我见状连忙跑上去,挡在两人中间,开口劝道:“清尘道长,昨晚孩子不是都已经知错了吗?为何今早还要如此惩戒?他年纪还小,万一落下病根就麻烦了” 白静也跟着点头:“我们本就没打算继续追究,阿粿心性不坏,只是年少气盛,争强好胜了些。” 清尘道长终究还是没忍心接着抽下去。 “起来吧。自己回屋去上些药。剩下的十下,留着明日再罚。” 阿粿脸上无所谓的笑了笑,双脚一蹦跳了起来。两只手一前一后,快速提了一下裤子,就一溜烟跑回了自己房间。 走的时候还不忘回过头冲我们大喊:“你们先坐会儿,我上完药,就端白粥来。” 我们四人只好转身回到偏房坐下,刚坐好,老扈左右扫了一圈见没人,压低声音凑近嘀咕道:“刚才那竹条抽得真够狠,我看着都疼。这老道也是邪门,心里疼徒弟疼得要命,手上偏硬得像块石头。” “不只是清尘道长,那个叫阿粿的小道童,心性也是异于常人的坚韧。”我轻声说,“这真是名副其实的奇师出顽徒。” 谢疯子走在最后,没有坐下来,他就站在窗边吹着冷风。小白这几天都粘着他,好像对神秘的谢疯子突然感兴趣了。一直牢牢跟在他脚边,尾轻轻晃着,有意无意的蹭着他的裤腿。 不多时阿粿就一瘸一拐的走了过来,身上换了一身干净的道袍。 他看见我看着他,脸上微微一红。随即低着头不说话,走到了炉灶边。 灶房那边早已经飘来阵阵粥的香味,混合着腌笋的咸鲜气。 清尘道长这时候也已经端着一盆蒸地瓜从灶房那边走了出来,看见我们,示意我们去院子石桌那边坐。 清修道观里的早饭吃得很简单,只有一锅白米粥,一碟腌脆笋,一碟霉豆腐,还有自己种的红心小地瓜。都是山里自家的东西,朴实却香甜。 让我想起了小时候师父给我做的饭菜,基本上都是这个味。 小白跑到我脚边,我掰了半块地瓜给它吃。它叼着跑到了院子中间松树顶上慢慢啃了起来,还时不时发出“吱吱”几声。 阿粿和清尘道长也坐下来陪我们一起吃,大家都没怎么说话。早饭吃到一半,老扈边扒拉着碗里的白粥,边看着坐在旁边的阿粿问了一声:“哎小道士,问你个事,你这名儿谁给你取的?阿粿阿粿的。” 阿粿在碗里扒拉的筷子忽然顿了顿,一脸坦然的答道:“我师傅起的啊。我爱吃粿粿,红龟粿、咸粿、菜头粿都爱吃,师父就顺着叫我阿粿了。” 他说着还偷偷看了眼他师傅,小声说:“逢年过节师父都会蒸甜粿,糯叽叽的,沾花生粉可好吃啦!” 老扈一听就乐了:“没想到你还是个小吃货,用吃食当名字,你师傅心也太大了。” 阿粿不服气地皱了皱眉头:“粿粿好吃也好听,多好啊。” 清尘道长在一边就像是没听到一样,一直慢条斯理地小口吃着饭。 我直到吃完了碗里的白粥,这才放下筷子,开口问起了正事:“道长,关于你昨夜您提到的上古闾山大法院,我还想多问你一句,这地方到底在哪你知道吗?” 清尘道长拿起一块小地瓜,慢慢剥着皮,语气平缓地说。 “这都是些传说了,是真是假谁都不知道。真要说起来,那还得从五代十国的时候讲起。那是后梁开平三年,朱温册封王审知为闽王,定都于福州,这是八闽大地第一次有正式受封的闽国君主。” “那时候闽地刚打完仗,这里山瘴横行,巫蛊作乱,百姓日子过得很苦。福建闾山一脉的祖师当时就在闽地传法,机缘巧合之下帮着王审知平定了叛乱、镇山瘴、驱邪疫,当时救了不少人,在民间威望很高。王审知这人城府极深,为了感恩,也是为了让闾山一脉为己所用,就特意在闽江口外划了一座海岛,敕封为闾山仙岛,还在岛上修建了闾山大法院,作为全闽闾山弟子的总坛。” “每年道教节日,各地红头、黑头法师都会渡海前去朝拜,香火盛行了两百多年。” 老扈抹了把嘴,开口问道:“那后来怎么就不见了?难道真是仙人把山收走了吧。” 清尘道长摇了摇头说:“其实直到宋元交会的那几十年,闽地战乱多有发生,地震海啸也频繁了起来。当地县志里只留下了一句话,说南宋末年一夜风雷大作之后,海水涨了数丈,第二天再看,那座仙岛就不见了。” “整个仙岛上的人、典籍、法器,全跟着那座岛一起凭空消了失。后世弟子找了几百年,连根毛都没找到,慢慢也就只当是传说了。可这事在我们闾山一脉的众多古籍之中都有记载,此事绝对是真实的,只是其中消失的缘由不得而知罢了。” 白静听着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慢慢开口。 “福建沿海地带一直流传着‘沉东京、浮福建’的民谚,很多地方县志都有类似事件的记载。从地质结构上来讲,闽江口处于断裂带上。这里地壳活动频繁,一两千年里,一座小岛因为地震沉入海底,也是完全说得通的。” “你是说这事根本就不是什么仙法夺岛,而是因为地震让仙岛沉入海底了?”老扈在一旁问。 “极有可能,这也是目前来说最大的可能。”白静说。 我在旁边听着也点头,顺着她的话往下说:“从风水上来说,这个说法也是最为契合的。闽地龙脉自武夷山而来,向东奔流入海,龙气的入海口是最容易结穴的地方。当年的人,他们把闾山大法院建立在海岛上之上,就是借龙脉入海的气。后来地脉变动,龙气偏移,整座岛沉下去,也在情理之中。” 话说回来,这沉岛的说法也并不是孤例。我以前在古籍里也见过零星的记载,像什么仙地有“隐于潮汐之间,五百年一见”,以前以为是古人故弄玄虚,现在看来,说的其实是潮汐起落、地壳升降,岛会偶尔露出海面。既然仙岛都能升起来,那这沉入海底就更加有可能发生了。 老扈听得眼睛一亮:“莫非那羊玄子这老小子,就是想等岛露出来的时候,再钻进去修炼什么长生古法?” “他要的可能不止是古法,我始终觉得在他背后一定还有更大的企图。”我语气坚定地说。 石桌上一时之间没人再说话,只有院子里阵阵风吹过松针的簌簌声。 我想了半天,还是决定把事情问清楚,我把语气尽量放平缓一些,对清尘道长说:“道长,有件事我还想问清楚。就是…就是那羊玄子,最近当真没回过金沙堂吗?” 清尘道长听了,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顿,嘴里一直在咀嚼,也不抬头看我。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碗里的粥都凉了一层粥油,才慢慢抬起头来,眼神里带着疲惫,最后带着几分释然的开了口。 “他其实…也是我徒弟。” 这话一出,狭窄的偏房里,仿佛平地响起一声惊雷。 老扈刚下肚的一口红薯被噎在喉咙里,干得咳得直拍大腿,脸憋得通红,缓了半天才缓过劲来:“我操……你是他师父?” 白静没说话,只是瞪大眼睛看着清尘道长,等着他说下文。 谢疯子却连动也没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就像是早就猜到了这个结局似的。 第332章 沉岛 清尘道长苦笑了一下,笑容里满是无奈。 “那都是四十年前的事了,那是个动乱吃人的年代。我记得当时我还是金沙堂的一个道士,那天我早起开门,就看见他躺倒在山门旁的草地里。” “那时候他也才五六岁,饿得都没了人形,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就像山里的狼崽子。我可怜他,把他带回了金沙堂,取了道号玄子,从小教他识字、教他黑头道法。” “他从小就天资出众,还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任何符法咒诀看一遍就能学会。黑头术法的进境比我年轻的时候快了不知道多少倍。我那时候高兴啊,觉得咱金沙堂终于出了个能光大门楣的弟子,就把毕生所学倾囊相授,没有丝毫藏私。我怕啊!我怕他成长的太慢,我怕他会偷懒。” “可是我错了。”他声音陡然低了下去,“我只教了他术法,却没教他做人。他慢慢长大了,心气也高起来了,干什么都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正法已经无法满足他了,他就偷偷去翻藏书阁里的禁书,练阴兵、炼阴煞。以至于二十年前,他甚至为了加快精进速度,私自开坛,抓了山外的生人祭坛,害死了两条人命!” 说到这,清尘道长脸色变得通红,语气也变得高亢起来,身体开始止不住地咳嗽。 阿粿连忙上前,给他师傅倒了一杯水,递给他师傅之后,还不忘帮他师傅拍了拍后背。 “师傅,慢些说,别激动。不想说那人,咱就不说了。” 清尘缓了好久,脸色才恢复了些,喝了口茶,润了润喉咙接着说:“事发之后,我按师门规矩,把他逐出了师门,永世不许归山,这就是整件事情的全部来龙去脉。” 我听到这里,才恍然大悟。怪不得昨夜我就觉得他对阿粿过于严苛无情了,宁可压着不教,也不肯让这孩子过早接触更高阶的术法。 原来是他当年亲手教出一个师门孽徒,这份罪恶感,搁谁身上也受不了。 毕竟谁也不想自己这辈子,最后的一个徒弟,再走上同一条弯路。 “清尘道长,我知道我现在问这个问题有些不合时宜,可是此事对我们事关重大,还希望你能如实告知我们。就是…就是那羊玄子最近有没回来过……”我还是坚定地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清尘道长听了,长长呼出一口气,慢慢闭上了眼睛:“三天前的夜里,山门外却是出现了师门的联络印记。他应该是来过,只是没进门。” “啊!真的来过,看来我们这一路没找错地方!”老扈立马兴奋地和我说。 “我能感觉到他的气息,比二十年前更加阴沉了,他身上的煞气已经快压不住了。”清尘道长接着说。 白静站起来说:“他来福建的目的很明确了,就是找上古闾山大法院!时间不等人,这已经两天过去了,我们需要赶紧出发!” 话说到这份上,我们已经没什么要问的了。接下来我们也没再多问,吃完饭便各自收拾了行李,准备和师徒俩告辞。 阿粿听见我们要走,一瘸一拐从后院跑过来,手里拿着个小布包,塞到我手里。包里是晒干的艾草和驱蚊草,还有一小包治瘴气的草药末。 “我知道你们要去海边,那里蚊子多,山里瘴气也多,带上这个有用!”阿粿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尖说。 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你好好跟着你师父学本事,等你长大了,做个堂堂正正的闾山小天师。” 阿粿脸涨得通红,可还是倔强地点了点头。而后退了一步,又抬头看了我一眼,转身就跑回后院去了。 清尘道长站在山门口送我们: “诸位一路小心。羊玄子性子偏执,认准的事不会回头的。若是……若是实在拦不住,也不必留手。” 我点头回礼:“道长放心,我知晓的。” 清尘道长不再说话,山风吹着他的道袍,他背着手,胸前胡须轻抚,就像一棵老树,屹然不动。 我们回到越野车上,顺着盘山土路往山下开,金沙堂的黑铁瓦顶也慢慢消失在山林背后了。 老扈开着车,还不忘回望了一眼:“唉!这老道也挺不容易的,养了两个徒弟,一个修成了邪道,一个还这么小,不知道将来怎么样。” “阿粿心性正,不会走歪的。”白静坐在后面语气肯定地说道。 谢疯子视线盯着外面的山林,没说话,只是手下意识地抚摸着,窝在他双腿上睡觉的小白。 “接下来我们去哪?直接去海边吗?”老扈问。 一时之间我也不知道去哪,毕竟福建沿海线极长,又有众多岛屿,那座消失的仙岛到底在哪个位置?一时之间谁也不知道。 “去福州吧!”白静突然开口说。 “去福州干嘛?”老扈不解地问,“我们不去海边,跑里面去干嘛?” “我老师黄清教授,在福州有个老友叫胡柏根,他是国内老一辈的地质专家,我们去问问他,总好过我们像无头苍蝇一样沿着海岸线找。”白静说。 “嘿!每次无路可走,都有一线生机出现,真是车到山前必有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老扈笑道。 “得咧!出发福州!” 车子开了大半天,一直到下午三点,我们才进了福州市区。 这里街道两边全是遮天蔽日的榕树,路上行人说着软糯的福州话,和闽清山里的冷清,完全是两个世界。 老扈边开车边看着路两边的热闹:“这福州城是挺热闹啊,就是说话一句听不懂。哎对了,咱们接下来去哪找那胡柏根啊?” “胡老师他已经退休多年了,家就在福建师大附近的教师宿舍区里。”白静说。 老扈打了把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老胡同,“我们先去买着东西去,空着手去不好。” “嘿嘿,还是白静想的周到!”老扈拍马屁道。 我们把车停在路边,白静找到一家水果摊,买了两兜子水果,拎着就回到了车上。 车子开进了仓山的老教师宿舍区,这里都是统一建的单元楼,灰水泥外墙,每栋楼看着都一模一样。 白静早就提前联系好了胡教授住在哪里。下了车在前面带路,领着我们找到二单元三楼,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一个系着蓝布围裙的阿姨,应该是胡教授的爱人。 “阿姨您好,我们是胡教授的学生,教授在家吗?”白静边说着边把手里的水果递了过去。 “你们找老胡啊?他吃完午饭就坐不住,拎着棋盘跑到闽江公园大樟树下下棋去了,不到饭点是不回来的。”阿姨接过水果,笑眯眯地说,“你着急吗?着急的话,我就带着你们直接去找他!” “呃,还挺着急的,那就麻烦阿姨了。”白静道谢道。 “没事没事,我带你们去吧!”阿姨解下围裙,拿上钥匙,关上了门就带着我们出发了。 我们下楼直接走路前往闽江公园,闽江公园是个开放的公园,在公园的正中心,远远就能看见一棵巨大的老樟树,看起来最少也有几百年了。在巨大的树冠底下围了一圈的老头,吵吵嚷嚷的,隔老远就能听见。 “悔棋悔棋!刚才那步不算!我没看清!” “放屁!落子无悔懂不懂!你都悔三回了,胡柏根你还要不要脸!” 老扈一听就乐了,捅了捅我胳膊:“听见没,这胡教授还是个臭棋篓子。” 阿姨带着我们,挤开了围观的人群,走到石桌。 “老胡!老胡!别下了,你学生来找你了!”阿姨喊道。 只见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头,身上穿了件宽松的白背心,正和对面的一个老头争得面红耳赤。 他一听见有人喊他,头也不回,把手在棋盘上胡乱一抹,喊道:“诶,今天有人找哈,这把不算数,我们择日再战,择日再战!” 此人正是胡柏根教授。 对面那老头立马不同意了,叫嚷道:“嘿!你个扒皮鬼!这局棋你赖我两回了,还想赖!今天你别想走,除非你自己认输,要不然你走不了!”说完还一手拉住了他。 “你放屁!”胡柏根一拍桌子,“老子三步之内就绝杀你!” 老扈憋着笑,小声嘀咕:“这老爷子有意思啊,这还是为人师表吗?” 我没接话,安静地站在一边等着。 对面那老头激动得唾沫星子都要飞出来:“我说老胡你真就是个癞皮狗!我今天算是看清你了!” 胡教授见被那人一直死死抓着不让走,面子上有点过不去:“诶,我说老李头,谁说赖皮?谁赖皮?这不是有正事吗?再说棋都没下完,我怎么能认输呢?” 说完也不管那老头的咋唬,一甩手拉着阿姨就挤出了人群。 “说吧,你们几个找我什么事?”他抹了把额头的汗,手中蒲扇扇得呼呼响,“看你们样子,不像是来下棋的吧。” 白静上前一步,开口说明了来意:“胡教授您好,我是黄清老师的学生,叫白静。今天过来,是想跟您请教一下闽江口沉岛的事。” 胡柏根本来漫不经心的脸色,听到“沉岛”两个字,眼神一下子就亮了。他把蒲扇往脖子后上一插,身体往前倾。 “沉岛?你们问的是哪个岛?立庄岛?还是东京城?” 第333章 沉岛之地 胡教授话刚说完,老扈就先乐了:“东京岛?小日本那个吗?不能吧老爷子,咱们闽江口的海还能把日本岛给沉了?那也太邪乎了。” 胡教授用一种朽木不可雕也的眼神看了老扈一眼,拿着蒲扇往他肩膀上一拍:“你个小年轻懂个屁啊!此东京非彼东京,这是咱们闽地古地名,跟小日本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他说着蹲下身,随手捡了块石子,在水泥地上给我们画了一个闽江口的轮廓,最后重重一点! 就在长乐梅花镇往外的海面上! “宋朝《三山志》里写过,闽江口外有岛名东京,方圆七里大,岛上有庙有井,好像是啥五代闽王封给闾山派的道场,如果没记错的话就是这么写的。” 我们四人听了,对视一眼都没有说破,看来就是这个地方没错的。 “相传南宋景炎年间,福州闹大海啸,连着三天三夜的地震,那座岛一夜之间沉进海里,连带着岛上的道观、住户,全没了踪影。”胡教授皱着眉头努力回想了半天,接着说道。 “换算成如今的地名和距离,应该就是在长乐的凤窝村往外三十海里的地方,那里就是闽江口的沉岛位置。只是……”胡教授说到这,变得犹豫了起来,“那片海域水情非常复杂,暗礁遍布,即使到了现代,很多大型渔船经过那里,都还得绕道走。当地渔民相传,说那底下压着鬼城,靠近了就得出事。” 我蹲下身看着地上胡教授画的草图问了句:“胡教授,那如果我们要自己去哪寻找消失的岛屿能行吗?” 胡教授一脸疑惑地看着我:“你们去那个地方干嘛?去钓鱼吗?” “我…我们去那找人!”一时之间我也没想好什么借口来说服胡教授,之后重新搬出谢疯子当初骗杨春林的谎话。 “找人?你家有亲戚是渔民?怎么还到海里去找人?”胡教授问。 “不是我,是我这位兄弟,他父亲去年出海就失踪了,到现在都还没有找回来,最后去的地方就是那里,我们想去那里找找。”说着我看了一眼谢疯子,故意装作哭腔答道。 “原来是这么回事,那你们可得做好充足的准备,那里暗流汹涌,在海上可不比陆地,那地方天气阴晴不定的。你们可得小心!”胡教授说着,一手抓住谢疯子的肩膀。 “小声点,你坚强点。按理说都在海上失踪这么久了,你应该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找到了老人家的尸体,就带回来料理后事。如果找不到,你也不要过于伤心。” 谢疯子被逼上梁山,只得眨了眨眼睛,像是感动的要哭的样子:“谢…谢谢教授我们一定会的。” 我则蹲下看着地上胡教授画的简图,顺着闽江入海口的走向,比划了一路。地脉从武夷山一路奔袭到闽江入海口,龙气在入海口处聚结不散,刚好对应着东京岛的位置。时间上也对得上,南宋末年沉岛,和清尘道长说的闾山大法院消失的时间严丝合缝。 白静也蹲下来,视线落在石子画的沉岛标记上:“胡教授,现在这片海域的水下地形,你们地质队有测绘数据吗?” “有是有,八十年代海洋普查的时候扫过一遍。”胡柏根挠了挠下巴,“底下确实有个海底隆起,像是古代岛屿的基座,上面盖了很厚的泥沙,具体什么模样,没人下去看过。那地方水流急,潜水下去风险大,也没什么科考价值,就一直搁着了。” 话说回来,民间一直传“沉东京,浮福建”,老一辈人都能说上两句,可没人当真。 老扈听得一拍大腿:“那就准保没错了!咱们赶紧收拾收拾,明天就出海,堵他个正着!” “诶!急不得!”胡教授斜了他一眼,“那片海况情况复杂,不是随便找条船就能去的。你们可以先去凤窝村找他们本地渔民。他们世代跑那片海,水性熟,知道哪块有暗礁哪块有暗流。外行人贸然开船进去,还没等找到沉岛,先喂了鱼了。” 白静点头记下:“谢谢您胡教授,给我们指了条明路。” “谢什么。”胡教授摆了摆手,“真要是能找到那座沉岛,也算圆了我这辈子一个念想。我研究了三十年海陆变迁,就想亲眼看看,古东京岛到底长什么样。你们要是真有发现,记得拍些照回来跟我说一声。” 我们又聊了半个钟头,问清了凤窝村的具体路线,还有本地人找船的规矩,便告辞离开了。 阿姨本来还想留我们吃晚饭的,被我们婉拒了,毕竟时间紧,能早一天到凤窝村,就多一分截住羊玄子的把握。 越野车从仓山往长乐开去,路两边的建筑慢慢从市区楼房变成村镇的民居房,再往外走,就能闻到海风的咸腥味了。 老扈开着车,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曲,心情明显好了不少:“我就说嘛,车到山前必有路。本来还以为要沿着海岸线瞎转悠半个月,这倒好,老教授一句话,直接给咱们这条龙点了睛了。” “别高兴太早了。”我靠在副驾上,“岛沉在海底七百多年了,就算找到了位置,怎么下去还是个问题。羊玄子准备了这么多年,肯定有下水的法子,我们两手空空过去,未必能占得到便宜。” “怕啥。”老扈满不在乎,“一个沉岛能难住咱们?大不了咱们找齐潜水装备,直接摸下去。实在不行,咱们就打电话给杨春林,让他把上次那些潜水装备给咱们寄过来。” 白静在后面闭着眼睛休息:“闾山大法院建在岛上,肯定布了禁制。普通的潜水员下去估计连门都找不到。我们还得靠王衍的风水术定位,还要配合着潮汐时辰才能进去。” 谢疯子一直安静地坐在后座,谢疯子一直安静地坐在后座,小白最近却像“背叛”了我,天天粘着他。 车子往海边开了大约两个多钟头,终于沿着海岸线兜兜转转到了凤窝村。 村子看起来不大,沿着海岸一字排开,都是些鹅卵石头砌成的老房子。在屋顶上还压着防台风的大石块。 在村口的几处小港湾停着不少小渔船,岸上竹竿上晾晒着成片的渔网。几个渔民妇女蹲在那里补着网,说话说着带着海味的福州话,叽里呱啦根本听不懂。 我们找了村口一户看起来比较阔气的人家落了脚,房主是个姓林的阿婆。儿女都在城里打工,家里空着两间房,收拾得特别干净。 林阿婆人很热情,听说我们是来海边办事的,立马就去给我们烧了一碗紫菜蛋汤,还在里面加了满满一碗的鱼丸,Q弹饱满,香得我们舌头都快吃掉了。 当晚我们就在阿婆家住下了,夜里听着海浪拍打岸礁的声音,倒是很好的催眠曲,我们几个人睡得都很好,一觉到天亮。 第334章 出海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老扈就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等我醒来,他正扒着窗户往外看,就看见阿婆提着个水桶准备去赶海呢 “哎,阿婆,赶海去啊?带我一起呗!”老扈瞬间来了兴致,拉着我一骨碌就起来了,顺便还叫醒了谢疯子和白静。 我们也紧跟着起来,老扈也拎上了一个小桶。我们跟在阿婆身后跌跌撞撞的往滩涂边走去,可还没走两步就踩进泥里,拔脚的时候直接把鞋都留在了泥里,逗得阿婆哈哈直笑。 “哈哈…你们这些城里来的娃娃,就是图个新奇,渔民可苦着哩,天天风吹日晒的!”林阿婆说。 “是的是的,没体验过终究要体验一次嘛。”老扈好像对这个林阿婆极有好感,我还是第一次见她这般听话。 白静站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个小本子,要我拿着十二山位罗盘帮她记录坐标:“咱们今天休息一天,赶紧联系船家,补充足够的物资。明天一早出海最合适,初三的潮,涨落差最大,最容易看到海底的轮廓。” 我点头:“下午你和谢疯子去打听村里的船家,要找经验最老的船长,钱不是问题,关键要熟悉那片海域。我去海边走走,看看地脉走向,确认一下沉岛的大致方位。” 谢疯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高高的礁石上面,面朝大海站着,摆了个极酷的姿势吹着海风。 小白正满沙地乱跑,逮着寄居蟹,咔哧咔哧一口就是一个。 渐渐地太阳越来越高,滩涂上也越来越热闹。赶海的村民你来我往,挑着装有各种海鲜的担子,还有三三两两的小孩,光着屁股在礁石上跳水。 我和他们说了一声,就独自沿着海岸线走了大概一里地。等到了没人的地方,掏出罗盘校准方位,发现指针在东南方向抖得最厉害,像是海底的龙气全被聚集在了那一块。 位置没错,那一片应该就是胡教授说的地方。 我往回走的时候,还路过了村头的妈祖庙,这个妈祖庙很小,石砌的院墙,香炉里插满了线香。可看起来香火还是很旺盛的,整个庙内烟火缭绕。想来村里人对妈祖极其信奉,毕竟妈祖会保佑每一个出海的渔民平安回来。 我见状也进去,拿起供桌上的三炷香点燃,不求别的,只求此行出海平安归来。 中午众人回到阿婆家,没想到白静已经打听好了船家的消息,此刻正坐在院子里择菜呢。 “船家找好了。”白静见我跨进院门对我说,“是林阿婆忙介绍的,就是本村的老渔民。叫张水生,今年五十八,跑了四十多年海了,也是整个凤窝村资格最老的船长。家里有一儿一女,儿子开船,女儿管船上的杂事,父子父女三个一条船,吃住都在船上。” “人靠谱吗?”我问。 “大家都是一个村的,应该靠谱。听说张水生还救过好几次落海的人,不仅水性好,心地也善良。”白静说,“就是听说价格不便宜,包船出海一天两百,管吃住,要是去远海还要加钱,但是我打到的鱼货可以都给我们。” “钱不是问题。”老扈插嘴,“只要能找到地方,多花点钱算啥,这钱我出了,哥哥现在有钱!” 我们不约而同地看了老扈一眼,笑了笑,既然他想充老板,那就让他出吧。 下午我们吃了饭就一起去了张水生家。他家就在码头的边上,院子里晒满了渔网,墙角还堆着缆绳和船锚。 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正弯着腰补着破网,看见我们进来,他停下手里的活站起身。 这人就是张水生,脸上全是海风吹出来的皱纹。在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人,男孩二十岁出头,个子很高,皮肤和他爹一样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是儿子张淼。女孩十八九岁,扎着马尾,眼睛很亮,正在熟练地杀着一桶小海鱼,见我们进来看都不敢看我们,连忙害羞地低着头,正是女儿张沄。 “大叔!你好啊!我们是林阿婆介绍来的。”白静客气地打招呼。 “就是你们要去外海那片鬼头礁?”张水生开了口,“那地方邪得很,我们一般可不去。” “大叔,我们是去找人。”我递了根烟过去,“我们有位兄弟的亲人在那片海域出事了,都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们想去那里找找,看看能不能把尸体带回来。价钱好说,危险也全部我们自己担着,万一出了啥事也不用你们插手。” 张水生接过烟,并没有点,夹在了耳朵上,沉默了几秒:“不是我不带你去,那地方海底有东西,老辈人都说那里沉了一座鬼城。只要一靠近,罗盘就会失灵,渔船也会自己打转,邪的很!” “我们自有办法应付。”我说,“实在不行,只要你们把我们送到那附近,等我们办完事再来接我们回来就行。” 张沄这时候突然开口,声音清脆:“你们是盗海墓的吧?是来找沉船的?” 我听得心猛地跳了一下,这小姑娘眼睛这么尖吗?还是说这一片盗海斗的这么疯狂吗? “怎么可能呢?你看我们这一行人,高的高,瘦的瘦,胖的胖怎么可能是干倒斗的呢?”老扈连忙插话打趣道。 “就是你们这打扮,我才觉得你们是倒斗的!”张沄语气坚定地说。 白静笑着接了话:“实不相瞒,各位都是聪明人。我们就是研究闽国历史的,是想去那里找找传说里的东京岛的。” 张淼在一旁磨着刀:“盗斗的也没啥,现如今沿海这一片,大大小小的沉船、海岛,基本上都倒的差不多了,就算你们去也不一定能找得到。” “至于这东京岛啊,我小时候倒听我爷爷讲过,说上面以前住过神仙,后来犯了天条,被沉到海里了。你们还真信有这岛啊?” “有没有的,去看看就知道了。”老扈说着走上前就想拍一拍他的肩膀,却被张淼灵巧地闪开了,“小伙子,跟我们走一趟,说不定能亲眼看见海底神仙府。” 张水生这时候点燃了烟,深深吸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早有早的价,考古的有考古的价,至于那寻人的谎话,你们就别说给我听了,在大海里丢了人还想去找,这话不是说给鬼听的吗?” 老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对!明人不说暗话,你们开个价!” 张水生两口就抽完了一根烟,把烟屁股往沙地里一扔:“这样吧,你们出三万,我们正好一人拿一万,怎么样?” “三万?我说大叔,三万都可以找一艘军舰陪我们去了!”老扈愤怒地说道。 “那你们去找军舰吧,我们就这个价!爱去不去!”张水生随即就对我们下了逐客令,低头接着补起了渔网。 “嘿!我还就不信了,这么大一个村子就你们一艘渔船,我们走!”老扈这人吃软不吃硬,当即就拉着我们要走。 “走吧。出了这个门,整个凤窝村都没人敢接这个活。”张水生头也不回地说道。 我听着他这话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拉了老扈一下对他说:“给他吧。我觉得他们应该是有真本事的人。” 老扈疑惑地看着我问道:“那可是三万呐?” “嗯!给他!你那要是不够,我这还有。”我语气肯定地点了点头。 老扈只得无奈地又走了回来,打开背包拉链,从里面掏出三捆用黑色塑料袋包好的百元大钞递给了张水生。 张水生这才抬起头,放下捕鱼的网梭,接过了钱,走进屋,关上房门,数了起来。 我们就这样在太阳底下站着,等了好半天,他才数完重新打开了门。冲我们点了点头:“行吧,明天一早开船。你们回去准备好东西,我们负责准备物资。” 第二天凌晨,天还半黑着,我们就拎着行李等在了码头。张家三口已经在渔船上等着我们了,船是不大的机帆船,船身刷着蓝漆,船头刻着小尊妈祖像,还挂着红布,这是渔船的规矩,寓意祈求平安。 船舱里面收拾得格外干净,有四张上下铺的床,厨房、厕所都有,虽然简陋,却也是一个格外温馨的小家。该有的都不缺,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张淼拉响汽笛,发动马达,小渔船突突突的驶离了码头,慢慢往大海深处开去。 天一点点亮了起来,海平线泛起鱼肚白,风越来越大,还带着浓重的咸腥气。 老扈一开始还挺兴奋的,趴在船舷边看海鸥飞,看飞鱼跳水。开了有大概一个钟头,海面浪就大了起来,船身开始上下摇晃。他脸色慢慢变白,嘴也闭上了,用手死死抓着船舷,捂着胸口一副要吐不吐的样子。 张沄端着一杯姜水走了过来,递给我们:“晕船吧?喝点这个,能好受些。” 老扈接过杯子,灌了一大口姜水,辣的他龇牙咧嘴的:“我的娘哎,这船晃得跟筛子似的。我上天入地都没半点关系,没想到一世英名就要栽在这海里了。” 张淼在驾驶舱里听见,哈哈大笑:“第一次出海都这样,多晃几次就习惯了。等会儿浪更大,你可得抓稳了,别掉下水去喂鱼去了。” “去你的。”老扈有气无力地骂了一句,扶着船舷干呕了两声,却啥也没吐出来。 我站在船头,手里端着罗盘,迎着海风看指针。越往东南方向走,指针晃得越厉害。 谢疯子站在我旁边,身子随着船身摇晃,脚下却像钉了钉子似的,纹丝不动。他目光盯着远处的海面,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怎么了?”我问。 他抬手指了指右前方的海面:“那里,有东西。”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海面一片深蓝,浪涛起伏,看不出什么异样。但凝神感应,能感觉到那片水域底下,有一股极淡的阴煞气息,顺着海浪飘过来。 张水生走过来,顺着我们的目光看过去,脸色沉了沉:“那片就是你们要找的沉岛的位置了。我们渔民一般只在外围转,不敢往里面去。” “我们先在外围停下。”我说,“等中午潮平了再靠近。” 张水生点头,吩咐张淼减速,渔船慢慢熄了引擎,停在了沉岛的外围,随着海浪轻轻晃。 中午的太阳很毒,晒得甲板发烫。张沄在船尾做饭,焖了米饭,煮了一锅海鲜粥,里面放了虾、蛤蜊、干贝,鲜得人舌头都要掉下来。 老扈晕船晕了一上午,闻到香味终于缓过来点,捧着粥碗喝了两大碗,连说比天鲜楼做的还好吃。 吃饭的时候,张水生跟我们讲海上的怪事。 “三十年前,我跟我爹跑船,遇上过一次海市蜃楼。”他叼着烟,望着海面,“就在这片上空,清清楚楚显出一座道观,飞檐翘角,黑瓦红墙,门口还站着个穿道袍的人。就持续了一分多钟,慢慢就散了。我爹说那是沉岛显灵,不能乱看,赶紧磕头。” “那时候我年轻,不信这些。后来跑船久了,怪事见得多了,也就信了。”张水生弹了弹烟灰,“这片海底下,确实沉了东西。夜里有时候能听见底下有敲钟的声音,闷闷的,从水底下传上来。老辈人说,是闾山的道士在做法。” 老扈听得眼睛都直了:“真的假的?还有敲钟声?” 第335章 怒海 “也不一定是海市蜃楼,可能是海底景象通过光在某种特定情况下的投影。”白静惊喜地说道。 “按你这么说,这片海底可能真的存在什么?看来我们没有找错地方。”老扈附和道。 “张老大,那还想请问你这种海市蜃楼或者你说你听到的敲钟的声音一般都会出现在什么时候啊?”我问道。 张水生把烟屁股弹进了海里,烟头转眼间就被浪头给吞没了。 “我跑了四十年船,也不是听到一回两回了。第一次听见我和我爹都吓坏了,可后来听得次数多了,也就有了敬畏之心。再后来我们每次来都会带些祭拜的东西上来,说来也是奇怪,这地方鱼资源非常多,每次我们家揭不开锅,就会准备一番,来这里总能满载而归。” “来的次数多了,渐渐地我们也总结出规律了,每次逢到农历十五退潮,这里总会响起钟声。” 老扈连忙问他:“今天初几啊?” 张水生看了眼海天天际线,慢悠悠地说:“十三!后天就是十五了!” 我们都没接话,十二月的海风刮在人脸上就像小刀子一样,冻得人耳朵都要掉了。 “卧槽!赶紧进去吧!鸟都要冻缩了!”老扈说道。 “要不我们闲着也是闲着,要不撒两网试试?”张水生又重新点上了一根烟,“冬捕的鱼可鲜亮了。” 老扈听了立马来了精神,也顾不上晕船了:“行行行,我来帮你拉网!今晚我们开开荤!” 张水生深吸了一口烟,抬头冲楼上驾驶室的张淼喊了一声:“阿淼,停船!下网!” “得咧!”张淼在上面喊道。 老扈给我们一人发了一根烟,打开打火机盖就想帮我点燃,却被风吹散了,老扈骂了句娘,用手拢着总算点燃了。 我们抽着烟,看着张淼打开了开关,渔网慢慢划了下去。铅坠子带着渔网沉进了水底,渔网随着海流慢慢在水里铺开。 我们几个人在甲板上又等了小半个钟头,就差被冰冷的海风吹成冰棍了! 张水生估摸着差不多了,冲着我们吆喝了一声。 “哟诶!收绳嘞!” 我们连忙握紧网绳,口里喊着号子有节奏地往上拉。绳子刚开始拉的时候感觉还挺沉的,老扈脸上乐开了花:“这网肯定爆了,咱们搞不好还能捞上条大石斑吃吃。” 可越拉手里越发轻,慢慢的我们心里都有底了,等整张鱼网全部拉出水面,所有人都失望了。 网兜底下除了一些海草、碎珊瑚,连半条小鱼崽子都没见着。 “我说船老大,你不是在吹牛皮吧!这咋一条鱼都没有呢?”老扈生气的问道。 “邪了门了。”张水生蹲下来翻了翻渔网,眉头皱着说,“这片海域平时再怎么样也有半兜子鱼,今天怎么连条小鱼都没见着?” 张水生脸色沉了沉,没说话,只是挥手让张淼把船换个位置再撒一网。 第二网我们开出去,换了东北方向,等的时间更长了,可拉上来更干净,连根海草都没有,啥也没捞着。 张水生不信邪,直接开到深水区,下了第三网,可收网的时候张淼脸都黑了,网底不仅破了个洞,而且和前面两次一样,屁都没有。 三网下去,空空如也。 “真他娘的怪了,往年冬天也没这么空军过啊。”张水生搓了搓冻得僵硬的手,望向一望无际的海面,“鱼群去哪了,怎么可能一条都不剩。” 谢疯子这时候出声了,他靠在船舷上,目光扫过平静的海面,声音很低地说:“鱼都被吓跑了,底下有东西。” 这话一出,甲板上瞬间静了下来。张水生嘴唇动了动,却没反驳,掏出根烟放进了嘴里,可这一次火机打了三次才打着,我这才发现他的手都在颤抖。 想来也是,跑海的人本就迷信。他们最信这些的。今天鱼群无故绝迹,在他们眼里,就是海底下有了脏东西,这是不祥的兆头。 张沄默默收拾好了渔网,蹲在角落不吱声了,只是眼神时不时地看她爹一眼。 我走到船头上,从兜里掏出了罗盘。十二山位罗盘指针开始疯狂旋转,过了好久怎么也停不下来。 “让我来看看这底下到底有什么脏东西。” 我指尖捏诀,双手持印,默念开天眼道诀。 天清地明,阴浊阳澄。 三光聚顶,日月灌睛。 左召青龙吐阳火,右呼白虎散阴冥。 大开玄门天眼,洞观九地幽冥。 石中藏秽,缝里藏腥,千年尸气,尽数分明。 凡诸邪祟,不得隐形。 旸乌真火,照破阴形。 吾乃龙虎山传人王衍,奉元始天尊敕令,速开法眼! 急急如律令! 刹那间! 我能明显感受到,海底有一股阴煞之气,它就像墨汁一样在海水里慢慢散开,看来鱼群会不会不是被吓跑的,而是被这股煞气逼走的。 难道是羊玄子?他是不是已经到了!他到底在哪呢?难道说他已经进入了海底的闾山大法院?刚才三网空鱼,就是他给我们的警告? 按理说在没有潜水器械的情况下,这绝不可能办到啊!难道说他搞到一艘潜水艇?这也太离谱了吧! 我被自己的奇思妙想搞得脑袋发胀,我晃了晃头,逼迫自己不再去想。 “嘿,你别傻愣着不说话呀,你到底看到啥了?”老扈不满的说。 “地下确实有脏东西!”我面无表情的说。 我这话一出张水生的脸色更难看,他连忙扭头地跑进了船舱底部,不多时就从里面拎出一篮子祭品。 只见张水生庄重的双膝跪倒在甲板上,面朝大海的方向。把篮子里的祭品举过头顶,嘴里念念有词:“海神老爷,息息怒,我们不是有意要进来的,我们过了今晚就走!还请海神老爷大人大量放过我们。” “你这临时抱佛脚顶用吗?”老扈皱着眉问。 “闭嘴!”张水生转头愤怒地盯着老扈吼道。 老扈见状只得悻悻地闭上了嘴巴,不再说什么,毕竟攻击别人的信仰,是最不道德的事。 天色很快就暗了下来,十二月的海边,五点不到天就开始黑了。天上的云层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堆积了一大层,感觉天都要掉下来了。 随着天黑了下来,海风也吹得更猛了,浪头一浪比一浪高,拍得渔船来回晃荡。船里的发电机因供电不稳,灯光忽明忽暗地闪烁了起来。 我们回到船舱后,张沄就一直在厨房给我们忙活着晚饭,今晚不仅焖了大米饭,还炒了盘咸鱼干,还有一锅紫菜蛋花汤。 可饭菜端上桌,却没人动筷子,在场的气氛有点闷。 老扈本来还想开口讲几句笑话,活跃活跃气氛,还没等他来得及开口,驾驶舱里的张淼突然大喊了一声。 “爹!你们快来看!” 听他的语气就知道,肯定是出事了! 所有人全都放下了手中碗筷,起身快步冲了出去。 张水生在摇晃的渔船里就跟如履平地一样,他是第一个冲到甲板上的。等我们都跑了上来,就看见他正直愣愣的站在原地,可一双眼睛却瞪得溜圆,正直勾勾的盯着远方的海里。 赫然看见!不远处的海面上,出现了黑压压一片不知道什么东西正在往我们渔船这边涌来,看起来速度极快,就像一条黑色的带子,贴着水面冲了过来。 “这…是什么?鲸鱼吗?”老扈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不是!”张水生斩钉截铁地说。 等离得近了我们才看清,这一大块黑影,竟然全是鱼!是大大小小的鱼!各种鱼!鲭鱼、沙丁鱼,正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耀眼的鳞片在月色里泛着冷光。 “我的天,怎么这么多鱼!”老扈瞪大眼睛,“从哪里突然冒出来这么多鱼?” 可鱼群却像是被某种特殊的结界挡在了渔船外一米左右,它们并没直接冲过来,而是绕着渔船开始转圈,一条接一条,一圈接一圈,速度也越来越快,搅得海水上翻起一个椭圆形的白色浪花。 就连我们身下的这条船都跟着微微打旋,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束缚住了一样。 就在这时,张水生的脸色猛地一变,就连握拳的手上青筋都一根根暴起:“不对!这不是正常的鱼群!正常鱼不会这么绕圈!” 我听得也是心里咯噔了一下,难道说这是被人驱策的鱼群,在我记忆里好像闾山一脉正好就有驱水兽的法子,难道说羊玄子真的在这海底? 鱼群就这样一直绕着,就像没有感情的机器。 可就在我愣神的一瞬间,所有的鱼群突然齐齐地停了下来,整片海面一下子就安静了。成千上万条鱼突然转头,鱼头朝内,对着渔船摆成一个巨大的圈,像列阵的士兵。 “不好!”我大喊一声,“它们要撞过来!” 话音刚落,最内圈的鱼群猛地发力,像一条条离弦的箭一样,直冲船身就撞过来。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接二连三地响起,船身被撞得剧烈摇晃起来。老扈一下子没站稳,一屁股摔在了甲板上,骂了句脏话,爬起来后顺手抓起了身边的鱼叉。 “疯了?这些鱼疯了?!” 第336章 狂鱼 撞击的声音越来越密,鱼群像发了狂一样,前仆后继地就往船底、船舷上撞来。有的鱼力道极大,撞在船板上感觉都要撞断了。有的鱼就算一下子没被撞死,等它们昏昏沉沉的醒来,也会立即向远处游去,再次发起新一轮的冲锋,直到撞死沉入海底为止。 张水生几步就冲进驾驶舱,大喊着让张淼发动马达,想一举冲出鱼群的包围,可渔船在原地转了半天,只有引擎在突突直响,可渔船却根本挪不动半步。 “船舵没用!走不了!”张淼吼着,额头一瞬间就冒了一层汗。 张沄吓得脸也都白了,手里抓着一把砍刀,缩在了船舷下。 小白则弓着背站在我脚边,浑身毛发都炸了起来,对着海面发出低低的嘶吼声,像在警告什么。 紧接着,更邪门的事发生了。 水里的鱼好像觉得撞击船身还不够尽兴,它们开始往甲板上飞来,一条条绷直了身子,像子弹一样往我们身上撞来。大大小小都有,劈头盖脸就往我们身上招呼。 “小心!”我眼疾手快拉了白静一把,一条带鱼擦着她肩膀飞过去,重重砸在铁舱门上,摔得鱼肉模糊。 老扈挥着鱼叉在空中四处乱挥,打飞了好几条,可鱼实在是太多了,密密麻麻从四面八方飞过来,防不胜防。谢疯子抽出黄金剑,剑光闪了几下,飞近的鱼就全被斩成了两截。 混乱里,张淼走出驾驶室冲众人喊了一声:“快进船舱底下!” 就在他扶着护栏冲我们大喊的时候,一条半米长的大鲅鱼猛地一下子窜出了水面,结结实实的撞在他的右侧肋骨上。小伙子闷哼一声,整个人顺着楼梯滑了下来,双膝跪在地上,右手死死按着肋部,嘴里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一声声痛苦的哼声。 “哥!”张沄惊呼一声冲了过去,可蹲在他身边又不敢碰他。 张水生也一把扑了过去,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肋骨,可当指尖刚一碰到,张淼就疼得抽了一口气。 “断了。” 张水生连忙抬头冲我们喊:“快帮忙!先把人抬进舱里再说!” 我们只能七手八脚的把张淼往船舱底下抬,等我们把他放在下铺的床上,他嘴唇已经疼得发白了,只是一个劲的咬着牙不吭声。白静赶紧翻出正骨的药和绷带,蹲在床边帮忙处理。张沄在旁边递着东西,眼泪吧嗒吧嗒的掉。 外面的鱼撞击船身的声音还在继续,砰砰砰的,就就像无数的拳头砸在船上似的。整条船变得像狂风里的树叶,左右摇晃。 老扈守在舱门口,双腿向后蹬着,死死顶着门:“他娘的,这些鱼是得了羊癫疯吗?怎么一个个自己找死!” “鱼群数量太多了,根本无法反击,现如今我们只能祈求这艘船够结实了。”我冲老扈喊道。 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黑压压的鱼群。这动静如果真是术法,其实也不是什么高明的手法,只是架不住鱼太多了,真撞上几个时辰,船板迟早要裂开,我们全得喂鱼。 “那你能不能破?”张水生大声问我。 “能是能,只是我们得下水。”我皱着眉,“只是如今我们没有潜水装备!” 谢疯子这时候看了看我表示:“如果要下去,我可以去。” 我摇了摇头:“单单你下水肯定不行,必须得我去。而且冬天海水太凉了,下去也撑不了多久,何况底下全是发狂的鱼,贸然下水反而更危险。 “那我们只能在这里等死?”老扈问。 “目前没有别的办法,我们只能等!大家及时注意周围的船身,一旦有渗水现象,我们就要做好弃船的打算。” 我们就这么耗着,从傍晚耗到了深夜,又从深夜耗到后半夜。 大概凌晨三点多的时候,外面的撞击声突然停了,就像所有的鱼都消失不见了一样。 外面的撞击声先是变得稀稀拉拉,然后彻底没了动静。只剩下浪头拍打船的声音。 我连忙把所有人都叫醒,大家没人敢乱动,全都静静地听着外面的动静。可周围死寂一片,就连鱼跃出水面的声音都没有。 又等了半个钟头,大家伙确定没动静了,我这才慢慢推开了舱门。 此时外面天还黑着,我们纷纷拧亮了手电筒,光柱扫过甲板的瞬间,连我都愣了一下。 只见在甲板上铺着厚厚的一层死鱼,大大小小全叠在一起,鱼血混着海水,踩上去黏糊糊的。 我往外走了两步,手电筒照向海面。 灯光所及之处,海面上飘着一层白花花的死鱼,密密麻麻,从船边一直延伸到他百米开外。数不清的鱼,全死了,翻着白肚子随着波浪起起伏伏。 老扈跟着我走出来,看到这场面,立马倒吸了一口冷气:“我操……全死了?集体自杀?” 张水生也走了出来,站在船头,看着满海的死鱼,脸白得像纸。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海老爷发怒了……这是在警告我们……不能再往前了。” “现在就走,立刻返航!”他转身就要往驾驶舱走去。 “等等!”老扈一步跨过去拦住他,他火气也上来了,“说好了带我们找到地方,这才刚到就要走?三万块钱就这么打水漂?” “钱我退你们一半!”张水生嗓门也大了起来,“这地方太邪性了,再待下去全都得死在这儿!我不能拿我儿子、拿我闺女的命陪你们疯!在海上,老子是船老大,一切听我的!” “你船老大怎么了?收了钱就得办事!”老扈也不退让,梗着脖子跟他硬刚,“当初说好的送到地方,现在半路反悔,有你这么做生意的吗?” 白静这时候走了出来,她先拉了拉老扈,示意他别冲动,然后走到船边,蹲下身捡起一条死鱼,翻开鱼鳃看了看,又闻了闻气味。 “大叔,您先别着急。”她抬头看向张水生,“这不是海老爷发怒,应该是海底的地质活动闹的。” 张水生愣了一下:“啥地质活动?” “对。”白静把鱼扔回了海里,“这闽江入海口下面有断裂带,地壳一活动,海底淤泥里的甲烷就会往上冒。水里缺了氧,鱼群就会慌乱,到处乱撞,最后缺氧死在海面。很多深海海域都有这现象,这不是什么鬼神报应。” “甲烷?”张水生没太听懂。 “就是海底烂泥里攒的毒气,平时被压着出不来,地震、涨大潮的时候就会漏出来。咱们赶巧碰上大潮期,底下岩层动了动,漏了点气出来,鱼群才会发疯。跟海老爷发怒没关系,这就是正常的地质现象。”白静解释道。 白静这套说法是她以前跟着考古队出海的时候听地质队说的,现在刚好能用上。科学道理摆出来,比说一百句“别怕”都管用。 张水生半信半疑,看着满海的死鱼:“真的?那怎么以前从没遇上过?” “这一片沉岛附近地形特殊,海底凹进去,气体容易积在这儿,平时不常漏。”白静说得有鼻子有眼,“我们再待一天观察观察,要是再出现这种情况,不用您说,我们立刻跟着您返航。您看行吗?” 张水生又犹豫了起来,回头看了看船舱里受伤的儿子,又看了看满海的死鱼,心里还是发怵。可白静说得头头是道,不像骗人,而且收了三万块钱,就这么回去,他心里也确实有点过意不去。 他沉默了好半天,才狠狠点了点脑袋:“行!那就再待一天!明天太阳落山前,不管找没找到地方,咱们必须往回走!多一刻钟都不行!” “成交!”老扈立马顺坡下驴,也不吵了,拍了拍张水生的肩膀,“船老大!你放心,真出了事我们担着,绝不连累你们一家子。” 张水生没理他,转身进船舱看儿子去了。 天慢慢蒙蒙亮,东方刚泛起鱼肚白。张沄就在小厨房里熬着海鲜粥,咕嘟咕嘟的,香味飘满了整艘渔船。 大家围着一张小桌子坐着,吃着海鲜粥就萝卜干,都没怎么说话,张淼躺着喝了小半碗粥,今天看起来已经好多了,脸色也恢复了许多。 吃完饭,老扈拎着水桶在甲板上清理死鱼,一边扔一边念叨:“这么多鱼,扔了怪可惜的,要是能带回去,能吃大半个月哩。” 张沄也过来帮忙,小姑娘话不是很多,可干起活来却很麻利,大家齐心协力,没多久就把甲板收拾得干净了。 我站在船头,再次拿出了十二山位罗盘。指针还是如昨日那般悠悠地转着,就像这片海域在地球的第三个极点似的。 谢疯子站在我旁边,望着大海说: “我想下水!” 我转头看了他一眼,其实心里早就猜到了。 “可我们只有一天了,到后天才是十五退潮的日子。”我对他说。 “我自己下去看看,你们在上面等我。”谢疯子面无表情地说。 第337章 黑鳌鱼 谢疯子话刚说完,已经伸手去解外套的扣子了,看样子是说下就要下。 我刚想开口拦住他,却感觉脚下一晃,船身好像是撞到了什么巨物了。 这股震动不是浪拍打船的晃动,而是从水底下传上来的一股巨大力道! 老扈站正甲板上,拎着水桶正往海里倒死鱼呢,被这么一撞差点就栽下海里。 “操!啥动静啊?地震了? “水底下有东西!”张水生不愧是老下海的船老大,就被撞这么一下,他就知道底下的一定是活物,而不是船撞上了暗礁什么的。 “所有人蹲下!抓好了!” 所有人都立马蹲下四处张望,而平静的是海面什么东西都没有。 可突然之间,变故陡生。 原本还密密麻麻浮着的死鱼,此刻竟然开始顺着一个看不见的漩涡,一圈圈的往下沉去,一条条白花花的死鱼打着旋被吸了进去,就像是海底下有一张巨大的嘴巴,正慢慢往里吞着死鱼。 张水生脸色这时候已经非常难看了,他踉跄地往前两步趴在船舷上,探出身子往外看。 “不对……这……是有大家伙要上来了。” 他话音刚落,正前方十几米的海面猛地炸开一团水花。 水花掀起的浪足有两丈多高,冰冷的海水浇了我们一个透心凉。 水花落下之际后,一条通体乌黑的巨鱼从海里翻了出来。它的背鳍就像一排排生锈的铁菜刀,身上鳞片大如蒲扇,每一片都泛着银光。它的脑袋顶上鼓着两块骨甲,嘴一张开,密密麻麻的牙齿像两排尖刀,半米长的死鱼被它吸进嘴里,也跟吃薯片一样,嘎滋嘎滋咬碎。 “是…是黑鳌鱼!”张水生声音都喊劈叉了,“鬼头礁这里怎么会有黑鳌鱼!这东西一般不是都生活在深海里吗?” 张沄听了他爸的话,脸色也煞白,结结巴巴地说:“听…听我爷爷说这种鱼就是鬼城的守门鱼!” 我听完心里一沉。这不是普通的深海大鱼,是被术法驱策的守境兽。莫非真是那羊玄子在作怪?他先用鱼群困船,见困不住,直接就放出了这头东西? 可看黑鳌鱼这一副饥饿的样子,显然是被满海的死鱼引来的,怎么看来也不对啊。 黑鳌鱼还在海里折腾,它巨尾一甩,掉头又沉入了水里,又从水底急速往上冲,张开大嘴狂吸,成片的死鱼往它嘴里涌去,一举腾空,冲出水面的时候,又把所有的海水从腮里吐了出来。 海水都被它折腾得全是白泡沫,一层叠着一层,场面看起来骇人得很。 它吃得很快,船周围百米所有的死鱼,还没半炷香工夫就被吃了个七七八八。 老扈握鱼叉的手心都全是汗:“这玩意儿……得有多长?我们这船都没它大吧?” “少说也有三丈。”张沄死死抱着护栏不放,“这东西百年难遇一次,因此他准没好事。它要是冲咱船来,咱们这保不齐…。” 张沄话还没说完,黑鳌鱼忽然像是听懂了她的话一样,一下子就停止了进食。巨大的脑袋半浮在水面,朝我们转了过来,浑浊的黑色鱼眼对准了我们这艘小船。 “不好!它盯上我们了!”我大喊一声,“抄家伙!” 我话音没落,黑鳌鱼猛地一摆尾,整个身子就像一尾巨型导弹一样朝我们撞了过来。 只听得,砰! 一声巨响震得人头昏眼花,船身狠狠歪向一边,眼看着就要翻倒了,靠在护栏边的白静都差点掉进了水里,就在最后船即将倾覆的前一刻,谢疯子猛地一个凌空飞起,双脚狠狠向下一跺。强行改变了渔船的重心,小渔船又回归了平衡。 “操!疯子!你他娘的也太猛了!”老扈惊魂未定的在旁边骂道。 谢疯子闻言并没有理他。一双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撞完就往远处游去的黑鳌鱼。 可鱼算是跑了,我们渔船可就惨了。不光甲板上的水桶、渔网、锅碗瓢盆噼里啪啦掉了一地,有的还滑进了海里。 不过好在我们人员没有受伤,也没有谁掉进海里。 我连忙四处寻找小白的踪影,找来找去也没找到。 “小白!小白!” 冲着周围大喊,最后小白在背包里探出一个小脑袋,伸了个懒腰,冲我吱吱叫了一声。 嘿,你倒是舒服了,竟然躲在包里睡觉。我没时间管他,连忙把他重新塞进包里,拉上拉链,背在了自己身上。 渔船的右船舷已经被撞得裂开来一道两尺多长的口子,冰凉的海水正顺着缝隙往里倒灌,眨眼间渔船就往下沉了半块甲板。 “漏水了!漏水了!”老扈吼着跑下船舱去,我们听了也跟着下去帮忙。 老扈跑在最前面,边跑边脱外套。 果然我们一进船舱,地上的海水已经到脚踝了。老扈一把扑到缝隙处,拿着外套就往缝里塞。 “船老大!快开船跑啊!再来这么一下我们就死定了!”老扈对着张水生大喊。 张水生听了连滚带爬的从室内楼梯爬上了驾驶室,点燃马达发出一阵阵突突突的狂响,可只能看见黑烟从烟囱里狂冒出来,渔船却只在原地打转,根本往前挪动不了一步。 “舵打不动!船底被那鬼鱼顶着了!”张水生在驾驶室大喊。 “那鱼不是跑了吗?”我问。 “跑?它没吃饱怎可能会跑?你们谁快去把它赶跑。”张水生在驾驶室大喊。 张淼这时候咬着牙从床上强撑了起来,冲他爹:“爹!倒船试试!” 张水生听了猛一扳舵轮,渔船往后退了半米,又被狠狠的撞了一下。这次更惨,听动静感觉像是撞在船尾,舵杆吱呀一声怪响,直接就歪了。 谢疯子见状噔噔噔又跑回了甲板,我看他离开的样子就知道他一定是想下水了,连忙跟着也跑了出去。 等我出来,谢疯子双脚已经站在了护栏上,黄金剑也被他拔出了鞘。 他没说话,身子却微微弓着,盯着水面一动不动,就等着黑鳌鱼再次冒头。 “疯子!你小心!”我话还没说完。 骤然间,一个巨大的黑影就从海底快速浮了上来。 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纵身一跃,整个人跳起来有丈高,一剑狠狠劈在鱼头正中。 当!!! 我好像都能看火星子溅出来了,这一剑就跟砍在铁块上似的,在黑鳌鱼头顶的甲骨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伤口,甚至血都没流出来。 可黑鳌鱼仍旧吃痛,巨尾猛地一扫过来,谢疯子半空里借力在尾巴上一踩,翻身又落回了甲板。 可来势汹汹的鱼尾却结结实实的扫在船栏上,碗口粗的木栏直接断成几截,碎木片飞得满天都是。 “这东西皮太厚了!剑砍不动!”谢疯子难得问我,“王衍!你有没有符能治它?” 我蹲在船舷边,心底也犯难了。普通的道法符箓对付陆地上的邪物阴祟,我倒是有几分心得。可要我对付这等深海鲛鱼,一时之间我还真不知道写什么符好。 乍然!我脑中灵光一闪。 《卷蓬辟蛟咒》!对!我记得我在白水观看过一本师父收藏的魏晋时期的古书上有关驱除水兽的咒法,就是这《卷蓬辟蛟咒》!当时还觉得这个名字奇怪,心里怀疑真假,没办法了,死马当活马医! 我咬破指尖,把指尖血抹在黄符纸上,“卷蓬卷蓬,河伯导前辟蛟龙,万灾消灭天清明。 急急如元始天尊,敕!” 符纸一甩!刚碰到海水,就猛地炸起一团冒起白烟,黑鳌鱼一个打挺,就朝深海里遁去,明显是害怕了。 我们站在船上也可以感受到,底下的力道确实是弱了几分,涡流也散了许多。 “走!”我冲着驾驶舱大喊。 张水生的反应也是极快,猛一拉油门,马达轰鸣着往前冲。渔船终于挣脱了涡流的束缚,歪歪扭扭的往岸边的方向逃去。 黑鳌鱼眼看到手的食物就这样跑了,心有不甘,在后面紧追不舍。它冲上来撞了一下船身。它速度极快,时不时撞一下船身,每撞一下,我们都要东倒西歪,船身也多一处裂缝。海水一个劲地灌进船舱,我们所有人又重新跑回船舱帮忙堵住缝隙。 “快舀水!再灌下去船就要沉了!”张沄慌乱地抓起水桶,就往船外舀水。老扈也过去帮忙,两个人轮番往外泼,可进水的速度比舀水快得多,底舱的水越积越深。 张淼靠在舱门边,脸色惨白,却也在帮忙指挥着我们:“左边第三根龙骨裂了!塞楔子!用油布缠!” 我和白静蹲下去堵裂缝,先用木板塞进去,再用木楔子打紧,最后裹上几层防水油布,用绳子牢牢扎住,一处裂缝就算补好了。 冰冷的海水泡得我手发麻,好几次连楔子都握不住了。 我们就这么一边逃一边堵,一边堵一边漏。黑鳌鱼在后面追了快两个钟头,远处的海岸线终于隐隐约约露出影子。 一直追到浅水区,黑鳌鱼才慢慢停下攻势。它在深水区里徘徊,巨大的背鳍露出水面,跟着我们又飘了一段,最终不甘心的沉了下去,消失在深蓝色的海水里。 我们所有人都瘫躺在甲板上,大口喘着气。浑身都被海水湿透了,海风吹过来,一个个忍不住的打哆嗦。 船舷早被撞得破破烂烂的了,整艘船就像刚从从水里捞出来的破烂一样。 “娘的……终于捡回一条命。”老扈躺在甲板上,望着天,无力地喘着粗气。 张水生站在驾驶舱门口,看着自己心爱的渔船,脸黑得就像锅底。他跑了四十年海,从没把船造得这么惨过。 渔船慢慢靠在了凤窝村的码头,不少渔民都围了过来。看见船的这个惨样,都好奇我们遇上啥了。 张水生只是一个劲的摆手,啥也没说,先招呼村里人把张淼抬去村卫生所接骨去了。 我们几个蹲在码头的石阶上,谁都没说话。海风吹得人头疼,心里也都堵得慌。 出师不利。 连沉岛的影子都没看着一眼,却先被一条鱼揍了回来,不仅人受伤,船还坏了。 这趟出海,实在是窝囊。 第338章 逃窜 老扈忍不住往海里啐了一口唾沫:“他娘的,这叫什么事!你们说这是我们命不好,还是那羊玄子搞得鬼?” “不知道。”白静的发丝贴在脸颊上,她捋了捋头发,看了眼已经升起来的朝阳,“可他越着急着撵我们走,越说明闾山大法院的入口就在那片海底。” “话是这么说,可进不去也白搭啊。”老扈挠了挠头,“要不咱再找别的船?村子里又不是只有他这一艘,多找两艘,拼着船不要了,也得冲进去看看。我就不信了,离了张屠夫,还得吃带毛猪?” 我这时候却摇了摇头。 “没用的。张水生这艘已经是村里最大的机帆船了,换更小的木船,挨一下就得散架。再说别的船老大更不敢去那片海域,给多少钱都没用,这是拿命换钱的买卖,没人愿意赌。” “那怎么办?总不能真去找潜水艇来吧?”老扈急得站了起来。 “船应该不是问题,修一修加固下应该还能用。”我看向远处正在跟修船师傅说话的张水生,“关键是我们没潜水装备。就算船能开进去,我们下不了水,找不到大法院的入口,照样白搭。” 白静点头附和:“十五退大潮,水位最低,海底结构露得最多,下水也最安全,只是明天十二月十五我们肯定是来不及了,我们只能等正月十五了。我们还有半个多月时间,刚好够我们准备装备,也够张水生修船,张淼养伤了。” “还要等下正月十五?不会,那时候来那羊玄子早就把海底掏空了吧?”然后一脸急切地问。 “他想下水也没那么简单,你也去实地看过,以他一个人的实力,我相信他肯定要比我们筹划的更久。”我说。 不过话说回来,这趟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我们确认了沉岛的准确位置,也摸清楚了羊玄子的手段。他如果真在我们附近监视着我们,摆明了也是不想跟我们正面硬碰。我们越是冒失冲进去,越容易栽跟头。 稳一稳,准备足了再动手,也挺好。 众人商量已定,我起身去找张水生。修船师傅正蹲在船边上量裂缝,张水生蹲在旁边抽烟,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我走过去,把他叫到一边,从包里掏出两沓钱递给他。 “张大哥,这两万块钱你拿着。船撞成这样,算我们的。你找人修的时候,船底、船舷都包上一层厚铁皮,能加固的地方都加固上,钱不够了你再跟我说。” 张水生抬头看我,却没接钱:“昨天那情况,我没把你们送到地方,还让你们跟着受惊,哪能再要你们的钱。修船我自己来,不用你们掏。” “一码归一码。”我把钱塞进他手里,“记住修船的时候,把船身包上铁皮。正月十五我们还来,到时候还雇你的船。这段时间你让张淼好好养伤,伤养利索了再出海,不急。” 张水生拿着钱,沉默了好半天。他狠狠抽了一口烟,把烟屁股摁灭在地上。 “行!那我们就舍命陪君子!我把船底全铺上五毫米的铁皮,船舷再加两道木梁,别说鱼撞,就算撞礁石都能扛几回。正月十五,我在码头等你们。” “好嘞。”我点头道。 事情谈妥,我们也不多耽搁。回林阿婆家取了行李,跟老人家道了谢,临走的时候老扈还塞给他五百块钱,就一起开车往省城赶了。 一路上车里都静悄悄的,老扈和白静换着开,我们一路无话,回到了省城。 回到省城古董铺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铺子里的窗户透出来灯光,杏儿早就接到我们出发时候的电话,已经在院门口等着我们了。她一看见我们的车过来,赶紧跳下台阶,迎了上来,一边帮忙接行李,一边忙问是不是遇上事了。 “你们这是咋了,怎么一个个搞得这么狼狈?” “先进屋再说吧,饭做好了吗?可饿死我了。”老扈笑着和杏儿打着哈哈,就往里走,不想让小姑娘跟着我们担心。 后院桌子上摆着四菜一汤,红烧肉炖鹌鹑蛋,香菇炖鸡,清炒时蔬,还有一锅萝卜排骨汤,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我们匆匆洗了手,就坐了下来。 杏儿给我们每个人都打了一碗萝卜排骨汤,我们捧着热汤喝了一口,一路的寒气和狼狈才慢慢散了些许。 老扈喝着汤嘴也闲不住,把海上遇上鱼群、撞见黑鳌鱼的事添油加醋讲了一遍给杏儿听。说得绘声绘色的,连自己怎么英勇堵漏水都吹了一遍。听得杏儿一惊一乍的,手里的筷子都停下了。 吃完饭,白静去偏房打电话了,她不仅要去问杨春林借潜水装备,也要去找陈封问问,陈家有没有大型渔船的资源。 我们几个人就在院子里喝茶,杏儿给我们煮了一壶老普洱,缓解着我们刚刚吃下肚的油腻。 半壶茶还没喝完,白静就走了回来,她坐在石凳上,拿起一杯茶喝了一口说。 “杨春林那边已经联系好了,他答应了。他手里目前有六套专业的深水潜水服,还有水下呼吸器和头灯,都是进口的。本来想明天就给我们寄过来,我让他直接寄到福建去了。” 老扈嘿了一声:“这老杨,这次倒是大方啊。” “可能是上一次觉得亏欠我们吧,其实杨教授是个好人,只是身在其中而已。”我说。 “那他有没有问我们借这东西是用来干嘛的?”老扈问白静。 “他问都没问,我也感到奇怪。按理说这是国家的东西,他以个人的名义借出来,如果不知晓缘由的话会很麻烦。”白静皱着一双黛眉说。 “行啊,他既然没问我们,也就别管了。估计上次江口的事,他心里还有点过意不去。”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接着说。 院子一下又安静了下来,腊月的晚上,天已经很冷了,呼出的气都带着白雾。我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弯弯的挂在树梢上,算着日子,腊月十五了。 “对了。”我放下茶杯,随口说了一句,“再过十几天就过年了。我们这趟回来得正好,咱们也安安稳稳过个年,歇够了,年后再出海。” 这话一说,桌上几个人都停下了动作。我们这大半年一直在路上,不是爬山就是下水,恍恍惚惚居然快过年了。 老扈一拍大腿,嗓门响亮:“可不是嘛!忙昏头了都!过年好啊!过年咱得吃顿好的,买挂鞭炮放放,再给杏儿也做几件新衣服。等养足精神,过完年再下去收拾那老山羊!” 白静也笑了笑,只是笑容有点苦涩:“嗯,忙了快一年,也该歇几天。杏儿,过年想吃什么,我跟你一起做。” 杏儿眼睛亮了:“真的吗?那我明天就去置办年货,腌腊肉,灌香肠,再包点白菜猪肉馅的饺子!” 谢疯子坐在石桌最边上,没说话。他端着茶杯,看着院墙外的夜色,不知道在想什么。月光落在他脸上,冷清清的,跟这院子里的烟火气格格不入。可他如今这般就坐在那儿,我们也不觉得突兀。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聊着过年的安排。白静她一个人肯定是跟着我们过,老扈更别说了,从小就是孤儿。至于谢疯子,他这人生来就淡漠,过不过年对于他来说没有任何影响。杏儿连家都没了,早就和我们是一家人了。没想到想来想去,最后还是我稍微好点,我在乡下还有大哥大嫂,只是今年过年我要回去吗?我自己都还没有想好。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院子里暖黄的灯光,听着老扈和杏儿商量买多少肉、放多少炮仗,脸也跟着笑了起来。 虽然正月十五我们还要重新出发沉岛,到时候恐怕只会比这一次更加凶险。 但那都是年后的事了。 人这一辈子,总不能一直往前冲。该停的时候,也要停一停,吃顿热饭,过个好年,把心气儿养足了,再跟邪门歪道慢慢算账。 夜风卷着冷意飘了进来,院子里已经冷得快坐不下人了。我走到厨房,烧了三个火炉,分别放进他们的房间。 远处的巷子里隐约传来别人家的电视声音,年关将近,好像整座城市也开始变得更加热闹起来。 我们这几个天天跟死人、古墓打交道的人,也能借着这几天阳间生活,沾沾人间的暖意。 第339章 备年货 老话说得好:过了腊月十五就是年。这话一点没错,从腊月十六开始,年味儿就沿着珠宝街的两侧摆起来了。 天刚蒙蒙亮,路边的集市就支起了一个个小摊子,卖肉的、卖菜的、摆年画的,吆喝声随着晨光也此起彼伏的喊了起来。 老扈这厮起得比谁都早,天不亮就来拉着我起床,也不知道从哪里搜来的两个空布袋子,脸上笑得都要开花了:“小哥!你赶紧的!咱赶大集去!去晚了好猪肉都被人挑走了!” 我揉着眼睛起了床,简单刷牙洗了个冷水脸,神智总算是回拢了。 没想到杏儿起的比我们还早,我刚走到厨房门口,就看见杏儿已经系着围裙正在灶上熬粥了,还真是个勤劳的小管家。 “慢一点啊,磨磨蹭蹭的。”老扈终于等得受不了了。 “你急什么啊,这天都没亮呢,哪有人跟你抢啊!”我边说边走进厨房,从蒸笼里,抓起一个馒头揣进了衣兜,“咱们要买的东西多,你列个单子出来,别到时候看见啥买啥,拎都拎不回来。” “列啥单子啊,看见好的就拿!过年嘛,就得敞亮!”老扈不由分说,跑过来抓住我的胳膊,就把我往外拉。边玩边走还边对杏儿说,“杏儿,你喊上她们也一起去!挑点爱吃的糖啊果儿的,过年就得有个过年的样子!” “好勒,你们等等我,我添把柴就出来。”杏儿添完柴,连忙解下围裙洗了个手就小跑了过来。 我冲谢疯子房间喊了一声,没人答应,房间里也没动静。 “这人,天天闷在屋里也不嫌憋得慌。”老扈忍不住嘟囔了一句,“算了,也别强求他了,就我们三个人去吧。” 集市就开在古董铺前面的大街上,离我们还挺近。等我们仨走到集市入口,才发现别人起的更早,早就把整条路挤得水泄不通了。 附近村子来的老乡,直接在地上铺上草席,摆着带泥的萝卜、成捆的大葱、挂着霜的冻柿子,还有热气腾腾的现杀猪肉,半扇猪直接就挂在铁钩子上,看中哪块割哪块。 再往前走就是卖干货的摊子,堆着花生、瓜子、红枣、桂圆,炒货的香气够人馋指大动。 老扈一进来就一头扎进了肉摊里,指着最肥的那块五花肉囔囔道:“老板,这块全给我!再要剁五斤排骨,拿两根猪腿!” 老板拿刀比了比位置,连忙大喜答应道:“好嘞!一共三百二,给你算三百!” “别介啊。”老扈摆手,“两百八!大过年的,图个吉利,我以后常来你家买。” 老板苦笑:“大哥,这价真不赚你钱,我这都是土猪肉,是乡下喂粮食长大的猪。” “两百九,行就行,不行我去别家。”老扈作势要走,老板赶紧喊住他,“诶,你这人怎么能割下来不要的!你这样我这切下来的肉卖谁去!” “肉还在你这,你爱卖谁卖谁,快点说,两百九卖不卖!”老扈一脸嚣张地回怼! “行行行,二百九就二百九!算我开张大吉!”肉摊老板只能认栽道。 老扈得意地回头冲我挤眼睛,那模样跟捡了多大便宜似的。杏儿却意味深长地看了老扈一眼,说不出话来。 等老扈拎着肉出来,杏儿才凑到他身边说:“扈哥,人家乡下人挣钱也不容易,你下次就别讲价了。” 可谁成想老扈却不以为意地说:“做买卖,讲究个有来有回,我这次占他点便宜,下次他就会叫住我占回我的便宜,一来二去我们就熟了,这样买卖倒能长久,你知道不?” 杏儿听着老扈的歪理明显不懂,只是嘟着个嘴没说话了。 我们买完肉又买了点干货,瓜子花生各称了五斤,再称几斤红枣桂圆,过年桌子上有干货才有年味嘛。 老扈还拎了两挂鞭炮,买的最大的,一万响的,又拿了几盒烟花,沉甸甸塞了满满两大袋子。 我走到卖春联的摊子前,我挑了副大红的,字写得周正,上联“天增岁月人增寿”,下联“春满乾坤福满门”,横批“万象更新”。 我记得小时候在白水观,每年三十早上起来,师父都会叫我去贴春联。那时候年纪小踮着脚都够不着,师父也不来帮我,任由我拖着条凳子,一个门一个门地去贴。 按师傅的道理就是,贴春联也是认门,等师父走了,门也认熟了,也就可以自己当家做主了。 只是今年白水观估计没人帮我去贴春联了。 老扈在旁边非要挑幅关公画,说是能镇宅辟邪,压得住铺子底下的阴气。 “铺子又不是古墓,镇什么邪,实在不行我给你画道符贴上。”我哭笑不得地说。 “诶!那不行,你那符贴着我们还怎么做生意啊?”老扈不由分说,“过年了就得红红火火嘛,多点画儿看着热闹。” 我们一路逛到集市的尽头,看见个剃头的挑子,老师傅正围着白围裙,给一个老头刮脸呢,旁边还坐了七八个老大爷在排队。 老扈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哎哟差点忘了,正月不能剃头,得年前剪了。等会儿我俩也剪一个,精神精神好过年。” “你自己剪吧!我这头发可不兴剪,要不我师父非得托梦敲我头了。”我无奈地说。 “行吧!和你待的时间久了,都差点忘了你是道士了!”老扈笑着说。 他说着回头瞅了眼古董铺的方向,遗憾地说:“豆哥那头发也真该剪了,天天遮着半张脸,也不嫌闷得慌。回头我就去劝劝他,大过年的,得收拾利索点。” 我们边聊边等,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多,正月剃头死舅舅,虽说没人真信,可大家还是愿意赶在年前把头发理了,图个心安,也图个好兆头。 我们等到快中午老扈才排队剪完头,头发剪了,面也修了,感觉人看上去都年轻了十岁。 只是杏儿一看见就笑个不停。 “扈大哥,你这头剪得……也太短了吧。” “短咋了,利落!”老扈难得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梗着脖子辩解,“正月里长俩月刚好,省得天天打理。” 我其实也想说,忍不住没憋住笑:“确实利落,跟庙里的和尚似的。” 杏儿看着老扈这白白胖胖的样子,一直笑个不停,问了半天她才说像过年待宰的年猪,气得老扈半天没说话。 我们三个人回去的时候,手里都拎得满满当当。回去一开门,谢疯子已经把院子扫干净了,正拿着斧头劈了一地的柴火,已经在墙角码了整整齐齐一溜了。 老扈把鞭炮往房间一扔,冲他大喊:“豆哥啊!你下午跟我剃头去啊!正月不能剪头,你这头发都盖眼睛了!” 谢疯子抬眼扫了他一下,低头继续擦剑,没应声。 “你看你,又装哑巴。”老扈也习惯了,自顾自地往厨房搬着肉。 老扈追谢疯子劝,说剪一个和自己这么短的,一定很帅,谢疯子理都不理他。院子里吵吵闹闹的,倒还真有了几分过年的意思。 腊月二十三小年,按规矩要扫房子、祭灶。 一大早我们就忙活开了,谢疯子脚尖一点,擦着高处的房梁和窗户间,来回跳跃,倒没埋没他这一身好功夫。 老扈拿着根长竹竿,一头绑上扫帚,正扫着墙角的蜘蛛网。白静和杏儿则负责擦所有桌子柜子。 我把铺子里所有的古董也挨个擦了一遍,师父一直说,东西和我们待久了也是一家人了,也得一起过个好年了。 下午所有人都在灶上熬冻米糖,麦芽糖熬得黏糊糊的,再混合炒熟的大米,甜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 老扈在一旁香得直来回蹦跶,胳膊一甩,不小心把放灶台上的糖碗碰掉了,糖水流了一灶台。 “哎哟!”他赶紧伸手去扶,还沾了一手糖稀,“对不住对不住,太激动了。” 杏儿见状赶紧跑过来收拾,笑着说:“没事的扈哥,灶王爷不会怪你的,就当他尝过了。” “就是就是,灶王爷心眼大着呢。”老扈舔了舔手上的糖浆笑着说。 打扫完毕,整个铺子连带着后院焕然一新。窗明几净,物件整齐,就盼着过年了。 接下来几天就是备年菜了,杏儿和白静天天泡在厨房里,熏腊肉、灌香肠、炸丸子、蒸年糕,院子里天天飘着肉香和油香。 我和老扈就天天蹲在厨房门口,换着花样尝鲜。 小白也跟着一起沾光,天天有肉吃,毛都油亮了不少,天天叼着个丸子往大樟树树顶上藏,跟藏宝贝似的。 第340章 过大年 转眼间就到了大年三十了。 这天刚亮,我和老扈就贴起春联,在门口挂上两个大红灯笼,还在后院里扯了一圈绳子,挂了些小彩灯,晚上一亮,花花绿绿的,热闹得很。 福字倒着贴在堂屋门上,寓意福到了。 老扈非要把关公年画贴在大门上,说比门神管用,什么妖魔鬼怪来了都不敢进来。 我们贴完春联,白静和杏儿就开始忙活起了年夜饭。菜是我们几个早就商量好的,八凉八热,鸡鸭鱼肉全齐。杏儿掌勺,白静打下手,老扈自告奋勇帮忙烧火,结果火太旺,第一盘红烧肉炒糊了,被白静气得赶出了厨房。 “去去去,越帮越忙。”白静推着他的后背往外走,“你自己玩去,饭好了喊你们。” 老扈满脸委屈的朝我们走过来:“我这不也是想帮忙嘛。” 我和谢疯子坐在院子里喝茶,看他那样子都笑了出来。我给老扈倒上了一杯茶,调侃他道:“扈兄,快来歇息歇息。” 等到下午太阳刚落山,我们家的年夜饭就摆满了一桌子。满满一大桌子,红焖肘子、清蒸鸡、红烧鱼、炸丸子、凉拌木耳、酱牛肉,中间放着一锅热气腾腾的饺子,白菜猪肉馅的,是杏儿一早包的。 老扈拿出一瓶白酒,给每个人都倒上,连谢疯子都满了一杯。小白蹲在桌子上,面前放着个小碗,里面盛着肉和饺子。 “来!我们今天也吃个早饭!举杯!”老扈端着酒杯站起来,做作的清了清嗓子,“今天大年三十,咱们凑在一起往后就是一家人了!新的一年,平平安安,顺顺利利,把该办的事都办成,把该收拾的人都收拾了!来来来,干杯!” “干杯!”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白酒一口闷下,火辣辣的,就像一条火龙直窜进胃里。 白静吃了口饺子,竟有些泪眼婆娑的轻声道:“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跟这么多人一起过年。以前在家,就我和我爸两个人,都是冷冷清清的。” “以后咱们年年都在一起过。”杏儿夹了块鸡肉放她碗里,“人多热闹,吃饭也香。” 我看向谢疯子,他端着酒杯,慢慢喝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他这人很少跟人凑热闹,也从不喝酒。可今天却坐得十分安稳,眼神也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过年好。”我对着他举了举杯。 他看了我一眼,微微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酒。 大家在愉快的氛围中,吃完了除夕团圆饭。吃完饭,大家伙一起帮着收拾。 天已经全黑了,老扈抱着鞭炮和烟花跑到院子中间,喊我们都出来看。 “我可点了啊!你们都躲远点!” 他蹲下身准备点鞭炮,掏出打火机,点燃引线,往旁边一扔,赶紧就往后跑。紧接着就是噼里啪啦的响声,红色的碎纸屑满天飞舞,烟味儿掺着火药味,闻起来还挺好闻。 我从小就喜欢闻鞭炮硝烟的味道,可能在那些穷苦的日子里,只有到了过年才会有一个几毛钱的红包,或者吃上一顿好吃的。 杏儿捂着耳朵在旁边咯咯直笑,小白吓得一溜烟钻进了我的怀里。 放完鞭炮再放烟花,咻的一声,一道火光冲上夜空,砰地炸开一朵五颜六色的光花。 “真好看!”杏儿拍着手,眼睛亮得像装满了星星。 老扈站在旁边,嘴里叼着烟看着烟花,脸上也带着笑,没了平时咋咋呼呼的样子,眼神也莫名多了几分感伤。 我们在房间里守着火盆,打着纸牌,一直守岁到后半夜,大家才都有了困意。 各自回房睡了。 正月初一一早,天刚亮我们就被隔壁的鞭炮声吵醒了。街坊邻居开门放鞭炮,叫“开门炮”,都图个新年大吉。 我们都换上了一身新衣服,所有人的衣服都是白静叫人准备的,也只有她心细能想到这些。 老扈穿了件深蓝色的新棉袄,头发剪得短短的,倒真像一个精神小伙了。 杏儿穿了件红毛衣,衬得脸蛋红扑扑的。白静穿了件米白色的大衣,素净好看。谢疯子还是那身黑衣服,只不过换了身新的。 大家先在院子里互相拜了年,老扈给杏儿塞了个红包,说是压岁钱。杏儿推辞半天,最后还是收下了,脸羞得红红的。 “走!拜年去!”老扈搓着手,“去唐麻子那老小子,讨个红包,顺便蹭杯好茶喝喝。” 我们溜达着就走过去了,没五分钟就到了。唐麻子铺门大开着,他穿着件织锦缎的棉袄,正站在柜台后拿着紫砂壶美滋滋的喝着。 看见我们进来,他立马放下东西拱手笑道。 “哎哟!白小姐、杏儿丫头、小天师、扈爷,新年好啊!唐某在这给各位拜年了!” “唐老板新年好啊!恭喜发财啊!”我也拱手回礼。 老扈大大咧咧往椅子上一坐:“唐麻子,大过年的,红包总得有一个吧?” “扈爷,您这都多大个人了,还要红包啊?”唐麻子笑着说,却转身从柜台里拿了四个红包,递过来,“有有有!人人有份!图个吉利啊!” 杏儿接过红包,小声说了声谢谢唐老板。 我们坐下喝茶,聊了会儿闲天,说起去年年末的一些事,唐麻子自从从杏儿老家回来就有点刻意远离我们,可能是真怕了我这招邪体质吧。平时只是偶尔和杏儿有一些生意上的来往,没事也不往我们那边跑了。 “听说你们最近往福建跑了趟?” 我笑了笑,答道:“嗯,去办点小事,怎么了唐老板你有兴趣?” “别别别!我可是立下毒誓了,再也不掺和你们下地的事了,我还想多活几年呢!”唐麻子连忙摆手说道。 “没别的,就是提醒你们一句。”唐麻子压低声音,凑近说,“最近南边海面上可不太平,我听几位老板都说,好像上面人都派了好多军舰过去,搅得那一片的海斗生意都做不成了。” 老扈和我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唐麻子消息灵通,知道点风声也不奇怪,可是上面怎么会突然去海里呢?还出动了军舰,那我们下回去,不是容易被瓮中捉鳖嘛? “多谢唐哥提醒,我们心里有数。”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们就是去看看,不往海底去。” 唐麻子点点头,也不多问。行里的规矩,不该问的不问,他心里门清。 我们坐着闲聊了一个多钟头,才起身告辞。唐麻子送我们到门口,又叮嘱了一句万事小心。 往回走的路上,老扈凑过来说:“看来羊玄子那老小子在那边动静不小,连岸上都听见风声了。” “动静越大,说明他越是没进去,要不他早就拿完东西偷摸溜走了。”我说。 “那现在抓这么严,我们过完年到时候怎么进去呢?”老扈一脸无奈地问。 “先走一步看一步吧,到了海边总有办法,现在想的再多也没用。” 看来得找机会打电话问问张水生那边,具体是什么情况了。 回了家,我让白静给张先生打去电话问问现在海边到底是什么情况? 可白静打了半天,张水生那边也没人接电话,最后只得作罢。 初二一早,我跟大家提了个想法。 “今天没事,咱们去趟西山的万寿宫吧。” 老扈愣了一下:“西山万寿宫?跑那儿干啥?烧香许愿啊?” “许真君是闾山派的法主,西山万寿宫是净明道的祖庭,也算是闾山一脉的源头。”我解释道,“咱们年后要进沉岛,去拜拜祖师,看看能不能打听到什么消息,顺便也求个心安。” 白静点头:“王衍说得对。许逊是晋朝人,道法高深,斩蛟龙治水,闾山派尊他为闾山九郎,很多法门都是从净明道传下来的。去看看也好,说不定能找到些线索。” “行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老扈立马起身,“去拜拜祖师爷,让他保佑咱们顺顺利利,把羊玄子那老小子绳之以法!” 谢疯子也没意见,众人收拾了一下就出发了。 开着越野车往西山去,用了差不多一个多钟头我们就到了。远远就看见山门,古柏参天,香烟缭绕,比金沙堂热闹多了,因为是大年初二,来进香的人络绎不绝。 在山门的正中间写着“万寿宫”三个大字,笔力遒劲。 我们停了车往里走上台阶,前殿几乎挤满了人,因为供着许真君的缘故,香火很是旺盛。 我们也买了香,每人上了三炷。我拜的时候,心里没求别的,就求此行平平安安,身边的人都能全身而退。 拜完正殿,往后院走,后面是真君殿。院中古柏都有上千年了,枝繁叶茂,遮天蔽日,站在树下,连风都自带一股清苦的柏香。 老扈四处打量,啧啧称奇:“这离省城近的地方就是不一样,比金沙堂看起来气派多了。不愧是祖师爷的道场,气场都不一样。” “都是有钱人捐的香火钱,我记得我爸以前也捐过一笔钱。”白静看着富丽堂皇的殿宇说道。 “嘿,没想到白总还是个大善人啊。”老扈贱兮兮地凑近白静说,“捐了多少钱啊。” “不知道具体的,可能有几万吧!”白静淡淡地说道。 “几万?”老扈咂舌,“几万块钱就给他们,有钱人家果然不一样啊!” 接着又说:“那你白家都捐了这么多钱,咋没人来迎接你呢?” 正说着从我们身后传来一声苍老的声音:“白小姐,别来无恙啊?” 第341章 白总留下一把钥匙 我们闻声回头看过去,只见在我们身后的廊下,站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长,他手里还拿着一把竹枝做的简易扫把,看样子应该是这里的老道士。 老人家长得眉眼疏朗,笑起来一副仙风道骨的亲近模样,外表看着应该有七十多岁的年纪。 白静见老道士喊她,下了一步台阶问道:“这位道长,您认得我?” “白总的闺女,怎么会认不得?”老道长慢慢上了几步台阶,手里倒提着扫把,冲我们微微欠了欠身,“贫道许昌,是这座万寿宫的观主。你爹当年常来我这下棋,每次来都带着你,那时候你才这么点高。” 他说着还伸手比了比到腰间的位置,语气满是追忆。 白静也跟着笑了笑,应该是想起了,眼神也不自觉地柔软了些,毕竟此人是父亲的旧相识,能在这种地方遇上,总带着点故人相逢的意味。 “原来是许观主,这么多年未见,是我眼拙了。”白静也客气地回道。 “诶,无妨,你那时还小,不记得也是人之常情。只是后来听其他香客说白总他……”许观主带着试探的问道。 “嗯,我父亲去年离世了。”白静说着低下了头,即使过了这么久,依旧难掩心中的难过。 “无量天尊。”许观主听了,抬手行了个问讯礼,神色也跟着黯然了起来。 “斯人已逝,不知今日各位前来所为何事?” 白静这才缓了缓心神,抬起头脸上重新浮现出一丝笑容:“今天大年初二,我们是来烧香祈福的,顺便逛逛。” “如此甚好,那诸位不妨陪我去喝杯粗茶可好?”许观主问完,也不等我们答应,便伸出手说:“这边请。” 我们几人对视了一眼,别人盛情邀请,我们也只得跟上。 许观主引着我们往后院的住所走去,没多一会儿就到了一间会客的厢房。 许观主打开门,客堂看起来不大,摆着几张旧木椅,正中间的木桌上放着一套紫砂茶具。 许观主把扫把靠在门后放好,朗声喊来一名小道童,让他提来一暖水壶热水,然后亲自给我们泡起了茶。 茶叶应该是道观自己种的谷雨茶,冲开后带着点炒焦的豆香,入口发涩,回味却有股淡淡甜味。 我们边喝茶边闲聊,喝了有半盏茶,我尝试着把话题往闾山一脉上引:“许观主,我们今天来,除了拜许真君,其实还想打听个人。” “哦?不知是何人,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许观主放下茶杯,抬头看着我说。 “近些时日,有没有一个姓羊的道人来过这儿?他留着山羊胡,说话还带着点福建的口音。”我试探着问道。 许观主听我问完,并没有急于回答,而是扫了我们一圈,最后目光却好巧不巧的落在我的脸上。 缓了好久,才点了点头:“此人确实来过。那都是半年前的事了,那人自称羊玄子,说是黑头闾山派来的,专程从福建赶过来,他张口就问我知不知道闾山大法院的开启法门。” “那您告诉他了?”老扈神情立马紧张了起来。 “告诉他什么?”许观主喝了杯温茶,语气倒是平淡,“一来,闾山大法院本就是福建闾山一脉的核心秘传,我们西山净明道虽是法主祖源,却不掌这一脉的具体传承。就算是把藏经阁里的书都翻烂了,也找不到什么开启法门。二来嘛……” 他语气顿了顿:“那人老道观瞧着,眼神不正,一身的邪骨,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就算真知道什么开启的法子,我也不能说与他听。道门秘法,得传心存敬畏的人,落到心术不正的人手里,是要祸害人的。” 说完还不忘得意地抚了抚胡须。 我点头表示认同:“那真是感谢许观主了。” 净明道讲的是“忠孝廉谨”,最重心性,许观主这番话,倒是符合祖庭的行事规矩。 可话又说回来,羊玄子跑这一趟西山也不算白费功夫。至少他确认了万寿宫这边没有实锤的记载,于是他转头就去了福建寻找线索,倒也符合他步步为营的性子。 “那万寿宫这边的典籍里确实没有开启闾山大法院记载嘛?”白静不甘心地追问了一句。 许观主想了想,还是摇头道:“那些都是几百年前的老话了,传着传着就变样了,当不得真的。” “老话?什么老话?”白静依旧打破砂锅问到底。 许观主眼神古怪地看了我们一眼,用手挠了挠头好像在回忆:“只提过一句‘法铃为钥,血祭为引’,别的就没了。至于是什么铃、谁的血,没人说得清了。” 我听了这话下意识摸了摸衣服里的青铜铃铛,法铃为钥!看来羊玄子盯着我这铃铛,原因原来出于此。 老扈也反应了过来,偷偷瞟了我一眼,却没说话。这事心里有数就行,没必要当着外人的面说那么透。 我们又聊了些万寿宫的近况,许观主话锋忽然一转,落在了白静的身上:“说起来,你爸爸当年也常跟我聊这些道家秘闻。他临走前几年,在我这里我记得好像还存了样东西,说哪天你自己找上门来了,就交给你。我本以为还要等个十年八年,没想到你今年就找来了。” 白静闻言,面露惊奇,看向许观主的眼神里全是诧异,显然她也从来没听白总提过这件事。 “我爸……存了东西在这儿?” “嗯。应该是,我得去找找。”许观主说着就站起身,“东西应该还在后面的藏真阁,你们跟我来吧。” 我们几人连忙起身跟着他往后院走。 “白总是不是给我们留下什么线索在这里了?” “你还别说,白总看着马大哈的样子,没想到还会未卜先知。” 老扈一边走一边说个没停,路也越走越偏,路两边的杂草都长得横到中间来了,看着应该很少有人踏足这里。 藏真阁是一间单独矮旧的小瓦房,木门上随意地挂着把老旧铜锁,许观主在身上摸了半天,才找到钥匙,略带歉意地回头对我们说:“不好意思,太久没来,我都忘了。” 好在铜锁看起来锈蚀的严重,可钥匙一插进去,“咔哒”一声就打开了。 许观主推开门的一瞬间,一股潮湿混着陈灰的味道扑了出来,应该真是很久没来人了。 我抬头打眼往里一看,里面的摆设却惊得我心头猛地一跳。 这屋子看着不大,可摆了满满三面墙的灵位、骨灰盒! 是那种一排排的青石小龛,每个龛里都放着一些老物件。 有刻着名字的木牌位,有粗陶的骨灰盒,还有大大小小的各类木匣、布包,甚至有的直接摆放着几节不知道是人还是动物的骨头。 这时候许观主见我们一个个面色不好,才开口解释道:“此地都是万寿宫历年来挂单的道人,或是和道观有渊源的世家弟子的灵位和留下的身后遗物。因为没人认领的,就一直摆在这儿,也算是有个归处,留个念想。” 老扈悄悄在我身后嘀咕:“这地方咋这么阴森啊!” 我听了用胳膊肘轻轻顶了他一下,示意他别乱说话。这是人家安放遗物的清净之地,口无遮拦可是会犯忌讳的。 许观主走到最里面一排石龛前,抬起袖子拂去面前的蜘蛛网,从倒数第三个格子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木盒。 许观主拿着木盒颤颤巍巍地转过身来说:“我就说我没记错,果真就在这。” 木盒因为年代久远都开始发黑了,看样式还是几十年前流行的,怎么着也有二三十年的时间了。 他把盒子递到白静手里,语气平淡:“就是这个。你父亲亲手放这儿的,说等你自己来了,就给你。” 白静手都有点抖地接过木盒,木盒没上锁,就是一个普通的翻盖木盒。 白静轻轻地翻开,里面铺着一小块红绒布,而布上是一把古朴的铜钥匙。 钥匙柄上还铸着一个小小的八卦,上面满是铜锈,样式看起来很老,凭我的感觉应该是唐宋时期的产物。 除了铜钥匙,盒子里别的什么东西也没有,就连一张提示的纸条都没留下。 白静拿起钥匙翻来覆去地看,眉头看得都拧在一起,半天也没说出一声。 “就一把钥匙?”老扈也凑过去看,“白总也不说给你留个信啥的。这谁知道开哪儿的啊。家里的旧箱子?还是银行的保险柜啊?他不会是给你留下了一大笔钱吧!” “家里的箱子、保险柜我都开过,没有这钥匙能开的东西啊。”白静听了摇了摇头,越想越迷惑。 她抬头看向许昌观主,眼神里带着点期盼:“许观主,我爹放东西的时候,没说别的吗?比如这钥匙是开什么的,有没有交代过什么话?” 许观主背着手站在石龛前:“我记得那是十年前放的吧,那时候你才八九岁大吧。他把盒子给我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说等你自己来了,就给你。你要是一直不来,也不用特意去找你,就搁这儿放着。” 十年前? 第342章 先问天道,再问本心 我在心里盘算了下,没想到白总早在那时候就已经开始留后手。难道说他早就料到自己有先走的这一天?才把钥匙寄存在这万寿宫里? 有意思的是,他竟然肯定猜到白静早晚会查到查到西山万寿宫来。果然做父亲的,总是比女儿更清楚她将来会走哪条路。 就像我师父当年留给我青铜铃铛和《天地阴阳风水宝鉴》给我一样,也是算准了我迟早要趟这趟浑水。 谢疯子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的目光淡淡的扫过一排排的石龛,最后看了眼白静,想说什么话又忍住了。 我们又在藏真阁站了一会儿,看来看去也看不出更多名堂。。 许观主领着我们退出了房间,重新锁上了木门。 许观主顶着我们原路返回,他留我们中午在观里吃斋饭,说是厨房蒸了素包子。被我们婉拒了,毕竟大家伙心里都装着事,嘴里发涩得很,谁也没心思在这吃饭。 告辞瞎出来的时候,许观主又送我们到前殿的台阶下,还不忘叮嘱我们道:“那个羊道人,执念太深,心又太偏。你们要是往后遇上,一定多当心些。道法这东西,走正了是救人,走歪了就是害人。”说话完他的眼睛却死死盯着我,冲我笑了笑。 “多谢观主提醒。”我拱手行礼,“我们记下了。” “还有。”他又补充了一句,这次看向了白静,“你爹是个好人。就是心事太重了,好多事都自己扛着。他留这东西给你,肯定有他的道理。你别着急,慢慢想,肯定有想起来的时候。” 白静点了点头,把钥匙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冲许昌观主告辞道:“许观主,多谢您的相告,那我们就先告辞了,下次有机会再上山来看您。” “嗯,走吧,往后一路当心。” 许昌观主哎呀,背着手站在台阶上,看着我们一步步离开。 开车回去的路上,车里安静异常。 老扈开着车,没像平时那样唠个不停,估计也在琢磨白静那把钥匙的事。 白静坐在副驾,侧脸对着窗外,眼神有点空洞,估计还在脑子里回想着,从小到大到底这把钥匙是用来开哪把锁的? 谢疯子坐在我旁边,不知道在想什么,这趟出来他好像都没开口说过话。 小白窝在我腿上,蔫蔫的,估计是逛了一天逛累了。 就这样沉默的气氛,憋了快半小时,老扈还是耐不住寂寞先开了口:“你说白总也真是的,留把钥匙也不说清楚开哪儿的,这不是故意消遣人嘛。就不能写张纸条塞盒子里?多大点事儿。” “真写得明明白白,反倒不安全了。”我一边撸着小白的毛发,一边开了口,“万一钥匙落到旁人手里,反倒麻烦。他藏在万寿宫,就是赌只有白静能找到这儿,也只有白静能对得上这把锁。” “那现在咋办?总不能拿着钥匙满世界找锁吧?”老扈挠头道,“省城这么大,他要藏在哪个犄角旮旯的,我们上哪去找。要我说啊,白静你还是先去找找各个银行的私人保险柜吧,说不定真留下了一大笔钱。嘿嘿,想想就美滋滋。” 白静没有理他,叹了口气说:“先不急。既然我爸肯定我能知道,也许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我就知道了。” “嗯,不急。等过完年,先去福建把沉岛的事了了。钥匙的事,让白静慢慢想。”我也附和道。 白静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我知道她心里乱,父亲去世这么多年,突然又冒出来一件遗物,还是藏在这么远的道观里,换谁都得仔细想一想。 老扈打了一把方向盘,拐进了古董铺子后面的巷子。车子停好,我们下了车。 杏儿听到我们车的声音,早就在院子门口等着我们了,她身上还系着围裙,看见我们下车,赶紧迎了上来。 “你们可回来了,饭都做好了,就等你们呢。今天包了荠菜饺子,还炖了排骨。” 到了晚上,院子里的小彩灯又亮了起来。 吃饭的时候,老扈把万寿宫的事跟杏儿说了一遍,添油加醋的,把藏真阁说得神神秘秘的,跟藏宝阁似的。杏儿听得眼睛都直了,夹着饺子忘了往嘴里送。 “那白静姐,你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吗?”杏儿看向白静,“你小时候,叔叔有没有带你去过什么奇怪的地方,有这种老锁的?” 白静拿着筷子,想了半天,还是摇头:“记不清了。那时候太小,好多事都模糊了。” “没事,慢慢想。反正还有大半个月才出海,这段时间闲着也是闲着,慢慢回忆。实在想不起来,就等从福建回来,再慢慢找。”我扒着饭含糊不清的说。 “对!别急!这还在过年了,别把自己搞得那么郁闷,要不这一年都不顺!”老扈在旁边补充道。 吃完饭,大家都坐在院子里喝茶。老扈搬了个小马扎,蹲在那儿擦着他的工兵铲。 杏儿收拾完碗筷,也搬了小板凳坐了过来,嗑瓜子听我们聊福建的事。 我摸着青铜铃铛,心里把所有的线索都过了一遍。 羊玄子要开闾山大法院,需要青铜铃铛,还需要沉岛上的开启法门。白总十年前留下一把铜钥匙,不知道对应什么锁,想来也和白家的诅咒、暗紫金丹脱不开关系。两条线看似不搭边,可兜兜转转,都绕着闾山、绕着长生去了,我总觉得隐隐之中有一只手将所有的事情都揉在一起。 老扈磨完铲子的刃口,问我:“哎,你说正月十五出海,咱们真能找到那沉岛的入口嘛?羊玄子会不会已经在底下等着我们了?” “不知道”我摇头道,“按唐麻子说的,现在风声这么紧,他说不定也可能早就跑掉了。” “他走了正好啊。”老扈把铲子往地上一铲,“要不他掏空了,就没我们的份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邪不压正是没错,可真要对上,哪有说的这么容易。 夜风吹过来,带着正月的寒意。我抬头看了看天,都看不到月亮,算着日子,还有十三天。 时间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潜水装备差不多也该到了,张水生的船也得提前打招呼问问,还有海底的地形、潮汐的时辰,都得花时间一一算清楚。 事情一件压着一件,年味儿就显得格外短。好像昨天还在贴春联放鞭炮,今天就已经要盘算着出海的事了。 “行了,都早点歇着吧。”我站起身,“装备到了先在后院的水井边练练穿戴,别到了水下手忙脚乱的。这几天该吃吃该睡睡,把精神养足了。” “你就放心吧,这些事都交给我出不了岔子。”老扈拍着胸口保证道。 突然我脑中灵光一闪,那只唐麻子说现在海上不太平,我们要不要打电话问问陈封,看一下他利用上海陈家的身份,能不能帮我们打听到一些消息。或者说能帮我们准备一些物资,后期也方便我们出海。 我把这个想法说出来,问了一下老扈和白静的意思。 还没等白静开口,老扈就插嘴道:“还是得了吧,就他那人我可信不过他。” 白静本来还想说什么,听老扈这么一说也就闭了嘴。 “行吧,那大家就先回去休息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聊,反正还有时间我们想到什么再商量。”我对众人说道。 老扈应了一声,扛着工兵铲回屋去了。杏儿收拾着桌子,哼着不知名的调子。白静站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身回了房间。 谢疯子还站在廊下,背对着我,可我却敏锐地察觉到,他是在等我。 “你觉得那钥匙,是开什么的?”我走过去,假装很随意问了一句。 他沉默了几秒,声音很低:“旧物。和海底有关。” 我愣了一下,再想问,他已经转身回房了,只留下个清瘦的背影。 “嘿!你说的不是废话嘛!能不能告诉点有营养的啊?”我冲他背影大声喊道。 可他就像是没听见一样,理都不理我头也不回的进了房间。谢个谢疯子老是话里有话,要不是打不过他,我都想上去捶他一顿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堂屋门上倒贴的福字,还有一个劲摇啊摇的红灯笼。 和海底有关? 如果真是这样,那白总十年前就知道沉岛、知道闾山大法院了?他留下这把钥匙,是早就料到女儿会走到这一步?这一切都说不过去啊! 我脑袋都快要炸了!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凶猛的钻进了肺里,凉丝丝的,这才好受一些。 也好。多一把钥匙,就多一分底气。至于开什么锁,到了该知道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巷口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叫,远处的人家还亮着灯。年还没过完,人间的烟火气还浓着呢。 师父老是和我说:遇事别着急,先问天道,再问本心。 第343章 回闽 过了正月初五,年味就开始慢慢淡了。天气一天一天热了起来,老扈的心也一天比一天烦躁起来。 他天天搬着个小马扎坐在铺子门口,盯着巷口的方向,隔半小时就问一次,“杨春林那老小子不会说话不算数吧,装备咋还没到。” 正月里铺子也没啥生意,干我们这行,真应了那句老话,半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终于在初八的这天,一辆军绿色的越野车,打碎了珠宝街的平静。 开车来的是一个穿着军绿色迷彩服的小战士,肩板挺得笔直,下车先“啪嗒”给我们敬了个礼,问清我就是王衍之后,迅速就绕到车后打开了备箱。 里面装着三个实木箱子,按照杨教授的交代,里面装着六套潜水装备,“都在这儿了,您清点一下,签个字就行。” 老扈早就搓着手,围着箱子打转了,嘴里啧啧个不停。 “好家伙,杨春林这老小子这回真下血本啊,还派专车送来了。” 小战士人狠话不多,拿出撬棍三下五除二就撬开了箱盖。里头的橡胶潜水服、呼吸器、头灯、潜水刀、浮力背心、备用氧瓶装得满满当当,就连密封硅脂、防水胶带这类的零碎都配了两套,周全得不像是杨春林的风格。 我们清点完,签了字,小战士就走了。车屁股冒起一阵黑烟,转眼就出了巷子。 我和老扈把三个沉重的箱子抬到后院,老扈早已经迫不及待地拎出一套潜水服在身上比量着。这次的潜水服布料明显比上次的还要厚,也没有那种老式的头盔,只有咬在嘴里的呼吸器,应该是为了深海潜泳特意找的新的装备。 老扈拿着潜水服就套了进去,可领口太小,他头又太大,卡了半天也没进去。 “你急什么?”我边说着边上手帮他。 好不容易他的头才钻出来,老扈长舒一口气:“呼,差点没憋死我!” “既然你穿都穿了,就去水井里试试效果怎么样吧。别等到了海里才发现不会用,那就丢死个人了。”我对老扈说道。 “试试就试试。我当年在水库摸鱼的时候,你还穿开裆裤呢!你还在这笑话我!”老扈穿上潜水服,一摇一晃走到了井边。 后院的水井是一口明清古井,有两米来宽,井壁上长满了青苔,水深看起来应该有个四五米。 老扈坐在井沿上折了腾十几分钟这才穿好全套的。他站在井沿上,捂着口中的呼吸器,想也没想就笔直跳进了井中。 可刚下去没多大会,就又浮出了水面,一把摘掉呼吸器,被水呛得直咳嗽。 “他娘的,这地方转个身都费劲,这还试个屁啊,跟蹲澡盆里差不多。” “那你就别在里面转身啊,试试能不能换气不就行了!”我没好气地说道。 “你说的简单,你下来试试!”老扈一脸的不服气。 白静听见动静也走了出来,看了会,语气平静地说:“我知道一个地方,就在城郊往西三十里有条大江,那里河湾处水深七八米,水流平缓,河底是砂石底,我们可以去那里试试水。” 我们合力把老扈拉出了古井。 老扈摘下头套,兴致半点不减地说:“走!那咱们现在就去!” 我们叫上谢疯子,四个人把装备重新装上越野车。老扈回房间换了一身衣服就着急忙慌的往城外开去。 正月里的河边连个人影都见不着,岸边长着连片的芦苇荡,看起来极为隐蔽。 我们找了个背风的河湾,挨个换上了装备。谢疯子动作最快,拉链一拉、氧气瓶腰带一扣,呼吸器在嘴一咬,就齐活了,显然不是第一次碰这东西。 我第二个穿好,试了试呼吸器,气流顺畅,打开了头上的头灯。 老扈和白静也都装备好了,我们就相扶着,一步步走进了河水里。 正月的河水还是很凉的,站在水里能冻得人直打哆嗦。 “娘的,这水也太冷了,跟扎进冰窖似的。”老扈话没说完脚一滑,整个人就坐进了水里,扑腾了好半天才重新站稳。 我游过去示意他别着急:“刚开始都这样,身体也会有个慢慢适应水温的过程。” 说完我朝众人比了个潜水的手势,率先一猛子扎进了深水区。 全世界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自己的呼吸水声。头灯的光柱在水里乱晃着。我扭头看过去,他们三人也跟着我下了水。有三条灯柱朝我这边游了过来。 河水里还是杂质太多了,我们一折腾就看不大清了,只能加速朝更深的河里游去。 江底都是堆积的细沙,还有几条冬眠的小鱼,被我们惊扰了美梦四下乱窜。 谢疯子游起来速度极快,一下子就超过了我,游在了最前面,动作流畅得像条鱼一样。 我心里忍不住嘀咕,这人到底还有多少事是我们不知道的。 练了半个多钟头,水下手势、应急换瓶、结伴探查都过了一遍。 我和白静闲得没事,在河底下摸了半兜子的螺蛳,江西小炒的螺蛳最带劲了,晚上要杏儿帮我们一起炒了。只是成本有些过高了,四人穿着潜水服摸了这一晚螺蛳,估计也是第一人了。 老扈也从刚开始的手忙脚乱,到后来能跟着我们摸河底的螺蛳,也算是进步神速了。 看来这种没有头盔的潜水服,也没那么难操作,只是我们在水下这下不能说话了,有点麻烦。 上岸的时候大家都冻得嘴唇有点发紫了,我们纷纷裹上毛毯钻进车里,缓了好一会才缓过来。 晚上,我和老扈喝着酒,吃着从河里摸出来的螺蛳,别有一番滋味。 接下来几天,我们天天往河边跑。小白无聊也跟着我们,我们在水里,它就在岸上。 就这样练到了正月十一,所有人都差不多摸透了新装备的脾气,水下配合也顺畅了起来,即使不能说话,一个动作我们相互之间也能知道对方想干什么 我们歇了一天,算了算日子也到了要出发的时候了。白静让下面的伙计重新给氧气瓶打满了氧气,又准备了一些海上需要的应急物资。 正月十二这天,一早我们就装车出发福建了。杏儿起得比鸡还早,给我们准备了早餐,还特意贴心地煮了二十个茶叶蛋,让我们一路带着。 “你们都当心点。”杏儿站在门槛边,“我也不会游泳,要不我就跟你们去了!” “放心吧杏儿,你在家好好看门,等我们回来给你带一麻袋的海鲜,让你吃个够,哈哈哈。”老扈从车里探出半个身体说道。 车子发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看着杏儿还站在门口,小小的一个人影,直到巷子拐弯看不见了。 我们一路往南开,路上的事就不过多说了,这条路老扈都开了好几次了,他轻车熟路一般,速度很快。 我们在下午三点多就进了长乐地界,开始能闻到阵阵海风。 凤窝村还是老样子,石头房子,一艘艘小船,只是这一次在路上奔跑的小孩,换上了新衣服。 我们直接把车开到林阿婆家院门口,老扈拎着两盒从省城特意带来的糕点、一瓶白酒,推门就喊:“阿婆!给您拜晚年来了!” 林阿婆正在厨房里忙着,听见声音直起了腰,看见我们笑得满脸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哎哟你们可来了,我前几天还跟老头子念叨,你们咋还没来呢。快进屋,快进屋,我这就给你们烧水煮茶,晚上给你们做海蛎面吃。” 我们放下行李,简单喝了杯热茶,就说要去码头看看张水生的船改得怎么样了。 “水生啊,他这些天天天泡在码头上,跟工人一起钉铁皮,吃住都在船上,过年都没下来。”林阿婆指着东边的码头说,“最显眼那艘银灰色的就是,隔老远就能看见。” 我们顺着海边的小路往码头上走,果然远远的就看见一艘船停在泊位上。是一艘比上次那艘大出一截的,船身上包着银灰色厚铁皮的机帆船。 整艘船在太阳底下反射着冷硬的金属光,看着就格外敦实。 第345章 下水 等我们走近,就看到张水生正站在船舷上焊着防滑条,焊枪溅起的火星子,飞在他脸上眼睛都没眨一下。 张淼则在底下帮他爹递焊条,小伙子的脸色红润了不少,看起来肋骨上的伤应该好得七七八八了。张沄蹲在船头整理着缆绳,她扎着马尾,在顶上一甩一甩的,看见我们远远的就挥了挥手。 张水生熄了焊枪,见我们过来,往下跳了下来,“你们可算来了,船昨天刚收尾,正等着你们来验验活呢。” “张老大,您这就说笑了,这方面您是老大,我们怎敢造次。”我谦虚地回道。 说着,他领着我们绕船走了一圈,手掌拍在船身铁皮上,发出砰砰直响。 这一次的船身上下全铺了五毫米的钢板,船舷包到了吃水线以上半米,甲板边缘也加了防护条。这一下别说是鳌鱼撞了,就算是撞上礁石,也刮不透这层铁皮。 “不瞒各位,你们给的钱太多了,我们不仅全部弄完还有钱剩,就把发动机也换了个新的,比以前功率能大上三成,真遇上事,咱跑起来也快。”张水生说着,哈哈笑了起来。 老扈伸手敲了敲船身,咧开嘴笑着说:“可以啊张大哥!这改完跟个小铁甲舰似的,这下再也不怕那扁毛畜生撞了。” “不仅外面,里面也收拾好了。”张淼捂着肋部慢慢走了过来,“我们在里面加了两个铺位,你们四个人刚好住一起。还在船头装了个特大号探照灯,还有这个!”说着他一把扯掉了,船头的一块黑帆布。 帆布下赫然是张巨型钢制海弩! “这玩意,就是给那个胖头鱼准备的,以报我断骨之仇!”张淼恶狠狠地说道。 张水生瞪了儿子一眼,嫌他话多,转头对我们说:“咱们一起上去看看,哪不合适的就说,这两天还能改。” 我们踩着跳板上了船,船舱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厨房虽小,锅碗瓢盆油盐酱醋全是新换的,上次的一番折腾基本都毁得差不多了。驾驶舱里也换了新罗盘,还有个新型测水的仪器,看着还挺专业的。 我们里里外外转了一圈,没什么可挑的。我拍了拍船舷:“行,就它了!咱们明天一早就出发,先去鬼头礁附近抛锚,等十五退大潮再下水。” “行,听你们的。”张水生点头说道,这一次明显信心满满。 我们晚上还是回林阿婆家休息,约好了明天一早码头见。 我们边聊着往前走,太阳在我们身后沉沉落入海面。 林阿婆正好做好了饭,一大海碗海蛎卤面,上面撒着葱花,鲜得人舌头都要吞下肚子去。老扈连吃两大碗,拍着肚子说比省城的馆子做的还地道。 吃完饭我们一行人就坐在院子里歇凉,海风带着咸腥味儿吹了过来,远处码头亮着点点渔火。 我掏出罗盘平举在掌心,指针微微晃了晃,最终牢牢钉在东南方向上。 还是和上次一样,这次也不知道我们能不能顶得住。 谢疯子靠在院墙上,面朝着大海,小白蹲在他脚边,耳朵时不时动一下,像是听见了水下的动静。 老扈跟林阿婆在唠嗑,吹我们上次怎么跟大鳌鱼周旋,说得唾沫星子横飞,林阿婆听得直念阿弥陀佛。 正月十三这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们就都到了码头。张水生一家已经把东西都搬上船了,烟囱冒着淡淡的黑烟,发动机正突突响着。 上船,解缆,开船。 渔船慢慢驶离码头,岸边的石头房子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条线。海面越来越宽,风也越来越大。 开了一个多钟头,浪大了起来,船身晃得厉害,老扈还是没有扛住,又开始晕船了。 我和白静站在船头,手里端着罗盘,眼睛紧紧盯着指针。 船越往东南走,指针也晃得越厉害,说明离鬼头礁越来越近了。 谢疯子站在我旁边,海风吹散了他的头发,可他任由长发抽在脸上,眯着眼睛死死盯着远处的海面,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中午张沄在厨房做了焖海鲜饭,还煮了一锅海鲜汤,放了虾和蛤蜊,鲜得很。老扈吐完反倒饿了,炫了两大碗汤,说吐空了吃着更香了。 下午两点多,张水生从驾驶舱探出头来:“前面就是鬼头礁了,咱们在外围抛锚?” “行。”我点头回应,“就在外围停着,等十五退潮再进去。” 船慢慢停稳,船锚带着铁链哗啦啦的沉了下去。机帆船往前开了一段,才摇摇晃晃的停了下来。四周海面开阔,远处能看见一小块黑色的礁石露出了水面,形状就像一个蹲在海里的鬼脑袋,估计就是鬼头礁名字的由来吧。 海水呈现一种深蓝色,深得发黑,是那种看不到底的黑。 接下来的两天我们就在船上干耗着。 白天,测测水流、水深,核对核对潮汐的时间,最后再检查一遍潜水装备。 老扈没事就趴在船边上钓鱼,可钓上来的都是些小杂鱼,随手又给扔了回去。 白静闲来无事就要张沄叫她辨认海菜,说哪些能吃哪些有毒。张水生坐在船头上抽烟,给我们讲以前跑海遇上的怪事。 把老扈听得眼睛都直了,“真的假的?还有阴兵?” “谁知道呢。”张水生弹了弹烟灰,“跑海的人,怪事听多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我没接话。阴兵不阴兵不知道,但闾山大法院沉了七百多年,里面的怨气煞气积郁得久了,这地时常有些怪事,也正常。 到了晚上,船随着海浪轻轻的晃着,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船头的锚灯还亮着一点黄光。海浪拍在船身上,发出奇怪的金属脆响。可这种金属的声音,却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钟一样。 难道张水生说的那种海底的敲钟声,就是海浪拍打金属船身的声音? 谢疯子一晚上都坐在船舷边上,盯着海面看,一看就是半宿。我问他到底在看什么,他却紧闭着嘴巴,就是不说话。 小白也很反常,总是对着海面龇着牙,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低吼,像是在警告什么。我费了好大劲才把它抱回船舱,可是一不注意,它又自己跑了出来,蹲在船头盯着水下,一动不动。 一路上也没看见唐麻子说的什么军舰,甚至能说是进入深海区就连一条船都没看到。 以至于老扈还在那说,是不是大家还在家里过年,都没出海。 我心里却一直惴惴不安,总感觉我们被什么东西给盯着一样! 难道是上次那头黑鳌鱼还在底下死死盯着我们? 等到了正月十四的那天晚上,大家怎么都睡不着。明天就要下水,说不紧张那是假的。 后半夜的时候,我爬起来看潮汐表。张水生也在驾驶舱里,正叼着烟盯着水深仪呢,整个驾驶室烟雾缭绕,就跟蓬莱仙境一样。 “明天卯时能退到最低。”他头也不回地说,“满打满算,能在底下待三个钟头。三个钟头后涨潮,水流就乱了,必须上来。” “三个钟头足够了。”我盯着水深仪点了点头。 “我和我女儿也陪你们一起下水,我儿子在上面守着船,接应你们。”张水生转过身,“这一片水下我熟,哪有暗礁哪有漩涡,我心里门清。多两个人去,也多个照应。” 我愣了一下。本来说好张家父女只送我们过来,不用下水。 “拿了你们的钱,就得管到底。”张水生磕了磕烟袋,“再说了,你们给的也太多了!” 张水生说完自嘲地笑了笑。 我心里一热,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点了点头,尽量语气平静地说了句,“多谢。” 回舱的时候,白静也醒了,正靠在床边擦她那把匕首。看见我进来,抬了抬下巴,“张叔要跟我们下去?” “嗯。”我坐在她对面,“张沄也去。张淼留船上接应。” 白静嗯了一声,把匕首插进靴子里,“也好,他们熟悉水情,也省得我们走弯路。” 舱外的浪声一阵接着一阵,混着远处偶尔的海鸟叫声。天一点点的亮了起来,东边海平线的鱼肚白,慢慢染成橘红色。 正月十五,到了。 这天所有人都起得很早,张沄在厨房煮了一锅菜粥,大家默默吃完,没人说话。 吃完饭我们开始穿潜水服,厚重的橡胶穿在身上,闷得很。 谢疯子把他的黄金剑,用防水布缠紧别了在后背上。 老扈穿好潜水服一直在船舱里面走来走去,看得出来还是有点紧张的。 张水生和张沄也换好了装备,父女俩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潜水。 “都记着。”我看着众人,比着手势说,“下水之后大家跟紧前面的人,别走散了。我们先找大法院的入口,进去再说。万一遇上情况先打手势,别慌。只要氧气剩三分之一就往回走,别硬撑。” 众人都点了点头,脸色严肃。 张淼站在船舷边,手里拉着信号绳。 “你们放心下去,我在上面盯着,有事拽绳子。” 小白蹲在船头,对着我呜呜的叫着,爪子扒着船舷,想跟着跳下来的样子。 我摸了摸它的脑袋说:“乖,在上面等着,我们很快回来。” 它像是听懂了,往后退了退,蹲坐下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我最后检查了一遍呼吸器,比了个向下的手势,坐在船舷上率先倒翻了下去。 其余人一个个跟着我,倒翻入水中。 海水瞬间包裹了我,我只能感受到刺骨的凉。我慌忙打开了头灯,光柱瞬间刺破了黑暗,能看见身边全是浮动的细碎气泡。 我稳住身形往下看去,深蓝色的海水深不见底,越往下越暗,就像一张张开的黑渊巨口。 张水生游在我们最前面带路,我们几个人跟在后面,排成一列,慢慢的往下潜去。 越往下水压越大,耳朵嗡嗡直响,脑袋也越来越沉。 我用手捏住鼻子鼓了鼓气,缓解了下不适。四周越来越暗,头灯的光照不了太远,只能看见身边最近几个人的身影。 我们往下潜了大概有二十多米,脚底终于触到了什么东西。 不是泥沙! 是石板! 第346章 星河 脚蹼踩在地上居然是实地,我用脚蹼拨开地上浮土,发现下面竟然是青石板。 青石板一块接一块,铺得整整齐齐,从缝隙里长着一条条的细长的海草,随着海浪来回飘摇。 头灯扫过去可以看到,青石板向四周延伸开去,一直到十几米开外,埋进了乌黑的海泥里。 看起来这里以前应该是一条平整的甬道,我抬手朝众人比了一个停下的手势。我们六人在石板上站定,一串串气泡从各自的呼吸器旁冒出来,徐徐往海面上飘去。 老扈最是闲不住,往旁边走了两步,想踩踩旁边石板结不结实。可他刚落下脚,身子却猛地晃了一下。老扈连忙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形,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往下拽了一下似的。 我转头看着他,他对着我比了个“下面有情况”的手势,潜水镜下面的眼睛瞪得溜圆,一副见到了鬼的样子。 我连忙游了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帮他稳住了身体。可当我低头一看,底下除了飘动的海草,什么也没有看到。 可他脚腕的潜水服上,清清楚楚印着几道泥印子,看起来好像是一只手抓的样子。 张水生也从前面游了过来,皱着眉头,对着我们摇了摇头,示意没有找到别的东西。 这就奇了怪了,难道海底还跟岸上一样会闹鬼? 谢疯子这时候从队伍后面游了上来,朝我们比了一个向前出发的手势,不要在此处停留。 我连忙回头招呼众人向前出发,顺便清点了人数。谢疯子和张水生在前面开路,白静老扈在中间,我和张沄在后面。 人齐了!我示意大家出发。 我们往前慢慢游动前进,游了大概十几分钟。突然我们开始游得费力了起来,是周围的水流突然加大了! 不知道为什么?水流变得乱了起来,按理说现在是退潮的时候,海底应该很平静才对啊! 突然! 我看见谢疯子前面的海域里,速度极快的滑过几道黑影! 那影子竟然像是人影! 有人!这海底下怎么可能有人呢?而且人的速度怎么会游的这么快呢? 那几道黑色的人影几乎就是眨眼之间就消失在了更深的海底,速度快得离谱,头灯光束都追不上。 长得像人的鱼,难道是美人鱼? 前面的谢疯子明显也是看到了,速度慢了下来,看他的肢体动作貌似还想去追,可是见那黑影速度太快又放弃了。 我连忙加速超过众人来到队伍最前面,拍了拍谢疯子的脚。我示意他快走,这里待不得。 谢疯子打了个继续前进的手势,让大家别分心。他和张水生在前头带路,顺着石板的甬道往更深处游去。 越往前面游,两边的石墙也越来越高,我们像是慢慢游进了一条凿出来的石巷里。两侧的墙上覆盖着厚厚的海蛎壳与钙化层,根本看不清原本的纹路,只是偶尔在剥落的地方,露出来一点点深浅不一的刻痕,可以肯定这里是人工开凿出的。 难道我们已经进入闾山大法院了? 接着游进去几十米,前方赫然在我们前面出现了一座小型海底山脉,山体横向延伸出去上百米,都看不清它有多大。而越往上却一直向海面上延伸,越往上越小,就跟孙悟空矗立在海底的定海神针一样。以至于到最后基本就消失不见了,这难道就是我们在海面上看到的鬼头礁的海底样貌? 而在海底下,我们眼前的山体上出现了一个拱形的山洞。洞口两人并肩行走还要宽,就像是整座山体半张的嘴巴。 在洞口两侧还立着两尊护法石像,大半截埋在海泥里,露出来的部分能看见甲胄的纹路,手里的兵器早被暗流海水腐蚀断了,面目上也模糊成了一团,连五官都没了。 看起来这里应该就是闾山大法院的路口了,老扈显得最为兴奋,在水里手舞足蹈。差点就呛了水,折腾了一番才老实下来。 我们迫不及待地进入了山洞,里面的空间还是比较开阔,没有像之前那么闭塞。 山洞里的穹顶上以及两侧的甬道壁上都刻着什么东西,等我们走近了才看清,那是连绵的浮雕,整面墙蜿蜒向前,望不到尽头,全是各种各样,繁复的浮雕。 我们几个人顶着头灯凑过去细看,最开始进门的开篇是讲闽越先民祭山的场景,有戴着巫傩面具的巫祝,围着祭坛起舞,甚至在祭坛上还绑着一个赤裸的活人,底下是燃烧的火焰。 再往后是闾山一脉道人传法,一个像是领头的道人站在高台之上,底下跪满了密密麻麻的信徒。那道人手里举着木牌符令,正对着苍天在举行某种神秘的道法。 再往后就是营造这闾山大法院的场景了,无数的工匠扛石料、垒殿宇,看这飞檐翘角的形制竟然和西山万寿宫有几分相似。他们就在海面之上施工,应该是整个沉岛最开始的样貌。 越往后的浮雕越是血腥!有一段墙刻的是阴兵祭阵的场景,一排排的陶制活人兵俑被扔进炼炉里。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道士手中拿的不是桃木剑,而是一把砍头铡刀,在他周围横七竖八倒着无数没有头颅的尸体。那血流成河的样子雕刻得入木三分,还有很多各种各样献祭深海的篇幅,像什么整船的人被绑着推下深海,在海底下还浮着巨大的阴影,像在供奉某种巨型水下生物。 是黑鳌鱼!脑子里第一个想法就是他们在喂养黑鳌鱼。 这就是那黑鳌鱼为什么能长这么大的原因吗? 老扈看得满是震撼,对着我比着乱七八糟的手势,换做旁人肯定不知道他在表达什么意思,可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他的意思是这闾山派以前怎么这么狂野? 我没理他,因为我心里清楚,这都是黑头一脉的古礼,只是后世戒律渐严才慢慢废止。羊玄子拼了命往这儿钻,多半就是冲着那些失传的祭法来的,想靠阴兵大阵或者什么献祭法门炼成长生邪术。 我们一路往更深处游去,不过好在,在这里面海水稳定,越往深处水质越清澈,头灯光束照过去一览无余,所以我们游起来速度也慢慢加快。 突然在我们前面没来由地出现一片璀璨的星空,是那种繁星点点,漫天星河的星空。 我仔细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那是头灯反射过来的光亮,无数的星光在黑暗的海水深处,给人一种异样的美感。 我们一行人慢慢游进了那片星河里,这才看清所有的星光,都来自于镶嵌在墙壁两侧以及头顶上的一个个颜色各异的多彩宝石。 手电筒一照在宝石上,反射出一片,浩瀚如同星光的梦幻世界。无数的宝石看得人眼花缭乱,这么多的数量,就算拿出去一颗,估计也能实现财富自由了。 老扈这下真是乐开花了,他一下子就超过了我们。速度极快,完全看不出来身体这么臃肿。 他边看边往前游,手不自觉地往墙上摸去。一下子摸一下这颗,一下子又扑向另一颗更大的。 别说是老扈了,就是我,见多了各种古墓的藏宝库,也被这里绚烂璀璨的样子给震惊得走不动道了。 终于在我们头顶的正中央瞧见了,一颗足有鹅蛋大小的蓝色半透明晶石,就像是众星捧月一样,静静的悬挂在穹顶。 老扈就像是发了情种猪一样,一个肥猪翻滚,冲着蓝色宝石就扑了过去。 等他来到蓝宝石面前,动作突然停住。石壁上的蓝宝石,泛着蓝光,看着像是古玉,又像颗蓝色夜明珠,在昏暗的水里格外惹眼。 老扈颤抖地双手举到蓝宝石面前,想去摸又有一种不真实的梦幻感。 我见状赶紧摆手,打手势让他别去碰,这地方机关不明,乱动和找死没有两样。 可他哪里肯听,双手抠住蓝色宝石,双脚蹬住穹顶就往下拔。这种成色的老物件,还这么大,搁到市面上,至少七位数起步,不摸一把他心尖都痒。 可他用力往下一掰,蓝色宝石没抠下来,脚下踩的青石板却陷进去半截。 一股细微的沙土,从头顶的青石板缝隙里漏了下来,瞬间迷住了我们得双眼。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立即游了过去,一手抓住他的脚踝,想阻止他别乱动。可脚下水流却猛地变了方向。甬道顶上的石板突然翻开一大块,一个漆黑的洞口露了出来,就像是水库放水一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恐怖的吸力把我们所有人连带着地上的碎石、贝壳全往里卷。 老扈首当其冲,身子一歪就往漩涡里吸去。我离他最近,手也搭着他的脚,这时候想脱手已经来不及了。旋涡的力道太猛了,我根本来不及打水稳住身体,就跟着他往漆黑的洞里卷了进去。 张沄就在我身后,见我俩被吸进旋涡,就想过来搭把手。可刚游到我身边,一股暗流卷过来,直接把她也卷进了涡流里。 我们三个人缠在一处,顺着漩涡飞速旋转,顿时天旋地转,耳朵里全是水流的嗡鸣,嘴巴里的呼吸器和头顶的头灯也被甩飞了。 第347章 海底龙宫(一) 我情急之下本能地想大喊出声,可一张嘴一口海水灌进喉咙。我立马反应了过来,死死闭紧了嘴巴。 忽然,老扈和张沄从我身边飘了过来,我立马一手抓住了老扈的衣领,另一只手捞住了张沄的手腕。 后面谢疯子他们的影子迅速不见了,我们掉进来的洞口也越来越小。 也不知道转了多久,我就感觉我们在滚筒洗衣机里洗了一番,整个人晕得胃里翻江倒海,早饭的海鲜粥都顺着海水喷了一圈。 就在我快要憋不住气的时候,眼睛的余光瞥见头顶忽然出现一大片光亮。 求生的本能驱使着我,“不行!我不能死!” 我蹬着双脚,奋力向上游去。就在我身体快要到极限的时候,身体猛地一空,我们三人这才冲出水面! 出水的一瞬间我还以为出了岸,结果费了半天劲抬起头一看,我居然身处在一个天然的山洞里! 老扈此时已经完全昏迷了,头趴在水里,一动不动。 我和张沄连忙稳住心神,拉着老扈一起爬上了岸。老扈嘴角一直在往外溢着海水,我连忙解开他后背的氧气,拍了拍他的脸。 “老扈!老扈!你醒醒!” 可老扈没有半点动静,任我拍的啪啪直响。 没办法!只能再次人工呼吸了! 呃?我为什么要说再次? 我看着老扈苍白的嘴唇,努力克服着心里的障碍,慢慢靠近。 就在我马上就要碰到他的丰唇时,老扈猛地喷出一口海水,正好喷在我的脸上。 “咳咳咳!你小子!还上瘾了!再一再二的!你就不知道发扬一下雷锋精神,让一让!”老扈说完还偷眼看了张沄,“要不是老子醒得早,差点就要被你玷污了!” “你……”我气得说不出话来,眯着眼睛在出水口的岸边洗了把脸。 “你他娘的啥时候醒的?”我抹了把脸,长呼出一口气问道。 “我……我刚醒啊!”老扈有点不自信地说道。 我一听就知道他在说谎,却也懒得戳破他!这才站起身,打量起了四周。 这是一个一半原始、一半人工修建的地下空洞。原始的那一边,在地上有一个四五米大小的水面,这是我们出来的地方。而这一半却是一个通道,在通道的尽头有一堵古代建筑大门,看风格应该是宋朝时候的,大门此时紧闭着,也不知道门后通向何方。 “我操……这什么鬼地方?”老扈咳够了就骂,“我们是从这水里钻出来的?这水怎么不往上冒呢?这里面怎么还会有空气?难道我们已经在水面之上了?” 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问我?我问谁?你一下子冒出这么多问题!你要是少闯一点祸,我们至于流落到此吗?” “嘿,你别生气嘛!我还以为你知道呢,原来你也有不知道的事。”老扈嬉皮笑脸地说。 还不等我细想老扈的那些问题,老扈又捅了捅我的胳膊,手指往旁边一指,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边是条笔直的石道,在石道两边墙壁上每隔几步就镶嵌着一盏铜制灯盏。灯盏里竟然还燃着淡蓝色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整条通道照得半明半暗。是万年灯! 火苗稳得很,说明这里不仅有空气,而且空气还在源源不断地流通,为这里提供着氧气。 “真是活见鬼了……海底山洞里,没水,还有长明灯?”老扈站起来,脱下脚蹼,凑到灯盏跟前仔细看了起来,“这灯烧了几百多年了?真他娘能熬啊!” “可能我们先前看到的那座大山是个中空的,我们现在已经游到海平面以下来了,所以这里的海水上不来。”我揉着一下撞痛的肩膀说道。 张沄这时候也走了过来,这小姑娘离开了她爹,好像还显得坚强了些,并没有想象中的害怕。 她轻轻碰了碰灯盏,又快速抽回了手:“我跟着我爹跑了十几年的海了,听老辈人说过海底有神仙府,没想到今天还真撞上了。我爹要是在这儿,指定能在这磕头!” 她提到她爹,我才猛然回过神来。队伍散了,谢疯子、白静、张水生三个人没有跟进来,刚才旋涡的吸力太乱了,也不知道他们是被吸进来了,还是进入了其他的岔路。 “也不知道他们三人现在咋样了,你们说他们能不能找到我们这里啊?”我定了定神问道。 “这就不好说了,按豆哥的性子,肯定会义无反顾地跟进来的,可这么久没来,估计是遇着什么事了!”老扈叹了口气说道。 我扫了一眼通道深处的大门,“这地方是人工修的,所有路最后肯定都能通到主殿。我们往前走,既能找到出口,也能碰他们。他们三个都是老手,不会出事。” 老扈把脚蹼夹在背后,回头对我说:“行吧,那我们就往前走吧。就是可惜了刚才墙上那颗珠子,没抠下来,白瞎了那好东西。”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这个。”我狠狠斜了他一眼,“刚才要不是你手欠乱碰机关,我们也不至于掉进来,还跟大部队走散。” “这不是没忍住嘛。”老扈嘿嘿直笑,搓着手,“再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说不定我们这回抄近路了,直接摸进闾山大法院里面来了呢?” 我没接他话,带头往通道的深处走去。两边万年灯的火苗晃啊晃,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石壁上变得扭曲变形,像三个行走的鬼影。 这里墙上没有浮雕,取而代之的是一些色彩鲜艳的壁画、图谱。大多是闾山法术的图谱,有画符的指诀,还有踏罡的步点,还有召请阴兵的阵图,每一笔一画都透着古意。 “我说小哥!这可是好东西啊。你赶紧把这些记下来,到时候你不仅会龙虎山正义的符箓,也能学会福建闾山一脉的法术,那不是横着走嘛!”老扈兴奋地拍着手喊道。 “得了吧!我师父知道会骂死我的,这不是叫我欺师灭祖吗?这黑头闾山的道法可不兴学啊,我可不想变得人不人鬼不鬼。”我拒绝道。 “你师父都走这么多年了,他还管得了你?你不要什么事情都把他推出来当挡箭牌。俗话说技多不压身,我这也是为了你好。”老扈一脸不耐烦地说道。 我停下脚步,看了老扈一眼,他今天怎么怪怪的?按理说他平时绝对不会跟我说这样的话。 “如果我真学了这些闾山古法,那我和那羊玄子有什么区别?”我尽量让自己语气坚定地说道。 老扈这才停下了嘴巴,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好吧,好吧,我就随便说说,我是不忍兄弟你吃亏呀!我可知道这些都是好东西。”老扈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我不再去理他,三人继续往前走。 张沄也走在我身边,时不时停下看两眼墙上的壁画道法,看得格外认真。她从小在海边听着闾山传说长大,这会儿见了真正的古道法,难免有些好奇。 通道走了百十来米,前面被两堵厚重的木门挡住了去路。 这门是宋朝的制式,用楠木整块料拼的门板,高过人头大半,门框边上还包着铜边。而在门板上阴刻云雷纹,门心各嵌着一只铜铺首,兽面獠牙,眼窝里嵌着黑宝石。 可奇怪的是门没有锁。 我顺着门缝摸了摸,木板之间留着细缝,没封死,也没挂锁,像是最后离开的人走得急,门没带严一样。 又像是有人比我们早到一步,特意留了门给我们。 老扈凑过来,用气声问我:“直接推?”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走你!”我慢慢点了点头,和老扈一起用力推开了厚重的木门。 “吱呀——” 一声又长又闷的声响,从木门轴里挤了出来,就像几百年的沉岛,因为第一次陌生人进入而深深叹了一口气。 头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我们三人连忙后撤一步躲开。 这灰尘落定,我扫了扫眼前的浮尘,这才看清里面竟然是一个宽阔的大厅。 在大厅的中央立着一根一人环抱的石柱,上面刻着独角蛟龙,蛟首朝下,张着嘴巴,獠牙刻得根根分明。 我们走近了才发现,在石柱周围摆着八个石墩,每个石墩上都放着块青铜牌,刻着不同的鬼画符似的符文。 “这是八卦阵?”老扈凑到最近的石墩跟前,伸脖子瞅铜牌,“不对啊,这符文跟普通八卦不一样,怎么看着歪歪扭扭的?” 我走近两步,才看清,这是闾山的八门锁魂阵,八个方位对应八种阴煞,中间石柱就是阵眼。看这形制,这大厅底下,或者说石柱里面,肯定镇着什么东西。 就在这时,大厅另一头传来一阵哗啦啦的响声。很脆,像是金属碰撞石头的声音,又像一根巨大的铁链子晃了一下。 在死寂的大厅里,声音格外清楚。 我们三个瞬间停住呼吸,慌忙对视了一眼。 “是谢疯子他们?”老扈问。 “不是!”我斩钉截铁地小声答道。 那声音太飘了,不像是活人能弄出来的动静。 老扈慢慢拔出后腰的潜水刀,我也把黄符摸在了手里。张沄也从靴筒里摸出一把匕首,手背青筋都冒了出来。 突然! 声音停了! 第348章 海底龙宫(二) 墙上两侧的灯火也在这时候,齐齐忽然暗了半截,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起来。 那阵铁链声却再也没响过,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老扈粗重地喘着气:“小…小哥!你又发功了?” “发什么功?”我眼睛警惕地看着四周问。 “招鬼神功啊!”老扈一本正经地盯着我说。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开玩笑?”我白了老扈一眼说道。 哗啦! 就在这时候那铁链声又响了起来! 这次声音更近了,而且我清晰地听清楚了,那声音是铁链刮过石面的声音,那种刺耳的摩擦声正在往我们这边靠近! 有个什么东西吊着锁链在拖动着,一下!一下!往我们这边过来了! 老扈有些打怵地问:“什…么玩意儿啊?这声音有点不对劲啊!” 我没接他的话,手在身后摸了摸,却摸了个空。 “操!这次带着这氧气瓶,根本就没拿什么像样的武器下来!” 我这时候才反应过,如今在我们身边没有谢疯子,就我和老扈,张沄一个女孩子,这种东西面前基本可以忽略不计。老扈也没有带他的喷子,我身上就几道符,以我们两个人现在的实力,碰到那凶物绝对是是凶多吉少。 就在这时候铁链声戛然而止,好像在铁柱后面停了下来。 “快!把头灯关了!”我压低声音,快速对老扈说道。 老扈这才反应过来,立马学着我的样子把头灯关了。 “靠紧墙,别说话!”我对老扈使了个眼色。 老扈立马心领神会地往旁边撤了两步,身体死死贴紧墙面。 我也拉着张沄贴紧了靠了过去,六只眼睛死死盯着石柱那一边。 我抓着张沄的手,这才感受到,她身体竟然在微微发抖。我转头看了她一眼,小声问:“你没事吧?” 张沄艰难地咽了口口水说:“我…我没事。” 她话还没说完,我就看到她一双杏眼猛地睁大!我几乎都能看见她的瞳孔一缩,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感油然而生。 我连忙回头看去,只见一只手从柱子后面慢慢伸了出来! 那只能说是一只手,指节粗得离谱,指甲又黑又长,指尖弯成钩子,手背上覆着一层细鳞,呈现一种只有死人才有的乌青色。 最为离谱的是,在手指与手指之间还连接着一层肉蹼! “这东西是个海底的生物!”我立马把我的发现告诉了身边两人。 “你他娘的说的不是废话吗?我们在海底不是海底的生物还是陆地的生物?”老扈没好气地骂了我一句。 老扈怼的我哑口无言。 那只怪手就那样死死抓着石柱没了下一步动作,好像也在试探我们的反应一样。 可以看到那只怪手的手腕上缠着一根锈铁链,铁链都已经卡进皮肤的腐肉里,看着就疼。 刚刚那种铁链拖地的声音,应该就是这东西发出来的。 就在这时候,那只手竟撑着石柱慢慢往外面光亮处挪了出来,当他整个身子露出来的时候,我看着倒抽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个似人非人的东西,我甚至都分不清他是一个人还是一条鱼。 他的个子比常人还要高出一个头,身体弓着背,身上的皮肤就像是在水里泡了半个月的死人皮肤一样。泡得发白发胀,又长满了细密的鳞片。 身上还缠满一条胳膊粗的锈铁链,从肩膀缠到腰,又绕着腿缠了几圈,链头的另一端拖在地上,延伸进了黑暗里。 刚才的声响就是东西发出来的! 它脸上几乎看不出什么人样,眼窝烂成了两个黑洞,鼻子塌成了两个黑乎乎的大孔。嘴巴裂到了耳后根,露出一口细密的尖牙。 脚掌上也长着肉蹼,脚趾张开,腿上的肌肉一块块隆起,看起来极具爆发力。 最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他的两腮竟然长着类似鱼鳍一样的东西! “我操……这是…水猴子成精了?”老扈刀都要拿不稳了,“长的这么磕碜,就敢出来吓人是吧?” 也不知道是说老扈傻,还是说他神经大条,这都什么时候了,他还在这说这种话。 那东西好像也听懂了他的话一样,瞬间被激怒了,脚下猛地一蹬地,朝着我们就直扑了过来。速度快得离谱,带着一阵腥风,混着腐臭味,就朝我们抓了过来。 “散开!”我大喊了一声,拉着张沄就往侧面扑了出去。 老扈也往左边灵巧一滚,骂道:“他娘的!真当咱们是泥捏的!” 那东西扑了个空,爪子狠狠的抓在石地上,坚硬的青石板被硬生生抓出五道深沟。 “小心了!这玩意不好对付啊!”老扈一手横刀,眼睛死死盯着那人形怪鱼说道。 铁链子又是哗啦一声响,人形怪鱼一手带着风声,就直奔老扈的腰间而去。 他反应也是不慢,举刀就去挡,就听得当的一声响,潜水刀直接被砸飞了出去,震得他虎口瞬间就裂开了。 老扈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娘的!力气这么大!”老扈捂着手骂道,看着掉落在地上已经变得弯曲的刀,老扈脸都绿了,“这他妈是铁人?” 就在这时候,原本一直躲在我身后唯唯诺诺的张沄,猛地从后面窜出来,手里拿着匕首就朝那怪物的后心扎去。 这一下连我都没想到,他硬是处在那怪物身后的死角位置。 就听见“噗”的一声,没想到匕首齐柄而进。黑红色的汁液顺着刀柄往外冒。 “嘿,没想到这怪物手上脚上刚硬如铁,后背却是他的软肋。”老扈在地上说道。 那东西闷哼一声,不是人的声音,倒像是某种动物的叫声。 他反手就是一铁链扫了过去,在他身后的张沄赶紧收刀往后跳开,铁链擦着她头发扫过,砸在后面的石柱上,崩下一大块石头。 “杀不死!”张沄落地就喊,“扎进去跟扎烂泥似的,它不知道疼!” 我心下大骇,这么个力量霸道,还不知道疼的家伙真要跟我们拼起命来,那真是见了鬼了。 我捏着镇煞符的手心都冒出了冷汗,趁着它转头的空档,我想也没想,将符纸直直拍在它的肩头上。 “不管了!管他有用没用,吃老子一符再说!” “滋啦”一声白烟冒起,那东西立马嘶吼了一声,放过张沄,往后退了两步。他晃了晃脑袋,就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看样子还有些效果! 可我还是高兴得太早了,那人形怪鱼也就是往后退了两步而已。他肩头的符纸很快就烧成了灰,它又像个没事鱼一样,朝我往迈出了一步,一对黑洞洞的眼窝恶狠狠地面对着我,我明显能感受到他戾气更重了。 镇煞符只能震慑他一下,还杀不了它。这东西在这大法院里生活了七八百年,怕是早就和这里的阵法融成一体了,只要阵眼不破,它就死不了。 “别硬拼!往侧门跑!”我指着大厅左后方,那里有扇半掩的木门,刚才进来的时候我匆匆扫了一眼,门后有台阶,像是直接通往后殿的。 现在顾不上里面有什么了,总比在大厅里跟这鬼东西缠斗强,那里面空间越小,他身上缚着铁链子就越是施展不开。 老扈重新捡起地上的弯刀,冲我们说:“小哥,你先带着妹子往那边跑!我来断后!” 现在也不是相互推脱的时候,我连忙答应一声,拉着张沄就往偏殿那边跑去。 人形怪鱼见我们想跑,立马意识到了,低吼一声,朝我们就追了过来。 老扈一个滚地前刺,直奔他肋部而去。人形怪鱼没有办法只好回身用手格挡。 我和张沄没跑几步就跑到了木门口,我回头对还在和怪鱼周旋的老扈喊道:“老扈,往这边跑,我帮你!” 老扈立马就懂了我的意思,一击不中的情况,连忙抽身就撤,潜水刀也不要了,朝着我们这边就跑了过来。 我见老扈和那人形怪鱼之间已经拉开了一点距离,便扔出了两道符,想拖住那东西一下。 可这一次镇煞符纸砸在它身上,只是炸起一片白烟,却根本拦不住他的脚步。 人形怪鱼嘶吼着就朝老扈追了过来,身上铁链拖地的哗啦声紧追而至,听得人后脊梁发麻。 眼看着那双利爪离老扈的后心越来越近,我没办法,只有拼死一搏了! 第349章 海底龙宫(三) 我连忙从衣兜里掏出了一张空白黄纸,狠了狠心,一口咬破了自己的舌尖,一口精血“噗”的一下,喷在了黄纸之上。 也不敢多做耽搁,指尖蘸着纸上的血沫飞速走笔运峰,口中大声念起了咒语。 “正一镇煞,玄雷破邪。血为引,符为令,五雷猛将,火吏神兵,闻吾呼召,速降真形,诛灭妖邪,扫荡氛腥。急急如太上老君律令!” 最后一笔收势,黄纸都已经变得隐隐发烫了。我朝老扈大喊一声:“老扈!跳过去!” 老扈心领神会,一个鱼跃前空翻,从我头顶飞了过去。我双指夹住血符,矮身弓步往下一蹲,手中血符结结实实拍在了人形怪鱼的腹部。 那人形怪鱼也没想到被我这么轻松偷袭得手,身体碰到血符的一刹那,猛地一僵,举在半空的手还定在了半空。 紧接着,密闭的大厅内毫无征兆地炸起了一道晴天霹雳,蓝紫色的雷电顺着他身后那根垂落的铁链直劈而下,不偏不倚的正好砸在那怪鱼的天灵盖上。 顿时一股焦糊的腥臭味传来,那人形怪鱼浑身被电得黢黑,皮肉滋滋冒烟。整条鱼直挺挺就往后倒去,“轰”的一声砸在青石板上,再也不动了。 老扈整个人都看傻了,站在门后张着嘴:“小哥!你…你有这本事怎么不早用出来?” 卧槽!我自己也懵了,举着还在微微发麻的手愣住了! 我这么牛吗?这龙虎山的“太上正一五雷血符”,我也只在师父传下来的残谱上见过一次,还从来没敢真试过,我也是头一回用就有这威力? 老扈还在边上兴高采烈拍着我肩膀,一个劲说真人不露相,往后下斗全靠我罩着这类的话。 可他话还没说完,地上那具还在冒着白烟的躯体突然“咯吱”一声,传来一声脆响。 我心里一惊,“不妙!” 转头看去,只见那被雷劈得皮开肉绽的人形怪鱼,从地上猛地一个鲤鱼打挺,竟然又重新站了起来。 焦黑的皮肉和两只空洞眼窝还在往外冒着一股股的白烟,从他的喉咙里也发出一阵阵嗬嗬的怪叫,明显是气到了极点,朝我们又扑了过来。 “跑!”我想都没想,一个后滚翻带着老扈连滚带爬地跑进了屋门里面。一直在旁边看着的张沄反应也是快,反手就把木门“哐当”一声死死关上。几乎就在门栓落下的一刹那,身后就传来了一声剧烈的撞击声。 肯定是那人形怪鱼撞在了门板上,震得整个门几乎都要翻倒了过来。 老扈和我紧紧用后背顶着门板,他大口喘着粗气骂道:“他娘的!雷都劈不死这玩意儿?还真是铜皮铁骨!” 我则紧贴着门缝往外偷看了一眼,只见那人形怪鱼已经退出去老远了。 他这是干嘛?这是要走了? 不对!他在蓄力! 果然!他矮身就朝我们跑过来,宽阔厚实的肩膀结结实实的撞在了木门上。 “咚!” 就这一下,我感觉我喉咙里的鲜血都要喷出来了。 这一下力道太霸道了,整个木门的木框都已经变得松动了。 我心底一沉,这木门看着结实,实则早就被海水潮气浸朽了,估计撑不了他来这么几下。我们要趁着人形怪鱼又回去蓄力的空隙,赶紧想出其他办法应对。 “快找东西顶住!”我冲老扈大喊。 老扈听了眼睛四下扫着,看见旁边有根断石条,连忙跑过去弯腰就去搬。可石条沉得很,他脸都憋红了,也没搬起来。 我赶紧跑过去搭手,两人一起把石条横卡在了门后面。 “咚!”又是一声巨响。 可这一下,那人形怪鱼明显是变得吃力了。 他在外面撞了七八下,震得头顶上的灰掉了我们一脸,才慢慢停了下来。铁链声在门外拖来拖去,磨蹭了好一阵,才不甘心地渐渐往远处去了。 也不知道他是累了,还是去寻找别的进来的入口了。 我们三人靠着门喘着气,老扈瘫坐在地上,揉着胸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娘的,什么鬼东西,刀枪不入的。我们这才刚进来,就给来个下马威。” 张沄靠在墙上,傲人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我以前听老渔民说,深海里有海鬼,长着人样,身上缠铁链,是古代沉船的水手变的。今天这是见着活的了?” “不是海鬼。”我也终于缓过了劲来,打量起了这间屋子来。 经过刚才的打斗,头顶上的头灯也不知道丢哪去了。我只得从墙上撬下一个青铜灯,举着火光往屋里照了照,这才看清了我们身处的这个地方的全貌。 这是一间正殿,我还以为修在旁边的是一个偏殿。可一进来却发现这里比外面大厅还要更深,更大。 正对着门的高台上面供奉着神像,不是常见的闾山许真君,也不是张圣君。最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这神像虽然身上穿着黑袍,但是脸却朝下倒悬在神龛里。 头冲下,脚朝上,长发倒垂着,看不清他的面目。供桌也是反着摆的,桌肚竟然对着我们,就连桌腿刻的符文也全是反着的,这些东西就像是从镜子里照出来的一样。 两边的墙上,壁画也显得不对劲。画的是祭祀场景,可所有人都倒着站,就像是一个个在用头发走路一样。祭品摆在天上。天在下面,海在上面,整个画面颠三倒四的,看久了头都是晕的。 “这……这庙怎么倒着盖的?”老扈也凑到神龛前,仰着脖子看了起来,“神像吊起来供?哪有这么拜神的,这不是拜鬼吗?” 老扈这话瞬间点醒了我,是啊!只有鬼才吊着拜! 张沄走到壁画前,在我身边跟我说:“我爹和我说过,闾山有阴阳两脉,阳间的道观供阳神,走阳法。阴间才供鬼神。” 她说到这顿了顿,“老辈人说,反着供的鬼,比身还厉害!” 看来我们是误打误撞闯进了阴曹地府啦! 我收敛心神走到供桌旁,桌板上刻着的是一幅阵图,和外面八门锁魂阵是一套的,阵眼却好巧不巧地对应着倒悬的神像。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正殿,这是镇煞的阴殿!整个大殿就是一个大号的镇物,把更厉害的东西压在神像的后面。 那羊玄子要找的东西,大概率就在倒挂着的神像背后。 “你们看地上。”老扈忽然在旁边大喊了一声。 我低头看过去,只见石板上有个半只脚的脚印,上面沾着点水,看纹路竟然是现代胶鞋的。 “有人进来过!这里刚刚有人进来过。”老扈蹲下身,紧紧盯着脚印,“这鞋印不是我们几个人穿的型号。” “是羊玄子来过!而且他刚走了没多久!他肯定是进入神像后面去了!”老扈像是瞬间明白了,拍着手说道。 这羊玄子怎么会才进来?他要进来也是上个月的十五就进来啊!但眼下这脚印还没干,难道他是跟在我们后面偷偷混进来的? 一时之间我也没有思绪,我沿着神龛边缘摸了起来,突然手指在神像底座的旁边摸到了一道缝隙。 我顺着缝往下摸,果然摸到了一个类似凸起的开关。我刚要用力试一试,殿角上的万年青灯突然晃了一下,绿色的火焰猛地窜了起来,又快速矮了下去,矮得几乎就要灭了。 那个时候,门外的铁链声又响了起来。 这次不是一道声音,是好几道!哗啦哗啦的铁链拖动声,从大殿不同的方向传了过来。 老扈瞬间紧张了起来:“我操……他不是跑了,是去叫同伙了?” 我赶紧收回手,和张沄重新退到门边,三人死死顶住石条。 外面的铁链子声越来越密,不止是两三只,怕是刚才那只把所有同类都招了过来。听这声音我们这石条绝对顶不了多久,门一旦被撞开,我们三个在这封闭的房间里,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不能在这儿耗着了。”我回头看向倒悬的神像,“羊玄子能从这里进去,我们也能。我刚刚在神像后面发现有暗门,进去说不定能出去,也许还能碰上谢疯子他们。” “你有谱没谱?万一里面更危险呢?”老扈咽了口唾沫问道。 “那也总比在这儿被拆了强。”我没好气地吼道。 老扈咧了咧嘴吼道:“行!死就死,总比便宜外面那帮玩意儿强。” 咚! 外面的人形怪鱼猛地撞了一下门,石条和木门吱呀一声,就这一下眼看就要断了。 “快按!”老扈用肩膀顶着木门吼着。我立马发力往下一按。 “咔哒”一声响。 神像后面的石壁缓缓翻开,露出了一条黑黢黢的通道,冷风从里面吹了出来,竟然带着一股淡淡的符纸燃烧后的味道。 羊玄子果然在里面! 门外的撞击声越来越密了,石条已经开始往下掉碎石,撑不了多久了。 “走!”我推了老扈一把,又冲张沄喊,“快进来!” 