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又纠缠》 1. 又纠缠 今天势必会见到傅檀生。 再遇见高中时的暗恋对象,会是什么样呢? 想到这一点,孟霁突然觉得又回到了十多年前,那个潮湿的、燥热的、永远郁郁青青的雨季。 南城,馥兰府邸。 “妈,您慢点。”孟霁挽着于秋萍,一步一步,慢慢走在装潢华丽的售楼大厅里。 穿着8cm的高跟鞋,仔细看,就会发现她其实走的有些摇晃。 大厅是极尽瑰丽的欧式风格,满绣的帷幔从挑高的吊顶上垂下,台前的水晶吊灯缀着丝绦状的珠帘。 孟霁耸起鼻子嗅了嗅:空气中萦绕着若有若无的香水味。前调浓郁,像是白麝香,在室内微暖的气流中显得有些霸道。中后调类似雪松和琥珀,气质柔和些许。 对气味太敏感,也不尽然是好事。孟霁迫切地想要离开这个楼盘。 这个新开盘的小区是表妹推荐的,说是周围看病买菜都方便,还有小学和地铁,特别紧俏。 她并不常住在南城。也正因此,孟霁对这里的房子没什么概念。 总之,“在市医院附近”这一条就足够了。孟霁看了看母亲,兴奋给她瘦削的脸上带来了一丝红润。 今天,于秋萍特意把头发全都梳了上去,做了个“大光明”造型,又翻出了压在箱底的浅棕色双排扣羊绒大衣。 “妈,您热不热?要不要脱一件?” 于秋萍摆了摆手,逞强似的又走了几步。 最终,她还是脱下了大衣,露出里面的高领上衣,颜色和质地也是精心搭配过的。 “您好,外套交给我就行。”身材高挑的案场客服适时地伸出手,脸上还挂着温和得体的微笑。 “那谢谢你了,小姑娘。” “您太客气了,叫我Mandy就好。” “我稍后把您的大衣挂在左边的衣橱里,您离开的时候叫我就行。” Mandy又转向一直在翻看平面图的孟霁:“女士,我们售楼部一楼展示的房型是两梯四户的居多。您如果感兴趣的话,二楼有关于一梯一户、大平层和别墅的展示。” Mandy观察眼前这位女士很久了。 看着不到三十岁,及肩膀的中长发修剪的干练利落。 身上的牌子货并不是顶奢,但绝对是有品味。至少亚麻的休闲西装外套,里面的香槟色及膝套裙,以及那双经典配色的JimmyChoo都是春季秀款。 还有,年轻的女士和母亲这样的组合在售楼部确实少见。 铺满琉璃的长廊尽头,一条亮的反光的旋转楼梯蜿蜒而上。看样子至少有五十级楼梯。 孟霁面无表情地思考着自己能否驾驭这双鞋,不时抬眼看那楼梯。 这位工作经验丰富的案场客服连忙堆起温柔的笑容,解释道:“左手边有两部电梯,二楼有贵宾休息室,您的母亲可以在里面休息。” Mandy暗自倒吸一口凉气,这女人年纪不大,又生了一双饱满的杏眼,眼里荡漾着琥珀色的水光。 但她抬眼的片刻,眼底掠过的凌厉连长长的睫毛也遮挡不住。 见鬼,她的神色竟然有些像Mandy的行政总经理,那位已经在房地产业沉浮了快二十年的魔头。 Mandy毕竟训练有素,转眼间又扬起了标准的微笑。 “那我先带您两位上去?”她侧身开道,微微弯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Mandy肯定是意会错了。“不好意思。”孟霁朝Mandy点了点头,安抚性地笑了一下。 开会的间隙抽空出来看房子,手机里的未接来电一个接一个,企业微信更是爆满了。孟霁又想起BensonLi的那嘲讽的语气,偏偏她还得将自己费心费力写的新方案双手奉上。 孟霁摇了摇头,将自己脑海里的各种丑恶嘴脸甩出去。“Mandy,你带路吧。” Mandy松了口气。“您这边请。” “孟嫂子!是孟家媳妇吗?”一道尖长的声音从大厅的模型区传来,调子拖的很长,引得周围的人频频侧目。 还不等于秋萍反应,声音的主人已经闪到了面前。 “是我,刘慧呀!嫂子,你不记得我了?”刘慧五十上下的年纪,体态丰腴,穿金戴银。 于秋萍的手被刘慧拉起,无法视而不见:“怎么会不记得呢,大家以前都住在花园街道,还住楼上楼下的。” 要是放在几年前,于秋萍早就骂这个笑面虎了。“老娘早就不是什么狗屁孟家媳妇了!”她一定会这样说。 “嫂子,咱俩好久没见了。这不,茵茵她老公说来看房,现在孩子上学都要学区房了。” 刘慧拍了拍身边的小男孩的脸。“我外孙子,六岁了。来,给于婆婆问好。”她推了推孩子。“快呀,别不好意思。” 孟霁看向孩子:六岁正是淘气的时候,小脸跑的红扑扑的。 “阳阳,别乱跑了。妈妈给你把毛巾垫上。”一位年轻女人急急忙忙地跑来,不由分说把毛巾隔进男孩的T恤。凌乱的发丝下,是一张疲惫但清丽的脸。 郑茵茵,儿时楼下的女孩,从小学到初中的同班同学,跳起舞来腰肢像春天的杨柳。 收拾好了孩子,郑茵茵把头发理到耳后。“于姨,好久不见了。您最近身体还好吧?” “挺好的,一切都好。茵茵真的长成大姑娘了。” 刘慧尖着嗓子插话:”都二十八了还什么大姑娘啊,再怎么也是老姑娘了。茵茵都结婚七年了。” 于秋萍皱了皱眉头。 “嫂子,咱们好久没唠过了。我看那边有好些吃的喝的,过去坐吧。”说着,刘慧就伸手去拉前者的袖子,力道之大仿佛要把布料扯下来。 好在孟霁眼疾手快地截住了。 “晴晴,你上去看房,”于秋萍虚握住刘慧的手腕,皮笑肉不笑地说:“我和你刘阿姨聊聊。” 见孟霁有些担忧的神色,她偏过头补充道:“刚好走的有点累了,喘不过气。我想坐会儿。” “您放心,我的同事Sana会照顾好您的母亲。”Mandy嗅到了空气中火药味,买房遇见熟人向来是刀光剑影的“战场”,她见多了。 “女士,您这边请。” 孟霁点点头:“麻烦你们了。” “妈,我最多去半个小时,您有什么事,及时通知我。” 她轻轻在于秋萍耳边说道:“不用让着刘阿姨,只要您别气着就好。” 四十分钟后是部门的电话会议。孟霁算了算时间,可以在去婚礼现场的路上解决掉会议。 …… “ProfessorHoffmann”身形高大的男人立在水晶站台前,骨节分明的手指随意地摩挲着手上的江诗丹顿腕表。 金黄色的射灯下,深灰的西装外套在光影流转间隐隐透出细腻的纹路,点缀的袖扣泛着云母般的光泽。 男人侧过身打量造型浮夸的旋转楼梯,嘴里还和电话那头交谈着:“It'ssurethatI’llbebacktofinishit” 他抿了抿嘴,盯着金丝楠木扶手的眼睛突然眯了起来。 偏细长的眼眸生的很好看,开合间会掀起一道浅浅的褶。灵动之下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最为动人。 “butnotnow.” 赵总助耐心地在墙边等候,手中捧着一叠沉甸甸的报表。 他目光低垂,不敢多去想这位先生的工作以外的事。但这通电话已经持续了许久,看样 子双方没有达成一致。 本以为傅先生会用更激烈的语气,但他没有。至始至终,他嘴角始终微微弯着,用词委婉,语调也温和。 如果从他的装束上来看,他应该是位成熟的决策者。气质和衣着的品味无一不彰显着他的财富和阶级都很可观。 赵总助来之前已经认真过傅先生的履历和喜好。 28岁的藤校数学博士,这样的履历看起来不像一位年轻气盛的总裁,而是一位冉冉升起的学者。他和他的舅舅,那位在房地产业叱咤风云的纳税大户,可真不一样。 “赵总助——”赵总助还在琢磨着傅先生的性情,突然被这一声打断了思绪。他懊恼极了,评判雇主是不专业的表现。“您吩咐。”他赶忙回应。 所幸傅先生没有追究。他挂了电话,身体微微向大理石栏杆外探去。 “最近有几个新楼盘开盘?” “这个月初,绿原集团在沥阳区开了新盘,主要是做经济适用型房;新城区那边,有两批新的安置房;长亨城投在清水湾圈了一块地来建别墅区,主打‘低密度’和临近CBD的湖景。” “我们今天的成交量已经突破了原来的设想。各个兄弟集团的董事都来捧场了,别墅区的销量也很可观。” 赵总助斟酌着用词:“呈栋集团那边……最近也开了新盘,地理位置也相近,可能存在一些竞争。” 没办法,房地产已经是夕阳产业了,向来是你多吃一口我就得少吃一口的状态。 今天的日程表早就排好了,红色的板块充斥了整个手机屏幕。 傅檀生往下划拉,最新一条是“集团演讲”,演讲稿已经发到了他的outlook邮箱里。 再往下一条是“同学婚礼”。傅檀生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寻常的事,看起来心情变得愉悦了些。 “你不必紧张,我待在南城的时间不多。集团里的事情,倘若舅舅一定要我经手,那你定期发到我的邮箱里。” 这和董事长吩咐的不一样。 赵总助想起董事长专门说过,傅先生刚回国,可能对国内的地产行情不太了解。以后,由他来辅助傅先生的工作事宜和生活琐事。 “是。”赵总助点点头。董事长还吩咐过,他这个外甥看似温和清冷,实际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是一锤定音。倘若他有自己的安排,照做就行。 会馆的中心,雷鸣般的掌声围绕着灯光交汇处的展台响起。 两鬓斑白的中年男人刚刚结束了他的讲话,象征性地朝观众鞠了一躬。“感谢各位消费者、各位同仁三十年来对兴业置地集团的支持。” 见状,赵总助从文件夹里取出提前打印好的演讲稿,恭敬地递给傅檀生。 傅檀生摆了摆手,不经意地说:“大厅里有麝香、雪松还有琥珀的味道。” 这样的话让赵总助有些摸不着头脑。 有吗?赵总助使劲嗅了嗅,只闻到一丝淡淡的香气。 “换成枇杷香型。” 他的脸庞被隐藏在帷幔的阴影下。光线晦暗,清俊的脸上看不出神情有什么大的波动。“比较应景。” 枇杷? 赵总助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了,心想着上哪里找这么小众的香型。 不过,他赶紧应下了,这可是傅先生给他的第一个任务。 “同时,请允许我把我的外甥,未来的集团掌舵人——傅檀生,介绍给诸位。” 厚重的檀木大门被轰然推开,许多道好奇的视线向长廊尽头望去。各大报社的记者扛起了摄像大炮,争先恐后地对准了那道颀长的身影。 听到舅舅的介绍,傅檀生有些无可奈何。 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整理了一下领口的深蓝色领带。他抬眼,不知道这次又会被怎样描写。 2. 阴雨天 宽阔的沙盘区上方,一束束的激光投射下来,空气中瞬间形成一幅巨大的动态画布,光影随着温柔的讲解声缓缓流动。 挺新奇。孟霁抬头观摩了一会儿。 “孟女士,您的咖啡。”Mandy双手递来一个乳白的骨瓷杯。 “我们目前一期的户型一共有八种,除了山水园林和两梯四户的三室外,都是不错的选择。” 楼盘的地理位置很好,她舍不得放弃。但200平米的四室两厅两卫,以及300平米的大平层是不是有些太夸张了? 她的各项诉求很难兼容。最好是两室两卫一厅,但一层楼又不能住户太多。 市医院这一带的土地价格向来极高,理论上根本不可能有这种户型。 三室一厅的一梯一户房型是目前比较符合她的需求的户型。120平米,总价360万,首付94万元。 “那麻烦你给我拿一份三室一厅户型的详细介绍。我今天来不及去实地看房。” …… overlook图标上不断冒出红点,孟霁反复点开邮箱。现在的大模型负责人最喜欢三天两头开会。会议资料,也就是未来一年内的ppt版部门计划已经撑爆了她的邮箱。 “我女儿的单位可不一般,是做大模型的……”于秋萍扒拉住刘慧的手机,“唉,你这手机该换了啊。” 一个蓝白的AI应用软件在百度中搜索出来。“你看,我们平时用的软件就是晴晴的团队做的。” 刘慧一家发出感叹,没想到当初一条街上住的女娃子这么有出息了。 孟霁很想出声纠正,他们公司做的是另一个大模型。但旁人根本不在乎,知名上市公司的朝阳产业足够让人啧啧称叹。 她摇了摇头,随手掏出包里的轻薄本,再次确认了一遍发言稿。 没想到就这一会儿功夫,于秋萍和刘慧竟然达成了惊人的一致:决定去刘慧家里坐一坐。 刘慧一定要让于秋萍去尝尝家里种的香椿,郑茵茵的丈夫还打保票说把于阿姨安全送到家。 “晴晴,你不是要去参加高中同学的婚礼吗?快去吧。”于秋萍扬了扬手。 话说到这个份上,孟霁看母亲确实跃跃欲试,客气地握住刘慧的手:“那就麻烦您一家了。” “你也不用来接我了,我自己坐公交回去。难得放假,好好玩一下。” …… 从馥兰府邸到望江公馆,18km。65路公交车,转地铁2号线,再转13号线,最终还要坐摆渡车上山。 孟霁再次感叹:李潇潇和游序的婚礼选址实在是太“不食人间烟火”了。 绿色泡泡软件弹出消息,高中宿舍“323小窝”群的消息已经99+了。一长串图片全部出自精通摄影的宁月之手。 照片里的李潇潇穿着珠光白的缎面婚纱,半掩住面庞的头纱丝毫不减她明媚的笑容。 和孟霁同在北京奋斗的邓簌也入镜了,已经换上了香槟色的伴娘裙。 “簌簌已经到啦,等晴晴中。”宁月在群里@了孟霁。 被这样喜悦的氛围感染了,孟霁情不自禁地笑起来。 “sorry啦,我现在正准备往望江公馆赶。” “没事,我这边有八个伴娘待命呢。”婚礼的主人李潇潇赶紧出来打圆场。一共九位伴娘,分别是她的亲戚、小初高以及大学同学,比明星结婚还要气派。 也正因此,李潇潇体谅孟霁和邓簌从北京飞回来不易,让她们不用提前来帮忙备婚。 李潇潇发了条语音:“你慢点来,下雨了要注意安全。” 背景嘈杂,夹杂着她丈夫游序有些急切的抱怨“傅檀生这个伴郎怎么还不来,老子要被三班那几个喝挂了!” 眼神暗了暗,孟霁迅速关掉音量键。 “不好意思,借过一下。”一连串的脚步声和快门声从背后涌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走红毯。 “各位媒体朋友,傅先生今日有约,各家的采访请改日再谈。”一个高八度的男声在嘈杂的讨论声中取得了胜利,但是转瞬间又被淹没了。 “接下来是傅先生的私人时间,请各位自重!”音量拔高了许多,带了警告的意味,人群的推搡骤然减少。 但根据靠近的脚步声,媒体依旧在往上扑。 听声辨位是职场上摸鱼的重要技能。孟霁在确认导航软件上的出行路线,但基本的敏感度让她不由自主地捕捉到身后的情况。 “赵总助!” “赵总助好!”一串齐刷刷的问好声来源于售楼大厅里的服务人员。 “都别愣着了,赶紧开路。” 人太多,网差的不行。孟霁无语地看着刷新不出来的界面,手机关机重启依旧无济于事。 “不好意思,孟女士,麻烦您到这边休息。”来人是Mandy,堆着笑容邀请孟霁往休息室走。 啊,挡路了。孟霁了然地看了看自己处于正中央的位置。“不用麻烦了,我这就走。”说着,她抬起腿往外迈步。 “傅先生,有传言说您突然回国,是为了争取遗产分配。您能正面回应一下吗?” “当红女星侵占您母亲杜女士留下的信托基金,是否属实呢?” “傅先生,傅先生!麻烦您看一下镜头!” …… 孟霁的导航页面总算加载出来了,她对着刺眼的“一小时三十分钟”通勤时间叹了口气。 又打开打车软件:目前20分钟内有车,建议追加车型。 郁闷。 一把黑色的伞罩在她的头顶。“一起走吧。”身后的斜上方传来淡淡的男声。 哦,下雨了,孟霁瞥见了伞的边缘。 雨不算大,细微的雨丝飘在料峭的春风里,地面能看出一点湿润的痕迹。 这点雨算什么,她正想脱口而出,突然打住。 奇怪的预感涌上心头,孟霁强行压制住想转头看的本能。 不,不是他。这男人身上的味道是木质调,微苦。她说不出来具体是什么香,好小众的品味。 救命!怎么门口还有往里面挤的记者! 就在她默默赞叹男人的品味时,一台漆黑的摄像机已经怼到了她眼前。采访话筒以一个诡异的角度从她肩膀上掠过,直奔身后。 “傅先生,您能回应一下傅氏集团继承人的争议吗?” “集团新任掌舵人是否另有人选呢?” 傅氏集团……她的心跳漏了半拍。人声嘈杂,闪光灯晃的让人睁不开眼睛。 “不好意思,麻烦让一下。”推搡间,孟霁被逼得后退两步,踩在高跟鞋上的身体摇摇欲坠,像一只翅膀被打湿的蝴蝶。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握住她的肩头。 她下意识说了声“谢谢”,才想起来身后是谁,身体瞬间绷直。 耳边传来一连串的快门声,有人在追问集团的继承问题、董事长和女明星的八卦,以及傅先生本人的科研成果。总之,都是离她很遥远的事情。 “孟霁。”像是从天边传来的。 转头对上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和孟霁想象中的有些不一样。她以为会重逢在稍后的婚礼上,强装镇定寒暄几句,然后无事发生。 傅檀生松开握住她肩头的那只手,郑重地说:“孟霁,好久不见。” …… “座椅调整一下。”见孟霁久久没有动作,傅檀生的手臂从她腹部掠过,按下座椅边的按钮。 她只好把目光放在自己的托特包上,机械性地说:“谢谢。” 快速地复盘了刚才的情况,孟霁觉得自己的表现有失水准。 男人以她没带伞为由,提出要送她去公交车站。她自然连忙婉拒,傅檀生却说:“你的鞋似乎并不能沾水,坐我的车吧。” 情急之下,她口不择言:“呀,我打到车了,就不麻烦你了。” 脸上堆起职业假笑。 “你是说,现在吗?”傅檀生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看了眼孟霁亮着的手机屏幕。 “司机师傅给你打电话了?” 没锁屏,“目前20分钟内有车,建议追加车型”赫然 在目。 现在,孟霁坐在阿斯顿马丁柔软的真皮座椅上,却如坐针毡。如果不是坐后排不礼貌,她恨不得坐后备箱里。 事已至此,她盯着脚上那双昂贵的丝绒高跟鞋,安慰自己至少鞋不会弄脏了。 目的地自然是望江公馆,两人心照不宣。车行驶过繁华的CBD,巨幅的广告大屏、高耸入云的写字楼在雨里朦朦胧胧的。 谁也没有说话,车载音响播放着舒缓的纯音乐,雨刮器的声音规律地响着。 木质调的、令她琢磨不透的香氛缠绕着她的五脏六腑。 一阵急促的默认手机铃声响起,孟霁连忙翻出手机。来电显示:Barrett。刻薄的直系上司。 “不好意思,我接个工作电话。” “请便。”他抬手将音乐声降到最低。 刚接通电话,Barrett不耐烦的声音立马充斥了车厢,尽管她并没有开免提。 “Jane,‘九思’二期测试集一塌糊涂,你Spark代码写的什么鬼?历史分区全脏,给我重刷!” 隔着屏幕都感觉被他喷了一脸口水。 笔记本电脑被迅速打开,上千条历史数据清晰地滚动。 “测试集跑的是Terry的旧版。我休假前推的ETL已经通过全量验证,随时可以切。”孟霁又调出昨晚发的邮件,确认无误。 “……行。那覆盖case列全了?今晚清单发我,别光跑通就觉得自己完事了。” 划拉了几下触控板,“已发送”里早就躺了一封主题为“二期测试case”的邮件。 孟霁腹诽:又不看邮箱。心里翻了个白眼,嘴巴还很恭敬地说:“好的稍等。您费心了。” “另外,会议取消,负责人离职了。”Barrett粗暴地挂断电话。 现任负责人拿出的成果不错,没道理被裁,可能是被高薪挖走的。可她就不会有这样的待遇了,孟霁想起公司今年第一轮裁员的传言,部门现在人人自危。 一声轻微的咳嗽打断了她的思绪。 傅檀生的食指放在方向盘上,无意中轻轻敲打。那张脸侧过来对着她,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是在笑吗?他在笑什么?孟霁有些心虚地想扶一下镜框。 今天带的是隐形眼睛,她赶紧止住了动作,镇定地开口:“开车要认真看路。” “红灯。” 一个足足120秒的长红灯。 “哦。” 红灯时间安稳过去,阿斯顿马丁跟着正午时分紧凑的车流缓缓行驶。 一口气刚缓下来,她听见恶魔低语:“‘九思’模型,刚实验阶段我做过内测……” 提到公司的产品,孟霁变得严阵以待。“你说的应该是项目初创时的雏形——Thought,主要应用于内部的降本增效。一年前,我们启用了‘九思’,把它做成了AI助手。” “如果你感兴趣,不妨体验一下‘九思’3.0,”她流畅地调出手机里的内测码,“体验需要填写报名问卷,完成测试可以获得一百到两千不等的奖励。” 人家就跟你客套几句罢了,孟霁反应过来后尴尬地收回手:“不好意思,我最近在赶绩效。” “九思”3.0测试阶段要邀请用户进行体验,AI部的每个员工都有50个人头绩效,用户还必须得是各行各业的杰出人才。 “没关系,举手之劳。”傅檀生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你不用这么客气。” 他好看的下颌角轻轻绷着,线条冷峻,似乎比高中时要瘦了一些。 你更客气吧,孟霁心想。谁能比你更温和又疏离呢? 雨丝从车窗的缝隙飘进来。一滴水珠盛在眼睫毛上,压的她睁不开眼,索性就透过睫毛与下眼睑的空隙去偷瞄傅檀生。 驾驶座上的男人神态自若。 “之前实验室里的师兄对‘九思’很感兴趣。我们私下分析过,‘九思’处理超长文本和推理数学逻辑的能力很强。” “孟霁,你的产品很优秀,你也是。” 3. 圈入指尖 望江公馆的内庭里,孟霁艰难地将伴娘服的拉链拉上一半。 “嘶”倒吸一口凉气,夹到肉了。连续六次反手拉扯,拉链依旧卡在脊背上,她叹了口气,脱力地靠着全身镜。 连续熬了几个大夜赶工作进度,现在她头痛欲裂。使劲晃了晃脑袋,工作的苦水被倒出去了,奇怪的对话又立刻补充进来: “老傅,刚从国外赶回来?现在比当年更一表人才啊。” “诶?刚才那个是……三班的孟霁?”老同学疑惑地看着鬼鬼祟祟下车的背影。 思忖了几秒,老同学迅速倒戈:“不好意思,我可能眼花了。” 孟霁可是伴娘,应该早就到场帮忙了。再说了,这俩人八杆子打不着吧。 就在孟霁暗自松了口气时,淡淡的男声传了过来:“是她,刚看完房子就一起过来了。” 这下进退两难。她只好转身礼貌微笑,无视同学眼里的惊讶。之后的寒暄全部沉浸在一种尴尬的氛围里。 看房?看房诶! 看着同学脸上八卦的表情,孟霁已经可以猜到他脑海里充满粉红泡泡的场景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明明是我去看他卖的房子,我是消费者…… …… 成年人嘛,脸皮肯定是比高中时要厚。她当场表现得体,只是回想起来有些尴尬。 的确,傅檀生没有说错。确实是刚看完房,确实是一起来的,也确实是她孟霁本人。 可能人家就是脱口而出。也符合他的性格,除了学习和研究外,其他的事大概都是一笔带过。 说得好像你很了解他一样。孟霁一边鄙视自己为他“辩护”的行为,一边却还在激烈地构想他如此发言的原因。 “怎么还不出去?” 肩膀被人冷不丁地拍了一下,孟霁抬起头正好撞上高中室友邓簌探究的眼神,只好勉强糊弄:“可能是压力肥,我重了好几斤,拉不上拉链。” 邓簌了然:“吸气。” 深呼吸。拉链急速将皮肉收紧,就在骨骼像是窒息般被包拢进礼服裙的那一刻,邓簌带着戏谑的调侃终于还是来了:“听说你去看房了?” “我一直都有买房的计划。” “你知道我不是说这个。”邓簌一口气帮孟霁把拉链拉到顶,笃定地说:“你不是为傅檀生而来,但你期待这一天。” “他回来的这一天。” 孟霁在大事上从来不含糊。考好大学、找好工作、升职加薪,处理复杂的家庭关系,她走的每一步哪怕不是最好的,也至少是较好的。 唯有关于傅檀生的事,只要不提及,就可以一直假装从未存在。 “我不知道。”她的回避性人格又开始作祟。“簌簌,这个问题我们探讨过很多次了。” 邓簌早已预料到她的回答,无奈地摇头:“你等了他这么多年,你却说你不知道?” “孟霁,不要在感情里面装傻子。” …… 婚礼从中午举行到傍晚。送走了父母辈的客人后,婚礼派对一直开到凌晨。 西山的别墅里,琥珀色的光线下,坐落在心脏位置的舞池像是一汪流淌的蜜。 “啊欠——”孟霁打了个喷嚏。酒精带来的燥热散了大半,微醺后的混沌和山间的寒气一同袭来。 她确信自己感冒了,嗓子发炎,鼻子也有点堵。 手机屏幕亮起,几条消息气泡弹出。没有来电显示,很好。 喝了口手边的水,意识渐渐回笼。恍惚看见了时间,孟霁打开手机再次确认:凌晨三点。 好在李潇潇为参加派对的朋友提供了房间,不然这样的时间很难打到车。 二楼东边第一间。确认无误,孟霁向周围的同学道了再见。 “晴晴,你不再玩会儿?”李潇潇在舞池中朝她挥了挥手。 “我头有点晕,明天还要赶飞机。你们慢慢玩。” 李潇潇点了点头表示理解:“那你早点休息,喝了酒要小心。” 半夜是山间寒气最重的时候,孟霁的肩头和背脊暴露在冷空气中,鸡皮疙瘩爬上她的皮肤。索性提起修长的裙摆,加速向房间走去。 一楼客厅的走廊处,壁灯忽亮忽暗。 一位佣人打扮的阿姨正守着工人维修,看见她立马迎上来:“孟小姐,今天别墅这边的电闸出了问题,我送您回房间。” 实在不想麻烦别人,孟霁连忙摆了摆手:“不用不用,您把手电筒借给我就行。” 眼看走不开人,阿姨只好说道:“好的。另外,您的衣服和手提包已经放到房间了,祝您好梦。” 孟霁道了谢,慢慢踩上黑漆漆的楼梯。保险起见,她脱下了高跟鞋。 大幅的步伐带着别在耳后的头发散了下来,挡住了视线。 在她抬起右脚准备上台阶时,脚后跟踩在了纱裙上。伴随着刺耳的布料撕裂声,身体猛的向后一晃,好在孟霁及时抓住了扶手。 惊魂未定,孟霁重重呼出一口气,顾不得去查看撞上楼梯的脚背。 二楼东边……拐过一座雪白的珊瑚雕塑,借着一点月光,她看见走廊尽头的窗外有一抹淡淡的树影。 她记得,李家别墅的东边有一棵高大的梧桐树。 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那间房,打开房门,孟霁随意地扔掉高跟鞋。 身心放松下来,她摸黑走到床边,一屁股坐到床上,床垫下陷后又微微回弹。 手向后撑,在摸索被子边缘时,指尖突然碰到一处奇怪的地方——隔着薄薄的蚕丝被,坚硬的、有些不平整的…… 骨骼的触感。一只骨骼远比她粗大的手。 黑暗里传来一声男人的闷哼。 被子下的大手动了动,床上的人似乎醒了。 孟霁惊慌地挪开自己的手,下半身弹射似的想要离开床。 身子骤然失去平衡,顺从惯性跌回了床上。慌乱中,她用胳膊肘撑住身体,想要减少疼痛。 但并没有达成她想要的目的。胳膊肘骤然撞击了男人的小臂,虽然有被子进行缓冲,但两人都疼的倒吸一口凉气。 “对不起,对不起。”孟霁连声道歉,赶紧把胳膊挪开。 “啪”的一声,开关打开,刺眼的灯光晃的她睁不开眼。 “孟霁?”熟悉的声音响起。 不会这么巧吧。纵然已经有走错房间的猜测了,但是恰好开了傅檀生的门…… 他居然在这里留宿?他参加派对了?好像没看见他…… 一连串想法在脑海中呼啸而过。 傅檀生轻咳一声,嗓子里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孟霁。” “嗯?”孟霁睁开眼,正好面对着半个身子靠在床头柜上的男人。 白日里客气表达对她的赞美,西装革履,身姿挺拔;此刻他的衣衫领口带着些微凌乱,鼻腔里带着淡淡的疲惫。 “你的衣服……”傅檀生犹豫地开口,说完便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耳边留着可疑的红晕。 衣服……刚才在楼道里踩住了裙摆,又经过刚才在床上的一番挣扎,抹胸型的长裙往下坠,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 孟霁局促地往上提了提抹胸,手臂 不自然地手虚掩着胸口。她走错了房间,换下来的职业套装显然没有放在这里。 “穿这件。”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递到她眼前。见她没有动作,傅檀生抖开外套披在她单薄的肩膀上。 羊绒的质地很柔软,但内衬的暗纹挠的她心中一阵酥麻。 “干净的。”傅檀生坐在床缘,拿起玻璃杯喝了一口水。他眼下有淡淡的乌青色,脸颊带着些许醉后的酡色。 从孟霁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的侧脸:暖黄色光线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投下一道影子,眼底酝酿着看不穿的情绪。 “找我有事?” 孟霁摇了摇头:“没有,我走错了。不好意思,打扰你休息了。” 经过一番折腾,她酒醒了,看起来比刚休息过的傅檀生还要精神。如果她还头脑昏沉也就罢了,偏偏这会儿十分清醒,尴尬加倍。 “我先回房间了,明天把外套还给你,谢谢。”紧张时明显语速加快。孟霁用西装外套拢住胸口,再提起裙子从床上站起来。 “过道很黑,”傅檀生拿起叠放在床头柜上的外套,走到孟霁面前,俯下身子,“走吧,我和你一起。” 距离突然拉近,他身上淡淡的木质香萦绕在孟霁上方,连感冒带来的鼻塞也挡不住。 “不用了吧,我有手电筒。”孟霁连忙拿出手电筒,打开开关:“手电筒有电。” 装备齐全。傅檀生赞许地点头,话锋一转:“那要是再走错?” “万一推错了门可不太好,毕竟你也不确定门背后是人还是……” 当然是你这样记仇的家伙。孟霁小声抗议道:“你睡觉不锁门。”不对,好像有点“受害者有罪论”了,她心虚地闭上嘴。 可傅檀生还是听见了,并且像是被她的思路给气笑了。 平时看着冷静又谨慎,怎么喝了酒就敢乱开别人的门,还好今天是他…… “走吧。”傅檀生长腿一迈,捡起躺在地上的高跟鞋。 “不用不用”想伸手拦他却扑了个空。下一秒,孟霁感觉自己的小腿肌肉迅速收紧,一阵疼痛袭来。 该死,她都二十八岁了怎么还会抽筋!又不是处在长身体的青春期。 孟霁跌坐在床上,痛苦让脸上的五官皱成一团。 抽筋的滋味早已成为青春回忆,十六七岁时营养跟不上,物质难以支撑起日渐抽条的少女躯体,带来瘦削、苍白以及时常因为抽筋而疼醒的深夜。 疼得半晕之际,急促的搓手声响起,片刻后,一只温热的大手握住脚踝,脚掌在一股推力的作用下向后扳直,另一只手往上滑至腿肚,缓慢搓揉着痉挛的肌肉。 在一下下的揉捏中,孟霁总算从疼痛中缓过来。 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傅檀生:动作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专注而冷峻。 “事急从权。”非常合理。 “嗯,谢谢。”孟霁抿着嘴说道,开始有意无意地把小腿往回缩,他掌心的温度实在过于炽热。 脚踝却被握得更紧,指尖扣在青色的静脉上,触感一路延绵,直通心脏。 傅檀生抬起眼:“别动。”又是一次揉捏。“山上气温太低,低温容易引发肌肉的强直性收缩。” 痛感消退后,陌生的触碰带来了奇异的痒,让孟霁条件反射般地想从床上弹跳起来。 察觉到孟霁的抗拒,傅檀生叹了口气,轻轻把终于升温的腿放到床上,双眼注视着她。“孟霁,我没有别的意思。” “我知道,”脸颊瞬间变得滚烫。“我只是觉得……有点……” “痒……” 4. 她的抉择 孟霁到北京的时候是下午一点。航班落地首都机场,她拖着行李箱直接打车去了公司。 四月的北京,温度还有点凉,阳光却已很灼热。孟霁靠在车窗上眯了一会儿,柳树的扬絮轻轻擦过鼻腔,激得她狠狠打了几个喷嚏。 睡意全无,她打开各个APP查看消息。 微信里“新的朋友”那一栏多了十几条验证消息,昨天在婚礼现场不少失联的老同学互换了联系方式。 一一通过了好友申请。孟霁点开邓簌推过来的好友名片:深蓝的纯色头像,这么多年没有变过。 “Sis.F” 想起昨晚的窘迫,男人指尖的余温还烙印在她肌肤上,那些正经到无可指摘的言语仿佛贴着她耳语。 天刚蒙蒙亮她就出发去机场,就是为了避免和傅檀生打照面。 孟霁关上了他的主页,保险起见,直接在和邓簌的聊天对话中删去了名片。 AI部实习生小陈轰炸了几十条消息过来。一条条消息往上翻,从请教技术问题到问她什么时候复工。 “Jane姐,今天Barrett总被叫去开会了,好像是要裁员。” “二组的James拿了裁员大礼包,已经在收拾东西了……” 孟霁太阳穴的青筋突突地跳,随手打字安慰他“实习生不用担心这些,安心完成工作”。 虽然没有明文通知,但今年第一轮裁员已经在暗中进行。从三月开始,孟霁常在茶水间听到各种议论:公司里最不景气的几个部门已经开始动了,裁到AI事业部也是迟早的事。 就是这条路,四月里沿途的杨树抽了新芽,枝桠间的嫩绿舒展在灰扑扑的尘埃中。 六年前,初到北京,她透过车窗小心翼翼地打量这座城市的一切。 孟霁垂下眼帘。 “师傅,麻烦您开快一点。” …… 她紧赶慢赶总算在两点钟准时赶到“星云科技”公司楼下,好不容易挤上电梯,一路直上十二楼。 十二楼是数据处理中心的地盘,公司的重中之重,东边的格子间连着会议室划给了AI部。 刚结束午休,办公室里的氛围已经变得紧张起来。孟霁加急处理了假期堆的工作,把卡住的bug修了一半,到茶水间泡了杯咖啡,回来接着改。 邻座的两个小组不断有人进进出出,交谈声却极其少,连敲击键盘的声音也很微弱。 很不同寻常。 “Jane姐,我写的测试报告有点拿不准,能帮我看一下吗?”小陈从挡板处冒出个脑袋。 “我这会儿有点忙,你找Benson吧。”孟霁把键盘敲得冒烟,灵动的手指随着键帽而上下起伏。 忙是一方面,毕竟Benson才是小陈的带教老师,最好还是不要越俎代庖。 “他上午被叫去开会了,还没回来……” 孟霁抬起头,坐北朝南靠窗的位子上空无一人,工作电脑黑着屏,最闪亮的是桌上“十年功勋员工”“先进个人”两个金色的奖杯。 走廊那头传来动静,部门秘书陪着一个人从会议室走出来,旁边还跟着两个保安。 她隔着几排工位看不真切,小陈凑过来压着嗓子说:“是Benson。” 孟霁手上敲代码的动作一顿。 Benson是负责开发的老资历,三十六岁的年龄在组里一骑绝尘,说起来还是她实习时的带教老师。 共事六年,彼此的合作不算愉快。Benson自视甚高,喜欢拿孟霁开涮,瞧不起她是个普通985毕业的小丫头片子。 工作上更是没少抢功。去年她做的清洗方案让管道吞吐量翻了一倍,汇报的时候却是Benson仗着有领导撑腰抢先一步。哪怕最后被当场揭穿,他也毫不脸红。 这样一个欺下媚上的老油子,耀武扬威许多年,现在看起来是不妙了。 刚入职的、被他打压过的同事都在偷着乐。 Benson憔悴了很多,步子踉踉跄跄,被两个保安架着到工位上收拾东西。路过孟霁的时候停了一下,冲她点了点头,难得没说刺耳的话。 解约合同被他攥在手里捏变了形。 “李森”,原来是这两个字,孟霁只知道他的花名。 …… 晚上十点,孟霁打卡从公司下班,像从前一样坐上公司的摆渡车,去离科技园最近的地铁站。 身后坐的应该是市场部的实习生们,这么晚下班也依旧充满活力,叽叽喳喳地讨论今天来“扫楼”的男团成员。 孟霁收好工牌,掏出蓝牙耳机戴上,歌曲随机播放到张悬的《喜欢》。 “那生活还过分激动 没什么我已经以为能够把握 而我不再觉得失去是舍不得 有时候只愿听你唱完一首歌……” 淡淡的曲调像白开水,模糊的歌词像梦呓。 汽车压过一条减速带,轮毂与砂石的碰撞带来身体的短暂腾空,灵魂跌落出头颅,只一瞬,迷茫的气息轻轻地飘,顺着风吹的方向去。 露天站台伫立在漆黑的夜里,一列地铁呼啸离去,留在站台上的等待的人并不多。 孟霁站在黄线外等待下一班地铁。 置顶的那封邮件被她上下划动许多次,已经烂记于心。 “‘九思’4.0项目预备部署,面向全体研发部门开放报名,择优录取。”她直接划拉到邮件最底部,附件里有一份任职要求。 “国内外知名大学计算机、数学、物理等专业毕业,有竞赛背景者优先” “社招3年以上AI/NLP/CV/分布式系统相关经验;应届限博士或特别优秀硕士” “熟悉Transformer及大模型训练与调优,有百亿参数以上经验” …… 竞争必然激烈,但社招主要还是看技术和经验。在技术前沿鏖战六年,她对自己的能力有信心。 可是,前朝的剑不斩当朝的官。“九思”4.0是前任负责人提出的构想,真正的多模 态,最高目标是实现传说中的AGI。如今负责人已经离职,这个项目能否如期开展还不好说。 新来的负责人会是什么态度?或者说还会有新的负责人吗? AI项目的投入以亿为单位,活生生是金钱的焚烧炉。星云是大厂,有底蕴去搏一搏AI的竞争,但并不代表会放任钱打水漂。一旦在竞争中不利,被放弃是必然的。 上一个风口出现的产物——新能源制造事业部,已经因为无法在市场中取得优势而被裁撤,整个部门被连根拔起…… 北京四月的夜,五环外的霓虹灯星星点点,干燥的风从露天的窗台灌进来,带着尘土和树木的苦涩,吹到面前时已经不可避免地沾染上老旧铁轨的铁腥味。 风灌进孟霁宽松的棉麻半身裙,裙摆往后飘起来,凉意从脚踝一直漫到膝盖。 裙摆来回飘起又落下,13号线地铁终于到站了。 “Jane姐,你准备报名参加‘九思’4.0吗?敢立做AGI的fg,看起来挺酷的。”小陈发来消息。 年轻就是好啊,对工作还充满热爱和理想。孟霁失笑,工作六年,她不再是初出茅庐的新人,难免会有功利的考虑。 北京,是有志者的证道之地。 才华横溢的年轻人,野心越大,得到的越多,北京之于她就更难以割舍。 想起六年前初到北京,一个人拖着两个行李箱,在首都机场T2停车场兜兜转转迷了路,五湖四海口音的普通话如潮水般涌来。 好像站在世界中心,所有远大前程都从这里开始。 那时的北京,是天安门、是颐和园,是课本上精美的插图、严肃里庄严的文字,是永远一骑绝尘的傅檀生…… “已经提交申请了。”难得坦诚,没有担心落选后尴尬的顾虑。 如果不做“九思”4.0,她暂时也不会被裁,毕竟年轻、薪水在组里不算高。或许被调到其他部门做技术支持,或许继续做3.0的收尾工作。 但这不是她想要的。 小陈说:“我也想试试,但校招的标准太高了,我恐怕是不行。” 孟霁打了一长串鼓励和肯定的话,最终还是删掉了,只能告诉他“别想太多”。 被身后的人挤进地铁,列车玻璃外的科技园越来越远。歌曲播完,张悬的声音消失不见,孟霁点了循环播放。 无论如何,还是应该试试。 她不想像Benson一样离开。都曾经壮志凌云,Benson炫耀似的诉苦,说他在四环买的三居室,月供四万,上小学的孩子在国际学校,老婆全职照顾家里。 那时孟霁月薪两万,听他说月供四万,觉得是天文数字。她在海淀五环开外与人合租,一个次卧月租3500,工资除去衣食住行,大多都寄回家还债。 她没在北京买房子,是去是留都很自由。但这么多年过去,北京早已不再是她追逐的一个影子。 “而我不再觉得,而我不再觉得……” 她跟着轻声唱。 5. 她与春 2013年,对于孟霁而言是人生的重要转折点。 那一年发生了很多事。开年才不到四个月,先是家里经济状况告急,后来一瞬之间,从小住的房子承重墙裂了。 断联许久的孟继勇突然打来一个电话:“让孩子来我这儿,我这边的朋友给她联系了个好学校。” 从此,16岁的孟霁孤身一人来到南城——为了上学。 那时房地产还算景气,互联网又逐渐普及。这座省会城市的传统实体经济蒸蒸日上,楼层越来越高,钢筋水泥向下牢牢扎根,像一颗颗铁钉扎进了城市地底下的心脏。 川流不息的车辆在绚烂的夜景中缓缓挪动,巨幅的奢侈品广告在时代广场的电子大屏上铺开,整个城市被包裹在光怪陆离的斑斓色彩中。 初春还是乍暖还寒的时候,湿冷的风瑟瑟地刮着。行人,尤其是二十来岁的年轻女生穿的极其潮流大胆,裸露的肌肤丝毫不畏惧寒潮。 行人中传来与她家乡话大相径庭的方言。 城市喧嚣,十六岁少女的世界寂静无声。 到学校时已经很晚了,灯光昏暗,她隐约看出这是所装潢很气派的私立高中,占地面积大到让她即便按着学校门口的导览图走还是迷了路。 孟霁在教学楼的后勤处领了校服,一年四季共8套款式各异的制服令人咂舌。 秋冬的衣服暂时还用不上,她只挑了两件薄长袖来洗。 本来想着一次性多洗几件会比较方便,但阳台实在挂不下。她才来新学校,不好意思麻烦室友把已经干了的衣服收起来。 第二天一早起来,孟霁就去查看昨晚刚洗的校服。南城没雨市那么潮湿,才晾了一夜的校服已经半干。 这在雨市是很罕见的,毕竟那里成天阴雨连绵,尤其是在春季。 希望今天下午就能干透,她心想。这样就不用在学校里穿的格格不入了,起码别让人一眼就看出来她是个新来的转校生。 孟霁手里攥着一部半旧的黑色智能手机。刚和通过电话,得知妈妈搬进了职工宿舍后,她放心下来。 母女连心,妈妈能感受到她情绪低落。但妈妈不善言辞,有时明明是关心的想法到了嘴边却变了味道。 “孟继勇给你钱你就花,你不花别人就花了。他欠我们!” 谈话就此打住。 屋漏偏逢连夜雨。于秋萍本来是打定主意和孟继勇老死不相往来,但房子早就抵押了,存款当年被孟继勇卷走所剩无几。 现在又碰上大地震。 地震后第三天,于秋萍佝偻在临时搭建的救灾帐篷里,手里夹着一支快燃尽的烟,说:“你爸赚了点钱,让你去跟他。” 一个抛弃妻女的人怎么会突然想起来要承担父亲的责任呢? 孟霁看着妈妈清瘦凹陷的脸颊,最终还是没能把这句话说出口。 …… 她来的时候只带了两双鞋,都是皮实的运动鞋——耐穿但是容易闷汗,需要经常晒晒。 室友李潇潇看着她到处找地方晾鞋,随口提了一句用她的烘鞋机就行。李潇潇喜欢收集鞋,各种名牌鞋整整齐齐地陈列在她的鞋架上。 “学校规定必须穿校服,那我只能在鞋子上多花心思咯。” 言外之意,要是没有限制,她想在学校开时尚秀场。但她的确是明媚灿烂的公主,这样的话被她说出来并不讨人厌。 “潇潇,你的烘鞋机先借我用用嘛。我急着下午体育课穿。”另一个室友宁月笑嘻嘻地说,顺手把她的鞋提了过来。 孟霁尴尬地低下头,假装无事发生。放哪里好呢?放宿舍里肯定很难干的快,阳台的地面也不行,根本晒不着。 好在她突然灵机一动:宿舍的窗台。 窗户是推动式的,把把左右门窗各推开一个小口,正好各自可以容纳一只鞋。 正当她小心翼翼地把鞋卡在窗户的缝隙中,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搭上她的肩膀,“孟霁,还有六分钟消防演练,别忘了。” 是邓簌,话不少,但说话的语气总是冷冷淡淡的。 “好闷啊,开个窗呗。”宁月凑过来,她力气大,手速也快,没等孟霁卡在嗓子眼的那句“等一下”蹦出来,随手一推就把左窗户直接推到右边。 结果可想而知,那只刚刷过、还随手一压就渗水的鞋直接从三楼掉了下去。 一切发生的太快。孟霁下意识去抓,抓了个空,手还磕在了窗台的金属架上。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没看见,”宁月一下子紧张起来,不停向她道歉,头点得像一个鹌鹑,“你没事吧,我有创口贴,我马上去找!” “这是三楼,算高空抛物吗?”邓簌不紧不慢的声音传来。 一声“卧槽”巨响从楼下传来。 “什么玩意从天而降了!”来自一位声线完全不同的粗犷男声。 “我去哈哈哈哈,檀哥被一只鞋砸了,笑死我了!” 孟霁赶紧探出身往下看。 “咋了,咋了,让我看看!”这么大动静把正在化妆镜前卷头发的李潇潇也惊动了,连忙凑过来看热闹。 一时之间,窗台上挤了全宿舍四个张望的脑袋。 马上要消防演练,许多同学陆陆续续地往操场赶,坐落在去操场的必经之路上的一号女生公寓楼下全是行色匆匆的学生。 虽然人多,但被砸到的人很好识别。 因为,他单手捧着那双耐脏的深灰色回力运动鞋,抬头正对上“肇事人”的双眼。 “帅哥哦~”李潇潇打趣道。 两双眼睛互相凝视着,一方是疑惑,而楼上的那一方是迷茫。 眼神交汇时,孟霁想了很多:那个男生有没有受伤?医药费要赔多少钱?她还有钱吗?怎么才第二天来新学校就干出这种糗事!!! 三楼高度不高,算上重力加速度什么的,那只鞋应该不至于让那个男生受伤。 等等,人虽然看起来应该没事,但衣服脏了。 是直接赔钱还是拿过来帮他洗干净?帮素未谋面的男生洗衣服不合适吧……虽然是为了赔罪。 明明刚刚还在怕因为穿着格格不入而受到别人异样的眼光,结果她现在已经干出令人记忆犹新的蠢事来。 邓簌评价道:“傅檀生现在手里捧着你的鞋,肩膀 上有一个淡淡的鞋底状水印子。初步断定,鞋子从窗台落下后掉到他肩膀上,然后迅速从他肩上滑落。” 她嚼着口香糖,顺便下了定论:“一番动作后,鞋被他抓在手里。至于为什么现在是手捧的姿态,很难说。” “还好没直接拍他脸上,不然你会被很多女生声讨的。”李潇潇补充道。 孟霁下意识连着说了好几句“对不起”。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意识到:这是三楼。她那点蚊子大的声音根本传不进另一个当事人的耳朵里。 她这才把视线真正聚焦在那位同学的脸上,试图用神色传递抱歉的含义。越想越心虚,脸也后知后觉地烧起来,尤其是耳根子红的发烫。 那是个长相极清隽的男生。 尽管与围观的同学一样,他也身穿简洁的白色校服,但在人群中依旧夺目。 单调的蓝白配色很衬他,使他那清瘦挺拔的身影像一棵孤高的雪松。眉骨与鼻梁的线条冷峻,但眼眸像一湾清澈的春水,眼底的温柔与人若即若离。 “大家散了吧,消防演练马上开始了。”声音也温润,音量不大,却恰如其分地送入了孟霁耳朵里。 人群竟然真的松动了。几个站在他旁边爆笑的男生应该是他的朋友,这会儿都在忍住笑吆喝着“快走吧,再不走要迟到了。” 为首的男生最嚣张,梳着当年最流行的飞机头,感觉喷了一瓶发胶。 “看什么看,哥几个确实帅,但你们不要太痴迷了。影响你们学习可不是我们的问题。” “游序你装过头了吧,你一学渣搞什么劝学。” “众所周知,智商不能传染。你天天跟在傅檀生这种超级学神屁股后面,照样次次吊车尾。” “你怎么说话呢,不服晚上篮球场或者网吧单挑!”飞机头男生眼看着就要发飙。 这时维护秩序的执勤老师总算赶来了,“你们几个!一天到晚吵吵闹闹,你们不学别人还学呢。都给我散了!等会儿疏散演练迟到的全去操场上罚站。” 闻言,人群果然全部一个劲地往操场赶。 “回家那可太好了。”飞机头男生嘟囔着。 “给他颜色还开起染坊了,”楼上的李潇潇嫌弃地撇了撇嘴,“都高一了还这样。以为自己很帅吗?” 等她们回过神来再看向楼下,傅檀生已经走远了,几个好哥们也赶紧跟上。 “走吧,还剩两分钟,你们最好会飞。”邓簌扭头就向外猛冲。 宁月紧跟其后,“簌簌,等等我啊!”她不忘回头提醒:“孟霁你得赶快了,别管鞋子不鞋子。千万别去晚了。” 李潇潇抓起孟霁的手臂就往楼下跑,匆忙解释道:“孟霁你跟我走,我们两个都是高一三班的。” 孟霁来的匆忙,不像一般的转学生会选择新学期期初入学,所以只能自行去办理报道手续。 而教务处的老师根本没提醒过她今天要消防演练,也没提过任何关于学校的有效信息,只说班主任会在最近给她进行入学辅导。 孟霁边跑边想:自己连这学校有几个班、每年重点率多少都不知道就仓促做了决定,还是太草率了。 6. 蝴蝶振翅 “同学们,请以热烈的掌声欢迎成静区消防中队的王队长!”德育主任说。 “我很荣幸收到明远中学的邀请。今天,我们主要讲一下如何在火灾发生时进行有效自救。” “发现火灾时,我们需要判断火源位置和烟气方向。撤离时,用湿毛巾捂口鼻,低姿撤离。可以选择弯腰或匍匐前进,因为烟雾和有毒热气会向上飘……” 孟霁缀在高一三班的女生队列的末尾,有几个站位靠前的同学转过头来好奇地打量她。 “别管他们,一天到晚闲的。” 李潇潇站在孟霁身后小声说道:“你斜前方的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叫赵博文,碎嘴子一个。谁要是谈恋爱被他知道了,必然传到全年级。” “个子最高的那个黑皮体育生,叫姜铖,风评不好说。” “站第一排的女生,就是身材很娇小的那个。叶雪程,我们班班长。从分科以来,一直都是我们理科三班第一名。”李潇潇疑惑道:“她居然也在回头看你,真奇怪。” 李潇潇重新对孟霁上下左右都打量了个遍,得出了肯定的结论:“你确实一看就是学霸。她可能把你当竞争对手了。” 孟霁从前的中学要求严格:除了艺考生以外,男生平头,女生齐耳短发,刘海不许过眉。 她长了张从小就被老师和长辈夸乖巧清秀的脸。一双杏眼掩在纤长浓密的睫毛下,纵然戴着一副近视眼镜,都没办法使那双圆润清亮的眼睛失色。 “叶雪程是理科三班的第一名。那她在年级上大概能排到什么名次呢?”孟霁从李潇潇的介绍中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六十名到八十名之间吧,”李潇潇看出孟霁很关注成绩后,主动补充。 “我们班就这个水平,其实四个普通班水平差不多。一班和二班是清北班,里面有不少搞竞赛的狠人。对了,你今天砸到的傅檀生是一班的,一直是年级第一。” 叶雪程作为普通班的学生,能在年级上排到这个名次已经不错了。 那她呢?她能排到什么名次? 孟霁一年前以雨市中考前二十的成绩考上了雨市一中,之后随大流地选了理科,一直在理科尖子班保持前三的好成绩。 但她明白:雨市的那点成绩在这里是绝对不够看的。 李潇潇安慰道:“别担心啦,我看偶像剧里的转学生都挺有两把刷子。你半路转学,不会是校领导把你从其他学校挖过来的吧。” 她很善解人意,虽然知道被挖的优等生会被安排进清北班,但依旧开玩笑似的活跃气氛。 