我们三人依次钻进了暗门里,我最后进去的时候,顺手还在石门边上找到关门的机关,用力一扳。 石壁又缓缓合上了,外面的撞击声和铁链拖动声渐渐被隔在了另一边,世界骤然安静了下来。 这里面的通道黑乎乎的,墙上没有万年灯。老扈掏出打火机打着,火苗晃了晃,照亮了前面的石阶。 一条还算宽阔的石质台阶蜿蜒向上,看不到头。看这走势,怕不是真要走出海面了。 老扈骂了一句:“他娘的,刚出狼窝又入虎穴。这羊玄子选的什么鬼地方,宝贝没看到几件,全是这些歪门邪道的东西。” 我跟在老扈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他费这么大劲进来,肯定不是为了看风景。前面一定有什么值得他费尽千辛万苦,也要来这里的东西。” “能有什么?我看他就是练邪法走火入魔了!如果这世界上真有能让人长生不老的道法,那发明这个道法的人现在肯定还活着啊,怎么会留下来给别人炼呢?”老扈一语道破天机! 突然从黑暗的甬道深处传来一声:“那可未必!” 第350章 人皮术 幽暗的通道里,老扈手里的打火机火苗还在颤巍巍地晃着。 身后那道突兀响起的声音,却没来由地在耳边响起。这声音阴冷、沙哑,带着一种腐朽的干涩,完全就像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不是老扈的! 也不是我的! 我和老扈齐齐回头,就看到张沄正站在原地一脸玩味的朝我们笑着。 就那样阴恻恻地笑着,和方才一路同行,柔弱温柔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身上的汗毛瞬间全部立了起来,这声音我们太熟了! 我们辗转了千里,日夜提防的人,除了那羊玄子,还能是谁! 身后的“张沄”依旧保持着方才跟着我们的姿势,身形站姿温柔窈窕,就连垂在身侧的双手、低垂的眉眼,都和我们认识的那个海边姑娘一模一样。 可那道阴冷的人声,确确实实就是从她的喉咙里发出来的。 老扈也听出了不对劲,举着打火机的手骤然停住。他一点点的转过脑袋,盯着身后的人,嗓子发紧,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你……你是谁?你不是张沄?” 那人这才缓缓抬起了头,原本澄澈明亮的眼眸也变了模样。眼底多了一层死寂和阴鸷,全然没了半分少女的灵动鲜活。 她没有多余的解释,抬起手轻轻抚了一下自己的脸颊,说道:“怎么样?我美吗?” 说完朝我俩纤手遮嘴,莞尔一笑。 “你他娘的死变态!你以为老子不知道你是谁?你快给我从人家小姑娘身体里滚出来!”老扈在旁边气急败坏地骂道。 “呵呵呵……小哥哥你别急嘛?你不是昨天还对人献殷勤呢嘛?干嘛现在又对人家这么凶呢?”假张沄故作娇羞作回道。 老扈真的气得咬牙切齿。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你!你个贼老道!你你对人家小姑娘做了什么?” 假张沄这次却不搭话了,指尖贴着下颌轮廓轻轻一撕。 一阵细微又黏腻的皮肉撕裂声响起,一张完整的人皮面具被他整片揭了下来。在面皮里面还带着一层透明的粘液,质地轻薄柔软,完完全全复刻了张沄的五官神态。 “是易容术!” 可他这易容术看起来比起石镇江传我的感觉还要更加逼真! 面具之下,是一张瘦削阴戾、挂着稀疏山羊胡的脸。 正是那羊玄子。 他随手将那张人皮面具又甩了甩,又在掌心摊开。凑到张沄那张樱桃小嘴前面,用鼻尖蹭了蹭,深吸了一口。 画面恶心又诡异! “嗯,不错,不错!小友反应倒是机敏,比我预想的还要快得多啊。”羊玄子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老夫在此地蛰伏了一月有余,日夜等候你们呐!那可真是日思,夜也思,不过总算你们没有白费我这番相思。” 我瞬间喉间发苦,顿时就想吐血。 没想到我们自以为千方百计,历经重重险阻,到头来却都在别人的算计之中。 怕不是从码头会合开始,他可能就一直跟着我们了。 我们正月十二第一次见到的张沄,可能就不是真的张沄了。 难怪我一路上,总觉得他变化挺大,时而性格坚毅,时而又柔软害怕。特别是进入海底之后,她的沉稳远超寻常海边的小姑娘,我怎么就没想到,这是羊玄子精心布下的局呢? “那真的张沄呢?”我压着翻涌的情绪,咬着牙问道。 羊玄子轻笑一声,语气轻飘飘的:“这大海暗流汹涌,海水无情的,在海里出现一具少女的尸体,应该很常见吧?” 旁边的老扈瞬间就炸了,怒火瞬间压过了所有恐惧,他握着拳,咬着牙:“你这个老杂碎!实在太过太阴险了!人家那么小的一个姑娘家!你竟然也下得去手!” “自古胜者为王,心慈手软难成大业。”羊玄子轻蔑地看了老扈一眼说道。 “这只是你灭人满门,随意杀戮的借口罢了!”我再也忍不了,冷着眼死死盯着他说道。 “兵不厌诈嘛,干我们这一行,为成大业,难免有所牺牲,更何况死的还是一些微不足道的蝼蚁!”羊玄子漫不经心地抖了抖手上的人皮面具,语气淡漠的接着说,“我在这鬼头礁等了你们这么久,看着你们一路替我探路、替我踩坑、替我引开所有守殿人鱼,省了我无数麻烦。说起来,我还真该好好谢谢你们。” 他的厉害之处,我们早就领教过了。现在就我和老扈两个人在这里,在他看来根本不值一提。 老扈再也压不住怒火,抬脚就朝着羊玄子猛踹了过去,可那羊玄子却没见他怎么动,只是身形一闪就躲了过去。 羊玄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随手抬掌,一团浓稠的黑气瞬间从掌心炸开,狠狠撞在老扈胸口之上。 沉闷的撞击声十分短促,老扈魁梧的身躯却像是被重锤砸中一样,凌空倒飞了出去,狠狠砸在后方的石壁上,又重重滚下石阶,一口鲜血当场喷了出来。 “老扈!”我大喊一声,就想跑过去。 老扈他强行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胳膊刚一发力,身子一晃,又重重跌倒在地,“别…别管我!你当心!” 我心头一紧,再不敢有半分迟疑,立刻临阵以待。再次咬破舌尖,吸出一口精血,反手摸出兜里仅剩的几张黄符,指尖飞速翻飞,一笔成符。 龙虎山正统雷法,专诛阴邪煞祟,是我此刻唯一的依仗。 符纸离手的一瞬间,赤红的光芒骤然炸响,空气之中的雷电分子,带着破空声,直直就劈在了羊玄子的头顶之上。 可那羊玄子却是根本避都不避,只是袖袍随意一挥,一股漫天的黑煞气瞬间喷涌而出,化作了一道厚实的气墙牢牢挡在他的周身。 血符引发的雷电撞在黑煞气墙,就像是冰雪遇到沸水,瞬间消融殆尽,连半点波澜都没能掀起来,更别说对羊玄子造成伤害了。 差距,这就是碾压级别的差距! 和他交手下来,感觉他在这闾山沉岛蛰伏月余,修为好像更上一层楼了。 我自以为是的最强一招,在他的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你这龙虎山的小辈,还真有点家底啊,可惜啊!火候还是太浅了。”羊玄子缓步朝我走来,“你那师父若是还在世,我尚且忌惮三分,就凭你这点半吊子的本事,也敢在我面前逞凶?” 师父?又是我师父?我心底叫苦,我的好师父啊,你到底给我闯了多少祸啊? 他话音未落,他抬手一扣,手中黑气凝成一道尖锐的鬼爪,直奔我的咽喉而来。 速度快得离谱,我眼睛刚看到,鬼爪就已然近在咫尺了。 我的喉咙瞬间被一股霸道的力量死死扼住了,顿时我感觉自己透不过气来,浑身上下使不上一点劲。 我踉跄着想往后退,却发现怎么也摆脱不了这股力道,眼前已经开始一阵阵发黑了。 此刻的局面,简直就是彻彻底底的单方面的虐杀。 羊玄子缓缓的朝我逼近,眼神阴冷,嘴角挂着势在必得的笑:“那就让我送你们师徒团聚,也算成全了这一段因果。” 说罢!羊玄子抬手结印,一道黑气从他掌心射出,眼看着就朝我眉心刺了过来。 就在那道致命的黑气即将落在我头顶的一刹那,通道尽头的黑暗里,骤然劈出一道璀璨的金光! 是金光!是我熟悉的金光! “疯子!你怎么下来?你再不来我俩就要嗝屁了!”我用尽所有力气大喊。 金色剑光凌厉霸道,破开满室的黑气,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气势,硬生生斩断羊玄子打出的杀招。 黑气被凌厉的金光绞碎,四散飘零,通道里温度都瞬间上来几个度。 果然谢疯子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啊! 他还是那般长发散乱着,身上的潜水服都还没干透,可手中黄金剑就像是脱缰的野马,再也遏制不住满腔的杀意! 紧随其后的是一道纤细的身影,是白静!她身形利落,手中两把短刃,落地便锁住了羊玄子的退路,动作干脆精准。 两人一进一封,师徒配合默契,瞬间打破了我们必死之境。 羊玄子瞧了瞧谢疯子,脸色也沉了下来,眼底的戏谑尽数褪去,多了几分意外与忌惮:“没想到你们居然能冲破旋涡乱流,还找到了这里。” 白静目光快速的扫过我和老扈,眼神冷静,语速极快的问:“你们没事吧?” 老扈在地上边吐着血边嘴硬地说:“还……还死不了!” 谢疯子荡剑回身,挡在羊玄子与我之间,黄金剑低垂嗡鸣,剑锋直指羊玄子,周身气场凛冽,已然进入战斗状态。 绝境逢生让我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了一些,我连忙跑到老扈身边把他扶了起来。 老扈喘着粗气,擦了把嘴角的血迹,骂骂咧咧道:“这老东西真够阴的!玩伪装这套阴招,算什么修道高人,简直是不入流的宵小之辈!” “好了,你别骂了,你等会连我和石前辈也骂了!”我阻止老扈接着说下去。 第351章 破敌 老扈拉着我的胳膊才勉强站了起来,虽然狼狈,却依旧嘴硬。 “驴操的羊倌儿,让老子来试试你的深浅!” 我听了这话咋舌,“你…你咋试试他的深浅?” “我当然是……嘿!你个小色道,都啥时候了,还在这开黄腔!”老扈挣脱我了的手,一脸嫌弃地说道。 说罢,从地上捡起一截木棍,对着空气挥了挥感觉还是不顺手,却再也找不到别的武器了。 “啊啊啊!”一路叫嚣着就冲了上去。 我也不敢怠慢,摸着防水袋里仅剩的两张黄符,快速在旁边画了两张定身符,躲在一旁伺机而动。 羊玄子此时身处在谢疯子和白静的夹击之中,前后退路尽数被封,左右又是墙壁,他本就不善近战,一时之间腹背受敌。 他单打独斗能碾压我和老扈,可对上无视一切规则的谢疯子和身手刁钻的白静,一下子就落入了下风。 黄金剑本身就专克世间一切邪祟,是天底下所有邪法的天然克星。随着谢疯子的每一次挥动,都能狠狠消解掉羊玄子的法力。 谢疯子明显也看出了羊玄子的吃力,眼色一冷率先发难,一个假劈真刺,身形一变,直刺向羊玄子的心口要害而去。 一下手就要他的老命,完全没有半分留手余地,谢疯子这种不要命的打法让羊玄子瞬间乱了阵脚。 白静见他师傅发动猛攻,同步迂回发起偷袭,她身体贴着石壁游走,手中匕首却精准锁定着对方躲避的身形。 师徒两人攻防互补,配合默契,把羊玄子死死压制在了通道中央。 羊玄子被逼得只得连连后退,袖袍不断翻飞,勉强打出一道道煞气抵挡。无奈谢疯子的黄金剑实在太过霸道,他身上的黑煞气也越来越稀薄,身边能让他闪躲的空间也越来越小。 他心里清楚,再耗下去只会损耗自己的根基,根本讨不到半点便宜。 终于他趁着谢疯子一剑刺空的空隙,猛地快速拍出一团浓郁的黑雾。 黑雾瞬间在通道里炸开,浓墨如绸,一下子就遮蔽了所有的光亮。 谢疯子和白静顿时也不敢大意,连忙往后撤出了黑雾的区域。 可还没等黑雾消散,突然!从黑雾中涌出来几队纸人阴兵,它们正朝我们这边斜斜砍杀过来。 “又来这招,就没点新鲜玩意!”老扈在一旁骂道。 谢疯子明显也看出了羊玄子想要逃,哪肯轻易就此放过他,手中黄金剑左右翻飞,阴兵顿时四分五裂,抽身冲入黑雾之中。 只是经过这么一番折腾,雾里哪里还找得到那羊玄子的踪影。 众人在这等黑雾散尽,可通道里空空如也,屁都没剩一个。 “操!藏头露尾的鼠辈,只会逃跑!”老扈气得咬牙切齿,拔腿就要往前追过去。 “别追!”我一手死死拉住了他的肩膀,“这里是闾山沉海地宫,机关密布的,我们对地形一无所知,盲目追击只会落入他的陷阱。” 白静也收刀回鞘,微微点头附和道:“我们初来乍到,贸然深追太过凶险。而且他没有佩戴水下供氧设备,在这深海密闭的空间里,他是逃不出去的,一定还躲在这里面,我们不要着急。” 众人这才暂时卸下戒备,各自坐下休整了起来,被这么一搞,我们一个个狼狈不堪。 正当我低头喘着气的时候,转头看见通道的深处,忽然就看见张水生正躲在拐角那里,探出头往我们这边看来。 我心里一沉,这才想起来,真的张沄,那个跟着父亲跑海、坚韧善良的小姑娘,大概率是遭遇不测了。 我们年前一起出海,她乖巧懂事、沉稳又靠谱。数次在危难之时都默默朝我们搭手相助,从无半分怯场。可谁也没想到,她会成为这次深海之旅里最先遇害的人,更没想到的是,是我们一路带着凶手走到了这里。 想到这里,我心里满是愧疚与自责。 或许师父说的对:我命局极阴,和我在一起的人都不会有好结果的。 就在这时,通道里传来张水生的脚步声,他慢慢走出了黑暗。 他应该是被谢疯子和白静她们提前安排躲在那里的,见危机消除,这才敢慢慢走出来。 “小沄呢?我咋没看见小沄!”他眼睛睁大的问我。 可我却不知道怎么回答,一脸的落寞,低着头,想开口却怎么也张不开嘴。 显然,他已经从我们几人的神色和周遭的氛围里,猜到了大概的结果。 他一下子就像是苍老了十岁,一直直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我们,嘴唇微微颤动着,却半天发不出一点声音,眼底的光亮也一点点黯淡了下去。 他这人一辈子靠海为生,半生都在风浪里讨生活,虽然见惯了海上的生死别离,可此刻面对女儿可能离世的噩耗,所有坚强都在尽数崩塌。 “叔,您先别太难过。”老扈看着张水生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也不是滋味,“现在还不能百分百确定,那老东西诡计多端,说不定是故意骗我们,小沄没准被他藏起来了呢。” 这番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声音越说越小。 那羊玄子是啥人啊,说灭人满门,就灭人满门,什么时候会心慈手软? 白静轻声宽慰道:“羊玄子一心盯着闾山大法院的秘宝与邪法,大概率不会在无关之处浪费气力,最坏的情况我们已经预料到,但眼下没有见着尸体,就还有一丝希望。” 谢疯子站在一旁,难得开口:“地宫未通,真相未明,一切尚且未定。” 我走到张水生身前,看着他满是风霜的脸,郑重开口:“张老大,是我们连累了沄丫头。这件事我们不会不管,不管最后结果如何,我们一定查到底,给您一个交代。” 张水生微微摇了摇头:“咱跑海的人,本就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风浪无情,我早有这个准备,要不也不会收你们那么多钱,这都是龙王爷对我的报应。只是…我只是心疼我这丫头,一辈子善良待人,从没做过半点恶事,不该落得这般下场啊。” 他眼底泛红,却强行压下了所有的酸楚,跑船汉子的硬气,让他不肯在人前失态,这眼底的泪水却怎么都藏不住。 没人再开口劝他。 世间最无力的便是如此,所有宽慰的话语,在生离死别面前,只会显得空洞又苍白。 老扈揉着还在隐隐作痛的胸口,转移话题问道:“你们……刚刚去哪了?怎么摸到这儿来的?” “你还好意思说,哪次都是你闯祸,那漩涡霸道至极,里面还有好几个岔路,你们被吸进了右边,我们被吸进了左边。可没想到左边是一个殉葬坑,那里满坑的人骨头。”白静语速极快地说道。 “人头骨?”我疑惑地问,“这不是闾山大法院吗?怎么会有殉葬坑还会有人头骨?”我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方。 “这也是我们感到疑惑的地方,这里究竟是不是闾山大法院啊?为什么和闾山一脉的很多传承都不相符?”白静回头问我。 这个问题我也没有答案,因为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 “后来呢?后来你们怎么找到的?”老扈在一旁对我们的推测根本就不感兴趣,忙问他们怎么找到这来的。 “最后谢疯子一把火,点了半坑的骨头,我们才算冲了出来。”白静说到这儿顿了顿,耳朵往旁边木门那边侧了侧,木门外面那些人鱼还在“咚咚”的撞着门。 “我们走到头是条往下的通道,本来正摸黑呢,忽然就听见这边传来一声炸雷声响。我们顺着声音摸了半天才找到这儿的,一来就看见那羊玄子正准备对你们下黑手。” “合着我那道雷还成指路明灯了?”我听了有点哭笑不得地说。 白静把短刀别回腰里:“不然呢?这鬼地方岔路比耗子洞还密,你们俩闷头往里冲,死烂了都没人找得着。也就那道雷动静够大,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响。” “他娘的,雷是够劲,可对付这些阴物没啥用啊。”老扈说罢指了指门外那些人鱼,“劈得浑身焦黑,愣是没死,打个滚就爬起来追,跟他妈没事鱼一样。” 就是这时,白静用手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竖起耳朵听着什么? 很快又把头贴在木门上听了几秒,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外面那怪物数量不少,我们需要尽快离开这里,这木门堵不了多久。” 她说完回头看了眼通道的深处。 “那就别歇着了,往里走吧。”老扈一点无所谓地说。 经过短暂的休整过后,众人都差不多调整好了状态。纷纷站起身,清点身上的物资。 “整理好了就出发吧。”我扫视了众人一眼,努力压下了心中所有的杂念,“不为了闾山大法院的秘密,就算是为了沄丫头,我们也要进去闯上一闯。” 老扈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胸口,咬了咬牙道:“走吧!我们这么多人怕啥?这回就算捅穿这海底龙宫,也得逮住那老小子,给沄丫头讨个说法!” 张水生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悲痛,重新挺直了脊梁,迈步跟上了队伍。 我们当即出发,还好谢疯子和白静的头灯还亮着,疯子在前面开着灯,领着我们往前走。 一行人踩着整齐的青石地板,借着微弱的灯光,朝着通道更深处走去。 第352章 蛟龙头骨 越往前走脚下青石板的纹路越有金沙堂的影子,走到这里,我心里大概就有了数。 我们现在前进的方向应该就是往主殿的方向,要不然那羊玄子也不会在这里刻意暴露。十有八九是他认为自己十拿九稳了。 我抬手看了眼防水表,离落潮的窗口期结束只剩一个钟头了。 我们必须赶紧出去,错过这趟,就得等下个月的十五了。 我们这趟进来干粮淡水啥都没带,我现在身上只剩下几张符,连块压缩饼干都没有。真要是困在这海底一个月,不用等阴羊玄子找到我们,饿都会饿死。 “还有一个钟头就要涨潮了。”我边走边跟众人说,“我们动作得快点了,找不到出口,我们就得在这里再等三十天了。” 老扈听了骂了一声娘:“这鬼地方连个海蛎子都没有,蹲一个月我都得成干尸了。那羊玄子最好就在前面,不然咱们就亏大了。” 通道没多久就走到了头,眼前豁然开阔。 这里不是什么下陷的海底地宫,看起来像是整座山体都被掏空,建出来的大殿。抬头望不到顶,梁柱顺着岩层倒悬往下,斗拱、飞檐、瓦当全是反着的,像从头顶的岩层里长出来的钟乳石一样。 在大殿的正中央引人注目的是一具巨大倒悬的头骨! 它额生独角,颚骨里排着两排匕首长的尖牙,整个骨头上也缠满了锈铁链。 “我嘞个去!这是啥啊?恐龙化石吗?”老扈仰着脖子疑惑道。 众人皆惊,这海底怎么会有恐龙呢?当初修建的时候,为什么要把恐龙的头骨倒挂在这里呢? 就在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谢疯子突然开了口:“是蛟龙头骨!” “蛟龙头骨?这世界上真的有龙吗?” 老扈还是一脸难以置信地问。 “在当时建这个地宫的宋代人眼里,这就是蛟龙遗骸,其实就是上古巨型爬行动物的头骨,被当时闾山派当成了煞物镇压在此。”我猜测道。 “说这么多还不就是恐龙的头!”老扈瘪了瘪嘴说。 众人跨过门槛,走进主殿,这才看见在巨型头骨的正下方是一个八卦石坛,而在坛上此时正趴着一个人! 正是那羊玄子! 他此时道袍已经烂了大半,胸口、手臂全是血痕,指尖还在往下滴着血,正在沿着石坛表面一笔一笔的画什么阵纹。 血线顺着石纹往四周蔓延,连成了一幅完整的阵图,黑红色的煞气顺着纹路往上飘,缠在蛟头骨上,发出恐怖的嗡鸣。 他明显也听到了我们进来的动静,缓缓抬起了头。我们这才看清,他额头上的鲜血,正沿着他的五官向下淌着,样子看起来骇人至极! 他就那样死死盯着我们,可画阵的手指却没有停下! “哟诶!你这羊倌儿,还真在这!咋了不玩cospy,玩上自残了?你他娘的还真变态啊!”老扈指着羊玄子骂道。 羊玄子却并不理会他的叫骂,只是用一双带血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们,嘴角勾起发出一阵阵冷笑。 不对!他这个样子不对劲! 不是在无视我们,他是在开阵开到了紧要关头,被我们的脚步声惊动,才不敢停下手。 可还没等我出声提醒众人,羊玄子的手已经停了下来。他慢慢站了起来,声音沙哑,用手背抹了一把嘴角渗出的黑血。 “你们还是追过来了!可惜了啊,你们还是来晚了一步,我已经成功了,哈哈哈哈……” 张水生往前跨了半步,颤抖又愤怒地问:“我闺女呢?把我闺女藏哪去了?” 羊玄子微微抬着头,轻蔑地看了他一眼,冷声笑道:“那个小丫头?哈哈哈…估计现在已经被那胖鳌鱼吃进肚子里了,哈哈哈…” “我借了她的皮囊一用,也算是帮她积德了,能助我踏进这大法院,是她万世修来的福分!哈哈哈…” 他这话就像一瓢冷水泼进了油锅里。 张水生的身体都在控制不住的发抖,一双猩红的眼睛,瞪得快要滴出血来,“你……啊……你这个畜生!我要杀了你!” 说罢,就要向羊玄子冲去! 幸好我和白静两人齐齐抱住他,“你冷静点!你这样过去,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啊啊啊!我的女儿,我的小沄呐!你叫我怎么和死去的妈交代啊!”张水生挣扎着哭喊道。 这个在大海的风浪里摔打了一辈子的汉子,瘫在地上哭得就像一个小孩子。 老扈走到旁边墙上,强行掰下一个青铜灯盏,咬着牙骂道:“老狗,你他妈也配修道?今天不把你骨头拆了喂鱼,老子这个扈字就倒着写!” “就凭你们?”羊玄子抬起手放到嘴边,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手上的鲜血,“这闾山大法阵已被我开启,你们如今就算是一起上,也拦不住我!哈哈哈哈……” 他话音未落,谢疯子却已经动了。 黄金剑划出一道金光,直扑石坛而去。羊玄子却临危不惧,挥袖格挡,黑气撞上金光,冒起一阵滋啦滋啦的白烟。 两人瞬间缠斗在了一起,金光黑气撞得大殿都在微微发颤,头顶的碎石也开始簌簌往下掉。 谢疯子招招直奔羊玄子要害走,完全就是不要命的打法。即使身上中了几掌,口吐鲜血,却也不管不顾,提剑再次冲杀过去。 可没想到羊玄子拼着反噬也在硬接谢疯子的剑招,袖中藏着的阴爪突然探出,划在谢疯子左臂之上,瞬间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立刻飙了出来。 “豆哥!”老扈大喊了一声,拎着青铜灯盏就要冲上去。 “你别过去添乱!”我一把拽住他,目光却看向了大殿的几根石柱,“这殿里有宋代闾山道士布的的镇煞符阵,咱们如今硬拼肯定拼不过他,得拆他的阵” 话说回来,这倒悬殿的格局和金沙堂记载的闾山大法院的镇煞殿完全对得上,看来咱们没找错地方。 这大殿这四根镇煞柱分守四角,石坛是阵眼,蛟头骨是镇物。 羊玄子刚才是借地脉煞气强行开阵,只要推倒镇煞柱,引动原始符阵,阵法自然就崩了,羊玄子必然也实力大损! 我对着众人快速分工道:“白静,你去找大殿墙壁的暗格,你还记得万寿宫的那把铜钥匙吗?” 白静一脸疑惑地看着我,“钥匙?是这个吗?”她说着,从领口潜水服里面扯出了那把青铜钥匙。 没想到他也学着我的样子把青铜钥匙串在了脖子上。 “对!就是它,带上!我总觉得这把钥匙才是破局的关键!你找到暗槽或者什么钥匙孔,就把它插进去试一试!”我快速对白静吩咐道。 “好!”白静也不废话,快速朝最近的墙那边跑去。 “老扈!你带着张叔去推西北角和东南角的镇煞柱,先破坏柱子底下的石销,拔了石销就能推倒。我来引动墙上的符文,干扰他的阵纹!快都行动起来!”我几乎到最后是嘶吼地喊出来。 没人废话,全都各自动了起来。 白静贴着殿壁摸,用手抠着砖缝快速地找着暗格。 老扈和张水生直奔西北角的石柱而去,柱子有一人抱粗细,嵌在石槽里,底下压着石销。老扈弯着腰就想去去拔石销,石柱足有万斤重,压的石销动不了分毫。 老扈憋劲憋得脸都通红了,张水生在旁边也收拾了心情,过来搭手,两人憋着力气较劲,额头上青筋都爆了起来。 “我操,这玩意儿死沉!”老扈咬着牙骂,“这羊倌儿天天在这儿待着,也不知道加点润滑油。” 张水生没吭声,闷头使劲,肩膀顶着石柱往后扛。他这人本来就壮实,这会儿心里又带着一股狠劲,石柱居然真被他缓缓晃动了,从石槽里发出一阵阵沉闷的摩擦声。 我这边也没敢闲着,咬破自己的手指尖,重新把血抹在了石坛的凹槽上。符文是宋代刻的,积了不少年的灰,再加上先前羊玄子已经开启了一遍,现在想关闭就需要更大的血量! 没办法!我一狠心对着自己手腕的静脉上就是狠狠一口,我都能感受到外翻的皮肉被我咬的翘了起来! 也不知道自己身体是在应急反应,还是我这一路来流的血太多了,鲜血流量一直上不来。 我看着一直没什么血流出来的手腕,心急如焚,没办法,我用嘴对着伤口狠狠吸了一口! 顿时一股喷涌而出的鲜血灌了我一嘴! 我没敢浪费,把血全部喷在石台上的凹槽里!血量这才加大了起来。 “卧槽!小哥你他娘的不要命了!是不是你们修道的都喜欢玩自残这一套啊?”老扈在石柱那边看见我的举动,朝我骂道。 我却没有功夫再去管他,手腕喷出来的鲜血终于全渗了进去。我连忙画了三道引煞符,贴在石坛首尾,嘴里念着引纹咒,手指尖顺着凹槽往下画。 符文的金光一点点亮了起来,虽然微弱却终于有了反应。 羊玄子显然也察觉到了,手中招式猛地变狠,想甩开谢疯子过来拦我。 谢疯子哪里肯给他机会,剑招更密了,全然不顾手臂上的血,他像没感觉一样,死死把羊玄子困住了。 “找到了!”白静那边忽然喊了一声。 第353章 贪念成空 她在蛟龙头骨下方的供桌背面摸到了暗格,铜钥匙刚好能插进去。 只听得“咔哒”一声,暗格弹开,里面摆着块青铜令牌,刻着闾山法主印,就是当年修建留下的阵眼钥匙。 “扔给我!”我喊。 白静抬手把青铜令牌扔了过来,我一把接住,手上的血刚好抹在令牌上。 “嗡!” 殿壁四周的符文全部亮了起来,金色的纹路顺着墙壁往上爬,瞬间缠住了倒悬的梁柱,石坛上的血纹已发出了耀眼的金光。 羊玄子嘶吼一声,心下大乱!冷不丁挨了谢疯子一剑,癫狂一般嘶吼道:“不!……” “柱子!快推倒柱子!”我大喊。 老扈和张水生刚好拔完了第二根石销,两人用肩膀顶着石柱,同时发力。 轰隆一声巨响,西北角的镇煞石柱倒了下来,砸在地上溅起了一大片碎石。倒挂着的蛟龙头骨也重重掉了下来,碎了一地。 紧跟着东南角的柱子因为受力不均匀,也歪歪的倒了下来,重重砸在我身前的石坛上! 还好我躲得快!要不我就要被砸成肉泥了,石坛阵纹当场崩碎。 阵法瞬间乱了。 羊玄子身上的黑煞气立马没了章法,四处乱窜。 羊玄子猛地喷出一口黑血,身子晃了晃,显然反噬加重了。 谢疯子抓住机会,一剑劈在他肩上,肩胛骨头的脆响,听得人牙发酸。 可这老东西已经疯了! 他不躲不闪,不管不顾,反而迎着谢疯子的黄金剑就往前扑,伸手就想去抓那掉下来的蛟龙头骨! 羊玄子状若癫狂喊道:“差一点……就差一点!成了我就能长生了!你们……” 他的话戛然而止,手指刚碰到头骨的一瞬间,失控的煞气瞬间卷了上去。他惨叫着,带着说不出的痛苦。 黑红色的煞气就像无数根细针,钻进了他的四肢百骸,整个人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与此同时,头顶的岩层开始大面积坍塌,碎石块跟下雨似的往下掉,从墙壁裂缝里疯狂地往里面渗进来海水。 “快走!要塌了!”我大吼一声。 没人犹豫,转身就往殿外跑。老扈扶了张水生一把,两人脚步飞快。谢疯子最后撤出来,黄金剑上还滴着血,左臂的伤口外翻着。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白静跑在我旁边,撕开手上的潜水服,用布条把我大臂的动脉紧紧勒住。 “你不要命了!再这样下去流血都能流死你!” “管不了那么多了,快走!”我喊道 身后轰隆轰隆地声响个不停,整个主殿一下子就塌了。 蛟龙头骨、石坛、还有羊玄子那具干瘪的尸首,全被乱石和海水埋在了底下。七百多年的闾山大法院镇煞殿,羊玄子几十年的邪念,最后全埋在了海底。 我们顺着来路往回跑,通道里已经积了一层水。涨潮的时间就快到了,海水涨得比预想的还快。 老扈边跑边喘着气喊:“看见没,贪字头上一把刀。好好当他的道士不行,非要什么长生,这下好了,直接长埋海底了吧,这就是报应!” 没人接话。 海水在身后追着我们,所有人都憋着一口气,往我们出水口的方向跑。 我来到封堵的木门前这才想起来,我和老扈的氧气瓶,早就在进来的时候,丢在最初的出水潭口了。 现在想回去拿根本就不可能,门外面堵满了人鱼怪,我们往回闯,等于往鱼嘴里送菜。 “操!”老扈也反应过来,摸了摸空落落的后背,骂了句脏话,“老子的瓶丢那儿了!这可咋整?我们也要憋死了!” 谢疯子和白静听了,连忙往先前张水生长藏身的那个拐角跑去。 他们俩抱着三副潜水装备跑了过来,我们快速清点了一遍装备。完好的氧气瓶只剩三瓶,他、白静、张水生各一瓶,可我们五个人,怎么算都不够啊。 水位还在不断往上涨,再过不了几分钟,整条通道都会被海水灌满。 白静快速冷静下来,语速很快:“我们两人一组共用一瓶,交替呼吸。这里离出水口不远。等海水涨到极限,再破开木门,趁人鱼怪反应不及,快速穿过去!” “能行吗?”老扈保持怀疑地问道。 “没别的办法了,赶紧的!穿装备!只要能撑过去就进入海域了。谢师傅、带张叔你们一组,老扈你肺活量大,你自己一个,我和王衍共用一个。”白静说着便往自己身上穿氧气瓶。 “要不白静你自己一个吧,我和王衍共用一个。”老扈说。 “少废话了,别婆婆妈妈的了。不想喂鱼就麻利点!”我拽过一根备用的尼龙绳,一头绑在自己腰上,一头系死在白静腰上。 对白静说:“等会儿你先吸,数三十秒换人,别慌,到极限就拽绳子。” 谢疯子没多话,抓住了张水生的胳膊。 张水生这个时候才慢慢开口:“谢…谢兄弟,谢谢你给小沄报了仇,我水性好,你先吸着,我换两次气就能自己游出去了。” 谢疯子依旧面无表情,只是转头看了张水生一眼。 海水越涨越快,没一会儿就漫到胸口了。 “先把断石条拿开,等下怕来不及。”我对老扈说的。 “得咧,我们小心点,别让那圈怪鱼听到了。”老扈说。 老扈和谢疯子摸着水,把石条搬开放在了一边。 水慢慢漫上了我们的脸,我们仰着头,踩着水把鼻尖和嘴巴凑到通道顶上,感受着海水一点点涨了上来。 这海水全部没过我们口鼻的前一刻,我朝众人喊道:“就现在,走!” 一直守在木门边的老扈和谢疯子,立马用力打开了木门。我们依次扎进了水里。穿过木门后,我们两个人一上一下相互配合。 张水生虽然心神涣散,水性却刻在骨子里,游得很快,甚至拉着谢疯子早早就游到了前面。 水下视线极差,他们头灯的光被浑水搅成一团昏黄。老扈咬着呼吸器数到三十,拍了拍我的肩膀,把呼吸器递了过来。 就这么交替着往前游,中途老扈没憋住,呛了一大口水,身子猛地挣扎起来。我赶紧拽住他的后领,把呼吸器死死按回他嘴里,拖着他往前游。 我们钻出窄洞、穿过偏殿、钻进出水口,漩涡已经停了下来。我们看见了五彩的星河,就是那无数的宝石发出的光亮。 我们快速游过甬道,终于游出了山体。 眼前视野一片开阔,我们终于出来了。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加速蹬腿往海面上游去。 就在我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我感觉自己身体一空,终于钻出了水面。 这就是空气的味道,简直太美妙了。我们就像一条条干涸的海鱼,贪婪地吸吮着空气的味道。 “噗” 老扈被水咳得撕心裂肺,他已经分不清是眼泪还是海水了,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张大个嘴巴不停地喘着。 “他娘的……差点憋死老子。”老扈抹了把脸,“还好老子命大,要不然今天非得喂鲨鱼不可。” 白静最后出来,甩了甩头上的水,指着前方的鬼头礁:“去那里,去那里歇一歇。” 我们一个个游到鬼头礁旁边,趴在礁石上喘着气。我们能感受到,脚底下的山体正在坍塌。就连整片海域都变得浑浊不堪。 可我们已经来不及去管这些了,所有人都愣了。 海面上空荡荡的,连半只船影子都没有。原本停着渔船的地方,只剩下翻涌的浪花。张淼和那艘包了铁皮的机帆船,消失得干干净净。 “人呢?”老扈眯着眼四处张望,骂了一句,“这小子不会吓跑了吧?不能啊,张淼看着不像是撂挑子的人。” 张水生没说话,只是盯着起伏的海面,脸色比海水还沉。女儿没了音讯,儿子现在也不见踪影。 我扫了一圈四周,鬼头礁就这么大点地方,涨潮速度快得离谱。我们脚下站的礁石已经开始在往上涨水了,应该再过不了半个钟头,这块露在海面的石头就得被海水全盖过去。 这里离凤窝村几十公里的海路,就算我们水性再好,也不可能游回去。更何况海里说不定还有人鱼怪和黑鳌鱼,真往回游,半路就得成了鱼食了。 “完犊子。”老扈一屁股坐在礁石上,“刚从阎王殿爬出来,又要喂鱼了?老子这命也太苦了吧!” 白静却没接话,低头盯着海面出神。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张淼的船不可能凭空消失。他爸跟我们在水里,他更不会丢下我们就跑,一定是被什么不可阻挡的力量强行带走了。 就在这时,远处的海平面上出现了几个黑点。 一开始老扈还以为是过路渔船,兴奋地站起来挥着手大喊:“嘿!我们在这!救命啊!” “嘿!老乡!我们是中国人!快救救我们!” 那些黑点好像也看见了我们一样,竟然不约而同的朝我们这边靠了过来。 可等那些黑点慢慢靠近了,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因为我们这才看清那些黑点并不是渔船。 而是军舰! 第354章 军舰 随着黑点越靠越近,船只的马达引擎声也越来越大。 老扈的手还举在半空,刚才还扯着嗓子狂喊救命,这会儿已经惊得合不拢嘴了。 “我操…军…军舰?” 只看见,钢铁舰头破开层层浪花。一个巨大的黑影压了过来,遮天蔽日,就连脚下的礁石都跟着微微震动。 一共四艘,它们呈扇形,围了过来,舰艏的炮管直直对着我们,舰载甲板上的雷达匀速地转着。 我们看到一根粗大的炮管对准我们,都吓傻了。我们哪里见过这场面? “不会吧,我就倒个斗,还啥东西都没捞着用得着这么大阵仗吗?”老扈脸都吓绿了,“咋办?我们要跑吗?” 我们这块巴掌大的礁石被围得严严实实,别说是逃跑了,就算是只鸟都飞不出去。 最前面的一艘巨大军舰慢慢停了下来,“哐当”一声从船舷边扔下来一条绳梯。绳梯直直地垂在了我们脚下的岩石边。 我们抬头看向高高的甲板,一个穿着军装制服的人背着手,居高临下地走到船舷边,轻蔑地瞥了我们一眼。他一句话都没说,也没下一步动作,就那么静静地等着,可那种高傲的姿态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我们几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我们要上去吗? 上去,吉凶未卜;不上去,再过半小时涨潮淹了这礁石,我们横竖也是死。 张水生却低着头,脸上挂着慌乱。看他的样子,是想上去了,他心里还在挂念着他儿子张淼。 还没等我们商量出结果,没想到谢疯子却先动了。只见他说也没跟我们说一声,伸手就抓住了绳梯没几下就窜了上去。 “嘿,豆哥!你咋都不和我们商量一下就自己上了?”老扈在下面摇了摇绳梯喊道。 可那些疯子向来特立独行,哪会管我们的感受。他理都没理老扈自顾自地往上爬着。 “害!上吧。”我拽了老扈一把说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老扈往海水里啐了口,骂骂咧咧地抓过绳梯就爬:“他娘的,刚从阎王殿爬出来,又撞这帮当兵的手里。老子这命喲,也太苦咯。” 我示意张水生跟上去,他心急如焚,早点让他上去,看看他儿子有没有在上面。 白静稳住绳梯对我说:“你先走吧,你失血过多,我在下面护着你点。” 我也没过多推辞,抓住绳梯就往上爬。白静走在最后,往上爬之前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沉入海底的潜艇(或具体事物)。 海面浪涛翻涌,什么都看不见。她眉头紧皱着,像是在琢磨什么。我在上面朝她喊了一声,她才怅然若失地回头爬了上来。 等我们脚刚踩上甲板,从旁边立刻冲上来两个荷枪实弹的海军士兵,他们手里拿着79式冲锋枪,动作整齐划一,大声喊道: “抱头,蹲下!” 老扈张嘴打起了圆场:“同志误会了,误会了!我们就是出海钓鱼遇上风暴,船沉了……” 老扈话还没说完,领头的士兵一个眼神瞪了过来,冷得他把话又咽了回去,悻悻地抱着头蹲下。 我们几人也只能顺从着抱头蹲下,我蹲下的时候竟然看见了张淼。 他正被两个士兵押着,站在船舷扶梯口,手腕上还铐着手铐,固定在铁扶梯上。 张淼嘴角还破了块皮,还在流着血,一只眼睛也乌黑着,估计是挨了顿胖揍。他也看见了我们,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张嘴喊了声“爸”,声音不大,又淹没在海风里。 张水生猛地站了起来,随即又迅速地被两个士兵用枪托强行压了下去。 “老实点!” 张水生膝盖磕在甲板上也没察觉,喉结滚了两下,眼眶瞬间泛了红,嘶吼着哭喊道:“儿啊!小妹没了!小沄她死了!死了!” 说完,一个大男人竟然嚎啕大哭了起来。他肩膀颤抖着,双手趴在地上,用力地擂着铁甲板,仿佛不知道疼一样。 他身边的两个士兵,用枪托架住他的腋下,强行把他挑了起来。 “老实点!听到没!” 就在这时军舰桥上的门打开了,一个身高将近一米九的军官模样的人走了出来。 正是刚刚在甲板上俯瞰我们的人,他肩宽腰窄,军服穿得笔挺,皮肤晒得黝黑,一对剑眉斜飞入鬓,脸上和谢疯子一样冷冰冰的。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他肩章上竟然是两杠四星,他才多大年纪啊?看着三十岁都没有吧!没想到就是个大校了!这可是正师级! 他一双丹凤眼挨个扫过我们,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可他却一句话都没说,好像在等着我们主动交代。 在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他们没有穿军装,而是一身灰布作训服打扮。袖口挽到小臂上,手背上满是青筋,指节粗大,上面全是老茧。 两人站得很随意,完全没有军人的严肃,反而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可我分明能感受到,这两人的气息路数,和那羊玄子的黑头闾山道法隐隐有几分相似,却更正,更沉,像是正统的路子里出来的。 难道是红头闾山的人? “你就是王衍?”那大校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海风,“龙虎山白水观的传人,追着羊玄子跑了大半个中国的小道士?我们可等你很久了。” 老扈蹲在地上瞪眼睛问:“你们认识我们?嘿嘿,那就好说了,我都说了是误会。”说着就想要站起来。 那大校只是淡淡斜了老扈一眼,老扈就知趣地又蹲了下去,悻悻地说:“你们聊,你们聊!” 大校没再理他,目光却落在我脖子上的青铜铃铛上,停了两秒,才慢慢收回视线。 “这片海域被我们管控了一个多月了,我们把所有的渔船全部驱离了。就为了等那羊玄子,你们倒好,打乱了我所有的计划!”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这才想起来,过年的时候唐麻子说的海上不太平,军舰封海,原来是他们干的。 原来他们早就盯上了羊玄子了,连带着我们的行踪也摸得一清二楚。我们在海底拼命的时候,人家就在上面等着我们了,就像看笼子里的耗子内斗一样。 “羊玄子跟你们有关系?”我也直接问了回去,到这个时候了,大家都是聪明的,也就没有卖关子的意义了。 大校只是轻蔑地看了我一眼:“他?他一个背叛师门的异人,我只是给了他一个机会,让他将功赎罪罢了。” 异人?什么是异人?听他这么说,羊玄子不是和他一伙的?难道羊玄子也是被他所迫才下海的?怎么越听越糊涂? 大校见我闭口不说话,也不生气,他就仿佛天生没有情绪一般。侧过头对着旁边的一个士兵点了下头。 那人拿起对讲机说了句什么,没过两分钟,船舷边的潜水区就开始忙碌了起来。 一下子就集合了二十多个穿着专业深潜装备的潜水员,他们依次入水,动作规整划一,装备比我们那套民用的精良了不知道多少倍。 “既然你不肯说,那我们就等会儿再聊。”说完,竟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老扈见那大校走开,蹲在我旁边,用气声跟我嘀咕:“排场这么大,合着我们是闯人家军事禁区了?按理说不能啊,这地方离海岸线也不是特别远,他们在这里搞演习就不怕伤着渔民?” 我没接他话。 军方不会平白无故为了一个邪道道士出动驱逐舰的。闾山大法院、蛟煞头骨、炼煞古法,这些东西背后,肯定还有更深的东西。羊玄子要么是和他们合作,要么就是他们追了很久的目标。 海水在脚下摇晃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个多钟头过去了,潜水队开始慢慢浮了上来。 最先露头的是一个领队模样的人,他朝着军舰上打了个手势。只见站在甲板上的军官,把早就准备好的绳子扔了下去。没多久,后面几个人就一个合力抬着个防水袋浮了上来。 防水袋子鼓鼓囊囊的,可看轮廓依旧能看出来里面装的是个一个人。 他们把防水拉上来,放到甲板上,又迅速列队站好。 这时候那大校才从军舰船舱里走了出来,他慢悠悠来到防水袋面前。身边的一个士兵快速跑上去,拉开了防水袋一半的拉链。 大校俯身探下头,看了一眼防水袋里的东西,皱着眉头走了过来,边走还边示意军官把防水袋往我们这边搬过来。 拉链拉开,露出了里面一具干瘪发黑的尸首,正是那羊玄子! 他脸上还保持着最后的癫狂模样,皮肉贴在骨头上,眼睛瞪得很大,死相凄惨。 大校看着我开口道:“现在可以说了吗?你们来这里干什么?到底在找什么东西?还有你的铃铛找到了几个了?” 几个青铜铃铛?这玩意还有很多吗?难道还是批量生产的?到目前为止,我们身边就两个。一个是我师傅给我的,另一个就是我们在哀牢山里找到的。 我知道再不说话,恐怕就没有开口的机会了,却还是留了一手答道:“我就这一个铃铛,这个铃铛是我师父给我的!” “你师父?李青山?”大校说着嘴角勾起了一抹玩味的笑。 “正是!”我说。 “没想到啊,真是没想到,李青山居然也有这青铜铃铛。”说完自嘲地笑了起来。 随即也不再理我们,背着手走开了。走出去老远才挥了挥手:“封好,送回去。” 两个士兵立刻上前拉上拉链,抬起就往船舱里送去,动作熟练得像是专业的搬尸工一样。 见他走远,连忙开口喊道:“这整件事和张水生和他儿子都没关系,他们是我们雇来的船家,就是凤窝村普通渔民,什么都不知道!你可以去查!这趟只是收了我们的钱送我们出海,底下的事他们都没沾过边,还请你放他们走。” 大校这才慢慢停下脚步,半侧过头,看着我:“他们和这事有没有关系,不是你说了算,得我说了算!” 老扈在旁边听了嘀咕道:“卧槽!还是个霸总。” 大校接着淡淡的开口:“让我放了他们也行,除非…除非你求我!” “求…求你?”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这是什么要求? “很不喜欢你刚刚的态度,现在我已经没有兴趣了解你了。所以除非你求我要不然……”他没有说下去。 “求……求你放了他们。”我低着头说。 第355章 监狱 求人对于我来说,并没有什么心理负担,更何况还救了两个人的命。我从小孤苦伶仃,师父生病时,我求遍了附近几个村子的赤脚医生,只要能有一个人肯救他。 大校眼中闪过一丝震惊,却很快又转为鄙视:“没想到李青山的弟子,堂堂异人,居然会这么轻易的求人,你还真是没骨气。” “求人也没啥,他们本就与此事无关,我不能害得他们平白丢了性命。”我抬起头直勾勾的看着他的眼睛说道。 “就是。我们可不是怕你们。我们出来混讲究的就是个道义,这件事和他们父子没有关系,自然不能连累人家。”老扈帮我说道。 “嗯,你这人心性倒是不差,只是太懦弱了些!”大校说,“好吧,那我也说到做到,放了他们!” 也没想到,他身后的那个灰衣人却立刻往前一步,语气冷硬:“不行。所有相关人员都得带回去审查,不能放。” 大校抬起手拦了他一下,目光扫过张水生,又看了看张淼,语气没什么波澜:“只是当地渔民不知情,放了。船还给他们,让他们立刻离开这片海域。” “陈大校!”灰衣人还想劝。 “我说放了!”大校语气没变,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道。 为首几个士兵再不敢怠慢,上前给张淼开了手铐。张水生连忙爬起来跑了过去,一把死死抱住他儿子的肩膀。 父子俩没多说什么,只是转头看向我们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一声谢谢,又像是想提醒我们小心,最后只是说了声你们保重就带着张淼往船舷走了下去 很快,不远处就传来熟悉的马达声,正是那艘包了铁皮的机帆船,船头慢慢离开了军舰的编队,往凤窝村的方向开去。 渔船越变越小,最后消失在海平线上。 人一走,大校的目光又重新落回了我们身上。 “还有什么要求吗?没有我就走了。” 我见他真的作势抬脚要走,连忙喊住他:“什么是异人?” 他听了我的问题猛然抬起头,看着我笑道:“你身为异人,却问我什么是异人,当真是个有趣的问题,呵呵呵。” “实不相瞒,我们此行寻找这物,只为破解自身诅咒,并不知道其他什么隐情。”我如实说道。 他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见我并不像是在说谎,他慢慢悠悠地开口说:“当今世界,虽然科技发展日新月异,可中华文化五千年,其中衍生出了很多连科学都无法解释的东西。而其中身怀异能的人,我们就统称为异人。” “你是说我们四个都是异人?难道我老扈还有什么没被发掘的潜力不成?我是不是也要红内裤外穿,要成超人了?”老扈一脸兴奋地问道。 “我可没说你们四个都是异人。”他说着反问我,“你是异人吗?” “我……我只会看相卜卦,画符镇煞,这就算是异人吗?”我糊里糊涂地答道。 “是嘛?刚刚在海底那一道雷法可不简单哦?”他眯着眼睛像一只狐狸一样地说着。 “那雷法?我也很奇怪……此前我从未绘出过那等威力的符箓,我还以为是师傅显灵在暗中保佑我呢。”我说。 “好了!”他打断了我,接着说,“关于异人的事,等你们到了目的地,自然会了解到更多。就这样吧,我们还需要早点赶回去。天色已经晚了。” 说完他抬了抬下巴,旁边的士兵立刻端着托盘走了过来。托盘上放着四片白色的小药片。 “吃了吧。” “啥玩意儿?”老扈立刻瞪起眼,“平白无故给我们吃药?你们想干啥?” “压制灵力的药。”大校说得直白,“你们几个手段特殊,押解路上不保险。对身体没损伤的,到了地方自然会给你们解药。” 老扈还想犟,谢疯子却先伸手拿了一片,吞了下去。 “嘿,好你个谢疯子。今天你已经做了几回叛徒了,我都不乐意说你!”老扈气鼓鼓的说道。 “吃吧!反抗没有意义,在人家的军舰上,你抬头看看那几根黑洞洞的枪管。”我儿子又拿起一片咽了下去。 药片入口有点发苦,下肚没一会儿就觉得丹田处发涨,浑身的力气像是被什么给堵住了似的,怎么也提不上来。 白静也跟着拿起药片吞了下去,神色平静。 “行啊,你们,都挺痛快。”老扈嘀嘀咕咕的,最后也把药咽了,还不忘嘴硬,“老子是给你面子,可不是怕你。” 药劲上来得很快。 我们几个浑身发软,手脚像灌了铅一样,连抬胳膊都费劲。脑子里昏沉沉的。几个士兵上前给我们戴手铐,我歪着头栽在甲板上,看见老扈和白静的手铐是普通的银色手铐,而我和谢疯子戴的却是金色的手铐。 “带走吧!” 我们被押着往船舱里走,过道狭长,钢板踩上去发出声响。 没多久,我们就分别关在了四间单独的隔间。这铁门“哐当”一声关上,我们和外面的世界也隔绝开。 我抓着铁栏杆,看着舷窗外飞速倒退的海面。那座鬼头礁早就看不见了,那座沉在海底七百多年的闾山大法院,连同羊玄子的贪念、张沄的性命,重新埋进了深海里。 船开了很久,一直到深夜。 靠岸的时候,我们都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按照日落的时间,怎么说也得十了。 只是我们离港口越来越近,港口的灯还亮着,老远就看见“厦门港”三个大字。没想到他们竟然把我们押到厦门来了。 老扈在隔壁房间显然也看到了,大声嚷嚷:“你他娘的!给老子整哪来了?” 我们被押上一辆密封的卡车,里面全是黑的,看不到外面一点。 车又开了一个多钟头,停下的时候,耳边能听见高墙电网的风声。 好像是监狱。 果然,我们被几个士兵从卡车上赶了下来。随着罩住我们眼睛的头套被扯掉,我就看见周围高楼耸立,四个哨岗上的四盏大灯正直勾勾地对着我们所处的空地。 经过一辆军用越野车的时候,那个大校坐在里面摇下车窗探出头,对我们说:“今天晚上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来找你们。” 铁门哐当打开又被狠狠关上,回声在走廊里回荡,我们四人还是被关进一间独立的大监室。 四人间,水泥地,铁架床,墙上一扇小铁窗,透进来一点天光。 老扈往床上一坐,骂了句娘:“真他娘的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了。羊玄子那老小子死得透透的,我们倒进来吃牢饭了。” 白静坐在靠窗的床上,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谢疯子靠在墙角,闭着眼,像是在养神,又像是还没从药劲里缓过来。 我走到窗边,透过铁栏杆往外看。 远处竟然能看见海,灰蒙蒙的一片。没想到这个监狱竟然还是建在海边。 “哎,你说他们会不会把我们当邪道给毙了?”老扈凑过来,小声问我。 “不会的。”我摇头,“真要动手,在军舰上就动手了,犯不着费这么大劲押回来。他们想要的,应该是沉岛里的东西,或者……是羊玄子没做完的事。” 正说着,监室的门“咔哒”一声打开了。 先前紧跟着那大校的两个灰衣人,手里拿着份文件,径直走了进来,目光扫过我们四个,最后停在我身上。 “王衍,跟我们出去一趟吧。” 我抬眼看向他。 “不是说明天见吗?怎么晚上又回来了?” 第356章 严刑逼供 那两个灰衣人话音一落,就直接走上前来一左一右的扣住我的胳膊。手被反扣着手铐,还有那白色药片的后劲还残留在身体里,四肢发软,我根本没力气去挣脱。 期间谢疯子和老扈想起身帮我,却被一个个士兵拿枪顶住下巴。 “喂喂喂,你们不能过河拆桥啊!说好的我的吃药配合,你们现在什么意思?”老扈也看出来了,这两人不怀好意,即使被几把枪怼着脸,依旧不管不顾的挣扎着。 一个士兵扬起枪托直接照着老扈的下巴就是一下,老扈顿时一颗牙齿都飞了出来。 “你们搞什么名堂,不是说好等到明天吗?”我脚底板蹭着地面,不愿离开,可还是被他们半拖半架着拉了出去。 “哐当”一声监室铁门直接被重重关上,老扈在里面哐哐拍打着。 “操你妈的!狗东西,敢过河拆桥!你们要把他带去哪!有本事连老子一块带走!” 我抬起头,朝着监室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你们安分待着,好汉不吃眼前亏!” 白静的声音也跟着传过来,像是在压着老扈的火气:“你别闹了,王衍会有分寸的。” 话说回来,这座海边监狱,和普通看守所完全就是两码事。在走廊的墙壁上还镶嵌着一层暗灰色的金属板,头顶的灯泡也罩着一个厚厚的防爆罩。 光线昏黄,沿途能看见不少特殊的监室,有些门上还贴着泛黄的符箓残片。我一眼就看出这是出自哪位大师的周天封印符箓。 想来这里关押的,绝对不是普通的犯人,说不定都是那大校说的什么异人。 他们拖着我转过了两道转角,跨进了一道厚重的防爆铁门,眼前这间屋子应该是个审讯室。这里四周墙壁全铺满了大块的合金板材,墙角立着好几台看不出是干嘛的仪器。仅仅在屋子的正中间摆着一张厚重的铁制椅子,椅子扶手上还有锁扣,是专门用来锁住人的手腕脚踝的。 我刚一踏进这屋子,明显就能感应到被一股无形力量压制着,这里应该是布了什么压制的阵法。 其中一个灰衣人随手把文件丢在金属桌面上。另一个伸手示意士兵把我按到铁椅子上,咔哒几声,锁扣合拢,把我的手脚牢牢固定住了。 金属椅子冰冷刺骨,也不知道是我身体的感受,还是身处这样的环境产生的错觉。 “那个大校人呢,不是说好天亮之后问话吗?你们这样私自行动就不怕我明天告状吗?”我坐在金属椅子上,扭着身体问道。 个子稍高的那个灰衣人拉过一把椅子,坐到了我的对面,他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上的卷宗。 “陈大校还有别的要务,今晚就由我们来问你。你最好识相一点,省得大家都受罪。” “该交代的,在军舰上面我已经讲过了,你们还想问什么。”我抬起眼睛盯着他。 “暗紫金丹!”男人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很低,一脸戏谑的看着我说。 暗紫金丹?他们也知道暗紫金丹? “你把暗紫金丹的下落和闾山大法院海底的事情全部说说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果不其然,绕来绕去,还是绕到了暗紫金丹能让人长生不老的秘密上。 暗紫金丹,是白家世代诅咒唯一的解药,也是我们一路拿命搏来的底牌,一旦从我的嘴里漏出去,不知道会掀起多大一场祸乱。 只是不知道眼前这伙人,从哪里知道的暗紫金丹的秘密? “我不知道什么暗紫金丹。”我缓缓开口,“我们进入沉岛,只是为了追查杀害白家满门的凶手的下落。现在羊玄子死在大殿之下,至于那什么金丹,我们在海底也根本就没有找到。” 坐在侧边的第二个灰衣人噗嗤笑了一声。他个头矮些,手指关节上布满了厚茧,一看就是个常年练硬功夫的角色。 “都到了这个地步,还打算满口谎话,想糊弄我们,王衍啊,王衍,李青山教出来的徒弟,不至于这么没眼力见吧!” “是不是谎话,你们可以自己去海底的废墟里面翻,闾山大法院里根本就没有你说的什么丹,我们就是去找羊玄子那杀人凶手的。” “硬嘴!”高个子灰衣人站起身,他伸手,按下了墙面仪器上的一个按钮,椅子锁扣内部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 一股电流顺着金属结构的椅子,瞬间就传遍了我的四肢,一阵麻痛感席卷全身,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我后背猛地弓起,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我们没有闲工夫陪你瞎聊,暗紫金丹,长生之法,把你知道的全部吐露出来!今天晚上,或许你还能少受些皮肉之苦。” “我确实不知情啊。”我一字一顿往外挤着,额头上大片冷汗。 “行!嘴硬是吧。” 他们二人轮番上阵,这本就是一间专门针对异人设置的审讯室,手段和外面那些严讯逼供完全不一样。 不单单是肉体上面的折磨,仪器释放出特殊的波动,也在一点点折磨着我的精神。 白色药片本就锁死了我的精神力,我没有任何的手段可以抗衡,只能硬生生全部用肉体硬扛下来。 各种各样的痛感轮番落在身上,骨头里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反复穿刺一样,脑袋昏昏沉沉,眼前一阵阵发黑。 终于,身体的痛感都要麻木了,连自己是在现实还是梦幻中,我都分不清了。 就在我快要昏迷的关头,所有的感觉骤然停住。 停了! 屋子里只剩下仪器低沉的嗡鸣声,还有我粗重起伏的喘气声。 矮个灰衣人往我走出两步,径直站到我的跟前,他身子俯下来,脸离我很近,呼吸的热气都喷到了我脸上。 “我最后问你一次,说,还是不说。” 我心里清清楚楚,半个字都不能说!暗紫金丹的下落,是我们手里仅存的底牌,一旦交待出去,不光是白静解不开身上世代承袭的诅咒。老扈、谢疯子,连同我自己,所有人都活不成,这伙人贪求长生之术,得到线索之后绝不会留下活口的。 我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又干又涩,嘴唇开裂往外渗出鲜血,虚弱地说。 “我真不知道什么暗紫金丹。” “我师父留下的道观里面,还存着几颗叫不上名号的丹丸,你们要是感兴趣,我可以带路给你们送过来。” 这话一说完,矮个灰衣人直接气笑了,他仰头怪笑了半天,才长长吐出一口气,侧过头看向他身后的高个子。 “行,油盐不进,那就别怪我们哥俩不客气了。” 对面那个高个灰衣人点了点头,转身走到审讯室角落那个嵌在墙里的金属保险箱,转动了密码锁,咔哒一声箱门弹开。箱子里面铺着黑色的绒布,上面摆着一整套长短不一的银针。有的细如发丝,有的足足有手指那般长,旁边还整齐码放着七只密封的玻璃瓶,里面分别装着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的药水,在昏暗的灯光底下泛着一层诡异的光泽。 高个灰衣人随手抽出一根细长银针,针尖探进红色药水瓶当中,轻轻蘸取了一下。暗红的药液顺着针身附着,却没有滴落下来半滴。 他捏着针一步步朝我走过来,一双狠毒的鹰眼正半眯着盯着我笑。 我后背下意识地紧紧贴着椅背,浑身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绷紧,却没有办法躲闪半分。 他伸手扣住我的手背,手上力道很重,捏着蘸过红药水的银针,直接就扎进了我手背上凸起的静脉里。 针尖刺破皮肤的瞬间,一开始只是浅浅的刺痛。可下一秒,一股狂暴的力量顺着血管瞬间冲进我的身体里。脑子开始天旋地转的眩晕,仿佛有无数烧红的细铁丝顺着血脉,窜向我的四肢百骸。 我浑身剧烈的抽搐,锁扣带动着铁椅子都在跟着哐哐响。牙齿已经把口腔里的肉都咬烂了,鲜血顺着嘴角渗出来。眼前画面就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闪烁播放。 脑子里不断闪过一张张脸,师父,白静,老扈,石前辈,李姨,锁哥还有葬身海底的张沄。 不能开口! 咬碎牙也不能开口! 第357章 人心不足 剧痛一浪高过一浪,我把所有痛苦全部硬生生咽回了喉咙,额头上青筋根根暴起,汗水因此打湿了全身。可自始至终,我都没有吐出一个字。 高个灰衣人盯着我死活不肯开口的嘴,眉头微微一凝,伸手又捏住了第二根银针。 “还硬撑?这只是第一阵,七种药水,滋味各有不同,我们可以慢慢陪你体会。” 矮个灰衣人抱着双臂站在一旁,目光沉沉落在我的脸上。 “我倒要看看,李青山的徒弟,骨头究竟能硬到什么地步。” 银针蘸着绿色液体,再次钻进了我的身体。 接下来我已经不知道试过多少种药水了。 有好几次意识都差点直接飘走,脑海里面反复闪过师父生前的模样。 到最后我已经感受不到时间的流动了,屋子外面的天色,一点点由漆黑转向灰蒙,天快要亮。 两个灰衣人折腾了大半宿,脸上也难得浮起一丝疲惫。高个子抬手抹一把脸上的汗,盯着被固定在铁椅上、插满银针的我,像一滩烂泥。 “还真是块煮不烂嚼不动的硬骨头,这么耗下去,我们拿不到半点线索不说,万一被……” 矮个子灰衣人瞪了高个一眼,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 “既然问不出什么,留他在审讯室也没用,先丢去隔离仓,等陈大校回来再做定夺。” 锁扣一一解开,我身体失去了支撑,整个人顺着铁椅子滑落到地面上。全身到处都是留下来的淤青,也不知道是那药水的作用,还是被电熟了。 我就感觉两个人,一人拽住我一条胳膊,拖着我穿过了一条长长的走廊,并没有朝着四人间监房走去,反而拐进监狱更深的片区。 一路走到走廊尽头,在我面前立着一扇厚重的铁门,表面没有任何观察缝隙。 “就这里,丢他进去好好想想。” 铁门哐当一声向内敞开,一股潮湿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我还没来得及做好准备,整个人就被狠狠丢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铁门在身后重重闭合,锁芯转动,发出几声的咔嗒锁门声。 这是一间小黑屋,里面没有一丝光亮,无边的黑暗直接把我包围了。这里不仅黑,而且空间狭小,我腿都伸不直。抬手,伸脚都能触碰到四周的墙壁,人关在这里,连舒展身体的自由都做不到。 我静静地趴在地上,意识在断与不断之间反复拉扯。耳边贴着地面能听到,外面持续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潮起潮落,一遍一遍循环往复。 这里没有钟表,我也不知道我是睡了还是没睡。时间概念被彻底抹除,分不清此刻是白天还是黑夜。 身体各处都在剧烈作痛,倦意像潮水一样往脑袋里面涌来,我蜷缩在地上躺着。 师父走之后,这两年,我一直在外面漂泊求生,闯古墓,斗邪祟,九死一生,多少次和死神擦肩而过,可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疲惫。 人活着,到底图什么? 脑子里没来由的冒出这么一个念头,身上的伤痛一层一层在放大,我很想就这样闭上眼睛,什么都不去想,就此睡过去,兴许睡过去,就能见到久别的师父,不用再应付这些勾心斗角,不用再拿性命去赌那些虚无缥缈的秘密。 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开始涣散,我半闭着眼,整个人快要沉沦进无边的倦意当中。 就在这个节点,隔着厚厚的墙壁,一道微弱的人声,顺着鹅卵石头缝隙慢悠悠传了进来,音量不大,混在哗啦哗啦的海浪声里面。 “坚持住,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那道声音很轻,听不出男女,分不清老幼,却像一盆冷水,浇在我混沌的意识上面。 我猛地精神一振,眼皮慢慢抬起,手摸着墙壁,想寻找声音传来的方向。 是谁,难道这里还关押着别的人? 这座海边监狱,到底还藏着多少故事? 这句话反复在我脑子里面打转,“活着才有希望”,古人讲,“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若是我就此死去,暗紫金丹的线索就会落入旁人手里,白静身上的诅咒,老扈、谢疯子,所有人都会陷入绝境。 我不能死在这。 我咬紧牙关,手指抠着掌心,硬生生把快要溃散的精神重新收拢了回来。在黑暗之中,海浪依旧不停回响,我靠着墙壁,慢慢坐好,默默调息,强行让自己去忍受身上各处传来的剧痛,以此证明我还活着。 也不知道熬了多久,我闭着眼睛在漫长的黑暗煎熬着,直到门外传来脚步声。巨大的铁门被暴力的拉开,金属刺耳的摩擦声,划破整片安静的囚仓。 脚步声一步步靠近,停在小黑屋门外,锁芯转动,厚重铁门被向外拽开。外面射过来一片刺眼的灯光,照得我眼睛一阵刺痛,我下意识地抬起手挡住双眼。 两名狱警模样的男子跨步进来,二话不说,伸手扣住我的肩膀,像拖拽一具没有生气的死物一般,直接把我从这间小黑屋拖了出去,我的后背一路摩擦在粗糙的地面上,可我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了。 我被拖拽进另一间处置室,屋子里面摆着一个简易的金属操作台,灯光亮得我晃眼。 我像一只死狗一样被按在台子上,我本想开口反抗,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已经说不出一句话。 屁股位置传来一阵酥麻感,我能感受到冰凉的液体顺着针管推进了我的血管,一股陌生的热流顺着血液,飞快流遍全身。 原本还昏沉涣散的精神,被硬生生唤醒。浑身的疲惫感被强行压了下去,心脏开始砰砰剧烈跳动起来,身上伤口的痛感还残留在皮肉里面,但是大脑却变得异常亢奋。 我喘着粗气抬起头,这才看清我面前站着的还是先前审讯我的那两个灰衣人。 “你们刚刚给我打的是什么东西。” 高个子灰衣人嘴角扯出一抹浅浅的笑意,双手抱胸。 “当然是好东西啊,它能快速把你的精气神拉回来,免得你直接死在小黑屋里面。我们后面还有事情要用到你,你可不能太早死掉。” 我胸腔起伏,药剂在身体里面不停发酵,浑身的皮肤都在往外冒着汗。 “你就不怕,我活过来向你们大校告密?” “我相信,你不会的。”矮个子上前,盯着我的眼睛,“大家都是聪明人,你也不想跟你一起进来的那个小姑娘受到什么伤害吧?” 说着一把揪起我的衣领,把我从操作台上扯了起来,“滚回去,回到你的监房,陈大校很快就要过来见你们了。” 我脚步虚浮,被他们推搡着,一路走回了原先那间四人间监室。铁门打开,我踉跄着摔进门内,铁门在身后又哐当闭合。 监室里面,老扈、白静、谢疯子三个人全部围上来。 老扈一眼就扫到了我身上的伤痕,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冲到铁门边,双手狠狠捶打铁门。 “你们这群狗东西!是人干出来的事吗!下手这么狠!有本事光明正大来较量,背地里搞这些下三滥手段!” 他越骂火气越高,一连串的粗口往外蹦,走廊里面传来士兵呵斥的声音,老扈完全不予理会。 白静快步走到我身侧,伸手扶住我的胳膊,目光扫过我身上的淤青,眉头紧紧拧起。可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手,轻轻托住我的身子,帮我慢慢挪到铁架床边。 谢疯子靠在旁边墙壁,一双眼睛落在我身上,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吐出简短一句。 “你没事吧?” 药剂带来的亢奋还在体内持续蔓延,明明身体已经透支到极限了,可脑子却清醒得很。 我冲谢疯子笑了笑,轻声说:“死不了。” 我被他们扶着躺在床上,睁着眼盯住头顶斑驳的天花板,耳边老扈还在对着铁门不停的叫骂。 白静拿自己衣角,蘸上一点点从水龙头接来的凉水,小心翼翼帮我擦拭着脸上的血污。 “他们逼你说暗紫金丹的事了?”她压低声音问我。 我轻轻的点头。 “长生,他们真正想要的是长生不老。” 白静看着我却没说一句话,只是一双大眼睛里忽然蒙上了一层水雾。 “人心不足蛇吞象,这世上哪有什么长生?都是骗人的假象罢了。”我低声说道,药剂还在持续刺激着我的神经,我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的微微发抖。 “羊玄子耗尽一生追逐长生,到头来落得身死海底,前车之鉴摆在眼前,可他们却依旧不能醒悟。” 老扈终于骂累了,凑到我面前小声说。 “那现在怎么办,真要把丹给他们吗?” 我猛地挣扎坐起,一把抓住老扈的衣领,咬着牙小声说:“你记住了!我们没有什么金丹,万一真让他们知道我们有,那就真是死路一条了。” 白静望向监室那扇狭小的铁窗,窗外依旧灰蒙蒙的,大海就在不远的方向。 “王衍说的对!我们要统一口径,否则就死路一条了。”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药剂的效力不停翻涌,胸口一阵阵发闷,可脑海里还在不停回放着,小黑屋里面那一句,“坚持住,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那道神秘的声音到底来自何方?这座异人监狱还藏着多少秘密?。 突然! 监室外面,传来一阵靴子踩在地面上的声响。脚步声由远及近,一步一步朝着我们这边走来。 咔哒!咔哒! 监室的门锁转动,铁门被人从外面直接推开,那陈大校的身影果然出现在了门口,在他身后还跟着四名荷枪实弹的士兵。 他目光扫过屋子里的我们,开口:“昨晚休息的怎么……” 话都还没说完,视线落在我身上,瞳孔猛地一缩。 “昨天夜里,发生什么事了?” 第358章 漂亮女医生 陈大校的目光死死的盯着我,我强作无所谓的挺了挺胸口,冲他笑了笑。 “没……没什么事啊。”我尽量让自己语气听起来平稳一些,“昨天夜里海风太凉了,我受了寒,不过现在已经缓过来了,不碍事。” 这话刚落地,旁边的老扈却先憋不住了,大着嗓门喊道。 “还没事?王衍你瞅瞅你这一身青紫!都快断气了,这还……” 我眼睛狠狠朝老扈斜了一眼,凌厉的眼神直接打断了老扈后半句话。 老扈话到嘴边被卡住,满脸的不甘,却不敢再说话了,最后只能重重叹了一口粗气,脑袋扭到一边,默不作声。 我则用余光悄悄的扫了站在门口的两个灰衣人一眼,他们二人脸上挂着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神色坦荡自若,看不出有半分慌乱,摆明了断定我不敢乱说话。 我心里清楚,这两个人手黑心狠,行事毫无底线可言。昨夜的折磨已经让我领教过他们的手段了。我若是此刻当众揭发他们,以他们的性子,绝对会把账全部算在老扈、白静、谢疯子三人身上。 而我们不仅得不到什么实质性的好处,他们也最多被训诫一顿,可我们接下来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眼下我们所有人的性命,都在人家手里握着,实在是没有选择可言。 可让我万万没想到的是,陈大校那双半眯着的丹凤眼,像是早就把所有的猫腻看得一清二楚一样。 他高大的身形微微一转,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干脆利落地扬起手。 “啪!啪!” 两道清脆响亮的巴掌,在寂静的监室里炸响。这声音真是炸得人耳膜都疼,我们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那两个前一秒还胸有成竹的灰衣人瞬间往两边摔去,踉跄了半天才稳住身形。 他们脸上瞬间浮现出一个清晰的巴掌印,满眼都是错愕,鲜血顺着嘴角往下流。他们完全没料到自家长官会突然当众发难,提前没有一点点防备。 陈大校收回手,眼睛里没看出多气愤,反而是一种接近于冷漠的平静。他缓了一会,才慢悠悠开口。 “我不止一次叮嘱过你们,审讯有规、办事有度,你们自作主张、私自动刑,看来你们是根本就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啊。” 几句话一落地,气场瞬间压得两个灰衣人抬不起头来,连辩解的胆子都没有。 “虽然你们不是军人,可你们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更应该遵守军人的规矩,如果连命令都不听,那你们还是早日离开这里的好!” 最后一句话说完,陈大校的眼睛才第一次看向那两个灰衣人。 两个灰衣人被训得一个劲地连连点头:“大校,是我们冲动了,可我们完全没有半点私心,全是为了……” “好了!闭嘴!”大校打断他们接下来的话。 紧接着转头看向我,周身凌厉的气场慢慢悉数收起,语气再次变得诚恳异常,带着满满的歉意,和方才的冷峻判若两人。 “昨夜的事,是我管束下属不力,纯属他们私自越权行事,和我的部署没有半点关系。我可以向你们保证,这是第一次,也会是最后一次,往后绝不会再出现这种事。” 我看着他坦荡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这两个灰衣人敢背着长官私审私刑,要么是自恃背后有靠山,要么是断定能瞒天过海。只是他们没想到,这位陈大校心思缜密,行动更是果决异常。 “既然误会已经解开,多余的盘问也就没必要继续了。”陈大校抬起手示意身后的士兵,语气干脆地说,“带他去医务室做全面的处理,其余三人,统一转移到核心监区。” 说完,转身就走,不带一丝犹豫。 四名荷枪的士兵连忙应声上前,动作整齐划一。 我们几个人被带着走出了这间四人监室,沿着长长的走廊往监狱内部前走去。可越往监狱深处走,就越能感受到周遭压抑的气氛在慢慢变浓。 我们一路走至走廊尽头,被一堵高耸的黑色围墙挡住。黑墙整体呈现暗灰色,隔绝了前后两片区域。墙外应该是是普通的看押监区,而黑墙里面才是整个监狱的核心所在。 随着厚重的合金铁门缓缓打开,金属的摩擦声在空荡的监狱里,显得尤为刺耳。 我抬起头打量着这里的环境,这里每个角落貌似都静静站着一个默不作声的执勤人员,他们一双双冰冷的眼睛就那样安静地盯着我们。 所有人逐一接受了全身的搜查,皮带、鞋带、随身零碎物件全部摘除,半点隐患都不许留。 老扈被搜身的时候满脸的不自在,嘴里不停的小声吐槽。 “我的娘哎,这这回真是坐牢了。害……” 没人接他的话,大家对往后的路都是一头雾水。 等搜查结束后,士兵指引着白静、老扈、谢疯子三人走向一侧的房子,剩下两人扶着状态虚弱的我,径直往一旁二楼的医务室走去。 我原本以为这种绝密的特殊监狱,驻守的人员肯定都是清一色的铁血硬汉。可等我踏进医务室的那一刻,却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医务室里面干净整洁,消毒水的味道盖过了这间监狱的阴冷压抑。 在医务室里面坐着的居然是一位姿色明艳,穿着一身紧身白色制服,看起来也就三十岁出头的女医生。她气质温和,举止从容,眉眼里无时无刻不透露着一股干净利落劲,完全没有这里其他执勤人员的冰冷。 她见我被搀扶了进来,连忙放下了手里的病历,站起来打量起我来。她的目光精准地锁定我皮肤上的淤青和那些还没来得及消退的针孔。她好像对我身上的伤了如指掌一样。 “你经脉受损,可神经却异常亢奋。听说昨晚那七情散的七种药你都尝了个遍?”她开口声音异常好听,轻柔地问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笑了笑说:“我还以为这位漂亮姐姐好眼力呢,没想到都是听说的啊。” 漂亮医生莞尔一笑:“你是我入职这么久以来,第三个完整的扛下了全套药性,还没出现精神溃散的异人。” 我强撑着疲惫的身体,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笑着说些什么。 “其实我早就到崩溃极限了,只是在美女姐姐面前不想那么丢脸罢了。” 漂亮女医生听了捂嘴一乐:“你少在这装老油条了,姐姐我可不喜欢油嘴滑舌的。” “漂亮姐姐说笑了,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我这一条狗命今天就拜托我的好姐姐了。”我也不知道今天是咋了,自从被那两个灰衣人打了那一针,整个人都显得异常亢奋,燥热难耐。 难道他们给我打的是春药? 女医生眼底明显闪过一丝笑意,低着头整理着针管药剂,随口说道。 “这里是389局!是直属监管区,专门收纳和管控拥有特殊能力、涉及玄学、异事的人员与案件。我在这边任职十年了,扛三种、四种药液的异人不少,但能完整扛下七种还能保持神志清醒的,你还是第一个。” 389局。 这几个字却落进我耳朵里,我虽然闯荡江湖才几年,可也是听过无数隐秘机构的传闻的,却从未听闻这个名号。 “我下船的时候,只知道自己被押到厦门,却不知道厦门还有这么个地方。”我轻声开口问,“389局到底是什么机构?我们这类人,具体是指哪类人?” 女医生抬起眼淡淡的看了我一眼,没有具体解答我的疑问,应该是有严格的保密条例,闭口不愿多言半句。 “不该问的别问,对你而言,无知反而更安全。” 说完她不再闲聊,拿起针管抽取了一管子透明的药剂,动作熟练轻柔。 她拿着针管走到了我面前,弹了弹针管,再排掉针管里的空气,用碘伏擦了擦我胳膊上的静脉。随后精准地刺了进去,冰凉的药液缓缓推入血管之中,原本还狂跳不止的心脏,燥热难耐的脸也慢慢平静了下来。体内那股翻涌的燥热亢奋感,也一点点被抚平。 随后她取来几片白色药片,递给随行的士兵,反复叮嘱。 “这是安神护脉的调理药,每天早中晚三次准时送服,连续吃三天,能修复药性残留的脉络损伤。” 士兵应声记下,做完登记,便带着我离开了医务室。 穿过层层的廊道,我被送进核心监区的单人囚室。 和此前四人挤住在一起的临时监室截然不同,这里的每一间都是独立的单间,面积狭小,陈设极简,只有一张铁架床、一张小桌、一盏亮度柔和的顶灯。墙面是统一的冷灰色,干净得过分,也冷清得过分。 可是好在,我们四人的监舍两两相邻,仅仅一墙之隔,相互之间正常说话,倒是能够清晰互通。 整个核心监区里安静得过于诡异,放眼望去,长长的廊道空空荡荡,听不到任何人声、也看不到任何人影。死气沉沉的,仿佛整片区域,只关押了我们四个人一样。 第359章 放风 两个士兵打开了监室的铁门,把我扶到了床上,让我躺下就转身出去,重新把门锁上离开了。 老扈在隔壁听到了我回来的声音,立马就隔着墙扯着嗓子喊我。 “王衍!你咋样?好些了?” 白静的声音也跟着从远一些的地方传来,语气里带着几分着急。 “王衍,你没事吧?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我没事,吃了药好多了,只是现在有点困。”我躺在床上,脑子一阵阵发昏,有点迷糊地答道。 谢疯子没说话,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关在这里,可这时候的我已经没有精力再去问他们。 我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努力让自己一下一下做着深呼吸,想让自己早点缓过劲来。 可体内虚弱的气息早已经不堪重负,昨天一夜遭受的剧痛,加上在小黑屋里的绝望,以及那道神秘的声音,都在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 389局、异人管控、七情散药液、私自审讯的灰衣人、心怀算计的军方高层。 我到现在依旧搞不清楚对方的身份,也不知道他们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但是我隐隐约约觉得,他们一定是朝着长生不老这个天大的诱惑来的。 当真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啊。我们找暗之金丹根本想的就不是长生不老,可有的人真知道了这个秘密却睡不着了。 我们四个人就这么被关了整整一天,我也睡了整整一天。要不是送饭来的士兵敲了半天铁门,见我没醒,还以为我死了。直接进来拍我的脸,我估计还能接着睡下去。 期间没有审讯,也没有盘问。没人再来为难我们,也没人告知后续的结果。 隔天到了放风的时间,一队持枪的士兵挨个打开了我们监室的铁门,按顺序领着我们四人往操场走去。 老扈边走还不忘说:“嘿,想不到这里还挺人性的,还有放风时间。” 刚说完就被持枪的士兵喝声打断:“闭嘴!” 整座389局核心监区里显得安静得吓人,我之前还一直在琢磨,这偌大的高墙里怎么看不到半个人影,直到踏进这片水泥操场才算是想清了缘由。 操场被铁丝网划分出好几块独立的区域,每一块区域间距都拉得很远。一队队荷枪实弹的士兵,就在铁丝网的交界线上来回巡逻着。禁止不同片区的人相互搭话、相互靠近。 拢共也就十来个身影零散分布着,大家各自守着一小块空地,连抬头对视都要被士兵厉声呵斥。 合着这座守备森严的异人监狱,关押的异人满打满算也才十几位,怪不得平日里显得这么安静,见不到一个人影。 我们四人被划分到了同一块铁丝网隔间,老扈踮着脚四处观瞧着,确认巡逻兵走得远了,压低嗓门说道。 “妈的!天天被关在那巴掌大的单间,谁知道要耗到猴年马月去,真要是一辈子困在这里,还不如早死了算了。” 他说着扭头看向一侧的谢疯子,语气里满是不满。 “当初在鬼头礁,你乖乖跟着他们走,连半点反抗都没有,还带头吃下他们给的药,现在好了,大伙全搭进来了。” 谢疯子后背贴着铁丝网,过了半晌才开口。 “若是当时硬拼,此刻你早沉在海底喂鱼了。” 老扈听了脸一红,粗着声音喊道。 “老子闯荡这么多年,古墓里粽子都没吓住我,死有什么好怕的,大不了就拼个鱼死网破!” 白静蹲在一旁,出声打断他们的争执。 “逞一时之勇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们拿着枪,硬碰硬吃亏的只会是我们。谢师傅不想走,他完全可以自己一个人走,他是为了我们考虑才吃药的。” “这……”老扈被说中,也不知道说什么了,只是气愤的踢了一脚地上的碎石头。 我靠在铁丝网的立柱上,没说话,眼睛假装随意地扫着四周,寻找着有用的线索。 突然,我敏锐地察觉到有一道身影正在慢慢朝我们靠近。 来人是一个年近八十的老者,他满头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耷拉在脑袋上。整个人身形单薄,脊背弯成一道弓,双手背在身后。 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慢,像是双腿经脉早被损伤殆尽了,只是一点点往我们这边挪动着。 可能也是这副慢腾腾的样子,巡逻的士兵虽然见他越了界却也没有立即上前驱赶,任由老者往我们这边走来。 老者走近了,浑浊的眼睛隔着铁丝网看了我们四人一眼,最后视线牢牢落在我身上,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活下去,才有希望。” 老扈一听这话当场就皱起了眉头,冲老头摆了摆手。 “莫名其妙的老头子,说啥呢!去去去。” 可我却站在原地,浑身血液都是一凉,耳朵里瞬间回放起那一晚在小黑屋里那道模糊的人声。 原来那天深夜隔着墙提点我的人,就是眼前这个垂垂老矣的老头。 我刚想开口再追问几句,两名巡逻的士兵就快步的冲了过来,一左一右架住老者瘦弱的胳膊,强行拖着他往远处的隔离区域走去。 老者也没有挣扎,只是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只是那一眼的意味,我却一时分不清楚。 没多久,士兵就来到我们片区,抬手示意放风时间即将结束了,所有人按顺序排好队,重新被带回了各自的监室。 就这样过了三天,一天清晨,天光才透过狭小的通风口洒进囚室,监舍的锁就发出了清脆的开锁声。 陈大校独自一人走了进来,这次没有带士兵随行,身上还是那身整洁笔挺的军装。高大的身形立在门口,让整个监室里面重新暗了几分。 他径直走到我的床前,没有多余的铺垫。 “前几日是下属越权私刑,让你受了无妄之灾,这件事,我今日正式向你道歉。” 我缓缓坐起身,挺了挺脊背,目光直视着他。 “长官不必客套,只是希望没有下一次了,要不然就不知道我还有没有命,和您对话了。不知道长官今日来所为何事啊,有话还请直说即可。” “我知道你是聪明人,咱们也没必要继续僵持下去。”陈大校拉过桌边的椅子坐下,姿态稍稍有些放松,“我给你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认真考虑清楚了,要不要和我合作。” “只要你交出暗紫金丹的完整线索与下落,我立刻撤销所有管控,不仅放你们四人平安离开389局,往后你们在江湖上行事还有我们389局这重身份的庇佑,与你们也方便许多。” 果不其然,我猜的没错,他们就是冲着暗紫金丹来的。 我虽然心里早有猜想,但表面上还是表现得很震惊。 “我说过,我们手里根本就没有什么暗紫金丹,这从头到尾都是误会。” 陈大校闻言,低声笑了一下,只是这一次,笑容里没有善意,反倒带着一丝不耐烦。 “王衍,你也不用再刻意隐瞒了,继续撒谎没有任何意义。” 他眼睛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你们手中现在有七枚暗紫金丹,我们全部掌握得一清二楚,你还要接着狡辩吗?” 我后背瞬间一凉。 七枚,这么精准,这事只有我们核心几人才知道,外人绝无可能知晓。到底是谁泄露了我们的秘密? 还没等我理清头绪,陈大校再次开口。 “陈封已经全盘交代了,你们一路探险的所有经历、找到的所有线索、身上背负的所有秘密,他都全部如实告知了我们。” 陈封。 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狠狠浇在我的头顶。 我瞬间恍然大悟,难怪军方从始至终对我们的行踪都了如指掌,难怪他们死死咬住暗紫金丹和长生秘术不放,如果是陈封卸了密,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这个名字既在我的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说到底,他和我们始终就不是一路人。 可笑的是我出发前还想着打电话去问他海上军舰的事,恐怕那个时候他们早已经沆瀣一气了。 真是人心隔肚皮,古墓机关可防,邪祟妖魔鬼怪可斗,可唯独人心贪欲,永远无法揣测设防。 师父走之前和我说的那句话,没来由的在我脑中回响。 “记住人心是填不满的窟窿!” 我沉默了良久,既不觉得愤怒,也不觉得失望,相反倒是一种解脱。陈封对我们找到第七颗暗紫金丹是有帮助的,如今他选择背叛我们,于我而言也是一种释然。要不然和他之间,这种是敌非友的状态,其实也挺难熬的。 事已至此,辩解、否认,都没有任何意义了。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陈大校,语气郑重,决定不再绕弯子,直接抛出我的底线。 “合作可以。” 这话一出,隔壁三间监舍瞬间都有了动静,老扈悍然出声,带着难以置信。 “王衍!你可别糊涂!这帮人野心极大,跟他们合作被卖了都不知道,你忘了那狗屎陈封当时就是这么保证的!” 白静立刻出声制止他。 “你听他说完。” 我深吸了一口气,紧紧盯着陈大校的眼睛,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的说。 “但我们的合作,有唯一的一个前提。你们所求的长生大道,我们分毫不要。我们四人所求,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彻底破除白家一甲子化妖的诅咒。” “只要你们能帮我们解开诅咒,七枚暗紫金丹,我们会尽数交出。除此条件之外,一切免谈。” 陈大校眼底瞬间亮起起来,紧绷多日的神色一下子得到了舒展,语气干脆的说。 “好!一言为定!” 第360章 采花贼 我看着他笃定的神情,心里也深深叹了口气。这场拉扯了数日的对峙,终究还是以我们的妥协换取生机收了场。算不上输,也谈不上赢,只是我们在这世道还是太过渺小,为了活下去做出的取舍罢了,希望白静不要怪我吧! “既然已经敲定了合作,那我即刻上报,这就解除你们的监禁。”说罢陈大校转身走了出去。 我就这样愣愣地坐在铁床上发呆,过了好久老扈才在隔壁喊我:“你也不用过于自责啦,只要帮白静破除了诅咒,其他的事都不算事啦。” 白静在远处也说道:“嗯,能活着就不错了,胳膊是拧不过大腿的,你不用难过。” 是啊,这世道能活着就不错了,哪有那么多选择! 过了约莫半小时,几个士兵把我们四个人带进一间接待区的房子,帮我松了手铐,还贴心地给我们倒了一杯水。 不多时,陈大校推门走了进来,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抽出四本绿色证件一样的东西,表面是哑光深绿的底色,质感厚重,摸起来不像是普通塑料,反倒带着金属的冰冷感。 他依次把证件递到了我们四人手里,每张卡片上方印着统一制式的编号,正中间还烫印着一行金色小字:389局特殊外勤勤务证。 老扈接过证件翻来覆去的看,脸上又好奇又兴奋。 “我的个乖乖,这辈子真是活久见了。以前天天钻深山古墓,到处躲着官府过日子,生怕被抓去蹲局子。这下倒好了,盗了半辈子的墓,最后直接转正吃公家饭了,这说出去谁信啊。” 白静打开证件静静地端详着,目光落在卡片底端的保密条例小字上。 “这不是正式的编制证件,只是临时外勤通行凭证,方便我们出入管控区域、配合任务的,咱们怕还不算是真正入职。” “管他正式临时,有这张卡,起码以后不用被人随便抓起来灌药、关小黑屋了。”老扈摆了摆手,压根就不在意这些细节,乐呵呵揣进了贴身的衣兜里。 谢疯子拿起证件扫了两眼,随手装进了口袋里,全程一言不发。他这人向来如此,无关紧要的虚名,或者说身份他从来不放在心上。换句话说,就算给了他这份身份的认同,也约束不了他任何的行为。 我拿着勤务证,可我现在连389局主要是干嘛的都不知道,只知道是专门用来管控异人、收纳玄学秘事的隐秘机构。 我在心里猜测,是不是配合他们的,就放出去替他们做事。不配合他们的,就被关在这里,直到老死。 这四张薄薄的证件,看似是护身符,实则也是拴住我们的枷锁,从这一刻起,我们就算是彻底卷入了这场普通人触碰不到的顶层博弈里。 “你们只需要对我负责,也只听从我一个人的命令。这本证件全国通用,国内所有389局辖管的区域、特殊涉密场地,均可凭此证件通行。”陈大校收起公文夹,站直身,干脆利落地说。 “那我们有没有工资啊?总不可能自掏腰包吧?”老扈噘着嘴问道。 “哈哈哈,工资那是自然有的,不过我们叫津贴,至于具体金额,后期你们自然会知晓,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们一句,物质的价值衡量不了我们这份工作的特殊性,我相信等你们加入其中,你们获得的一定比那些金钱还要多得多。” 说完陈大校又给我们分发了几套制服一样的衣服说:“好了,你们收拾一下,即刻随我动身。” “那接下来我们去哪啊?”老扈问道。 “这个问题就要王衍决定了。”陈大校说完,直勾勾地看着我。 “去省城吧!”我说出这句话之后,艰难地抬起头看了一眼白静。此前她一直面无表情,见我看过来,才冲我笑了笑,好似显得全然不在意一般。 我们四个人本就身无长物,路遇时被封存起来的潜水器械,我们也不打算要了,到时候杨教授那里找我们赔,就让他来找这个陈大校吧。 我们几个换去了囚服,换上分发下来的制服。我们的制服是绿色的工装一样的紧身衣服,穿起来还挺舒适,感觉整个人都飒起来了,还别说真有一种兵哥哥的感觉。 我们换上衣服,根本无需收拾。 跟着陈大校就走出核心监区,我们一路穿过一层层的铁门,终于再次见到了外头的天光,我从心底竟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短短数日的监禁,小黑屋的死寂、七情散药液的剧痛,还有那不知名老者的话:“活下去才有希望。” 至于陈封的账,只有以后再慢慢和他算了。 我们四个人乘坐一辆黑色越野车,就这样畅通无阻地离开了监狱。我们沿着海岸线,一路向南,海风的腥气一路伴随,城市车流和人流渐渐映入了眼帘。 越野车一路疾驰,载着我们直达厦门军用机场。我们一进机场,就看见里面停着一架通体银灰色的军用飞机,机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标识。低调又务实,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飞机带着我们降落在了省城机场,我们开车一路到了半山别墅。白静自己一个人进去,不多时就出来了。 她走到陈大校面前,打开了随身的包,伸手从里面取出那个巴掌大小的扁平铜盒。 铜盒是我们用来装暗紫金丹的,白静打开铜盒,里面果然躺着那七枚流光溢彩的暗紫金丹。 铜盒打开的一瞬间,我明显察觉到陈大校的眼睛颤动了一下。 白静双手捧着铜盒,递给陈大校,神色庄重。 “七枚暗紫金丹都在这里,还希望你们恪守约定,全力助我破除白家世代的诅咒。” 陈大校双手接过铜盒,用手抚摸着铜盒盒身上的纹路,而后自己郑重收好,并没有给身后的人,抬头看向我们。 “我们389局言出必行,既定的约定也永远有效,你们大可安心。” 老扈在一旁却没来由地红了眼眶,带着哭腔说:“操!我们走遍大江南北,受够了罪,没想到最后便宜你们了!” 陈大校笑了笑:“你也不用过于悲伤,我相信这七枚暗紫金丹在我们手里一定会有更好的用途。” 没人再说话,都看着自己好不容易寻来的暗紫金丹,被人捷足先登,和看着自己黄花大闺女被采花贼采走了没两样。 “好了,既然暗紫金丹已经到手,那你们也算是正式成为我389局一员了,我这就带你们去认识我们的领袖。”陈大校笑着说。 “领袖?你不就是吗?怎么还有领袖?”老扈不解地问。 “我们389局只服务我们领袖一人,领袖的话就是最高的命令!” 说罢,陈大校率先上了车。我们几人依次上车,又来了省城机场,登上了那架军用飞机。 “诶,我们去哪见领袖啊?”老扈在他身后喊道。 “北京!” 飞机升空、突破云层,带着我们走向了未知的世界。底下白茫茫的一片,隔绝了所有的凡尘烟火。 老扈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云海,没一会儿还是憋不住了。 “你们说,这暗紫金丹真有长生不老的效果吗?自古帝王求长生,到头来全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秦始皇寻遍四海、炼丹无数,最后照样被埋了。” “人心贪念,古今皆同。”我靠在椅背上,闭目缓解着连日来的疲惫,“富贵权位到了极致,所求的无非就是延年益寿、万古长存。却哪里还记得寻常人所求衣食温饱,上位者求长生永续,欲望层级不同,贪念从不会消失。” 白静轻轻地开口。 “古籍有载,天地有道,生死轮回是世间定规,逆天而行,必有反噬。羊玄子半生偏执,身死海底,就是最好的例子。” 谢疯子却难得吐出一句话。 “逆天者,天必诛之。” 是啊!长生不老真的好吗?如果人生生来就是痛苦的,让你长生不老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靠着椅背慢慢入睡,在梦里,我梦到了小白,梦到张沄,我们又回到了那片海上,但是在梦里我们没有下水。 “咔嚓!咔啦!” 我被几道焦雷惊醒!我猛地睁开眼睛,喊道:“小白?小白呢?” “你咋了!小白估计还在张淼的船上呢”老扈在我旁边迷迷糊糊不满地说。 是啊,小白也不知道过得好不好,也不知道这一次它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第361章 托付 我看着飞机跨越祖国千里,最终稳稳地降落在了北京军用机场。 落地后早有一辆黑色专车等候着,车身漆黑哑光,没有任何标识。司机站姿挺拔,全程沉默寡言,一看就是军人出身。 车子穿过繁华的闹市,这还是我第一次来北京。在我们这个时代出生的孩子,北京对于我们来说总有一种特殊的情感。 看着外头,喧闹的城市,果然和我们那种三四线城市不一样。这里的人身上的衣服也变得丰富多彩了,各种各样的车也多了起来。 越往城中心走,穿过了也不知道是几环的区域,最后走着走着,周遭的车流量却越稀,街道愈发地安静。 最后车子带着我们驶入了一片被高大的梧桐包围的独立别墅区。 这里和外头喧嚣的北京城截然不同,高墙合围,区域被分割成一块一块的。路面上干净得一尘不染,只是这里和别地不同,这里沿途都是五步一哨、十步一岗的,看那守卫士兵的站姿,就知道规格极高。他们一个个气息沉稳,眼神锐利,普通人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这不是普通别墅区,是专供国家顶层元老静养起居的涉密宅邸,寻常外人一辈子都踏不进半步门槛。 车子在别墅大门口停好,上来一个警卫“啪”的朝我们敬了一个礼,大声道:“请出示你们的证件!” 陈大校连忙下车,递上我们几个人的证件。警卫隔着车窗一一比对我们的脸,良久才放我们的车进去。 等进了别墅,车在专属的位子上停好,我们跟着陈大校走到别墅的主楼前。同样两个身穿军装的士兵朝我们伸出手,把我们拦了下来。 陈大校站定朝他们敬了个礼,我们四人连忙学着他的样子,也冲两个士兵敬了个礼。只是我们不仅动作不标准,整齐度也不够,看起来既滑稽又好笑。 可两个士兵却像没看见一样,脸上没一点表情。陈大校张开手,任由那俩人搜着身。 我们所有人都被强行搜身,才放我们进去。一进去就有一个戴着眼镜,秘书样的人,领着我们往前走。 屋内装潢得古朴大气,看样子可能都是世纪初的装修风格,只是没想到保存得这么完好。 里面清一色的实木地板、素色墙面,还陈列着许多老旧的字画,处处都透着厚重的文化质感。 在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位老者,他手里正拿着一份文件聚精会神的看着。模样看起来有八十往上的年纪,头发花白却梳理得整整齐齐,身形清瘦却依旧挺拔硬朗。 他身上没有那种身居高位的压迫感,反倒透着一副儒雅长者的和善。 只是那双藏着老花镜后面的眼睛,充满了疲惫与浑浊。他见我们进来被人引进来,这才放下手中的文件,抬起眼睛扫了我们一眼:“你们就是小陈说的找到那金丹的几个小娃娃?” 我们也没想到他没有先和陈大校说话,而是直接问我们,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呃……对!”我支吾了半天说道。 老者笑了笑,一副很欣慰的样子:“嗯,不错!不错!后生可畏啊!” 不用陈大校介绍我们也清楚,眼前的这位才是真正站在权力顶层的人,能调动389局这种隐秘特殊机构的人,位置一定低不了。 见我们一直站着,老者主动站起身,没有半点所谓高层的架子,脸上带着温和笑意。 “一路奔波辛苦了,快坐。” 我们四人仍拘谨地站着,不敢随意落座。平日里虽然在古墓里野惯了,可面对这种终极权力的顶层而且还是个年纪这么大的长辈,心底难免生出几分局促。 陈大校见状连忙伸手,招呼我们依次按座位坐好,自己却只坐了一半屁股,背挺得笔直,看他坐得估计比站得还累。 陈大校在前面简单的汇报着这趟出行的收获,全程言辞精炼、条理清晰,没有说半句废话。 老者一边听着,一边微微点头,目光却始终有意无意的落在我们四人身上,而后缓缓开口。 “你们四人的经历,我之前就略有耳闻,一路走来,实属不易。小小的年纪,就经历了这么多九死一生,当真是难能可贵。” 他语气谦和,待人平等,没有丝毫架子,可越是这样,我心里越不踏实。 世间所有温柔以待,从来都是有所图谋的铺垫。 很快佣人就端着饭菜上了桌,菜式家常清淡,四菜一汤,摆盘朴素,没有山珍海味,却样样精致干净。 老者招呼我们一起吃:“来吧,既然来都来了,就一起吃吧。” 我们不好推辞,只能硬着头皮上了桌。席间氛围格外安静,没人主动开口说话,整个进餐只有碗筷碰撞的声响。 老扈平日里大大咧咧的、不拘小节,此刻却像个小学生一样屁都不敢放一个。 白静倒是显得自然很多,举止从容,进退有度,安静的吃着饭。 谢疯子依旧沉默不言,全程目不斜视。 我低着头安静用餐,一顿饭吃得格外漫长,每个人都在等着老者先放下筷子。每一分每一秒都透着别扭,食不知味。 终于老者喝了一碗汤后,放下了手中的调羹,起身站了起来。我们五个人也连忙装作吃好了站了起来。 “诶,你们吃嘛,我老了,胃口变小了,要是我年轻时,每餐三四碗我都能吃得下。”老者笑着说。 还没等我们说话,陈大校就抢着说:“我们吃好了,吃好了!” 老者明显看出他在撒谎,却没有揭穿他,只是幽幽地说了句:“是嫌我我这里的饭菜不好吃吧!” “没有,没有,能和领袖共进晚餐是我们的荣幸!”陈大校说。 “你在这放什么屁!吃个饭有啥荣不荣幸的!”老者听得有些生气。 “是我说错话了。”陈大笑连忙低着头认错,双手放在裤腿缝隙,一动不敢动。 佣人见状,迅速收拾好碗筷快速地离了场,屋内又重新只剩我们五个人和老者。 老者抬手示意陈大校先行退下,陈大校不敢违背,却又担心地看了我们一眼。 “诶,无妨!既然他们已经加入我们389局,那我们就得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哪有提防自己同志的道理?”老者笑着说道。 陈大校这才低着头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我们几个人,氛围瞬间沉静了下来。 老者慢慢走到我身前,目光温和,落在我身上,看得格外认真。 “小王啊,我听闻,你是李青山道长的弟子,不仅精通相卜符箓、风水道法,而且心性坚韧,重情重义,绝境之中尚且不肯妥协,实属难得。” 我听了微微垂首应声:“领袖过誉了,只是师门教诲,立身之本而已。” 老者轻轻点头,眼底温和的笑意愈来愈浓,语气里却添上了几分真切的疲惫,也低沉下来。 “哎,算来我和你师傅应该一般年纪。只是如今人老了,身上的零件都不听使唤了,余下的时日不多咯。” 他抬起眼睛望着窗外遒劲的古松,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 “人要是如那古松一般,就好咯。我们国家目前百废待兴,我还有很多未尽之事。只是世间苍生,无人能抗拒生死。我所求从不是虚妄永生,只是想多留些许时日,多了结一些未了之事。” 说完他随后转头重新看向我,伸手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小,带着几分托付。 “暗紫金丹的剩余下落,世间只有你们最清楚。余下所有金丹,往后就拜托你们了。当然我们也会全力协助于你。” “没……没问题!包在我们身上!”老扈在一旁抢着答道。 老者笑了笑,看起来对我们满是信心的样子。只是他的话,让人听着莫名有种上头的热血感。 我心口微微一沉,只能郑重应声:“晚辈,定当尽力而为,为领袖也为自己。” 老者闻言释然一笑:“你倒是个诚实的孩子。” 说罢抬手示意我们可以先行离开了。 我们跟着工作人员走出了别墅主楼,站在北京的晚风里,我们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绷了许久的身体终于慢慢放松了下来。 我们跟着陈大校,车子再次启动,载着我们去往市中心的一处高端的宾馆。这里楼层独立、安保严密,闲杂人等禁止靠近,食宿全部由专人负责。 房间宽敞干净,设施齐全,和监狱狭小阴冷的单间比起来,堪称是天差地别。 陈大校把我送到房间门口就告辞离开了,说后面有新的情况会派人通知我。让我们安心在这里住下。 我们刚安顿下来,老扈直接往沙发上一躺,长长吐出一口气,放飞自我。 “我的妈呀,刚才吃饭差点憋死我了!对着那位老爷子,我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你们说他是什么级别啊?” “人家的级别都不是我们能讨论的,我们只管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小心这里……”白静坐在窗边的沙发上,说到这就不说了,而是用手指点了点沙发的扶手。 所有人都明白过来,小心隔墙有耳,一个个都闭嘴不再说话了。 我坐在床边,手指不停揉戳着衣角,脑子里却反复回想老者最后的那几句话。 余下时日不多了。 这句话绝非随口一说,这位高层必然身有顽疾,寿命将近,这也是他们不惜动用特殊机构、大肆追查暗紫金丹的根本缘由。 还有那陈封出卖了我们,换来了389局的信任,可从头到尾,他都没有露面。他又得到了什么,让他下这么大血本。 这人心思难测,悄无声息就置我们于死地,而后坐收渔利,心思城府,远比我们想象的都要更深。 我看着窗外北京繁华的夜景,万家灯火。我们虽然暂时获得了自由,却好似踏入了一张更大、更密、更无从挣脱的巨网。 第362章 新任务 自从住进了北京宾馆,日子过得平淡如水,每一天都是吃饭,睡觉,打屁,来回转。 白天我们还可以在宾馆内部的院子里随便走走,宾馆里有食堂,虽然菜品样式不算奢华,好在胜在管够,偶尔还能吃到北方特色的酱肘子,老扈一吃一个不吱声。 院子里面有几排老槐树,树荫撑得很大,没事我们几个就蹲在树下消磨时间。 自从住进这里,那种被人监视的感觉也没有了,好像我们真的就成了他们的人。 老扈天天闲得蛋疼,没事就这间屋子串到那间屋子。宾馆楼下小卖部的那个小阿姨都被他撩拨得烦了。 这货没事就去买来花生瓜子,买了就不走,一坐就是一下午。老扈又不是花美男,来的多了谁也不乐意。 “再这么熬下去,人都要熬出病来了。早知道还不如关回监狱去,在监狱好歹不用看小阿姨脸色。”老扈把手里一堆的花生壳往垃圾桶里一丢,“天天吃了睡睡了吃,跟养肥了的猪,等着过年宰没有两样。” 白静手里捧着一本从宾馆保安室借来几本杂志,悠哉悠哉地翻着。 “你得沉住气,389局手里掌握的档案卷宗数量庞大,筛选线索本身就是个费时费力的活,我们再急也没用。”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如今我们手里什么底牌都没有了,暗紫金丹可是全交出去了,要是他们收了金丹不理我们,把我们就这么晾着,那我们岂不是亏大了?”老扈凑过来,贼兮兮地说道。 “既然选择了合作,该有的信任我们还是要有的,后面再见机行事吧。”我安慰老扈说道。 “害!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喽。”老扈见我这么说,也不再说什么,嘟囔着走远了。 谢疯子很多时候都是静静待着不说话,后面几天更是除了吃饭出门都懒得出了。 就这么耗了四五天,窗外北京的春色也是一天比一天浓郁。 这天午后,我们都挤在一个房间打纸牌。激战正酣呢,从走廊里传来一道沉稳的脚步声,我们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竖起耳朵听着。 来人敲门的力道很有分寸,三下短叩,间隔片刻再敲两下。 “大校?”老扈挑了下眉毛问我。 我瘪了瘪嘴:“听脚步声有点像。” 老扈离开桌位,拖鞋都来不及穿,跑去拉开了房门。在门外站着的果然是陈大校,他今天一身常服,没有穿军装,但是在胳膊底下夹着一个鼓囊囊的牛皮档案袋。 “有眉目了。”陈大校还没进门就难掩兴奋劲,挤进门反手就把房门合上,把档案袋小心地放在了我们桌上的纸牌上。 老扈听见这话,立马围着陈大校转圈。 “好家伙,果然公家办事效率就是不一样哈,我们查了几个月,都没找到新的线索。你们这才几天,线索就送上门来了,这效率,真是让人羡慕啊。” “我们手里掌握着建国几十年,不管是民间还是官方的海量资料。”陈大校拆开牛皮袋子的白色棉线,从里面抽出一叠白色信纸,“在五年前,四川绵竹那边,有一处叫蛇盘梁的地方。当地的村民开荒刨地的时候,挖出一批破碎的青铜残件,在其中一件残铜尊的外壁上,就出现过你们要找的那种蛇形符文,根据后来的照片对比,可以断定与你们所找的基本吻合。” 我听了,连忙弯腰低头看着桌面上复印的黑白照片。照片拍摄得不算清晰,但是可以看出是现场实地拍摄的,泥土还附着在铜器表面。 引人注目的是,在铜尊边缘处,确实有一圈蜿蜒的蛇纹符文。蛇纹缠绕着器口,尊身刻满菱形鳞纹,在脊背处,还铸出几道镂空羽翅的造型。 “蛇盘梁?这地名咋听着就邪门。”老扈伸出手指,在照片上面比划了一下,“这地方底下,该不会埋着成千上万条大蛇吧,真要那样,想想就头皮都发麻。” “在当地世代流传下来的民间说法中,古蜀先民会祭祀蛇神,后来这这地界真陆陆续续出土过不少零碎的青铜器。可当地的村民都害怕传说,怕招惹来不祥,挖出来的东西大多就地砸毁了,只有少数几件偷偷流转到了古玩市场,当地派出所也收缴过几回。”陈大校向我们解释道。 “只是当地还没有正式开展大规模的考古挖掘,土层下面完整的古墓群,至今还埋在蛇盘梁的土坡下面。” 白静伸手拿起几张报纸一样的剪报,一页一页地翻阅着。 “如果照片没错的话,那处古坡下面极有可能就是另一枚暗紫金丹的落脚点。” “那我们还等什么,收拾家当直接动身啊!”老扈搓了搓手掌,已经开始在盘算要带什么装备了。 “行程已经安排妥当,明天一早你们就出发,先坐民航客机飞到成都,这次去大家要隐藏身份,不要过分招摇。到时候389局会在当地安排人,接应你们前往蛇盘梁。”陈大校把散落的材料收拢,重新塞回了牛皮袋,只留下几张照片给我们看,“装备物资什么的他们也会全部备好。此次去蛇盘梁那里山林复杂,多毒虫瘴气,你们一切多加小心。” “哎,这算啥!很难下的斗,我们都下过。”老扈满不在意地说。 “我们389局也不是万能的,我们能提供的交通工具、物资、情报,都会做到最好,可真正下地的活,还是要靠你们。”陈大校看向我们四个人,“你们手里那张外勤勤务证,到四川地界依旧生效,遇到地方的公安、基层干部,出示证件,都能够获得配合。可真要进了古墓,生死祸福,只能由你们自己承担。” “这点规矩我们当然懂啊,我们也不是雏了,古墓里面的事,神仙来了都未必管用。”老扈接话道,“你们叫我们来,不就是干这活的嘛?” 谢疯子眼睛始终盯着桌上的几张照片,默不作声。 老扈见谢疯子一直默不作声,走到他身边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哈,豆哥你别担心了,你的脸都要掉地上来了,俗话说得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哥几个齐力同心,怕个屁啊!” 白静听了抬起头看向老扈。 “也不要太过轻敌,古蜀祭祀墓葬和我们以前去过的那些地方都不一样,我们还是谨慎些为好。” “这事愁是愁不来的,你说对不陈大校?”老扈问。 “嗯,你们自己见机行事就好。”陈大校说。 陈大校见我们答应了,交代完各项要注意的事项,又跟我们核对了一遍随行的人员安排。本次任务,就我们四人,不会额外派遣389局人员跟着下墓,地方人员只负责地面接应。 交代完毕,他便起身离开了房间,留下我们整理随身的东西。 “操,也太不够意思了,出第一次任务就让我们自己行动,该说他是对我们过于放心,还是太过刻薄。”老扈撅着嘴说。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四个人,老扈快速打开衣柜,把仅有的几件衣服,胡乱塞进了背包里。 “终于不用再困在这宾馆之内了,再待下去,我都要学会跟槐树聊天了。” “你学不学得会和树说话不知道,谢师傅怕是屁股要坐得生根了。”白静在一旁捂着嘴说道。 “哎呀没事,豆哥铁屁股不怕这个。”老扈也跟着大喊调侃。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那几张铜器的黑白照片,这些照片里的青铜器,不仅从没见过,而且每一个样式造型都极其夸张,都可以用浮夸来形容了,简直就是天马行空。 谢疯子站在窗边,掀开窗帘的一个角,望向宾馆外面街道,车来人往。 “你在琢磨什么。”我开口问他。 “陈封。”谢疯子吐出两个字。 “这人藏在暗处,保不齐会尾随我们去往四川。我们去蛇盘梁寻找暗紫金丹,这么重要的情报,以他和389局的关系,应该有渠道打探到消息。”白静说。 “狗东西,要是让我撞见他,我非得给他一顿教训。”老扈停下收拾行李的手,恶狠狠骂道:“这狗东西,不帮忙也就算了,还出卖我们,真当我们好欺负。” “先别想这些了,前路未知,我们的首要目标是古墓,就是找到暗紫金丹。”我开口说,把黑白照片装进了内衣口袋,“老扈说得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真要是敢找上门来,我们接着便是。” 当晚我们在宾馆食堂吃了晚饭,老扈特意要食堂阿姨多夹了两块炖肉,说是要多囤点体力,好应付接下来的任务。 第363章 蛇鸣 一夜很快过去。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完全亮透,外面就传来了汽车的引擎声。 等我们下了楼,就看见一辆黑色越野车已经在等着我们了。 我们拎上背包,走出宾馆大门。当北京的夜色还未褪尽,黑色越野车就载着我们穿过了还未完全苏醒的城市,一路开到了机场。 我们顺利登上了客机,飞机滑行升空,冲破了云层,地面上的建筑在一点点缩小,最后消失不见。 老扈靠在舷窗边上,脑袋贴着玻璃,不停往外张望。 “你们还真别说,这飞机坐多了也不害怕了,还挺安全的。” “飞机也不是保险箱,在高空之上,真出了状况,那就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白静坐在一旁,故意打趣道。 “你能不能讲点吉利话,出门在外的,少说这些丧气话。”老扈皱起眉说。 “客观陈述而已。”白静眼皮都没舍得抬一下。 谢疯子把头靠在座椅上,双目闭合,整个人窝在座位里面,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和他无关。 飞机飞行了数个钟头,终于,缓缓降落在成都双流机场。 一出机舱,一股潮湿温热的空气就扑面而来,和北京干冷气候完全不同。 我们出了机场,在门口看到,早有一个穿普通夹克的男子在等着,看着样子三十多岁,皮肤黝黑,个子不高,手里举一块硬纸板,上面写着389三个阿拉伯数字。 见我们走近,他立刻上前问道:“四位是?” 老扈大大咧咧的掏出389局的勤务证说道:“就是我们!你是?” “我是389局川西分站的老周,接到通知,专门过来接各位。”老周说话带着浓重川地口音,语速很快。 “哦?老周是吧,你好,你好,后面就要辛苦你了。”老扈市侩的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说罢,他指了指我们:“这是小白、小王、小谢同志,我是他们的队长,你叫我老扈就行!哈哈哈。” 说完还不忘虚假的笑了笑。 “好的,好的,扈队长,一路劳累,我们先去休息。”老周客气的说。 “诶,不错,等回了北京,我给你记上一功!”老扈说。 “真的吗?那太好了,实不相瞒,我在川西分站都呆了十几年了,如果长官能够帮我运作运作我当真是感激不尽啊!”老周巴结道。 “嗯,好说,好说!”老扈故作深藏不露的道。 “好的,车子就停在外头,几位长官跟我往这边走!蛇盘梁离市区还有很远,今天我们先去绵竹县,在那里落脚休整一下,明天一早再往山里赶。”老周在前面领着路,回头冲我们介绍道。 这是一辆改装过的七座越野吉普车,停在机场停车场。车面上还有不少划痕,看得出来经常跑山路。 “嘿嘿,站里经费有限,各位长官见笑了。”老周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说。 “诶,无妨,无妨,我们都是为人民服务的,不讲究那个排场。”老扈微笑着说。 我们打开后备箱,里面已经塞得满满当当了,绳索、洛阳铲、防毒面罩、防水矿灯,大大小小装了好几个箱子。 我们把背包扔进后备箱,依次上了车。 车子风驰电掣驶离了成都,国道两旁的平原一望无际,大片的稻田已经在准备翻田播种了。 终于在天黑前,我们赶到了绵竹。 老扈扒着车窗往外看,鼻子不停的抽动。 “好家伙,川地吃食,果然名不虚传,坐车里都闻到味了。” “是的,长官,绵竹当地板鸭很出名的,等我们晚上安顿下来,可以找个馆子尝尝。”老周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的路,“只不过蛇盘梁那一片,就没有什么好吃的了,山里只有零散几户山民,买不到像样的吃食,等进了山我们只能将就吃压缩干粮、腌肉了。” “那蛇盘梁,当地老百姓平时还敢靠近吗?”我突然开口问。 “平日里那地方基本没有人去。”老周摇了摇头,“当地流传着很多传闻,说在那土坡上面,晚上能听见呜呜的蛇鸣,还有人在坡顶见过一条大白蛇的影子,老一辈的都告诫小孩子,不要随便往那片荒坡乱跑。前几年挖出铜器,消息悄悄传开,也来过几波外地的寻宝人,可进去之后,直接人间蒸发了,再也没有出来过。当地派出所也组织过人,上山搜寻了几回,可那里林深沟密,什么都没找到。” 白静偏过头问道:“那就没人进去,出来过吗?” “有,分站的档案里面记录了不少,不过他们出来之后就一个个都变得神志不清了,基本留不下什么有用的信息。”老周说道。 在师门的典籍里面,我也见过类似的记载,古蜀祭祀墓葬,习惯使用毒草炼出迷香,混进墓室通风通道之中,用来阻挡闯入之人。 老周把越野车停在了县城的一家老旧招待所门口,就连墙体的瓷砖都有一部分脱落了。 没想到这里看着不算起眼,却是389局川西分站的落脚点,还真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啊。 老周给我们开了四间房,房间陈设都很简单,床是木板床,桌子是几张老木桌。窗户推开,外面就是县城的老街,楼下饭馆炒菜的油烟味飘了上来。 老扈放把背包扔在床上,就直嚷嚷肚子饿,非拉着老周下楼找一家馆子搓一顿。 我们一行五个人走出了招待所,在街边随便找了一家本地家常菜。馆子不大,木质的桌子,塑料的板凳,里面坐满了当地的食客。后厨传来一阵阵锅铲碰撞的叮当声,红油辣子的香气充斥着整间屋子。 我们在角落里找了一张桌子坐下,老周熟门熟路地报了几个菜名。川味回锅肉,腊味拼盘,清炒时蔬,辣子鸡,还有一大盆豆花。 菜馆老板娘操着一口浓重的方言,高声应下,转身就去后厨传菜去了。 “讲实话,跑了这么多地方,还是这种小馆子,饭菜最对我胃口了。”老扈拿出桌子竹筒里的筷子,用袖子来回回擦了擦。 “你小声点,在外头,不要随意谈论我们的事。”白静倒着茶水随意地提醒道。 老扈点点头,把话头停了,转而聊起各地的吃食。 菜一盘一盘端上了桌,油光鲜亮的,辣味十足,老扈大口扒着饭,连干了四五碗,吃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老周端起搪瓷杯子抿了一口茶水,看向我们。 “明天一早天一亮,我们就要动身前往蛇盘梁了。” “古墓入口,现在大致定位了吗?”我舀起一勺豆花问道。 “根据当年村民挖出铜尊残件的位置,先行的测绘人员已经圈定了一片范围。在蛇盘梁半山腰有一处巨大的塌土坑,大概率就是古墓的封土塌陷形成的,我们明天抵达,先在外围勘察再说。”老周说道。 谢疯子一直很少开口,此时看向窗外的暮色开口道。 “山中多蛊,古蜀最甚!” 这句话一说完,桌上的气氛瞬间冷却了下来。 一顿晚饭吃完,已经到夜里10点了,街道路灯一盏盏亮着。小城喧嚣依旧,街边小摊依旧灯火通明。 我们散着步回到了招待所,我把房门反锁,拉上窗帘,打开了老周交给我的蛇盘梁当地的手绘地形图。图纸画得还算精准,一看就是出自大师之手。在圈出的范围内,大致标出了山体、沟壑、坍塌土坑的位置,还有几处山民的旧屋,作为我们的临时歇脚点。 我手指在图纸上测算着山势的走向,水流的脉络,再以古风水的角度推演古墓最大可能的选址。 蛇盘梁,山势蜿蜒,如同巨蛇盘卧,这是一处典型的祭祀葬地,并非普通王侯的土墓,讲究的不是藏风聚财,而是沟通幽明,祭祀山神蛇灵。 隔壁房间传来老扈的动静,他来回走动着。还在跟老周吹牛,嗓门刻意压得很低,装作一副很有城府的样子。 白静敲门进来,手里拿着那几张的蛇纹铜器的黑白照片,坐到我桌边。 “我反复比对过,符文有一小部分,和蛇形符文基本重合,但是有过半的符号,在国内都是第一次出现。” “也就是说,很多符号代表什么含义,我们现在还一无所知。” “没错。”白静点了点照片上面盘绕的青铜蛇纹,“蛇在古蜀信仰体系中,既是祭祀崇拜的对象,同样也充当镇守墓穴的凶兽,只是这种神秘的蛇形符文,怎么会和这么多其他符文一起出现在这里呢?” “现在说这些也讨论不出什么,到了地方再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吧。”我说。 夜深了,大家各自回房休息去了。 睡到天快亮的时候,我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 声音是从窗户外头传进来的,很轻,就像是有人在用指甲慢慢刮着玻璃,一下一下。 我猛地睁开眼睛,房间里黑漆漆的,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点昏黄的路灯光,落在地板上。 我躺着没动,听了一会儿,那声音却停了下来,就像是知道我醒了一样。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微弱的嘶嘶声,就像是蛇在吐信子,又像是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招待所是那种老式的两层楼,我们住二楼,窗户底下是临街的店铺。按理说这个时辰,街上应该没人才对,谁又会来对我恶作剧呢? 我翻身坐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走到窗边,伸手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去。 街上空荡荡的,路灯昏黄,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第364章 蛇盘梁 我坐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了,睁眼到天亮。 我早早起来刷了牙,洗了脸,坐在院子里等着他们起来。可等了半天都不见一个人起来,没办法我只能去街上走走。 刚出门就看见招待所路边的米粉摊子已经支起来了,一摞摞用竹篾编的蒸笼叠得老高,热气腾腾的往二楼上飘。 突然二楼招待所的窗户被一把猛地推开,老扈探出个头出来,冲楼下喊:“老板,做两碗米粉,多放些辣子!我马上下去!”说完这才看见我,又冲我喊道,“嘿,小哥,你咋一个人这么早去吃独食!” 喊完也不等我搭话,转身就往楼下跑,脸都没洗就从院子里跑了过来。 “你咋一个人出来?”老扈问我。 “哦,后半夜就没睡着,等你半天没人起,就想沿路走走。”我说。 “啊?你咋不叫我?别走了,陪我一起吃个粉。”老扈说完,也不管我答不答应,拉着我就在米粉摊边坐下了。 粉摊老板娘是一个五十多岁的本地妇人,腰上系着个蓝布围裙,正手脚麻利地边烫粉边浇浇头呢。 没多久,两碗酸笋牛肉汤粉就放到了我们面前。 老扈递给我一双筷子,边吸溜粉边跟老板娘搭话:“老板娘,那西边的蛇盘梁你们本地人熟不?” 老板娘听了手里的漏勺都停顿了下,回头扫了我们一眼,眼神怪怪的:“诶,不熟,不熟,那地方荒得很,没什么好看的,你们呐,没事别往那深山里去。” 老板娘见我们还不太相信,手里拎的漏勺就凑了过来:“前几年呐,有几个外乡人背着包就往山里头钻,说是去找古董,进去就没出来,家里人报了警,派出所搜了三天三夜,最后只在山坳子里捡到一只解放鞋。你们说邪门不,我是看你们是外乡人好心劝你们两句。” 老扈还想再问些别的,老板娘转身就去招呼别的客人去了,不再搭理我们。 吃完粉,我和老扈也没有再走走的心情,只能回了招待所。 老周他们已经醒了,几人草草吃了早饭。老周就领着我们去县城商店,最后再补些进山需要的日常用品。 草鞋买了八双,雄黄称了半斤,又打了两斤散装的苞谷酒。老扈顺手抓了两包旱烟叶子,说:“山里夜里潮,点上能驱蚊虫,也能缓解疲劳。” 白静买了两包粗盐和一包明矾,说是山里泉水不干净,撒点明矾能沉淀杂质,喝了不闹肚子。 谢疯子站在供销社的门口,都没有进来,用一双没有感情的眼睛来回扫着街上来往的行人。 我们把东西装上车,就直接出发去蛇盘梁了。越野车晃晃悠悠的驶出绵竹县城了,路越往山里走越烂。水泥路变成碎石路,最后干脆成了压出来的土路。车开起来风尘仆仆,还好路上车少,要不然都容易撞着别人。 我们坐在车里,身体随着越野车左右摇晃。老周握着方向盘,一张嘴巴就停不下来,不时和我们讲一些关于蛇盘梁的离奇故事。 “在蛇盘梁底下,原来有个小村子,三十多年前人都迁完了。我们队员说现如今夜里还总听见那个村子里传来女人的哭声。我跟你们说,还有啊,隔壁几个村子的人都告诉我们,他们整个村子的鸡一夜之间全被咬死,血都被吸干了。” 老周他点了根烟,边抽边意犹未尽地和我们絮叨:“山里老辈人说,那是蛇神娘娘出来巡山咯!” 我靠在车窗边上,耳朵里有一句没一句的听着,眼睛却出神地看着远处的山,那山影再一点点变得越来越清晰。 从四川平原到丘陵的过渡带上,一道高耸的山梁在蜿蜒起伏。山梁首尾藏在云雾气里,还真就像一条盘踞在地上的巨蛇。而且在山梁的正中间还凹下去一块,就像有人直接把巨蛇的七寸打断了一样。 龙脉变死蛇?这是什么操作? “山势走蛇形,水口在西南,这明显是阴祭地的格局,看来我们先前的猜测没有错,这地就是一个祭祀阴地。”我回头冲他们说。 “风水你在行,你怎么说我们怎么做。”白静看着我说道。 老扈撇了撇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头开始学着谢疯子的样子发呆。 车又颠了半个多钟头,终于开到了山脚下的一片乱石滩。 老周率先跳下车,从后备箱拽出洛阳铲和绳索,往肩上一扛。 “就到这儿了,往里走半个钟头就能到塌土坑。”他抬手抹了把汗,看向密林深处,“都把家伙拿好,跟紧点。” 众人应声答应。 前面没有公路了,只有一条人走的杂草小路,草长得比人还高,隔远些都看不见前面的人。 我们只能又靠腿着往里走,老扈在最前面边走边委屈道:“老子又干起了这开路的活,每次我一干这事就有种不好的预感。” “诶,扈先锋说的这是哪里的话,你不是我们这行最牛掰的开路人嘛?” 老扈这人干啥都得捧着,要不就给你尥蹶子。 听我这么说,老扈明显也飘起来了。 “那我不是吹!我是八岁就开路,十岁就下铲啊!道上人都知道我的事迹,你可以去打听打听!” “对对对!我们这趟有老扈在我就放心了。” 我们就这样一路热热闹闹行至山脚下。 “先别急着往里走,干我们这行,七分看三分挖,先绕山走一圈,踩踩盘子再说。” 我招呼大家停下,把背包放在地上,抽出登山杖,裤脚也挽了起来。这是师父告诉我的老规矩,凡遇古墓,先观山势,再观水流,细辨草木,最后才能动铲子。 老扈从背包里抽出洛阳铲,铲杆是那种分节的,可以一节一节拧起来的那种。他拿起洛阳铲铲头在手里掂了掂,感觉分量还挺压手的,听我说还得绕上一圈,他脸上立马不乐意了:“我还以为到了地方直接开挖呢,还整这么麻烦。” “你当是挖红薯呢?一锄头下去就能刨着东西。”白静白了老扈一眼,说完从包里翻出毛刷和塑封袋,拿在手里,“古蜀祭祀坑一般都埋得比较深,封土都是夯几层的那种,咱们如果瞎挖,挖半年都不见得能摸到墓门。” “挖墓哪有这么麻烦!见着坟头直接挖就行了,还管那么多。” 白静没搭老扈话,只给了他一个白眼,让他自己体会,背着自己的背包就往旁边的土坡上走去。 只留下一脸尴尬的老周,不时地看看老胡,又看看白静。 “呃,两位长官咱这还没下墓呢,咋就开始吵起来了?”老周陪笑着问。 “诶,没事,我们团队之间气氛就是这么轻松,大家谁说的有道理我们就听谁的。”老扈打着哈哈说道。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老周接着问。 “追啊!白参谋这次说的有道理!听她的!”老扈说完先追了上去。 老周一脸的问号,跟在他身后,一路小跑,“诶,扈队等等我!” 我们也慢慢跟着往高些的山坡上走,老周时不时劝着,缓解气氛。 我们五个人顺着山脚下的山路往东边绕,蛇盘梁实际也就八百左右的海拔,可站在脚底下却感觉异常的雄伟突兀。我们抬起头去看,感觉头顶的帽子都要掉了。 蛇盘梁和西边的鸭子河台地是同一条山系,这一块的土层都是出了名的黄褐土,又黏又黄。 我们走出去大概有半里地,我慢慢停下,蹲下身捏了一把地上的土。我用指尖慢慢捻开,土质细腻,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有股淡淡的被火烧过的炭味。 “你看这土,比别地颜色都深,以前这里应该烧过什么东西,大概率是祭祀的燎祭坑。”我招呼众人过来看。 老扈听了也蹲下来抓了一把,在手心里拨开,有点不敢相信地说:“烧点柴火也算啊?山里老乡开荒不都烧地嘛。” “开荒烧的是草灰,这个炭渣细,混着骨粉,你不信凑近闻闻。”我把土递到他跟前。 老扈皱着鼻子闻了半天,才缩着脖子喊道: “嘿!还真是,有点像鱼放臭了的臭味!” 白静也从一旁的土层断面,抠出一块碎陶片,用小毛刷扫了扫。陶片是夹砂陶,表面印着粗绳纹,边缘还有烧制时不小心留下的烟熏痕迹。 “这是商代晚期的陶片!”白静说。 “商代?不是说按今天是秦始皇时期练的吗?怎么又扯到商代了。”老扈感觉自己的头发都要掉光了,不解地问。 “其实这也能想得通,毕竟我们来这里只是寻找蛇形符文的下落。可能早在商代的时候就有这种符文的出现,只是后来被那候姓方士利用上了而已。”我站起身,慢悠悠地说道。 第365章 洛阳铲 和他们解释完,我们接着往前走,绕到山梁的正南侧,也就是蛇头的位子。这里有一片凹地,草木长得比别处都要矮上一截,叶片发黄,底下的土硬邦邦的,脚跺上去跟踩在石板上似的。 “就是这了。”我指着脚下这片凹地,“蛇头衔水,正对着山涧的溪流,风水上叫这‘玄武衔尸’,是祭祀葬地的上好格局,墓口肯定在这下面。” 老扈一听立马来了精神,抡起洛阳铲就要下铲。 “等等。”我连忙拦住他,“先打探眼看看,分九宫格打,九个点,每个点间隔三尺,看看底下夯土层有多厚,有没有被盗过的痕迹。” “哎呀!怎么这么麻烦?都找到了还磨磨蹭蹭!”老扈不耐烦地喊道。 “呃!扈队!这次这位小哥好像说的对!每次下斗之前都要打探眼辩一辩虚实的!”老周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和老扈说。 “我……我当然知道要打探眼啊!我这是……这是我在试探你们!看看你们基层的基础工作有没有忘记!嗯,不错,你还记得,等回了北京我给你申请记上一功!”老扈拍着老周的肩膀说道。 我真是被老扈的厚颜无耻,给打败了。我不再理他,招呼其他四人过来分工。 谢疯子和老扈负责打洛阳铲,我和白静负责取土样,看土样。老周在边上定九宫格的位置。 随着洛阳铲一下下被老扈拿铁锤锤进土里,谢峰在旁边扶正,进去一节加上一节。 开头几节还挺好进土,后面每往下送一节杆子,老扈都得喘好几口气。 “这土真他娘的硬啊,跟石头一样” 突然!“当”的一声闷响传了上来。 谢疯子立马举起手示意老扈停手,把耳朵贴在铁管上听了听! 他抬起头看着我说。 “有情况!” “收上来瞧瞧!”我出声喊道。 老扈闻言立刻把洛阳铲一节节收上来,随着洛阳铲慢慢褪出土层,终于!铲头带出一摞土。 我蹲下身,用竹片把土块一层层刮开。最上面有半尺厚的耕土层,混着草根和碎石,再往下可以看到是黄白红三色的五花土,很明显是人工夯的土层。最下面的土色慢慢变成了深褐色,混着朱砂和白膏泥,甚至在中间还能看到一些细碎的骨头。 “夯土层有七寸厚,是人工砸出来的,看起来应该没错,就是祭祀坑的封土。”我指着土层给他们看,“白膏泥的封层,说明底下放了东西,怕受潮,这是贵族祭祀才会用的规制,而且他们应该是用了某种神秘的祭祀礼仪,有很多人骨掺杂在其中。” “贵族?宝贝埋在多深的位置啊?”老扈擦了把汗,手上的泥巴在脸上糊了几道泥印子。 “再往下一丈五左右,应该就能到坑顶了。”我量了量杆子的深度,“我们把九个探眼都打一遍,确定了范围,再找墓道的位置。” 老扈一听马上就要找到墓室了,立马来了精神:“得咧!开搞!开搞!早点摸完宝贝,早点下山吃香的喝辣的去。” 我们整整打了一上午,九个探眼才全部打完,我和白静蹲在地上摆着土样,每一筒土都按顺序排开,装在密封袋子里。 我在旁边说,白静在旁边拿着小本记着土层深度和特征。 “墓室范围大概有四丈见方,是个方形的祭祀坑。根据我的判断,墓道应该在西侧,那边的夯土层比较薄。” 老扈瘫坐在地上,拧开水壶灌了一大口,边听我说边喘着粗气。 “我的娘哎,打几个眼就累得不行,真要挖开,就以我们几个人,还不得脱层皮。早知道就带个工兵铲来,这破铲子挖土太慢了。” “洛阳铲是探路用的,真挖还得用锄头和铁锹,那些东西我都准备好了。”老周在旁边说道。 “嗯?是吗?不错不错,你老小子还想的挺周到。”老扈打着哈哈说。 我在旁边拿起一块带朱砂的土块,放在鼻尖下闻了闻,除了淡淡朱砂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气。 我心里立马咯噔了一下。 “你们闻闻这土,是不是有股甜腥味?” 白静也凑过来闻了闻,脸色也变了变。 “这个好像是迷魂草的味道,古蜀人用来做祭祀熏香的,活人闻多了会产生幻觉。这说明底下的通风口通到了土层上面,味道渗出来了。” “那我们挖的时候岂不是会中招?”老扈立马坐直了身子问,“防毒面罩得戴好,不然挖着挖着疯了都不知道。” “有备无患,挖的时候就戴上吧!”我说。 突然!老扈肚子咕噜噜叫了起来。 “嘿嘿!有点饿了!我们先吃了饭再开挖吧!”老扈笑着说,“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我草草吃了点干粮,又原地休息了下,下午正式动工了,我们没敢找村民帮忙,毕竟人多嘴杂,容易走漏风声。咱们五个挖,老扈和谢疯子力气大,负责在里面挥锄头刨土,我和白静负责清土,用竹筐装好往外运。 老周只站在洞口,往外倒土,他说:“真不是我不帮忙,是上面有指令,以我的身份不能下墓道,只能在上面打帮手。” 我们也无话可说,毕竟上次出发的时候,就听陈大校说过这一次下地的活只能靠我们四个人。 刚开始挖得还挺顺利,可是越往夯土层下挖,土块越硬得厉害。一锄头下去只能刨出个白印。 老扈挖一会儿就得歇口气,嘴里骂骂咧咧喊道: “这哪是土啊,这跟混凝土有什么区别啊?古人闲的没事干,把土砸这么结实干嘛?” “不砸结实点,不早就被盗墓贼刨空了嘛。”我接过他手里的锄头,接着往下挖,“这夯土是一层土一层糯米浆砸出来的,防水防盗,放三千年都不会塌。” “真他娘的倒霉!老子跟盗墓贼的时候,就跟这夯土层过不去。如今干上官盗了,咋还是跟着到夯土层过不去?我的命咋就这么苦咯。”老扈哭丧着个脸哀嚎道。 还好老周在洞顶上,离得洞底有点距离,没听清老扈说啥。要不然他听说我们四个以前是干盗墓贼的,估计下巴都会惊得掉下来。 我用手肘狠狠拐了老扈腰间一下,压低声音吼道:“你有谱没谱!啥都往外说!” 老扈立马换上一副委屈的样子,瘪着嘴不说话了。 我们一直挖到太阳偏西,才往下挖了约莫有一丈深,不过这时候在坑壁上也已经能看出台阶的痕迹了。台阶看样子是青石板铺的,上面还积了厚厚的泥。白静仔细扫开之后,能看到石板上刻着细小的蛇纹。 “就是这了!是墓道入口吗?”老扈兴奋地大喊,拿起锄头在那边就猛挖了起来。 果然不多时下,就有一个黑漆漆的小洞露了出来。 “里面是中空的!”老扈回头冲我们兴奋地喊道,说完蹲下身子就想钻进去。 “别乱动!”我一把拽住他的后脖领,“台阶上可能有机关,先探探路。” 我捡起一块土块,扔在第一级台阶上,土块落地,没什么反应。我又扔了一块到第二级,还是没什么动静。 老扈见状松了口气:“哪有那么多机关,古人哪有那闲工夫。” 我没理他,从包里突然掏出一只活耗子,是昨天凌晨在招待所院子角落里抓的,专门用来今天探路的。 耗子拿出来的一瞬间,吓了白静一跳,她猛地像触电一样站了起来,往旁边退了两步。 “你……你抓这个干嘛?” “山人自有妙计。”我笑着并不说明。 我用绳子绑在耗子后腿上,然后把耗子放在洞口往台阶下赶去。耗子顺着台阶以为自由了,一溜烟地就想往下跑。 我拽着绳子这头一点点给它匀着线,可耗子跑出去还没几步,突然!“吱”发出一声尖叫,身子倒地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我立马把耗子尸体拖了出来,凑近一看,只见耗子身上并没有伤口,就是七窍都流黑血,显然是中毒了。 “里面有毒!”白静说着蹲下身子,用毛刷在地面的几层台阶缝隙里,扫出来一点暗红色的粉末,说道,“这是乌头汁熬的毒,沾皮肤就烂,吸进肺里就要命。” 老扈听了连连往后退,拍着胸口直喘气:“好家伙,差点就交代在这了。还好你谨慎,不然我这一头钻进去,直接就成祭品了。” “古蜀祭祀坑,最讲究毒器和蛊术了,进门第一道坎就是毒,后面指不定还有其他什么。今天天色也不早了,就先挖到这,天黑夜里山里也不安全,咱们现在也不是贼了,可以白天光明正大地干。我们先上去搭帐篷等,明天戴上防毒面具再往下清台阶。”我把死耗子在盗洞里挖了个坑,草草埋了说道。 众人都没意见,搭着人梯就爬出了土坑。老扈在旁边的平地上搭起了一顶帐篷。老周从附近捡了些干柴过来,生了一小堆火。晚上山里凉,烤着火才能驱驱寒气。 晚饭还是压缩干粮和腌肉,就着一壶热水泡着喝。老扈嘴重,嫌淡,从包里翻出一罐辣椒酱,抹在干粮上,吃得满嘴通红。 “这日子,跟逃难似的。”老扈嚼着干粮,看着火堆出神,“以前下斗虽然也苦,但好歹能摸点明器换钱,现在倒好,给公家干活,啥好处都捞不着,还一样得玩命。” 第366章 蛇袭 “你要是不想干,现在就能走,没人拦你。”白静打开水壶喝了口水,淡淡地说。 “我就是随口抱怨两句,还能真走啊,我怎么舍得离你们而去!”老扈嘿嘿一笑,“再说了王衍还在这呢!我哪能丢下自己的兄弟。” 谢疯子坐在火堆边,火光映着他的脸,一闪一闪的。他时不时往漆黑的盗洞里瞟一眼,像现在担心有什么东西会从里面突然爬出来似的。 天慢慢黑透了,山里也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说来也奇怪,这座山梁看着不高,树木却长得茂密。可奇怪的是整个树林却没有一点声音,像别的地方到了晚上再怎样也会有一些虫鸣鸟叫。在这里只要我们几个人不说话,静得几乎都能听见对方的喘气声。 我坐在火堆边,慢慢翻开着今天取出来的土样。 突然! 我用竹片拨开一坨结块的土块,在土层中间竟然有一个烟头! 不可能啊!这里面怎么会有烟头呢? 我们今天挖的这个位置,按理说是最隐蔽的墓道口了,可土层里混着人骨可以解释说是埋葬时候的陪葬坑,可我竟然还发现了一个烟头,还是现代的烤烟牌子。说明在我们之前,已经有人来过这里了,而且动过土,又回填了。 这帮人手法和我们一样,选的盗洞也一样。难道他们把底下洗劫一空又把土回填了,那我们不是要吃二道饭? 我把烟头挑出来,放在竹片上,烟头还没完全腐烂完。 一个烟头腐烂了要多久?五年还是十年? 也就是说近几年内有一帮盗墓贼进过这底下! “有人比我们先来过。”我大喊出声,把烟头递给大家看,“时间还不长。” 老扈被我喊得吓了一跳,连滚带爬地凑过来看。 “南方?” “这是啥烟啊?哪个省的牌子?”老扈用手指捏起那枚烟头,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品牌名字。 “南方?我记得以前省城就有卖啊,就我们江西的啊?”没想到白静竟然对烟品牌这么了解。 “咱们本家的?白静,你爹当年是不是带人来过这?要不怎么会有南方的烟头呢?”老扈一脸不解地看着白静问道。 “可能啊,我从没听我爸说过这事,再说这事就算我爸不说,其他的伙计也会跟我讲的。”白静否认道。 “那就奇怪了,这世界真会有这么凑巧的事?”老扈不可置信地瘪着嘴说道。 “可能这是个巧合,我们需要想的不是谁来过这,而是这斗被盗过了,我们还要不要下去?”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烟头问道。 老扈一听有人盗过这斗,立马就炸毛了,把手里的干粮往地上一摔。 “卧槽!那还盗个屁的斗啊?散伙散伙!都有人下去过了,里面还能剩啥。要我说还是赶紧打道回府吧,别在这瞎浪费力气了。” “诶诶诶,扈队别啊?我们就这样走了,这我怎么向上面交代呀?”老周在旁边劝道。 “怎么加的?那是你的事。你扈爷我下斗就一个原则,贼不走空!这下面都是一个空壳壳,我还下去干啥?”老扈一脸摆烂的说道。 “贼……?贼不走空?扈队你别说笑了,你们可是正儿八经上面派下来的专业人员,怎么会是盗墓贼呢?我可是和上面确认过的。”老周赔着笑说道。 老扈这人本就是个三分热度的人,遇事就容易放弃,一听有人下去过,直接不干了。 “老扈你先别急,我们这次来本就不是倒斗来的,我们只要进去探清楚了,蛇形符文的秘密,这趟活就算圆满了。”我安慰老扈道。 “话是这么说,可……”老扈话说一半又说不下去了。 “底下也不一定是空壳壳。”我知道老扈得让他看到点甜头,要不干啥都没劲,接着说:“我们现在只是知道有人来过,他是不是进去了,还是说是没找到进口,或者是遇到什么东西退出来了,也说不定。” 没人能知道答案,林子里也静悄悄的,黑暗的树林后就像藏着无数双眼睛盯着我们。 后半夜我们换着班守夜,我值第一班,谢疯子值第二班。 我靠在树干上,百无聊赖的在地上反复画着一道镇煞符。 招待所的敲窗声,土层里的烟头,还有我们莫名其妙就成了389局的人,所有的事情拧成一团乱麻,把我死死缠在最里面。 约莫三更天的时候,林子里突然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不是风吹树叶的声音。像是有东西在草里爬,速度很快就到了我们帐篷旁边。 我立马站起身,摸过一把锄头,拿着手电筒往声音来的方向照过去。手电光扫过,只看到草叶在微微晃动,却什么都没有。 可那声响还在,嘶嘶的,就像蛇在吐信子。 帐篷里的谢疯子很快也钻了出来,他明显也听见了动静,手里拿着黄金剑,眼神看起来冷得像冰。 他对着西边的草丛抬了抬下巴,示意我那边有东西。 我刚要往前走,就听到身后的帐篷里传来老扈的惊呼。 “卧槽!有东西咬我!” 我和谢疯子也管不了外头了,赶紧凑过去看,只见老扈的胳膊上有两个细小的伤口,在伤口的周围已经开始发黑了。 “是蛇!”我大喊着,赶紧去拍白静的帐篷。白静也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了,她一爬出帐篷,看见老扈的伤口,赶紧从背包里掏出几瓶解蛇毒的药。打开瓶盖,每种都往他嘴里塞了两粒,再用匕首划开伤口,用力的往外挤着黑血。 老扈疼得龇牙咧嘴,冷汗直冒。 “妈的,这什么玩意儿,老子睡得好端端的被咬一口!” 谢疯子见这边帮不上什么忙,拿着剑就往草丛那边跑去,不多时就回来了,两手空空,什么也没抓到。 “不知道是什么蛇,等我过去,早跑了!不过我在地上发现了这个!” 说着,他展开了手心。在他手心里躺着一个绿色的铜钱大小的蛇鳞片。 我看着那片绿色的鳞片,心里就是一沉。看着蛇鳞的大小,那条蛇应该小不了。 只是这蛇鳞片怎么真眼熟呢?我敢肯定我一定在哪见过,只是一时之间想不起来了。 说来也奇怪,我们下斗这么多回,几乎回回能碰到蛇,我跟蛇还真是有缘。 等到了天快亮的时候,老扈的胳膊才消了点肿,颜色也淡了一些,看来蛇注入的毒液不多,更像是给我们一个警告! 老扈经过一晚上昏昏沉沉,一大早人也精神了些,就是脸色还发黑。 只是苦了我们,经过这么一闹,后半夜几乎所有人都没有睡觉。 东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天亮了,下坑!不管里面有什么,总得进去看看不是,躲肯定是躲不过去的。” 老扈听了我的话,也强撑着,站了起来,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恶狠狠的骂道。 “我没事。他娘的怕个鸟!大不了跟它拼了。老子跟海底人鱼怪都干过,还怕这一条小蛇?” 白静帮老扈把防毒面罩戴好,又检查了下随身的装备。我和老周交代了几声,戴上防毒面具,率先跳进了墓道。 白静、谢疯子和老扈也跳了下来。 我招呼大家停下,蹲下点燃了事先扔下来的一些干草,丢进墓道里。再在干草上倒上一些雄黄粉。 火焰在墓道里烧得正旺,看起来经过一晚上的通风,里面的氧气应该没有问题。 白静在一旁用衣服把烟往洞里扇,浓烟顺着墓道就往里灌,不一会儿就看不见里面的台阶了。 我们在坑底等了半个时辰,烟散得都差不多了。我打开水壶往里面撒了泡了一晚上的糯米水,只听见台阶上吱吱冒起了一层白沫。 差不多了,走。”我第一个往盗洞里爬去。 台阶看起来修得很陡,每一级都有半尺高。 刚刚洒过糯米水的地方还湿着,台阶和缝隙里已经看不到毒粉了。 老扈跟在我后面,往前推着我。 “小哥你赶紧的在前面拉我一把,我的屁股卡住了!” 连忙爬出盗洞,站在台阶上,双手抓着老扈的衣服往里拽,使了半天劲才把老虎拽进来。 “你他娘的上次不是说减肥吗?减哪去了?”我气喘吁吁的问他。 “嘿!减肥这事,不吃饱了哪有力气减肥?”老扈恬不知耻的笑道。 “嘿!你还真别说,这墓道修得挺讲究的!这雕工,古人的手艺真不赖啊。”老扈伸手摸了摸台阶两边的墙壁,转移话题道,“这墙也是石头的?怎么这么厚?” “是整座山掏空凿出来的,祭祀坑修在山体内部,外面封夯土,防盗又防水。”白静跟在后面,手指轻轻拂过墙壁上的浮雕,“你们看这些画。” 头灯照过去,只见两侧的墙壁上刻满了浅浮雕,因为年代久远,有些地方已经氧化发黑了,但大致轮廓还是能够看清的。 