孟霁对上她真诚的眼神,实在无法说出口自己是被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送进来的。 还好主席台上消防员的发言结束,进入了实操环节,李潇潇的注意力顺利地被吸引了过去。 “理论知识讲完了。现在我们选几个同学来学习一下如何正确使用灭火器。”王队长指了指操场边缘。 那里有六个已经烧起来的铁制油盆,滚滚黑烟直往上窜,熏得离火焰最近的学生睁不开烟。 每个年级派一个学生代表。站在最中间的高瘦男生已经手持灭火器,摆好了正确的灭火姿势。 王队长跑到那男生身边,指着灭火器说:“同学们看啊,这就是我们最常用的干粉灭火器,适用范围很广。” 孟霁的心猛地一跳——那个提着灭火器的高挑身影,正是她才误伤过的男生。 他显然是从现场直接赶来的,那件蓝白配色的校服还穿在身上,肩线处残留着一片刺眼的灰黑。 微微弓身,紧握手中的灭火器。额前碎发因动作而垂下,遮住了他的眉眼。 “使用灭火器的正确顺序是‘提、拔、握、压’。先单手提起灭火器,另一只手一定要托住底部,保持稳定。” “第二步要拔掉保险销。只有拔掉了,才能喷得出药剂。注意了,一定要把喷管对准火焰根部,不然……” 话音还未落,初中部的一个男生已经动手了,抓着灭火器就往火焰的外焰顶端喷。 火星吹溅到操场的草皮上,火焰一瞬间烧的更旺。男生手忙脚乱,使劲把灭火器内的药剂全部都往地上喷。 人群里传来一阵哄笑。 火焰窜起的瞬间,傅檀生的身影立刻掠出。 他利落地拔掉保险销,左手稳稳握住喷管,右手用力压下——“噗”的一声,白色烟尘席卷而出。 现场看起来像是经历了一场小型的暴风雪,草皮和铁盆都覆盖在一层厚厚的白色粉尘之下。 “哇塞,那是谁?好帅!我们学校居然能有帅哥?” “高一一班的傅檀生啊,你们都不认识吗?” “傅檀生!他上初二时就拿了高中数学奥赛银牌!” 王队长重重地拍了拍初中男生的肩膀:“你这小同学太心急了,我话都没说完你就行动!”又转过身赞许地看着傅檀生,“这位男生的动作很标准。” “把灭火剂喷到外焰,就好比‘扬汤止沸’,火看起来变小了,但其实根部还在继续燃烧。” “檀哥还是帅,身手矫健啊,”赵博文用手肘戳了戳姜铖,“你说是吧,上次运动会你输他不丢人~” 姜铖不耐烦地拍开前者的手肘:“滚一边去!” 他可是专门练短跑的体育特招生,在跑步上输给一班的书呆子难道还不够丢人吗? …… “同学们记住,消防安全意识一定要常驻心间。今天的消防演练到此结束,感谢王队长百忙之中抽出时间给大家做消防宣传!” 德育主任拿起话筒,“各班班主任将班级有序带回吧。” “刘主任,稍等一下,我简单讲两句。”一位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站上主席台。 他目光扫视全场,整个操场瞬间安静下来。 “刚才演练时,我注意到有同学在笑。这是什么很好笑的事吗?设想一下,在真实的火灾现场,你们还能笑得出来吗?” “我们明远中学的学生都很聪明,或许家境还很富裕。但我要提醒你们——优渥的条件,绝不是散漫的资本!” “我不管你们是自己考进来的,还是家长找各种渠道塞进来的。既然我现在上任了明远中学的校长,就要好好整治学校的校风。” “从今以后,每个学生都要把学习当成自己的事来认真对待。” “新校长马建军。”李潇潇小声向孟霁介绍,“比你早来几天,从共济中学来的。” 共济中学的名声响彻整个省,孟霁想不知道都难。这所超级中学的高考产出极其惊人,但学习强度也堪称地狱级别。 眼看马校长的态度就是要整顿明远中学,在场的大部分学生都瑟瑟发抖。 …… 四月份的阳光带着凉意,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折射在大理石地板上。 树影随风晃动,空气中的尘埃在阳光中 纤毫毕现。 一切都是新奇的。 孟霁跟在班主任林慧的身后,脚步放的很轻。 林老师推开办公室的门,指了指办公桌前的一把木椅子,“坐吧。” 这是语文组的办公室,几位老师的办公桌前排着长长的背诵队伍。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尤未悔……” “且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不加劝……呃,举世非之而不加沮……” 孟霁没动,看着林老师落座,她才缓缓地坐下。 “不用那么拘谨。”林老师二十七八岁的模样,戴着一副黑色细框眼睛,笑起来既有亲和力又有书卷气。 她手上拿着孟霁在雨市一中的成绩单,每一科的分数都很漂亮。 “你的基本情况我大致了解了。成绩很不错,在雨市名列前茅。” 片刻后,她犹豫了一下,斟酌着用词:“老师找你聊天,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帮助你更好地过渡。” “我们学校的教学进度和深度,可能和你之前接触的……不太一样。而且总体来说,南城的竞争会更激烈些。 “你要对成绩的波动做好心理准备。” 孟霁安静地听着,窗外的光斑在她低垂的脸庞上跳跃,像是轻盈的蝴蝶在湖面上扇动翅膀。 “你不用太担心,目前高一的学业还不算繁重。我们每个星期组织一次周考,在班级内部进行排名。你可以评估一下自己当前的学习情况。” “下个月,大概五月二十号,开始月考,全年级大排名。好好准备吧。” “我明白了,我会尽快调整的。”孟霁的视线依旧低垂着,声音却不卑不亢。 林老师很欣慰,自己班上终于多了一个认真学习的好学生。“好了,先去教室吧,和同学们认识一下。” …… “大家好,我叫孟霁,很高兴能和大家成为同学。” 孟霁站在讲台边上,尽可能放大自己的音量。她的自我介绍已经在心中演练了无数遍,最终压缩到简短得不能再短的篇幅。 原本正在聊明星八卦、足球篮球、电子游戏的同学们都安静下来,齐刷刷地对她行“注目礼”。有的神色漠然,有的玩味探究。 李潇潇带头叫好:“欢迎新同学!”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赵博文不愧是气氛组的,热情的鼓掌一下子就火热了三班的氛围。 班主任林慧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 “好了好了,数学老师马上来了,都认真做自己的事。孟霁,你暂时先坐那儿吧。” 她指了指教室最后面的靠走廊处,有一个被收拾好的座位,桌上整齐地摆放着新教材。 孟霁带来教室的东西不多,只有一些文具和学习笔记。 桌洞够大,每人还有一个铁皮柜,可以装剩下的资料。 “喂,新来的。你砸了傅檀生?”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倦意,感觉像熬了好几个通宵。 原本正在忙着给新书写名字、包书皮的孟霁一下子愣住了,下意识地说:“什么?” 她循声望去,和她一个过道之隔的“同桌”正是姜铖,李潇潇重点标注过的风评存疑的同学。 这是碰上校园霸凌了?孟霁手上的动作一顿,脑子里开始组织语言准备和他讲道理。 “砸挺准的。”谁知姜铖说完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又倒头栽进了校服外套堆砌的“枕头”。 7. 小枇杷 上课、考试、吃饭、睡觉的生活日复一日。在周而复始的循环中,四月中旬被沙沙的翻书声轻轻带过。 孟霁埋首研究着立体几何的压轴题,草稿纸上混乱地陈列着一些思路,都是行不通的辅助线。 窗外传来的音乐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又到了每天的黄昏音乐时间。 今天校园电台放的是重金属摇滚,密集的鼓点和尖锐的电吉他声仿佛直接敲打在心脏的主动脉上。 “fallihesky’scrimsontears abolishtherulesmadeofstone!” 地狱深处翻滚的岩浆也不过如此了。主唱的嘶吼、沉闷的雷声和凄厉的闪电,像是在用生锈的锯齿切割她的神经。 看来今天校园电台的主持人依旧没有被换下。 这位主持人相当有个性。前天循环播放了半个小时的《老鼠爱大米》,搞得同学们从笑得人仰马翻到听久了觉得味同嚼蜡;昨天来回切《甜蜜蜜》和《玫瑰花的葬礼》,让人心情忽上忽下。 已经和这道题死磕了二十分钟,外面的摇滚乐还没有消停的架势。孟霁放下笔,摘下镜片花了的眼镜,伸了一个懒腰。 当她再戴上眼镜时,突然发现窗外的枇杷树已经满树橙黄。 上周值日时,她拿着沾满粉笔灰的板擦站在窗前,盯着结着青绿色小果子的树枝,思考这些观赏性枇杷什么时候才能熟。 枇杷熟了,就代表立夏节气越来越近了。 她看了看桌上的小台历,今天是4月27日。 “还不去吃饭吗?那我先走了。”叶雪程坐在第一排,和她正好连成一条对角线。 孟霁第一次参加明远中学的周考就斩获了高一三班总分第三的好成绩,让班主任都开始重新评估雨市学生的学业水平了。她平时很沉默,座位又靠后,导致很多同学觉得她不显山不露水。 叶雪程觉得这个转校生很厉害,而且肯定还有潜力没使出来。所以一出成绩,她就主动找孟霁,说:“你很厉害。我们一起学习吧。下次月考把他们尖子班的人比下去。” 这话很中二,不像是一位长着娃娃脸的班长能说出来的。 但孟霁不会拒绝,于是每天下午放学到晚自习的时间和晚自习下课到寝室熄灯的时间,两个人就一头一尾地坐在教室里埋头苦干。 “你牛,我学不过你。我去食堂了。”叶雪程走出教室,又折回来问她:“真不吃?我可以帮你带。” “谢谢,我没什么胃口。” “那好吧。”叶雪程摇了摇头,觉得前者是一个被数学折磨疯了的小可怜。 门被彻底关上。 “晴晴,五一放假来爸这里过。”孟霁脑子里响起孟继勇前天打来的电话,心像被无数钢丝拧紧了般难受。 一方面,她现在花的钱基本都来自于孟继勇;可另一方面,这些钱就是几年前被他卷走的婚内财产。 至此,妈妈心灰意冷,只希望她能好好学习,考一个好大学。 离高中毕业还有两年。她私下向室友打听过在明远就读的花费,保守估计一年要七八万。 她还是天真了,私立学校高昂的花销就意味着她被死死地攥在了孟继勇手里。 孟霁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从满心愁绪逐渐变得大脑放空。 起身,推开门,一阵浸润着水气的微风温柔地包裹住她。 天空下着小雨,空气里青草与泥土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等她回过神来,人已经站在了楼梯间的拐角处。 摇滚重金属依旧响彻云霄,但脑子放空的人仿佛失去了听力,只留每一寸肌肤与自然共感。 半开放的楼梯间让春天的所有气息都涌进来,关于下雨天,关于露珠和嫩芽。 枇杷树遮住了大部分天光,微弱的光线从层层树叶的缝隙流淌下来,正如大多滴答的雨点已经被树冠拦截,只剩些许敲打在窗棂上。 枝干很长,顶端最细嫩的枝条轻轻地搭在楼梯间的窗台上。 枝叶下是两颗熟透的枇杷,带着斑点的表皮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霜。 除了果实的个头外,颜色、绒毛、尤其是那层霜,都和菜市场上的一模一样。 孟霁忍不住想用手指把那层霜给捻掉。 触感冰凉。 “同学,最好别吃。” 温润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把孟霁的思绪又拉回了充满狂躁鼓点与人声嘶吼的现实世界。 孟霁抬眸,目光与正从三楼缓步而下的傅檀生相撞,呼吸不自觉慢了半拍。这么刁钻的角度下,他风采依旧,如同初春消融的冰雪。 婆娑树影,怒音琴弦。 极具反差的声与光将他衬托得有些不真实。 一尊玉器,挺立在喧嚣狂躁的摇滚世界中。清冷、安宁,散发着洁净的光。 荒诞的视听效果。 他先一步移开眼神,清咳一声,微微偏头看着她停留在果实上的指尖。 看他这副神情,孟霁一下子就明白了:傅檀生肯定以为她是要偷摘枇杷吃。 破坏校园里的观赏植物,多么不文明的行为,这是连小学生都明白的道理。 孟霁的脸腾的一下红了,毛细血管疯狂扩张。她赶紧抽回手,双手插兜掩饰手足无措。 没办法解释,难不成要对傅檀生说:我从小就手欠,无论是不是自己的,只要看到果皮上有霜就想去擦吗? 况且,她还没为上次的从天而降的鞋向他道歉。 傅檀生心领神会,声音里荡漾着淡淡的笑意:“不好意思。其实,我的意思是学校会给果树打药。” 他顿了顿,降低了音量,故作神秘状:“而且真的很涩口。” ?! 孟霁猛地抬头看他。 “我昨天刚摘过。”傅檀生有些不好意思。 她开始胡言乱语了:“那看来这棵树的品种不太好。” 身处这么嘈杂的环境,他们却能清楚听见对方的话。这说明他们此刻的距离,或许已经超过了正常社交距离。 下雨天,小空间。 氛围太奇怪了,她心想。 “bleedingitshorror creatingmystructure nowIshallreigninblood” 还好背景音乐够燥。 孟霁冷不丁想到昨天校园电台放的《甜 蜜蜜》和《玫瑰花的葬礼》,突然觉得这首英文摇滚放在这个时间段很不错,密如雨点的鼓点简直美妙极了。 他们两个中应该有一个人站出来说点什么,最好是无关这个场景的内容。 她嗫嚅着:“呃,对不起,我上次……不小心砸到你了。” “没关系,我记得好像已经过去两个星期了,”说罢,他又下了两级台阶,“挺久了。” 是的,过去两个星期了,她居然还没有给他道歉。 傅檀生没有在阴阳怪气。 “其实我……我……对不起。”对上他善意温和的眼神,女孩反而什么也说不出来。 好吧,其实在事件发生的当天,孟霁就开始思考道歉方案,取舍了很久,还征求了室友们的意见。 …… “不是吧,妹子!你准备专门把他约出来道歉,”李潇潇听完后被她的想法震住了,“这是啥,你准备送家乡的特产给他赔罪?” “要不送手工礼物吧,千纸鹤?纸星星?”宁月开玩笑道,纯看热闹不嫌事大。 “听说他每天打开教室外面的铁皮柜,都能看到满的要溢出来的手工作品。” “他一定会以为你在表白。”邓簌一针见血。 孟霁连忙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但我不知道怎么和他道歉。” “安啦,他们清北班的人天天遨游于学习的海洋,根本不会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也就我们这些比较闲的人,可能会笑你几天。” 宁月勾住她的脖子,“傅檀生好像是倒霉体质来着,我心理平衡了。” 李潇潇做了一个空气投篮的动作。 “我补充!上个月,他们班和我们班打篮球赛,球出界了。裁判让围观的同学把球传过去,姜铖一起手,精准地砸到了场外离得老远的傅檀生。” “哟哟哟,给人家林兰子心疼死了。” 邓簌从书中抬起头:“我不知道怎么会有人对从小一起长大的小屁孩感兴趣。” 说罢,她又看了一眼李潇潇:“抱歉,无意中伤你。” 孟霁有些跟不上她们的节奏,迟疑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问:“你们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们这么多年在同一个学校,哪怕不是同班同学,也多多少少了解一点吧。” “最近听说又开了幼儿园,妈呀,十五年贯通学制!”宁月夸张地尖叫。 …… “咳,你要下楼吗?”傅檀生轻声问,作势又要再下一级台阶。 他果然并不在意这些小事。孟霁松了一口气,心想:优秀的人果然不会记得小小的绊脚石,自己还是应该努力和清北班的同学看齐。 她微微侧身,为傅檀生让出更宽的通行道路,却听见“实在过意不去的话,请我喝瓶水吧。” 声音的来源更近了,他停留在最低的台阶上。 呼吸轻轻扫过她的发顶,头发丝像是被微风吹拂的小草。 “啊?”他究竟在说什么? 傅檀生不好意思地笑笑,“饭卡落在寝室里了。” “哦哦。”孟霁赶紧背过身,手忙脚乱地从裤兜里翻出饭卡。 “还有三十分钟上晚自习,我们得快一点。”他迈开长腿。 8. 樱花牛奶 下午六点半,大多数同学正从食堂往教学楼赶回。 南城的雨水不多,很少有人养成随身携带雨伞的习惯,因此不少学生都顶着蒙蒙细雨。更有甚者觉得雨中漫步很浪漫,故意驻足,观察植物在雨中的千姿百态。 “逆行”的她和傅檀生在人群中显得很突出。 傅檀生在前面走着,她缀在前者后面两米处。 两米是一个奇妙的距离,你可以听到对方的脚步落在潮湿的柏油路上的声音,甚至能仅凭落脚的频率推算出两人的距离。 但在旁人看来,也可以觉得他们只是碰巧走在同一条路上,根本不认识对方。 他走路不算快。 孟霁将自己的步伐调整的很轻很缓,视线聚焦在自己的鞋尖,仿佛在仔细研究地上每一片树叶。 高中部教学楼到食堂不过三四百米,她却感觉这段路走了好久。 明明说要动作快点是他,现在在前面悠闲地漫步,偶尔还稍微停顿的也是他。孟霁在心中腹诽。 他放慢脚步,她也放慢脚步。 他加快,她也提速。 刚从教学楼出来时,两人是并肩的。但走到喧闹的艺术长廊处,孟霁悄悄地落后了。 傅檀生注意到这点,开始慢下来等她。 他们的状态就像小学数学里的追击问题。傅檀生在调整自己的脚步时,也在用余光观察孟霁,计算以现在的速度多久两人才能追平。 可奇怪的是,无论他怎么变化速度,两人的距离都神奇地保持在一个稳定的水平,这显然违背了他的计算结果。 良久,在一个浅浅的水洼前,傅檀生转过头来。 “同学,照这个速度,食堂该锁门了。” 一阵带着雨丝的风吹过,掀动两人上衣的衣角,路两旁的香樟树叶发出哗啦啦的轻响。 “哦那我们赶快吧。”孟霁理了理自己刘海,加快速度跟了上去。 没想到傅檀生这回直接停留在原地,直到她与他肩并肩。 追击问题成功解决。 “你知道吗,上周高二有两个学长学姐被通报批评了。” 眼看无法拉开纵向的距离,孟霁不动声色地往右边挪了一步,拉开了横向距离。 “嗯?”傅檀生迟疑了一下,没想到话题转得如此突兀。 孟霁绷着张脸说:“因为男女生非正常接触,” 反正学霸应该是不关心八卦的,她可以随便胡说八道。“他们俩放学后在路上并排走,距离小于等于一米。” “哦?我想起来了,”傅檀生镇定自若,慢悠悠地说道。 “我听游序说过,但好像是因为某种……嗯,亲吻?总之导致了不太愉快的处罚结果。” “况且,两米属于在国内属于正常的男女社交距离。” …… 怎么回事啊,李潇潇不是说一二班从来不关心这些事吗?孟霁懊恼。 “事实上,是游序比较关心同学们的情感生活,他随口提过,我记住了而已。” “同学,现在可以走了吗?” 孟霁回过神来。他们已经在原地僵持了一会儿,在微风细雨中,在号称“全校风景第一优美”的人工湖边。 湖面上游弋着几只白天鹅。其中两只出双入对,眼对眼,喙对喙,优雅修长的脖颈构成一个纯白色的“爱心”。 好几位同学朝他们看来,交头接耳地说着些什么。 显然有人认出了傅檀生,在讨论他旁边的少女是哪位。 还有人出于美学的角度,觉得这种“少男、少女与湖”的构图很是美观。 走走走,一刻也不能多待了! …… 两人赶到食堂时,最后一瓶运动饮料刚被孟霁的“同桌”姜铖拿走。 姜铖当场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狐疑地看了看孟霁,又看了看傅檀生,“切”了一声后扭头走了。 “看来今天我们跑空了。”望着空空如也的饮品窗口,傅檀生无奈地摊了摊手。 孟霁撑起上半身,努力地往窗口里探去。 角落里堆了几个还没拆封的浅粉色箱子,印着“樱花风味牛奶”几个大字。 “阿姨您好,那个樱花牛奶卖吗?” 食堂阿姨已经在收拾台面了,闻言抬起头:“小姑娘,这个明天开始卖,还有活动呢。” “不过你要是诚心要的话,今天也可以卖给你。” 说着,阿姨俯下身去看桌面上贴的价目表。 “十块钱一瓶,两瓶十八块,还送一张那个什么甜心……”阿姨翻了翻抽屉,拿出一枚烫金工艺的印着粉色头发少女形象的书签。 “哦,《守护甜心》。买两瓶送一张这个《守护甜心》。” 十元一瓶的勾兑饮料价格不菲,能顶她一顿饭,应该够表达诚意了。 孟霁抬头看着一旁双手抱胸、仿佛事不关己的傅檀生说:“傅同学,你看这个可以吗?” 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她意识到可能不是每个人都会喜欢这种可爱的包装。 没想到傅檀生真的点了点头:“挺好的。” “好,阿姨,我要两瓶。”孟霁面上利落地刷了卡,心里在滴血。 她的两顿饭啊…… “檀哥干什么呢?诶,妹子!我来看看是哪位美女,”刚吃完饭的游序从身后卡住傅檀生的脖子,一阵惊呼。 他好哥们儿那么大一棵铁树居然要开花啦?! “什么情况!”一个戴着瓶底般厚的眼镜的男生闻声赶来。“檀哥?在哪儿呢?” 两个都是熟面孔,是那天鞋子掉下去时围在傅檀生身边的男生。 傅檀生一把推开热衷于拉拉扯扯的游序。 “傅檀生,不是我说你啊,怎么能白吃白喝人家的呢?没有教养!”可算是让他逮到不足了,游序压下心中的激动板起脸教育道。 他堆起笑容转向孟霁:“同学,学霸都是这么不解风情。你见谅啊。卧槽,孟霁!” “什么?‘流星陨石姐’!!!”眼镜男生大惊失色。 孟霁有点没搞清现在的情况。 今天之前,她从未和傅檀生搭过话。 但现在的种种迹象都表明:他的好朋友记住了她不小心把鞋砸下去的场景,知道了她的全名,甚至还给她取了外号。 “孟霁……”可傅檀生正轻轻地念着这三个字,看起来像刚刚才得知她的姓名。 “我们什么都没看见。我们走,回去上晚自习。”眼看着游序还想说话,眼镜男生赶紧捂住他的嘴,把他拖走。 晚自习!孟霁赶紧看了看腕表,离七点还有五分钟。 她赶紧把手中的樱花牛奶塞到傅檀生怀里。 指尖不经意地触碰到他坚实的胸膛,胸前被雨濡湿的那块布料带着他的温度。 她来不及细想,小跑出食堂,边跑边回头对傅檀生说:“我要迟到了,再次表达我的歉意。再见!” “两瓶都给我吗?”傅檀生抱着两瓶还带有她余温的饮料,突然发现两个瓶子间还夹着什么东西。 他抽出来一看,是一枚印着“守护甜心”的书签。 “这也给我吗?”他举起手中的粉色书签摇了摇,朝着孟霁的背影喊道。 “都是你的!”孟霁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傅檀生无奈地低语:“我拿这个做什么用。”说归说,照样把书签收了起来。 …… “喂,什么情况?”姜铖转着笔,玩味地看着正在奋笔疾书的孟霁。 声音不算小,惊得前面几排的同 学纷纷回头看。 “嘘!”孟霁赶紧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什么‘什么情况’!” 姜铖摆出一副“装,你继续装”的表情。然而眼看着孟霁真没说后续的意思后,他又急忙道:“你和‘无菌冰山男’什么情况?” “无菌冰山男”就是傅檀生,班里几个体育生都这么叫他。 一班在三楼,三班在二楼。一班的学霸们平时忙着做题演算,三班的体育生们则将重心放在训练上。理论上来说,这两类应该不会有太多交集,真不知道姜铖是怎么和傅檀生杠上的。 传说中,上一次篮球活动月,一班和三班对打。姜铖带领着四个三班的男同学,把以傅檀生为首的理科清北班打爆了。 对此,三班的体育生纷纷赞叹不已,感慨姜铖不愧是“老江湖”了,一出手就把傅檀生的全方位立体环绕的优秀招牌砸了个稀啪烂。 “傅檀生一拖四个眼镜度数八百多的高矮胖瘦,才落后我们两分。你们还有脸吹?” 姜铖还算是比较要脸的,对这个比分结果感到十分不满。 总之,两个人的梁子结得莫名其妙。准确来说,是单方面的“敌视”。 “我上次砸到过他,给他赔罪。” 这半个月来,孟霁已经快被念得脱敏了,只要不是遇上傅檀生本人,她都有信心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平静陈述。 她甚至学会了反客为主:“怎么,你很关心他?要我帮你收集他的消息吗?” 李潇潇说过,对付姜铖那一伙的人,一定要快准狠地怼回去。 “诶,”姜铖一下子被噎的说不出话来,“你这样说很奇怪啊!”他烦躁地挠了挠炸毛的头发,“算了,我说不过你们这些学习好的。” 孟霁把视线转回草稿纸上。