第367章 北斗七星 第367章 北斗七星雕刻最左边的是一列队伍,他们人人头上都戴着高耸的青铜面具。有的面具眼睛凸出来,有的耳朵拉得长得夸张。他们手里还举着象牙、玉璋之类的祭器,一个个低着头在往前走。 在人群的正中间是一座高高的祭坛,祭坛上站着一个穿着华丽长袍的人。这人相较其他人刻画的格外高大,他手里举着一柄蛇形权杖,权杖直指苍穹,仿佛在对天吟唱。 而在祭坛的下面跪倒着一大片人,在跪拜的人群的最前面,还摆着牛羊猪狗,而在祭品的更前面,居然还有几个被捆缚着四肢的人,看样子是在进行活人献祭。 在画面的最右边刻着一条巨大的蛇,身子盘在一棵树上,树上有九根枝桠,而在每根枝桠上都站着一只鸟。 “这是古蜀以前的祭祀场面。”白静的声音隔着面罩有点听不清,“看这规模应该不是普通的贵族墓,最少也是国家级的祭祀坑,就是当年蜀王都得亲自来祭拜的那种。” “搞这么大排场?”老扈眼睛都亮了,“那里面宝贝不得堆成山咯?” “祭祀坑埋的大多是礼器,不是金银珠宝。”白静说,“对考古的人来说挺值钱,对倒斗的就未必了。” “那暗紫金丹呢?这里面会不会有?”老扈焦急地问道。 没人接他话,也没人知道答案。 我盯着前面的路快速数了数,台阶一共七十二级,走到头是一条横向的甬道,可以隐隐约约看到地面上还铺着鹅卵石。 我招呼大家先过去再说,我们快速闯过台阶,来到甬道的面前,地上的鹅卵石踩上去有点硌脚。 甬道看起来并不宽,两人并排走都费劲。只是在墙壁两侧每隔上一丈就有一个壁龛,在壁龛里放着一个拳头大小的青铜人头像,造型和浮雕上的面具一模一样,都是那种纵目、大耳,外表看着阴森森的。 老扈走到一个壁龛前,伸手就想去搬。 “这玩意看着不错啊?怎么也得值几万块吧!” “别碰!小心有机关!”我大声喝止。 老扈被我声音吓了一跳,立马缩回了手:“你咋知道有机关?” “你看这!”说着,我伸手指了指壁龛正前方的墙壁上,“有人进来过,触发了机关!” 墙上正插着几根锈得发黑的青铜针,铜针很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到,而且插入位置又在壁龛下方光线偏暗的地方。 “好家伙,还真处处是坑啊!”老扈一脸无奈地道。 “这针能插在这,说明它是从这里射出来的!”说着我用手指从铜针开始,在空中画了一条线,而线的尽头正是那青铜人头像。 “还真是!小哥!你又救我一命!”老扈心有余悸地说,“不过,你说这里机关都发射完了,里面是不是就没有铜针了呢?” “你不信你可以试试!”我说。 “试试就试试!”说着,老扈招呼我们散开,他自己也躲得远远的。从背包里拿出两节螺纹钢管拼接好,一只手举着朝青铜人头像用力捅了捅。 没有半点动静!好像壁龛里的机关真的已经发射完了一样。 “哈哈,我说什么来着!果然被我猜中了!”老扈大笑着把青铜人头像搬了起来。 他举在空中仔细端瞧。这青铜人头像看着只有拳头大小,分量确实不轻。老扈两只手抱着都有点吃力。整个雕塑刻画的栩栩如生,甚至连脸上的胡须都根根分明。 “还真他娘的是个好宝贝!这玩意归我了!”老扈打开背包,把青铜人头像小心翼翼地塞了进去。 “这还早呢,就把这么多重的东西塞进去,后面看见更好的你怎么装得下?”我没好气地怼了老扈一句。 “你还好意思说,你每次都是这样说,我都连着吃几次亏了。次次到最后都空着手出来,哪一次跟着你到最后都要炸锅!你等着吧!我这叫有备无患!”老扈一脸不服地反驳道。 “我……我主要是怕你累着。”我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唉。真不是兄弟我说你,你自己的体质你也知道。再说了,这斗明显有人来过,前面还剩下啥都不知道。我要是再不捞点,那不是亏大发了。”老扈叹着气说。 我心里想了想也是,最近连着下了几次斗,老扈不仅啥也没捞着,还落得一身伤,也就不再说他了。 我只得招呼老扈跟上,“好了,走吧,有这一个也够你吃的了。”我没好气地说。 我们一行人接着往前走,走了约莫有一根烟的功夫,前面突然出现了一道石门。 石门很高,应该有两丈多宽,是由一整块青石雕出来的。在石门上正盘着一条粗大的巨蛇。蛇身一圈圈绕着石门,蛇头昂在石门正中间,嘴巴大张着,里面是空的,两个眼窝深深地凹了进去。 “这应该就是祭门了。”我走到石门前,伸手量了量蛇的大小,“蛇盘九圈,魂归九天呐!门后的主怕是不好对付咯!” “哎呀!你赶紧的吧。你啥时候学会孔老三那套了,磨磨唧唧磨磨唧唧!咋开啊?推啊?”老扈性子急,受不了我念叨,走上去就推了一把,可石门纹丝不动,“这石门死沉死沉的,咱们不会要找钥匙吧?” 我刚想说话,手无意间触碰到蛇身上的鳞片,手下一滑! 我猛然间就意识到,“这蛇是活的!” 随着我大喊出声,众人纷纷拔出了随身的武器,“啥活的?咋活的?” 我指着蛇,心有余悸地说:“刚才……我摸这蛇,蛇好像动了!” “你……你这可不兴瞎说啊!这石门上的雕刻怎么可能活过来呢?”老扈结结巴巴地问。 “真的!”我也不敢相信,试着伸手又摸了一下。 果然!我顺着蛇身一下下摸着蛇鳞片,整条蛇就像活了过来,在缓缓游动一样。我这才发现这条雕刻在石门上的巨蛇,它的身上每一片鳞片都是可以微微活动的。甚至轻轻一碰,或者吹上一口气都能听见每一片鳞片哗啦啦震动的声音。 而我敏锐地发现,其中蛇s型盘绕的身体上有七片鳞片是不同于其他鳞片的,这七个鳞片的活动轨迹分外的明显。以至于整个蛇身看起来有七个点凹凸不平。 仔细看这七点位置,却刚好是对应着北斗七星的方位,勺柄对着蛇头,勺尾对着蛇尾。 “是七星机关!”我收回手,“北斗主管生死,看来我们开门得按七星的顺序来,按错了,估计就会触发机关。” “那咋按啊?从哪头开始?还是从尾巴开始啊?”老扈凑过来,想按又不敢动手。 “祭门是阴门,七星逆行!得从勺尾往勺头上按。” 我指了指最下面那片鳞片说:“从这开始,一片一片往上,千万不能出错。” 老扈听了往后退了两步:“那你来吧,我这手笨,可别给按错了。” “你……你还真不客气!”我深吸了一口气,试着用指尖去按住最下面那片蛇鳞片。 可手伸到半路,突然被另一只手死死抓住! 是谢疯子!“还是让我来吧。” 说完也没管我答不答应,把我的手按了下去,自己伸出手用力一按,那片蛇鳞片陷进去了半分,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并没有什么异动。 接着第二片,第三片,一直按到第六片,都很顺利。 直到按到第七片,也就是勺头位置的时候,谢疯子指尖刚用力,忽然就听见石门里面传来阵阵齿轮转动的声音,不是开门的那种顺畅声响,是卡壳的异响。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有人动过这片鳞片的排列位置。 “躲开!”我大喊一声,往后猛退几步。 几乎是同时,从两侧的墙壁里突然射出一排青铜短箭,密密麻麻的,直奔我们刚才站的位置。 短箭划破寂静的墓室,箭身还带着点黑绿色的铜锈,一看就是喂了毒了。 谢疯子反应最快,随身带着的黄金剑瞬间拔出来,一个横扫,金光扫过,打落了一大片箭。接着一个蹬墙借力,身体在空中扭过几个诡异的弧度,堪堪躲过剩余的几发青铜短箭。 白静拉着老扈就往侧面躲去,短箭擦着老扈胳膊就飞了过去,划破了衣服,蹭到了一点皮肤。 “我操!”老扈低头看胳膊,吓得声音都变了,“中毒了!中毒了!” “老子的命咋这么苦,又是被蛇咬又是被箭扎的!”老扈瘫坐在地上哀嚎着。 白静立马从包里拿出解毒丸,塞给他两颗,“你别嚎了!一时半会死不了,你看血都没出,毒应该进不去。” “啊?真的吗?真的吗?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真要去见马克思了!”老扈拍着胸口说。 我看着掉落一地的青铜短箭,心下大骇!我差点就害死大家了,还好谢疯子反应快,要是换做旁人,我们四个估计早就被射成刺猬了。 前面那些进来的人心思也真是歹毒,进来也就算了,还暗地里把北斗七星的位置换了,这是故意不给后来人留下活路啊。 “他娘的!这是怕我们活着出去!” 第368章 祭祀坑 老扈蹲在地上,撸起袖子查看胳膊上的伤口,好在伤口不大,可是周围的皮肤已经变得乌青。老扈嘴里不停地碎碎念:“这缺德的古人,装机关也就罢了,还喂这么烈的毒,一点江湖道义都不讲。” “你来盗他的墓,还有啥江湖道义可讲?”白静没好气地说。 我蹲到石门前,手掌顺着蛇鳞往下摸,当摸到第七个鳞片的时候,明显能感觉到这个鳞片和别处不大一样。颗粒感更大,分明是后来被人撬下来重新再嵌进去的。 早先闯进来的人,故意把北斗勺头的鳞片换了位置,后来的人按着常理从勺尾往勺头按,刚好掉入他们的陷阱。 “有人把第七片和第二片鳞片换了位置。我们刚才按的顺序,刚好撞进人家留的圈套里。想不到此人风水造诣如此之高,能想人之所想,反其道而行之。” “操,这孙子自己进来捞完了好处,临走还给后人埋个雷?”老扈气得抬手重重拍在石门上,拍得上面的灰簌簌往下掉,落了他一身,“心也太黑了!就不怕生儿子没屁眼?” 白静蹲过来,借着头灯光看鳞片上的纹路。“看磨损的程度,换算时间,最多一二十年。应该是和留下烟头的那伙人是一起的,他们能摸到祭门这一步,也算是有点本事。” 我没说话,蹲下对谢疯子说:“疯子,借你宝剑一用呗!” 谢疯子古怪地看了我一眼,虽有点不舍,可还是把黄金剑递了过来。 我单手接过黄金剑,没想到平时看谢疯子耍起来随心所欲的黄金剑,竟然这么重,差点脱手,吓得我赶紧双手把住剑柄,这才勉强接住。 我把剑刃卡进第七片鳞片的缝隙里,手腕一用力,只听见“咔哒”一声,整片鳞片就被我完整地撬了下来。 我用指尖轻轻捏着鳞片,递给了一旁的白静。 “帮我拿着,我来给他换个个!” 我接着把第二片也撬了下来,拿着两片鳞片各自嵌回原本正确的凹槽里,严丝合缝,和周围的磨损痕迹完全对上号了。 我顺着蛇身又重新数了一遍,勺尾在蛇尾,勺头在蛇首,七星排列整整齐齐,和古书记载的阴门逆行阵完全吻合。 “再来一次!”我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按在了勺尾的鳞片上。 第一片,咔哒。 第二片,第三片,一片接一片地按上去,石门内部的齿轮转动声,又开始慢慢响了起来。此时再听,已经变得很顺滑了,再没了之前的滞涩感。 等按到第七片勺头位置的时候,整条盘在石门上的巨蛇缓缓地向上抬升,蛇身一节节收进顶部的石槽里,厚重的石门慢慢往上收回去,露出后面黑黢黢的巨大空间。 一股更浓的腥臭腐朽气涌了出来,即使我们戴着防毒面具,也依然无法隔绝这味道。 “是尸体腐烂的味道!大家小心!”我提醒道。 头灯的光亮往墓室里照去,光线就像是被无穷的黑暗吞了似的,深不到底! 只在离我们近些的坑壁上,可以看到边界,整个就像一只倒扣的大碗。 老扈探着脑袋就往里瞅,脖子跟只大鹅似的。 “哎呀,我的娘哎,这么大?这哪是祭祀坑,这里都能当足球场了。” “商代晚期的蜀地祭祀坑,都是这种形制的,不仅面积大,而且分层掩埋,先埋牲品,再埋礼器,最底下才是人!”白静边说着边往里走了两步,头灯扫着墙上的浮雕,“你们看这墙上,全是祭祀的场面,和外面的几乎如出一辙。” 我们跨过门槛往里走,空气中似乎有一层凝质的浓雾,光线穿透不过,连带着我们视线都变得有限。 可究竟是什么,我一时半会也看不清,再加上在这么黑暗的环境里,能大致看清周围模糊的轮廓就已经不容易了。 越往里走,周围的器物越来越多。这里面好像是一个陪葬坑,能看到在地上摆着高高的一堆陪葬品一样的东西。 最上面的一层铺着一层厚厚的黄象牙,横七竖八摞在一块,最长的一根足有两米长,莹黄透亮,透着古玉一样的光泽。 老扈用脚踢了踢象牙,怪叫道:“好家伙,这么多大象牙,这地方哪来这么多象牙?” “三千年前蜀地温暖,野象成群,象牙是献给至高神的最高祭品。”白静忍不住弯下腰摸了摸说道。 “怪不得!现在咱们国家的象牙都要绝种了,都被这些狗日的杀灭绝了吧!”老扈骂道。 我从地上小心地捡起一块碎玉璋,品质发青,上面刻着一些细如发丝的蛇形符纹,“你们看!我们没走错地方!这些东西全是一次性埋的,估计是祭祀完了直接封的坑,搁当时恐怕也是倾举国之力了。” “这么多象牙,要是拿出去做成雕刻品。那最少也得几个亿吧!”老扈发财的心思又动了。 “这玩意早就禁止流通了,别说做牙雕了,就是出现在市场上哪怕一根,估计晚上就得班房见了!”我对老扈说。 “哎!真是可惜,又是一堆能看不能拿的宝贝!扈爷的命咋就这么苦哦?”老扈哭丧着脸嚎道。 我记得以前师父和我说过,古蜀人祭神,是要埋百根象牙、百件青铜、百名人牲,祈求风调雨顺,怪力乱神不出来作乱。 以前听着还觉得是夸张,今天亲眼看着,才知半点不假。 我们穿过象牙堆,接着往后走。 没走多久,眼前景色又不一样了,头灯光打过去折射出一大片的金属光泽。 这里遍地都是青铜器,大的青铜尊、青铜罍立在泥里。 兽首衔圆环,花纹细如丝。 蛇纹缠满身,此物最相思! 小的全是壁龛里的那种青铜人头像,摆了满满半圈,个个都是那种纵目大耳的,眼窝深深凹下去。 头灯打过,所有头像的脸都对着坑底中央,像是在朝拜什么。 老扈走到一个半人高的青铜罍跟前,伸出手敲了敲,声音闷沉。“这玩意总能拿了吧!这东西搬出去,肯定能换几套房子!” “你搬得动再说。”我回头怼了他一句,“这东西少说几百斤,你一个人扛都扛不起来。” “扛不动我就敲个耳朵下来,总不能空着手走。”老扈抚摸着罍上的兽首,一脸的舍不得,“这个大的宝贝,怎么着也得留点念想吧。” 我没理他,目光却落在了坑底的最中央。 那里立着一座三层石砌的祭坛,每层的石阶周围都刻着缠枝蛇纹。最底的下一层刻着无数跪拜的奴隶,中间的一层刻着持戈的武士,最上面一层刻着穿长袍的祭司。 等级森严,尊卑有序! 而在祭坛台面正中间,有一块凹下去的方形石板,石板边缘已经磨得发亮,看样子应该是常年放着某种东西压出来的痕迹。 只是现如今石板上早就空空如也。 “不对啊,正主没了?”老扈也看见了,睁大个眼睛往那边瞅,“难不成早被刚才那伙缺德鬼摸走了?不能啊,他们要是拿走了,还费劲改机关干啥。” “没拿走!”我绕着祭坛慢慢走了一圈,指尖沿着石缝慢慢摸索了起来,“东西应该还在暗格里,他们可能是没找到开启的法子,只能改了机关堵住后来人,想着哪天折回来再拿。” 果然! 在祭坛背面的一条巨型雕刻蛇纹上,有一处鳞片缝隙明显比别处宽。我手指按进去,都能摸到一个菱形的孔洞。 这孔洞这么明显,先前进来的那些人不可能没发现。只是这孔洞到底是用来插什么的呢?看样子应该是个钥匙。 钥匙? 我回头冲白静大喊:“白静!把你那铜钥匙给我试试。” 白静疑惑地看了我一眼,边从脖子上摘下来,边和我说:“这钥匙上次不是打开了那闾山大法院的石台吗?怎么可能这里的石台也能开?” “试试总没错。”我说。 我接过她用红绳穿着的钥匙,上面还带着她的体温,我手摸上去没来由地臊得慌。不过好在周围漆黑一片,应该没人看到我的变化。 这个铜钥匙头是菱形的,没想到插进孔洞里正好严丝合缝。 “成了!真有用!”我抬头冲白静喊道。 我带着不敢置信的轻轻一转,石层底下竟然真传来轻轻的齿轮转动声,很慢。 只见祭坛最上面的石板缓缓移开,露出底下的一处暗格。暗格里还铺着朱砂浸染的丝帛,在丝帛中间躺着一个青铜方盒。 盒子只有巴掌大,盒盖盘着一条小蛇,蛇头昂着,嘴里正叼着一颗小米粒大的朱砂珠。 “就是它了!”白静声音都发颤了,伸手就要去拿。 “等等!”谢疯子突然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手往暗格底下指,“有铜丝,连着机关!” 第369章 尸变 我低头一细看,果然在暗格的缝隙里,好像确实缠着几根细如发丝的铜线,铜线连接着方盒的底座。 这是吊重机关!只要盒子一拿起来,铜丝一绷紧,就会触发机关! “古人也真是够狠的,拿个宝贝还至于吗。”老扈缩回手,咂了咂嘴,“合着这是给蛇神陪葬的,谁碰谁当祭品呗。” 白静看着那几根铜丝琢磨着:“铜丝氧化得厉害,应该脆得很,咱们用火烤断就行,不会触发机关的。” 没想到白静看到暗紫金丹的下落,竟然也变得这么疯狂起来。 我只得从包里摸出一张黄符,叠成一个细条,用打火机点着,伸进去放到铜丝下面慢慢烤了起来。 火舌舔着青铜丝,氧化层一点点地剥落,烤了约莫有半分钟。我看成色已经差不多了,就把黄纸符抽出来,用脚踩灭。 我让白静小心地把方盒抬起一点缝隙,我伸出两个手指轻轻捏住铜丝,微微用力一掰,铜丝应声断成两截。 “断了!成功!”我大喜,抬起头冲白静喊道。 我知道现在不是高兴的时候,万一这盒子底下还有别的铜丝,那不就糟了。 我强行压下自己心中的兴奋劲,两个手指变成手掌,轻轻托住方盒的底部,用眼神示意白静,我们两人一起,慢慢把方盒拿起来一点。 随着盒子一点点脱离暗格,周围什么动静都没有,底下也没有看到别的细丝。 老扈松了一大口气,拍着胸口说:“可算拿到了,看来这趟没白来。” 就在这时,从陪葬坑角落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这声音很轻!就像是骨头摩擦的声音,混在我们的欢呼声里,不仔细听根本察觉不到。 可我还是听到了,这不属于我们的声音! 我猛地抬头,头灯扫向声音来源。 谢疯子也迅速做出反应,他黄金剑出鞘,一个滑步,就挡在了我们面前! “有东西出来了!”他低垂着头,长长的刘海里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角落的方向。 “操!什么玩意儿?”老扈听见了,头灯也照过去,“老鼠?” 我们四个头灯齐齐扫过去,果然! 在坑角最底层的坑底,一只发黑的枯手,慢慢地从泥里伸了出来。 先是一根指骨,再是两根、三根……五根! 紧接着那只手没来由的猛地一撑,一具发黑的尸骨从泥土里赫然坐了起来! 尸体身上穿着破烂的麻布衣,早已经烂成一缕一缕的了,皮肤呈现黑褐色,皮肉却没烂干净,一团团白花花的肥蛆正相互拥挤着往外翻涌。随着尸体慢慢站起来,肥蛆正一团团掉落在地上,费力地往四周爬去。 它的头发不长,看着像是现代人的发型,难道是先前那批进来的人? 毫无预兆! 它的脑袋慢慢地向我们这边转了过来,一双空洞的眼窝正对着我们的方向。它没有下巴的嘴,正仰天长啸着,发出一阵阵嗬嗬的响声,就像是喉咙里卡着浓痰似的,听得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操!粽子!”老扈吓得往后跳了一步,差点就踩到翻倒的青铜尊,“这地方怎么也有这玩意儿?这不是祭祀坑吗,怎么还养粽子?” “是人牲!”白静脸色巨变,从包里掏出雄黄粉,“古蜀人祭祀的时候,会给活人灌蛊药,然后埋进坑底。他们用蛊虫养着尸体,永世守护着祭品。三千年了,蛊虫还没死,尸体也没烂,遇到空气就会醒!” “那这底下……”老扈咽了口唾沫,看着坑底大片的人骨,声音都发颤了,“这…这得有多少啊?” “不是以前埋的!应该是上一批盗墓贼,中了蛊毒变成这样的!”我纠正道。 我话都还没说完,整座祭祀坑就开始响起那种令人牙酸的骨头摩擦声。 紧接着一具接一具发黑的尸骨从泥土里慢慢坐了起来,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脑袋歪向一边。全都朝着祭坛的方向转了过来,无数双空洞的眼窝对着我们,嗬嗬的声响连成一片,就跟夏天晚上的青蛙叫一样,听得人头皮发麻。 密密麻麻,少说也有上百具! “跑!往台阶那边跑!”我大喊一声,把铜盒塞进背包,转身就往台阶的方向冲去。 谢疯子故意走在最后面,冲在最前的一具尸骨刚爬上来,就被他一剑削掉脑袋,黑色的尸液喷了一地,落在石板上滋滋冒起白烟,这尸液连石头都能腐蚀。 老扈跑在最前面,背包里的青铜人头像哐当哐当直晃荡,他也舍不得丢。两只手在后面死死按着背包,跑得呼哧带喘。“想要你扈爷留下陪你们,想都别想!” “少废话了!快跑!”我回头喊了他一句,这才看到身后的尸骨已经爬得越来越近了。 它们虽然腿脚僵硬,但是力气极大,爬过青铜器件的时候,随手一扒拉就能把青铜尊掀翻在地。 我们冲到台阶底下的时候,抬头一看,心直接沉入了谷底。 刚才开启的尸门,正在迅速地往下落!厚重的石门压了下来。 “不好!机关触发了,石门要关了!”老扈急得大吼,“都怪你拿那破盒子!现在好了,门要关了,我们全得困在里面喂粽子!” “不是盒子的问题。”我咬着牙跑着,“是那些尸体动了祭坑的地气,石门感应到异动,自动封门了!” “你总有道理!说的我也不懂,谁知道你是不是胡诌的。”老扈气急败坏地说道。 石门下落的速度越来越快,等我们跑过去,估计只能剩下一道缝了。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谢疯子从我们头顶一个旋转飞跃,直接飞了过去。 只见他想都没想,矮身用肩膀死死顶住了石门,黄金剑往底下一卡,石门顿了顿,下落的速度慢了几分,但还在往下压着。 他额头上青筋都根根暴了起来,显然撑不了多久。 “快过去!”他闷声嘶吼。 老扈第一个想钻过去,可侧着身子挤了半天也没出去。 “你他娘的!叫你别拿你非要拿!快把背包脱了。”我骂道! 可老扈就像没听到一样,死活不肯脱下背包。 “让老子空着手回去,还不如现在就杀了我!” 我和白静也跑到了门口,见老扈一时出不去,只能用手死死帮谢疯子抬起石门。 “你快出来!”我喊老扈,“让身体小的白静先出去!” “操!”老扈大骂一声,不甘心的爬了起来,和我一起用膝盖和手死死顶着石门。 “白静你先走!”老扈吼道。 就在这时,谢疯子肩膀突然一松,猛地往后撤身,石门擦着我们的脚尖,轰隆一声砸了下来!我们三个也只能急忙慌乱地松开了手。 好险!再慢一点,我们三个手就被压碎了。 “豆哥!你撒手倒是说一句啊!我们三个差点……”老扈话都没说完,就看见谢疯子已经重新捡起了弹飞到一旁的黄金剑。 石门彻底封死了,连条缝都没有。 我们四个就这样被困在了祭坑里。 身后的嗬嗬声越来越近,那些尸骨已经围了上来,黑色的尸液顺着台阶往下流,腐蚀出一道道印子。 “完了完了,前有封门后有粽子,这回咱真要交代在这了。”老扈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哀嚎,“我老扈英明一世,最后居然喂了古粽子,哎哟喂!真是丢人咯!” “你别嚎了,快找别的出口。”我拿着头灯扫过四周的坑壁,“古人修祭坑,不可能只留一条路,一定有别的通道!” 当头灯扫过我们身边西侧的坑壁的时候,我忽然停住了。 那里竟然刻着一棵巨大的青铜神树,九根枝桠,每根枝桠上站着一只鸟,树干上还盘着一条蛇,蛇头昂着,指向坑顶。 这神树和外面台阶墙壁上那棵完全不一样,这一棵更加栩栩如生,最诡异的是,在九个蛇头朝拜的正上方有一轮冉冉升起的太阳! “不对!这神树刻在这里太突兀了!一定有猫腻!” 我连忙几步跑到神树底下,用手指敲了敲神树的树干部分,回声发闷。 “这里面是空的!” “是魂道!”我恍然大悟扭头对着众人说,“古蜀人认为人死了魂会从神树上走,这后面有条暗道,是给祭司撤场用的,这也叫升仙道!” 老扈听了一下子就蹦了起来,抄起地上一块青铜残片就往石壁上猛砸。 “管他啥道,能出去就是好道!” 没想到砸了没几下,石壁上竟真裂开一道缝,里面果然是空的! 一股新鲜的风灌了进来,带着泥土的气味。 可缝隙还是太小了,只能伸进去一只手,人根本就不可能钻过去。 “后面是整块的巨石,单凭手砸根本砸不开。”老扈喊道。 怎么办? 可身后的尸骨已经追了上来,我们根本没有时间了。 最前面的一具已经伸着爪子朝白静抓来,好在谢疯子回身一剑,把那具尸骨劈成了两半。 可尸骨实在是太多了,谢疯子一个人根本就不可能杀完! 尸骨还在源源不断地往我们这边涌,密密麻麻挤着,好在他们没有思维,只要杀戮的本能,就算前面有同类摔倒了,也会一脚踩碎! 后面的推着前面的,前仆后继,照这个架势,用不了半分钟就能把我们活活啃完! 老扈急得团团转,手在背包里乱摸,突然摸出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炸药!我们还有炸药!”他快速掏出两管硝胺炸药,是老周下来前给的,本来打算用来炸夯土层的,“咱把这墙炸了,我们就能出去了!” 第370章 我要死了吗 “这里不行!”我立马摇头,“这墙后面是山体,炸不好直接就塌了,我们全得被埋在里面。” “那怎么办?等着被粽子撕了?”老扈嗓子都吼叉了,“左右都是死,还不如赌一把!” 尸骨已经基本冲了上来了,谢疯子拿着黄金剑和白静拿着工兵铲并肩挡在最前面。可即使黄金剑和工兵铲再犀利,也架不住尸骨数量太多,我们四人还是在慢慢一步步往后退。 没时间犹豫了! “炸石柱!”我大喊一声,“把祭台的两根石柱一起炸了,把祭台顶塌,埋了这些东西!” “那我们呢?”白静担忧地回头问了我一句。 “赌一把,我们这边有墙体支撑,塌不到我们这边来!”我从老扈手里抢过炸药,快速从衣服上撕下一截布条,把两根硝胺炸药绑在一起。 老扈在一旁拿着打火机的手都有点哆嗦,点了三次才把火打着! 我把点着引信的炸药举过头顶,狠狠向祭台那边奔去。 轰隆!!! 两声巨响几乎在同时炸开,整个祭祀坑猛地一震,头顶的石块哗的一声瞬间塌了下来。泥土一下子就迷住了我们的眼睛,立马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们四个抱着头摸黑往石门底下躲,可刚钻到石门边。整个祭坑就像猛地往上颠了一下,气浪掀着碎石子砸在我的背上,尘土瞬间灌满了鼻腔,呛得连呼吸都呼吸不过来。祭台的石柱确实是炸断了,可头顶的坑顶也跟着炸塌了。整块整块的石头带着泥土往下砸,天塌地陷似的压了过来。 我就听见老扈骂了半句“我操怎么全塌了……” 巨大的冲击力把我们往石门上一掀,我脑袋重重磕在石头上,嗡的一声,瞬间感觉天旋地转。 紧接着后颈一沉,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砸了一下,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慢慢醒了过来。 我是死了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吸了一口浑浊的空气。我还能喘气,还能疼,说明还活着。 那他们三个呢? 老扈那咋咋呼呼的性子,真要是活着,肯定早就骂骂咧咧喊起来了。可四周静得吓人,一点声音都没有,就像我处在异世界一样。 眼前一片黑暗,我也不知道是没有光还是我眼睛被压瞎了,因为我已经感受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了,手脚全没了知觉,哪怕是头想扭动一下都做不到。 好巧不巧的是,泥土好像正顺着我头上的一块石板的缝隙里在慢慢往下漏。细小的灰土一颗颗掉进我的鼻腔里,呛得我直想咳嗽。胸口上压着一块几百斤重的石板,每喘一口气都扯得我的肋骨生疼,不过也好在是有这块石板,才避免了我的头上半身被土石掩埋,让我有这个闭塞的空间苟活下来。 过了好久,我指尖好像能动了,我用尽全身力气想用手指抠开身边的泥土,可手被压着活动区域受限,抠了半天,也没什么效果。最后连指甲都劈了,我只能忍着疼痛,麻木地一下下抠着。 我心里就一个想法,我不能死,我要拨开一条缝隙,我要重见天光。 可现实是残酷的,我的身边一片寂静,既没有了尸骨的追杀,也没有听到同伴的声音。 “他们都死了吗?我也要死了吗?难道我们拼尽全力到最后就这个结局?” “凭什么!” “我们只想活着!我们有什么错!” 我脑子里反反复复就这三个字,“凭什么!” 我们走了那么多路!遭了那么多罪!受了那么多苦!到头来就这样被埋在这三千年前的祭祀坑里?白家的诅咒还没破解,剩下的暗紫金丹还没找全,师父的事还没搞清楚,甚至连陈封那笔账都没来得及算清楚。 我就要这么死了? 我咬破舌尖,让干涸的口腔湿润了一点。血腥味在嘴里蔓延开,这才感觉好受点。我废了好半天劲,才把一只左手抽出来,拼尽全力推了推石板,却纹丝不动。 良久。 挣扎不动了。 胳膊慢慢地垂了下来,贴在湿冷的泥土上,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抽干了。意识开始发飘起来,眼前冒起了星星,也不知道是幻觉还是视力出现了问题。 脑子里开始走马灯似的过着往昔碎片,白水观门口的小水潭,师父熬药的砂锅,我被绑在老槐树上的样子,白静抱着白总头痛哭的样子,谢疯子挥剑的金光,张沄坐在船尾补渔网的样子,还有石前辈、锁哥…… 一切的一切…… 我一路走过来,到底在图什么呢? 最开始我只是想守着师父的道观过日子,后来我也只是想吃一口饱饭,再后来是想帮白家解了诅咒,又莫名其妙的卷进389局,卷进长生的这摊浑水里。 古墓闯了一座又一座,见了一堆又一堆的死人。我一直在拼着命的往前跑,可跑到最后,连自己为什么跑都不记得了。 就为了那几粒古人炼的丹药?还是为了一句虚无缥缈的长生?羊玄子拼了一辈子,最后被埋在海底烂成了泥,我们现在又和他有什么分别呢。 这么多年走下来,没害过人,没丢过师门的脸,朋友遇难没往后缩过,见了邪祟最多被吓得腿软,狠一狠心也都硬着头皮上了。 今天就算真折在这,也不算窝囊吧。师父? 生老病死本就是天地的规矩,古往今来多少人想逆天改命,最后还不是一抔黄土。以前总觉得日子还长,好多事可以慢慢做,可真到了这一步才发现,也没什么放不下的。 石板缝隙里漏下来的灰土,落在我的脸上。,我也不再去管,只是静静的闭上眼睛,任由它们把我埋了。 风声、泥土的气味,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慢慢离我而去。 死就死吧。 活了也快二十年了,也算是见过了别人几辈子都见不到的光景,够本了。 我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以至于我都以为我早死了。 难道我是重生了? 我是被胸口的压闷着憋醒的。 四周还是和先前一样黑得没有边际,连一点光都没有,泥土和碎石块层层叠叠的压在我身上,沉得就像一座小山。 唯独胸口上方斜斜搭着一块厚石板,两头卡在碎石堆里,硬生生撑出了这一点空隙,刚好容我喘气。 下半身早已失去了知觉,也不知道腿是断了,还是瘫痪了。 想到这我立马想起,我还没结婚生子呢?我要是个断腿道士,到时候哪个小姑娘能看上我啊! 后背上一直有个尖锐的石头在顶着我,刚开始还钻心的痛,到了现在早就已经麻木了。 就在我意识又要飘走的时候,头顶厚厚的土层上面,隐隐约约好像传来了几道人声。 断断续续的,隔着厚厚的土层,听不真切,可那大嗓门我却格外熟悉,就算化成灰我都认得,是老扈! 是老扈的声音! 他在跟人吵架,声音显得很愤怒,也哑得厉害。 “……放你娘的屁!人肯定还活着!你们敢走一个试试!” 另一个声音也听清了,是老周!他语气也不是很好:“扈哥,真不能挖了!都挖两天了,底下的土层全松了,支撑不住了!再挖下去,四周的土就要二次塌方了,我们这些人都得搭进去!再说了人就算活着,这么久了也早没气了,挖出来也……也没用啊!” “没用个屁!”老扈直接吼了回去,“王衍他小子命硬着!我们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他哪次不是死里逃生?这点破土就能困死他?你不挖是吧?行!” 就听见哗啦一声响,听着好像手枪拉枪栓的声音。 “老子今天就把话撂在这!你们谁他妈的敢往出去一步,老子手里这把枪可不认人!都给我挖!挖不出人来,谁他娘的也别想下山!” 我在土里听得一酸,眼泪混着泥土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老扈这货平时看着最不靠谱,见了明器就走不动道,遇事就咋咋呼呼,还喜欢满嘴跑火车。可我真遇到事,他不肯放弃的居然是他。 我还以为他要是活着,早就抱着那尊青铜人头像自己跑了。 接着又听见白静的声音,她的声音听不大清,感觉比平时哑得多,一副很虚弱的样子。 “让开,我来挖!” “白姑娘你别挖了!”老周的声音更着急了,“你看你这手,血肉都磨烂了,再挖下去骨头都要露出来了!你这细皮嫩肉的,犯不着啊!” “犯不着也得挖。”白静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拗劲,“他救过我很多次,我不会放弃他的。” 第371章 向阳而生 随之而来的就是铁锹铲进土里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慢,却没有间断。 就在这时候,一个人好像抢过了白静手中的铁锹,铲土的声音也变得快了起来。 不用想也知道是谢疯子。他这人本来就话少,从来都是动手比动嘴快。想都不用想,是他抢过了白静的铁铲。 “豆哥!”老扈的声音带上了点哭腔,“是我害了王衍!是我的错!我要是不贪心,没拿这该死的青铜人头像,说不定我们早就挤出石门,逃出来了!是我害了他啊!” “憋回你的马尿!要哭等挖出他了,你再哭,现在过来帮忙!”谢疯子语气依旧冷冰冰的。 “好!好!我这就来!” 老扈说着应该也拿起了工兵铲,我能清晰地听到有两个铲土的声音传来。 我们四个人一起下的坑,现在三个在上面拼了命挖我,我要是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死在了土里,也太对不起他们这两天的折腾了。 我咬了咬牙,把嘴里的沙土往外吐了吐,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抬起左手,费力地用手背上的关节,一下一下地敲着头顶上的那块石板。 笃,笃,笃! 声音很轻,我也不知道能不能传出去,可是我也不想放弃。为了我的伙伴们,我要活下去! 我连着敲了几十下,最后一丝体力也被榨干了。胳膊都酸得抬不起来,可上面的挖土声还在继续着,老扈时不时骂老周几句。 我歇了一会,又接着敲了起来,这下我故意放慢了速度,开始有节奏地三下一组,敲几下就歇一会,怕自己没力气撑不到他们听见。 我也不知道敲了多少组,只感觉整条手臂都变得没了知觉,手背上也破了皮,鲜血正缓缓地沿着胳膊往下流。 就在这时候,上面的争吵声忽然停了。 “别吵!”老扈猛地吼了一嗓子。 四周的空气瞬间静了下来,就连铁锹铲土的声音都停止了。 “你们听见没?”老扈的声音都带着点颤音,“底下……底下有声音!” “啥声音?扈哥你别疑神疑鬼了。”老周的声音带着不信,“这都两天了,不可能的。” “别吵!我明明听见了!”老扈的嗓门一下子拔高了,“王衍!是你吗王衍!你要是活着,就再敲一下!” 我心里一口气猛地一提,攒足了最后一点力气,对着石板就是狠狠一敲。 咚。 这一声很沉,力量很大,震的泥土都纷纷掉了下来。 “我操!真活着!”老扈直接爆粗,激动的声音都喊岔了,“快挖!往这边挖!人就在这底下!快啊!都他妈加把劲!” “你们都过来帮忙!还他妈的傻愣着干嘛!” “诶!诶!” 老周他们明显也听见了,迅速加入了挖掘的队伍。 铁锹铲土的声音一下子就密集了起来,速度比刚才快了好几倍。老扈的大嗓门不停地指挥,一会说往左,一会说小心点别铲到我。 老扈边铲边不断朝我喊话:“王衍!你别死啊!哥马上就来救你!” 我也不知道挖了多久,就感觉脸上不断有泥土掉下来,砸在我的脸上。紧接着就是一道刺眼的灯光照了进来,可我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任何东西了,只感觉到朦胧胧的光一直晃着我的眼睛。 “嘿!是王衍!真是王衍!他还活着!” 是老扈的声音,他明显透过灯光看见了我。 终于,又过了好久,我头顶上的石板被撬棍撬开了一条缝。 老扈的脸先探了进来,他满脸都是黄泥,头发乱得像鸡窝一样。可一双眼睛却红得像兔子,看见我睁着眼的一瞬间,嘴一撇,当场差点就要哭出来。 “王衍!你小子真活着!” 他伸手就把我往外拽,谢疯子和白静也搭手托着我的腰,几个人小心翼翼把我从土堆里扯了出来。 我浑身瘫软得就跟面条一样,动都动不了。只能闭着眼睛,一口一口扯着新鲜的空气。 我被几根绳子绑住,紧接着就是一股失重感传来。我应该是被他们吊出了洞底。 我被平放在草地上,胳膊上传来小草尖锐的触感,在提醒着我,我好像真的活了下来。 山里的风吹过来暖暖的,比什么都舒服,这才是人间的味道。 老扈就蹲在我身边,先伸手探了探我的鼻息,又摸了摸我胸口,确认我还在喘气。忽然一把把我脑袋按进他的怀里,号啕大哭了起来。 “我还以为你死了……我扒土扒了一夜都没找到你,我以为你真死里面了……”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掉了我一脸。 “你他妈要是死了,我跟谁搭伙下斗去啊……我以后再也不跟你拌嘴了,你别死好不好……” 我想推开他,可手却怎么也抬不起来,只能任由着他抱。 白静就安静地站在一旁,别过脸去,用手背抹了抹眼睛。 她手上已经缠上纱布,血依旧还在渗出来。脸上也满是泥,原本俏丽白皙的脸庞也变成了泥娃娃。可她却没有哭,一直安安静静的看着。 谢疯子则蹲在另一边,伸手摸了摸我的胳膊和腿,确认没有断骨头,又把了把我的脉,轻轻说了声。 “没事,就是太虚弱了。” 然后脱下自己的外套往我身上一盖,就走开了。 老周在旁边搓着手,讨好地说:“小王同志真是命大,塌成这样,困了这么多天都能救出来。” “放你娘的屁,你不是说救不出来吗?就会说我家王衍命大了。”老扈恶狠狠的接着说,“我告诉你老周,你这次得罪我了,等我回了北京,就跟陈大校告你的状,你这辈子都别想调回去。” “哎呀,我的扈爷你别呀!别呀!我也是很为难啊,山下的派出所接到附近村民的报警,说这山里有爆炸声。那警察都找我几回了。我也是顶着压力才不让他们进来的。再说了,这附近村子里的村民也都想往这边凑热闹,说什么是飞机在这里坠毁了,一个个都想着进来捡便宜,我是怕我们暴露了啊。”老周一脸为难的求饶道。 “哼!那就看老天爷给不给你面子了,我兄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就等着在这吃一辈子土吧!”老扈威胁道。 “是是是!小王同志,福大命大一定会没事的,那我们还是先走吧,这里不能久留。”老周奉承着说。 “走个屁!”老扈抹了把脸,朝身边几个伙计招呼道,“先来几个人,把我兄弟送医院去!去绵竹县医院!人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们没完!” 说完,几个人就深一脚浅一脚地抬着我往山下走。我迷迷糊糊地躺在担架上,听着老扈在旁边一直抓着我的手不放,连呼吸都连咳带喘的。 平时我们天天互怼,互相拆台,我总嫌他贪财又嘴碎,他总说我死板又较真。可真到了生死关头,能拼着两天两夜不吃不歇救我出来,想想我内心还是很感动的。 山路颠簸,我的意识又开始模糊了起来。临昏过去之前,好像还听见老扈在碎碎念。 “王衍!你可别睡啊,坚持住,到医院就好了……等你好了,我那尊青铜头像……分你一半还不行吗……真分你一半……” 等我再醒过来,已经躺在绵竹县医院的病床上了。 消毒水的味道直冲进我的鼻子,我能感觉到手背上扎着针,吊瓶里的药水正一滴一滴往下掉。 窗外已经黑了,我也不知道这是第几天了。 老扈趴在床边上睡得正香,呼噜声打得震天响,脸上的泥都还没来得及洗干净。怀里还抱着他的背包,就怕谁给他偷走了一样。 白静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上已经换了干净的纱布,头靠在窗前的桌子上也睡着了,想来这几天也是累坏了。 谢疯子靠在门口的墙上,闭着眼,像尊门神一样,走廊里一有人路过,他眼皮就微微动一下。 我动了动手指,在病床发出轻微的声响,老扈猛地一下子就弹了起来。 他抬头看见我睁着眼睛,愣了两秒,咧开嘴就笑了,只是笑得比哭还难看。 “小哥!你可算醒了!再睡下去我都要给你准备后事了!” 我张了张嘴,嗓子依旧还是哑得厉害:“盒子……”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你那破盒子!”老扈瞪了我一眼,转身从床头柜下面摸出那个青铜方盒,往我枕头边一放,“放心,丢不了,我给你收得好好的。还有你那背包、你那堆符纸,全给你捡回来了,一件没少你的。” 我看着枕边的铜盒,又看了看他脸上的泥印子,没再说话,只是用尽所有力气冲他笑了笑。 我们也算是都活下来了! 只是话说回来,这趟蛇盘梁走下来,我们都还没有进入核心的地方就九死一生的逃了出来。不止明器没捞着几件,倒是差点把命丢在里面了。 可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我知道了,身边这几个平时看着各有心思的人,真到了要命的时候,没一个会丢下我跑。 只是我们炸塌了半个山坡,动静闹得这么大,就连山下的警察也被惊动了,389局那边,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收到消息,就是不知道陈大校,和那上面的人这次会有什么反应。 还有那批以前进入蛇缠梁底下的人,他们究竟是谁?他们现在又在哪里?是不是一直在暗处盯着我?我们目前还一无所知。 我看着窗外月朗星稀的夜空,心里清楚,这趟蜀地之行,可能才刚刚开始。 第372章 千年魔方 我躺在绵竹的县医院里闻了七天的消毒水味,闻得我鼻子都快失灵了。 每天早上七点护士小姐姐准点推开门换药、打吊瓶,白搪瓷盘往搁在床头柜上哐当一搁,“把裤子退了!” “今天打哪边啊?茹姐!” “你想打哪边打哪边!赶紧的!”茹姐有些火气地说。 “你这又是咋了?谁又惹你生气了?”我边脱下裤子,露出半边屁股,边问。 “还有谁?你那个络腮胡兄弟!”茹姐没好气地说。 “他又咋惹你了?等会他来了,我帮你揍他!”我笑着劝道,可话还没说完,一股剧痛传来,“哎哟喂!我的妈呀,你杀猪呢?这么用力!” 茹姐并没理我,直到打完针,拔出针头,撩了下额前的碎发,“不用!我马上就能收拾他!” 说完,头也不回端着白搪瓷盘就走了。 不多时隔壁老扈那边就传来一阵杀猪的嚎叫声,“妈呀!妈呀!你谋杀亲夫啊?我的妈!痛痛痛!” 我肋骨断了四根,右臂骨折打上了石膏,老扈他们三人还好,受得都是皮外伤。 近几日老扈要么躲在走廊尽头抽烟,要么就围着小护士茹姐打屁! 因为抽烟被护士长逮着了三四回,骂得他一顿点头哈腰。可他这人就这样,你不让他抽他非要在那抽。 这天他转脸就偷偷溜到街上卤味摊,买了半斤卤肥肠,用油纸包着回来。一路上特务一样揣在衣服怀里,东躲西藏,一进病房门就把门反锁死。 “快起来!你看哥给你带啥来了!”说完献宝一样递给了我。 油纸打开,肥肠油润,红油浸透,咬一口卤得香甜,油脂在口腔里爆炸。 老扈直接拼命拿手抓起往我口里塞,自己也塞得满满当当,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病房门口,就跟做贼似的。 “快吃!快吃!别让那娘们看见,这家郭记卤味,是绵竹的老字号,街边挑担担卖的。比那些馆子里的香多了。”他嚼得满嘴油,声音却压得很低,“等你拆了石膏,我再带你去吃板鸭,玉泉的板鸭,皮脆肉嫩,啃一口油能顺着下巴往下流,那才叫一个香。” 突然病房门被猛然打开! 老扈快速把油纸一卷,往身后一藏。 动作之快,把我都看愣了。 我和老扈两双眼睛快速往门口看去,只见白静提着暖水瓶走了进来。看见我俩满嘴红油,四只眼睛警惕地直勾勾盯着他的样子,眉头一皱,却也没点破。 只是把暖水瓶放在了我床头柜子下,她的手上还缠着绷带,敷着草药。 她这几天跟着谢疯子认了不少本地的草药,不光给自己敷,还给我骨折的地方敷,清清凉凉的,肿胀很快就消了,我感觉比医院开的药膏好得还快。 谢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着她来了,却没有进门,就靠在门框上,背挺得笔直,就像尊钉在地上的石狮子。 他早就好了,不仅没骨折,擦伤淤青几乎都没有。果然,和身体素质这么变态的人就是比不了。 护士站的几个小护士早就私下议论开了,说这家属怕不是退伍兵哥哥。一个个看着他都眼冒金星的,就差流哈喇子了。 可好赖挡不住他这人属企鹅的,整天冷冰冰的,任那几个护士小姐姐再冲他抛媚眼,他就像看不见一样。 每天天刚蒙蒙亮就出医院了,出了门就往附近的山里一钻,直到天黑才回来。每次在山里面转一圈,回来的时候包里总会带一把草药。这几天更是,见白静好的差不多了,硬是让白静也加入了进山的队伍。 他回来,话也不说,放下东西就找个角落待着,就像一只高傲的极地小企鹅一样。 终于到了隔天的下午,老扈和白静、谢疯子三人都来到我的病床,我早有预感,靠着枕头坐了起来。 老扈早早就把青铜方盒擦得干干净净了,他把盒子推到我手里,盒身的蛇形符文显得格外清晰。 “今天总得开了吧?”他搓着手嘿嘿笑着说,“我都憋了七天了,天天晚上日不能食,夜不能寐,就连晚上睡觉都抱着睡,你快打开看看里面到底是啥?” “你们咋不自己开呢?”我不解地问。 “嘿,你这说的啥话,这可是你用命带出来的东西,我们怎么能擅自打开呢?”老扈立马换了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再说了,我们不是打不开嘛……” 说完,老脸一红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你……你还真是好心呢!”我伸出手接过了青铜方盒。 铜盒入手有些冰凉,分量还不轻。 “这么重?按这份量如果装金丹的话,估计都得装满满一盒金丹了。”我提醒老扈道。 “嗨,我当然知道这不是金丹,商代的盒子里怎么会有秦朝的金丹,我又不傻。” 当时在墓里,光线昏暗,看不大清。 此时凑近了看,才发现这是一只实打实的商代青铜方盒,虽然不是很大,只有脸盆大小。 可上面布满千年来氧化的青黑色锈斑,纹路是典型的殷商时期的饕餮云雷纹,线条古拙狞厉,充满野性的美感。 盒身和盒盖之间严丝合缝,上下扣得死死的,外表看不到锁扣,缝隙里就连刀片都插不进去。 甚至就连合页口都被铜锈封得死死的,乍一看就像块青铜坨坨,根本无从下手。 老扈坐在我床边,凑近瘪着嘴说:“该用的办法我都用了,还是你来试试吧。” “不是简单的盒子,应该是个古卦机关盒。”我拿着盒子颠来倒去的看了几遍说道。 这商代的古铜器,多以先天八卦、四时方位做锁,不依榫卯,不靠铜锁,全靠器身内部的铜簧卡轴相连,这些在我师父的《天地阴阳风水秘术》器物篇中都有记载。 果然,在我仔细观察下发现,铜盒四面的饕餮云雷纹好像并不是装饰品,这些纹路中间好像都断裂了一样,没有一条完整的! 没有一条完整的?那如果把每一条饕餮云雷纹都拼完整,那是不是就能打开了! 对了!是转动!我尝试了一下,果然这个青铜盒子的每一面都能微微转动。 只是因为现在锈迹太厚,肉眼一时之间根本无法分辨这些缝隙。我只好用指甲沿着那些微不可见的纹路,一条条刮去上面的铜锈。 良久,整个盒子的本来面貌终于暴露在我们面前了。 我指着这些细缝对他们说:“这就是个魔方,谁会玩魔方,把每一条纹路都对上,盒子就能打开了。” “魔方?那玩意我可玩不来!”老扈首先说道。 “我来吧!”白静双手接过铜盒,“我小时候玩过,只是后来嫌太简单就不玩了。” “简单?我为啥一面都拼不完呢?”老扈挠着头说。 “你的智商能和人家的比吗?人家可是大学的高材生!”我笑着怼了老扈一句。 白静的手指很稳,只见她不慌不忙地,顺着饕餮云雷纹的走势。先推正东,纹路在她手里就像活过来了一样。 紧接着是正南、正西、正北,四方依次对位。 慢慢地所有的饕餮云雷纹都凑齐了首尾,只听得从青铜盒子里面传出一声极轻的“咔”,像是沉睡千年的铜轴缓缓归位了。 每转对一面,铜盒内部就发出一声轻响。直到转到最后一面时,铜盒微微一跳。 原本死死扣死的盒盖,竟然自己微微弹起了一条细缝。 从缝隙里飘出一股极淡极淡的陈旧土腥气,混合着青铜独有的冷冽味道。 但此刻青铜盒子还没有全部打开。 “还有最后一道压簧暗锁,应该……应该是商朝常用的天地扣!”我眯着眼睛紧紧透过缝隙往里瞅。 我用拇指按住了盒盖正中间那枚毫不起眼的圆纹铜钮,轻轻往下一按,再顺势一旋。 “咔哒!” 这一声清脆的响声传来,一瞬间整只铜盒所有的内簧全部脱扣了,原本纹丝不动的盒盖顺着卡槽全部弹开,千年死锁,一朝现世。 青铜盒口完全暴露在我们眼前,里面的铜壁金黄发亮,没有半点锈蚀的痕迹,规整得吓人。 不出所料里面根本没有丹药,只铺着一层烂得只剩纤维的朱砂丝帛。而在丝帛上正躺着一片金箔,比蝉翼厚不了多少,展开来却有几米长,怪不得这么沉。 上面刻满了弯弯曲曲的文字,笔画像蛇身一样盘绕,中间夹杂着几个能辨认的商代金文,剩下的全是古蜀象形符号,跟蝌蚪文一样。 只是最顶端的四个字能看懂,是“诰命于天”,笔锋遒劲,刻得入金三分。 第373章 张清风 老扈的脸当即就垮了下来,伸手戳了戳金箔,发现软塌塌的。 “搞半天就一张破金纸?”他嗓门都提了半格,又赶紧压低接着说,“这…这玩意儿能值几个钱啊,不能还没我那青铜头像贵吧?” “这是祭天的诰文。”白静指尖指着金箔上方的四个字,“这上面有商代晚期的金文,还混着一些古蜀时期的祭祀符号,应该是蜀王祭神灵的祷文。只是…只是奇怪的是为什么就这四个字我们能看懂,而其他的我们却一个都看不懂呢?” “害,这有啥奇怪的,标题当然要写的让人看得懂啊,你小学没写过作文吗?”老扈怪笑着说。 我用两手指把金箔捏起来,小心翼翼地迎着光,想仔细看看这金箔的背面。 真有东西! 在金箔背面真刻着一些类似于星图的纹路,七颗星排成了北斗星的形状,星尾相连着一条盘蛇,蛇头指的方向是? 是西南方向! 西南?蛇盘梁的西南方向,那里有什么东西吗? 在星图的旁边还有几行极小的符号,密密麻麻,跟蚂蚁似的,不止小,而且看不懂。 我把我的发现和众人说了,老扈和白静都好奇地凑了过来。 “哪有北斗星啊?我咋啥也看不到!”老扈揉着眼睛问道。 “你眼睛小,当然看不清!”白静没好气地说,又转头问我,“你看得懂吗?” “看不大懂。”我边说边把金箔小心地卷好,重新放回了铜盒里,“把老周叫过来,让他把这东西送到北京去,389局有专门的古文字专家,看看他们能不能破译。” 正说着,说曹操,曹操就到。 老周拎着一兜子水果推开了门,一进门就看见了铜盒。 “你们打开了这盒子?” “那当然!我小哥出马能有他打不开的东西吗?”老扈吹嘘道。 “没想到,小王同志这么厉害,以前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啊。”老周说着把水果放在了床头柜上。 接着扭捏地走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小王同志,那时候在坑里,是我的错,我不该……哎,当时我也是……” “没事,我不怪你,你有你该做的事,我们有我们要做的事,大家各安其是就行,对了,现在正好有件事需要你去做。”接着我就把盒子里金箔的事和他说了。 他听我们说完,拿起铜盒反复看了几眼,脸上露出郑重的神色。 “各位长官放心,这东西如此金贵,我马上就叫人用专线送到北京去。 他把皮包在怀里死死抱了抱,对我们点了点头:“那我就先去办事了,你们有事直接找门口的执勤人员就行。”说完,头也不回地出了医院大门。 老扈还在那一个劲的念叨:“亏了,亏了,咱们冒这么大险,就捞着片金叶子,这会还上交了!” 我冲老扈笑了笑:“我们现在也是国家人员,这种东西当然要上交给国家。” 老扈没说话,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好像对这重身份并不认同。 老周当天下午就离开了绵竹,带着铜盒和金箔直接去了成都,说是要走空运直发北京。 病房里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老扈天天跑出去闲逛,每次回来都会来我病房和我讲县城里的新鲜事。说哪家的茶馆评书讲得好,哪家的蹄花炖得烂。 白静则每天都往县图书馆跑,去翻阅当地的县志和考古资料,想从当地的记载中寻找到一些关于蛇盘梁的线索。 谢疯子依旧每天早出晚归,也没人知道他去山里忙些什么。 就在第三天的傍晚,老周终于急匆匆地回来,只是他的脸色有些古怪。 “局里对这次演示非常重视,这一次直接派专人过来了,他们打电话来说,已经下了飞机,正乘车往绵竹这边赶呢。” “是陈大校?”我问。 老周摇摇头,表情有点复杂。 “不是,是一位老前辈,姓张,说是局里为了这次的事,特意聘请了一位高级顾问。” “高级顾问?那我们是什么?你们这里的等级制度,到底怎么分的,我们还不清楚呢?”我趁机问老周。 “高级顾问就是为了某一次活动或者某一件事专门聘请的合作专家,他们不受局内的制度约束,只对受聘的内容负责。只要等活动结束,他们也就恢复自由了。” “至于各位长官,你们是直接受北京管辖的特干专员。权力在全国各地分局之上,分局的人有无条件配合你们的义务。” “专员?听起来还不错的样子。”老扈一脸骄傲的顺手拍了拍老周的肩膀,“老周啊!你加油干,总有一天你也能当上专员的!” 老周一脸受宠若惊的连连称是。 当天晚上,就有人敲响了我们病房门。 一个老头率先走在最前面,他身穿一身灰布短打,腰里系着藏青布带,头发花白,背微微驼着,走路脚贴着地面,没有半点声音。 他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般,可是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扫过来的时候,跟被毒蛇盯上了似的。 可我一眼就认出他来了。 他正是那个,当初我们在厦门监狱放风那天,隔着铁丝网跟我说“活下去,才有希望”的那个老头。 也是在那个小黑屋里隔着石墙传音给我的人,也是他! 老扈也认出来了,手里的苹果“咚”地掉在了地上。他伸直手指着老头,嘴张得老大。 “是你!你是那个疯老头!你怎么跑这来了?你不是被关在监狱里吗?” 老头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眼神飘来飘去,嘴里却碎碎念着。 “你们能出来,老子就不能出来吗?这里蛇出洞了,蛇出洞了,盘在梁上,等着吃人哟。” 没想到再次见到他,他说起话来却颠三倒四的。他边说着边朝我走来,一直走到病床边,一双小眼睛落在了我脸上。上下打量了我两圈,忽然抬起手,手指结了个印。 竟是道教的子午诀,而且动作一看熟练无比,郑重又快速,一看就不是什么假把式。 “你就是李青山的小徒弟吧?”他声音忽高忽低,“你师父当年还跟我拼过酒哩,那时三碗米酒下去,他老小子雷法都掐不准了,真是差劲!” 我心里头猛然一震。 师父?又是师父!而且这老头张口就来,不像在说假,他不仅知道师父的酒量还知道师父的雷法底细,绝不是普通囚徒。 老扈撇着嘴接话道。 “老头你就吹吧,就你还认识人家师父,你咋不说你跟阎王爷喝过茶呢。” 老头也不生气,嘿嘿怪笑了两声,转身就在病房里转起了圈,手指头对着墙壁开始点点画画,嘴里念叨着什么,“土气沉,阴气浮,地底小鬼来吃福!” 胡言乱语又神神叨叨的,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就跟精神病院里跑出来的似的。 谢疯子这时候忽然动了。 他没出声提醒,脚下却是极快,弓步出拳,拳头直奔老头后心而去,拳风带着狠劲,这一拳力道不轻,换普通人根本躲不开。 可老头身子都没转,脚尖轻轻往旁边一点,整个人就飘出去半米远,刚好就躲开这一拳。 他脚底下就像抹了油一样,连肩膀都没晃一下,背着手,跟没事人似的继续踱着步。 “小娃娃脾气还急,跟石蛮子一个德行。”他回过头,看了谢疯子一眼,“你十三太保横练功夫,练到第七重了吧,嗯,不错,不错!” 谢疯子听得脸却沉了下来,拳头攥得咔咔响,却没再出手。 “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底细的?” “嘿嘿嘿,这有啥难的,只要你活得够久,所有的事情你都会知道,哈哈哈哈…”说完老头嚣张又癫狂的大笑起来。 谢疯子功夫的底细,就连我们都不知道,他和石前辈也没有和我们提过,我们也不好去问。 这老头,单单看谢疯子出了一拳,就知道他所有的来历,甚至连他师父是谁都知道。 真是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啊。就刚才那一下,这老头的身法和眼力,都在谢疯子之上。 老周赶紧上来打起了圆场:“各位,各位,这位就是张清风,张老前辈是五百钱丰城派的老人。解放前一直在赣闽对付日本鬼子,在当地很有威望。这次是受局里委托,专门来跟我们一起二进蛇盘梁的。” “张老前辈当年是因为失手伤了人才主动进入我们389监管区的。他在厦门监管区一待,就待了二十多年。这次出来属于特聘级别,以后我们都是同事,大家切莫伤了和气。”老周压低声音跟我们解释道。 白静站在窗边,指尖悄悄扣按住了腰间的短匕,眼神就一直没离开过老头的后背。 特别是当老周说到五百钱的时候,她好像知道些什么。 想来也是,毕竟她白家在江西扎根了这么多年,老头又一直在江西丰城,应该是听到过一些传闻,看来以后还得偷偷找机会问问她。 我半靠在床头,盯着张清风的背影。 没想到二十多年牢狱生活,不仅没磨掉他的功夫,反而让他变得神神叨叨疯疯癫癫的。那他当时在监狱里和我说的那句话,到底是不是有别的深意,还是说是他在风言风语? 389局这次把他都放了出来,说明蛇盘梁底下的东西,比我们上次遇到的尸变、毒箭要棘手得多。 还有那张金箔里记载的内容又是什么?我们目前还不得而知。 第374章 五百钱 张清风见我低着头不说话,嘿嘿怪笑了两声,伸手在怀里胡乱摸索了起来。 摸了半天终于在衣兜角落里掏出来一个皱巴巴的牛皮信封,信封边角都快要磨破了,还沾着一大片浸湿了的汗渍。 他把信封往床头柜上一扔:“那个陈大个子让我把这个给你,喏!自己看吧!” “听说陈大个他们在北京熬了两个通宵才破解出来,你自己看吧!”张清风在一旁一副老神哉哉的样子说道。 我接过信封撕开,从里面倒出来两样东西,一张是打印好的破译文稿。另一张是印着389局红头的信纸,是人工写的一封信,看字迹刚劲,应该是陈大校的手笔。 王衍同志亲启: 金箔文稿已由总部古文字室联合考古所破译完毕。正面所载为商代晚期蜀王祭天诰文,多是祈求蛇神镇境、五谷丰登的祷辞,参考价值有限。背面北斗盘蛇星图经比对确认,貌似是某种古星图,经局里专家比对猜测,极有可能是整座古蜀墓葬群的布局总图。 你们此前闯入的蛇盘梁土坑,只是整座墓葬群最外围的殉祭坑。仅仅是作为献祭神灵之用,真正的主祭场与主墓室,应该是在星图蛇头所指的西南方向山腹,那里的规制远高于祭祀坑,暗紫金丹的核心线索,大概率就藏于主祭室之中。 此次随信而来的张清风,你须多加留意。 此人解放前是江南赣闽一带名头最响的土夫子把头,善摸金辨穴,盗墓的本事是老一辈里拔尖的。可自从这蛇盘梁出来之后,就主动要求被关进389局厦门的监管区里,这一关就是二十二年。 这次局里以特赦销案、恢复民籍为条件请他出山,花的代价不小。他脑子里装的古墓门道,比我们档案库里的还多,真下了墓,你可多听听他们的经验。 但有句话你要记住。 你跟他打交道,多请教本事,少交底细,别单独跟他落单,更别全信他说的话,心里始终要留着提防的弦。 此行山高路险,你们五人务必互相照应,早日取得暗紫金丹,有需求可直接吩咐川西分站,他们能随时接应你们。 等事情了结,回北京,我亲自做东。 陈寸金 三月十六日于北京总部 陈寸金?没想到陈大校叫这么个名字,寸金难买寸光阴? 不过也难得他一个大男人,心思这般细腻。 我收起信看了一眼张清风,没想到他竟然就是上一批进入蛇盘梁的人,说不定我们挖到的那烟头,就是他们当时留下来的。 张清风他正一脸无所谓的咧着大嘴,用小拇指搁那剔牙呢。 见我看着他,他用小拇指弹飞剔下来的残渣,一脸鄙夷的说:“先说好,我可没偷看哈,他小子是不是在里面说我的坏话呢?” “没有,没有。”我赶紧转移话题,拿起那个打印好的星图看了起来。 纸上画着七层盘绕的结构图,离远了看就像一条首尾相衔的大蛇,在最中心的位置上标着主祭室三个字。 老扈凑过脑袋来扫了两眼,嘴一瘪:“合着我们上次九死一生,到头来连人家院门都没进去,这不是纯纯的白折腾吗?” 张清风躺在另一张病床上,听了他的话斜了他一眼说:“你们几个娃娃能从那里面爬出来,已经算是祖上积德了,换别人进去估计早成骨尸了!还贪心不足蛇吞象。” 说完竟歪着头朝我们这边吐了一口唾沫,只是他不小心吐在了他衣服领口上。他也不在乎擦都懒得擦一下,悠哉悠哉的闭着眼睛哼起了怪调。 “月出荒山头,寒风吹古丘 罗盘辨星斗,黄土掩王侯 一铲破黑土,伸手觅金瓯 阴烛案前点,切莫惹阴仇 山幽幽,墓幽幽 棺下枯骨几时休 财诱凡人走阴窦 半是荣华半是愁 …… 接下来的几天,张清风就住在了医院隔壁的病房,等着我们伤愈。 他这人时好时坏,时而清醒,时而疯癫。 清醒的时候,就能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跟我们讲一下这古蜀祭坑的门道。说蛇盘梁这地方,是商代蜀王祭蛇神的主坛,分三层。我们上次只摸到最外面的人牲坑,中间是礼器坑,最底下才是主祭室。 “我跟你们说,主祭室里的东西,可碰不得。”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清明,望着窗外的远山,“当年我那两个兄弟,就是想拿祭品,才变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最后还是我亲手了结的。” 老扈听得咋舌,“那咱们还去干啥,嫌命长啊。” 老头嘿嘿一笑,又开始疯疯癫癫了,念叨着“蛇要醒了,不醒也得醒啊”,翻来覆去就这几句。谁问他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也不搭理,转头就屁颠屁颠跑到墙角下数起了蚂蚁,一数就是一下午,都不带动的。 他这人还老爱偷老扈藏在枕头底下的酒,老扈偷偷买的两瓶苞谷酒,转头就没了,最后找半天发现这老头蹲在楼梯间正喝得美滋滋呢! 老扈也是气得不行,可打又不过人家,只能嘴上骂两句。 “疯老头!你偷喝我酒干哈!” “小气鬼,喝你一口酒怎么了。”老头一抹嘴,从兜里摸出颗水果糖丢给他,“换你的酒,我这可是甜的。” 老扈握着糖,气得腮帮子都要爆炸了。 可老扈也是贱,每次过不了多久,转头又能跟老头凑一块聊天去了。他想套一些上次他们进去的经验,可每次都被老头的胡言乱语绕进去,绕到最后连自己姓啥都快忘了。 白静私底下也跟我说,这老头不简单,要我提防他。 我当然清楚,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他蹲了二十多年大狱,不可能平白无故出来帮我们。 可眼下我们对古蜀祭坑一无所知,上次差点全军覆没在里面,这次有个熟门熟路的人带着,总比我们瞎闯强。 这天夜里我起来尿尿,听到医院院子里有拳风破空的声响。只见张清风他一个古稀之年的老头,正光着上身在练拳呢。 只见他浑身肌肉线条遒劲,道道分明,手中拳风,招招爆响。而谢疯子则靠在一旁的墙根目不转睛地看着,就连我走近了,他都没发现。 终于等张清风收了势,他慢悠悠走了过来,朝谢疯子丢了句:“第七重关要松肩沉肘,不是锁腰憋劲,那样练偏了伤经脉,你可看明白了?” 谢疯子微微一欠身,难得见他脸上浮出一丝谦卑之色:“多谢前辈指点。” 张清风却显得毫不在乎,直接忽略了他朝我走来:“小子,你想不想学老夫的五百钱啊?我见你骨骼惊奇,是百年难遇的练武奇才,你只需要叫我一声爸爸,我就教你。” “爸…爸爸?”我一听火气立马蹭蹭往上冒,这老小子怕不是想当爹想疯了? “我爹早死了!还希望前辈莫要再开这种玩笑。”说完我再也憋不住跑去拉尿了。 徒留老头一人在我身后大笑个不停。 白静找过张清风问过一次五百钱的事。老头聊起自身传承却是侃侃而谈。 “你道这五百钱是什么花架子?咱这是江西字门里传下来的秘技。算下来,打清朝康熙年间就有了。 早先祖师传艺,想学这门手艺,需先交五百文铜钱。可五百钱只教你伤人的死手,若再交五百文,才传你解穴救人的活手,故此叫五百钱,民间也唤它云手法,又叫擒拿封闭。 而我就是五百钱丰城派里最牛逼的人物,我这一脉只单传,不轻授外人,尤其不肯传给性子毛躁的后生。这东西太凶,年轻人火气盛,一冲动就要闹出人命,祖师传下规矩,心性不稳,千金也不传。 五百钱不靠拳打脚踢硬拼,分明手、暗手两路。 明手是大手,硬碰交手,指尖透劲,点中穴位,当下便见伤势。 最厉害是那暗手,也就是小手。看着就是握手、拍肩、搭胳膊,旁人眼里不过寻常触碰,手上暗劲已经透进皮肉经络里去了。中招之时不见红肿,不见伤口,当时甚至不觉疼,回去之后隔上几个时辰,或是隔个三两日,内伤才会慢慢发作。若是堵了气血脏腑,轻则瘫残,重则丢命,外人连伤在哪都查不出来。 可你莫当它只是害人的本事。武医本是一家,会伤人,便要会救人。手上认遍周身穴位,既能封闭气血伤人,也能推穴通脉,医治跌打旧伤。 行内有句老话:生手不可死人,死手不可留人。不到性命攸关,绝不能轻易下死手。 这门功夫练起来极苦,常年拿手指搓磨铜钱,练指上暗劲,这可不是花拳绣腿。传到我这一辈,懂得全套解穴法子的人,已经没剩下几个咯。” 再后来我也再问他和我师傅的旧事,他却总是胡言乱语,不再作答,就像在故意逃避一样。 没办法,我也只得作罢。 我又在医院养了四天,终于可以拆了夹板,肋骨处还有点疼,可走路加上基本的活动已经不大碍事了。 老扈早就在医院待不住了,天天催着我们出发,“医院的白粥都快把我喝出鸟来了,再不走我可就自己先上山了。” 出发前一天,老周就把重新置办的装备都运到了医院楼下。这次按老扈的要求,备了很多的炸药。 张清风自己就背了个瘪瘪的布包袱,也不知道装的啥,问他就笑,说就是些吃饭的家伙。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我们就上了越野车,再次往蛇盘梁去了。 张清风一路都靠在车窗边睡觉,呼噜打了一路,就像永远睡不够的样子。从外表看完全就是个不修边幅的老道士,哪里看得出半分当初身为一方枭雄的样子。 白静翻看着打印出来的金箔星图,即使车在山路上晃来晃去,他也目不转睛,没眨一下眼。 车窗外的蛇盘梁隐藏在晨雾里若隐若现,起起伏伏之间真就像一条盘在地上睡觉的巨蛇。 车在山脚下停下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张清风第一个睁开眼睛跳下车,就像一部都没睡着一样。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蛇盘梁的方向,风吹起他花白的头发,他站在原地很久,嘴里轻轻说了一句。 “二十年了,老子又回来了。” 声音很轻,夹在风里,却听得人心里一紧。 他身后的晨雾慢慢散开,蛇盘梁的轮廓也在太阳的照耀下一点点露了出来,就像一只缓缓睁开眼的巨兽,在静静的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第375章 青铜人俑 我们徒步往里走了大约有半个钟头,就到了上次我们挖的盗洞边上。 这个盗洞比我们下去前大了一圈,估计是后来老扈他们为了救我挖成这样的。 张清风也没多问,围着盗洞绕了三圈,突然脚步停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们上次就从这直上直下打的洞进去的?年轻人就是莽撞,这祭祀坑是蛇盘七重局,夯土层里混着流沙和毒烟,每层还都有断龙石,你们能活着摸到人牲坑,纯粹是命硬。” “那按您老的意思,我们这次该怎么打好?”老扈不服气地说,“我们上次好歹也摸出了金箔,总比你站在这上面说风凉话强。” 张清风却好像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一样,转身往西南方向走去。走了约一百多步,停在了一丛野竹子的后面。 这里土色发黑,踩上去还软乎乎的。地上长着一大片不知名的小白花,如果仔细观察这些花,就能发现这些花竟然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就这吧。”张清风用脚尖在地上踩出一个印子,“用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斜穿法!我们顺着地脉的缝隙打洞,斜着往下走,直接穿进主祭室的侧殿里。比你们那种蛮干的路子,省力气不说,还少碰到麻烦!咋样服不服?” “说起来容易,吹牛逼谁不会?”老扈依旧一脸不忿地说。 张清风也不再啰嗦,说动手就动手,亲自拿着洛阳铲就挖开了。 他下铲的角度很刁钻,是斜斜往西南偏下,每打一尺就拔出来看看土样。 我在旁边给他打下手,看他辨土的手法,确实比我们高明得多。普通的盗墓贼大多只打直洞,他这是顺着地脉的天然缝隙走的铲。 而且他挑的这个地方,土层松软,还精准的避开了所有人工布置的机关层,完全是在古人设计的盲区往里钻。 老扈一开始还撇着嘴,可看了没半个小时就被征服了。 这斜穿法看着绕路,实则比起打直洞快多了。一路上也没碰到什么硬邦邦的夯土层,更别说流沙了,一路顺顺利利,连大石子都没多少。 老扈立马跑到张清风的身边递上根烟,一口一个张爷叫得那叫一个亲热:“张爷,张爷,您老这手艺真绝了,出去可得教教我啊。” 张清风叼着烟,深深吸了一口,眯着眼笑:“你小子嘴不犟了?等这事了了,我教你两手辨土的真本事,就够你吃半辈子了。” 我们一直挖,张清风和谢疯子在前面主铲,我和白静、老扈往外运土,老周在洞口接应。 就这样我们一直挖到下午两点,前面突然传来噗的一声破空声,一股阴冷的风立即从洞里吹了出来。 “通了。”张清风拿起探灯就往里照了照。“这里应该是侧殿,看这灰的样子,应该从来没人进来过,我们是头一批进来的。” “牛哇,张爷!”老扈立即一记彩虹屁拍上。 “别叫张爷,叫爸爸!”张清风坏笑着应了声。 听得老扈一头黑线,白了他一眼,没理他。 我们几个人挨个往里钻,这侧殿看起来不大。石壁上还画满了壁画,色彩鲜丽,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盛景。 画像的内容和我们在祭祀坑里看到的基本一致,都是一些祭拜、献祭的场景。 在地上摆着几个青铜豆,碗里面盛着一些干结的祭品,早就碳化了,一碰就成粉末,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东西了。 “啥啥啥?啥玩意儿这个便利店就这么几盏灯,这他娘的也太穷了吧。”老扈不满的吼道。 “应该是都烂光了,你们看这里。”说着白静指着地上一堆腐烂的木头和布匹。 “啥玩意儿?这次真是亏大了。”老扈低着头一脸肉疼的样子。 “主祭室在正北的方向,我们顺着这条甬道走就到。”张清风指了指偏殿的甬道门口,“你们都把艾草点上,这甬道我记得有影蛊,沾身上很麻烦。” “张爷,你是不是以前来过呀?啥叫影蛊啊?”老扈在旁边问道。 “我不说了,这里是第一次有人进来吗?你安心跟着就行了哪这么多废话?”张清风显得不耐烦地说。 说完,甩开两条腿就走到了甬道门口。 他站在那,从布包里掏出一把干艾草,分给我们每人几根。又示意我们把艾草点燃,艾草燃烧冒出阵阵辛辣的白烟,闻着呛人,却让人心里踏实了几分。 我们顺着甬道往里走,两侧石壁每隔几步就刻着一条小蛇,蛇眼凹陷,原先应该是嵌着宝石的,只是现在都空了,留着两个黑漆漆的小洞,就像一只只眼睛盯着我们。 走了约莫十几步,老扈忽然嘶了一声,低头撸起袖子一看。只见胳膊上浮起一条细细的黑线,像小蛇似的在皮肤下游走,还在慢慢往心口爬去。 “我操!这什么玩意儿!”他吓得尖叫出声,甩手想拍,可黑线一直在跟着动,根本甩不掉,“张爷!快救我!我是不是中那啥影蛊的招了!” 张清风走过去一瞅,拿起燃着的艾草就往他胳膊上一撩。燃烧的火星直接按灭在老扈的胳膊上。 老扈猛地发出一阵杀猪般的嚎叫。 “啊啊啊,张老头!你干嘛?” 张清风并不理他,只是一直盯着老扈的胳膊。 说来也奇怪,那条黑线被火星一烫,立马缩了回去,再也看不见了。只是不知道是隐藏进皮肉里还是跑出了体外。 “这影蛊,就是靠影子活着的东西。”张清风把手中艾草重新点燃,“别乱看石壁上的蛇,盯着看久了,它就顺着你眼睛爬到你的身上。” “这…这么吓人,看一眼它都能上我的身,这也太离谱了。”老扈难以置信地说。 “雕虫小技罢了,吓吓你们这些刚入门的还行,在我眼里就跟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张清风一脸的不屑。 就在这时候,白静突然凑到我耳边轻声对我说:“我以前好像见过张老头这艾草灼脉的手法,我记得好像叫拨惊!是江西本地一些问神婆的看病手法,就是不知道他怎么学了去。” 我真的一愣一愣的,这些东西我还从来没接触过。果然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老扈脸色变得谨慎起来,手里一直紧紧捏着燃烧的艾草,再也不敢东张西望了。 不多时,我们就到了甬道的尽头,这里好像是一座大厅,里面空间豁然开朗。 大厅比我预想的大得多,穹顶离我们有三四丈高,上面刻着金箔背面的星图,两者一模一样,只是放大了十倍而已。 大厅正中间立着一座两人高的蛇形雕像。蛇身盘绕七层,蛇头高昂,一脸凶相,嘴里还叼着一个半尺见方的石函。 而我却注意到,在大厅的四周立着八尊青铜人俑,他们个个戴着纵目面具,身高比常人高出一倍不止,手里握着一柄高大的青铜戈,姿态威严。只是因时间太过久远,上面结了一层厚厚的铜锈。 这些青铜人俑虽然是死物,却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压迫感。 大厅的空气里像是突然飘起了一股淡淡的腥甜味,就是那种新鲜血液的味道。可这封闭千年的大厅里,怎么会有新鲜的血液味道呢? 就在这时,老扈出声拉回了我的注意力。 “你们看那石函,里面一定有宝贝!”老扈眼睛见到宝贝就走不动道了。 “别动!”我伸手拉住他,“这八尊人俑对应着八卦的方位,它们是守墓的守卫。你看它们拿着的青铜戈一看就是实战器,而不是礼器。这里一定有什么机关,我们先排除机关再行动。” 张清风点点头,竟然肯定了我的说法:“这是八煞祭阵,人俑躯壳里灌满了蛇蛊,遇到活人的血气就会醒来!他们一旦醒来就不是我们能够对付的。” 我们正商量着怎么绕过去开石函,老扈脚下一个没留神,踢到一块碎石上。石子头咕噜噜一直滚到祭坛底下,撞在石基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声响听着不大,可在安静的祭室里却格外得清晰。 咔咔几声脆响,八尊青铜人俑的眼睛,同时亮起了暗红色的光。 不是错觉!那些纵目面具的眼窝里真的透出了红光! 刹那间! 所有的青铜人俑缓缓转动了一下脖子,关节发出青铜的摩擦声,然后不约而同齐齐转向了我们。 “我操!说动就动啊!张爷,你还真是个乌鸦嘴!”老扈连忙往后跳了一步,一把就抄起了工兵铲。 第376章 蛇牌 只见八尊青铜人俑眼中的红色鬼火已经慢慢开始跳动起来了,离我们最近的两尊缓缓抬起了青铜脚,朝我们迈步走了过来。青铜鞋底踩在石板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他们手里的青铜戈斜斜向上举着,即使过了几千年,上面的刀刃依旧泛着寒光。 谢疯子黄金剑出鞘就迎了上去,头也不回地冲我们吼道:“你们向后撤!” 谢疯子快速奔跑起来,借助冲势一个凌空飞跃,剑锋直直劈在青铜人俑正面的肩甲之上,顿时火星四溅。 青铜人俑虽然动作迟缓,却力大无比。手腕一翻,巨大铜戈就横扫了过来。 顿时一股劲风压着青铜戈,朝着谢疯子的头就割了过去。谢疯子身体灵巧一蹲,双膝跪地一个滑铲绕到青铜人俑身后,黄金剑刃朝着人俑的膝盖缝隙就挑了进去。只听见叮的一声,黄金剑就被震开了。 谢疯子心有不甘,背身一个剑花,朝着青铜人俑的后颈又砍了过去。 可那人俑虽然动作笨拙,却也已经转身过来。双手向前一举,青铜戈一个格挡,再次让青铜剑无功而返。 “壳太厚,砍不动!”谢疯子只得无奈抽身退出安全距离。 可经过这么几个来回,却也成功吸引了八个青铜人俑的注意力,所有人俑朝着谢疯子就包围了过去。 老扈这时候也抽出了工兵铲,做势想要上去帮忙,可嘴里却朝张清风喊道:“张爷!这玩意儿都成精了啊,八个铜疙瘩,砍又砍不动,耗也要耗死我们了。张爷!您老就别装高手了,赶紧想辙啊!” 张清风这时候却蹲地上,双手托着腮,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谢疯子在八个青铜人俑中来回穿梭,完全没有出手的意思。 他看到兴起时,还如孩童一般跳起来拍手叫好:“好好好!好玩!真好玩!” 我看得脸上一头黑线,看来张爷这是病又犯了。 张清风就这么当着满厅人俑乱串,一边跑还一边摇头晃脑地唱着一些怪曲子,歌词儿含混不清,听着像是乡下送葬的丧歌,又像是旧时候巫师祭神的调调。 “老头犯病了!”老扈急得大喊,“小哥!咋办?” “咋办?出手帮忙!”我立马抬手甩出了一张五雷符。 五雷符凌空爆燃,蓝色的火焰直直坠炸在离我们最近的那尊青铜人俑的后背上。火焰把它逼退了两步,可很快就熄灭了。 五雷符只是稍微阻挠了它片刻,毕竟这些青铜人俑是没有意识的死物,符箓对它们的伤害还是有限的。 青铜人俑晃了晃脑袋,硕大的头颅朝我转了过来,又一步步向我们压了过来。 老扈见状立马把我拉向身后,双手握着工兵铲对人俑吼道:“来啊!让扈爷看看你们真硬还是假硬!” 说完头也不回地就冲了上去,“你们保护好自己!” 老扈直接用工兵铲在那人俑身上“当当”就是两下,可这青铜人俑就连谢疯子的黄金剑都奈何不了,更别说老扈的工兵铲了。 就在老扈再想砍第三下的时候,那人俑手中铜戈柄一个倒刺,竟有点像部队的那种简单的格杀技。铜柄狠狠击中了老扈的腹部,这一下差点给老扈穿成了个烧烤。 好在铜柄不是很锋利,老扈只是被狠狠击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墙上,又滑落在地上。 老扈趴在地上,双手勉强撑起自己的上半身,突然胸口一闷,喷出一大口鲜血。 “操他奶奶的!这青铜人还会武功?” 人俑却也不再理会他的叫骂,倒拖着铜戈,朝着我和白静慢慢走了过来。 这时候张清风才慢慢回过了些神智,低着头看了一眼满室的人俑,口中忍不住嗤笑一声。 “真没有,八个铜壳子而已,就把你们搞成这样。”他转而背着手,跺起步子来,口中声音陡然提高,尖着嗓子喊,“打眼窝啊!这东西纵目窟窿里藏着蛊母呢!戳烂了就瘫了!” 喊完他又蹲回去,从布包里翻出个小酒壶,轻轻抿了一口,砸吧砸吧嘴,又开始哼唱那听不懂的调子,仿佛眼前的厮杀跟他毛点关系都没有。 “真的假的?”我半信半疑,捡起块石子,瞄准着最近的一尊人俑眼窝就砸了过去。 石子精准地砸在人俑大大眼窝的凹洞里,果然!那人俑动作猛地一顿,晃了晃头,居然真的慢了半拍。 “有用!真有用!”我立刻来了精神,朝还在和剩余七具人俑缠斗的谢疯子喊道,“疯子!扎它眼睛!” 谢疯子闻言立刻变了手中招式,身形开始贴着人俑游走,不再贸然出击,反而找准机会,专挑人俑面具的眼窝下手。黄金剑尖往眼窝里一扎,噗的一声闷响,一股暗红色的液体就喷了出来。 那人俑则晃了两下,直挺挺地哐当一声倒在石板上。从巨大的青铜身体里涌出许许多多、密密麻麻的黑色小蛇。他们疯了一样地,扭着身体四周逃散,可还没爬几步就化成一滩滩黑水,在地上发出腥臭的气味。 原来这些人俑眼中的红光并不是什么鬼火,而是蛊虫的母体。只要击杀了蛊母,青铜人俑也就自行瘫痪了。 我和白静见状立刻分散到两侧,她握着短匕,转到人俑看不见的盲区骚扰。我也掐着雷诀,符纸一张张跟不要钱一样,往人俑身上丢。雷火炸开,人俑立马陷入暂时的失神中,谢疯子再趁机出手,攻击人俑眼窝位置。 不多时,八尊人俑废了四尊,张清风那壶酒也喝完了。他晃晃悠悠站了起来,看着剩下四尊还在横冲直撞的人俑,忽然怪笑了一声。 “你们也太慢了,这么打要打到天亮去。”说着他从布包里抓出一把不知名的粉末,抬手望天上一扬,嘴里快速念了几句咒语,调子又快又急,跟唱歌似的。 那些粉末落在人俑的身上,立刻冒起一阵白烟,四尊青铜人俑动作瞬间慢了下来,像被粘在胶水上一样。 谢疯子趁机出手,剑影翻飞,还没半分钟所有的人俑就都瘫倒在了地上。 老扈这时候也重新爬了起来,一把捡起工兵铲,走到最近的一尊青铜人俑身前哐哐就是几下,嘴里还不停念叨:“让你打你扈爷!让你吓唬你扈爷!铜做的是吧?铜都给你砸烂了!” 老扈发泄了一通,这才垂着双手走了回来。 “他娘的,把老子铲子都砍卷了。” 望着满地的黑色的蛊虫尸体,我依旧心有余悸,要不是张清风从中提点,可能我们今天又是一番苦战。 老扈拄着工兵铲在地上喘着气,看向张清风的眼神也彻底变了。 “张爷,您刚才这一手真绝了!您念的啥咒啊?教教我呗?” “啥咒?索命咒!”张清风斜了他一眼,又开始胡言乱语起来,“专收你这贪财的小胖子,收走了就扔去喂蛇神。” 他说完就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可笑着笑着,笑声猛然又停了。 他盯上了那祭坛上蛇神口中的石函,看着发愣,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了下去。 “三十年了,又看见这破石头盒子了。”他没来由的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没人接他的话也没人知道他的话的意思,他愣愣地走到了祭台边,看着蛇形雕像,口中的石函。 石函表面上刻满了细密的蛇纹,封泥完好如初,看着应该从来没人开过。 谢疯子一个梯云纵,脚在蛇身上一蹬,双手就把石函取了下来。 谢疯子把石函放在张清风的面前,我们全都围了上来。 张清风还像中邪了一样,用手轻轻抚摸着石函的底座。在底座的周围刻着八只鸟形浮雕,对应着八个方,鸟头齐齐朝向石函中心。 “张爷!张爷?你咋了?你……你有恋石癖啊?咋对着个石头发春?” “滚!老子是睹物思人,哎呀,算了,和你们说了,你们也不懂。小王道友你看看这石函咋开啊?”张清风转头问我。 “这…这应该是八卦鸟位的机关,得按先天八卦的顺序开函,要是错了就会从8个方向射出毒针,我们基本就没有生还的可能。” “白静!你帮我按住乾位,我们两个配合一起开函。”我对白静喊道。 白静蹲了下来说:“你说,我来。” “乾位起头,坤位收尾,按!”我喊道。 我们两个人相互配合着,一只一只按住鸟头,当按到第八只坤位鸟的时候,石函盖中间缓缓弹开了一条缝隙。 “成了!”我大喜喊出了声,双手用力往两边一掰,石函应声而开。 老扈也伸长了脖子往里看,可只看了一眼脸就垮了。“啥啊?就这一块破玉?没金丹吗?” 石函里没有丹药,只有一块墨绿色的蛇形玉牌。玉牌质地温润,正反面都刻满了蛇形纹路。 玉牌底下压着薄薄半张金箔的残片,边缘都已经烧得焦黑了,上面也只剩几个断断续续的古蜀符号,辨认不出完整意思。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不可能啊,主祭室的石函里,就装个牌子?”老扈不死心,把石函整个端起来往下倒了倒。可除了点灰,啥都没掉出来。“我们费这么大劲,就捞着块玉牌子?还不如我上次拿的青铜头像值钱呢!” 第378章 神鸟 张清风这时候走了过来,拿起我手中的玉牌看了看,手指摩擦着上面的蛇形符文,喃喃自语。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们不在这里。当年我那两个傻徒弟,非说这底下有金丹,非要进来,结果……”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又笑了起来,笑得疯疯癫癫的,眼泪都快出来了。“都骗我!所有人都骗我!根本没有什么长生金丹!全都是假的!” 他笑得浑身发抖,玉牌都快被他捏碎了。 我赶紧把玉牌从他手里拿过来,怕他一时疯劲上来给摔了。 “白静,你把这些东西收好,等出去了,让陈大校找人好好看看。”说着我把石函连带着玉牌和金箔递给了白静。 白静刚把石函装进背包,我们脚底下的地面忽然剧烈晃了一下。 穹顶的碎石猛然簌簌往下掉,一块一块砸在石板上,碎石飞溅。 “我操!又要塌了!怎么我们走哪塌哪?”老扈惊恐地骂道。 突然从祭坛后面的石壁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隆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深处醒了过来一样。 “不好!拿走石函就触发了封坑的平衡机关!”张清风猛地收敛了笑容,语气瞬间变了,“这祭台底下压着黑蛇蛊母,石函就是镇物!快走,再晚就得埋这里面了!” 他话音刚落,祭坛后面的石壁陡然裂开一道大缝隙,无数只黑色的蛊蛇从里面涌了出来。便是那种只有手指粗细的小蛇,密密麻麻的吐着信子就朝我们爬了过来。 “我操!怎么又是这玩意儿!”老扈吓得原地蹦起来,手中工兵铲胡乱挥着,“来一次也就算了,还来!” “原路回去已经来不及了,快找别的出口!”我拉着白静往后退,随手丢出几张雷符,没想到雷符对青铜人俑不管用,对这黑色小蛇却格外有效,一道雷符,一炸就是一大片。 可雷符有限,黑色小蛇就像没有止境一样,还在源源不断往外喷出来,前赴后继的,根本就炸不完。 张清风转身往祭室的西侧跑去,站在墙边,手在石壁上胡乱地摸索起来。 嘴里重复喊着“生门在西,生门在西!当年我就是从这跑出去的,在哪来着……在哪来着!” “张爷知道怎么出去,快跟上!”老扈边往那边跑边朝我们喊道。 我、白静、谢疯子也立马跟了上来。 张清风摸了半天,手不小心按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石壁一抖,缓缓往两边移开,露出来一条狭窄的暗道。暗道里面黑漆漆的,也不知道通向哪里。 “快进去!”他催着我们一个个钻了进去,自己留下来断后。只见他从布包里掏出一大包硫磺粉撒在洞口,并点上了火。硫磺腾得一下就燃烧起阵阵白烟,黑蛇就像惧怕白烟的气味一样,全都被挡在了暗道外面。 我们弯腰往暗道更里面跑,才跑了没多远,身后就传来轰隆一声巨响。一股灰尘从主祭室那头冲了过来,所有人都被呛得直咳嗽,只好捂住口鼻往前跑。 听声音应该是都塌了,还好我们跑得快,要不然估计都要变成肉饼。 “这破地方,来一次塌一次!”老扈咳得眼泪水都出来了,好不容易跑到一个拐角处,灰尘才少一些。 “上次埋一回,这次又来,跟我们有仇是吧!” “别停下!那东西还在后面追再跑远一些!”谢疯子超过我们喊道。 没办法,我只得重新拉起老扈闭着眼睛往前跑了起来。 “真要命啊!喂,等等我啊。”老扈在身后喊道。 暗道越往里走竟然越宽,看起来不像是出去的路。毕竟谁家好人会把洞口修得在外头修得大啊。 我们一个个埋头狂奔,可刚跑出去没多远,脚下猛然一空,我们所有人直接跌进了一个更大的空间里。 好在高度差不是太大,从落到地面的感觉来看,应该只有三四米 掉在地上,所有人的头灯都砸飞了。我在地上摸了半天也没摸到头灯。 忽然“欻”的一声,老扈打开了打火机,一道橘红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空间。我抬头往四周一看,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长方形土坑,比刚才的主祭室大上三四倍不止。这里的坑壁平整,一看就是人工一层层夯出来的。 坑里还分层埋着东西,最底下一层铺着密密麻麻的象牙。象牙层上面压着许许多多的青铜残件,大部分青铜器都从中断裂,分成两截。再往上就是散落着的玉器碎块和海贝,只不过基本上也全是四分五裂的,没有一件完整的。 这里所有的东西,都有一个特点:全是残的。 不是被盗墓贼胡乱打砸的那种残,也不是塌方压的。我粗略扫过,基本上都是被人埋之前刻意打碎、焚烧,再整整齐齐分层埋进去的。 有的青铜残件上还有明显的敲击、火烧的痕迹,可坑壁却干干净净的,连一点烟熏的印子都没有。 这是一场有仪式、有规矩的掩埋。 “我的妈呀!这也太可惜了……”老扈瞪大个眼睛,踩着坑边走到半截青铜立人旁边,伸手摸了摸那断口,“这得多大仇啊,好好的宝贝,砸了烧了埋了,这些人是不是有病啊?” “不是有病。”白静蹲在灰烬层旁边,捡起被揉成一团的金箔,“你看,所有器物都是祭祀用的礼器,没有生活用具。而且还被特意分层掩埋,象牙在下,青铜在中,金玉在上,这是按照严格的祭祀流程来的。” “如果是刻意为之,那只有两种可能。”我捡起一块断玉璋说道,“要么是毁器祭神,古人都觉得圣物有灵性,打碎焚烧后,神力才能回归天神,不能留在人间。要么……” “要么是神庙着火了。”张清风站在坑的另一边,背对着我们说,“供奉的神庙失了火,神像的圣物都烧坏了,不能再用来祭祀,就只能挖个坑,按规矩埋了。火是在别地里烧的,不是在这坑里烧的,所以这个墙壁才没有留下焚烧的痕迹。” “行了,行了,快走吧,这里都是破铜烂铁,在这看也看不出个花来!我们还是赶紧找出路要紧。”老扈在一旁不耐烦地说道。 我们重新组装头灯拧亮,几道光往上一照,所有人都惊呆了。 在我们头顶上是一条笔直的竖井,石壁粗糙,上面满是人工凿刻的痕迹,一路往上延伸,望不到头。 “我操,我们已经到地底下这么深的地方了吗?怎么一眼还望不到头?”老扈问道。 “可能刚才我们已经跑进附近大山的腹地了。”白静说道。 而在我们掉下来的地方是一块凸出来的石台,离地只有四五米高。要是再高点,估计我们这一下就全部都得见马克思去了。 “刚刚是谁带的队啊?也太不靠谱了。”老扈看着头顶的暗道口问道。 就在这时候,谢疯子猛地拔出了黄金剑,喊道:“头顶有东西下来了!” 他刚说完,头顶的黑暗里骤然响起一道尖锐的鸟类啼鸣声。 这声不像普通的鸟叫,因为它的声量实在是太大了。就像一只大喇叭对着人耳朵在叫,叫得人耳膜都要穿孔了。 紧接着就是一股阴风从头顶压了下来,风中还带着一股铁锈味。 赫然!在灯光的尽头,一只巨大的泛着金属光泽的大鸟,正俯冲着飞了下来。 这鸟看起来比一个人还要大,翅膀展开足有一丈宽,羽毛看着不像是羽毛,倒像是一片片青铜铸造的硬甲。 鸟头细长,喙嘴又尖又长,眼睛向外凸起,呈现诡异的暗红色。一对爪子是黑铁色的,指尖带着弯钩,朝着最前面的老扈就抓了过去。 “我操!什么玩意儿!”老扈往后一缩脖子,工兵铲一挡,当的一声,大鸟铁爪子抓在铲身上,顿时火星四溅。 老扈也被震得后退了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谢疯子顺势持刺出,剑锋扎在鸟的翅膀上,“当!”一声金属交击声响起。 那怪鸟吃痛,啼鸣一声,翅膀猛地一扇,又盘旋着飞了上去。 “这是青铜神鸟!”张清风喊了一声,“打眼睛!早和你们说了,怎么就是不长记性。” “张爷!你老怎么每次都当事后诸葛呢?”老扈不满的说。 就在这时,那怪鸟盘旋一圈,不甘心再次俯冲了下来,这次却直直朝我面门而来。 好在我反应还算灵敏,一个侧身堪堪躲了过去。我将一张雷符猛地甩在了神鸟身上,雷电引爆空气,在鸟身上炸出一团紫光,青铜鸟身形一停。 “就是现在!”白静大喊一声,手里的短匕已经刺出,直奔神鸟的左眼而去。 第379章 九禽 白静的短匕带着劲风,噗的一声就扎进那怪鸟眼睛。顿时一股黑褐色的液体喷了出来,溅了白静一脸。 那怪鸟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狂扑了几下翅膀,歪着头就想往上逃离。也不知道是视线受阻,还是失去了平衡,歪着头直直就撞在了岩壁上。 这一下明显撞得不轻,就连岩壁上都溅起了一滩黑血,怪鸟瞬间如同秤砣一样,直直坠落在遍地的碎铜器堆里,扑腾了两下翅膀就不动了。 老扈从地上爬起来,揉着屁股骂道。 “草他娘的!这扁毛畜生,劲还挺大,差点把老子骨头都抓断了。” 他提着工兵铲走到了怪鸟的尸体旁,用铲尖戳了戳鸟的翅膀,叮当作响,“好家伙,还真长着铜皮铁骨啊,这玩意儿要是活在现在,拉去博物馆都能当镇馆之宝了,真是可惜了。” “别去碰,鸟身有蛊毒。”张清风走过来说道,一双眼睛却一直盯着头顶的黑暗里。 “不对,神树九禽,这才一只,剩下的八只肯定还在附近。” 他话音刚落,就听得从竖井的深处传来一片尖锐的鸣叫。就跟金属磨擦发出的声响一样,此起彼伏,音量比刚才大了十倍不止。他们就像是感应到同伴的死亡一样,一只只发出愤怒的哀鸣。密密麻麻的怪叫声从头顶上压下来,我们所有人立刻用双手捂住耳朵,可道道如同魔音一般的尖啸,让人听得头晕目眩,连站稳都很困难。 果然!黑暗的竖井深处,八只青铜神鸟盘旋着,一双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我操!这真是捅了马蜂窝了。”老扈吓得呆愣在原地,“这哪打得过,一人一只都打不过,更别说打两只了!” 谢疯子黄金剑出鞘主动迎了上去,他倒是越挫越勇。可有些怪鸟就像是能捕捉到了我们所有的战斗方式一样,它们并不盲目进攻,而是一只只在我们头顶盘旋。寻找我们防御的空档,趁我们不备就俯冲攻击,一击不中又立马飞回头顶盘旋。 “操!这怪东西还知道战术!小哥咋办啊?”老扈喊道。 可我一时之间也没了头绪,按理说太阳鸟是不死不灭的存在,这里又是人家的主场,我们现在需要的是快速离开这里,而不是在这里和它们缠斗。 谢疯子冷漠地盯着一只只怪鸟,即使他的黄金剑再犀利,可他也不会飞,谢疯子只能看着一只只怪鸟在我们头顶上盘旋,干着急。 白静见状迅速从包里掏出一包雄黄粉,雄黄粉在来之前就往里面掺好了朱砂。白静拿着朱砂粉往四周撒了一个小圈,我们所有人躲在小圈里面。 “雄黄只能挡得了一时,我们还需要另想其他办法。” 群鸟竟真的一只只停了下来,他们不再贸然进攻,而是围着我们不断狂啸。 刹那间!所有的怪鸟就像得到了某种指令一样,齐齐停下了盘旋。所有怪鸟同步猛扇了两下翅膀悬停在原地,八只鸟从八个不同的方位,如同离弦之箭朝我们俯冲而下。 “操!来了!”老扈大喊。 就在这时,张清风动了。 他没有往后退,反而往前迈出一步。从他的布包里掏出一张黄符。符纸是暗黄色的,上面画着一道奇异的朱红色如同蛇一样的咒文。 只见他狠狠咬破舌尖,一口热血用力猛喷在符上,双手快速地在胸前结着印,动作又快又繁复,就连指尖都只看得见残影。 我这才想起来他第一次见我时结的道印。对啊!他也是个道士! 此时再看他的神情,哪还有半点刚才疯癫的样子。 “梅山敕令,诸邪退散!开!” 他口中低喝一声,将黄符往天上一抛,符纸在空中自燃,分化作八道耀眼的火光,直奔每一只怪鸟而去。 火光狠狠撞在怪鸟的身上,不像是我的雷符那样炸开,而是顺着怪鸟羽毛缝隙在往里钻。那些青铜羽毛瞬间变得发红发烫,神鸟发出一阵阵痛苦的尖啸,一下子全部自乱了阵脚。 “还等啥呢?打眼睛!”张清风大喊一声,手里也不闲着又摸出了几枚铜钱。铜钱滑入手中,手指一握就夹住四枚铜钱。 张清风一个原地跳转,用力掷了出去。四枚铜钱准头极准,每一枚都直直扎进一只怪鸟的眼睛里。 被砸中的怪鸟当场失去平衡,一头栽了下来,挣扎几下就不动了。 谢疯子和白静立刻跟上,身形几个纵跃,踩着碎青铜器往上借力。黄金剑和短匕专挑鸟的眼窝刺去,剑影翻飞,每一剑都不落空。 我也掐着雷诀,五雷符一张接一张打出,专炸鸟群密集的地方,雷光炸开,神鸟羽毛焦黑一片,纷纷往下掉落。 老扈也没闲着,从地上捡起青铜碎片就往天上砸,虽然准头差,倒也搅得剩余的鸟群乱了方寸,嘴里还不停叫嚣。“让你们狂!让你们抓老子!非把你们做成烤鸡不可!”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八只神鸟就全掉了下来,横七竖八地坠在碎铜器堆里。 张清风难得地也喘了口大气,脸色明显也白了几分,显然刚才那一手消耗了他不少元气。 可他却依旧嘴硬,甩了甩手又开始疯言疯语。“小意思,二十年前比这多三倍,老子也照样杀得它们片甲不留。” “张爷牛啊!”老扈立马凑上去递上一根烟,“您这一手神符,简直出神入化了!你能不能抽空教教我家王衍,他天资聪颖肯定一学就会!” “那是!他那点雷法,还是他师父当年跟我学的半吊子。”张清风接过烟狠狠吸了一口,又开始吹牛皮了。可吹着吹着又开始跑题了,说自己当年在江南如何威风,说一半又没来由地沉默了。他低着头盯着地上的神鸟尸体开始发呆,不知道又在想什么。 “诶,张爷!张爷?你咋了”老扈伸着手在张清风眼前来回挥舞,可张清风就像看不见一样。 我一把拉住老扈的胳膊,“他估计又是想起什么往事,你别去打扰他。” 老扈听得瘪了瘪嘴,“这一阵一阵的谁受得了。” 我们也不好再去打扰他,只得各自收拾起装备来。这地方可不能久待。神鸟叫声穿透力强,指不定还会引来别的什么东西。眼下当务之急还是要找路出去。 我们一行人,结伴围着坑底转了一圈。虽然这个坑底直径有一百多米,可四周都是夯实的土墙,根本就没有别的出口,唯一的路就是头顶这条笔直的竖井,往上直通山的顶部。 “看来我们只能往上爬了。”我用头灯照了照岩壁,上面还真有不少人工开凿的石窝,深浅不一,勉强能落脚,“这是当年修建这的人留下的登天路,顺着往上爬应该就能到地面上。” 老扈也抬头看了看头顶,竖井高不见头,就连头灯的光线都照不到头,少说也有几百米。 他咽了口唾沫:“这几百米高啊,咱们又不是壁虎?再说了万一踩空摔下去,不得直接成肉饼。” “你愿意留就留这吧。”谢疯子说完头也不回,率先抓住岩壁上的石窝,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去,动作利落,还真像只壁虎一样,几下就上去了几米。 张清风见状在地上拍着手叫好:“哈哈,好玩,真好玩!”说完也紧随其后。 他看着年纪很大,可爬起来的速度却丝毫不比谢疯子慢多少。 我让白静爬在中间,老扈跟着,我断后。 老扈一脸的不情愿:“害,这不是为难扈爷我吗?这连根绳子都没有,我又这么重!” “你赶紧的吧!我在后面把着你点!” 老扈无可奈何,只得硬着头皮,吭哧吭哧往上爬。 我们五个人沿着墙上的石窝一点点往上爬动,岩壁潮湿,还长满青苔,踩上去滑不溜秋的,每一步都得抠实了才敢往上用力。 就这样爬了约莫一个时辰,我们大概到了半山腰的位置,所有人都累得够呛。老扈扒着石窝直喘气,胳膊都在发抖了,看样子真是到极限了。 “哎呦,我的娘哎,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再爬下去胳膊真要断了!” 第380章 翻坛 我刚想让大家歇会儿,可眼角余光却看见头顶的谢疯子和张清风已经消失不见了。 不对劲!我们并没有听见什么坠落的声音,那只有一个结果,他们要么已经爬出去,要么上面就有一个休息的平台。 “老扈,你加把劲,疯子他们已经爬出去了,离出口不远了。”我对着老扈喊。 “操!这个没义气的,出去了也不和我们说一声。”老扈只得不情愿地又开始往上爬。 果然,不多时,从头顶上就传来谢疯子的喊声,“上面有个平台可以休息!” 我们又往上爬了十几米,果然这时,头灯的光柱边缘可以照到了,在岩壁上有一根巨大的类似树木一样的物体直直伸了出来。 而且古树不止一根,而是八根。 八棵巨大的古树,每一根的树干粗得都需要几个人才合抱得住。它们硬生生地从岩壁里生长了出来,蓬勃的生命力,看得我们目瞪口呆。 八根粗壮的枝干在竖井中间交汇在一起,而在交汇处好像还有一些类似建筑的东西。 我也不敢停留,我鼓励老扈先上去再说,到了后来以至于都开始用头顶住他的屁股,帮助他往上爬。 终于,白静、老扈、我依次爬上了这个空中平台。 老扈和我直接躺倒在了地上,老扈体力真的消耗到了极限,他张大着嘴巴说不出一句话,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贪婪地吸吮着空气。 我情况也差不多,估计再有十米,就得脱力掉下去。 缓了好久,我才感觉自己的元神归了位! 白静在一旁给我们打开了水壶,往我们嘴里各自倒了一点水。 老扈这才长长喘出一口气,使劲咽下了水:“妈呀!这事也就这一次了,下次打死我也干不出来了,我差点就没力了!” 我强撑着坐了起来,没去理会老扈,抬头扫了一眼这个突兀的平台。 这里是由八根巨木作为支点,在空中由人工搭建的一个平台。在平台上面还建着一座有点袖珍的殿宇。殿宇看起来,虽然有点小,但是该有的一砖一瓦,一规一矩,都没少。 外形是那种飞檐翘角的木质结构,只是在房顶的屋檐上,落满了一层厚厚的白色类似于鸟粪的东西,莫非这就是那九只怪鸟的栖息地? 虽然这里看起来很小,房屋也基本就和我们身高一样高,却依旧能看得出当年的规制,殿门正对着竖井岩壁,檐角上还挂着铜铃,风一吹,发出阵阵细碎的叮当声,在空旷的竖井里诡异地回荡着。 “这是什么?房子怎么会建在半空中?”老扈这时候也坐了起来,眼睛都看直了,“这古人也太牛了吧,在悬崖的树上盖房子,就不怕塌了?” “这是神庙。”张清风盯着那座殿宇,眼神复杂地说着,“这是古蜀人祭天的悬空庙,建在神树交汇的地方,他们认为这样能离天神更近一些。” “神庙?你不说我都以为是七个小矮人的家,神庙咋修得这么寒酸呢?”老扈不信地说道。 不止老扈,就是我们几个也有点不信,相互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难以置信。 “走,我们一起过去看看。”我开口说道,“速战速决,看完就得接着爬了。” 没人说话,也没人反对。 我们沿着巨树排成一排往中心的神殿走去,此时距离地面已经有两三百米高了,下方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我尽量让自己眼睛看远一些,脚下踩着小碎步一点点往前方走去。这些树根看着已经变得腐朽了,可踩上去才发现结实得很,就像石头一样硬,想来是生长了几千年,早就和岩壁长在一起了。 不过还好,在八根树木的交汇处被人工修上了一层平台。既然看不到底,那就意味着我们就站在地上,心里也就不害怕了。 殿宇是全木结构的,榫卯交叉,应该是没用一根钉子,在两个才倒胯部高的门板上,刻着盘蛇和神鸟的纹样,漆皮早就剥落了,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 殿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里面黑黢黢的,不知道藏着什么东西。 老扈蹲下身推开了门,吱呀一声响,在寂静的半空中格外的刺耳。“有人吗?没人我们可进去了啊。” “别废话了,这地方哪来的人?”我在后面催促老扈开门道。 老扈这才一把推开了木门,头灯光照了进去。 神殿不大,一眼就能看到头。在正中间供着一尊蛇首人身的神像,神像披金挂银,大多都变得氧化发黑了,面前摆着一张小巧的石质供桌,上面放着破碎的玉圭和铜豆,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看起来很多年没人来过了。 四周的墙壁上绘满了神秘壁画,不过我们蹲着看实在费劲。我匆匆扫了几眼,应该是一些关于部落搬迁的历史。 “你们看这。”白静突然指着最里面的壁画说道。 上面画着一大片连绵的深山,山腹里有一座规模宏大的祭坛,祭坛正中放着一个发光的铜盒,周围跪着无数祭司,“这应该是他们的祖源祭场,暗紫金丹的源头可能就在那片山里。” 老扈也凑了过去看,嘴里啧啧称奇。“画得还挺像那么回事的,就是不知道真的假的,别又是骗人的。” 没人接话,也没人知道答案。 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进了这座神庙之后,我总觉得浑身不得劲。总感觉后脖子凉凉的,就像是有人在背后盯着我们一样。 空气里的陈年香灰味越闻越难受,到了后来,耳边总是隐隐约约响起一些窸窸窣窣的人说话声,像有人在耳边念经,又像有人在哭丧。 我使劲晃了晃脑袋,想把声音赶出去,转头再看其他人的脸色,才发现都不太对。 老扈眼神发着直,盯着供桌上的香灰堆,嘴角不自觉地流下了口水。伸长手就要去拿,可怎么使劲抓,都只是抓得到一把香灰。 谢疯子握着剑的手越来越僵,一双冷漠的眼神里也满是戾气,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白静皱着眉头,脸色发白,手按着自己的头,站都站不稳。 最不对劲的是张清风。 他站在神像左边,盯着墙角的位置,眼神涣散,嘴里喃喃自语,反反复复念着“老大”“老二”“师傅对不起你们啊”。 不好!是迷魂香! 这座庙的邪物藏在暗处,能勾出人心里最放不下的执念,能把人拖进幻觉里。最后要么自相残杀,要么疯了自己跳下去。 “快跑!这庙里有脏东西!”我大喊一声,想叫醒他们。 可是没人理我,大家都陷入迷梦了。 老扈已经把香灰,一把把往口里塞了。 就在这时,张清风忽然转过了身。 他眼睛通红,完全没了焦点,一双愤怒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们,脸上是那种又哭又笑的诡异表情。 “是你们,是你们害死了我徒弟!你们要抢金丹!我要杀了你们,给我徒弟报仇!” 话音未落,他就冲了过来,双手死死抱住老扈就要从平台上跳下去。 好在谢疯子正好在附近,他入梦不深,及时稳住了心神。挥肘击在张清风腹部,老头直直倒在了地上。谢疯子顾及他是老人,没下死手。 可张清风此刻已经完全是疯魔状态,根本就感受不到疼痛,一个鲤鱼打挺又爬了起来,再次朝老扈跑去。 “老头疯了!你快找破解的办法。”谢疯子一句话点醒梦中人。 “破局之法,必须打破祭器!祭器在哪?祭器在哪?” “神庙!一定在神庙里!” 我立马朝神庙的殿门看去,目光看过供桌、神像、四周的壁画,最后落在神像供桌底下的阴影里。 在那里摆着一个青釉陶瓷坛子,坛子不高,样式也很普通。只是在坛口严严实实地倒扣着一只黑陶碗,而在碗沿上还缠了三圈朱砂红绳。 这是拘魂坛!当年主持祭祀的祭司应该把自己的尸骨魂灵封在了这坛子里。 “这他妈的,是把自己当阴兵养啊!” “疯子,帮我挡十息!”我朝谢疯子大喊了一声,不等他应声,已经抽出三张黄符铺在了地上。 我狠狠咬破食指尖,大拇指用力挤出颗颗鲜血。 我左脚前踏,右脚扣住脚踝,脚踩北斗罡步,左手结紫微斗诀,右手虚握剑指。 指尖血在地上的黄符上,快速地勾画紫微讳诀。口中咒文不急不缓,字字沉稳。 “紫微天帝,斩邪除邪,灵光一照,鬼魅无存!斩!” 最后一笔落下的一瞬间,我整个人都往前欺身半步,剑指裹挟着凝质的道气,直奔陶瓷坛子而去。 地上黄符无风而起,直直飞向了拒魂坛,最后结结实实地贴在坛身正中。 砰! 闷响炸开,青釉坛子从中间裂成数瓣,碎瓷片四下飞溅。倒扣的那只黑陶碗也因为失去了支撑,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碎成了两半。 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黑烟从坛子里飘出来,伴着无数的嘶鸣尖啸,就像无数孤魂野鬼在耳边哭嚎。 我手腕一转,掌心暗藏的一道五雷符顺势炸开,蓝光顺着黑烟往上窜,只听滋啦一阵焦雷响,黑烟瞬间散得干干净净,连半点灰都没剩下。 殿里的香灰味也一下子散了,阴冷感也紧跟着退去。 正在纠缠的张清风动作猛地一滞,身体就像瘫软的皮球,坐在了地上。他晃了晃脑袋,眼神慢慢恢复了清明,看着眼前的狼藉,又看了看自己的手,一脸的茫然。 “怎么回事?我刚才……” 谢疯子停手,喘着气,看向我的眼神多了几分讶异。 老扈张大了嘴,看着满地碎瓷和还在微微泛光的空气,半天合不上嘴。“我操,王衍,你刚刚这一手紫微斩也太帅了!跟真神仙下凡似的!” 我没说话,脑子还不大清醒,一阵阵乏力感袭来。我叉着腰扶着房檐,喘了半天才恢复过来。 刚才强行聚气破关,耗了我大半元气 白静这时也一脸关切地快步走过来,一把扶住了我,“你没事吧?” 第381章 伐庙 白静跑过来扶住我的胳膊,一脸关切地问:“你没事吗?” “没事。”我深吸了几口气,才感觉胸口好受一些。 地上碎裂的陶瓷片还在冒着淡淡的白烟,就像亡灵不甘心就此散去一样。 老扈正蹲在一边,抠着嘴里的香灰,边抠还边吐。 “他娘的就这么个破坛子,差点把我们几个人都搭进去了!说来也奇怪,刚才我就觉得这香灰闻着跟红烧肉的香味似的,现在想想就他娘的恶心。妈的!我说怎么越吃越不对味,合着是幻觉。”他说着还不忘呸了两口嘴里的灰渣。 “吃香灰会减寿的!那可都是神鬼才能享用的。”我故意说道。 “真的假的?小哥!你就别吓我,我还没娶媳妇呢!”老扈一脸惊悚地问。 我刚想开口接着调侃他几句,脚底忽然震了一下。 力道很大,就像有一头大象正在我们头顶上踩似的。恐怖力道顺着巨树根传了过来,感觉整个悬空庙都要塌了。 就连供桌上的碎玉圭没来由的在桌面上滴溜溜滚了起来,掉落到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震动感越来越强烈,伴随着甲片互相摩擦的声音,一点点朝我们逼近。 细听之下才发现,声音貌似是从神像后头传来的。 张清风脸色瞬间就变了,再也没了那副吊儿郎当,往前跨出一步挡在神像跟前。身体迅速匍匐在地上,用耳朵贴在地上听了几秒。 “快走!现在就走!拘魂坛是镇阴兵的引子,坛子破了,底下的人牲阴兵要出来了!”张清风扭头冲我们吼道。 他话音刚落地,只见悬空神庙里的神像身后的石壁轰然裂开了一道缝隙,黑褐色的阴气如潮水般涌了出来,我甚至都闻到了一股浓重的铁锈味。 一队甲士阴兵整齐地迈着正步从裂缝里走了出来,它们一个个身高七尺。身上穿着黑色的皮甲,脸上扣着纵目青铜面具,手里举着青铜戈。虽然脚不沾地,飘在半空之中,可那震人心魄的声音确实是从它们脚底下发出来的。 甲片摩擦的哗哗声在竖井里被扩大得格外骇人,更让人恐惧的是,从它们身上散发来的凌冽杀意。 一共八个阴兵,刚好对应殿外八棵神树,也正好和我们在坑底干掉的那八尊青铜人俑一模一样,只是我们眼前的这一队,明显就不是属于人间的产物! “我操!那人俑复活了?”老扈一蹦三尺高,连忙拉着我,躲在了我身后,“小,小哥!收拾这玩意你最在行了,你快出手!” “这、这是这里的墓主人用活人炼的阴兵!”我快速从背包里掏出了朱砂和一沓黄纸。 边说话边用手指沾着朱砂,在黄纸上画起了我最熟悉的镇煞符:“它们应该是当年建庙的时候就被埋在了这神庙的地基里,经过这几千年的煞气滋养,拘魂坛一破,它们就自行出开了。” “什么阴兵不阴兵的,我哪知道啊?你只需要告诉我,我们现在该咋办!”老扈着急地说。 说时迟,那时快。阴兵动作不快,却整整齐齐地转了过来,一张张青铜面具对着我们的方向,泛着寒光的戈尖斜斜指向了我们。 没有呐喊,也没有声响,就这么一步步朝我压了过来,带着浓郁的死气,和视死如归的勇气。 谢疯子也不遑多让,黄金剑主动迎了上去。 “来者不善,动手!” 没想到这次倒是谢疯子先发出了行动的指令,我们见他已经上了,也不再犹豫,大喊一声冲了上去。 谢疯子的剑锋劈在最前面的那尊阴兵的肩甲上,可奇怪的是,黄金剑直接穿了过去,就像劈在空气里一样,没半点阻力。 谢疯子也是反应迅速,改劈为收剑回撩,撩剑拧身,再次朝阴兵腹部刺了过去。 只是没想到,这一次黄金剑再次轻松穿体而出。 黄金剑虽然是穿过了阴兵的身体,可阴兵却并不想这么轻易放过他,铜戈一旋,对着谢疯子的胸口就扫了过去。 这一下来得要突然,谢疯子已经欺身靠近了,再想避已经无处可避了。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谢疯子却松开了手中向前刺的黄金剑,身体向后一躺,借助奔跑的惯性,直直从阴兵胯下滑了过去。 等谢疯子从阴兵身后再次站起,黄金剑也恰好从另一头穿了过来。 只见他手腕一翻,再次抓起黄金剑向阴兵的后颈削去。 可结果一如既往并没有什么卵用黄金剑直接透过了阴兵的身体,而青铜戈这次却擦着他的肩膀掠过。谢疯子虽然拼尽全力躲避,衣服还是被划开一道大口子,口子上也立马结起了一层白霜。 “物理攻击没用!是阴法!”谢疯子不再恋战,抽身退了回来。当他站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发现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明显是被煞气冲得不轻。 “让我来!”张清风大喝一声往前站了一步。只见他从布包里掏出五面小旗子,旗子颜色分别是青红黄白黑。 他把旗子往地上一插,围成了一个小圈。张清风咬破左手中指,迅速弹出五滴血珠弹在旗面上,脚下踏起九宫罡步,嘴里念起道教法咒,调子又快又沉。 我仔细一听,竟是梅山派召营兵的口诀。 “五营兵马,五营神兵,闻吾召请,速降坛庭!” 张清风最后一步正正踏在中宫位上,抬手一指,五面旗子顿时无风猎猎作响。 霎时间,凭空冒出五道淡淡的阴气。阴气缓缓下沉,化作了几十个手持刀枪的兵将虚影,迎着阴兵就冲了上去。 五营兵马是民间法脉最常用的阴兵,对付普通邪祟是绰绰有余了。两边兵甲相撞,顿时厮杀在了一起,神庙前立刻风声大作,供桌都被掀翻在地。 一开始还能僵持,五营兵将勉强围着八尊阴兵殴打。可没过半分钟,阴兵身上的煞气更加汹涌的涨了起来。青铜面具下的眼睛也冒了出来幽绿的光芒。铜戈一扫,就打散了好几个兵将虚影。 五营兵马节节败退,数量也越来越少,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张清风捂着胸口,忍不住闷哼一声,嘴角也是渗出血了丝。他身子晃了晃,老扈一把扶住他,这才站稳。 “这些阴兵是祭祀坑献祭炼出来的,煞气实在太过严重,普通的五营兵压不住它们。” 阴兵一点点突围,五营兵将被冲击的也只剩下零星几个。神庙周围的温度也越来越低,就连呼吸都能看见白气。 老扈哭丧着脸问道:“那咋办?打又打不动,跑又跑不了,总不能在这等死吧?” “请神!”张清风用手背狠狠擦去嘴角的鲜血,眼神也变得狠厉起来,“只能请梅山法主上身了,硬扛这道行不要,也要把它们压下去。不然等阴兵全过来了,我们几个都得留这当祭品!” 他说着就开始了掐诀,右手结着请神印,嘴里快速念着请神咒,声音一声比一声高亢。念到最后一句时,他往前踉跄了一步,本来该神降在自己身上,结果却是脚下一绊,手往旁边老扈身上一指。 一道淡金色的光凭空落下,没砸在张清风身上,却直直钻进了老扈脑门里。 老扈本来在旁边扶着张清风,突然金光一照,浑身就是一哆嗦,竟直挺挺地站定不动了。 他眼睛一闭再一睁,眼神全变了,全没有平时的那股贪生怕死的市侩劲,眼神一凛,满是高傲与不屑,就连他的周身都隐隐泛着金光。 他开口说话,声音都变了,浑厚低沉,带着一股子威严劲儿。 “吾乃梅山法主,张五郎!何方邪祟,敢在此间作乱?” 整个神庙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张清风瞪大眼睛看着老扈,嘴张了半天也没合上。我也看愣了,万万没想到会整出这岔子。本该请神请在张清风自己身上的,结果却阴差阳错地落到了老扈的身上。 这起身上身可不是什么好事,神祇威严可是凡人所能染指的。轻则,事后重病不起,重则,承受不了这份反噬,可能把命都能丢了。 老扈,不对,是梅山法主借了老扈的身子,往前跨了一步。他随手从地上抄起那把趁手的工兵铲,可这一次,握在他手里就像拎着一柄神兵利器一样。 只见他脚尖一点,就轻飘飘地飞到了阴兵面前,手中工兵铲,直奔阴兵面门而去。 最前面的阴兵举戈就刺了过来,可他却看都不看,金光带着工兵铲结结实实就拍在阴兵的胸口上。 只是这一次工兵铲并没有透体而过,而是结结实实地碰撞在了一起。 那尊阴兵明显也是没想到,嘴里发出一声尖利的啸声,就像金属刮玻璃一样刺耳,身形瞬间淡了几分,往后飘出了老远。 第382章 梅山张五郎 “有点意思。”张五郎开了口,虽然声音还是老扈的声音,可腔调却变得完全不一样,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霸气。“鬼就是鬼!还能翻起什么风浪!” 他脚下不停,工兵铲舞得是虎虎生风,每一下都能狠狠拍在阴兵身上。剩下七尊阴兵见势不妙,竟齐齐围了上来。 单打独斗不行,竟打算群殴。 张五郎冷哼一声:“哼!一群乌合之众而已,一起上又有何惧?” 工兵铲在周身画了个半圆,竟站着不动了,主动等着阴兵把他团团包围。 青铜戈齐齐从他头顶上挥了下来,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网。 张五郎脚下一转,身形飘忽,竟全躲开了,反手一铲就拍碎了一尊阴兵的青铜面具。面具碎裂的瞬间,阴兵化作了一道黑烟,消散得干干净净。 张清风这才回过神,一拍大腿,“奇了怪了!这小子命格居然硬到能接住梅山法主的神降?没想到平时看着吊儿郎当的,却还是个多福之人!” “都别愣着了,快帮忙!”我大喊了一声,捏着几张镇煞符就扔了出去。 黄符落在阴兵身上,阴兵身形一滞,动作慢了半拍。 谢疯子拎着黄金剑绕到侧面,专挑被张五郎击退的阴兵刺去。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要被张五郎拍中一下,阴兵就好像凝成了实质一样。一刺一个透心凉。 经过我们几个人合力,阴兵一尊接着一尊散去,化作缕缕黑气,就连周围的温度也慢慢会恢复了过来。 终于,最后一尊阴兵也被张五郎一铲子削去了头颅。 大家都累得纷纷瘫倒在地,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 就在这时,神像后面的裂缝里又走出了一尊更加高大的阴兵。引人注目的是,它的脸上戴着黄金面具,身上穿着镶嵌着绿松石的皮甲,手里还握着一根蛇形权杖。 看样子,它应该是当年主持这里祭祀的祭司!它一出来,张五郎难得正经了起来,一脸阴沉地盯着它一动不动。 祭司走到我们面前缓缓站定,高高举起手中权杖,随后往地上一杵。 顿时整个悬空庙都晃了一下,神庙顶上的瓦片也开始簌簌往下掉。一股更浓的煞气直冲屋顶。刚才被打散的阴兵黑气,居然又聚在了一起,像是要重新凝聚一般。 “区区阴神!也敢造次!”法主张五郎眯了眯眼,脸色也难得郑重了起来。他把工兵铲往地上一插,双手快速地结印,嘴里念着一段我从未听过的咒语,当即自身的金光更加旺盛了。 “奉吾法旨,诛灭邪祟,天地肃清!” 咒语落地!言出法随! 他抬手就是一掌拍了出去,金色的掌印直奔祭司而去。 祭司权杖一横,黑气成盾,挡住了掌印。金光黑气撞在一起,炸开了一阵劲风,吹得人睁不开眼。 掌印消散,黑气盾也碎裂成无数星光。祭司晃了晃头,黄金面具上却悄然出现了一道裂纹。 “王衍,打它的面具!香要烧完了!”张清风在一旁喊道,“青香一断,诸神归位!到那时我们就制服不了它了。” 我回头一看,果然,插在地上的那株青香就剩一小截了。我立马会意,指尖沾着朱砂,快速画了一道紫微讳,双手结印往前一递。“紫微敕令,斩邪除晦!” 一道淡紫色的光直奔祭司眉心而去,正好打在黄金面具的裂缝上。咔嚓一声,面具从中间裂开,碎成两半。里面露出一张腐烂了一半的脸。可奇怪的是,那张脸一半是吹弹可破的肌肤,另一半却是腐烂腥臭的尸骨。不仅如此,两只眼睛里还冒着绿幽幽的光。 张五郎趁机向前迈出一步,一手掌按在它的额头上,大喝一声:“散!” 顷刻间那祭司金光暴涨,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身形一点点淡了下去,最后化作一缕青烟,彻底散了。它这一散,剩下的缕黑气也撑不住了,纷纷自行崩解,悬空神庙又恢复了最初的样子。 就在这时,地上青香也刚好烧到了尽头,法主张五郎都来不及说句话。 金光慢慢收回了老扈的身体,他晃了晃,眼睛一闭,直挺挺往后倒去。 谢疯子连忙上来伸手扶住,这才没让他后脑勺着地。 我打开水壶,在嘴里含了一大口水,用力喷在了老扈脸上。 老扈悠悠转醒,睁开眼时神智还有点懵。他茫然地看着围着他的我们,又看了看满地的狼藉,一脸懵逼。 “咋了?刚才是咋回事?我怎么好像睡着了?”他低头看见自己手中的工兵铲,“我拿着铲子干啥?我记得张爷指了我一下,我好像就睡着了。” 张清风走过来,也是一脸古怪地上下打量他,眼神跟看宝贝似的。“你小子可以啊,梅山法主都能附你身,以前练过?” “练啥啊?”老扈更糊涂了,“我就记得冻得慌,然后一闭眼,再睁眼就不记得了?阴兵呢?都解决了?” “解决了,全靠你。”我笑着说。 “靠我?”老扈指了指自己鼻子,一脸的不信,“别逗了,我啥水平我自己不知道?肯定是你和张爷联手搞定的,拿我寻开心是吧。” 他说着还挺得意,拍了拍胸脯。“不过真要是我出手,那肯定也没问题,毕竟你扈爷我福大命大,邪祟见了我都得绕道走。” 没人再去嘲笑他。张清风也在一旁嘿嘿怪笑,笑得意味深长。 “小子!我看你骨骼惊奇,有没有兴趣拜老夫为师啊。” “啊?拜师?张爷,难得你看得起我。我其实倒是无所谓,只是……只是我早就决定了,要和王衍,豆哥,白静把暗紫金丹找齐,至于拜师,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嗯,我也就这么一说,后面有机会咱们再聊吧。”张清风自顾自地走开了。 真没想到这老扈平时看着大大咧咧,马大哈一个,关键时候无论是能力还是心细,都是绝对值得信赖的。 话说回来了,这悬空神庙是真的不能再待了。这拘魂坛,又是阴兵的,还有鬼祭司,再待下去还不知道出来个啥。 就在这时,神庙里的神像毫无预兆地崩碎开来,碎片飞了我们一身。 “我操!什么鬼?”老扈骂道。 就在神像崩裂的同时,整座悬空庙都开始微微晃动起来。神庙的木柱子发出一阵阵吱呀的木头爆裂声,像是随时都会塌了一样。 刚才的斗法不仅震断了神庙榫卯结构,就连八棵神树的巨大枝干也在往下掉着木屑,估计是撑不了多久了。 “走!再不走就要掉下去了!”张清风率先往岩壁走去。 我们紧跟着就往墙边跑,就在众人手刚搭上岩壁的石窝时,身后就传来轰隆一声巨响,神庙的木柱子还是塌了,整个屋顶直接掉了下来,尘土飞扬的。 神庙一塌,神木也开始吱吱作响,无数树木断裂的声音在竖井里同时响起。 八根巨大的神树,同时断裂,连带着中间的神庙一同掉进了无底深坑。 神陨,庙塌,树断!一气呵成。 老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感慨道:“我的妈呀,再晚一步就真要掉下去了。这破庙,真是邪性到家了。” “接着往上爬吧!后面还不知道多远呢!”我回头对身后的老扈喊道。 身下就是几百米的深渊,往下看一眼都感觉头晕。 谢疯子走在最前面探路,张清风紧随其后,我和白静在中间,老扈在最后。岩壁爬起来极为费力。老扈爬得呼哧带喘,嘴里不停念叨着,不过好在我们前面有了经验,后半程的路爬得也不知不觉快了起来。 “等出去了,我非得在绵竹多吃几个老妈猪蹄不可,这趟活把我的手都要累断了。”老扈说。 “不过该说不说,这场下来我还是对你改观不少的。”我说。 “咋了?我醒之后你们咋都开始肉麻了起来。”老扈问。 “那是你值得!你看你,前不久救了我的命,这一次又救了大家的命。你实在太能干了,扈爷。”我故意捧着老扈说道 “那是!”果然,老扈一捧就忘乎所以,连爬起来也轻快了不少,“真不是我吹,再来八个阴兵,我一个人都能把他们全部打趴下!” “那你刚才被法主上身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我回头逗他。 老扈脸一红,嘴硬道:“啥上身不上身的,我那是深藏不露,平时不想显露本事,故意让着你们呢。那是真的我!我就这实力没办法!” 他说得煞有介事,惹得前面的白静都笑了。 爬了约莫一个时辰,岩壁终于要到了头。 我们抬起头看着头顶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井口,井口正射下来一束巨大的光束。 我们终于要出来了。 出口在山顶的一片原始森林里,周边被巨石围成了一圈,向下看就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 当爬出洞口的瞬间,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往草地上一躺,谁都不想动了。 从悬空庙一路杀出来,又爬了这么久的岩壁,每个人都累得够呛,特别是两条胳膊,感觉都不属于自己的了。 老扈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地上,眯着眼晒太阳。 “活着真好啊!” 第382章 离别 我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楚周围的山势。 我待的这座山比蛇盘梁高出去一大截,脚下是连片的原始冷杉林,每一棵都有一人合抱粗,远处山坳里的村落若隐若现藏在山雾后头。 蛇盘梁就在我们左手边,从上面往下看,就像一条缩在山脚下的小蛇。 没想到我们竟已经爬到了隔壁岷山余脉的山头上了,这差出去少说也有快十里地了。 “老扈,老扈,你快起来看看,这是给我们干哪来了?”我冲老扈喊道。 老扈躺在草地上,摆成一个大字,有气无力地说:“能在哪?肯定在蛇盘梁啊!” “不是,你快起来看看!”我强行拉着老扈坐了起来。 “哎呀!能在哪……我去,怎么跑出来这么远了。”老扈这才看清,惊呼道。 “合着我们爬了半天,爬错山了?这地下的路也太能绕了,跟迷宫似的。” “你当古祭场的登天路这么容易走吗?咱们是顺着地脉走的,最后直通主峰天灵处,也算是咱们运气好,没走岔进更深的山肚子里,否则能不能出来都说不定咯。”张清风蹲在一块大山石上,掏出烟点上。 这话一出,老扈立马不抱怨了,摸了摸脖子,往我身边凑了凑。“那我们这算因祸得福啊?直接抄近路上了主峰,出来了?” “我早就说了,你小子是多福多财的命,你以后少和王衍这个短命鬼呆一块,要不会影响你的命格的!”张清风弹了弹烟灰一脸讥笑地说道。 “嘿,我说老张,你这话就说得没意思了,王衍三番五次救我的命,怎么还能是他影响我呢?你不知道就别胡咧咧!”老扈不满他说的话,出声维护我道。 “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世人看不穿呐!”张清风说完,站起身弹飞了烟头,背对着我们竟开始解起了裤子。 只见他老人家直接掏开了自己的裤裆,竟迎风拉起了尿来。 白静哎呀一声,慌忙就跑开了,躲在我们身后,偏着头不敢再去看。 “嘿嘿,我说老张,你能不能别这么耍流氓啊!这里可有女同志!”老扈笑着打趣道。 张清风也接话,打了个冷颤,重新穿好裤子,跳下了石头。 “走吧!别歇了,趁天黑前下山,晚了山里头的东西又该出来了。”说完头也不回地先走下山去。 我们只好跟上他,山路比上山时好走一些,几乎不怎么费力气。 路是山民踩出来的羊肠小道,沿着小溪往下延伸。 走了约莫两个钟头,我们才重新看见山脚下停着的越野车。老周正蹲在车边抽烟呢,脚边已经扔了一地烟屁股。 当他看见我们从身后出现时,手里的烟都差点掉在了地上。 他瞪着眼站起来,上下打量了我们几圈:“你们……你们从哪冒出来的?你们可知道,蛇盘梁上山都塌了小半了,我还一直担心你们呢……你们要是再不出来,我就要上报总部了!” “你扈爷命硬,哪那么容易折里面。”老扈拍了拍身上的灰,得意洋洋地说,“我们直接从主峰那边出来的,虽然绕了个大圈,但也顺手把里头的鬼物全收拾了个遍。” “鬼物?”老周听得脸跳了跳了,看向张清风问,“张爷,真的假的啊?” “别听他吹了,七八尊祭坑炼的人牲阴兵罢了。”张清风说着直接拉开车门坐了进去,直接闭目养神了起来。 在回去的车上,老扈添油加醋地和老周讲了一遍经过,把张五郎上身的经历说成是自己神勇无比,大杀四方。 张清风闭着眼,冷不丁地插一句“是啊,你当时躺地上睡得挺香,梦里杀的吧!” 噎得老扈直翻白眼。 我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的远山,手摸着口袋里的蛇形玉牌。玉牌温温润润的,经过悬空庙这一遭,上面的山形纹路更加清晰了。 回到绵竹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们回到先前的旅店住下,让老板娘叫人拆了七八个菜送到了房间。 众人洗了澡,收拾了一番,才围着桌子坐下吃。 一路奔波劳碌,大家早就饿坏了,也顾不上相互过多客套,拿起碗筷就动了起来。 筷子敲击瓷碗叮当作响,谁都顾不上多说话,一个个就跟猛虎下山一样。 老扈吃得最是得劲,一盘菜两筷子下去就是一半,米饭装了一碗又一碗。白静吃得斯文些,细嚼慢咽。谢疯子闷头吃着离自己最近的一碗菜,也不与我们搭话。 连续奔波带来的疲惫感,在热饭热菜里稍稍得到消解。 吃饱喝足,老扈拍着肚子打了个饱嗝:“真他娘的爽!人生在世只不过这吃饭睡觉的事。” 张清风边剔着牙边把一只脚踩在板凳上问老扈:“小子!怎么样老子再问你一遍,我张氏梅山一脉,还没个继承人,你有没有兴趣做我徒弟,接我的衣钵啊?” “哎呦!我说老张,我的远大志向那是泡尽天下妞,挖遍天下斗的!谁乐意跟着你做道士啊?”老扈嫌弃地抹了抹嘴说道。 “好你小子!身在福中不知福!得了!既然此间事了,那我就先走了!咱们后会有期!”张清风说完,也不等我们道别,抬起屁股就下了楼。老周在他身后追着说:“张爷!我给你派辆车送你啊!” “不用了!天下之大,老子还没到走不动路的地步!你别跟着我,我自己一个人自由自在!”说完就走下了楼,身影渐行渐远。 我们也跟着起身,推开了二楼的窗户对已经走到路上的张清风喊道:“张爷!一路顺风啊!” “老张!下次有机会我给你带张女明星的清凉照给你啊!”老扈恬不知耻地喊道。 “去你大爷的……” 张清风的声音愈行愈远,直至消失在街角。 我们重新回到了桌上坐好,我看了大家一圈,虽然这趟还是没找到暗紫金丹,却也不是毫无收获。蛇牌和金箔至少给我们有了个新的方向。 我把蛇形玉牌和金箔残片都交给了老周,让他妥善送去北京。 老周捧着东西,跟捧着宝贝似的,满脸的小心。 “你和张大校说,蛇牌可能就是下一步行动的方向,让他们找专家去破解,有消息再联系我们。”我对老周说道。 “诶!行!”老周拍着胸脯保证道。 “我们接下来什么打算?”白静问。 “要我说,我们先回省城去。”老扈在旁边插嘴道。 “嗯,先回省城吧,也不知道小白回去了没?你们的意见呢?”我看了看其他人说。 “我同意先回去!这出来都快俩月了,店里也不知道杏儿一个人能不能忙得过来。”白静说。 老扈一听立马附和说:“我早就想回去了,山里的苦日子真是过够了,得回去好好休息休息。” 谢疯子没说话,看那意思估计是,我们走哪他也去哪。 既然决定了大家就各自收拾东西,早早休息,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坐着老周安排好的车去了成都,老周直接把我们送到了火车站。还贴心地给我们安排了特殊通道,我们一路畅通无阻地进入了火车的一个单独包厢。 “嘿,你们还别说有了389局这重身份,到哪都方便许多。”老扈美滋滋地边参观包厢边说道。 “那还不是扈队的英明领导,让我们也沾上了光。”我故意调侃道。 “嗯!小伙子好好干!未来是属于你们的!”老扈装作一本正经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道。 绿皮火车在一路的欢笑打闹中朝省城奔去,哐当哐当晃了两天一夜,我们才回了省城。 第383章 大哥大 七月的省城已经开始热了起来,街上人来人往。我们出了车站打了辆的士,老扈坐在车上感受着久违的省城气氛,扒着车窗直念叨,“才出来两个月,街上又多了不少新铺子。” 不多会的士就停在了古董铺子的店门口,一下车就听见铺子里面人声鼎沸。 店门大开,店里站了七八个客人,杏儿扎着高马尾,正站在柜台后面给客人看一块玉佩呢,嘴皮子利索得很。 “您看这玉质,正宗和田籽料,雕工也是有年头的老师傅手艺,您戴出去绝对有面儿。您既然诚心要,我就给您说个实在价,八千块,图个吉利,怎么样?” 客人拿着玉佩反复举起来端详,笑着说:“你这小姑娘还挺会说,行,包起来吧。我跟你说,我买这玉佩纯粹是看在你小丫头的面子上,否则我可不会买!” “哎呦,一看这位爷就是识货的主,您今天是给我杏儿一个面子,我都晓得哩!”杏儿边把玉佩包起来,边说道。 就在杏儿低头拿锦盒的时候,眼角余光看见了我们进来,手顿了一下,却也没立刻过来打招呼,只是抬头冲我们笑了笑。 她手脚麻利地包好玉佩,收了钱,还贴心地把客人送出了门,又转身去招呼下一个。全程有条不紊,不急不缓。 “想不到杏儿,还挺厉害,这么快就能独当一面了。”老扈凑近我说呢。 我们没有盲目上前打扰,只是拎着行李往后院走。后院的石榴树上已经结了小果,看来今年有石榴吃了。 我们把行李往屋里一放,洗了把脸,也没歇息,纷纷走到前屋帮忙去了。 还没到就听见杏儿的声音,像是在跟人砍价,语气软中带硬,半点亏都吃不了。 “哎呦,这位爷,生意又不是做这一次两次。您这价钱我这就真没下次生意可做了,咱们来日方长,钱要慢慢挣嘛。” “走吧,快去搭把手。”我拍了拍老扈的肩膀。 我们几个回到前面的铺子,搬货的搬货,给客人倒水的倒水。谢疯子话少,就负责打包。白静负责帮杏儿打配合,我和老扈就负责给其他顾客看东西。 一直忙到太阳落山,最后一个客人才付完钱走人。杏儿开心地抽出算盘,靠在柜台上噼里啪啦地拨着,很快他就算完了账。把账本一合,眼睛顿时弯成了月牙。 “今年以来生意明显好多了,进店的人也越来越多了,你们不在的这些时间我都快变现小十万了。” “是嘛?那怎么的杏儿姑娘可成小富婆咯”我笑着说道。 “哎呦,你还笑我!”杏儿不好意思地害羞道“你们可算回来了,再晚两天,我都要去派出所报案了。” 她给我们倒了几杯凉茶端了过来,“这半个月生意特别好,光玉佩就卖了十几件了,还有几个老客订了大的青铜器,算下来挣的比之前半年都挣的多。” “可以啊杏儿,没看出来你还有这本事呢。”老扈拿起茶杯猛灌了一口,“我们不在家,你一个人都能把店面撑起来,厉害。”说完还冲杏儿比了个大拇指。 “那是,也不看我是谁。”杏儿得意地冲老扈扬了扬下巴,随即又皱起了眉头,打量起我们,“你们这趟怎么去这么久?而且一个个看着都瘦了,山里是不是特别苦?没遇到什么危险吧?” “没啥危险的,就是路不好走,找的墓塌了,也没捞着啥好东西。”我捡着能说的讲了几句,没提阴兵和悬空庙的事,怕她担心。 老扈在旁边放下茶杯,激动地插了句:“怎么没捞着好东西?我那不是还有一个青铜人头像吗?我跟你说杏儿,那东西可是个神器!那可是商朝墓里出来的。” “真的假的?那我岂不是能卖五万?”杏儿眼冒金星地说。 “嗯!只能高不能低。”老扈双手抱胸,一脸傲娇地说。 “好了好了。你们的好物分享会等会再说吧,杏儿你看我们都饿瘦了。”我转移话题道。 “行,我这就去做饭。”杏儿连忙答应,转身就去厨房忙活了起来,说要做顿好的给我们接接风。 白静也跟着去了厨房帮忙,没多久,厨房里就飘出了饭菜香味。有肉有素,摆了满满一桌。 老扈吃得满嘴流油,连说着还是家里的饭香,山里的压缩饼干吃得他胃酸都快出来了。 老扈吃完饭,就藏宝贝似的,把青铜人像头交给了杏儿。杏儿把它放在铺子最显眼的位置,笑着冲我们说:“你们瞧好吧,这几天我就给它卖了。” 我和白静帮杏儿收拾好了碗筷,关了厨房门也回房去了。 这么多天奔波劳累,我也累坏了,身体一沾床就要睡着了。 我刚把灯关上,就听见窗户轻轻响了三下。 我猛然坐起,顿时睡意全无。 “是小白!这敲窗子的声音我太熟悉了,就是小白!” 我连滚带爬下了床,跑过去推开窗一看,只见一道白影飞快地窜进我的怀里,我低头一看,正是小白。 它还是那一身雪白的毛发,只是明显瘦了点,爪子上也沾着泥。看见我就用头蹭了蹭我的脸,喉咙里还一个劲地发出呼噜呼噜的响声。 “小白!真是你,你还好吧!” 我伸出手,揉了揉它的脑袋。它眯起眼睛,直往我脖子里凑,毛茸茸的尾巴轻轻地来回晃动。 “你还知道回来你。”我假装生气地说,“这么久,跑哪去了。” 小白叫了一声,声音很轻,跳到了我的肩膀上。我坐在桌边,它就趴在我手边,安安静静地。 这两个月在山里出生入死,神经一直紧绷着,直到看见小白的这一刻,我才真的放松下来。好像不管走多远,回来有盏灯,有小白等着,就觉得心里踏实。 第二天一早,老扈看见小白的时候,也嗷一嗓子扑了过去。“小白!你可回来了!可想死我了!” 小白灵巧地躲开,跳到房梁上,居高临下看着他,甩了甩尾巴。 老扈也不恼,从外面的桌子上拿了个肉包出来,掰了一半给小白递过去。“来,尝尝,巷口张记的鲜肉包,可香着呢。” 小白嗅了嗅,跳下来从他手里一口叼走包子,又爬到了房梁上吃了起来。 吃完早饭,我和白静在店里理货,杏儿在忙着招呼客人。 老扈说要带小白出去遛遛弯,顺便买点东西,一说完就没影了。 直到中午的饭点,他才晃悠晃悠地回来了,怀里还抱着一个黑砖头似的玩意,脸上笑得合不拢嘴。 “你们看我淘着啥好东西了!”他把那玩意儿往柜台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这是大哥大!知道不?不用拉电话线,就可以打电话,走到哪打到哪!” 我凑过去看,黑色的机身,拿起来沉甸甸的,上面还有很多阿拉伯数字。 “你买这玩意儿干啥?像口砖似的还能打电话?”我拿起来掂了掂分量,确实不轻,更加笃定了我的想法。 “这你就不懂了,这就是潮流!”老扈得意洋洋地说,接着按了一串号码,把天线一拉老长,“我给半山别墅的小刘打一个,你们听听。” 他拿着黑砖头按了半天,他手指粗,总按错键,按了三遍才按对。 嘟嘟响了几声,那边还真有人说话,听声音确实是小刘! “喂?哪位?” “小刘!是我,你扈爷!”老扈嗓门瞬间提高了半个度,“听见没?我用大哥大给你打的电话!怎么样,清楚不?” “扈、扈爷?清楚清楚,您有什么事,您说。” “没事!”老扈笑得脸都开花了,又闲扯了几句才挂。 他把大哥大往腋下一夹,拍着胸脯说,“看见没?以后走南闯北,随时都能联系到杏儿,再也不用守着座机等电话了。” “这玩意儿不便宜吧?”白静接过来看了看,“听说一台要上万块呢!” “嗨,钱嘛,挣了就要花,要不和厕所的擦屁股纸有什么区别。”老扈无所谓地摆摆手说道。 随即突然眼睛一亮,跟发现了新大陆似的,“嘿!我突然想起来!你们说,咱们在省城开个大哥大专卖店怎么样?我打听了,整个省城都没几家呢,咱开一个,到时候生意肯定火得不得了!这玩意的利润比卖古董挣钱多了,一本万利啊!” 我却摇了摇头:“你懂技术吗?会修吗?进货渠道有吗?啥都没有怎么开啊?” “可以学啊!进货我去广州找路子,那边肯定便宜。”老扈越说越起劲,拉着白静问,“白静,你觉得呢?这生意能做不?你是大学生,你给出出主意。” 白静拿起大哥大翻来覆去看:“其实这个我也不大懂,但是按理说吃新鲜饭的人,一般都能挣到大钱。” “白静,你就别跟着他起哄了。”我揉着头说,“先不说别的,咱们手里还有正事没办完呢,暗紫金丹的线索还没理清,你们倒好,先想着开店了。” “两不误嘛!”老扈掰着手指头算,“咱们跑线索也得花钱啊,开店挣钱,正好当活动经费。等店开起来了,让杏儿当老板娘两头跑,到时候再请几个伙计。我们该进山进山,该找丹找丹,钱也挣了,事也办了,岂不是两全其美!” 杏儿从后面探出头,眼睛亮晶晶的。“真要开卖黑砖头的店啊?我觉得行!现在好多老板都拿着这个进店呢,到时候肯定有生意。” “你看你看,杏儿都觉得行!”老扈更得意了。 谢疯子坐在角落擦剑,头都没抬,仿佛这事和他没关系。白静皱着眉思索说:“可以先打听一下行情,别着急投钱,真要做也得先摸清楚门路。” 我看着老扈兴致勃勃的样子,也没再泼冷水。他这人看着贪财,实则心里有数,真要做的话,也不会瞎来。再说这段时间连轴转,神经绷得太紧,确实得缓一缓。 “行,你先去打听清楚了,等都摸明白了再说吧。”我靠在柜台上,看着他,“别到时候脑子一热,把钱全砸进去赔光了,再哭着来找我。” “不能!你就瞧好吧!”老扈拍着胸脯跟我保证道,抱着大哥大又躲研究去了,嘴里还哼着小调,看起来是干劲十足。 第384章 七月半 日子就这么不急不缓地过着,北京那边还是没有传来新的消息。老扈的通讯店开得风风火火,店面就在古董铺子隔壁不远。原先是一间卖杂货的小门面,唐麻子在中间帮着盘了下来,重新简单刷了新漆就开了张。 装上玻璃门和玻璃柜,老扈通过他的进货渠道进了十几台黑砖头。他把这事看得格外重,每天天不亮就一头钻进砖头铺子。 开张那天还硬是拉上我们一起去热闹了好一番,特意放了挂万响鞭炮,不知道他从哪里请了两个身材匀称的旗袍小姐姐,站在门口发小糖果,把白静嫌得翻了他一早上白眼。 老扈还专门穿件新买的短袖衬衫,头发梳得油亮,挺着个大肚子,和那俩小姐姐一起,站在门口跟过路的熟得不熟的人派烟,套近乎的大嗓门,在古董铺子里都能听得见。 唐麻子也来帮忙了,一路跑前跑后,帮着招呼客人。难得休息的时候,嘴里还不忘挤兑老扈:“扈爷,你说你以前摸金倒斗干的好好的,怎么突发奇想改卖黑砖头了。” “你不懂了吧!这也是新风口,我是有高人指点,俗话说站在风口上,猪都能飞起来!”老扈一脸得意地说。 “你这高人靠不靠谱啊?我们一上午可是发出去不少东西了,到现在可一台大哥大都没卖出去呢?” “别急!让子弹飞一会!”老扈神秘莫测地说道。 “扈爷,你以后就改卖这玩意了吗?不去倒斗了?”唐麻子问道。 老扈假装恼怒,猛拍了一下他肩膀说:“以后大家都是正经生意人,什么斗不斗的!少提以前的事,听到了没?” 话说回来,这店之所以能开得这么顺当,还全靠了唐麻子在本地生意人之间人脉广,进货渠道、工商手续,全是他帮着搞定的。 老扈也大方,直接给了他一成干股,说有钱一起赚。唐麻子半推半就答应了,每天自己古董店和通讯店两头跑,倒也忙得不亦乐乎。 我每天照旧在古董店里坐馆,有人来瞧物件就聊上两句,没人来就翻看师父留下的《天地阴阳风水宝鉴》。这本书说来也是奇怪,我拿在手里琢磨了这么久,也没完全琢磨透。 可当初师傅给我的时候跟我说的是,以我的资质应该很快就会参透,难道是我资质愚钝?师父看走眼了? 这本书涵盖广,内容杂,不像是一本流传多年的秘籍,更像是由后人整理的一本实用工具书。里面有山川地质、秘法符箓、怪物明器、机关建筑等等。 可以说与我们这一行相关的所有东西都有所记载,而且记载的内容极其高深、少见,以至于我看了这么久才看了个七七八八。到目前为止这本书是谁写的,或者是流传至哪门哪派,我都半点不知。 只是上次在哀牢山,我在搬山道人大师兄项云枫脸上看到过一丝诧异,他好像知道一些底细,后面找机会得仔细问一问他。 我搬了个竹椅在后院石榴树下,边晒太阳边看书,小白就团在我的大腿上打着盹。石榴树的影子在书上,慢悠悠的晃着,连风都带着一丝懒意。 白静还是和以前一样,整天整天泡在省图书馆里,查古籍资料,笔记本都记满了三大本了,每天晚上回来吃饭的时候都会跟我讲这一天查到了什么新的线索。 谢峰子依旧每天深居简出,除了每天早上能看见他在院子里打一套由张清风指点过的十三太保拳法,基本就躲在房间不出门,只有一日三餐能见到他。 我们这伙人里就属杏儿最忙,又要忙着古董铺和通讯录两头对账,还得负责我们这一大伙人的一日三餐。我和她说了几次,实在不行就找个伙计来帮帮她,可都被杏儿拒绝了。 杏儿每天吃完饭就会召集大家一起坐在桌子旁对账,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两本账本上每一笔支出进账都记得清清楚楚,就连老扈偷偷摸摸藏的私房钱都被他给算了出来。 整得老扈老脸一红:“我就拿了几百块当零花钱,可没多拿!” 杏儿却依旧得理不饶人:“你现在可是老板更得以身作则,每一笔钱进出都得和我说知道吗?” “好了好了,我的姑奶奶!我下次不拿了,你就饶过我吧。”老扈只好委屈求饶道。 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这天午后,我翻着台历,手指停在了七月十五那一页,马上快七月半了。 时间真快啊!快两年没去见见爹娘了。 爹娘走得早,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师父下葬的时候,连棺材板都是问别人借的,也好久没去看看他们了。 还有大哥,开春的时候写信说已经在盖新房了,现在估摸着应该也该盖得差不多了。 既然蛇牌的破译消息还没个消息,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趁着这段时间回去一趟? 在七月半之前把爹娘和师父的坟修一修,上上香,顺便也看看大哥的新房盖得什么样了。 当天吃晚饭的时候,我把这想法跟大家说了。 话音一落,老扈第一个拍桌子:“去,必须去,我是没爹娘,否则我都得在上面盖一栋楼!你修坟这么大的事,我必须去搭把手,反正店里有唐麻子盯着,我傻呆着也没劲,我跟你去!” 白静放下筷子也说:“那我也去,上次你们去我就没去,这次正好去看看你大哥大嫂,还没见过呢。”她说完立马低下头扒着碗里的饭,连耳朵都有点红了。 “那你七月半你爸不要上坟吗?”我说。 白静听了,这才抬起头说:“我爸的灵柩还在半山别墅地下室冷冻着,再说了,我真想看他随时都可以去。” 我这才想起白总的尸首还一直保留着呢。 我才转移话题,问谢疯子去不去。 没想他想也没想,轻嗯了一声,竟然也答应了。 杏儿立马脸就垮了下来,满脸的不高兴:“上次你们就留我一个人看店,这次又要丢下我?不行,我也要去!我还没去过乡下呢,我要去看稻田,还要吃嫂子做的农家菜!” “店里没人看不行啊。”我有点为难。 “让唐麻子看呗!他反正两头跑,多看一家怎么了!”杏儿理直气壮,眼睛亮晶晶的,“再说了,我还能帮着做饭洗衣服呢,总比你们几个大男人粗手粗脚的强。” 老扈一拍大腿说:“对,干脆就一起去。我给唐麻子打个电话,让他顶几天。” 他说着就掏出自己那个大哥大,站起身,拔出了天线就开始拨号。嘟嘟嘟几声响之后,那边就传来了唐麻子的声音。 “喂?扈也?啥好事啊?” “老唐,我跟你说个事。”