“写作业吧,今晚有四张卷子。” “数学卷子借我抄抄呗。”姜铖没脸没皮地说道。 “不行,自己动脑。” “那我借鉴一下呢?” “不行,自己思考。” “学霸,我鉴赏一下你的书法水平行了吧?” “不行……” “你……”姜铖有些不耐烦了,音量陡然拔高。 讲台上守自习的数学老师一个粉笔头就朝他扔了过去,精准砸他脑门上。 姜铖瞬间老实,开始对着那些看不懂的数学题目圈圈画画。 这才是真正的精准打击啊,正在偷偷看言情漫画的李潇潇在心中给数学老师的手法点了个赞。 “叮铃铃铃——!!!”尖锐急促的下课铃声打破了教室的平静。姜铖立刻摔下笔,起身离开教室。 李潇潇迫不及待地窜到孟霁座位前,双手撑在桌面,故作严肃地说:“孟霁女士,请老实交代你和傅檀生什么情况!” “潇潇你压我卷子了。”孟霁轻轻地从李潇潇的手肘下扯出一张英语卷子。 做了两道选择题后,她轻声说:“我欠他的还清了。” “哦。”李潇潇点点头,旋即又猛的想起什么来,说:“手写信,千纸鹤,星星,还是土特产?” “他主动让我请了他瓶喝的。” “不像傅檀生的风格啊。还粉色的樱花牛奶~我天,奇了怪了。”李潇潇摸着下巴作沉思状,片刻后意识到自己好像说漏了什么东西。 不对,樱花牛奶? “潇潇,你消息挺灵通啊。”孟霁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然后学着邓簌那股又冷又阴的劲儿说道。 李潇潇不好意思地笑笑,“害,我一天到晚就竖起耳朵、睁大眼睛四处观察嘛。” 孟霁依旧含着笑容紧盯着她。 “好吧我招。” “嗯嗯,说吧。” “我回宿舍招行吗?教室里人多。”李潇潇欲哭无泪。 9. 玻璃世界 “好吧,我承认我和游序认识,以前是初中同学。” 李潇潇坐在寝室正中间的椅子上,双手老老实实地搭在膝盖上,被室友们“三堂会审”。 孟霁对此已经有了预料,头也不抬地继续做英语。“好的。” 宁月则很兴奋地开始起哄:“哟哟哟,终于轮到我们拷问你了。” “初中同学?认识而已?你不能欺负孟霁刚来什么都不懂啊。” “宁月你!”李潇潇瘪了瘪嘴:“好吧,青梅竹马,满意了吧。” “wow~虽然我们早就知道,但听本人亲口承认的感觉真不错哦。”宁月捏了捏潇潇白嫩细腻的脸。 “对不起,我不该和游序说这些事。那天我也在阳台上,所以他就多问了我几句。” “没关系。”孟霁兜里的老年机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于女士”。 她掏出电话往阳台上走,接通:“喂?妈。” “晴晴,五一节怎么安排啊?” 孟霁搓着手边垂下来的毛巾,轻声说:“爸让我去他那里,”她的眼神黯了黯,“他办理入学资料的时候,把我身份证拿走了,没还给我。” 电话那头静了下来。 原本她以为妈妈会破口大骂,就像小时候那样,整个家永远笼罩在白热化的争吵和无休止的冷战中。 隔了好一会儿,妈妈干涩低哑的声音才重新响起:“你去他那儿吧。” “妈,你少抽点烟,对肺不好。”一听这嗓子就知道妈妈最近抽烟抽得更厉害了。 妈妈年轻的时候跟风抽过一阵,后来有了她就戒了。这几年生活压力大,就又开始抽起烟来。 “知道了,我这么大人还能不懂这些吗?” 妈妈下意识反驳,意识到后声音又小下来:“晴晴,你别跟孟继勇犟。妈这边什么都好,你要照顾好自己。” 孟霁倚着阳台的护栏,朝寝室里面看去。“我知道。新学校挺好的。你不要担心。” 寝室里欢声笑语,李潇潇和宁月正笑着打闹,邓簌和往常一样安静地坐在上铺看。 “初中那会儿我就觉得你和游序奇奇怪怪的,我以为你俩纯饭搭子来着。” “宁月!你别说了行不行。”李潇潇的脸红的像个富士苹果。 宁月做了个鬼脸,笑嘻嘻地说:“就说就说!谁让你李潇潇平时最八卦了。” “你和游序都八卦,凑一起正好组个狗仔队。”这是邓簌的风格。 她们吵吵闹闹,手舞足蹈。 青春靓丽的脸上洋溢着明艳的笑容,旋转的校服裙摆下露出光洁的小腿。宿舍里普通的日光灯管就像时装秀的镭射灯,照在她们璀璨耀眼的幸福上。 她静静地望着自己的脸映在玻璃上的重影。 一扇透明的玻璃推拉门隔出了两个世界。 “同学们都很好的,老师对我也好。” “妈,我这两次周考都是班上总分第二名。老师说我现在的成绩都可以比得上一些尖子班的同学了。” “那就好。你那个智能手机交上去没?不能留着玩儿啊。” “交给老师了,学校统一保管,周末放学会还给我们。”孟霁知道妈妈又想起陈年旧账了。 小学三年级时,她拿着妈妈的翻盖手机玩贪吃蛇玩的不亦乐乎,作业都忘了写,被老师狠狠批评教育了一通。 “有事记得给妈妈打电话,不要自己憋着。” “行了,挂了吧。电话费挺贵的。” 孟霁背靠着玻璃门,身体脱力般缓缓地往下滑坐到地上。 今晚乌云密布,没有月亮。 她打开阳台上的照灯,又轻轻关上。头顶悬挂的衣物不时滴下一两颗水珠,打在她的鼻尖。 …… “孟霁,你爸爸给我发消息,说有事找你。” 林老师拉开办公桌边上柜子的最底下一层,里面放满了一摞摞智能手机。“你稍等,我找找。” 办公桌上的手机屏幕是亮的。“发财树”头像和备注“孟霁爸爸”映入眼帘。 “林老师,我是孟霁的爸爸。孟霁来南城半个月了,既不回家,也不给我打电话。我这边有事和她说,你让她给我回个电话。” “孟霁爸爸,孟霁在上课。等她下课后,我再让她联系您。” 孟霁收回视线,正好撞上对面王老师的目光。 林老师翻看了许久手机背面的姓名贴,终于在一众花哨的、被手机壳包裹的苹果手机中,找出了她那部透明手机壳已经泛黄的旧手机。 “喏,给你爸爸打个电话吧。”她抽出那个格格不入的黑色手机,递到孟霁手边。 既然孟继勇找到了老师这里,这个电话不打也得打了。 “嗯,谢谢您。”她接过手机,用余光轻轻扫过周遭的环境。 “你自己出去找个地方吧,办公室里太吵了。”林老师会意,低头继续批改试卷。 “这个赵博文,整整六分的默写题直接空着!王姐,你看看现在这些普通班的学生!” 王老师的注意力立马被吸引过去,恨铁不成钢地说:“谁说不是呢,你就说我带的清北班吧,有几个竞赛生就是空着不写,说为了那几分不划算。” “这高手拼到最后拼的就是语文。整整六分啊,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 大课间休息,大部分人都集中在操场,也有一些在厕所、教室徘徊的。 孟霁盘算着究竟哪里没人,突然想起每层楼都有一个露台,这个时间应该是空着的。 “喂。”拨通孟继勇的手机。电话那头声音嘈杂,又是在打牌,并不令人意外。 “二筒。” “碰!” “手收回去,我胡了!杠上花!。” “老张,你又胡老孟的牌。你看他那脸色,都气成猪肝色了。” 电话应该是开了免提,麻将碰撞在绒布上的声音沉闷又杂乱。 “喂?”她又试探着说。 “喂什么?你说话啊,翅膀硬了,连声“爸”都不会叫了吗?”电话那头的男人声音含着隐忍的怒气,想来是输了牌又不好意思给牌友甩脸子。 孟霁平静地陈述:“林老师说你有事找我。” 孟继勇连着几把牌手气不好,正在气头上,听了这话大声嚷嚷着:“你吃老子的用老子的,家也不回电话也不打,干什么?要造反吗?” “前几天打过电话,你问我五一放假的事。”手机上的通话记录还留着。 “老子一年八万花你身上,你不知道主动打个电话回来?”话虽这么说着,孟继勇手上摸牌的动作没停,“六条!” 孟霁扯掉袖口的线头。 “学校要收手机,只有周末才发下来。我没手机打不了电话。”这也不算说谎,智 能手机确实是被收上去了。 她手里还有一个老年机,是妈妈买给她的,让她有事一定要打给家里。 也许是这把牌不错,孟继勇难得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周末怎么不回家?” 家?雨市的家四百公里远,来回八百公里,坐大巴要坐十二个小时。 至于孟继勇在南城的房子,与她而言连“居所”都算不上。更何况孟继勇只是嘴上说说让她过去,连个地址也没告诉过她。 孟霁随口胡诌:“我参加了学校的培优课程,周末不放假。” “五一总要放假吧。你阿姨把房间都收拾出来了,到时候自己赶个地铁过来。” “老孟,你女儿啊?” “老孟的女儿可是雨市去年的县状元嘞。” “不得了哦,你孟继勇大字不认识几个,居然生了个状元闺女。这将来考个重点大学,那真是光宗耀祖!” 孟继勇夹着烟的手在还没翻过来的牌上点了两下,冷笑了一声:“一个女娃儿家家的,光什么宗耀什么祖,也就读得进去一点书。” 女儿让他在朋友面前长了脸,他语气稍微缓和下来:“晴晴,给叔叔们打个招呼!” “叔叔好。”孟霁声音低如蝇蚊。 “大点声,麻将馆里吵。”孟继勇还是不满,觉得女儿驳了他的面子。 “叔叔们好。”孟霁这次刻意加大了音量。 “自摸!”孟继勇总算摸到了好牌,“老王老张,清一色加上海底,还带根。老子这把封顶了!” “行了行了,我在打牌,你放假记得过来……” 话音未落,那头传来了忙音。 孟霁点开企鹅软件,聊天界面上一水的小红点。 从前雨市一中的年级群里有人在置换东西,有人约晚上网吧打Dota,有早熟的问处不处对象,也有从前的同班同学关心她在新学校过得怎么样。 过得还不错,她想。 孟霁的适应能力一直很强。 小时候爸妈吵架,妈妈带她回娘家,总要受舅舅舅妈的白眼。无论大人们明里暗里过了几个回合的招,她都假装自己听不懂,只埋头吃自己的饭。 后来上初中了,爸妈的争吵更激烈,常常摔杯子砸碗筷。孟霁可以做到在一阵阵“乒铃乓啷”中面不改色地写作业。 这一次就和往常一样,她很快适应了新生活。 目前的成绩还算可观,尽管她还没有经历过年级大考这块试金石;绝大多数同学们很友好,即使是不学习的同学,上课时也不会打扰别人。 但在晚上入睡前的放松时间,孟霁会不由自主地想家。 雨市正处在雨水最丰沛的季节,青江是不是涨水了,潮水会不会又把江边的栏杆冲垮? 打了一长串文字又删掉。反复几次后,孟霁放弃了一一回复。 课间跑操的伴奏渐渐弱了,操场上一个个密集的跑操方队停了下来。 眼看着高中部的学生已经大面积地开始往教学楼走,孟霁连忙锁屏。 刚黑掉的手机屏幕蓦的一亮: “晴晴,早上一定要吃早饭,不要因为想多睡几分钟就饿肚子。”来自“于女士”。 孟霁确实是有几天睡过头了没吃早饭。她鼻子一酸,重新打开QQ想回复妈妈。 但转念一想,肯定又是“钓鱼执法”,检查她有没有上交手机。 10. 流连温柔 唰唰唰,卷子从前往后一张张传递,转眼间就堆满了桌面。 “要了命了,就三天假,居然有十张卷子!”随着整齐划一的数卷子声音,教室里怨声迭起。 “你还是太乐观,你忘了数学作业。喏,数学老师来了。”叶雪程拍拍李潇潇的肩。 数学老师抱着一沓半人高的卷子走进来,重重地放到讲台上。 “我的课代表呢?来数卷子,我先去四班了。”说完,她急匆匆地赶下一场去了。 “数学课代表,老师叫你上去。”孟霁拿直尺轻轻捅了捅姜铖的胳膊肘。 “啧,”姜铖戴着耳机研究他的音乐艺术,嘴里发出不耐烦的嘟囔,不情不愿地起身对着全班说:“数学作业放讲台上了,自己拿,一人一份不要偷懒。” 这归结于数学老师前段时间去省重点中学进修,从那里学了一套高级管理方法:让班级里学习不积极的同学担任课代表,激发责任感与学习热情。 全班倒数的姜铖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光荣的课代表,而他的好兄弟们也很给他面子。至此,全班的数学作业都能收齐了。 “加上刚刚加印的数学卷子,一共十五套!好不容易放个假,还真要天天劳动啊啊啊啊!”李潇潇痛苦地捂住了头。“管它呢,我先去做个spa再说。”她立马说服了自己。 孟霁仔细地把每张卷子对折好,夹在两本又厚又宽的数学练习册中间。书包里已经塞了许多教材和教辅,显得很臃肿。 “哇塞,你带这么多东西回去啊。”李潇潇正准备跟孟霁倒苦水,就看见她那鼓鼓的书包,感觉像是把所有能用上的书都塞进去了。 一旁的姜铖发出明显的“切”声音,嘲讽地说道:“又不是带了就学了,也不是学了就会了。” 他故意掐着嗓子模仿这句数学老师的名言。 “姜铖,你以为谁都像你?孟霁的实力还需要你质疑?”李潇潇作势要挽袖子干架。 姜铖重新戴上招摇的头戴式耳机,满不在意地说:“我现在是数学课代表,不仅要收作业,还要检查有没有做完。孟霁当然不在话下,但你李潇潇就很难说了。” “小瞧谁呢?我就算抄也会抄完……” 孟霁拉了拉李潇潇的袖子,用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游序在外面。” 游序在三班外面闲逛的次数很频繁,通常在晚自习课间与周五放学前这个时间段最为猖狂。自从得知两人的关系后,孟霁稍微留意了他们的同框瞬间,立马就发现实在是太有规律了。 游序的脸贴在透明玻璃窗上,弓着身子在往教室里面看。 “哦。来找我的。”李潇潇的耳尖处漾起了一抹淡淡的红色,声音也不自觉地放轻了。她忍着心中的雀跃往走廊走去,又突然折回来凑近孟霁耳语:“你跟我一起去呗。” “啊?”孟霁有过陪好友给暗恋对象递小纸条的经历,但那是懵懂的萌芽阶段,需要有人壮胆是很合理。李潇潇和游序认识多年,显然已经不处于这个尴尬的阶段。 李潇潇拉起孟霁的手,用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她:“走啦,出去吹吹风,教室里多闷啊。晴晴~”不等孟霁反应,李潇潇推着她就往外走。 游序早在三班门口候着了,拿着一本语文教材在装模作样地背书:“老人独自住在海边的小屋里,生活简单而宁静。他已经八十四天没有钓到一条鱼了……” “《老人与海》不考默写,你装也装的像点好吧。”李潇潇一巴掌拍掉了游序手里的书。 “游序,这是我室友,孟霁。” “你好你好,我叫游序,我们之前见过的。” 说完,三个人直挺挺的站在楼道里,相对无言。 “咳,游序。快点!”最终是李潇潇用咳嗽声打破沉默,一个劲儿地朝游序递眼色。 游序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哦哦,那个……孟同学,对不起!”他深深给孟霁鞠了一躬,当下把后者震住了。 “我不该在背地里讨论你上次掉鞋的事,更不该给你取外号。不过我申明一下,‘陨石流星姐’是杜理取的,不是我啊。” “还有外号?你们吃饱了撑的吧。”李潇潇拧住游序的耳朵。 “疼疼疼!学校里太无聊了。孟同学,悄悄告诉你,我们一般私下里叫傅檀生‘无菌冰山男’。” 孟霁早就从姜铖那里听说了“无菌冰山男”这个名号,只是没想到居然是傅檀生身边的朋友取的。 虽然奇怪,但莫名和他的气质挺符合的。 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了那道颀长清瘦的身影。 “我先走啦,晚上还有活动。放假愉快!”李潇潇朝孟霁挥了挥手。 …… 考虑到只有三天假期,孟霁决定尽量减少携带的东西。最终,她选择背一个书包,再提一个帆布口袋,里面装一些零碎的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 放假前夕,孟继勇把地址发到了微信上。 金城区南华大道天辰湖府28号。 与双华区中间隔了三个区,几乎是横穿全城。打出租车太贵了,她决定赶地铁。 “地铁口很好找的。从学校正门出去,直走100米,左转直走,看到电视塔的地标就右拐,再走300米,然后……”宁月图文并茂地讲解了前往地铁站的路线“对了,千万别过天桥。” 孟霁从小就是路痴,听的云里雾里的。 “总的来说,往南,往西,再往南,就到了。懂了吗?”邓簌自认为做出了更为简洁明了的解释,再听不懂的话简直就是个小傻瓜。 其实她还是没懂,但迎面而来的邓簌那“厌蠢”的目光让她实在无法开口说:“pardon?” “别看我,我不坐地铁的。”李潇潇进出门都是劳斯莱斯接送,除了春游秋游时会和同学们一起坐学校的大巴。“不过,你可以试试导航,虽然并不是完全可靠。” 孟霁对自己认路的能力没什么信心,所以还没出校门就打开了导航app以备不时之需。 “前方六十米,左转。” “您已偏离导航路线,请重新调整方向……” 她在小县城里长大,活动范围就那么点大,从来用不上导航。 “我明明左转了,怎么还偏离路线了。”孟霁看着手机屏幕上来回乱窜的箭头,百思不得其解。 “学姐,让一下,让一下!”初中部刚开完家长会,一群穿着浅绿色校服的初中生从教学楼冲出来。 一道身影飞快地从她身边掠过,摆臂幅度很大,直接打在了孟霁提包的那只手上。 她的注意力全放在导航上,根本没注意包。回过神来时,包里的洗漱用品落了一地,牙膏、洗面奶、香皂……七零八落地躺在地上。 “对不起,对不起!”撞了她的人察觉到了,但并没有回头帮她,转眼间已经冲出了校门。 什么素质?! 还好撞掉的不是手机,不然倒血霉了。孟霁只能从更坏的角度出发来安慰自己。 正是刚放学的时间段,校门口这一截路人流量极大。她勉强蹲下去捡散落的物品,一只手撑着地面让自己不至于在人潮中失去平衡。 东西差不多收齐全了,还剩一支洗面奶落在斜前方。 孟霁伸手去够,刹那之间一只脚已经悬在她手背上方了。 “同学,你要踩到别人了。” 熟悉的声音传来,在她蹲久了后大脑供血不足的情况下,这来自身后的人声带着轻微的回响。 她的头晕乎乎的。 不吃早饭真是愚蠢的决定。 “不好意思啊,同学。”前面的男生羞赧地向孟霁道歉。“我着急去踢球,刚才没看见你。”</ p>孟霁这才注意到这位同学穿的是踢足球用的钉鞋,真要是一脚下去,恐怕她的手得骨折。 “你没事吧?”身后的男生关切地问到。在人挤人的环境中,两人贴的极近。 比声音更先到来的是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是洋甘菊吗?草木的气息中混了些清冷的花香。不是的沉默凛冽的冷松调,比那更要温和一些。 像是一片轻柔的羽毛被微风吹的上下飘扬,最终还是落在眉心的触感。 又是傅檀生。 “没事。”她没有转过头,以这个间距,回头必然是很尴尬的。 孟霁猛的起身,眼前一下子变得漆黑。“谢谢你。”她在短暂的眩晕后,勉强站稳了脚跟。 傅檀生轻轻越过她,衣袖的布料擦过她裸露的脖颈。他捡起地上的洗面奶,放进孟霁的帆布包。 “真没事?”他的语气中有些微怀疑的意味。眼前的女孩很纤细,校服穿在她身上显得有点宽松。况且她起身时身体明显地抖动了一下。 他说话时盯着孟霁的后脑勺。倘若因为担心她的身体状况,而扫视她未被短袖遮挡的小臂和裙子下的小腿,未免太失礼了,他想。 “没事,刚才我起来的太着急了。”孟霁微微偏过头去看他,手上动作没停,把他拾起的洗面奶压到包的最底层。 那股类似洋甘菊的味道萦绕在她鼻尖,明明是温和舒缓的味道,却让她在摄入些许后感到头脑一片混沌,脚步也变得轻飘飘的。 都饿得头晕了。她在心中肯定了早饭的重要性。 傅檀生“嗯”了一声。他没有再作停留,顺着人流往前走去,正好帮她开出了一条道。 孟霁紧紧跟在他身后,眼神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平视是他宽厚笔挺的肩背,书包带子斜搭在他的左肩;目光稍往下,是他线条流畅的小臂,清晰的青筋像掩藏在皮肤下的悠远的山脉。 笨蛋,你该看导航!她突然想起她还有个手机,赶紧把视线移到手机屏幕上。 “您已偏离导航路线,请重新调整方向……” “前方五十米,左转。” “您已偏离导航路线,请重新调整方向……” 导航又开始发疯了,孟霁终于理解李潇潇所说的“导航并不是完全可靠”。 “你去哪里?”傅檀生应该是实在听不下去了,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问她。 他的驻足来得太猝不及防,孟霁紧急站定,勉强让自己没有触碰到他分毫。 “我去新地方,有导航会比较稳妥。你先走吧。” 她努力稳住自己的声音,坚定的目光直接迎上傅檀生探究的眼神。 或许是她镇定自若的模样让人信服,傅檀生没有再纠结这个问题。“再见。”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与她擦肩,向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走去。 比起校门口一水儿的她所熟知的豪车牌子以及几辆颜色极其亮眼的超跑,傅檀生的座驾看起来不算高调。 不过想来也是不菲。以她对汽车浅薄的了解,符合带立标以及排气管特别拉风这两条标准的,都是她家骑电瓶车需要远远躲开的车。 孟霁收回目光,长舒一口气,继续盯着已经“恢复正常”的导航。 好消息是导航不再一直提示“偏离路线”了。但新的问题接踵而至:她看不懂导航箭头指的到底是哪个方向。 地图上标注了一些地标建筑。但坏就坏在她自从入学那天摸黑进了学校以后,根本没出过校门,完全不了解周围街道的构造。 无奈之下,她只能拿着手机原地打转,看转到哪个方向时箭头能够对准道路。 孟霁试着往左走几步,发现离目的地越来越远,就又退回原地;再试着往斜前方走走,还是不对…… 岔路口果然是人生难题,她轻轻叹了口气。 11. 交织路口 “檀生,需要先去潞湖那边吗?” 司机从后视镜看见自家少爷已经坐定,正靠在车窗边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傅檀生摇下车窗,若有所思地看着远方:“不急,在这里停一会儿。” “老爷子的寿宴十二点开始。”张叔看了看表,还有一个小时。 放假前正是高峰期,无论是走公路还是高架桥都堵。何况傅檀生应该需要换一身衣服,要是贺寿礼放在别墅区那边,一来一回花的时间就更多了。 “给爷爷的礼物我提前让人送过去了。一会儿直接去老宅那边就行。” 既然他这么说了,张叔也不好再开口。 傅檀生不着痕迹地扫了路口一眼:孟霁在等红绿灯,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随即,他继续沉浸在还未解出的数学题中。手边没有纸质书,他就在脑海里不断运算试错,思路很快变得清晰连续,像是进入了一个由数字构造的黑白世界。 …… 脑海中最后一个步骤收尾,他的思绪重新回到嘈杂的现实中。 尽管已经是绿灯,但路口的女孩还站在原地。她看着手机屏幕沉思,片刻后尝试着迈出脚步,走几步后又像被烫到一般缩回来。 反复好几次,傅檀生有些看不懂了。 她这是怎么了?在原地打转像一只被空气墙限制的小松鼠。时而蹙眉,时而展颜,情绪的波动在孟霁的脸上表达得淋漓尽致。 傅檀生无奈地摇摇头,推门下车。 “孟霁。” 他站在两米开外轻轻喊她的名字,他记得她很在意社交安全距离。 孟霁正对这个导航系统感到头疼:尝试了几个方向都不对,网络也不好,时不时会有迟顿。 在这种焦头烂额的情况下被人叫全名,她无意识地从刚才的焦灼中脱离出来。 他怎么还在这里?至少十分钟前他就已经上车了。正如傅檀生对她停留在原地感到疑惑一般,孟霁同样对他的行为感到不解。 好在她及时控制住了那句已经到嘴边的“你怎么还没走?”。 “孟霁?”见她没有反应,傅檀生斟酌后再次开口:“有什么我能帮到你的吗?” “我……没事,刚才在看导航。马上就准备走了。”她嘴角艰难地挤出一个向上的弧度。 可孟霁已经原地站了十几分钟了,她自己知道这个回答站不住脚。 “方便的话,能给我看看你的手机吗?”傅檀生没有拆穿她,伸出了他的右手。虽然是礼貌的询问句式,但他的友好带着不容拒绝的诱导。 “哦,好。”孟霁将手机放到他的掌心。 傅檀生拿起来缩放了一下地图。目的地是酒仙桥地铁站,距离1.5公里。 孟霁有些不好意思,按室友们的说法:这个地铁站非常好找,你只需这样那样就行。 她静静地盯着自己的脚背,不知不觉屏住了呼吸,期待着傅檀生赶紧把手机还给她,最好能一声不吭地走掉。 “好。”傅檀生把手机递到她眼前。 孟霁如蒙大赦,赶紧拿过来继续研究路线。 “走吧。” 傅檀生发了条微信给张叔,抬眸注意到孟霁身上大包小包地装着东西。他自然地向孟霁伸手:“给我吧。” 走?往哪里走? 孟霁刚成功强迫自己不要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就听见傅檀生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祈使句。 不容拒绝的祈使句。 再一晃神,他的手已经悬在她的肩膀上方。