老扈清了清嗓子,“我们几个人明天要回趟乡下,大概去个一星期左右,古董铺子这边你帮忙安排一个人过来,帮着照看几天。” “啊?去乡下?”唐麻子声音里满是无奈,“又去扫地皮嘛?你们也太卷了……” “少废话,你帮不帮忙吧!”老扈语气一横,不耐烦地说,“等我回来,给你带几斤正宗的土鸡蛋,行不?就当帮兄弟个忙。” 唐麻子在那边叹了口气说:“行吧行吧,谁让你是我扈爷呢,那你们路上小心点。” 老扈挂了电话,冲我们比了个胜利的手势。“搞定!明天一早出发!” “耶!我也可以去咯!”杏儿开心地跳起来拍着手,立马就收拾起桌上的碗筷。 第二天一早,我们把行李塞进白静的越野车里,小白躲在我背包里睡觉。 我们五个人刚好坐满,老扈开车,我坐副驾指路,谢疯子和白静、杏儿坐在后面。 车一溜烟就开出了省城,顺着柏油路就往巴水峡走,路两边的楼房慢慢变成稻田,一眼绿油油望不到头。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清香。 杏儿扒着车窗看着江南的农村,看啥都新鲜,一会指着田埂上的水牛喊,一会又说路边的野花开得好看,叽叽喳喳的,跟只刚出笼的小雀一样。 老扈有一搭没一搭跟我唠村里的事,说他小时候也在乡下待过很长时间,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可比城里有意思多了。 白静就安安静静看着窗外,嘴角带着笑意,也不知道在笑啥。 我们颠簸了一整天,终于在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到了王家村村口的樟树林。 第385章 故乡 车还是和上次一样开不进去,我们一起拎着行李下了车,顺着田埂往村里走。远远就看见村子东头立着一栋两层的水泥砖房,在青砖土坯房里格外扎眼,夕阳照在墙面上,泛着温暖的光。 “那就是我哥盖的房子吧?”我开心地指着那房子说。 “肯定是!全村就这一栋两层的,老远就能看见。”老扈也为我感到高兴,“小哥!你这会真长脸了!全村第一栋小洋楼!走,咱们一起去瞧瞧。” 还没走进村子,离老远我们就看见一个黝黑的汉子从村子里出来了。他身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跨栏背心,皮肤黝黑,正是我大哥。 他好像早就看见我们了一样,见我们一行人拉着行李。老远就快步迎了过来,脸上早就笑开了花,一口黄牙在阳光下暴露着。 “小五!真是你!你可算回来了!” “嗯,大哥!你咋知道我们回来了?”我问。 “我天天在平顶上张望着,刚隔老远就看见一辆越野车,好像是你们上次开回来的那辆,我赶紧跑过来看看,没想到真是你们。”大哥控制不住高兴劲的说。 他走到我面前,一把接过我手里的行李,又打量了一圈我身后的众人,“这几位就是你信里说的朋友们吧?快进屋,快进屋!” “我跟你们说,上次你们来就没有住好,这次来我们可有房子住了。”大哥拎着行李在前面带着路,一个劲地念叨着。 “哥,房子盖好了?”我笑着问。 大哥听了立马挺直了腰板,语气里满是自豪。“盖好了!上个月刚封顶,整个王家村头一栋两层水泥房!现在我走在村里,腰板都比以前直多了!”他领着我们往新房子那边走,边走还边用手指着那个在全村都很突兀的两层水泥房说,“喏!你们看就是那。” “大哥,你辛苦了。做这房子我都没帮上什么忙。”我小声在身后冲大哥说道。 大哥一惊,转过头脸色立马变了:“你说的哪里话?这个房子就是给你盖的!我跟你嫂子还住原先的老房子。房子都是你出的钱,你怎么能说你没帮上什么忙呢?” “不不不!大哥,这是你们的家,我回来有个地方住就行了,再说了平时我也不在。你们赶紧搬过来在这边住,要不然我可就生气了。”我假装生气地说。 大哥一时语塞,眼眶瞬间发红,一张粗糙的手掌抬起来想摸摸我的脸,又有点生分地放了下去。 “先回家!先回家再说,别让别人看了笑话。”说完倔强地转过头,领着我们回家去。 不多时,我们就回到了土坯老房子,院子里嫂子正系着围裙在喂一大群鸡呢,身上也难得穿了一件花布新衣服。听见门口的动静,转头看见我们进来。立马高兴地站了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迎了上来。 脸上堆着笑,比上次见面可热情多了。“二弟回来了!你咋不提前打声招呼呢?快坐快坐,我这就去做饭。小柱!你叔回来了!快出来!老王,你快去抓只鸡来杀了,今晚吃鸡!” 我看着大嫂这个热乎劲儿,心里也暖滋滋的。当初我离开家决定出门闯荡,就是因为大嫂舍不得她的唯一那只芦花鸡。没想到这才短短两年,家里已经养了这么多老母鸡了。 真是白驹过隙,恍如昨日啊。 没多会,从里屋就跑出来一个和我一般高的小伙子,正是小柱! 他看见我就一把扑了过来,抓着我的胳膊直喊叔。 我笑着用手捏了捏小柱的肩膀,已经是个男子汉了。 “小柱,这次走得急,来的匆忙,没来得及给你买玩具。叔叔下次给你补上。”我满是歉意地冲小柱说。 “小叔叔你说的是哪里话?我现在已经长大了,已经不玩玩具了。你人回来就好了,我好想你啊。”说完小柱竟有些扭捏地低下了头。 他转而又好奇地抬头飞快地看了一眼,我身后的白静和杏儿,眼睛偷偷瞅着,没说话。 大嫂手脚麻利,没多久就做了一大桌子菜,有炖土鸡、煎鸡蛋、炒青菜,还有一盘乡下咸肉,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 我们坐了一天车,都没怎么吃好,早就饿坏了。大家把桌子搬到外面院子里,围着木桌坐好,没想到小白也从背包里钻了出来,跳上桌子,准备大快朵颐。我们就着渐渐沉入山间的夕阳吃着饭,蝉鸣与蛙叫在此时响起,这就是我心中向往的生活。 大哥难得打了一壶水酒,放到以前,大米都不够吃,哪里舍得用来做酒?现在生活条件好起来,有钱买得起糯米,估计大哥开年就做了好几缸水酒。 他给我和老扈谢疯子都一人倒了一大瓷碗,还没喝脸就红透了。 “小五现在也长大了,也能喝酒了。来我们一起尝一尝今年新酿的水酒怎么样?”大哥说着眼底竟然又湿润了起来。 “来!干杯!” “干杯!” 一碗乡下水酒下肚,酒劲才慢慢上来。在乡下水酒就是这样,容易下口,还有点微甜,可是不知不觉喝完晚风一吹,酒劲就瞬间上头,人立马就醉了。 大哥平时都不怎么喝酒,今天难得高兴喝了一碗。脸也涨得红红的,偷偷把我拉到身侧,往桌子上两个姑娘瞅了瞅,压低声音问:“小五啊,那两个姑娘……哪个是你对象啊?你可不能花心啊,得专一啊。” 我哭笑不得。“哥,你想哪去了,都是我朋友,一起跟过来玩的。” “朋友?”大哥一脸“我都懂”的表情,拍了拍我肩膀,“行,朋友就朋友,哥不多问。你也老大不小了,该考虑了。我看两个姑娘都不错,你自己把握好。” 他说完就转身回去接着喝酒了,留我一人哭笑不得。 我刚转过身,老扈就凑过来挤眉弄眼。“咋了?你哥跟你说啥悄悄话呢?是不是问你对象的事?” “吃你的饭。”我夹了块鸡肉塞他碗里,朝他翻了个白眼。 杏儿没听清,凑过来问:“啥对象?谁对象啊?” 老扈故意瞎说:“王衍他大哥,要给他介绍个对象。” “啊?这还有介绍嘛?这不又现成的……”话没说完,又不好意思地猛扒了几口饭。 没想到这话被白静听见了,她稍稍顿了顿,没敢抬头,又继续吃了起来。 谢疯子全程自顾自吃着饭,只是夹菜的时候,悄悄把一块最肥的鸡肉夹到了小白跟前。 我不敢在这个话题上深究,只得问大哥其他问题,转移大家的注意力。 “对了,大哥。村长后面还找过你麻烦吗?” “没有,自从上次你和这位富兄弟去找了他之后,他就再也没为难过我。可既然人敬我,我们也不能得理不饶人。开春之后,我偷偷塞给了他两百块钱。打那以后,再见面他就变得客气得不行了,还主动帮着叫人给我帮忙呢。” “行!没为难你就好。”我听了点了点头。 我们吃完晚饭,天已经黑透了。大哥领着我们去看新房。新房就建在土坯老房子前面不远处,这块地皮是村长给我们选的,这里视野开阔,而且离老房子也比较近。 我们走到新房前,一楼还堆着一些建材和红砖,还没来得及收拾。二楼隔了三个房间,窗户还没装,用塑料布挡着风,地面也没打水泥,踩上去沙沙的。 “本来想等你过年回来再装修,也不知道你喜欢啥样的。”大哥搓着手说,“今晚就先这样凑合一宿,我给你们搭了大通铺,被褥都是新买的。” 他领着我们进入了最大的那间屋,靠墙用木板搭了个长长的通铺,铺着厚厚的稻草,上面铺了褥子和凉席,靠墙摞着好几床被子。虽然简陋,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委屈你们了,等装修好就舒服了。”大嫂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嫂子说啥呢,这就挺好。”杏儿倒是不在意,往铺上一坐,软软的,“比我想象的好多了。” 大哥又给我们拿了几个蒲扇说:“夜里山里蚊子多,要是被咬了就抹点花露水。”交代完,他就和嫂子回老房子去了,说是不打扰我们年轻人。 小柱也蹦蹦跳跳跟在他们后面,临走时还回头看了小白好几眼。 屋里就剩我们几个了,老扈往铺上一躺,伸了个懒腰,发出满足的叹息。“还是乡下舒服啊,就空气都比城里甜。王衍,明天你要去问问你大哥修坟需要啥工具,我们好提前准备。” “明天先去给我爹娘上香,然后再去买材料,后天再动工。”我坐在铺上,手里掐着手指算着黄道吉日。 白静点了点头,从包里拿出叠好的黄纸和香烛:“我提前就准备好了,省得村里买不着。” “嗯,谢谢你!”我看着白静轻声说了句。 谢疯子靠在墙角,闭着眼养神。杏儿从包里翻出从城里带来的花露水,让大家各自在身上抹了抹。 灯是临时拉的电线装的,昏黄的光晃在墙上,照得房间不大清楚 外面全是山里独有的虫鸣声,山风刮得塑料薄膜哗哗直响。偶尔能从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很安静,也很踏实。 聊了还没几句,老扈就打起了呼噜,估计是喝了酒好睡觉了。没多会杏儿也熬不住,包着被子缩到里面,没多久也睡着了。 白静靠在墙边,还在翻着一本旧县志,翻页的动作很轻,偶尔抬起头看我一眼。 我躺着没睡,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的水泥砂浆发呆。离开家也有好几年了,以前跟着师父在道观,后来自己跑江湖,再后来卷进暗紫金丹的事,出生入死的,根本没时间想起老家的日子。 现在躺在大哥盖的新房里,听着老扈的呼噜和窗外的虫鸣,竟然觉得很安稳。 就在我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很慢,沿着院墙根走,停在了院门外。 多年的九死一生让我一下子就清醒过来,屏住呼吸听着。 那脚步声停了几秒,又慢慢走开了,朝着村后山坡的方向去了。那地方,正是爹娘坟地的方向。 这七月半前后,乡下本来就邪性。我坐起身,撩开塑料薄膜一角往外看。 月色很暗,院门口空荡荡的,什么都没看见。远处的山坡上,飘着几点淡绿色的光,忽明忽暗的,像是磷火,又像是有人提着灯笼在走路。 按说村里的坟地虽偏,却也没听说过闹鬼啊。难道是我多心了? “怎么了?”白静轻声爬起来问我,她也没睡。 “没事,好像有动静,应该是野猫吧。”我摇了摇头,又躺了回去。 第386章 父母祭 第二天天刚亮,我就听到院里早早有了动静。 我是一晚上没睡好,真服了回到自己家倒失眠了,也不知道昨晚在窗外的是什么东西,希望是自己多心了吧。 大哥大嫂早早就起来生了火,在大铁锅里煮了几十个鸡蛋。另一只锅里正煮着面条。 面条这东西在乡下,基本都是有客人来才舍得做的好东西,毕竟分田到户也还没多久,乡下人都才陆续吃饱饭。 我们就着坛子里腌的酸豆角、酸萝卜干,吃得那叫一个酸爽开胃。 小柱蹲在门槛上端着大瓷碗吸溜着面条,眼睛时不时看向在院墙上蹲着的小白,手里拿着一个剥好了壳的鸡蛋,想喂又不敢上前去。 我也端着碗蹲在了台阶上,乡下人吃饭都习惯蹲着,好像这样吃更香。我凑到大哥身边跟他提了想修坟的事。 大哥手里的筷子顿了顿,点了点头说:“早就该修了,前年梅雨季节雨大,坟头都被冲塌了个角。我本想秋后农闲了找人来弄。 “嗯,那既然回来了。今天就动工吧,我们赶在七月半前弄完。”我喝了口面汤,“青砖、水泥、碑石都挑最好的,钱我回头给你。” “说啥胡话哩。”大哥把碗一撂,嗓门大了起来,“盖房子全是你掏的钱,修个坟哪能再让你掏。我这两年也攒了点,够用。” 我也没跟他争,争了也白争,大哥这人死要面子,等下又得吵起来,回头让老扈偷偷去把工钱和料钱结了就是了。 我们吃完饭,大哥就去找村里的瓦匠了,老扈也跟着去拉材料。没半个钟头,两人拉着一板车的青砖和几包水泥回来了。一起来的还有两个本村的瓦匠师傅,都是在村里做了二三十年活的老把式。 老扈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人还没到,声音先传来:“我跟师傅打听好了,就这么一圈坟立碑的,一天就能搞利落。” “行!那我们也一起去帮忙吧!” “小哥,要我说咱直接直接把你爸妈的坟迁到山顶那片缓坡去。我远远看过了,以我这么多年下地的经验那地方最好。那里背山面水,藏风聚气的,是标准的椅子地,埋那里子孙后代都能沾光。钱不差事,花多少钱我全给你包了。”老扈一脸豪气地说。 “没想到你还有相地的经验?”我故意打趣老扈道。 “呵呵,没吃过猪肉,看了这么多年猪跑,也能看出一些道道!”老扈盯着我说。 “你说谁猪呢?”我没好气的说,“还是别瞎折腾了,我爹娘在那背坡住了半辈子了,邻里乡亲都熟,迁去山顶上倒格格不入,反倒不安生。我们把坟圈砌高点,别漏雨灌水泡着棺木就行。穷苦了一辈子,清静些也挺好。” 老扈瘪了瘪嘴,却也没再劝我,“行吧,那就听你的。但是咱修就得修全村最气派的,可不能让人看轻了咱们。” 我们一行人往魂音山背坡走去,露水打湿了我们的裤脚,我心里确实暖暖的。 一路上路边的野菊开得很旺,黄灿灿的,乡下的风景总藏在这些不被乡下人在意的地方。 爹娘的坟修在背阴的土堤上,这里周围荒草倒还好,可能是经常有人来做农活的缘故。远远就看到,果然坟头塌掉了一小块。当年埋的时候家里穷,都可以说是下锅的米都没有,更别说是立一块正经的石碑了。 等走到跟前,我脚步猛然一顿。 在娘的土坟前,竟摆着一小捧野菊花,看花瓣的新鲜程度,看着应该是最近刚放的。 一走近这里还能闻到一股子水酒的香气。 “大哥,你最近来过这?”我回头问。 大哥听了一愣,摇头道:“没啊,我只是上月初来除过一回草,之后就没再顾得上。这花…谁放的啊?” 我蹲下身,用手指捏了点坟前土闻了闻,酒气还挺浓,最多就是昨夜或今早留下的。我敏锐地联想起昨晚在围墙外的人,莫非就是那个人? 老扈说:“奇了怪了,莫不是你爹娘以前帮过的人家?老辈人常说‘行善积德,身后有人惦’,说不定是谁家记着你家恩情,偷偷来祭拜的。” “不大可能!爹娘都去世那么久了,生前的熟人估计也没几个还在的。”我把野花轻轻挪到碑座边,也没再多想。村里老一辈人中,我爹娘性子最软,心底也善,真有来也不奇怪。只是赶在七月半前悄无声息来上坟,总觉得有点说不出的异样。 算了!别人毕竟也是一番好心。 我招呼瓦匠师傅开始干活,先放线量好了尺寸,就去搬材料上山了,我们几个就蹲在坟边上拔起了杂草。 两座小小的土包,住着我想见又见不到的人 我们拔完草,我和大哥、小柱在坟前跪好,我轻声说:“爹,娘,我回来了。大哥的新房也盖起来了,是两层水泥楼房,是咱全村头一栋,现在再也没人敢小瞧咱家了。小柱也长高了,读书肯用功,比我小时候强多了。你们再也不用为吃不饱饭而担忧了,你们就放心吧!” 风刮过身后的树林,沙沙作响,就像爹娘在给我回应。 “我这些年在外头,也没受多大罪,虽然经历了一番折腾,现在也是不愁吃不愁喝喝了,还交了这一帮知心朋友。这次回来帮你们二老把坟修修,以后每年的七月半,我都尽量赶回来看看你们。” 大哥在听着听着眼圈也红了起来起来,用袖子蹭擦把脸,又默不作声了。大哥这人本就不善言辞,让他当着这么多人说这样的话真会要他的老命。 我给爹娘插好了香,又拜了三拜,这才拉着大哥、小柱站了起来。 白静和杏儿一直沉默地在周边捡着碎石子往外丢,谢疯子拎着铁锹一个人在坟圈外挖了一条排水沟,没几下就凿出一道深沟,齐整得像用线量过一样,果然是专业对口啊。 老扈在跟瓦匠师傅交代比划着:“坟沿要磨圆,碑座要垫高两寸,别让雨水泡着。” 也没人说闲话,气氛一直很低沉,我怕因为我影响大家的心情,也不再说那些伤心话了。 一直快到中午的时候,大嫂提着竹篮子也上山来了。篮子里面摆着三牲祭品,一只整鸡、一块方肉、一条红烧鱼,还有两碗米饭、两双筷子,外加一壶水酒。 “按照咱们的老规矩啊,七月半祭祖,得摆三牲祭品,让二老也吃吃好的。”大嫂边把祭品在墓前摆好边和我说。 “大嫂费心了!”我看着大嫂谢道。 大嫂冲我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又掏出一叠折好的纸袋子包袱递给我,“小五啊,这里面是我昨晚连夜折的元宝,时间太急了,要不还能多折一些。上面写了咱爹娘的名讳,老辈人常说‘烧包不写名,先人收不明’,错不了的。” 我接过一摞方方正正的纸包袱,正面还用毛笔写着爹娘的名讳,落款是大哥、我、小柱的名字,唯独没有写她自己。字虽然写得歪歪扭扭的,却写得格外认真。 “那就麻烦嫂子了。” “一家人说啥客气话。”大哥笑着摆手插话道,“小五啊,以前家里实在是太穷了,你嫂子也是……” 大哥话没说完,就被我打断:“大哥,你说啥呢?我都知道的!” “诶!不说了。”大嫂眼睛里也湿润了起来。 大哥从衣兜里摸出来半截粉笔递给我:“来,小五,你现在是家里的顶梁柱。你来画个圈,记得在西南角留个口。这是老规矩,‘烧包画了圈,野鬼抢不翻’,留口对着咱家门的方向,爹娘好回来拿钱。” 老扈蹲在边上看新鲜:“还有这讲究?我在别的地方都没听过。我以前见别人烧纸,都是随便往地上一扔的。” “诶,那可不行。”大哥笑着和老扈解释,“老规矩可不能破,以前没钱的时候都没落下,现在好起来了更不能丢了。” 我接过粉笔,在坟前的空地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特意在西南角留了个的缺口。 “七月半,鬼乱窜,孤魂野鬼都出来找吃食了,不画圈,钱都被旁的抢走了,那我爹娘不是啥也捡不到了吗?”我半开玩笑地和老扈说。 我画完圈,把纸包袱放进圈里点燃。 火苗立马蹿了起来,我看着火焰卷着纸灰往上升,风一卷,全好巧不巧地飘向西南角的缺口方向。 “你看你看,纸灰往口子外飘了,这是爹娘接住了。”大哥满脸是笑的说。 杏儿在边上,小声问白静:“静姐,为啥七月半要烧纸包袱啊,直接烧纸钱不行吗?” “包袱就跟咱寄包裹似的,上面写上名字,才不会送错地方嘛。”白静蹲下来帮着添纸,“这都是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七月半是鬼节,阴曹地府放假,先人都想回家看看,咱做晚辈的,总得给他们备点盘缠不是。” 火光照在我们每个人脸上,暖暖的。山风卷着纸灰乱飞,飘向远处的田埂,活像爹娘变成一只只黑蝴蝶回来看看。 第387章 师父祭 终于在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坟修好了。青灰色的砖砌了一圈坟沿,齐整又厚实。新立的两面青石碑古朴又庄重,字上描了红漆,老远就能看见。 我们站成一排,恭恭敬敬鞠了三个躬就下山了。 下山的时候,老扈还不停在念叨:“这坟修得够气派,全村独一份,以后村里人路过,都得说王家老五有出息。” 我却没有去接他的话,如果可以,我就想大家在一块有口饭吃就行了。 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夕阳落在青石碑上。爹娘在这背坡上躺了这么多年,终于也有了个像样的家。 晚上到家的时候,大嫂做了血鸭,是江西七月半的传统菜,鸭子都是自己家养的。红通通的炒了一盘,鲜辣入味。老扈吃得直吸溜,边吃边喊过瘾。 “七月半,鸭儿肥,家家都要杀只鸭吃。”大嫂笑着给我们夹菜,“吃了鸭,避邪气,下半年都平平安安的。” 白静和杏儿都伸出碗接着菜:“谢谢嫂子。” “谢谢嫂子。” 吃完饭,我跟大哥说,明天想顺道去白水观一趟,把师父的坟也修一修。 大哥手里的烟顿了顿,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你要去,这本来也是应该做的,只是白水观山高路陡,材料运不上去,实在不行,你把这事交给我,等后面农闲下来,我请一帮伙计慢慢弄。” “还是我们自己去吧,那边你也不熟悉。”我说,“师父一个人在山上,我正好去看看。” 大哥知道拦不住我,点点头说:“明天我去问问瓦匠,看看有没有别的办法。” 第二天一早,瓦匠师傅一听说去白水观,头就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那地方太远了,每天来会很麻烦,砖啊水泥啊全靠人扛,也太费劲了。实在要做,得找四五个壮工,最少也要三四天工夫,工钱也贵。” 可我们耽误不了这么久,北京那边说不定哪天就来消息了。 正犯愁呢,老扈一拍大腿。 “有了!咱们找辆拖拉机装着东西,等到开不了的地上,剩下的就我们自己扛上去。不就是砌砖抹灰吗,这有啥难的。昨天看一天都学会了,修个坟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你会?”我有点不信地问。 “那有啥不会的。”老扈胸脯拍得砰砰响,“瓦刀拿起来就会,保证给你师傅修得漂漂亮亮的,再说了,我们到时候直接住在白水观里,也省得来回跑。” 我合计了一下,可行。 村里就村长家有辆东方红拖拉机,我和老扈过去刚说明了来意,给他塞了一百块钱:“村长,拖拉机借我们使两天,油钱到时候另算哈。” 村长笑得满脸都是褶子,一个劲地满口答应:“诶诶,没问题,没问题!”。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把准备好的青砖、水泥、细砂装车,再加上一块青石碑,塞了满满一拖拉机。 大哥非要跟着一起去搭把手,我让他在家干农活,现在地里正是用人的时候,哪哪都离不开人。 老扈开着拖拉机,我们坐在车斗里的砖头上,突突突摇着了,就往山里开去。 刚走到村口,路过一栋快倒的土坯房,院墙倒了大半,院里的狗尾巴草长了有半人高,木门也歪歪扭扭的虚掩着。 这是王二叔的家。 我让老扈停了车,站在院门口看了会。王二叔是个老光棍,爹娘和我一样都走得早。 他一辈子都没娶上媳妇,以前也就跟我大哥家走得比较勤时不时接济我们。后来他因为后山老槐树的事,跟着老蒯去了巴水峡古塔地宫,就再也没回来了。 再后来老蒯也死了,恩怨是非,全埋进了黄土里。 “你瞅啥呢?”老扈问。 “这就是王二叔家。”我冲老扈说。 “王二叔?这老王头啊?”老扈也想起了他。 “嗯。” “老王头是当时老蒯在本地收的探子,哪里有古墓,哪里有宝贝,都是靠他们去打听。再后来他跟着我们去了巴水峡古塔地宫,经过那一晚就再也没见过他了!”老扈回忆着说。 “我问过老蒯,他说他已经把他……”我话没说完,可大家都懂我话的意思。 “进去瞅瞅?”老扈问我。 我摇了摇头。“算了吧!后面再找机会把这房子也修修吧。” 老话总说“物是人非事事休”,以前在村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人,后来走着走着也就消失了,房子也会慢慢坍塌,变一堆土,就连他们活在这世上唯一的痕迹也都会消失不见。 老扈没说话,重新摇动了拖拉机。在突突声里,那个塌房子慢慢退到我们身后,也退到了我人生的身后。直到拐过一道山弯,再也看不见。 拖拉机在山路上颠了一上午,中午的时候才到白水观山脚下。 抬头望上去,半山腰的道观藏在林子里,黑瓦土墙,看着还是那般老样子。只是原先塌掉的山门和院墙,居然被人重新砌好了。 “有人修过?”老扈跳下车盯着我问。 我心里猜测,应该是龙虎山的张承箓派人来修的。当初他答应过,会照看好白水观。 没想到陈家的面子这么好用,只是现如今我们和陈封的关系却也并不怎么明朗。 我们走到观门前,推开了木头院门,院里的杂草都清扫过,正殿台阶也扫得干干净净。 那棵老槐树还在,枝繁叶茂的,树荫遮了大半座院子。以前师父总坐在树下的石头上,一边翻看古书一边教我背咒语。如今山风一吹,树叶哗哗作响,恍惚间好像还能听见他的声音。 “先卸东西吧,下午再往山上运。”我收回神,弯腰搬着行李。 师父的坟在后山的荒地上,离道观并不远,只是路不大好走。 我还记得当年我拖着师父的仙蜕,在那条山路上足足走了一个上午,那时候我多希望有一个人能来帮帮我,可是泪水都哭干了,也没盼来一个人。 与其说是深入,倒不如说是一条羊肠小道,只是现如今走的人少了,荒草都长得把路都盖住了,我们每人扛着几块砖深一脚浅一脚地趟出一条。 谢疯子力气大,一次能搬扛十几块青砖,嫌我们走得太慢,超过我们自己一人走到了最前面。 等走到印象中的地方,我站在原地半天挪不动脚。 师父的坟头几乎都被杂草埋了,全是荆棘杂木,围得密密麻麻。当年插的小木板早就烂没了,只能隐约看到一个小小的土堆藏在草里,不仔细找根本发现不了。 我走过去,蹲下身,一根一根拔着草。 老扈他们也没说话,默默过来帮忙。 白静用短匕砍着灌木,杏儿把拔下来的草抱到一边堆好,谢疯子抡起工兵铲,先把坟周边的杂树都砍断。 等拔到坟前的一丛草时,我手指碰到了一个硬东西。扒开草一看,竟是个酒葫芦,木塞还封得严实,晃了晃,里面还有小半葫芦酒。 我拔开塞子闻了闻,是药酒!正是师父生前最爱喝的那种。 这东西不是我放的! 接二连三的怪事让我头皮开始发麻,我有一种被人盯上的感觉。 是谁呢?我真的猜不到。 难道是张承箓? 不可能啊,按他无利不起早的性子,才不会做这些没有意义的事。 “是谁来过啊?不会是你师父的老朋友吧?”老扈问。 “不知道啊。”我把酒葫芦轻轻又放回坟前。 这人虽然做的是好事,但是我的好奇心,让我很是难受。 太阳往西落,青砖和墓碑都被谢疯子和老扈搬了上来。谢疯子真是太猛了,一个人顶十个人用,要是没有他单靠我和老扈估计得搬两天不止。 既然东西都准备好了,那明天一早就动工吧,一天应该就能完工。 我们回了白石观,简单收拾了一下,打了个通铺。老扈在柴房找了些干柴,烧了锅热水,就着带来的干粮简单对付了一下。 夜里,我坐在正殿的蒲团上,给师父叠疏文。 道家祭拜不比俗家,不烧金银包袱,要写疏文,奏明土地山神,好让师父在天上安稳。 “你们道家祭拜,咋不烧纸钱啊?”老扈蹲在边上看我写。 “一入玄门,不问俗尘。”我手里的笔没停,“师父是出家人,俗家的金银财宝没用。烧疏文上奏,让山灵土地多照拂,比烧多少钱都管用。老话说‘道士无家,归山为安’,埋在山里,伴着道观,比啥都强。” 白静给我递了一杯热水:“明天修完坟,要做法事吗?” “不用太繁琐了,上三炷清香,念篇咒文就好。”我放下笔,把疏文折好,“师父在世时就不爱讲排场,简简单单的,他老人家也自在些。” 杏儿趴在边上看疏文上的字,小声说:“王衍哥,你写字真好看。” 我笑了笑,没说话。 窗外,山风卷着松涛,拍着白水观的木窗,一下又一下,像是谁在轻轻敲门。小白缩在我脚边,耳朵忽然竖起来,对着窗外低低呼呼了一声。 可外面静悄悄的,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声。 我摸了摸它的头,也没当回事。 不管暗中是谁跟着,只要没恶意,就随他去吧! 第388章 老村怪事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我们就上了山。 老扈拎着瓦刀,活脱脱就是一个泥瓦匠老师傅,放线、砌砖、抹缝,动作比村里的瓦匠还麻利。 杏儿蹲在一边瞅了半天,忍不住冲他竖起大拇指:“扈哥,你这手艺可以啊,以后不干盗墓了,有这手艺也饿不死?” 老扈手里瓦刀不停,嘴里就开始不着边际起来:“嗨,这算啥。小时候我给村子富户搬砖的时候,学了好一阵子。砌个三层小楼房都不在话下,修个坟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我听不下去忍不住怼他:“你那楼房是在地底下吧,砌完还得给人封上。” 老扈老脸一红,扭头冲我一笑:“地上下都是砌,手艺不分贵贱。” 白静在一旁附和道:“老扈说得对,都是手艺活,没贵贱之分。” 老扈听了更得意了,一把瓦刀挥得虎虎生风,差点把砖都给拍碎了。 谢疯子就负责在一边和水泥、递砖头,一句话也不说。可手和眼力却准得离谱,老扈一伸手,一块大小正合适的砖块就递到他手里。 “嘿!豆哥!你的眼睛就是尺啊!” 俩人配合得默契,进展也很快。 我就蹲在坟前整理香烛和疏文,白静帮着折金箔元宝,杏儿蹲在一边拔剩下的草。 太阳爬到头顶的时候,师父的坟就修好了。青砖墙修得整整齐齐,碑上描红的字在日头下格外醒目。 先师李青山之墓 弟子王衍敬立 我把疏文摆在碑前,点了三炷清香,躬身拜了三拜念起了祝香。 道由心学,心假香传。香爇玉炉,心存帝前。 真灵下盼,仙旆临轩。令臣关告,迳达九天。 伏望先师李公青山,道性长存,离却幽苦,受此香供。 往业消释,神识超升,逍遥玄境。 弟子受师恩训,不敢或忘,愿师安宁。 元始安镇,普告万灵。岳渎真官,土地祇灵。 左社右稷,不得妄惊。回向正道,内外澄清。 各安方位,备守坟庭。太上有命,搜捕邪精。 皈依大道,元亨利贞。 等我缓缓起身,所有人都不再说话了。只剩山风卷着纸灰打了个旋,久久不愿离去。 “师父,我走了,有空再回来看您。”我轻声说了句,转身招呼大家下山去。 老扈边走边回头瞅,嘴里说着不着边际的话:“你别说,经我手修出来的坟,就是气派。等我以后老了,也给自己提前修一个。” “你可拉倒吧,能不能活到老都是回事,还修坟呢。”杏儿怼了他一句。 “你小孩子家家懂啥。”老扈拍了下她的脑袋,“人这一辈子,生有房死有坟,这都是头等大事。” “我看你是有职业病了,见着土坑就手痒。”我故意补了一句。 几个人说说笑笑就下了山去,倒也不觉得累。 下山前我们把白水观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正殿的供桌擦得一尘不染,破了的窗纸给补上,就连灶房里的干柴都码得整整齐齐。 就在收拾到灶膛的时候,老扈拿烧火棍扒灰,扒出来一块没烧透的玉米芯,可我清楚地记得我们上次根本就没吃玉米。 “哎你们看,这里真有人在这住过。不会是哪个看山的老汉吧,知道这里没人,偷偷在这住?”老扈踢了一脚玉米芯说。 我没答话,心里的疑惑更重了。爹娘坟前的花,师父坟前的酒,还有这灶里没烧完的玉米,总觉得是同一个人做的。 实在想不通只能先放着,收拾完东西,我们锁上观门,扛着剩下的工具又坐着拖拉机回王家村去了。 拖拉机突突突晃回王家村的时候,刚过晌午。大哥蹲在院门口抽烟,脚边扔了四五个烟屁股,见我们回来,立马迎了上来,眉头拧成一团。 “小五,你们可回来了。”大哥把烟屁股掐灭,“快回家吃饭,你嫂子已经把饭菜做好了。” 吃饭的时候大嫂小心翼翼和我说: “小五啊,我跟你说,你们走这两天,村子里邪性得很,生出了两档子事。” “你个妇道人家在这里瞎咧咧什么呢?”大哥突然生气道,“这些你和小五说干啥?” “小五他不是在外面……”大嫂委屈得话都没说完,就被大哥打断。 “小五咋了?你这张嘴往后再不老实些,看我不撕烂你的嘴!”大哥吼道。 大嫂被大哥这么一吼,也不敢说话了,端着碗躲在角落里低着头扒着碗里的饭。 “咋了?大哥你和我说说。”我问大哥。 “没…没啥!都是一些村里家长里短的小事。我们吃饭,吃饭!”大哥招呼我们夹菜道。 “肯定有事!你和我说说,要不我也不安心!”我执意要问。 大哥这才狠狠瞪了大嫂一眼和我开口: “就是,就是前村张三家的牛昨夜突然死了,眼睛都鼓出来,舌头拖得老长,兽医跑过来瞅了半天,连啥毛病都没看出来,说死得邪乎。” 大哥往四下瞅了瞅,“还有就是老李家的小孙子,半夜哭着说看见穿黑衣服的老头站在床边,今早就发烧起不来了,吃药也不管用,人都烧迷糊了。村里人都在传,说是七月半撞了鬼,根源都在王家的祖坟上。” “王家祖坟?就以前你们村里王大户的墓吗?”老扈嘴里还叼着半根黄瓜,含糊不清地问。 “嗯,就是那个王大户,我们都叫他王老财!他解放前是个地主老财,干了不少坏事。”大哥说。 “他的墓?大哥你细说说,他的墓咋了?”老扈敏锐地察觉到地主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刨根问底的问。 “听说是今早有人去那边干活,看见那坟头边上被人掏了个小窟窿,听说棺材板都露出来了!只不过好像没挖透,估计看天亮又放弃了。”大哥叹了口气接着说,“王老财的后人坐在坟头骂了一上午,说是哪个挨千刀的挖了他家祖坟,要把这人揪出来沉塘呢。这不,刚叫上村长,正组织人夜里巡山呢。” 老扈一口黄瓜差点没喷出来:“沉塘?这都啥年代了还沉塘。” “也就嘴上说说,村里老人封建,觉得挖坟是天大的仇。”大哥摆了摆手道,“不过也是邪性,好好的牛说死就死,小孩说烧就烧,赶得都太巧了。”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事情都发生在我们离开的这两天,不会有人怀疑我们吧?” “他们谁敢?你们是去白水观,出发前就和村长说了的,谁敢乱说话,我非拔了他的舌头!”大哥发蛮道。 王大户家的祖坟就在魂音山山顶上,离我爹娘的坟不远。前天我们在坡上修坟的时候貌似都还好好的,怎么就一夜的工夫就出了事。 我立马联想到爹娘坟前的野花、师父碑前的酒,莫非就是那个人? 我没多说,默默吃完饭转身进了屋。老扈也跟进来,把门带上,刻意压低声音:“小哥,难道这里还有同行?” “同不同行不知道。”我给自己倒了碗水,“但我有种感觉他就是冲着我们来的。” “这谁也太不地道了,手艺都差成啥样了,挖个坟都能挖不透。”老扈啐了一口,“抓着他非得好好揍他一顿,真丢我们行里的脸。” “你先别急着揍人,等先找到人再说吧。”我放下碗,“等天黑了我们就去村子里转转,看看能不能抓住他。” 就在这时,门突然被推开,杏儿从门外探进来半个脑袋:“你们要去找挖坟的话?带上我呗!” “带你干啥,小孩子家家的,夜里坟地多吓人。”老扈摆手不答应。 “我才不怕呢!”杏儿梗着脖子说,“白静姐能去,我也能去!” 白静也走进来:“我也去,万一有情况,也能搭把手。” 谢疯子靠在门框上,没说话,只是用剑柄敲了敲木门,意思很明显,他也去。 洗碗的时候,大嫂又念叨起来,说村里赤脚医生给小孩开了药也不管用,已经让人去镇上请神婆了,可那神婆要价两百块,那家人正挨家挨户凑钱呢,她问我要不要给他们家送两百块钱去? “你个猪油买了心的,才过上几天好日子,这种头能开嘛?都说财不外露!你当我放屁哩!”老哥低声冲她吼道,吓得嫂子手里木盆里的碗都撞得哗啦啦直响。 老扈听得也是直撇嘴:“两百块都够买半头猪了,这钱也太好赚,再说了那神婆能有啥用!还不如请我们小哥去看看,都比神婆来的实在。” 休息了一下,天已经黑透了。我们几个就悄摸摸溜出了门,杏儿非要跟来,没办法只好带着她。 我们在村子里阴影处游荡,可啥意外都没发现。不知不觉中就走到了王二叔那栋快塌了的房子面前。 第389章 王二叔 七月半的夜里虽然已经是盛夏了,可今天晚上的风吹在人身上却有点凉。路边全是村民烧的纸包袱灰烬,被风轻轻卷起,轻轻飘散。 远处的魂音山上零零散散地飘着一些火星子,忽明忽暗的,远远地看去,真像飘着的鬼火。 杏儿抓着白静的胳膊,脚步声放得很轻,紧张兮兮地低声念叨:“真别怪我们打扰啊,我们就是找个人,马上就走。” 老扈偷偷故意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吓她:“你小心啊,夜里走路别回头,肩膀上有两盏灯,一回头灯就灭了。” 杏儿吓得忍不住一哆嗦,抬手就打:“你别吓我!” “谁吓你了,老辈人都这么说的。”老扈嘿嘿怪笑。 “再说了,真要有鬼出来,我一铲子拍死它!” “就你?肯定跑得比谁都快。”杏儿怼了回去,手却把白静抓得更紧了。 我回头瞪了老扈一眼:“你别吓唬她了,等下有人都跑了。” 老扈听了耸耸肩,不再说话了。 我看着王二叔的房子,心里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就把他们带这来了。 我们蹲在一棵老柳树下,百无聊赖。我冲老扈要了一根烟,刚想点上,就听到从快塌的房子传出一声吱呀的开门声。 我立马按住杏儿的手,示意大家往房子那边看。 只见月光底下一个瘦巴巴的老爷们,正从屋里鬼鬼祟祟地钻了出来。他背上背着包袱,看样子是想连夜逃跑。 “还想跑?”老扈低喝一声就冲了出去,我拉都没拉住。 黑影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哆嗦,转身就往后村跑。可他腿脚不利索,跑起来一瘸一拐的,刚爬到墙头上,就被不知道从哪里出现的谢疯子,一手给拎了下来。 那黑影吧唧一声摔在地上,半天也起不来。他趴在地上哼唧了半天,也不敢抬头。老扈冲上前骑在他身上,抓住他的后领,直接硬生生给他拎了起来。 “让老子看看你他娘的是谁!” 等到月光照在他脸上,只见此人胡子拉碴,颧骨高耸,眼睛凹陷,正是两年未见的王二叔。 “王二叔?”我连忙走过去,蹲下问道,“真是你?” “王…王衍?”王二叔明显也对我的突然出现很惊讶。 我立即让老扈从王二叔身上下来,惊喜地问:“二叔你还活着?” “诶诶,活着,活着不如死咯。”王二叔最后这句话几乎是把头低进土里说出来的。 “老王头!真是你,好久不见啊!还记得我吗?”老扈也看清了王二叔的脸,笑着问道。 “扈…扈爷!我当然记得!”王二叔闪躲着说。 “老蒯那老不死的,不说那晚给你做掉了吗?你还还没死呢?”老扈疑惑地问。 “我命…大,装死逃过了一劫!” “哦!这么回事啊?不过也没事,老蒯他早就见马克思去了,你不用这么害怕!”老扈说。 “老蒯他…他死了?”王二叔问。 “死了!死的不能再死了,尸体估计都变成大便了!不信你问王衍!”老扈一脸无所谓地说。 王二叔转头看着我询问,我点了点头:“嗯,去年在沙漠里死了。” “死…死了,死的好啊!死的好!我这只腿就是被他……”说到这王二叔竟低着头啜泣了起来。 “二叔,你先别哭了,快和我说说当时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又出现在这里?”我扶着王二叔坐下问道。 王二叔坐在地上抹了好久的眼泪,这才平复过来。我给他点了根烟,他接过默默吸着。这时候我才发现,他那支形影不离的烟斗,早不见了。 王二叔深深吸了一口烟,这才慢慢开了口。 “我当年追着老蒯他们到了巴水峡,本想问了我那份钱就走,可老蒯却不给我,还撺掇我一起把巴水峡古塔地宫挖了,说事后把两次钱一起给我,我后来才明白他根本就没打算分我那份。” 说到这我用眼神狠狠剜了老扈一眼,老扈一脸无辜地表情:“当时都是老蒯说了算,我也做不了主啊!” “等我们把巴水峡盗洞打通了,你也来到了巴水峡,那天晚上我负责在新房里放哨,就看见你和一个老头来了。按老蒯的意思,故意把你放进盗洞,我再把那个老头打晕,我本来也想下盗洞一起分杯羹,可这个时候老蒯突然对我起了杀心,把我一条腿的脚筋都挑断了,我是靠着装死倒在水里,这才捡回了一条命。” “再后来等我醒来,再也不敢去找他们了,只能拖着一条腿,在附近的村子一路乞讨这才活了下来。到年前我才偷偷回到村子,本想着找棵树吊死的,可又狠不下心。最后想起村里老人以前说过王大户家的祖坟当时下葬的时候埋了好多的宝贝。就想着一个人去把墓挖了,带的东西远走他乡。可我这个残废之人,墓没挖成功,还惊动了村里人。吓得我白天不敢见人,晚上才出来找些吃食,今天晚上本来是想偷偷逃走的。” 老扈一脸疑惑的说:“那你应该早找我们啊,老蒯又没和我们在一起,你怕啥?” “我…我是想的!可…可看你跟了一路,我怕你和老蒯是一伙的,就不敢……”王二叔可怜巴巴的说。 老扈自讨了个没趣,结巴的说:“我…我早就改邪归正了,现在跟王衍混!嘿嘿。” 我抓住二叔的胳膊劝他:“二叔,你不用逃了,老蒯早死了,老扈也不是坏人,再说了我们现在有钱,你的腿我出钱给你治好!” “对!我们出钱给你治!不!我个人出钱!”老扈拍着胸脯保证道。 王二叔听我们这么说,哭腔再也压抑不住了,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头,居然哭得那叫一个伤心。 缓了好久,王二叔才缓过来。 我扶起了他,和他说:“你这段时间和我一起住吧!正好我大哥那也有房子,你这住的也太危险了。” “嗯…”王二叔死死抓着我的手答应道。 我们一行人这才慢慢往回走。 路上老扈问王二叔:“那王大户的祖坟里到底埋着什么?” 王二叔声音沙哑的说:“我就听以前老人说,王大户下葬的时候嘴里含着个银元宝,就想着挖出来换点钱治腿。可那天晚上我也没挖太深,就掏了个小洞,刚听见到棺材板里面传来一阵怪响,吓得我赶紧扔下铲子就跑了。” 他抬起头,眼里满是恐惧:“说的是真的,我也不知道咋的就引出来什么煞气。这两天在背后听说村里的牛死了,小孩病了我就知道肯定坏事,我本来是想跑,可又觉得对不起乡里人……我都躲山里好几年了,不想再背着人命债。” 老扈瘪着嘴说:“真不是我说你啊,老王头,就你这手艺还敢出来倒斗?掏个洞都能掏到煞眼上。” 王二叔脸涨得通红:“我……我也是没办法。腿断了之后,山里的野物都追不上,连野菜都挖不动了,实在是活不下去了……我也是害怕…我真不是故意的!” 他说着又哽咽了起来,还一边用手撸起裤腿给我们看。只见他左腿脚踝歪着,已经变了形,明显是当年没治好,一道恐怖的伤疤历历在目。 “这腿天一冷就疼,最近连路都走不了多远了。”他抹了把脸,“我就想着挖点东西,去镇上找个大夫看看,能走路了就去外地打工,再也不回村里丢人。” 杏儿站在边上,看着他的腿,有点不忍心,扯了扯我的衣服:“王衍哥,他也太可怜了……” 我没说话,心里在琢磨。如果说王大户的祖坟真的冲了煞气是真的,这七月半鬼门一开,阴煞借势扩散,再拖两天,村里恐怕就真要出人命了。这事还要趁早解决,否则村里都是看着我长大的乡亲,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出事。 再者说,王大户当年是村里的地主,手里或多或少都沾过几条人命。我以前听村里老人提过一嘴,王大户怕死后被人报复,下葬的时候特意请邪道士做了个局,好像是什么邪煞护阵局。 这事本来还以为是传说,现在看来多半是真的。王二叔歪打正着挖到了阵眼,这才把煞气放了出来。 这事如果我现在不管,估计一时半会也没人能管得了。 “没事!”我开口,“王大户祖坟那边,我找时间过去看看。如果真犯了煞,我到时候看看能不能做法,给他封回去,你就别担心了。” 王二叔愣了愣:“啥?你们……你们不怪我?” “怪你有啥用,小孩的烧能退?死了的牛能活过来?”老扈没好气地笑道,“算你小子运气好,碰到我家小哥心地善。这事你就别操心了,有我们呢。” 王二叔反应过来,“噗通”就给我们跪下了,“咚咚”磕了好几个头,额头都磕红了。 “谢谢小五!谢谢扈兄弟!大恩大德我记一辈子!”他磕完抬头,眼里满是眼泪,“以后我再也不干这缺德事了,好好种地做人,再挖坟我不得好死!” “行了行了,别这么说!什么挖坟死不死的!”老扈伸手拦住他,“这种为民除害见义勇为的事就交给我们哥俩去做吧。” “我看你是舍不得那个银元宝吧。”我没好气地白了老扈一眼。 第390章 夜探祖坟 我们一行人又摸黑回了大哥家,堂屋还亮着灯,大哥蹲在门槛上抽着烟。冷不丁见我们领了个衣衫褴褛的老头回来,手里的烟都差点掉在地上。 等认清了来人是自己的王二叔,大哥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大哥年纪比二叔年轻不了多少,只是依着辈分从小喊二叔喊到大。 我把王二叔的事简单和大哥说了一遍,末了还不忘叮嘱大哥别声张。往外就说王二叔这些年在外头打工,昨晚刚回来,这些天先在咱家住些时日,等腿伤养利索了后面再说。 “这还用说。”大哥连连点头,“咱家以前穷,好几次差点挺不过难关,都靠你二叔帮衬着。再说了,谁还没个碰到难处的时候。”说着就去收拾房间去了,大嫂也钻进灶房下了一大碗臊子面,还不忘卧了俩鸡蛋。 王二叔强忍着泪意,双手捧着碗蹲在灶门口,大口大口吸溜着面条,看样子是饿坏了。 大哥就站在一边直叹气:“当年多精神的汉子,上山能打虎下河能摸鱼,怎么落得这般田地。” 接着就和我说起了王二叔年轻时候的事,原来王二叔爹娘走得早,自己靠着村里四方接济长大,他打小就不是个安分的主,上树掏蛋下河抓鱼,长大了也是四处惹是生非。不过他这人脑子活有偏运,总能隔三差五捞着点钱。在那个年头,村里手里比较富裕的,也就算他了。 也就是这样,他才能隔三差五接济一下我们家。我家从小在村里可以说是最穷的,每每到了冬天几乎都要断粮。好几次都是王二叔扛着半包米过来接济我们,这才能度过冬天。 安顿好王二叔后,我们召集老扈几人上了二楼,我打着一个手电筒,让大家围了过来。 “眼下村里的事估计等不了,实在不行,明天晚上我们还是去王大户祖坟踩踩点吧!如果真有什么煞阵就顺手处置妥当了。省得真拖到七月半,到时候阴气一重,事情就麻烦了。” 老扈把胸口拍得咚咚响,保证道:“这才多大点事啊?明天我们只要带把锄头,我分分钟给你挖开,这事还不是手到擒来。” “你可拉倒吧,这里可不是荒郊野岭,动静一大,等会王大户家的后人把我们抓住了,估计就得把我们沉塘了。”白静靠在门框上怼了他一句。 “唉,没事,我们声音小些就行了。”老扈撇了撇嘴,“就这活,都属于杀鸡用牛刀,我都嫌屈才呢。” 我认真地盯着老扈:“你还是别大意,王大户他家祖上是清朝的二品通奉大夫,民国时候这后人才把老坟迁过来合葬的。当年有能力请邪道布煞阵护坟,就不是普通的角色。” “二品官?”老扈听着眼睛一震,“那陪葬品不得堆得成老山了啊?” 老扈说完搓着手直傻乐。 “你能不能想着点正经事。”我白了他一眼,“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我们是去封煞,不是去摸金。” “知道知道,顺便瞅瞅嘛。”老扈嘿嘿一笑。 第二天白天,我们闷头准备东西。像什么糯米、墨斗、朱砂、黄符装了满满一背包。这次出门急,什么工兵铲这类专业盗斗工具都没带。只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我们可以在乡下就地取材,拿着铁锹锄头也能搞定。 王二叔腿脚不好,他本来是想跟我们带路的,最后还是被我留在了家里。再说了那王大户家的祖坟,村里人谁不知道?就在后山的一个山坳坳里。 本来杏儿还想跟着去凑热闹的,被我们硬劝住了,那底下阴气重得很,她一个小姑娘家又没经验,去了等会儿倒添乱。 我们一直等到后半夜,月亮都钻进了云层,村里的狗儿都睡着不叫了,只剩下蛐蛐正叫得欢。我们四人带上家伙事,轻手轻脚摸黑往后山去了。 王大户家的祖坟在山坳的一处半山腰,那里是整座山仅剩的好风水宝地。 整个地方看着不大,却是一处难得的阴宅风水宝地。背靠后山,山势敦实,左右两道山梁向内环抱,既挡住了外气,又藏住了内里。坳口收得也恰到好处,既不闭塞也不淤滞,使得气场不散,地气汇聚于此。虽没有远大格局,却是一处难得的安稳之地。 而在山坳里最显眼的地方,赫然是一片墓葬群。清一色的圆坟头,水泥抹的顶,溜光水滑的,一看就是近现代修建的产物。 每座坟前面都立着青石碑,令我有些感到意外的是每个碑顶都是那种西式的尖拱造型,可两边却刻着传统的二龙戏珠,当真是中西合璧啊。 不过这些看着不伦不类的坟墓却是那个特殊时代下应运而生的产物。在当时只要手里有些钱的富户或者地主老爷都会受到西方影响,不只是在信仰上,就连在死后的墓制上都会发生改变。 我看着坟前蹲着的两个石狮子,不仅雕工粗糙,而且歪头耷脑的,就跟闹着玩似的。 “就这坟啊?我半小时就能挖通。”老扈放下包,一脸的不屑。 谢疯子没搭话,自己选了最前面主坟侧面的位置站好。我抬头大致看了一下风水方位选定一个地方,用脚后跟踩出一个印子。 “就这!开挖!” 老扈一听,答了声:“好嘞!” 抡起铁铲就挖开了,他这人力气大,铲头吃土吃得深,没几下就挖出一个豁口。 谢疯子也没闲着,跳入豁口,两人一左一右就挖了起来。 我们没敢打灯,这里离村庄还是太近了,就算在山坳里,就算我们开着灯,山下也看得见。不过好在今晚的月光格外得亮,虽然时不时躲进乌云里,却也能让我们大致看清下铲的方位。 我和白静在上面往旁边运着土,尽量不发出声音。 还没二十分钟,就挖出个斜着往下的盗洞。 “等等,到底了!碰到墙了!都别说话,仔细听听。”老扈从盗洞底下小声喊话。 我和白静一听到底了,连忙也用手脚撑着墙壁往下滑了进去。 老扈给我让开了一个位置,用手挠了挠头。 “还是你来吧,我听不大明白。” 墓壁是青砖夯筑而成的,中间掺着白色的泥浆,也不知道加了什么东西,这么多年过去了,看着依旧十分坚硬。 我用手指关节敲了敲墓壁,竟传回那种金属的回响。“按理说民国的墓大都不大结实,基本和纸糊的差不多,可没想到这山村地主家的祖坟倒修得这般结实。” 我我回头看了一眼白静问道:“咱们带醋了吗?” “没有啊,出门太着急都给忘带了。”白静答道。 “诶,小哥我知道!你是不是想把醋泼在这上面,就跟古塔地宫那时候一样。”老扈一脸兴奋地问我。 “嗯,恭喜你学会抢答了。”我故意装作不咸不淡的,回了他一句。 “可我们现在没醋,总不能再回去拿吧!”老扈问。 我用手摸了摸青砖墓壁答道:“有醋用有醋的法子,没醋用没醋的法子。” 我转头对白静说:“白静,你先出去一会,我们仨要在这里画一幅画。” “画画?你们现在还有闲情逸致画画?”白静疑惑地问。 “哎呀,你先出去等会你就明白了。”我笑着冲白静说。 白静古怪地看了我们仨一眼,转身慢慢爬了出去。 我见白静消失,在盗洞里,冲老扈和谢疯子说:“快!脱裤子!” 老扈瞬间捂住了自己的屁股,一脸惊恐地说:“小…小哥,在这?…这…这不大好吧。” “你想啥呢?我是让你们脱裤子往这墙上拉尿。”我不等他们答应自顾自地解下了自己的裤腰带,“成人的尿和醋一样都是酸性的,把尿淋在这木墓墙上,效果都差不多,只是时间问题。” “哦!你是说这墙里面也掺了那种糯米粉,他们就是你上次说的啥碱性的。我们再把尿,尿在这墙上,等着泥浆泡松了,我们就好拆开这些砖头进去了。”老扈恍然大悟道。 “老扈,这次出来,你倒是越来越聪明了。”我笑着说完,自顾自地开始了自己的作画创作。 老扈哈哈一笑,也解开了自己裤腰带和我比赛了起来。 一旁的谢峰子见我俩在比谁尿得高,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了无奈的表情。 他轻叹了口气,没办法,也解开了自己的裤腰带,加入了我们的创作。 第391章 万里山河图 等我们三人完成了宏伟大业,整个墓道里面也就不好闻了。没办法,我们只能又爬出了墓道。 我们一出来就看见白静探着个头在往里瞧,冷不丁的吓了她一跳。 “你们就画完画了?” “嗯,那可是一幅气势磅礴,雄伟壮丽的万里山河图啊。”老扈一脸自得地说。 “万里山河图?你们在墙上画画就能打开这墓道?”白静问。 “那是自然。” “那你们出来干嘛?”白静依旧不解。 “让子弹飞一会儿。”老扈一脸神秘的说。 我和老扈蹲在坟墓背后,一人点上了一根烟。 过了约么半个小时,我招呼大家道:“走吧,差不多了,大家进去的捂住口鼻,老扈进去直接用脚狠狠踹开就行。” “踹开!”老扈一脸震惊的问,“里面不会有什么水银、流沙之类的机关吧?” “你想啥呢?就是一个民国时期的墓,哪里用得起那种东西?”我笑着说道。 “也是。那我们走吧,我来打头阵!”老扈答应道。 我们是人又重新钻进了盗洞,白静一进来眉头就皱了起来,却也没问。只是那眼神古怪的看着我们三人,就像我们在里面做了坏事一样。 老扈走在前面,离墓壁还有一段距离就开始弯着腰跑了起来,等来到墓壁前,抬起腿就是狠狠一脚。 没想到青春墓壁就跟豆腐渣一样,向内塌出了一个大洞。里面黑黢黢的,一股霉味向外飘了出来。 老扈打开手电筒冲里面照了照,回头冲我们挤眉弄眼一笑:“嘿,还别说里面空间还挺大!走!我先进去瞧瞧。” 我们挨个钻了进去,一进去里面是前堂,这规模按着民国时期的墓制算挺大的了。 在前堂两边立着一些纸人纸马,都已经烂的七七八八了,只剩下一些内里的框架。 让我感到意外的是钱塘的地震竟然铺的是水泥地,虽然坑坑洼洼的,但是能看出水泥的质量极好。给我一种错觉,我们好像还在地面之上一样。 在前堂的东侧角落里摆的是个朱漆木箱,上面落着铜锁,锁眼都被锈死了。 老扈两眼顿时冒起星星,拿着铁铲,不管不顾一铲子就把铜锁铲断掉落在地。 他一脚踹开了木箱的盖子,没想到里面竟然真的全是银元宝和袁大头。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银光在手电筒的照射下晃得我们眼睛都睁不开。 “我去,还真有货啊!”老扈伸手就拿起了一个元宝,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积灰,“好家伙,这是五十两!这玩意俩千块钱一个呢,真没想到咱们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一趟也能小发一笔。” “别乱动东西,当心点!”我一把拉住的他手,“这是前堂,里面还有门呢。” 果然!在前堂地尽头有道拱形的门,也是用水泥抹的边,里头木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缝。 我们小心翼翼的推开门,里面又是一间墓室,比前堂大上一圈。在墓室两边摆着更多的箱子,还有些清朝的青花瓶、帽筒、端砚之类的墓主人生前的生活用品。 “合着这还是一套间啊?”老扈瞪大眼,“一间套一间的,王大户家祖宗都埋一块了?” “家族合葬墓,民国那时候就兴这个,把祖上几代都迁过来聚一块。”白静拿起一个笔筒说道,“看这笔筒上的落款,这里确实是王家先辈的祖坟。只是你们不觉得很奇怪吗?” “奇怪什么?”老扈一脸懵逼的问。 “这里可是墓室!最主要了棺材呢!棺材哪去了?”白静看着我们说。 “对呀!棺材呢!我们走的两个墓室了,咋都没见着棺材?”老扈转头问我。 “你问我,我上哪知道去?这又不是我家的祖坟!”我说。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谢疯子突然说话:“再往里走走,应该都在里面。” “都在里面是什么意思?难道棺材还扎堆放啊?”老扈一脸诧异的问。 谢疯子却没有理他,自顾自地向墓室更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墓室一间套一间,规制也越来越正式。从最外面的水泥地,到中间是的青石板,再到最里面的门,都是那种朱漆木门,上面还扣着铜环,一看最少也是个清朝的老物件。 “这里面应该就是他祖宗的主墓室了吧。”老扈站在门外问。 “应该没错了。”我说。 老扈咽了口唾沫:“二品大官啊,陪葬品肯定更多吧?” “你就惦记着陪葬品!”我没好气的说完,冲谢疯子挑了挑眉毛,示意他把门打开。 谢疯子走到了木门边,拿着黄金剑的剑鞘轻轻推开了木门。 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尖轻响,刺耳的声音,在墓室里显得格外大。 在门后的正中央位置,摆着一口巨大的黑漆棺材,棺材头刻着描金的团寿纹,正前方还摆着一个木制供桌。供桌上放着一个红木牌位,上面写着“皇命诰授二品通奉大夫王公讳士霖之灵位”。 在灵位的两边各摆着一盏青瓷长明灯,里面灯油早就干透了,只剩个黑灯芯。 可最引人注目的是,在正中主棺的后方,还整整齐齐的排放着二十多具,摞在一起的黑色木棺。 “这么多棺材?”老扈张着嘴巴都惊呆了,“这么多棺材,他们是聚在这里打麻将吗?” 说着老扈就拿着撬棍就想去开那正中间的主棺。 “别乱动!这棺材不对劲。”我盯着那巨大的黑棺材。 我手指在衣兜里掐着静心诀,眼神一凝,若隐若现能看到几丝淡淡的黑气,正从黑色的棺材里往外飘了出来。就像一只只四处张牙舞爪的鬼手在随风飘动。 “真的有煞气!就在这棺材里!应该是王家祖先地尸身被人养了尸煞!” “养尸煞?这不是祸害自己祖宗吗?”白静疑惑的问我。 “应该是那邪道士,背地里偷偷干的。”我说出了心中的猜测。 “这玩意儿也太没道义了,收了钱还在背地里害人家。”老扈义愤填膺地说道。 “就怕这事没那么简单,他们一定还有别的企图。否则就像你说的,这山坑坑里,谁会来布下这种谋划?”我尽量让自己冷静的说道。 可我刚说完,黑色棺材里突然传来“咚”的一轻声,就像是有人在里面敲棺材盖一样。 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老扈一哆嗦,手里的铁锹都差点差点掉地上:“我操!啥动静?” “咚、咚、咚!” 接连又是好几声,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像是有东西在里面拼命想撞出来。 到最后就连棺材盖都开始微微晃动,供桌上的灵位也开始左右摇摆起来,最后“啪”的一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退后!”我我抓他老扈,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抓出一把糯米,往黑棺材上就撒了过去。 糯米落在棺材盖上时,滋滋冒出一阵白烟。没想到这一下,里面的动静反而更大了。 只听得“咔嚓”一声响,棺材盖向两边裂出了一道缝隙。一只青黑色的枯手从黑漆漆的缝里伸了出来,那手指甲老长,上面还染着乌光,“啪”地一下就搭在棺材盖上,狠狠一抓,木头上就出现了五道深深的抓痕! “我操!是粽子!”老扈这厮生猛惯了,抄起撬棍,就朝着那只鬼手狠狠砸了下来。 只见那鬼手就像能感受到疼痛一样,五指一张,迅速又缩了回去。 “你他娘的下手也太快了!也不商量一下,要是这手炸了,发出毒气,我们在里面不都玩完了吗?”我没好气的骂着。 “嘿嘿,手比脑子快,没办法!”老扈转头冲我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我来不及和老扈在这调笑,那只鬼手已经在老扈身后直直伸了出来! “小心!身后!”我连忙出声提醒,可那鬼手动作太快了,眼看就要抓住老扈的后脖颈。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旁的谢疯子直接一脚踹在老扈胯部。这一脚力道不轻,老扈狠狠撞在一旁的墙上。 不过,也因为谢疯子这一脚老扈才没被鬼手拉进棺材里。 老扈躺在地上,疼得直哼哼:“我操!豆哥!你他娘的是想踹死我啊?” 谢疯子没有理他,一双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中间那具巨大的黑棺材,手中的黄金剑也慢慢退出了剑鞘。 老扈哼唧着从地上爬了起来,见谢疯子不理他,转头又骂起了棺材里的粽子:“这老官不好好在棺材里待着,瞎折腾个啥!” 他话音未落,那棺材盖“轰隆”一声被一股巨力掀飞,朝着我和白静就狠狠砸了过来。 “小心!”我大喊一声。 拉着白静低头堪堪躲过。 棺材盖“砰”的一声砸在墙上,碎成好几块。 一个人影从棺材里直直坐了起来,他头戴官帽,顶戴花翎,身上穿着的正是石青色的补服。胸前补子绣着锦鸡,正是清朝二品文官的规制。 他脸上的皮肉已经变得皱巴巴的了,呈现青黑色,眼睛闭着,鼻子里直直呼出两道白气。 “卧槽!真诈尸了!”老扈吓得往后跳去,“这清朝的官儿,咋埋民国的坟里了?” “肯定是迁葬过来的,他尸身没烂透,被养出尸煞了!”我迅速抽出一张五雷符,朝众人吩咐道,“谢疯子,攻他四肢关节!老扈,糯米往他身上泼!白静,你把墨斗线拉到东南和西北角!” 几个人同时行动了起来,多年来的默契让我们反应迅速。 谢疯子黄金剑出鞘,身形一晃率先就冲了上去。剑锋直奔僵尸膝盖关节处。 “当”的一声响,火星四溅,那清朝僵尸的膝盖纹丝不动,反而抬手一挥,爪子朝着谢疯子的胸口就是一抓。 第392章 僵尸先生 谢疯子一脚蹬在那僵尸胸口,身体往后一仰,这才躲过那凌厉的一击。而谢疯子的这一剑却仅仅只是砍开了僵尸的裤腿,就连皮肉都没下去一分,仿佛这清朝二品官服底的下是铜筋铁骨一般。 “这什么玩意儿?钢铁侠他爹?”老扈在一旁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尸身被煞气养了少说也有几十年了,表面都长出了阴壳了,普通刀剑伤不了它。”我一边说着一边往后退,脑子也在飞速转着,“谢疯子,别砍它关节了,试试后脖子!阴壳最薄的地方在后颈的大椎穴上!” 谢疯子虽然没有说话,可身形已经绕到了僵尸的背后。普通僵尸动作非常僵硬,想要转身都很困难。这具则不一样,不仅出手速度迅捷,就连闪转腾挪也快得离谱。 只见谢疯子的黄金剑直直向前递出,眼看着马上就要一剑扎进去了,那僵尸上半身不动,整副身躯就像被人在底下横着推了出去一样,刚好避开了谢疯子刺过来的剑尖。 “卧槽!它丫的太会迈克尔杰克逊的太空步?”老扈在身后惊呼道。 僵尸那戴着官帽的脑袋猛地向后一拧,那脖子发出“咔咔”几声骨头声响,居然转了个一百八十度,直接正脸朝后,那张长满黑牙的嘴巴,张开冲着谢疯子就是一口黑气喷了出来。 那股子带着臭鱼烂虾的腐烂味直扑我们而来,我这离这还有三四步呢,都闻得直想干呕。 可谢疯子双手成指在胸前左右各一点,竟然直接闭了气,身体往后一倒,一个后空翻,脚尖落在供桌上,直接拉开了距离。 可谁曾想到这供桌在地底深埋多年,早就受潮酥了,他脚尖刚一点就听得整个供桌咔嚓一声,从中间塌了下去,桌子上的长明灯、供品碗掉了一地。 谢疯子就像套了一个游泳圈一样,直接套进了供桌里面。 那僵尸见谢疯子暂时被困,头不转,身体直接转了过来,朝着他的位置,伸直双臂,一蹦一蹦飞快跳了过去。 “小心!”我见状立马大声提醒。 可一张桌子怎么困得住谢疯子,只见周身一拧,整张供桌立马四分五裂朝外飞去。 谢疯子低垂黄金剑,剑尖一甩,竟然也朝着僵尸狂奔而去。 就在他们马上就要相撞的一刹那,谢疯子矮身贴地,剑身绕着僵尸的腹部就是一旋,两者再次擦肩而过。 这一剑直接让僵尸身上的褂子一分为两截,下面那些直接掉了下去,就像给它把脱下了裤子一样。 看那僵尸哪管得了这些,头再次向后转了一百八十度,想要故技重施。 “注意它脖子能拧!”我出声喊道,手伸进口袋里摸出三枚铜钱,夹在指缝里,“这东西不是一般尸变,是被人故意养出来的!它体内有阵盘,光砍没用,得把体内的阵盘逼出来!” “那咋逼啊?您倒是给个准信啊!”老扈双手端着铁锹,两条腿却像灌了铅一样动不了半步。 “用糯米封住它的七窍!再用墨斗线捆住它的手脚!阵盘就在喉咙里,我再用五雷符炸出来!”我快速说完,冲白静问道,“墨斗线拉好没有?” “东南角好了!还差西北角!”白静半蹲在墓室的角落,手里扯着浸过公鸡血的墨斗线。 原来两点之间被西北角的一口陪葬箱子挡住了,线过不去。 “老扈搬箱子!” 老扈把铁锹往地上一扔,转身去搬那口实木大箱子。他双手抱住,用力搬了几下都没搬动,连脖子的青筋都暴出来了:“操!里面装的啥玩意儿?铁块啊?” “用推的!”白静大声喊。 老扈立马换了个姿势改用肩膀去顶,终于,箱子慢慢移动了起来。 木箱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老扈用了吃奶的力,好歹是把木箱挪开了半米。 白静往上拎了一下墨斗线,线在两个对角之间绷紧拉直,可她还没来得及打结,那僵尸好像看出我们想干嘛,竟然丢下谢峰转头朝我们攻了过来。 这僵尸离近了才发现,个子极高,头几乎都快顶到墓室的穹顶了,那顶戴花翎上的孔雀翎早就烂没了,只剩下一个铜锈斑斑的顶子扣在它脑袋上。 身上的补服看着完整,其实里头的皮肉早已经和布料长在一起了。青黑色的皮肤发出诡异的光泽,就像被风干紧实的腊肉。 最诡异的是它虽然没有呼吸,但鼻孔里总是有白气往外飘出来,一缕一缕不断,就像抽了一肚子的烟一样。 看它前进的方向明显是盯上了在地上拉墨斗线的白静。 它咧开一张大嘴,那嘴里没有舌头,也没有嘴唇,只有两排长满黑斑的牙。 它冲我们笑了一下! 没错,就是笑!他脸上的肌肉根本就没剩下多少,但那个表情的弧度绝对是笑!阴恻恻的,带着股“就凭你们几个也配在我这儿闹”的意味。 我下过的墓少说也有两位数了,见过邪乎事多了去了,但一个清朝老粽子站在你面前冲你笑,那种从本能里冒上来的冷意还是打心底压不住。 不过经历了这么多事,越到这种时候我反而越容易冷静下来。害怕只能让你退缩,解决不了问题! 我快速回忆了一下师父和我说过,这清朝僵尸其实是墓里最容易见到的东西,只是如它这般体内养着尸煞的少见罢了。 师父说过尸煞养在墓穴里,必然需要有个阵眼。要是王家祖坟被人提前布过局,那这个阵眼多半就在尸体体内。但眼前这玩意已经出来了,再想让他张开嘴巴掏出阵眼,明显不现实。眼下只能先把他打趴下,再去破阵。 “线拉好了没有?”我一边问一边把手里的三枚铜钱分开捏住。 “好了!”白静喘着气大喊。 “你们三个!”我转头冲老扈和谢疯子说,“把这家伙往西北角逼。只要它脚一进墨斗线内,我这边就动手!” “行。”众人纷纷应声答道。 谢疯子率先动了,他这次不再是硬砍,反而贴身抢进了僵尸的两步之内!那个距离,僵尸的长胳膊反而施展不开。他左手剑鞘格挡住僵尸扫过来的手,右手腕往下一沉,黄金剑从下往上斜挑,剑尖划在僵尸的肋下,这一剑的角度极刁钻,从布料的缝隙里扎了进去。 僵尸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愤怒的低吼,那种声音不像从喉咙里出来的,更像是从胸腔和腹腔里挤出来的,像一口憋了几百年的浊气一样。 它立刻就想挥手反击,可谢疯子已经退开了,根本不给他还手的余地。 就在僵尸的注意力全被谢疯子吸引过去的瞬间,躲在棺材后面的老扈忽然跳了出来,把手里的半袋糯米劈头盖脸地就泼到了僵尸的脸上。 糯米一沾到僵尸的面部,一股焦糊的白烟就吱吱地冒了起来,就像刚下油锅的肉丸。 僵尸明显被这一下激怒了,伤害不大,侮辱性极强,转身就朝老扈扑了过去,两只长着长长的指甲的鬼手,直插老扈面门。 “白静!”我喊。 白静立马扯着墨斗线在僵尸脚下绕了三圈,老扈这个不要命的在地上顺势一滚,连滚带爬地钻出了圈外。那僵尸一心就想抓着老扈也没看脚下,双脚一蹦就踩进了墨斗线圈里。 刹那间!他身体明显停顿了一下,身体碰到墨斗线的地方,“啪”的一声冒出一道蓝色电光。僵尸的腿部立马被勒出三道勒痕,体表的阴壳也裂出了一些细密的纹路,就像玻璃表面裂开了缝隙一样。 它一下子就定住了! “就是现在!”我掏出五雷符就往前狂奔。 可结果我还是太天真了! 那僵尸只是微微顿了一下,就强行扯断了墨斗线。浸过公鸡血的墨线,对付平常的僵尸有用,可对付他这种级别的根本就奈何不了。 它见我朝他奔来,举起双手迎着我的五雷符就挥了过来。长长的爪子几乎是贴着我了过去,一股腐臭的气味直往我鼻子里钻。 我只好侧身躲开,反手把符纸拍在它的胸口,嘴里念起法诀。 “正一镇煞,玄雷破邪。血为引,符为令,五雷猛将,火吏神兵,闻吾呼召,速降真形,诛灭妖邪,扫荡氛腥。急急如太上老君律令!” “轰”的一声! 五雷符炸了,这一声,音量极大!是平地一声雷的那种。整个墓室都被震得尘土飞扬,头顶青砖也在簌簌往下掉。 僵尸被炸得向后倒飞出去,胸前的官服补子也碎成了缕缕布片,露出了里面干裂发黑的胸骨和皮肉。 可它只是身体晃了一晃,并没有倒。 “有效果!”老扈来劲了,“快!再补几张!” “你以为五雷符是路边发的传单呢!这是最后一张了!”我手里握着的三枚铜钱都被我手心的汗水打湿了。 刚才那一炸,我还是离得太近了。轰得我半边手臂发麻,虎口都裂开了。 真没想到,这尸煞养出来的老粽子竟然这般难对付。 第393章 黑棺无声 我转头看了一眼谢疯子,他和我想到一块去了,眼神和我一对视,我就知道。 “别硬来。”白静忽然从棺材后面站了起来,手里的手电筒直直往僵尸的脸上照,可即使强光直射它的眼睛,它依旧不为所动。僵尸的眼皮在强光的照射下下显得有些透明,能看清在皮肉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蠕动! “它的眼睛是瞎的,它应该靠人的气味在辨别方向!老扈,你身上汗味最重,你跑外圈,我们几个屏住气!”白静沉声吩咐道。 “为啥是我?”老扈一边哀嚎一边已经跑了起来,绕着墓室外圈跑起了圈,还故意把步子拖沓得啪啪响。 边跑还边骂:“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了!你的!让老子拿命给你当诱饵!姓王的你听好了,你乖乖躺回去,回头我给你多烧两摞黄纸,这事儿咱好商量嘛!” 果然!僵尸被他的脚步声和汗味带着往外,撇下我们朝老扈追去。 老扈别看体型胖跑得却是不慢,绕着棺材堆七拐八拐,嘴里还不消停:“老粽子!你追我干啥!又不是我带头刨的你家坟,要找你找那个年轻的,他长得比我嫩,肉也比我香!” 我一听气得差点把铜钱扔他身上:“你省点口水行不行!往东南引,那边墨斗线还没断!” 老扈虽然嘴上花花,脚下还是往东南角跑去,顺道把僵尸也带了过去。白静说得对,它靠气味和声响辨位子,老扈那一身汗臭味在这里就跟指路明灯似的。 等僵尸追到东南角的时候,白静早就在那里等着了,她把剩下的墨斗线,在两口棺材之间拉出一个绊索。僵尸蹦跳的步子大,脚踢在线上的时候就是一个趔趄,虽然没摔倒,但身子前倾,后颈位置整个暴露了出来。 谢疯子就等这一刻!黄金剑带着破空声,直接扎进了僵尸后颈的大椎穴。 这一剑扎得结实,都能听见剑刃入肉的声响,“噗”的一声,就像捅进了一块冻了半宿的猪肉里。 僵尸全身就是一僵,开始剧烈抽搐起来,嘴巴一张一合,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鼻孔里喷出来的白气更浓了,像开了闸的水库泄洪一样。 我瞅准时机把三枚铜钱狠狠甩了出去,分别打在它眉心、人中和膻中三处要穴之上。 三枚铜钱脱手的一瞬间,我用中指在舌尖精血上一点,在它额头上画了个雷符。 说来也怪,铜钱一贴在僵尸身上就烧了起来了,不似人间的烟火,是一种蓝白色的光,像电光一样在它皮肤的表面上下流窜。 僵尸的后脖子被谢疯子用剑挑开了一个肉口子,可外翻的皮肉里不是骨头,而是一块黑红色的、形状不规则的疙瘩! 疙瘩嵌在颈椎和颅骨之间,表面黏糊糊的,完全就像像一块干了的血豆腐。 “那就是阵眼!”我指着那东西,“老扈,把最后那点糯米给我!还有白静,用你的血!” 老扈把布口袋朝我扔了过来,我伸手一把抓住。白静已经知道要做什么了,可他还是选择了义无反顾地相信我,丢下墨斗,跑到我身边,拔出短匕在自己食指上割出一道口子。 一滴指尖血珠弹在我手心的糯米上!血珠落在白白的糯米里,那些米就像被什么力量激活了一样,瞬间变得滚烫起来! 我两只手来回倒腾了好几下,好悬没把它们扔掉。 “疯子!收剑我要把米塞进去!” 谢疯子闻言当即把剑一抽,僵尸的后颈失去支撑,头往后仰出一个怪异的角度,那个血豆腐一样的阵眼完全暴露了出来,还在那里一下一下跳动着。 我往前大跨一步,冲上前把混了白静血的糯米一把死死按了进去,然后拔腿拼命就往后跑。 那肉阵眼发出嘶嘶的白烟,僵尸发出一声不是人类能发出来的尖叫。它全身的阴壳就像是经过了一整个夏天暴晒的干涸土地一样,裂出了无数道细小的缝隙。而从那些缝隙里往外渗的并不是血,而是一种又黑又粘的体液! 体液腥臭刺鼻,随着僵尸的身体往外慢慢溢出,滴落在地上,发出嘶啦嘶啦的灼烧声。 随着谢疯子一剑刺穿血豆腐阵眼,直接给它挑了出来。 僵尸直挺挺地朝后倒了下去,重新倒进了那口巨大的黑棺材里。只是他那二品官员的帽子,因为头磕在棺材板上,滴溜一声掉落出来,滚到了老扈的脚边,发出“叮”的一声响。 墓室里重新安静了下来,只有我们四个人粗重的喘息声。 老扈背靠着墙,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一样,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满头满脸都是汗水,掺杂着墓室里的积灰,跟个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挖煤工一样。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官帽,又抬头看了一眼棺里的僵尸:“这王家祖宗……该不是什么武状元吧?怎么可能随便一个道士,布下的煞阵就变得这般牛逼。” 白静没说话,只是靠着一口棺材慢慢坐在了地上。她从背包里翻出水壶,打开喝了一口又把水壶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两口,又递给了谢疯子。 我看了看手上被僵尸抓出来的伤口已经起了几个小水泡,我找了块干净的衣服把上面的液体擦掉,又在地上抓了一把糯米撒了上去。 嘶啦一声,一股钻心的疼痛朝我的头皮袭来,我咬着牙用布把包着糯米的伤口包好。 谢疯子喝了口水把水杯递给老扈,就一直低着头看着那从僵尸体内挑出来的肉团阵眼。 阵眼此时已经开始融化了,就这么一会儿,阵眼已经混着糯米和黑乎乎的体液在地上化成了一滩,就像是一块巧克力雪糕掉在地上化了似的 就在这时候,他弯腰用剑尖从烂肉堆里拨出一小团碎布片,是黑色的,上面写着许多已经模糊不清的文字。 “青山?”他只说了两个字,就转头死死盯着我,那眼神里充满了疑惑与不解。 “青、青山?我师父?”我听着也是一头问号。 “青山!”老扈顿时也来了精神,腿也不软了,手撑着棺材站了起来,“你是说这王家祖坟里的煞阵,是小哥他、他师父布的?” 我快步走过去,从谢疯子的手中接过那块碎布片,凑到白静的手电光下仔细看了起来。 我把碎布片小心翼翼贴在地面的青砖之上,问白静要来短匕,把碎布片一点点打开,一个字一个字看了起来。 “王家诸位台鉴: 青山布下此局,本为庇佑府上宗族兴旺,聚敛四方财气,隔绝旁乡气运,助尔等世代安稳。 山坳此局,阵眼藏于后山,山势环抱为锁,地气汇聚为基,切记不可妄动阵中分毫,稍有偏移,财气溃散,家宅不安。 世间祸福皆由心念,贪念过盛必遭反噬,守好阵局,安分守己,莫要窥探阵中隐秘,否则不仅福运尽失,更会引祸上身。 此地山阴气重,寻常外人不可轻易靠近,唯有守阵之人,方能辨清山势走向。 字迹大半被污渍侵蚀变得模糊,余下断断续续的字句隐约可辨: ……山势环坳,藏风聚气,循脉寻根,莫忘本心…… ……阴煞暗藏,守阵即是守道,切莫为外物所迷……” 看着布上字迹的笔锋走向,与大致轮廓确实像是我师父生前的手笔。 “还真是我师父的字。”我说着抬起头看了众人一圈。 “啥?啥?啥?你说啥?这墓里的煞阵还真是你师父所为?他就是那乡亲们口中说的邪道?”老扈怎么也想不通。 而且看这布上的内容,师父不仅是帮王家做了此番布局,而且其中的用意怕是见不得人心。他们竟然想隔绝外部所有人的气运为己所用,以助王家家族兴盛不衰。 白静明显也看出了布上的内容,一脸古怪的盯着我却也没说破,只留下老扈在那干着急。 “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师父会在这里布下如此凶险的煞阵。至少我在道观的这么多年没听他说过,也可能是我去道观之前他做的事。可我总觉得师父做了这个事又特意留下这张布条,一定有其他的深意,要不然他何必多此一举呢。”我眼神失神地盯着地面,怔怔道。 “你是说你师父养了这只清朝老粽子,又在他体内放下这个布团,就是为了让你来到这里,砍了这个粽子,找到这个布团?”老扈脑洞大开道。 “你这么说确实也有几分道理,可这个布条背后到底说的是什么意思呢?”我百思不得其解。 我决定暂时将布条重新用一块手帕包好装进了背包,等出去了再仔细研究。 我重新站起来看了一圈这间装满棺材的墓室,“这最里头的门是明代朱漆大门,外面的铜环却是清朝的形制,更外头的水泥地又是民国的做法。看来这个墓一共分了三期扩建。应该是那王家人每隔几十年,或者说他们的一代家主离世之后就会进来重修一次。顺便把他们的棺材堆在我们身后的这些棺材堆里。”说罢,我抬头看了整整一面墙的黑色棺材。 黑棺无声,又都在说着什么似的。 第394章 火烧粽子堆 “你确定?”白静凑近问我,声音很轻,就像是害怕激怒这满屋子的棺材一样。 “确定!”我点了点头说道,“我师父早年间确实会接一些民间的法事,他小时候还亲自带着我去过几回。可后来我长大一些,观里的事情都是我在跑。这地方的法子,看手法也该是他四十岁前的东西,那时候我还没到白水观呢。” 老扈在边上听得急得直转圈,活像一头拉磨的驴:“你这师父怎么比我们还能折腾?给人家布这种断子绝孙的局,这跟那羊道士有什么两样?我都怀疑这坑的财宝是给你偷偷留的。” 谢疯子像个木桩一样站在旁边,听了老扈的话眼睛都没睁开,淡淡的说了句:“不是他。” “什么意思?这字不是他写的?” “字是他的,可局不是他布的。”谢疯子这才慢慢睁开眼睛,目光扫过那面摞着二十多口黑棺材的墙,“李青山只是来压阵的人,留下这封信也全是告诫的意味。” 这话也提醒我了,师父年轻时候就算再荒唐,也不会做出这般恶劣的事。 白静看了我一眼问道:“王家后人如果真的清楚这么做的后果,他们到底图什么呢?” “还能图啥?图钱呗。”我说,“我其实打小就觉得奇怪,这方圆几里村子里的人个个穷得叮当响,却只有他王大户一家,每个都富得流油。就是那王大户死了他的后代经过土地改革,文化大革命,他家子孙还是整个村最富的!你想想,那个王大户哪来的钱?我跟你说,风水局偷气运这种事儿,在古书里还是比较常见的。《葬经》就讲‘气乘风则散,界水则止’。他们这阵眼下面压的是这整片山脉的财脉,镇局改成养煞之后,阴煞反吞周围的阳宅财气,王家一门独肥,旁边几个村子穷得连根鸡毛都剩不下。” “王大户一家小时候可没少欺负我们兄弟俩,现在想来都生气。” 老扈听出神,半天才憋出一句:“真……真有这么邪乎?那……这跟开黑店抢钱有区别吗?还是抢自己周边人的!” “区别在于黑店被人掀了还能报官,这种局破了也就破了,还没处说理去。”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现在看来这局破了也好,至少对周围的乡亲是件好事。。” 我们正说着,身后的黑棺材里忽然传来“啪”的一声响,像是木头自己裂开的声音。 把老扈吓了一跳,差点就原地跳起来:“我操,别来了吧?一个都够呛了,这后面可还躺着一排呢!” 我转身朝后面那面墙看过去,二十多口黑棺材,横七竖八摞了三四层,看着就像火车站的行李寄存柜似的。 听那声音应该是从底下几层中的一口棺材里发出来的,我们还没找到声音的来源,紧接着又是“啪”的一声,比刚才那声更脆,这下我看清了,一口棺材的木板直接裂开了一道缝,是从里面往外顶裂开的那种。 “把那些棺材全打开看看。”我说。 老扈还以为听错了:“你说啥?全打开?你刚才还说王家祖宗是钢铁侠,现在你让我把一屋子钢铁侠都叫起来开会吗?” “僵尸起尸没有那么快,这阵眼破了,煞气散了,里面的尸体会进入回潮期,也就是重新开始腐烂。刚才那声响就是尸体尸变的迹象!我们现在需要确认一件事,就是哪些棺材里的尸体在尸变!” 老扈还是不大放心,拉着谢疯子一起当保镖,两人把上层的棺材一口一口拖下来撬开。白静在旁边打着手电筒帮我照亮,我一口一口查看着尸体的变化。 果然情况很不乐观,二十多口棺材里,有完整尸体的有十七口,基本烂完的有五口。有尸体的这些,尸身大多已经干枯发黑,指甲长长,和刚才那清朝僵尸一样,只是没有到时间起尸,还差火候罢了。 白静用一截木棍戳了戳其中一具尸体的指甲,那指甲坚硬如铁。 “这要是再过个三五年,”白静把手电筒扫过每具尸体的指甲,“这一整面墙的尸体要是都跑出来附近几个村子里的人估计一个都跑不掉!” “不用三五年。”谢疯子站在她身后,伸手把一口棺材里的尸骸下巴掰开,指节一顶,从里面挤出一根黑刺,看着像某种虫子针状口器,“每具尸身里都被人种了东西。这东西会不断在尸体里繁衍。按这个速度,尸变可能也就一两年了。” 老扈一听脸都绿了:“两年?那还等什么?火化套餐安排上,一口都不能留。” “不能就这么烧。”我连忙一把拉住他,“这一屋子棺材板全是老木头,要么是黑漆描金的,要么是榆木柏木,烧起来没问题,但这墓道窄,烟太大散不出去,没等烧完这墓室估计就得塌了。得把尸体拉出来,拖到空地去烧。堆到一起,一起解决。” 老扈看着我,表情竟然有些肉疼:“这些可都是清朝的老棺材板子,漆面描金的,一口棺材拆了卖板子都能值不少钱。” “你刚才不是还要把它们全烧了吗?怎么又舍不得了?” “我是说全烧了,又不是说不能先拆了几块好的描金板子。这烧了多可惜,你闻这木头,这可是老楠木,这香味。”老扈趴在一口棺材上使劲嗅了一口,表情如痴如醉。 白静一脸嫌弃地看着他:“你从哪闻出来的?这只有尸臭味。” 老扈还不服气:“我鼻子灵,这钱的味道我还能闻不到吗?” 我懒得再听他瞎扯,把几人任务分了。老扈和谢疯子负责把棺材撬开,我和白静负责把尸体抬到中间空地上。 忙活了好一会儿,我们看着一堆像小山一样的尸体,花花绿绿的,每个年代的都有,心里难免还是有些打怵。 我从包里摸出两个燃油瓶,再把背包扔给老扈和他说:“你去看看有什么能值钱的,能装多少装多少。” 老扈一听可以去摸宝贝了,立马精神抖擞了起来,拍着胸脯说:“得嘞!你就瞧好吧!” 我我不放心,最后交代道:“能装多少装多少,别贪心。” 老扈已经打开了一个箱子,两耳不闻旁人说话,只顾着摸宝贝,根本不理我。箱子里面银元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手电光一照,银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两只手捧起一大把就往包里塞,嘴里不停念着:“虽然没有神器,可这玩意儿蚊子腿也是肉啊。” 终于老扈把四个背包都装得满满当当,又往自己口袋里塞了两个银元宝,这才罢休。 “完事!咱走吧!”老扈喊道。 我答应一声,拿出了跟我们一路从省城带来的两个燃烧瓶,递给了老扈,并招呼大家都走到门口去。 我们一行四人背上沉甸甸的背包,站在墓道口。老扈从衣兜里摸出一盒烟,自己叼了一根在嘴里,又抖了抖,从烟盒里给我抖出了一根。我接过烟放嘴里,老扈先把手里的燃烧瓶点着,把滋滋冒火的燃烧瓶递到我面前,示意我点上。 我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这老扈啥时候都想着耍帅。 我皱着眉头,把嘴里的烟凑过去点着深深吸了一口。 老扈潇洒的把自己嘴里的烟点着,也猛吸了一口,转头冲我们说:“行了,你们先出去吧,这墓道窄,到时候烟一起来,人都看不见。你们在外头等我,我把这里点着了就出来。” 我看了他一眼,老扈回看了我一眼,示意我别担心,他心里有谱。 “好吧,那白静和谢疯子,你俩先出去,我留下给老扈搭把手。”我转头冲其他两人说。 白静本人还有点不放心,见我都这样说了,也只好背起了背包:“那你们小心点,别磨蹭,点着了就赶紧出来。” 就在我们说话的功夫,谢疯子已经站在了盗洞口的方向,看都没看我们一眼,自己一人自顾自地就往盗洞外爬了出去。 白静见状也在后面跟着爬了出去,我们等了一分钟,估摸着他们应该到了地面。 老扈把嘴里的烟抽完,剩下一个烟屁股还不忘猛吸了一口。他把烟头夹在食指和中指中间,冲着那堆尸体嘴里念念有词:“王家的列祖列宗啊,今日之事你们别怪我,我们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你们要是识相呢,就顺顺当当升天去,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别再跟这些邪门歪道沾边。要是不识相呢……” “行了别念了,又不是超度。”我不耐烦地拍了他一把,“点吧!” 老扈只见烟头一弹,烟头划了道优美的弧线落了下去,煤油遇火绽开了一朵橙红色的火花,热浪直冲我们而来。 第395章 天书 二十多具尸体和棺材板被烧得噼啪作响,黑烟翻滚着往上冒,几个呼吸间就看不清了。 “跑!”我大喊一声,推了老扈一把。 我俩拔腿就往盗洞口跑去,老扈在下面给我搭了一个人梯,我踩着他的膝盖和肩膀迅速向盗洞上爬去,等我爬出洞口向下伸出一只脚,老扈抓住我的脚,我一用力把他拉了上来。 我们连滚带爬躺在地上,嗓子眼火辣辣的,看来这些尸体和棺材里面一定加了什么东西。这才这么一会儿,感觉我咳的肺都要咳出来了。嗓子像被人塞了一把烧红的沙子,咳得肺都要翻出来。 老扈最后出来,头发都被撩卷了,嘴里骂道:“老子的头发,我操!这些鬼东西不会是喝汽油长大的吧?火烧这么快!” 白静打开了水壶,递给了我和老扈。我们喝了几口水,这才好受一些。 黑烟还在从盗洞口往外冒,就像烟囱一样。我们没敢走,就蹲在旁边的树林子里头守着。一来怕火没烧完,火星子飘出来把整片林子给点了。二来这里离村庄还是太近了,半山腰冒出黑烟,村子里的人看见也会寻上来的。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问白静:“现在几点了?” 白静撸起袖子,看了一眼腕表:“四点了。” 凌晨四点,看来我们得加快动作了。山里人大都起得早,再拖下去天一亮,铁定会被人发现。 好在,隔了这么一会儿,火势来得快去得也快,洞口的黑烟已经变稀薄了许多。 远处的天边已经慢慢开始亮了起来,月亮也慢慢消失在了另一边的山顶。 “不能再等了,我们把洞口封起来,没有氧气它里面自然也就灭了。” 我让老扈拿铁锹把旁边挖出来的土一锹一锹往盗洞里填。我们几个人轮流来,填了大概有半个钟头才把洞口堵上。 “老扈,你和我去旁边找几块带草的地皮来。”我用脚踩了踩变得结实的盗洞。 “地皮,你要地皮干啥?”老扈一脸不解。 我无奈地看了老扈一眼:“这土都是新土,要是近期有人来,这不就知道这墓被盗了吗?万一他们挖开进去出了什么事,那就是我们的罪过了!” 老扈一脸不耐烦:“哎呀,你还管这些,没人知道是我们挖的不就成了。” “做事有始有终,快走!”我催促道。 老扈只得又重新捡起被扔在地上的铁锹,跟着我往旁边找草皮去了。 我们从周围找了几块带草的地皮盖了上去,边缘用脚踩实,还不忘撒了些枯叶和碎石,从外表看已经看不出明显的痕迹了。 我们就背着包偷偷摸摸回到了村里大哥家。 杏儿一晚上没睡,坐在新房堂屋里等我们。她一听见院门传来响声,立马就跑了出来。看见我们一个个灰头土脸的样子,眼睛就是一红:“饭在锅里,我去热。”转身的时候还偷偷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泪。 “嘿,这小妮子怕不是水做的,这都全须全尾的回来了,有啥好哭的?”然后小声冲我嘀咕道。 “人家还小,再说人家担心你,你还不乐意。”我忍不住白了老扈一眼。 那顿饭吃得那叫一个急,我们也真是饿坏了。老扈连干了三碗饭,就差把筷子咬断了。 吃完饭我们回二楼补觉去了,我沾床就睡着,连梦都没做一个。 下午三点多我才醒来,感觉浑身像是被大卡车碾过一样,每一寸骨头缝都在喊酸。 我打了盆凉水洗把脸,大家也陆陆续续都起来了。 我看了一眼天色,决定再好好看一看那张碎布条。 我找大哥借了块透明的玻璃,打水放在脚边。白静在一旁看见我的动静,也拿了把竹椅凑了过来。 我把玻璃平放在双膝之间,再把手电筒支在玻璃下面打开,光从下往上照,然后我取出那团手帕,把碎布片慢慢铺在了玻璃上,这样一来字迹果然清楚了不少。 “青山布下此局,本为庇佑府上宗族兴旺,聚敛四方财气,隔绝旁乡气运,助尔等世代安稳。” 白静在旁边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直到念到“阴煞暗藏,守阵即是守道”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古怪地看了我一下,嘴唇动了动,接着念。 “……此间天书本是祸世邪物,我暂取此物镇厄避险,待风波平息,必寻机完璧归还。 余下的字辨认不了了。 “天书?师父好像在这里拿走了一本天书,难道就是《天地阴阳风水宝鉴》?”我心里想着,却没敢和他们说。 白静明显也看到了问我:“是你师傅那本书。” 我知道他指的是《天地阴阳风水宝典》,我本就不想隐瞒,只是如今这事没头没尾的,也不好和他们讲起,就点了点头说:“应该是,除了这本书,我师傅也没留下别的书。” 白静点了点头,并没有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我盯着那块布片,向众人解释道:“师父他当年给王家做的确实是聚财局,这局本身不伤阴德,只要阵眼不偏,这地方地气淤积的问题反而能被理顺。但他也知道王家的人心术不正,所以这才留了后手。” “什么后手?”老扈凑过来问,嘴里还叼着半截黄瓜吧唧吧唧吃得正香。 “那句‘莫要窥探阵中隐秘’。”我指了指布片中间的一行字,“表面上是警告王家人,其实是说给后来人听的。师父可能早就猜到了,王家人不会听他的。如果阵眼被改、尸体被动手脚,以他的习惯一定会留下线索,这块布就是线索。他说‘守阵即是守道’意思就是,这阵要是被人动了,真正的道是拆了它,而不是守着它。” 白静抬起头看着窗外的稻田想了想,说:“所以他留下这块布,是在等一个能看懂的人。而你来了。” 老扈“咔”一声咬下半截黄瓜:“按理说,当时你师父还没收你为徒呢?早就料到你会去那墓里呢。” “我师傅就是在村子里的小河边收我为徒的,按时间推他当时如果正好在后山处理完墓里的事,下山看见我,决定收我为徒,这事也基本对得上。”我轻笑了一下,只是笑得有点命苦,“师父是让我来给他擦屁股来了。” 白静却没纠结下去,反而认认真真的说:“我回省城之后去查查王家这个二品官。地方志上晚清到民国的官员任免档案,能查的都查一遍。你说王家村的王大户是迁过来的,我想搞清楚他们迁来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个二品官又是从哪冒出来的。青山道长绝对不会无缘无故接这种活,王家请他来,也许跟更早以前的事有关。” 我点头:“那这事就交给你了。” 老扈嘿嘿怪笑两声:“听你的意思,我们是得回去了?” “该做的事也做完了,而且这次出来,好歹也挣了个盆满钵满,是时候回去了。”我把布条收起,对众人说。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和大哥大嫂道别了。大哥知道我在外面有自己的事,说了几句也没有强留我。大嫂给我们装了一大包自家晒的萝卜干和腌菜,说带去省城,路上吃。 我也不好推却。 临上车之前,老扈把柱子拉到一边,鬼鬼祟祟地往他手心里塞了个银元,还冲他挤眉弄眼道:“这个你拿着,你扈叔给你拿着骗女孩子玩玩,回去学校跟人吹牛逼就说是祖传的,你可别露馅了。” 柱子欣喜得一把接过,可还没捂热,大嫂就从后面杀出来,一手夺了过来,还不忘在柱子后脑勺拍了一巴掌。 “嘿嘿,谢谢他叔!等柱子长大了,结婚生娃了,我再还给他,我先替他保管着。”大嫂一脸笑意地说道。 柱子委屈得直揉后脑勺:“妈,我自己能保管……” 车开出村子的时候,在后视镜里还能看见大哥一家人站在路边朝我们招手。 白静坐在副驾驶,把窗户摇下来,风吹得她头发乱糟糟的。老扈依旧在前面开着车,嘴里哼着,不知道从哪听来的黄调调。我和谢疯子坐在车后座,他依旧沉默不语。 回到省城的日子我们消停了几天,白静天天往档案馆和省图书馆里跑,谢疯子白天基本不见人影,只有在晚上才会回来吃饭。 老扈呢,整天在古董铺和通讯店之间来回倒腾,也不知道他从哪进了批来路不明的二手大哥大,天天坐在铺子里拆了装,装了拆。杏儿忙着整理两个铺子的账,也没空理我。 实在无聊,我就在后院钉了几个木箱子,在箱子里铲了一些土,想学着种一些菜。 种啥菜呢?我想了好久,决定从最简单的蒜苗开始。 那天下午我正蹲在木箱里翻着土,把手里发了芽的大蒜往土里摁。就听见有道声音从铺子里传来。 是老扈的声音,我站起身,老扈已经从里面冲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他那一坨砖头一样的大哥大。 可能因为奔跑,他的整张脸都涨得通红,说话也结结巴巴的。 “王衍!电话!是389局的电话!” 我放下手里的小铲子,接过电话问他:“蛇牌破解出来了?” 老扈弯着腰喘着气,话都说不出来,摆着手,让我自己听。 “喂,我是王衍,什么事!” 第396章 得加钱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电流的杂音,我拿下电话喊了几声“喂!” 电话那头才传来陈大校的声音。 “王衍!蛇牌破开了!上面的东西不得了,我们比对了大半个月,确定就是喜马拉雅山脉珠穆朗玛峰一带!你赶紧带上你的人来北京一趟,我到时候会派车去机场接你们!” 我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老扈就把耳朵凑过来,整个人都要挂在我身上了。他一边凑过来一边冲我小声说:开免提!让我也听听! 我斜了他一眼,按了免提。 白静本来在屋里看档案,听见动静也走了出来,谢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后门进来了。 “陈大校,你确定是珠峰?”我眼睛看了其他人一圈再次问道,“那地方平均海拔五六千米,常年冰封,怎么会和暗紫金丹扯上关系呢?” “千真万确!电话里说不清,你们到了北京我们再详谈,这趟行程的装备我在北京这边会给你们准备好。”陈大校的语速很快,语气里透露出难以掩饰的高兴劲,“这次的事,局里很重视,你们两天之内必须到。” 老扈在旁边听得嘴都张成个鸭蛋:“珠峰?那地上人爬上去要背着氧气瓶!我们这身子骨去了还能活着下来吗?” 陈大校大概听到了老扈的声音,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这次我给你们安排的路子不是普通登山队的那条线,等你们来了自然就明白了。先这样,我得去开会了,你们到了北京给我打电话。” 电话嘟的一声挂断了。 我站在木箱边上,手里还拿着小铲子,脑子依旧还在想着喜马拉雅和我们之前去过的各个地方之间的关联。 还是白静先开了口:“西藏那边的文物保护口子上我有点关系,陈大校如果走的是科考通道,应该会跟自治区文物局报备。我去打听一下最近有没有类似的行动。” 我回过神嗯了一声,这事我们都不在行,还得白静出马。 老扈大大咧咧往椅子上一坐:“我还是想不明白,四川的商代祭祀坑里出土的蛇牌上为啥会刻着珠穆朗玛峰?这跨度是不是有点太大了?中间隔着大半个中国呢?而且就算他们直接有联系,也不一定和暗紫金丹有关啊?小哥,你说咱们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四川蛇盘梁可以说是蛇形符文出现最远古的地方,那个神秘的祭祀坑说不定就是蛇形符文的发源地。而有蛇形符文出现的地方,就一定有暗紫金丹的下落。所以我们这次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去是一定要去的。”我边说边拿着小铲子把剩下的几头大蒜种完。 “那这次去可开不得一点玩笑哦,那地方动不动就能冻死人。”老扈瘪着嘴说。 其实危不危险倒是其次,我更在意的是暗紫金丹、青铜铃铛、蛇形符文,这些东西之间一直有一条线在牵着我们朝前走,而我们就像一个个牵线木偶,永远不知道前进的地方是光明还是黑暗。 说白了,就像是你在家门口挖到了一条水管,你以为水源就在隔壁,结果顺着挖下去发现水管连着的是地下暗河,而暗河的尽头在哪里你永远也不知道。 我把小铲子插在木箱边上,招呼大家进屋聊:“我们到了北京再说吧,与其在这瞎猜,不如当面问清楚。” 当天晚上我们就简单收拾了行李,杏儿在厨房煮了一大锅面,还煎了十个荷包蛋,非让我们一人至少吃两个。 “小时候我爸妈每次出远门,我奶奶都会给他们煎上几个荷包蛋,说这样吃了,回来也能团团圆圆。”杏儿有点难过地说。 “这次真的带不了你,那地方连走路都困难,更别说带着你了。”我无奈地说。 “我知道我去了也是给你们添麻烦,你们自己照顾好自己,我在家里等你们。”杏儿懂事地说。 老扈吃了三个荷包蛋,吃得满嘴流黄,还要去夹第四个,被白静用筷子敲了手背。 “蛋黄吃多了会变蠢。”白静冷冷地说。 老扈无奈地舔了口筷子说:“我就从来没听过这个道理。” 第二天我们就坐飞机,直接飞到了北京。 下了飞机,陈大校果然派了车来接我们。是一辆挂着军牌的黑色越野车,直接停进了机场停机坪里面。 我们一下飞机,就有一个司机模样的年轻人迎了上来。他个头精瘦,身上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见我们出来也不说话好像认识我们一样。径直走到我们面前,说了声:“各位跟我上车吧。” 我们也没多想,可能陈大校把我们照片给他看了,提前认识我们了吧。 黑色越野车带着我们七拐八拐,绕了好久,最后直接开进了西郊的一个大院里。院门口有哨兵守卫,院子里坐落着几栋老式建筑,楼房都不高,红砖外墙的,窗户上还装着铁栅栏,看着像六七十年代的机关单位。 陈大校在门口等我们。他今天穿了件军绿色的制式衬衫,没穿外套。人看着比上次精神,两只眼睛亮得跟两个车灯泡一样。 “来了!”他伸出大手跟我握了握,又冲老扈几人笑了笑,“听说你们这次休息也是充分发挥余热,打倒了一个清朝封建毒瘤?” 我听得心头一紧,没想到隔了这么远,陈大校都能清楚知道我们的底细。 我只好牵强一笑:“哪有,我们也是为了解决村民老百姓的困难嘛。” 陈大校却显得不以为意:“没事,虽然你们是389局的人,可我们也不会限制你们的自由,至于你们能捞多少油水那都是你们的本事,我们不会干涉。” 老扈接过话头:“就是,就是,组织关心我们的生活,我们一定好好干!嘿嘿。” “可话又说回来,金钱这东西取之于民,还需用之于民。等你们到达一定的体量你们也需要把它拿出来造福老百姓,你们说我说的对不对!”陈大校别有意味地看着老扈说。 “这是自然,我们一定带领革命老区,江西人民走上致富的道路!”老扈信誓旦旦地保证,“不过陈大校,你们这地儿够难找的,拐了这么多道弯,我差点以为要把我们拉去山里头枪毙呢。” 陈大校哈哈大笑起来,引着我们往楼里走。 等到了会议室,长条桌上已经摆好了水果和令人意外的是还放了几瓶刚从冰箱拿出来的北冰洋汽水,没想到这招待还挺接人气的。 桌子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张巨幅地图,看轮廓应该是西藏边界的详细地图。地图上还用红笔密密麻麻地标着等高线和一些地名,在右上角的中间用红笔圈了一个点,正是珠穆朗玛峰。 我们坐下没多久,从门外推门进来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他们都戴着眼镜,看着像是学者或者老师。 陈大校站起身,伸出手指着那个男人,冲我们介绍道:“这是沈教授,是国家地质所的副研究员。这位是宋老师,宋老师是国内资深的考古专家。” 两位专家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冲我们点头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了。 陈大校笑着招呼我们各自落座,他给我们亲自倒了一杯热茶。 沈教授拿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茶叶,嘬了一口,把茶杯放下,用手推了推眼镜,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递到了我面前。 我疑惑地打开信封,里面装的是一叠照片。 照片拍得不算很清楚,像是从某个设备屏幕上翻拍下来的,但依旧能看出来拍的就是我们给他的那枚蛇牌,只是蛇牌被放大了几十倍。 我这才第一次看清蛇牌之上,藏在蛇形符文背后的远山轮廓。那些线条在放大N倍之后,呈现出了明显的地貌轮廓,几条主线平行延伸又突然收拢,像是一道巨型冰川从两座山峰之间挤过。 “我们结合遥感技术完成了地质剖面比对分析。”沈教授指着照片上几条主要的线说道,“这蛇牌上刻着的,确实就是珠峰地区的地貌。刻痕的精度非常高,有些山谷的走向甚至比我们手里的地图还要准。古人站在山地上竟然都能刻画出如此这般精准的地图,还是微缩版,当真令人匪夷所思。” “这有啥的?古代人还坐火箭飞上天呢,这也没啥。”老扈拿起桌上觊觎已久的汽水猛灌了一口。 沈教授笑了笑,没接老扈的话,端起茶杯又慢悠悠嘬了一口,眼里对老扈话的不屑溢于言表。 这时,宋专家从自己随身的文件袋里抽出了几张卫星图,上面还用不同颜色的笔圈出了几个区域。 她把卫星图从桌子上推了过来,笑着说道。 “暗紫金丹的具体位置虽然我们还没锁定,但经过我们日夜比对发现,蛇牌上的纹路里有几处刻痕和珠峰南坡的冰川古痕迹高度吻合,我们初步判断,目标区域就在那片海拔五千五到六千米的距离之间。那里……” 说到这她刻意顿了顿,接着说。 “只是,那里有一片古冰川裂缝,我们通过卫星也看不见具体的地表情况。” 老扈听着凑过去看,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抬起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五千五到六千米?那地方可是不吸氧连话都说不出来的,晚上睡觉能把鸡儿冻掉!王衍,这个活儿我觉得得加钱!” 第397章 哪最硬 “你可以留在山脚下给我们看行李。”我故意笑着说。 没想到老扈却认真想了想,把汽水瓶往桌上一撩:“那可不行,我不去你们连个探路的都没有。我这就是发发牢骚,表示一下这个任务难度大、危险系数高,我们可以多要点价。” 陈大校被老扈逗得直乐,摆摆手说:“这次活动经费不设上限,装备也给你们配足了,还有珠峰大本营往上那条线路,我们已经通过上层给你们打过招呼了,会有登山协作站的人接应你们。你们到拉萨先休整两天,适应一下海拔环境,然后我们的人会安排车送你们去定日。” “我们从拉萨直接过去?”白静问。 “先到拉萨,会有另外三位同志跟你们会合。”陈大校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眼神里带着点意味深长,“他们也跟着你们一起上山,到了那你们就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我们坐着陈大校安排的军机从北京直飞拉萨。飞机从平原往高原上爬,窗外的云层像海浪一样翻涌。 我在飞机上补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能看见山顶的雪线了。山是那么近,雪是那么白,在蓝得不真实的天穹下反射着光亮。 在飞机上,老扈一脸的萎靡不振。可一下飞机,老扈脚一沾地瞬间又来了精神:“这地方好啊!天也蓝了,地也阔!”说着他深吸了一口,可吸到一半呛得直咳嗽,“噗”一个鼻涕泡出来了惹得众人笑个不停。 我拍了他肩膀一下:“老扈,这里海拔可有三千六,你消停点。别一来就活蹦乱跳,晚上有你受的。” 接我们的车把我们送到了西藏军区招待所。这地说是招待所,其实就是一栋四层的小楼,门口挂着块褪色的白招牌,不仔细去看都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院子里种着几棵白杨树,风一吹叶子哗啦啦直响。 随行的人直接领我们去了房间,都不用办理入住。陈大校早就提前打点好的,那人临走给了我们四把钥匙。 谢疯子拿了一把就上楼去了,老扈把行李往地上一放,就嚷嚷着要去街上找吃的,说要吃西藏的烤牛羊肉。 白静忍不住提醒他:“你还是先别乱跑了,适应一晚上,这高原反应可不是闹着玩的。” 老扈一脸不屑地说:“没事,我就在附近逛逛,不出门。” 可话刚说完,他已经遛到门口探着头张望去了。 我脑子胀胀的,懒得去管他,自己去前台想要一壶热水喝一下。正问着呢,一楼最里面那间房门开了,走出来一个人。 我打第一眼就觉得这人眼熟,等那人走到走廊的灯光下,我认出来了,是项云枫! 他竟然在这里! 他穿着一件深色冲锋衣,领子竖着挡着半边脸,手里还拿着一个保温杯。看到我,他先是一愣,然后露出个得体的笑,冲我点了一下头。 “王衍。” “项兄。”我也点头走回去,“你怎么在这儿?” 他还没回答,从走廊暗处又出来一个人,比他矮一头,一头时髦卷发扎了个高马尾,脸上洋溢着明媚的笑。 她一看到一双眼睛就弯成了月亮,嘴上却不饶人:“哟,这不是小天师吗?怎么到西藏来了?难道是追在哪个小姑娘屁股后面追到这来了?。” 项云烟一双眼睛肆无忌惮地从我头顶打量到脚下,又从脚下打量到头顶。 在她身后暗处还站着一个人,那人没说话,朝我点了下头,就算打过招呼了,正是项家二师兄,项云龙。 老扈这会儿已经从门外逛回来了,嘴里叼着根从外头买来的牦牛肉干。一看见这阵仗,眼睛一下就直了。尤其是看到项云烟,牦牛肉干都差点从嘴里掉下来:“我操?项家妹妹?你们怎么也来了?这真是缘分呐!” 项云烟笑得更妖媚了,冲老扈下巴一扬:“胖哥哥,看来你最近混得不错啊,下巴都圆了一圈。” “看来妹妹最近甚是想念我啊……”老扈也不客气,“就是不知道你们怎么到这地方来的?莫不是想我想得追到这来了?” “哼!我们是389局诚心邀请过来的顾问。”项云枫一脸得意地开口道,“怎么?陈大校没跟你们说吗?” 我摇了摇头。陈大校确实只是说有“另外三位同志”,根本没说是谁,更没提是搬山道人一脉。 项云枫招呼我们几人。把我让进屋。我们几个人在招待所一楼的公共休息区坐下。 项云烟从老扈手里抢过一袋牦牛干,一把就撕开了。毫不客气地往嘴里扔了一根,就给他大师兄、二师兄一人发了一根,呲牙咧嘴咬了起来。 “嘿,你这小丫头还真不客气。”老扈没好气地说。 项云烟听了得意地翘起二郎腿:“跟你客气啥?你们也甭瞎猜了,我们三兄妹跟389局合作有段日子了,算是半个编制吧。这趟珠峰的行动,我们从一开始就参与了,只是没想到和我们打配合的会是你们。” “这有什么想不到的?”老扈也嚼着肉干,含含糊糊地说,“哪里有大墓,哪就有你扈爷我。倒是你们,搬山道人都跟军队搞上合作了,你们不是最讲究单打独斗吗?” “我是不乐意参加,可是我师傅他老人家碍不过情面,非要我们来。”项云烟说得理直气壮,“再说了我们搬山也要吃饭。再说这趟他们给的条件这么好好,我们也是难以拒绝啊。不然你以为我们为啥这么大老远跑这高原上来吹风啊?” 老扈一听,立马贼兮兮的凑过去问:“他们给你们多少啊?你说来听听。” 项云烟一脸娇笑:“咋了?你还害怕他们挣你差价呀?” “嘿,那倒不会。只是心里有个底嘛。”老扈挠着头笑着说。 项云龙坐在最边上,始终没说话,就安安静静地摆弄着手里的一把折叠刀。 项云烟说笑归说笑,时不时扫过项云龙一眼,目光收敛,好像故意在表现着什么。 项云枫把保温杯放在茶几上,咳咳,简单和我说了一下他们这边的情况。原来陈大校两个月前就接触了他们,只是那时候没有交代具体的任务,就说一旦有了任务,他们就需要迅速集合。 原来陈大校早就预料到这一步了,这半山一脉有自己的地形看与法,尤其是这搬山一脉识别山形走势、判断墓穴落位上,极有造诣。这一次我们手中的资料有限,只知道大致的位置,有了他们帮忙,未来寻找具体的位置会有极大的帮助。 “你们搬山看山的法门,用在珠峰上,管用吗?”我问。 项云枫点了点头:“山越大,理越明。珠峰的山形虽然极端,但它本质还是山,有脉,有势,有气口。老祖宗那套口诀,到了雪线上一样能推算出来。就是推起来毕竟比较费劲罢了。” 我点了点头。 “对呀,太冷的天,我大师兄的脑子就转不过来。”项云烟故意调戏她大师兄道。 老扈在旁边插嘴:“我咋不觉得呢?你看我这一下飞机脑子灵光的很,我现在都能背诗。” “那你背首我听听。”项云烟歪着头和他犟嘴道。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老扈背到一半忘了词,在那儿“霜……霜……”个没完,最后猛然憋出来一句“霜打茄子硬邦邦”! 一屋子人都笑了,项云烟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胖哥哥你也太逗了,你再这样我都要爱上你了。” 这话一出,老扈倒是一脸无所谓,只是苦了旁边的向云龙,他一脸阴沉低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二天,陈大校安排的车就把我们一车人拉到了定日的一个中转站。 我们在那里换了辆东风越野猛禽,路开始颠了起来。老扈在车里面被颠得七荤八素,脸色刷白,抱着车窗把手也不管了,一个劲地往外吐。 “胖哥哥你咋了?不要出师未捷身先死喽。”项云烟笑着说。 “你…你就闭嘴吧,谁死…你扈爷爷也不会死…呕……”老扈眼冒金星地说道。 到了后来他已经吐不出来,胃也空空的,让他喝水他也不喝。 “真他娘的要了,老子的老命。没想到最伟大的倒斗高手!竟然败给了晕车、晕机上,说出去谁他娘的会信啊!”老扈躺在车厢地上,生无可恋地看着头顶。 “还最伟大的呢,我看你是嘴最硬的还差不多。”项云烟见缝插针怼道。 “你…你这丫头,让我起来…我要让你知道我哪儿最硬。”老扈有气无力地说道。 到了后面车已经开不了了,后面全是冰碴子,走一步陷一步。我们只得就近找了一户藏民农户家里借宿住了下来。 第398章 小卓玛 可车队的领队貌似也并不着急,他招呼我们下车把车停在路边,背上背包就往前走去。 这次领队是一个姓李的小伙子,别看他年纪不大,可是当兵已经当了十几年了。为人谦虚,处事老练,所有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 老扈不情不愿地下了车,一下车,头上的毡帽就被寒风刮跑了。我们现在虽然只在海拔4000多米的地方,可这几天天气都不怎么好,刮大风气温也低得吓人。 我们用手紧紧勒着双肩包,顶着寒风一点一点跟着前面的小战士走去。 终于老扈忍不住爆发了,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队伍最前面找到小李,语气很冲问道:“我说李队长,后面我们该不会就靠走着上山吧。” 小李显得不慌不忙,笑着回答:“前面路封了,车走不了,我们只能靠腿走。不过好在我们在不远的前面有一处联络点,到了那里我们可以换上牦牛上山。” “牦牛?那玩意儿还能骑吗?”老扈困惑地问。 “不是用来骑的,是用来驮物资的。人在这样的条件下自己行走都困难,我们所有的物资都要换上牦牛给我们背上去。人还是靠走的,这样也轻松一些。”小李不急不忙地说道。 老扈丢了个脸,也不好说啥,哦了一声又退了回来,和众人说。 “前面走不通了,我们得靠脚走上去了。不过好在前面可以换牦牛帮我们驮物资,大家坚持吧。” 项云烟用头巾紧紧裹着脖子和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一脸娇嗔地冲他大师兄说:“啊?大师兄,人家可走不了多久你得背我。” 他大师兄项云峰头也没抬,依旧低着头,一直往前走,闷声道:“等你走不动道再说吧。” “哈,你竟然不帮人家?”项云烟故作无辜道。 没人再说话,一个个低头顶着风往前走。来之前就知道这趟任务艰苦,只是没想到刚出来就遇到这样的事,也没多想,往后再说吧。 那户联络点人家,是从一片青稞地的尽头冒出来的。 说是青稞地,其实也就剩了些干茬子了,稀稀拉拉地从雪下面支棱出来。 虽然此时天气才刚刚进入八月,本来正是青稞茁壮成长的日子,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年所有的青稞都遭受了这般灭顶之灾。 房子是两间小小矮矮的那种典型的藏式土房,黄泥墙故意做得很厚,上面还码着一层黑色的牛粪。在两边墙的最上头分别挂着一串褪了色的经幡,风一吹过就扑棱扑棱作响。 房前的右边有一大圈牲口栏,其实就是用随地捡来的石头垒起来的,垒得不高。我站在外面都能够看到里面露出好几个牦牛的脑袋。 牦牛这牲口说来也奇怪,这院墙估计他们一脚就能踢倒,可他们就是老老实实关在里面。一动也不动,只是偶尔抬起头反刍几下胃里的草料。一双双眼睛看到我们也不理不睬,淡定得很。 小白从我的背包里探出半个脑袋,两只粉扑扑的前爪扒在包的边沿,鼻子一耸一耸地嗅了起来。貌似没感受到什么危险,缩回头又钻回了背包里。 这一路上它都是能懒就懒,没有危险,绝不出来。如今我们有些疯子一直跟着,也就没有他大展身手的机会。它大部分时间都缩在包里睡觉,就是偶尔跳出来喝几口水。但我们一来到西藏也不知道是水土不服,还是它也有高原反应,这会明显活跃了许多。 “它怎么了?”老扈隔着背包拍了拍小白的屁股,“是不是闻着牦牛肉香味了?” “你当谁都跟你似的,就知道吃。”我把背包放到胸前,伸手把小白从包里抱了出来。 它不耐烦地在我手里伸了个懒腰,挣脱了我的手,一下子就跳到了地上。冲着院门方向叫了两声,跳回了我的肩头。 “它好像感受到了什么?进去了大家都小心些。”我小声对周围几人说道。 小李在前面走到门前轻轻拍了拍门板,不像在叫门,更像在打什么暗号。 没过多一会,木门就从里面拉开了。开门的是一个20岁的姑娘,身上穿一件枣红色的藏袍,袖子上面沾着点点污渍,脖颈上挂着两串不知道是蜜蜡还是珊瑚的珠子,衬得她皮肤红的发紫,一对眼睛又亮又大。 她看见小李就笑了,笑得很大方,也很明媚:“李哥,你们怎么这个点才到?阿奶听说你们要来,一直在等你们呢。” “小卓玛你好,路上天气不好耽误了一会。”小李也笑着应道。 小卓玛让开了屋门,招呼我们进来休息。 还没等我们进门,小卓玛就被我手里的小白给吸引住了。没想到小白这次也不认声,尾巴一摇就跳到了她的脚边,还腻歪的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衣服。 小卓玛蹲下温柔地揉着小白的头,小白舒服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喉咙里发舒服的享受声。瞧它那副没出息的样子,活像是见了腥的猫。 “你好漂亮啊。”小卓玛宠溺的说,又抬头问我们,“它叫什么?” “小白。”我说。 “小白……”小卓玛又念了一遍这名字,微笑着用手挠了挠它的下巴,“它真可爱,跟个小雪球一样。” “可爱啥啊,你是没见它凶起来的样子。这家伙就是见色忘义,见着美女就走不动道了。”老扈插嘴道。 谁曾想,小白听了,回头冲老扈呲了一下牙,然后又转过头冲小卓玛摇起了尾巴。 “好家伙,真是有奶就是娘啊!你看我以后还管不管你。”老扈假装生气的说。 项云烟在边上笑着说:“你看,连小动物都分得清美丑,胖哥哥你就认命吧。” “就你漂亮!你全家都漂亮!”老扈没好气地白了项云烟一眼说道。 项云烟就像没听懂一样,傲娇地抬起头:“那是自然。” 突然,小白一溜烟从众人脚底下又钻回了院子。它先在院子里撒欢似的跑了一圈,又把所有的牦牛挨个闻了一遍,最后在墙角抬起腿尿了一泡,还不忘得意地甩了甩屁股。 突然,一头低头吃草料的牦牛没来由地冲它“哞”了一声,声音低沉,像是在恐吓。 小白也不躲,就站在地上,歪着脑袋看着那头牛,那意思像是说:我看你能咋滴! 牦牛跟小白对峙了十几秒,最后还是牦牛先怂了,把头埋回草里,继续嚼起了草料。 小白这才像是打了胜仗的将军一样一摇一晃地慢慢悠悠地朝屋里走来。 “你这小白胆子挺肥啊。”项云枫也走到我旁边说,“牦牛在高海拔地方可比下面凶多了,连狼都敢顶,它倒是不怕啊。” “它向来天不怕地不怕,谁也管不了他。别说是牦牛了,怕是哀牢山上那只地蜈蚣他都敢冲上去咬一口。”我把背包放下来,也不再去管小白。 小卓玛招呼我们坐好,又端来一铜盆温水,让我们洗脸、洗手。大家拿出各自的毛巾在水里打湿,没一会儿,一盆水就变得乌漆嘛黑。可也没人说什么,毕竟我们现在身处这样的环境,能有盆热水就不错了。 小白就蹲在旁边看我们洗手,等轮到我的时候它也凑了过来,用头拱了拱我的手腕,跟我示意它也想洗。 我就随意沾了水在它脑门上胡乱地抹了两下,它是很不满我的敷衍。生气地甩了甩脑袋,溅了旁边老扈一脸。 “我操,王衍你能不能管管它!”老扈拿袖子擦着脸,语气里假装生气地说。 还没等我说话,小白浑身白毛炸着,像只充了气的刺猬,弓起腰冲老扈打了个长长的喷嚏。 洗漱完毕,我们几个人和小李,被小卓玛单独带进里屋。里屋门很矮,进去的时候连白静都得弯一下腰。小白跟在我们脚后跟进了屋,一进去就被火塘的热气激得又打了两个喷嚏,然后就很自觉地找了个离火塘不近不远的位置趴了下来,脑袋搁在前爪上,可一双眼睛却一直死死盯着坐在里屋墙边的一位老奶奶。 老奶奶盘腿坐在火塘边上,手里攥摇着转经筒,铜皮乌青,一看年头就不短了。 她好像看不见,但小白一进门,她的头明显是朝小白的方向偏一偏。她好像感知到了小白的存在,手里的转经筒也停了两秒,而后又重新转了起来。 她朝小白的方向伸了伸手,小卓玛赶紧在旁边说:“阿奶,是客人带的宠物,叫小白。” 老奶奶这才点了点头,手向前按了按,普通话带着明显的藏腔:“都…坐,都坐。” 我们每人都向这位慈祥的老奶奶报以微笑,各自找地方坐下。小小的里屋,被我们四人加上搬山三人和小李,一下子就塞得满满当当。 第399章 女神泪 小卓玛从火塘里取下烧烫的多穆壶,又在我们每人面前放了一个银质小碗。从多穆湖里倒出滚烫的酥油茶,奶香四溢。 而后小卓玛这才招呼我们:“冷到了吧,喝碗酥油茶暖暖身体!今年这天气不知道怎么回事,冬天好像提早了很多。” 我双手捧起面前那只盛满酥油茶的银碗,滚烫感隔着一层银碗传到手心上来。我吸了口鼻涕,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热茶,咸香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腹中。浑身冻得梆硬的筋骨,一下子就松了下来。 老奶奶就那样歪着头听着我们说话,一言不发。见我们都缓了过来,这才从一旁的碗里摸出一点糌粑放在手心,往小白趴的方向递了过去。 小白站起身,也不认生,轻手轻脚地就走过去。先用小鼻子闻了闻,然后伸出舌头把那些糌粑舔了个干净。 老奶奶感受着从手心传来的感觉,脸上笑了,用自己枯瘦的手,从小白头顶顺着摸到了背脊。一点一点地,像是在摸一件很熟悉的东西。小白也不动,就让她摸着,尾巴慢慢在地上扫着,也像是故友重逢。 忽然,老奶奶转头冲小卓玛用藏语说了几句话。 小卓玛听了转头看向我们,用普通话翻译道: “我阿奶说,小白灵性大。”小卓玛有些惊讶地看着小白,“她说…它能看见人看不见的东西。” 老扈坐在地上,正捧着酥油茶喝呢,闻言差点没噎住:“小白还有这能力我说我们怎么每次项目的时候他都是提前跑。这小东西比我还精!” 小卓玛也忍不住好奇,多看了小白几眼。这时候小白已经吃完了,慢慢走回我的脚边,窝在我两腿之间,闭上眼睛趴着睡了起来,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我注意到它的两只耳朵一直都没放下来过,就跟两根天线一样,一直在警惕的捕捉着周围的东西。 周围再次陷入了沉默,我们没说话,老奶奶也没再理我们,像是睡着了。只是手里的转经筒,依旧慢悠悠的转着。 吃晚饭的时候,小卓玛给我们做了糌粑。她把炒好的青稞面倒入碗里,再兑上酥油茶,一手扶碗一手揉成团子,再一个一个递给我们。 老扈吃了一个就皱起了眉头,我问他咋了。 他憋了半天说:“这不就是泡了酥油的鞋垫子吗。”但一看小卓玛正一脸笑盈盈地看着他,又赶忙补了一句,“不过越嚼越香,再给我来一个。” 小白蹲在他旁边,眼巴巴地看着他手里的糌粑团,老扈好像看到了救星一样,急忙掰了大小块递到小白嘴边。可小白只是闻了闻,就把脸扭开了。 “嘿!它还不吃!”老扈大为不满,“在外面我吃个馒头它都能过来抢,这会儿倒是挑起食来了。” “它刚才也吃了啊。”白静笑着没怀好意地说,“可能啊,它是嫌弃你的口水。” 我们艰难地吃完糌粑,一个个噎得直翻白眼。小卓玛见状笑着又给我们端来几碗酸奶,这酸奶浓得都能立起筷子。上面还撒了白糖,吃起来又酸又甜的,别说,比城里卖的老酸奶带劲得多了。 这回小白没忍住,我给它在碗底留了点,它连忙舔了几口,舔得整张脸都顶着一圈白胡子,逗得满屋子人哈哈大笑起来。 老奶奶坐在火塘边上,自己没吃,一直等着我们吃完才开了口。 她先是说了一长串的藏语,小卓玛的脸色听着听着就变了色,犹豫着没有马上给我们翻译。 我们追问了好几次,小卓玛才说:“阿奶说,你们要去绒布冰川,那里去不得。那是女神睡觉的地方,去了会惹怒她的。” “女神?那我岂不是……”老扈刚想出言调侃,就被白静用眼神压住了。 老奶奶继续说,只不过这次她说得更慢了,就像是在讲一个很长的故事。 老奶奶一句一句讲着,小卓玛一句一句翻译着。 原来在老人所知道的故事里,喜马拉雅山上有五座最高的雪峰,传说是五位女神的化身。按老辈人传下来的说法,早先西藏这一片根本就不是雪山,而是一大片汪洋大海。在大海里住了一只五头毒龙,天天兴风作浪,房屋被冲,树林被毁,鸟兽四散逃命,地上生灵苦不堪言。 后来天上下来了五位神女,就是他们就是长寿五姊妹。她们下到凡间跟恶龙厮杀了好一番,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把那孽畜给镇住了。洪水这才退去,大海也慢慢消散,这才有了山林、田地和草场。老百姓舍不得女神回到天上,就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求她们留下来守护这片雪域高原。 五位仙女心善,见不得人间疾苦,便答应留了下来,用自己肉身化作了五座大山。最高的那一座就是珠穆朗玛,便是翠颜仙女,排行第三,所以又叫第三女神峰。其余四座雪峰,便是她的几位姐妹,管福寿、五谷、金银、牲畜。千年万年,云雾就是她们身上的白袍,冰雪就是她们怜悯世人掉下的眼泪。 说到这里,老奶奶抬起头,隔着屋顶,那双空洞的眼睛,看向了远处喜马拉雅山的方向。 “山上风雪无常,那都是女神的性子,不可轻易冒犯。”说到这里,小卓玛慢慢闭上了眼睛,双手捂住胸口开始祈祷。 祷告完毕,这才重新抬起头,看着我们说: “天神说,在五个姐妹里,三妹是哭得最多的。她哭的时候,眼泪会从山涧里流出来,结成透明透亮的石头,也就是女神的眼泪。” “相传那石头能治眼睛的病。”卓玛看了看她奶奶,语气变得委屈了起来,“我阿奶的眼睛,是年轻的时候在雪地里冻坏的。老人都说只有女神的眼泪能让她重新看见,但她从不让我去,说三妹的眼泪是留给她自己心上人的,谁拿了会被她记恨。” 小白这时候忽然从火塘边站了起来,走到老奶奶跟前,用小鼻子碰了碰她垂在膝头的手。 老奶奶抬起手摸了摸小白的头,嘴里又念了几句听不懂的经文,然后从自己手腕上取下一串细小的木珠子,就往小白脖子上戴。 小卓玛见状忙拦住:“阿奶,这珠子是活佛给的,不能给别人戴。” 可老奶奶却执意要挂,最后小卓玛没办法,只能帮她把这串木珠子系在小白的脖子上。 小白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的新物件,忍不住拿爪子拨弄了两下,然后就趴在老奶奶身边不动了。 “我阿奶说,这珠子给小白戴上,能替你们挡灾。”小卓玛说这话的时候,眼圈变得通红,“阿奶的眼睛就是进山冻坏的,她不想你们也出不来。” 说完这些,明显能感觉到老奶奶有些困了,只见她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从墙边的一只旧木箱里,摸出了一个用黄布包着的小包。 她坐回火塘边,把布包摸索着打开,里面是一颗灰白色的小石头,石头用红绳穿着,上面有一道天然的眼睛状的纹路,活像只闭着的眼睛。 她把那颗石头递给小卓玛,让她交给我。 小白一看见那颗石头也站了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从它的喉咙里又发出了那种很低的呜呜声,像是警惕,又像是在警告。 我接过那颗石头的时候,小白快速跑过来闻了闻,然后冲我“吱吱”叫了两声。 小卓玛有些诧异地说:“它果然能看见,阿奶说说天珠里有眼睛,它竟能看见眼睛。” “天珠?这个灰扑扑不起眼的石头竟然是天珠!”老扈惊讶地问。 “嗯。真正的天珠就长这样,你们在地上外面看见的,都是经过人工加工的。”小卓玛说道。 老奶奶费力地站起来,转过身朝门外走去。一只手向前摸索着,另一只手又重新转起了转经筒,手里轻轻地转着,嘴里轻轻地念着,藏语诵经的声音在屋子里飘荡。 老奶奶应该是累了,回到自己睡觉的地方休息去了。 小白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看着,直到老奶奶背影消失不见,这才重新趴在了我的脚边睡了起来。只是脖子上那串木珠,安安静静地戴着。 晚上我们就睡在了火塘边的通铺上。我和老扈睡门里边,谢疯子睡门边,说是睡,其实是坐着睡,因为地方实在太小了,我们躺下根本施展不开。 第二天清早,天刚亮我们就起来准备出发了。小卓玛已经烧好了水,我们简单洗漱过后,就着热油茶吃了几块干粮。老奶奶没出屋送我们,只听见她在里面念经,转经筒的声音一下一下从窗户里飘出来。 小白早早就钻进我背包,睡起了回笼觉来。 “走吧,趁着早上风小,早些出发!”小李队长喊道。 我们背上各自的背包,转身对站在门口相送的小卓玛挥了挥手。 牦牛队在前面走,队伍在后面跟着。 老牦牛认路并不需要我们去带路,我们借着牦牛高大的身体,走在后侧也能挡一些风雪。 我们用帽子、头巾裹着头,埋头就是往前赶。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爬了多高,我是没力气去问这些。队伍里有专门的人负责这些,根本不需要我去操心。 突然前面的队伍停了下来,牦牛也一只只停下。 几个战士跑过去围在一起,叽叽喳喳,不知道在说什么。 我远远地就看到小李在前面向我们招手,让我们过去。 于是我们再次迈开沉重的脚步,一步深一步浅地走了过去。 等我们赶过去,就看见雪地上有一串大脚印,从旁边的侧沟里横插出来,一直延伸到前方的白雾之中。 脚印很大!比我的脚大出几个。而且看起来步幅极大,感觉一步都能迈两米。 我蹲下身仔细看着,脚印边缘的白雪,雪花压得还不实,看起来竟然是刚留下不久的! 第400章 雪人脚印 那脚印的五个趾分开得清清楚楚,不仅有脚趾还有后脚,跟跟人的脚太像了! 这么大的人脚印,那他身高不得有两三米,这玩意姚明来了也扛不住啊。 我蹲下身仔细去看那脚印的细节,突然我发现在脚印中心好像还有毛发的痕迹。 “毛发?难道是猴子?”老扈问。 “上哪找这么大的猴子?”白静否认道。 “可是大猩猩啊,大猩猩,大金刚!”老扈补充说。 “大猩猩要长这么大的脚,估计得长一层楼那么高,这可能吗?”白静说。 这时候沈教授从队伍后面挤了过来,他看了一眼就蹲下身,冲周围人说:“你们都离远一些,我们需要采集样本,这种脚印对于我们国家研究生物多样性有重大意义。” 说着就从衣兜里面掏出一把皮尺,量了脚印的长度、宽度、步距等,又用一根细签子插进脚印深处探了探硬度。 边测量着,嘴里边小声地报着数字。那个女的宋专家就在旁边记录着,因为温度太低手都冻得跟胡萝卜似的,笔都拿不稳我蹲在雪地上,手指冻得发木,还是把那个脚印边缘的雪一点点扒开,想看清它的掌纹走向。 “表面还没结冰,应该还没超过半小时。”沈教授撑着膝盖,费力站起来说。 小李队长端着冲锋枪转过来,低头看了好一会儿,语气里带着不确定:“这种地方,除了我们,还能有谁来?” “是雪人!”姓宋的专家接过话说,“也只有雪人能在这种海拔以上生存,我记得十二世纪的藏地文献里就记录过关于雪人的传说,近些年英国人希普顿也在这区域拍摄到雪人的真实照片。” 没想到项云烟在后面突然不屑地冷哼了一声:“那些资料我们都看过,基本上都是无稽之谈。从上世纪五十年代开始,国外探险队来了一拨又一拨,都想找到喜马拉雅雪人的真实证据,给他们找到的毛发和皮毛,最后化验出来的不是熊的就是狼的。所以雪人在科学上目前还属于未确认生物,有没有这种东西都不一定,你就敢拿出来唬我们。” “那就是没户口的野东西呗。”老扈在一旁用他特有的方式总结了一遍,用手里的铲子指了指地上的大脚印,“但你们看这印子,跟人脚一模一样,就是大了几个码。我以前可在东北老林里看过熊的脚印,根本就不是这样的。” 沈教授他把皮尺卷好收回口袋,哈着白气说:“从形态上看,这组脚印和已知熊类确实对不上。熊掌宽而短,脚趾间距不均匀,脚弓位置基本是实心的。这个脚印脚弓深,掌形窄长,发力点集中在前掌和后跟,和人类直立行走的姿态非常接近。步距一米九到两米一,如果是四足行走的熊,跨距不会超过一米二。” 他越说越快,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如果说这种生物真的真实存在,那他绝对符合喜马拉雅雪人的假设。” 我站起来,拍了拍肩膀上的积雪,抬头看了眼前面这串大脚印。虽然现在雾很大,但地上的脚印还是能清晰看见。 “我们现在需要赶紧拿主意你在这等,也不是办法。”我问小李,“我们是按原先既定的路线往前走,还是沿着这串脚印上去一探究竟。” 小李一时又为难了,想了半天,冲我们憨厚一笑:“这科研上的事,你和沈教授他们做决定就行了。我们此行就是给你们带路,保护你们安全的。” 我转而看向了沈教授,他搓着手,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脚印的方向,意思不言而喻。 “这种机会实在太难得了,喜马拉雅本就属于我国境内,如果我们这次错过了发现雪人的机会,可能下次就会被别的国家捷足先登,这是绝对不能允许的。”沈教授斩钉截铁地说。 “那还等啥,赶紧走吧,再玩会儿脚印都要看不见了。”老扈无所谓地摆手道。 众人立马改变前进的方向,赶着牦牛往脚印那边走去。 我们大约往前走了五六百米,看见了一处向下凹陷的峡谷路口。 走在队伍前面的项云枫像是发现了什么,招呼大家停了下来。 我和老扈连忙走上去问他咋了。 项云枫走到靠山谷的那边,伸手指了指两侧的地形:“那畜牲看来比我们懂路,它一直在贴着沟底走。它好像是知道我们会追来一样,走到这里想故意把路绕开。” 我看了一眼,确实脚印并没有往峡谷底下走,而是往一旁的高地走去。 “你的意思是这玩意儿还有脑子?”老扈铁锹从肩膀上放下问道,“有脑子更好,我们把它抓了往动物园一卖,估计收门票都会发死。 “你当它是在你家门口耍猴的呢?”项云烟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这雪里就它一条路,风往你脸上吹,你的味道全送到它鼻子里去了。怕是我们还没看到它,它就先循着味来找我们了。” 老扈被噎了一句,也不还嘴,缩了缩脖子重新把铁锹扛回了肩上。 “那我们是进峡谷还是跟着他的脚印一直走呢?”我问。 “我们既然发现了它是故意在绕路,接着跟下去也就没有意义了。我们先进入峡谷,今天晚上在那过夜,这里能挡些风雪也方便大家休息。相信在后面,我们还能遇到它。”项云枫老练地说道。 “行!”我也觉得这方案不错,就招呼小李把队伍重新整好,并让战士们都提高警戒,把枪从背上取下来端在手里。又让在前面的沈教授和宋专家到中间来,我们好保护他们的安全。我们几个和项云枫、项云烟就在两侧来回巡逻,项云龙一个人在后面拿着铲子把我们走过的痕迹一点点抹平。 我们往峡谷深处走了还不到二十分钟,前面开路的两个士兵,突然转身向我们打起了戒备的手势。 又出什么事了? 我和项云枫连忙对视一眼,佝偻着身子快速向前面跑去。等来到队伍前面,只见几个战士已经趴在斜坡后面,举着望远镜往前面观察着什么。 一眼望去,就看见在不远处一棵枯树底下,正匍匐着一团灰白色的东西。 是雪人?老胡立马炸毛了起来。 我一把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安静点。 “不是雪人,你看它才这么大点,怎么看也不像是雪人。”我冷静地说道。 那东西比狗崽子大不了多少,正缩在雪窝子里,它后腿上好像还受了伤,一大片黑红色的雪痂,在雪地里格外引人注目。 他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正缩在地上轻声哀嚎。听声音精气神已经很弱了,加上身上的积雪已经落了一层了,我判断它受伤的时间应该不短。 “好…好像是雪狼的幼崽。”白静从后面赶上来,压低声音说,“看它后腿上还有伤,应该是跟母狼走散了。” 小李队长没说话。他盯着那只小狼崽子看了一会儿,又抬头四处望了望两侧的峡谷,然后慢慢拔出了手枪。 白静看见了一愣:“你干什么?” “它受伤了,活不了。”小李队长声音很平淡,手指已经搭在扳机上,“这种地方母狼要是没回来,多半是已经死了。它留在这里乱叫,加上它的血腥味会引来别的东西,我们晚上还得再次露营,别因为它等下遭了殃。” “不行。”白静黛眉一竖阻止说,“它还有救吗?你何必节外生枝?” “万一呢,在这种地方能伤到雪狼群的一定是那个雪人,我不能拿着大家的生命冒险。”说着小李站了起来,把枪口对准了那只小狼崽子的脑袋。 那狼崽子仿佛感觉到了什么,身子抖了一下,四条小短腿往雪里缩了缩,喉咙里发出一声虚弱的呜咽求饶声。 可枪还是响了。 就一声,很清,很脆,在雪地里传出去老远。 白静不忍地把脸别过去,不想再看。 老扈在一旁安慰道:“这……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这地方,这条件可不容你养宠物啊。” 小白听见枪响,从我背包里探出头来,两只眼睛往地上狼崽子身上看了看,从喉咙里也发出两声轻轻的吱吱声。 “诶,小白不一样,小白可以养!”老扈见小白出来,立马讨好道。 它看着地上那只小狼崽不动了,从他身下渗出一片腥红的鲜血,把周围的雪地都染红了。 小李队长把枪重新别回腰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对身后的人说:“继续,走!” 队伍重新动了起来,白静依旧直愣愣地站在枯树底下。我在旁边拉了他一把,他才回过神来。 “走吧,就算我们不杀它,它应该也活不过今晚。”我宽慰道。 我们重新出发,老扈破天荒一路没说话,走了好长一段路,才凑到我旁边轻声说:“我觉得那小狼崽子挺可怜的。” “我知道。” “你说母狼会不会……” “别说了。”我打断他,抬头看了看两侧高耸的峡谷,“起风了。” 第401章 口袋 周围的白雾也动了起来,白雾夹着冰雪一团一团的从我们身侧往前翻涌。原本的风是从山谷的正面吹过来的,现在风却像是换了方向,从身后倒灌进来。 不过这样也好,我们前进的速度也变快了不少。风裹挟着我们往前走,可路两边的岩壁都光秃秃的,找不到一处避风的地方,可天眼看着就要黑了。 “我说小李,我们还走多久才能穿出去?再这么吹下去,我都要成冰棍了!”老扈费力地扯开喉咙,冲前面喊道。 “不知道!我们一起找找看这里有没有能歇息的地方。”小李在前面喊道。 老扈嘟囔着骂了几声,被淹没在风雪里,听不清了。 我们走着走着,前方峡谷突然变窄,在一旁的山体上,我们发现了一处隘口。是那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缺口,简直就是一座天然的避风港。 前面的小李明显也看到了,立马大声冲我们喊道:“都进去,避避风再说!” 我们赶着牦牛一个个全部钻进隘口里面,才发现这里是一处天然洞穴,虽然头上没有顶,但是四周的土层岩石把我们牢牢包裹了起来。 一进去风雪声就慢慢小了下来,四周也渐渐安静了下来。 “操!差点死在外头了!这峡谷的风怎么这么大?”老扈边拍着帽子上的雪边问道。 白静解下头上的围巾,打量了一圈周围,解释说:“这峡谷就像一个喇叭,外头的风全部钻进来。这里又突然变窄,这才形成了强烈的气压。” “看来,我们今晚只能在这休息了。”小李队抬起手在石壁上用力拍了两下,试试结实程度,“这种地形叫‘风口袋’,外面的风一点都进不来。今晚就在这扎营,我们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 这地方确实避风,唯一不好的就是冷。那种冷是石头缝里渗出来的冷。人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冷气会从脚底下往上爬,慢慢把人冻成冰坨坨。 我们把牦牛赶到角落里,给他们添上草料。 几个当兵的一放下背包,连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就被小李队长点名捡柴火去了。 可这冰天雪地的,哪那么容易找得到柴火。他们几个人出去好久,沿着峡谷跑了好长一段路,这才每人抱回来一小捆,还都是从树上折下来的枯枝。只不过这些树枝在峡谷里不知道长了多久,燃起来极为耐烧,支撑我们过一晚应该是问题不大。 老扈把自己那堆装备往地上一扔,活脱脱就像卸了磨的驴。他蹲在火堆边,看那几个兵用刀子把木棍削成木屑,好利于点燃。 “我来的时候在定日买了包‘高原火柴’,那包装上写的是牦牛粪都能点着,你们要不要试试!。”老扈蹲在旁边看戏似的说。 “扈哥你也别闲着呗,既然你没事做,你就去把柴劈了。这地方氧气少柴得劈细一点。。”小李队长对着老扈说道。 老扈这才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嘴里嘀嘀咕咕个不停:“我来这可是来找宝贝的,怎么这会倒成伙夫了。” “哟,胖哥哥要不今晚就抱着你的宝贝睡吧,我们这可没有您的位置。”项云烟已经在旁边把帐篷摊开了,回头冲他笑了一下,那明媚的笑容在风里显得格外扎眼。 “我要冻死了,云烟妹子不会心疼吧?”老扈正好不想去劈柴,也就正好和她贫几句。 “是呢,那奴家真会心疼坏了,”项云烟说完还故意冲老扈抛了个媚眼。 老扈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被项云烟贫得。 老扈本来还想再回两句,可看见小战士那边的火堆已经点起来了。他立刻闭了嘴,乖乖去劈柴去了。 我们剩下几人,也加入了搭帐篷的行列。这地方能搭帐篷的地方不多,仅有的几个地面还被几颗碎石分割开。我们找到几块较为平缓的地方。扫去表面的积雪,把地钉打进冻土里。刚刚打一半地钉就弯了,费了好大劲搬了好多石头才最终固定住一个帐篷。 相反谢疯子那边情况就好多了,地钉和铁锤在他手里好像变得分外听话,一锤一颗,颗颗入地。 白静把队伍公用的装备,一件件从牦牛背上解下来,晚上让牦牛好好歇息下。她动作麻利,一看就是常年在干活的人。她把睡袋按人分好,又数了一遍燃料和食物,嘴唇默默动个不停,像在给每个人配给。 项云龙总是在一边默不作声地忙着,他干活的时候没人注意,但他干活也是最实在的。 项云枫不知道从哪搬来几块大石头,在火堆外围码高了一圈,拍拍手说:“加高一些,这样既挡风又节省燃料。” 说完又转头对小李说:“这地方到了后半夜会更冷,火不能灭,得留人守夜。你们当兵的那边出一个配枪的,我们这边出一个,相互关照着。” “行,那今天就我来吧。”小李想也不想就答应了。 “我前半夜。”谢疯子面无表情地说。说。 “那后半夜我来。”我说道。 项云烟这时候从帐篷里探出个头,一脸欣喜地说:“好耶,那今天就辛苦你们啦。” “那今天晚上就你们来,明天晚上我们来。”项云峰看着我说。 “行。”我点头应道。 项云烟在一旁不耐烦地嘟囔:“你们就别光守夜了,也守守自己的肚子。我饿好久了,谁要是能现在给我变出一碗热汤,我考虑亲他一下。”说完故作娇羞,捂脸巧笑。 “那算了吧。我还是继续劈柴吧,你那个亲一下太吓人。”老扈说完连忙捡起地上的斧头,劈起了柴来。 项云龙在不远处听见,抬头看了一眼项云烟的方向,又飞快地低下头去,继续拧着手里的帐篷绳子。 晚饭是小李准备的干粮和热水,我们把冻得硬邦邦的馒头,放在火堆边缘的石头上烤。直到烤到表皮焦黄,一口掉渣,也算是别有一番风味吧。 白静煮了一锅雪水,里面扔了几块压缩蔬菜和一点盐巴,老扈从包里掏出两包方便面料撒进去。 方便面的香味顺着热气往外飘,几个当兵的小哥哥立马举着铝饭盒凑过来讨要。白静给他们每人盛了满满一盒,他们就捧着铝饭盒,蹲在角落吸溜吸溜喝了起来。 小白这时候从帐篷里钻了出来,在我身边找了个位置趴下,脖子上老奶奶给的那串木珠子还被它好好挂着。 我坐在它旁边,把牦牛肉干撕成一条一条地喂它,它倒是乐享其成,看都不看我一眼,歪着头闭着眼睛吃着。 “你倒是会享福。”老扈也把半块馒头递到了小白嘴前。小白闻了闻,这次倒没嫌弃,伸出舌头卷进了嘴里,尾巴还轻轻拍了一下地面,以示感谢。 白静端着一碗菜汤走过来递给了我,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咸淡刚好,热汤从嗓子眼一路烫到胃里,整个人都像是重新被接上了电源一样,活了过来。 “这地方,晚上会不会再有什么东西过来?”白静低声问我,火光在她眼里一下一下跳动着。 “不好说。”我喝了口汤,看着火豁口外的黑暗,“这山谷虽然能挡住风,却挡不住气味。我们在这里生火有光,外面也能看得见。” “那我们不是明摆着告诉那些东西我们在这吗?”白静有些担忧地说。 “没得选。这么大的风,不歇也得歇了。只能祈祷,我们这次准备的比较充足,有这么多人,有这么多枪。”说完我转头看了看帐篷那头,沈教授和宋专家的帐篷还亮着灯,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谢疯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吃完了,一个人坐在豁口的一块大石头上,黄金剑横在膝盖上,面朝着来时的方向。 “有他在那儿,今晚应该没什么事。”我看着谢疯子说。 白静也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轻声嗯了一句,随后把碗里的汤一口喝完了。 老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靠着火堆打起了盹来,脑袋一点一点的。 小白在我怀里也打起了呼噜,毛茸茸的尾巴时不时有意无意地扫动一下。 雪还在下着,从头顶上飘下来,落进火堆里,“哧”地一声就不见了。 我靠着火堆,不知不觉睡着了,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突然猛地从梦中惊醒。 周围太安静了! 谢疯子还是一动不动地在石头上盘坐着。 我赶紧闭上眼再睡。 猛然就听到! “嗷!!!” 一声拖得很长的狼嚎,从我们头顶的方向传来。就像上一根针扎进了我的耳膜,所有人都惊醒了过来。 紧接着是第二声,更近了! 第三声!是从前方豁口黑暗里传出来,比前两声低沉,更愤怒! “雪狼追来了。”谢疯子大喊一声,站了起来,手中黄金剑出鞘,直直指着豁口前方的黑暗。 所有人,士兵、搬山三人,全出了帐篷,每个人手里都拿上了武器,严阵以待。 还是找来了! 第402章 雪狼妖 四周的空气一下子就陷入了死一样的沉寂。 老扈一哆嗦吓醒,差点一栽楞坐进火堆里,不小心碰到燃烧的柴火,弄得满地火星子:“咋了!咋了!” 说完还不忘手忙脚乱地捡起地上的工兵铲。 “狼来了!都醒醒!”随即我冲众人大喊一声! “狼?我当是啥大来头的鬼玩意,几条狼崽子来了,你就吓成这样?”老扈不以为意地揉了揉惺忪的眼睛。 “你就别吹了,数量不少,打起精神来!”我说完就跑去帐篷那边喊醒众人。 项云龙早就一步跨到了豁口边,那柄短刀已经滑落掌心。 项云枫明显也听到了动静,边往豁口跑,边对士兵休息那边喊:“李队长,让你战士们分左右卡住豁口两边。” 小李应声挥手发出指令,几个士兵哗啦一下齐齐打开了冲锋枪保险,散到两侧的岩石后头,一只只枪口齐齐对着外面的黑暗。 我跑到帐篷边,把沈教授和苏专家也喊了起来,他们明显还在睡梦中,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 项云枫的手按在腰间的峨眉刺上,她侧着耳朵听了一会,语了下去:“应该有十几只,整个狼群都出动了。” 小白这时候从背包里跳了出来,这次它没往前冲,反而蹲在我肩头,脖子上的毛全炸起来,冲着黑暗里发出一声又低又沉的咆哮。 这声音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发出,竟然带着一股君临天下的王者霸气。 就在我们严阵以待的时候,角落里的牦牛群先按捺不住。它们明显也感受到了危机。一只只牛蹄在地上无助地踏着,一道道白气从牛鼻子里喷了出来 “牦牛炸群了!”离牦牛群近的一个小战士,边喊边慌忙收起枪跑了过去,死死拽住牛头上的缰绳。 可一头牦牛的力气何其恐怖,小战士被牛拖着在地上滑行。手里的绳子也脱力飞了出去。 头牛跑了,其余的牦牛有样学样纷纷跟着向豁口这边涌来!一头头牛就像被点燃了引线的炸药,营地一下子就乱了! 牛蹄踩着积雪,把火堆都冲散了!燃烧的树枝被牛蹄扬上半空,飞扬的火星溅到帆布帐篷上吱吱作响。 小李在前面敲门大喊:“拦住它们!”可声音一下子就被牛群的轰鸣声淹没了。 我就看见先去的那名小战士,在牛群里艰难地爬起来,想也没想,三步并作两步,扑向了最前面的头牛。一双手死死抓着牛头的一对牛角,竟想凭自己的力气把牛角按一下。 可刚抓住,扭头奋力一甩,小战士整个人就被横着甩飞了出去,跌入一旁的雪堆中,就连帽子都甩飞出去老远。 沈教授和宋专家哪里见过这场面,吓得张大嘴巴不知所措,宋专家更是吓得抱住头尖叫起来。 “让开!让它们先出去!”项云枫当机立断喊道。 所有人立马往两边退去,让开了一条小路。 牛群就像黑色的潮水,从我们让开的缝隙里冲了过去。 我看着牛群不断跑出的豁口,眼神不经意一瞥,只见不远处的雪坡上,三双猩红凌冽的狼眼,正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三匹狼就蹲在坡顶,就像三尊石像一样,一声不吭。 它们一动不动,只是默默地看着我们这边的混乱。其中最中间的那匹体型格外大出一截,它那一双闪着冷光的狼眼,正死死盯着豁口之内的我们。它们也不贸然行动,好似在忌惮战士手里那一个个漆黑的枪口。 当最后一头牛冲出豁口的时候,营地里也重新安静了下来。满地的星火狼藉,帐篷也倒了两顶,就连锅具都被踩扁了。 我喘着粗气,弯腰撑着膝盖,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被冷汗打湿了。 “他娘的!差点被踩死!”老扈也在一脸惊慌地害怕。 我捡起地上散乱的柴火,把火拢了拢。 突然!我想起了那三匹雪狼。 我猛地抬头往豁口外望去,只见原本的雪坡顶上那三匹雪狼早就不见了! “狼呢?”我连忙往豁口跑去,“它们去哪了?” 小李连忙也跑了过来,从地上捡起一根燃烧的柴火,直直往雪坡上扔去。 火光落地,周围空空如也! 牛群也已经跑远了,正黑压压地一片朝山谷口冲了过去,雪地上只留下一行杂乱的蹄印。 狼不见了! 小李脸色骤然一变:“不好,它们想杀了我们的牛,让我们走不出这片雪原!” 在这荒无人烟,环境恶劣的高原雪域。我们所有的粮草、物资,基本全靠这几头牦牛。一旦没了牦牛,我们一行人在这冰天雪地之中,几乎寸步难行。 小李也顾不上多想,厉声朝战士们喊了一声:“所有人,抄家伙跟我们追!” 我们根本来不及劝阻,他就领着几名战士,拎着枪就朝牛群消失的方向冲了过去。 “小李!小心狼!它们不简单!”我在他身后扯着嗓子大喊,可风雪一下子就把我的话吹散了。 我望着他们一队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雪地上。 我的心口沉甸甸的,一股强烈的不安感笼罩着全身。我内心总觉得事情不会就这么简单,那几头雪狼的动作太过从容了,根本不像是饥肠辘辘,急于捕猎的模样。 而且它们的眼睛!那不是动物的眼睛,那分明就是人类的眼睛,充满了人类的智慧。 果然,小李他们的手电光刚消失在黑暗里。 豁口外的黑暗之中,若隐若现亮起了点点幽光。十几双泛着琥珀冷光的狼眼,在夜色里忽明忽暗,密密麻麻的,正在慢慢围了上来。 “中计了!” “它们根本就不是真的要捕猎牛群,这是调虎离山!它们只是惧怕战士手里的冲锋枪,那三头狼只是诱饵,故意把小李他们引开这里!” 此时留在豁口之内的,只剩下我们几个人,我们手里根本没有像样的热武器,还有几个年迈的专家。 这些雪原的畜生,实在太过狡诈了。 “操!它们这么聪明吗?它们还是畜生吗?”老扈惊讶的说。 “往后退!”谢疯子黄金剑已经拔出了鞘。 一声声低沉的呜咽声从黑暗里传过来,狼群也不再躲藏,他们顶着风雪,呈扇形对阵一步步向我们所处的豁口走来。 就在离我们三四米远的地方慢慢停了下来,它们也不着急,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果不其然,一头体型高大,鬃毛厚实的雪狼,正一步步从他们身后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先前那只头狼! 它绕了一圈,竟然又回来了。 随着它迈步,两侧的狼群慢慢往两边分开,给他让出了一条通道。 头狼立在狼群的正前方,直视着我们。我这才看清他竟然有一双金黄色的瞳孔,瞳孔死死锁定着我们,目光冰冷凶狠,看不出半点恐惧。 随着他抬起高傲的头颅,脖颈上的鬃毛根根立起,从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浑厚的怒吼。 “嗷!!!” 这一声嚎叫划破风雪的夜空,是进攻的号令! 刹那之间,散开的狼群齐齐后蹲,绷紧弯曲的身体,獠牙外露,一声不吭! 刹那间! 狼群借着风雪的掩护,朝着我们就全部猛扑了过来! 雪地上扬起了一大片纷飞的雪沫子,雪狼的身影在黑夜里一点点向我们逼近。扬起大片雪沫,锋利的獠牙仿佛已经出现在我眼前。 项云枫一把将我往身后拽了一下,“咻”的一下拔出了腰间的短刀,声音急迫:“别傻愣着了,快退!往岩壁靠!别给它们绕到身后的机会!” 我这才如梦方醒,拉着身旁的白静就往后面的岩石上跑去。 老扈、项云枫、项云龙、项云烟,几人已经牢牢占据了豁口有利位置。他们一个个拿出了自己随身的武器,眼睛紧盯着向虎口冲来的狼群。 狼来了! 老扈手里的工兵铲,铲刃狠狠划破空气,狠狠砍在最前面那头扑来的雪狼肩上。 雪狼发出一声哀鸣,滚向一边。 一只刚落另一只又至,数量实在是太多了。 只见项云枫半跪在左侧的豁口,手中短刀如毒蛇吐信,每一刺都精准地扎进扑来的雪狼颈部。 右侧的项云龙更狠,短刃直直插入一头雪狼的肩胛骨,因为力道太大怎么也拔不出来。此人生性悍勇,竟直接弃了卡住断刃,用自己的双手死死环住那头巨狼的脖子,竟然直接将他生生举了起来,双臂向前狠狠一砸,直接砸向了狼群。 项云烟在他们身后,手中双刺,配合默契地补刀漏网之鱼。 而谢疯子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他站在豁口的巨石之上,黄金剑向下猛刺。每一剑都刺在雪狼脊背的正中心,剑剑毙命。 一瞬间豁口之内的血腥气就弥漫开来。我背靠着墙,躲在岩石后面看着他们。狼群还在涌进来,外头白花花的一片,就像一群悍不畏死的勇士。 这种原始的搏杀时时冲击着我的视线。 “操!我不能在后面!我不能再做拖油瓶!我更不能让女人挡在我前面。” 我猛地站起身,从脚边捡起一根还在燃烧的木棍。 我转身对白静喊:“看好沈教授他们!”然后没等她回应,转身就冲了出去。 第403章 生死一线 我跑到豁口边老扈身后,一手按住他的肩膀:“我来帮你!” “嘿,他娘的!我就知道你小子不会当叛徒!”老扈回头冲我笑骂道。 可就在回头的一瞬间,一头雪狼已经死死咬住了他的左手腕。 “我操!”老扈一时吃痛,连忙甩了几下。可那雪狼就像是疯魔了一般,咬住之后怎么都不松口,任凭身子被老扈甩来甩去,也依旧不放。 “老扈让开!”我大喊一声,手中烧火棍狠狠照着狼头砸了下去。 还好老扈和我配合默契,我一出声,他就躲开了,要不然这一下还不一定砸得中。 烧火棍带着火星直直砸在雪狼额头上,滚烫的烟灰迷了它的眼睛。它哀嚎着一声,终于松开了口。我顺势用棍直直戳进了它的嘴里,雪狼这才败了气焰,往后面退去。 谢疯子在石头上,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露出一个也不知道是赞许还是欣慰的微笑。他没说话,可手里的黄金剑挥舞得更快了。 我把老扈拉向身后,躺在他的身前,嘴里大喊着给自己壮胆,手中烧火棍胡乱地砸着驱赶雪狼。 可雪狼还是太多了,就这么几轮下来,我的右臂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挨了一爪子。烧火棍都在慌乱中脱了手,没有武器,我们在雪狼面前就是待宰的羔羊。 危机时刻,在一旁的项云烟朝我大喊一声:“接着!” 说罢,她把手里的双刺朝我丢过来一只。 峨眉刺入手,分量不轻。想不到她一个娇滴滴的弱女子,竟能把这对双刺舞得虎虎生风。 就在这时! 身边的向云龙也闷哼一声,小腿被一头公狼咬住,就往外面拉。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抬起另一条腿狠狠一脚才把公狼踹开。 可就这一下,项云龙小腿上的伤口已经翻出了白肉。他也是当真是条汉子,虽然受了重伤,却并不想着后退。抬起短刀,就想再次加入战斗。 还是他身后的项云烟狠狠扯了他后领子一把:“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逞能!你要是死了谁来保护我?” 项云烟貌似也就对她这个二师兄永远都凶巴巴的,此话一出,项云龙脸色一变,深深看了项云烟一眼。 “还愣着干嘛?去后面把腿包扎一下。”项云烟愤怒地吼道。 项云龙这才匍匐地向后面爬去,项云烟则是上前一步顶替了项云龙的位置。 雪狼再次扑了上来,我握着峨眉刺对着雪狼的肋骨就是狠狠一插。 这一下用尽了我全身的力气,生怕它死不了,手腕上还暗自加了一分力道狠狠一拧! 只听见“咔哒”一声,雪狼肋骨好像断了,可我再想把峨眉刺拔出来,却怎么也拔不出来。此时另一头雪狼见我动不了,瞅准时机,冲我就扑了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向云烟在我右侧两步远的位置,手中峨眉刺横切了过来。狠狠划开了那头雪狼的鼻梁,但那畜生痛得嚎叫一声,却是不退,反而往后一蹲又扑了上来。 “小心!”我大喊了一声。 向云烟眼睛眨也不眨,她往前半步,峨眉刺尖,直直刺进了那头雪狼的咽喉。可那雪狼也是悍不畏死,一口叨住了她的肩头,只是看起来轻轻一口,就挂下来一口布料。向云烟白皙的秀肩,就被狠狠咬下来一片皮肉。 向云龙的声音在身后炸响,带着无尽的怒意:“烟儿!你怎么样烟儿!“ 他腿上本就有伤,根本就站不起来,只能匍匐在地上,半扑着扑了上去。 向云烟狠狠甩飞了手里的雪狼尸体,回头奋力推开扑在她身上的项云龙:“你嚎啥!我还没死呢?” 项云龙立马呆愣在原地,尴尬得手足无措。 项云枫在他们前面连砍两刀,逼退了面前的几头雪狼,转身看向项云烟:“云烟,你没事吧?” 项云烟看到她大师兄在关心她,立马换成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大师兄,人家受伤了,人家好痛痛啊!” “云烟你带着云龙先往后撤!我这里还顶得住……” 项云枫话还没说完,几头雪狼趁他不注意就攻了上来。 他只能往后撤了一步,这才勉强躲过。 可就是一点点让步,豁口的防御立马被压窄了。 狼群像被什么东西催赶着似的,一波接一波往上顶,毫无畏惧。 前面刚倒下去的,后面的就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跃。我慌乱之中用双手死死掐住了最前面那头雪狼的脖子,想用膝盖顶住它的肚子,把它掀翻出去,但紧跟着后面两头又同时扑到同伴的身上,向前压来。 “我顶不了太久!“双手死命撑着,喉咙一个字一个字地嘶吼出来。 我能感觉到豁口在崩塌,除了谢疯子,我们几个身上都受伤了。我每往后退一步,狼群就往前拱一步。雪地上的积雪早就不见了,鲜血早已染红了地上的碎石。 我能听到它们的爪子正一下一下扒拉着碎石,向我欺来。 在我身后不到五米的地方就是沈教授和白静他们待的地方,我退无可退了。 我要是让开了豁口,它们从旁边包抄过去,凭我们几个人根本就拦不住。 老扈在我旁边,一个人扛着三头狼的轮番攻击,铲口都已经砍卷刃了。他每砍一下,我都能感觉到他胳膊重上一分。 就在我觉得快要完了的时候。 谢疯子动了! 他一开始一直站在石头上,防御着从上方跃过来的雪狼。可就在我们这些马上要溃散的时候。他往前跳了一步,不是走,是真真切切地纵身一跃!整个人就像一块被扔出去的石头,越过我们的头顶,直直砸进了豁口外面的狼群正中央。 那几头离他最近的雪狼先是愣了一下,本能地就想往后缩。 可头狼立马在后面扑了上来,冲着那一头率先退缩的雪狼后脖颈就是狠狠一咬,还不忘用力甩了两下。 头狼教训完退缩的雪狼后,其余的雪狼立马停住了后退的步伐,转而一步步将谢疯子包围了起来。 谢疯子没有坐以待毙,他率先动手。黄金剑左右抡开,左一剑削断扑过来的前爪,右一剑穿过另一头的下颚。剑身划过空气带着一种古怪的嗡鸣声,好像黄金剑也在肆意挥洒着自己的杀意。 他脚底下也没停,踩着积雪又往前突了两步,正好挡在豁口正前面,把雪狼群隔在了外面。 “我操!豆哥你也太帅了!”老扈在身后鬼嚎道。 “别叫了,趁现在赶紧包扎,谢疯子他挡不了多久!” 我一把扯过老扈,从衣服上扯下一条布料,把他的手腕包了起来。 旁边的向云龙和向云烟见状,也连忙给对方包了起来。 谢疯子还在外面拼杀,但双拳终究难敌四爪。右边一头雪狼趁他收剑的间隙扑上来。爪子在他左肋的位置就是一抓,谢疯子闷哼一声,黄金剑反手撩了上去,那只雪狼从下巴到耳根被豁开一条长口子。 雪狼倒在地上痛苦地嚎叫着,可谢疯子自己身上也见了红。在布料被撕碎的地方露出三道平行的血口子,鲜血正在一点点往下溢出来。 “疯子!“我怒吼了一声,因为隔得太远,只能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砸向了一头在他身后虎视眈眈的雪狼。 好在准头还行,石头砸在雪狼的耳根位置,那畜生一个趔趄,夹着尾巴往旁边溜走了。 谢疯子回头看了我一眼,他那张糊满狼血的瘦脸竟然冲我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得过分的牙齿。 “你真他娘的是疯子!都这个时候了,还笑!”我怒骂道。 “你这一石头扔得比你的道法还快。“他笑完说了句。 “你他娘的放什么屁呢?这些牲口是活的,用道法顶个屁!”我也没好气地骂道。 我顾不上再说什么,翻出了堆积在豁口的狼尸小山。项云烟在后面喊了一声什么,可是我没听清,大概意思应该是让我别出去。 可谢疯子一个人在狼堆里,那些畜生已经被他激出了凶性,四五头已经同时从不同的方向朝他扑了过去。 黄金剑再快也挡不全所有角度啊! 我要出去帮忙! 我冲到他左侧半步的位置,挥动手中峨眉刺,逼退了最近的那头雪狼。 “你跳下来之前能不能打个招呼?“我喘着粗气对谢疯子说。 谢疯子一剑架住了迎面扑来的雪狼双爪,抬起一脚,将雪狼踢开。这才偏头看了我一眼:“跟你打招呼,你还敢跟下来吗?” “你……你做这么多,就是想骗我出来嘛。”我顿感无语。 我们两个人就这样,背靠背站在狼群中央。 外围头狼的狼嚎又开始响了起来,像是在重新调整着攻势。 谢疯子把黄金剑换到左手,右手从腰间摸出一枚黄铜色的东西,我都没看清是什么。只见他拇指一弹,那东西弹射出去,砸在头狼脚下的一块石头上,叮地响了一声。 就这一下,那头狼的眼神变了。 谢疯子突然没来由地笑了,那种笑不是得意,是“果然如此“的确定。 “你还真怕这个。“他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第404章 月圆狼嗥 谢疯子弹出的那枚黄铜色的小东西掉在地上,叮的一声轻响,就跟玻璃杯碎在地上一样。 那声音虽然本来不大,可最近的三头雪狼却是同时停住了动作。前腿一软,脑袋歪向一边,趴在了地上,就连舌头都从嘴里伸了出来。 “就是现在!”谢疯子扭头冲我吼了一声。他从来不会这么大声说话,这一吼直接把我都震惊了。 话音未落,他人已动。 它没有半分的迟疑,黄金剑骤然出鞘,一道凛冽的金光撕裂了昏暗的雪夜。剑鸣声短促而刺耳,一瞬间就压过了周遭所有的狼啸风吟。 谢疯子身形极快,一路雪花飞溅。他整个人就如同离弦的箭矢,径直扎进还陷入呆滞中的狼群内。 他出剑看似全无章法,却招招都能带走一匹雪狼的性命。 剑身横斩,不带丝毫拖泥带水,剑尖在雪狼的颈部就是极速划过,皮肉撕裂的响声在我耳边炸开,那头还处在僵直状态的雪狼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脖颈狼血泼洒而出,身躯一软,轰然栽倒在地。 动作一气呵成! 第二头雪狼刚从幻境的恍惚中挣扎着回过神来,刚想弓起脊背发动进攻。可黄金剑已然洞穿了它的下颚,剑尖贯穿颅腔,带起一团温热的脑花。谢疯子手腕就是一拧,抽剑回身,狼身瞬间瘫软在地。 周遭其余雪狼都慢慢从瘫软中缓过神来,随着头狼的一声厉啸提醒,一只只雪狼从四面八方围堵了过来。 这场面换做常人,早就慌了,可谢疯子偏不。他逆着狼的攻势直冲而上,不退反进,身形快到了极致。 只见他左手精准抓住了一头扑来的雪狼的后颈皮毛,单纯只靠蛮力就死死摁住了狼头,右手黄金剑垂直插下,干脆利落的一剑毙命。 他身法凌厉,踩着狼尸辗转腾挪,剑光起落之间,全无多余招式,每一次挥剑,都能精准锁定雪狼的咽喉、颅顶、心口几处死穴。 周围近处余下的几头雪狼像是被谢疯子的悍勇击溃了心神一般,一只只夹着尾巴就往四周逃窜而去。 见状,我立马转身朝豁口里面挥手:“都出来!趁它们胆寒,我们一波结束它们!别等它们缓过来了,就真没机会了!” 老扈率先一瘸一拐的从里面冲了出来,手里还不忘拎上那把卷了刃的工兵铲。能看得出来他早已被谢疯子英勇的身姿激发出了血性,两只眼睛红得就跟兔子一样:“老子早他妈憋不住了!管它是狼是鬼,今天不是它死就是我死!” 他说完用牙齿咬着绷带给自己受伤的手腕打了个死结,因为动作过于激烈,血顺着他的手背都流了下来。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一样,拎着工兵铲就朝最近的一头雪狼头顶上拍去。 那雪狼本就丧失了斗志,又被老扈战神一般的勇猛,吓得正犯迷糊,根本来不及闪躲。天灵盖都被拍得塌下去一块,翻身倒在地上就只剩哀鸣了。 白静也从里面出来了,只是我没想到她出来的时候拿着一把手枪,看样式竟然是在南疆他爸的那把。 “有枪怎么不早拿出来?”我疑惑地大声问道。 “你们都堵着豁口,我怎么开枪啊?”白静显然也憋了很久,没好气地怼了我一句。 她边说着,边跑到我身边站好位:“你们能不能别冲那么快?这也太莽撞了!” 她话音刚落,项家三兄妹也跟着跑了出来,项云龙腿上还缠着厚厚的纱布,他一手拄刀,一手持刀,脸色铁青,额头上全是汗,真是轻伤不下火线啊。 小白也从包里跳出来,一溜烟蹿到我脚边,冲着黑暗深处不停吱吱狂叫,像是在警告黑暗里的什么东西一样。 那些雪狼也真是鸡贼,根本不等我们摆好阵型,见我们都出来,一头头都像不要命的一样向我们扑来。 人和狼瞬间就混战到了一起,我只听见一声声骨头碎裂的声音,刀劈砍进皮毛里的声音。还有老扈骂娘的声音。 谢疯子一人一剑,就像一台永远不知道疲倦的绞肉机,所过之处,就连雪地都变成了血红色。他的剑法我看过无数次,可还是头一回觉得现在的他不像是在厮杀,而像是在清场。 他身边离得近的几头缓过劲来的雪狼基本都被他绞杀殆尽,而且剑剑都直击雪狼的咽喉,狼血溅得他满身满脸都是,可是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别让它们重新列阵!”项云枫在左侧杀出了一片空当,他的额头已经破了,血顺着眉骨流进眼眶里。可他的声音还是那般沉稳,“头狼在后面!我们需要擒贼先擒头!快!” 我也咬着牙,把峨眉刺从一头雪狼的胸腔里拔了出来。这玩意儿卡得极紧,我膝盖顶住狼身才费力拔出来。 另一头雪狼从侧面,还想偷袭我,可还没等它近身,一团白影就蹿上去,对着那狼的左眼就是一爪子。 小白像颗小钢弹一样,撕完一口就极速跑开。以狼的速度根本就追不上它,气得不停对着它愤怒地狂吼。 还没等那只眼睛受伤的雪狼叫完,老扈两步赶上,铁锹从天而降,狠狠一砸,那只雪狼的脊梁骨就被打断了,只留它在地上抽搐哀嚎。 “叫叫叫!让你叫!老子本来刚要牵上小姑娘的手,你们竟敢惊扰老子的美梦!既然来了就别想跑!”老扈匪气上头,早已不管不顾了。舌头舔了一下嘴角的狼血,眼睛如杀神一般环视全场。 头狼就在前面二十来米的地上蹲着,直到现在狼群明显落入下风,它脸上依旧看不到半点表情。 它嘴巴半张着,那对猩红的眼珠子仔细凝视着战场的每个角落。 明显我们的反扑让它也有些意外,只是它没跑,也没急着下场战斗,转而把脑袋慢慢转向了天空。 “嗷!!!” 头顶的黑云像是被这一声狼啸给强行撑开了似的,月亮直接显现了出来,又大又圆,就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直直盯着雪地上的人狼大战。 月光如雪,洒向大地。正好不偏不巧地射在头狼的身上。 头狼全身的毛发就像撒上了一层银粉,它依旧不管不顾,高傲地昂着脖子对着月亮叫了一声。 “嗷!!!” 这不是普通的狼嗥!那声音像是在整个峡谷里来回回荡,明显意味着别的东西。 “不好!”我心下大骇! 紧接着就看到,所有还能站起来的狼都停下了动作,跟着头狼一起仰天对月长啸,那无数的狼嚎聚集在一起,就像几十只号角在黑夜里吹响。听得我们太阳穴是一阵阵发胀,心脏也在不知不觉中,扑通扑通加快了速度。 “咋了?这是要满血复活?”老扈甩了甩工兵铲上的狼血说道。 “它们在重新布阵!”白静喊道,脸色都变得煞白,“相传狼群可以借助月亮恢复气力,这峡谷阴气太重,狼是阴物,它们马上就有大动作了!” “别他妈管什么阴物不阴物了,先把头狼干掉!”老扈也是杀红了眼,拎着工兵铲就往前冲,我在旁边拽都拽不住。 我本想冲出去拉住他,可我瞬间被两头回过神的雪狼扑来阻挡。 那几头狼的眼睛显然已经变得不对劲了,原本灰绿的瞳孔里渗出了一层血红的异色。 它们的动作不再散乱,反而比之前更整齐,左三右三,分列布阵,就跟训练过一样。 狼群开始逼了上来。我们都被压着往后退,我们所有人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形,尽力把豁口堵住。 其实外面雪地上已经看不到一点白色了,全是雪和踩烂的泥浆。豁口里面的宋专家抖得如筛糠一样。沈教授则紧闭着眼睛双手合十,嘴里不知道在默念着什么,听着像是藏文。 “只能殊死一搏了!”我眼睛死死盯着头狼,冲众人喊道。 “来吧!让你扈爷瞧瞧你们现在变成几颗卵子!” 一刹那! 最前面的几头狼已经发起了冲锋,它们不再闪避,毫无顾忌,直挺挺的就朝我们扑了过来。 谢疯子在我们队形的正中央,他一剑就劈翻最前面的两头,只是第三头已经从他身侧窜了过来,直直就朝着白静扑去。 白静没有闪躲也没有惧怕,沉稳地抬起手举起手枪,“砰”一声炸响,子弹直直飞了出去,打在那雪狼的额头正中心。那头雪狼因为巨大的惯性,身体向后翻倒,在空中画了一个圆,直直摔在雪地上不动。 “好样的!白参谋!”老扈回头吼道。 狼群虽然惧怕枪声,可现在它们并没有被吓退,头狼又是一声长啸,这一次比之前的那次更短,像是在催促一般。 剩下的几十头狼立马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这次是彻底的包围,没有缝隙,也没有退路。 我甚至能看清最前面那头狼眼里跳动的杀意,和它呼出的白气! “他们打算殊死一搏了!兄弟几个拼了!成功了我们就名垂千史,失败了我们也是永垂不朽!”老扈呲着牙吼道。 雪狼根本不等我们煽情!一只只弓着身子向我们扑来! “砰砰砰!” 一连串密集的响声在狼群身后响起! 是枪声! 第405章 雪夜屠狼 枪声是从狼群屁股后面响起来的。 我耳朵里就像是被人塞了一把炮仗,密密麻麻的枪声叠在一起,就跟过年放鞭炮一样。 最前排几头雪狼已经扑到了我们身前。可子弹先一步从他们身上贯穿而出,在白色的皮毛上炸开一团团雪雾。有几头连叫都来不及叫一声直挺挺的就栽在雪地里,后腿还条件反射一样乱蹬了几下。 “操他娘的!是小李回来了!”老扈举着工兵铲,一张糊满狼血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你他娘的也知道回来,老子就快要嗝屁啦!” 真是小李!他就像救星一样带着战士们从我们侧方冲了出来。他们七八个人排成一排,端着枪边走边打。枪口喷出的火光在血雾里铺成一道明暗不定的光线。 还是白静反应快冲我们大喊一声:“都进豁口,别被误伤了!” 众人一听,连忙相扶着往豁口跑去。我们一个个趴在豁口的石头后面,探出头看着外面的屠杀。 小李他们打得不急,基本以点射为主,但枪法又准又狠,专挑狼头狼心脏的位置打,一枪一个。冲在最前面的几头雪狼已经被消灭殆尽,后续的狼群想刹车往后跑。 小李抬起手打了个手势,三个队员就往右边包抄而去。火力交叉掩护把狼群往中间压缩。最后所有人打开开关连发扫射,枪声过后,雪地上就多出了一大片一动不动灰白色的狼尸。 头狼见势不对,身子一缩,脖子一低,冲着月亮又是嚎了一声。只是这一次声音不再急促而变得悠长。 “它想跑!”白静神色凝重地喊道。 “想跑?他娘的我们吃了这么大亏,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啊!”老扈直起身冲着外面的小李喊道,“小李它们想跑!快拦住它们!” 经过一轮子弹的扫射,现场剩下的雪狼数量已经不多了,此时空剩下的十几头雪狼听见这声狼嚎,立马齐刷刷地转身,低着身子就往远处散去。有几头受了伤,跑得慢的还是被小李他们的子弹打中,翻倒在一旁的雪地里打着滚,仍然顽强地想拖着残腿爬进黑暗里,被战士们赶上一枪爆头。 看着剩下十余头雪狼钻进周围的黑暗里,小李没有下令去追。他集合队伍走到了我们面前。他半边脸都已经冻得通红,眼睫毛上还沾着雪花,厚厚的嘴唇上还沾满了血,也不知道是冻的裂开的还是狼的血。 他换上了一个新的弹夹才问我们:“你们没事吧?” “他娘的能没事吗?你们要是再晚回来十分钟,我们这饺子就下锅了。”我靠在一块石头上,来回倒着喘气,“你们不是追牦牛去了吗?怎么又折回来了?” 小李擦了一把被冻出来的鼻涕说:“我们是去追牛了。追出去没多远,我就发现地面不对劲,地上太干净了,牛蹄子倒是不少,可狼脚印却消失了。刚开始还没多想,想着把牦牛赶回去。后来听见一声枪响,我这才反应过来。他们是故意把我们引出来追牛的。” “你他娘的还不傻,还知道回来。要不是白静那声枪响,估计等你慢悠悠牵着牛回来,我们都只剩骨头了。”老扈一屁股瘫坐在地上,用脚狠狠踹了一脚地上的雪狼尸体。 “对呀。这些狼也太他娘的聪明了还知道用战术。”小李把水壶打开,喝了口水,费力地咽了下去。“后来我们索性也不赶牛了,留下两名战士,我带着其余人就回来了。” 老扈在旁边朝他翻了个白眼:“你还在这喘上了!下次再动不动就带着所有人出去,看我抽不抽你丫的。” 小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笑着说:“不会不会了,还是我太冲动了。” “笑屁啊笑!老子都渴半天了,也不知道给我喝一口。”老扈一脸不爽地说道。 小李把水壶抛给他,老扈一手接过,可下意识用的是受伤的那只手,疼得他嗷嗷大叫。 我笑着过去给他捡起水壶,调侃他:“那扈司令这么深谋远虑,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呀?” 他仰着脖子,大口灌了口水骂:“这地方可真不是人待的,连狼都会调虎离山。依本司令看,我们还是趁早离开这里为好。” “马后炮。”项云烟靠在石头上给自己包扎的伤口,没好气地怼了老扈一句。 “嘿!那你说我们现在怎么办?我们难道在这过夜?等着狼群集结部队再次过来?” “行了,都斗了一晚上了,省点力气吧。”项云枫走过来,愠怒地冲向云烟说。 项云烟瘪了瘪嘴,委屈地看着项云枫:“大师兄你就知道帮外人,哼!我再也不理你了!” “哎。”项云枫嘴上虽然这么说,他脚下还是向项云烟走了两步,宽慰道:“我们现在是一个队伍,你切莫再耍小孩子心性。人家几位都是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计较,你切不可再如此娇蛮。” 项云烟一脸凄楚:“知道了,知道了。我听大师兄的就是。” 项云龙坐在一边,自己给腿上的伤口重新换上药,刻意把头埋得低低的,也不知道什么表情。 老扈看他一脸苦相,不怀好意地笑了笑。从怀里摸出半包被血泡过的烟,抽出了一根递了过去:“来一根不?云南玉溪,就是有点咸,嘿嘿,也正符合你此时的心情。” 项云龙抬头看了他一眼,接过来,没说话,只是把烟夹在了耳朵上。 老扈不乐意了:“你夹耳朵上干啥?现在不抽,等会儿冻硬了更点不着了。” “谢谢!我不会!”项云龙淡淡地回着。 老扈讨了个没趣:“你不会你接我的烟干啥!浪费烟!这个地方可是抽一根少一根抽没了我上哪买去。” 狼群退去之后,谷口的风又重新呜呜地灌了进来,雪片大得跟鹅毛一样,落在那些雪狼尸体身上,不一会儿就把那些雪狼尸体掩埋在雪地里了。 帐篷被牦牛踩塌了两顶,火堆也早已经熄灭了。沈教授和宋专家缩在倒塌的帐篷上,哆嗦了半天才慢慢站起来。沈教授眼镜都只剩下一条腿,他蹲在地上看着满地的狼迹,又看了看头顶上悬着的大月亮,嘴里不停念叨:“福大命大……福大命大啊。” 宋专家更夸张,因为是个女人,估计大半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恐怖的画面。前面雪狼还在的时候惊吓过度不敢出声。现在雪狼退去了精神松弛下来,抱着膝盖就是一顿哭嚎。 哭的那叫一个昏天黑地,白静上去劝了几次都没劝好。老扈实在烦得不行,冲着她吼了一句:“别嚎了!再把狼引来了!。” 宋专家立刻不哭了,但还是忍不住在抽抽。 小李留下的那两个牵牦牛的战士,也带着牦牛回来了。剩下的人各自自觉地收拾着行李和帐篷,把能用的都用上,能捡的都捡了。 老扈把地上几头没伤到皮肉的雪狼拖到外面空地上说:“这狼皮可是个好东西,剥下来能做毯子,晚上再也不怕冷了!” 项云烟直嫌他恶心,他振振有词:“你懂什么,这玩意儿在野外能保命!等我做好了,你可别来问我要。” 项云烟嫌他“土财主做派”,老扈也不管,非要把那几张皮子剥下来。 小李在旁边帮他打下手,两个人一个剥一个拉,现场血淋淋的一片。 我们正收拾着呢,头顶的月光突然晃了。 我疑惑地抬起头,还以为是乌云把月亮又遮了起来。 可看了半天,天上没有一片乌云。这就奇怪了,没有云月光怎么会动呢? 难道不是月亮? 紧接着!光线又暗了一下,暗了又亮。脚下的地面跟着在轻微地抖动,很轻,但是确实是在抖动! 但所有人都停住了手里的动作。 “什么动静?”老扈拎着两只血淋淋的手,直着腰问。 这声音很远,可又像是在我们脚底下,不是狼嚎,也不是风声,是一阵阵又低又沉的轰隆! 从脚底下的感觉来说,应该是从西边的山脊线那边传过来的,像是有人把整个山谷都推倒了一样。那声音连绵不断,远远传来,就像是一辆巨大的火车,从很远的隧道里冲来。 “地震了?”小李困惑地问我。 “不像是地震!地震时间不会持续这么久,这声音好像是的……”白静说到这好像想起了什么,瞳孔猛地增大。 “声音……这声音不对……是雪崩……雪崩了!”白静转头冲众人大喊。 我脑子砰的一下就愣住了。她说得对!这声音就是雪崩!这是大雪从远处山脊上推着冰往下走,越滚越大,越滚越快的动静。 “快!这峡谷出口跑!雪是从西边下来的,听这动静应该能把整条峡谷都填平咯!”我冲着所有人大喊,嗓子喊裂了,“别捡东西了,保命要紧!快!” 第406章 雪崩逃命 所有人都像是触电了一样,一个个从地上跳了起来。根本就来不及去管什么物资行李,一个个都往豁口外挤去。 小李一个箭步就冲了出去,把牦牛往我们这边拽。 “快!快把重要的物资放上来!” 所有人不敢怠慢,七手八脚地把物资往牛背上放。 我和老扈在后面手忙脚乱地把几个装着食物的背包,扔到牦牛背上。 就这么一会,牦牛好像也感受到了危险马上就要来了,倔强地晃着牛头想要逃离这里。 等我和老扈想回去再搬其他物资的时候,几头牦牛已经挣脱缰绳往谷口跑去了。 “别搬了!牛跑了!快追!”我当机立断冲众人喊道。 所有人一个个全跟不要命了一样,往谷口跑去。 项云龙因为小腿受伤,跑得慢,被项云枫扶着腋下往前跑。白静则扶着宋专家,我扶着沈教授在后面追着。 雪地本就跋涉难行,更何况我们还是晚上,只靠着手里几个手电筒勉强照明。 我们就这样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牦牛的蹄印往前跑着。 突然!前面的项云龙小腿用不上力,脚下一滑,项云枫一时没抓住,“吧唧”摔在地上。他挣扎刚想自己站起来,可小腿上已经渗出了一大片鲜血,腿上用不上力,一软又坐了回去。 旁边的项云烟看见了,也连忙跑过去扶住他二师兄,嘴里关切心的问道:“你没事吧?” 项云龙咬着牙说:“别管我了,你们先跑,我这腿不行的,会拖累你们。” “你说什么呢?把你丢了回去师傅他老人家非扒了我的皮不可!”项云枫在旁边喊道。 “可我这腿……” 就在这时候老扈在前面抓住了一头牦牛,用尽全身力气才把它摁住。 “你们少他娘的煽情了!快把他骑弄牛上面去!快!”老扈一边骂一边把他往牛上顶,可顶了两次都没上去。 那牛被吓得不轻,四蹄乱蹬,根本就不配合。项云枫见状,一扎马步,直接用手死死摁住牛的两个牛角,这才把牦牛控制住。 老扈趁机肩膀一顶,这才把项云龙拱上牛背。 项云烟从自己身上身上解下腰带,把他腿和牛肚子快速绑在了一起。 项云龙坐在牛背上,低头看着忙活的项云烟,眼底一下子就湿润了:“烟儿,我留下还能挡一阵,你不要管我!” “放屁!”项云烟毫无预兆地突然爆发了,声音尖锐得,“你挡?你拿什么挡?你连站都站不稳!我告诉你项云龙,你今天要是敢从这牛背上下来,我这辈子都不理你!你信不信!” 她说着说着眼睛就红了,但手上动作没停,最后狠狠在牛屁股上拍了一巴掌。那牦牛吃痛,低着头就往谷口方向冲去。 项云龙被牦牛带着往前跑,回头喊了句什么,声音全被风吹散了。 我们剩下的人跟在后面死命狂奔。雪崩扬起的雪花已经大得看不清路了,我们只能跟着前面牦牛的影子和地上的脚印往前跑。 地底下传来的颤抖感越来越强烈,地底的冰面上都能听见“咔哧咔哧”裂开的声响。 老扈跑在我旁边,别看他胖,脚下却跟踩着风火轮一样,两条胖腿倒腾得飞快,边跑还边骂:“老子这辈子就没跑这么快过!小哥你赶紧的!火烧屁股了!” “你他娘的!干啥啥不行!逃跑第一名!”我喘着粗气骂道。 终于!我们拼着最后一口气跑到了峡谷口,我本以为能休息一下了。 可还没来得及倒上两口气,就被眼前的景象硬生生噎住了。只见原本在我们西边的整片山体,就像被人从中间直接给劈开了一样。十几道巨大的白色巨浪从高高的山脊上往下奔来。 白浪带着巨石和冰块发出毁天灭地的轰隆声,那声音也不像已经不像是雪崩了就像是海啸,就像是天塌了下来。 十几条白色的巨龙正朝我们汹涌冲来。 “别停下!往北跑!跑横着出雪崩的范围!”小李在前面赶着牦牛嘶吼。 他一边跑还一边挥舞着手电筒,用光柱提醒我们往那边跑。 我们拼了命一样往北面跑,雪地里又深又软,每跑一步都像是在沼泽地里逃命一样。 项云枫拉着项云烟,后者明显体力到了极点,脚都要抬不动了。 白静扶着宋专家,也好不到哪去。我见状连忙跑过去,扶住宋专家另一只手,嘴里喊道:“不能停……不能停……” 项云龙骑着牦牛冲在最前面,那头牦牛已经吓疯了,带着身后几头,载着物资的牦牛拼命往前跑。 项云龙伏在牛背上,整个人贴在牛背上,回头朝我们喊:“你们快一点!雪线要来了!” 不用他说,我也已经感受到了。那种震动感就像是直接从我后脑勺传来的一样,飞奔而下来的冰块已经砸在了我的后背上,此刻我也顾不得疼痛,拔开两条腿,凭着心底的这口气,就是往前不要命地跑。 渐渐的我追上了前面的老扈,他的体力也基本透支了。那张脸在月月光下白得就跟纸一样,可即便是这样,嘴里也没闲下来:“老子他妈就不该来这什么狗屁神山!狼咬完了又被雪埋,这是人来的地方吗!” “你现在说这个有屁用!”我喘得肺都要炸了,“快…跑!” 就在这时候前面的谢疯子突然大喊:“都往左边斜!那边地势高!” 我回头往左边看了一眼,果然左边有一个小小的山梁,眼下是我们最近的避难点了,我们立马跟着他就转身往左边跑。 我的脚已经跑得没有知觉了,只是机械地往前踩。就感觉踩在棉花上一样,这时要是绊一下,我估计我趴在地上就再也起不来了。 身后那股风压也越来越强烈,雪崩还没到,裹挟的风先到了,就像一堵流动的冰墙从后面推过来,把人死死压在地上。 忽然,后面的宋专家脚下一滑,还是摔倒了。她身边的白静伸手想去拉她,可连带着两个人一起摔在了雪里。 我松开沈教授,让谢疯子扶着他,回头去帮她们。手刚抓上白静的胳膊,就感觉力道一轻,是老扈从后面拽住了我的腰带,硬生生地把我们三个都拉了起来。 “都这种时候了还演什么情深意切啊!跑啊!”老扈喊得口水都喷出来了。 好不容易,我们总算是跑到了一块微微隆起的雪坡上。我胸口就像要炸了一样,再也提不上一点力气,我慢慢停下来回头看去,整个人就像是被一桶冰水从头浇到了脚底。 那雪崩的潮头已经追到峡谷口,就跟孙大圣的如意金箍棒一样,横着碾压了过来。所过之处,所有的植物冰柱全部被撞毁,水冰就像炮弹一样往四周炸去。 潮头离远了还看不出多高,如今离得近了,少说也有一百米。白茫茫的,翻滚着,咆哮着! 完了!一切都完了! “它到了!”当我喊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直接消失在轰隆的雪崩声里。 跑!所有人都在跑!可我们奔跑的速度在雪崩面前根本就不够看! 项云龙被一块巨大的碎冰从牛背上砸了下来,那头牦牛也被气浪掀翻在地,四脚朝天。 项云烟失态着,尖叫着朝他跑过去,“二师兄!” 项云枫也跟着过去,我就看见他们三个人的身影,在雪崩面前就像是三片随风吹起的落叶。 “别过去!回来!”我用尽全力喊,可他们已经听不见。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谢疯子从旁边横冲了出去。快得只看得到一个影子。 他一手一个,抓住了项云烟和项云龙,三个人在地上连滚带爬躲过,这才没有被雪崩立即卷进去。 小白在雪雾里窜来窜去,叫声又尖又急。 “散开!别在一起!找大石头!”小李在风里吼着。 老扈听到这话,直接就往地上一扑,脸朝下,整个人像是一块门板一样,砸进雪里。 我也学着他的样子,把白静和沈教授拉倒,让两个人都把脸埋进胳膊里。雪像子弹一样砸在我的后背上,风像要把人撕裂。 我就听见小白的叫声就在耳边,很近,又很远。 然后整个天地就翻过来了。 是活生生的翻过来!我就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从地上抓起,又狠狠地甩进另外一个冰窖。 雪从四面八方压来,我感觉我的心脏都要被砸出来了,痛得我眼冒金星,鼻子和嘴里全都是雪。 在混乱中我就听见了老扈的声音,断断续续的:“王衍!我操你奶奶的!你别死!” 我张开嘴本能地想回他,可雪直接灌了进来,把声音全堵死了。 随后周围一切都安静了。 随之而来的是压迫感!从上至下,一点点越来越重,把我摁进了一个没有光,没有气,没有声音的世界里。 “这次真玩完了!” 这是我心中最后一个想法。 周围的世界也黑了下来! 第407章 雪下求生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小时,也许是几天。 等我醒来的时候,首先感觉到的是光。一种很淡很透的白光,是从眼皮外面映过来的,就像是隔着一层冰在看太阳。 我想睁开眼,可眼皮就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样,费了好大劲才睁开一条缝。 眼前全是白色,不是那种颜色的白,而是那种紧密的有质感的白。我当即明白,我应该是被压在了雪里,可能埋的不深,所以还能看得见光。 我本能地想动一下胳膊,可两条胳膊都被压得死死的,就连动一下手指都很困难,两条腿也早就没有了知觉。 我试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可鼻腔里全部都是冰碴子,只有少量的空气能钻进我肚子里。 雪里虽然含氧量很低,但是至少我肯定了我的呼吸是通的,说明我一下子还死不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被埋了多久,更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样了。 我的第一反应是先让自己身体动起来,先从手指开始,整个过程极其缓慢,雪又重又紧,每动一下都要使出吃奶的力气。 我的手在雪里一寸一寸地拱,一点一点往前钻。指甲都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划破了,一股钻心的疼,但我不敢停下。 慢慢地,终于!手掌摸到了空气。 当我右手从雪底下钻出去的一瞬间,我整个人都松了口气。外面冰冷的空气灌了进来,我贪婪地大口大口地吸着。 我开始用右手在雪的表面,一点点把雪拨开。我拼命地刨着,把胸口的雪一点点扒开。直到整个手能伸起来,再把自己脸上的雪拨开。 就这样一点点,也不知道扒了多久,我终于从那个雪里钻了出来。 头顶太阳高悬,明晃晃的,刺得我的眼泪都下来了。 天已经亮了! 我半跪在雪地上,喘了好一会,抬头一看四周。 整个世界全变了! 峡谷已经没了,几乎是整个被填平了!四周只有白色,一马平川的白色。都是白,一马平川的白。只有偶尔冒出来的几节树桩和散落在远处的一两个帐篷包。 没有任何人,也没有任何声音,整个天地安静得可怕。 难道只有我一个人活了下来? 我张了张嘴,可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我张大嘴无力地哀嚎着,心中的悲痛,就像要把我压垮了。 “老扈!”我终于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就跟蚊子叫一样。 “白静!” “谢疯子!” 可是没有人回答。 我像疯了一样在雪地上爬着,站起来又摔倒,摔倒了又站起来。两条腿就像灌满了铅,每每走一步都要摔一跤。 我跪在雪地里,用手去刨那些鼓起来的雪包。 我要救他们!他们不能死! 可刨开一个,要么是半截帐篷杆,要么就是几块牦牛鞍。 我的手指上全是血,指甲都裂了三四个,但我感觉不到疼痛。 “老扈!白静!你们他娘的吱一声啊!”我趴在雪堆上,奋力地向下掏着,任由泪水打湿了我的脸。 就在我快要崩溃的时候,我听见了。 有声音! 我没有听错,绝对有声音! 很细,很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雪底下挠。那声音就在我右边不远处传上来,若隐若现,断断续续,我确定我没有听错。 我立即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用手拨开表面的冰块。可底下根本就不是积雪,基本上都是大的冰块,冻得跟石头一样。 我只能用拳头砸,可没砸几下手上就全是血。我只能捡起一块锥形的冰碴子当凿子一下一下地敲着。敲着敲着,就感觉下面的动静声变大了。 “白静!是不是你!”我趴在冰面上向下喊着。 果然从下面传来几声敲击声,虽然很弱,但是有节奏,一定是人敲出来的。 我像疯了一样砸着,手指已经不像是自己的了,血把冰块都染红了! 终于,冰块上裂开了一道口子,我伸手去掰,用膝盖去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撬开一个洞。 突然!一只手从下面伸了出来,一把抓住了我的手!那手冷得像寒铁一样,但还在用力地回握我。 是白静的手! 当我把她拖出来的时候,她脸上全是碎冰,嘴唇被冻得发紫,眼睛眯成了两条缝。她趴在地上,咳得天昏地暗,咳着咳着就哭出来了。 我用手轻轻地在她后背拍着,帮她顺着气,缓了半天他才抬起头看着我哑着嗓子问。 “他们呢?” “不知道……我出来就没见着人了。” “我醒过来就只听到你在这边喊……可我在在下面喊了你好久,你都听不到,最听……”她眼睛红彤彤的,连话都说不完整。 我把她扶了起来,让她靠着我坐着。我们在原地坐了一会儿,谁都说不出一句话。太阳在头顶上慢慢移动着,可风吹在人身上依旧很冷,那种冷是钻进人骨头缝里的冷。 “不能等。”我强打起精神站起来,两条腿被冻得控制不住地发抖,“他们肯定也在下面,只是埋得更深而已。我们得把他们挖出来。” 白静也抹了把脸,我用力地点了点头。可是她比我聪明多了,她没急着先动手,先从旁边雪地里扒出一根牦牛绳,又从旁边扯出一根断裂的牛鞍木板。 把绳子和木板绑在一起,做了个简易的雪铲。我负责拉,她负责挖。 我们在周围一圈一圈地走,用脚去踩地面,踩到特别硬的,就做个记号。 白静说:“雪崩之后雪层的密度会不一样,被埋在里面的人,因为体温会融化表层的冰雪,随后因为低温会再次结成一层较硬的雪壳。所以我们找到较硬的地方,就意味着下面一定埋了东西。这是我当时在考古队老师教我的,没想到现在竟然派上了用场。” 我们第一个找到的是老扈!白静发现了一块微微下陷的雪面,我们往下挖了半米,她手指碰到了一个靴底。那靴子我认得,就是老扈的!我俩挖出他的两条腿,一人拉一条腿直接把老扈从雪里拖了出。 老扈出来的时候还是昏迷着的,嘴里全是雪沫子,我给他掏了半天,呼吸才顺畅一些,胸口也开始起伏。 白静把雪花搓在他的脸上,拍成冰水。拍了好几十下,老扈才猛地咳出了几口雪水,眼睛总算睁开了。 “别……别拍了……再拍就成猪头了……”他气若游丝,却还不忘开玩笑道。 “小李呢?你身边有人没有?”我赶紧问他。 “最后……他在我底下压着呢……跑的时候他推了我一把,救了我……操他娘的,这恩情我怎么还啊……”老扈半睁着眼,断断续续地说。 我对老扈说:“你先在这里躺着休息,我们接着往下挖。” 我招呼继续往下挖,果然没挖多久就又挖出来一个。小李被老扈压在下面,反而埋得更深,但因为没有直接接触冰面,伤得反而不重。 只是出来的时候意识还不清楚,一直问了句“狼呢”,然后自己往旁边一翻,仰面躺着看天,喘着气。 我们四个人就这样并排躺在雪地上,像四条刚从冰水里捞上来的鱼。 歇了一会儿,小李猛地坐起来:“不对,其他人呢?” “快!他们还在下面!” 我们只得重新收拾心情接着挖。 这一片区域被雪崩的冰浪推得乱七八糟,表面根本看不出原来哪里是什么。好在白静的办法还是管用的,我们又找到了一处比其他地方更硬的雪面,往下挖了不到半米就见到了只牛角。 只是那头牦牛已经死了,被冻得梆硬的。我们只好顺着牦牛的身子往下挖,就算找不到人,找到牦牛身上的物资也好。 没挖多久,突然一道声音传来:“是我!我们在下面!” 果然在牛肚子底下找到了人。 听声音是项云枫!他还活着! 我们立即加快了挖掘的进度,等我们把牦牛的尸体拖开,就看见项云枫、项云烟、项云龙几个人待在牦牛底下的一个空腔里。 他们应该是被冲到了一起,项云枫整个人用一只手死死撑着牦牛不让它往下塌,另一只手却好像断,呈现出一个诡异的弧度,可他意识还算清醒。 项云烟和项云龙被雪埋得更深的下面,两个人紧紧挨着。挖出来的时候,项云龙的手还死死抓着项云烟的胳膊,貌似在雪里也没放开过。 他们因为上面有牦牛身体挡着冰块,状态还算比较好,只是每个人受了些伤,但是并不致命。 项云烟被拖出来的时候一直咳得厉害,整张脸没一点血色。但她第一句话是问:“大师兄呢?他有没有事?” 老扈在旁边说:“你大师兄没死!只是胳膊断了,倒是你二师兄刚才可一直紧紧抓着你呢,不是!你俩搁雪里还演《梁祝》呢?” 项云烟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羞的,脸上浮起了一层极淡的红晕,说不出话来。 项云龙也已经醒了,躺在地上,胸口起伏着。那条受伤的腿肿得老高,听见老扈的话之后,就一直死死闭着眼睛,也不知道是不好意思还是不想睁开眼。 项云枫因为在最上面,伤势比较严重,除了手,脸上也到处都是血口子,看见我们几个,这才长长出了一口气问道。 “其他人呢?你们都还好吧?” 第408章 救豆哥 项云枫问完,所有人都没说话,一个个低下了头。 冷风从北边扬过来,吹到我们脸上,如刀子似的。 我不禁抬起头看了看眼前这些人,白静、老扈、小李、项家三兄妹,加上我自己,一共七个。谢疯子、沈教授、宋专家,还有小李那几个当兵的,全都没了。 项云枫见我们一直不说话,叹了口气说:“谢兄跟沈教授他们冲在最前面,最后我们被气浪掀翻的时候,我最后一眼看见他带着沈教授和宋专家往一块大石头后面跑去。他们应该离我们这里不远,就在这一片。” 老扈一听立马来了精神:“那还等啥?快挖吧!” “你说的容易,这里什么痕迹都没了,怎么找?”项云烟没好气地白了老扈一眼说道,“这地方被雪埋得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我们总不能大海捞针吧?” “用嘴巴找永远找不到!你们是不心疼我豆哥,就知道在这说风凉话!小哥,我们自己动手,我就知道他们这帮人靠不住!。”老扈显然是生气了,拉着我站起来就准备接着挖。 项云烟虽然冷得嘴唇一点颜色都没有,可还是和老扈怼个不停:“你急什么?急有用吗?我大师兄说往哪儿找就往哪儿找,你先让人说完话不行吗?” 项云枫没理会他俩的斗嘴,他默默地走到一边,蹲下身,用手在地上摸了半天。最后从一个鼓包下面抽出一个破烂的帐篷。 帐篷早就被冲烂了,只剩下几个金属骨架还连接着。项云枫从帐篷上扯下一根骨架铁管,放在膝盖上用力掰直。项云枫把铁管折直,摸出自己随身带着的短匕,“锵”的一声,把铁管一头斜着削尖,然后用力插进了雪地里。 然后他单膝跪地朝我们压了压手,示意所有人别说话。 我们立马闭上了嘴巴,只见他把耳朵贴在铁管露出雪地的一头,慢慢闭上了眼睛,整个人就不动了。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就像是一尊蹲在雪地里的千年石像,冷风轻轻吹起他散乱的长发,脸上的伤口已经凝结上了血痂。 见他这样,我们几个人都不敢大口喘气了。只听见风刮过雪面的声音,和远处冰塔林里偶尔传来不堪重负的“咔”的断裂声。 过了约莫有半根烟的工夫,项云枫才猛然睁开了眼睛,抬起手指着北边斜前方大约二十米的地方:“那边有声音。有人在敲东西。” 我们再也坐不住了,一个个蜂拥而去,老扈走到那边一处稍高一些的鼓包上,用脚后跟踩出一个坑问:“是这吗?” “应该大差不差!快挖!”项云枫肯定道。 “好!小哥!快!我来拉,你去挖!”老扈大声朝我吩咐着。 我连忙拿着白静做的绳铲,死死插进雪包里。随着我和老扈的配合,慢慢地雪包被挖开了一个大口子。 忽然,我手里的木板好像碰到一块硬东西,我生怕是谢疯子他们,连忙用手拨开。 可越往下挖,下面雪压得越紧,也越来越硬,我手指就跟被铁片在割一样,但是我不敢停下来。 白静扑倒在地上也来帮忙,项云枫虽然吊着一条胳膊,可一只手也在往外刨着冰。 项云烟和项云龙两个人并排在雪里,用鞋后跟往外蹬着雪。 挖了不到半米,我就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我心里立马一紧!这手感怕不是都被冻硬了! 好在接着挖发现竟是一个背包,我双手扯着背包带子,把背包扯了出来。 背包被冻得发硬,拉链上都结了一层冰壳子。我扯了好几下才把拉链扯开,我扫了一眼里面东西,确实是谢疯子的!几卷绷带,一包被压碎的压缩饼干,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还有他那条用来包黄金剑的黑布条。我把黑布条拿在手里,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他人呢?背包在这儿,人肯定就在附近!”老扈扑过来,两只手在雪里疯狂地刨着,动作急得跟要疯了似的。 白静却没动!她只是蹲在坑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背包下面的那层冰面看。那冰块比周围的雪要干净得多,透着一股子诡异的蓝,很明显是从山顶的冰川里冲下来的。 她疑惑地皱着眉把上面的浮雪拨开,她好像看见下面有什么东西,手也越拨越快,到最后整个人都趴了下去,甚至整张脸都贴在了冰面上。 “在下面!”她猛地抬起头,声音尖锐,脸色欣喜,“谢师傅他在下面!就在这块冰底下!” 我和老扈听了,立即也把膝盖下的雪拨开。透过那层厚厚的冰块,隐隐约约确实能看见一个极模糊的白花花的人影,他蜷在冰面之下。 好像没穿衣服,赤着上半身。 “这!豆哥在里边是淫心大发,想对宋专家……?”老扈大张着嘴巴一脸猥琐地说。 “别说了!都什么时候了,赶紧挖!”我也难掩心中的喜悦,泪水瞬间填满了我的眼眶,这种失而复得的心情,让我显得很激动。 “别拿铲子挖!这冰太脆了,从边上开始清!”项云枫喊了一声。我们几个人同时动手,沿着大冰块的周围把雪往外清。 这冰块比想象中大得多,边缘被埋在冻雪里,早已跟地面冻成了一体。 项云枫用铁管撬,小李拿枪托砸,老扈则直接趴在雪里用胳膊往外推。项云龙和项云烟也没闲着,两个人坐在地上,用鞋底帮我们蹬。 等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冰块周围的冻雪清空了。 “一、二!起!”白静在旁边喊着号子。我们同时一使力,冰块轰隆一声滑了出去,顺着缓坡往下面滑。速度不快,滑出去七八步远,撞在个雪包上,咣当一下停住了。 我顾不上喘上口气,连滚带爬地爬到坑边。谢疯子整个人已经伏在雪里,身上结了层白霜,就像是被这冰层封了不知多少年的僵尸。 他身处在一个空腔里,只是!里面好像不止他一个人! 我想也没想就跳进了空腔,用手拍了拍他,又连着喊了几声他都没一点反应。我连忙上手搭了搭他脖颈上的脉搏,轻的几乎要摸不到了。 他的脸色比雪还白,身体被冻得梆硬,要不是还有点脉搏,我都以为他早冻死了。 他整个人后背弓着,皮肤都冻得发紫!用手指一戳就是一个凹坑,连回弹都没有! “快生火!老扈!快生火!”我抬起头冲老扈大声喊道。 “生火?大哥!这地方怎么生火啊?”老扈挠着头问。 “快想办法!没有火疯子就死定了!” 小李这时候突然大声喊,迅速从自己背包最底下摸出一个军绿色的小铁瓶,往老扈手里一塞:“汽油!用汽油!” 老扈拧开盖子闻了一下,眼睛都亮了起来:“有这东西你不早说!有救了!豆哥有救了!” 他说着就往外扑去,招呼小李把地上散落的破帐篷布、牦牛鞍、还有我们先前的备用衣服全归拢到一块,堆了个半人高的柴堆。 他又从死牦牛身上割了几块带脂肪的皮肉,扔在柴堆中间。那牛油凝得发白,应该沾火就能着。 “都往后退!”老扈也没等众人回答,把半瓶子汽油都倒了上去,嘴里念叨着,“一点点,一点点……” 他从背包里摸索了半天,终于摸到一盒火柴,划了一根就扔了进去,“轰”的一声,火苗窜起来两米高,热浪就像一堵墙,打在众人身上。 我们用绳子把谢疯子拉了起来,突然! “你看他身下!”白静最先看到喊道。 我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这才看清在谢峰的身下还压着两个人。他就像一只大鸟一样把那两个人护在了身下,他们竟然是沈教授和宋专家!两人被一块扯下来的帆布裹在一起。谢疯子的外套帽子,手套全在他们身上戴着。 宋专家还昏迷着,脸色发青,但鼻子里有微弱的白气。沈教授被我们搬出来的时候,人已经半僵了,嘴唇抖得说不出话,眼睛睁开又闭上,还有微弱的意识。 我们把他俩也抬了出来,三个人躺在地上围着火堆摆了一圈。 “谢疯子把衣服全给他们了?”老扈不解地说,“都他娘的什么时候了!还学雷锋呢?自己就穿件单衣,还抱着他们!你说这人是不是脑壳有毛病?他还真当自己是铁打的!” 老扈骂完,眼睛一红,不知道是火烤的还是怎么。 火光照射下,谢疯子身体冻得跟铁片一样。裸露出来的皮肤是一种青白青白的颜色,手腕和脖子上的血管在火光下爆了出来。他两只手还维持着环抱的姿势,指关节僵得打不开,像被定格在了那个动作上。 “快把他身上衣服脱了!他需要用热布擦身子!”白静喊,声音里满是着急。 她蹲下来,找到自己的围巾烤了烤,等软和些就在谢疯子胸口、腋下、后颈来回擦了起来。老扈把好几件烤干的衣服重新给他穿上,又把他翻过去,用手掌给他搓背。 “疯子!谢疯子!你他娘的醒醒!”我凑到他耳朵边吼。喊了好久,他眼睫毛竟真的动了动,就像刚破茧的蝴蝶动了动翅膀,很快又没动静了。 “别喊了,他死不了!”项云枫过来探了探他颈侧,又摸了摸他手心,“就是失温太狠了,你们加快动作!” 第409章 一念关山 我赶紧蹲下来,把谢疯子那只还蜷着的手一点一点掰开。老扈终于烧好了一锅雪水,我们把热毛巾打湿给谢疯子擦着脸和手心。 他掌心上全是裂口,最深的那一道从虎口直接裂到掌根,血都被冰冻住了。 我搭着他的手腕,能感觉到那底下还有一点极轻极轻的脉搏跳。 “他一定没事的!那怎么可能有事呢?他这样的人就算全世界都毁灭,我相信他也能活下来。”我在心里说,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说。 我们轮流用热布给他擦身子,老扈光着膀子把自己里头那件干内衣脱下来,硬是给谢疯子穿上。他一边穿还一边叨叨:“豆哥啊,你可得把眼睛睁开看看,我老扈这辈子可没给哪个大老爷们儿穿过衣裳,这头一回就给你了,你要是敢死,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项云烟没跟往常一样笑话他,只是在一旁照顾宋专家。 项云龙坐在边上,帮沈教授烤衣服,什么也没说。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谢疯子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哼声。 “醒了!他醒了!” 我快速爬到他身边,俯下身到他嘴边,想听听他在说什么,可他声音小得像从阴间传来的。 “下……面……还有……人……” “谢疯子,你真是有病。自己活下来就好了,非要逞什么英雄?”我跪在他旁边,抓着他冰冷的手,心里难以名状的愤怒,或许这就是弱者自卑的无能狂怒吧。 “你一个人顶什么顶?你以为你是神仙吗?你顶得住吗?”我没完没了地冲他大喊。 连老扈都在旁边偷偷拉了我一下。 他半睁着眼,斜斜看了我一下,嘴角往上扯了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我只听见他小声说了一个字:“快!” “知道了。”白静在他耳边大喊,“人已经都抬出来了,大家都在。你别说话了,好好休息!” 果然!他听见白静的话就不动了,又睡了起来。 宋专家一直没醒,身子软塌塌地靠在项云烟的怀里,像个散了架的人偶。沈教授喝了几口热水,才慢慢说出了话来,断断续续地和我们讲起了事情的原委:“雪崩下来以后,我们被盖住……我们三个滚在了一起,小谢自己挪到外面……把衣服都脱下来给我们……他说他热,其实他身上跟冰一样……他抱着我们,给我们取暖……” 沈教授说到这又咳了起来,老扈又往火堆里添了几块牛油。火苗跳得忽高忽低,把所有人的影子投到雪地上,像一群围成一圈的鬼。 没有人再说话,只有火在“噼啪”地响。 太阳还在头顶上,可温度已经能感觉到在往下掉了。 我看了眼西边,太阳斜得厉害,照在雪面上就跟金色碎玻璃一样刺眼。 老扈从雪地里扒拉出一顶帐篷布,抖了抖上面的冰碴子,又翻出几根弯得不成样子的帐篷杆。他用手把杆子掰直,掰不动的地方就拿膝盖顶。 “快来帮忙,再不把帐篷搭起来,今晚我们几个就要成冰雕了。”老扈在那边喊着。 白静把几块还能用的帆布拖过来,蹲在地上比划尺寸。我这才看见,她的手已经肿得跟个胡萝卜一样了。 “我来吧!”我走到她身边,接过了帐篷布。 这会的雪已经变得又厚又硬,杆子只能插进去半截,再往下就进不去了。 老扈拿工兵铲把几个点刨出坑,又填了些碎雪进去踩实,才算把帐篷骨架立起来。我和白静把帆布搭上去,四角用绳子绑好,费了半天劲才算把帐篷搭好。 帐篷看着歪歪扭扭的,就跟个喝醉的人搭的一样,可好歹能挡风了。 老扈钻进去试了试,露出个脑袋说:“还行,比外头暖和些。就是千万别放屁啊,这里头一放屁跟毒气室似的。” 那边小李还在挖。从我们开始搭帐篷起,他就没停下来过。一个人半跪在雪地里,用那根削尖的木板挖着,一下一下地凿着。 他一声不吭,也不回头看我们,就死死地盯着地面。我往他那边看了一眼,他嘴唇已经冻得发紫,鼻孔边上挂着一条冻成冰溜的鼻涕。 “你歇会儿。”我走到他身边接过木板,冲他喊了一句。 他就像没听见一样,依旧在凿。我叹了口气,回头跟老扈说:“抓紧弄完,过来帮忙。” 两个帐篷搭好没花多长时间。项云烟和项云龙留在帐篷里照顾谢疯子、沈教授和宋专家。 剩下的我、老扈、白静、项云枫走到他身边,老扈从地上捡了根铁管,我拿了根断掉的牛骨。 小李看见我们过来,也没说话,只是往旁边让了他,我们这才看见他已经挖出了一个浅坑,在浅坑底下露出半只鞋子,看到鞋子的款式应该是只军靴。 老扈蹲下去捏了捏那只军靴的脚,回头看了我一眼,微微的摇了摇头,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没救了。 人已经冻硬了,身体跟这地里的冰都连在了一起。我们五个人换着班,挖的挖,凿的凿,往外运雪的运雪,好不容易才把那个战士从雪坑里起了出来。 他整个人蜷缩着,一条胳膊朝后别着,腿也扭成了一个反关节的角度,应该是被一块很重的冰块直接砸成这样的。 小李坐在地上,把他脸上的雪抹掉,又用手把那战士圆睁的眼皮抚上。他的动作很慢,像是生怕把人弄疼一样。最后再把战士头上的作训帽摘下来,端端正正放在了胸前,然后继续去挖下一个。 我们这样一直挖到天黑,有白静的雪铲,我们挖得快了不少。天黑之前又找到了三个。只是,全都没活着的。 有的被撞断了肋骨直接插进了心脏 有的被活活冻死,还有一个应该是队伍里那个最年轻的小兵。他的半边身子被活生生的划开,已经看不出个人样了。 小李每找到一具尸体,就蹲下身去,给他们整理遗容,最后站起来,继续挖。 老扈到后来也红了眼睛,但他强忍着没哭,就是嘴巴越挖越碎,不停地念叨:“这地方真不是人来的!这地方真不是人来的!”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自己也卸了气! 天黑下来以后,我们实在是力竭挖不动了。风雪又大了起来,把火苗吹得都快要灭了。 项云枫站起来说了声:“我们需要赶紧堆一堵雪墙,要不然火就要被吹灭了。” 小李抬头看了看火,又看了看我们,轻声说了句:“明天再找吧。” 我们都没说话。 小李站在雪地里,一双眼睛来回在地上扫着像是在数,还有几个人没被挖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跟在我们身后,往帐篷这边走回来。 我们几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回来了,谁也没再说话。 我们垒起了一道一米多高的雪墙,火苗这才慢慢稳定下来。 老扈钻进帐篷里,把最后几块牛油扔进火堆,火苗又旺了些。 项云烟从另一个帐篷里探出头,小声问他:“找到了吗?” “找到了几个。”老扈坐到火边,把靴子脱下来倒着雪。 “都是……没了?”项云烟难得地没笑,声音很轻地问。 老扈点了下头,低头啃着一块烤熟的牦牛肉,嚼了两口又放下,抬头看着小李:“明天还挖吗?” “挖。”小李的声音格外坚定,“还有两个没找到。” 我没反对。我知道这时候说“不挖了”三个字,跟拿刀捅他没区别。 他自己心里也清楚,那两个现在还没找到的人,活着的可能性早就没了。可不把人挖出来,他估计一辈子都难心安。 白静坐在我旁边,把一块烤热的石头塞进我手里。我握了一下,烫得手心有点发疼,但那疼比冻着舒服。她自己也捧了一块,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神有点发散,不知道在想什么。 “早点睡。”我转头对所有人说,“明天再挖一天。找到找不到,后天都得走了。” 项云枫朝我点了一下头。沈教授在帐篷里咳了几声,咳完又安静了。宋专家还是没有醒。谢疯子的呼吸倒是比之前匀了些,可人还是没睁开眼。 老扈往火堆里添了根破木板,看着那火苗,突然说了句:“王衍,你说人冻死之前,是不是都会看见自己最想见的人?” 我没答他。他又说:“我他妈刚才在雪里挖人的时候,看见我那便宜妈了。他站在那边,冲我笑,真他娘的见鬼了!”他说着,低头在背包里摸索了起来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是你太累了,出现幻觉了。” “不是幻觉。”老扈摇了摇头,很认真地看着我,“我真看见了,他们那样子我才忘不了!” 白静轻声说了句:“那是他来看你了。” 老扈没说话,过了好半天,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把脸别到黑暗里去了,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扈的爸妈,貌似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把他抛弃了。好像还是遗弃在古墓里,要不老扈也不会一直执着干这行。 老扈的话我不知道怎么回答,相比他,我虽然也是很小爸妈就去世了,可好歹我知道他们在世的时候是深深爱着自己的。 老扈从背包里摸出一包烟,在火里烤干,扔给了我和小李一人一根! 我拿起一根柴火,把烟点着,深深吸了一口,又递给了小李。 小李应该抽烟不多,被呛得咳了半天。 烟雾飘散,命运多舛,人鬼殊途,一念关山。 第410章 雪山的残忍 小白从帐篷缝里钻了出来,它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往我怀里拱钻,而是站在雪地上抖了抖毛发,把身上都清理了一番,才轻手轻脚走到我旁边,把脑袋搭在我的腿上。 我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它的毛发深处带着一股热气,状态应该还好。它仰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别难过了,开心点。还用鼻尖蹭了蹭我手指关节几道裂口子,然后就趴在我腿边不动了。 老扈还在火堆旁边折腾着那头死牦牛,他头顶已经落满了积雪,此刻已经把牦牛后腿上的皮给剥开了,正顺着肉的肌理往下切。 只是那肉被冻了一天一夜,早就跟铁板一样硬了。他切得咬牙切齿,嘴里不停地骂:“你他娘的长这么结实干啥?” 切下来的肉条被他丢进烧开的雪水里,白花花的肉汤正在锅里翻滚着,冒出来的热气被冷风一下子就吹散了。 “这肉得多煮会儿,这地方高可不容易熟。”老扈在雪地上抓把雪,在手里搓了搓,把手上的血渍擦干净,又找了半截木棍在锅里不停地搅动。 大家兴致都不高,也没人说话,只有老扈还是那么乐天派。 “你们就别哭丧个脸了,千难万难总要把肚子填饱。都别在那干坐着,都过来吃点!不吃饭哪有力气活下去!” 我们几个这下都围了过去,老扈先拿着两根木棍穿了两坨煮熟的牦牛肉递给我,“小哥,你先给帐篷里的人拿去。” 我接过肉应了一声。 帐篷里白静和项云烟、项云龙三人负责照看几个昏迷的人,我把肉递给了他们。见自己也帮不上啥忙,又退了出去。 我出来的时候,大家每个人都已经拿了一坨肉抱着在啃了,老扈把锅里最后一坨肉递给我,又重新下了一锅新肉。 我拿着木棍狠狠咬了一口,也不知道是肉太老,还是心情差,只觉得这肉嚼起来跟啃皮带似的,又硬又韧。好在热热的进了肚子,整个胃里也慢慢热了起来。 老扈自己没先吃,他把肉最嫩的那一部分撕成细丝,再用木棍碾碎了,混着热汤去喂谢疯子了。 谢疯子这时候已经睡沉了,老扈喊了他半天才慢慢转醒:“豆哥,你今天不张这个嘴,我就把汤倒你鼻孔里了。” 谢疯子这才半张开嘴,老扈把肉汤混着肉渣给他喂下。 我学着他的样子,给宋专家也做了点,可她的脸色比下午更难看了,青里透着灰,嘴唇一点血色也没有。 沈教授把肉嚼碎了,用木棍顶开她的嘴,给她喂了半口热汤。宋专家的喉咙里含含糊糊地怎么都咽不下,就连喉结都没动一下。 老扈这人心直口快:“遭咯!老宋这状态,怕是熬不过今晚了。” 白静听了狠狠瞪了他一眼,老扈才悻悻闭了嘴,还不忘小声嘀咕,“我说的是实话!” “她会没事的。”白静低声说着,把烤干的毯子往宋专家身上又裹了一层。 沈教授没反驳,只是把头埋得很低,小口小口吃着肉,过了半晌才悠悠开口:“我们搞科研这么久了,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我相信宋老师她也能理解我们。” 那晚上我一直都没合眼,怀里抱着小白坐在火堆旁。它就那么团在我怀里,呼吸又轻又暖。 我听着火堆“噼啪”炸响,听着风声掠过帐篷顶,像是有什么生物在头顶盘旋一样,整夜都没停。 老扈躺在火堆边翻了一个多小时,最后还是没睡着,也坐起来,和我并排望着那团跳动的火苗。 我们谁都没说话,可谁也没睡着。 后半夜的时候,沈教授那边突然传来一声声极轻的抽泣声。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已经猜到了什么。抬头看过去,沈教授还保持着之前的姿势,就像一尊被冻住的冰雕,只是他的肩膀开始微微地颤抖。 我和老扈站起来走到他过去,老扈探了探在宋专家的呼吸,发现已经没了了。胸口安安静静的,就像雪落下去就再也飘不起来一样。 沈教授抬起头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好几下,眼里满含泪水,最后只说了句:“她走的时候,没遭罪。”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伸手帮他把宋专用毯子裹好。沈教授就这样坐在她身旁,一直坐到了天亮。 第二天我们又挖了最后一天。从太阳出来挖到太阳西沉,整片区域都被我们翻了一遍,铁管断了,木铲折了。可最后那两个战士,怎么都找不到。 项云枫把断了的铁管扔到一边,哑着嗓子说:“这雪层冻得太硬了,凭我们这几个人,再挖十天也挖不穿。” 小李跪在雪里,望着西边那片被晚霞映得发红的雪峰,很久很久才说:“不找了,明天走。” 此刻这个外表格外坚毅的汉子身上,竟也涌现出一股无尽的倦意。 那天晚上,我们把所有挖出来的尸体,还有宋专家都葬了。好在我们找人已经挖了很多坑。我们把尸体一具一具放进去,排成一排,把他们的衣服也整理好,给予他们最后的体面。宋专家被放在最边上,沈教授把她那本笔记本塞进她手里,合上她的手指,没有说一句话。 坑填上之后,我们用雪堆了几个坟包,在上面插了几根木板,用烧黑的木炭在上面刻了几个字。字刻得不深,风一吹就更糊了,可我们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小李站在一个个坟包前,把头低着,肩膀慢慢抽动,心里的悲伤怎么也压不住。他张大个嘴巴,拼命不让自己哭出声,可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雪地上,怎么也止不住。我们都没上前,就让他默默地哭着。 后来小李不哭了。他抬起手,冲那几个雪包敬了个端端正正的军礼。 “兄弟几个是我对不住你们,我带你们出来,却不能带你们回去,要恨要骂来世我再给你们做牛做马!”话说到最后,已经无语凝噎了。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收好了东西。老扈用剥下来的牦牛皮包好了几块肉。他说:“这就是咱们往后的命,能扛一天是一天。” 小李从牺牲的战士身上取下了三把冲锋枪,递给了我一把,给老扈留一把,剩下一把给了项云枫。可没想到项云枫直接拒绝了,他淡淡地说:“我手里刀就是最好的武器。” 最后还是在老扈的提议下,冲锋枪给了白静。白静接了,熟练地拉开枪栓看了眼,就背回了背上。 老扈把剩下的木板和帐篷布捆成一个雪橇,用绳子在前面拉着,把能用的东西全堆上去,最后再把谢疯子用毛毯包得严严实实的放在上面。自己把绳子往腰上一缠,试了试,好在是在雪地上,拉起来不怎么费劲,只是老扈驼着个背活像个拉车的牲口。 项云龙想上去帮忙,老扈一抬手说:“一边去,你这条腿能自己走就不错了,跟着我瞎凑什么热闹。”项云龙没再坚持,只好默默地跟在后面。 我们站在雪原上,风从珠峰的方向吹过来,又冷又硬。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排雪包,它们小小的,像雪地里长出来的。 “走。”我说。 雪橇在我们身后的雪地上拖出一道深深的犁痕,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我们一个跟着一个,排成一串,踏着前人的脚印,慢慢地往前走着。 没有人回头。可我知道,每个人都在心里回了头。 那之后的路,我记不太清是走了多久。也许三天,也许五天。雪一直没有停,时大时小。我们刚开始还能说说话,走到后面谁也不想再说话,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 自从宋专家死后,沈教授就像变了一个人,不说话,也吃不下东西,只是一个人默默地低头跟着。谢疯子中间醒过来几次,吃喝了点东西,又睡了过去。 我和老扈换班拉着雪橇,到最后我都能感觉我的肩膀皮都被磨破了。也看了一圈队伍,大家谁都不好过,再苦再难也得咬牙坚持着。 老扈的嘴巴刚开始几天从早到晚都不闲着,到后面也只剩下粗壮的喘气声了。 小白一直蹲在雪橇上,紧紧贴着谢疯子窝着。雪花一落满谢疯子的口鼻,它就上去舔上几口,不至于让疯子憋死。 走到最后一天的时候,我都要走飘了,眼前全是白色,白到分不清天和地。老扈在后面拉了我一把:“你小子别晃啊,你倒了我可背不动你。” 我冲他扯了扯嘴角,算是应过了。 第411章 夏尔巴村 也不知道走了几天,就在那天下午,我们如蜗牛一样爬上一个高高的陡坡之后。 沈教授忽然招呼我们停住了脚,他抬起手,指着前方:“到了。就是这里。” 我抬眼望过去,整个人猛地一愣。眼前这座大山就这么硬生生地从大地里拱了出来,皑皑的雪峰直冲云霄,铺天盖地的冰雪就像一股脑朝我们泼了过来,这种面对面的震撼和压迫感逼得人呼吸都停止了。 “这…这就是珠穆朗玛峰?”我问。 “嗯!我们到了!” 沈教授膝盖一软,直直跪倒在雪地里。他捧起一捧雪捂在脸上,竟失声嚎啕大哭起来。这一路的艰苦逃命,再难再苦他都咬着牙坚持着,可真站到目的地跟前,心底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到底还是断了。 老扈没好气地说:“都到了,你哭啥啊?你看那边还有个小村子呢!这下死不了了,快收起你的马尿!” 他嘴上说得粗,可我却听得出来,他是故意在调动大家的气氛。沈教授埋在雪里的肩膀还在一抖一抖的,也没理会他,只顾着宣泄积压多日的情绪。 我顺着老扈指的方向看过去。雪雾被吹散露出的地方,竟真的有个村子样的建筑群。 在村子的边缘能看到一排低矮的颜色各异的帐篷,有大半都埋在了雪里。还有几顶已经塌了,但最边上一顶还立着,烟囱里还在往外外冒着白烟。 “那边有活人。”白静说,声音也不自觉地激动了起来。 “真…真有人!老沈这是什么地方?怎么还会有村子?”老扈一脸震惊地问。 “这就是藏普村,是离珠峰最近的村子。”沈教授缓缓地从雪地里站了起来,满脸的冰碴子,抬手指向那片地界。 远远望去,一小片石头垒出来的土屋稀稀拉拉散落在荒原上,看不到几分烟火,屋后巨大的珠峰山体沉沉的压在天幕之下。 老扈撇撇嘴,勒了勒腰上的绳子:“那就别光看了,先过去,能不能找到人家借个落脚地再说吧。” 我们立即就像是捡了条命一样,向坡下的村子走去。 在离那顶冒烟的帐篷还有几十步的时候,从里面走出来一个人,是一个女人!还是个外国女人! 女人金发碧眼,身材高大,身上裹着一件很厚的红色羽绒服。她看见我们这拨人,先是愣在帐篷口,然后快步走过来,边走边用英语喊,中间还夹着几个生硬的中文词:“你们…哪里来?受伤?” 我们走近了才看清,她三十出头的样子,鼻梁很高,眼睛蓝得跟冻住的湖水一样。头发从帽子里散露出来,金得像被太阳印上去的一样。 她一把扶住快要倒下的沈教授,又去拉了把白静。她的力气大得惊人,一个人架住两个就往帐篷里拖。 “是俄罗斯人。”项云枫在我旁边小声说了一句。 “嗯。”我微微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帐篷门帘被掀开,一股暖烘烘的热气立马包裹住我的周身,暖得我眼泪水都差点流了下来。 那俄罗斯女人把白静和沈教授扶到垫子上坐下,又跑过来帮老扈拽雪橇。老扈这时候已经脱力了,一屁股坐在雪里,冲那女人连连拱手,用他那半吊子英语说:“三克油,三克油,你是我的亲姐,救命之恩呐……” 那女人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白得发亮的牙:“我叫娜塔莎。先进来!” 老扈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爬了进来,屋里烧着厚实的牛粪火,冻得发僵的四肢慢慢活了过来。 我们不敢耽搁,合力将昏迷的谢疯子小心翼翼地抬进屋,轻轻安置在厚实的毛毡垫子上。 一路的风雪奔波,众人早已筋疲力尽了,待到身上的冰雪慢慢融化,一阵阵困意袭来,竟一个个歪着头睡了过去。 好在娜塔莎十分热心,翻出风干的牦牛肉和温热的酥油茶递给我们。我们缓了几个小时,才慢慢恢复了过来。 一个个狼吞虎咽地吃了几口热食,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缓过劲来之后,我心里不免疑惑,开口问起了她的来历。荒芜的珠峰腹地,独自出现一个外国女人,实在是太过蹊跷了。 好在白静和沈教授英语都很好,沟通起来也不算困难。 娜塔莎端着茶杯,一脸笑意地跟跟我们解释道,她是专程来攀登珠峰的登山者,半个月前的上一次冲顶没能成功。同行的队友全都折返回去休整了,筹备下次冲顶的物资,唯独她独自留在了这藏普村里等候。 她说着指了指屋外错落的几顶颜色各异的登山帐篷,说那都是队友留下的,现在都空闲着,我们若是需要落脚休息,尽管随意使用。 原来是这样,我们道谢过后,便轮流搭手,将众人行李和谢疯子一并转移到了干净保暖的帐篷里安顿好。 闲聊间,娜塔莎说起了藏普村的事。这座距离珠峰最近的村落,世代居住的都是夏尔巴人。他们祖祖辈辈都守着这片雪域群山,从未离开过。村里人靠和往来的登山队、探险者置换些物资维生。村里的青壮年男子,几乎全都靠着做珠峰登山向导糊口。 只是如今村子愈发冷清,剩下的大多是走不动的老人和年幼的孩童。 她还特意提醒我们,这里的村民习性古怪,恪守着古老的雪域规矩,绝不允许外来人进村扎营,说是外来生人踏入村内,会惊扰神山的天神,会触犯雪域禁忌。这也是他们会在村子外围扎营的原因。 末了,娜塔莎看着我们,直言若是我们有攀登珠峰的打算,她可以代为进村打探,问问村里是否有空闲的夏尔巴向导愿意接这笔生意。 众人对视一眼,连日赶路身心俱疲,实在无力再连夜奔走。一番商议过后,我们决定今晚先好好休整一晚,次日再跟着娜塔莎进村,敲定向导的事情。 隔天我们早早喝过热茶,吃了肉干,这才缓过气来,我们就跟着娜塔莎往村子里走。 这个夏尔巴人的村子就在营地北面的缓坡下,十几户人家散落在雪线的边缘,屋顶压着厚厚的雪,只露出几截发黑的木梁和烟囱。烟从那些低矮的石头房子缝里钻出来,贴着地面流淌,就像一条条被风吹散的白色哈达。 一路上满是泥泞,到处都是牛粪。几个小孩从石墙后探出头来,小脸冻得通红也不怕,身上只穿一件薄薄的单衣。 他们一个个眼睛亮得出奇,看见我们也不怕,嘻嘻哈哈跟在后面赤脚跑着。老扈摸出半块牦牛肉干,掰成几块分过去,小孩们接得飞快,转身就跑,跑到远处又停下来,还冲我们做鬼脸。 娜塔莎笑着说:“他们是天神的小孩,不怕冷,也不懂汉语。” “这小孩身体素质也太好了,都不怕冷的,怪不得这珠峰向导只有他们才能干,这才是老天爷赏饭吃啊。”老扈在旁边感慨道。 房子很矮,墙是用一块块扁平的石头和牛粪砌的,门框低得连我进去都要弯腰。屋檐下面挂着经幡,五色的布条被风雪咬得毛了边,可颜色还是看得出来,蓝白红绿黄,在这灰白天地间扎眼得很。 有一户人家的门口摆着个破旧的转经筒,铜皮上全是划痕,正随风“嘎吱嘎吱”的转着。 我走过去伸手拨了一下,里头的经卷呼啦呼啦地翻,声音很轻,却听得人格外得安心。 娜塔莎领着我们进了一户人家,这户人家是这里看起来规模最大的。只是走进去屋里依旧很暗,只靠火塘里几块牛粪饼烧着的那点光照亮。 房梁被烟熏得发黑,上头挂着一串串青稞穗和红辣椒。主人家是一个阿妈,年纪很大了,白发编成两条辫子盘在头顶,头上顶着一个牛角一样的巨大头饰,上面还串满了各色玛瑙、天珠,给人一种头重脚轻的感觉。 阿妈的身上穿一件深褐色的藏袍,上面挂满银饰和绿松石。她坐在火塘边,手里转着纺线锤,嘴里念着经,见我们进去也不起身,只冲娜塔莎点了点头。 屋里没有电,也没有玻璃窗,只在墙上开了个不大的口子,糊着半张塑料布,风一吹就呼啦呼啦响。 我站在屋里,冷还是冷,可比外头强了不少。 娜塔莎用藏语和阿妈说话,语速很快,也不知道在说什么。阿妈一边听一边点头,从身后摸出几个木碗,用袖口擦了几遍,才提过铜壶给我们一人倒了一碗酥油茶。 这油茶浓得发黑,表面还浮着一层厚厚的黄澄澄的油,喝进嘴里咸得很。老扈喝了一口差点吐出来,又硬吞下去:“这味也太狠了,跟喝鞋油一样。” 娜塔莎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说:“这茶是这里的命。夏尔巴人上山前都要喝的,他们说酥油茶能把人的魂从雪地里拉回来。” 老扈听了,皱着眉头又灌了半碗说:“什么魂不魂的,就是吃咸点好干活!” 我用胳膊肘怼了老扈一下,示意他别在这瞎咧咧。 阿妈示意我们坐下烤火,说着还不忘又给火堆扔了几块牛粪。 老扈一屁股坐在羊皮垫子上,小声在我耳边对我说:“这地方穷是真穷,可你看那阿妈手上的银镯子,那可是老东西了,怕是传了好几辈人。实在不行,我们把这些东西都买回去,倒一趟手都能挣不少。” 项云烟一脸鄙夷地接过话:“你能不能别走到哪都只想着钱?夏尔巴人会把值钱的东西都戴在身上,房子再破,可身上的东西不会卖。 我靠在墙边,慢慢喝着茶,听着娜塔莎和老人家说话。火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大得不成比例,像一群从雪山上下来歇脚的鬼。 第412章 丹增 阿妈慢慢抬起头,用藏语对娜塔莎说了句什么。娜塔莎赶紧上前两步回话,然后转头冲我们说 “她说,有客人从很远的地方来。”娜塔莎回头朝我们笑了笑,“阿妈知道你们要来,昨晚梦见你们了。” 老扈“嘿”了一声,用胳膊肘捅了捅我:“听见没,人家知道我们要来,还知道我们远道而来。这阿妈不简单啊,肯定有真本事。” 白静也走上前,向阿妈微微鞠了一躬。阿妈朝她伸出手,白静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自己冻得通红的手递了过去。 阿妈用自己枯瘦的手紧紧握住白静的手,轻轻揉了两下,嘴里又用藏语念了几句经。 随后用一只手轻轻抚了抚白静的头顶,低头冲白静慈祥地笑了笑说了几句啥。 “阿妈说,这位姑娘家手凉,是不是心里藏了事。”娜塔莎翻译问道。 白静还没答话,老扈先“哎哟”出声:“这都能看出来?这也太牛了吧?阿妈,您也给我看看呗,你看看我是心里有事,还是肚子里有虫?” 娜塔莎汉语本就不好,老扈这话她干脆都没翻译,只笑着摇了摇头。 我从后面拉了老扈一下,示意他别打岔。 阿妈从身后端出来一碗黑乎乎糌粑样的东西,我后来才知道那东西叫鸡爪谷糌粑,它由深褐色的糌粑粉掺入酥油茶搅拌而成。 阿妈直接掐了一团分别放在了我们掌心,摸上去还是温热的。我凑近闻了闻散发出一股谷物被火烘过的焦香。 她笑眯眯地看着我,用藏语轻声说了句:“吃吧,孩子。” 我们学着她的样子,把糌粑在掌心里捏成一个个小小的团。咬上一口入口先是酥油的醇厚,随即鸡爪谷特有的微甜在舌尖化开,味道朴实而独特。 我们正吃着,突然门帘一掀,进来一个人。此人肩膀极宽,个子虽然不算高,但往门框那一站,几乎把外面所有的的光全给挡住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拉链直接拉到了下巴位置,脸上蒙着头巾,头巾上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霜。 他头上没戴帽子,一头短发又黑又硬,就像是雪山上被冻成冰溜子的杂草。 我注意到他手里提着一双旧登山靴,靴子底还沾满了泥巴和雪碴,就连鞋带都断了一截,用红绳接在一起了。 他看见我们一伙人塞满了屋子,明显也是一愣。可看了看阿妈却没说什么。 在他身后跟着村口那帮小屁孩,一窝蜂一样也想挤进屋来,被他不耐烦地往屋外赶。可这帮小孩子野性十足根本就不听男人的恐吓,扯着他的衣服,一个劲地喊着什么。 最后男人实在是没办法,只好从衣服内兜摸出一包碎奶酪。他直接把碎奶酪扔到了屋外的地面上,那帮小孩子就像是见了腥的猫,全都跑了出去,争先恐后地在地上抢着。他们也不怕脏,从地上抓起来,直接就塞进了嘴里,一脸的开心。 见小孩子都走了,他这才走进了屋内。 他进来后,先把靴子轻轻放在门边,然后走到火塘前,弯下腰,朝阿妈行了个礼。 阿妈用藏语和他说着话,他一边听一边脱下了手套,露出一双短粗有力的手,只是在那双手的指节上全是老茧和被冻开的裂口。 我一看那双手就明白了,这是个在冰上讨生活的男人,每一道裂口里都藏着风和雪和对家庭的责任。 男人脱完手套,就开始解头巾、脱衣服,直到身上只剩下一件单衣,这才在火塘边坐下。 阿妈一边给他倒了一碗滚烫的酥油茶,一边问了他些话。 等他们聊完,娜塔莎才转头和我们解释: “这是丹增。是阿妈的儿子,也是村里最年轻的登山向导。” “登山向导?夏尔巴人登山向导?莫非他就是登珠峰的向导?” 听说夏尔巴人登珠峰优势源于基因与技能的双重天赋,他们体内的血红蛋白浓度高、心肺能力还强劲。而且他们世代居住在高原上,深谙每道冰裂缝与气候脾性,好像他们就是天生为登珠峰而生的。 丹增喝完碗里的酥油茶,这才从头到尾在我们这帮人身上上下都扫了一圈。 他的眼神很直白,纯洁而简单,没有半分伪装和退缩。 老扈被他直勾勾地看得不自在,转头小声对我说:“这人看人怎么跟挑牲口似的。” 我没理他,朝丹增点了点头,主动伸出手:“你好。” 可没想到他理都没理我,更没伸出手,只是看着我直接问:“你们来我家干嘛?” 我被他这么一问,还真不知道回啥,总不能和他说我们是来串门的吧。 我想了想决定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和他说说登山的事。 我于是笑着开口:“你好,丹增是吧,我们是想登珠峰,想请你……” 可我话都没说完,就被他强硬地打断了:“上不了!现在风口全开了,北坡这边的冰川都裂开了。这时候上去,尸体都找不回来。” “我们有要紧事,需要马上上去。”小李见丹增拒绝立即站起来走上前,边说好还边从怀里掏出那本快被雪水泡得发胀的证件,递到了丹增跟前,“同志,我们是去执行任务的,需要上到七千米以上。你帮我们,就是在帮国家。” 小李说的一本正经。 可丹增看都没看那本证件一眼,仿佛那东西在他眼里还不如一张擦屁股的废纸。 “你们找别人吧!我不去!”丹增执拗地,歪着头说。 “丹增大哥,我们可以给你们钱,你们开个价,我们都能接受!”白静接过话头说道。 “这不是钱不钱的事!你给我再多钱,也不能要我的命啊!我阿妈还需要我照顾呢!”丹增面色严肃地说着。 “你阿妈我们可以留下人帮你照顾,你尽管放心带我们去,我们一定让你走得没有后顾之忧。”我顺着他的话说。 丹增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是走到火塘边上坐下,从火堆里捡了根木炭,在面前地上的石板上慢慢画起画来。 我凑过去看,他画的是几道曲线,像山脊,又像河流。他边画边说:“我去过珠峰八次了。每次总有拿钱、拿证要我带他们上山的。可最后有的人回来了,有的人永远都睡在了上面。能回来的人靠的不是你们这些证件,也不是靠那些富可敌国的钱,是靠女神肯让你们回来。” “那你怎么知道女神不肯让我们回来?”我问。 丹增抬头看了我一眼,拿木炭的手在石板上停了下来:“你信女神?” “我信我师父。”我说,“他教我看山势、辨风气、寻龙点穴。我走到这里,不是自己走来的,是一步一步被他老人家引来的。” 丹增没说话,把地上的山川简画画完,抬起头问我:“你们这次准备上到哪去?” “其实我们也不知道具体位置,我们需要去珠峰6000米到7000米区间搜索,如果无果可能还要上8000米。”我毫无保留地和丹增说。 “那更不行!”丹增大声说完愤怒起身,“现在8000米以上基本都是狂风,那可是比12级台风还大的风,什么人上去都会被吹跑!” “困难我们都知道,但是我们有非上不可的理由,我们等不到下个窗口期了。”我也站起来,看着丹增的眼睛肯定地说。 丹增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把木炭扔进了火里。慢慢地走到墙边,从一只破旧彩绘嘎姆(木箱)里取出一卷羊皮黄纸,坐在火塘边,在膝盖上慢慢展开。 羊皮纸上印着一些我看不懂的图案,但那些图案的排列方式我太熟了,竟是密宗里的坛城纹。 他指着其中的几处标记,对我说:“真不是我不帮你们,钱谁都喜欢。可你们自己看,这是从绒布冰川到七千米的老路,路上有十七处冰缝,三处风口,还有一段‘鬼墙’,那里每年都会死几个人。你们现在这样子,能走到冰塔林就不错了。” 我往他那张纸上看了几眼,把几个关键位置记在心里。我见他有松动的痕迹说:“你只需要带我们到冰塔林,剩下的路,我们自己走就行。” “冰塔林是死路!前两天雪崩,北边裂开了新口子,现在进冰塔林,等于是闭着眼睛过河。我要对你们的命负责,带你们上去,就是送你们去死。这样女神是不会原谅我的。” 说来说去,他还是死活不肯松口。 老扈终于急了,把手里的木碗往地上一放:“操!你咋油盐不进!我们走!我就不信了,我们有钱村子里还没人带我们上去了!” 丹增斜瞥了老扈一眼,并不理会他的威胁,淡淡的说:“你们如果能找到其他人,就赶紧去,不要在我这里浪费时间!” 老扈一听更不乐意了,嚷嚷道:“走走走!什么人呐!我们这一路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狼群、雪崩、死人,哪一样不都闯过来了?现在站在你家火塘边了,还能被几道冰缝吓死不成?” 丹增脸上毫无波澜,只淡淡地回了一句:“只有死人才不会害怕。” 第413章 雪山上的灵魂 说完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丹增不再说话了,转身去火塘边扒拉了几下烧着的牛粪饼,火苗获得更多的氧气,重新往上窜了窜,把他那张年轻的脸,照得红亮。 娜塔莎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丹增,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她朝我这边挪了挪,用英语压低声音说:“我认识丹增已经好几年了。半个月前就是他带我们上的山。” 她说到这停了一下,神色也变得低落下来:“只是我们冲顶失败了,队里死了三个人。我知道这件事很多人都觉得是他的错,但其实我知道不是。那天天气变得太快了,他带着我们一直退,退到南坳的时候,风把绳子都吹断了。他是最后一个松开绳子的人。我那时候就在他旁边,我看得真切。他不是不肯带你们,他是怕再有人在他手里出事。” 白静把这段话低声翻译给其他人听,我听完之后,心里像是明白了。老扈听完,也不自觉地坐直了些,只是依旧瘪了瘪嘴角。 说到这,娜塔莎忽然转向丹增,用藏语和他说:“丹增,我知道你不想再带人上去。可这些人已经走到这里了,他们如果自己在山里乱走,死得会比我们那些人更快。你带他们走到冰塔林西口,至少可以让他们少死一些人。” 末了,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而且,这次的路线和我们走的那条路一样。杰米和尼尔的遗体还没找到。他们家里的人给我打了电话,他们虽然很悲痛,但还是希望我能带点东西回去给他们。我的队友他们今年肯定是来不及重新集结了。他们可能需要等到明年才能上山来。我一个人在这里等,等到雪化了也等不到他们。我不如跟着你们一起上去,说不定能找到他们,就算没找到活人,找到他们的尸体也算是给他们的家人一个交代。” 丹增听完,慢慢把头低下了,呆呆望着火塘里的火。 他很久都没说话,直到门帘被冷风吹开掀了一下,他像是才回过神来。他一只手在怀里摸出一个小铜盒,打开,里面是几片已经碎掉的贝壳。 丹增盯着那几片贝壳看了好一会,又合上铜盒,塞回了怀里。 我认得这种贝壳,夏尔巴人上山前会把这类贝壳带在身上。据老一辈人说,只要带着贝壳就能躲避风雪。 大概率是半个月前,丹增也给娜塔莎的队友每人发了一些贝壳,祈求庇佑。 “半个月了。”丹增终于开了口,声音很低,像是在对火塘说话,“独自留在珠峰上这么久,是不可能还活着的。” “我知道。”娜塔莎蹲到他面前,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背上,语气出奇地温柔,“可总得有人把他们的灵魂带下来。你是向导,你知道他们最后在哪儿。你可以不进去,但你可以带我们到安全的地方,等我们回来。” 丹增抬起头,和娜塔莎对视。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喉结还是不可察觉的上下动了一下。 这时候阿妈忽然站起来走进了里屋,不一会她又从里屋慢慢走了出来。她步子很慢,手里提着一盏酥油灯。 她走到丹增面前,把灯递给他。丹增看到灯明显愣了一下。 阿妈用藏语慢慢说了一长段话,越说越慢,像在念一段很古老的故事。 娜塔莎在旁边听完,眼眶有些泛红,她瘪着嘴,低声跟我们翻译:“阿妈说,这盏灯是他父亲最后一次上山前交给她的。有些路不是自己选的,是山选的。她让丹增带着灯,去把那些还没回来的人接回来。” 丹增低头看着那盏灯,酥油灯的火苗很小,像一粒黄豆大的金色泪滴,在阿妈枯瘦的手掌间轻轻跳动着。 他忽然好像下定了决心一般,伸出双手接过灯,用额头在阿妈的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 阿妈说:“去吧,把该了的事情了了,以后就不会再做噩梦了。” 丹增转头看了看我,没说话,站起身隔着透明塑料布看着窗外。说来也奇怪,窗外正对着的正是娜塔莎她们先前团队那一排五颜六色的帐篷。 丹增双手捧着灯,一双眼睛看着外面那几顶被雪压得歪斜的帐篷。良久,回过头。 只是这一次没了犹豫,眼里剩下的只有决绝。 丹增重新打开了铜盒,往掌心倒了一堆细小的白贝壳。 没人说话,我们所有人都懂了他的意。众人纷纷起身都围了过去。 丹增不言不语,站起身,挨个给我们每个人手心塞了一片碎贝壳。塞完还会抬手把我们的五指合拢,再用力一压,算是压住了这一路的凶险。 做完这一套动作,他走到门前,一把掀开门帘,挂在钩子上。抬起眼望向了巍峨的珠峰雪山。 在呼啸的风声里,双手合十,低声虔诚的念了一串绵长的藏语祷词。 祷言落罢,他转回头,冲我们用生硬却格外郑重的汉话,缓缓又说了一遍: “雪山神女在上,贝壳随身,替你挡风雪、避冰灾。这一趟上山,险路开路,凶峰退让,所有人平平安安的上去,平平安安的回家。” 话音落地,所有人齐齐低下了头,这场景不管信不信,只要你在场你就都得信 我捏着掌心的碎贝壳,原本七上八下的心,好像真的安定不少。 丹增最后郑重的说了一句:“今天下午风会很大,我们把包先收拾好。明天天亮再出发走。” 我心里一松,可算是找到愿意带我们上珠峰的夏尔巴向导了。 我们也没过多停留,见丹增答应我们,就纷纷起身向阿妈道别。 下午,我们回了营地收拾装备。娜塔莎忽然在旁边跟我们说:“走!我给你们介绍一个朋友。” “朋友?你不是一个人在这里等你队友吗?你哪来的朋友?”老扈不解的问。 “对!我自己在这里认识了一个新朋友。”娜塔莎笑着说。 没办法,我们只能跟着娜塔莎又走出了帐篷营地。 我们一行人,来到了帐篷最西边的玛尼堆。 远远的确实看见一个人在玛尼堆上坐着,他身上的服饰穿着看起来和我们一样,应该也是外乡人。 在这地方外乡人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攀登珠峰。 他也不例外,他一头蓬松的卷发,看长相应该像是一个印度人。他头上戴着护目镜,身上穿着羽绒服,最显眼的是他脚上穿着一双绿靴子。是那种莹绿色的靴子,骚气又惹眼。 他像是早就知道我们会来一样,还没等我们靠近,他就“噌”的一下站了起来,在洋溢着热情的笑容,就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 “我的朋友们!怎么样?丹增同意了?我就知道,雪山愿意为你们让路!”他上来就给了娜塔莎一个大大的拥抱,我们转身冲我们也抱了过来。 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我不知所措,但是我敏锐的在他身上闻到了一股浓重的香料味,这味道说不上难闻,也说不上好闻,反正就是很奇怪。 娜塔莎向我们介绍道:“他就是我跟你们说的,我的朋友多杰。” 那个叫多杰的印度人,听了非常绅士的朝我们鞠了一躬,说道:“很高兴认识你们,我叫多杰。” “多杰,是我在这里最近认识的独自登山者,他在这里等待其他队伍,希望能跟着一起登上珠峰。他已经等了半个月了,上次没赶上我们的行程,希望这一次我们能带上他。” 老扈捂着鼻子,小声对我说:“这人热情得跟卖假药的一样,会不会有诈?” 多杰明显也听得懂汉语,脸上却表现的一点都不在意。 他拉着我们进了他的帐篷,从皮包里翻出几张发皱的英文报纸和一张地图,指着地图上的路线,说他要去南坳,如果路上我们方向一致,他想跟一段。他会自己找路,不用我们为他负责。 我听完没说话。这人来路倒是不复杂,人也不讨厌,就是多带一个外人,我心里感觉不踏实。 老扈更是直接:“我们这一路不是去逛庙会的,我们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再说了,那珠峰顶上耽误一分钟都瞬息万变的,你反正都等这么久了,干脆在这里多等一会儿。” 多杰听不懂老扈那一串话,但猜得出来意思。他笑着拍自己胸脯:“我不会拖累你们。我有绳子,有冰镐,有这双鞋。我妹妹在孟买等我寄珠峰的照片回去。我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你在印度没亲人吗?非要一个人往这跑。”老扈撇嘴不耐烦。 “有啊,我妹妹。她的眼睛天生就看不见,但从出生起就跟我讲雪山的故事。她说山是有颜色的,不是白的,是蓝的,是金的,是绿的。我每到一个地方,就写一首诗寄回去。她读了那些诗,就说她看见了。我来到珠峰脚下,是为了她的眼睛。”多杰笑着,从怀里摸出那张黑白照片,“你们看,这就是她。” “眼睛?”这让我想起了小卓玛奶奶和我讲的女神泪的故事。 第414章 绿靴子 我盯着多杰手里那张黑白照片看了一眼,照片里的女人很年轻,眼睛微微垂着,看不出焦点,但女孩嘴角是笑的,笑得很灿烂,是典型的印度小女孩。 “这是我妹妹,一个很可爱的小姑娘,她就像灿烂的星河……”多杰用生硬的普通话念着诗,可话还没说完就被老扈直接打断了。 “唉呀,行了行了!你能不能别动不动就念诗?真他妈烦!”老扈粗鲁地说。 多杰这下闭上嘴,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收了回去,放回口袋的时候,还轻轻地用手指擦拭了两下。就这一个简单的动作,看得我心里却是一动。 老扈斜眼看着多杰说:“你妹妹看不见山,你就替她来登珠峰?那她要是想看海,你是不是还得跳太平洋去?” 多杰没听懂全部,但“妹妹”和“珠峰”这两个词他听清了。他咧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用那种半生不熟的汉语夹杂着英文说:“海是山的梦,山是海的梦。我妹妹说,眼睛瞎了的人,也能看见风。你们信不信?风从雪山下来的时候,是有颜色的。她的眼睛看不见,但她的心能看见。我带着她的心来的。她是我生命之海里的明灯,而我的靴子,会替她踩在女神肩上。” 老扈听得眉头拧成一团:“这都什么跟什么?我问你登珠峰,你还给我念诗?还女神的肩膀,那珠峰是你家亲戚啊,想踩就踩?” 多杰反而笑得更开了,他指了指自己的绿靴子:“它会带我去。这双靴子是我妹妹给我买的,它已经带我走过了三个山口。我走到哪里,诗就写到哪里。我妹妹说,等我寄回去的第九十九首诗到了,她就能站在孟买的阳台上,看见山了。” 老扈还要再说什么,被项云烟一把拉住。她小声说:“行了,人家为了自己的妹妹,你少说两句。你管那么多做什么?咸吃萝卜淡操心。” “才懒得管他,我的意思是咱们这趟又不是去打日本鬼子,带的人越多做啥,人越多麻烦越多。你瞅他那样,站雪里都能倒咯,回头倒在上面咋咱是救还是不救?”老扈越说越急,脸都憋红了。 项云烟也来了气,把手一抱胸:“老扈,你讲点道理行不行?多杰一个人在这等了半个月了,人家的装备比你都齐整。他跟我们走,物资自己背,路自己走,半路不行了也不拖累谁,这不就行了!” “项丫头,我这是为大家的命着想。真要出了事,你心里那点圣母心,上了山能顶什么用?” “你再说一句圣母试试?”项云烟气得不轻,双手叉腰。 项云枫叹了口气,从旁边走过来,把项云烟往自己身后一拉:“别吵了。让王衍自己拿主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到我的身上。我看看老扈,又看看项云烟,最后缓了缓才说话:“带上吧。多杰自己开路,到了冰塔林西口各走各路,只是路上搭个伴而已。再说,他这里待了半个月,对地形和风期的观察不比我们少,这人有用。老扈,到时候你盯着他就行了。” 老扈还想说什么,被我用眼神制止,叹了口气:“行,你们都当好人,就老子当恶人。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他进了山要是出了幺蛾子,别怪我不讲情面。” 多杰听不懂“幺蛾子”,但从语气里能分辨出不是好话。他一点不恼,反而冲老扈抱了抱拳说:“谢谢兄弟,我叫多杰,我记住你了。山有山神,人有人心。我们会在雪里变成兄弟的。” 老扈直接对他翻了个白眼:“谁要跟你在雪里变成兄弟。” 多杰和我们一起回到营地之后,大家就开始重新分配装备。丹增说这趟上去,每个人的负重不能超过二十五公斤,多了就是给阎王爷送人头。 老扈蹲在地上,把背包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掏,可掏出来的东西越堆越多,像摆了个小地摊。他这人就算不摸明器,也总是能在不知不觉中收集很多有用的东西。 多杰正好从他旁边经过,看见他有很多东西,很自然地就蹲下来帮忙归置。 “你这绑法不对,这样打结容易松。”多杰拿起一条绳子,在手里挽了两下,编成一个紧凑的绳圈,“你看,这样收,用的时候一抖就能开。” 老扈没接他的话,而是粗暴的一把把绳子抢了回来:“我会打结。我他妈打过的绳结比你吃过的饭还多。再说了,你一个写诗的,跑这儿来教我什么绳子,你不觉得别扭吗?” 多杰也没恼,憨厚地笑着说:“我在加尔各答码头上干过三年装卸工,绳结是在那儿学的。后来又跟船去了斯里兰卡……” “打住!闭嘴!没人对你的经历感兴趣,你走开,别在这碍我事。”老扈没好气地说。 项云烟在火堆旁坐着,听见了这话:“我说老扈,你对人家多杰怎么那么大敌意啊?他刚才还帮咱们把雪橇借回来了呢,你连句谢谢都没有,还在这儿编排人。你上辈子是跟印度人打过仗啊?” 老扈“啧”了一声,小声凑过去说:“诶?真不是哥哥框你,我跟你说,我这人看人贼准。他这人太热情了,太人畜无害了。你品品,一个人跑来珠峰,还不雇向导,又不听劝,天天写诗,身上干净得跟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似的。这地方,普通人来都得脱层皮,你不觉得这不对劲?” “人家乐观就是不对劲?怕是像你这样见谁骂谁的,才叫正常!”项云烟故意尖酸刻薄地说,“你没听娜塔莎说吗,他一个人在这营地里等了半个月,自己搭帐篷,自己烧牛粪,自己修玛尼堆。这种人不是为了妹妹,你咋就见不得人好呢?” “所以我更不放心。”老扈说着站了起来,“你们一个个都把他当人畜无害的小绵羊!你让我当这个恶人无所谓,但我得把话说明白。” 项云烟也冷笑了一声:“你这不是把话说明白,你这是把人都往坏处想。他妹妹眼睛看不见,他一个人跑到这来写诗,就为了寄回去。你听听,你就不觉得这样的人心里干净吗?。” “干净?这年头,谁心里还没点肮脏事。你没肮脏事吗?你不也喜欢你大师兄……”老扈话说了一半,就意识到说错话了。 “你!你…你说啥呢?”项云烟双脸一红,气急败坏地指责,老扈就要骂。 “行了。”我站起来,挡在两人中间:“都少说两句。” “姓扈的!你把话说清楚!喜欢一个人怎么就成肮脏事了?”项云烟瞪着眼吼道。 “我…我没说喜欢一个人就肮脏,我是说你喜欢他,你却……”老扈眼睛看着地上低声说。 “好了!你们闹够了没?没看到我们手里还有很多活吗?有功夫在这里吵嘴,还不如多去打几个包。”我脾气也上来了,这两人一天到晚的拌嘴,听的人头都大了。 老扈和项云烟都闭嘴不再说话了,我偷偷看了看帐篷那边,多杰正在帮小李把坏掉的背包重新缝上,动作很快,似乎很是熟练。 我也隐隐在心里有些不安,自己这个决定也不知道是对的还是错的。 我蹲下来,跟老扈轻轻说:“你以为就你有顾虑?我也觉得他太干净了点。可你换个角度想,这人独自在这待了半个月,对营地的熟悉程度不比我们差。他懂装备,会打绳,方向感也好。我们要过冰塔林,多一个不要命的,总比多一个拖后腿的强。再说娜塔莎认识他,丹增也没反对。他们在这里生活,看人比我们准。” 老扈闷头抽了口烟:“好人不会把名字写在脸上,咱们走着瞧吧。” 我拍拍他肩膀安慰道:“这回可不是我不支持你,我是觉得这山想让谁上谁就能上,想让谁下自然有办法让他留下。” 老扈听了不说话了,低头抽着烟。项云烟哼了一声,甩手进了帐篷。 天黑以后我们刚把装备归置利索,就听见谢疯子躺的那顶帐篷里,传来一阵咳嗽,接着是拉链被从里面拉开的动静。我掀开门帘一看,谢疯子已经坐了起来了。 他披着老扈那件军大衣,脸还带着点病态的白,但眼睛是清亮的。 “你……你他娘的怎么起来了?”老扈脑袋从我头顶上挤出来,惊讶地问。 谢疯子拿着身边的水壶喝了两口,然后说了句让所有人下巴都差点掉下来的话:“饿了。” 老扈看看我,又看看谢疯子,最后猛地一拍大腿:“操!老子就说吧!这孙子前面那是装的!你们还不信!我们把他当祖宗一样供了这么多天,他倒好,往那儿一躺,让老子把肉汤一口一口往他嘴里喂,就差没嚼碎了嘴对嘴了!结果呢?这精神头比我还足!” 白静连忙从旁边锅里装了碗肉汤端过来:“人能醒是好事,你少说两句。” 第415章 山顶宝藏洞 “好事?他这哪儿是才醒啊,他这是踩好点醒的!正好我们要上山了,他睁眼了!”老扈嘴里不依不饶,手上却麻利地拿过几块风干牛肉递了过去,“吃!多吃点!明天上了山你可得把欠我的力气全还回来!” 谢疯子接过了肉,没吭声,慢慢地就着肉汤嚼着。 我走过去蹲在他身边,仔细检查了他的脉搏。说他装的是完全没理由的,他的嘴唇现在还有些干裂,颧骨两边凹下去一整块,整个人比雪峰前瘦了一大圈。可他端碗的手还是稳如老狗,连肉汤都没洒一滴。他这人像是有根看不到的弦,只要上了弦,就比谁都硬。 “你确定你明天能行?实在不行你就留下,我会安排村里的人照顾你。”我问他。 他还是那样平淡地抬了抬眼,语气波澜不惊地说:“不会拖你们的后腿。” “哟,豆哥说话了!”老扈阴阳怪气地吆喝,“都听见了没?咱们豆哥发话了,明天绝不拖后腿!某些人可别拖我们后腿哦!行,明天就看你打头阵了,我要是走不动了,你可得背我。” “你走不动的时候,我推你下山。”谢疯子说。 老扈愣了一下,随即乐了:“推我?推到哪儿?把我从悬崖绝壁上推下去啊?” “看情况。”谢疯子把最后一口肉喝完,还给了白静。说了声谢谢后,又重新躺了下去,闭上了眼。 这人连开玩笑的时候都冷冰冰,很多时候都不知道他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说正经的。 老扈讨了个没趣,转头对我说:“得,还是那德性,算我白心疼你喽。” 我笑了笑,没说话。心里却清楚得很。谢疯子能在这么短时间恢复到这个程度,一定和他自身与旁人不一样有关。 第二天清早,天一亮,我们就都起来了。谢疯子果然跟个没事人一样,自己坐在帐篷外面擦着黄金剑。黄金剑的剑身在晨光里染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他见我们出来,只是点了点头,把剑还了鞘。老扈凑过去,上下打量:“豆哥,你这恢复力我真是服了,雪崩埋了,睡几觉就活蹦乱跳了,你上辈子是蚯蚓吧?” 谢疯子没理他,低头整理着鞋带。 老扈不依不饶:“你这鞋带是我给你系的,当时手肿得跟萝卜一样,你可别见怪哈。” “我脚上这双鞋,不是我的。”谢疯子说。 “那…那是谁的?”老扈心虚地低着头,有些闪躲地说。 “你脚下的是我的。”谢疯子重新脱下鞋子,看着老扈平静地说。 老扈瞪大个牛眼:“你…你说什么胡话呢?我…我怎么会穿你的鞋?” 谢疯子没回答,只是依旧死死地盯着老扈。 老扈被盯着不自然,憋了好久才说:“我…我那不是见你都…都睡着了吗?我那时候鞋子都掉了一只,我只是借来穿穿,再说了,后来我看到别人有鞋,不是也脱下来给你穿上了嘛。” “你从哪里脱下来的鞋?”谢疯子淡淡地问。 “就是那些小…小战士身上啊。”老扈说到最后自己都不自信了。 “鞋子还给我。”谢疯子面无表情地说。 “唉呀,我说豆哥,谁的鞋子不是鞋子呀,再说那些人都走了,我拿他一双鞋子咋了?我又没……”老扈话都没说完,就被谢疯子拔黄金剑的动作吓到了。 “给给给!给你!小里小气!”老扈麻溜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就脱起了鞋子。 丹增正在火边熬着早茶,看见谢疯子走过来,递过去一碗,两个人就着酥油茶的热情说着话。 娜塔莎在旁边给我们翻译,说丹增是在叮嘱谢疯子,上去的的时候帮忙照看队伍。 谢疯子点了点头,喝完茶把碗还给丹增了,又走回了自己帐篷。 “他跟丹增什么时候这么好了?”老扈疑惑地问。 “我哪知道去,他这人就这德性,想让你知道的,你不问他也说。不想让你知道的,你拿刀架他脖子上,他也不会张嘴。”我把背包带子收紧,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感觉活动起来还行,“他不说,自有他的道理。我们先管好自己吧。” 丹增吃完早茶,正在给我们每个人的背包做最后的重量检查。老扈昨天被逼着把那几块狼皮子扔了之后,背包轻了不少,他一边往包里塞牦牛肉干一边嘀咕:“钱钱不能带,铁锅也不能带,连我的狼皮都扔了。这哪是上山,这他娘的是净身出户啊。” “你现在还能有命在这嘀咕,就说明东西没扔错。”项云烟把头发扎成一根大马尾,走到火边烤着手说。 老扈“啧”了一声,不说话了。 小李把冲锋枪检查了一遍,弹匣压满,枪口朝下背在身后。 他这些天话不多,心情低沉,但该干的活一样没落下。 我问他:“你也跟我们一起去?” 他点头:“陈大校给的任务没完成之前,我是不会离开的。”他停了一下,又看了看我们来时的方向补了一句,“再说,那几个兄弟还没回家。我总得做点事,回去也好交代。” 队伍正式出发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了。丹增打头,身后跟着谢疯子和项云枫,中间是白静、多杰、沈教授和项云烟,我和老扈、小李、项云龙压后。 项云龙在后头走得很慢,虽然经过了这么多天,脚伤恢复得也七七八八了。可我们还是把他的行李大家分了分,让他轻装上阵。 小白就像是个会跑的雪团子,在前面来来回回地窜着,好似感受不到紧张的气氛。 临上路的时候。丹增的阿妈给我们每人搭上了一条哈达,叫我们系在背包上。她说,雪山里的东西,看见哈达会知道是敬山的人,就不会主动来犯了。 老扈问:“那要是再碰见雪狼呢?看见哈达能不咬我?”丹增看着他,认真地说:“雪山上的狼是不咬人的,是因为人身上有火药味,他们才会生气。你现在披着哈达,身上还有贝壳,它们最多远远地看你。” 老扈半信半疑的,却还是把哈达给系得结结实实的。 一开始的一段路还不算难走,雪面被风吹得很结实,踩上去像走在硬壳上。太阳升起来之后,温度升了点,但风里还是带着冰碴子,打在人脸上就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 老扈走了没一会就开始喘了,他拉着我的背包带,一边走一边说:“王衍,这种地方,真不是人该来的。我这辈子没这么想回家过。” “想回也得先把事情办完。”我把水瓶递给他,“平时叫你少抽些烟,现在难受了吧!” 老扈他喝了一口水,水凉得他直嘬牙花,“你少说两句风凉话吧。” 说完哆哆嗦嗦摸出根烟,又给自己点上了。 “我真想一脚给你踹下去。”我没好气地白了老扈一眼。 老扈一乐:“鄙人这叫以毒攻毒。” 可话刚说完,脚下却没注意,踩进了一个浅坑,人往前一栽。还好我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这才没滚下山去。 他还是一个趔趄扑在了雪里,满脸的雪。 项云龙从后面也停了下来问他:“没事吧?” “没…没事事,就是脸有些热,我冷静冷静。”老扈装作毫不在意地抹了把脸,继续走。 多杰走在队伍后面,背着个花花绿绿的布包,脖子上系着个红围巾,鼻子里哼着印度歌,脚下那双绿靴子在雪地里格外扎眼。 老扈喘着气,拍拍我的肩膀小声说:“这哥们真可以啊,背着那么个鼓囊囊的包,还能唱歌,他是来春游的?” 我笑了笑,没接他话。 老扈见我不理他,又抬头看见前面的坡,长出一口气:“我们这是从海拔四千多往五千多爬,现在队里两个伤员,一个刚睁眼的,一个瘸腿的,你就一点不担心?” “担心有什么用,反正能不能走到,都得走。”白静走在我前面,一只手按住头上的帽子,头也不回地说,“沈教授从雪崩之后就没怎么吃东西。他都能走,我们有啥不能的?” 我这才看了眼走在前面的沈教授,他低着头,背弯得厉害,像在雪地上走了一辈子。项云枫跟在他后面,帮忙留意着他。 我们走了大约一个多钟头,路就开始变陡了。雪也越来越厚,每走一步膝盖都陷进去半截,拔出来的时候能带起一大团雪。 丹增在最前头开着道,时不时停下等我们。他手里那根长木棍就像一根探针,左一戳右一打,像在给脚下的路把脉。 老扈走在我旁边,活像头拉车的骡子,呼哧呼哧喘个不停,嘴里还闲不住:“王衍,你说我们这些人,到底图什么呢?一会儿狼群,一会儿雪崩,现在又跟个夏尔巴人往这雪山上爬,还不知道上面有什么。” “你就不图上面有个宝藏洞?”我笑着故意打岔说。 老扈生无可恋地说:“你就别逗我了,这么高的山,谁会千辛万苦把宝贝藏这么高?怕不是有命搬上去也没命拿下来啊。” 第416章 割肉剜骨(一) 我们就这样在雪地里走了三天。 第一天的上山路还算给面子,雪被压得实,人还算走得踏实。但一进山空气已经很明显不一样了,吸一口感觉肺里的汗毛根根都挂上了霜。 老扈自从上了山喘气声就没断过,后来连话都说不利索了,走几步就要站住,把手撑在膝盖上喘一会。以至于我都觉得他快要挂了! 他身体底子不是很好,可也架不住这种高海拔、含氧量低的上山路。再加上他背包负重本就不轻,腰上还系着根粗绳拖着雪橇,雪橇上还捆着两顶高山帐篷和几捆备用绳。那东西看着不重,可在这海拔上,你多带一壶水,都能把你压矮一截。 “你行不行?”我回头看他。 老扈抬起头,睫毛上全是白霜,嘴唇裂开了好几道血口子。 他喘了半天,只回了一个字:“行!” 说罢,他把腰上的绳子又勒紧几分,弓着身子继续往前拖。看他那样子不像是个人,倒像是个拉磨的牲口。 我看着老扈一步步往前,眼眶有点发热,三两步赶上去,在雪橇后头用手帮他一起推着! 老扈在前面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费力地笑了笑,没说话。 我俩就这样,一步、一步往山上走去。 过了会,多杰后面赶上来,也伸手去扯老扈腰间的绳子。 老扈甩了甩手说:“你顾好你自己就行了,别等会儿倒了还得我拖你!” 多杰也不气,退到雪橇后面,和我一起托着雪橇上的行李,一起用力。这样一来雪橇在雪面上滑得也更顺滑了一些,老扈的步子明显轻快了点。 就这样一路走到中午,丹增爬上一处高台,四下张望了会,跳下来招呼大家停下歇歇脚。 我们找了块背风的大石头,在石头底下掏点积雪,清理出来一小片还算干燥的地方。 丹增从自己背包里摸出一个带小气罐的小巧炉子,点着火之后,火苗小得跟个打火机火苗似的,可在这地方能看见火,人的心就安心不少。 我们在炉子上架了个铝饭盒,围着火坐了一圈,谁也没说话,其实上了一定高度说话真的就是个负担,能不说大家都尽量不说话。 项云龙那腿已经不能看了,也不知道是打湿了雪水的缘故还是狼牙里有病毒感染了,即使隔着裤腿依旧能看见肿得老高。 我在心里问自己,这趟让他这个伤员跟着上了,到底是对还是错!可人家大师兄都没制止他上来,我又凭啥能对他发号施令呢? 娜塔莎正跪在雪里给他换药,绑带一层层撕开,伤口粘在了一起,她每撕了一下,项云龙额头上的青筋就鼓出来一分。 可项云龙愣是一声没吭,只把脸往旁边一偏,牙齿死死咬着嘴唇。 当伤口全部暴露在寒风里,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伤口周边的肉已经发白了,没有一点血色。用手指一按,能从伤口冒出黄色的脓液。 娜塔莎满脸心疼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看了看我们说:“他这腿不能再耽搁了!得把这些腐烂的肉给割掉,要不然伤口还会进一步恶化。” “割…割掉?”我看着娜塔莎不像是在开玩笑。 “对!不能再耽搁了!”娜塔莎认真地说。 娜塔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可我分明看着她捏住纱布的手正微微颤抖。伤口的黄脓混着血水往下流,烂肉卷着边,周围一大圈发白,中间发黑。 老扈只看了一眼就把脸别了过去了,嘴里骂道:“操,这腿再晚上两天,怕是都得锯了。” 项云枫脸色铁青,一对浓眉早就皱在了一起,问:“真要割?” “割了再缝起来!只能这样了。”娜塔莎脸色凝重地说道。 白静听她这么说,这时候已经在检查我们的医药包了。她翻出一瓶酒精、一卷纱布、还有一小包消炎粉,还有一把瑞士军刀。 她把刀拿在手里擦了擦说:“不能再耽误了,这里的温度低,细菌繁殖慢,可一旦感染往上走到了淋巴,那就是败血症了。到那时候,人不是瘸不瘸的问题,是能不能活的问题了。” 她说完看了项云龙一眼,语气放轻松了些,“你忍住。没有麻药,酒精浇上去会非常疼。” 项云龙瞳孔一凝,还是无所谓地扯了扯嘴角说:“没事。” 老扈从他脖子上扯下哈达,卷成一团,塞到他嘴边说:“你咬着点,这样应该会好受些。” 项云龙向他投以感谢的目光,嘴里咬着毛巾,点了一下头,然后闭上了眼睛。 白静拿着瑞士军刀在火苗上烤了烤,又悬空淋上酒精,问众人:“你们谁来主刀啊?” 娜塔莎脸色一变,支支吾吾地说:“你们别看我,我可没有这个经验。” 项云枫站在旁边,一动不动。老扈忍不住推了他一把:“大哥,你倒是上啊。你不是他们大师兄吗?” 项云枫嘴唇动了动,语气不自然地说:“我只知道怎么杀人,还不知道怎么救人。” 他说完又把刀推到白静面前。 白静看了他一眼,正要接过准备自己动手,没想到在一旁的项云烟忽然伸手把刀拿了过去。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把哈达摘下来,往雪地上一铺,说:“我来。我跟我师父挖过几个中了腐毒的伙计,见过怎么清创。你们按住他就行。” 老扈和小李听了立马上前,一左一右按住项云龙的两条腿,我也上去帮忙用双手按住他的肩膀。 项云龙叫我们来真格的,嘴里的毛巾咬得更紧了。 项云烟拿起酒精直接在项云龙的伤口上倒了半瓶。 项云龙立马变成了一只弓起来的大虾,脖子上的筋都一根根地暴了起来,可他真是条汉子,硬是强忍着一声不吭。 第417章 割肉剜骨(二) 直到项云龙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向后倒在雪橇上,后脑勺“咚”地撞在地上也毫无知觉。 从他喉咙里发出一道低沉的吼叫,像被什么东西从胸腔里往外撕开。 老扈和小李一起发力,才把他重新按回雪橇里。 项云烟深吸了一口气,尽量平复了自己抖动个不停的手。她左手用纱布压住伤口的边上,右手刀尖已经划了下去。 只是轻轻一刀,从烂肉最外沿切进去,刀锋割开腐肉的一瞬间,黄脓混着黑血流了出来,有些还溅在她的手指上,可项云烟连眼都没眨一下。 “按住!”她只说了这一句。 我们立马压得更紧了。 项云龙的腿在雪地里一阵一阵地抽搐,就像是一条被钉在案板上的鱼。他咬着毛巾的嘴角已经有血丝渗了出来,可他依旧圆睁着双眼,一声不吭。 白静在旁边给项云烟递着纱布,沈教授则背过身默默念起了藏语祷告,多杰蹲在一边给项云龙擦着额头冒出来的冷汗,谢疯子站在风口,侧着身,像是在给我们挡着风。 项云烟下刀很细,她一刀一刀地剜着,把那些泛白发黑的部分全刮了下来,挑得极为仔细。 以至于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她也没停下。我们只听得见刀锋刮过肉的声音,和项云龙鼻腔里抑制不住的哼声。 老扈别过脸去不敢看,嘴里一个劲儿地念叨:“挺住啊兄弟,回头我打只狼给你炖汤哈,咱补回来就没事了,嗷……” 也不知过了多久,项云烟忽然停下手。她长长呼出一口气,把手里的刀直接插在了雪地上。 项云龙整个人已经不动了,瘫软在雪上,脸色惨白,毛巾从嘴里吐了出来,上面两排深深的牙印。 老扈伸出手去探他的鼻息,过了几秒,才咽了咽口水说:“还活着,只是晕过去了。” 项云烟没起来,就跪在雪里,用酒精把伤口重新冲洗了一遍,再撒上消炎粉,用纱布仔仔细细地一层一层包了起来。她包得很慢,很紧,像精心制作一件艺术品。最后她还不忘打了个结,抬头看了看我们,又看看项云枫,说了声:“好了。” 项云枫一直站在旁边,脸上一脸的坚毅透着心疼:“辛苦你了,云烟。” 项云烟没说话,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还好旁边的项云枫眼疾手快一把给扶住了。 没想到项云烟见状趁机一倒,直接就像个树袋熊一样趴在了项云枫身上,娇滴滴的说:“大师兄,人家真是累坏了,头都晕了呢。” “云烟,你好好的,这里这么多人呢?”项云枫一脸的尴尬,推又不是不推又不是。 “不嘛,不嘛,人家要抱抱……” “得,又来了!”老扈看得直摇头,走到一边,眼不见心不烦。 我和小李把项云龙在雪橇上安顿好,身上盖上厚厚的毛毯,只露出两个鼻孔透气。 老扈钻回大石头底下,往雪地上铺了张皮褥子,直接往地上一坐。还不忘冲谢疯子挑了挑眉,然后从自己背包里拿出一块油纸包着的冻肉、一把挂面。 “就知道你们这帮人只会啃冻干粮,老子早有其他准备,你们看!当当当当……”说完双手就是一个亮相,又摸出来几个鸡蛋。 老扈把铝饭盒放在火炉上,先装进去一盒雪,等着雪慢慢化开。 老扈再摸出随身的匕首,把冻肉切成薄片,丢进饭盒里,等着油花慢慢煎出来,再把鸡蛋液加进去,最后下入挂面,再摸出三个冻得硬邦邦的糌粑,搁在饭盒盖上烤着,齐活! 可煮了好久,饭盒才咕嘟咕嘟的冒起泡来,在高海拔的地方,面是真难煮熟。好在肉味混着面香慢慢还是飘了过来,直往我们鼻子里钻。 项云烟最先凑过来,她蹲在饭盒对面,眼睛盯着冒泡的面汤,跟刚刚做手术的时候,完全像是换了个人:“可以啊老扈,你背着我们还藏了多少好东西?刚才怎么不拿出来?” “刚才你们一个个嚎得跟哭丧似的,我哪有心思整这个。”老扈拿匕首尖搅了搅饭盒,不让面沉底,“再说了,这可是我压箱底的家底,怎么能轻易暴露。” 多杰也偷偷凑了过来,献殷勤地说:“扈兄,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真是太香了!” “行了行了,你说归说口水可别掉我锅里。”老扈得意地挑着眉,“在这地方喝上一口热乎的面汤,就是让我当皇帝我也不换啊。” 众人说话的功夫汤汁翻滚得更欢了。老扈把火拧小,招呼大家都过来吃。 “得了,都来分着吃。” 大家真是饿坏了,一拥而上。没一会儿就把一整饭盒的面分了个干净。 我接过来我的面汤,吹了吹上面的油花,轻轻嘬了一口。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老扈,还得是你啊!跟着你出来,就没让我饿着肚子过!” “嘿嘿!啥业有啥攻!我们分工不同罢了,咱兄弟之间还讲这干啥?”老扈不好意思地挠着头说。 项云枫和谢疯子俩人坐在最靠风口的位置,背对着我们吃着,也不知道他们是啥表情。 白静坐在我边上,睫毛上还沾了碎雪,再轻轻抬手擦掉说:“吃饱了得赶紧出发了,要不然今天就达不到既定目标了。” 我们快速吃完,身上的寒气也都散了大半。收拾好东西,就启程开拔了。 还是和先前一样,步行的人走在前面。老扈和小李在前负责拉雪橇,我和多杰在后面负责推。 项云龙躺在雪橇上面,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可胸口还在起伏着。小白在上面跑来跑去,最后跑累了,往项云龙毯子里一钻,睡觉去了。 “这小白也通人性。”多杰擦了把汗说,“它还知道那里暖和。” “它精着呢。”我说着抬头看了眼天,“风要变了。咱得加快了。” 我们继续往上走。风大了,雪也密了。丹增在最前面,用木棍一下一下点着雪,给队伍探路。 我走在雪橇后头,手时不时摸摸项云龙的胳臂,能感受到他身体体温还好,并没有发烧。 “王衍。”老扈在前面忽然叫了我一声。 “嗯。” “你说,我们这趟能找到丹不?”老扈问。 “咋了?为什么这么问?”我说。 他顿了顿,接着说“我只是觉得这趟出来死的人太多了,可千万不要再是无意义的牺牲啊。” 我望着身后那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没说话。 风从山谷里涌上来,像在推着我们往上走,也像在把我们往更深的迷雾里推。 第418章 女神问心 晚上我们找到了一块凸起的冰檐,在下面简单收拾了一下就打算过夜了。 这种高度再想烧火取暖已经不可能了,不说风会给你吹得啥也不剩,就是你想烧也没木材给你烧了。 风从西边卷过来,带着股凛冽的锈味。丹增和多杰正在迎风面堆起来一道雪墙,又用雪橇和背包把帐篷门全给堵住了。 当晚老扈和项云龙一个帐,我和谢疯子、小李一个帐,白静和项云烟、娜塔莎一个帐。沈教授和多杰一个帐。丹增死活不进来睡,我们好说歹说就是不来,说什么这珠峰是神山,他们夏尔巴人,只要上了珠峰就不能在有屋顶的地方睡觉。 他自己就坐在外面,靠着雪墙,身上裹着一件旧羊皮子,一整晚都那么坐着。 就连我半夜出来放水,还看见他闭着眼,嘴里在念经,声音极小,像在和寒风说话。 我踩着积雪“嘎滋嘎滋”走到他身边的时候,他缓缓睁开了眼,他转头看了我一眼。 “丹增,你整夜都这样坐着,不累吗?”我见他盯着我不说话,只好主动轻声问他。 丹增用手拢了拢身上破旧的羊皮子,毫无形象地吸了吸鼻涕,看了我一眼,又把目光投向漆黑的珠峰峰顶。 “这里是珠峰女神山,夜里她会俯瞰这片大地。”他声音低沉,依旧带着念经的唱腔,“传说女神泪,是山中的圣泉凝结而成,饮下便能祛百病,还能延年益寿。可你们如果把女神泪拿走了,那以后我们青藏高原的人生病了那怎么办?” “啊?听他这意思是不准我们拿走女神泪,那他还带我们上来干嘛?” 我只能小心地问:“这山上真的有女神之泪吗?” 他摇了摇头,望向茫茫的雪山:“圣泉本就是寻常冰雪。可因为是女神的恩惠,所以能治病的从来不是那滴水,而是心怀敬畏,方能得无病无灾。” “我们上山也是为了救人,我相信不仅是我们和多杰,就算这事发生在你身上,你也会不遗余力地上山来求这万分之一的机会。”我只得将自己心中真实的想法告诉他。 “就算这是一场虚无的梦,我们也要博上一博!” 最后这句话说出口,我才发现丹增的眼睛又回到了我身上。 “我父亲就是带着人上山寻找那女神之泪,就再也没回来过!我记得他走的时候,我才8岁。”丹增的眼睛里,这一刻仿佛也充满了故事。 “他是为了谁来找那女神泪的?”我敏锐地发现了问题的关键点。 “女神泪的传说,在我们这里人人皆知,这根本就不是什么秘密,人到了无路可走的地步,自然而然就会走这一步,他和谁来根本就不重要。”丹增说到这又重新低下头闭上了眼睛,“重要的是带你们来这事究竟是对还是错,我还不知道答案。” 山风呼啸,把他的话音吹散在夜色里。 我在他身边,站立良久,这事我自己都不知道是对还是错,我怎么给你答案呢? 只是我知道救白静,破解我和老扈身上的诅咒这事一定是对的!如果连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都救不了,那稀里糊涂的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上天如果给我再选一次的机会,是选择在木匠铺打一辈子椅子,还是和老扈再下一次斗,我相信我还是会选择后者! 师父说我命局极阴,注定孤寡!可我身边现在貌似还是有一些真心对我好的朋友,至少有他们就够了! 等我想明白了,才发觉自己肩头上已经积了一层雪了。我低头钻进了帐篷,辗转反侧了一夜,都没睡着。 第二天,雪变得更硬了。积雪被风吹得半冻不冻,踩上去先是“咔”的一声,再然后人就猛地陷下去。 最要命的是滑,有些地方雪只有薄薄的一层,底下全是几千年的冰川。人走在上面跟踩着油面走路一样,稍不注意就摔个大马趴。 老扈一大早一连摔了四跤,有一跤整个人顺着坡滑下去好几米,把后面的项云烟都撞翻了。 那丫头是得理不饶人的主,被撞摔在雪里,抬头就骂:“你眼睛长屁股上了!” 老扈也不恼,躺在雪里哈哈大笑:“哎哟,我说姑奶奶,我眼睛要是长屁股上不就正好怼你脸上吗?” 多杰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穿着他那双绿靴子,前前后后走来走去,哪里需要帮忙他就去哪里。 别看他个子不高,体力却很惊人,背着包还能哼着歌,调子怪里怪气的,听得人就想舞上一曲。 老扈好几次都说:“这哥们是不是偷吃了仙丹了,这他妈是五千多米,他当自己在逛庙会呢。” 多杰听不懂,只是一个劲地转头冲老扈笑,还把手里的水壶递过来。老扈摆摆手,说:“你的水自己留着,我喝不惯你那羊膻味的水。” 多杰就笑:“水不膻,是山里的味道。你喝一口,晚上能梦见你的妈妈。” 老扈一听,脸色立马就变了,暴躁地吼道:“你他娘不会说就别说话!我可没有妈!” 多杰没懂,仍旧笑着:“你没有妈妈,那你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吗?和你们中国的那个孙悟空一样?” 项云烟听得在一旁乐得不行,说:“啊哈哈哈,人家说你好话呢,你甩什么脸子。” “闭嘴!”老扈气急败坏地吼道。 到第三天早上,项云龙刚转醒,身体才恢复知觉。沈教授的身体也开始吃不消了。脸都肿了一圈,嘴唇冻得紫得吓人,吃饭的时候一口也咽不下去。我让他在帐篷里再睡一小时,他说啥不干,说:“这地方多待一分钟,命就薄一分。我走,能行。” 他说着就要站起来,可刚站一半,脚就是一软,人又坐回去了。小白从边上跑过来,舔他的手。 沈教授一脸心疼摸着小白的脑袋,眼里满是怜爱:“小家伙还挺懂事!” 我蹲下身对沈教授说:“今天你就什么都别背了,把背包放雪橇上,让老扈拉。” 老扈听完,半天没吭声,最后嘟囔说了句:“我啥时候成你们的牛马了” 我说:“只能辛苦你了,我可以帮你一起推。” 老扈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们重新上路。 因为沈教授的缘故,我们前进的速度比之前慢了不少,好在我们连着走了几天,已经慢慢接近6千米的海拔了。 越往上走越接近冰塔林,也越能感觉到山势的变化。 风变得不是在吹了,是在“撞”。有时候从侧面撞过来,人都得跟着往一边歪过去。 小白后面几日,也不睡懒觉了,开始跑到队伍最前头领起路来。 小白走在前面,突然停了下来,耳朵动了动,喉咙发出了“吱吱”两声。 我抬起头一看,远处灰白色的天光里,出现了一片影子,高高低低地立着,就像是在雪地里跪了一群人。 丹增也停下了脚步,没回头,只是淡淡说了声:“冰塔林到了。” “这就是冰塔林?”众人一个个喘着粗气问。 “都别大声说话,进去之后别乱碰。所有人跟着我,不要往两边看。”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看见有人对你们招手,就当是风,不要理会!” 老扈在后面阴阳怪气地“啧”了一声,低声骂:“这他妈的,还没进去呢,就说起鬼话来了。” 可说归说,等我们一步步走进去的时候,我们谁也没敢出声。 第419章 你帮我舔舔 我们排成一列,钻进了冰塔林。 一进去那种感觉就很难形容,也不是因为冷,就是那种浑身的不自在,周围太安静了!安静得只有冰溜子断裂坠落在地上的爆裂声。 外头的风吹得得人站都站不稳,可一进到那些蓝幽幽的冰塔林之中,风口袋倒像是被扎紧了一样。 那种诡异的安静并不让人安心,反而像被一只希鬼给捂住了耳朵。(希鬼:道德经中说听之不闻名曰希) 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自己脑仁里“嗡嗡”的闷响,待久了人的耳膜都隐隐发胀。 丹增走在队伍最前面,脚步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更轻,就像在害怕踩醒什么。我们一个跟着一个,沿着他踩出来的脚印往前走。 冰塔高的有七八米,矮的也比人高出一大截,通体呈现一种发青的蓝。 有些冰面光滑得能照见人影,有些则坑坑洼洼的跟狗啃过一样。冰里面也不一定全是树木,更多是风力侵蚀形成的冰锥、冰柱。 老扈跟在我后头,呼吸很浅,手里工兵铲早就抽出来了。他这人平时嘴闲不住,可这会儿却一个字都没有了。 我们走了约莫二十来分钟,前面山体突然出现了一道极窄的冰缝。 那缝里最多仅能容一个人侧身过去,两侧冰墙高得往上都望不到头。只有一条细如线一般的天光从头顶上漏了下来。 丹增站在一线天入口往里面张望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示意我们跟上。 他紧了紧背包,率先走了进去,整个人就像被冰层吃了进去一样。我们一个接着一个,侧着身挤进去。老扈体型太大,只能把背包抱在胸前才勉强进来。 冰面贴着我的脸,割得人生疼,我只能用哈达把整个脸都包了起来。 老扈走在队伍中间,我们刚进来走了几十步就听见“哎呦”一声。我回过头就看见他的人和背包已经挤在了两壁之间,整个人像一枚被卡在炮膛里的弹壳。 他试着往前钻了一下,可依旧过不去。只能又往后缩,可后面可动不了。他身上的羽绒服被冰面卡住了,人不上不下地挂着。 “操,卡住了!”老扈双脚无力地乱蹬着,“这他娘的是给人走的还是给蛇走的道!” 前面的丹增回头,用木棍轻轻敲了敲两侧冰壁,摇了摇头说:“不能敲,这地方冰一裂开,上面的冰怕是全会掉下来。” “不能敲,那咋办?用舌头舔啊?”老扈没好气地说,“不行,小哥你就牺牲一下,帮我舔一舔。” 我在前面没好气地送给了他一个字:“滚!” 丹增这时候已经说着从腰后的背包里,取出一把小凿子,他侧着身把小凿子递了过来。我接过小勺子,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就开始削起了老扈右侧的冰面。 老扈身后的白静掏出匕首,从背后把他的背包带子割了一根,让他能把包从胸前卸下来。包一松下,老扈肚子松快了不少,可肩膀还是卡着。 小李从后面传过来一把工兵铲,白静接过来,把铲头插进老扈左肩后面的冰面,一点一点往外刨着冰。 老扈疼得龇牙,又不敢乱喊。他脸憋得发紫,话从牙缝里往外挤:“你们这是救我呢还是拆我呢?我肉都快被你们磨破了!” “你闭嘴,省点子力气。”我小声地说,可手上的铲子没停,冰沫子飞溅落进我的领口里,冷得我直打激灵。 就这样磨了好几分钟,两侧冰面终于被磨开一条小口子。我拉着老扈的胳膊往前一拽,老扈像一颗被拔出来的萝卜一样,“扑”地一下从冰缝里滑了出来,整个人趴在我身上,呼哧呼哧地喘了起来。 “我操……老子差点成了这山的一部分了。”他胸口剧烈起伏地说着。 白静在后面把工兵铲一收,淡淡地说:“下次你最后走,省得再被卡。” 老扈无语地冲他瘪了瘪嘴,没说话,接着往前走了。 我们好不容易地都从那条缝里挤了出去,一出来地势开阔了不少。 在我们脚下是一小片凹地,四面被更高的冰塔围着,就像是一个露天的冰窖。多杰走在我左前方,突然“咦”了一声。 他停下脚步,偏过头去看旁边的一座冰塔。 我也顺着他看的方向看过去,只见那个冰塔的形状有些怪,顶上大,底下小,像是倒插在雪里的一颗巨牙。 只是!只是冰面里好像封着什么东西,蓝幽幽的,看不大清。 “别动!”我大声提醒他。 可多杰就像是没听见一样,伸出手指就要往冰塔上摸。 他动作极轻,我却分明看见了冰面就像水一样,起了一层细密的波纹。不是光影的波纹,是真的有东西从冰层下面往上跳动了一下。 紧接着,我们脚下的雪地毫无预兆地发出了“咯”的一声脆响。那声音不大,却像是有人在冰面轻轻敲了一锤。 “谁都不许动!”丹增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听得出来很是惊慌。 我们瞬间全部钉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小白就在我的脚边,喉咙里滚发出低低的“呜”声,它的四只爪子死死地抓着地面。 还没过几秒钟,那动静就又没了。 丹增这才一脸后怕地回头看了多杰一眼,没说话,但那一股子的怒意毫不掩藏。 “我们在这冰锅锅里,要是裂开掉下去,那就全部玩完了。”丹增阴沉着脸说道。 多杰也知道自己闯了祸,只得把头低下去,不再东张西望,脸上堆满了陪笑。 “对不起…我一下子没控制住!是我的错…对不起。” “光说对不起有什么用?就说别带他上来,早晚害死我们。”老扈在一旁恶狠狠地骂道。 队伍继续往前走,可我的右眼皮跳了两下,心里生出逃过一劫的心悸。 又往前走了一段,前头的冰塔也越来越密,路也变得七弯八拐了。 有时候刚拐过一个角,前面又分出两条岔路来。 丹增也是从不犹豫,左拐右拐,直接带着我们就往里钻,也不知道他是凭着以前的经验,还是天然对这里地形的敏感,在他眼里地上好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 老扈在后面忍不住,小声骂道:“这他娘的是进了蚂蚁窝了,一个劲地就往里钻。” 白静在后面推了他一下,让他别多嘴。 就在这时候,我隐约好像听见了一阵铃铛声。 那声音我太熟了,就是我胸前青铜铃铛的响声。 我第一时间回头看白静,只见她也一脸疑惑地看着我。 第420章 冰渊求生(一) “不是你的铃铛嘛?” “不是你的吗?” 都不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白静也把在哀牢山得到的那枚青铜铃铛戴在了胸前。 铃声很轻,就像是铃铛在随微风摇摆。可既然不是我的青铜铃铛,又不是白静的,这铃声是从哪来的呢?莫非这里还有第三枚青铜铃铛? 耳朵里的铃声越来越近。 仔细听好似不光有铃铛声,好像还有什么东西在低声念经。那念经声就像是从冰层深处渗出来的一样,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又轻又乱,像是有一整个寺庙的和尚在冰塔林底下做早课。 “你们听见了没?”老扈的声音都有些发颤,“好像有人在叫我们。” “听…听见了。”项云烟躲在她大师兄身后,小声回了一句,“他…他们在喊我们停下。” “别回头。”丹增在前面小声说,“往前走,别停,也别应他们。” 我们谁都不敢再说话了。那念经的声音一路追着我们,时远时近的,就像贴在我们脚后跟上一样。 有时我能觉得它就在我身边的冰塔里,有时又像是在头顶上。我的后背一阵一阵地发麻,可我不敢回头,只能看着前面人的脚印快步离开这里。 就在这时,前面的多杰却忽然停住了。 我差一点撞到他背上。他仰着头,看着旁边一座冰塔。那冰塔和其他冰塔都不一样,形状有点像人,有头有身子,活像一座双手合十、微微垂首的坐佛。 古怪的是,在它掌心之间还戴着一串铜铃。铜铃随着冷风左右摇摆,发出阵阵清脆的铃声。 我们听见的铃铛声,就是从这上面来的! “别碰,别停下,别回头。”丹增一连说了三个“别”。 可多杰还是忍不住停下脚步,抬起了手,朝那冰人合掌的方向,轻轻合起手掌,低下头,嘴里念起了什么。 我听出来了那就是他在营地里经常念的一段经文。 也就是在这时候,冰佛掌心里的铜铃“叮”地响了一声。 那声音和之前不一样,这一下又清又亮。 紧接着,多杰脚下的雪地骤然往下陷了一块。我在他身后就看见他向下一歪,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抓住了脚。 他的脸朝向我,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张开,可一点声音都来不及发出来。 我想都没想,手本能地上去就抓他的胳膊。可刚碰到他的衣服,我脚下的雪也塌了。 天和地像被人从中间撕开,我们两个同时往下掉。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冰壁,可什么都抓不住。 眼前是快速掠过的蓝冰,从浅蓝到深蓝。我们像是掉进了一根用冰做的烟囱里,耳边全是风,风里还夹着老扈和白静在头顶的喊声,可很快就被积雪、冰块的坍塌声淹没了。 我也不知道掉了多久,也可能就几秒。我能感受到的是后背先撞在冰面上,而后整个人弹了起来,又接着往下滚。 我在那冰坡上翻了好几圈,肩膀、胳膊、膝盖轮番往冰上砸,最后停在了一小片平地上。我感受到我嘴里都是血腥味,不光嘴里,鼻子里,耳朵里都有热热的液体流出来。 这一摔怕是把我五脏六腑都摔碎了!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就看到头顶上方那点天光塌成了一条极细的线,像是有人把天割开了一道口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命大,我意识还算清醒。我躺在地上试了动动手脚发现都还能动,意识还能传达,只是动起来很疼,非常疼。 过了一会,从我旁边传来多杰的呻吟声,我费尽全身力气才把头偏过去。只见他趴在离我五六步远的地方,一条胳膊压在身下,像是被折了过去一样。他嘴里在说话,声音很碎,听不清。 我躺在地上缓了半天,感觉身体恢复了些力气,才慢慢爬了过去。手贴着他的背上,感觉到他还在呼吸。 “多杰!”我用尽全身力气喊他。 他过了好几秒才费劲睁开了一只眼睛,看见是我,嘴角动了动,居然还笑了:“王……王先生,我是不是做错事了?” 他说话得很轻,像是连笑的力气都是从骨头里挤出来的一样。 “你他妈知道就好。”我慢慢让自己坐起来,用手把他从地上翻过来,让他平躺着。 他左臂手肘摔得很厉害,不知道是断了还是脱臼,整只手软绵绵的,呈现一个诡异的幅度。 我用牙齿在自己袖子上咬开一个口子,用尽全身力气才撕了下来。我啐掉嘴里的血液和线头,用老扈以前教我的法子给他手臂固定住。 多杰疼得整个人都拱了起来,可从头到尾都没叫一声,只是一个劲咬着牙吸气,就像是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一般。 我给他包扎完,这才抬起头仔细观察起四周。 我们掉进来的应该是一条极深的冰裂缝,两边冰壁高得吓人,至少也有二十多米深。我们所在的地方,只是在裂缝半腰处一块凸出来的冰台上。也是好在有这个冰台阻挡,我俩才没有直接掉进深渊底下。 我在地上像条狗一样匍匐爬到冰台的边缘,往下一看,底下是一眼望不到底的深蓝色冰渊。 “上面的人!能听见吗!”我仰起头冲着那一线天光喊。声音被冰壁弹来弹去,也不知道传出去了没。我见没有人回答我就喊了第二声、第三声,可是依旧没有任何声音。 话说上面其实已经炸开了锅。 老扈是第一个冲到裂缝边上的。他趴在那道窄口子上,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只能看见一线蓝黑,别的什么都瞧不着。 他冲下面喊我的名字:“王衍!王衍” 喊了十几声,连声音都喊劈了,也没有任何人回答他。 “我操他妈的印度佬!我就知道带着她没好!你们看!这下你们开心了。我小哥要是出了事,你们都得在这留下给他陪葬!” “别喊了,你在这里怪我们有什么用?”项云枫把老扈往缝隙旁边拖了拖,“这地方不能这么喊,底下的结构我们还不清楚,你喊大声了,上边要是震塌了,他们两个人就算活着也得全埋在下头。” “那你说咋办!就看着我兄弟在下面?”老扈双眼通红,就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谁说要看着了!”项云枫也火了,“这地方不是普通的雪坑,是冰漏斗,表面就一层薄雪,下面应该是一条深深的甬道。眼下最重要的是搞清楚他们在什么位置,你急有什么用?” 项云枫说罢,从背包里取出一个火折子,吹燃之后扔进了冰缝隙里。 火折子一入冰口,白静、老扈、项云枫立马就趴了下来,探出头去观察我们掉落的位置。 火折子直直地掉在我的身前,我知道,上面的人一定在想办法救我,连忙捡起火折子重新吹亮对着头顶上挥了挥。 好在他们看见了我们! “万幸他们正好落在那块台子上,现在最要紧的是别让边上的雪再塌,把这面冰稳住,我们才有机会放绳子下去。” 