傅檀生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在等待她口头的同意。 “哦,这个不重的,看起来多而已。” 说完,她故作轻松地单手提起帆布包,以增加可信度。 傅檀生手掌下移,拖住包的底部掂量了一下,确实不重。 “书包呢?”他的目光移到孟霁被书包带压出褶皱的衣服上。 书包的分量应该不轻,她的书包带已经垮到了大臂上。布料并不厚实,表面被硬壳书撑出明显的棱角。 他光想着估算重量,在说出口的瞬间,他立刻意识到这个行为不太妥当。 正是放学时间,校门前的路口人来人往,学生、家长、老师这三种角色在繁忙的十字路口穿梭,还有更多的眼睛藏在贴了深色膜的车窗后。 异性之间帮忙背书包的行为显然不能与帮忙拿手提包同日而语。前者可以牵强地解释为友好的善意释放,但理解为带着暧昧色彩的行为仿佛更自然而然。 孟霁把书包往肩上耸了耸,使得包更贴近她的背脊。他是个聪明人,不会不懂。 傅檀生意会,想到她那天举的那个“因为男女生非正常接触而被处分”的例子,不再勉强她。 “同学,其实你告诉我大概往哪个方向走就行,不麻烦你了。” 孟霁虽然对自己认路的本事没有信心,但眼下听从他的建议跟着他走,显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尤其是在校园门口,傅檀生的风云形象会令她处于被动位置。在压抑的高中学习氛围下,无聊的生活让同学们对八卦保持着高度的热情。 短短几分钟,孟霁已经看见了好几张熟悉的面孔。不管有意无意,她感觉到一些视线聚焦到他们身上。 “这个星期开始,洞仙桥封路,你跟着导航走未必准确。” “那……谢谢你了。”闻言,她关了导航。 “没事。”傅檀生率先迈步,朝人行横道走去。 孟霁跟在他身后,仿佛又回到那天去食堂时的场景。只不过这次他们没有再纠结距离的问题,默契地把间距维持在两米。 穿过车流和人群,鸣笛声和发动机的轰鸣在耳边掀起一阵阵巨浪。虽然有人带路,但是孟霁还是认真观察着街边的各类标识,以防下次又找不到地铁站。 傅檀生时不时回头看她有没有跟丢,发现她严肃地扫视着沿途的建筑,时不时会拍两张照片,仿佛在以对考试的态度来记路。 又是一个红绿灯路口,他停下脚步,看了看腕表。 孟霁站定,注意到他的动作。 “你赶时间吧,我差不多知道怎么走了。”她指了指人群流动的方向,“我跟着别人走就行。” 他估算了下时间。“没关系,走完吧。” 眼下这个路口处在交通最繁忙的地段之一,红灯足足有90秒之长。许多等待的行人百无聊赖地掏出了手机,开始刷网页。 沉默是最恐怖的对峙。 孟霁也想用玩手机的方式来缓解尴尬,但傅檀生没有动作,他只是遥望着远方的红灯。 “你看看那个男生,太没有绅士风度了吧,”身后传来小声嘀咕:“女朋友拿那么多东西,他自己双手插兜干站着。现在的小年轻谈恋爱,啧啧。” “就是,还是老公你对我最好了,亲亲~”接着开始了打情骂俏的经典环节。 孟霁听了一阵脸红。 放假日可以不穿校服,他们二人都穿的是自己的休闲装,可能路人把他们认成大学生或者干脆更显老一点了。 只能祈求傅檀生没有注意到身后的谈话。孟霁微微侧过身子观察他:他确实是双手插兜。书包应该是放在车上了,所以双手空空,显得十分自在。 而她的书包分量委实不轻,肩上还挎着一个包。再加上快步走了一公里,她的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 。 傅檀生保持着注视红灯的动作,看起来像是在放空大脑。 孟霁松了一口气。 “我插兜的动作看起来是挺没有绅士风度的。” 孟霁放下的心又重新悬起来了。 她僵硬地转头看向傅檀生,那人嘴角上扬,带着些许戏谑。 这次他没有再征得孟霁的同意,直接单手取下她的书包,顺便掂量了一下:“确实挺沉的。” 可是他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缓,像拎小鸡仔一样拎起了包。 孟霁穿着一件圆领短袖,领口开的有点大。刚才,他的指腹不经意间擦过她靠近脖颈处的肌肤。 他的手指比她的要更粗粝些,激得她那一块皮肤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冷风吹的,她说服自己。 话虽如此,她依然不敢看傅檀生的脸,那块接触过的肌肤在微风中烫的要命。 傅檀生安慰她:“没事,这离学校挺远了,同学不多。” 他以为孟霁还在纠结被同学看见帮她背书包的事。 真是鸡同鸭讲。 “我想着有三天假期,就装了很多书回去。” 孟霁有些不好意思,书包有多重她心里清楚。 事实上,姜铖说的也有道理:都带回去并不代表就会认真看。她只是图个心安,希望在孟继勇家里别那么不知所措。 “放完假很快就要月考了,看来我要向你学习了。” 孟霁顿时感到无地自容。 来明远中学也快一个月了,她已经对眼前这个男生在学习上的天赋和成绩有了清晰的认识:总分年级第一,数理化生英次次几近满分。更可怕的是他初二时便拿了全国中学生数学奥林匹克竞赛省一等奖,入选西川省省队。同年,在CMO中斩获银牌。 正是因为他的出色表现,学校加大了对高中五大学科竞赛的投入。听说清北班的竞赛生已经开始备战6月份的省预赛和9月的全国联赛,而傅檀生这次是奔着金牌去的。 而现在,这颗已然升起的新星居然说要向她学习。 孟霁迎上他的目光,想要从中寻找出一丝打趣或者冒犯,似乎这样才合乎常理。 没有。 一丝也没有。 傅檀生眼神真挚,语气诚恳,好像真的在反思自己的学习强度不够。 而她眼神闪躲,为自己龌龊的想法感到羞愧:无端猜测强者对待他人的态度,事实上也是对自己的贬低吧。 “走吧,绿灯了。” 谢天谢地,漫长的90秒终于流逝了。 …… 酒仙桥地铁口边的路被围了起来,几名施工工人正在给路面抹水泥。路口用警戒线拉出一条小道,柏油路面已经被撬开,露出底下的黄土层。 “就到这里吧,今天太麻烦你了。” 孟霁站在尘土纷飞的黄土泥地里,她注意到傅檀生今天穿的是一双刷的雪白的球鞋。 傅檀生抬起眼睛,眼窝处掀起一条细长的褶。“记住路了吗?” “嗯嗯,谢谢你。”孟霁赶紧点点头,生怕他反问“那你给我说说怎么从学校走过来”。 “好。”他点点头,把书包还给孟霁。书包肩带上还残留着他的余温。 “那我走了,你也赶紧回家吧。”她注意到傅檀生之前上的那辆车停在路边,比他们到的更早。 说完,孟霁转身向通往地下的扶梯走去。刚走了几步,她鬼使神差地回头,发现傅檀生还站在原地。 视线交汇,他坦诚地笑了笑。 “快走吧,车在等你。” 她指了指那辆黑色的轿车,随后转身加快了离开的脚步。 12. 卑劣餐桌 “咚咚——” 孟霁伸手敲了敲金属防盗门,没人应。 再等一会儿吧。她点开拨话界面,熟练地输入孟继勇的电话号码,但没有选择呼叫。 良久,终于传来一阵局促的脚步声。 嘎吱,门打开一条小缝。一张女人的脸半遮半掩在门后,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的年纪,容貌清秀,一头及腰的长发挽在脑后。 看见孟霁后,女人立马扬起了一个亲切的笑容,热情地招呼她:“是晴晴吧,快进来坐,”她用围裙擦了擦手,把门完全打开,“阿姨刚才在做饭,没听见敲门声。” 听见女人叫她的小名,孟霁有些不自在,出于礼貌她轻声回了一句“您好”。 “来,给我吧,现在的孩子的书包多沉啊。” 女人熟练地上手想要接过她的书包,挽起袖子的手臂结实有力。 “没事,我自己来就好。谢谢。”孟霁婉言拒绝了这位年轻的阿姨,把书包放到了玄关处的地上。 女人没有觉得被驳了面子,朝她笑了笑:“那你先坐,阿姨锅里还炖着汤。” 她边往厨房走边朝着卧室深处喊了句:“老孟,你看谁来了?” 孟霁换上女人准备的拖鞋,环顾四周,最终选择坐在茶几边上的一个小板凳上。 这套房子虽然算不上豪宅,但比他们从前三口之家住的房子大上许多。屋内的装潢是金色调的欧式风格。 墙面贴着米黄底色带金色暗纹的墙纸,窗帘用的是厚重的布料,底下缀着水钻,头顶的吊灯廓形大而饱满,想一棵倒挂的圣诞树,一层层垂下细密的人工水晶。 客厅墙面的中央,悬挂着一幅“风生水起”。 爸爸从前就喜欢这种风格,觉得有面子。零几年的时候,厂里的领导家里都爱这么装修,搞得他也想置换成这样的。 尤其是那种一层又一层的水晶吊顶灯,“看起来阔气。”这是他的原话。 “不行,华而不实的。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又不做家务,不知道这种灯打扫起来多麻烦。”妈妈当然拒绝了。自她记事以来,爸爸就是个甩手掌柜。 孟霁收回思绪,不再去回想以前的事。 “怎么这么晚才来,你架子够大,要我三请四请是吧。” 这大嗓门是孟继勇,他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点了根烟,一口气慢慢地呼出。 雨市没有地铁,也没有火车站。孟霁从前交通只靠自行车和大巴。由于没有地铁卡,她只能排队买地铁票。加上中间换乘了两次,她坐过了站,又往回坐。一来一回,浪费了很多时间。 到天辰湖府时,天色已经不早了。 站岗的保安尽职尽责,看她没有通行卡,让她填了访客表才放行。小区面积很大,对她这个“路痴”而言是个大问题。分什么电梯公寓区、大平层区和别墅区,稍有不慎就可能走错。 孟霁不想解释什么,多说无益。 孟继勇掸了掸裤子上的烟灰,又吐出一口烟。 “你们六月份期末考试是吧,加把劲。老王的儿子也在你们学校,别给老子丢脸。” “好。”孟霁低头应着,拿出装满书的书包。 “你就把他当你的……叫什么来着,投资人——对,投资人。” 来南城之前,妈妈是这样嘱咐她的。“你花他的钱不要有负担,要不是他抵押了房子去赌,我们……” 孟继勇不懂她学习上的事,看着她拿了整整一书包的教材,觉得很满意。 “行了,吃饭吧。小燕,饭怎么还没好啊?” “你们先吃着吧,我炒个青菜。”厨房里传来蔬菜与热油接触时发出的“滋滋声”。 很快,女人端着一盘冒着热气的蔬菜出来。“小杰,下来洗手吃饭了!”这是朝二楼喊的。 “老孟,晴晴,你们先坐着吃。”女人擦了擦手,继续喊道:“小杰,小杰!别打游戏了,下来吃饭!” 长方形的餐桌,铺着同样是金色的缎面桌布。桌上摆了荤素共九个菜。四个人吃,算得上奢侈了。 孟继勇很自然地坐到了长桌尽头的主座位置。 孟霁思索片刻,坐到了他的右手边,不着痕迹地把椅子往外面挪了挪。 “小杰——!”女人拉长了声音。 “来了,来了。”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从楼梯上慢慢下来,“妈你别催了,我打游戏呢。” “这孩子。”这个年纪的调皮孩子,拿他没办法。 四人都坐了下来。孟霁与女人和她的孩子正对着坐,气氛太过有些安静。 孟继勇率先动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咂了咂嘴:“今天的排骨咸了点。” “是吗?我尝尝,”女人夹了一块,“好像是咸了。”虽然味道并没有问题,但她还是违心地附和了孟继勇。 孟霁只象征性地夹了一口斜前方的青菜,突然一个鸡腿夹到了她碗里。 “晴晴,来,尝尝阿姨做的卤鸡腿。阿姨尝过了,这个不咸的。” “谢谢。”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她夹起鸡腿咬了一口。 “我叫杨燕。这是我儿子,小杰。”女人热情地自我介绍,末了,她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小杰,叫姐姐。” 小杰一股劲地扒饭,并不搭理她。杨燕见状拍了下他的后脑勺,眼神里带着警告。 “姐姐——行了吧。”小杰很不耐烦,在杨燕看不见的死角对着孟霁翻了个白眼。 说完,他加快了吃饭的速度,随意地扒拉两口菜后把碗重重地往桌上一放。 “我吃完了。”转身上楼,继续摆弄他的游戏机。 “朋友的情谊呀我们今生最大的难得,像一杯酒……”孟继勇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老王”。 他瘪了瘪嘴,冷哼一声然后接起:“喂,王哥啊。您说您说……周五晚上的牌局我肯定来啊,咱哥几个不是要谈生意嘛。我随叫随到!” 孟继勇和王哥在电话里谈论了许久,又让杨燕给他斟了一杯白的。 越喝越上脸,嘴里的话也越来越不着边际。“你放心,我这边可是打点好了的,逮不到我们身上……你尽管处理就行。” …… 饭后,杨燕把孟霁赶回了留给她的房间,自己在厨房里清洗碗筷。 孟继勇喝大了,整个人瘫在沙发上散酒气,随机找了个时政频道看。 留给孟霁的房间大小中等,打扫的很干净。浅粉色带蕾丝的床单被套明显是是刚换上的, 有清晰的折叠痕迹。 孟霁换好睡裤,一头陷进了软软的床垫。刚躺下,妈妈的电话来了。 “喂,晴晴。吃饭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疲惫的声音,背景音嘈杂,夹杂着电视剧的台词和嗑瓜子聊天的动静。 “妈,我刚吃完。现在在房间里。” “孟继勇没说什么难听的话?” 孟霁想了想,今天他看起来心情还行,没有动辄打骂。“老样子吧,不算难听。” 电话那头静了十几秒,妈妈又问:“那你爸的那个姘……对象呢?有没有欺负你?” “没有,拢共没说几句话。妈你放心吧,有事我一定打电话回来。” 孟霁感受到妈妈的焦虑情绪又严重了,她语气轻柔地问:“妈,医生开的药你吃了吗?” “吃了吃了。”妈妈敷衍地回答。 那就是没吃。“你要记着吃,要听医嘱。少抽烟喝酒,也别天天待在车间里。” 孟霁唠唠叨叨地说了一通,但凡妈妈能听进去一点,就算谢天谢地了。 “我知道,我自己觉得最近身体好多了,就把药停了。”妈妈心疼地看着自己桌上摆的药。进口的,多贵啊。 孟霁一听就急了:“这事可不能光是你觉得。要听医生的,医生说能停药才能停。” “好好好。”妈妈连忙应了下来。 被孟霁这么一打岔,妈妈也无心再问孟继勇和杨燕的事了。 “秋萍,我洗了床单,你能过来帮我拧一下吗?” “来了来了!” “晴晴,王阿姨叫妈妈去帮忙。你自己写了作业,早点休息。妈妈先挂了啊。”妈妈急匆匆挂了电话,电话那头传来忙音。 床太软了,孟霁有些不适应。她翻了个身,开始思考现在的处境。 孟继勇离开雨市后,投靠了在南城的朋友,听他自己说是在帮着打理一些生意。 她清楚她爸的能力,早年技校毕业,后来进了制造厂在车间里做技工。据厂里的叔叔阿姨说,他手艺不错,后面在夜场染上了赌博,输光了工资就借高利贷接着赌。 至于那个年轻的阿姨,孟霁觉得孟继勇对她的态度不冷不热的。传说中,有了后妈就有了后爸。但现在看来,他对后妈也很一般。 在雨市时,孟继勇丝毫不顾及亲戚朋友、街坊领居的人言可畏,对老婆冷嘲热讽,对女儿不闻不问。离婚时,他嫌弃孟霁是个女孩,没争抚养权;来了南城后,举目无亲自然就没有闲言碎语。 但他居然主动提出把孟霁接过来上私立学校。 孟霁想不明白,总不能归结于他突然意识到了作为父亲的责任。 妈妈说,别在乎他现在是什么动机,能花到一点他的钱就行了。横竖当年他抵押房子的时候,可是丝毫没有考虑过老婆孩子。 别考虑太多了,她安慰自己。孟霁努力平复好情绪,从包中抽出一张数学卷子开始做。 “送你一只猪” 试卷最上方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大字,结尾处画着一个硕大的《愤怒的小鸟》里的绿色猪头。 “姜铖——!”孟霁使劲用橡皮擦擦去铅笔画。小学生都没这么幼稚好吗!!! 13. 你喜欢? “啪嗒——” 孟霁随手打开宿舍大灯,将塞满书的背包扔到书桌上。她揉了揉发酸的颈椎,双手使劲往后拉伸,活动活动肩膀。 不小心打掉了挂在衣柜旁边的衣架。 浴巾坠了下来,打在一堆平时她攒下来总觉得有用的塑料袋上。一阵尖锐而绵长的噪音瞬时充满了安静的宿舍中。 “啧,”对床的被子“翻了个身”,一个隆起的人影从平躺改为了面朝墙壁。 “不好意思。”孟霁忙不迭道歉,赶紧把宿舍大灯关掉。 对床是邓簌的床位,她怎么这么早就返校了?想到这,孟霁向另外两张床张望:没人。 邓簌又在床上翻了个身,被子中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面容。 “几点了?” 孟霁打开手机看了一眼说:“下午三点。” “灯打开吧,我起来了。”邓簌猛的坐起来,一瞬间就从睡眠状态中脱离,背脊直的像一把锋利的宝剑。 孟霁从善如流地开灯。 灯光下,邓簌一头及腰长发带着流动的光泽,她五指随手薅了几下额前的随发,利落地跳下床。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在。”孟霁认真地观察了邓簌的脸色,没有起床气,这才放下心来。 邓簌纤瘦,躺下时像一张纸一般薄,也不怪孟霁没注意到她。 “我就没回去。”邓簌挤了牙膏,含着牙刷含糊不清地说道。“帮我拿下束发带,谢谢。” 孟霁把束发带递给她,心里琢磨着什么叫没回去。但她终究没有开口,太冒犯了。她想象力丰富,邓簌这个本地人放长假不回家,可能是和家里吵架了? “你不好奇为什么吗?”邓簌随口说道。 “啊?”孟霁赶紧摇了摇头。但感觉到邓簌好像有点倾诉欲,她又试探性地问:“所以为什么?” 邓簌吐出一口牙膏沫子:“马上要月考了,我努力学习。在学校学习效率高。” 她又在说冷笑话。且不论有没有必要节假日留在学校卷,邓簌根本不是一个以量取胜的人。 “可你是文科第一啊。”孟霁嘴比脑子快一步。 邓簌没有被戳穿的尴尬,继续说瞎话不打草稿:“所以要更努力。月考要是退步了,我就不能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欣赏路过的理科班帅哥了。” 她风轻云淡,嘴上说着“看帅哥”,眼神里却没有丝毫真实的火热。 理科班哪里有客观意义上的帅哥?一瞬间,孟霁脑子里过了好多张熟悉的面孔,她赶紧摇了摇头,把这些脸甩出脑海。 不对,傅檀生也是理科班的。 是帅哥吧,孟霁暗暗想,就是不知道邓簌认不认可她的想法了。 “你呢?怎么提早回来了,明天才收假。”邓簌冷不丁来了一句,打得她措手不及。 “卷子忘在学校了,我提前回来写作业。”孟霁急中生智,所幸邓簌没有深究。 孟继勇这两天出去谈生意了,晚上也不回家。孟霁和杨燕以及她的儿子只有吃饭时才坐在一张桌子上说几句话。 孟霁觉得在别人家住着很别扭。再加上床和枕头都太软,她睡了两晚上后全身都酸痛。 学校里有一些离家很远的外地生,宿舍除了寒暑假都可以住。孟霁随口编了个“提前返校参加学校的培优补习”借口,提前离开了天辰湖府。 “行了,你在宿舍里赶作业吧。我出去跑步,不打扰你。” 邓簌扎了个高马尾,换上一双跑鞋。来去如风。 为了避免与继母独处的尴尬,孟霁这两天基本待在房间里。没人打扰,她又自律,作业早写完了。 她掏出一本回程路上去书店买的高中数学竞赛指导书,开始认真看起来。 …… 下午六点。 “海棠花早睡了”在QQ上给她发了一条信息:“出来吃饭,我在宿舍楼下等你。” 是邓簌。 “节假日只有这个点放饭。”她又补充了一句。 孟霁还沉浸在被数学竞赛内容打击的懵懂中,脑子一片空白。她数学不算差,一百五的卷子能考到一百三十几,在普通班称得上优秀了。 她抱着试探的态度这本指导书。一开始她还能看得懂,几分钟后过渡到心乱如麻,最后慢慢放弃挣扎,脑子被无垠的空白填满。 正好换换脑子。 “来了,稍等我换双鞋。”她快速打字回复邓簌。 孟霁急匆匆地下楼,看见邓簌正百无聊赖地玩自己的头发。她还是出门时的装束,但并没有运动后微微发汗的痕迹。 “你怎么一幅满面愁容的样子?作业这么难吗?”邓簌率先发问。 很满面愁容吗?孟霁下意识地揉了揉自己的脸,把脸颊上的肉往上推。 “作业写完了,我看了会儿数学竞赛的内容,太难了。”她如实答道。 邓簌难得地安慰人:“没必要焦虑,就像绝大多数高中生不参与竞赛一样,很多竞赛生都会阶段性放弃高考,争取保送资格。” 孟霁对竞赛没什么概念。在雨市这样GDP倒数的小城市,每年走普通高考加上各种加分后能上清北的学生寥寥无几。更不用说走五大学科竞赛这种路线的了。简直闻所未闻。 “那傅檀生呢?” 傅檀生走数学竞赛路子,但却是理科年级第一。 邓簌带着怀疑的神色看了一眼孟霁,摊了摊手说:“傅檀生纯‘变态’。你要理解,总有些人不走寻常路。” 好吧。孟霁对傅檀生的能力又有了新的认识。 “喏,‘变态’要来了。”邓簌头转向六点钟方向。 “竞赛生放学了,我们走快点去抢饭。” 孟霁抬起头看向教学楼,高中部的清北班教室果然都是亮着的。她随口给杨燕一说罢了,没想到还真有培优课程。 各色学霸涌到了食堂门口,大部分看起来就是聪明绝顶的样子,长着一张“标准答案”式的脸。 “我吃水煮鱼。”邓簌扔下一句话,走向一楼的一号窗口。 孟霁还在纠结吃什么。经过了数竞学习的毒打后,她实在没胃口。 好在旁边的饮料窗口还开着,吃不下饭就喝点东西吧。孟霁看了看窗口内的饮料,除了矿泉水就只剩上次那种“买两瓶打折”的樱花牛奶。 “阿姨,还有别的喝的吗?”孟霁不死心地问道,期望这次也能有沧海遗珠还没上架。 食堂阿姨摇了摇头。 “小姑娘,就只有白水和这种粉色的饮料。要等到明天开学才会补新货了。” “这个樱花牛奶临期了,打折。四块钱一瓶。”阿姨笑着推销。 上次还是十元一瓶,现在只要四元了?骨折价?! “那行,我要一瓶。”上次两瓶都给傅檀生了,她还没尝过。 刷了卡,她拿着饮料准备去找邓簌。没走几步,她听见饮料窗口的阿姨在小声蛐蛐:“终于又卖出去一瓶,下次千万别进这个货了。” 原来是卖不出去! 明远中学的学生大多不差钱,这个价位的饮料对他们而言洒洒水而已。这种情况下还能滞销,只能是味道太差。 买都买了,纵然是四块钱拿下的,那也不便宜呢。 孟霁抱着这个想法拧开瓶盖,视死如归地喝了一口。 一大股劣质人造香精味在口腔中蔓延开来。 孟霁没吃过樱花,也没闻过樱花的味道。想必生产商也是如此,纯凭想象用各种香精勾兑出了“樱花味”。这玩意的卖点只能附赠的守护甜心书签了。 这招在小学可能好使,但这是中学。 傅檀生,我对不起你,不该拿这个给你赔罪。一口下肚,孟霁脑子里只有这个想法。 直接 扔掉太浪费了;继续喝吧,又实在难喝,浓重的香精味很败胃口。 孟霁僵在垃圾桶面前,进退两难。 “我跟你讲这题不能这么算,这样来……” 眼镜男边走边推了推往鼻尖滑的眼镜,手中捧着一本字典那么厚的书。 “杜理,你不觉得这样更便捷吗?”傅檀生挑了挑眉。 杜理义正言辞地抗议:“我这个更严谨好吧!”音量陡升,惊得在打饭窗口排队的人都往后看。 孟霁也不例外,抬眼看见他俩往这边走来,边走边争论数学题。 傅檀生今天穿了一件纯黑棉T,素净简洁,只有在胸口处有一小块品牌刺绣。搭配一条长款运动裤,显得动感中不失沉静。 “新的考纲中明确规定这个公式可以直接套用,不用再证明一遍。”傅檀生轻轻敲了敲指导书的封面。 杜理怀疑地看了眼他:“是吗?我查查。”说着,就翻出手机开始查询。 傅檀生没有站在原地等他,抬头看了看几个窗口上的电子显示屏。还是那几样,他没胃口。随即,他走向饮料窗口。 眼前晃过一抹显眼的鹅黄色,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是孟霁,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外套,手上正拿着拧开盖子的樱花牛奶。 “孟霁。”他停下来,叫了声她的名字。 事实上,孟霁早就注意到了他。 眼看傅檀生往这边走来,她本来准备“装死”,可惜今天的衣服颜色太鲜艳了。 “傅同学,好巧啊。” 被叫到了名字,她不能无视他。孟霁回了一句友好的问候,同时把樱花牛奶的瓶盖拧紧了。 正是这个动作把傅檀生的视线转移到了这瓶饮料上,勾起了一些他不好的回忆。 这味道可太令人“记忆犹新”了,他的嘴角微微地颤了颤。 孟霁注意到了他的眼神,只能尴尬地笑了笑。 “老傅,还真是!不用证明这个公式,那就省事多了!” 杜理高兴地跑过来,把开着搜索引擎界面的手机往傅檀生脸上凑。 孟霁趁着这个间隙转身。 “诶?孟霁同学?老傅,我们去打个招呼。”杜理眼尖地看见了“鬼鬼祟祟”的孟霁,赶紧拍了拍傅檀生的肩膀。 “我们已经打过招呼了。同学你好,怎么称呼?”