第421章 冰渊求生(二) “我来打冰锚!”谢疯子在一旁已经把黄金剑收了,从包里拿出一根冰锥和一副冰钩,开始沿着裂缝边上找结实的冰打点。 他每敲一下,整片雪面都要跟着颤上一颤。 沈教授也趴在冰面上提醒大家:“大家用功的时候,都趴在冰面上,这样受力面大不容易塌。” 小李速度最快,早早就从背包里拿出一捆攀岩绳,把绳头系在冰锚上,还用两只手扯了扯,试试绳结的力度,这才朝项云枫喊:“项哥,这绳子怎么放?” “别全放。留一段接人。”项云枫一边说,一边把身上碍事的外套全脱了。这可是在珠峰六千米以上的地方,他这样吹两分钟估计都能冻成冰棍。 可是项云枫也没想那么多,把绳子系在腰间的安全扣子就要往下滑。 “诶,你这么激动干嘛?让我下去,我力气大。”对方连忙伸手阻止他。 项云枫想也没想,已经开始往下滑了:“你体型太大了,下去施展不开。你就在上面帮我盯着绳子。只要我在下面拉了两下你们就往上收绳。” “这你也抢!”老扈气急败坏地吼道,“下面是我兄弟,我能蹲上面看吗?” “你下去能干嘛?你这么胖,你下去等一下把绳子压断了,你负责吗?”项云烟话糙理不糙地道。 “你放屁!老子轻得跟猴一样!再说了就王衍那小身子骨,我一下去就能把他举上来。”老扈说着还是自顾自地往腰间系绳子。 白静在一旁忽然按住了他的手说:“老扈,你别争了。让项云枫下。他懂冰层,也会使绳子。你在上面力气大,跟着谢疯子一起拉。我们这些人,一个都不能再少。” 老扈嘴唇不自控地抖了两下,到底没再说什么。他狠狠抹了把脸,把绳子往腰上缠了两圈,站到小李后面去了。 白静从包里翻出最后一个信号灯,往裂缝边上插。那点红光在冰壁上一闪一闪的,就像心脏在跳。 绳子放下去的过程比预想的难得多。风从冰塔林上头灌进来,吹着身子在空中打卷。 项云枫临下去之前,抬头看了一眼谢疯子。 谢疯子正站在裂缝边上,半蹲着,用手里的匕首把冰面上凸起的冰牙削平。一是为了防止绳子摩擦冰棱被割断,二是绳子收放也自如一些。 见谢疯子也看着他,他不自觉地笑了笑:“你在上面照顾好他们,万一……” “哪有什么万一?哪有什么万一?你要下就下,不下赶紧上来!”谢疯子还没开口,在一旁的向云烟倒先急了。 “好,没万一。”项云枫这才闭了嘴,往下滑去。 开始的几米还好,冰壁上有踩脚的凹点,他背抵着一边的冰面,两脚蹬着另一边,像壁虎一样慢慢往下挪。 可下到五六米之后,冰面就开始打滑了,冰镐砸下去,只能崩出一些碎冰渣。 项云枫脚下一不小心踩空,整个人在半空中晃荡了一下。看得我整个人的心都提了起来。老扈和小李在上面死命拽着绳子,越拉越紧。 “再放半米。”项云枫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 谢疯子一点一点放绳,绳子贴着冰面往下走。 突然,项云枫一镐狠狠敲下去,他脚下的冰壁“咔啦”直接裂了一大块,整块冰从上面掉了下来,直接就对着我抬起的头砸了下来。 “我操!”我连忙闪身躲过。 巨大的冰块擦着我的身体,砸在我和多杰身处的平台上。 整个平台冰层一震,我好像都能听到冰层迅速裂开的“咯吱”声。 好在平台冻了千年,还算结实,并没有因为这一砸而断裂。 昏迷的多杰也被这巨大的动静震醒,睁开眼,说:“王先生,上面的人在为我们冒险。” “要不然呢?看着我们死在这吗?”我没好气地说,“你现在少说话,保存体力,别等会在半空中又昏过去。” 可他还是倔强地结结巴巴开口:“你…的朋友,很…了不起。” 我仰头看着那一线天光,看着半空中如一只垂线蜘蛛一样的项云枫。他此刻已经下到我们上面的一处小平台了,他想接着往下走,可绳子已经到了极限。 不过好在他随身带着一支搬山爪钩,他把带抓钩的绳索垂下来,绳子另一头死死绑在自己的手上。爪钩在半空晃荡,我伸手去接,接了两下都没抓住。直到第三下我才抓住了那截爪钩。 我脱下身上的衣服,把多杰从腰上直接系住,奋力想勾在爪钩上。 “听我说,待会儿我把你们往上带。你什么都不用干,只要抓紧绳子就行。”项云枫的声音从上方传过来。 我听了点了点头。可就在我把绳子往多杰腰上勾的时候,冰台上方一大块板状冰终于支撑不住了。突然从冰壁上剥落,就像一把巨大的半透明铡刀,旋转着就从我们旁边切了下去。 本就岌岌可危的冰台,猛地震了一下。平面开始倾斜,眼看就要倒了! 多杰的半边身子都在向冰渊下滑,我只能有一只手死命拉着他腰间的衣服。就这样一只手抓着爪钩,一只手抓着多杰的衣服,慢慢地平台开始倾斜,最后全部倒塌,掉进了深深的冰渊里。 项云枫在上面又甩下来第二根绳子,想绕住我的身体,可脚下没了支撑,绳子怎么都套不住。 “别…动!都别…动!”项云枫在上头费尽全身力气在喊,额头上的青筋都根根暴起。 我是一只手抓住了多杰,他是一只手提起了我们俩。 我在下面咬着牙,努力不让自己松手。 “我…我没动……我没动……” 可越是想不动,我们的身体越是开始左右摇晃,就跟老式钟摆一样,怎么也控制不住。 我的头和后背在冰壁上撞了好几下,脑子开始一阵子眩晕。在那一瞬间,我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就是:不能松手。松了,他就真成永别了。 就在这时,一根绳圈从上面准确地落了下来。 我抬头一看,发现好像是谢疯子趴在裂缝边上,他半个人都探了出来了。他手腕一抖,绳圈像长了眼睛似的套在我脚上。 紧接着,他就在上面像是拔河一样,把我和杜姐一点点往上拉。 项云枫也下到了我们身后,一手攀住冰棱,一手推着我的腰往上送。 我们开始一点点往上移。那过程慢得让人发疯,每上去一尺,我都要喘上两口。 多杰已经发不出声了,只是把眼睛闭着,嘴里在极轻地快速念着。 我已经分不出他念的是经还是诗了,可我不管他念的是什么,我已经在心里下了一个决定,上去之后我一定要狠狠给他一巴掌,以解我心中之气。 上去的最后几米,风突然变得猛了起来。我们就像是被风拎着的玩偶,剧烈摇摆。 老扈和小李在上面拼命地收着绳,我听见老扈的骂声和粗壮的喘息声,就像野兽一样。 我的手腕都要被勒断了,可我也只能咬着牙坚持着。 最后,是谢疯子直接探身下来,一把抓住我的后领,像拎鸡崽一样把我从裂缝口里提了出去。 多杰被项云枫托着,几个人七手八脚把他拉到平地上。 我趴在雪里,手已经没了知觉,过了好一会儿才喘上第一口完整的气。 老扈就蹲在我旁边,他伸手把我翻过来,看了我一眼。 猛地翻身站起,冲着一旁还躺倒在地的多杰怒火上涌,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扇在它的脸上,厉声骂道:“你他娘的!叫你别乱动!别乱动!就是不听,你这个害人精!” 我看着他的样子,想笑,我还说自己来,没想到老扈先出手了。 白静过来把一张毯子盖在我身上,小白也钻了进来,贴着我胸口,哆哆嗦嗦地舔着我的下巴。 谢疯子站在旁边,喘着粗气,脸上从没这么白过。他看我一眼,又看看躺在一边的多杰,低声说:“还活着就好。” “活着。”我也回了一句,声音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第422章 西口 多杰是被老扈一巴掌扇醒的。 这一巴掌很脆,在冰塔林里经久不散,引得所有人侧目。 “睡睡睡!你他妈还好意思睡!” 多杰揉着脸,这才迷迷糊糊睁开眼。他半边脸都肿了,傻傻地看着老扈,又看了看我,忽然咧嘴笑了。 笑完他就开始念诗,用那种拐着弯的印度腔,一句接一句,就像拧开了水龙头。 “雪山是白色的坟墓,也是白色的摇篮。我掉进了女神的眼睛里,看见了我妹妹的脸……” “你他娘的给我闭嘴!”老扈作势又要打,吓得他立马闭上了嘴巴。 白静先前已经帮他把受伤的胳膊包扎好,吊在了脖子上。 他打开水壶灌了两口冰水,激得他直咳嗽,咳完还要接着念。 项云烟蹲在他旁边,一把捏住了他的嘴,就像捏一只鸭子。 多杰“呜呜”了两声,世界终于安静了。 丹增招呼我们赶紧离开这片区域,这里冰层已经裂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塌。 我们快速收好东西,走到一旁的岩石上才敢停下来歇息。 项云龙的情况也在慢慢好转,他本就是皮肉伤,精力耗尽才一直昏迷着。他此刻已经慢慢睁开眼,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摸自己的腿。 摸到纱布还绑着,缠得严严实实的,他才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像卸了担子似的。 项云烟听见动静跑过去,蹲在他身旁:“怎么样疼不疼?” 项云龙立马变得娇羞起来,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连忙快速摇摇头:“不、不疼。” 项云烟瞪了他一眼:“你骗鬼。” 项云龙见他小师妹生气了,立马不敢说一个字了。 丹增在前面催:“我们还不能休息,还是赶紧先离开这片冰塔林再说吧!” 我们只得重新开拔,我们扶着多杰往前走。他的左胳膊吊在胸前,走一步路就龇一下牙,可嘴里还是闲不住。 老扈在后面骂他:“你再念一句,我就把你另一条胳膊也卸了。” 多杰只好闭上嘴,但没过三分钟,又开始小声哼调子。那调子怪,听着像和尚念经掺了印度歌舞一样。 听得项云烟忍不住笑出声:“这歌比老扈的呼噜好听。” 老扈脸一黑:“你什么时候听过我打呼噜?” “就你的呼噜声,隔着几个帐篷都能听见,跟猪叫一样。”项云烟说得理直气壮。 老扈还想争辩,被白静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冰塔林比我们想的还要长,从裂缝口出来之后,路就更难走了,冰塔之间的缝隙有时候七拐八拐。 老扈这回学乖了,每次都先侧过身试一下,过不去就退回来重新找角度。他一边挤一边骂:“这地方谁修的?也不知道修宽点。” 丹增在前面头都没回:“这是山修的,不是人修的。” 多杰走在我后面,他忽然轻声对我说:“王先生,你刚才掉下去的时候,我看见你脖子上那个铃铛亮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青铜铃铛,它只是安安静静贴在我的胸口,并没有任何光亮。 我说:“你看错了吧,这东西怎么会自己发光。” 多杰却坚定地摇了摇头:“不是,我看得清清楚楚,它是从里面亮的,像一只眼睛一样。” 我没再接他的话。这铃铛跟着我到现在,它什么时候亮,我不知道,但是很多时候我都能感觉到它明显发烫。 我心里还是有点数的,可这青铜铃铛是我师父给我的,又涉及到暗紫金丹,只是不想跟多杰在这里掰扯。 天快黑的时候,我们终于穿过了冰塔林。 前面出现了一片相对平坦的雪原,丹增在前面停下来,指着一块背风的冰壁说:“今晚我们在这里扎营。” 说完他就转身走开了,一个人坐到离我们很远的一块石头上,背对着我们所有人。 老扈一边搭帐篷一边嘟囔:“这丹增今天怎么跟丢了魂一样。” 我听得心里咯噔了一下,装作不在意地说:“别管了,我们先把帐篷搭起来吧。” 我好像知道他为了什么,从裂缝爬出来之后,他就一直这样,话就变少了,连看都不怎么看我们。 我们几个把帐篷搭好之后,老扈给我们煮了一锅开水,让大家暖暖身体。 我让白静给丹增也递了碗热水,他接过了,却没喝,放在雪地上,任它冻成一碗冰疙瘩。 帐篷搭好之后,天已经全黑了。珠峰晚上的风比白天小了不少,但气温掉得很厉害,呼口气都能听见水汽冻成冰碴的爆裂声。 我们一个个挤在帐篷里,就着炉头煮了一锅雪水泡干粮。老扈吃了两口,嫌没味儿,把饭盒一扔:“淡出个鸟来了,我要出去抽根烟。” 他掀开帐篷帘子的那一下,我看见丹增还一个人呆呆地坐在那块石头上,月光照着他的背影,和石头融为一体。 没过多久,老扈就回来了。没想到丹增跟在他后面,低着头也进了帐篷。 帐篷本来就挤,他一个大个子蹲在门口,把半边身子探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在炉火的光下显得特别亮。 “我明天不能继续往上走了。”他淡淡开了口。 此话一出,帐篷里一下子没了声音。我反应过来问:“你什么意思?” 丹增把头低着,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和雪的靴子,声音很平淡:“我送你们到这里。后面的路,你们要自己走了。” “不是,你等会!”老扈坐直了几分,“你答应了带我们到西口,这里离西口还有多远?你现在说走就走?” “这里就是西口。”丹增抬起头,朝外面那片雪原扬了扬下巴,“再往上,就是北坳了。我的任务完成了。” 项云眼瞬间就不乐意了,语气不爽:“我们付了钱,你答应了带我们上去。你现在半路撂挑子,是不是得给我们一个说法?” 丹增沉默了一阵。外面风撞在帐篷上,撞得布面“嘭嘭”响。 “钱我可以不要。你们要回去,我明天天亮就带你们原路返回。如果不回去,我就自己走。这是我能做的一切。” 第423章 阿爸 我盯着他的侧脸,炉火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帐篷布上。 娜塔莎最先忍不了:“丹增,你不说带我一起去把杰米和尼尔接回来吗?” “对不起娜塔莎,后面的路我真的走不了了,我相信杰米和尼尔也会原谅我的。”丹增低着头,声音压抑地说。 我脑子里没来由地想起阿妈那天晚上把酥油灯递给他的样子,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把该了的事情了了,以后就不会再做噩梦了。” 我当时就觉得这句话一定有别的深意,但又不好直接问人家。现在看他这个样子,我忽然有点明白了。 “你不上去,是不是因为山有不愿意见到的东西。”我说。 丹增没接我的话,但他也没走。他就蹲在那儿,像在等着什么。 “是因为你父亲?”我又说了一句。 丹增猛地抬起头来,惊讶地看着我。他没否认,只是愣愣地看了我很久之后,才慢慢地从怀里摸出我们之前在他家看到的那个小铜盒。 铜盒打开,他倒出一片碎贝壳在掌心里,用手指头拨了拨,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终于,他找到一块青褐色的小贝壳,捏在了手里。 “这是我爸最后一次上山带着的贝壳。” “你父亲以前也是做向导的吗?”我问。 丹增笑了笑,透露着一股苦涩。 “我十七岁那年,跟着我阿爸第一次上珠峰。我还记得那一年,国家登山队来村里招人。他们说要去测珠峰的高度,还要采土样。我阿爸是当时村里最好的向导,他们第一个找的就是他。我当时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死活也要跟去。我爸一开始不让,说山不是年轻人能上的。我还跟他吵了一架,三天没吃饭。后来他拗不过我,才答应带我一起上去。我阿妈因为这还哭了一晚上,临走给我和我阿爸口袋里一人塞了一片贝壳。” 他说到这停了一下,把那片碎贝壳举到火光前。贝壳已经磨得薄得透光,看得出应该有人经常拿在手里把玩。 “我们一共十九个人上山。到六千五米的时候,有人开始说夜里好像听见了脚步声。到七千米的时候,每天早上点名,人数都会少。第一晚少了一个,第二晚少了两个,第三晚又少了一个。没人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没的,也没人听见他们的呼喊。领队说他们可能半夜出去解手掉进冰缝里了。可我们知道不是。因为每天早上,营地边上的雪地上,都会有脚印。” 老扈插了一句:“什么样的脚印?” “很大。”丹增说,“比我的脚大出一半。脚趾分开,像人的,又不像人的。它们就围着营地绕圈,一绕就是一晚上,天亮之前再消失。” 他顿了顿,把碎贝壳放回铜盒合上,重新塞回了怀里。他塞的时候我才发现,他的手在抖,很轻微的抖动,看得出他的心情很是激动。 “到七千五的时候,我们已经少了七个人了。有人就开始商量往下撤了。可领队不同意。他说这是国家任务,谁跑谁就是逃兵。他说就算死,也要死在上面。他把队伍重新集合起来,说我们必须完成勘测,然后一起下去。可第二天早上,连领队他自己也没了。” 丹增的声音越说越低。帐篷里的火苗忽然矮了一截,老扈伸手想去拨。丹增一把按住他的手,说:“别拨了。火太亮,会把它们引来的。” 老扈这才悻悻地把手缩了回去。 “那天晚上,我们停在八千米的位置。”丹增继续说,“剩下的人已经不多了,我记不清还有几个,反正不到十个了。我们挤在了一起,谁也不敢睡。到了后半夜,风停了。一点声音都没有。连雪落下的声音都没了。然后我听见外面的雪地上有什么东西在跑。” “很多。脚步声很重,震得帐篷都在微微摇晃。紧接着帐篷就被撕了。我看见一个东西站在面前,比我高出一大截,浑身长满了白毛,手臂又长又粗。它脸上看不出五官,只有一张嘴,咧到了耳后根。它一把抓住我旁边的一个人,像掰树枝一样就把人折断了。到处都是叫喊声,枪声,骨头碎裂的声音。可我什么也做不了。” “我只能往外面跑,一直爬到一块冰的后面。我看见我阿爸从帐篷里冲了出来,他手里拿着冰镐,朝那个东西砸过去。他砸中了!那东西怪叫了一声,声音刺得我耳朵都要聋了。然后它转过头,一巴掌打在我爸身上,把他打得飞了出去。等我爬到他身边的时候,他已经不行了。他一把把我推开,让我往山下跑。他说,跑,别回头。我看见他趴在地上,还在喊我跑。我跑了。我跑了整整一夜,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倒下的。直到第二天下午我才被人发现。” “十九个人上去,只有我一个人活了下来。”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帐篷里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老扈的眼圈都红了,嘬了几下牙花子,揉了把脸,没说话。 白静把脸别过去,项云烟低头咬着嘴唇,项云龙的拳头握得死死的。小李低着头,手按在冲锋枪上。沈教授闭着眼,嘴里在念什么。娜塔莎双手抓着自己的头皮,明显也是想到了什么。多杰听得眼睛都亮了,张大个嘴巴说不出一句话。 丹增站了起来,掀开了帐篷帘子。外面的月光漏了进来,照在他脸上,把他那些皱纹和冻伤全照得清清楚楚。 他回头看了我们一眼,说:“我送你们到这里。明天天亮,要回去的跟我走。不回去的,你们自己保重。” 他走了。帘子啪的一下放了下来,帐篷里只剩下炉火“噼啪”声。 老扈沉默了很久,忽然骂了一句:“操,这山里面到底有多少东西是我们不知道的啊?” 我没接话。因为我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有些山,是活的。” 我那时候不信,现在看着丹增的背影消失在雪地里,我竟然信了。 莫非世界最高峰,真的是一座活着的神山? 可我还是没打算就这样让他走。我掀开帘子追了出去。 丹增走得很快,但没走出去多远。他还是坐在那块石头上,跟之前一模一样,就像根本没动过一样。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件旧羊皮子镀上了一层银装。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他没转头看我,只是眼睛一直盯着远处珠峰的山顶,那峰顶被月光照得发蓝,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 “你爸叫什么?”我问。 丹增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旦增诺布。村里人都叫他诺布大叔。” “后来呢?”我问。 第424章 雪域雄鹰 “后来上头给我家发了抚恤金,登山队的家属也从内地来了,我记得他们在村里哭了三天。可我阿妈却没有哭,她只是一天到晚坐在门口,看着珠峰的方向。后来有一天晚上她对我说,你爸让你跑,你就该跑。可从那之后她再也没有笑过。” “后来我也当了向导,带了八次队伍上珠峰。每一次我都把人平平安安的带回来。可我从来没有上过八千米以上。到了七千五,我就自己下来。我跟我带的每个人都说,过了七千五,剩下的路你们就自己走。” 丹增像是说完了一件压抑在心中很久的心事,脸上呈现出一副解脱的神态。 “所以这才是你不想带我们上去的理由?”我问。 “我答应带你们到冰塔林西口。这里就是西口了。再往上,就是北坳。那是它们的地方。我是不会上去的,你们要上去,我不拦着。可我告诉你,我十七岁那年看见的那个东西,他们才是这片雪域高山的主人。你们要找的东西,也许都在它们手里。这算是我对你们最后的一点帮助吧。”丹增说完最后看了一眼我胸口的青铜铃铛。 他把故事说完了,这才站起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他没回头,只有低低的声音传来。 “你那个铃铛,我见过。”他说,“十七岁那年,那天晚上我见到过一模一样的。” 他走了。这次换我蹲在那块石头旁边,蹲了很久。 月亮从珠峰顶上移开了,照在了别的地方。风从北坳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很重的铁锈味。 我把手伸进领口,摸了摸那枚青铜铃铛。它贴着我胸口,冰凉冰凉的。 我回到帐篷的时候,老扈他们都还没睡。白静靠着背包坐着,眼睛睁着,看着火。 老扈手里拿着根香烟在转着。小李抱着枪,靠在帐篷边上。项云枫把地图铺在膝盖上,手指头在上面慢慢比划。 我把丹增说的话跟他们说了。从头到尾,一个字没落。说完之后,帐篷里没人吭声。火苗矮下去,谁也没去拨。 过了好一会儿,老扈先开了口:“那你什么意思?” “我们还有选择吗。”我苦笑了一下说。 “那丹增呢?他走了,谁给咱们带路?” “我们自己走!蛇牌上有路,丹增送到这里,已经够意思了。剩下的路我们自己来。”我牵强地笑了笑,“再说了,越往上走活动范围越小,自古上山一条路,从哪上都是上。” 项云枫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他没说话,但把地图折起来收好了,冲我点了点头,“你决定好了就行。” 娜塔莎也看着我说:“杰米和尼尔还在上面等我,我也跟你们去。” 白静站起来,把水壶灌满热水。小李把枪检查了一遍。项云烟给项云龙换了最后一次药 多杰缩在角落里,忽然又开了口:“我说过,我们会在雪里变成兄弟的。”他声音还哑着,可眼睛里那点神采奕奕的光又回来了。 老扈骂了他句“闭嘴”,可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 不知道是因为太挤,还是所有人都满怀心事,反正一晚上谁也没睡好。 老扈把睡袋都要钻出一个洞了,翻来覆去像烙饼一样,后来索性坐了起来,把烟摸出来叼在嘴里,也不点,就那么干叼着。 天还没亮透,外面就有了动静。 我掀开帘子,冷风灌了进来。丹增站在雪地里,背包已经背好了,羊皮子套在身上。 他面朝珠峰的方向,双手合十,嘴里在念着经文。念完,才把手放下来,朝我们的帐篷看了一眼,像是道别,又像是在确认我们还在。 我们陆续钻出帐篷。老扈最后一个出来,一边揉眼一边张嘴打哈欠,看见丹增背着包站在那儿,哈欠断在半截。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丹增。 丹增走过来,步子还是那样,不急不慢。他站定之后,目光从我们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我身上。 “到了北坳,风从西边来的时候,把我给你们的贝壳举过头顶。风吹过贝壳的孔就会响。相传,那些东西不喜欢那种声音。至于是对是错,我也不知道。后面的事,就靠你们自己掂量了。” 我最后挽留丹增:“不走行不行啊?” 丹增撩了下被风吹乱的头发:“我要走了,你们保重。” 他转过身,朝走来时的路走去。靴子踩进雪里,“咯吱咯吱”,在清晨的雪原上格外清脆。 这时间娜塔莎从帐篷里走了出来,手里还多了一样东西。 是那盏酥油灯。是阿妈的。 “丹增!”娜塔莎冲着丹增的背影大喊了一声。 丹增缓缓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娜塔莎一眼。 娜塔莎走到丹增面前,把灯递过去。灯碗里的酥油早就凝固了,她用双手捧着,就像捧着一件圣物。 丹增看着那盏灯,脸上的声音变得温柔了不少。 “阿妈让我带上来的。”娜塔莎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句地说,“她说如果你还是过不了这一关,就把灯拿出来。她让我和你说一句话,阿妈希望你做雪山上真正的男子汉,做雪域上的雄鹰,把你阿爸带回家。” 丹增的手垂在身侧。他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风把他额前的卷发吹了起来。 “带回去?”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拉回来的,“我可以吗?” “你要相信自己。”娜塔莎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睛不躲不闪,“你妈要的是你把自己带回去。你人虽然在,可魂没回来。十七岁那年的事,你背了半辈子。你阿妈看得见。她让你上去,不是让你去送死,是让你把那个十七岁的丹增从八千米高的地方带回来。” 丹增不说话。他慢慢抬起了手,掌心朝上。娜塔莎把酥油灯放了上去。 灯很轻,可他接住的时候,手腕还是往下一沉。 他把灯举到眼前,盯着灯芯,过了很久,才把灯慢慢放进怀里,贴着胸口。 “我送你们上北坳。”他抬起头,眼眶里充满了泪水。 娜塔莎点了点头,退后一步。丹增转过身,重新背好包。这一次他没再朝山下看。他朝珠峰的方向走了两步,停住,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收拾东西。十分钟后出发!” 老扈愣了两秒,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嘿!这他娘的才对嘛!” 他转身往帐篷跑,跑了两步又回头问我,“小哥,快来帮我一起收帐篷。” “嗯,好咧。”我笑着跑了过去。 多杰这时候从帐篷里钻了出来,胳膊还吊着,脸上又挂上了那种憨笑。 他凑到丹增跟前,用那只好手拍了拍丹增的肩膀:“兄弟,雪山会记住你的名字的。” 他被丹增看了一眼,没躲,也没说话。丹增还是转头看了看珠峰山顶,嘴角不自觉地笑了笑。 十分钟后,我们重新排成一列。丹增走在最前面,步子比之前快了不少,背挺得笔直,头抬着,面朝北坳。 娜塔莎跟在他后面,脚步也轻了许多。 多杰走在最后面,一个人哼着歌,绿靴子在雪地里起起落落。 走出那片雪原的时候,太阳刚从珠峰侧边升起来。光从山脊后面射过来,把整片雪地都照成一种淡金色。 丹增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们一眼。他的脸被光照着,皱纹好像都被积雪填平了一些。 他没说话,只朝前面的路扬了扬下巴。 我们继续往上走。风从北坳的方向灌下来,冷得像刀子,可没人再停下。 第425章 误入 我们出了营地,直接开拔。 风是从下午突然翻脸的,在那之前,老天爷还算给面子,这片天空一直灰白,好歹也透着点光亮。 老扈抬头看了眼,兴奋地叫道:“这天气没风没雨的,还真是个爬山的好时候。” 可刚翻过一道冰脊,老天爷说翻脸就翻脸。 先是刮起了大风,吹得我们走路都困难。紧接着就下起了冰雹,鹌鹑蛋大的冰雹不要钱一样砸下来。 砸在我们身上,跟子弹打中一样,痛得不要不要的。 老扈只得用哈达包住,整个脑袋只留两个眼睛在外面,嘴里还骂骂咧咧:“这他娘的什么天,说翻脸就翻脸,真他娘的属狗脸的!” 丹增在前面带路,步子没敢停。他吆喝着:“我们要加快脚步,赶紧找一处背风的地方!” 他手里的木棍一直在雪里戳着,探一步走一步。 可风实在是太大了,地上的雪都被卷了起来,视线受阻严重,离着几步远就看不清路了。 我们跟在丹增后面,一个拉着一个,生怕掉队。 小白缩在我包里怀里,只露出两只耳朵,被风吹得睡都睡不好,时不时地探出个脑袋四下张望。 走了也不知道多久,风忽然变了方向,从侧面推着我们往南边走,就像是有人在后头用力推我们一样。 丹增回头喊了一声什么,可声音刚出口就被狂风撕成了碎片,只听见“峡谷”两个字。 然后他就朝那边拐了过去。 我们就这样摸着前人留下的岩锚,一步一步低着头,眯着眼睛往前走。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我忽然停了下来,风也小了许多,这才抬头看清我们身处的位置。 这里是一处峡谷入口的位置,在两座冰峰的中间,竟然夹着一处空间,就像是被谁用刀从山体上硬生生劈出来的一样。 我们一个接着一个侧身挤了进去,果然越往里走,风就小了。 不光是风,就连地上的雪都少了许多。地上露出一大片一大片灰黑色的石头,这种石头表面粗糙,带着被水冲刷过的纹路。 峡谷一直往里延伸,两边的山势也是越来越高,怪石嶙峋。有的像蹲着的人,有的像张开的嘴,奇形怪状,什么样子的都有。 看得老扈直缩脖子:“这地方看着怎么像进了什么妖怪的喉咙。” “你别瞎说。”我把小白的脑袋按进包里。可小白却反常地挣扎了一下,不愿意进去,强行探出半张脸,鼻子一抽一抽的,朝峡谷的深处嗅了嗅。 丹增站在前面,左右看了看,眉头都拧成一团。 我见他这样,走上去问他:“你以前来过这没?” 他摇了摇头:“没有。听都没听过,这珠峰上还有这样一处地方。按理说这个地方如果一直都在,村里的老人不可能没见过啊。”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地方以前是被冰封的,近些日子雪化了才露出来。”白静猜测道。 “那这些石头是怎么回事?”项云枫蹲在地上,摸了摸地上的一块白石。还又用匕首刮了刮,刮下来一层灰白色的粉末,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这石头是花岗岩,这里可是珠峰,到处都是千年冰川,怎么会有露出来的花岗岩,而且西藏的地带也不产花岗岩吧!” “什么产不产,就不能是别人运来的?”老扈无所谓地反驳道。 “那更不可能了!这里可是7000多米的珠峰,谁家好人会背着这么大一块石头往珠峰上跑。”项云枫边摇头边说。 “诶,这就是你的无知了。”老扈像是抓住了项云枫话里的痛点,“你没听说过啊,这珠穆朗玛峰以前这里可是海洋。小学课本都学过,你不会没上过学吧?” 项云枫一听这话,脸色明显更不好看了,咬了咬后槽牙,强忍着没发作。 “那也不对。”项云烟在地上用手把石缝里一截东西抠了出来,举到亮处给我们看。那东西是细长细长的,一节一节的,黑褐色,就像是截干枯的竹子。 她捏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闻了闻:“这应该是块木头,埋了怕是有年头了。” “这地方怎么会有木头?”白静凑过来看了一眼,伸手掰了一截,发现掰不动,硬得跟铁似的,“你确定这不是木化石?” “不!这绝对是一块木头,只是被冻硬了。”项云烟把那截东西包起来,收进包里装好,“这地方有人来过,应该是很久以前。” 白静说:“珠峰上的植物估计早在亿万年前就灭绝了,这截木头绝对不可能是自然在这里生长出来的,恐怕和这块花岗岩一样,是从别的地方运上来。” 丹增听到这,脸色变了变。他结结巴巴地招呼我们:“我…我们还是别在这里待了,反正现在外面风…大,我们去前面看看到底有什么。” 丹增步子飞快,沿着峡谷就往里走。我们跟在后头,谁也没再说话。 峡谷越走越窄,两边的山壁几乎都要合拢起来了,只留顶上一条窄缝往下滴着冰水。天色渐渐暗下来,只有缝里透进来的光照在石壁上。 我们大概走了半个钟头,前面忽然开阔了起来。一块巨大的平地在峡谷尽头铺展开来,目测比两个篮球场还大。地面全是石头,一块一块地铺得整整齐齐,在石头的缝隙里还填着细沙。 正中间的另一半,有一条石阶沿着山势,从地面升了起来。每一级都有人的膝盖高,宽度则正好两个人并行。 石阶一路往上,消失在了头顶的云层里。那云层压得极低,灰白色的,就像一口锅把台阶咬掉了一半。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给惊呆住了。 第426章 天阶 “操。”老扈仰着头,头都快掉下来了,“这……这他娘的是谁修的啊?” 项云枫则走到石阶前面,用脚尖蹭了蹭第一层台阶上的积雪,那台阶石头上被磨得溜光,一看就是被人踩过无数遍。 他站起来,往台阶上方看了一眼,说:“修这条路,不亚于修一条长城啊。在这种地方,光是采石料运上来怕是都得花几十年吧,这还是工匠够数的情况。” 沈教授这时候走过来,用冰镐敲了敲台阶,声音很实,不像是空的。他回头看着我们:“不像是现代的东西,看这石头的风化程度,恐怕最少也有几百年了。” “几百年?那你具体看得出是哪个朝代吗?”白静凑过去问。 “单看石头具体的年份判断不出来,而且你看。”说着沈教授用手指着台阶侧面的石头,“这些石头的凿痕,都是人工一点点用铁锤和凿子从山体上凿出来的。所以基本也可以肯定,这些石头一定是从山下运上来的。” “按这么推断,在以前能有这种势力以及财力的,应该至少是和西藏法王或者是达赖喇嘛这种级别,才能够硬生生在这珠峰之上修成这样宏伟的工程。”白静总结说。 丹增站在原地没动,听着众人的猜测。他的脸色白得跟周围的雪一样。 我走过去,问他:“你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他还是摇头:“我上了八次珠峰,从来没看见过这个。也从没听村里任何人提过。我只是…只是觉得,这里很像我们西藏一个传说中的地方。” “传说?什么传说?”我追问道。 丹增这才慢慢开口:“在古老的藏地传说中,在万丈崖壁之上有一座天阶宫殿,神女独居在那里。她永世守着雪山的秘密,终年不能见人。伴着风雪月色,孤守着神域,不得踏下天阶一步。” 说完,他抬头看着那条没入云中的石阶,喉结滚了一下,“在这上面修这种东西,恐…恐怕不是人修的。” 话音一落,现场立刻安静了下来。 倒是小白先反应了过来,他跳上我的肩头,朝着石阶的方向使劲嗅了嗅。 忽然小白耳朵往后一收,尾巴一夹,喉咙里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咕噜声,像在预警什么似的。 我抬手安抚地拍了拍它的后背,它这才慢慢安静下来。 我抬头看着众人说:“它在怕,前面应该有东西!” “嘿,还有它小白害怕的东西?真是奇了怪了!”老扈笑着打趣说,“怕不是雪豹还是雪狼?” “不,它这表情,那东西…”说到这我停住了,因为我明显能感受得到小白不是在害怕活物! “是啥?”周围几人齐声问我。 我扫视了众人一圈,才说:“那东西恐怕不是活物!” 周围更安静了。 只有老扈依旧大条:“不是活物怕啥,有你小天师在,啥鬼不给他收拾得板板正正!再说了,这地方这么冷,就算有粽子也是只冰粽子,我一镐子上去,它就得碎一地!” 多杰站在最后面,仰着头看了半天,忽然开腔:“山上的路,是给神走的。地上的路是给人走的。” 末了他还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在印度的时候,见过很多神庙。一般在神庙的前面都会有一条很长很长的天阶。” “你是说台阶顶上是一座庙?”老扈问他。 “我也不知道,毕竟这里不是印度。”多杰憨厚笑着说。 我们都沉默了。 风从峡谷口倒灌进来,将我们的谈话,在峡谷中来回倒腾。 老扈用袖子擦了把鼻涕,问我:“那咱们是上还是不上啊?” “都走到这儿了。”我深吸一口气,“哪有不上去的道理!说不定我们要找的东西就在上面!” “说的对!屎到门前了,哪有不拉的道理!”说罢老扈向台阶上方一挥手,“上!” 项云枫也点了点头,率先走在了前面。丹增跟在他旁边,手里来回摩挲着贝壳,步子比之前慢了不少,每一脚都踩得极轻,就像怕踩醒什么东西。 白静和项云烟在中间扶着项云龙,小李和沈教授断后。 石阶比看着还要陡得多,而且膝盖高的台阶,每一步都要把腿抬到腰以上的位置,走不了几级小腿就开始发酸。 这里海拔又高,走两步喘三口,老扈骂骂咧咧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喘气的声音。 石阶两头,每隔一段就有一个凹进去的浅龛,龛里黑漆漆的,分明是供过东西的。 白静走到一个龛前,伸手摸了摸边缘的黑料,捻了捻,又闻了闻,“是酥油。有人在这里点过灯,而且点了很久,这是灯油积的油炭。” “点灯做什么?”老扈喘着气问。 “引路。”白静说,“给活人引路,也给死人引路。” 石阶越来越陡,走到后面,每上一级台阶我们都要手脚并用才爬得上去。 就这样我们爬爬停停,直到天色慢慢暗了下来,终于云层就在我们头顶了。灰白色的雾气在石阶上翻滚,人走进去,眼前只剩下一片混沌。 我们不敢停留,只得继续往上爬。可云里什么也看不清,只感觉到石阶在脚下升高,一级接着一级,好像永远都到不了头。 老扈几乎都要喘得断气了:“我…我要是知道…这辈子还要在珠峰上爬楼梯,当年打…死我也不入这行。” 项云烟在边上看他这样忍不住笑了一声:“哈哈哈,你能不能有点骨气。” 不知爬了多久,脚下的石阶忽然没了。 再也没了向上的台阶,我从云里走了出来,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第427章 归墟寺 在石阶的尽头竟然是一块平整的石台,背后靠着山体。山体被凿开了一个巨大的凹槽,而在凹槽里竟然真的嵌着一座古庙。 这庙看着不大,也就两三间房子,但是样式极为考究,屋檐翘角,石柱支撑,应有尽有。 雕梁上刻着繁复的纹路,有莲瓣、有祥云、还有叫不出名字的兽面。庙门是两扇厚重的木门,门板上钉着铜钉,令人感到奇怪的是那些铜钉即使处在这么潮湿阴冷的地方,也没有生一点锈,铜光熠熠。 只是整个门被冰雪封得死死的,就连门缝里都结了厚厚的冰,直接把两扇门冻成了一整块。 门楣上还悬着一块匾额,上面的字被冰溜子盖住了大半,但是还是能隐约辨认出那几个字。 归墟庙! 整座庙孤零零地立在这八千米的高处,四面都是云层,就像一座浮在天上的孤岛。 风从云里穿过去,呜呜地响,就像有人在庙里哭。 “操。”老扈最后一个爬上来,看到古庙时,整个人都被惊得往后一仰,“这…这他妈是人住的地方?怎么还有寺庙?” 其余人也纷纷爬了上来,看到这一幕一个个都张大着嘴巴。 “归…归…归啥庙来着?”老扈认了半天也认不出墟字。 “归墟庙。是万物终结之处的意思。”我凝视着那几个字,淡淡的说。 “万物终结之处,那不就是地府吗?怎么会叫什么归墟?”老扈问。 “可能,在地下的就叫地府,在天上的就叫归墟吧!”我说。 “你又在这瞎掰,天上的那叫天宫!那可是神仙住的地方!”老扈瞪大个眼睛就纠正。 “不是神仙。”丹增站在石台边缘,根本就不敢靠近庙门,他脸色惨白,哆哆嗦嗦的说:“是囚禁的意思。庙门用冰封住,是为了关什么东西。关在里面的东西,出不来了。” “丹增,你是不是吓傻了,有什么东西可以在这里生活。”老扈不屑的说,“整天疑神疑鬼的,那我还偏要打开门!” “不行!那样就把它放出来了。”丹增看着他,大声喊道。 所有人都没再说话。风在庙门前的石台上打着旋,把碎雪吹成一团一团的。 小白躲在背包里,根本就不敢出来了,身体一个劲的发着抖,好像吓得不轻。 “谁去敲门?”项云枫平淡的问。 “敲…敲啥门啊?你咋知道里面还有人呢?”老扈问。 “你看门前都没雪,很明显就被人扫掉了!”项云枫说。 “扫…雪?这里真…真有人住?” 没人敢应声。 老扈虽然嘴硬的很,可脚却自觉的往后退了半步。小李死死抱着枪,项云烟眼睛故意看着别处。 白静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可她的手紧紧抓着背包,暴露了她不安的心。 看来只能我去了,我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走到门前。 门前石台很高,庙门在石阶的最后几级上面,我一步一步踩上去,站在了两扇门板前面。 门上的冰在风里泛着一种青白的光泽。 我抬起手,一下子真不知道怎么敲了。想了想,只能用手掌将门环轻轻扣了三下。 “咚、咚、咚。” 声音不大,闷闷的,就像敲在一截实心的木头上。冰屑从门缝里簌簌掉下来。然后我退后半步,等着。 没有回应。 风从云里灌过来,把庙檐上的积雪吹下来,落在我肩膀上。 我又等了一会儿,再上前,敲了三下。这次敲得重了些,手掌拍在门板上,冰缝掉下来一大块。 我从门缝里偷眼观瞧。门里面还是没有动静。 可这一次,我能听到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出来一阵念经声。 是一个人的念经声,朗朗传来,像是在做晚课。 “有人。”我心下大骇,往后退了一步,看着那扇门。 “真有人!” 老扈在后面喊:“那他开没开?” “没开。”我说,“但里面有声音。” “什么声音?”项云枫问。 “在…在念经。”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一个人在念经。” 丹增的脸一下子全白了。他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碰到了石台边缘,差一点踩空滚下天阶。 娜塔莎从后面扶了他一把,这才稳住身形。 就在这时候,小白忽然从我后背的背包里挣脱了出来,它一跳窜到庙门前面的石台上。 它没敢碰门,只是蹲在门槛边上,鼻尖贴着门缝拼命地嗅。然后它做了一件让我们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它用前爪在门槛前面的石面刨了两下,动作很快,刨完就退回了包里,浑身抖个不停。 “它怎么了?”老扈问。 “不知道。”我抱着小白,脸色也很难看,“但它这个反应,我从来没见过,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怕一样东西。” 项云枫蹲下身,仔细看小白刨过的地方。在门槛上的冰面被刨开了一小块空地,露出下面的石面。 在石面上好像还刻着什么字。他掏出匕首,把那一小片冰全刮掉,石面上露出几行字。字迹很深,笔画粗犷,是用很尖锐的东西直接刻进石头里的。 我们都围过去,沈教授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是古藏文。”他说,手指顺着笔画慢慢描,“要进此门留下一人!” “什么什么一人?”老扈问。 “意思就是,”我站起来看着那扇木门,“如果我们想要进这扇门,恐怕走的时候就得留下一个。” 风从云里吹过来,呜呜地响。门里面那些念经声忽然停了。整座庙静得跟死了一样。 然后,从门缝里渗出来一股极细的冷气。那冷气从地面往我身上爬,一直窜到头顶。 小白忽然从背包里探出个脑袋,冲我们叫了几声。那叫声又急又尖,像在催我们。 “它在让我们快跑。”我对众人说。 项云枫站起来,看着那扇门,又看了看我。他的手按在腰间短刀上,问我。 “是去还是留,你给个话,天马上就黑了,我们得快做决定。”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缝里的冰好似在慢慢融化,水珠一颗接着一颗往下滴。 念经声停了,但是我明显听到了一些其他的声音,分辨不出是什么,我以前从没听过这种声音,就像是无意义的吟唱。 声音越来越近,好似都在往门这边靠来。 “走。”我当机立断回头冲他们大喊。 废话,我们现在老弱病残,遇到个连小白都怕的要死的主,哪里是我们能够对付的! 我们转身就往石阶下跑。 老扈跑得最快,两条短腿倒腾得跟风火轮一样,跑了两步还不忘回头喊:“快!快!那门在动!” 我回头看了一眼。庙门上的冰正在一块一块往下掉。门板在微微地颤动。就像有什么东西在门后撞门。 我们连滚带爬地往石阶下跑。那些膝盖高的台阶成了最大的障碍,人往下蹦,膝盖又痛,一步一步走,腿又不够长。 小白已经从背包里跑出来了,它跑在最前面,跑一段就停下来回头等我们,等我们跟上又继续往前跑。 多杰的胳膊还吊着,跑起来一甩一甩的,好几次都差点栽下去,还好被小李一把拽住。 跑到半山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古庙已经看不见了。就像又被云给重新吞了回去一样。 我们这才微微缓上几口气,可就在这时那些原本在台阶两头的石龛忽然齐齐无火自焚了起来! “那些龛!”白静立刻喊了一声,“灯亮了!” 那些原本黑漆漆的石龛,现在一个接一个地亮了起来。 细看之下才发现那不是火,而是一种极淡的蓝白色的光。是从龛底往上冒出来的,像有人在里面点着了什么冷火鬼火。 鬼光越来越亮,把整条天阶都照得如同白昼。可那光让人照的浑身发冷,就连这条石台阶好似都变成了阴司鬼差的专属通道。 “别停!往下跑!”项云枫吼了一声,扶着项云龙就往下冲。 我们跑得更快了,石阶在脚下飞速后退。 老扈边跑边骂,可脚步没慢。小白在队伍最前面,忽然停下来,回头冲我们叫了一声。那叫声明显不一样了,比之前更急,更尖,像是看到了什么很恐怖的存在。 我抬起头一看,只看见在我们头顶石阶的尽头,有什么东西在动。灰白色的,很大,站立起来,一声不吭的盯着我们。 还不止一个,一个,两个,三个……我粗略数了一下,看着少说也有七八只。 “那是什么?”老扈的声音都喊劈了。 “别管是什么!”我推了他一把,“快跑!” 我们一路往下,头都不敢回,一直冲下最后几级石阶,脚踩上峡谷的平地,才敢稍稍停下来歇息。 “那……那到底是什么?”老扈趴在地上喘着气问。 没人能回答他。因为没人知道。 我下意识地抬起头清点人数,老扈、白静、项家三兄妹、小李、多杰、娜塔莎、丹增,沈教授,连小白都在脚边待着,然后唯独少了一个人。 谢疯子! 我猛地抬头望向那条没入云中的天阶。从我们上庙敲门,到转身逃命,再到一路连滚带爬下石阶,他好像一直都没出现过。 是我们跑得太急把他忘了,还是他根本就没有跟下来? 谢疯子本来就习惯给我们断后,加上他又喜欢默不作声。他很多时候还喜欢先斩后奏,所以导致我们很容易忽视他的存在。 丹增也停住了脚,顺着我的目光往上看了一眼,脸色比刚才更沉了。 第428章 分歧 我回头看向那条没入云中的天阶,心口猛地一紧。 “谢疯子还在上面!” 老扈正趴在地上喘着粗气,听见这话猛地抬起头,脸上的汗水沾着冰碴:“你说啥?他不是跟在后头吗?” “他没下来。”我扫了所有人一圈,小李、白静、项家三兄妹、多杰、娜塔莎、丹增、就连小白都在,可是唯独少了谢疯子。 以往谢疯子从来都是走在最后面断后,可这次他却没下来! “我得上去找他。”我说。 “对!不能抛下他不管!我跟你去!”老扈跟着喊道。 “你们疯了?”娜塔莎爬起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你这时候上去,不是送死吗?” “那你说怎么办?把他扔上面不管?” “我没说不管!”娜塔莎喉咙里一噎,转头去看丹增,“丹增,你是向导,你说句话。” 丹增站在石台边上,整个人都颤颤巍巍的,脸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他看了看天阶,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不…不能上去,上去就是送死,我阿妈还在等我回去。” “你!”老扈气得指着他的鼻子就骂,“你他妈收了我们钱,半路撂挑子就算了,现在人丢了,你连找都不去找?你算什么向导?你们夏尔巴人不是最讲信誉吗?” “老扈。”娜塔莎连忙过来拉了他一下,“我们要理性一点,他身手那么好,我上去也是去添乱。” “别拉我!”老扈甩开她的手,指着丹增的鼻子继续骂,“一路上吃我们的用我们的,到了最要命的时候,你缩了!还有你!” 他转头瞪娜塔莎,“你不是要找你队友吗?你队友在上面?你来了倒害怕了?” 娜塔莎站在丹增旁边,听了老扈的话,嘴都抿成了一条缝,脸色难看极了。 她深吸了口气,没跟老扈对骂,只说了一句:“杰米和尼尔在七千九的北坳上面,跟这座庙不是一个方向。我是要上去找他们,而不是去庙里。” “你听听,你听听!”老扈摊开手冲所有人转了一圈,“这都什么人?一个缩,一个躲,还有一个…”他指着多杰,“你,你他妈一路上嘴就没停过,满口兄弟兄弟的,现在呢?你倒是说句话。” 多杰缩在角落里,胳膊还吊着,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我……我害怕。那庙里的东西,我见过。在梦里见过。我不敢去。” 娜塔莎附和道:“刚才那东西我们都见着了,为什么一定要上去送死呢!” 老扈一脚踢在积雪上,踢得雪花乱飞:“操!一帮没卵子的!当初就说别带他们这些人上来,你看不帮忙就算了,还扯后腿!”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风从峡谷口灌进来,吹得所有人瑟瑟发抖。 这时候沈教授哆哆嗦嗦地冲我开口:“是上去还是离开你需要尽快拿个主意,一直在这里干耗着也不是个办法。” 能有什么办法呢?我环视了其余人一眼。 小李抱着个枪蹲在一边,脸上还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项云烟站在她大师兄旁边,咬着嘴唇,项云龙半靠在石头上,手里握着短刀,也没说话。 我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项云枫问他的意见。 “你们仨呢?是上还是走?” 他没有马上开口,而是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老扈和我中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说得敦实。 “我跟你上去。” 他顿了顿,转头看了项云烟和项云龙一眼,“云烟,云龙,你们跟丹增他们在下面等我。” “不行!”项云枫刚说完,项云烟就出声反对,“师傅出门的时候跟我们说了,你去哪我们就去哪,你休想抛下我们。” 项云枫听了一愣说:“那上面太危险了,你们…” 他话都没说完就被项云烟打断:“哪里都危险,等下你走了,那些怪物下来了咋办?所以说我们是一定不能分开的!” 项云枫无奈地低着头笑了一下,叹了口气:“行吧,那就一起上去。” 老扈看着他们仨,嘴张了半天也没合上,当即竖起大拇哥,对丹增鄙夷地说道:“瞧瞧人家瞧瞧你!” 小李这时候也站起来开了口:“陈大校出发前跟我说过,一切安排都听王衍的。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白静更不用说了,已经走到我身后了,什么也没说。 小白也跳上我的肩头,用脑袋蹭了蹭我的脖子。 我看了看要留下的人。丹增、娜塔莎、多杰。 至于沈教授,他年纪大了,这一路折腾下来,身体早就到了极限。 “沈教授,”我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你跟他们留在下面。我们上去找谢疯子,一天之内回来。如果一天之后我们没下来。”我停了一下,“你就跟着丹增他们下山去,找到陈大校,把这里的事跟他说清楚。” 沈教授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窝深陷的眼睛里,倒没怎么慌乱。他平静地说:“你们去吧,年轻人就应该有拼劲。我在这儿等你们,一定万事小心。” 我让老扈把背包里的干粮和燃料分出来了一半,留给他们。 老扈一边分一边嘴里还嘟囔,说:“他娘的早知道这些人这么不靠谱,我都不用背这么多吃的。就我们几个人上来,说不定早就完事了。” 他说着把最后一块牦牛肉干塞进了自己包里,拍了拍手,冲丹增喊:“你们自求多福吧!” 说完头也回的,率先往上爬去。 第429章 人皮神像 我们七个人,我、老扈、白静、小李、项云枫、项云烟、项云龙,重新走上了那条天阶。 小白蹲在我的肩膀上,我本来以为它已经不害怕了,可还没爬几节台阶,它又偷溜进背包里躲着去了。 我们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生怕被先前的东西发现。 只是石阶比之前更难走了,夜已深,台阶上被冻上了一层薄薄的冰面,走一步滑一下。 老扈爬了十几级就骂开了,骂完丹增骂娜塔莎,骂完多杰骂谢疯子,最后连自己都骂上了,说自己怎么摊上这么一帮不省心的。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老扈忽然停下来,指着石阶左边一个石龛:“你们看,那光还在。” 我扭头看过去,那些石龛果然还都亮着,蓝白色的冷光往上冒,照得前面的台阶一片幽蓝。 只是此刻的光比刚才弱了许多,一闪一闪的,像快要灭了一样。 可是没办法,想上去只有这一条路,我们只得硬着头皮爬过去,我催促大家赶紧离开这片区域,不要在这停留。 等爬到天阶尽头的时候,天上的月亮也正好跳出了乌云。月亮那么亮,也那么近。 石台还在,庙也还在,可庙门却开了一条缝。 两扇厚重的木门从里面裂开了一条缝,缝隙不大,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门上的冰也碎了一地,铜钉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 门缝里往外渗着一股冷气,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什么味道。 “门开了。”老扈压低嗓子说,“是那小子自己推开的,还是里面的东西打开的?” 没人回答他。我们七个人在石台上散开,慢慢地往庙门包抄围过去。 小白早就一溜烟,轻声轻脚去到了庙门边。它蹲在石阶上,耳朵贴着脑袋,尾巴夹得死紧,可喉咙里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它的眼睛死死盯着门缝里面,像在害怕什么东西从里面出来一样。 盯了好久,可一点声音都没有,我不想再等,对其余人说:“我先进去。” “我跟你一起。”项云枫猫腰走了过来,站在我左边。 老扈拎着铲子站在右边,白静在我后面。小李把冲锋枪端了起来,把保险打开了,项云烟和项云龙则跟在最后面。 我侧身挤进门缝,冰凉的铜钉刮过衣服,发出轻微的“呲啦”声。 挤进去之后,映入眼帘的是一道不长的甬道,甬道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各种雕塑。密密麻麻的,从地面到头顶,全是雕刻塑像。 我借着手电光草草扫了一眼,心里一沉。那些雕刻,是人。 无数的人像,有的跪着,有的站着,有的倒挂着,有的被绑在柱子上。他们的脸都朝着一个方向,是朝着甬道的尽头!他们脸上表情也各不相同,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则是面无表情。 雕像刻画得很仔细,连衣褶和头发丝都看得清。只是所有人像的眼睛都是空的,没有瞳孔,像被人后来生生凿掉的。 所以在深夜的月光下看起来,显得很是诡异。 “这……这是密宗的东西?”老扈挤进来,看了一眼墙壁,缩了缩脖子小声问。 “不是。”项云枫猫在一个雕像底下,伸手摸了一下其中一个人像的脸,他的手指在石面上蹭了蹭,然后慢慢收回来,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 “这些是真人。是被刻在石壁上的真人。他们把人的脸拓下来,刻进石壁里。这是镇魂的手段!” 老扈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你说啥?” “你看这张脸。”项云枫把手电打在那个半跪的人像上。 那张脸正对着我们,嘴角往上弯着,像是在笑。可那笑比哭还瘆人,因为嘴角弯到一半就僵住了,被人用刀在脸上划出了一道凌厉的豁口。 项云枫用手指顺着那道弧线豁口描了一下:“刻痕里有两层。底下那层是石头,上面这层是干了的肉渣和血。这张脸是从活人脸上拓下来的。先用什么东西把人脸贴在石壁上,等血干了,肉粘住了,再拿凿子刻。而且剥人皮的时候,人得醒着,不然脸上的肌肉不会有这个角度。” 老扈听到这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撞在后面的墙上,整个人弹了一下,骂了一声。 白静则蹲在另一面墙前面,手电照着一个人像的眼睛。那眼窝空空荡荡,可里面的石头面不是平面凿的,更像是旋着往里钻的,一圈一圈的螺纹,像被人拿钻头一点一点掏出来的。她看了好一会儿,站起来的时候脸都有点发白了:“这些人的眼睛不像是被凿掉的。应该…应该是被挖掉的。挖的时候人应该还没死透,这眼色明显是溅射进去的。”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那眼窝深处的石面果然印着一层暗红色,跟周围灰白色的石头完全不一样。那红色看着确实像是鲜血的颜色,我们见过这么多类似的,应该不会错。只是这血渗进石头之后被冰封住了,几百,几千年都还没褪色。 老扈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可只看了一眼就扭过头去,干呕了两下,却什么都没吐出来。 “不止墙上!你们看脚下!”小李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他站在甬道的中段,手电照着地面。在地面上有一个小凹槽,凹槽里嵌着一样东西,圆形的,只有巴掌大小,还被冰冻着。 小李蹲下用枪托把冰敲开,把那东西拿起来。竟然是一块头盖骨,而且头盖骨被磨得很薄,边上还钻了一圈孔,孔里穿着细绳。 最让人汗毛倒立的是头盖骨中间竟然也刻着一张人脸,和墙上的那些一个风格,张着嘴,像是在呐喊。 项云枫接过头盖骨翻看了两下,声音透露着一股惊奇:“这是护身符。闾山派和密宗都有类似的东西,只是做法不一样。闾山是用死人骨头刻符,密宗则用人皮做鼓,头盖骨做饮具圣物。这个是把人脸刻在骨头上,挂在身上。可这东西是挂在谁身上的呢?” 没人回答。因为我们都看到了,在甬道的最深处的地面上,散落着更多的头骨碎片,一块一块的,零碎地堆了一堆。有些骨片上的脸还保持完整,有些已经裂开了,有些只剩一个下巴。 它们被随意丢在地上,就像有人进食之后的残羹剩骨。 老扈看着那些骨片,忽然说了一句:“这么多人,难道是建完这里被杀死的奴隶?” 没人接话。可我看到小李的手在枪上紧了一下。白静她没说话,但我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别看了。往前走吧。”项云枫把骨片放回地上,站起来,用手电照向了甬道的尽头。 第430章 雪猿 我们继续往前走,那些墙上的人像在光柱里一个接一个地闪过。有的脸朝着我们,有的背对着,有的歪着头,有的低着下巴。 直到我们走到甬道尽头的时候,手电光扫过最后一面墙上,那面墙上只有一个雕像。 可是这雕像极大,比前面所有的都大。 那是一个坐着的女人,双手合十,低着头,脸上没有五官,是一整块平石面。 “这…这女人怎么没有脸?”老扈问我。 我只能淡淡推测着说道:“大概是没有长这么大脸的女人吧。” 我们沿着甬道往里走。甬道不长,走了十几步就到出口。 出口处是一个院子。 院子看着不大,三面都被山体围着,在头顶是一圈天井,能看见灰白色的月光从上面洒下来。 地面上铺着的是青石板,古朴又简约。正对面的山体被凿开了一个巨大的凹槽,凹槽里全是雕刻。就像一幅巨大的千手观音像一样,密密麻麻的人像构成了炼狱般的空间。 那些雕像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凹槽的顶部,有单人的、双人的、多人的。有些雕像的脸上刻着笑容,有些刻着愤怒,有些刻着惊恐,所有的表情都被刻进了石头里,全部被定格住。 我直起腰,环顾院子。院子里空空荡荡的,四面除了石壁就是雕刻,再没有其他出口。 更关键的是谢疯子不在这里。 “人呢?”老扈也转了一圈,没看到人,“他不是进来了吗?门是他推开的吧?人呢?” 白静却一下子蹲在了地上,手指在青石板上蹭了蹭。她把手收回来起来,指尖上沾了一点红色的东西。她捻了捻,脸色立马就变了。 “血。”她黛眉一抬说,“他在这里打斗过,有人还受了伤!” 果然,随着我们手里的手电光照在地上,不远处的地上能看到星星点点的鲜血滴落的痕迹。 我们顺着石板上的血迹一路往前找。 血从院子中间往左边延伸,点点滴滴,在青石板上断断续续。我们沿着血迹走到院子的左边,那儿有一片更深的阴影,月光被头顶的山体挡着了,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小李打开手电往里照,光柱扫过去,我看见了一片乱七八糟的冰碴子、碎石块,还有几根断裂的石柱倒在地上。 “你们看!又是这种脚印!”小李惊讶地喊我们。 我们顺着小李手指的方向看去,那边地上赫然印着几个我们先前看到的那种巨型人脚印。 脚印混着鲜血,看着地上的落点位置,他们应该是一路打斗到这边来的。 “是打斗的痕迹。”项云枫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站起身来说,“这鞋印应该是谢疯子的脚印,他在这里跟那种东西交过手。看样子是往那边去了。”说完他指了指山体的后面。 “走!跟上去!”我向前做了个跟上的手势。 我们绕过院子的左侧,沿着山体往后面走。山体后面是一道天然甬道,看起来还挺大,能容四五个人并排走。 我们蹑手蹑脚地走进去,还没走几步,前面就豁然开朗。没想到,这个山体里面有一处这么大的空地,头顶的山体是一个穹顶,下面足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 让人匪夷所思的是在空地中间站着三个硕大的毛绒绒的东西。 它们背对着我们,弓着脊梁,肩胛骨高高耸起,像三座披了白毛的小山包。它们围成一圈,大脑袋凑在一起,正埋头在地上啃着什么。 那东西在青石板地上,早已被啃得面目全非,鲜血和内脏流了一地。 还有几节肠子在地上拖着,腹部被掏开,那三个东西还在啃着,时不时抬头甩一下嘴角挂着的碎肉。 我刚开始还以为是什么动物,直到我看见,一条白花花的胳膊,我脑子瞬间嗡的一下炸了! 我的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仅剩思维还在运转。 谢疯子呢?我转头去找他,可空地上除了那三个东西和那具被啃烂的尸体,什么都没有。 难道这…地上的是谢疯子? 谢疯子死了? 他被这三只雪怪吃了? 他怎么可能死呢?他是那么不可一世,谁死他也不可能死啊? 可直到我看到那一地的衣服碎片,跟谢疯子身上那件冲锋衣是一个颜色。 我记得谢疯子穿的不是这个颜色的衣服,不是谢疯子那是谁?难道是山下等我们的人? 小李在旁边慢慢举起了冲锋枪,我伸手按住了他,摇了摇头。 那东西一动不动,像没听见我们进来一样。就在这时,我往前挪了一步,想看清它到底在吃谁,可好巧不巧脚底下踩到了一块碎冰,“咔”的一声轻响。 声音不大,可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听来却跟打雷差不多。 果然!那三个毛肉团,猛地抬起了头,而后齐刷刷转过头来看着我们这边。 没想到这东西它有脸,但那张脸不是人的脸。眼睛的位置只有两个深陷的黑洞,洞里面什么也没有。没有鼻子,只有两个三角形鼻孔。一张大嘴巴咧开,能一直咧到耳后根,露出两排又长又尖的牙齿,对着我们斯哈斯哈喷着热气。 那三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们,它们从一开始的疑惑到惊讶再到愤怒,显然也没料到竟有人会出现在这里。 它们张大巨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就像生锈的锯子在锯骨头,生涩又刺耳。 喊完,见我们没有半点后退的意思,随即气愤地站了起来,就像是在责怪我们,打扰了他们的饕餮盛宴一样。 站直之后,我才发现这东西比老扈还高出大半截,我们看它应该有两米多高。一双长臂垂下来,手指尖几乎可以碰到地上,那些个手指头又粗又长,指甲就像一道道弯钩。 “操!”老扈忍不住爆了句粗口,“这他娘的啥玩意?” 他们也没有急于扑过来,而是慢慢向两侧散开,一点点向我们包抄过来。 它们站在那儿,就像三堵高墙,就连月光都被他们牢牢给挡住了。 “是雪猿!”就连项云枫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雪猿?什么是雪猿?”我脑子里还在闪过这个念头,小李那边已经开了枪。 “哒哒哒哒…” 密集的子弹打在最前面那只雪猿的胸口,白毛被炸开,可是就连一点血都没看见。 那雪猿只是后退了一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然后抬起头,冲着我们张开嘴,发出一声震人心魄的尖啸。 那声音又尖又高,感觉就这一声,我就脑袋发晕,头就像撞在石头上一样。 三只雪猿见我们发动了攻击,也不再托大等待,同时动了起来。 它们跑起来贼快,脚步踩在地面上嘣嘣作响。小李的枪口喷着火舌,子弹一颗接一颗打出去,可它们根本就不怕。有一只还顶着枪声直接冲了过来,一巴掌狠狠就扇在小李的冲锋枪上。冲锋枪直接脱手飞了出去,砸在石壁上碎成了一地的零件。 第431章 生撕 冲锋枪掉下地上的一瞬间,最前面的那只雪猿已经动了。 它没跑,没扑,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叫声。它只是把大脑袋往下一压,两条长臂往前一探跳了过来,漫不经心,可就是让你躲不开。 白静也拿出了那把手枪,瞄准跳过来雪猿就是一阵点射,有一发打在了那东西的肩胛骨上,也不知道是这白毛肉团身上的皮毛太厚,还是它们是属铜皮铁骨的,别说见血了,就连个红印子都没留下。 小李的武器被拍飞,嘴里骂了一声:“我日你妈的!”从腰里拿出手枪又是一弹夹打出去。 那只雪猿压根没理会这些子弹,仿佛就跟冰雹砸在身上一样。 可是他接二连三的骚扰,终于还是让那头雪猿忍无可忍了。两条腿一蹬,蹦起来足有丈把高,落下来的时候直接砸在了小李的跟前,连地上的石板都给踩裂了,碎石跟子弹一样,急射在石壁上。 雪猿根本不等小李做出反应,一落地又是一掌拍来。 一切都太快了,小李根本无处躲避,只得往后一仰,可枪口也连带着朝上一抬,子弹全打进了穹顶里去了。 那雪猿右手一击不中,左手一伸长张开巴掌,跟个蒲扇似的,从上往下一拍! “啪!” 那声拍打响度极大,拍在石板上震得我耳朵一阵阵耳鸣。 小李整个人再想躲已经不可能了,直接被拍得趴在了地上,脑门直接砸在青石板上,手枪也脱了手,就连弹夹都被拍了出来,子弹掉了一地。 小李趴在那儿,两只手撑着地面还想站起来,可已经爬不起来了。嘴里含含糊糊骂着什么,也听不清在说什么。他的半边脸都已经肿了,嘴角正混着牙齿往外吐血。 那雪猿一击即中,也不急于杀了小李泄愤。他蹲在地上,伸出一根手指,向上挑了挑小李的胳膊。低下头两只黑洞洞的眼睛好奇地盯着还在地上挣扎的小李。 虽然它两个黑洞洞的眼窝子里头啥也没有,可你就是知道它在看,在打量,就像屠户在看栏里的猪,盘算着从哪儿下刀一样。 雪猿看了半天,小李也爬不起来,像是失去了耐心。这才抬起头,张开巨嘴,从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怪啸。声音一出,震得我胸腔里的内脏都在往外跳。 小李终于撑起了半个身子,扭过头来看我们,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掉。他没有哭,也没喊救命,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们,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句什么,大概是想说“快跑”,或者“帮我”,可他不知道是牙齿掉光了还是舌头咬断了,此刻已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雪猿弯下腰,那动作慢得出奇,像是不着急,像是一切都在它的掌握之中。 我们想过去帮他,却被另外两只雪猿拦住了去路。他们也并不急于向我们发起攻击,就像两堵墙一样站在我们和小李之间,阻挡着一切我们前进的道路。 小李身前的雪猿伸出右手,三根指头捏住了小李的右脚踝,就那么轻轻一捏,小李的整条腿都给捏变形了,腿上的肉从裤子裂开的地方往外鼓出来,白森森的骨头直接横着插出皮肉,鲜血跟不要钱一样的往下淌着。 小李痛得本能地张开嘴大喊,可腔子里灌满了血,只能发出一声声呜呜的肺管子呛响。 雪猿的三根手指还在缓缓收力,小李已经在浑身剧烈抽搐了,上半身在拼命地挣扎起伏,可右脚被死死钳住,挪不动分毫。 温热的血顺着小李的裤管源源不断地撒在地上,在身下积了一大片暗红。他凭着最后一口气,想抬手去掰雪猿的手,可手臂刚抬到半空,便脱了力气一般重重砸下,眼白一点点翻起,意识在剧痛里快速溃散开。 老扈在一旁看得目眦欲裂,抡着工兵铲叫嚣着就冲了上去:“操你奶奶的!畜生吃我一……”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头雪猿反身一掌拍飞出去。 这股力道极其霸道,老扈在地面上滑出去半尺,衣服摩擦着皮肉,在青石板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迹。 可老扈就跟没事人一样站了起来,刚想开口再骂,一股热血猛地涌上了喉咙,他嘴里的声响陡然减弱,胸中一口黑血直直喷洒在了地上,随即就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老扈!”我大喊出声,可老扈已经听不见了。 小李那边的雪猿玩也玩够了,这才直起如山般的身子,直接把小李倒拎了起来。 血往脑袋里涌,小李的脸这才恢复点血色。小李头上的太阳穴一根根青筋暴起。他的两只手在空中胡乱抓着,想够着什么东西,可啥也够不着。 他扭过头来看我们,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巴张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就像一条刚被拎上岸的鱼。 白静在我旁边喊了一声“小李!”也要往前冲,我一把按住。 “别去!没用的!” 那雪猿把小李拎到了面前,那个没有眼睛的脸凑过去,鼻孔抽动了两下,三角形的鼻孔里喷出两股热气,打在小李的脸上。 小李只是闭了闭虚弱的眼睛,轻轻朝我摇了摇头。 雪猿突然张开嘴,那嘴大得能塞进去一个西瓜,两排尖牙又长又白,牙缝里还塞着先前吃尸体剩下的肉渣。一股腥臭味从嘴里涌了出来,隔着好几步我都闻到了,那股味道就像夏天菜市场腐烂的动物内脏。 小李也不挣扎了。 他大概也知道挣扎没用了。他最后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他在看我。他那双眼睛直直地穿过中间的雪猿,落在我的脸上。 那眼神里有害怕,也有不甘心,还有别的我说不上来的东西。他张了张嘴,嘴唇上全是鲜血,我依稀辨认出他说的应该是“快跑!”,可那两个字连个音都没有。 雪猿的右手一把钳住小李的左腿,左手还抓着右腿,只见它喉咙里发出一声怒吼,两只手同时往两边一扯。 “嗤啦!!!” 那声音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就像是撕开一匹浸了水的粗布,那种带着骨头断裂的“咔嚓”响传来。血“哗”地喷了出来,喷了雪猿一身。 还有许多溅了过来,喷在我脸上,热热的,烫烫的。 我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睫毛上已经糊了一层血膜,看什么都是红的。 小李被从裆部直接撕成了两半! 第432章 饕餮 左半边身体被雪猿随意地甩在了地上,胸腔的皮肉还连在一起,被它粗暴地直接扯断。两条腿从骨盆那儿生生撕开,白花花的肠子从腹腔里滑落出来,在青石板上拖了一条长长的污秽物。 那些肠子还在冒着热气,有一些肠子还在动,是在慢慢的蠕动,就像一窝刚出壳的蛇。如果你不亲眼看,你根本不会相信,人死了肠子还会动。 小李的右半边身体被雪猿倒提在手里,胸腔从中间撕开,肋骨一根根往外翻出来。心脏还由心管挂在那儿,正一鼓一鼓地跳着,一下,两下,三下,最后越来越慢,越来越慢,直至不动了。 小李的脸只剩半边是完整的了,另外半边在被撕扯的时候被扯烂了,脸上皮肉翻卷,露出白森森的颧骨和牙床。 那只还完整的眼睛正圆睁着,直勾勾地看着我们。直到瞳孔慢慢散开,越来越模糊。 那头雪猿双手拎起小李那半截身子,断口朝下举过头顶,仰起那张没有眼睛的脸,张开血盆大口。任由血顺着断口腔子往下灌,鲜血胡乱浇在它脸上,又流进那张咧到耳根的巨嘴里,咕咚咕咚,雪猿喉结一滚一滚,喝得正欢。 终于雪猿饮了个肚饱,而后将手里半截小李,随手一丢,丢向其他两只饥渴难耐的雪猿。 那其余两头雪猿立马一拥而上,把半截小李抢在手里,一头抓手,一头抓足,再次用力撕成两段。 一头体型稍小的雪猿,张开大口,一口咬在小李的肩上,连皮带肉带着骨头,就撕下来了一大块,胡乱嚼了两下,囫囵吞下腹中。 另外一头雪猿也凑了过来,两颗大脑袋挤在一起,争抢着剩下的残肢。牙齿啃在骨头上发出“咯吱咯吱”的令人牙酸的响声,活像一群野狗在抢食。 我站在原地,两条腿就像被浇了铁水筑牢了似的,从脚底板一直僵到大腿根,脑子里白茫茫的一片,啥也想不了,啥也听不见,没了思考的能力。 耳朵里只剩下那种咀嚼骨头的咯吱声,还有自己心脏咚咚的跳动声,一下一下就像撞在我的耳膜上。 我的脸上、脖子上、身上全是小李的血,热乎气还在呢,可他的身体却马上就要被啃完了。 老扈在我身后喘着粗气,那喘气声粗得跟牛一样,我知道他在发抖,这场面即便是见多识广如他,一时之间也难以接受。 白静蹲在地上,手捂着嘴巴,无声地痛哭着。她不敢哭出声来,可一抽一抽的肩膀还是暴露了她的害怕。 项云烟躲在项云峰的身后,双手死死抓着他大师兄的胳膊,指甲几乎都要嵌进肉里,一张煞白的小脸,怎探出半个头,惊恐地看着眼前的画面。终于再也忍受不了胸中的激荡,弯腰侧头呕了出来。 当身体面对无法承受的压力时,我本能地就想到逃避。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谢疯子呢? 谢疯子你在哪儿? 你不是先进来了吗?门是你推开的,脚印是你留下的,血是你滴在地上引我们进来的,你的人呢?你他娘的跑哪儿去了? 我猛地扭过头,在空地上扫了一圈。 没有。 什么都没有。 除了那三只正在啃食的雪猿,除了这满地的碎尸和冰碴子,什么都没有。 谢疯子的脚印到了这儿就没了,血迹也断了,他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就像是被这山体给生吞了一样。 “操你妈的!” 老扈再也忍不住了。他提着那把工兵铲就冲了上去,两条腿跑得飞快,嘴里骂骂咧咧,眼泪和鲜血糊了一脸:“日你诅咒!给我死!!!” 工兵铲举过头顶,照着最外面那只雪猿的后背就劈了进去。 “铛!” 工兵铲劈在那东西的脊梁上,竟然溅起一串火星子,连铲刃都崩了个豁口。 老扈被震得虎口开裂,鲜血顺着铲柄滴在地上。 可那雪猿连头都没回一下,只是肩膀抖了抖,感觉跟被蚊子叮了一口似的,随手往后一甩胳膊,那动作看着轻飘飘的,可老扈整个人像被卡车撞了一样,双脚直接离地飞了出去,后背狠狠砸在石壁上。 我听见他闷哼一声,然后顺着石壁滑下来,坐在地上,捂着胸口,嘴角往外冒着血沫子。 “老扈!”白静大喊一声,抬手就是三枪,三发子弹全打在那只雪猿的后脑勺上。 那雪猿终于不堪其扰地转过了头,三角鼻孔里喷出两股寒气,黑洞洞的眼窝子对准了白静,然后它迈开两腿,一步一步朝着白静就走了过来。 白静又开了一枪,子弹打在它眉心,白毛炸开,可那东西连一步都没退。直直走到白静跟前,一抬胳膊,手背扇在白静的肩膀上,白静整个人就横着飞了出去,手枪也脱了手掉在了地上。 白静摔在碎石堆里,肩膀上的衣服被撕开一道大口子,血渗了出来,染红了半边衣服。 项云枫从侧面冲过去,手里拎着他那把随身带的短刀,刀刃上刻着搬山符文,他嘴里念着什么咒,刀身上泛起一层淡青色的光。 他跳到那只雪猿的侧面,短刀扎进了那东西的腰窝子里,可刀尖只是进去了半寸,就卡在皮肉和肋骨之间,再也推不进去分毫。 雪猿就像反应迟钝,没有痛觉一样,低头看了一眼扎在腰上的刀,又抬头看了看项云枫。这才恼羞成怒,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一巴掌拍在项云枫的胸口,项云枫嘴里喷出一口老血,整个人往后倒飞出去,短刀脱手,刀身上的青光随即也灭了。 “大师兄!”项云烟凄惨一叫,踉跄着扑倒在项云枫的身上。 项云烟这尖利的一声,才把我拉回现实。 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谢疯子去哪了、小李死了、老扈、白静、项云枫都受伤了。这些念头全都被我硬生生压了下去。 我眼前只剩下那三只雪猿,还有倒在地上呻吟的老扈、白静、项云枫。 “急急如律令——五雷轰顶!” 我右手掐诀,左手掌心雷符拍在地上,一道电光从掌心窜了出去,直直劈在离我最近的那只雪猿的胸口。 雷光炸开,白毛被烧焦了一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可那东西只是往后退了一步,低头看了看胸口烧焦的皮毛,然后抬起头,两只黑洞洞的眼窝子这次对准了我,嘴里“斯哈斯哈”喷着寒气。 它没倒! 它甚至都没受伤! 我才反应过来雷法对它没用,这东西是活物,是血肉之躯,不是阴物!雷法打阴物一打一个准,打活物就跟拿电棍捅牛一样,疼是疼,可终究要不了命。 眼见那只雪猿朝我扑了过来。 第434章 白发 它的速度太快了,我只看见一团白影一闪而过,然后就感觉胸口一沉,整个人瞬间离地往后飞了出去,直到后背狠狠的撞在石壁上,我才感觉自己停了下来。 胸腔内的五脏六腑感觉像被人搅了一圈,嘴里里面有一股腥味涌了上来。 我趴在地上,就像一条干涸的鱼,贪婪地呼吸着空气。可胸口那点气怎么都上不来,我感觉自己就像被一辆卡车碾过了一样。 我强撑着两只手想坐起来,可手怎么都使不上劲,脑子里也阵阵天旋地转。 还没等我撑起来,我就感觉到一只大脚踩在了我的后背上。这一脚下去,踩得我舌头都要吐出来了,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也嗡嗡作响。 然后那只雪猿又是一脚,把我挑翻了过来,让我仰面朝着天。 就在这时候,我身后的项云枫和项云龙也动了,他们见我被抓,连忙跑来救我。直见寒光一闪,两把短刀从两侧一齐插了过来。 可我身上的那只雪猿头都没回一下,随意的反手两巴掌抽出去。项云枫就如断线的风筝,被抽得撞在了石壁上。项云龙也没好到哪里去,整个人飞了出去,摔进一旁的雪地里,没了动静。 雪猿解决完意外,那张没有五官的怪脸这才慢慢低下来,朝我凑了过来。我望着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窝,心就像掉进了深不见底的深渊,一直往下坠。 我也要死了吗? 要和小李一样被吃了吗? 我脑子开始胡思乱想。 雪猿那三角的鼻孔喷出来的热气,熏得我胃里一阵翻涌。那张大嘴咧开在向我示威着,离我的脸也越来越近,我甚至都能看见它牙缝里还塞着一小截小李的手指。 当恐惧终于压垮了理智,我脑子里只剩下空白,我开始毫无意义地嘶吼。 我拼尽全身气力,一遍遍地大喊着谢疯子的名字。 “谢疯子!谢疯子!你他娘的出来啊!” 我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山顶回荡。 “出来啊!出来!!” 回声一圈一圈的散开。 可什么也没有发生。 谢疯子没来。 他失约了。 以往每一次,每一次只要我们有危险,他总会出现在最关键的地方,手里拿着黄金剑,三下五除二就把所有的麻烦都给解决了,然后摆出一张冷冰冰的臭脸开始装酷。 可这次他没有来。 他没有出来,他这一次失约了。 我盯着雪猿张大的嘴巴,它的牙齿离我脖子不到两寸,我甚至能感觉到那牙尖上的寒意。 我闭上了眼睛,心底已经认命了。 小李,你慢点走,我这就来陪你。 就在这个时候! “哔!” 一声口哨传来。 那声音又尖又亮,好像是从山体那边的甬道里传出来的。 三只雪猿在听到口哨声的一刹那,同时停住了。 最大那只,就是踩着我的那只,它失望的闭上嘴巴,甩了甩硕大的脑袋抬了起来。我这才清楚地看到,它的眼神已经由浑浊变得清明了。三角鼻孔抽动了两下,像是在闻什么味道,然后它把踩在我身上的脚慢慢挪开,往后退了一步。 另外两只雪猿也一同停下了撕咬的嘴,从地上抬起头,大脑袋转向山顶的甬道的方向。 它们嘴里还叼着小李的血肉,此刻也已经忘了咀嚼。 它们不再动了,就像三条等待被主人召唤的狗,竖着耳朵忠心的听着那边的动静。 口哨声又响了起来。 这次我听清了,竟然真的是一个人在吹口哨。 有人在山体内部吹口哨召唤它们,吹的好像…好像还有旋律,断断续续的,好像是《沧海一声笑》的调子,不紧不慢的,悠哉悠哉。 那口哨声在甬道里来回回荡,就像开着混音。 三只雪猿齐齐转过身去,背对着我们,面朝甬道,前肢匍匐在地上,白毛在月光下渡上了一层银灰色的光。 它们不再理会我们这些倒在血泊里的人,像是我们已经不值得它们再费力气了,更像是甬道那头有什么更紧要的东西在等着它们。 老扈捂着胸口,也不顾鲜血从嘴角流出来,拼了命一样朝我爬来,一把抱起我,就往后面拖。 等终于回到院门处,这才停下来问我:“谁……谁在吹口哨?” 白静此刻也撑着胳膊坐了起来,肩膀上的血已经把衣服都染红了。她盯着甬道口,嘴唇哆嗦着。 项云枫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嘴角的血还没擦干净,他也疑惑的问:“这里…竟然还有旁人…” “旁人?是谁?难道还有人在这里圈养着三只雪猿?” 我使劲抬起头,朝着甬道口的深处看去。 甬道口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可那口哨声却越来越近了,调子还是那个调子,只是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是那种不慌不忙,不急不躁。 三只雪猿再次齐刷刷地抬起头,朝着甬道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四肢匍匐在地,头也越趴越低,一副卑微虔诚的奴才模样。 口哨声停了。 从甬道的那片黑暗里,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此人说话带着浓重的湘西口音,像是在骂人,又像是在开玩笑: “老子克屙泡屎的功夫,你们就搞成这个样子,真是没礼貌!” 那道声音在山顶上传开。 三只雪猿却被吓得一动不动,肩膀都开始微微发抖,就像三个做了错事的孩子,在等着大人发落。 甬道口的黑暗深处,有一点火光忽明忽暗,那人竟然悠哉的在点烟。 然后,脚步声。 一步,一步,从甬道深处响起,空气很安静。 脚步声混着烟草燃烧的细微嘶嘶声,也越来越近。 三只雪猿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我趴在地上,下巴贴在青石板,我实在没力气爬起来,我感觉我的肺都要吐出来了。 脚步声忽然停了。 甬道口的黑暗里,有个人影手里夹着根烟,正一口一口吸着。他抬起头本想耍酷,吐了一口长长的烟圈,却不小心被呛的不停弯腰咳嗽,我好像还听见他小声嘟囔:“也不知道这烟有什么好抽的!” 他慢慢朝雪猿走来,湘西口音又响了起来,慢悠悠的,就像是在跟老朋友唠嗑,“哪个先动手的?” 三只雪猿没敢动,也没敢出声。 那人把烟屁股扔在地上,用脚狠狠踩灭了。 “不说是吧?”他随即冷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带着一股子邪气,“那老子就一个一个问。” 人影快步从甬道里走出来,月光照在他脸上,照着他那那抹似笑非笑的嘴角。 可这抹笑在他脸上,偏偏让人后脊梁发毛,因为他长着一头苍白的长发,没有一丝杂色,白得就像这满山满谷的白雪。 那头长发在头顶上盘了个简单的发髻,用一根不知道什么材质的簪子别着,簪头油光发亮,就像用了几百年似的。 他身上穿着一件说不上朝代的旧袍子,灰白色的,上面竟然绣着龙纹。 在他袍子袖口底下露出的一双白皙的手,那手指修长,皮肤光滑,上面竟然没有一条皱纹,就跟婴儿一般。 他就站在那儿,什么也没做,可整个院子里因为他的出现,好似都下降了好几个度。 他长着一张年轻俊美的脸,冲我们笑着抬了抬下巴。 “你们还趴着干嘛?等老子抱你们起来啊?” 第435章 活了六百年的怪物 “你是谁?你怎么在这里?”我问。 “鄙人朱怀夜,乃大明洪武二十五年间御赐镇龙都尉,领钦命戍守西陲龙脉,归五军都督府调遣,实授正四品。”他说话的时候手里不自觉翘起了兰花指,而后又歪着脑袋看我,“嘿嘿,说白了,我就是给老朱家看坟的。朱重八害怕有人把他家的龙脉断了,派老子带兵守在这儿,只是没想到啊,这一守就是六百年呐。这可苦了我咯,这官不大,活儿可不轻,连个换班的都没有。” 老扈从地上艰难站起来,上下打量了朱怀夜一遍,嘴一撇,鼻子冷哼了一声:“你可拉倒吧。还镇龙都尉呢,还正四品,你在这糊弄鬼呢?明朝离现在都多少年了,你莫不是唐僧长生不老?” “哦?”这个叫朱怀夜的饶有兴趣地多看了老扈一眼,兰花指点了点脚下青石板,“你都不知道这是哪?就敢跑这来?” 老扈被他问得一愣,嘴硬道:“我知道啊,归墟庙嘛,那门匾上不写着呢嘛。” “对!这可是归墟庙。”朱怀夜背着手在院子里来回踱起步来,“可你进了庙门,下了甬道,就没觉出点不一样?” 老扈张了张嘴,没接上来。眼珠子转了转,回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白静,见我们都没说话,又把嘴闭上了。 “唉!真是朽木不可雕也啊!”朱怀夜故作老成地背对我们摇了摇头。 朱怀夜站在山体的阴影底下,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仿佛对我们感到失望了,不再言语。 老扈手里还死死抓着工兵铲的铲柄,他死死盯着朱怀夜,双眼通红,嗓音沙哑还是问了出口:“你!你他娘的刚才为什么不早来?你明明就在那甬道里头!你明明就听见了!” 朱怀夜歪了歪脑袋,从怀里摸出一包干叶子,拈了一片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吐了出来,皱着眉把剩下的给包了回去。他这套动作慢悠悠的,像是根本就没听见老扈在说话。 “老子当时在拉屎。”他说话的时候,湘西口音拖得很长,“怎么拉屎也要管?天大地大拉屎最大!老子这泡屎可是憋了十几年了,终于有了一丝屎意还被你们给搅和了!” 老扈听得嘴巴张着,半天都没合拢,脸上的表情像那种被人扇了一巴掌又不知道该不该扇回去的憋屈样。 我终于也忍不了了,这人疯疯癫癫,说话还颠三倒四,鬼知道是不是在戏弄我们。 “那可是一条人命!”我咬牙说道。 “哦?是嘛?那可真是抱歉了。”他做出一副深表同情的样子。 老扈听到他这话,气得手都在发抖,做了几次深呼吸才把胸口的憋闷压下去。 白静撑着墙也站了起来,脖子都被掐紫了,她盯着朱怀夜说:“那三只雪猿是你养的?你吹口哨明明就能叫住它们。你明明可以在他……在小李被杀之前就吹哨的。” 说到最后白静眼眶里满是不甘的泪水。 朱怀夜随意地将口里的叶子吐在地上,最小的那只雪猿立马匍匐着爬了过来,把地上的叶子残渣吃进肚子,还不忘把地板都舔得干干净净。 他看了白静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一丝情绪,也看不出一丝波澜,他根本就不在乎。 “老子吹了啊。”他说,“第一声哨响的时候,那个小娃娃已经被撕了。你们以为吹哨跟放屁一样简单?老子从甬道里出来也得要时间呐。” 说完还自嘲地笑了笑。 “你!”老扈气到了极点,拔腿就要往前冲,却被项云枫从后面一把拽住了。 项云枫那只没受伤的手死死按在老扈肩膀上,脸色铁青:“别冲动!我们不是他的对手。” “嗯?”朱怀夜难得露出一丝表情,满是对项云枫的赞赏:“这个小娃娃,倒是有几分眼力见,倒是不像某些有勇无谋的炮灰啊。”说到最后还特意看了一眼老扈。 “你说你在这里六百年了?”项云枫看着朱怀夜,努力让自己声音平静地问道。 朱怀夜看向项云枫重新换上了一副假笑:“对啊,准确来说是598年,差2年就六百年啦!到时候我就可以退休啦!” “六百年,你就和这三只东西,在这里生活了六百年?”项云枫依旧不可思议地确认道。 “那可不!”说到这他还傲娇地抬起下巴,“六百年呐,那可真是寂寞如雪啊!我守了六百年都没看到有人来接我的班,这封建王朝是霸道,可这如今都社会主义了,咋也没见人来替我呢?” “你是说在这里等一个合适的人,来接替你守着这中华龙脉?”我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猜想。 “对咯!你这个小伙子也挺聪明的。”他如孩童般开心地拍手说道。 “那你要等的人是谢疯子对不对?跟小李此事没关系,所以小李的死,对你来说不过是路边的一只蚂蚁。”说到最后我几乎是咆哮着说完最后一个字。 朱怀夜见我如此失态,越听到后面,眉头也越皱在了一起。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插进了龙袍的袖口里,靠着山脚下的一块大石头坐了下来。 月光照在他那张年轻的脸上,也照着他那满头的白发。 他也闭上了嘴,收起了轻浮,翘着二郎腿晃了一会脚。忽然把腿收了回来,盘腿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在琢磨怎么回答我的话。 “你说得对。我不认识那个当兵的,他是死是活,对于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我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躺在地上两截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读不出任何情绪,可他脸上没了笑。 “老子不想救他。老子只想救配活下去的人。你们那个朋友就不错,就那个抱着把剑的。他那身筋骨,嘬嘬嘬……老子等了六百年才等到一个。老子要是不把他留下,我就真得烂在这里了。朱元璋当年给老子的任务,也就算是真砸在老子手里了。” 说到最后,他好像又想通了,重新笑了起来。 “谢疯子?他现在怎么样?”我急迫地问道。 “放心啦。他现在比你们舒服多了。”他依旧微笑着说。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了一颗暗紫色的珠子,在月光底下摊开了手掌。珠子表面的光晕流转。他把珠子举过头顶,对着月光照了照,玩味地捏着珠子,冲我们展示了一圈,又迅速收了回去,生怕我们抢走一样。 “嘿嘿,你们来这,不就是为了这个东西嘛?”他看着我,笑着歪了歪脑袋。 我瞪大了眼睛,怎么也想不到。我们找暗紫金丹这么久,竟然会有一颗在他手上。 “嘿嘿,我是不是很牛逼!白家的诅咒,你师父的遗愿,还有你脖子上的铃铛,老子都知道。怎么样?老子是天才吧!李青山从我这离开的时候,他说他会收一个徒弟,命局极阴,注定孤寡的徒弟,想来那个徒弟就是你吧?” 我盯着他年轻的脸,怎么也把他和活了六百年的怪物联想到一起。这种违背生物常识的话,一直在冲击着我的脑子。可他说出来的话,讲出来的事,又是从哪里打听而来?还有,师父来过这里?他什么时候来过这?是在收我为徒弟之前?那他都没见过我,怎么又知道要收我为徒弟呢?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迅速填满了我的大脑。可眼前此情此景,却由不得我们不信。 “我师父也来过这?”我问。 第436章 陋习战神 朱怀夜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冰碴:“来过。还在这陪了我几年呢,我看他老小子还算实诚,就顺手教了他点天星风水的本事。怎么样?我看你根骨也不错,你想不想学啊?” 老扈忽然从旁边跳了出来,一脸讨好地问:“大…大师你看看我的根骨咋样,我能学不?” 朱怀夜低头看着老扈,他慢慢走到老扈面前,蹲下去,伸出一只手把老扈的下巴抬起来,仔细端详了起来。 老扈满脸是血,早就糊在一起,只是此刻眼里全是嬉皮笑脸。 “你?你福深缘浅,这条命可是不值钱咯?”朱怀夜说着,声音不咸不痒的说。 他话音刚落,谁也想不到,老扈忽然发难。他猛地从背后抽出工兵铲,照着朱怀夜的头顶就劈了下去,嘴里同时吼道:“操你妈的!杀了我们的人还在这儿跟老子嬉皮笑脸!老子干不死你!” 老扈这一下谁都没反应过来,我还权当他是见利忘义,可他的个性我应该早就应该想到。他这人虽然爱财却万事义字当头,谁叛变他也不可能叛变。 铲刃带着破风直直就劈在朱怀夜的脑门上,竟然发出了“铛”的一声金属响声,就像劈在生铁上似的。 只见老扈的虎口当场崩开,手里的工兵铲也直接脱手飞了出去,掉落在地上,一看铲刃都卷了边。 可朱怀夜还是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的脑袋上没有伤口,也没肿胀,就连根头发都没断。 他抬起手轻轻拨了拨额前被铲弄乱的几缕白发,脸上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轻笑,像是刚才那一下跟他没关系似的。 笑着,然后他伸出手了。 速度快得根本看不清楚,就看到他的手直接一把掐住了老扈的脖子,把老扈从地上整个拎了起来。 老扈瞬间两脚离地,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两只手胡乱地想去掰朱怀夜的手指,可他那手指头就跟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 老扈嘴巴张着,舌头都在往外吐,说不出一个字。 我脑子里嗡的一下,老扈整这一出,真是让我始料未及。朱怀夜这个人武艺高强到什么程度,刚才那一铲已经试出来了。不仅刀枪不入,恐怕还身手不凡,就看那三只杀人不眨眼的雪猿见着他的样子就能猜出来。 他要杀了老扈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而且他这人心性飘忽不定,上一秒还在笑,下一秒可能就能把人脖子给拧断。 “前辈!”我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几乎是在求饶,“你…你饶了他吧!他是因为同伴刚死,脑子糊涂,这才莽撞了!不是真的想伤你!求…求你…你别杀他!” 朱怀夜淡漠地转过头看着我,那双瞳孔异常黑的眼睛里依旧看不出一点情绪。他抬起空着的那只手,翘着兰花指,看了看异常修长的小拇指指甲。 “你说他不想伤我?刚才这下是跟老子闹着玩呢?”朱怀夜玩味地说 老扈被他掐着脖子举在半空中,两条腿胡乱蹬着,眼珠子都开始往上翻了。 我急得满头是汗,“扑通”就跪下了:“前辈、前辈,他这个人就是嘴硬心软,嘴上骂您,心里未必真想杀您。他就是憋着一口气,小李死得太惨了,他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您要是杀了他,就跟杀个糊涂人一样,不值当啊,你就当饶过一条狗一样,饶了他的命吧?” 朱怀夜没说话,掐着老扈脖子的手却也没松。他仿佛在思考,他偏过头看了我们一圈,最后把目光收了回来,落在老扈那张已经憋得发紫的脸上。 “行嘛。”他忽然像是心软了一般,松开了手。老扈就像一团烂泥一样,摔在青石板上,双手捂着脖子拼命地咳嗽,咳到最后眼泪流了一脸,缩在地上半天也爬不起来。 朱怀夜往后退了一步站定,从怀里又摸出了那包干叶子,拈了一片塞进嘴里嚼了起来。 “你们这些人呐,一个比一个倔。”他嚼着叶子,含含糊糊地说。 “谢谢,谢过前辈的不杀之恩,往后我们一定以命为报!”我趴在地上感谢道。 “老子要你们命干什么?我在这守了六百年,要的是一个能接替我位子的人。你不行,你的筋骨太差了,心性也不够稳。你那个朋友,就那个拿剑的,他倒是不错。” “谢疯子?”我从地上爬起来,可膝盖已经支撑不住了,“他现在在哪里?” 朱怀胡乱将自己嘴里的叶子残渣吐在地上,回过头来冲我们招了招手,就像在照顾一群小鸡仔。 “他现在可比你们舒服!走吧,我带你们去见他。” 只见他身形也没怎么动,脚尖在雪猿后腿膝盖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就翻上了那只体型最大的雪猿肩头。 这头雪猿正是生撕小李的那头,只见它胸前的白毛上还沾着大片小李的鲜血。 雪猿连头都没抬,像是习惯了一般,只是把那只粗壮的胳膊往上托了托,让他坐得更舒坦一些。 朱怀夜盘着一条腿,另一条腿垂在雪猿胸前面晃荡,兰花指翘着冲我们招手。 “进来吧,他在里面。在这儿站着太冷了,进来喝杯茶。” 说完他头也不回,雪猿驮着他转身就往甬道里走去。那只雪猿走得极稳,就像一个老马夫。 它每一步踩得都尽力不发出声音,剩下的两只雪猿一左一右跟在后面,就像两堵移动的白墙,把甬道给堵得严严实实。 我扶着老扈站了起来,我看一看白静,又看一看项云枫几人,我知道我们没有选择,我率先扶着老扈往黑漆漆的甬道里走去。 “这他娘的是人还是神啊?”老扈哑着嗓子低声问我,“刚才那一下你看见没?他脚都没沾地,就跟被风吹叶子一样就上去了。” “你他妈的,这会知道人家厉害了?你下次能不能不要老整这种突然袭击!”我低声骂道。 老扈有点不好意思地低声说:“嘿,小哥,对不住哈,害得你还跪地求他。” 我长长出了一口气,接二连三的意外让我的心一直提着一口气:“能救得狗命,跪一下算什么,要是下次人家…” 后面的话我没说了,是什么结果我也不敢想。 我看了身后几人一眼,白静扶着墙踉跄地走了过来,小白也从背包里探出了脑袋,浑身瑟瑟发抖。项云枫用那只没断的手把项云烟扶了起来,项云烟嘴角的血已经凝固了,走路的时候腿都在打抖。项云龙也从碎石堆里爬了出来,一瘸一拐地跟在最后面。 我们跟着朱怀夜钻进了甬道,甬道很深,比外面看着要长得多。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人像,和前面的那些一样,密密麻麻的。可越往里走,那些人像就越小,越密,最后小到几乎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密到都要看不出人形了。 朱怀夜坐在雪猿头顶上,手里点上了一根烟。只是想不到,他这么一个在珠峰顶上守了六百年的怪物,竟然染上了这么多现实社会的陋习,又是抽烟,又是嚼叶子的。 甬道穿过先前的石室,拐了两个弯,又往下走了几十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头顶的穹顶忽然亮了起来,无数的蓝白色的晶石从岩壁深处发出光亮,就像一整条星河被人嵌在了头顶。密密麻麻的星光照亮了整片空间,我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 这整座山,都被掏空了。 第437章 十二金丹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空间,头顶的穹顶高得看不到顶,手电光柱打上去,只能照见一片灰白色的岩壁。岩壁上面画满了各色壁画。 壁画虽然已经褪色了,可还是能分辨出一些大致轮廓,有龙,凤,云纹,还有很多人,他们或跪,或站。 正中间是一根巨大的石柱,从地面一直顶到穹顶上,柱身上刻满了蛇形符文,密密麻麻,从底到顶,像一条一条细蛇往头顶涌去。 石柱的周围,是一圈一圈的石室,就像蜂巢一样嵌在墙壁里,每一间石室都有门有窗,有的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有的门关着,门板上还刻着字。 粗略看一眼估计至少也住得下几百人。 “这……这他妈是座城?”老扈的嘴巴大张着,手电筒在四周扫来扫去。 突然,照见正前方的一面墙上,刻着的是一个穿龙袍的人,他端坐在龙椅上,左右各站着一排文武百官,雕工精湛,刻画得栩栩如生。 “这里不是城。”朱怀夜把烟掐了,随手扔在地上踩灭,“这里是守龙脉的军营。只是老子一个人在这里守了六百年,刚开始人还很多,可越到后来,人就越少。这些石室,这些雕像,都是朱元璋当年派工匠来修的。当时修了三十年,死了三千多人。修完的时候,朱元璋就把工匠全杀了,就留了老子一个人。” 说到这朱怀夜翘起兰花指拢了一下鬓角的细发,抬起头,阴柔地说了声:“当真是寂寞如雪啊。”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段很久远的往事。可我听在耳朵里,觉得这山壁上的那些石雕人像,都活了过来,都在一个个注视着我们。 然后凑到我耳边悄声说:“这货说话怎么怪怪的,不会是个太监吧!” “你闭嘴。有什么事我下了山再说!”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真他娘的记吃不记打。 在石殿的正中间摆着一张长条石桌,桌上还搁着一只铜壶,壶底正烧着一块通红的木炭,壶嘴里正冒着细细的白气,发出呜呜的响声。 在铜壶的周围摆着几只粗瓷碗,有一只茶碗里剩了一半茶水,像是被人喝了之后搁下的。 “坐嘛。”朱怀夜从雪猿的肩头滑了下来,脚尖落地,龙袍子往后一甩,潇洒地落了座。 他走到石桌前,把铜壶拎下炉子,又从石桌底下摸出一把茶叶丢进壶里,晃了两下,给我们一人倒了一碗。 茶汤是暗褐色的,闻着有一股陈年的霉味,又有种奇异的药香。 “这可是六百年前的砖茶,一般人来可喝不着。”他把碗往我们面前推了推,“这真是喝一口少一口啊,老子自己都舍不得。” 老扈端起碗闻了闻,眉头皱成一团:“我说,前…前辈,你这不会要药死我们吧?六百年前的茶,保存再好,估计也成虫子屎了吧!” “你这厮,牛嚼牡丹,我还不想给你喝呢!”说着上手就把老扈的茶碗夺了过来,一股脑都倒进了我的碗里。 “来,你喝,还是你小子看着顺眼。你多喝些。”说完还故作宠溺地看了我一眼。 我象征性地端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没敢多喝,只是把碗捧在手里暖着。 项云枫几人显得很是拘谨,双手捧着茶,不敢拒绝又不敢喝,场面一时陷入了尴尬。 “谢疯子呢?”我问。 “你急啥?都说了他现在可是我的宝贝儿,喝完茶,我带你们去看他。”朱怀夜边喝茶边笑着说。 在无比的煎熬之中,我终于把碗里的茶水喝完了。朱怀夜看出了我们心不在焉,憋了憋嘴:“既然喝完了,那就走吧。” 说完,他带我们走到石柱后面的一间石室。石室里面有一张石床,床上铺着一张厚厚的兽皮。谢疯子正躺在上面。他身上的衣服都给换了,换成了一件灰白色的旧袍子,和朱怀夜身上那件是一个样式。 他胸口好像受了伤,有一道极长的伤口,只是目前已经被处理过了,敷上了一层黑乎乎的药膏,还用布条缠了起来。 谢疯子的脸色很白,可好在呼吸平缓,应该没有性命之危。 “谢疯子!”老扈一把扑到床边,伸手就去探他的鼻息,又去摸他的手腕。好不容易摸到脉搏之后,他整个人才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了床边。 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朱怀夜,虽然心里有火气,但是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你怎么把他衣服换了?你对他做了什么?” 朱怀夜靠在石柱上,抱着胳膊,歪着脑袋看着老扈:“那咋了?你不会以为老子对她有什么非分之想吧?他身上的衣服上全是血,老子给他换了件干净的。再说了,老子要对他做什么,还用得着趁他昏迷吗?老子打他的时候,他是醒着的。打了半炷香,他才倒下的。筋骨是真不错啊,老子打到一半都舍不得下重手了。” “你打了他半炷香?”我眼里的怒火也要压制不住了,努力让自己克制住。 “他自己非要打的。”朱怀夜无奈地耸了耸肩,从怀里又摸出那种干叶子,塞了一片进嘴里,这回他没急着吐,含着嚼了半天,接着说,“他进了庙,看见老子,二话不说就拔剑。老子说,他打不过我,别费劲了。他还不听,非要打。老子就陪他练了练。打完了,他倒了,老子把他搬到这儿来歇着。他又没吃亏,老子还搭了一件袍子给他呢。” 他说着说着,忽然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歪着头看着我们,嘴角那抹怪笑又来了。 “话说回来,你们这个朋友,等他醒过来之后,你们最好劝劝他。老子跟他说的事,他还没答应呢。” “什么事?”我问。 朱怀夜这才走了过来,坐到谢疯子的床边,低头看着躺在兽皮上的谢疯子。月光从穹顶上照下来,照在谢疯子那张苍白的脸上,也照着朱怀夜那头白发上。 “老子活够了。”朱怀夜说,声音忽然低沉,湘西口音也难得正经了不少,“真的!老子都活了六百年了,够长了。这颗珠子,老子也守了六百年了,是时候该交出去了。实不相瞒,老子看中了他了。” “对吧!我就说这他娘的就是个变态!”老扈嘴不动,用腹腔和我低声说道。 “你他娘的,不会腹语就别在这丢人行不,不行老子教教你,想说啥就大声说!老子看中的是他的筋骨、心性,你可别想那么脏。只要他答应留在这里,接下这颗珠子,学会老子的秘法,替老子把这龙脉守下去,老子就送你们下山。平平安安的,一根头发都少不了你们的!” 他看着我们每一个人,一字一句说的格外认真。 月光下他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平淡的表情,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的人,终于看到了终点一样。 他顿了顿,干眨巴了几下眼睛,努力想挤出几滴眼泪,可怎么也挤不出来,只能假装抽了两下鼻涕说:“朱元璋自己吃了金丹,可他没来这儿。他不敢来。他怕来了怕回不去。他就让老子替他在这儿守着,说将来有合适的人,就带他来这儿,和我换班,这他娘的都六年了,也没见谁来跟我换班,老子只能自己物色人选了。” “所以你就挑中了谢疯子?”我问。 “对啊!他小子是我近两百年来,见过最好的苗子,我可不会这么轻易放他离开。”朱怀夜一脸自得的笑道。 “你既然有那暗紫金丹你自己怎么不吃?”老扈问。 “老子吃了啊。”朱怀夜拍着胸口说,“老子六百年前就吃了。可老子吃的时候没来这儿,是在南京城吃的,所以老子才活了六百年啊。” “啊?这世间真有长生不老?”我问出我心中最大的疑惑。 “那可不,你瞧我,我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只是…”朱怀夜迟疑道。 “只是什么?” “只是…暗紫金丹必须在此地登仙台服用,才能成仙,否则就和我一样,只能在这里无聊的活着!” “不对啊!不都说吃了金丹就会一甲子化妖吗?你怎么没……”我说。 “嘿嘿,这就是老朱家的厉害之处了,旁人若是吃了这暗紫金丹,那肯定是妥妥的一甲子变成妖怪。可我们却不然,朱元璋教了我一种秘法,只要在这里服下暗紫金丹,不仅不会一甲子化妖还会强健体魄,战力值飙升,嘿嘿,想学不,我不教你们,嘿嘿。”朱怀夜也不知道从哪学得这么多俏皮话。 我只要装作正经地和他说:“那按你这么说,你吃了一颗,朱元璋吃了一颗,我们手里有七颗,加上你手里这颗,一共已经有十颗金丹现世了!” “不是说凑齐十二颗暗紫金丹就能实现真正的长生不老、羽化登仙吗?” “对啊!可这不是还剩两颗吗?”朱怀夜笑着说。 第438章 龙脉 “对了,告诉你们一件事,不止金丹,服下丹药的人的遗蜕拿到这来也行!”朱怀夜把烟掐了,毫无形象地提了提自己的裤腰带。 “什么遗蜕?”我问。 “当然最好是首级。”他说。 说到这,我看了白静一眼。好在白总的头我们当时带出来了。 “那我们下一步就得去挖朱元璋的墓?再把他的头砍下来带出来?”老扈盘算着后续的行动说。 “对啊!不只是老朱的!等你凑齐了还要砍下我的头哦。”说到这他那双黑沉的眼睛,也变得明媚起来,“不要担心啦!我反正也就只剩两年好活了,到时候把头送给你们就行,嘿嘿嘿。” 他说完竟抬起兰花指,掩嘴笑了起来,仿佛对于他来说,死亡倒是一种解脱。 “有没有信心嘛。你们要是真有本事,两年之内把那十二颗金丹凑齐了,再回来再找老子。到时候老子亲自领你们上登仙台,看看这成仙梦到底是真是假。老子守了六百年,守的就是这么个念想。朱元璋说吃了金丹能成仙,老子信了六百年,可到今天也没见着谁有那个能耐。你们要是真能把这局凑齐了,让老子亲眼瞧一回,到底是真神仙还是大忽悠,那老子这六百年也就没白蹲,死也死得安心咯。”朱怀夜依旧一副玩世不恭地说。 老扈小心翼翼地凑过去,不确定地问道:“神仙老爷,你当真在这地方呆了六百年?” “你们以为老子愿意在这破地方蹲着?”他把手枕在脑袋后面,靠在石柱上,“老子当年接了令,以为就守个几十年就会有人来接班。结果每个朝代一茬一茬沿着暗紫金丹秘密找到这的人。有的来了又走了,有不顺眼的直接被宰了喂了雪猿。大明朝都没了,就连清朝都没了,就老子还在这傻呆着。” 老扈嘴还是闲不住:“那你早该跑啊。六百年了,你又不是没长腿。” “跑?”朱怀夜看了老扈一眼,嘴角挑了挑,“你懂啥叫龙脉不?” 他说着把目光转到我身上,那眼神像是把我看穿了一样。 “你也迷糊着吧?风水里的龙脉,你师父大致教过你,可那些只是小场面。一座山、一条河、一片地,那都叫支脉。真正的中华龙脉,是整个国家的气运所在。从喜马拉雅山起,分三支下脉:北支走太行、燕山,东至辽东。中支走秦岭、大别山,到江淮。南支走南岭、武夷山,落闽粤。这三支下脉就跟三条大血管一样,把珠峰龙脉的龙气往全国各地输送。如果哪一支断了,那一方就要出大乱子。” 他说着走到石柱的旁边,伸手拍了拍柱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蛇形符文,晶石的光在凹槽里一条一条地亮了起来,顺着蛇形符文往下淌,就像水银在石缝里流淌。 “喜马拉雅山脉,是三条大血管交汇的心脏。你脚下是龙脉的总动脉,一旦断了,北中南三支全得枯竭。朱元璋当年让刘伯温满天下找龙脉的根,找了十几年才找到这儿。他怕有人使坏,把我们的根刨了,所以才派老子带兵来守着。你师父那本《天地阴阳风水宝鉴》里头的‘天卷’,讲的就是这些支脉的来龙去脉。他拿着书来这里的时候,老子还给他指过路呢。” 老扈插嘴道:“既然这样,那刘伯温自己咋不来守?” “刘伯温是谋士,不是武人。”朱怀夜把兰花指翘起来,冲老扈晃了晃,“朱元璋信不过谋士,怕刘伯温知道了根在哪,回头自己使坏。所以就派了老子来。老子是武将,手里有兵,而且他…”说到这他眼里流露出一丝恨意,旋即又变得通达。 他转过身来,看着穹顶上那七颗最亮的晶石。 “而且什么?”老扈瞪大眼睛问。 “哈哈哈,而且他不仅杀了我全家老小,还把我给阉了!哈哈哈哈。”说到最后朱怀夜变得有些疯癫了起来。 他一把撸起自己左手的袖子,在他小臂内侧竟然长着几道隐隐发光的金色细纹。 “老子也是个苦命人呐,老子身上的秘法,就是刘伯温当年布下的锁。这锁跟龙脉连着,老子活着一天,锁就紧一天。可这锁也是有年限的,十个甲子,六百年。今年是第五百九十八年。还剩两年。两年之后锁就断了,龙脉那口气就会往外泄。老子必须在这两年里找到一个人,替我守下去。要不然……” 他说到这把袖子放了下来,一拂袖接着说。 “要不然等老子死了,龙脉一泄,北中南三支全断,到时候北边旱、南边涝、中间地震,你们在外面的人比老子清楚,那是什么阵仗。” 他说到这看着我。 “你们那个朋友谢疯子,他筋骨合适,是最好的人选。老子不是随便拉一个人替老子蹲大牢,老子是在给这条龙脉找下一个看门的。” 石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穹顶上的晶石光一闪一闪的,照着石壁上密密麻麻的人像上。那些石像的脸全朝着石柱,朝着朱怀夜,朝着他那一头白发。 老扈站在那儿,嘴巴张着,半天也没合上。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朱怀夜,最后闷声闷气地冒了一句。 “那你也不能让他一个人守啊。豆哥是人,你得问问他的建议。” 朱怀夜听老扈这么说,也笑了笑:“这地方好是好,冬暖夏凉,还有这些破石头天天给你照明。” 他说完又从包里拿出一片叶子,塞进嘴里嚼了起来。 “最后这两年,老子不想再守了。老子想下山,去看看海,看看楼,看看人。听说现在有了火车,有了飞机,还有那种不用马也能跑的铁壳子。老子守了六百年了,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 白静一直安静的在一旁听着,听他说话的时候眉毛就没松开过。她等朱怀夜终于把话头停下了,才开口问:“你说要凑齐十二金丹的血肉,才能上登仙台。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朱怀夜把脑袋抬起来看着白静,“你家族的事,李青山和我说过,你自己头颅也行哦。” 说到这朱怀夜不怀好意的笑出了声。 “啊?自己的头?我们本就为了破解白静诅咒而来,结果人都死了,还破个屁啊!”老扈在一旁没好气的嘟囔道。 他看了老扈一眼,又看了看白静。 “白家的诅咒,是白家祖上有人吃过暗紫金丹,沾了金丹的气血,这诅咒就一代一代往下传。你们找金丹,金丹也在找你们。找到了也没用,得凑齐十二个,才能一起上登仙台。要不然……” 他从石柱上直起身,往石殿深处走了两步,回头看了看我们,兰花指翘着在空中画了个圈。 “要不然你们那朋友就是第九个。老子等到的是第九个。还差三个。老子只剩两年了,等不到那三个了。所以老子想开了,不等了。这颗珠子给谢疯子,让他吃了,替老子守着,等他凑齐了十二个,或者等下一个愿意接手的,随便他登不登那什么鬼仙。反正老子是不干了!” 老扈见他要走,喊道:“那你让豆哥在这替你守着,你自己下山潇洒,豆哥能同意嘛?” “他会同意的。”朱怀夜说,语气很平淡,“所以老子打了他半炷香,把话都说清楚了。他愿意就留,不愿意就走。老子不勉强。” 他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兽皮上的谢疯子。穹顶上的晶石光落下来,照在谢疯子那张苍白的脸上,他动了动好像有苏醒的迹象。 朱怀夜看着我们依旧那副玩世不恭的。 “你们商量商量。老子去把那泡屎拉完。” 第439章 寂寞如雪 谢疯子醒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坐在石床上,撑着脑袋睡着了。 是小白先发现他醒的,它从我背上抬起头,耳朵刷地竖了起来,扭头看见谢疯子睁开了眼睛,一溜烟就跑了过去,用鼻子在他脸上嗅了两下,然后回头冲我吱吱叫了一声。 我这才睁开眼,谢疯子已经在目不转睛地在看着我。他的嘴唇干裂,喉头动了动,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水。” “诶!水!”我立马窜起来,手忙脚乱地从背包里翻出水壶,拧开盖子就往谢疯子嘴边递。结果水洒了一半,我也来不及管。我用一只手托着谢疯子的后脑勺,谢疯子喝了两口,呛了一下,咳了两声,然后推开了我的手,自己撑着石床坐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旧袍子,又看了看石殿四周那些密密麻麻的刻像,最后把目光落在我们几个身上。 “我睡多久了?”他问。 “快一天了。”我说,“你自己进了庙,我们跟了进来,你就已经躺在这儿了。” 谢疯子的目光从我们脸上一一扫过,我们或多或少都受了伤,不过趁着他昏睡的时候,都相互给包好了,所以场面一时之间看起来有些狼狈。 他把目光收回来,看到自己胸口那道伤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其他人呢?”他问。 没人说话,老扈低着头,白静把脸别过去,项家几人都默不作声。谢疯子的目光扫过我们每一个人的脸,然后他闭上了眼睛,等再睁开的时候,眼神里多了一种决绝。 “我知道了。”他说。 朱怀夜就在这个时候从石殿深处走了出来,他的脚步声很轻,可谢疯子还是发现了,抬起了头看着他来的方向。 朱怀夜靠在石柱上,抱着胳膊,歪着脑袋看谢疯子,嘴角依旧笑着。他从怀里摸出那颗暗紫金丹,在掌心抛了两下,接住,然后蹲下来,和谢疯子平视,把珠子托到他面前。 “你想好了没有?”朱怀夜问,“是去是留,你自己定。老子可不勉强你。” 谢疯子盯着那颗珠子,暗紫色的光在他脸上流动,把他那双冷冰冰的眼睛映得就像两潭湖水。 他看了很久,也想了很久,久到老扈在旁边都忍不住伸手想去碰他,却被我用眼神制止。 “豆…豆哥……”老扈忍不住先开了口,“你可别冲动。” 谢疯子目光从暗紫金丹上移开,看了我们一圈,笑了笑。 这一笑我就知道,完了!他决定留下来了!他平时几乎没有表情,这一笑,基本就确认了,他决定了。 果然!他转头看向朱怀夜,声音很平静地说:“我留下来。” “你疯了吧?”老扈的嗓门一下子拔高,“你留下来?你知道这地方是什么吗?这跟坐牢有什么区别?这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留下来干什么?” 谢疯子没看他。他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黄金剑,声音很轻:“我这一辈子,一直在找一件事。” “什么事?”老扈问。 “我活着的意思。”谢疯子淡漠地说。 “活着的意思?活着不就是吃吃喝喝,泡妞打屁吗?还有什么意思?”老扈不解地问。 “我总觉得我和你们不一样,我生下来一定是带着某种意义,也许现在我找到了我存在的意义。”谢疯子语气尽量冷静地和我们说。 “我跟着你们下墓,是因为我不知道自己活着干什么。打粽子,砍阴兵,那些事我做得来,可做完之后呢?我不知道。我一直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去。现在我知道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朱怀夜手里那颗珠子,又看了看石殿穹顶上那些蓝白色的晶石。 “我守在这,龙脉不断,山下的人就还能过日子。我这一辈子,总算有一件非我不可的事了。” 老扈的嘴张着,半天也没合上。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白静,最后焦急得大喊:“你俩快劝劝他啊,他失心疯了! 我看着谢疯子,也想做最后的挽留:“可你一个人在这地方,你怎么熬?你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你知道的。”谢疯子说,嘴角忽然往上弯了一下,几乎都没怎么见他笑过,这还是第一次,“我这一辈子,本就没怎么说过话。不说话,对我来说不难。难的是,以前不知道自己不说话是为了什么。现在知道了。” 老扈还想说什么,被白静拉住了。白静看着谢疯子,看了好一会儿才说:“谢师傅,半山别墅永远是你的家。有空就回来看看。” “你们也多保重!”谢疯子难得温情地看着白静,用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项云枫沉默地走到谢疯子面前,低头看着他,然后伸出一只手,用力在谢疯子肩膀上,按了一下,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项云烟则俏皮地学着他大师兄的模样说:“那…那个疯子哥,那山上就交给你了!” 项云龙则只是郑重地看了谢疯子一眼,笑了笑,走了出去。 “疯子!你决定好了?”我还是想最后听他确认一遍。 “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剩下的几颗暗紫金丹就拜托你了。”谢疯子说完冲我展颜一笑,只是笑的比哭还难看。 “好,你决定好了就行,外面的事就交给我。” 老扈在一旁却炸毛了:“我操!你们干嘛啊?这就道别了?” “老扈!以后他俩就交给你了!”谢疯子还是第一次叫老扈的名字,老扈听得都愣了。 “别啊!豆哥!你真打算在这待一辈子啊?” 谢疯子挨个看了看我们每一个人,然后说: “我在这里先守两年。两年之内,你们下山去,把该办的事办了。朱元璋的墓,你们去开。把该找的人找齐。两年之后,你们回来。到时候我们再说。” 朱怀夜听到“朱元璋的墓”几个字时,眼神一下就清明了。他歪着头,兰花指在空中点了一下谢疯子,又点了一下我们。 “你们要去开朱元璋的墓?”他的声音比之前亮了不少,“那老子也要去。” 老扈被他这话搞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你不是要去看看这个大世界吗?” “嘿嘿,挖完他朱重八的墓再去也无妨!”朱怀夜把暗紫金丹直接丢给了谢疯子,从地上一跃而起,“这个金丹你先收着,等老子回来再教你怎么用!老子在这守了六百年,朱元璋那老东西还把老子全家杀了,最重要的是把老子给阉了,让老子在这真是寂寞如雪啊!老子要是能亲眼看着他坟被刨了,头被砍了,老子这趟下山,也值了!” 他越说越快,湘西口音一串一串往外蹦:“再说了,你们去开朱元璋的墓,没有老子,你们连门都找不着。刘伯温当年把朱元璋的墓修得跟天罗地网一样,就你们那两下子,进去也是送死。” 谢疯子看着他,没说话。朱怀夜却用兰花指点了点他:“你小子就在这儿待着,把老子的秘法练熟了。两年之后,老子回来检查。练不好,老子把你头拧下来。” 谢疯子没理他的威胁,只是说了一个字:“行。” 第440章 无声的告别 当天晚上朱怀夜把谢疯子叫走了。他领着谢疯子钻进了石殿深处,朱怀夜先进去,谢疯子跟在后面,两个人很快就被黑暗吞没了。 我们在石殿里等了一阵,见没人回来,也不知道他们进去到底干嘛。老扈在石殿里来回转了好几圈,嘴里越骂越大声:“这他娘的地方跟地府似的,到处都是窟窿眼,谁知道那老妖怪把豆哥弄哪去了。 我们在石殿里吃了点东西,老扈还从石室角落里翻出来一坛子老酒。打开封皮,一股清新扑鼻,果然是好酒,一口黄酒下肚,一路从嗓子眼暖到了胃里。 老扈喝了两口,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这老妖怪还真藏了不少好东西。” 晚上我们就在石殿里睡了一觉,头顶那些晶石的光到了后半夜竟然自己主动暗下去,最后只剩那七颗最亮的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闪着。 第二天一早,朱怀夜从黑暗里走了出来,就他一个人。 他手里拿着一根烟,叼在嘴里,冲我们招了招手。 “走了。” “豆哥呢?”老扈问。 “他在里头练功呢,你们别等他了,他说不出来,等找到所有金丹你们再来找他吧!” 老扈还想说什么,却被白静拉住了。白静看了朱怀夜一眼,又看了眼黑暗深处,然后转过身,把背包背上了。 项云枫把项云烟扶起来,项云龙拄着刀鞘站起来。我最后看了一眼黑暗里,可什么都看不见。 小白从我怀里跳下去,跑到黑暗交界处,吱吱冲里面叫了几声,见没有回应,又跑了回来。 朱怀夜领着我们从石殿里往外走,穿过那条长长的甬道,经过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像。 院子里小李的分身已经不见了,估计被雪猿打扫了,可打扫进哪里,就不得而知了。 从归墟寺的院门走出来的时候,门上的冰又结上了一层,铜钉在晨光里反射着红色的光。 我们站在石台上,风从四面八方吹过,直往衣服里钻。 朱怀夜吹了一声口哨,那三只雪猿从山顶上不要命一样,冲了下来。乖乖地站在了我们面前,还抖了抖白毛上的积雪。 朱怀夜脚尖一点,翻上了最大的那头雪猿肩头。他双腿盘在上面,冲我们招了招手。 “上来吧。骑它们三兄弟下去,比你们走路快得多。” 老扈看着那三只雪猿,一脸便秘样。可他到底没敢多说,被项云枫推了一把,半推半就地爬上了最小那只雪猿的背。 我骑上了最大那只,白静坐在我旁边,项家三人骑一只,小白窝在我怀里,把脑袋探了出来,耳朵被风吹得直往后翻。 雪猿开始下山了,它们走得不快,尽量保持平稳。可每一步跨度都极大,那些天阶在它们脚下跟平地没两样。 风从前面吹开,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归墟寺,那门匾上的三个字在晨光里越来越小,最后就连山门都缩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最后直至被云层吞没。 可能我选择来这上面就是错误的,不仅小李死了,就连谢疯子都不愿下去了,当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我们很快下到了丹增他们等待我们的地方,可帐篷还在,火堆却早已经灭了,所有人都不见了。地上胡乱地散落着几件东西,有一个布条绑在一根插在雪地上的铁杆上。布条上面用木炭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我们上山去了。 老扈一把扯下布条,看了一眼上面那几个字,转头问我:“不是让他们在这等我们吗?现在咋办?咱去找他们?” “得去,沈教授还跟着他们呢。”我说。 朱怀夜吹了声口哨,那三只雪猿立即调转方向,朝这峡谷口的山顶跑去。 它们跑得速度极快,厚厚的爪子踩在冰面上“砰砰”作响,就像三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我坐在高处被风吹得人都麻了,我只能把身体趴低,贴着雪猿的后背。 雪猿驮着我们往山顶跑,那速度比我们上山时快了百倍不止,冰川、峡谷、冰塔林,全都在脚下飞速退去,它们仨仿佛才是这里的主宰。 风吹得眼睛都睁不开。我趴在雪猿的背上,两只手死死抓着它脖子上那一圈格外厚实的白毛。 一直到了海拔八千往上,空气稀薄得不像话,吸一口进肺里,跟没吸没一两样。雪猿的步子也渐渐慢了下来,它们不再跑,改成大步走。每一步踩在冰面上,都陷下去半个脚掌。 四周全是冰,蓝幽幽的冰。从脚底下一直铺到山顶。风从北边灌来,带着冰碴子打在脸上,跟针扎一样。 老扈趴在最小那只雪猿背上,脸埋在毛里,连骂人都张不开嘴。 过了北坳,路更陡了。雪猿开始往上攀,前爪抠进冰壁的缝隙里,一步一步往上攀登。 我往下就看了一眼,脚下是万丈深渊,看不见底。心脏在突突地跳,脑子嗡嗡响。我知道这是缺氧的征兆,可我没别的办法,只能把脸贴在雪猿的后背上,闭着眼睛,任由它带着我往上爬。 也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个钟头,也可能是两个。忽然间风小了。 等我睁开眼时,雪猿已经驮着我们走过了雪脊,我们现在身处在一片不大的平台上,四周全是雪,天蓝得发黑,就像一块巨大的墨玉扣在我们头顶。 雪猿在平台边缘停了下来,伏低了身子,示意我们下去。我学着朱怀夜的样子滑了下来,当脚踩在雪面上的时候,才发现那雪硬得跟地板一样。 白静跟着我滑下来,站在我旁边,手扶着我的胳膊,脸白得像张纸。老扈从另一只雪猿背上滚下来,一不小心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喘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这他妈……是天堂还是地狱?” 等我们站定之后,我四下一看。这个平台不大,比一个篮球场大些,一边是来时的雪脊,另外三面全是悬崖。悬崖外面就是滚滚云层,云层底下什么都看不见。 在平台的正中间有一堆碎石头,石头上盖着雪。碎石顶上插着一根旧旗杆,旗杆上挂着几片已经烂成条儿的经幡,风一吹就扑扑地响。石头缝里还能看到塞着些哈达和硬币,应该是以前登顶的人留下的。 老扈转头看了一圈,喘着气问:“丹增他们呢?娜塔莎呢?不是说他们来找队友了吗?” 没人回答。平台上就那么点地方,一眼就看完了。没有帐篷,没有人,就连脚印都没有。 我往平台边上走,等走到悬崖的边缘,我正要转身回去,余光扫到了悬崖下面一块凸出来的雪岩下,竟然躺着一个人。 我连忙招呼众人下去,等我们到了近前才看清。那人是多杰。 他正躺在雪岩的下面,身体蜷缩着,一只手伸在前面,手指头微微张开,像是在够什么东西。他脚下那双莹绿色的靴子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扎眼,脸上围着一条花花绿绿的围巾,围巾半搭在脸上,遮住了半边脸,露出来的另一半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微微闭着,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人已经冻硬了! 他的背包在旁边的雪地里,拉链开着,里面掉出来一本旧笔记本,正好翻在最后一页。那页纸上写满了字,是用英文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可还能辨认。 最后一行只有几个词,写得很浅,像是用最后的力气划上去的:“我看见山了。蓝色的。金色的。妹妹,你看到了吗?” 老扈蹲在我旁边,惊讶地问:“怎么就他一个人在这里?其他人呢?” “要么下山,要么……”我没把话说完,结果却不言而喻。 老扈看了多杰一眼,又看了一眼笔记本。他的嘴唇动了好几次才说:“那我们要不要……把他带下去?” 白静从后面走了过来。她蹲下身,低头看了多杰很久,然后伸出手,把他那只伸在前面的手轻轻掰开,从他手心里取出一块小石头。那石头是绿色的,有眼睛状的纹路,可怎么看也就是珠峰上普通的玛瑙石。 白静把多杰以为的女神泪,重新放回了多杰的手里,帮他把围巾重新盖好,把那本笔记本捡起来,塞回了他背包里,并把背包拉链拉好。 她站起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声音克制不住地发抖:“不用了。他留在离天最近的地方,挺好的。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老扈转过身去,眼睛也红了,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自嘲道:“我们这趟上山当真是损失惨重啊。” 我沉默无言。 我们在山顶站了一会儿,我低头看着脚下那些雪白的山峰,看着那些山脉像龙的脊背一样延伸到天边,看着更远处那些灰色的、蓝色的、绿色的斑块,那是湖泊、草原、森林、城市。这个世界那么大,那么远,我们现在站在最高点,什么都看得见,可什么都够不着。 小白从我的背包里掉了出来,蹲在我脚边,用尾巴扫着雪面,又抬起头看着我,黑亮的眼睛里仿佛也满是忧伤。 老扈站在我旁边,嘴张了好几次,最后憋出一句话:“多杰这人……其实挺好的。虽然话多,烦人,可心还是热的。” “嗯。”我说。 “他妹妹还在孟买等他寄照片呢。” “嗯。” 老扈不说话了。他把衣领往上拉了拉,盖住脸,看不到表情了。 我们在山顶又站了一刻钟左右。谁也没再说话。风从悬崖外面吹上来,把经幡吹得猎猎作响。云层在脚下翻滚,阳光从头顶洒下来。这里是世界最高的地方,天蓝得像一块洗干净的宝石,可脚下还埋着无数为了心中信仰赶来朝拜它的信徒的生命。 “走吧。”最后我说。 我们重新骑上雪猿,雪猿掉转头而下,沿着来时的雪脊往回走。 我回头看了一眼多杰躺着的岩石,那双绿色的靴子在白雪里还是那么扎眼,直到经幡的响声淹没了一切声音,我也渐渐地什么都看不见了。 第441章 下山 雪猿驮着我们一步一步往山下走去,那速度比我们用脚走时快得多了,大爪子踩在冰面上脚底生风,不一会就下到半山腰了。 我趴在雪猿背上,感觉肺都要被颠出来了。 就在我们一路风驰电掣下山的时候,项云烟忽然在旁边喊了一声,手指着左前方一片雪坡。 我凝神望去,那是两个黑点,正趴在一处背风的雪窝里,一动不动。 ”看!那边好像有两个人!”项云烟顶着风雪大声喊道。 朱怀夜显然也看见了,立马指挥雪猿跑了过去。 等我们跳下来,离雪猿近了才发现,原来是两个人,是丹增和娜塔莎! 丹增整个人蜷成一团,头被埋在雪里,身上的冲锋衣早就破烂不堪了,露出里面冻得发紫的皮肉。 娜塔莎半趴在他身上,一只手搭在他后肩上,另一只手还抓着根断了的登山杖,好像在给丹增取暖一样。 两个人都冻得半僵了,脸上的皮肉青一块紫一块,嘴唇上都结了冰霜,情况十分危急。 老扈一把就把他们从雪窝子里拖了出来,翻过身来,先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他们的脖子。回头冲我们喊:“还有气!快!” 我们把热水灌进他们嘴里,然后抓着他们的手脚,来回活动。老扈在一边给他们搓脚,白静快速找来一张毯子给他们裹上。 连着搓了好一阵子,丹增先睁开了眼。他一眼就看见面前蹲着一只巨大的雪猿,那只雪猿还低头看了他一眼。 丹增整个人吓得不由自主地往后面雪地里缩,后脑勺还撞在冰层上,嘴巴半张着,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啊啊啊!” 老扈连忙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安慰道:“别怕!别怕!它们现在不吃人了!” 娜塔莎也被动静折腾得醒了,刚开始还没注意,后面一见雪猿,脸一下子就白了,两只手撑着地不由自主地往后爬去。 “别担心,有我在它们翻不了天!”朱怀夜一脸傲娇地说。 丹增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只雪猿,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是谁!” 朱怀夜闻言,双手一背,老神在在地说:“鄙人朱怀夜,乃是大明洪武二十五年间御赐镇龙都尉,领钦命戍守……” “好了!好了!朱都尉我们都知道你的英名,但是现在是不是先救人要紧?”老扈一脸谄笑着打断说道。 “呃!”朱怀夜瘪了瘪嘴,“好吧!” “说来话长。”我扶起丹增把水壶递给他,“先喝热水,你们到底遇到啥事了,怎么变成这个样子,其他人呢?” 他们坐在地上缓了好一阵子,才把气喘匀。娜塔莎靠着白静吃了点干粮,就了点热水,脸色总算好看多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们走了之后,”她嗓子哑得基本听不清了,“沈教授他……他身体就撑不住了。当天晚上就开始发烧,烧到后半夜,人就开始说胡话了。我给他喂了退烧药,也不管用。等到天快亮的时候,他忽然一下子坐了起来,看着帐篷顶,笑了一下,说‘她来接我了’。然后就直挺挺的躺了下去,就再也没起来了。” 娜塔莎停了一下,低下头,神色哀伤。 “啊,老沈死了?”老扈惊讶地问。 他们都低着头没说话,默认了,过了好一会儿,丹增才开口说道。 “我们把他埋在了营地下面的一个雪洞里,帮他做了个记号,还用石头垒了个小堆。后来我们想着还是去找杰米和尼尔的遗体要紧,在原地干等着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就在旗帜上写下了留言,带着剩下的物资出了峡谷,上去了。走到半路的时候,雪突然就下大了,我们不小心迷了路。我们就打算下撤。可多杰说什么也不肯下来,他说就算是死也要死在山顶上。没办法,我们只能分开。后来兜兜转转,我们怎么都找不着下山的方向。要不是你们来,恐怕……” 他没往下说,娜塔莎却一把抱住了他,趴在他的肩膀上痛哭了起来。 老扈蹲在旁边的雪地上,拿鞋底蹭着地上的面,没来由地冒出一句:“这趟上山,真他娘的是亏到姥姥家了。” 没人接他的话。 小白从我包里跳了下来,跑到丹增脚边,用鼻子碰了碰他的手。 丹增眼睛里含着泪,低头看了它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 “下山吧。”我说。 雪猿重新伏低身子,我们各自爬了上去。好在雪猿的肩膀足够宽大,多两个人也问题不大。雪猿开始顺着山路往山下走,步子比之前慢了些,像是在特别照顾背上的人。 过了冰塔林,过了那段如镜面一样的冰川。穿过层层白雾,不多时我们就到了山脚下了。 雪猿停在丹增的村子后面的山上,雪猿趴低身子让我们滑下来。朱怀夜从最大那只雪猿的肩头一个蜻蜓点水,飞了下来,把丹增和娜塔莎都看呆了,却也不敢言语。 朱怀夜拍了拍龙袍子上的积雪,他伸出手摸了摸最大的那头雪猿低下来的脑袋,喃喃自语了几句,也听不清他到底说了什么。 而后他吹了一声口哨,那三只雪猿转过身,朝着山顶的方向跑了回去。 最后它们变成了三个小白点,消失在山脊后。 第442章 进京 朱怀夜站在村口的泥路上,从怀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长长的吐出一口烟丝。他把烟叼在嘴里,兰花指冲我们招了招。 “走吧。”他意气豪迈地说,“吾将带领尔等征服整个大陆。” 老扈正蹲在他身边收拾背包,听他这么一说,嘴一撇:“你可拉倒吧。你连个火车票都不会买,还征服大陆呢。你还是先想一想没了雪猿我们怎么回去吧?” 朱怀夜也不恼:“老子骑马打仗的时候,你估计还没到阎王爷那点卯呢。” “是是是,朱大爷,我们还是先进村再说吧。” 我们一行人进了村子,走进丹增的屋子。阿妈还是和上次一样坐在火塘边上,手里慢慢转着转经筒。她听见门口有脚步声,抬起头来,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朝我们这边看过来。 丹增立马快速跑了过去,带着哭腔喊道:“阿妈。”然后蹲在她的面前,用藏语说了几句话。 阿妈转经筒的手停了下来,把手放在丹增的头上摸了摸,念了一段经,又朝我们这边摸了摸。娜塔莎凑过去,把手放到她的手心。阿妈握着娜塔莎的手,捏了捏,松开。 “你们辛苦了。” 那天下午我们就在丹增家里吃了顿饭。阿妈在娜塔莎的帮忙下,做了青稞饼和酥油茶。丹增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块风干的牦牛肉,切了满满一盘。 老扈吃了三张青稞饼,把盘子里的牦牛肉也干掉大半。他一边吃一边念叨:“这肉是比咱们在山上啃的那些强多了哈。” 白静只喝了半碗酥油茶,吃了几口饼,就不动了。 项云枫用那只没断的手慢慢掰着饼吃。项云烟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竟然睡着了。 朱怀夜坐在门槛上,端着碗,喝了一口酥油茶,皱了皱眉,又喝了一口。他一脸嫌弃地把碗放下来,从怀里摸出那包干叶子在碗里放了两片,就这酥油茶喝下肚。 然后从怀里掏出拿手绢扭捏地擦了擦嘴角,站起来和一个大领导一样,在屋子里视察了起来,最后停在阿妈旁边,歪着脑袋看她手里的转经筒。 “这东西,你转了多久了?”他语气高傲地问。 阿妈用藏语回了一句。丹增在旁边翻译:“我阿妈说,转了一辈子了。” 朱怀夜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退回来,在门槛边的凳子上重新坐了下来。 他靠在门框上,仰头看天,眼睛里满是笑意,仿佛对于他来说下山就是一种解脱,可我们的谢疯子却永远地留在了山上。 丹增和娜塔莎就留在村子里,娜塔莎说她还是要再等开春了,队友会来找她,杰米和尼尔的遗体她还是得再去找一趟。 我们站在村口和他们道别。娜塔莎把一只旧水壶塞给我,说是沈教授的,让我转交给他的家人。 我把水壶收下来,放进了背包里。 丹增站在阿妈身边,阿妈的手搭在他胳膊上,身边站了一群村里的孩子。老扈冲他们挥了挥手,大声喊:“等我们回来,给你们带糖吃。” 第二天一早我们动身直接往拉萨去,没有汽车,就在村里买了两头牦牛,拉着我们一路东去。 经过几天折腾终于到了拉萨,我们没做过多停留,直接去了机场飞往北京。 从拉萨飞北京的飞机上,朱怀夜看不出一点害怕的样子,他悠哉悠哉地坐在靠窗的位置,脸贴着舷窗往外看。 他看云,看地,看底下那些蚂蚁一样的房子。他看着看着,忽然转头问我:“这玩意儿,能飞多高啊?” “啊?一万米左右吧。”我也不确定地回答道。 他咂了咂嘴,转回头去接着看底下。 飞机落地的时候,朱怀夜还靠在舷窗上往外看。 我轻声对他说:“到了,我们要下去了。” “哦?速度如此之快吗?”说罢一撩龙袍子的后摆,大摇大摆地走在了我们前面。 一进机场,他低头看着脚下光溜溜的地砖,他看着头顶天花板上那些排成长龙的灯管,一时之间竟然有些恍惚。 他抬起脚,想走又轻轻地放下。他抬头不停地看着四周,那些穿着羽绒服、冲锋衣、西装等各式各样服装的人从旁边走过去,有的拖着行李箱,有的手里还拿着大哥大,路过的人都向他投来诧异的眼光。 “老子这身……”他低头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灰白色的宽大龙袍,“确实有点扎眼啊。” 老扈从后面推着行李车走了过来,打量了他一眼,也乐了:“您还知道扎眼呢?我瞅着您这一路,跟刚从坟里刨出来的似的。走吧,朱爷,那边有卖衣服的,小的给您换身皮吧。” 朱怀夜没拒绝,笑着说:“你这狗奴才,当真有心了。” 他跟在我们后面,往航站楼里的商店走去。步子虽然不急不慢,可眼睛一直在四下乱转。等进了卖衣服的商店,那些玻璃橱窗,那些价签,那些花花绿绿的T恤和冲锋衣,他一件一件地看。 白静帮他挑了一件深灰色的抓绒外套,还有一条黑色速干裤,还有一双轻便的徒步鞋。 朱怀夜接过来,在更衣室里换了半天,出来的时候,龙袍子拿在手里,新衣服也穿得板板正正。 他站在镜子前面,左右潇洒地转了转,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他把下巴微微一扬,兰花指翘起来,冲镜子里的自己轻轻点了一下。 “老子搁六百年前,那也是美男子。” 他说罢把头发往后一捋,那头白发在灯光底下白得发亮,“你们瞅瞅这五官,这身板,搁现在叫什么来着?‘帅’对吧?” 老扈忍不住在旁边翻了个白眼:“是,帅。帅得跟老槐树成精了似的。” 朱怀夜不理他,还在镜子前自顾自地欣赏着。 白静在旁边把价签翻出来看了一眼,小声跟我说:“这身下来得八百多。” 我点了点头,这位阎王一般的主,好好供着,还来不及呢,哪敢忤逆他,再多钱也得咬牙挺着。 我从衣兜里掏钱付账,朱怀夜从镜子里看见了,回过头问我:“这钱你先垫着?回头老子还你。” “朱爷您拿什么还?”老扈在旁边,“估计这会儿你全身上下比屁股还干净吧,要不您把头上那金簪子拔下来,应该能卖不少钱。” 朱怀夜摸了摸头上那根簪子,想了想,把簪子拔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插回去了:“这个可不能卖。这是朱重八给老子的,我得留着当个念想。” 我们拎着几个袋子往外走,朱怀夜走在航站楼的大厅里,新衣服虽然普通,可他那头白发还是太扎眼了。有一个小孩拉着他妈妈的手,指着朱怀夜的头发说“妈妈你看,那个爷爷头发是白色的的。” 他妈妈拽了他一把,低声说了句什么,快步走开了。 朱怀夜却全当没看见,他还是那样背着手,四平八稳的走着,下巴抬起,那姿态就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老扈在旁边小声跟我嘀咕:“这人是不是把机场当他的石殿了?” “差不多吧。”我说,“你先让他新鲜两天。” 等走到出口的时候,朱怀夜忽然停下来,他站在原地看着外面的停车场,灰蒙蒙的天,一排排的车,还有远处的高楼。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这就是如今的天下?”他问。 “是的,我们先出去吧,车在外面等着了。”我说。 他往外迈了一步,风吹过来,把他那头白发吹得四散飞扬。他深深吸了一口,北京的冬天的空气又干又冷,还带着一股尾气的味儿。 “嗯?这味不错,比山上的好闻多了。” 老扈听得愣了一下:“您认真的?” 朱怀夜没理他,背着手跟着我们就往车那边走,嘴角的笑比之前却多了不少。 我们上了陈大校派来接我们的车子,车开的很快,不一会就上了高速。朱怀夜靠在座椅上,如坐针毡,只能看着窗外的天。 “燕京。” 突然,他轻轻说了这两个字,“老子当年跟着徐达打北元的时候,来过这一趟。那时候的燕京城,可没这种繁华。这才六百年,咋就全变样了。” 老扈在前面副驾坐着,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朱爷,这都六百年了,石头都变孙悟空了。您当还是大明朝呢,早就是改天换地的新时代了。” 朱怀夜看着窗外的高楼,又开口道:“老子还是想不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朱棣那小子,为什么要迁都到这来?”他皱眉头说,“咱金陵城好好的,六朝古都,虎踞龙盘的。他干嘛非要把都城搬到这燕京来,这里龙气稀薄,真不是个……” 话还没说完,就被老扈一脸嫌弃地打断:“您问我们啊?我们又不是明朝人。您跟朱棣熟啊,您自己问他去啊。” “朱棣那小子,老子倒是真见过两次。还记得那是洪武年间,他那时候还没封燕王,跟着朱元璋来兵营,我看过一次。那时候他才十来岁,瘦得跟猴似的,站在朱元璋后面,屁都不敢放一个。只是后来封了燕王,去了北平,老子打那以后啊,就再没见过他。直到后来他起兵靖难,打到了金陵,夺了他侄子的皇位。老子那会都在山上了,什么消息都传不进来。等老子知道的时候,那都是几百年后的事了。反正他们老朱家啊,就没一个省油的灯。” 第443章 面圣 我把车窗摇开,吹了吹风,醒了醒头脑和他说:“不都说是天子守国门吗?” 朱怀夜学着我的样子把车窗摇了下来,开口说。 “金陵城有长江天险,又有秦淮河,背靠有整个江南的粮仓做后盾。这燕京有什么?朱棣那小子把都城搬过来,老子猜他可能有两层心思。一来是他起兵的时候,老巢就在北平,他的兵将、他的根基全在北方。迁都到燕京来,是把自己的老巢直接变成京城,俗话说窝在老家睡得香嘛。至于这二来嘛!” 他说到这停顿了一下,抬起手摸了摸自己不存在的胡须。 “二来,朱棣那小子野心大。他想要一统北方,把蒙古人赶去塞北。这燕京城离北元近,他在那里,随时能出兵亲征,和他爹一样,也是一个好战分子。” 老扈在前面嗯了一声:“那您说,他迁都对还是不对?” 朱怀夜想了一会,车子已经从高速上下来了,拐进了一条窄一些的马路。我这才发现,这一次要去的地方竟然不是上一次我们去见老爷子的地方。 这里两边全是老式居民楼,灰墙红瓦的。他看着那些树,又看了看街上那些进进出出的人,说。 “对不对,老子说了不算。可他迁都之后,大明朝的北边确实是稳固了不少。长城也修到了他想要的位置,九边重镇也布了下去了,蒙古人后来再也没能打进来。至于后来满清入关,他们走的是吴三桂那条路,跟朱棣迁都这件关系不大。只是我总觉得这般劳民伤财,意义不大。” “朱爷,您这背后说人家坏话的毛病可得改改,等会我们要去见的主,可是如今的皇帝般的人物,人家等会龙颜不悦,我们可就吃不了全兜着走!”老扈故意吓唬朱怀夜道。 “什么狗屁皇帝,老子发一发力就能把他拉下马!”朱怀夜不屑的道。 这话一出,满车皆静。 他却不以为然,又一脸新奇的看着窗外一个骑摩托车的人,问道:“那人骑的什么?” “电动车。” “跑得快吗?” “比马快。” 朱怀夜听了点了点头,把脸转了回来,这才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很轻,很匀,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老扈在旁边小声跟我说:“他这人是不是……?” 老扈说完,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我小声对老扈说:“你要不等他醒了自己问问他。” 老扈瘪了瘪嘴,也闭上了眼睛 不一会,车就到了招待所,陈大校已经在门口等着我们了。他看见我们扫了一圈,等看到朱怀夜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老扈先前已经打电话,把基本的一些事情都和他说了一遍。 陈大校看了看朱怀夜那张年轻的脸和那一头白发,喉结动了动,也没多问,转身领着我们就往里走。 “老爷子在等着你们呢。”他边走边和我们交代说,“他听说你们从珠峰回来了,非要亲自来见你们。尤其是听说你们带回来一个朋友。” 他说“朋友”这两个字的时候,带着一点不自然。 朱怀夜跟在我旁边,他看了看陈大校的背影,凑到我耳边:“这小娃娃,倒是不简单。眼睛毒得很,一眼就看出老子不对劲。” “他就干这行的。” “那老爷子呢?是谁?” “是…是一个长辈。” “长辈?啥长辈在我面前也就是个黄毛小屁孩!” “是是是!您老都这么大岁数了,那可不是毛头小子可比嘛!” 朱怀夜听我这么说,嘴角立马翘了起来,不再说话。 老爷子这次住在一个胡同里的四合院里,院子不大,门口还种着两棵老槐树,树底下摆着石桌石凳。 老爷子一个人在堂屋里坐着,面前摆着一壶茶和几个杯子。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头发比上次看更白了,依旧梳得整整齐齐,人看上去也苍老了一些。 他看见我们进来,费力地站了起来,先跟陈大校点了点头,然后目光从我们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朱怀夜的身上。 他没马上说话,而是盯着朱怀夜看。朱怀夜也看着他。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堂屋中间,一个白头发的老人,一个白头的年轻人,谁也没先开口。 老扈在旁边扯了扯我的袖子,小声说:“这俩人对上眼了。” 终于还是老爷子先开了口,他说的竟然是一句湖南话:“这位朋友,面生得很呐。” 朱怀夜嘴角一抬,也用湖南话回了一句:“面生就对了,面熟才不对头。” 老爷子笑了一下,他伸出手来,请我们坐下。 朱怀夜在老爷子对面坐了下来,毫无形象,翘着二郎腿,用兰花指在膝盖上点了点。 老爷子给他倒了杯茶,推了过去。朱怀夜接过来,抿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又紧着抿了一口。 “茶不好?”老爷子问。 “茶是好茶。”朱怀夜把杯子放下来,“只是水太差了!” 老爷子没接他这句话,自己端起杯子,慢慢喝了一口。然后轻轻放下,看着朱怀夜:“我听陈大校说,你们想要去开朱元璋的墓。” “是。”我说。 老爷子把目光从朱怀夜身上转到我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说:“手续我来办。虽然明面上不让挖掘,可我如果执意要挖,其他人也不好说什么。我给你们弄个特别许可,以文物普查的名义进去。剩下的事,你们自己搞定。” 他说到这特意停了一下,又把目光转回朱怀夜:“相信有这位朋友在,你们应该快就能带来好消息。” 朱怀夜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问道: “你就是如今的官家?” “官家不敢当,都是为人民服务。”老爷子笑着说。 “为人民服务?”朱怀夜反复在嘴里琢磨着这几个字。 “为人民服务好啊!” 老爷子看着他,没动。屋子里安静了好几秒钟,只有座钟的嘀嗒声。 然后老爷子点了点头,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好。”他说,“那就这么决定了。” 他再没多问。朱怀夜也没多说。两个人像是各把一半底牌扣在桌上,谁也没掀,可谁都知道对方手里握着什么。 那天晚上老爷子留我们吃了顿饭,就在院子里支了张圆桌,上了几个家常菜,一个红烧肉,一个炒青菜,一盘花生米,一盆蛋花汤。 朱怀夜连吃了三碗饭,把红烧肉的汤都拌饭吃了个干净。他夹菜的时候兰花指还翘着,老爷子看了一眼,眼角动了一下,却没吭声。 等吃完饭,老爷子让陈大校送我们回招待所。临走的时候,老爷子站在门口,跟每个人握了手,等握到朱怀夜的时候,刻意停顿了一下,两人仿佛在角力。 “有空再来喝茶。”终于还是老爷子先松开了手。 朱怀夜点了点头,头也不回地往外走,等走到一半,忽然回过头来,看着老爷子,说了一句:“你这院子,风水是不错。就是门口那两棵树,栽得有些偏了。得挪一挪。” 老爷子看着院子门口的两棵老槐树,又看了看朱怀夜的背影,没说话,但嘴角还是往上翘了翘。 我们在北京招待所住了几天,一直没有其他消息,就打电话和陈大校说,我们先回省城,等有进展再通知我们。 我们就这样带着朱怀夜回了省城,古董铺子的门开着,杏儿正趴在柜台后面清点一箱新收的铜钱,听见动静连忙抬起头来。 “你们终于回来了!”她欣喜若狂地站了起来,拉着白静的胳膊晃个不停,看了看老扈,又看了看我,目光在我们身后转了一圈,等看到朱怀夜时,立马收起了玩闹:“这是?” “一个……朋友。”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这么介绍道。 杏儿没再追问,又问:“谢大哥呢?” 我们几个脸色都变了变,没人说话。 杏儿是个聪明姑娘,看我们几个的脸色就猜出了大概,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哭着喊道:“谢大哥是不是死了?” 第444章 请帖 白静走过去一把搂住她,两个女孩子转头就抱在一起痛哭。 老扈也感性地转过身,用手背抹了一把脸。 杏儿抬起头脸上已经梨花带雨了:“谢大哥真的死了?他怎么死的?你们倒是说句话啊?” “没…没死,他只是暂时回不来了!”白静吸溜了一口鼻涕说。 “没死?那你们哭什么?”杏儿抹了把泪问。 白静就简单把我们上珠峰的事和杏儿讲了。 我则站在柜台前,看着那箱铜钱,喉咙里就像塞了只耗子。谢疯子是没死,可他下辈子估计就留在那座山里了。 我对杏儿张嘴说道:“他留在山上了。现在很安全,就是我们可能两年之后才能见到他了。” 杏儿从白静怀里抬起头来,眼泪还挂在脸上,可她不哭了。她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她擦了擦脸,转身就去后院烧水了。 朱怀夜站在铺子中间,看了看杏儿的背影,又看了看我们几个,转身就在太师椅上大摇大摆地坐了下来。 “怎么来了,连口水都没的喝啊?” 我们几人都朝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没人理他,各自忙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开始慢慢适应没有谢疯子的日子。可这话说起来轻巧,生活却总是在不经意处给你一刀。 早上起来,还总是习惯性地往院子里竹椅那看一眼,谢疯子以前每天一早都总会坐在那儿擦着他的黄金剑。 朱怀夜在这些天里慢慢地也露了原形,他头一回逛菜市场的时候,站在一堆大白菜前面看了半天,问杏儿:“这玩意儿是喂牲口的?” 杏儿白了他一眼,说:“这是白菜,炖粉条子的。” 朱怀夜哼了一声,说:“白菜能长这么大?” 杏儿没理他,挑了两颗丢进袋子里让他拎着,他就老老实实拎着。兰花指一翘,在人群里走得四平八稳,旁边卖菜的阿姨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他还冲人家点了点头。 有一天早上,杏儿在柜台后面算账,朱怀夜站在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实在看得无聊了,就回来坐在杏儿对面,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打算盘。 杏儿硬着头皮拉了半天,实在受不了,抬起头问:“您有事?” “没事。就看你打算盘。”朱怀夜歪着脑袋,笑着说:“你这小妮子打得比老子那会儿的账房先生还快。” “那是,我好歹可是正经高中毕业的。”杏儿骄傲地扬起下巴,旋即又睁大个眼睛巴巴地问,“您那会儿的账房先生都是用毛笔写账的吧?” “毛笔都是有钱人家,才用得起的东西,一般人家都是用木炭。” “那得多耽误事啊。” “可不是嘛。老子那会儿要是会打算盘,也不至于跟朱元璋要军饷要了半年要不下来。” 杏儿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一弯,又低下头继续拨起了算盘。朱怀夜坐在对面看了一会儿,看得都要睡着了,忽然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的那堆旧书跟前,随手抽出一本翻了翻,又放了回去,又抽出一本乱翻了几下。 杏儿从算盘上抬起头:“你别翻乱了,我好不容易整理的,那都是要卖的。” “你这儿有讲朱元璋的书没有?” “有啊。在那边第二排,最下面那层。”杏儿头也没抬,用手指指了指。朱怀夜蹲下,抽出一本《明史通俗演义》,翻了翻,又抽出一本《洪武大帝》。他把两本书抱在怀里,走到柜台旁边的竹椅上坐下来,翻开一本,看得极慢,一页一页地看着。 老扈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愣了一下,转头低声问杏儿:“这人怎么开始看书了?” “他想看看朱元璋后来到底怎么样了。” “他不是都知道吗?” “我也不知道,可能他念旧吧。” 老扈叼了一根在嘴里,贼兮兮的凑过来问我说:“想不到他和杏儿倒是合得来哈。” “可能也只有杏儿不嫌他烦吧。” “可不是嘛,也就我家杏儿这么善解人意。” 铺子里的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慢慢地朱怀夜学会了很多现在生活小常识,像什么开关收音机啊,用热水壶打打水啊,更主要的是学会了在杏儿算账的时候不插嘴。 他每天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自己开门,再端一把椅子坐在门口抽烟。 这几天陈大校那边一直没有动静,老爷子那边也没传来指令。 老扈耐不住性子,隔两天就打电话去北京问一次,每次都气得不行,说“这帮人办事就跟老牛拉破车似的”。 白静劝道:“这种事也是急不来的,明代皇陵的挖掘批文那都是国家级的项目,这可不是一天两天能下来的,再说了那可是朱元璋的墓,各方势力都死死盯着呢!” “那我们咋办?就在这干等着?两年时间可是一眨眼就过去了。”老扈喊道。 众人无言。 这天下午我正在后院里,拔花坛里的杂草,杏儿忽然从前屋探出头喊我:“小哥,有你的信!” “送信?谁能给我送信?莫非是大哥?”我疑惑地站起来,来到前屋。 在铺子门口果然站着一个穿制服的邮递员,他手里拿着一封牛皮信封,上面确实写着我的名字。 邮递员说:“这封信是挂号信,需要你本人签收。” 我接过信签了字,信封拿在手里很薄,却硬邦邦的。 我把信封拆开,里面真的掉出一张烫金的请柬。 请柬是竖排的,大红底,上面用金粉印着几行字: “南岳衡山道院谨定于乙亥年十月十七日至二十六日,启建罗天大醮,为国祈福,为民禳灾。特邀龙虎山白水观王衍道长偕同道众莅临。罗天大醮筹备委员会敬邀。” 我翻到背面,背面画的一副图,看起来应该是这罗天大醮的坛位图,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写着具体的报到时间和地点。 我把请柬看了两遍,递给了一旁的白静。白静接过去看了一遍,又递给老扈。 老扈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不大认识上面的繁体字,只认出了“罗天大醮”几个,还念了两遍“大蘸”,被杏儿纠正了。 朱怀夜突然从竹椅上站了起来,走过来,从老扈手里拿过请柬,低头看了一阵。他把请柬翻到正面又翻到背面,手指头在“罗天大醮”那四个字上一点。 “罗天大醮。”他念了一遍,“朱元璋那会儿也搞过。” “你去过南岳衡山没有?”白静问。 “没有。老子那时候有任务在身上哪里去的这种民间场所。”朱怀夜把请柬递还给我,“这请柬有问题。” “什么问题?” “这上头写的日期是乙亥年。乙亥年就是今年。可十月十七……”他停了一下,眯起眼睛像是在算日子,“公历就是十一月。朱元璋那会儿,罗天大醮可从来不在十一月办。十一月是水德当令,办祈安醮可以,办罗天大醮,是反季的。” 老扈在旁边听了一愣:“你还会算这个?” 第445章 讲不出再见 “老子好歹也是当过官的人。”朱怀夜傲娇地看了他一眼,“再说了,老子守龙脉六百年,天文历法那是基本功。这请柬上的日子是专门挑过的,可不是随便写的。” 老扈潇洒地把烟拿出嘴里:“行行行,您老当过官,您老天文历法基本功。那您给小的仔细说说,这个十一月办罗天大醮,到底是个啥玩意?” 朱怀夜靠在柜台上,湘西口音浓重:“老子跟你们讲,刘伯温当年定斋醮科仪,那是把一年十二个月的坛位全排死了。正月上元,天官赐福,请的是阳神;七月十五,地官赦罪,请的是阴神;十月十五,水官解厄,请的也是阳神。可十一月是水德当令,阴气最重,这个月只能办祈安醮,不能办罗天大醮。罗天大醮要请一千两百个神位,里头有一半是阴神。阴神在十一月出来,就跟放了一群饿狼进入羊圈,它们不办完事是不会走的。” 白静顺着他的话题,指着请帖背面的坛位图问:“那这坛位排法,跟刘伯温当初定的有什么不一样?” 朱怀夜低头看了一眼那坛位排列,手指头点在“南方赤帝”的位置上:“刘伯温定的坛位,东苍帝、南赤帝、西白帝、北黑帝,中间黄帝,五方五帝各守其位,阵脚都是清的。这张图上把苍帝挪到南边去了,赤帝挪到东边,整个五行方位倒了个个。这就跟行军打仗一样,你把左翼调到右翼去,中军还在中间,可两翼对调了,敌人从哪边来你都不知道。” 老扈听得直咂嘴:“你这说的咋跟排兵布阵似的。” “这本来就是排兵布阵。”朱怀夜把请柬翻到自己这边,“刘伯温定斋醮,底下埋的就是阵法。这坛位排列错了,阵法就是反的。阵法一反,来的神仙都找不到位子,那不是乱了套吗?” 白静眉头瞬间皱在了一起:“你的意思是说,有人故意把坛位排反了?” 朱怀夜邪魅一笑:“姑娘,你可比这胖子聪明多了。” 老扈在旁边听得不乐意了:“嘿!您说归说,别捎带着骂人啊。我怎么就不聪明了?” “你倒是聪明。”朱怀夜拍了拍老扈的肩膀,还故意用兰花指在他肩头弹了一下,“嘿嘿,你聪明在嘴上,她聪明在脑子里。不过老子跟你们说正经的,十一月办罗天大醮,坛位又排反了,这两样加在一起,只有一个解释,主事的人压根就没打算办正经醮仪。他们要的就是借这个机会,把不该请的东西请下来。” “那咱们这趟去不是凶多吉少吗?我刚还高兴以为终于有点有趣的事来了。” 朱怀夜转过身来,看着我们说。 “你们如果非要去,老子就陪你们去。有我在,谅他们也折腾不出什么新鲜花样。” 老扈把烟屁股在烟灰缸里摁灭咯,站起来说:“得,听您的。那咱们啥时候出发?” 老扈走到门口,跟朱怀夜并排,主动递上了一根烟。 “这几天就去呗,提前去探探水,天天在店里待着,都要淡出个鸟来了”朱怀夜说。 “就是!”老扈满口答应下来,转头问我,“小哥,你觉得呢?” “我没意见。”我说完特意看了眼朱怀夜,他正美美地点了根烟呢,完全就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有他这种妖怪级别的帮手在身边,估计他们也翻不起什么浪花,可我心里在意的是,这罗天大醮,到底是谁在幕后策划,而且南岳衡山我以前倒是从没打过交道。 我把请柬重新放在柜台上,请柬上的烫金字在灯光下仿佛变成了一摊暗红的血水。 铺子里安静了一阵。外面街上传来一声“收破烂嘞”,声音拖得老长。 朱怀夜这才从柜台上直腰,把那本《明史通俗演义》合上放回去,悠哉游哉地躺回了竹椅上。 出发那天,老扈起得比谁都早。我下楼的时候,他已经把越野车里里外外都擦了个遍。 就连轮胎上沾的泥都冲了个干净,还在车斗里码着几个蛇皮袋和一些工兵铲之类的简单工具。 老扈站在车前一巴,双手拧干湿毛巾,咧嘴一笑,一脸自得说:“怎么样,咱这后勤,到位吧?” “你什么时候这么勤快了?” “那是,往后没了小哥,我们也得成长起来,总不能每次出门,都临时抱佛脚。”老禄干干手上的水,接着说:“虽然说,咱这回有朱爷他老人家在,那咱们也不能掉份啊。” “嗯,你能这么想是真的长大了!我们也得自己成长,不能什么事都靠别人。”我假装慈祥地拍了拍老扈的肩膀。 “滚你丫的!” 等朱怀夜从铺子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样东西。一样是他那本看了的《明史通俗演义》,另一样是杏儿给他买的一个保温杯,杯身上还印着一朵牡丹。 他走到我们身前,得意地炫耀道:“咋样?这杯子可厉害了,热水倒进去,一天一夜都还是烫的!” 我和老虎听得一头黑线,只得配合他道:“嗯?是嘛?那也太厉害了。” 他把保温杯拿着,双手一背,一个领导老干部一样,踱着步子来到车边。先看了看那堆蛇皮袋,脸上立即有点挂不住,兰花指翘起来一点:“咱坐哪啊?” “后头。给你留了个靠窗的位置。”老扈拉开侧门,做出门童开车门的手势。朱怀夜嘴角一勾,很享受地弯腰钻了进去。 朱怀夜在长条座椅上坐下,把书放在膝盖上,保温杯放在旁边,默默等我们上车。 杏儿站在门槛上,眼泪汪汪地看着我们搬运行李,就一直站在那儿,看着我们装车。 老扈走到她面前,从兜里摸出一串钥匙递了过去:“杏儿,这是我屋里钱柜的钥匙,你拿着,铺子以后就交给你了。” “啊?扈哥这可不行!”杏儿推托不肯要。 “你拿着!我们出门在外不需要很多钱,你这进货、退货急用钱的地方多,大家都是一家人,我们的钱不也是你的钱,你看着!往后钱方面的事就自己看着办,不用问我们!”老扈再次把钥匙强塞到了杏儿手里。 “扈哥!”杏儿眼泪水都要夺眶而出了,“你咋跟交代后事一样呢?你们不会不回来了吧?” “你个乌鸦嘴!呸呸呸!你咒你哥哥几个呢?”老扈洋怒道。 “呸呸呸!送扈哥、衍哥、静姐这次出门马到成功!”杏儿最后还特意补了一句,“这次可不能再少人了!” 白静从后门出来,背着个帆布包走了出来,转头看着杏儿,伸手捏了捏她的肩膀。杏儿抬起头来,分别冲我们笑了笑。 “快走吧。”杏儿说,“早点回来!” 车子发动,老扈把收音机打开,调到一个放流行歌的台,喇叭里传出一首港粤歌,叫什么《讲不出再见》,看着杏儿站门口的身影越来越小,伴着歌声我们往南岳衡山开去。 “我最不忍看你背向我转面 要走一刻请不必诸多眷恋” 第446章 祝融峰 老扈开着车子上了国道,我坐在副驾把收音机的声音关小了一些。 国道两边的杨树叶子已经掉了一半,马上又要入冬了,依稀还记得我们刚刚过年买年货,这一年过得好快啊。 小白从我怀里探出脑袋,鼻尖冲着窗外嗅了嗅,又立马缩了回去,把长长的白尾巴搭在我胳膊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朱怀夜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上,手里正看着那本《明史通俗演义》。他看书的姿势跟别人不一样,习惯单手捏着书页,眼睛离书本老远,一页一页看得极慢。有时候能停在某一页上半天不动,眼睛虽然看着那页字,心思却不在字上了。 老扈从后视镜里瞟了他好几次,终于还是没忍住发问。 “朱爷,您看啥呢?那页有花啊?” “老子在看朱元璋杀徐达那段。”朱怀夜这才不舍地翻了一页,“书上写徐达是病死的。可老子好像记得,徐达死之前,朱元璋给他送了只蒸鹅。徐达背上生疽,最忌吃鹅了。想不到朱元璋偏送鹅,倒真是铁石心肠。徐达这人本就生性要强,直接当着使者的面就把鹅吃了,没几天就死了。” “唉,这有啥,不都说自古无情帝王家吗?”老扈说。 朱怀夜合上书,眼睛看着窗外说:“是啊!谁当皇帝都一样。就拿朱元璋来说吧,他打天下的时候拿你当兄弟,坐天下的时候就拿你当牲口。徐达跟他是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帮着他把陈友谅、张士诚全收拾了。北伐也是徐达打的,那可是一军破万骑。直接就给打到元大都。可朱元璋坐稳了龙椅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削了徐达的兵权,第二件事就是试探徐达有没有反心。徐达装疯卖傻才活下来,可最后还是没落个好下场。” 老扈从后视镜里又瞟了他一眼:“那您老那时候跟徐达熟吗?” “不算熟,但他是我那时的偶像,想我从军之时,就想着有朝一日能成为徐达魏国公这般的人物。老子打了半辈子仗到头来也只是一个小小的镇龙都尉,连见人家一面的机会都没有。”朱怀夜把保温杯拧开,轻轻抿了一口茶水。 车里又重新陷入了安静,白静转头看了朱怀夜一眼,没说话。 “那您觉得,徐达是被朱元璋害死的,还是真病死的?”我问。 朱怀夜把保温杯放下,把书重新翻开,翻到刚才那页,手指头点着上面一行字:“书上写的是‘达病卒’。可老子觉得朱元璋这个人,绝对不会让任何一个知道他底细的人活太久。徐达知道得太多了,他不仅知道朱元璋在龙脉上做了什么,还知道那三颗暗紫金丹长生不老的事,也知道刘伯温跑遍天下找龙脉根的事。这些事,朱元璋只跟徐达一个人说过。估计徐达活一天,朱元璋就睡不着一天。” “可即便是这样,最后也落得一场空。他自己服下一颗暗紫金丹,最后也才活71岁。”我唏嘘道。 “那是他自作自受,自认为自己无所不能,找到了还不是落得一场空。”朱怀夜一脸愤懑。 车里没人在说话,老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嘴张了张,也咽回了想说的话。把收音机又拧大了一点 广播里在放一首老歌,男声沙沙哑哑的。 朱怀夜靠着听了一会儿,兰花指在膝盖上有节奏地敲着,闭了眼,不一会竟然睡着了。 车一直开到了中午,我们在路边一家小饭馆停下来。一下车我们三个男的就直奔厕所而去,憋了一上午,膀胱都要炸了。 开饭馆的是一对夫妻,门口支着几口大铁锅,锅里炖的是萝卜排骨和红烧豆腐,白汽腾腾的。 我和老扈方便好,就结伴去柜台点了几个菜,又给朱怀夜单独要了碗不放辣椒的排骨汤。 朱怀夜也不知道是在山上呆久了味觉失灵,还是古人本就不怎么吃辣椒,几天相处下来,他好像对这东西格外排斥。 这会他正坐在靠窗的桌子旁,看着老板娘来往端菜上桌。那老板娘四十来岁,手脚麻利,一边端菜一边跟后厨的男人喊话,喊的是湖南话,嗓门又大又亮。 朱怀夜听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这老板娘,益阳人。” “嘿,对了嘞,大伯你也是益阳勒?”老板娘边干活边回答。 “呃,嗯,益阳的,益阳的!”朱怀夜听见女的喊他大伯,居然忘了回答自己是哪的。 老板娘瞅着朱怀夜满头雪白的头发,误以为是个上了年纪的大伯,手上端着菜盘,笑着打趣道:“看您这一头白发的,身子骨倒还硬朗哈,还出来跑江湖也是不容易哟。” 一旁的老扈憋笑得肩膀直抖,使劲低头抿着嘴,就怕笑出声来。 我也强忍着笑意,低头扒拉着碗里的菜。 朱怀夜本来还想狡辩两句,可老板娘转头就招呼别的客人去了,只能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低声嘟囔了一句。“大伯就大伯吧。”那模样惹得老扈实在是憋不住了,嘴一张,饭直接喷了满桌都是。 等我们都笑完了,老扈才问。 “您老这么随口一句就能听出来她是益阳的?” “益阳话尾音往上挑,跟我们湘西不一样。我在山上时有个益阳来的石匠,在那干了三年,说话就是这个调调。”朱怀夜端起排骨汤喝了一口,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排骨,眉头一皱,“这排骨,炖过头了,太柴了。” “您这嘴比狗还刁。”老扈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说,“我觉得挺好吃的啊。” 朱怀夜没理他,把汤喝完了,就不吃了。 他本来就跟个神仙一样,吃的不多,拉的倒挺多,经常几天都看不到他吃一点东西。 朱怀夜站起来回头问我,“这地方离南岳还有多远?” “还有两百多公里。” “两百多。”他重复了一遍,把兰花指翘起来,对着空中山的方向一指,“那就不远了。老子闻着味都觉得近了。” “什么味?” “铜臭味。” 吃完饭继续上路,下午的路开始往山里走,国道变成了省道。路面窄了不少,速度也慢了下来。 终于转过一个山脚,一座格外独秀于群山之间的大山跳了出来。 这应该就是祝融峰了! 第447章 衡山县城 在祝融峰的山脚下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小城,这就是衡山县城了。 我们沿着起伏山路前行,进入了县城城区。县城看着不大可里面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到处充满着活人气,穿着各色衣服的人群,来往络绎不绝。 老扈把车停在了一家老旅社的门口。 旅社名就叫“衡山旅社”,招牌上的漆都掉得七七八八了。 我们一走进去就看到柜台后面坐着个嗑瓜子的胖女人,两个厚重双眼皮翻了一下,看了我们一眼,就不再正眼看我们,爱搭不理地说:“住房七块钱一晚!” 老扈听得脸上的肉都抽了一下,手从衣兜里抽出来,就要发作。 我用手在他腰后按了一下,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无名火已经冒起来了。 我没说话,只把下巴朝柜台那边轻轻一抬,意思是我们人生地不熟,先别惹事。 他嘴张了张,到底是没说出什么,只是从鼻子里喷出一口粗气,把掏出来的手收回到了口袋。 我这时走到柜台前,尽量用客气的语气说:“你好同志,我们要三间房。” 胖女人把桌上一把瓜子仁全塞进了嘴里,嚼了半天,才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放下,再拿袖口擦了擦嘴角。 她几个动作慢得让人心里发毛,像是把我们几个晾在一边他能获得无数优越感一样。 她终于忙完,这才把手伸到柜台底下,摸出三把钥匙来,往桌子上一丢。 “三间房,二十块一晚,热水时间晚上七点到九点,过了点自己想办法。” 我微笑着交了钱,拿了钥匙,带着几人上了二楼。 白静自己一间,朱怀夜一间,我和老扈一间。 房间不大,都是两张单人床的,虽然那胖女人服务态度不怎么好,可好在房间里面也还算干净。 朱怀夜一声不吭地跟着进了房间,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搁,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夜风倒灌,一股烧煤的味道钻了进来,在我们正下面街边就是一个炸油豆腐的摊子,铁锅里的菜籽油烧得滚热,油锅里的豆腐发出的“滋啦”声,我们在房间内都能听得见。豆香混着油香飘来,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直蛄蛹。 朱怀夜站在窗口吸了吸鼻子,回头问我:“那是什么?” “这是衡山油豆腐,听说是当地一绝。”白静把帆布包放在桌子上,也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听说他们是用山泉水磨的豆子,点卤点得老,炸出来豆腐外皮金黄酥脆,里头全是蜂窝眼,不光能吃还能吸汤。” 朱怀夜暗暗吸了一口口水,没说话,把窗户重新关上了。他走到床边坐了下来,从怀里摸出那包干叶子,捏了一片放进了嘴里。 “明天上山,老子就不跟你们一起露面了。”他没来由地邪魅一笑说,“老子这张脸太生,忽然在你们身边冒出来,任谁看了都得琢磨。往后几日,你们就在前面走,老子在后面跟着。有事的时候老子自然会出来。” 老扈正蹲在地上整理蛇皮袋,听见他这话抬起头问:“您这意思是,以后您来当暗桩?” “什么暗桩不暗桩,难听死了。”朱怀夜把叶子随意吐在地上,“这叫后手!” 白静把那张邀请函放在桌上,拿手指在上面指了指,提议道:“不如这几天趁着罗田大醮还没开始,我们明天先伪装成上香的香客去道观看看再说,先摸清楚坛位怎么排的。如果真跟这图上一样是反的,那就说明肯定有人动了手脚。” “光看坛位还不够。”朱怀夜走到桌前,兰花指点在图上的一处位置上,“坛位排错了,只是阵法的壳子。要动阵法,还得有阵眼。阵眼一般设在坛场正中,要么埋东西,要么放法器。你们进了道院,找找有没有单独围起来的地方,或者铺了不一样颜色的石板。阵眼找着了,我们就知道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了。” 我听得点了点头,朱怀夜果然不愧是老妖怪,一针见血。 他说完,就走到老扈面前,贼兮兮地说:“小子!给你个孝敬我的机会!跟我走一趟!” “走?去哪?”老扈一脸懵地问道。 “肚子饿了,咱们下去尝尝那个炸豆腐咋样。嘿嘿!”朱怀夜不好意思地摸着肚子笑着说。 “你饿了你就自己去吃啊,你叫我干嘛?”老扈不情愿地说。 “我…我这不是没有你们现如今的银子嘛?”朱怀夜挠着头说。 说罢,也不管老扈愿不愿意,强行拉着他就往楼下拖。 “诶,你别呀,你轻点轻点!……” 第二天一早,我们在旅社楼下吃了一顿当地的早饭。老扈要了碗米粉,加了两个油粑子。那油粑子是糯米做的,外头炸得酥脆,咬一口里头软糯香甜,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酒曲味,吃起来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老扈吃得满嘴油光,一边嚼还一边说:“这玩意儿比咱北方的油条强多了,甜口的,还不齁人。” 白静吃不惯太甜的东西,只随便吃了碗米粉。 朱怀夜好像是昨晚吃太饱了,还不饿,今早喊他,他说他不吃。他早早就起来了,仿佛不用睡觉的。一大清早就搬了把椅子坐路边看外面街上的人来人往。 吃完早饭,我们就往衡山道院走,顺路还买了些香烛之类的东西以免露馅。 越野车一路开到了县城北边山脚下,车就开始沿着盘山路往上开了,两边全是密密麻麻的香樟树和枫香树。 老扈把车窗摇下来,单手开着车,满山遍野的绿色,空气里有一股独特的湿漉漉的树叶味。 白静看着窗外说:“衡山是五岳里最南的一座,气候好,一年四季都是绿的,所以叫‘五岳独秀’。” 老扈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你咋什么都知道?” 白静没理他,继续说:“清人魏源写过,‘恒山如行,岱山如坐,华山如立,嵩山如卧,惟有南岳独如飞。’说衡山像在飞一样。” 老扈听了撇嘴说:“飞?我看这路修得倒是像在爬。” 车子拐过一个弯,前面豁然开朗,一大片古建筑群铺展在山脚下,红墙黄瓦的,飞檐翘角,气势逼人。 白静指着那片建筑说:“那就是南岳大庙,是中国南方目前保存最完整的古建筑群之一,有‘南国故宫’之称。” 老扈把车速放慢了,伸着脖子看了一会儿:“这大庙里供的是谁啊小哥?” 我说:“供的是南岳圣帝,也就是火神祝融。传说他是黄帝派来镇守衡山的,教民用火,死后就葬在衡山的赤帝峰。” 我边说眼睛边看着大庙东边那片偏殿,和他们解释:“那里就是南岳大庙,东边一共有八个道观,西边有八个佛寺,中轴线上九进院子,一条线串下来。这种格局,放在别处少见,可放在衡山,却顺理成章。因为衡山自古以来就是儒释道三教混着来的地方。” “这不是乱来嘛?哪有一个山供奉两个神仙的道理!这不就一个崽两个妈吗?”老扈不可思议地问。 “你懂什么。”白静白了他一眼,“衡山是火神祝融的道场,可佛门也说这里是南岳圣地,所以两边争了几百年,最后干脆各修各的,你拜你的佛,我供我的神,互不耽误。” “那神仙们乐意吗?”老扈撇嘴说道。 “这庙里的香火,道观那半边烧的香,可不比佛寺那头少一根。”白静说。 第448章 夺精盗炁 果然等我们把车开到庙门口时,白静指着庙门前两棵老樟树说:“你看那边,一边摆的是道家的签筒,一边摆的是佛家的功德箱,两家的烟火气聚在一起,哪来还分得清谁是谁。” “这也行?”老扈瞠目结舌道。 “怎么不行。老百姓只认灵不灵,谁管你是佛是道。祝融管火,观音管平安,各求各的罢了。”白静说。 老扈想了想,忽然乐了:“那咱们上香的时候,是不是得两边都拜拜?万一哪边没拜到,回头给咱使绊子。” “你当神仙都跟你一样小心眼?”白静瞪了他一眼。 车子停在山脚下的停车场,我们下了车,往道院的方向走去。出发前,我帮老扈和白静都用石老爷子教我的易容术,简单帮他们伪装了一下,就算碰到熟人也不怕。 我们穿过两棵老樟树,沿着开着的山门往里走。里面的人进进出出,大多都穿着道袍,也有几个穿便装的。 我走在队伍最前面,这是提前商量好的,碰到有道观的人问我们,就说是上山来烧香的香客。 白静和老扈跟在我旁边,朱怀夜没跟我们走在一起,他说他去道院外面转一圈,顺便看看周围的地形和风水走向。 进了山门,迎面是一座大院子,院子正中已经摆上了一张长条桌,桌上铺着黄布,黄布上搁着几摞请柬和签到簿。 桌子后面坐着两个年轻道士,正给来的人登记着。我们跟在人群后面,用假名字随便登记了。 我们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假装看热闹的香客。正殿里有人在布置坛场,几个年轻道士搬着黄绸和铜器进进出出,殿门口摆着两排还没拆封的纸箱,箱子上印着“南岳衡山道院”的红字。 白静走在我旁边,眼睛在殿里扫了一圈,忽然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肘。 “你看殿里的坛位。”她声音压得很低。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三清像前面的空地上,几个道士正在摆着五帝牌位。东边摆的是赤帝,南边摆的是苍帝,西边摆的是黑帝,北边摆的是白帝。朱怀夜说得对,这五行方位全摆反了。 老扈站在我们身后,假装看着墙上的楹联,嘴皮子不动声色地挤出一句:“这帮人胆儿够肥的,明着摆反阵,也不怕遭报应。” “我也觉得奇怪,这么粗浅拙劣的伎俩,又能瞒得住多少人,稍微有点造诣的大家,估计都能一眼看出来。”我假装随意的四下看着,不动声色的和他们说。 “哼!要我说,咱们到时候,在现场直接给他们咯,捅破看他们怎么收场!”老扈压低声音恶狠狠的说。 我正准备让老扈别急,迎面从院子里走过来一个年轻的青年道士。那道士看着有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崭新的道袍,走路带风,一看就是个有点小职位的道士。 他走到我们面前,微笑着打量起我们,语气很客气:“几位缘主是来进香的?今天道院在布置罗天大醮的坛场,正殿暂时不让进,几位要是烧香的话可以去偏殿。” 说完伸手一指,让我们去旁边的偏殿。 我笑着点了点头说:“道长你好,我们是从外地来的,听说南岳大庙里的神仙很灵,特意前来拜拜。” 那道士笑着说“各位缘主请放心,无论正殿偏殿香火都是通达的。那边请!” 看他这样子,摆明就是不让我们进正殿,我们也不好再说什么直接笑着转身离去。 青年道士见我们离开,他也转身就走了。 等他转身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道袍后领上缝着一块小小的白色布条,上面用黑线绣了个记号,像是个数字,又像是个没见过的符号。 老扈等那道士走远了,才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你不觉得奇怪嘛?他那个道袍新得跟刚从裁缝铺里拿出来的似的,正经道士谁天天穿新道袍?” “嗯,我也看到了,而且这道袍应该还有别的用途!”我说。 “别的用途?什么用途?”老扈问。 “暂时还不知道,等罗天大醮开始了,一切都会水落石出的。” 我们按着道士的指引往偏殿方向走去,偏殿比正殿小得多,可香火也少,里头只坐着一个老道士在敲木鱼。 老扈拿着香装模作样地拜了两下,白静往功德箱里塞了两块。 我站在殿门口假装看外面的回廊,回廊最东边连着排房子,门都死死关着的,就连窗子也拉着帘子。 我打心底觉得奇怪,手指在袖子掐指一算,是仙人指路的卦象,上乾下离,中上卦。 卦意:可深入,有路可循。 依然道祖爷爷让我去看看,我假装不经意,迈着步子,左顾右盼,溜溜达达就往那边走去。 离近了才发现,从门缝里透出来的光跟别处都不一样,这光偏黄,里面像点了好多盏油灯似的。 我偷偷往那边挪了两步,探头往缝里看了一眼。 屋里竟然有七八个女人!她们虽然都穿着道袍,头发也挽成道士髻,可那神情,那妖娆的身姿。 她们一个个的脸都朝着屋子里面,背对着门口。屋里的地上铺着一层草席,草席上摆着十几个蒲团,蒲团上都坐着人,而且都是女的,她们正有模有样地在念经。可念经的调子很生疏,断断续续的,像是刚学不久。 我正看着,屋里忽然站起来一个女人,此人三十来岁,脸很白,白得不正常,像是常年不见太阳的那种白。 她朝着门边走来,我连忙往后退了几步,假装看着回廊上的花窗,那女人撩开门帘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立即用手关紧了门帘。 我只得回到偏殿门口,白静和老扈已经出来了。 老扈见我鬼鬼祟祟,问我看到什么了,我小声和他们说了。 白静听完,脸色一变说:“难道她们是用来充数的?” “充数做什么?”老扈问。 “罗天大醮要请一千两百个神位,醮期内要有人不间断地念经。正经道士根本不够用,就只能拿外人来凑数。可为什么全是女的?”白静停顿了下来。 “醮仪里头,女身念经,阳气不够,容易引阴神。他们本来要的就是阴神!”我接着解释说。 老扈的嘴一张,偷偷朝我俩亮起了拳头。 我摇了摇头,意思是先别冲动,咱们先回去再说。 我们往回走的时候,又路过那间关着门的屋子。这回门关得严严实实的,门口还多了一个年轻道士守着,眼睛四下扫视。 我们一脸淡然地从他面前走了过去,他什么都没说,可那目光一直跟到我们到拐角。 等出了山门,天已经渐晚了。山门口的老樟树被晚风吹得沙沙作响,远处的县城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朱怀夜从道院外墙的阴影里走了出来,手里夹着一根只剩烟屁股的烟,冲我们招了招手,看来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老子把道院外围都转了几圈了,你们咋这么慢?”他走到我们面前,把烟随意丢在地上。 “朱爷能干!朱爷棒棒!”老扈恬不知耻地拍着彩虹屁。 “闭嘴!老子发现他们后山墙根底下埋了东西,一排七个,间隔很匀,像是阵桩。” “是什么东西?”老扈问。 “我是没挖出来。”朱怀夜一脸毫不在意地说。 “为啥啊?不好动手嘛?”老扈问。 “老子要动手,谁拦得住我?”朱怀夜说。 “那是为啥?” “老子不屑于,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蔚然不动。”朱怀夜笑着说。 我们几人听着他突然出口的诗,也不敢说什么,毕竟人家确实有这个不在意的本事。 我们沿着山路往下走,天越来越暗,风也越来越凉。直走到了山脚下的停车场,老扈把车发动了,就往老旅社开去。 车里没人说话,收音机也没开,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回到旅社,胖女人还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瓜子壳又是一大堆。 老扈舔着个脸问她:“老板娘,这附近哪有吃饭的地方没?” 她眼皮翻了一下说:“出门左拐走五十米,有家米粉店。”说完头也没抬。 我们四人出了门,走了五十米,果然有家米粉店,门脸不大,里头摆了四五张矮桌,已经坐满了人。 老板是个瘦高个,围着条围裙忙得团团转。我们要了四碗牛肉米粉,又加了一碟油豆腐,在门口自己支了张简易桌子,就坐下了。 粉端上来,牛肉码子铺得老高,汤是红油汤底,上面还漂着几片香菜。 老扈吸溜了一口,辣得直吸气,可筷子却没停下。 “比早上那家强。”他边吃边说,“这牛肉卤得透啊。” 我慢慢吃着,开口和他们说:“那些女人,我总觉得不对劲。她们的脸太白了,那种白不像是捂出来的,倒像是…”我没往下说。 朱怀夜把碗里的粉吃完了,汤也喝了一大半,估计是饿着了。筷子一撩,嘴巴一擦说道:“是被什么东西耗干的。” “夺精盗炁!对!就是夺精盗炁!” 朱怀夜一语点醒梦中人。 “啥?啥叫夺精盗炁啊?”老扈抬起头吸了下鼻涕问。 “简单来说就是掠夺精血、盗取元气。”我开口解释。 老扈把嘴里的粉咽了下去,看了朱怀夜一眼,又看了看我,低声问:“那咱们明天还去吗?” “去。”我把碗里的最后一块牛肉夹起来吃掉,“明天预备会,各坛负责人都会去天柱峰看坛场。我们也去。看看那个阵眼,到底埋在哪儿。” 第449章 圆通观 第二天我们起得很早,大家在老旅社楼下碰头。老扈显然昨晚没睡好,眼圈发着青,嘴里叼着根烟,靠在车门上打哈欠。 白静倒是精神,所以今天换她开车。今天我们打算去天柱峰看看。 白静开着车子直奔天柱峰而去。天柱峰是衡山七十二峰里最高的一座峰,峰顶有块巨石,形如柱,故名天柱。 盘山公路从山脚往顶上绕,路两边全是竹林,是一种湖南特色竹子,长得又高又密。车开过去的时候,两边的竹叶扫着车窗,把老扈心疼坏了。 车子开到半山腰,前面就没路了,只有一条往山上去的石阶小道。我们只好下了车,沿着石阶往上一步步走。 石阶应该是清朝时期的青石铺的,年头久了,踩得溜光的,有的地方已经凹陷下去。 两边台阶旁长着一层苔藓,大早上还湿漉漉的。 我们走了二十分钟左右,前面豁然开朗,一片山间平地铺开,三面环山,一面朝南。正中间有一块巨大的石台,圆通观就坐落其中。 已进入圆通观的院子,院子里已经摆着九张黄绸盖着的案子了,案子周围站了不少人在登记了。 还是按先前说好的,朱怀夜远远地在外围坠着,一旦见情况不对就来支援我们。 老扈走到桌前,拿出请帖登记。道士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眼神里满是毫不在意递过来几张胸牌说:“下午两点在三清殿后面的法堂开预备会,请准时参加。” 我们拿了胸牌就往里走,院子的两边就是回廊,回廊里已经站着不少人了,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 有人穿着正一的天师服,有人穿着上海城隍庙的道袍,还有人穿着便装,看不出派系。 我们从人群里挤了过去,老扈在后面忽然停住了脚步。 “锁哥?” 我顺着他看的方向望过去,真的!在回廊柱子旁边正站着一个人,二十来岁,头发乱糟糟地趴在头上,身上穿着一件有些污渍的夹克。他正低着头在那用牙咬着手指上的倒刺,听见老扈的声音,也猛地抬起头来。 一见出声的是我们,脸上立刻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是孔淏! 老扈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去,伸手就在他肩膀上用力拍了几下。 “真的是你小子!” 孔淏被拍得身体一歪,裂开了大牙,又疼得“嘶”了一声,可那满脸的笑意却是没收。 老扈根本就不管他疼不疼,两只手捏着他的肩膀,用力晃了几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他一遍:“你小子,怎么瘦成这样了?脸上没肉,身上也没肉,孔家是不是不给你饭吃啊?” 孔淏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拿开,揉了揉被捏的地方,故作娇羞的说:“扈哥,你轻点,你弄得我好痛啊。不过我肩膀上真还有淤青呢,是下地的时候被石头砸的,还没好利索呢。” “下地?”老扈听得眉毛一扬,“你一个孔家家主,还亲自下地呢?你手下那帮人呢?都死绝了?” “大家都有事忙着呢。”孔淏伸手一把揽住老扈的肩膀,语气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调。 我从后面也走上来,也在孔淏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他转头看见我,嘴角笑得正经了些,收敛了玩闹,伸出手跟我握了握。 你才感觉到他掌心的老茧,比以前更厚了。 “王衍,哀牢山一别,快一年了。”他打量了我两眼,“你看着也瘦了。” “是嘛?可能最近没休息好。”我松开他的手,“你最近怎么样?还好吗?” “还行,就是腿脚不如从前了。”孔淏自嘲道。 “你这年纪轻轻的怎么就腿脚不好了。”我笑着问。 “唉,前不久受了点伤。”孔淏拍了拍腿,“好了,不说这个了。等下次有机会再说。对了,你们怎么也来了?” “嘿,你可小瞧人了。我们小哥那可是龙虎山白水观的观主。像这种道教的盛会怎么能少得了我们呢?”老扈扬着下巴说道。 “对啊,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孔淏一拍脑袋。 老扈上下又打量了他几眼,摇了摇头,伸手把他额前那撮乱发往后拨了一下,可搞笑的是手一松头发又掉了回来。 “你说你好歹也是孔家当家的,就不能穿身像样的?你看看这里头的人,哪个不比你穿得体面。” “体面值几个钱?”孔淏把头发沾了点口水又往后按了按,这回没掉回来,孔淏显得很满意,“老子又不是来相亲的。再说了,我穿西装打领带的,你看着不别扭啊?” 老扈被他这话噎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哈哈一笑。他伸手在孔淏后脑勺上拍了一下,这回拍得很轻:“你小子,还是这德性。” 孔淏被他拍了也不恼,歪着脑袋看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扈哥,谢大哥呢?” 老扈的笑容一下子就收了,他把手从孔淏肩膀上拿了下来,半天没说话。 白静在旁边轻声接了一句:“谢大哥留在珠峰上面了。他在替人守着一件东西,两年之后我们会去接他。” 孔淏看着白静,又看了看老扈,最后死死盯着我。 我长长叹了口气,点头说道:“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我们需要尊重他的选择。” “珠峰?那地方也太…”孔淏说。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也知道他那人,认定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我补充道。 他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什么。 他把手从裤兜里抽了出来,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大大哈欠,那哈欠打得实在,眼泪都出来了。他擦了擦眼角,忽然问我们:“你们这次来,带了几个人?” “就我们几个。”我说。 孔淏听说我们三个人来了,脸色一变,忽然压低声音凑近说:“这地方不对劲。” “你也看出来了?”老扈问。 “孔家跟衡山也打过几回交道。”孔淏扯了扯裤裆说,“这次罗天大醮,我爹本来不想来的,是衡山这圆通观的观主张崇岳,亲自写了信来请,我爹才让我跑这一趟的。” “张崇岳?他是崇字辈的,比张承箓还长一辈,崇岳,倒是个好名字!”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人群中扫过去,落在回廊尽头一个穿深灰色道袍的人身上。那人五十来岁,身形清瘦,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正站在三清殿门口跟几个道士说话。他的道袍料子比旁人边几个道士的都要好,袖口还绣着暗金色的云纹。 “那人就是张崇岳。”孔淏说着伸手指了指那边。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观门台阶上站着几个人,正中的一个老道长皮肤紧实,白皙细腻,一双眼睛半闭着,像是在听旁边人说话。在他身边围了四五个年轻些的道士,一个个躬着腰,说话的时候脑袋往前凑。 这就是张崇岳了! 可令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站在张崇岳旁边的一个人,竟然是陈封! 第450章 蛇鼠一窝 老扈看见陈封那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点了火一样。他的肩膀往下一沉,两条胳膊从袖子里抽出来,拳头握得咯咯响。 他一言不发朝着陈封就冲了过去,步子又大又急,一路上还撞在一个穿道袍的老头肩膀上。那老头“哎哟”一声往旁边摔倒,老扈连看都没看一眼,眼睛死死盯在陈封身上。 我伸手想去拽他,可还是晚了半步。孔淏比我还快,他紧追两步,侧身一横,堵在了老扈前面,两只手按在他胸口。 “扈哥!扈哥!你听我说!” “让开!”老扈声音大得整个回廊的人都回过头来看向他。 老扈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根根爆起,腮帮子咬得咯咯响,指着陈封就骂:“你他娘的还有脸站在这儿?你这个叛徒!” 陈封站在台阶上,显然也看见了老扈和我们,他脸上的笑容还在,仿佛不为所动,依旧保持着他风度翩翩的富家公子风度。 他的目光从老扈脸上转到我的脸上,又看了白静一眼,最后回到老扈身上。 他把手里的图纸卷好,递给了旁边的随从,从台阶上走了下来,步子不急不慢,脸上笑容浅浅。 “老扈。”他走到老扈面前三步停了下来,语气温和,就像对老扈的叫骂毫不在意一样,“那件事,我一直想找机会跟你说。” “说你妈!”老扈挣扎了一下,被孔淏抓住了肩膀。他的手从孔淏的胳膊底下钻出来,狠狠往前一送,差点就碰陈封的脸了。 我扑上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老扈。”我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和孔淏听得见,“这儿是道观!你别冲动!” 老扈回头瞪了我一眼,那眼珠子红得吓人。可他到底是没再挣扎,只是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着。 陈封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老扈,把两只手从西装裤兜里抽出来,朝我们递了过来。 “王衍,好久不见啊。”他叫了我一声,语气跟从前一样,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诚恳。 见我并没有伸手和他握手的意思,他又接着说。 “那件事,是我做的。我不推脱,可你得听我说一句,当时那种情况,上海陈家已经被人盯上了,我如果不说的话,陈家上下几百口人,一个都跑不掉。” “所以你拿我们换你陈家的命?”白静的声音从我旁边传过来,冷得像冰。 陈封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并不反驳。他把手收了回去,重新揣进了裤兜里,那身灰西装在周围一片道袍中间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我知道你们不信我。”他说,“可我今天主动和你们说,不是为了解释什么。还有,这场罗天大醮,你们最好别瞎闹。里面的事,比你们想象的还要大。” 老扈冷哼一声,从鼻子里喷出一口热气:“你少他妈在这儿装好人。你他妈就是背后的黑手,你以为我们不知道?” 陈封扯了扯嘴角:“我算哪根葱,该说的我都说了,信不信由你们。”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们一眼,脸上笑容收敛,换成了一种悲悯的意味。 他往后退了一步,冲我们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又回到了台阶上,走进观门里去了。 老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胸脯还在起伏,往他去的方向啐了一口:“他妈的早晚干死他!” 孔淏把老扈松开,退后了半步。他看了我们一眼:“这人,说话跟裹了层糖似的。你不咬一口,里头是什么馅,你都不知道。” “你信他?”老扈转过头来看着孔淏,“他这种人把你卖了你都不知道!” 孔淏把手插回兜里,扯了下裤裆,“可他刚才那句话说的还是有道理的,他要是真想害咱们,根本就没必要和我们说。” 老扈不说话了,他低下头,还在生着闷气。 白静从旁边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胳膊,轻声说了一句:“走吧。预备会快开始了。” 我们跟着人群往三清殿后面的法堂走去。回廊里的人也越聚越多,三三两两地往法堂方向涌。 我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观门的方向。陈封已经看不见了,可台阶上那个穿着深灰色道袍的身影依旧还站着,双手背在身后,正有意无意地朝我们这边看来。 是张崇岳。 他的脸在逆光里,看不清表情,可我总觉得阴森森的。 法堂比昨天道院那间大得多,能容纳上百人。靠前的位置已经坐满了,我们挤在后面几排随便找了空位坐下。 老扈坐在我左边,白静坐在右边,孔淏挨着老扈坐。 台子上摆着一排桌子,桌后坐着三个人。 正中间坐着的是那个深灰道袍的山羊胡,陈封陪在张承箓左边,而右边陪着的那人竟然是张承箓! 张承箓那身金色天师道袍在台上格外耀眼,陈封还是那身灰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挂着和煦的笑。这两人还真是蛇鼠一窝! 张崇岳清了清嗓子,把面前的麦克风挪了挪,凑过去吹了一口气,“噗”地响了一声,把前排几个道士都吓得震了一下。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拿手指头在麦克风上弹了两下,才慢慢地开了口。 “各位道友,各位来宾,今天是我们南岳衡山圆通观的大日子。罗天大醮的筹备工作,到今天算是告一段落了。在这里,我要特别感谢两个人。一位是龙虎山天师府当代掌教张承箓道长!” 他朝左边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张承箓顺势起来,朝台下众人微微欠了欠身,脸上露出得体的笑,然后坐了回去,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根手指交叉。 “这一位就是上海陈家的陈封先生。陈先生虽然不是道门中人,可这些年来对我们道门的支持,却是雪中送炭。” 陈封也站了起来,冲台下礼貌欠身,微笑又坐了回去。他的动作比张承箓还流畅,就像是练过无数遍的礼仪范本,果然不愧是大家少爷。 老扈坐在我旁边,看得怒火中烧 牙咬得咯吱响:“这俩人,果然真他妈是穿一条裤子的。” 白静在另一边轻轻踢了我脚一下,示意让老扈别再骂了。我只能拿胳膊肘碰了碰老扈,他知道我的意思,这才不甘心地把嘴巴闭上了。 张崇岳接着说:“各位同道都知道罗天大醮,乃是我们道门盛事,历史源远流长。这次罗天大醮,之所以选在我们衡山,是有讲究的。我们衡山是南岳山,属火德,火能生土,土能生金。坛场设在我天柱峰圆通观,九坛连环,五方五帝镇守,一千两百神位各归其位。只要醮仪圆满,这不光是我们南岳的福气,也是整个天下道门的福气。”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浓重的湖南口音,不仔细听,根本就听不明白他在说啥。 孔淏听了一会儿,侧着头说:“这老小子说话,咋跟喝醉了酒一样,舌头好像打结了一样。” 我没说话,眼睛看着台子上,张崇岳说完场面话,把话筒递给了张承箓。张承箓清了清嗓子,他说话跟张崇岳完全不一样,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字正腔圆,说话婉转,铿锵顿挫,不知道的人还真以为是天师下凡。 “这次罗天大醮的醮仪,由龙虎山天师府主持。各坛位的分布排列,我已经和崇岳道长商定好了。具体的安排,稍后会派人送到各坛位负责人手里。” 他说完就坐下了,干脆利落,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我们没有拍手,在人群里倒显得格格不入了。 张崇岳又把话筒递给了陈封。陈封站起来,先笑了一下,才开口。他说话的声音比张承箓软和得多,带着一点上海的靡靡之音。 “各位道长,我不是道门中人,本不该站在这里说话。可陈家这些年跟道门结缘,也算是半个自家人了。这次罗天大醮,陈家愿意尽一份力,各坛的香烛、供器、法器,凡是经费上缺的,只管开口。” 他说完笑了一下,朝台下微微鞠了一躬,才礼貌的坐了回去。 老扈哼了一声,骂道:“伪君子!装得跟他妈个大善人一样。” 台子上的三个人,配合默契,现场除了我们几人,所有的道士听着都热血澎湃。 前排几个穿道袍的老道士已经在底下交头接耳,说着这次能为道观争多少荣光,获得多少资源。有一个还拿出本子来记。后面几排的年轻道士,一个个挺直身板,仿佛如沐天威。 而我却敏锐地发现,就在我们坐的最后一排靠墙最里面的位置,还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道士。他从头到尾仿佛置身事外,甚至头都没抬一下,只是在眯着眼睛,低着头,双手藏在道袍袖子里,不知道在盘算着什么。 第451章 好友相聚 法堂里的预备会开了将近一个钟头才结束,张崇岳最后又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就是“各坛之间要同心协力”、“各同道之间要互帮互助”、“醮期不得擅离”之类的废话。 他说完了,领着陈封和张承箓先走了出去。台下的人这才开始起身往外走,所有人都交头接耳,三三两两一伙走了出去。 我们几个没急着动,坐在后排等前面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 孔淏伸了个懒腰,骨头噼里啪啦响了一串,老扈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你骨头里装鞭炮了是吧?” “坐太久了,腰酸。”孔淏把两只手举过头顶,又伸了一下,这才把手放下,毫无形象地扯了扯裤裆,“走吧!我们去哪?” “走啊,跟我回去,今晚咱哥几个好好喝一顿!” “哈哈,好啊,走!好久都没好好喝一顿了!”孔淏一手揽着老扈,一手揽着我。 当我们刚走到法堂门口的时候,身后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是那个坐在墙角的老道士,他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正朝着我们走了过来。他走路的样子看起来很怪异,上半身不动,只有两条腿在拖着往前走,就像一条直起身子游走的蛇。 他径直穿过我们,走到我们前面停了下来,回头看了看我们头。我这才发现他很瘦,几乎就是瘦得只剩一层皮了,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竟是灰白色的,就像蒙了层雾。 “几位,”他声音干涩,“你们身上这铃铛不错啊!” 我没动声色,紧紧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老扈往我和白静胸口快速扫了一眼,手已经按在腰间了。 “什么铃铛?”老扈先一步挡在我们面前。 老道士根本就理都没理他,目光从我脸上移到了白静脸上。他手里拨着一串念珠,珠子颗颗滑动,发出嘀嗒嘀嗒的响声。 “我闻得到的。是铜的,老铜,这东西不该带进坛场来的。” 白静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客气:“道长怎么称呼?” 老道士没回答,把念珠收进了袖子里,两只手拢在身前。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眼神深得就像两口枯井。 “醮仪开始之后,你们要是听见铃铛响,可别往那边去。” 他说完往后退了一步,佝着背转身走了,沙沙的鞋拖地的声音越来越远,拐进侧门就不见了。 老扈见人走远了,回头看着我:“这老东西什么意思?” “不知道,虽然听他话说的很好,却总有种来者不善的感觉。” 我把衣领拉开,青铜铃铛贴着皮肤,被体温捂得发烫。 孔淏把剔牙的手指在夹克上蹭了蹭:“这老头我下午见过一次,一个人蹲在后院墙根底下晒太阳,跟谁都不说话。” “他不是张崇岳的人。”白静声音平淡,“看他道袍料子都是粗布料,估计还是他自己浆洗的。这种人在道观里待得太长了,估计也没人拿他当回事。” “那他跑过来跟我们说这些干什么?”老扈问。 白静没回答,院子里只剩下我们几个人还站着。 “走吧。”我说,“先回去再说。” 我们一路往外走,等出了圆通观,天已经黑透了。山里的天黑起来不留余地,刚才还有点灰蒙蒙,一转眼就全暗了。 老扈走在最前面,孔淏跟在他旁边,两个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并肩走在一起显得特别不搭。 “锁哥。”老扈走着走着忽然开口,“你今晚住哪儿?” “圆通观后头有个偏院,张崇岳给各派来的人安排了住处。”孔淏说,“不过我还没去,下午光顾着在观里转悠了。” “别去了。”老扈停下来,豪气干云地说,“你跟我们回旅社住,这破偏院有什么好待的,这地方你不嫌硌得慌吗?” 孔淏想了想开口道:“也行。反正我爹让我来就是走个过场,住哪儿不是住。” “这趟活你们来了多少人?”老扈又问,“孔豹呢?他不是跟你一起来的吗?” “就我和阿豹,我让他在山脚下等我呢。”孔淏笑着说,“我怕他进来惹事。” 老扈一听这话也乐了:“孔豹这脾气,我喜欢。走,叫上他一起吃饭去。” 我们沿着石阶往山下走,朱怀夜鬼魅一样从路边的松树后面闪了出来,吓了我们一跳。 他看了孔淏一眼,什么也没问,就那么跟着。 我们向孔淏介绍了朱怀夜,只是简单说他是个朋友,别的什么也没说。 我们一路到了停车场,白静把车发动了,就往山脚下开。 我坐在副驾上,把车窗摇了下来,晚风瞬间吹了进来。我回头冲后面喊了一嗓子:“锁哥,那个孔豹,伤好了咋样了?” “好得七七八八了。”孔淏从后排探过头来,“只是腿还有点跛,别的基本没事了。” “那就行。”我把手伸出窗外,“哀牢山那趟,孔豹能活下来,也是命大。” 车里安静了一阵下来。 车子开到山脚下,在路边有个茶馆,孔淏要我们停下来。茶馆不大,门脸挂着两盏灯笼,里头摆着几张方桌。孔豹坐在靠门那张桌子上,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茶,桌子上放着一把花生,他正一颗一颗剥着吃呢。 他看起来比在哀牢山的时候胖了一点,只是左腿伸在桌子底下,右腿曲着,姿势有点别扭,像是那条腿伸不直一样。 他看见孔淏从车上下来,把手里的花生壳往桌上一扔,站起来,就跑了出来。跑过来的时候左腿明显吃力,步子不快,左脚还有点拖沓。 “锁哥。”他叫了孔淏一声,声音粗犷。 “阿豹。”孔淏拍了拍他的胳膊,“你猜我给你带谁来了?” 我们几人也跟着下了车,孔豹看见我们从车上下来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立马迎了上来,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老扈和白静。 “小哥,老扈,白姑娘。”他一个一个叫过来,声音热情亲切,“好久不见。” 老扈走过去,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孔豹的身子晃都没晃,老扈叹道:“嘿,好小子,身体恢复得不错啊?” “都这么久了,早好了。”孔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锁哥天天让我待家里吃好的,啥也不让我干,说我瘦了不好跟孔虎交代。”他说到“孔虎”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明显停了一下,可马上又恢复了正常,“走,吃饭去,我们边吃边聊。这地方我下午转了一圈,有家馆子的血鸭做得不错。” 孔淏在旁边扯了扯裤裆,看了老扈一眼:“你看,我就说他闲不住吧。” 我们跟着孔豹往靠近县城的巷子里走去,他走在最前面,步子虽然有点跛,可走得很快,脸上洋溢着开心的笑。 巷子不宽,两边是居民楼。孔豹一边走一边回头跟我们说话,说到高兴的地方自己先笑了起来,看样子好像是彻底走出了阴影。 这馆子不大,只摆了六七张桌子,这个点已经坐满了大半。老板是个中年女人,围着条蓝布围裙,见我们一群人进来,赶紧把角落那张大桌子收拾了出来。 “来来来,几位坐着!” 孔豹一屁股坐下,伸手把菜单拿了过来,也不问我们,直接冲老板喊:“血鸭来一份,东安子鸡来一份,辣椒炒肉来一份,再搞个青菜,一个汤。再来两瓶老白干。” “你倒是熟络的很。”老扈在他旁边坐了下来,把筷子从竹筒里抽了出来,在腋下擦了两下。 “嘿嘿,下午早踩过点了。”孔豹把菜单还给老板,把手放在桌上,那双手又厚又大,指节上全是老茧和裂口,跟他的年纪一点都不搭。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白静,忽然说了一句:“小哥,谢大哥呢?咋不见他人。” 众人闻言都是一愣,还是白静先说话。 “我们还有段时间看不到他了!” “咋…咋了?他死…” “没没没!他一个人去一个地方了。”老扈连忙制止他说下去。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先吃饭。”我打断众人说。 血鸭端上来的时候,油亮亮的鸭块浸在暗红色的血汤里面,上面撒着葱花和干辣椒段,热油淋上去,香气扑鼻。 老扈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就亮了:“这鸭子烧得好,又辣又有味。” 孔豹在旁边给我们每人倒了一杯酒,就连白静都喝了一杯。 老扈美滋滋地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嗯~舒服!” “你别光顾自己喝啊,我们一起来碰个杯。”孔淏端起酒杯凑了过来,“为我们再次相聚!干杯!” “干杯!”众人纷纷举起酒杯齐声说道。 一桌人仰头喝下,一个个开怀地笑了起来。 孔豹笑的时候声音最大,笑得前仰后合的,椅子都嘎吱嘎吱响。小白从我包里探出脑袋,被笑声吓了一跳,又缩了回去了。 等我们吃完饭回到旅社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胖女人还在柜台后面嗑瓜子,老扈半醉半醒地走了过去。 “老板娘!给我们加两间房!开最好的!爷有钱!” 胖女人吐了口瓜子皮,白了老扈一眼:“爷?你是谁的爷?” 老扈一见胖女人当着众人不给他面子,脸一黑,眼神也变得凶煞了起来。 “你他…” 我连忙一把捂住了他的嘴,陪笑说:“老板娘,他喝醉了,麻烦给我们加两间房,我们来了两个朋友。” 胖女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后面进来的孔淏和孔豹,从柜台底下摸出两把钥匙,往台面上一推。 “二楼,和你们并排那两间。”她说着收了钱,又抓起一把瓜子,不再理我们。 我拿了钥匙,给了孔淏,带着孔淏、孔豹上了楼。 老扈非要跟着一起进他们房间,嘴里囔囔着:“让我和两个弟弟说会话,我这一年来,心里好苦啊!” 我也不管他说啥,死死拉着他进了我们房间,我边关门,边探出脑袋冲走廊里喊:“锁哥,明早七点楼下碰头,别赖床啊!” 楼那头传来孔淏含含糊糊的一声:“知道了。” 孔豹的声音跟着传下来,又粗又响:“小哥你放心,我负责喊他起来。” 走廊里安静下来,我走进房间,把背包扔在桌上,小白从里面跑了出来,跳上我的床,转了两圈,就钻进了我的被窝里。 我关上窗户,上了床。隔壁老扈的鼾声已经响了起来,跟火车压过铁轨一样,抗次抗次。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明天还有一天准备,后天罗天大醮就正式开始了。 第452章 开坛(一) 第二天我是被楼下的米粉店的吆喝声吵醒的。 一睁开眼,天已经大亮了。老扈的鼾声吵得我一晚上都没睡好,小白还缩在枕头边睡着,听见我起床的声音,耳朵动了动,睁开眼皮歪头看了我一眼,又把脑袋躲回爪子里,接着睡了起来。 我坐起来套上外套,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山风打在脸上,凉飕飕的。远处衡山的轮廓泡在云雾里,就像水墨画一样。 窗外的街上已经热闹了起来,各种声音飘了进来。 我站在窗前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回到老扈床边踹了踹床腿:“起来了,再睡醮仪都散场了。” 老扈哼唧了两声,翻了个身,又脸埋进被子里:“再睡五分钟,就五分钟。昨晚那酒后劲太大了,头还疼着呢。” “楼下牛肉粉都开锅了,你不去我可自己去了啊。” 这话刚说完,他“腾”地一下就坐了起来,眼睛都还没睁开,手已经摸着衣服了:“别介,等我会儿。这衡山的牛肉粉,不吃不等于白来了。” 我俩简单洗漱完下楼,孔淏和孔豹已经在门口蹲着了。孔淏叼着根油条,满嘴油光,看见我们挥了挥手:“等你们半天了,走,嗦粉去啊。我知道有家老粉店,味道最正宗了。” “走!吃口热乎的去!”老扈喊道。 我们穿巷子而去,青石板上还有露水,走起来滑得很。粉店就开在巷子里,在门口架着一个蓝布棚子,棚子下面架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的骨头汤正咕嘟咕嘟冒着泡呢。 老板拿着一双长筷子正在煮粉,手腕一夹一翻就是一碗,再撒上牛肉码子、酸豆角、油渣,香得人直咽口水。 我们四人找了张靠边的桌子坐下,一人要了一碗粉,还加了一份油渣。 米粉一上老扈吸溜吸溜地吃了起来,边吃还边含糊不清地说:“不是我说,这南方的粉就是比北方的面条爽滑。等完事了,我得带几十斤粉干回去,自己在家要杏儿帮忙煮着吃。” “瞧你那点出息。”白静把酸豆角扒进碗里,抬头看了众人一眼,“对了,今天上午张承箓要开坛请水,行开醮大礼。我昨天就瞅着不对劲,按规矩开坛得在乾位,他昨天布置的时候,把法坛都挪到坤位去了。” 我夹粉的筷子一顿。“你也看出来了?” “那对啊!我昨儿下午在观里转了几圈,发现坛位全是反的。”孔淏吸了下被辣出来的鼻涕,“按说罗天大醮是祈福禳灾的,坛位得顺着五行排。他全倒过来摆,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其实我们前几天就发现了,我们也是为了这个事才来的!”我说。 “是嘛?你们早就看出来了?”孔淏喝了口汤,举着碗问。 “嗯,只是不知道他们是什么路数而已。”我叹了口气说。 “嘿嘿,经过这么几天的观察,我倒是看出了一些门道。”一旁一早上都没怎么说话的周怀夜说道。 “这好像是失传已久的抽山运的路子,我记得元朝的时候有个邪道这么干过,那会他抽了整山半年的气运,练出来个什么鬼血煞出来,最后闹得半个江南都民不聊生。” “抽山运?”我小声念了一遍。 白静在一旁也迷糊地问:“什么叫抽山运啊?” 朱怀夜想了想开口道:“抽山运就是指邪道术士以逆五行阵法,强行抽取山脉龙脉中蓄积的山川气运,用以炼养邪煞、壮大自身势力的阴邪道术。这样不仅会折损当地地气的福运,还会连累周遭的百姓。” 老扈把最后一口粉嗦进了嘴里,端起碗喝了口汤,满不在乎地说:“管他什么邪道,今天咱盯着点。他们若真敢搞事,我就直接把他坛给掀了。” “没那么简单的。”我放下筷子,看着远处山头上飘着的云雾,“他敢当着各脉道友的面搞这事,肯定就有后手。咱们先看着,别打草惊蛇。” 吃完粉,我们沿着石板路往山上走。越往上走人越多,有穿各色道袍的道士,有挎着香篮的香客,还有摆摊算卦、卖桃木符的,跟赶庙会似的。 今天路上的车明显比前几天多了很多,看样子这场盛会把周围的有钱人,也都吸引了过来。 门口的老樟树上遮天蔽日的,树身上挂满了红绸许愿带,风一吹就哗啦啦的飘荡起来。 进了山门,三清殿前已经搭起了一座高大的醮坛。长幡竖在坛场四周,上面写着“南岳朱陵洞天罗天大醮”,山风一吹猎猎作响。 坛上摆着三清供桌,香烛、水果、三牲供品摆得满满当当,几十个道士穿着青灰色法衣,手里拿着木鱼、铜磬,嘴里念念有词。 张承箓站在法坛中央,穿着那身绣金的法衣,手里举着拂尘,正领着道士诵经,声音洪亮,声声入耳。 陈封则站在坛边的角落,一身灰色西装,正时不时跟旁边的人说上几句话,可一双眼睛却在有意无意地扫着场下的人群。 我们站在人群的后面,我扫了一圈坛位。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个方位的副坛,果然全是反的,导致整个坛场看着很是别扭。 朱怀夜站在们身后,就跟个陌生人一样,不远不近地,声音传来:“这是逆五行抽运阵。用罗天大醮的香火愿力引动,把衡山的龙脉气运往阵眼里抽。阵眼应该就在天柱峰底下。” “他抽气运干什么?”老扈皱着眉,“总不能是为了自己升官发财梦吧?以陈家的实力,这也太牛刀小试了吧!” “没那么简单的。”孔淏叼着根草,蹲在台阶上,“上海陈家这些年一直在走下坡路,陈封急着翻身,他上面还一个哥哥,他再不做点成绩出来,恐怕这个当家就要换人了。张承箓想要长生,这俩人凑一块儿,还真是各取所需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罗天大醮来了各脉上百号人,张承箓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搞这套,要么是有恃无恐,要么就是疯了。 我往坛场角落扫了一圈,没看见昨天那个老道士。按说这么大的仪式,观里的老道都该出来帮忙,可他连影子都没有。 第453章 开坛(二) 上午的开坛仪式搞了两个多时辰,张承箓念完了经,又领着众人拜天、拜地、拜祖师,现场香烟缭绕,磬声当当,看着还挺有模有样的。张承箓做法的架势还是很正宗的,挑不出半分不当。 我们一直盯着坛上的动静,不敢放松片刻,可看了半天愣是没看出什么破绽。 散场的时候人挤人,我们顺着人流往外走,刚走到回廊拐角,胳膊忽然被人拽了一把。 我回头看去,是昨天那个老道士。他还是穿着那件粗布道袍,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灰白色的眼睛看着我,冷不丁还挺吓人。 他把我往柱子后面拉,力气大得离谱,我居然一时挣不开。 “你身上的铃铛,摘下来!”他声音干脆,不容置疑,“阵现在开了,这铃铛会引煞气,不能戴在身上。” 我看着他说:“道长是谁?怎么知道我们有铃铛?” 他没回答我,眼睛往坛场的方向瞟了一眼,又看着我:“今晚子时,天柱峰上见。” 说完他松开了手,钻进了一旁的偏门,悄无声息的,又不见了踪影。 老扈见我从后面出来问我:“你干啥去了?” “没事。”我隔着衣服按了按铃铛,“我又碰到昨天那个老道士了,他好像知道我们这铃铛的来历。” 孔淏皱着眉头,往里屋方向看了看:“我刚才让孔豹打听了一圈,观里没人知道这老道叫什么。只知道他在后山住了几十年,平时都不怎么出来,也没人管他。有人说他是以前的当家,也有人说他是山上的精怪。” 我站在原地想了想:“不管他是谁,他和我说今晚子时天柱峰有动静。张承箓肯定会在今晚动手,醮仪前三天香火最旺,正是抽运的最好时机。” “那今晚去不去?”老扈一脸贼样地四下张望地问。 “我们先出去,找个安静的地方再说。” 中午大家都聚在观里的斋堂吃斋饭,一大盆豆腐炖白菜,一盘炒笋干,一碟腌萝卜,虽然是斋饭,但是味道还算可以。 只有老扈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偷偷从兜里掏出炒花生,在桌子底下分给孔豹。俩人就跟做贼一样,你一颗我一颗,嚼得嘎嘣脆。 正吃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就听得见外面有人喊“出事了出事了”。 屋内的人全都一窝蜂地涌了出去,我们也赶紧放下碗筷跑了出去,就看见西边丹房那边已经围了一堆人。 等我们好不容易挤进去一看,一个年轻道士已经倒在了地上。他浑身抽搐,脸上爬着一道道青黑色的纹路,就跟蜘蛛网一样。 他嘴巴大张着,喷出一口血,旋即开始嗬嗬地喘着气,嘴里反复念叨着“铃铛响了……快上山……” 张崇岳在前面挤了进来,蹲下来搭了搭脉,起身对着众人摆了摆手:“没事没事,这徒弟昨晚守坛受了山瘴,体虚发晕而已,抬下去歇会儿就好。大家散了吧!” 旁边两个小道士赶忙上前,把人抬走了。 人群中议论纷纷,慢慢的也就散了。 等人都走了差不多了,我们也往回走,我偷偷对旁边的老扈使了个眼色,老扈立马意会。 他点着根烟,悠哉游哉地走了过去,借着蹲下系鞋带的功夫,偷偷在地上蹭了蹭刚才那道士躺过的地方。地上留下了一滩血迹,老扈转了一圈又回到了我们身边。 等到没人的地方,我拿过老扈的手指闻了闻,很明显血液里不是山瘴的味道,倒带着点土里的腐朽气。 “怎么样?”孔淏凑过来问。 “应该是山泥煞的气息。想来大阵已经开始运转了,地气已经上翻上来了。再拖上两天,山下整个县城可能都要出事。”我心有余悸地说。 老扈把手上的血在地上擦了擦:“这一伙卵人,为了自己的野心,连山下百姓的死活都不管了?” “在他们这种人眼里,只有自己的利益,哪会管其他人的死活。”孔淏把手指头捏得咔咔响,“今晚必须把他这破阵给掀了。真等他练成了,衡山这一片就别想太平了。” 下午的醮仪没什么波澜,还是念经、拜忏、做法事。我坐在后排,时不时摸一下领口的铃铛。铃铛很烫,贴着皮肤,引得我浑身燥热,就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场里的香灰气也越来越浓郁,还掺杂混着一股淡淡的土腥气。 好不容易等熬到傍晚,醮仪散了场,我们赶紧回了趟旅社,拿好家伙,匆匆吃了点饭,就趴在房间等着子时到来。 朱怀夜在天黑吃饭的时候准时出现,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 “后山有条小路,我踩过点了。”他吐掉草,“从后崖绕上去,能直接到天柱峰的侧面,那里没人守。” “行,那等八点就出发,有备无患。老扈负责带家伙事,孔淏你带上发丘的家伙,孔豹跟着锁哥。大家都小心点,今晚估计要动手。”我有条不紊地安排着。 时钟指针终于转向了八点,我们一行人趁着夜色就往后山摸。以防万一发生意外,我们车都没开,摸着黑往山上走。 山路曲折,荆棘丛生,加之晚上雾气又重,能见度还不到五米。孔豹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柴刀开路。 老扈跟在后面,一路上嘴里嘟嘟囔囔说:“他娘的早知道路这么难走,就穿胶鞋来了。” 我们就这样走了大概一个多时辰,才爬到天柱峰的半山腰。海拔越高,上面空气越凉,若隐若现之中,还带着点淡淡的土腥味,跟下午丹房血迹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朱怀夜抬手示意我们停下脚步,指了指上面,小声说:“就在上面了,你们听有动静。” 第454章 山泥傀 我们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顺着岩石往山顶上爬。 我们手里抓着粗麻绳贴在天柱峰的崖壁上,指尖抠进岩缝,脚下踩着石缝隙,一点点往上挪。 绳子是朱怀夜早就布置好的,为此还很不屑,“我直接上去把他们全宰了不就行了,在这费这劲干嘛?” 夜里山风很冷,碎石顺着脚下滚落,半晌都听不到落地的声音。 绳索把掌心磨得发烫,众人都屏住气息,把动作放在最轻,我们花了一个多时辰,终于爬上天柱峰峰顶,众人后背早让冷汗打得透湿了。 我们全趴在峰顶的大石头后面,翻过山脊往下一看,只见峰顶的平地上果然还亮着几盏油灯,看油灯的位置,呈现一个八卦阵的样子。 在中间阵眼的位置上还半埋着一口青铜鼎,鼎里插着三炷黑香,正冒着幽幽的青烟。 张承箓和张崇岳正穿着法衣,站在鼎前做法呢,手里摇着个大铜铃,声音低沉。 陈封坐在阵中间,四周还站着十几个穿着黑西装的汉子,他们一个个手里都拿着家伙。 最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在阵脚的地上,居然绑着三个人,看着像是三个学生模样的人,嘴里塞着布条,正在拼命挣扎扭动。 “这…他们在搞什么鬼把戏?”老扈压低声音问。 “这是活人祭!”我咬着牙说,“这是要把这三个人的生魂打进阵里!” “他们是想养山泥傀!我想起来了!下午的气味,这里的气场!他们是想把这三人养成山泥傀!真他娘的够狠的!” 我恶狠狠地骂道,这还是人吗?搞这么大阵仗,就这么肆无忌惮吗? 老扈听得一把抽出了工兵铲,就要往前冲去:“狗日的,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套,我去把那破鼎砸了!” 白静一把拉住他:“你别冲动。大阵已经启动了,现在砸鼎,地气翻涌散出去,山下的人都得遭殃。” “那怎么办?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杀人?” “当然不。”我扫了一眼场中的布局,“孔淏,你带孔豹从左边绕过去,找机会先把那三个人救下来。老扈,你跟着白静去东南角,把墨斗线拉上,先封了生门的地气。朱先生,麻烦你盯着张承箓和张崇岳。我去把阵眼给破了!” 众人都点了点头。 只有朱怀夜一脸的不情愿:“什么小猫小狗,还用我出手?” “老朱!平时见你说的跟大罗神仙一样,不会都是你吹的吧?”老扈故意板着张脸质问道。 朱怀夜明知道老扈在用激将法,还是显得不为在意,自顾自地走到一旁去了。 孔淏见状也冲孔豹使了个眼色,俩人猫着腰,顺着左边的灌木丛绕了过去。老扈拎着墨斗,跟着白静往东南角摸。 朱怀夜身形一晃,消失在黑暗里,等我再看见他的时候,已经到了阵边的一棵大树上,跟个猫头鹰似的,蹲在上面一动不动。 我深吸了一口气,摸出几张五雷符掐在手中,从石头后面绕了出去,直奔阵眼的青铜鼎。 我们刚抵达大阵周围,阵里的铜铃声忽然停了。 陈封、张承箓、张崇岳脸色一滞,都缓缓站了起来。 陈封慢慢转过身,朝着我们藏身的方向看了过来,脸上浮现出一抹有意无意的冷笑。 “既然来了,就出来吧。王衍,我等你很久了。”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这就被发现了? 我后背紧紧贴着岩壁,尽量往阴影里躲。老扈蹲在我身后,手里把工兵铲也悄悄摸了出来,拿斜眼看了我一眼,那意思是要不直接冲出去和他们拼了! 我定了定神,按住他,示意他先别动。 随后陈封的笑声跟着飘了过来:“这就没意思了啊。大家都是见过世面的,都摸到眼皮底下了还藏着掖着,传出去,未免有失你小天师的风范啊。” 话说到这份上,再躲下去也就没意义了。 我跟后面白静飞快地碰了个眼神,只拉着老扈俩人直起了身,从石头后面走了出去。 我手在背后做了个手势,示意孔淏、孔豹他们先按兵不动。 “陈公子好兴致,半夜三更的还在这山顶上,摆这么大的阵仗。”我边走边大声说道。 “彼此彼此嘛。”陈封笑着说,“你们不也没睡觉?好来山顶吹风吗?” “我们和你们可不一样,我们是心怀坦荡,你确实贼心不死!”随着我最后一个字说出口,对面的三人明显脸上挂不住了。 陈封脸色变化很快,很快又恢复成淡定自若的状态,脸上还是那副标准的笑,看着我说:“小哥,好久不见啊。沙海一别,别来无恙?” “劳你惦记,还死不了。”我盯着他,“高密的事,还没跟你算账呢。” “高密?”陈封笑了笑,“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说我是身不由己,你们肯定也不会相信。” 老扈在另一边听不下去了,喊了一声:“放你娘的屁!你如果真把我们当朋友,就不会做出这种事!” 张承箓却是开了口:“话可不能这么说,你们现在过得不是挺好的吗?说什么背叛告密,我们这是举荐。” “举你妈的头!害我们吃那么多苦,你还有理了!别跟他们废话了,明天老子就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这么红!”老扈眼睛已经红了,满身的杀意,按都按不住。 “话不要说得这么难听,没有人愿意把事情闹到这步田地。再说了你们上山,难道就是来凑热闹的吗?你们不也是为了暗紫金丹而来吗?大家各为所图,没有什么高尚卑鄙之分!”陈封就算再沉得住气,此刻也变得激动起来。 “呵,我们这趟还真不是为了暗紫金丹,单纯只是想来看看你们三个狼狈为奸,到底想干什么?”老扈满脸不在乎地说道。 “我已经提前和你们说了,不要上来了。既然你们不听,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陈封转而冷冷地道。 “你先别急嘛,动手之前说清楚,你们这么大费周章,到底想干什么?毕竟我们曾经也共事过,权当和过去做个了断。”我也毫不客气地说道。 “如今再问这个,还有什么意义呢?我本不想与你们为敌,暗紫金丹我知道我已经拿不到了,毕竟389局我们可不是对手,可今天这事你们也休想再阻挠我!”陈封已经开始变得癫狂地大喊起来。 话音一落,孔淏和孔豹那边已经先冲了出去,直奔绑着人的角落而去。 陈封的十几个手下立刻迎上去,两边瞬间打成一团。 “呵呵,我当小天师是什么高风亮节的人呢?不也干这般偷偷摸摸之事!”陈封仿佛也放下了,不再和我们逞口舌之快,转身往后面躲去。 那边孔豹已经抡着拳头,虎虎生风了,虽然他腿还有点跛,却丝毫不影响他的动作,一拳就能砸倒一个。 孔淏掏出几枚飞爪,甩手就打了出去,准得很。 张承箓脸色一沉,手里的铜铃猛地摇了一下。 大阵里的黑气瞬间翻涌了起来,脚下的泥土开始松动,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像是地底下有东西在往上拱。 还没等我们反应过来,十几团半人高的泥人,已经从土里钻了出来! 它们身上裹着发黑的朽骨和盘根错节的老树根,脸上却没有五官,手脚是粗短的泥条,身体表面嵌着碎石,站在地上微微晃动。 是山泥傀! 第455章 逼王出手 老扈离得最近,抄起工兵铲照着最前面那只山泥傀就拍了下去。“啪”的一声脆响,泥疙瘩直接被拍扁,黑泥溅得他满身都是。 “就这点玩意儿,也敢拿出来现眼?”老扈哈哈大笑,可笑声还没落地。他忽然嘶了一声,低头一看自己的胳膊。只见刚才溅上去的碎泥正顺着袖口往皮肤里钻,就像活着的小虫,所过之处皮肤泛起一阵阵青黑。 “我靠,这泥巴还会钻肉!”他赶紧腾出一只手去抓,可这些泥巴就像活的有生命一样,正一条条往里钻。老扈边跳边甩手,手指头在胳膊上乱抠。 可刚才溅上的碎泥已经变成了黑褐色的细线,正顺着毛孔往肉里钻,露在外头的身子一扭一扭的,竟然全是吸饱了血的山蚂蝗! 白静抢前一步,扑了上去,撕扯着把老扈的外套脱下来一看。只见老扈身体上已经爬满了乌泱泱的山蚂蝗,它们大半截身子已经钻进了毛孔里,只剩下肥嘟嘟的尾端露在外头,周边的皮肤已经浮起一片片青黑的印子。 “是山蚂蝗!泥里有山蚂蝗!” “用朱砂!”我大吼了一声。 白静反手一把抄过了老扈的背包,从里面掏出一包朱砂纸包,也管不了那么多了,直接撕了封口,把整包往他胳膊上、身上倒。 赤红朱砂一沾上皮肉,蚂蝗立刻滋滋冒起白烟,蜷成一团团黑色硬壳,滚落下来。 “操…操他娘的!你们小心!这泥人不对劲!”老扈喘着大气大喊。 我转头盯着张承箓,咬着牙喊道:“你堂堂龙虎山天师府的正统传人,放着正道不修,偏练这种挖山运、害人命的阴邪法子,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张承箓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竟然笑出了声,手里铜铃加快速度又转了一下,语气里满是讥讽:“天打雷劈?等我抽尽这山运炼成了本命傀,站在了道门的最顶点的时候,谁会管我用的什么法子。胜利,从来都只属于活着的人!” 随着张承箓铃声大作,刚才地上那滩被拍扁的碎泥,正在地上慢慢蠕动起来。它们顺着大地经脉又在往一起聚,没一会儿又重新凝成了一个大泥疙瘩,比刚才的还要大上一圈。 “别拍了,他们散的次数越多,聚得越大!”我边喊边从包里,一手摸出一大把糯米,一手抓起一大把朱砂,两手一搓,混着朱砂的糯米直接就扔到了山泥傀身上。 糯米一落到泥人身上,就跟烧红的铁坯扔进水里一样,滋滋就冒出一阵白烟,山泥傀的动作随即也慢了下来。 张承箓冷哼一声:“你倒有点本事啊!难怪陈封说你不好对付!” 他说完,手里快速掐了个我没看懂的咒诀,右手食指中指往青铜鼎一指,铜鼎里的黑香骤然加快了燃烧的速度,都开始噌蹭冒出了股股明火。 滚滚的白烟也变成了黑烟,在半空中扭曲成了一团,竟慢慢节出了几个半透明的人影来。 人影清一色是跪坐的姿势,脸上也是模糊一片,看不清五官。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从这些人影身上正往下滴着一点点红褐色的香油,油脂带着香灰味和油脂香气,向四周扩散开来。 “这他娘的又是什么怪物?”老扈拉着白静立刻就往我这边跑。 “是走香胎!小心!别吸那香味!”我大喊一声,“这东西能勾人幻相!” 话音刚落,最边上的孔豹忽然就僵住了。 “遭了!还是晚了!” 孔豹的眼睛已经直勾勾地盯着自己面前那只走香胎了,眼神呆滞,神情委顿,双手也慢慢垂了下来。 那只香胎飘到了他的面前,他像是看见了什么挚爱亲朋,嘴唇颤抖着,喊了一声:“弟弟……” 是孔虎!这走香胎勾出了他心里最想念的那个人。 一股走香胎顺着他张开的嘴巴就要往里钻,还好孔淏眼疾手快,冲过去一把就扯开了孔豹。另一只手摸到了腰间的酒闷子,往嘴里倒了一口,用力对着飘在空中的走香胎就喷了过去。 白酒全部精准淋在了走香胎的身上,孔淏另一手划开火折子,嗤地一声就扔进走香胎的白雾里。“腾”的一下,火势顿起。空中走香胎半透明的身子立刻变成一道火人,竟然发出“嘎嘎”婴儿的哭声,最后化作一滩红褐色的香灰水掉了下来。 “醒醒!”孔淏趁此机会照着孔豹的脸就是一巴掌。 孔豹猛地打了个寒颤,眼睛缓了半天才回过神来,此刻后背已经全是冷汗。 他看着地上那滩红酒水,半天都没说出一句话来。 陈封在一旁见势不妙,连忙吹了声口哨,剩下的几个手下听到快速掏出了手枪,冲着孔淏和孔豹毫不犹豫就扣下了扳机。 “砰砰砰!” 三声枪响,子弹出膛的声音响起,山风带着枪声,震得人耳朵阵阵嗡鸣。 孔豹淏肩背一沉,撞倒孔豹就往旁边扑了出去。俩人在地上顺势一滚,堪堪躲过三发子弹,躲到了青铜鼎的后头。 子弹没有停下,紧跟着又飞了过来,铛铛铛打在青铜鼎上,溅起一连串火星。 他们俩人死死躲在鼎身的背后,连头都不敢抬。几名手下根本就不打算给他们喘息的机会,边往两侧散开边往青铜鼎那边走过去,手枪有节奏地相互掩护着开火,根本就不给他俩还手的余地。 子弹从头到咻咻咻地擦过去,孔淏刚想摸出飞爪往外甩,可爪勾刚露出来,就是一枪打了过来,正好击中飞爪。 孔淏手腕一麻,飞爪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老扈拎着工兵铲想过去帮忙,却被几个山泥傀给缠住,一时脱身不得。 张承箓眼看久攻不下,手里的铜铃摇得越来越急。青铜鼎也开始剧烈摇晃起来,鼎口开始冒出一股热腾腾的黑气。更多的山泥傀从土里钻了出来,走香胎也一个接一个地凝成,铺天盖地往我们这边压了过来。 就在这时,从边上的树影里忽然飘出来一个人影。速度快到都没看清怎么动的,就听见一串金属撞地的响声,几把手枪连着飞落在一旁的泥地上。 几个黑衣手下全都捂着腕子蹲了下去,疼得咝咝直抽凉气。 紧接着他又是抬手一挥,一股劲风扫过,前排的山泥傀瞬间就化作一股股泥灰,空中飘着的几只走香胎,也会吹得歪歪扭扭化为缕缕青烟。 朱怀夜负手站在场中间,衣摆随风飘动,脸上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陈封的笑容直接僵在脸上,嘴角扯了扯,半天没说出一个字。张承箓手里的铜铃摇了半天也再发不出一点声响。他一脸疑惑的盯着朱怀夜,眼神里第一次没了那股稳操胜券的底气。 张承箓看见朱怀夜,脸色终于变了。“你是谁?” “你?你不配问我。”朱怀夜声音淡淡的传来。 第456章 魏守渊 张承箓冷笑道:“我不管你是谁,今天谁也别想坏我的大事。等我抽尽衡山山运,炼出本命山傀,整个道门都得看我的脸色。” 他说着,猛地一跺脚,青铜鼎整个没入土中,地动山摇,整座山顶的泥土都在翻动,整个天柱峰像要被什么庞然大物连根拔起一样。 腥臭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山顶,熏得人直想反胃。 “不好,主傀要出来了。”我喊了一声,顺手掏出五张雷符,“绝不能放它脱困,一旦出世,咱们谁都拦不住!” 我手腕一抖,五道雷符在我手中呈扇形展开,凌空一扬五符飞射出去,我在口中沉声大喝:“五雷轰顶!敕!” 轰隆!!! 五道狰狞的雷虎裹挟着天威雷霆之力,狠狠劈在青铜鼎的鼎身之上。现场顿时雷光火炸开,碎石飞溅。青铜鼎被雷电轰得阵阵震颤,整个山顶都被刺目的白光笼罩其中,场面异常骇人。 可巨响过后,青铜鼎仅仅是微微晃动,鼎身那股沉重的压迫感非但没有消减,反倒愈发浓烈起来。 这五雷符,竟全然没有起到半点作用。 我刚想要再往前冲,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喝声。 我回头一看竟是那个神秘的老道士,他也跟着我们从崖边爬了上来,手里有模有样地拿了一把桃木剑。 “用你的铃铛,把煞引进去。”老道士喘了一口气冲我喊道,“这鼎是阵眼,不能破坏。否则地气散开会漫到山下,县城几万百姓都得遭殃。你用铃铛收煞,我来封阵眼的土脉。” 我立刻反应过来。难怪他之前提醒我铃铛的事,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一把扯下胸口的青铜铃铛,铃铛入手温热还在微微震动,像是感应到了青铜鼎里的煞气。 我掐着师父教我的引煞诀,嘴里念着咒文,把铃铛举过头顶。 “九幽沉郁,地脉藏冥。 玄炁为引,破锁开鼎。 千重阴翳,万载凶灵。 鼎中主傀,速出幽庭。 借吾罡气,显化真形。 违令不赴,天律加刑! 急急如酆都北帝律令!” 铃铛发出阵阵嗡鸣声,不刺耳,低沉得很。整个大阵里的黑气、山泥傀、走香胎,像是听到了召唤一样。争先恐后地翻涌着往铃铛这边飘过来,丝丝缕缕全钻进了铃铛里面。 地上翻涌的泥土也慢慢平复了下来,腥气一点点散去。 张承箓肉眼可见地急了,脸色大变,喝道:“你找死!” 他冲着我就扑了过来,手里的拂尘变成根根钢针,劲风骤至。 朱怀夜轻蔑一笑,一个闪身就拦住他,俩人这就交起了手来。张承箓邪术不少,招招阴狠,可朱怀夜却游刃有余,抬手就能化解,看起来更像是在陪他玩闹。 陈封见势不妙,冲过来想抢我手里的铃铛。老扈和孔豹同时扑了上去,俩人左右夹击,把他拦在中间。陈封身手确实不错,拳脚也狠,可架不住孔家俩人打一个。 老扈在旁边把工兵铲也抡得跟风车一样,好歹发泄了下胸中的这口恶气。 白静和老道士跑到阵边,俩人手里都拿着老道画的符纸,往阵的八个方位一贴。 老道士的符是用黄纸画的,朱砂鲜红,贴上去就滋滋冒金光,翻涌的土气立刻就弱了大半。 我手里的铃铛越来越沉,黑气还在源源不断往里钻,我手都快要举不动了。 大概过了有一盏茶的功夫,青铜鼎里的黑气终于淡了许多,地上的山泥傀全都散成了普通的泥块,走香胎也化成了漫天香灰,慢慢落了下来。 张承箓眼看大势已去,虚晃一招,逼退朱怀夜,转身就往崖边跑。 “想跑?”孔淏想要追,被老道士拦住了。 “穷寇莫追。崖后面有密道,他早就留好退路了。”老道士喘了口气,看着阵里的青铜鼎,“先把阵封了再说。” 陈封也趁着混乱,被张崇岳领着钻进一旁的树林,没了踪影。 老扈哪肯这么轻易放过他,我喊住了他:“别追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先办正事再说。” 我们几个一起动手,按照老道士说的,把青铜鼎重新埋回了土里,又压上符石,撒了糯米和朱砂。 老道士又念了一遍安山咒,阵里的最后一点土腥气也散了个干净。 忙完这一切,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东方泛起鱼肚白,山风吹散了天柱峰山顶的雾气,远处的县城露出轮廓,道道炊烟慢慢升起来。 又是一副人间太平图。 我们坐在峰顶的石头上喘着气,老道士脱了道帽,露出全部花白的头发,看着山下的景色,半天没说话。 “道长怎么称呼?”我问。 “魏守渊。”他转过头,灰白色的眼睛看着我,手里指了指我手里的铃铛,“这铃铛,是李青山的吧?几十年了,终于再次等到能带它上山的人。” “你认识我师父?”我心下大骇。 “哪只是认识,我们也算是半个至交好友吧!”魏守渊抬起头,好似在回忆往昔地说道。 又是一个师父的好友,不知道这次他又知道师父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此时此刻不是详细聊这些的时候,我也就没在这个话题上过多停留。 “他们人呢?以后还会回来吗?”老扈问。 “他们受了伤,短时间内肯定不敢回来了。”魏守渊道长叹了口气,“只是这里是张崇岳的地方,他今天并没有出手,而我们的底牌他都已经见识了,往后怕是不好对付了。” 白静蹲在旁边,打开水壶,灌了口水:“这事,得龙虎山那边的人知道。一会儿我就派人通知玄阳,不能让他打着龙虎山的名义在外面招摇撞骗。” “龙虎山知道了又能怎样?他一个掌教谁能管得了他?”我叹了口气说。 “就是没有用,也得让天下人知道他干的这些恶心事。”白静忿忿地说。 老扈坐在石头上,边揉着胳膊边说:“只是可惜了,这次让陈封那孙子跑了。下次再让我撞见,非拍烂他的脑袋不可。” “他们应该不会离开的,罗天大醮还没举办,等到了那天,他们自然还会出现。”我把铃铛重新挂回了脖子上。 我们歇了会儿,顺着山路下山了。 等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巷子里的粉店又开了,香味飘了出来。老扈一闻到味儿,立马就精神了,拉着孔豹就往那边跑。 我们找了张桌子,一人要了一碗粉,加了双倍的码子。熬了一整夜,人都饿坏了,得好好吃一顿。 吃着吃着,我放下筷子,看着不远处的衡山主峰。山还在那里,云雾缭绕,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第457章 龙虎山来人了 魏守渊坐在最里面,加了两份卤子,还特意加了辣,吃的满头大汗,看样子应该是饿坏了。 直到他把碗里最后的半碗粉汤一口气喝个底掉,擦了把嘴,打了个饱嗝说:“这汤比老子观里熬的强多了,我那傻徒弟熬汤都不舍得放根骨头,清汤寡水的,都能淡出个鸟来。” “要不给你了再加一碗?”老扈笑着问,“放心,请您吃几碗粉,我们还是付得起钱的。” “嗝!不用了,年纪大了,吃个半饱就行。”魏守渊摆了摆手说道。 “那您老今晚住哪啊?”我嗦完最后一口粉问道。 魏守渊随意往地上擤了把鼻涕说道:“我在后山那个老银杏底下发现了一间偏房,平时他们放些杂物,很少有人去,老子就在那住了几宿。” “你这么几天就一直躲在那睡?”白静皱着眉问。 “这有啥的?我靠着树干都能睡着?”魏守渊毫不在乎的答道。 老扈听了咧嘴一笑:“您老这日子过得也忒惨了。” “惨什么惨。”魏守渊把道帽重新扣回了头上,正了正衣襟,“老子一个人,乐得自在。” 孔淏坐在老扈旁边问道:“魏道长,您是哪座道观的仙长啊?” 魏守渊抚了抚长须,一脸骄傲地说:“老道自武当山而来,受掌教师兄之命前来查这罗天大醮的底细。” “原来是武当仙人,是我失礼了。”我连忙站起来对他行了子午礼。 “听您刚才说,那观里还有几个徒弟?平时靠什么过日子啊?” “我收了三个徒弟,一个比一个不中用。唉,别提了。”魏守渊端起碗凉茶一饮而尽,“老大种菜,老二砍柴,老三做饭。还得靠老子自己偶尔下山给人看看风水,挣点香火钱。说多了都是眼泪水啊。” 说着魏守渊竟用手指惺惺作态一样擦着眼泪水。 “这有啥好伤心的,您老这日子,跟神仙差不多。”老扈说。 “神仙?”魏守渊把碗放下来,看了老扈一眼,“神仙还分三六九等呢,老子这种最多也就算个混吃等死的老古董。” 一桌人都笑了。 我们各自散去,魏守渊回了山上,我们几人折返回老旅社,一连两日,风平浪静,相安无事。 转眼便到罗天大醮的正日,我们依约和魏守渊碰了头,一行人站在祝融峰山脚下,抬头望去,山道上往来皆是各方道众,香烟隐隐顺着山风升上去,我们也准备上山赴这场罗天大醮。 就是不知道张崇岳、张承箓、陈封三人还会不会露面,倘若他们不现身,这场罗天大醮,又该由谁来主持? 老扈粗着嗓子开口,半点不客气地说:“这帮人要是敢露头,我当场就拆穿他们的狐狸尾巴!” 白静在一旁忽然说:“算着日子今天罗天大醮,龙虎山玄阳道长应该也快到了。” 我点了点头。 两天前白静就给龙虎山那边去了电话,把张承箓和陈封的事简要说了。 玄阳在电话里听完,沉默了好一阵子,最后只说了句“我会带人来”,就挂断了电话。 “玄阳是谁?”孔淏问道。 “玄阳是龙虎山张承箓的师叔,除了张承箓估计也就数他威望最高了。”白静向他们解释,“张承箓这些年在外头打着龙虎山的名义搞了不少事,玄阳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次可不一样了,张承箓把衡山山运抽出来炼本命山傀,这事要是传出去,整个道门都得跟着吃挂落。” “他带多少人?”孔淏又问。 “说是带着几位长老一起来的。”白静顿了一下,“还带了龙虎山几位长老的联名信,要取消张承箓天师掌教的位子。” 老扈满不在乎的撇了撇嘴:“这还差不多,龙虎山总算出了个明白人。” 魏守渊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忽然插了一句:“玄阳这个人,老子倒见过一回。二十年前他上武当山来进香,在观里住过一夜。他话不多,可还算聪明,应该不会徇私包庇。” “玄阳人还算忠厚,可我就怕他愚忠?”我问。 魏守渊睁开那双灰白色的眼睛,看了看我:“差不多了,先上山再说。” 吃完粉,我们就走路往祝融峰山顶去了。 山路两边的的铺子也都早早开了门,谁也不想错过这场大生意,有很多店家甚至都把东西摆到了路边。 卖香烛的、卖纸钱的、卖水果的,摆摊一家挨着一家,把本来就不怎么宽的山路挤得满满当当。 老扈路过一家卖香烛的铺子前时看了一会儿,这铺子门口挂着两串大红灯笼,灯笼下面还摆着一排铜香炉,炉里插满了线香,最重要的是炉身上还刻着“南岳衡山”四个大字,一看就一比一仿造的祝融峰玉皇殿的。 老板娘在门口吆喝:“玉皇殿直供的香!神仙只认我家的香嘞!” “这些香烛,都是卖给上山进香的人的?”老扈问一旁的魏守渊。 “嗯。”魏守渊在他旁边说,“这次罗天大醮五年才有一次,不仅各处道观前来参与,还吸引来了很多凑热闹的百姓,武当山沿路两边差不多都是这样摆摊的。” “你们还挣这钱呢?”老扈转过头来一脸疑惑地问。 “挣啊!哪个道观不挣这样的钱?要不我们吃空气吗?道士也得吃饭啊!我们不仅卖香烛,还要收卜卦钱。想当初老子也是武当半仙级别的存在。”魏守渊一脸虚荣地说。 “您还会看卦呢?”老扈来了兴趣,把手掌凑过去,“那您帮我看看,我这辈子能发财不?” 魏守渊拿过他的手看了半天,咧嘴一笑,露出一排大白牙:“你啊,命里有个贵人,天天跟你一块儿吃饭,你把那个贵人伺候好了,比求什么神仙都灵。” 老扈瞪眼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白静,小声嘀咕道:“难道是白静?她要把她的遗产分我一半?” 就在这时白静包里的大哥大恰好响起,她拿出老扈带出来的大哥大,走到一边接电话去了,可说了几句就挂了,回来对我们说: “玄阳他们已经到了,在圆通观下面的停车场等着。他说张崇岳的人已经知道他来了,正在往山下赶。” “想不到他们速度还挺快!那咱们得加快了。”我把背包提了提说。 第458章 又见玄阳 我们沿着盘山公路结伴往山上走,刚走到山门口,就看到一帮人站在外围。这是一帮穿道袍的人,他们一共有七八个人,为首的那个看着有七十来岁,一身的仙风道骨,走起路来自带气场。 竟是玄阳! 在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年纪更大的老道长,一个个气场沉稳、不苟言笑。只是身上都穿着一身旧道袍,看起来日子应该过得蛮清贫的,可能是某些隐世不出的高人吧。 玄阳他醒来也看见了我们,微笑着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了过招呼,又看了我们这些人,先开口道。 “王衍,好久不见啊。”他微笑着说。 “是的,玄阳道长匆匆又是一年不见。”我同样报以微笑,我们虽然和张承箓闹得不愉快,可一次结束下来,玄阳之人到倒还蛮中正,这也是为什么白静会喊她来的道理。 “是啊,你也变得越来越沉稳了。”他说。 “过奖了,玄阳道长,你还是这么风采依旧。”我说。 “啥风采依旧啊,人老了就得服老。”玄阳像是认命般地说道。 “玄阳道长可不能这么说,龙虎山往后还得靠您撑着呢。”我故意话里有话地说。 玄阳眼神一凛,点了点头,闭口没再说什么。 他慢慢的从怀里摸出一个牛皮信封,封口处还贴着一张黄纸符,符上用朱砂绘着一个神秘的道教符号。 他把信封递到我手里,信封拿在手上沉甸甸的,里头像是装了什么金属类的东西。 “这是我们龙虎山几位长老的联名信,和我天龙虎山天师府的信物。”玄阳开口,“我们已经决定要撤销张承箓的掌教位子。我今天来,一是替长老们送信,二是替龙虎山清理门户。” 老扈听了乐道:“玄阳道长,你可算是想明白了。张承箓今天肯定会出现在坛场上,到时候你们如果搞不定,我可以帮你们按住那孙子。” “不急。”玄阳把目光从信封上收回来,又看了看山上坛场的方向,“等他自己出来,我们要当着各派的面,让他自己把尾巴露出来。” 魏守渊不知什么时候也走到了我们旁边,手拢在袖子里,歪着个脑袋和个小孩子一样,一脸调皮地看着玄阳。 玄阳这才看见了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对撞了一下。玄阳的眉头动了动,像是也认出了他来。 魏守渊冲他咧嘴一笑,露出那口大白牙。 “二十多年不见,你老了啊。”魏守渊先开口说道。 “守渊道长?真的是你守渊道长?”玄阳脸涨得通红,显得很激动。 “哈哈哈。”两个年近古稀的老道长,紧紧相拥抱在一起。 “真是人生无常啊,没想到这一次出门竟然还能遇到你,我还以为我们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了。”玄阳老泪汪汪地说道。 魏守渊笑着说:“是啊。只不过我们这次有的忙了。” 他把目光收回,看着山上,两人携手往山门口走去。 玄阳身后那几个老道长也跟了上去,步子沉重,没一个人说话。 我们跟在后面往山上走。老扈走在我旁边,凑过来低声问:“这玄阳跟这魏老头还认识?” “看样子是老相识。”我说。 老扈小声说了句:“世界还真小,这都能遇上。” 等我们爬到半山腰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石阶前的人也越聚越多,山路上,还有三三两两的人不断往山上赶,有穿道袍的,有穿便装的。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香火和晨露的味道。 等我们走到峰脚下的时候,坛场上已经站满了人。九座坛排成了一条弧线,最中间的主坛最高,坛上的香炉里白烟袅袅。最左边的阴坛矮了半截,香炉里的香还没点,坛前的两个小道士正一人抓着香,一人捧着黄纸,在燃香呢。 待到吉时一到,各坛位早已排布妥当了,五彩神幡高高悬挂,随风飘荡。 就在这时,张崇岳缓步走上了法坛。 我心里暗自冷笑,事到如今他居然还敢这么堂而皇之地现身,当真是厚颜无耻。 张崇岳正一脸道貌岸然地站在主坛前面,金色道袍随风飘荡。 他手里拿着一卷黄绸,清了清嗓子,朗声开口,先是一番客套开场白,欢迎四方道友不辞劳苦,远道而来赴这场罗天大醮。 絮絮叨叨说了一大段场面话,铺陈完礼数,话音陡然一高:“今日到场虽多是道门同道,但亦难保混有宵小之辈。为保罗天大醮法事圆满,倘若等会有人蓄意搅扰破坏仪式,还望诸位道友群起而攻之,共除道门祸害!” 我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我们还没来得及揭发他,反倒被他先摆了一道。 这下可麻烦了,待会儿我们若是动手发难,稍有不慎,便会被当成蓄意破坏罗天大醮的歹人。要是遭到台下一众道众的围攻,就算我们有再多底牌,恐怕也难全身而退。这一手着实太阴险了,也难怪他敢如此堂而皇之地登台现身。 我身旁的老扈眉头早就皱成了一团,低声骂道:“这老狐狸,玩的好一手栽赃嫁祸!” “等会别莽撞,我们见机行事。”我说。 “吉时已至,开醮!” 张崇岳念起请神词,他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跟唱戏一样。台下的人群安静得很,谁也不敢贸然发出一点声响。 玄阳站在人群最外围,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坛场上的张崇岳,没动。他还在等,等那张承箓现身。在他身后那几个老道士排成一排,腰板笔直,一看就气度不凡,恐怕一个个都是与世隔绝的闭关老道长。 张崇岳的请神词念到了阴坛的部分,声音忽然低了一拍,从原先的亮堂变得暗了几分。 阴坛那边的两个道士开始动了起来,黄纸跟不要钱的一样,一把一把的往火盆里丢。火盆里的火苗瞬间窜了起来,只是那烟却不是白色,竟然是赤红色的。 就在这时,我脖子上的青铜铃铛突然响了一下。“叮铃铃…” 声音极轻,就连我身边的老扈都没有听到。 我连忙一把按在胸口,铃铛瞬间又安静了下来。 “怎么了?”白静小声问我。 “铃铛响了。” 第459章 对质 主坛那边,张崇岳的请神词已经念完了最后一个神位。他把手里的黄绸一收,朝着台下的众人微微鞠了一躬。 台下的道士们齐齐诵了一声号,声音又齐又响,当真是万道云集啊。 就在这紧要关头,张崇岳突然停了下来。转过身来,朝着主坛的侧门看了一眼。侧门打开,张承箓从里面走了出来,他此时已经换上了一身深紫色的天师道袍,头上还戴着象征他身份的天师冠。 他手里拿着一柄拂尘,拂尘的柄是黑的,当真和天师下凡一样。 张承箓走到主坛前面,跟张崇岳并肩站在一起。他扫了一眼台下,嘴角往上弯起。 “诸位道友。” 张崇岳开口了,“今日罗天大醮,承蒙各派道友莅临。这位是龙虎山天师府掌教张承箓道长,是此次醮仪的醮主。” 台下响起了一阵掌声,张承箓朝着台下微微欠身,那姿态当真是做得滴水不漏。 老扈站在我旁边,气得脸都绿了,他的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台上的张承箓。 “小哥。”老扈的怒火已经快压制不住了,“我忍不了了。” “再等等。”我按住了他的胳膊。 “还等什么?他都已经上台了!” 张崇岳还在说话,他向台下众人解释着罗天大醮的来历,什么“上祀三清,下祈万民”,什么“九坛连环,神位归位”。 他越说越起劲,口水都飞出来了。 老扈实在是受不了了,双手握紧。 “老扈。”我把声音压低,看着他说道。 “你别拦我。”老扈的嗓子都劈了,“这些个人,一个一个的,都他妈的该死!” “等会儿会让你大展拳脚的,现在还不是时候。”我冷冰冰地说。 终于张崇岳讲完了场面话,退到了一边,把舞台交给张承箓。 张承箓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主坛的正中间。他把拂尘左右一抚,台下众人立刻安静了下来。 “今日罗天大醮,请神镇山。”张承箓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字清亮,“天门开,地户闭。九坛连环,神位归位。” 他念咒的时候,阴坛那边的赤红色烟也变得越来越浓。 前排的几个道士已经被熏得快撑不住了,一个年轻的道士跪倒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老扈忽然一把挣开了我的手,往前跨了一步。 “张承箓你这个驴操的!还认识你爷爷吗?”他扯着嗓子大喊一声,声音又粗又响,瞬间引得在场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台上台下的人全都看了过来,张承箓的咒声也停了下来,在人群里找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老扈的脸上。 他看见了我们,只是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呢。他眼睛一眯,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看向我们。 张崇岳也看见了我们,他的眉头皱到了一起,随即慢慢松开。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张承箓身边。 “宵小之辈。”张崇岳装作一副恼怒的样子,“罗天大醮乃是我道门盛事,竟有人蓄意搅扰。诸位道友,此人来历不明,还敢口出狂言,分明就是来破坏我们醮仪的歹人。” 他这一句话,台下那些道士的目光全变了。刚才还是看热闹的眼神,这会儿一个个变得冰冷异常。 前排的几个执事道士模样的人也站了起来,把桃木剑横在了身前。人群中突然有人大喊了一声,“拿下他们!” 紧接着就立马有人出声附和,四面八方的道士和香客已经慢慢往我们这边围了过来。 老扈把工兵铲从背包里抽了出来,向前一挥。孔豹也拿出了特意带来的短刀,和老虎并肩站在一起挡在了我们前面。 “别冲动。”我按住了老扈的肩膀,“人太多了。” “那怎么办?你不能坐以待毙吧?” “等。” “等什么?” 我还没回答,人群外围适时响起一个声音。 “住手!” 这声音不高,却响彻全场。人群中自动让开了一条道来,玄阳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那几个老道士,玄阳步子沉稳,一步一步走到了我们身边。 玄阳走到我们前面站定,他看了一眼台上的张承箓,又看了看张崇岳,最后扫了一圈那些围过来的道士。 张承箓看见玄阳领着几个老道士,突然出现,脸色也是变得难看了起来。 “我乃龙虎山天师府玄阳。”他开口,“此次前来,是为了为替师门清理门户!” 身前的道士们顿时一个个面面相觑,张承箓站在台上,站在台上还是一动不动,努力保持着他的天师风度。 “张承箓。”玄阳眼睛死死盯着台上的紫衣天师,“你身为龙虎山天师府掌教,仗着自己是张家天师唯一血脉,勾结外部势力,将天师府视为私产。这些年你打着龙虎山名义在外招摇撞骗,侵占他人财产,中饱私囊。这些事,我龙虎山长老院已经查得一清二楚。” 他从怀里摸出了那只牛皮纸信封,撕开封口,从里面取出了一张信纸。他把信纸举起来,朝台下众道友展示了一圈。 “龙虎山八位长老联名在此。张承箓!你今日所作所为,更是妄图窃取衡山山运,炼本命山傀,为了自身修成邪果。此等行径,天理不容,更是我道门之耻!” 张承箓站在台上,脸上的笑意终于不见了。他看着玄阳,眼睛里的杀意越来越浓。 “师叔。”他悠悠开口了,所以你依旧临危不乱,“你说你带了长老院的联名信,你说你要替天师府清理门户。可你又有什么资格?要记住,我!才是天师府的掌教。” 他说着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主坛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玄阳。 “天师府撤销掌教,须有祖天师传下的天师印为信物。你没有天师印,就凭你一个玄字辈的,凭什么站在这里跟我说清理门户?”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玄阳没说话,可他的手已经伸进了怀里。 张承箓看着他的动作,嘴角依旧淡淡的笑着,他笃定玄阳等人拿不到天师印。 可顺着玄阳的手从怀里抽了出来,掌心里托着的正是一枚玉印。 那印通体青白,玉质温润,印钮是一尊螭龙,蹲踞在印台之上,翻唇露齿,眉须后拂。印面是阳文九叠篆体,上面刻着六个字。 阳平治都功印! 玄阳把玉印举过头顶,朝着台下道友转了一圈。阳光落在印面上,白玉映着白日,六个篆字展示的清清楚楚。 “祖天师传下的阳平治都功印在此!”玄阳的声音在山谷里响起,“张承箓,你还有什么话说!你名不正,言不顺。今天长老院八位长老联名到此,持此天师印,就是来宣告你这掌教权作废的。张承箓,你从此之后不再是龙虎山天师府掌教了!” 张承箓脸上的肉紧跟着跳动了一下。他看着玄阳手里那枚玉印,嘴唇微动。这天师印是历代天师传承的信物,可惜由于建国前的动荡早已被张家后人带到了美国,今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台下的人群立马炸开了锅,所有人都低声议论了起来。 张承箓站在台上,脸上满是寒霜。他盯着玄阳手里的玉印,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放肆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师叔。”他说,“你以为随便拿一枚印来,就能把我拉下台吗?” 他转过身,面对着台下那些道士。他的声音比之前更沉稳庄重。 “诸位道友,这些人是一伙的。他们串通好了,想来破坏罗天大醮,来夺我龙虎山的掌教权!你们不要被他们给蒙蔽了!” 台下安静了下来,有人信,也有人不信。人群里的声音就像潮水一样,一会儿高一会儿低。 老扈他凑到我耳边说:“小哥,现在动手吗?” “等。”我说。 “还等?” “玄阳还没说完呢。” 只见玄阳把那枚玉印收回怀里朗声说道:“你怀疑天师印的真假,我们自当可以去鉴别。今日我龙虎山八位长老前来,就是为了阻止你这等鼠辈,在此祸国殃民。我请求众位,此等劣迹斑斑、居心不良之人绝担当不了此次醮仪的醮主。” 张崇岳站在张承箓身侧,脸上的表情丰富极了。他看着台下那些窃窃私语的道士,又看了看张承箓,最后把目光收了回来,选择了默不作声。 张承箓还站在台上,努力地保持着自己的风度。他看着台下那些原本还狂热异常的道众,此刻已渐渐变得安静了下来。他们的眼中或多或少都带着些许猜疑。 忽然有人开口道:“对啊,张掌教,我等此前就觉得此次罗天大醮坛位摆放异常,你最好给我们一个解释,总不能把我们当枪使,还不给个理由吧!” “对呀。” “就是,你们龙虎山的事,跑到这里来喧宾夺主,这是几个意思?” “你们背后不会是有什么交易吧?” 张承箓终于承受不了众人的压力,猛地转过头来,看着张崇岳。 “崇岳。”他说。 张崇岳没抬头。 “崇岳。” 张崇岳这才抬起头来,看着张承箓。 两个人一对视,张崇岳微微摇了摇头。 第460章 狗急跳墙 张崇岳叹了口气,朗声说道:“安静!大家应该知道,龙虎山天师府和我南岳衡山的分量,我们两派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等腌臜之事?” 眼看现场又慢慢恢复了平静,我恰到时宜的往前迈出一步,声音不高却正好抢过他的话头。 “张道长别急着替人出头啊!人家龙虎山自家清理门户,合情合理,你这么上赶着维护,莫不是私底下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张崇岳猛地转头看向我,两眼一眯,立历声道:“放屁!我与承箓道兄是多年至交,我只是见不得他被人凭空构陷!” “构陷?”我笑了一声,指着玄阳手中的天师印,又指了一圈场下的十二个阴坛,“人家玄阳道长拿着八位长老的联名信,捧着祖天师传下来的阳平治都功印,桩桩件件事实都摆在这里,凭空构陷从何说起?再者说,你当真以为在座这么多同道,难不成都瞎了不成?这罗天大醮的神坛方位全是反的,场子里的阴气重的都齁嗓子,怕是再要半个时辰,阴神都要降临人间了,你真感受不到?” “竖子无礼!你什么身份轮着你在这妖言惑众!”张崇岳见说不过,只能用身份压我。 我一步一步走上台阶,边走边说:“你别管我是谁,我只是个小道士,今天只是不吐不快而已。真要是像玄阳道长说的那样,张承箓想抽尽衡山整条山脉的气运,炼他的本命邪功,今天在场的人没有一个能囫囵下山的。就算你不管我们的死活,山下县城那几万老百姓怕是也得跟着遭这份无妄之灾吧?” “你口口声声说身为南岳衡山本派的掌教,可你守着这一方洞天,现如今却拼了自家地界的气运也要陪他疯,我真想不明白你到底在图什么?总不能是光讲人情吧,我看是好处费给得也够数了吧?” 这话一出口,台下的议论声轰地又高涨了起来。张崇岳站在法坛边,脸色阴晴不定,一双丹凤眼眯了又睁,睁了又眯,看样子我恨不得一口口咬死我。 在这时候,从主坛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冷喝。张承箓用力一甩拂尘,大步走了过来,眼神跟刀子一样死死盯着我。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这儿妖言惑众?” 他抬起下巴看着我,语气里满是身为龙虎山天师掌教的倨傲:“不知死活的野路子,也胆敢混进罗天大醮!还在此胡言乱语,真当到了南岳地界就没人能治你们了?” 我站在台阶下面,自下而上地看着张承箓:“是不是妖言惑众,张道长恐怕比谁都清楚。在场十二个阴坛全倒着排,山底下的地气正疯狂往山顶聚集。我相信在场也有人已经察觉到了,怎么?你还想都杀了灭口吗?” “满口胡言!”张承箓拂尘在身前一扫,故作镇定道,“这坛位排布乃是按照历代醮仪传下来的规制,也是你能随便质疑的?我看你分明是在存心破坏醮仪,借机生事!来人,把这几个胡乱滋事的家伙给我拿下!” 张承箓话音刚落,主坛边十几个衡山派弟子唰地一下都跑了出来,一个个抽出桃木剑,快速朝我围了过来。 老扈见状就是一个助跑大跳,直接落在我的身边。工兵铲扫了一众弟子一圈:“我看谁敢!” 白静、孔淏、孔豹三人也纷纷抽出各自装在包里的武器,跑到我身边背对着我,把我围在中间。 就在这时,玄阳看准时机,道袍一甩,往前踏了几步。身后四个白发苍苍的长老也跟着移动。他们脚穿布鞋,步态沉稳,身上自带一股积压已久的威严。 “张承箓!”玄阳几人落在台上,声音洪亮,“你已被革去龙虎山天师府掌教之职,这身紫缎天师袍,是掌教身份象征,你不配穿。脱下来!” 八个长老应声往上走,转眼间就把张承箓给围了起来。 台下的道士们都伸长了脖子,也没人再说话,等着看这出意想不到的好戏。 张承箓退无可退,一直退到青铜鼎的旁边。脸上肌肉抽搐,原本还端着的天师架子早就消失的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只剩下慌乱。 旋即,慌乱很快就被他隐去,透出一股子狠劲,看来应该是被逼到绝路,想要鱼死网破了。 只见他藏在袖子里的手,迅速握紧拳头,指甲掐入掌心,鲜血瞬间渗透出来,顺着手指滴在脚边的主坛之上。 “好,好得很。”他咬着牙发出一阵阴森的邪笑,就连声音都发着颤,“你们合起伙来逼我是吧?真以为我张承箓是软柿子,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老扈在旁边啐了一口:“都死到临头了还装什么大尾巴狼,既然犯了门规就该滚下台来,都这会了还搁这台上摆谱?。” 张承箓眼角一跳,狠狠地吼道:“这是你们逼我的!” 他左手迅速抬起来,掐了个极奇古怪的法诀,手指扭曲成不自然的角度。右手往青铜鼎里一抄,抓起一把混着香灰的糯米,往天上一撒,嘴里急速念起咒来。 这咒语声调低沉,一句赶着一句,跟敲鼓似的,听得人脑仁直突突。 天猛地就暗了下来! 是那种毫无预兆的暗了下来,虽然不至于是伸手不见五指,可这会能见度也不足两米了。 我抬起头一看,头顶的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厚厚的黑云吞没了,风猝不及防的就刮了起来。风卷着台上的香灰黄纸,又卷起地上的纸屑,抽得树叶直往人脸上打。 法坛上的牛油蜡烛呼得一下全灭了,蜡烛倒在供桌上,蜡油溅在阴坛上,十二个阴坛就像是变得活了过来。 原本还冒的是白烟,瞬间也诡异的变成了黑色。十二柱黑烟直直往上升,直接就插入了天上的黑云里。 “不好!他要强行请阴神!快拦住他!”我大喊一声,从怀里摸出五雷符就往台上冲。 老扈拎着工兵铲紧紧跟在我身后,孔豹抽出短刀,也从侧边朝张承箓包抄而去。 可是还是晚了! 张承箓最后一句咒音落地,随后双手猛地拍在青铜鼎上,大喝一声:“起!” 刹那间,十二道粗壮的黑气从十二个阴坛里喷涌而出,比之前的更粗更大,就像十二根黑色的金箍棒一样。 骤然!整个祝融峰都震了一下,一股巨力从脚底下传来,我差点就站不稳了。离着主坛近的几个小道士,已经直接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朝着张承箓包抄过去的老扈和孔淏也被这一股无形的气浪强行推开。 第461章 闪亮登场 我抬起头,看着空中的异变,也呆住了。 只见半空中黑气慢慢凝结成形,突兀地显现出十二尊丈高的阴神。 阴神站在了坛场的四周,一个个全部都披散着头发,身上穿着烂透了的古代甲胄,裸露的地方还可以看到发黑的腐肉。 他们手里提着各式各样的古代武器,有卷了刃的长刀,有断戟的长戈。刀身上都布满了黑红色的血痂。 他们脸上糊着厚厚的黑气,看不清本来面目,只露出两点猩红的眼睛,就像两盏鬼火。 场子里的温度瞬间降了下来,冷得人汗毛倒立。有一个站在前排的小道士人都吓傻了,就那么傻傻地站在那儿,嘴里念念叨叨的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离他最近的那尊阴神缓缓地转过头来,手里的长刀毫无预兆地一挥,包裹着黑气的长戈扫过。 噗的一声。 小道士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整个人就应声仰面倒了下去。只见从他的肩膀到腰腹被削开一道血淋淋的大口子,红色的鲜血喷了一地。 周围的人还直愣了两秒,转瞬间全炸开了锅,哭喊声、惨叫声现场响成一片,香客和各门各派的道士疯了似的往山门口跑。 可门口那边也早就被提前安排的两尊阴神堵着了,阴神手里的大刀邪斜刺下劈,人群一跑过去就被砍倒了一片,鲜血溅在墙上,如人间地狱。 “都别乱!往中间靠!”玄阳大喊一声,手里桃木剑在胸前一横,“摆天罡阵!” 八位长老立刻快速走位,站成八卦图。一个个手里掐诀念咒,黄符一张接着一张往阴神身上扔。 符纸碰到阴神的黑气,一瞬间就被烧没了,连个火星子都不剩。有个长老冲得近了点,被阴神一胳膊横扫了出去,撞在一旁的柱子上,吐了一大口黑血,爬了半天也没爬起来。 老扈冲到离他最近的那尊阴神脚边,抡着工兵铲往腿上就砸。当的一声脆响,铲口直接崩了个缺口,工兵铲都差点脱手飞出去。他往后跳去,甩了甩手,骂道:“我操,这玩意儿腿还是铁铸的?” 那阴神在空中俾睨地低下头,两只红色眼睛牢牢锁定着他,手里的长刀往下一劈。老扈赶紧往旁边顺势一滚,刀直接就砍在青石板上,都劈出一道深深的沟。 老扈爬起身来抹了把脸,对着周围惊慌失措的众人说道:“早他娘的就和你们说了,你们偏不信,这下好了都玩完了!” 孔淏从包里摸出一黑狗血泡过的符纸,甩手就砸在阴神的后心上。符纸粘上去的一瞬间,当即就冒出了一阵白烟。 那阴神身形一顿,慢慢地转过身来,一张空洞的脸对着孔淏。 “哟,还知道疼呢?”孔淏刚调侃了半句,阴神抬手就挥出一道煞气,黑糊糊的煞气化做一道虚空刀刃,直奔他的面门而来。 他赶紧往旁边一扑,肩膀擦到一点煞气,皮外套立刻划开一个大口子,他嘶了一声:“他娘的!还挺有脾气!” 孔豹从侧面冲了上去,手里短刀照着阴神的腰眼就扎去。叮的一声,刀直接弯了个弧度,就跟扎在铁块上似的。阴神反手一拳轰过来,孔豹抬胳膊挡,咔的一声轻响,他闷哼一声,往后倒飞出五六米,直接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迹。 “怎么样?”孔淏从柱子后面探出头问。 “没事。”孔豹咬着牙,活动了一胳臂,“这鬼东西力气太大了。” 白静也快速地从包里摸出了墨斗,浸过朱砂的线被她一把扯了出来,抬手就往阴神腿上绕。可墨斗线刚碰到阴神,嘣的一声线就断了,再往上缠,还是断。 “没用。”她在地上一滚躲开,“煞气太重,普通的线根本扛不住。” 我手里拿着五雷咒,全力催动,指尖雷光闪动,对准了离我最近的阴神就引了过去。蓝色的雷弧朝它的胸口就劈了过去,瞬间炸起一团黑烟。 那阴神身体明显晃了晃,可一阵白烟过后,他的身体只是往后退了半步,很快又重新站稳了,黑气重新包裹全身,又恢复如初了。 “这…这么耐打?”老扈瞪大个眼,“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东西做的?” “他们是山体气运凝结出来的阴神。”玄阳退到我们身边,浑身已经狼狈不堪,“张承箓抽了整个衡山的地气来养它们,我们现在等于就是在跟半座山在打仗!寻常的法术根本就伤不了他们。” 张承箓站在青铜鼎旁边,早已经笑得浑身癫狂了起来:“早跟你们说了,别惹我!真当我是泥捏的!” 他话音一落,骤然间!大张着的嘴巴变得一动不动,全身的骨头也开始咔咔作响,他的正在一点点膨胀。就连那身象征着他尊贵身份的天师紫袍,也被撑得炸裂开来。 他的脸形也快速的发生着变化,头顶颧骨凸得更加明显,眼睛往外爆裂鼓开,嘴角直接咧到了耳后根。 “就凭你们,也想拦我?”他张狂的大笑起来,随意一抬手,又是几道煞气凝成的实质横扫了过来。 我眼疾手快,抱着白静就往旁边一扑,滚到了一边。煞气擦着我们的身体,击中了我们刚才站的地方,青石板直接被削掉了一大块。现场顿时变得飞沙走石起来,旁边几个离我们比较近的道士没能躲开,被煞气击中肩膀,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下去,露在外面的皮肤瞬间变得黢黑,眼看是活不成了。 现场越来越乱,十二尊阴神开始慢慢往中间收缩,包围我们的圈子也越围越小。 人们相互拥挤着,推搡着,不管手里拿没拿家伙的都在往后缩,没人再敢与之一战,哭喊声、惨叫声响成了一片。 老扈拿着崩了口的工兵铲,跑在我旁边,喘着粗气问:“小哥,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啊。这玩意儿砍也砍不动,打也打不死的,你快想想办法!” 孔淏摸出一把糯米,往阴神身上撒,可根本就没用。“得找阵眼。青铜鼎是阵眼,把鼎毁了,这些玩意儿自然就散了。” “毁不了。”我摇头道,“刚才你没听说吗?鼎砸了,地气散出去,山下百姓全得遭殃。” “那怎么办?”孔豹粗着嗓子喊,“总不能在这儿等死吧!” 玄阳掐了个手诀,又打出一道雷符,雷光照亮了半边院子,可阴神只是顿了顿,照样在往前走。 玄阳叹了口气:“除非有更高深的道行,直接破了他的功法。不然……” 他没说完,可意思大家都懂。 张承箓笑得更狂了,抬手指着我们:“你们都得死!都来给我祭山!等我炼成本命山傀,整个道门都得看我的脸色!” 他说着,又催动手诀,阴神往前走得更快了,黑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前排几个道士已经开始瘫软在地了。 就在这时,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房顶上!房顶上有人!” 众人下意识地抬起头。 只见在大殿的屋脊上正站着个人。黑袍男子,负着手,风把他的衣摆吹得往后飘,跟只黑鹰一样。 他手里正把玩着一颗石头,低头往下看,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底下喊打喊杀的场面,在他眼里跟街头耍猴似的。 此人正是朱怀夜。 他是什么时候上去的?没人知道。刚才乱成那样,谁也没注意到房顶什么时候多了个人。 张承箓也抬头一看,愣了一下骂道:“又是你!” 第462章 你也配称天师 “对咯,正是你朱爷!”朱怀夜故作高深地说。 “好好好!天堂有路你不走!今天就留在这吧!” 张承箓说着,抬手就打出一道煞气,此招来势凶猛,就连空调气都扭曲了,煞气带着呼啸声直奔朱怀夜胸口而去。 朱怀夜却还是那副欠揍的表情,站在原地动都不动一下,只是稍微偏了偏头,那道煞气就擦着他的肩膀穿了过去,“轰得”一声砸在后面的院墙上,直接塌掉了一大块。 见一击不中,张承箓迅速抬手又掐了个决,一阵快速又复杂的指诀过后,两根手指狠狠一指,第二道煞气就跟一条黄鳝一样在他两指间疯狂扭动。 他轻轻一挥,第二道更加凶猛的杀气,就如同一条悖逆的恶龙一样,扭着身子再次冲朱怀夜而去。 “让你托大!给我死!”张承箓表情狰狞的厉声吼道。 可朱怀夜神色依旧淡定,纹丝不动的立在原地。只是待到那道煞气恶龙已然近在咫尺,他才极不情愿地侧身一闪,身形快得如同骤然闪现一般。 张承箓整个人直接懵了,双目圆睁,失声大吼:“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到底是什么人?行事怎么如此不合常理!” “聒噪!”朱怀夜的声音不高,却直击现场每个人的心里,“老子在房顶睡个觉,就听见你在这鬼哭狼嚎,头疼死了!跟他娘的哭丧似的!” 张承箓脸都僵住了,他显然也没料到,这随便冒出来一个人,居然都能轻易破了他的本命傀煞气。 这个世界怎么了?这可是他蓄谋已久,花费半生谋划,不仅请了十二尊阴神前来助阵,而且自己已经变成了本命傀! 不应该!不应该啊! 他一咬牙,双手齐出,四道煞气接连打上去,分上下左右封死了朱怀夜所有退路。 谁料到,朱怀夜非但不往后退,反倒纵身向前,身形如奔月一般,自屋脊之上径直朝高台上的张承箓逼去。 瞬息之间,他已经飞到了高台上。只见他随意双手向前一摆,直接震退迎面而来的两道煞气。身姿轻盈如燕,潇洒利落,单脚稳稳地落在那口青铜鼎的鼎沿之上。 “我操!朱爷,你他娘的也太帅了吧!啥时候有空教教我啊!”老扈在下面如同一个小迷弟一样拍着马屁。 “看你小子表现吧。” 朱怀夜明显很受用老扈这一套,虽然还是一脸的骄傲,却在偷偷憋着笑。 “你究竟是人是鬼?不可能!这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你这样的人存在?”张承箓已经状若疯癫,披头散发地狂吼。 “没完了?叫你别吵别吵!你听不懂是吧?” 朱怀夜说完,身形凌空飞起。在空中往前大一迈,整个人从几丈高的地方飘了下来。轻飘飘的,就跟一片落叶似的,落地的时候竟没发出半点声响。 他站在高台之上,自作多情地撩一下他长长的刘海。又拍了拍袍子上的灰,甚至还整理了一下领口,完全没把台上的张承箓放在眼里。@ 离他最近的两尊阴神也反应了过来,转过身,手里的大刀同时劈下。黑煞带着腥风,直奔他的头颅而去。 朱怀夜看都没看,只是轻轻抬手一指。指尖亮起一点金光,从刚开始的凝而不散,到后面亮得刺眼。 金光如同一道射线一样,直接洞穿了那尊阴神的煞气大刀,连带着那连工兵铲都砍不动的身躯。 阴神瞬间消散,化作漫天点点香灰。 另一尊阴神也挥拳砸过来,朱怀夜侧身闪过,随手一巴掌拍在它胳膊上。金光一闪,那胳膊直接虚化成一阵黑烟。阴神晃了晃,剩下的半边身子也跟着软了下去,很快在地上成了一滩香灰。 “朱爷!你太帅了!你简直就是我的神!”老扈疯狂地在台下喊道。 “这么多年,老子无聊的时候也学了一点东西!”朱怀夜边和其他阴神交手,还能一边和老扈聊天,甚至看都懒得看那些阴神一眼。 满场的喊叫声慢慢停了下来,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着场中间那个黑袍人,哭得忘了哭,痛得忘了痛。 孔淏张了个大嘴巴,就差流口水了:“我靠……这…这就化了?” 一旁的孔豹也是揉了揉眼睛:“这也太邪乎了……这就是…神仙?” 朱怀夜没管众人的目光,慢慢往主坛方向走。沿途的阴神也都朝他冲了过来,他要么随手一指,要么随手一挥,走一路,阴神化了一路,就跟戳破泡泡似的,轻松加写意。 路还没走到一半,十二尊阴神已经没了一半。 张承箓彻底坐不住了,他往后退去,后背直接撞在青铜鼎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他的双手开始疯狂掐诀,嘴里咒念得飞快,剩下的六尊阴神同时发动了,从六个方向朝朱怀夜包来。 一瞬间,六团煞气直接将朱怀夜包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大黑球。黑球表面煞气滚滚,就像一条条铁链直接将他锁了起来。 “我就不信你能扛得住!”张承箓嘶吼着,眼睛都要爆出来了。 黑球里没有动静。 “哈哈哈哈,让你再厉害也敌不过我的阴司锁命!”张承箓状若癫狂的笑道。 可仅仅才过了几秒,一道道金光就从黑球里射了出来!一道,两道,无数道。就跟太阳从黑云里钻出来一样,金光猛然炸开,黑煞瞬间被冲散得干干净净。 六尊阴神同时僵住,然后齐齐软倒在地,化成六滩黑色香灰。 风停了。 朱怀夜依旧一脸不屑的表情,站在原地,连头发都没乱一根。他拍了拍手,好像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几只蚊子,然后一步一步,朝着张承箓走去。 张承箓吓得腿都软了,扶着青铜鼎才勉强站住。 他看着朱怀夜走上来,嘴唇哆嗦:“你……你是谁?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坏我的大事?” 朱怀夜没回答他,走到他面前站好。他比张承箓高了小半个头,只是微微垂着眼,看着对方那张极度惊悚的脸,皱了皱眉说:“偷山运,炼阴神,衡山的灵气都被你糟蹋了,你可真该死啊。” 他说着就伸出了一根手指头,对着张承箓的额头就是轻轻一点。 张承箓本能的想躲开,可身体就像被钉住了似的,一点都动弹不得。他眼睛瞪得老大,满脸的恐惧,喉咙里发出嗬嗬无意识的声响,想要求饶,却说不出一句话。 “修道之人,守的是本心,护的是苍生。可你倒好,为了个虚名,连一方百姓的死活都不顾了。”朱怀夜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一点感情色彩。“你这种人,也配称天师?” 指尖一点。 一点金光钻进张承箓的额头。 第463章 正义必胜 张承箓浑身开始剧烈抽搐起来,身上的黑气跟水库开了闸的水似的,疯狂地往外泄。胀大的身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了下去,一身紫色道袍重新松松垮垮地挂在他的身上。 他脸上的惊恐还定格在上一秒,眼睛瞪得凸了出来,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往前一栽,脸直直砸在了青石板上,没了动静。 头顶的黑云也在慢慢散开,阳光重新漏了下来。院子里已经满地的狼藉,横七竖八的尸体,地上随意流淌的鲜血,被阳光一照,升腾起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 即使张承死了,院子里终究还是安静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慢慢喘气,所有人都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老扈拄着工兵铲站了起来,嘶地抽凉气:“我靠……这就完了?老子刚才还以为今天要折在这呢。” 孔淏揉着肩膀走了过去,用脚踢了踢张承箓的尸体。尸体已经瘪了,皮肤皱巴巴的,跟放了气的皮球似的。“刚才不还挺狂的吗,敢情在人家跟前连个手指头都扛不住。” 玄阳整理了一下道袍,快步走了过去,对着朱怀夜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前辈出手相救,救了满场同道,也救了山下百姓。敢问前辈高姓大名?日后龙虎山定当登门拜谢。” 朱怀夜挑了挑眉,摆了摆手,转身往外走去,声音却飘过来:“无名无姓,不用谢,要谢就谢王衍吧!” 