孟霁只能再转过身来。 杜理把手机收起来,郑重地说;“我叫杜理,和傅檀生一个班的。” 说话间,他又瞥见了孟霁手中拿的瓶子。“这不是上次你请老傅喝的吗?” 学霸果然记忆力非凡,居然连这种小细节都记得。 “正好,来都来了。我也去买一瓶。”他跑去饮料窗口。 孟霁没来得及阻止他。至于傅檀生,他从头到尾只是旁观他们说话,根本没有伸手拦杜理。 他沉静如水的双眸中分明掠过了一丝狡黠。 这个人……孟霁偷偷在心里吐槽他。 杜理拿到樱花牛奶后立刻拧开猛喝了一口。 从喜笑颜开到脸色骤变,只需要一秒。他立刻加快脚步跑到垃圾桶边狂吐。 吐完后,杜理严谨冷静的学霸形象倒塌了,他一脸不可思议地对着傅檀生喊道:“这什么东西?比特调的辣椒味‘尖叫’还奇怪。” “就这味道你居然说好喝?我让你给我分一口你都不分?!” 傅檀生摊了摊手,笑着说:“孟同学送的,不好转送给别人。” 闻言,杜理打量了孟霁一眼。 她不仅给傅檀生送这款饮料,自己也真的会喝。杜理摇了摇头。 “你们俩真是……唉……”年纪轻轻,就被色素和香精荼毒了。 孟霁注意到杜理刚才话里的意思是傅檀生觉得好喝。 她难以言喻地看着傅檀生,弱弱地发问: “你……喜欢?” 14. 我也是 “你到底怎么了?” 邓簌放下筷子,忍无可忍地发问。 孟霁来食堂逛了一圈什么也不吃,邓簌只好分了一盒自己带的酸奶给她。 眼看着孟霁两眼放空,把吸管咬扁,再让它恢复原状,接着再咬扁……一句话也不说。 不对劲。 “嗯?”猛的被人打断思绪,孟霁一个不小心,嘴皮磕在了尖锐的吸管边缘。丝丝血迹从嘴唇上渗出。 “没有啊。”她掏出纸巾擦了擦嘴。 “吃饭。”邓簌把面前那份没动过的红烧排骨往她面前推了推,“我点太多了,吃不完。” 孟霁象征性夹了一块。“谢谢。” 依旧心不在焉。 “孟同学,你不也是吗?” 你不也是吗? 不也是吗? …… 我是吗?她有点怀疑自己的味觉了。 脑子里循环播放这一句,孟霁十分后悔自己脱口而出那句“你喜欢?” 傅檀生没有直接回应,而是轻飘飘地把她拉到了统一战线上。 他说这话时眉眼带笑,但并不轻佻,也没有打趣的意味。那副温和的形象让人分不清他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在陈述事实。 “孟同学,我剩下这瓶送你了。”杜理想把剩下的一瓶樱花牛奶递给孟霁。他买了两瓶,还附赠了一枚《守护甜心》书签。 孟霁没伸手接。 才刚认识,杜理突然觉得这个行为可能比较奇怪,于是转手给了傅檀生:“老傅,既然你爱喝,这瓶送你了,不用谢我。” 他又摸了摸兜,掏出书签。“这个什么卡也送你了,你桌上摆的那张是粉的吧,我这是绿的。” 杜理对傅檀生的品味表示尊重,大老爷们也可以喜欢少女漫。他只当傅檀生桌上放《守护甜心》书签和他喜欢收集《水浒》卡是一个道理。 …… 孟霁停止了回忆。小作坊下香精实在太猛了,就那一口饮料,让她从没什么胃口到毫无胃口。 不仅是香精,身后的存在也让她浑身不自在,不由得一直保持抬头挺胸的状态。 “下个星期开始集训。我准备把月考和期末考一起弃了,提前进队。” 是杜理的声音。 邓簌说的没错,竞赛不仅吃天赋还强度大,不少竞赛生都会阶段性放弃普通高考。只有发现竞赛行不通后,才会全力冲刺高考。 “那你先进去帮我看看今年的形势。”傅檀生说。 杜理砸吧了一下嘴。“你爸不放你走?” 傅檀生没回话。 杜理继续自言自语:“学校估计也不会放你,都指望你拿个理科状元。让你数竞金牌和理科状元两手抓,把你当核动力驴使。” “真是往死里学。”邓簌夹起一片水煮鱼。 “傅檀生就像是鱼片,被泡在热油里面大火烹炸。” 声音不算小,孟霁赶紧给邓簌使眼色。背后蛐蛐人不好吧,更何况傅檀生就坐在她们身后的那张桌子上。 “你还真是潜力无限啊。”杜理的感叹声掩盖了邓簌的发言。 一阵脚步声传来。皮鞋的鞋跟敲打在大理石地面上,就像是雨滴被风吹斜后不断叩问窗棂。 人是从她这边过去的,纯白的棉布裙角轻轻掠过孟霁这桌,连孟霁的短发都没有被吹起。 “檀生,晚课的教室好像换了。我跟你们一起走吧。” 声音悦耳,温柔如水,每一个音节都像坠落在五线谱上的音符。 “行,吃的差不多了。走。”杜理起身,端起餐盘。 傅檀生舀了一勺汤,吹了吹。“我的汤还烫着,你们先去吧。” “没事,还有半小时才上课。”白裙女生找个了邻座的位置坐下来。 杜理只好又坐了下来。“老傅,你吃饭有点墨迹。我们现在要分秒必争。” “汤太烫。进食温度过高的食物,容易患上食道癌。” 傅檀生不紧不慢地用勺子翻动汤,时不时吹上一吹。“你们不用等我,我知道新教室的位置。” 话虽如此,没有一个人起身离开。 邓簌听不下去了,对着孟霁说:“太磨叽了。”她收拾好桌面上的碗筷,端着盘子快步离开。 孟霁紧随其后。 路过傅檀生那桌时,她没按耐住好奇心,用余光轻轻瞟了一眼:黑发如瀑,挡住了女孩的侧脸,只露出白皙的翘鼻。 静谧如画。 …… 晚上九点。 由于两个人都没什么作业,宿舍里早早地熄了灯。邓簌在床上劈横竖叉,做拉伸运动,把腿高高地掰过头顶。 孟霁缩在被窝里,刚换的被套还带着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洋甘菊味,她仔细嗅了嗅。很像傅檀生身上的气息,但并不是。 还是硬床垫舒服,她的背脊完全与床板贴合,不会有发不了力的情况。她平躺着,觉得这么早睡有点太无聊,拿出手机开始刷QQ。 QQ空间中最新的一条说说来自“泰妍的小可爱”。 孟霁努力辨认着头像,是李潇潇。 “登山小能手!雪花/雪花/开心~” 配图里,一群身穿冲锋衣的少男少女朝镜头笑得灿烂,李潇潇站在最中间,游序在她身后给她比“兔耳朵”。剩下的人大多也看起来眼熟。 他们身后是连绵起伏的雪山,巍峨壮丽。 这条说说下已经有几十个人点赞,有不少看起来很眼熟的昵称,应该是班里的同学。 但并不确定,因为她没有给同学备注姓名的习惯。 闲来无事,孟霁一个个点开这些网友的主页去看。 这个叫“湖人紫金王朝”的一看就是赵博文,科比跳投的主页背景图和他粘在课桌上的巨幅贴纸一摸一样。 “一程风雪”,叶雪程。 “龙胆紫respect”,点进去,一张高清正脸照映入眼帘,图中潮男比了一个嘻哈手势。是姜铖本人无疑了。 …… 孟霁往下划拉,最终视线停在“无穷维”这个网名上。 她有了一个不成熟的设想。 她点进主页,头像是一片藏青色,主页背景是系统默认,看不出什么。 资料卡:16岁,男,南城,摩羯座,生日1月11日。 个性签名:Mathematicsisalboutthemomentsofsuddenillumination. 孟霁再次点开头 像,把它放大。大片的纯色右下方有一个淡淡的白色年轮水印。 脑子里的弦被轻轻地拨动了一下。 手指悬在空中“他的QQ空间”标识上方。 犹豫再三,她没有点进去。 访问他人QQ空间会有浏览记录,他会看见访客信息。想到这里,孟霁从他的主页退了出来,给李潇潇的那条说说点了个赞。 被子里好闷,她从被子中探出头,大口呼吸新鲜空气。 “你原来没睡。”邓簌已经结束了练功,下床找了一本书翻看。 “嗯,”孟霁坐起来,“我刚才在被窝里玩手机。” 邓簌突然问道:“吃不吃披萨?” “现在吗?”已经九点半了,食堂早关了。 “去哪里吃?”晚饭基本没吃,现在孟霁被邓簌说得有点饿了。 “对街那家披萨店还开着,可以打电话让店员从西门门缝底下塞进来。”邓簌淡定自如,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夏威夷水果味还是烟熏培根?” “蛋黄酱还是番茄酱?” …… 邓簌的语速很快。由于她给出了明确的选择空间,孟霁实在不好意思直接说“都行”。 她犹豫纠结了许久才在邓簌问出“要双倍芝士吗?”时,回答了第一个问题。“要烟熏培根的吧。” “你认识林兰子吗?”邓簌随口一提。 既然是要烟熏培根,那蛋黄酱和番茄酱都不需要加了。要不要加双倍芝士呢?孟霁正在思考这个问题,突然耳朵里传来了一个陌生的人名。 “林……?”她没有听清。 “林——兰——子。”邓簌重复了一遍。 仿佛在哪里听过,但想不起来了。她摇了摇头。 邓簌翻了一页书,不紧不慢地说:“今天在食堂碰见的那位。” 今天在食堂碰见的人可多了。邓簌也是学校里的知名人物,路上好几个人和她sayHi。 但孟霁突然就联想到了那一抹纯白的裙角,那个步伐轻柔的身影。和傅檀生、杜理一起上竞赛课,她应该也很优秀吧。 孟霁又想到自己今天看数竞书看得一头雾水。 “别‘装死’。”邓簌提醒她。 “没有‘装死’,我在思考。”孟霁心想,LinLanZi,真是个朗朗上口的好名字。 是哪个“n”呢?岚,兰,蓝,澜。这几个字都不错。 邓簌合上了书。“竞赛生里存在一些‘厉害’的人物。傅檀生、杜理、柳涛声……这位‘林兰子’也算。” “她是文科班的学生,却参加了数学竞赛。听说比赛成绩还不错。” 文科生参与五大学科竞赛的不是完全没有,但确实比较少见。 “那她很厉害。”孟霁由衷佩服。她瞄了一眼邓簌,发现后者神情严肃。 “还有呢?” 还有?“emmm……文理兼备,才华横溢?而且还很漂亮吧。” 邓簌瞥了她一眼。“你没什么感想吗?” 对上邓簌的眼神,孟霁有点心虚,耸了耸肩说:“我一定向优秀的同学看齐。” “有出息。” “烟熏培根加双倍芝士,我下单了。” 15. 深呼吸 备考期间的时间过的飞快,转眼就到了暮春时节。 高考临近,高三的学生全在进行最后的冲刺,属于的高三的楼层被笼罩在严肃紧张的氛围里。 校园电台的歌曲全部换了励志风格,就连食堂里也拉起了为考生加油的红色横幅。 升旗仪式结束后的“喊楼”活动彻底点燃了大家的学习热情。 就连平日里抱着“得过且过”态度的李潇潇,居然在宿舍发誓要考上一个一本大学。 五月下旬,校园里的枇杷树变得更加枝繁叶茂。同时,学校也从市面上采购了大量的枇杷作为午间水果。 “连续三天发枇杷了,好想换换口味啊。”宁月端着一碗枇杷,生无可恋地说道。 李潇潇没留指甲,剥皮剥了半天。 “这玩意儿太难剥了。吃了三天,我手指都剥得发黄了。” 橙黄色的汁液从她指缝中渗出。 “动作得快点了,两点钟开始考试。” 枇杷算是雨市的特产,孟霁吃惯了这种水果,早早地就解决完了她那份。 李潇潇拿纸巾把她金贵的双手擦干净,吐槽道:“明天是‘520’,学校也真是的,居然考月考。” “等你上高三了,情人节、七夕都考试。”邓簌吐出一粒枇杷籽。 “在这些时间点考试,还可以趁机抓被难题打击到的小情侣。德育处每年的指标都在这几天完成哦。”宁月补充道。 李潇潇瘪了瘪嘴,话题一转:“簌簌,上午考试第一篇古诗鉴赏的选择题选什么呀?A还是B?”上午考的是语文,邓簌的拿手科目。 “你确定要我说?下午还有考试,我不想打击你。” 好吧,双重暴击。李潇潇闭嘴了。 考完语文通常不会有太强烈的感觉,毕竟很难判断出对错,而且想考好和考差都不容易。真正让孟霁担心的,是马上到来的物理考试。 毫无疑问,物理是她最薄弱的学科。 …… “丁零零……请考生开始作答!”随着铃声响起,孟霁飞速写下第一道选择题的答案。 笔攥得太紧,手心开始冒汗。 50个减速带,光滑斜面,动摩擦因数……V0=5.0m/s,若v=4.0m/s…… 脑海里不断冒出压轴题的题干,心中止不住地开始试着寻找解题思路。 考试才刚刚开始,她就已经被难题打乱了做题节奏。 不行,要稳住心态。孟霁重重地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疼痛让她冷静下来,试卷上的题目变得清晰。 试卷发下的前五分钟,留给学生翻阅卷子,填写答题卡上的考生信息。 孟霁按照惯例快速浏览了整张试卷。最后两道大题的篇幅长的吓人。尤其是压轴题“五十个减速带”直接给了她的大脑一记重拳。 尽管她尽量调整呼吸,但情绪已经受到了干扰。 无论答案对错与否,她快速做出了前十道单选题。而到多选题时,脑子宕机了。 少选给分,选错不给分。孟霁先挑出有把握的选项,然后在存疑的选项上做了标记。 “这个不确定,这个也不确定……这个对不对呢?” 渐渐地,她的思维从计算题目本身过渡到了计算自己的得分。 11、14、16、17、18题都不确定,最多只能拿一半的分;倒数第二道大题的第一、二问有把握;压轴题暂时没什么思路,可能全扣…… 明明在分秒必争的考场上,她却分出精力去计算分数。从满分110分开始倒扣,算出一个大致的得分区间。 坏毛病又犯了! 从小学开始,只要在考场遇见太多难题,孟霁就会开始不受控制地算分,注意力很难完全集中在题目上。 考场座位是按姓氏首字母排序的,全年级拉通排座位。 来自清北班和尖子班的学霸们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着,摩挲出沙沙的响声。 很快,陆陆续续的翻页声响起。 少部分普通班的同学随意地做完了选择题,又在大题部分抄写了一些题干,默写了一些公式。之后,他们把答题卡放在桌子的左上角,趴下睡觉。 只有像孟霁一样的中等生们急的抓耳挠腮,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干着急。 越紧张越容易出错。 孟霁开始写大题时,时间已经过半。她在最简单的第一道大题上反复算错了三次,心情变得越来越浮躁,几乎每过十分钟就要抬头看一次时间。 “丁零零……考试结束,请考生停止作答!继续作答将视为违纪……” 孟霁赶在铃声响起前把倒数第二道大题做了出来。 答题卡上,压轴题处空白一片。 监考老师开始从前往后收答题卡。 “老师,等一下,我选择题答案没涂完……” 斜前方的倒霉蛋在交卷前十秒发现没涂答题卡,正在奋笔疾书。 监考老师没有理会他,从他胳膊肘下抽出答题卡。 随着孟霁的卷子也被收上去,她轻轻靠在椅背上,急促地呼吸着稀薄的空气。 明远中学的考试难度,果然名不虚传。 …… “你第十二题做出来了没?选什么?” “选BCD啊。” “啊?我多选了一个A!” “不是,凭什么不选A啊?” “你先别打岔,十五题呢?” “能不能别对答案啊,专门搞心态的吧。”也有同学站出来表示不满。 …… 走廊上,出来透气的同学们激烈地讨论着答案。 与语文不同,物理的答案更容易得出一个比较客观的结果。 漏看一些条件、看错一位小数、公式记错了……做错了题的同学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完蛋了,霎时间走廊里哀声遍地。 孟霁尽量屏蔽这些对答案的声音,她按下饮水机的按钮,看着水流一点点充盈着杯子。 事实上,考试时间刚过半时,她就知道这次物理考试算是搞砸了。 后半程,她强忍着崩溃,勉强写完了自己会做的题目。 抗压能力和实战经验都太匮乏了,她叹了口气。 “孟霁,水满了。” 高大的身影笼住了她,帮她按了一下饮水机。 孟霁从持续的焦虑情绪中猛然惊醒。 她回过神来,发现杯中的水已经溢出 来,漫到了她的手上。 “擦擦吧。”傅檀生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她。 “谢谢。” 孟霁接过来,匆匆忙忙地擦干净手。 “诶?傅神也在,你快说说第十二题选不选A?”刚才还在激烈争论的同学看见了傅檀生,立马语气激动地往这边挤。 仿佛他说的话就是标准答案。 “对啊对啊,我也选了A。” “怎么可能选A,你没考虑摩擦力吧?” 眼看着他们又要吵起来,傅檀生却气定神闲地说:“不好意思,我不在考完试前对答案。” “虽然是学霸,但也太装了吧。” “话不能这么说,人家也是为你好。万一对完答案,你心态崩了怎么办?” 吵闹中,旁边的女生打翻了手中的咖啡。她慌乱地摸遍身上的口袋,抬头问傅檀生:“同学,你能借我张纸吗?谢谢。” 女生脸色发青,衣领处一大块棕色的污渍,散发出浓烈的黑咖啡味。 傅檀生摸了摸兜,拿出的小包纸,发现只剩一层外包装。 “不好意思,刚才那是最后一张了。” “我这里有。”孟霁连忙翻出自己的纸巾,递给女生。 “谢谢,谢谢。” 女生胡乱地擦了两下,但依旧咖啡液依旧滴滴答答。 “我还是回寝室换一件吧。”她连忙跑下楼,化学考试很快就要开考了。 傅檀生侧身给她让行,左肩朝孟霁靠过来。 狭窄的空间里,孟霁的鼻尖又萦绕起他独特的花草气味。 她悄悄看了一眼傅檀生的侧脸:眼神和嘴角都看不出情绪,温润如玉,一如往常。 也是,他连竞赛的高压都扛得住,一次月考的难度想必是小菜一碟。 孟霁越想越苦闷,真是人比人气死人。说到底,还是怪自己能力不够强。 下午还有化学和生物考试,明天还要考数学和英语。 孟霁勉强收拾好乱七八槽的心情,扔掉纸团,转身走向考场。 傅檀生拧紧了杯盖,在她身后走着。他步子大,很快就与孟霁并肩。 孟霁装作随意地问他:“你在哪个考场?” “一考场,就在你们班。” 原来是顺路。 “嗯,我在二考场。” 走到一考场外,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她说了声“再见”,抬腿往走廊更深处走去。 午后和煦的阳光洒在孟霁低沉的心上。 她有种莫名的预感,傅檀生会客气地说一句鼓励的话,用最稀松平常的语气,就像他接过她的书包时那样。 可这次他没有。 傻瓜,你在等什么呢? 一两句安慰的话并不能使你的境况变好。孟霁暗骂了自己。 风一吹,她的脑子清醒了不少,脑海顿时冒出一堆化学知识。 孟霁抬腿,楼道两边的树荫向后退去,很快就到了拐角处。 “孟霁,考试加油。” 风把傅檀生的声音送进耳朵,她的心随着树影的晃动而颤了颤。 她背对着傅檀生,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你也加油。” 16. 前后两难 化学难度不减,数学和生物考试中规中矩,英语是孟霁的优势学科。 为期两天的“520”月考之战落下帷幕了,接下来便是老师们热火朝天的阅卷工作。 “标准答案都印好了,各科课代表来发一下。” “班长,你坐到讲台上,负责晚自习的秩序。” 林老师将一摞打印纸递给班长叶雪程,然后匆匆离开教室。学校只给了老师一天阅卷时间,也就是说后天就会公布成绩。 “不用对答案,我已经知道完蛋了。”赵博文痛苦地捂住脸。 印着答案的试卷从前一排一排往后传。 当孟霁拿到答案时,前排的同学已经开始在自己的试卷上打勾打叉了,教室里一片哀嚎。 孟霁优先看物理答案,她向来敢于直面暴风雨。 “ABBCCD,DABBA……” 她表面上利落地打叉,其实心已经凉了半截。 一鼓作气,她把大题的答案一起看了,心彻底凉透。 “嚯,我瞎蒙的几道题居然全对了!我难道是数学奇才?” 旁边的姜铖本来是打算随便看看答案的,没想到数学来了个开门红。 他的好兄弟们一拥而上,看看答案,再看看姜铖试卷上的答题痕迹。 “我去,还真是!姜铖,你这个数学课代表有两下子。” “可以啊,你是不是背着哥几个偷偷学了?” 姜铖故作谦虚地摆了摆手。“运气,运气而已。我可从来不学习!不信问我同桌。” 他用笔戳了戳孟霁。“同桌,我说的对吧?” 孟霁刚对完物理答案,眼睛酸涩得泛红。 “散了散了,班长在上面看着呢。别扰乱秩序!” 姜铖挥了挥手,好哥们狐疑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他压低声音:“孟霁,你怎么了?” “没什么,考完试太累了。”孟霁别过脸,拿出化学试卷盖在物理卷子上。 “我都看见了。一次月考而已。”姜铖难得没有出言嘲讽,抽出两张纸给她。 孟霁眼里包着泪花,气势微弱地摇了摇头。心里感慨道:数学老师“招安”姜铖这一招太高了,他现在居然能说人话了。 这一幕落在叶雪程眼里,就是姜铖打扰孟霁学习了。她一个凌厉的眼风扫过来,姜铖不甘示弱地又瞪回去。 孟霁在心中安慰自己,接着又抽出了数学卷子。 除了少数能进年级前80的同学外,三班的学生大多只看了选择题答案,就开始放飞自我。 他们的悲伤十分短暂,才过一会儿就开始传纸条、看、听MP3了。 …… “呼——”李潇潇长舒一口气。 化学和生物蒙对了不少,总分应该比上次月考还要高一些。她这个月的零花钱可算是保住了。 李潇潇向后扔了一个纸团,正好落在孟霁桌上。 孟霁打开:巨蟹座流星雨今晚降世,我们上天台!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李潇潇狡黠的眼神。 孟霁摇了摇头,指指手中的试卷,意思是她要继续对答案。 “丁零零……”晚自习课间休息。 “晴晴,你就陪我去嘛。考完试放松一下嘛。”李潇潇抓住孟霁的小臂晃来晃去,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她。 孟霁不为所动。“潇潇,我要上晚自习。” “可是流星雨很少见啊,千年难遇!” 姜铖听不下去了,摘下耳机说:“李潇潇,你看看外面那云,那么厚。流星雨?” 李潇潇心里清楚这个流星雨多半是炒作,她其实就是想溜出去玩。 她对着孟霁眨巴眨巴眼睛:“今天是巨蟹座流星雨,你是7月15的巨蟹座,很有缘分哦!” 正在勾画错题的手停了下来,孟霁心里一暖。 宿舍夜聊时,她随口提过自己的生日,没想到却被潇潇记住了。 “走啦,学习要张弛有度嘛。”见孟霁眼神柔和下来,李潇潇赶紧乘胜追击。 …… “你确定这是有流星雨?”姜铖双手插兜,面色复杂地看着乌云密集的天空。 “哎呀,来都来了。”李潇潇搬出名言警句。 不对!她转头看向姜铖。“你不是不信吗?跟来干什么?” “切”姜铖抖了抖腿,“我也是巨蟹座,不行吗?” 闻言,孟霁怀疑地看了他一眼。 “我真是巨蟹座。”姜铖无奈地撇撇嘴,薅了薅遮住视线的碎发。 赵博文一个人在天台中心摆弄了许久天文望远镜,总算调试好了。 “我从我叔叔家搬来的,真拉风!嚯,真清晰啊!”他招了招手示意姜铖过去。 “我要是考试的时候能看得这么清晰还得了?我直接照着傅檀生的答案抄。” “滚一边去!能不能有点尊严?”姜铖一脚踢在赵博文的小腿上。 “流星雨预计八点三十三分到达,还有1分钟了,都打起精神!” 李潇潇找好了最佳机位,正扛着她的哈苏。“我可是最专业的‘站姐’,拍流星简直是手拿把掐!” 孟霁并不看好今天的“流星”,从兜中掏出对折好几遍的草稿纸,继续演算。 赵博文在姜铖那里没讨到好,转而对着李潇潇叽叽喳喳:“李潇潇,游序呢?今天是‘520’,而且又有流星雨。他怎么没来陪你?” “滚呐!别瞎打听。”李潇潇白了赵博文一眼。 两头碰壁,赵博文只好坐到孟霁旁边,低声嘀咕:“今天要是有流星雨,我和他俩姓!” “孟霁,你也是这么想的对吧?”才消停了没一会儿,他凑到孟霁跟前。 孟霁摇摇头,看了看手表:八点三十三了。 她准备陪李潇潇等十分钟,然后回去上晚自习。 …… 一束手电筒的光打到天台的墙壁上。 “你们几个!哪个班的?不上晚自习在这干什么?” 粗犷的中年男声在黑夜中响起。 “完蛋,是德育主任。” 赵博文率先站起身来,准备从另一端的小门溜回教室。 “被他逮到就完蛋了,有成千上百种侮辱人格的手段来对付我们。”考虑到孟霁是转校生,赵博文溜之前温馨提示了她。 “跑啊!”李潇潇眼疾手快,已经把相机藏在了堆砌的箱子间,牵起孟霁的手往紧急逃生通道跑。 手电筒的灯光不依不饶地追着他们。 “好啊,居然还是高中部的。站住别动,不然一人一个处分!” “被逮住也是处分,无论如何他都会两头堵。”逃跑过程中,赵博文不忘精准吐槽。 姜铖不愧是体育生,速度之快,已经冲到了楼梯口。 “姜铖你站住!我看见你了!” 德育主任虽然人到中年,但抓违纪的业务很熟练,已经快赶上孟霁和李潇潇了。 “你 们两个女生,也给我站住!” 孟霁从小到大连检讨书都没写过,今天头一次碰见,下意识想直接承认错误。 不过她被李潇潇及时按住了头。 “别回头看,他不认识你,问起来你就打死不承认。”李潇潇显然是在“实战”中获取了更多经验。 但速度终究还是被拖慢了,眼看着就要被德育主任追上。 姜铖回头看了她们一眼,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 他飞速折回孟霁身后,赶在德育主任抓住她的校服前,将身体停在了中间。 “周主任,晚上好啊。” 姜铖从紧绷的状态换回了吊儿郎当的样子,两手插兜吹着口哨。 “又是你!一天到晚给我找事!”德育主任指着姜铖的鼻子。 “瞧您说的,您要是不来,根本就没事啊。” 姜铖嬉皮笑脸。 