他的身影很快就拐进了偏殿的月亮门,消失不见了。从头到尾,也没多看谁一眼,也没多留下一句话,来无影去无踪,跟凭空冒出来的似的。 众人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半天没人说话。 “真看不出来,我还以为朱爷就是个嘴花花呢?想不到实力这么牛,还这么会装逼,真乃人中龙凤啊。”孔豹就差两眼冒星星了,满脸都是佩服。 我没再说话,抬手摸了摸衣服里的青铜铃铛,铃铛已经变得冷冰冰的不再像之前那么滚烫,也重新回归了安静。 只是话说回来,今天要不是有他在。恐怕我们几个人还真未必能全身而退。一想到他那一身恐怖至极的实力,我的心里都有点发怵。 这人到目前为止到底是什么来历,我们根本就不知道。一切的一切都是他自己说的,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他的说法。也许真的只有到了朱元璋末期才能验证他所说的一切。如果他真活了六百年,那是否就意味着暗紫金丹长生不老的传说是真的。 “行了,先收拾残局吧。”玄阳叹了口气,转身对身后其他道友说,“清点人数,把伤亡的同道抬到后院安置。再派人下山,去县城里通报一声,就说醮仪出了点岔子,没什么大事,安抚好老百姓。” 几个年轻道士连忙应声出去,分头去忙活了起来。八个长老忙着封那些阴坛,撒糯米朱砂,是真怕再惹出什么乱子。 玄阳忽然转头看向我,神色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怅然与难过,低声开口说:“这张家天师血脉,最后这一脉,终究还是夭折了。往后咱们龙虎山,怕是再也配不上道教祖庭的名头了,张天师的后人,都已经没了。” 我出言劝慰了他几句,可他还只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眉宇间满是无奈与落寞。 我也跟着长长叹了口气,天作孽犹可怜,自作孽不可活。 就在我转头往主坛边上看去的时候,刚才混乱的时候,张崇岳就不见了踪影。陈封今天更是出都没出现,以他的个性,怕不是在远处远远看着,见大事不妙,早就溜之大吉了。 我绕到供桌后面,弯下腰一看,张崇岳果然正缩在供桌底下呢。他道袍上沾满了香灰和泥土,头发乱得跟个鸡窝一样,浑身抖得不成样子。 “张道长,躲这儿干嘛呢?”我敲了敲供桌问。 张崇岳吓得浑身一哆嗦,抬头看见我,脸瞬间就白了。他慢慢地爬了出来,探出半个脑袋,看着我,又看了看不远处张承箓的尸体,下意识地又往后缩了缩。 “出来吧,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老扈走过来,工兵铲往桌上一拍,“刚才你不是还挺维护张承箓的吗,一口一个道兄,一口一个诬陷。现在他阴神入体,抽山运害同道,都成摆在眼前的事实了,你是不是也该给大伙一个解释?” “我……我和他不是……不认识。”张崇岳嘴唇都哆嗦了起来,话都说不利索了,“他这种道门败类,自当……自当人人诛之。我之前也是被他蒙骗了,我不知道他要做这种事。真的,我要是知道,打死我也不敢配合他啊。” “蒙骗?”老扈呸了一口,“刚才你跳那么欢,现在说不认识了?你不是说还要把我们拿下吗!我看你就是张承箓的同谋!要我说,就该直接把你绑去见官,让官府好好查查你这些年贪了多少银子。” 张崇岳吓得赶紧爬了出来,直接跪在了地上,对着地上就砰砰地磕起了头:“别别别,诸位高抬贵手!我也是被他胁迫的啊!他说我要是不配合,就放火烧了圆通观,还要杀光观里的道士。我是真没办法啊,我也是被逼的啊!”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刚才的仙风道骨半点都不剩了,活脱脱就是个软脚虾。 玄阳走了过来,看着他,脸色阴沉:“张崇岳,你身为南岳衡山的掌教,竟然监守自盗,勾结邪道,酿成如此大祸。我们道门自有道门的规矩,你不用跟我们求情,自会有三岛十洲的道录司来处置你。” 他说完挥了挥手,几个早就看不惯的年轻道士走了过来,恶狠狠地把张崇岳架了起来。 张崇岳还在那哭嚎呢,被强行拖着往后院去了,求饶的声音也越来越远。 接下来就是善后了,清点人数,算下来死了十三个道士,伤了二十多个,还有几个香客受了伤。玄阳忙着安排人救治,又派人去山下请大夫,里里外外跑个不停。 白静一直在一旁帮忙救治,她这姑娘就这样心地善良,见不得这些人间疾苦。 我们几个站在院子边上,看着人来人往得忙活着。一直到太阳都偏西了,才算忙完。 朱怀夜到现在也没有回来,也不知道跑哪疯去了。 “折腾一天,饭都没吃上一口。”老扈摸着肚子哀嚎,“下山吧,再待下去也没咱们的事了。巷口那家粉店估计还开着呢,咱们嗦碗粉去,得加双倍牛肉,再卧个鸡蛋,好好给我压压惊。” “还吃粉呢?这次来衡山光顾着吃粉了!”白静没好气的说。 “嘿嘿,那就去吃炒菜,衡山本地的炒菜也不错!”老扈笑着说。 孔淏听了点点头,拍了拍身上的灰:“也行走吧,这地方太晦气了,待久了实在是不舒服。咱们下山吃点荤腥的,明天我就得回西安去了,家里还一堆事等着我呢。” 一旁的孔豹也跟着笑笑,点了点头。 我看向他,开口问:“你真要走?接下来我们还要去探一下朱元璋的陵墓,你不跟着一块儿去瞧瞧?” 孔淏一脸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倒是真想去,奈何家里实在是事太多了。我先回去一趟,你们这边有什么动静,记得跟我通个电话。要是时间赶得上,我再赶过来搭把手。” 我笑了笑,应声笑道:“好,那就一言为定。” 我们几个顺着台阶往山下走,走出了山门,沿着石板路一步步走着。山风一吹,带着一股草木的清香味,也难得放松了点紧绷的神经。 路边的香烛店还在开着,老板娘还坐在门口嗑着瓜子,也对,这世界不管红事白事最不受影响的就是香烛店了。 “你说朱爷到底是什么人啊,这也太神了。”老扈突然在我旁边念叨,“咋跟个神仙似的,一指头就给张承箓点死了。我刚才都看傻了,我还以为奥特曼来了呢?” “管他是什么人,总归是帮了咱们的人。”我说,“要不是他,今天咱俩都得交代在山上。其实我也想明白了,很多时候他说什么,我们就信什么就好,毕竟我们也没有什么值得他惦记的地方。” “也是!为了豆哥也得这么做。”老扈没来由的接了一句。 第464章 天师之位 我们一行人走在下衡山的山路上,山脚下的县城小镇已经亮起星火点点。沿街的湘菜小馆一个个也都热闹了起来。 锅碗酒杯碰撞的声音和食客之间的谈笑的声音纠缠在了一起,和刚刚山顶那番地狱般的景象比起来,现在完全就是两个天地。 老扈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一路走一路念,他在前面领着路,带着我们走路都快了很多。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提前踩过点,他直接一头就钻进了街边的一家老店。店面看着不怎么大,木质的桌椅也不知道是被岁月打磨的,还是被油渍浸润,反正已经油光锃亮了。墙上还贴着用红纸写的菜单,只是如今红色褪去,介绍一下毛笔写的菜名了。 “就这家了!听说是本地人开的,味道正宗,还不糊弄人。”老扈大大咧咧地一屁股坐下,扯开嗓子就喊,“老板!什么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血鸭、小炒肉全都给我安排上,今天必须好好补一顿,饿死个球了。” 白静无奈地摇头:“你这人,刚从死人堆里出来,胃口倒是一点不受影响啊。” “那可不!人是铁饭是钢,饿着肚子哪有精力挖坟掘墓啊?”老扈大大咧咧地喊来老板,一口地道的塑料湘音,引得旁边桌的本地人都忍不住侧目发笑。 孔淏靠在椅背上大大的伸了个懒腰,浑身骨头的都咔咔作响,看得出来他最近也是疲惫得很。 孔豹则沉默地坐在一旁,一直安静地用手揉着还在发胀的胳膊。 我刚准备开口搭话,店门口的光影微微晃动,一个熟悉的黑袍人走了进来。 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谁。 朱怀夜依旧是那身宽松黑袍,浑身上下干干净净的,半点都没有在上山厮杀的痕迹,仿佛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恶战,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他径直走到我们桌旁,不请自坐,动作自然而然地拉开椅子。 老扈眼睛一亮:“朱爷!我就说你不可能丢下我们独自跑路!刚还念叨你呢,你就来了,您放心,我已经点了你最爱的小炒肉!准备开吃就行!” 朱怀夜撇了眼满桌的湘菜,随口道:“我当然是闻着香味就过来了,衡山土菜,我也是很多年没尝过了。” “那今天必须管够!今天我请客,您随便吃!”老扈拍着胸脯豪气万丈,看着朱怀夜朗声道:“朱爷!我对您的敬仰,那是犹如滔滔江水,延绵不绝,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啊。” 朱怀夜头也没回,直接冲老扈举起了手掌,冷冰冰的说道:“闭嘴!吃饭!” 一桌的湘菜很快就摆满桌面,红彤彤的各类辣椒装满了每个盘子,热油激发出辣椒的气息。 我们几个人也没啥好拘束的,一个个埋头干饭,把一旁添饭的大辫子姑娘都惊得饭都添不赢了。 我们没人刻意去提山上的惨状,也没人去聊张承箓、张崇岳的闹剧。成年人的江湖的规矩就是这样,凶险过了就翻篇,当下的热饭热菜,才是最实在的慰藉。 朱怀夜吃得很慢,动作也最优雅,全程话不多,偶尔夹上一筷子,却是雨露均沾,每个菜都品尝了一下,随后抿上一口店家自酿的米酒。 “嗯?这米酒倒是真不错,就是度数低了些。” 一顿饭一直吃到天色暗沉,小镇街边的路灯都亮了起来。我们结了账,回到之前的老旅社休息。奔波厮杀了一整天,所有人沾床就睡,一夜无梦,睡得格外的踏实。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整个县城小镇还都笼罩在晨雾里。 我们就收拾好了行囊下楼了,刚走到民宿门口,就看见孔淏和孔豹已经背着行囊站在门口等候了。 “真不多留两天?”我问道。 孔淏摇了摇头,神色认真说:“不了,家里压了一堆琐事,真拖不得。本来想着能跟着你们去探朱元璋陵,开开眼界,可惜没这个缘分,后续再看其他安排吧。” “江湖路远,来日方长。”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你忙完家里的事,随时来找我。” “肯定的!”孔淏咧嘴开朗一笑,转头看向孔豹,“我俩先走,你们后续需要帮忙,记得随时告诉我。” 我们简单道别过后,他们二人转身就朝着车站的方向走去了,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晨雾里。 我们几人刚准备转身回旅社二楼收拾行李,身后又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我回头看去,竟是玄阳带着龙虎山的八位白发长老来了。他们一身的青布道袍,并排走来,整条路基本都被他们霸占了。路人一个个瞧着他们脸色严肃,动作整齐划一,竟也都不敢轻易招惹。 一众长老神色肃穆,在这小县城倒也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玄阳先是对着他们几人点头致意,随即目光回到了我的身上,迟疑片刻,凑近低语道:“王衍小友,能否借一步说话。” 我猜他肯定是有什么话想偷偷和我说,也没多想,就和他走到了路边的树下。 玄阳先是沉默了几秒,好像不知道从何开口,酝酿了半天才慢慢说,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和恳切:“王衍小友啊,昨日衡山一事,你也亲眼见证了,龙虎山张氏正统血脉已经断绝了,我天师府如今已是群龙无首,偌大个龙虎山,已然中空。” 我没有说话,心想这龙虎山的私事和我说干嘛呢?又不好直接问,只好静静听着等待他的下文。 “我们龙虎山传承了千年,身为道门祖庭,绝不可就此衰败下去,为重振我们天师府的荣光。”玄阳说到这,眼神像是又重新燃起了希望,眼睛转而看向我,“经过昨晚我们八位长老彻夜的商议,我们一致认定,你这人心性正直而且道法通透,格局与道行,远胜诸多同门,况且我们龙虎山年轻一辈中,经过张承箓多年的浸染,实在没有拿得出手的人物。所以我们希望你能入主龙虎山,接任这天师掌教之位。” 此话一出,我眼睛都瞪大了,脑子都懵了一下。 这龙虎山天师位,那可是无数道门修士梦寐以求的正统尊位,怎么会轮到我的头上呢? 居然这么想,可我的第一反应还是拒绝,当即摇头,不带半点犹豫的说:“玄阳道长,这…这可万万使不得!多谢各位长老抬爱我,可这个位置,我真担不起,也真是没时间担。” 玄阳眼中闪过一丝不解,问道:“小友为何推辞?执掌龙虎山,稳压道门群雄,那是无数修道之人毕生所求啊。况且你本就是我道门中人,白水观也是龙虎山支脉。你如今道法高深,执掌龙虎山,也是理所应当之事。” “不不不!”我连说了三个不字,“我几斤几两,我心里还是清清楚楚的。我本来就是一个游走江湖的散修,白水观现在来说也基本是形同虚设。先不说别的,单单就你们天师府规矩牵绊,我绝对也是受不了这份束缚的。再者说,我还有太多私事未了,这些事一日不破,我便一日无法定心,还是请玄阳道长收回成命。” 玄阳听了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我明白你的顾虑,可是我们并不是一时的热血上头,更不是找你来顶缸,我们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我们当然也知道此事比较突然,也了解到你如今俗事缠身。昨晚商议过后,我们也一致同意,可以等你了却凡尘之后,再来龙虎山。” “玄阳道长你可千万别这么说,这次你们肯来帮忙,已经是给了我们天大的面子,我岂敢再贪图这天师之位?”我还是打心底难以接受,“再者说龙虎山论资排辈,也应该是您玄阳道长接替这掌教之位,不知为何您……” “唉,实不相瞒,其实我自身,也是始终不敢触碰这个位置。我修行一生,独独缺了这执掌祖庭的魄力与杀伐心,偌大的龙虎山要是交到我手里,怕只会一日不如一日。” 他说着拍了拍我的胳膊,语气放缓了几分:“我不强求你立刻应允,你年纪尚轻,未来前程不可限量。你回去之后,好好思虑一番,龙虎山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只要你一日点头,八位长老即刻全员归位,奉你为新任天师。” “我会好好考虑的。”我只能这般答复道。 没有过多寒暄,玄阳转身归了队,带着八位长老对着我拱手作别。一行人步履沉稳,又缓缓消失在县城的街巷。 目送众人走远,老扈和白静也走了过来。 “你们偷偷咪咪说什么呢?”老扈问我。 犹豫着,不知道怎么说,最后还是说了句:“玄阳他们想让我去龙虎山当掌教。” “掌教?我的天,小哥你这是真要成天师了!”老扈一脸的震惊,满眼都是羡慕,“哈哈哈,我早就说了吧,你小子行!你看我,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是当天师的料,现在被我说中了吧。” “可是我拒绝了。”我看着他俩淡淡地说。 “拒…拒绝?你脑子是不是长泡了?这天上掉馅饼就给扔了?哎呀呀!”老扈拍着大腿懊恼道。 “不行!我得去喊玄阳回来,这事我们得商量一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都没同意你怎么能拒绝呢?”老扈边说边往玄阳那边追去。 我跟着跑了两步,拉住了老扈:“哎呀,你别闹!我早就想好了,我哪是做那天师的料,你就别跟着添乱了。” “福祸相依,高处从来最熬人,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是无尽的枷锁,我不适合。况且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随着我说完最后一句,老扈这才长长的叹了口气。 “唉!这都是命呐!我俩就是漏斗命!装的再多也留不住啊。”老扈说完一屁股坐在地上,低头抱着头叹气。 白静却轻轻点了点头:“你心性自由,本就不适合守在山门道观,留在江湖里,反而更能施展你的本心。” 不再纠结此事,我们收拾好全部行李,告别了衡山小镇,辗转客车、高铁,一路奔波折返回了省城。 第465章 多事之秋(一) 经过整整一天的奔波,直到太阳落山的前一刻,我们终于回到了珠宝街的古董铺子。 店铺的木门虚掩着,我们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檀木香的味道扑面而来。 杏儿正趴在柜台边擦着一串刚收来的老星月菩提,耳朵听见动静立马站起了身子。见是我们回来了,脸上的疲惫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重新换上了活泼的欣喜。 她连忙从柜台后面跑了出来,朝我们迎了出来。 “嘿,你们这次回来的的还挺快啊,才这么几天就回来了。” “那不是想你了嘛?在外面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暖,就惦记着我家杏儿做的饭菜呢?”老扈故作可怜巴巴地说道。 “就你嘴馋,你们快休息一下,饿了吧?我这就去给你们做饭。”杏儿一边帮我们倒茶水,一边满脸含笑地说。 她把水杯递给我,顺带帮我取下了肩膀上的登山包,确认我们这次没人受伤,这才慢慢放下心来。 “山里邪事难缠,能早脱身自然是最好。”我随口应着杏儿,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一口气干了整杯凉茶。 老扈一进门就瘫在竹藤躺椅上,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嘴里“啊啊啊”怪叫了一气。 老扈心里一直在惦记着去朱元璋皇陵的事,屁股都还没坐热,就掏出兜里的大哥大,躺在竹藤椅上拨通了陈大校的号码。 听筒嘟嘟响了几声电话就接通了,老扈立马坐了起来,大声喊道。 “陈大校啊,是我!老扈!衡山的事我们已经了结了,现在人已经回省城了。之前你说的明陵勘探审批,现在下来了不?我们随时能进去干活。” 电话那头陈大校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淡定。 “怎么样?听说你们这趟闹的动静可不小。明皇陵那边流程还在走啊,文物报备审批很麻烦,你们再等等我这边也在努力了。” 老扈听完,嘴巴直接就垮了下来,拿着电话对着我们无奈地摊了摊手。 “行行行,我懂了,继续等是吧。你们那边有啥进展立马给我们回话哈,两年时间说过去可就过去了,我豆哥可还在山里等着我们去支援呢。” 挂断了电话,他随手把大哥大扔在柜台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得,又是这套官话。这么大的官,连流程都搞不定,平时吹的跟啥一样,一遇见真章就露馅了。” 白静在一旁宽慰道。 “急也没用,我们也正好趁这段时间,准备一下下墓的工具和资料,就当做这段时间以来,难得的休息一下吧。”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算是真陷入了无事可做的闲散状态。 可能是我们心中有事着急,总觉日子过得慢得离谱。 老扈每天除了吃和睡,就是往他的通讯店里跑。还别说他这大哥大的生意做的还真挺好,每个月基本都要和古董铺子的收入差不多了。 不都说我们这行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嘛?可老扈的通讯店,真是踩上了风口,猪都飞起来了。 我偶尔在铺子里整理着旧物件,翻看之前收集的风水古籍残页。闲时就和杏儿对账打理生意。 白静开始呆了几天,后来实在是闲来无事,又开始一趟趟的去档案馆查资料。 朱怀夜这人依旧散漫惯了,要不整日坐在窗边发呆,要么就是连着消失几天,不知道跑哪去疯了。按他的话来说:“老子要在这两年把全国大江南北所有有意思的东西都领略一遍。” 这种百无聊赖的安稳日子,持续了整整六天。 一直到第七天,这天正值秋后最闷热的处暑时节,空气闷热,太阳毒辣,热得整条街上行人都变少了。 老扈趴在柜台上和杏儿在下五子棋,我躺在竹藤椅里,眯着眼睛摇着蒲扇,驱赶着热意。 就连小白都趴在柜台上打着盹,整个铺子里静悄悄的,静得让人发困。 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耳边突兀地响起一阵敲门声,“咚咚咚”。 不是熟客那种礼貌轻轻叩门,倒有点谨慎和不确定,敲门声打破了铺子里的宁静。 老扈头都懒得抬,随手下着棋,嘴里嘟囔着抱怨。 “谁啊?大中午的,不睡觉跑这来捣什么乱?” 我放下手里的棋子,从竹藤椅上费力地爬起来,走到门前,拉开了虚掩的木门。 门外阳光耀眼,晃得我睁不开眼睛,就在铺子门前的太阳底下正站着一个消瘦的少年。 竟然! 是小柱! 我打第一眼看见他,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小柱怎么跑来了?难道是家里出事了? 这孩子x如今已经没了往日在家的干净利落,整个人狼狈得不行。头发被汗水和尘土黏得一缕一缕沾在头上,身上的短袖也全身是污渍。 他脸上满是疲惫,眼睛通红,嘴唇干裂,只在背上背了一个小小的旧书包。 从看见我的一瞬间,他怎么紧绷了一路的神经像是这才松懈下来一样,眼泪夺眶而出。 “叔…叔叔!” 他声音稚嫩又沙哑,估计一路遭了不少的罪。 我立马把他拉进了铺子,着急地问他。 “你怎么一个人跑省城来了?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盯着他,语气里满是焦急。 店里几人见是小柱来了,全都停下了手,都跑了过来。 小柱站在铺子的中央,双手死死抓着我给买的书包带子。头死死的低着,开始吧嗒吧嗒的掉着眼泪,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有点生气了,吼道:“你好好说,现在哭有什么用?” 小柱被我的吼声吓了一跳,这才慢慢停止了哭泣,向我们道出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是家里最近日子逐渐宽裕下来,父母、大哥大嫂便一门心思盼着他好好在学校读书,将来找个好出路。 可小柱年纪小,心性浮躁,总觉得读书枯燥无趣,前几天大哥大嫂因为读书的事又说了他一通,他一气之下就偷偷拿了家里两百块钱,自己一个人跑来省城找我了。 听完事情的前因后果,我心底是又庆幸又生气。庆幸的是大哥大嫂家里没出什么大事,可生气的也是小柱这么小的年纪就不爱学习,还敢偷钱跑出来找我,大哥大嫂在家里该担心成什么样子? 这是我为数不多真正动怒的时候。 我一把抓住小柱的肩膀,语气严厉,带着压制不住的怒气。 “你今年才十四岁!正是读书学知识的年纪,你不读书,你以后打算干什么?” “你爹娘从结婚以来天天吃苦受累,每天省吃俭用,早出晚归的,好不容易熬到现在日子安稳了,就满心指望着你能好好读书能走出农村。这才刚过上几天好日子,你就开始学会任性叛逆了,还学会离家出走了你!” “家里人辛辛苦苦护着你,有什么好吃的都给了你,以前的苦日子你都忘了?你就是这么回报他们的?偷偷拿钱一个人跑来这里,你知不知道家里人现在得急成什么样子?” 第466章 多事之秋(二) 我语速很快,一个接一个的问题,问得小柱都答不上话来。只是一个劲地低着头,死死抿着嘴巴不敢抬头看我,可也正是他这个样子,让我心中的火气更大。 想想我十四五岁的时候,正是这辈子最难熬的阶段。师父常年卧病在榻,我又无钱给他治病,我们连一日三餐吃饱都成问题,更别说去读书了。 现在小柱有这么好的条件,却如此地任性,不为家里人着想。 小柱被我训得肩膀发着抖,哭也不敢哭出声,只是默默地掉着眼泪,一言不发。 白静见我动了真怒,连忙跑过来拉着我的胳膊,语气温和地打起圆场。 “你先别这么凶,孩子一路跑过来,肯定又累又慌,心里也委屈。有话你慢慢说,别一上来就说他。” 她转头看向小柱,声音尽量放得轻缓。 “是不是和家里吵架心里赌气,一时没想周全?你现在好好说说,跑这么远来找小叔叔干嘛?还有你自己以后打算怎么办?总不能这么小就这样漂泊在外面。” 小柱沉默了很久,抬起头偷偷看了我一眼,见我脸色稍有缓和。才慢慢和我说,只是却带着一股出乎意料之外的执拗。 “我不想读书了,叔叔。” “书本里的东西我根本就学不进去,也不喜欢。我也不想一辈子待在山里做农活,我不想以后和我爹一样,一辈子困在老家的田地里。我想留在省城,跟着你,跟着你们干活,学本事、见世面,你们挣了那么多钱,村里人都知道,我也想……” “够了!”我怒吼道,“你看到的这些光鲜亮丽,你以为就那么容易得到?这个世界上你付出的和你收获的永远是相等的!” “可我已经长大了,我有权利决定我走哪条路。”小柱竟然也不再懦弱,坚定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一意孤行的样子,我真是又气又无奈。 少年人不知道江湖的险恶,总以为外面的世界有多精彩,却不知道江湖行路步步都是坑,稍有不慎就会掉进坑里。 我盯着他稚嫩却倔强的脸,只得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再多说已无益,少年人不吃点苦头,是永远都不会回头的。 我只能放缓了语气。 “行吧,我也不急着逼你回去。你先拿你扈叔电话给家里回个信,车已经到了我们这里,让他们不要操心。这几天你就先在铺子。后续的事情,我们慢慢再商量。” “真的!小叔叔,真的能留下了?”小柱雀跃地问道,一张笑脸上还挂满了眼泪。 “嗯。”我也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对是错,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杏儿细心地帮小柱收拾出后院一间闲置的杂物间,老扈找了两块门板,拿两条凳子简单拼了一个木床。白静去街上买了棉被被褥给他铺好,也算是给小柱安顿好了落脚的地方。 接下来几天,小柱就暂时留在了铺子里。 我心里已经打定主意,等他情绪平复、新鲜感褪去之后,就叫上老扈强行送他回家,让他踏踏实实在学校读书,断了他这些不切实际的念头。 可接下来几天小柱被新鲜感冲昏了头脑,不是问杏儿店里的古董出自什么朝代,卖多少钱,就是缠着老扈,让他带他上街去逛。 就在我决定过两天强行带他回老家的时候,老扈突然和我说已经连着好几天联系不上孔淏了。 从衡山刚回来的那几天,一直是秒接秒回的电话,这几天永远都是冰冷的忙音,无法接通的提示。 一开始老扈还打趣说,孔淏估计是在外面憋坏了,一回西安就找老相好去了。可连续整整四天,电话从未打通一次,他心里也慢慢升起不对劲的预感。 “不对劲啊小哥。” 老扈拿着大哥大坐在椅子上,反复拨着号码,可听筒依旧毫无回应。 “孔淏这人虽然不拘小节,但从来不会失联这么久,就算再忙,也会抽空回个消息啊。这都四天了,这太反常了!他是不是出事了?” 我心里也隐隐生出了不安,却也只能安慰他:“人家在西安家大业大的,说不定下墓去了没信号吧。” “不可能!我们都约定好了时间要联系。他就算再忙,下墓之前也得给我回个电话呀。”老扈摇着头说。 也是,孔淏、孔豹行事稳妥,从来不会凭空失联,尤其是我们刚从衡山分别,更没理由突然断了所有的联系。 隔天,就在我们琢磨着要不要托西安的熟人打听孔家的消息的时候,老扈的大哥大突然响了起来。 我们所有人都是一惊,我和老扈眼睛对视了一下。 他快步接起了电话,可还没来得及开口,电话那头就传来一道控制不住的哭腔,听得人心头一紧。 声音是孔儒意的! 就是孔淏的爹,性格生来沉稳,向来喜怒不形于色,我可从来没见过他这般慌乱的样子。 “扈兄弟啊!是我!你们是不是一直联系不上淏子啊?” 老扈你眉头一皱,立马应声。 “对,连着好几天都打不通他电话,到底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抽泣声,孔儒意的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了。 “你们快来西安吧!马上!这边出大事了!淏子他被撩在里面了!我实在是没有办法,只能找你们了。” 老扈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上的懒散瞬间消失不见了。 我一把抢过大哥大问道:“我是王衍!到底出什么事了?” “淏子七天前下了趟活!可一个人谁也没出来,我连着派了三趟人进去都没出来,他们…他们估计是在里面遇到什么大事了。” 我听着心里咯噔了一下,果然意外还是来了。 “你安排人在西安机场接我们,我们现在就收拾东西过来!” 我匆匆挂掉电话,转头对众人说。 “都别耽搁了,立刻收拾行李,动身去西安。” 事情紧急,容不得半点拖沓。 “去西安?我也要去!”小柱在一旁不服的喊道。 我看了小柱一眼,在心里盘算着把他一个人丢在铺子里确实不太放心。索性带上他去西安,让他跟着吃点苦头,也亲眼见一见,做我们这一行不是表面上看的那么光鲜。 想到这儿,我便点头道:“收拾东西去。” “好勒!马上!”小柱撒开脚丫子去往后院自己房间跑。 我们几人分工利落索,快速的收拾好贴身的衣物,把所有能带上飞机的东西都带上。 一旁的小柱早就收拾好了,正兴奋得坐都坐不住,在门口一脸期待的等着我们。 只有杏儿眼神里带着期盼,死死地盯着我,犹豫了半天还是说出了口。 “衍哥,我也要去!我不想留在铺子看家!太无聊了!到时候我不跟着下地就行了。” 我本想开口拒绝,可看着杏儿怎么都说不出口,她还这么小就天天被关在铺子里。 话到嘴边,我还是改口道:“行,你也去收拾东西,我们一起走!老扈,你给唐麻子打个电话,这几天让他帮忙看着铺子。” “好嘞!我们全员出发支援西安!”老扈拿起大哥大义愤填膺地吼道。 全程都在一旁沉默旁观的朱怀夜,这时才缓缓起身,随口说道: “西安旧都,龙气混杂,势力盘踞,这趟应该挺有点意思的。” 话音落下,他率先领着我们走出店门。 六个人,整装待发。 第467章 再回西安 老扈拎着两个大号登山包走在最前面,嘴里不停催道,“快点快点,赶飞机不等人,晚了又得等半天。” 小柱还是背着他的旧背包,蹦蹦跶跶的跟在旁边,脑袋不停转来转去,看什么都新鲜的样子。 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出远门,他可是连省城都没出过,更别说坐飞机去西安了。脸上早就兴奋得通红,一路走一路问个不停。 杏儿拎着个布包,里面装了很多路上吃的食物。走出古董铺子的时候,还时不时地回头看上一眼铺子的大门。我竟然从她眼里看出了不舍。 朱怀夜走在最后面,身上还是那一身黑袍子,两只手插在袖子里,步子不快不慢,却总能跟得上我们的速度,脸上也全没有赶路的急迫。 我走在中间,手指无意识捏着胸前的青铜铃铛。铃铛冰凉,跟我此刻的心情一样。 孔淏失联了七天,孔儒意电话里的样子绝对不像是装的。能让他发丘孔家慌成那样,情况怕是很危急。 西安那地方,那可是十三朝古都,地下埋的人,比地上的人还多,要说没见过的邪性的墓那更是多了去了。 孔淏的手段我是知道的,寻常的古墓根本就困不住他。能让他陷在里面的,这次的墓绝对不简单。 “想啥呢小哥?”老扈回头喊我,“车来了!” 街口停着两辆出租车,我们几人分别上了车。老扈和我坐一辆,他假装熟络地拍了拍司机肩膀,“师傅,机场,快点哈,赶时间。” “现在可是下班高峰嘞,快不了多少。”司机师傅是省城本地人,说话带着浓郁的口音。脚下踩了脚油门,车子就慢悠悠地开出去了。 小柱扒着车窗往外看,眼睛都不够用了,看见一个卖糖画的老头,眼睛都挪不开,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老扈笑了笑,从包里摸出颗奶糖递给他,“你先垫垫,等到了西安再请你吃正宗的肉夹馍。” “真的?”小柱接过糖,眼睛都亮了。 “那还有假。”老扈回头打趣,“等到了西安,油泼面、臊子面、羊肉泡馍,你就可劲造。你扈哥别的不敢保证,吃的方面绝对不会亏待你。” 车里气氛轻松了不少,我却没心思说笑。闭着眼睛,靠在后座上回想着最后一次和他通电话,他提了嘴“找到个有意思的墓,等搞定了喊你们过来开眼”。当时我还以为就是个寻常的土夫子活,全没当回事。再说了,以他孔家的能力,也轮不上我操心。现在想来,他说的应该就是这座困住他的墓。 车子堵堵停停,晃了一个多小时才到机场。白静利用自己的关系,把飞机票早就搞定了,领着我们直接走了贵宾通道。 安检、登机,一通忙活。小柱第一次坐飞机,过安检的时候紧张得不行,安全带扣了半天也扣不上,最后还是一旁的漂亮空姐帮他系上的,给他臊了个大红脸。 给坐在他旁边的老扈笑得直拍大腿,“你这娃,土不土啊,跟个乡巴佬进城似的。” “我又没坐过!”小柱梗着脖子反驳道,耳朵都羞红了。 小柱这脾气倒挺倔,这两年没怎么见,也是长大很多。不过这也好,不要想我,我这人心重,很多事情都喜欢憋在心里,他这性子其实还真挺适合干盗墓这行,不服输,有股子愣劲。 当飞机滑过跑道准备起飞的时候,小柱都吓坏了,双手紧紧抓着扶手,脸色都发白,死死闭着眼睛,死活不敢往窗外看。 杏儿在旁边笑着和他说:“你放心,掉不下去,你看只要你肯学习,这铁疙瘩都能弄上天,学习也挺好玩的对吧?” 小柱听了这才敢偷偷睁开眼睛,长长出了一口气:“这开飞机有啥意思,我要学习我小叔叔,下斗盗墓,那才好玩!” 他话音一落,白静连忙捂住了他的嘴巴:“你小声的,等会没到西安,我们就要被抓起来了!” 小柱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抿着嘴,用力点了点头。 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孔淏的样子。这才分开半个月,人就陷在古墓里了,生死未卜了,当真是世事无常。 一旁的朱怀夜一直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一样,呼吸也放得很平缓。可我知道他没睡,他这人种级别的怪物,我觉得就算飞机现在炸了,他都不一定死得了。 话说回来,他活了六百年,从明代到现在,也不知道西安他去过没有。 飞机飞了两个多小时,终于降落在咸阳机场。刚出航站楼,就看见有人举着一个毛笔写的纸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王衍”。 可令我怎么也没想到的是,举牌子的竟然是孔老三老爷子。看他的样子,好像也苍老了不少。看见我们一出来,他连忙迎了上来,“王衍,好久不见。你们可算来了,家里都急疯了,当家的让我来接你。” 他说着竟然眼眶湿润,就要掉眼泪了,我连忙一手按住他的肩膀:“孔三爷,我们还是先出去再说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孔老三这才收拾了心情,一把拎过我们手里的背包,领着我们就往停车场赶去。 停车场停着两辆老普桑,车身落着灰,看着有些年头了。孔三把包塞进后备箱,拉开了车门,“快上车,这里回孔家还得一个钟头路呢。” 我们也没过多细聊,匆匆上了车,往孔府赶。 老面包车拉着我们开出了机场,一路向西。道路两侧全是如刀砍斧劈般连绵不绝的黄土塬。不远处,塬坡上还能看到错落凿着一排排的老窑洞,窑洞门口堆着晒干的麦秸垛。屋檐下还挂着通红的干辣椒。 田里的小麦刚刚成熟,焦黄铺满了山野,清风吹过层层麦浪起伏,好看极了。 “这就是黄土高坡?”小柱满眼都是新鲜,“我只在我课本上看过,没想到现在就见到真实的黄土高坡。” “这才哪到哪。”坐在前头的老扈叼着烟,市侩地说道,“往北深入,那才是叫真正的万丈高塬。” 同车的杏儿也满是回忆地道:“我离开这里,到这次回来,已经是一年多之前的事了。” 是啊,杏儿是土生土长的黄土高原的姑娘,再次回到这里,一定也是百感交集。 这孔老三是孔家两代传下来的专属师爷,跟着孔儒意数十年,后来又帮助孔淏打理孔家内外大小事务。这种心思缜密,虽然和他经历了哀牢山一行,关系相处得还行。可真要论眼界阅历,比起寻常的江湖老手怕是还要老辣几分。 外人只知孔家是西安发丘世家,却少有人晓得,孔家真正的根基大宅,就扎根在西安最繁华的闹市地段。 那是整片西安城数一数二的高门大院,青砖高墙盖着琉璃瓦,朱漆大门配着古代抱鼓石,尽显世家底蕴和气派。 这般坐拥闹市豪门的世家,偏偏世代守着整个西安的荒山古墓,一明一暗,一富一野,全藏着旁人看不懂的门道。 老扈靠在副驾,回头看向后座,开口问孔老三:“说正事,锁哥这次带了多少人进去?又折损多少弟兄啊?” 孔老三微微一顿,长长叹了一口气:“少爷带着豹哥,外加四个孤儿队的兄弟,一共六人。进去整整七天了,最后只逃出来一个狗剩,人疯了,半句有用的话都问不出来。” 第468章 天枢机关图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我家老爷后续又接连派了三拨人手进去,十几个人进去之后,也全部失联了。算上淏少爷那一队,如今已经快三十人困在这墓里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 “三十人?他们这次下的是一座什么墓啊。”我皱着眉头问道。 “就是在岐山的一座普通的唐墓,规模看着也不怎么大。”孔老三说。 “岐山?普通古墓?怎么可能是普通的唐墓,要真是普通,这三十个人堆进去,估计都能把墓填满,里面一定不普通!”老扈如念绕口令一样,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这次下去的也都是锁哥手里孤儿队的人吗?”我问。 “嗯,是的,都是老爷子早年间收养的孤儿。从小就养在孔府里,他们无依无靠,天生敢打敢拼,专门跟着府里下墓讨生活。”孔老三接着说,“自从少爷当了家,孤儿队也算是彻底掌握在少爷手里了。” “我以前和锁哥闲聊时,他和我说过孤儿队的事,按理说不应该呀。”我怎么也想不通,那可是整整三十个好手。 “哎,我也觉得不应该。孤儿队的成员命最贱,胆子也最野。这次下墓原本少爷是极力反对的,因为以前就听说过这座墓太过邪性,万万碰不得。可那些孩子想着多挣些钱,将来能安家娶媳妇,对于放在嘴边的肥肉,怎么也不甘,最后没办法,少爷才组织了这趟盗斗。” 车里这才慢慢陷入了安静。 小柱坐在最后面听着,身体下意识的往座椅里面缩了缩,脸色煞白一言不发。他从前只听说过倒斗求财,此刻才真切明白,这一行的钱,那都是拿命给堆出来的。 白静轻轻叹了一口气,也没再多言。 车子一路颠簸向前,路面越来越窄。我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我们这一次去的地方不是去孔府,而是直接把我们往岐山乡下据点拉来了。 两侧黄土高坡巍峨高耸,沿途路过几个村庄,基本还是清一色的土坯矮房。村口总有几名老人蹲坐在一起晒着太阳,远远望见我们的越野车驶来,都抬起脑袋看着我们,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与不解。 又在乡道里行驶了半个多钟头,孔老三指着前方的一个小村子说:“到了,这就是李家道村。咱们孔家的这片据点就在村子里。” 听了这话我才抬头望去,李家道村依塬而建,家家户户以黄土为墙、灰瓦为顶,房子建得简陋得很。 可唯独在村西头突兀的立着一座气派的大院,青砖门楼高高耸立,门口两座老旧的石狮镇守着,狮身早已残缺斑驳,风雨侵蚀得厉害,一看就是传承数代的老宅。 车子刚在院门口停好,我们一下车,就听见院子内传出一阵刺耳的藤条抽打声,还混着男人咬着牙的哼声。 孔老三脸色骤然一变:“坏了,老爷子又动怒了!” 孔老三带着我们快步走进了院子。 这是一座清朝老宅院,地上青砖铺就,在院子中央生长着一棵百年老枣树,盘根错节。 而在台阶之下正跪着三名身穿黑衣的汉子,他们清一色的黑衣短打,背上满是纵横交错的藤条抽打的血痕,连黑衣都抽烂了,看得触目惊心。 孔儒意站在青石台阶之上,双手背在身后,抓着一根老藤条,正面色铁青的在台阶上来回踱着步子呢。 这才一年不见孔儒意两鬓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一双丹凤眼怒目而视,现场气压低得吓人。 见我们进门来,他余怒未消,抬手又是狠狠一藤条抽在为首的那汉子背上。 “你们还有脸活着回来?三拨人三十条性命,最后就你们三个窝囊废逃出来?连自家少爷都护不住!我孔家养着你们这群废物,有何用处!” 汉子死死咬着牙,也不躲闪,任凭鲜血染红了身上的黑衣,始终一声不吭。 我连忙上前拦住他又抬起的手:“孔叔,别打了。事已至此,折损的人已经无法挽回,再责罚他们也无济于事,当下最要紧的,还是想办法进墓救人。” 孔儒意看着我抓着他的手,有一瞬间的恍惚,神经一松,手中藤条“啪嗒”掉在地上。常年家主的威严瞬间土崩瓦解,眼眶通红,声音沙哑:“王衍,你们可算来了。我是真的走投无路了……孔家能下墓、能扛事的人手,几乎全都折在了里面,我是彻底没人可用了。孔淏可是我的独苗苗,他要是真出了事,我死后,也没脸去见孔家的列祖列宗哇!” 我只得安慰他:“你别着急,我们和孔淏是好兄弟,绝不会见死不救的,就算下面是龙潭虎穴我们也会下去一探究竟的。” 老扈放下了背上的登山包,粗声粗气地问道:“他们三个是怎么逃出来的?” “这三人根本没敢深入墓道,刚入墓口撞见流沙异动,直接吓得掉头逃窜。”孔儒气得浑身发抖,“一群贪生怕死的畜生!” 为首的汉子却在这时候突然开了口:“不是的!我们也想死在里面,救出少爷,可那里面全是机关,以我们的能力根本就没办法进去。” 孔儒冷笑一声:“借口!拿这种话搪塞我,孔家养你们,不是让你们遇着一点危险就转头跑路的。” 那汉子和我们都抬起头,铮铮铁骨的道:“孔先生,那流沙不是寻常的机关,一旦搅动,整段墓道都会塌。我们如果硬闯,不光救不出少爷,连我们也只是无谓的去死。” “那你们怎么不去死!”孔儒怒目圆睁的吼道。 “我们要留着命,再下去一次,救出少爷。”汉子低着头,铁一样的汉子竟然流出了眼泪。 “孔叔你也别苛责了,能捡回一条命,已然是万幸了。”我语气尽量镇定地说,“我们先进屋再说,把这座墓的来历、底细、所有怪事,一一和我们讲清楚。能困住锁哥的古墓,绝对不简单。” “好好好,堂屋再说!进屋再说!”孔儒意连忙引着我们往堂屋里走,转头厉声呵斥那三人,“还跪着丢人现眼?滚去后院上药静养!等待我的指令!谁敢私自乱跑,我直接打断他的腿!” 三个人这才艰难起身,踉跄的退到后院去了。 堂屋里面宽敞通透,全部用青砖铺地。在堂屋正中间还摆着一张看上去就很有年代的八仙桌,桌上放着粗瓷碗老茶壶。正墙上挂一张泛黄的老旧的手绘地形图,线条密密麻麻的,标注详尽,正是整片岐山山脉的古墓分布图。 众人落座,几个伙计迅速端来盖碗热茶,还有一碟本地油糕、一碟糖蒜。茶汤是陈年的茯茶,汤色浓黑厚重,入口涩中回甘,正是关中老一辈人最爱喝的。 孔儒意坐在主位上,双手捧着茶碗,手都有点微微发抖,良久过后,才稳住心神,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缓缓倒了出来。 孔家祖上,乃是发丘中郎将旁支,崇祯末年乱世迁来西安岐山一带,世代隐居掘墓,传承了数百年,在孔家手中藏有半张《天枢机关图》。 就是唐代奇人李淳风所著的墓穴内部结构图,只留存前半段墓道与千机回廊图纸,后半段主室图纸早已损毁遗失,无人知晓全貌。 孔家也就是凭借此图后来才慢慢在西安城内立足下来。更令孔家惊喜的是,在《天枢机关图》里竟记载着一座神秘的古墓。此墓让历代先祖尽数观望止步,无人胆敢贸然探寻。 此墓就是《天枢机关图》的作者李淳风的墓,原来李淳风在临死之前,花尽毕生心血,为自己修建了一座疑冢。 而锁哥他们这次要下的墓,正是在村东麦田那座不起眼的土坡下,这里便是李淳风的长眠之地。 那里位置公开、世人皆知,可千百年间,无数高人、土夫子却都尽数离奇折戟于此,无一人能够真正踏入墓穴深处。 此番孔淏自衡山归来,破阵阅历大涨,心气极高,自认手段足够应对古墓机关,又有祖传半张机关图兜底,执意要闯一闯这李淳风墓。 孔儒意起初还拼死阻拦,直言连先祖都不敢碰的凶墓,我们后辈万万不可逞强。 可孔淏性子执拗,心意已决,执意带着孔豹与四名孤儿队好手,悄然下了墓去。 第469章 推背为阵 可三日转瞬即逝,还是无人归来。五日悄然过去,依旧杳无音信。 孔儒意这才慌了,连夜派出了四名资深的老手下墓搜救,可还是尽数失联了;再后来又派十个人,依旧石沉大海。最后把所有的家族好手全遣了下去,却只有一个叫狗剩的疯疯癫癫的人逃了出来。 获救后的狗剩神志尽失,见人就躲,口中反反复复,只剩下三句疯话: “木人转,画吃人,流沙埋活人。” 讲到这里,孔儒意的声音都变得哽咽了起来,眼睛里全是绝望:“我能想的法子、能求的人脉、能动用的人手,全都试遍了。整个行里,都没人敢接下李淳风墓的活!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只能厚着脸皮请你们过来。王衍啊,以前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我给你跪下!给你跪下了!” 说着站起来,就“扑通”直接跪了下去。 速度太快,我拉都没拉住。 “王衍啊,你们连衡山张承箓的邪阵都能破,一定有法子救淏子出来对不对!你们一定有的。” “诶!使不得孔家主,我说了锁哥和我们情同手足,这趟忙我们是一定会帮的!你不必这样!”我双手使劲拉着孔儒意,才把他拉起来。 “你是不知道啊!我孔儒意这辈子就这一个苗苗,还是上天怜惜我孔家,我如今已经是快入土的人了,我不能没有淏子啊!”说着又哭了起来。 唉!这孔儒意看来是真的回心转意了,前半辈子造了那么多的孽,临了知道宝贝儿子的重要性了。 老扈摸着下巴,脸上也有点动容:“老孔啊!你先别急着跪了,我们和锁哥那是过命的交情,他被困在底下,那就必须争分夺秒去救,现在都这么多天过去了,你好好说说这个李淳风到底是谁啊?是哪家地主老财啊?这么狂!” 我打断老扈说:“李淳风就是写《推背图》的唐代太史令,他可以算得上是古今第一奇人,他不仅知道几千年旧事,甚至还能推演千年之后的事,当真不愧是天机第一人。” “这么牛逼?说到底就是个文官术士,能有这么邪乎?就这么个黄土土坡墓,难不成比哀牢山的国王的陵寝还要命?”老扈不信地说。 “万万不可妄言!” 门口忽然传来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 众人转头看去,是一名身穿灰衣长衫的老者进来了。他手中握着一柄老旧的铜烟袋,脊背佝偻着,年纪看着七十有余。 “孔忠,你来了。”孔儒意站起来介绍道,“这是我孔家侍奉了三代人的老管家,孔忠。对于李淳风墓的事他最清楚不过了。” 他蹲在堂屋靠着门槛,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来,烟雾瞬间弥散了整间屋子,待他长长吐出一口白烟,才慢慢开口:“这座墓的邪性,远超你们的想象,你们年纪轻轻的莫要恃勇轻敌。” “民国年间,镇嵩军刘镇华,带兵携山炮至此,那天连轰了三炮,硬生生的炸塌了大半的土坡。可当夜三更,墓底流沙自行翻涌回填。次日天明,整座土坡又恢复了原样,炮坑、坍塌尽数消失,半点痕迹都没留下!不仅如此当晚炮兵阵地还塌了,活活埋了几名士兵。” 老扈听得瞪大双眼:“真的假的?大炮都轰不开一座土坟? “村里代代相传,人人皆知,此事绝非虚言。”孔忠抽完一袋烟锅磕了磕烟灰,继续说道,“民国年间,有一伙不信邪的年轻土夫子,他们耗时三个月,想从旁边打盗洞下去,然后绕个大圈,从墓的底下打洞上去。从而绕开流沙层。可他们掘地三丈,眼看就要进入墓里,一夜之间尽数坍塌,全队人马都被活埋在其中。” “早年间村里挖水渠,当地人本来只是想从土坡旁边轻轻插过去借个道,那次还只是轻微动了周边土层,却还是引得土层塌陷,三个小伙当场殒了命,最后请你们帮着在旁边挖了半个月,却连尸骨都没有找到。自那以后,全村人个个都心存敬畏,种地放牛都尽量绕坡而行,谁也不敢惊扰这位李大人的安眠之地。” 小柱坐在一旁,听得瞠目结舌,手里的油糕拿在手里半天都忘了吃。 杏儿也是脸色不大好看,手死死抓着衣角,满心惊悚。 一直沉默安静坐在一旁的朱怀夜,突然用手轻轻叩了一下桌面,开口道:“你家传的那半张图纸,还在吗?” 孔儒意有些诧异,他不认识朱怀夜,还以为是我新收的伙计。 我连忙解释:“这位是朱爷,本事很大。这次下斗,说不定还要仰仗他出手。” 孔儒意闻言连忙站了起来,拱手弯腰:“失敬失敬,是我眼拙了。” 孔儒意说完补充道:“在!淏子出发前特意放在房中,我这就去取来!” 他说完快步走进屋内,片刻之后,捧着一只老旧的紫檀木匣走了出来。 打开盖子掀开黄绸缎,半卷泛黄的麻纸静静的放在上面。麻纸边缘已经残破得很严重了,上面用朱砂勾勒的墓道线路蜿蜒曲折着,在旁边还写着密密麻麻的小篆注解。 孔儒意小心将它取出,将图纸平铺在八仙桌表面,周围几人同我一起俯身观瞧。 图纸上只绘制了墓道、甬道与前半段的千机回廊,旁边还写着“流沙甬道”“木甲枢纽”“八卦生门”等机关位置, 而在图纸的后半段却尽数空白,唯有四个鲜红朱砂古字,落笔苍劲有力,“推背为阵”。 “推背为阵?”白静越看越疑惑,指着那四个字惊呼,“难道传闻中推演千年国运的推背图,被李淳风自己拿来做了墓穴的阵法了?” “没错。”朱怀夜手指轻轻抚过麻纸上的纹路,语气也略显凝重,“这《天枢机关图》是以《推背图》的六十象为根基所绘的,而你们孔家却拿着《天枢机关图》去闯李淳风的墓,能出来就怪了,怕是你们所有的步骤都在人家预料之中了。” 我看着麻纸上蜿蜒曲折的盗墓线路,这图纸绝非后人仿造的,这图纸大概率是李淳风亲手所绘,只是后半部分残缺了。估计锁哥是勘破了上面的什么记载,才会这么执意要盗这李淳风的墓,说不定这《天枢机关图》的下半卷就在墓中。 “那个逃出来的狗剩,现在在哪?带我去看看他。”我抬起头,大声问道。 第470章 招魂 “狗…狗剩,他被锁在东南角的偏房里,我怕他发狂伤着人。”孔儒意快速站起来给我们引路,他边往后院走边和我们解释,“他这人自从回来之后就疯疯癫癫的,而且胡言乱语,郎中看过了,说是魂魄受了惊,只能暂时先把他关起来。” 偏房其实就是一间简陋的土坯房,房间的窗户和门上为了防止狗剩跑出来都钉上了粗木条,和个囚室没什么区别。 就在我们推开门的一瞬间,一股恶臭的污垢的之气飘了出来,看来他应该已经大小便失禁了。 屋内昏暗无光,孔老三点上了一盏煤油灯,这才看清,在墙角堆着一堆干草,狗剩正蜷缩在干草堆上,手脚被镣铐锁在墙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见有人闯入,瞬间往那黑暗深处躲了躲,满眼的恐惧,连抬头看我们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你别怕,我们不会伤你的。”我尽量放轻我的声音,慢慢的走了过去。 狗剩他看着也不过二十出头,这才几天时间就变得骨瘦如柴了,满脸的泥垢。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一只手臂上有一圈乌黑中心泛白的皮肤,看着僵硬褶皱,显然是被古墓机关击中过,看着像是已经坏死了。 我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可手一碰到他的身体,他浑身就开始剧烈颤抖起来,牙齿打着颤,惊惧到了极致。 “他大概是从墓里多深的地方逃出来的?”我回头看向孔儒意。 孔儒意捂着鼻子,嫌弃地摇了摇头:“那就无从得知了,是村里人在清晨割麦子的时候,在麦田深处发现他的。他当时就不省人事,等我们把他抬回来就变成这样了,只会重复那三句疯话。” “木人转……画吃人……流沙埋……” 狗剩空洞的眼睛,嘴里痴痴呢喃着,反反复复就这句话,眼神涣散无光,早已没了正常人的精气神。 我缓缓站起来,心中了然。 他应该不是寻常的被吓疯了,应该是看到的景象彻底颠覆了自己以前的认知,三魂七魄惊散了大半,如今只剩下一具空壳吊着半条命。 “还能救吗?”孔儒意急切地追问。 “只能试试招魂了,他魂没散全,还有的拉。”我转头冲孔老三说,“去拿半碗凉糯米,一碗井水,再取点草木灰来。” 孔老三应声出去了,很快他就端了半碗粗糯米过来,一碗冰凉的井水,还有一小包从灶膛里扒来的凉草木灰。 我抓起一把粗糯米,沿着狗剩蜷缩的身体撒了一个闭合的圆圈,圆圈圈住他的身体,就像给他戴上了一个安神的紧箍咒。我又把手指在井水里沾湿,然后点在草木灰上。用手指上的草木灰分别点在他的眉心、两个肩膀共三处地方。 屋里瞬间没人再说话,只剩下煤油灯烧得滋滋作响。 老扈凑近来,小声问我:“小哥你有谱没谱?我咋不知道你还会招魂引魄呢?” 我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这都是入门级别的东西,我师傅在我好小的时候就教我了。” 说着我把衣服内里的青铜铃铛取了下来,蹲在狗剩的跟前,拿着铃铛在他脸上轻轻晃了晃。 叮…… 铃铛声很清脆。 叮…… 我又晃了一下,嘴里开始念起引魂咒,我念得很慢,一句一顿,铃铛跟着咒语节奏左右轻轻摇晃,清脆悠长的铃铛响声在屋里一声声响起。 一开始狗剩还只是在发抖,牙齿疯狂上下打着颤。随着铃铛声在他面前轻轻响起,他抖动的幅度慢慢变小了,一直死死握着的拳头也慢慢松了开来。 一直到引魂咒念到第三遍的时候,狗剩他忽然猛地睁开了眼睛! 可他眼睛却瞪得老大,眼白都全部翻出来了,两只爬满血丝的眼球,跟从血海路刚钻出来一样。 他胸口开始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咕噜咕噜响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沙哑的声音。 “别下去……” 他猛地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很,指甲都掐进了我的肉里。 他的眼神依旧没有对焦,涣散着,像是透过我的眼睛,在看里面什么恐怖的东西,整个人还是在不受控制地哆嗦。 “下面有鬼……木人是活的……墙上的画会走下来吃人……” 他声音越来越着急,也越说越乱,“流沙追着人跑……跑不动了……都被埋了……你们别去!去了都得死!” 话说到最后,他嗓子里咯了一声,一口气再也提不上来,抓住我的手猛地松开,脑袋一歪,直接昏了过去。 我看着他摊在地上的样子,跟摊烂泥似的,只剩下胸口还剩一点点微微的起伏,脸上依旧是那副痛苦又恐惧的表情。 孔儒意赶紧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脖子的颈动脉,这才长长松了口气。“还活着,就是脱力脱狠了。这……这孩子都看见啥了?能被吓成这样。” “管他娘的看见了啥了!”老扈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锁哥和阿豹还在里面困着呢,别说有鬼,就算是下面有阎王,老子也得把我兄弟拽出来!” 我站起身,把铃铛重新挂回了脖子上,拍了拍手上的草木灰。 狗剩说的木人、画、流沙,和那半张《天枢机关图》上标的千机回廊刚好对得上,说明里面的机关都是实打实的,这也无形中给我们增加了一些信心。 “老扈说的对!再危险也得去!孔淏是跟我们过命的兄弟,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困死在这里。” 我话刚说完,孔儒意眼眶又湿润了:“谢…谢谢你们!淏子有你们这帮兄弟,是他的福气。” “这些话就先别说了,等把孔淏带出来,你再说也不迟!现在先把狗剩安顿到偏房去,找个大夫好好看着,别让他就这么脱力死了。”我转头对孔儒意说,“救人的事要紧,不管里面是什么牛鬼蛇神,今晚子时我们准时进去。” 孔儒意连连点头,转身扯开嗓子就喊人,“孔老三!快,把狗剩抬到西厢房去,烧点姜糖水,再去村头把王大夫叫来!快点!” 孔老三连忙应声,叫了两个伙计,七手八脚地把狗剩抬了出去。。 屋里安静了下来,小柱慢慢凑到我身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地上那圈糯米,小声问我,“小叔叔,里面真的有鬼吗?” “哪来的鬼。”我嗤笑了一声,“那都是古代人造的机关,吓唬人的。” “就是!小柱你别怕,等下了斗,你就跟紧你扈爷。老子什么墓没闯过,这点啥邪乎玩意儿老子可没放在心!你放心,天塌下来,有你扈爷给你顶着。”老扈拍着小柱的肩膀说道。 我没接老扈的话。机关虽然是死的,可阵法是活的。李淳风能把星象、流沙、木甲术揉到一座墓里,指不定还有什么更邪性的东西。但现在说这些没有用,只会徒增恐慌。 我正想着,眼角的余光看见朱怀夜,坐在原地不屑地笑了一下。 我连忙走过去讨教:“朱爷,您怎么看?” “他没说谎。”朱怀夜淡淡地开了口,“里面的东西,确实不是常人能扛的。现在退,还来得及。” “退不了了。”我摇了摇头,“我们朋友在里面,绝没退的道理。” 他眼睛难得盯着我看了两秒,也没再劝,转身就往院子外走去,声音顺着风飘了过来。 “那就准备吧。子时我跟你们一起进去。”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有他跟着,胜算又多了几分。这人虽然神神叨叨的,可真遇上事,却从来没掉过链子。 屋里,老扈已经开始清点孔家准备的家伙事了,他先把工兵铲、洛阳铲摆了一地,又翻出一捆粗麻绳,拽了拽,试试结不结实。嘴里嘟嘟囔囔的,也不知道在骂着谁。 白静在一旁帮我整理符纸,朱砂符、黑狗血符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塞进了我的背包里。 小柱蹲在门槛上,手指在地上的青砖上画着圈,半天也没说话。我知道他心里在打鼓,可也没点破。孩子嘛,只有真见过了凶险,才知道安稳的可贵。 第471章 北斗天枢流沙阵 我转身走出了偏房,下午暖烘烘的阳光照在人身上,却感受不到一丝暖意,心底仍是一片冰凉。 晚上,孔家备好了晚饭,就摆在堂屋里。桌上放着一大盆地道的关中臊子面,肉多卤浓,上面撒着葱花和香菜,再搭配上酱牛肉、拍黄瓜、几碟地道小菜,皆是本地的家常菜。 可满桌的美味佳肴,却无人有食欲。 孔儒意满脸的愁绪,哪里吃得下饭,筷子都不愿拿起来,只是低着头连连叹气。 只有老扈心态毕竟豁达,呼噜呼噜吃完一碗面条,抹了把嘴宽慰孔儒意道:“老孔你就放宽心啦,淏子福大命大,绝对能撑到我们救他的,再说了我们出马就没有搞不定的事,你把心放肚子里,该吃吃,该喝喝,知道不?” 孔儒意听了,这才拿起筷子,“诶,诶。”答应了两声。 一旁一个劲抽着烟袋的老管家孔忠开口叮嘱我们:“诸位一定千万小心,这座墓不是寻常的凶墓,这是李淳风布下的天择大阵,专收那些有贪心妄念之人。千百年间,入墓者皆为求财,所以无一善终。” “什么天择大阵,那都是古人糊弄人的噱头!”老扈丝毫不以为然,“真有那么玄乎,还能让我们靠近?等救回锁哥,老子顺便摸空他的棺材!让他死了都不安分!” 今天的朱怀夜难得没有动筷子,只是一个劲地望着窗外,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据我所知,李淳风精通天文星象、历法阴阳、机关阵法,通天晓地。此墓依周天星象所建,并非蛮力可破,硬闯则是必死无疑。” 他这人素来喜欢嬉闹,可来了西安却变得安静了下来,也不知道是触景伤情,还是想起了别的什么。 老扈听了讪讪一笑:“朱爷这话说的,搞得你好像亲眼见过一样。” 朱怀夜并未接老扈的话,端起茶碗浅喝了一口,再度沉默了下来。 我连忙打起圆场:“先吃饭休整,养足精神。等我吃完饭我们先去现场探查地形,摸清底细,再定子时下墓的对策。” 晚饭过后,众人各自回房歇息一下。孔家老宅客房皆是土炕,粗布褥子铺得很厚实,炕火也烧得滚烫,坐上去都有点烫屁股。 小柱和我同住一间房,他进屋便盘腿坐在炕上,一言不发,只用手指反复抠着褥子上的补丁,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你害怕了?”我脱下外套,坐在炕边问道。 他先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声音有点发抖的说:“叔,刚那人说墓里的木人,真的会吃人吗?” “那只是机关木甲傀儡,木头是肯定不会真的吃人。但木甲锋利、力道霸道,他们就算不吃人也会伤人或者杀人。你现在知道我们这一行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了吧?”我和他解释道。 小柱咬了下嘴唇,倔强的说道:“我以前总以为,倒斗就是挖古董赚钱,从没想过会这么危险。” “世上从无易得之财。”我枕着胳膊说道,“你看到的那些风光和暴利,全是无数人拿性命换来的。等这件事了结,我还是会送你回去读书。读书虽然也辛苦,可至少安稳,不用命去拼。” 这次小柱没有反驳我,只是背对着我,肩头在微微抖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闭上眼睛准备休息一下,在脑海中反复复盘着那半张《天枢机关图》,里面的千机回廊、木甲枢纽、推背卦阵、流沙天枢……等等诸多凶险的机关,轮番浮现在我的脑海。 李淳风,那可是古今第一奇人,精通天地玄机、通晓古今未来。他耗时半生心血布下的墓穴大阵,绝非寻常凶墓可比。 八点,暑气散尽,阴气渐升。 老扈早就背好了工兵铲、洛阳铲等全副工具。我们在孔老三的带路下,熟门熟路地就往村东头的李淳风墓走去。 不多会我们就出了村落,村外是一望无际的麦田,晚风拂过,麦浪相互碰撞发出沙沙的响声。 田间土路狭窄坑洼,走起来很是麻烦,小柱可能是从小在农村长大的缘故,所以走起来却是我们之中最快的一个了。 这么一点点小小的成就,仿佛给他打入了莫名的鸡血一样,在前面越走越快。 我走得跌跌撞撞,好几次都险些栽进麦田,还好被身旁的杏儿及时给扶住了。 步行了十余分钟,在视野的正前方突兀地隆起了一座圆形的土坡。看着并不怎么高,仅两丈有余,形状如一个倒扣巨碗。在土坡身上遍布着荒草,平平无奇,丝毫看不出有什么千年凶墓的气派。 土坡不远处,赫然是一方巨大深坑,坑里杂草丛生,酸枣树都长了好几棵,坑底下漆黑幽深,残垣断壁。 “这边的深坑,就是袁天罡的墓。”孔老三指着深坑开口说道,“民国年间就被挖开盗掘一空了,就连那些好一点的砖都被附近的村民搬去砌了猪圈,如今算是彻底荒废了。只有村里一些上了年纪的,每逢清明、十五回来这里点上几炷香。村里人都叫它袁公坑。师徒二人的墓穴仅隔半亩地,徒弟墓穴早早被盗空,可师傅的墓穴千百年却无人可破。村里老人都说,袁天罡术法、眼界,终究差了李淳风一筹。” 我们走到土坡正前,坡底立着一截断碑,碑首早已残缺遗失,残存的底座确实像是唐朝的风格。历经千年风雨侵蚀,残碑上的文字早就斑驳看不清了。 碑前还插着三截香头,香头呈现两短一长的大凶之兆。看样子应该是刚插上去不久的,可能是锁哥他们下墓之前上的香。 老扈绕着土坡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满脸的诧异:“就这么个不起眼的土坡?我还以为是藏在崇山峻岭里的大墓,看着也就这样啊,怎么就救不出来呢?” “切莫以貌取墓,没进去之前,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我蹲下身,抓起一捧坟土。土质细腻如粉,我用手指捏了捏,发现里面可能暗含细碎金沙,转头对众人说,“坟墓表层虽是普通黄土,可底下应该是无尽的流沙层,随挖随涌的,我们根本无法开凿盗洞。” “我他娘的就不信了!我来试试!天底下哪里还有打不了盗洞的坟。” 老扈撸起袖子,拿着洛阳铲,正对墓碑旁边的方位狠狠就扎了下去。 可铲头刚挖半米,手底下就是猛地一沉! 从地底传来一股极强的吸力,力道迅猛,险些连老扈带洛阳铲一同吸入土中。 好在老扈力气极大,双脚一分开,用尽全身力气蹬地,和地底的怪力僵持了良久,这才硬生生把洛阳铲重新拔了出来。 随着洛阳铲斗带出来的土,呈现出细沙状,不是一般的细,几乎和水一样,向下流了下来。 “我靠!这吸力也太邪门了!”老扈甩了甩手上的流沙,“这要是再挖深半分,恐怕直接连人带土都得被吞进去!” “你小心些,别阴沟里翻船!”我提醒老扈道。 老扈显得不以为意,他还是不死心,连着又换了东、南、北三方方位试探,结果都一样。但凡只要下铲子深一点,必然会遇到流动的金沙,底下就像是无底无边一样,根本就探不到土层的地基。 “真他娘的邪门到家了!”老扈擦了把头上的汗,骂道,“就这么小一座土坡,流沙层怎么会厚成这个样子?难不成整座土坡,都是被流沙给堆出来的?” “这应该就是北斗天枢流沙阵了。”我抬起头看了眼天象和周边的山势,接着说,“李淳风以整座土坡为漏斗,引地脉流沙布阵,流沙跟随着北斗七星的方位不断流转。所以我们无论从哪个方位开挖,流沙都会朝着哪个方位涌动过去,自动填上,这样才形成了永远无法打通盗洞的情况。如果有人强行硬挖,只会触发阵眼,整个流沙全部塌陷,活埋掉所有人。” 第472章 试心之墓 “那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锁哥困死在里面吧!”老扈急了,“实在不行,老子就请几百个人来,直接推平了这座土坡,我就不信了,还有挖不穿的坟!” “绝对不行。”我果断地摇头,“整座土坡皆是阵体,一动阵眼便是全域塌方。到时候不仅救不出人,我们周围的所有人都要埋在流沙之下,况且我们是在盗斗,闹那么大动静,怕是以孔家的能量都未必压得住!” “那到底要怎么进?” “没办法直接挖,只能寻找其他生门了。”我眼睛注视着静默了千年的土坡,“此墓无固定入口,整座墓穴随星象流转,生门每日只开启一次,时辰一过,彻底隐匿,遍寻无迹。” “是子时?”白静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 “没错。”我点头,“北斗指艮,夜半子时一刻,便是生门开启之时,在此期间只有一炷香的窗口期。错过今夜,只能再等明日了。” 孔老三听得满脸的震惊:“还有这般玄乎之事?难怪历朝历代的盗墓贼尽数折损,原来是找错时辰啊!” “十有五六如此,可天底下知道这天星风水之人也不在少数,他们也没出来,说明进去之后,里头凶险更加异常。” 众人听了我的话,开始四散开,在坡边仔细探查起地形地貌来。 只有朱怀夜独自一人立于土坡顶,背手而立,一身黑色冲锋衣仿佛就要隐于黑暗之中。他静静地站着,就像在眺望远方连绵的岐山主峰。身姿孤绝,真乃高人风范。 我抬脚也走上了土坡顶,走到了他的身边,问他:“你以前来过这里?”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眸光悠远,语气平淡无波,“那时候石碑还完好无损,我记得坡前还有一座千年古观。” 我听完心头一震。 很多年前? 他的话说的轻描淡写,却藏着跨越无尽岁月的厚重,在他的漫长岁月里,可能很多人都不过是沧海一粟,我们也一样吧。 “这座墓,你还知晓多少底细?”我追问道。 他回首侧头看着我,眼眸就像一汪冰封了千年的寒潭,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秘事,他缓缓道出: “李淳风是绝顶的聪明人,我觉得此墓里怕是不葬尸、不藏宝,只为择人试心。心无贪念、契合天道者,方得入内。心存贪欲、妄念深重之辈,皆尽数葬身于阵中。” 话音落,他转身缓步下坡,留我一人站在坡顶,心绪翻涌。 试心之墓,而非藏珍之墓。 说的可真轻松,你可知道真正经历过穷苦,受尽世间人情冷暖的人,道义二字强加在他们头上是有多难。 像我等凡夫俗子,哪个不是为了心中那点欲望,我们只想过得好一点,让身边之人少吃点苦,难道我们就该死吗? 云散月现,黑暗笼罩着这个小小的土坡,我蹲在土坡顶上,看着眼前的万顷麦田,人间还是那个人间,只是这土地上的人还是一样的穷苦。 坡下老扈向我扬声呼喊:“小哥!摸清了底细没?今晚啥时候动手啊?” “今夜子时准时下铲!”我缓缓站起身,摒弃脑子中的瞎想,和坡下众人说道,“你们即刻返程备好物资,朱砂、糯米、黑狗血、墨斗、绳索、火把尽数备足。墓内机关诡阵远超想象,所有人务必万分谨慎!” “欧了!”老扈扛起洛阳铲,兴奋地跑回村子去了,看起来干劲十足的样子。 我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再此回头望着这座吃人的千年土坡。 孔淏生死未知,加上今天已经是第八天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撑住。 在返程的途中,我们路过村中的打谷场。 几个村里的孩子还没睡,他们借着月光在打谷场上嬉戏奔跑,口里一阵童谣传来: “李大人,会算卦,算得天下都开花。 木人守,流沙埋,盗墓的娃子进不来!” 童声朗朗,就像谶语,又想临行之前的警告。 小柱脚步停顿了一下,回头看向了远处的黄土坡,身体竟也默默朝我靠近了几分,看来他此刻才感觉到了害怕,他是他毕竟还只是个孩子。 我们回到孔家在村里的院子,这时候已经10点多了。后厨早已备好了丰盛夜宵,为我们今晚下地饯行。 堂屋里开了灯,灯泡不咋亮,估计瓦数很低。桌子上倒是摆满了一桌的硬菜,红烧肘子、小炒黄牛肉、油泼鱼、凉拌饸饹,荤素俱全,还温着一壶本地的西凤老酒。 孔儒意端起酒杯,手指有些颤抖,语气里满是恳求:“诸位,淏子、豹子和一众弟兄的性命,就全权托付给你们了。但凡能救出人来,我孔家,必有重谢!” “孔叔不必多礼。”我抬起手回敬,“孔淏和我们是生死兄弟,救人即是理所应当。夜里还要入墓探险,酒浅尝即止,不要误正事。” “对对对,正事为重!”孔儒意一饮而尽,连连催促我们多吃些菜垫垫肚子。 席间气氛异常诡异,大家都在心里盘算着事情。只有老扈没心没肺的在大口吃着,白静则在一旁叮嘱杏儿留守在村中,在外面接应物资,小柱埋着头扒着饭,几次抬头欲言又止。 我心里知道,他肯定想跟着我们下墓玩,可这座墓凶险莫测,连孔淏这般的高手都深陷其中,我怎么会让他一个半大的孩子下地。这不是明摆着去送死吗?我是断然不会允许的。 吃完饭,我单独叫小柱出门聊聊:“今夜你就和你杏儿姐留在村子里,不要跟我们下去。那墓内凶险无比,机关无眼的,没人能时刻护着你。你守在外面照看物资,也一样是帮忙。” 小柱一听瞬间就急了眼,扯开嗓子吼道:“我不怕!我都跟着来了,为什么不让我去!我也能下去帮忙!” “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是我不能冒这个险。大哥大嫂就你这么一个娃,我要对他们负责!”我神色严肃的说,不容他置疑。 小柱眼眶瞬间就红了,咬着嘴唇:“凭什么?我已经长大了!” 我看出了他心里的委屈,可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就对他说:“你来也来了,看也看了,到时候和你杏儿姐姐在上面好好呆着。能帮忙的地方就帮忙,不要捣乱就好,如果我回不来…你就要你杏儿姐送你回老家,好好读书…” 我话还没说完,就被小柱打断:“不!我也要下去!我自己能做自己的主!” “你想也别想!这里我说了算!你要是再不老实,我现在就派人送你回老家去!”我见他油盐不进,语气也不大好起来,有些怒意地吼道。 小柱满脸的不服气,可见我动了真怒,却也不敢再争辩。 杏儿这时候在后面走了上来,温柔地拉起他的胳膊:“走吧,小柱,我陪你在村里转转。我们呐,不去添乱就是最好的帮忙了。我们在上面,等他们平安回来就好。” 小柱满眼的不甘心,硬被杏儿拉走了,临走前还不停回头看着我,眼里满是失落。 我轻轻叹了一声,不能心软。江湖凶险,从不是靠着一腔热血就能走下去的。 随后众人分头备好了物资,时辰将至亥时。离子时开门仅剩一个多时辰,众人各自出了门,在院子里集了合。 千年古墓,推背大阵,择人试心。 这一晚,注定将要不平凡。 我看着老扈、白静、朱怀夜,牵强地扯着嘴角,冲他们笑了笑。 “时辰到了,动身吧!” 第473章 小柱 我们四人刚抬脚跨出门槛,身后传来噗通一声响。 我回头看去,只见孔儒意已经直挺挺地跪在了院子的青砖地上。他的两只手撑着大腿,头弯得很低,花白的头发早在不知不觉中乱了,遮住了半边脸。 “王衍,诸位。”他声音沙哑得厉害,“淏子是我孔家独苗,我这辈子亏欠他太多了。我孔儒意一辈子没求过人,今天我求你们,一定、一定把他带出来。只要能活着出来,孔家的家产,你们要多少随便开口,我说到做到!拜托了!” 说完他额头直直往青砖上磕了一下,咚的一声,实打实的给我们磕了个头。 我赶紧回去扶住他,手架着他的腋下往上拉。可他身体用上了全力,怎么也不肯起来。 “孔叔你这是干什么。”我手上加了力气,好不容易把他搀了起来,“孔淏是我们的兄弟,换做是我困在里面,他也会拼了命救我的。钱不钱的就别提了,我们一定把他救出来!” 老扈也过来搭手,“就是,老孔你就放宽心吧,有我老扈在,就算里面是刀山火海,也把你的淏子给你捞出来。” 孔儒意站着,连连点头,“好,好。你们放心去,外面有我呢。” 杏儿和小柱站在院门口送我们,我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小柱站在原地耷拉个脑袋,踢着路上的土块。他应该还在闹脾气,也没往心里去。毕竟只是个半大孩子,心性不定,等我们回来,哄哄也就好了。 我们一行人顺着村路往土坡走去,夜里风大,刮得路边的麦田沙沙作响,白花花的月光洒满大地,一轮皎洁的圆月挂在天空,一下子让我有种回到乡下童年时的错觉。一切是那么无忧无虑,一切是那么美好。 孔老三举着头灯走在最前面领路,光线晃来晃去,照得路边的酸枣树影张牙舞爪的闪动。 等我们走到土坡跟前的时候,刚好午夜子时。北斗星刚好移到土坡的正上方,斗柄指着东北的艮位。 我背着背包开始围着土坡转起圈来,最终我在土坡的东北位置上停下了脚步。这里长着几棵老酸枣树,枝桠生长得歪歪扭扭的,就连底下的土都比别处要紧实一些,踩上去硬邦邦的。 “就在这。”朱怀夜的声音从我身后飘来。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了,黑衣融在夜色里,只看得到两只眼睛。 我应了一声,招呼老扈过来,“老扈,背东西到这来。” “诶,来了!就这是吧?”老扈指了指我用脚尖踩出的一个位置。 抡起工兵铲就开挖,我和老扈往下挖了有半个时辰,就听见铛的一声,铲头像是碰到了硬东西。 “有东西!”老扈一脸兴奋地冲我挑眉道。 他蹲下,用手扒开挖松了的浮土。底下露出了一块青石板,有半人宽,上面刻着一些神秘的图案,在正中间竟然是一幅北斗七星图,七颗星星的石窝子里填满了朱砂,因为年深日久,朱砂已经发黑了。 令人惊奇的是,北斗七星斗柄最末端的那颗星,此刻正对准了东北方向。 看来我猜的没错!这李淳风的墓正是契合北斗七星的天星风水。 随着石板周围的细土被清除,石板开始微微震动起来,缝隙里往外冒出一股股细沙。 “往后退,生门开了。”我拉了老扈一把,吼道。 青石板缓缓往里塌陷,露出来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洞口看着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进去。 只是这洞里正往外冒着凉气,还有一股桐油的味道,我怎么也想不通墓里为什么会有桐油的味道。就转头叮嘱老扈和朱怀夜:“进去,不要抽烟。小心爆炸!” 说着,我交给孔老三一个系着绳子的铃铛,说:“我们带着的绳子这头下墓去,你在上面拿着铃铛,只要我们在下面一扯铃铛,你就安排人把我们赶紧拉出来,知道吗?” “好嘞,好嘞,我就算是不睡觉,也一定看好这铃铛,你们放心下去吧。”孔老三拍着胸脯保证道。 “我先下。”我对身后三人说,一手摸出五雷符,把头灯打开往洞里一照,可以看见深处有人造的台阶,一级一级的往下延伸而去,消失在黑暗的尽头。 我头一低钻了进去,台阶还挺结实,走上去没有半点晃动。我往下走了十几级,落脚的地方变成了平地,是那种用砖砌的墓道,里头有两人宽,顶是拱券形,看着还真是个唐朝墓的样子。 老扈也跟着我下来了,一边往下走,一边放着腰间的绳子。 “好家伙,这砖都是唐代的吧?你看这绳纹,这规整的,他姥姥。” 白静手摸了摸墓壁说:“砖上有星象刻线,应该是唐代的规制。” 朱怀夜最后慢悠悠地进来了,跟他那样子跟逛街也差不了多少,手背在背后,悠哉悠哉地走着。 孔老三在上面扯开嗓子喊:“小哥!里面没事吧?” “没事,你就在上面守着!别乱动!”我喊了一声。 “哎!放心!” 我们顺着墓道往更深处走,头灯的光柱照出去,在黑暗里切出一道亮线,可以看到飞尘在光里飘来飘去。 走了大概有五六十步,在我们前面的墓道壁上,出现了一个一米大的盗洞。从盗洞里正源源不断往墓道里涌进沙子来,路道底下已经堆成了一个小沙堆。 我凑近看了看拆下来的青砖,看起来应该是刚挖不久的墓道,可能是先前锁哥他们进来挖的墓道,如今早就被流沙给堵住了。 墓道里的沙堆把路都堵掉了一半,我们只能趴在沙上爬了过去。等我们终于好不容易全爬了过来。这才看到,前头的墓道已经开始转弯了。 “果不其然,以土坡这么小的地方,墓道要是不打弯,非得走到村子里去不可。”我说。 “风水堪舆,万变不离其宗罢了。”朱怀夜补充道。 就在这时,我忽然听见身后我们爬来沙堆那边,有一些细碎的声响。 沙沙的,像是有一只大耗子在打洞。 我猛地举起手,示意众人安静。我转过身,头顶的头灯照了过去。 光柱扫过墓道尽头的沙堆,照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正缩在墙根上,身上套着件大大的外套,脸上沾着细沙,手里还握着一个防风打火机。 竟然是小柱! 我脑子里嗡的一下。 “你怎么进来了!”我声音压低,可火气止不住地往上窜。 小柱缩在墙角,死死咬着嘴唇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我……我跟在你们后面进来的,你们没看见。” “你这不是胡闹吗?”我往前走了两步,一把拎起小柱,“你知道这里面有多危险吗?你赶紧出去!” “出不去了。”他摇了摇头,“我进来之后,石板就合上了,通道已经被流沙填满了。我就是趁着孔三叔他们挖流沙的时候,趁乱跳下来的。” 果然,老扈身上的绳子已经松垮垮的了,看起来应该早就断了。 老扈挠了挠头怪叫一声:“嗨,你这娃娃,胆子也太大了!这地方是你能瞎闯的?” “我叔叔在这,我怕啥?”小柱梗着脖子喊道。 说得我真是又气又好笑。 白静也走过去,给他拍了拍身上的土:“你啊你,真是不让人省心。这要是出点事,我们怎么跟你爹交代。” 我站在那里,气得手都在抖。本想让他在村里好好待着,结果他倒好,偷偷摸进来了。 这墓里步步是机关,孔淏那么大本事都折在里面,他一个半大孩子,进来不是添乱嘛。 可话说回来,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入口已经封死,想送他回去也是不可能了。现在子时已过,想反打盗洞出去也是不可能了,只能等到二十四小时之后,到时候我们再打盗洞出去了。 “行了,跟上吧。”我咬了咬牙说道,“跟紧我,别乱跑。敢乱碰东西,看我不大耳刮子抽你。” 小柱立马点头,眼睛也亮了起来,向我保证道:“放心吧叔,我一定听你的话,不乱跑也不乱碰!” 我心里堵得慌,本来救人就够凶险的了,现在还带个孩子,万一要是出点差错,我怎么跟大哥大嫂交代啊。 这份后悔和自责,让我喘不上气。 第474章 人脸狗洞 老扈在旁边却显得无所谓,宽慰我道:“哎呀,算了下都下来了,就当带他历练历练,以后也可以早点接我们的班!” 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小柱那防风打火机是你的吧?老你个扈老八!还学会当汉奸了你!” “嘿嘿。”老扈挠着头,不承认,“我可没有当汉奸哈,我这打火机…是…掉了!对!今早掉了,我哪知道被他小子捡了去!” “得了吧你,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憋得啥屁!你既然让他下来,那你自己照顾好他!”我不再理他们,自顾自地往前面走去。 走了没多久,随着甬道转了个弯,出现在我们前面的是一堵夯土墙。黄土夯得很紧实了,硬得跟石头一样,把路全给堵得死死的。 只在墙根底下有一个被破坏了的小洞口,圆糊糊的,边缘焦黑。没想到,这么小一个洞,看起来竟是被炸药炸出来的。洞口不大,一个成男就算匍匐钻也不一定钻得过去。 我蹲下想用头灯光往里面看看,随着光束刺破黑暗,一张惨白的人脸猝不及防地撞入了我的视野。 那是张死人的脸,灰白皮肉还带着新鲜的光泽,还没有干瘪,眼白半睁着,浑浊的眼球直勾勾地对着洞口,嘴角已经被一股巨力硬生生撕开,像是在张开嘴想一口吞下我。 我的心脏猛地被揪紧,浑身汗毛瞬间炸起,魂都几乎要飞出去,不由自主地叫了一声。 身后的老扈被这一声突如其来的惊叫,吓得也是一哆嗦,低声喝我:“你咋了?你瞧见了啥了?” 我张大嘴巴喘着粗气,半晌才倒过来这口气,饶是我见了这么多死尸,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尸体吓得一跳。 “洞里有张人脸。” 我刚说完,其余几人脸色也是瞬间沉了下来,一时之间谁也不敢贸然上前去。 唯有朱怀夜脸色不变,依旧那副拽得二五八万的样子,嗤笑一声,蹲下凑近洞口,探头看了片刻,才站起来缓缓开口:“叫个屁叫,是个年轻人,应该刚死没多久。” 年轻人?我强行压住心底的寒意,再次蹲下探头往洞里张望。这次才看清那张脸,悬着的心这才稍稍落地,还好,不是孔淏。 “应该是孔家的伙计。”我站起身说道。 “他们是怎么进去的呢?这洞口这么小?”白静说出了心里的疑问。 “对啊,这洞这么小,他们也进不去啊?”老扈附和道。 “如果外面进不去,那只有一种可能,他是从里面想出来!”我说出了心中的猜测,“他可能是在里面碰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看到这里有个洞口拼了命想从这里出来,可就算拼了命,也没有能够钻出来。” “你…你是说…他…他想要逃出来?”老扈结结巴巴地说。 “很可能是这样。”我说。 “那…那我们还进不进去啊?”老扈问。 “当然要进去!屎都拉到裤裆了,哪有不蹲下的道理!”我尽量让自己语气说得镇定点。 老扈咽了口口水走上前,用洛阳铲的铲柄敲了敲夯土墙,声音咚咚响,应该实心的,很厚。 “怪了。”他蹲下来,摸了摸墙壁,“按理说这是主墓道,怎么会堵死呢?还有旁边这底下的小洞是干啥的?排水的?” 我也摸了摸洞口的边缘,已经被炸药炸得脱落了些,可是内里的墙体依旧坚不可摧! “不对,不是排水的,排水洞不会留得这么突兀。” “那不是排水的,是干啥的?难不成这就是个狗洞?”老扈瘪着嘴说道。 白静这时候掏出那半张天枢机关图,凑着头灯看,“这图上标了,千机回廊前面有一道塞门,平时封死,旁边有侧道,供检修机关的人过。” “侧道就这么点大?”老扈瞪着眼,“检修的人都是侏儒啊?” “是童子。”朱怀夜开口,“唐代修建陵墓,会找童子检修细小的机关通道,成年人是进不去的。”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老扈也反应了过来,转头看了看小柱。 小柱站在我后面,眨着眼睛,看看我们,又看看那个小洞,也有点懵。 “不是……你们啥意思?”他往后缩了缩。 老扈蹲下来,指着那个小洞:“嘿嘿,小柱啊,这里面应该有个机关,能把这道塞门升起来。我们几个大人身子太宽了,钻不进去,只有你进去看看了。” 小柱的脸瞬间白了。他盯着那个黑糊糊的小洞,腿都有点打软:“我……我自己进去啊?你…你们不说里面有死人吗?” “嗯,死人怕啥?干我们这行的哪有怕死人的?这就是组织对你的考验。组织第一次交给你任务,你可一定要保证完成啊。”老扈点头说道,“里面要是有动静你就喊,我们在这外头接应你。要是害怕,就退回来,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其实哪有什么别的办法,主墓道被堵死了,硬挖肯定会触发流沙阵,唯一的通道就是这个侧洞。 我不想让他去,他才十四岁半,这洞里指不定有什么东西,木刺、毒虫、小机关,哪一样都能伤着他。 可我们几个人,谁也进不去,“操!早知道当初就跟疯子学学那什么缩骨功了!” 我心里悔得慌,早知道就不带他来西安了。现在倒好,反倒要靠他开路了。 老扈还在旁边激他道:“小柱啊,要是怕咱就不进去了,大不了咱再找别的路。” 小柱站在那,抠着衣角,看了看那个小洞,又看了看我。 见我没有阻止,他咬了咬嘴唇,往前迈了两步。 “那就我来吧!” 他声音不大,却挺清楚的。 “我小叔叔都能闯那么多危险的地方,我也能。不就是个洞吗,我爬进去就是了。” “诶!对溜!男子汉大丈夫,怕那些神神鬼鬼的干鸡毛!男人就要要猛!和你扈叔一样!猛!” 白静在一旁给他拿了一张朱砂符,塞进了他的衣兜里,“这个你拿着,真遇到什么邪乎事就把它扔出去。还有这个,小手电,你拿着照着路。慢点儿爬,别着急。” 我把他的外套领子往上拉了拉,语气尽量平淡地说:“进去之后别乱摸东西,找到机关就喊我们。要是有不对劲的地方,立马原路退回来,听见没?” “听见了。”小柱朝我点了点头,接过手电,拧亮。 他深吸了一口气,蹲下来,先把腿伸进去,然后身子一缩,就钻进了洞里。 就听见里面传来他发出的悉悉簌簌的声音。 洞口很快只剩下一点手电光,慢慢在往里面移动。 “慢点儿,别磕着头。”老扈趴在洞口喊。 “知道了。”里面传来小柱沉闷的声音。 可声音越来越远,手电光也越来越弱。 我们蹲在洞口边,谁也不敢吭声。一个个都把耳朵竖了起来,听着里面的动静。 里面只有沙沙的爬行声,还有偶尔石子掉落的声音。 过了大概有半炷香的功夫,里面还是没传来什么动静。 “小柱?”我冲着洞里喊了一声。 没人回应我。 我心头一紧,又朝里面喊了一声,“小柱!听见没?” 还是没人回答。 老扈也急了,趴在洞口扯着嗓子往里喊,“小柱!你咋样?说话啊!” 洞里依旧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心脏瞬间一停,我这才想起来,他还那么小,他可从来没有下地的经验,况且这次还是一个人。想想我当初第一次下斗,被吓成那个鸟样。 我就不该让他进去,这万一要是出点事…… 就在这时,里面忽然传来“咚”的一声响,像是有人摔倒了,紧接着就是小柱的咳嗽声传了出来。 “我……我没事!刚才被木头绊倒了。” 我一听下,这才松了口气,头上已经出了一脑门的冷汗。 “找到机关了吗?”我问。 “找到个木头塞子!可是好大,我拔不动!”里面传来他哼哼唧唧使劲的声音。 “旁边有没有石头啊?搬起来砸它!”老扈提醒喊道。 果然,紧接着里面就传来叮铃哐啷砸东西的声音,一下接着一下。 砸了约莫有十几下,忽然传来“咔哒”一声响,像是有什么机括弹开了。 紧接着就是轰隆轰隆的响动,从夯土墙后面传了过来,然后就是脚底下的地面也开始微微震动。 “闪开!门要升起来了!”我大喊了一声,一把拉开了站在前面的老扈。 话音刚落,面前的夯土墙就被抬缓缓了起来,甬道里瞬间变得尘土飞扬,我们连忙拿着衣袖遮住了口鼻。 终于等到尘土散了之后,后头露出了一条幽深的甬道。 第475章 木甲人(一) 小柱从黑暗里走了出来,身上灰头土脸的,肩膀上还蹭破了一块皮,连衣服带肉的,往外还渗着血。他看见我们,咧开嘴就笑,露出一口白牙。 “叔,我打开了!”小柱一脸开心地冲我们说。 我走了过去,拍了拍他身上的土,看见他肩膀上的伤,心里还是揪了一下。 “疼不疼?” “不疼!”他立马挺直了腰杆,“这点小伤不算啥。” 老扈拍了拍他的后背,“可以啊小子,有两下子。没看出来,你胆子还挺大的。” 小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伸手抹了把脸,脸更脏了。 塞门的后面,就是那传说中千机回廊的入口。 在我们眼前是一条长长的回廊,两边都是木头柱子,一根根整齐地排列着,柱子上刻着缠枝花纹,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在柱子的顶上和底部都嵌着青铜色的金属齿轮。想来这里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机关阵法。 廊顶看起来很高,黑黢黢的看不见顶,只能看见一根根横梁,纵横交错的,上面落满了灰尘。 地上铺着松木板,踩上去吱吱作响,不过好在我往底下瞄了下,下面不是悬空的,心下安定不少。 “这就是千机回廊?”老扈抬起脚试着轻轻踩了踩木板,“看着也没啥啊,不就是个木头走廊吗?还能比衡山的山泥傀更邪性?” “别乱动。”我一把拉住了他。 我发现木板底下的缝隙里面,虽然不是悬空的,却能看见许多细细小小的齿轮牙,密密麻麻的,互相咬合着看着就像一只巨大精密的手表表盘。我们在上面稍微动一下,也能听到下面发出一声细微的齿轮转动声。 “木甲是靠气流驱动,我们走路带动风,一会儿大家都慢点儿走,尽量轻点。” 众人都点点头,脚下不自觉放轻了脚步。 我们慢慢往里走,空旷的回廊里声音传得很远。两边的木柱子跟排门神一样,安安静静的,可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藏在柱子后面,盯着我们看。 走了还没几步,白静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地上,小声说。 “你们看。” 白静手电筒光亮照得地方,出现了几个脚印。诡异的是脚印的边上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看样子应该是有人受伤不轻。脚印有大有小,目测最少三人,脚印向远处延伸而去。 血迹断断续续的,有些地方还拖出了一道长长的血迹,应该是有人被拖着走过去了。 “他们有人受伤了,而且伤得不轻。”白静用手指沾了点地板上的血,在手里捻了捻,“看来他们已经碰上木甲了,看这血迹最少也有四五天了,应该是一进来就遇到了。” “既然锁哥他们就是从这里进去的,那咱们顺着脚印追,肯定能找到他们。”老扈说。 我没说话,心里总觉得不对劲。这周围太安静了。 按狗剩说的去找木人,可我们到现在连木人的影子都没看见。越是安静,越说明不对劲。 朱怀夜走在最后,这时候忽然开口,“别往两边看!柱子上有眼睛。” 我心中一紧,抬起头偷偷用余光看向最近的一根木柱子。 在手电光的摇晃下,可以看到在柱子背面刻着人脸的纹路,眼睛的两个位置用两个青铜铆钉钉着。刚才没注意,这会儿一看,还真像是有一双双眼睛在背后盯着看。 “那青铜铆钉就是机括的观测孔。所以无论我们走到哪,那些木匠都能知道。”朱怀夜说。 他话音刚落,就从回廊深处传来一声突兀的“咔哒”声。 就像是齿轮卡进了卡槽的声音。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密密麻麻的咔哒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有无数个齿轮同时转动了起来。 整个回廊都开始微微震动,开始是从脚面,慢慢的是周围的柱子,再到头顶的廊顶,灰尘不断簌簌地往下掉。 我心里咯噔一下。 心想坏了!还是触发了! “小心!”我大喊一声。 话音未落,左边第三根木柱子后面,忽然转出了一个木头人。 木头人看起来起码有两米来高,身上还穿着唐朝时期的皂服,布料即使过了这么多年,看起来依旧完好如初。 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它的脸竟然有五官!是的,就是人的五官! 一张诡异阴笑的脸,死死盯着我们,嘴角扯到极限,正一步一步的朝我们逼了起来。 它的手里拎着一把特大号的唐刀,当时虽然看着锈迹斑斑,可那生猛的架势依旧让人心头一紧。这刀要是砍在人身上,不死估计也得得破伤风死掉。 木头人身上随着脚步移动,发出一声声咔咔咔的响声。声音越来越近,就像一道道催命符。 “我靠,还真有木头人!”老扈大喊一声,站到了我们身前,包里的工兵铲也拔了出来,“就这玩意?看着也不咋结实啊。” 他话刚说完,那木头人猛地就往前跨了一步,跑起来速度快得很,根本就不像是木头做的。木头人边跑边举起了手里的唐刀,照着老扈的脑袋当头就劈了下来。 老扈赶紧举起铲格挡。 只听见。 “当!” 一声巨响,老扈直接被震退了两步。 “我靠,劲这么大!”老扈往地上啐了一口,脸上的戏谑全不见了。 那木头人一击不中,又往前迈了一步,唐刀横着就扫过来。这一下来势极快,我甚至就看见寒光一闪。 我在身后连忙拉了老扈一把,唐刀擦着他的外套胸口就掠了过去。。 “别硬拼!这东西是死的,得想办法对付他们”我喊完,摸出了朱砂符,甩手就打在了木头人的胸口。 符纸直直贴了上去,猛地就冒起了一阵白烟。 木人的行动立刻顿住了,可他也就顿了那一秒钟,手中唐刀扫过胸前,符纸直接被刀挑飞。这一下,它速度比刚才更快了。 “黄符没用!”老扈大喊,“这玩意儿是纯机关的,不吃道法那一套!” 说话间,两边的柱子后面,又转出来好几个木人。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有的拿着刀,有的拿着矛,咔咔朝我们就围了过来。 “往前跑!他们速度慢不一定追得上我们!”我喊了一声,护着小柱就往前跑。 木人越聚越多,密密麻麻的在我们身后,看来锁哥他们就是遭了这些木人的道! 老扈抡起工兵铲好不容易砸翻了一个木人,可那倒地木人倒在地上,关节还在动,手反关节一撑地板,又站了起来。 “打不死啊这玩意儿!”老扈骂着,“这么打下去,不被砍死也得累死!” 第476章 木甲人(二) 我们顺着木板路往前面狂奔,木甲人在身后紧追不舍。咔咔咔的关节声在头皮后面响起。回廊里因为我们的跑动,灰尘已经浮了起来,呛得我们上气不接下气。 我们跑出去约十来米,忽然前面的路分了岔,左右各一条,全部是一模一样的木柱子,一模一样的木板路。 地上的血迹到岔路口忽然就断了,像是被人刻意擦过一样。地上只剩下一点淡褐色的印子,可两条岔路都有,一时分不清究竟该往哪走。 “走哪边?”老扈喊了一声,说话间工兵铲往后狠狠一抡,正砸中冲在最前面的木甲人身上。 木甲人歪了歪身子,很快又回正了过来,手中唐刀贴着地直直撩了上来。 慌乱之中,我扫了一眼两边的廊顶,左边的廊顶积尘更厚,齿轮转动的声音更沉闷一些。右边的风声更大,隐隐还有桐油味飘了过来。 “走右边!”我拽了老扈一把,另一只手拉着小柱就往右边跑。 四个人一头扎进右边的回廊,等等,怎么是四个人?朱怀夜呢?我这才发现他人早就不见了,他可是我们最大的底牌在这里没有他,我们胜算直接少了一半。 我也来不及再管那么多,我带着其他人就往前跑,跑了没几步,前面的木板路忽然变窄了一截,两侧的柱子往中间收拢。最窄处只能容下一个人侧着身子挤过,就跟卡在玻璃瓶口一样。 “坏了,是瓮口!”白静喊了一声,“这是诱敌的瓮口!” 她话音刚落,身后的木甲人已经追了上来,最前面的那个举着唐刀,照着最后面的老扈后背就砍了下去。 老扈赶紧转身,用工兵铲硬生生架住了。当的一声,火星四溅,他胳膊抖了一下,裤腿被唐刀不小心划出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渗了出来。 “你们先过!我来挡一会!”老扈咬着牙,工兵铲抡得呼呼冒烟,把冲上来的木甲又给逼退了回去。可木甲人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挤在翁口处,唐刀、长矛一下接一下攻了过来,渐渐的他有点招架不住,脚步一点点在往后挪。 我一把将小柱推给白静,“你俩先过去,我留下来帮老扈。” “不行,我要和你在一起!”小柱死死抓着我的衣服,不肯松手。 “听话!”我把他直接强硬地推了出去,喊道,“去那边看看有没有机关能关上门,别在这添乱!” 白静见状用力拉着小柱,侧身挤过窄口。 我摸出两枚五雷符,甩手打在最前面的两个木甲人脸上。符纸炸开,蓝紫色的雷光闪动,木甲人脸上的木头直接被劈开,其中有一具头部直接着了火。可它依旧不为所动,连退都没退一步,燃烧着的火头,依旧勇往直前,朝我们扑了过来。 “说了没用!这玩意儿不吃法术!”老扈喊着,又往后退了一步,肩膀都靠在柱子上,“小哥你快过去,我撑不了多久!” 我却没退,眼睛盯着木甲人脚下的木板。它们每走一步,脚下的木板就会微微沉一下。 不对!它们不是随便走的,是有事先设好的轨道的,也就是说他们的行动方向是固定的。 我猛然反应了过来,“老扈,往左边引!它们只会走直线,不会拐弯!” 老扈闻言,连忙往左边挪了两步。果然,最前面的木甲人直直就往前冲去,还撞在我们身后的柱子上,咚的一声,木屑乱飞。它的胳膊咔咔转着,身子想转过来,可轨道卡着,半天也转不了。 “还真是!”老扈瞬间来了精神,脚底生油,开始左右乱晃,引着木甲挨个撞向那些木柱子。 可木甲人的数量太多了,后面的绕开前面的,又继续往这边冲。密密麻麻的,我们这里就像被堵车了一样,已经积了好多木甲人了,他们身体挤着身体,发出令人耳酸的木头摩擦声。 “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迟早得耗死在这。”我往四周看了看。窄口另一头,白静正蹲在地上,俯身往木板缝看,小柱也蹲在她旁边,伸着脑袋往里瞅。 “有发现什么没?”我喊了一声。 白静抬起头:“下面齿轮分两层,上层走木甲,下层是总枢纽。得找到主齿轮的位置,把主齿轮卡死,它们就都动不了。” “主齿轮在哪?” “不知道,轨道太长了,看不见。”白静摇了摇头,“应该在回廊的中轴线位置,可我们现在在侧边,过不去啊。” 就在这时,小柱忽然喊了一声,“叔!你们快过来,看这边!这块板子下面的齿轮不一样!” 我连忙拍了他脑后的后背一下,所以他示意他该撤了,然后两人相继从翁口挤了出去。 跑到小柱身边,他正趴在地上,脸贴着木地板,眼睛对着缝隙在往里看,在他的脚边确实有一块颜色稍深的木板。 “这块下面的齿轮比别的要大,还亮上一些,应该是铜的!” 我赶紧过去,蹲下来,也顺着缝隙往里看。果然,那块木板底下,藏着一个铜制的大齿轮,比周围的齿轮都要大一圈。而且那块木地板为了伪装,还在表面刷上了和木纹一样的油漆。 “就是这个!”我冲着老扈大喊,“老扈往这上面砸啊。” 老扈一听,立马明白过来,抡起工兵铲就砸了下去。 只听见当的一声,铜木板猛地震了一下。老扈又砸了两下,铜木板上只出现了两道白印。 “砸不动啊!”老扈甩了甩手骂道:“得想其他办法!” 此时,身后的木甲人已经冲破了木柱子的阻挡,如同一辆失控的木制火车,往我们这边逼了过来。 “让开。” 朱怀夜的声音突然从木甲人身后传了过来。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木甲人的后面。他静静地站着,一身黑衣上沾满了灰尘。 他身如游龙一般,在木甲人里来回穿梭,不多时就绕到了木甲人前面,如鬼魅一般到了老扈面前。然后伸手按住了老扈的肩膀,把他往后拉了一把。 “哎呦!”老扈猝不及防,被他拉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朱爷,你跑疯哪去了,我们没有你可不行呐!” 朱怀夜根本就不理他,只见他猛地一蹲蹲,两个手指按在那块铜木板上,手指微微一用力。 就听见咔嚓一声。 铜木板直接陷了下去,一头翘起。他改按为抓,单手直接抓住翘起的那头,使劲一提! 整块铜木板竟直接给他扯了出来,他把铜木板狠狠往下一插,直接卡进了齿轮里。 “吱吱吱。”主齿轮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木头响声,终于慢慢放慢了速度。 我们面前木甲人的动作,也慢了半拍。 第477章 小人弩箭 朱怀夜站起身,往前跨了一步,见齿轮速度放慢,直接把手探了进去。 “小心卡着手!”老扈喊了一声。 可朱怀夜的手已经伸了进去,他一把抓住了主齿轮的齿牙,手臂上的肌肉根根绷紧,一道道鼓起如虬龙。 那转动的力道,少说也有千斤。可他就站在那里,身子纹丝不动,手上慢慢加劲。 青铜齿轮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转动的速度也越来越慢了起来。齿牙一点点变形,然后崩碎,铜屑飞溅,打在木板上,邦邦响。 咔! 一声巨响,主齿轮彻底抱死了。 整个回廊的木甲人,瞬间停止了动作。所有的木人,不管是举刀的还是持枪的,就像被点了穴一样,动作戛然而止。 只剩下木甲人胳膊在无力地左右摆动着,还有我们几个人粗重的喘气声。 老扈拄着工兵铲,看着满回廊僵住的木甲人,又看看朱怀夜的背影,惊得张大个嘴巴。 “我靠……朱爷,你这手是铁打的?” 朱怀夜把手慢慢抽回来,拍了拍手上的铜屑。他手上连个蹦破的口子都没有,真的跟铜皮铁骨一样。 “撑不了太久的,我们还需要快速离开。”他说,“这种星辰潮汐之力,不是人力可以抗衡的,要不了多久此人就会崩坏,这个木甲人大阵一样会自行运转。” 我心底一沉。 “那就别愣着了,赶紧走吧。”我招呼众人,“往前走,去找孔淏他们。” 我们继续往回廊的深处走,经过那些僵住的木甲人身边的时候,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浑身发紧。 它们脸上的诡异笑容还凝固着,空洞的眼窝对着走廊深处,跟目送我们似的。 老扈走在最后,还不忘回头踹了离他最近的木甲人一脚。 “他奶奶的,刚才追老子追得挺欢啊。现在咋不动了?”他往木甲人脸上啐了一口,用手揉了揉受伤的腿。 老扈的裤子已经破了一大块,血污把整条腿都打湿了。 白静停下来,从包里翻出绷带,“过来包一下,不然等会儿跑起来,磨起来更难受。” “这点小伤,没事的。”老扈嘴上说着,可还是凑了过去,“嗨,还是白静细心呐,嘿嘿。” 我没理他,蹲下来看地板上的脚印。过了瓮口,血脚印又出现了,比之前的更密,还有拖拽的痕迹。看来孔淏他们到这的时候,已经有人走不动道了。 “他们受伤的人不少。”白静一边给老扈缠绷带一边说,“孤儿队的人估计折了好几个。” “折也正常。”老扈痛得嘶了一声,“这木头人这么邪性,换谁第一次遇上都得吃亏。锁哥能带着人冲到这,已经算是能耐了。” 小柱走在我旁边,眼睛盯着地上的血迹,发着呆。 “害怕了?”我问他。 他摇摇头,又点点头,声音小小的,“刚才……刚才那个木头人过来的时候,我以为我要死了。” “怕死也正常。”我说,“没人不怕死。但怕归怕,事该办的还得办。” 他嗯了一声,又低下了头。 我们走了大概一刻钟,前面的回廊宽了起来,出现了一片开阔地。中间立着根巨大的木柱子,一人抱不过来,上面刻着北斗七星阵图。 在柱子上,靠着一个人。 准确来说是一个穿着黑色的短打的人,他的脑袋耷拉着,胸口插着半截木矛,血顺着木矛滴下来,在他身下凝了一大滩血水。 这是孤儿队的人。 老扈走过去,伸手抬起他的下巴。可人早就凉透了,他眼睛还圆睁着,脸上凝固着死亡前一刻的恐惧表情。 “是狗剩他们一起的。”老扈说,“看样子是被木矛扎穿了。” 白静细心地蹲下来问,看了看他的手,“他手里本来是抓着什么东西的,被强行抢走了,你们看指节都掰断了。” 我听得心里咯噔了一下。 是孔淏他们干的?不对,孔淏不是这种人。还是说……里面还有别的人? 就在这时,朱怀夜忽然抬头,看向柱子后面的阴影。 “还有别人来过。”他说,“不是孔家的人。” “你怎么知道?”老扈问。 “脚印。”朱怀夜抬了抬下巴,“地上有皮鞋的印,洋人的。” 我绕到柱子那头一看。果然,阴影里有几个浅浅的皮鞋印,鞋头尖尖的,是民国时候流行的样式,不像是现在的东西。 不对,不是民国。这脚印很新,边上的浮土都没塌,就是这几天的。 “这几天还有别人来过?”我皱了皱眉头想道。 “坏了。”老扈也反应过来,“要是别人也进了这斗棺,那锁哥他们不就更危险了吗?这是前后夹击啊。” 我没说话,心里沉甸甸的。按理说不应该啊,孔儒意的人在上面看得那么紧,这些人是怎么下来的呢? 这地方本来就有机关,现在又多了一伙不明目的的人,孔淏他们的处境,只怕比预想的还要糟。 “赶紧走。”我站起身,“他们应该走不远,咱们快追上去。” 我们立即动身,绕过木柱子,后面又是一段回廊。这段的木板更旧了,踩上去软乎乎的,像是底下都蛀空了。 两边的木柱子上,开始出现壁画,画着唐代的人物,仕女、官员、道士,一个个色彩鲜艳,跟刚画好的似的。 “这画怎么保存的这么好?”小柱忍不住伸手,想去摸一下。 “别碰!”我赶紧拉住他。 话音刚落,最前面的一幅仕女图,眼睛忽然动了一下。 不对,不是画动了!是画后面有东西! 我拿手电筒照过去。光柱照在壁画上,色彩艳丽的仕女脸上,眼睛的位置,两个黑洞洞的,正对着我们。 又是观测孔。 “不好,这一段也是机关!”我大喊一声。 几乎是同时,壁画后面传来咔咔的机括响声。墙上的壁画一块块的往侧面移开,露出后面的小洞。一个个小木人从洞里钻出来,他们只有半人高,手里拿着袖珍小弩箭,对着我们。突然看到这一幕,竟然还觉得有点搞笑,想不到那李淳风竟还是个有童趣的人。 “趴下!”我一把按倒小柱,就地一滚。 咻咻咻!!! 十几支弩箭迎面就射了过来,钉在我们滚过的地板上。力道很大,箭杆都插进地板半截多了。 老扈用工兵铲挡在白静身前,当当几声,箭射在铲面上,溅起一阵火星。 “我靠,还有暗器!”老扈骂着,“这李淳风哪来这么多花花肠子!” 弩箭射了一波又一波,跟下雨似的,压得我们抬不起头来。小木人在壁画后面转动,一点点调整角度,箭跟着我们的位置挪动。 “这样不行,得把它们打掉!”老扈边跑边喊。 我往旁边一看,壁画后面的小木人,都是靠着墙上的轨道移动的,轨道连着柱子里的齿轮。 “打柱子!”我喊,“把柱子里的齿轮砸坏,它们就不动了!” 第478章 乾卦第一 老扈闻言,抡起工兵铲,对着身边的木柱子狠狠就是砸了下去,一下、两下…… 木柱子开始摇晃,木屑乱飞,慢慢地裂开了一道缝,里面的齿轮咔咔响了几声,终于“咔哒”卡住了。 最边上的几个小木人果然不动了,最近一根弩箭歪歪地射了出去,就不动了。 “有用!”老扈瞬间来劲了,开始左右开弓,连着砸了好几根柱子。 可木柱子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两边加起来少说也有十几根。当老扈砸到第三根的时候,中间的柱子后面,忽然毫无预兆地伸出来一根带着尖刺木杆,朝着老扈后腰就捅了过来。 “小心!”白静大喊一声。 她袖中暗藏的短匕脱手飞出,刀刃在空中急速旋转,咔嚓一声,直接将尖刺木杆削成两段,这才堪堪躲过这一记阴招。 老扈回身一脚踹断剩下的半截木杆,骂道:“他奶奶个球,还他娘的搞偷袭!” “你小心些!再这么耗下去,齿轮又要启动了。” 我往四周看了看,这样躲下去也不是办法,弩箭没完没了,还有各种暗刺,等齿轮重新受力接上,木甲人再追过来,就真的死定了。 得想办法冲过去。 “白静,你那还有墨斗线不?”我问。 “还有两卷。” “给我一卷。”我从白静手里接过墨斗线,又从身上摸出几张朱砂符,“老扈,等会儿我往左边跑,引开弩箭。你带着白静和小柱往右边冲,冲到头那扇门那。” “不行,要冲一起冲!”老扈瞪着眼,“你一个人去引箭,不被射成筛子了?” “没事,我有分寸。”我把线一头系在木柱子上,手里捏着另一个线头,“我数三下就一起跑,别回头!” 我没等他反驳,深吸一口气,一!二!三! 喊完我猛地就往左边蹿。 果然,大部分弩箭立刻转了方向,对着我这边就射了过来。 我脚下踩着木板左右躲闪,箭尖“嘟嘟嘟”狠狠钉在我脚边。 我边跑边甩出了手里的符纸,符纸打在木柱子上,炸开小片雷电,炸得小木人手一顿。 “跑!”我大喊一声。 老扈他们三个立刻动身,往回廊的尽头冲去。白静拉着小柱,跑得飞快,老扈在后面断后,手里的工兵铲拨打着射过来的弩箭。 我跟在后面,边退边挡。有几支箭擦着我的胳膊过去。我咬着牙,卯着劲往前跑。 终于眼看就要冲到尽头了,忽然脚下的木板一软。 不好!是翻板! 我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直直往下掉了下去。我赶紧伸出手死死抓住地板的边缘,整个人半个身子都悬在了半空中。 我低头往脚下一看,底下黑黢黢的,全是竖着的尖木桩,密密麻麻,这要是掉下去铁定给扎成筛子。 “小哥!”老扈在另一头喊了一声,就想往回跑。 “别过来!”我喊着,胳膊使出吃奶的劲,想硬撑上去。 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那木板也不知道是年头太久,还是故意就弄得这么吃不住力。只见木板咔咔裂开,眼看着就要断了。 就在这时,一根绳子从远端精准地甩了过来,一转眼就缠在我的腰上。 朱怀夜站在远处的翻板边上,单手里拉着绳子,另一只手负在身后。他轻轻往后一退,我整个人就被提小鸡似的,轻飘飘的给提了上去。 我刚站稳脚,还没来得及向他道谢,他已经转身走了。 我们又往前跑了几十步,回廊终于到头了。 尽头是一道巨大的石门,青石雕刻而成的,门上刻着一副完整的六十四卦图,卦象里填着朱砂,年深日久,已经结成暗红色的痂。 石门已经被打开了,从门缝里正往外冒出阵阵白烟,闻起来有股檀香和药草混合的味道,又香又苦,吸一口,头都要晕了。 地上的血迹,一直延伸到石门里面,消失在了烟雾里。 孔淏他们,一定就是从这里进去的。 老扈走到门边,往里面瞅了瞅,啥也看不见,只有白茫茫的烟。 “这里面就是主墓室?”他回头问,“狗剩说的画吃人,不会就是在这里面吧?” “应该是。”我点点头,伸手摸了摸石门上的卦纹。 “应该是。”我点点头,伸手摸了摸石门上的卦纹。 石门上刻着的一幅凶卦,是九死一生的格局。 乃六十四卦里最凶煞、最无解的坎水绝命卦。 我看着那些深浅交错的纹路,大半都是阴纹,只在最底下留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阳纹。卦线多处断裂扭曲,看着就压抑阴森。而这一丝阳纹,就像是绝境里仅存的那一点生机。 老扈也凑过来瞧了瞧:“你在看啥呢?难道这门上写着我看不见的字?” “推背六十象,一象一卦,一卦一机关,后路艰难啊!”我看这白静掏出那半张天枢机关图,“而且图上只画到这扇门,里面什么都没标。只写了一句‘顺天者昌,逆天者亡’。” “啥意思?顺着卦象走就没事,走错就得死呗?”老扈撇了撇嘴说,“这李淳风,还挺会拽文。” “可能这就是他对闯入这座墓地的人,最后的一句警告吧。” 我说完就往石门里走了一步,都到这个节骨眼了,我心里清楚,现在退出已经不可能了。里面白烟的香味扑面而来,我眼前立刻有点发花。我就赶紧退回来,揉了揉眼睛。 “这烟凝而不散,肯定有问题。进去之后,大家都摒住呼吸,只管跟着我冲过去。你们记得看我脚下的脚步走,我踩哪个砖,你们就踩哪个,一步都别错!”我快速说道。 众人都点点头,都严肃了起来。 老扈嘬了嘬牙花子,“走吧,早进去早点找到锁哥。再耽搁下去,就是等会儿找到了,估计得嗝屁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喝了一声:“走!”。 脚踩在地面的青砖上,砖面上刻着的卦象,正好是乾卦第一。 乾卦第一,是六十四卦之首,六爻全阳,是纯阳之象,代表着天,主开创刚健。但纯阳无阴,过刚易折,亢龙必有悔。 是大吉也是大凶,阳气过盛必转为亏。 第479章 时盘 九死一死看来是没错了。 我脚踩在第一块砖上,可当我往前一看,前方所有的青砖上面都刻着不同的卦象。一时之间,我都不知踩哪个。 老扈在后面捂着鼻子催促:“小哥!走啊,你不说速度要快吗?” 慌忙之中我就踩了一块砖面刻着乾卦六爻的砖,好在无事发生。 后来慢慢的,我也总结出了规律。卦象是从乾始,姤、遁、否、观、剥,顺着我们手里那张天枢残图的脉络往深处一路铺过去的。 一开始我还低着头数着爻位,脚尖慢慢尝试不敢太用力,可走了二三十步之后,我也就熟了起来,脚底下自然就有分寸了。以至于到了后来,哪块砖是纯阳杀局,哪条缝是阴隙生路,心里门清,速度也就越来越快。 老扈跟在我后面,一步也不敢错,可嘴里也不肯闲着。 “我说这李淳风也真是闲得蛋疼,好好修个墓,整得跟走梅花桩似的。要搁我以往的脾气,直接就用雷管怼进去,炸开了再说,哪还用费这劲。” “你就少念叨两句吧。”白静在他后面边,带着小柱,“要是分神踩错了一步,我们命都要没了。” “这怕啥,这不还有朱爷嘛。”老扈嘿嘿一笑,可笑到一半就呛了口烟,赶紧捂住了嘴,咳了起来,“这破烟也怪,闻久了脑袋发懵,跟抽了土烟似的,直辣嗓子。” 小柱走在白静身后跟着走了一会儿,胆子也慢慢大了起来,开始用眼睛不断往两边墙上壁画偷瞄。 墙上的壁画顺着长廊一路铺开,画的是贞观年间的市井场面,行人、商贩、仕女、兵卒,各色人等,画得密密麻麻,色彩鲜丽得像是昨天才画好的一样。 他看着看着,忽然看见一个卖糖人的小贩,手里的糖担子跟他小时候在村口见到的一模一样,那小贩还在人群中,朝他抬了抬手,示意他过去。 小柱吓得忙缩了一下脖子,赶紧低下头往前走,额头直接撞在前面白静背上。 “咋了?小柱!”白静回头看了他一眼。 “没、没啥。”小柱声音小小的,却怎么也不敢说。 这阵的邪性就在于此,它不直接杀你,专掏你心里那点念想,一点点勾得你分神。分神就错步,错步就触发机关,到时候不用它动手,自己就把自己害死了。 话说回来,能想出这法子来的人,也真是损到家了。 我们又往前走了十几步,脚底下却变得黏黏糊糊的,连抬脚都费劲。 我正纳闷,停下脚,低头用手电筒一照。 是血,暗红色的血! 鲜血渗进了地面青砖的卦象里,半干不干的,在边上我竟然还看见了一个铜弹壳,弹壳口上还带着新鲜的击发痕迹,我甚至都能闻到新鲜的火药味。 可令人想不到的是壳身上却生锈得厉害,这么久的子弹还敢击发,难道就不怕炸膛吗? 老扈在旁边也看见了,他弯腰捡起了弹壳,捏在手里看了看,啧了一声:“这好像是驳壳枪的子弹,这种老物件现在估计只能在博物馆才能看到吧,哪还有人用啊?” 白静看了一眼弹壳,说道:“可看这弹口又像是新的,像是刚打出来的一样。” “扯犊子呢。”老扈呲之以鼻,“你是不知道,这枪型都快停产一百年了,谁现在还拿着这玩意儿下地啊?这不跟直接扛着这古董跟粽子拼命差不对吗?那不是嫌命长了吗?” 我把他举着弹壳的手往下一压,叹了口气说道。 “别管这些了!这阵里的东西本就怪离奇,哪哪都看不明白的,你现在就算抠破了脑袋估计也琢磨不透。” “与其在这耽误功夫,还不如赶紧跑出去,这烟可不对劲啊!” 老扈听了赶紧把弹壳往地上一丢。 “得得得,不看了不看了,赶路要紧。锁哥他们还在里面等着我们呢。” 我们又往前走十几步,终于跑出了白雾,地上青砖上的卦象纹路也不见了。 等到白烟散尽,冷不丁的,在手电筒的光照下,赫然看见壁画的墙角竟靠着一个人。 准确的来说是一个古人。 他身上穿着黑色的对襟短褂,头上还扣着一顶瓜皮帽子,一根又粗又长的灰辫子在脖子上盘了两圈,这装扮一看就是清末时候的打扮。 恐怖的是,他胸口已经塌下了一个大洞,一根粗木刺硬生生给他胸口捅了个对穿。 我蹲下身,用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裸露的皮肤竟然还有点软,而且好像还有体温! 我脑子瞬间嗡了一下,这怎么可能呢?这人都死多久了,怎么可能还有体温呢? “咋了?”老扈瞪着眼,凑过来看我表情不对问,“这人咋这么奇怪呢?这打扮…是清朝的?这都过了多少年了,尸体咋还不烂呢?” 白静皱着眉头,用短匕挑开了他胸前的破衣襟,在里面翻了半天。翻出来一块老式怀表,看款式还真像是清末民国时候的。 白静打开怀表盖子,拿着手电筒往里一照,果然,在表盖内侧刻着“民国七年”的几个字落款。 “民国七年?那也不对呀,那时候还有人留着长辫子吗?”老扈问。 “可能有吧,当时的一些清朝势力还在苟延残喘,可能他们还保留着复国的希望。”我说。 怀表里头的铜指针想不到居然还在走,嘀嗒嘀嗒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长廊里显得格外的清晰。 “表还在走呢?”老扈看得张大个嘴,“这都快一百年了,还能走?是有人在天天给它上弦吗?” 小柱躲在白静的身后,腿都有点打抖。 我没说话,心也慢慢跟着掉入谷底。 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呢?我还是没想明白。这不就是自相矛盾吗?难道他们在这墓里还能复活? 复活? 对!就是复活! 我喊一声,吓了周围几人一跳:“不对!这不是有新的人闯进来了。是这推背阵法,把以前闯进来的人,又放出来了!” “你说啥?我咋听不懂呢?”老扈一脸白痴地问。 “推背阵不是普通的阵法。”我慢慢的站了起来,“推背图不仅能知晓前世今生更难推演后世百代。我猜推背图可能是一个时盘。一卦管一甲子,六十年一轮回。千年来所有闯进来的人,所有发生的事,都被录在这阵里,只要到了特定的时辰就会重演一遍。” “啥意思?”老扈还是没听明白,脸直接变成了一个苦瓜,“你的意思是,这人是民国时候闯进来的倒霉蛋?现在我们看见的是……鬼?” “不是鬼,是残影!”我看着那具尸体,“皮肤充满弹性,身体甚至还带着体温,这就是最好的证明!只要在这阵里,时机一到,这些旧事就会重演。有的只是影子,有的能炼化成形。我们再往后走下去,说不定碰到哪朝哪代的事都有可能。” 不过话说回来,要是真按这个说法,刚才挨的那几刀、躲的那几支弩箭,搞不好都是几百年前的老东西。我们跟一堆残影打了半天,这说出去谁信啊。 “那……那他们是死的还是活的?”小柱在后面胆怯地问。 “死得不能再死了。”我说,“只是困在这阵里罢了,一遍一遍重复着死前的样子。” 老扈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这李淳风也太损了吧。死了都死了,还把人扣在这儿当猴耍。” 第480章 木甲巨人 一直静静站在一旁的朱怀夜缓缓开了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看透天机的冰冷:“这便是推背图的阴毒之处。不单是留下的残影幻象,闯入者一死,残魂便被这阵法锁在时盘轮回之内,永世不得出离,不能入阴司,断了他们投胎转世的路。一甲子一轮回,一遍一遍重历死亡之苦,永世困在这墓穴长廊,无休无止的反复折磨。” 他嘴角浮现出一股自嘲的笑:“这推背图和我被困珠峰倒还真有异曲同工之妙。此地不宜久留,守好心神,莫被幻象勾了念想,继续往前走吧!” 老扈听了重重点了点头:“对对对,听朱爷的话准没错!咱可千万不能栽在这鬼地方,咱们快走!” 越往里走,这种错位感越厚重。 一路上陆续又看见了几具躺倒在地上的尸体,他们清一色穿的都是短打清末民初的服饰,想来和先前那人一样都是清末的土夫子。 越往后走,甚至还能看见一个穿着宋代道袍的道士,他背上背着一个八卦布包,手里还拎着一把桃木剑,死相凄惨。 他们一个个死法各有不同,可出奇统一的地方在于,他们身上都在源源不断地流着鲜血。有的甚至还保持着生前往前爬的姿势,手指扣在地上的青砖上留下五道深深的血印子。 仿佛时间在这个地下廊道里全都乱了套,每个时期的人都挤在这一条时间线上。各走各的,也各死各的,互不相干,却都一一被我们给撞见。 当我们走到尽头,地上出现了一个否卦的青砖,我我抬头看着前方的黑暗,忽然耳边好似传来阵阵乱糟糟的喊杀声。 有男人的嘶吼,有枪响,还有木头碰撞的声响。 恍惚之中,我看见从身前的黑暗里跑出来一群人,他们身上都穿着清一色的灰色军装,有的还扛着老套筒,边跑边往后开炮。在他们身后追着几个木匠人,举着唐刀,一刀一个,砍得那些士兵四散溃逃。 这些是民国的兵,看样子是当年那军阀派进来探墓的队伍,最后都折在了这了。 他们从我们身边跑了过去,径直穿过我们的身体,就像穿过一团烟雾。 老扈愣了半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我靠,真是影子啊!” 他话音刚落,最后那个当兵的忽然停了下来,转过头,他的半边脸已经被烫得直接削了下来,血肉模糊的脸上只剩下一只眼,正盯着我们直直看了过来。 小柱吓得一哆嗦,差点叫出了声,白静眼疾手快赶紧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那兵看了我们几秒,顶着半个脑袋接着往前跑,很快就消失在了黑暗里。 “他……他看见我们了?”小柱的声音发着抖,要不是白静一只手架着他,估计他早就瘫倒在地上了。 “他看到的,只是几十年前追他的木甲人。我们和他们,不在一个空间里。”我说。 出乎意料的是,这些残影跑得方向竟然全都是在往回跑,就是我们刚才进来的位置。 也就是说,这千年来凡是闯进来的人,最后全都是一个个在往回跑,没有一个人跑进去的。 “那我们还要往里去吗?”老扈也反应过来,“我咋感觉我们自己在往阎王殿走呢?” “锁哥他们还在里面呢。”我说,“我们只有前进没有后退了。”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脚下的卦象变成了泰卦。天地交泰,按常理是大吉之卦,可在这反套路的阵里,反倒最是凶险。 不多时我们就看见,在墙根处出现一个小小的暗门。暗门只有半人高,周围还有泥土封过的痕迹,只是如今早就被撬开了。 在暗门旁边的墙壁上,还刻着一个小小的铜锁印记。 “是锁!这一看就是锁哥画的!他应该是走到这,就猜到自己这趟估计是凶多吉少,所以特意留下标记,以便后面寻找他的人,注意到他走的路线。”我说。 “算他小子聪明。”老扈说完指着旁边墙上的几个字,“他还留字呢,你们看看这写的啥?” 果然在记号的旁边,还歪歪扭扭地刻着几个小字:错三走二,木主活。 字刻得很急,也很潦草。最后一个字都写飞了,能看出刻的时候手都在抖。 “锁哥受伤了?”老扈心头一紧,“这‘木主活’是啥意思?里面有活的木头人?” “是天枢木主。”朱怀夜开口道,“整座墓的机关核心。千机回廊、推背阵,全是靠它引着动的。” 我看着暗门的深处,里面传来一阵阵沉闷的咔咔声,就像一个巨大的齿轮在里面慢慢转动,“他们是故意往里面走的,为了给我们开路。” “那还等啥,咱们赶紧进去帮忙啊!”老扈喊道。 后面的长廊里,喊杀声终于稍稍消停了些。 我回头看了一眼小柱,他脸还有点白,却没说怕,也没说要出去。 “进去之后大家跟紧,别乱看,别乱碰。”我不忘叮嘱了一句。 我拿着手电筒往里探了探,暗门里面是一段往下的石阶,一股更加凝重的桐油味飘来。 我们挨个钻了进去,石阶很陡,两边是掺了糯米的夯土,硬得跟铁似的。 恐怖的是,墙面上刻着一道道划痕,是之前的人抓出来的,有深有浅,有的还带着血。 我们走了大概有几十级,脚下豁然开朗。 这底下是个巨大的偏殿,由石头砌成,顶吊得很高。在偏殿正中央,吊着一个巨大的木制转轮,跟个大水车似的,咔哒咔哒转动着。 转轮上挂着无数密密麻麻的绳子,在我们面前吊着一个个木头人偶。它们穿着各式衣服,有唐代的,宋代的,还有民国现代的。随着转轮慢慢转,像是有无数个人吊在半空中,安安静静的,看着我们底下的人。 大殿的角落里,躺着两个人。 是孔淏! 孔淏坐在地上,浑身是血。孔豹闭着眼,压在孔淏身上,后背已经血肉模糊了。 在他们正对面的大殿中央,站着一个更为巨大的木头巨人。 巨人目测有两丈来高,全身都嵌着铁甲,脑袋是由一整块阴沉沉木雕刻而成的,两只眼睛嵌着两颗黑曜石。 它手里提着一把二丈长的开山斧,斧刃上还沾着暗红色的鲜血,有新有旧,叠了一层又一层,也不知道沾了多少代人的血。 这就是天枢木主! 它站在那,脑袋微微转动,像是在找什么。大殿里的风都在跟着它转,转得齿轮上的绳子都在轻轻晃动,那些木人偶也在跟着左右晃动,跟要活了过来似的。 我们刚下台阶,老扈一眼就看到了锁哥,没忍住喊了一声:“锁哥!” 这一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来回回响。 那天枢木主的脑袋,猛地转了过来。 两颗黑曜石眼睛,直直对准了我们! 第481章 天枢木主 老扈的那声大喊,在寂静的大殿里嗡嗡回响,这真是余音绕梁啊。 那天枢木主的脑袋呆滞了半秒,顺着老扈声音来的方向,咯吱咯吱转了过来。脖子上的木齿轮发出干涩的咔咔声,像是生了锈的磨盘,两颗黑曜石眼睛嵌在了阴沉木里,没有半点光泽,却比死人的眼睛还瘆人。 大殿里的空气瞬间停止了流动,转轮上那悬着的百十具木头人偶本来跟着风轻轻晃动,这一下也齐齐定住了。 耷拉低垂着的脑袋微微侧了过来,一只只空洞的眼窝齐刷刷地对着我们,跟饥渴了一年的毒蛇刚苏醒过来了一样。 连空气里的桐油味都更浓了,吸上一口都能拉嗓子。 孔淏本来还埋着脑袋趴在地上,听见动静这才慢慢抬起头,看了我们一眼。 可他的反应却出乎我们的意料,并没有想象中的欣喜与开心,反而恶狠狠地瞪了我们一眼,嘴型动了动,像是在骂老扈。 “你他妈疯了!喊什么喊!” 他的声音极低,我们也是看嘴型才看明白他在说什么。他整个人都趴在孔豹的身上,看起来应该受伤不浅,因为在他们两人的身下,已经积了一小滩半凝固的鲜血。 “嘿,他还没死,他娘的好像在骂我!” 我第一次见老扈挨了骂还这么开心。 而孔豹则闭着眼睛趴在底下,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死是活。但看样子应该是孔豹先受伤,孔淏为了阻止木偶继续伤害他,才趴在他身上替他挡了几刀。 老扈刚想回嘴问他那边怎么样,被我一手按住肩膀,示意他先别说话。 这时候大声说话,纯粹是在给天枢木主标坐标。 天枢木主站在大殿的中央,脑袋微微左右晃着,像是在努力听清声音传来的方向,它手里的开山斧在地上画了个半圆,溅射出一道细碎的火星,发出了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终于他像是已经锁定住了我们的位置。 它往前迈了一步。 咚。 整座偏殿都震了一下,我感觉脚底下都快站不稳了,头顶上的灰尘也在一缕一缕地往下掉。 咚。 又是一步。 地上那滩血的表面上,泛起了阵阵波纹。 老扈一手拿着工兵铲,牙齿咬得咯咯响。他这人本来就是个咋咋呼呼的急性子,这时候却也知道了轻重,憋着气,屁都不敢放一个。 小柱躲在白静的身后,死死抓住白静的手,这么大的木偶,估计在他梦里都没有见过。可他却依旧没有哭,也没有喊要退出。他的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正死死盯着天枢木主的那对黑眼睛。 天枢木主又朝我迈了两步,在离我们还有三四丈远的地方,停住了。 它像是拿不准具体位置一样,脑袋又开始微微转动。黑曜石的眼睛扫过我们站着的台阶口。又扫过了墙角,最后竟然停在了孔淏他们藏身的角落。 孔淏立刻屏住了呼吸,把孔豹往自己身下又压了压,整个后背弓了起来,像个护崽的老母鸡,最后还不忘从旁边拉过一具孤儿队伙伴的尸体,盖在了自己身上。 他额头上的血已经顺着脸颊糊满了整张脸,可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白静轻轻把肩上的布包取了下来,伸手进去摸了半天,最后掏出绷带和金创药,用眼神问我。 我摇了摇头。 现在过去,那不就是等于直接把天枢木主给孔淏他们引过去了吗?人家真的藏得好好的,只要我们不出声,天枢木主就找不到我们,说不定它转悠转悠就回去了。 可是老扈刚才那一声,已经打草惊蛇了。 正想着,天枢木主忽然朝着我们这边走了过来。 它好像已经放弃了去角落那边的想法,反而朝着台阶的方向慢步走了过来。他的脚步异常沉重,每一步都震得青砖上的尘土往上飞。 它好像能感觉到活人的气息。 “不好,它认人气。”我压低声音,几乎是用腹腔在说话,“老扈,你往左边去,引开它。白静,你带小柱躲到台阶上面。” “那你呢?”老扈问。 “我趁乱跑过去帮孔淏他们。” “不行,太危险!”老扈不自觉加重了声量,“这玩意儿一斧头能把人劈成两半,你过去不是送菜吗?” “那也总不能让他俩一直待在那,就算一时半会发现不了,他们已经等了这么多天了,再等几天饿都要饿死了。” 老扈见我都这么说了,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咬了咬牙,点了下头。 我拿着手电往角落那边探了一下,只见孔淏、孔豹和他们上面的那具死尸一动不动,仿佛真的都已经挂了一样。 “装得还真他娘的挺像!” 在心里骂了一声,就想要跑过去。 朱怀夜一直站在我们队伍的最后面或者最边缘的位置,也不主动和我们说话。他更看重体验感,除非到万不得已他都不会出手,以至于我们渐渐地都忘记了身边还跟着一个绝世高手。 就在这时候,他忽然动了,仅仅往前跨了一步,就直接跃过了好几米,直接站在了我们所有人的前面。 天枢木主的动作忽然停下,脑袋转向朱怀夜的方向,像是在感觉什么,又像是不确定一般。 “它靠阳气辨别位置。”朱怀夜声音很随意,也不刻意压低音量。 他说完又往前走了一步。 天枢木主这次反而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斧头微微抬了起来,摆出了一副防备的姿势。 老扈直接看傻眼了,“我靠,朱爷,这玩意儿还怕你?” 朱怀夜没接他的话,他这次也没再往前走,就那么直直地站着,跟天枢木主对峙了起来。 一人一木,就这么僵持着,好像在互相试探,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我就趁着这个功夫身体一点点贴着墙根快步往角落那边跑了过去。我尽力把脚步声放到最轻,终于一点点挪到了孔淏的面前。 天枢木主的脑袋往我这边转了转,却直接被朱怀夜粗鲁地打断。 朱怀叶看着微微转头的天枢木主喝声骂道:“喂喂喂!你他娘的乱看什么呢?你的对手现在是我!” 被朱怀夜一骂,那天枢木主好像真听懂了一样,又把头转了回去,继续死死盯着朱怀夜。 朱怀夜身上的气压太低沉,就像一潭死水。天枢木主摸不准虚实,一时之间也不敢轻易动。 我趁机蹲下来,死死抓住了孔淏的一只手。 孔淏已经感受到了,眼睛猛地一睁开,又赶紧闭上,低声骂道:“你他娘的咋来了?先别管我!快让阿豹先走!” “他娘的废什么话。”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背,衣服都全部被鲜血浸透了,“你伤得这么深,还敢硬撑?不要命了?” 第482章 空手夺白刃 “阿豹受得伤更重……你先救他。”孔淏咬着牙,“我要是挪开,那些玩意保准一眼就能看见他。” 他说的是对的,孔豹体型小一点,孔淏趴在他身上,刚好把他整个人都挡住了。 那天枢木主虽然邪性,可终究是个死机关,辨不清重叠的人气,只当是一个人呢。 刚才老扈那一嗓子,它已经注意到了台阶这边还有人。 “白静那边有药,我们先过去,给你们止血。”我回头看了一眼台阶方向,朱怀夜还站在那,天枢木主也没动,就像两尊雕像一样。 “没用的。”孔淏咳了一声,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它那斧子不知道咋了,有啥邪性,伤口根本止不住。我们在这耗了快这么多天了,血就没停过。我还以为……我以为我们哥俩得交代在这了。” 他说着说着笑了笑,笑得很凄惨,血顺着下巴在往下滴。 “本来还想把这玩意儿引到偏殿搞的它的,可结果玩砸了。” 我听得心头一动。 他应该是可以跑的,可如今看这情况,应该是为了孔豹才留在这里,甘愿当肉盾的。 “你别废话了,能走了吗?”我一手搀住他的胳膊,“我们趁朱爷镇住了那玩意儿,现在赶紧跑。” 孔淏点了点头,可一动整个后背的伤口,裂得更开了,疼得他嘶了一声冷气,又趴着不动了。 “不行……动不了。”他咬着牙喊,“我估计是没救了,你扶着孔豹走吧,不用管我了。” “放你娘的臭屁!你现在脸色比老子都好,哪里没救了?简直就是面色红润万人迷,快起来少他娘的在这装死。”我故意骂道。 “哦?是嘛?没想到我装的这么好,都被你看出来了。那赶紧走吧!”孔淏说着笑了笑,自己站了起来。可刚站稳身体就是一踉跄,眼看就要摔倒,还好我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 就在我俩拖着孔豹溜到台阶前的时候,大殿的中央突然传来了“咔哒”一声响。 我猛地侧头看过去。 只见天枢木主脚底下的青砖,毫无预兆的裂开了一道细缝。 它像是终于失去了耐心一般,手里的开山斧慢慢的举起来,一身怪异的笑脸上,发出一阵诡异的咯咯笑声。 开山斧对着朱怀业的脑袋比划了一下,慢慢举到最高。 “不好,它要动手了!”我喊了一声。 几乎是与此同时,天枢木主往前跨了一大步,手里的斧头对着朱怀夜的头就劈了下去。 巨大的斧声呼啸而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老扈在台阶那头朝谢疯子喊了一声“小心”,拎着工兵铲就想冲过来,白安静一把按住。 “你别冲动!他一定有办法的。” 果然!朱怀夜站在原地动都没动,就等斧头快到头顶了,这才微微一侧身。 斧头擦着他的黑衣直接劈在了地上,轰的一声巨响,在地上擦出一片火星子,地面的青砖立马粉碎炸开,一时间碎石飞溅。 巨型木偶一劈落空,也不停歇,手腕一转木轴转动,瞬间变招。巨斧横扫一带,呼啸的劲风印着他的胸口就削了过来。 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几乎没有给朱怀夜留下反应的时间。 可朱怀夜那是凡人,只见他临危不动,面不改色。任由巨符的劲风吹乱他的白发,只是慢慢的举起两根手指,轻轻一捏,就夹住了来势汹汹的巨斧。 如一双铁钳一般,死死夹在斧刃上纹丝不动。 天枢木主想往回拽回巨斧,胳膊内的齿轮发出咔咔咔的滑齿空响,竟分毫都抽不回去。 木人胸腔里的机扩开始冒出阵阵白烟,还伴随着木头烧着的味道,身体开始疯狂震颤发抖。 而朱怀夜就静静站在那里,脚步都没挪动一下。 终于,他好像不耐烦了一样,眉头一凛,手指微微一用力。 只听见咔嚓一声。 斧刃直接崩出一道缺口,火星四溅。 天枢木主因为惯性身体往后退了两步,手里的开山斧直接断了半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我都看傻了! 这怎么可能,人力怎么能强悍成这般?当真是恐怖如斯! 孔淏也看傻了,大张着嘴,血顺着下巴往下流都忘了擦。 “我靠……这他妈是人啊?这显得我们他妈的在这里苟延残喘了这么久的行为很傻逼啊!”他一个人在那喃喃自语。 天枢木主虽然没了斧头,却还站在原地,晃了晃脑袋,又朝着我们这边走了过来。虽然没了兵器,可那两丈高的身子,光是碾过来,也能把人撞成肉泥。 “它还能动!”老扈拎起工兵铲,“咋办?快想办法!” 朱怀夜拍了拍手上的铁屑,像是毫不在意。他抬头看了一眼大殿顶上的转轮,又看了看天枢木主,说:“蛮干没用,得断了那总轴。” 我缓了半天才回过神来,问道:“总轴在哪?” “就在那大转轮的后面。”说着,他指了指大殿中央的那个巨大的木转轮。 “朱…朱爷,我们又不是你,这么大的转轮,我们就算拿刀砍估计都要砍上几天。要不您受累,辛苦一下?”老扈在一旁陪着笑,讨好道。 “想的挺美,看见那铜销了没,只要拔了销子,整个机关就算废了。” “嘿,那还等啥!拔啊!”老扈喊着就作势要跑过去。 “唉,不行。”朱怀夜无奈的叹了口气,显然对于老扈的行为很是失望,摇摇头说,“拔销子得从里面伸手,从来没伸进去,手不是搅烂了吗?” 老扈愣了一下,“啥意思?得有人钻进去拔?这他娘的不是送死吗?嗯,我可不去!” 朱怀夜没说话,算是默认了。也没有下一步动作,根本就没有代劳的想法。 看来只能靠我们自己了。 大殿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我往四周看找了一圈,转轮在大殿的正中央,比几个人还高。在转轮的侧面正好有一个小小的检修口,看着只有一个西瓜大小,刚好能伸进去一只手。 可转轮还在转动,要是不停下来不说把手绞断,人也会被转轮带走,抛到天上去。 真要是伸手进去拔销子,手肯定是保不住了,搞不好整个人都能被倒扯进去。 “我来。”孔淏忽然说。 他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后背的血却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锁哥你疯了!”老扈瞪他,“你都伤成这样了,还瞎逞什么能?” “我可以。”孔淏看了我们一眼,“你们还有更重要的事,你们得进主墓室。我反正都这样了,能换你们过去,值的。” 他说着就要站起来,可腿下一软,又坐回去了。 孔豹在一旁哼了一声,慢慢的睁开了眼,迷迷糊糊的喊了声:“锁哥……” “没事,阿豹,你睡会儿。”孔淏低头安慰道,“哥去给你开路。” “不行。”我一把按住了他肩膀,“你站都站不稳怎么拔?别添乱!” “那你说咋办?”孔淏看着我,嘴角带着点自嘲,“总不能都在在这等死吧?等会儿那鬼木头来了,咱们都得被踩成肉泥。” 第483章 小柱涉险 天枢木主的脚步声,一下接着一下,震得人心头发慌。 反观朱怀夜依旧不为所动,站在原地剔着指甲,丝毫没有要接着出手的意思。 我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高高的转轮,检修口一圈接着一圈在我眼前转,脑子也跟着飞快转动,我知道必须赶紧想出办法。 从踏入这座李淳风墓的千机回廊开始,所有机关都是环环相扣的、首尾相连。脚下卦纹地砖、长廊幻境、轮回残影、傀儡木人,最后把所有人,都汇总到这尊天枢木主身前。 它不是单纯的守墓傀儡,更是整座推背图最核心的关键。 我们一路观察,一路拆解,最后到了这里一定有破解的办法。 这尊数丈高的阴沉木巨偶,四肢轮转、巨斧开合的动力来源,全部来自殿内这组巨大的木质转轮机关。而控制整套转轮启停运转速的核心卡栓,就光明正大地藏在这个巨型转轮内部。 目前来看只能卸掉内部的主控销子了,到时候转轮失去动力,所有联动机关全部失效,这天枢木主自然就动不了了。 思路看似很简单,可难就难在进不去,转轮呼呼转着,不说口子太小,能不能钻进去都是个问题。 必须是由一个身形小、善攀爬的人,才能完成这种活。 电光火石之间,我快速的扫过了身边几个人。 一圈看下来,我发现所有人都不合适。 唯独我可以勉强去试试。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心里瞬间敲定。 “有办法了。”我沉声道。 “啥办法?”老扈慌忙问道。 “我身材相对小些,我去最合适。”我说。 “不行!” 老扈坚决不同意说完跨步上前,拦在我面前,眼神里满是坚决。 “你是我们这群人的主心骨!后面还得靠你呢。要冒险也是我来,我皮糙肉厚的,耐造,就算掉下来也扛得住!”老扈大义凛然地说道。 我看着他一脸固执的样子,心里又暖又无奈:“扈爷,不是我不让你上,是你真的不合适。洞口就那么大,你的头塞进去都费劲,更别说在里面找插销了,你强行去不是会白白送命吗?” 就在我俩争执不下的时候,随着天枢木主步步紧逼,一道倔强的少年声音,从身后响了起来。 “我……我来!” 我们所有人都回头看去。 是小柱,他慢慢从台阶后面站了起来。 他身形单薄瘦小,以他的身材确实能钻进去。可他只是个孩子,我怎么忍心让他再次冒险。我本意是带他来历练一下,以打消他倒斗的念头。现在却三番五次得靠他来帮助我们。可小柱此刻却把背挺得笔直。虽然脸上依旧可以看出有点惧色,却能死死咬着牙,半步不退。 他走到我们面前,抬着头,一脸郑重的说。 “叔叔,我身体小,我爬进去刚刚好。” 我当即否定,冲他喝道:“胡闹!你小孩子家家的,瞎凑什么热闹,赶紧到后面躲着去!” “我不是小孩了!” 小柱猛地抬起头,声音都不知觉加重了几分。 “你们看,现在只有我能爬进去,让我去试试,我也许可以做到!叔叔,我不是你们累赘,我也能帮忙,我也能救大家!” 我盯着他的眼睛,心底瞬间沉了下去。 确实如此。 小柱身体尚未完全发育好,也只有他能正好能钻进那检查口。对现场所有的人而言,确实他就是唯一合适的人选。 可合适归合适,我实在不想让他再冒险一次,而且这一次不是先前的狗洞,这次是实打实的危险就摆在眼前。 可人要钻到检查口里面,随着转盘不停转动,在转动之中要保持自己不被夹住,还要找到插销拔出来。哪怕是成年人来做,都是极度凶险的事情,更何况是一个半大的孩子。 我依旧咬牙不松口:“不行,太危险了。你万一要是出事,我怎么跟你家人交代?” 小柱听了眼眶一红,眼看就要哭了,最后却硬生生的憋了回去,语气带着几分委屈。 “叔,我不是读书的料,我要学你,我也能从小自力更生!”他声音不大,却格外的坚定,“一路过来,我一直躲在你们身后。我不想再这样了。叔叔,我不怕危险,我也不怕死,我想帮你们。” 少年清澈又执拗的目光,看得我心头一堵。是啊,谁年轻时候不是这么,固执呢。 一路走来,也许他心里头早就憋着一股劲,想找机会证明自己不是只会躲在大人身后的小孩。 旁边的孔淏靠在台阶上,强忍着后背的伤势,看着眼前倔强的少年,忽然没来由的微微一笑。 他倒了口气,低声开口:“王衍,你要不就让去试试吧。这孩子,心性够硬,胆子也够大。小小年纪,就能有如此胆识。我看他小子行!说不定以后也是个狠角色!” “你别添乱。”我转头白了孔淏一眼,一字一句对小柱说道,“我最后问你一次,想清楚没有?里面机关联动瞬息万变,一旦中途慌乱失误,后果不堪设想。” “我想清楚了!”小柱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透露出无比的坚定,“我不怕,我一定能做好!” 就我们对话的间隙,天枢木主距离我们已然不足几米了。 整尊阴沉木人偶那高大的身躯,正朝我们逼了过来,那一双黑曜石雕琢的眼睛,正一动不动的锁定着我们这群闯入者。 “来不及犹豫了!” 老扈脸色一沉,拎着工兵铲就冲了上去,边跑边喊。 “我先上去顶一阵,你们快点决定,磨磨唧唧跟个娘们一样!” 可老扈都被跑到天枢木主的身前就被巨斧的断柄狠狠击中,老扈慌忙立起工兵铲格挡,巨大的冲击力直接砸得金属的铲身弯曲变形,老扈整个人也被这股巨力掀飞出去。 他落地,一骨碌迅速站起,刚想开口,顿觉胸口一闷,喉头一股鲜血涌出,当场就喷出一口血来。 “操!这他娘的挡不住啊!这木头疙瘩的力气根本就不是人能扛的!”老扈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龇着牙嘶吼道。 没有丝毫退路了。 我深吸一口气,死马当活马医吧。 “白静!快!用布条把他手缠上,缠得越紧越好,务必要防滑!” “好!” 白静不敢耽搁,立刻上前接过我从衣服上撕下的布条,动作干净利落,一层一层就缠在小柱的手掌和胳臂上。 她动作轻柔且快,语气却带着格外的认真对小柱说:“你上去后别慌,慢慢来,摸准位置再动手,一旦不对劲立刻喊我们,我们马上来救你。” “嗯!” 小柱用力点了点头,眼底的怯懦散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往无前的坚定。 他走到巨大的木质转轮下面,等待着检修口旋转过来的时机,他深呼吸一口气,调整节奏,稳住心神。 终于,检修口极速转了过来。 “我去了!” 他大喊一声,伸出双手死死抓住转轮侧面的横杆,转动的转轮带着小柱脱离了地面,往空中转了上去。 小柱挂在上面腾出一只手,一把掀开了旁边检修口厚重的木盖板,身子顺势一钻,探身就进入了转轮里面。 “咱们上!”我扭头喊了一声。 “好!”白静回应我。 我与白静同时往前冲去,和老扈一道,正面牵制住天枢木主,手里有什么就扔什么,不断的袭扰它。想要吸引这尊阴沉木巨偶的注意力,为转轮上的小柱争取时间。 全程出乎意料的顺畅。 才过了短短一会,就听见转轮那边传来小柱的声音:“我找到了!” “稳住!找准角度,直接拔!”我立刻大声指导,虽然眼睛在看着天枢木主,可心神却全在小柱那边,身体也时刻准备着,万一他那边不对劲,好立刻过去接应他。 正面战场主要还是靠老扈在前方死死牵制住天枢木主,老扈哪怕被震得口吐鲜血,依旧咬牙死撑着,不敢让巨木偶再往前半步。 时间一点点过去,我们所有的希望,全部压在了小柱的身上。 终于,准轮又重新摆正,小柱瞅准时机精准抓住了黄铜销子,两手齐齐发力,双脚蹬在转轮的木架上,就要往外拔。 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天枢木主再度发力,就像知道了小柱的意图,朝着转轮这边就冲了过来。 老扈拼死举铲格挡,却被无情的甩到一边。一声震耳欲聋的撞击声炸开,整架转轮都剧烈地晃了一下,木质结构的转轮发出咔咔响声,就连带着整座大殿都在剧烈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