德育主任知道他是个经常被叫家长的“老油条”,根本懒得当场管教姜铖。 “我等下再来教育你!前面那几个,停下来!不然我在年级大会上通报批评你们。” 姜铖往左跨一步,高大的身躯瞬间挡住主任的视线。 “您往哪儿看?我这不是在这里等您教育我嘛。” “这小子居然挺讲义气!”李潇潇给姜铖点了个赞,架起孟霁跑的更快了。 “姜铖被抓住真的没事吗?” “他都不知道是几‘进宫’了。所谓债多不压身嘛。” 李潇潇感受到孟霁的不安,开玩笑似的安慰她:“他这是豁出去了,我们可不能辜负他的好意。” 她们一路冲到三楼,再下一层就到班里了。 “刘主任,您晚上好。我就是出来走走,透透气……” 前面传来赵博文气喘吁吁的声音。 李潇潇闻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这些校领导们不用批卷子,一天到晚就在每层楼里瞎晃悠。” 孟霁人还有些晕乎乎的。刚才有一位主任,这层楼又是哪位主任? “前有虎后有狼啊,我们还不如往楼上跑。这个刘主任更是……” 李潇潇叹了口气,心知这次是躲不过了。 教学楼内部光源充足,她们已经暴露在教导主任的视野中。 “赵博文,李潇潇……” 刘主任已经逮住了跑在最前面的赵博文,往他身后一看,居然还有熟面孔。 “回回都是你们几个!” 刘主任手上拿着一个夹着表格的文件夹。 表格上密密麻麻,看来他今天已经抓了很多违纪的学生。 他拿出一支笔,在表格上记录着:“赵博文,李潇潇,高一二班,违反晚自习纪律……” 片刻后,他抬起头来看着最后面的孟霁。 看着眼生。 “那个短头发的女生,叫什么?哪个班的?” 李潇潇抢着回答:“刘老师,她出来上厕所的,我们那层楼厕所堵了。” 尽管刘主任是出了名的严厉,但一想到孟霁是被她强拉去看流星雨的,李潇潇觉得自己义不容辞。 李潇潇也是“老油条”,刘主任没有理会她,转而看向垂着头、看起来很文静内向的孟霁。 “我问你话,你来说。你们不上晚自习,在这里干什么?” “老师……我叫……” “刘老师,我们刚才在讨论数学题。” 温和的男声从走廊的承重柱后传出。 17. 你偷偷卷? 傅檀生斜倚在大理石柱上。 白织灯冰凉的灯光洒在地面,修长的影子笼住孟霁的后背。 像一个虚幻的怀抱。 “傅檀生?” 刘主任疑惑地看着眼前突然冒出来的人,手上记录的笔停了下来。 “你和他们探讨数学问题?” “傅檀生,虽然你成绩好,但不是能够网开一面的理由。学校有学校的纪律!” 刘主任很快回过神来,质疑这个荒谬的借口。 赵博文悄悄吐槽:“是有点太假了哈,我们和他用不上‘探讨’这么严肃的交流方式吧。” 李潇潇赶紧踩了赵博文一脚,让他闭嘴。 “嗯。刘老师,晚自习的时间段很适合探讨难题。” 这个人……明明是好学生,撒起谎来怎么脸不红心不跳。孟霁自问是做不到的。 说着,傅檀生从窗台上抽出一张A3试卷,晃了晃。 刘主任一把夺过,仔仔细细地看试卷。 “2013年数竞一期模拟(3)?”他抬起头来,扫视面前站成一排的学生。 “哼!李潇潇,赵博文?你们不给学校拖后腿就算不错了。” 他转而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傅檀生:“傅同学,品性也是学校重点关注的。你现在帮他们圆谎,以为是帮忙,其实是害了他们。” “你们在学习什么?什么也不干坐一起聊天吗?还跑的气喘吁吁的。全部通报批评!” 刘主任的手重重地拍在栏杆上。“李潇潇,尤其是你,明天叫你家长过来!” “啊?刘老师,我最近……”李潇潇还想挣扎一下,被刘主任狠狠瞪了一眼。 孟霁垂着头,揣在兜里的手摸到了折叠起来的草稿纸。 “啊什么啊?让你爸妈亲自来,不能是秘书!”刘主任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李潇潇。 “老师……我们刚才在做题,多亏傅同学给我们解答。” 孟霁心一狠,掏出草稿纸递过去。 足足三张A4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了数学题的演算过程。 刘主任正在酝酿教育李潇潇的情绪,突然被打断很不爽。 “这什么?” 他拿过来粗略地翻了翻,确实是草稿,恰巧也是数学。 他看向站在最角落的孟霁,发现自己被傅檀生一打岔,居然忽略这个女生了。 看起来怯生生的,一直躲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你叫什么?” “咳咳”李潇潇出声阻止。 孟霁没有理会,强行控制住声音里的颤抖。“老师,我叫孟霁。” 刘主任显然不记得有这么一号人。 “好,孟霁。好好好,你说你们在做题?来,你做给我看看。现在写!” 现在的学生怎么张嘴就说瞎话? 刘主任带着怒气,把傅檀生的卷子扔到孟霁身上。 傅檀生长臂一揽,挡在孟霁身前,拿回了卷子。 “老师,我们还在讲解题思路,恐怕不能直接下笔。” 李潇潇和赵博文闻言赶紧点头。 “给我吧。”微弱的声音响起,在剑拔弩张的氛围里十分突兀。 刘主任和傅檀生都愣了一下。 原本垂头的女孩扬起了稚嫩的脸,脸烫的发红,但眼神坚定地看着傅檀生。 “好。”片刻后,傅檀生利落地递给她,又拿出一支笔。 “等比数列的对数运算……” 孟霁看到第一题的题干,心中已经有一些思路。 她接过笔,仔细地勾画出关键条件。 傅檀生不动声色地退到她身后。 “我给你二十分钟……三十分钟。” 刘主任不教数学,更不懂竞赛。他觉得反正孟霁做不出来,多给点时间无妨。 “做不出来,自己去德育处领处分!” 李潇潇十分担忧地看着孟霁。 都怪她一时兴起非要看没有着落的“流星雨”,早知道在教室里看漫画好了。 孟霁眉头紧锁,脑子里疯狂构造思路,迟迟没有落笔。 孟霁啊孟霁,赶紧发挥你最近突击的竞赛知识啊!展示实力的时候到了! 脑海里零散的知识点,像是被丝线串联起的珍珠,一个个相继亮了起来。 她的手心突然被塞进一个小纸团。 嗯? 孟霁用余光看向站的最近的傅檀生,那人狡黠地朝她眨了眨眼。 纸团上写着答题思路。 轻轻摇了摇头,她把纸团塞回傅檀生手里。 …… 五分钟过去,刘主任有些不耐烦了。 他看了一眼表,说:“做不出来是吧?你们几个明天全去德育处外面站着。” “行了,回班里上晚自习!” “老师,您稍等一下,” 孟霁合上笔帽,语气镇定地说:“我不浪费您的时间了,我直接说思路吧。” “先设公比q,由a1a9=256得出a1*q4=16;” “已知a3+a7=66,则a3+a7=a1q2+a1q6=a1q2(1+q4)=66。16(1+q4)=66q2” 嗓子有些紧,她的声音像是一只鸟小心翼翼踩在冰原中的铁锁上。 “令t=q2>0,得出16+16t2=66t;求出t的两个解,1/8和4……” “分类讨论,分别计算两种情况下,lg(a1a2……a9)。” 李潇潇和赵博文听不懂,脸上全是“你什么时候学会的?”的震撼。 说好的一起去看流星雨,怎么你突然拥有了解决数学竞赛题的能力? 但孟霁说的很有底气。 见状,他们纷纷点头,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 “是啊,我就说嘛……” “肯定是这么计算的!” 再看傅檀生,起初有些惊讶,但随着孟霁的口述越来越深入,他脸上逐渐浮现出思考的神情。 没人出声打断,孟霁越讲越顺。 “题目求的是lg(a1a2……a9)的值,lg(a1a2……a9)=lg(a19q36)=9lga1+36lgq。答案等于……” 孟霁顿了顿,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飞快演算。 所有人的目光往她身上汇聚。 屏息以待。 “36lg2。” 她抬起头,语气笃定。 “……” 刘主任根本不知道答案对不对,他不过是随口一说,没 想到孟霁真的会现场做题。 “呃,那个……傅檀生,答案是多少?” 傅檀生眉眼带笑,摊了摊手:“36lg2。” 他展开那个被孟霁拒绝了的纸团。白纸上赫然写着答题思路以及加黑加粗的答案。 “好好好……”刘主任勉强压下自己的火气。 刚松一口气,孟霁的心再次悬了起来:她做题时,顺便看了一眼第二题,是几何题。 她还没自学到那一节,必然是做不出来的。 所幸教导主任没那么无聊。 “好,我就当你们是在学习。李潇潇、赵博文你们两个,这次月考要是低于平均分,那别怪我不客气了。”刘主任划掉表格上的违纪记录。 孟霁紧张地攥着草稿纸,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做题的那位同学——孟琪” 傅檀生出声纠正:“孟霁。” 李潇潇警觉地看了一眼傅檀生。 “好,孟霁。既然你做出来了,我就不追究了。” “你是普通班的?” 刘主任上下打量她:发型和穿着都看起来文静乖巧,思维也很敏捷。但他确实不记得尖子班有这样一位学生。 “老师,我是高一二班的。”孟霁松了一口气。 “肯钻研是好事,但不要太好高骛远了。既然目标是高考,就把精力多放在平时的课堂上。” 孟霁顺从地点点头。 “刘老师,晚自习。”傅檀生提醒道。 刘主任大手一挥。“行了,你们几个回去上自习。” “傅檀生,你留一下。” 李潇潇和赵博文赶紧溜下楼。孟霁有些担心,特意放慢了离开的脚步。 “檀生啊,竞赛生都陆续开始集训了。你怎么打算的?” 孟霁走到拐角处,停了下来,身体藏进大理石柱背后。 她的视线落到傅檀生身上。 这段时间他好像变得瘦削了些。 眼睛下堆积起淡淡的灰青色,笑意中带着疲惫。 “老师,我打算后天进队,已经和集训队的教练沟通好了。期末考试……” 声音越来越轻,脚步声越来越远,他们走向教学楼的另一边。 孟霁最后看了他一眼,把那道身影刻在记忆里的角落。 马上进队的话,这学期应该不会回学校。还有暑假……下一次见面至少是秋季了。 听说9月开始全国联赛,接着选拔省队,进行决赛。 那就是冬天了。孟霁莫名有些失落地想着,思绪越飘越远。 如果傅檀生今年一举成功,拿下国集名额,肯定能直接保送北华大学。 那他应该也不需要再回高中上课了…… 孟霁看着手里的数竞试卷。 卷面上写着他的名字,字迹遒劲有力,一笔一画像挺拔的竹子。 下一次看见他的名字,说不定就是在升学榜上了。 孟霁笑了笑,真心为他感到高兴。 “我还是多操心自己的物理吧。” 她呼出一口气,把卷子小心翼翼地折起来,转身下楼。 不一会儿,她倒退几步,身体贴着墙面。 “有情况~”李潇潇站在楼梯口,双手抱臂,带着坏笑。 18. 微光 那天之后,傅檀生消失在学校里,偶尔有一两则关于他的小道消息,无外乎是他又拿了哪些奖。 孟霁听过、看过后,默默地将之封存在心底。 自从上次他帮忙解围后,有些情愫似乎发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孟霁说不上来,但用签字笔在草稿纸上画圆,脑袋最放空的时候,出现的就是那张温热的脸。 笑着、手指点在她的嘴唇上,好似要俯下身来…… 吓得孟霁“啪”的一声摔掉了笔,赶紧跑出教室洗了把冷水脸。 至此,她再也不敢发呆了。 “这次考试,我们班有6个人上130,比四五六班都考的好。” 数学老师站在讲台上神清气爽,精心挑出了那几张成绩优异的试卷。“我念到名字的同学,上来拿答题卡!” “叶雪程,140。” “赵同,138。” “李炯,137。” …… 孟霁在焦灼中煎熬,但表面上还维持着平静,低着头做额外的练习题。 “孟霁,134。” 终于到她了。孟霁忍住心中的雀跃。134分,比她预估的要高一些。 接过试卷,她细细检查了错误的题目。 选择题最后一题、第三道大题步骤没写全、压轴题最后两问没做出来……还不错,孟霁比较满意这个结果。 “好了,姜铖你上来,把剩下的卷子发下去。” 被点到名的姜铖伸了个懒腰,揣着手走到讲台前。 “赵博文,你过来。”姜铖随机挑了一个离他最近的倒霉蛋,然后分了一大半试卷给他。 “这些,你来发。” 赵博文敢怒不敢言,拿着卷子乖乖开始发。 姜铖就近找了张桌子,直接从试卷的最底下开始翻。 “没有,没有……怎么没有我的?”他看见了许多好哥们的名字,以及他们惨不忍睹的分数。 “喂,姜铖,你的试卷。”赵博文走过来不情不愿地把试卷递给他。 这家伙成天不学无术,居然能比自己考的还高。赵博文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90!我及格了。” 姜铖不可置信看着试卷上鲜红的分数,震惊地叫出声。 平日里一起打游戏、打篮球的好哥们诡异地看了他一眼。 姜铖自知失言,摆摆手,又用舌头顶了顶腮。“运气而已,多蒙对了几道题。” 压抑不住内心的喜悦,但又找不到可以炫耀的对象,他急的开始抖腿。 “诶?孟霁考的不错。”他心生一念,这次可以炫耀了。 要是物理化学啥的,那就不行。孟霁拿到卷子就拉着个脸,面色凝重得像是要拿头撞桌子。 “喏,给你看看哥的数学卷子。我随便写的。” 孟霁接过来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考的不错,继续加油。” 她笑了笑,把卷子还给他。 “啊?就完了?”姜铖有些不可思议:孟霁居然真的很温和地评价了他的成果。 闻言,孟霁不解地看着他。“嗯?” “你就不想嘲讽两句?”姜铖挑了挑眉,“就像他们那样。” 他指了指四处乱看的“狐朋狗友”。被指到的人赶紧缩脖子,祈祷自己别被拿来“开刀”。 “为什么要嘲讽?这是你努力得来的结果,你要尊重自己的努力。” 孟霁想了想,虽说姜铖主要靠选择题拿分,但一些基础的大题得分率也很高。不像是完全靠运气。 姜铖皱着眉头,瞳孔中染上不解的色彩。 “你这人……”他烦躁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反正小爷我就是没学。” 好别扭,孟霁叹了口气,不想拆穿他桌上悄悄多出来的错题本。 “也是,你这样的学霸,当然会很‘仁慈’地看我们纨绔子弟。” 姜铖故意用一种酸酸的腔调来恶心她。他抢过孟霁的答题卡,故作震惊地说:“哇塞,134分!好高啊~” “给我。” “不愧是自学了数学竞赛的,啧啧。连教导主任也高看你一眼。” 孟霁悬在空中的手一顿,眼神黯了下来。 上次她靠解出一道竞赛题来免了通报批评,但这并不代表她很厉害。 数竞遥不可及是意料之中的,而眼下一次中规中矩的数学月考,134分…… 语文113,数学134,英语138,物理62,化学83,生物78。 总分608。 班级第四,这次略有退步。 如果想考上北上广的985,这分数差远了。她心中因为数学成绩带来的喜悦被冲淡了。 “哎,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真不是……”眼看着孟霁的神色又落寞下来,姜铖手足无措。 “哎呀,你是不是要哭?你别哭啊,我给你拿纸。”见状,他赶紧从邻近的女生那里借了两张纸巾。 孟霁摇了摇头。她盯着桌面上的便笺贴,上面写了各科的分数。 “真没哭?那行,你千万别拿眼泪威胁人啊,我不吃这套。”说归说,姜铖还是把纸巾放到了她的桌上。 “我才是倒霉,被德育主任抓了。你说要是我也当场做一道竞赛题出来,他是不是得怀疑我被换魂了?” 上次不仅没看见流星雨,还被老师发现了。姜铖折返回去正好被德育主任抓住,为他们几个人争取到了溜走的时间。 想到这,孟霁低声说:“对不起。” “这有什么?反正我又不是第一次被抓。再说了,你帮我抄了一遍英语书,算是抵消了。”姜铖满不在乎地说。 德育主任知道通报批评和处分对他都不起作用,最终罚他抄了两遍英语课本。 “我抄了一半了,明天中午给你。” “害,不着急。”姜铖那一遍甚至还没开始抄。 …… 教学楼下的宣传栏已经被换成了各个年级的红榜。午休时间,大家全都挤在榜前看排名。 “哇塞,厉害啊。我数数,第71名。”李潇潇撞了撞孟霁的肩膀,发现她许久没有回应。 孟霁的视线一直再往前,直至红榜最上面的那个名字:傅檀生。 语文120,数学150,英语148,物理107,化学99,生物98。 总分722。 < p>这个分数,就算不是对理科状元的头衔志在必得,也至少是最顶尖的种子选手。 他那么优秀,一定是去北华大学了。北京市,离本省足足一千五百公里,斜穿半个中国…… 李潇潇顺着孟霁的视线往上看。 “哦~原来是在看傅檀生。怎么眼里只有他啊,咱们榜上的青年才俊不在少数哦。”李潇潇调侃道。 “潇潇!”孟霁压低了声音低喝。“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脸涨的通红。 “哎呀好好好,我不说了。你没那个意思,绝对没有!行了吧?”孟霁经不起逗,李潇潇赶紧住嘴了。 孟霁仔细地观察红榜上的名字:大多数来自清北班和尖子班,而三四五六班平均只有两到三个人能上榜,排名还都比较靠后。 普通班中排名最靠前的是来自三班的叶雪程,排名52,总分635。 排名越靠前,分数差距越大。前40名全在650分以上。而前20名,竟然都达到了恐怖的670分。 在傅檀生之下,还有3个700分以上的同学。排名第二的郑景翰,更是足足有715分。 更恐怖的是,几乎所有竞赛生已经入队集训了,没有参与这次月考。 除了他。 孟霁看了看傅檀生的名字,金色的毛笔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她确实也上榜了,但她在第二张红榜上。两人之间的差距几乎是一头一尾。 “我只是觉得他很厉害,而我似乎也还没有用尽全力……”孟霁看着自己名字所在的角落,指尖轻轻摩挲那个“霁”字。 “啊,你说什么?”前来看红榜的人越来越多,李潇潇被挤得晕头转向。 “哎呀,你对自己要求太高了。” 要求太高了?要求真的高吗?孟霁抿住嘴唇。 她从小就是被亲戚邻居称颂的好孩子,学习和生活都一板一眼,认认真真完成老师的要求。 她算不上多么聪明,但确实一路顺顺利利地升学,成为中考县状元,,考进市一中最好的班。 现在看来,她出生的小县城的竞争力还是太弱了。县状元,来了南城后,居然只能在一所私立学校排名中等偏上。 考上985需要多少分? 考上北京的985又需要多少分? 孟霁的手紧紧地攥着百褶裙,牙齿咬住干涸的下嘴唇,腥甜的血液从裂痕中渗出。 一个显得有些荒唐的念头突然在她脑海里炸开,烟火过处,所有理智被燃烧殆尽。 考上北京的985。一定要是北京,一定要是985。 真是壮志凌云。孟霁有些自嘲地笑了笑,那些不切实际的泡泡被阳光一照就破碎了,经不起考验也经不起推敲。 人群还在推推搡搡,伴随着逐渐升温的天气,她感觉心脏变得燥热。 重大的决定往往是在一瞬间做好的。 上一刻她还在为自己的实力与北京985的差距而感到如坠冰窖。 而现在,无人声援或否决,她立在人群中,白净稚嫩的脸庞上浮现出倔强的神情。 这一刻,从未有过。 北京,两千五百公里,是她的目的地。 19. 甜涩病因 步入六月,蝉鸣渐起,天气越来越热。 规律的虫鸣声、适度的高温,自然而然造就了昏昏欲睡的氛围。 孟霁强压抑住到嘴边的哈欠,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物理题上。 “阿切——”她打了个喷嚏,随即赶紧把长袖外套披到肩上。 千万不能感冒!还有20天期末考试,这个时候生病一定会影响复习的状态。 她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灌下去一杯热水。头顶的中央空调还在呼啦呼啦地吹,风力强劲,制冷效果堪比冰箱。 孟霁环顾四周,几个刚打完球的男生汗流浃背,正猛喝着运动饮料。其他人对这样的温度也并无异议。 她把外套的帽子戴上,再次低下头,接着演算刚才的题目。 “啪!”姜铖一把推开教室后门,拿着篮球走了进来。 “怎么回事?打扮的像个缩头乌龟似的。” 姜铖凑到孟霁跟前看了一眼:细碎的刘海被压在帽檐下,鼻子被拧的通红,十分反常。 看了眼空调面板,他惊呼道:“woc,哪个孙子把空调开到16度了?想冻死你爷爷!” “干嘛啊?我开的,打完球热死了。”赵博文不解地看着他。 “我干嘛?国家能源办规定夏季室内空调温度不能低于26度。你这是浪费国家资源。”姜铖冷冷地扫了赵博文一眼。 赵博文无语,回敬了一个白眼。“哟哟哟,还扯上规定了。你难道不热?” “非常凉爽。” 姜铖的汗滴顺着下颌线落下,他随手肆无忌惮地掀起上衣想擦汗。 “不得了,不得了,姜铖耍流氓了!孟霁在你旁边坐着呢。”赵博文语气夸张。 “烦死了。”姜铖把上衣整理好,又从铁皮柜里拿出一件干净的校服。 “喂,缩头乌龟,要上课了。要是老师问起来,你就说我去换件衣服。” 孟霁偏过头。“嗯。” “记住啊。”姜铖扬长而去。 …… “上课之前,我先讲讲这个月的安排。”林老师清了清嗓子,打开她的记事本。 “六月七号到八号,是高考。按理来说呢,要放高考假。” 教室里的同学纷纷抬起头,露出期待的眼神。 “但是呢,我们学校是私立学校,没有资格设置高考考场,所以照常上课。” “切~”同学们刚刚竖起的耳朵立马耷拉下去。 “我要强调的是,你们最近几天安分一点,午休晚寝要安静。将心比心,这个时候千万不能影响到高三的同学。” “要打篮球的去操场上打,不要在过道上和宿舍里展示你的球技。” 林老师站在讲台上扫视了一通,最后一排空了一个位置。 “姜铖跑哪里去了?”她皱紧眉头,心里已经浮现出一万个违纪的行为。 不怪老师,实在是姜铖的行为作风太过欠佳。 孟霁抬起头,嗓子里艰难地发出沉闷的声音:“他换衣服。” 姜铖向来随意惯了,林老师没去追究。 “孟霁,你感冒了?”她翻了翻自己的本子。“哦对,最近马上入夏了,不要贪凉,容易感冒。” “应该都知道什么时候期末考试了吧。6月24号。时间紧迫,大家都加把劲,不要在最后关头泄气。” “要打球的,都收收心,别把手弄伤。” “最好别尽想着玩儿,你们正是拼搏的年纪,把心思都收一收。” “这次是分科后的第一次期末考试,全区统考,争取开个好头。” “行了,这节课我们评讲周考的现代文和文言文。把卷子拿出来。” 临近期末,各科的卷子都堆积如山,在桌洞中找出正确的试卷难如登天。平时不注重收拾的同学掏出一大叠皱的像咸菜的纸张,教室里到处都是翻找的声音。 “你们呀,要注重收纳。买的文件夹、文件袋不要当摆设。”林老师走下讲台,沿着过道从前往后巡视。 孟霁从文件夹中抽出周考卷子,盯着标题放空大脑。 意识逐渐模糊,头脑中紧绷的弦被持久的眩晕取代。 林老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问道:“孟霁,不舒服吗?” 别人低着头可能是在睡觉,但孟霁是个乖孩子,一板一眼的乖孩子。 孟霁下意识把帽子掀开,想要脱口而出“没事”,但话到嘴边,发现嗓子干的冒烟。 林老师立马察觉了她的不对劲。 “去医务室,生病了别拖着。叫李潇潇陪你一起去。” “林老师,我自己去就行,不用麻烦了。” 确实晕的厉害,孟霁知道必须要去看病,戴上口罩走出教室。 …… 医务室。 校医看了看孟霁的舌苔,又拿灯照了照她的扁桃体。 “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感冒。最近天气热了,你们小孩子就喜欢吹空调。温度调那么低,不着凉才稀奇。” 头发花白的校医絮絮叨叨:“我这个月已经碰见好几个吹空调吹感冒的了。” 孟霁低着头,没有否认。 校医拿起笔写处方。 “小病,但身体还是会难受。马上要期末考试了吧?要注意。板蓝根冲剂,一日三次,饭后吃。要是嗓子还疼的厉害,再吃蒲地兰。” “好的,谢谢您。” “中午吃饭了没?在医务室把板蓝根喝了再回去。”校医从饮水机下抽出一个纸杯递给她。 “好。” 孟霁倒入板蓝根冲剂,热水冲刷着细小的颗粒。 头太昏,等她反应过来时,滚烫的水已经淹没到纸杯的四分之三处,留给冷水的余地不多了。 她没去试着喝这杯滚烫的药,又拿了一个纸杯,接了半杯常温水。她将半杯板蓝根倒入常温水中,慢慢喝了下去。 还是烫。 孟霁的舌头轻轻抵着被烫掉一块皮的上颚,痛觉持续地存在,让人无法忽视。 医务室离操场很近,窗外传来足球在草皮上翻滚的声音。她手中握着剩下的半杯板蓝根,望着窗前茂盛的枇杷树。 果实已经掉落,在春季尚还娇嫩的新芽如今已经长成了厚大的深绿色叶片。 南城的时间过得格外的快,好像还没得到就已经失去。</p >“咚咚——” 敲门声响起。 “进来。” “医生,我来做雾化。”清脆温柔的女声响起。 孟霁被这声音惊醒。有些耳熟。 “兰子来了啊。你去左边的房间等王医生吧,她出去打电话了。”校医亲切地说道。 “嗯,谢谢您。”莲步挪动,鞋跟轻轻敲在大理石地砖上,清脆至极。 是校园里少见的皮鞋,不同于运动鞋踩在地面上的沉闷,简直是极具辨识度的标志。 来自文科班的数竞生,校园里声名鹊起的女神林兰子。 竞赛生都去集训了,按理来说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孟霁把头侧向枇杷树的枝叶,苦涩的植物味道萦绕在鼻尖。这样朴素而干燥的气息让她脑子里的混沌消停了一会儿。 手中的板蓝根还剩半杯。吸取了教训,这次她慢慢咽下。 甜味掩藏下的草药味在舌根蔓延开来,收尾的是持久的清凉感。 她起身,将纸杯扔进垃圾桶。 “孟霁?” 声音里带着些许雀跃,居然没有游移不定。要知道,孟霁现在可还戴着口罩,基本没有特征显现出来。 明明只是简洁的双音节,她的名字在林兰子口中居然变得十分甜美,仿佛是粘着糖霜的冰淇淋。 孟霁只好抬起眸子,摘下口罩,嘴角咧出一个客气的弧度。 有些不自在。 “你好。”她有想要装作不认识的冲动,但那样未免太刻意了。 应该足够礼貌吧。她把目光控制在林兰子脸庞的中庭,避免直视带来的尴尬。 林兰子,如同她的名字一样,蕙质兰心。 白皙的脸蛋上所有的五官都很小巧,控制一个在精妙的平衡上。浑然天成的璞玉,有一种并不张扬但无法忽视的美。 谁都无法忽视。 足够过目难忘。 “你不舒服吗?”林兰子试探地开口,眉眼间的关心很真切。她特意放缓了语气,轻柔的声音让人如沐春风。 孟霁局促地摆摆手:“没有没有,小感冒而已,不是什么大问题。” 林兰子点点头。“最近天气变化快,是很容易感冒。” 孟霁知道自己看起来一定很憔悴,困倦和眩晕让她双眼迷蒙,声音虚浮。而林兰子看起来很健康,面色白净中透着粉红,居然并不像生病的样子。 一位中年女医生走进来,对着林兰子招了招手:“兰子,跟我进去吧。” “嗯。”她应声,转头向孟霁嫣然一笑:“孟霁,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是。”孟霁被她明媚的笑容感染了。 “我看完病了,先走一步。再见。”她重新戴上口罩,转身离开。 身后是虚掩的门,传来断断续续的对话。 “兰子,你快半个月没过来了。” “王医生,前段时间我去集训了,今天刚回来。” “学习虽然重要,但再怎么也比不过健康。你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 孟霁捂住耳朵,试图用物理手段来屏蔽听觉,同时加快脚步离开,避免听到更多的隐私。 20. 苍白茧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孟霁向来身强体健,像感冒这样的小病通常很快就痊愈了。这次的感冒却来的迅猛,不同阶段的症状变着花样地折磨她。 校医院的各种药都试过了,但并不奏效。她只能一边昏昏沉沉地上课,一边延长学习时间来复习。 照例给妈妈每两天打一次电话报平安。 隔着冰冷的时空,妈妈听出了她的鼻塞和沙哑的嗓音,责怪一通,再加上一些关心,十分钟就过去了。 “妈,我每个月的电话套餐是100分钟。”孟霁小声提醒。 “好,那不说了。记得按时吃药。还有,学习没有身体要紧,要张弛有度。”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孟霁从阳台进来,重新戴上口罩。 “喏,强效感冒药。”邓簌随手扔给孟霁一盒胶囊。 “谢谢。”孟霁就着手边的板蓝根冲剂把胶囊吞了下去。 胶囊顺着药液往下坠落,却好像总是卡在喉管里不上不下。或许异物的存在是一种幻觉,但难以言喻的痛苦绝不是。 李潇潇正在烦躁地翻着物理练习册,在正确答案与自己的作答间来回验证。 月初,李父李母受林老师的邀约亲自来了一趟学校,严肃地讨论了李潇潇的学习问题。此后,她被制裁了,手机和备用机都被没收,生活费也受到限制。 “早知道我就学文了。不想做题啊啊啊!” 李潇潇拿着练习册撞自己的脑袋。 “你不端正学习态度就什么也学不成。”邓簌平时肯下功夫,到期末时反而悠闲,边做英语试卷边听mp3。 “还有,你可以把答案撕下来,翻来翻去很吵。” 李潇潇摇了摇头说:“我要是撕下来,很快就找不到了。” “别做了,别做了!我天,林兰子怎么回来了?!”宁月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突然在床上大叫起来。 “什么什么?”李潇潇赶紧扔下手中的物理书。 邓簌放下笔,冷冷地看了一眼前者:“太吵。” 李潇潇立马悻悻然地闭嘴,抓耳挠腮地看题。 嗓子眼里还是有异物感,孟霁又接了一杯温水喝下。 没消停一会儿,李潇潇冒出头来,跑到宁月床下小声说:“给我看看。” 她认真翻阅林兰子刚发的QQ说说,验证着图片中的背景和配的文案。最终,得出结论“她确实回来了。” “她难道不该是在集训吗?”宁月发出疑惑。 李潇潇翻了个白眼:“你问我?她是你们文科班的好吧。” 两人的眼光不约而同地集中在漠不关心的邓簌身上。 邓簌和林兰子都是文科一班的,她肯定早就知道这件事。 “回来就回来,你们太八卦了。”邓簌头也不抬。 孟霁小口小口地嘬着温水,当作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她能感觉到气氛很微妙,平日里很好相处的室友们提及林兰子,态度突然变得很奇怪。算不上讨厌,但绝不是单纯的好奇。 “你们自己看。”李潇潇把手机放到长桌的中央。 孟霁顺势而为地看了一眼。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配图是她坐在荷塘前的照片,身穿常规的夏季校服,手臂和小腿修长纤细,像白净的莲藕。 天然去雕饰。 “涉江采芙蓉?她难道不知道这是学校池塘,不允许采摘吗?”李潇潇无语。背景中的荷塘景色虽然经过精心剪裁,但还是能看出是学校东边的“静思湖”。 邓簌叹了口气,说:“这是重点吗?你没上过语文课?” 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孟霁喝完杯中最后的水,诗词的下句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中。 宁月清了清嗓子,洋洋得意地说:“这我知道。‘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李潇潇,你上课有没有认真听讲?” 宁月从此不放过一切机会证明她和李潇潇这种毫无上进心的大小姐还是有一定区别的。 “所思在远道?所思!”李潇潇了然。“原来又是暗示傅檀生的啊。可惜不知道‘无菌冰山男’领不领情。” “后面还有一句‘同心而离居’,你的脑内小剧场可以开始发挥了。”邓簌做完了最后一道题,悠悠然地合上习题册。 “同心很难说,离居倒是真的。一个在学校,一个在集训队。可不就是离居嘛。” 想来是刚才喝水喝的不够,又或是没有仰起头,那颗胶囊仿佛粘在喉咙壁上。 胶囊的外衣已经化开,内里的粉末泄漏,使喉间满是苦涩清凉的味道。孟霁赶忙又倒了一杯水。 “你这是在搞‘文字狱’。”邓簌及时遏制住李潇潇漫无边际的“自由创作”。 突然,宁月瞪大了眼睛:“簌簌,这次你冤枉潇潇了。傅檀生和林兰子互动了。” 孟霁心中一紧,不经意地一口气把杯中的水喝完。 水还是烫的。胶囊却怎么也下不去,如同梗在喉头里的一根鱼刺。 孟霁再次倒了半杯水放在桌上晾着。 “还真是。” 邓簌有些讶异:傅檀生给林兰子评论了。 “你们严谨一点,这次林兰子@了冰山男。” 文案的后面缀着“@无穷维”。 明显是暧昧的互动,点赞的人不少,但没有一个在底下起哄评论“99”。这很不符合这个年纪的少男少女的躁动心理。 唯一的评论来自“无穷维”:“人涉卬否,卬须我友。” 邓簌笑出声来。 “第三个字念什么?‘印’吗?”李潇潇抠了抠脑袋。 “笨蛋,少一横好吧。”宁月也不认识这个字,但依旧色厉内荏。 孟霁吹了吹杯中水,心中估计温度降得差不多了。 “孟霁,少喝点水吧。”邓簌注意到孟霁一直在猛灌水,已经好几杯了。 “晴晴,就算是水,也不能这么喝。小心水中毒啊。”宁月这才转过弯来,盯着有些反常的孟霁。 唯有李潇潇,生硬地评价道:“林兰子都@人家了,傅檀生总得理一下。不然人姑娘多尴尬啊。” 孟霁喝了太多水,又是温热的,很容易就产生了饱腹感。 水似乎已经满到了嗓子眼,脑子也像是进水了,昏昏沉沉的。< /p>“我水喝多了,有点想吐。” 说完,孟霁赶紧推门走出宿舍。 迎面撞上高挑的清冷女神——林兰子。 她就站在离孟霁宿舍不到一米的位置,手中拿着一个长方体小盒子。 “孟霁,我……”林兰子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微笑,上前靠近孟霁。 又是一股浪在胃中翻涌,孟霁来不及回应她,只能摆了摆手就蜷着身体往卫生间走去。 好在她赶在吐之前走到了洗手台。“哗——”刚才喝的药全被吐了出来。 “你没事吧。”林兰子跟了进来。 吐完后总算舒服了不少,像是这几天淤积的的烦闷一扫而光。 孟霁双手捧着清水往脸上浇。离了眼镜,她看不真切,只记得清水顺着面庞向下流淌,一直滴答到颈窝的触感。 已经长到下巴长度的短发粘在脸上。孟霁忘乎所以地向镜子探去。 潮湿的空气。水气一触碰到冰凉的镜面,就凝结成水滴向下滑落。 她脸上的水痕、镜子上的水滴,重重叠叠,虚虚实实。 孟霁转过身来,戴上医用口罩。 “对不起,我刚才急着来卫生间吐。我不是没有看见你。” “没关系。”林兰子笑容不减。“现在舒服一点了吗?” “嗯,谢谢。” 一个英文包装的药盒递到孟霁眼前,蓝白底,描金字。 “感冒虽然是小病,但也不能拖着。” 看起来价格不菲。孟霁没有伸手去接。 “谢谢,我差不多快好了。” 林兰子对她有些好的过度了。虽然是同校同学,但是毕竟不同楼层不同班,到现在她们总共也就只见过两面而已。 “实在太麻烦你了。还麻烦你专门跑一趟。” 不对…… 林兰子在她们宿舍门外站了多久?虽然她并没有开口附和之前的讨论,但还是有些莫名的心虚…… 林兰子没有勉强,把药收了回去。 “没关系,我住323,正好在你们宿舍楼下。” 看来她还是专门上来的。 孟霁僵硬的微笑正好保持在一个不上不下的角度。 刚刚宿舍八卦大会的女主角就站在眼前,像毫不知情一样温声细语地关怀她,仿佛正义女神阳光普照。 场面温和到有些诡异,完全突破了孟霁以往的认知。 清冷女神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睛,眼里的神色是自信得仿佛能包容下世间所有的嫉妒和丑恶。 林兰子浅浅地笑着,根本不把她们宿舍之前的议论放在心里。 她认为自己应该有这样的胸襟,良好的出身让她时刻谨记:千万不能和这些暴发户、书呆子还有穷鬼计较。 万籁俱寂,镜面的水滴迟迟没有落下。 孟霁分不清究竟是林兰子眼里的慈悲带着施舍,还是自己确实太过自卑,看什么都觉得在睥睨自己的平凡。 迟迟没有动作。 “一点心意而已,不收算了。” 林兰子把药盒放在洗手台边,扬长而去。 高高束起的马尾一晃一晃。 21. 怎敌他 可能是孟霁的防备状态过于明显,接下来几天偶遇时,林兰子只是点头致意,没有继续交谈。 孟霁乐得轻松。 她对林兰子没有意见。 只是这个人出现得太突然,而她又很难和刚认识的人迅速熟络起来。毕竟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像数学题,既没有固定公式,也没有唯一答案,同样的行为在不同人身上会产生相差很远的结果。 尤其是在卫生间那次谈话之后,她总觉得林兰子的目光里带着一点上位者的探究,仿佛正在试图从她身上寻找什么。 孟霁不喜欢这种感觉。 可是,这个世界很奇妙的一点就在于:当你与一个人产生关联后,脉络就开始无限制地衍生。倘若共处在一个固定的生活圈内,那么自然会有千丝万缕的偶遇。 当然,或许从前也有数次擦肩,但她不会留意陌生人。 对此,李潇潇的评价是“碰巧本身是由多个设计的回合干预后的结果”。 孟霁没听懂。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今天觉得是偶遇,明天觉得还是偶遇,等到你们在食堂碰见第三次的时候,就该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了。” 李潇潇说得煞有介事。 孟霁正在整理自己的英语错题,闻言抬起头。 “那你觉得她想干什么?或者……我身上有什么值得她关注的吗?” 李潇潇摊手。“我又不是林兰子肚子里的蛔虫诶。” “林兰子这一次会出现在我们宿舍门口,那么下一次出现在教室附近、食堂的同一张桌子,甚至登堂入室,都将有迹可循。” 孟霁没明白,但李潇潇难得地点到为止,她也不好意思多问。 好在期末考试马上就要到了。 考试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无论之前有多少乱七八糟的念头,只要考试越来越近,孟霁就能暂时把那些东西全部压下去。 孟霁将全部心思投入了复习中,暂停了关于人际的思考以及不切实际的数竞学习。 高考期间,学校的氛围变得很沉静,各班的班主任全都尽量把学生限制在教室和宿舍内,把影响高三学生的可能性降到最低。 晚上九点,楼上响起浩浩荡荡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像在地板上拖行,充满沉闷和压抑。 今天是高考第一天,语文和数学已经成为定数。虽然不建议对答案,但考生们心中对自己的成绩已经有了大致的评估。 孟霁坐在书桌前,听着楼上的脚步声,想起自己也会有这么一天。 自己高考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呢? 都说高考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一分就是一操场的人。孟霁不知道最终她能站在哪一个操场。 就拿这次的数学周考而言,粗心大意让她丢了不该丢的分。要是放在高考,这得是多少“操场”人啊。 孟霁叹了口气,用力抬起桌面上垒起来的书山,把分析完的周考卷压在最底下。 那一摞几乎和她耳朵齐平的书是一道知识堆砌起来的“五指山”。 最底下是一张数竞试卷,是上次被教导主任抓包后,傅檀生伸出的援手。 他在事发第二天就去集训了,孟霁没来得及还给他,扔掉也似乎不太好。 这张试卷就一直放在她的桌洞里。 直到有一天,她清理桌洞,这张写着“傅檀生”名字的试卷自然而然地出现在她手中。 字迹遒劲,像笔直的翠竹,节节有力。 孟霁并非过目不忘,但她轻而易举地记下了他签名的轮廓。 试卷的背面有三行手写题,潦草地记录了一些傅檀生的设想,旁边只有粗略的演算,做到一半便停了。 她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心里却慢慢生出一点好奇:想看看他到底做到哪里了,又为什么没有继续。 只是一道题而已。 傅檀生既然留下了,她未必就不能尝试着做出来。 前面并不难,她很快便理清了思路。可在快要逼近正确答案时,她卡住了。 孟霁皱着眉重新检查条件,删掉原来的解法,从另一个角度推了一遍,数字在纸上越写越多。 得出答案的瞬间却没有如释重负。 她盯着草稿纸上的数字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不对。 孟霁的耳根刷的一下红了。 712 有毛病啊!孟霁你可真是个自恋狂! 更糟糕的是,在阴雨天,在空荡的教室里,刚做出一道物理难题的她在完全放松的情况下,莫名其妙地在草稿纸上写下一个“傅”字。 太奇怪了。 满是公式和计算的废稿,突兀地出现了一个汉字。 落笔太重,墨水已经渗透纸张,晕开的墨团糊住了字的偏旁。 还好她及时停笔,这样的局面还不算确凿。 一定是因为最近见过他的次数比较多。孟霁很快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那张数竞试卷从此被“镇压”在各色教辅资料下,她人为地给异常的心绪贴了一张封条。 如来佛祖把孙悟空压在五指山下五百年,然后唐僧揭下封印的黄纸,将他救了出来。 孟霁不需要那么长的封印时间。她说服自己,无论什么事到高三结束就安然无恙了。 无论是谁来揭这一张封条,无论有没有人来搬起这座大山。她一定要撑到高考,还要撑得更久。 有限的脑容量支撑不了多种思考,她要抓住眼前最可能的改变未来的机会,然后让一切阻止她奔向美好生活的妖魔鬼怪全部滚一边去。 至于傅檀生,他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今年高考的数学考试已经结束了,你们要是带了手机的,应该都知道今年高考的难度了。” 数学老师端着自己的保温杯,在讲台上恨铁不成钢地说:“本来我不该打断晚自习时间,但看看你们一个个散漫的样子,我觉得我还是有必要说两句。” “你们不要以为高考还离得很远。这个暑假过去,你们就升高二了。都是十五六岁的人了,对自己的未来没有一点概念。” 数学老师停顿下来,喝了一口茶。 “说句难听的,我们做老师的,现在都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坐在教室后排的几个男生开始毫不掩饰地大笑。 数学老师狠狠地瞪了为首的姜铖一眼。 姜铖立刻低头,却还是憋不住 笑。 “都说男生后劲足,但你要真是高三才开始努力,那就晚了!也不想想,你一年的努力怎么比得上别人十二年的积累……” 末了,他例行公事般地感叹:“每个人的智商存在天生的差异。但你们要是有清北班的学生一半努力,我也不至于苦口婆心地唠叨。” 他说着说着,视线落到教室后排。 “你看看人家傅檀生……” 姜铖耸了耸肩。 孟霁的笔尖停顿了一下,很快又继续往下写。 “傅檀生怎么了?”前面一个大聪明不解地问。 “人家学习好呗。” …… 孟霁正做着生物题,刚写完一小问,一个纸团突然从右边飞过来。 啪的一声,落在她的桌角。 孟霁皱了皱眉,不用看她也知道是谁。 她把纸团展开,里面只有一句话。 要不要听我录的demo? 她瞥了姜铖一眼,那人翘着二郎腿,把数学试卷随意搭在大腿上,笑得十分放浪。 不去。孟霁迅速写下两个字,将纸团原路扔回去。 “没有品味。” “孟霁,你知道什么是demo吗?”姜铖还在坚持不懈地嘀嘀咕咕。 孟霁知道,demo是录音样带。 “土包子。” 随他说吧。孟霁做完生物作业,开始静下心来做自己买的物理教辅。 “喂,马上就下晚自习了。还做题呢?” 话还没说完,下课铃声已经响起,大多数同学早就收拾好了,只等着交作业。 一瞬间,教室里各色试卷和习题册乱飞。 孟霁看了一眼自己的物理教辅,大题才开了一个头。 算了,拿回宿舍写吧,今天要早点回去洗头。 “孟霁,到底听不听我的demo?我自己写的。”姜铖今天难得的没有伴随铃声一响就冲出去。 “不听,我赶时间。” 姜铖“啧”了一声,双手抱胸。 “你难道要赶着去参加明天的高考?” “听一下呗。” 孟霁手上收拾东西的动作没停。“你找赵博文听吧,我不懂音乐。” “哎,你非要我说透。” 姜铖憋了半晌,没好气地说道:“赵博文和我几个哥们都没文化而且嘴碎,我怕他们出去乱说。行了吧?我第一次自己写歌……” 孟霁抬头看了他一眼。竟然还挺严肃的。 “你素质高,不会嘲笑我。” 他说:“而且,你有文化。” 孟霁:“……” 这句话听着怎么有点奇怪。 “帮我看看词里的英文语法有没有错。” 她想了想,反正一首歌也就三四分钟。 “好。” 孟霁朝他伸出手。“耳机给我吧。” “耳机?” 他一脸震惊。 “我这首作品当然要原声放送,大声播放。” “我告诉你,这首歌我可是——” 孟霁看着他兴致勃勃地打开手机,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答应得可能有点草率。 22. 四角夜 教学楼四楼都是高三的教室。晚上十点半,高三学生早已提前下晚自习回去休息了。 姜铖绕开了巡楼的老师,如入无人之境,随手打开一间空教室。 “没人,进来吧。”他朝孟霁招了招手。 “是不是有点太隆重了,我以为就是在耳机里听一听。” 孟霁有些局促,也开始后悔了。宿舍楼十一点停热水,这下很可能洗不了头发。 姜铖清了清嗓子,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等一下,你不会要现场表演吧。”孟霁警觉地看着他。 “先说好,我最多待十分钟。” “想哪里去了,我现在还排练得不到位。” “不过如果快的话,下学期艺术节之前,我能写一张专辑出来。”说完,姜铖起身去拉教室的窗帘。 “你赶紧放demo吧。” 姜铖没有停下拉窗帘的动作,三下五除二已经把靠操场的窗帘合上了。 “我把帘子拉上,不然有巡楼的老师会过来。” “停。” 孟霁本能地觉得,如果把帘子全都拉上,那么老师进来巡察的可能性会更大。 “靠走廊的帘子别拉了,留点光线。” “行,那我开始放了啊。”姜铖拿出手机,又从裤兜里拿了一个小巧的蓝牙音箱。 …… 一曲结束。 “怎么样?”姜铖热切地看着孟霁。 姜铖写的歌是一种孟霁此前从未接触过的艺术形式——说唱。 总的来说,没什么副歌,歌词内容量很大。 孟霁委婉地说:“我不太懂音乐。但是你能写这么多,也很厉害了。” 确实,平日里姜铖写一篇八百字的作文,总是要抓耳挠腮。而今天这首中英文夹杂的说唱歌曲,少说也有半篇作文的量了。 “就没别的评价了?太敷衍了吧。”姜铖不满地皱眉。 “啊……我觉得……节奏挺流畅的,吐字发音也挺特别的。”孟霁绞尽脑汁地组织语言。 “那我的用词呢?中间那一段英语语法没什么大问题吧?” 孟霁努力地回忆刚才那一段英文,想了半天,她憋出一句“你好像没有完整的主谓宾结构……” “那没事,这是比较街头的表达。美国那边的说唱歌手很多都这样。” “那你上英语课的时候,最好别用这么街头的表达。” 孟霁想起英语老师那张时刻紧绷的严肃脸,连英语成绩向来不错的她也打了个冷战。 姜铖点了点头。 在黑暗中沉默许久,他突然轻声说:“我的歌词怎么样?我是说,比较深一点的……主旨、中心思想之类的?” 除开青春期叛逆的控诉外,姜铖在歌词里加入了一些对生活的思考。尽管他清楚有限的人生阅历和一帆风顺的生活,带来的思考并不会太深沉。 “‘不在乎失去睡眠,因为灵感涌出足以忘记时间’。”孟霁翻了几遍他的歌词本,总算找出一句通顺的句子。 姜铖的眼睛亮了亮:“我以为你会说我无病呻吟。” “没有,写的很好。”孟霁轻声安慰道,仿佛也是在安慰自己。“继续加油。” “好了,我真的要回宿舍了。” 她把物理教辅抱在怀里,轻轻推开教室的门,透过缝隙环视。 “你太夸张了吧,像做贼一样。”姜铖吐槽道。 孟霁压制住自己想要怼他的心。大晚上,四下无人,两个青春期的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要是被巡楼老师逮住了,怎么解释的清楚? 何况姜铖的风评…… 很好,走廊上没人。孟霁轻轻推开门。 “我知道你今天一定会来。” 走廊里传来女生的声音,伴随着轻盈的脚步声。听声音,像是在往这边靠近。 孟霁刚探出头的身子立马缩了回来,轻轻合上了门。进退维谷,她只好背靠在门上。 “干嘛?你不是急着走吗?” 姜铖疑惑地走过来,说着就要越过她的身体去开门。 “嘘”孟霁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外面有人,等她走了我再出去。” 黑暗中,什么也做不了,她开始用牙齿撕掉嘴唇上的死皮,好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无聊。 “不至于吧。我们又没做什么,直接开门出去呗。”姜铖大大咧咧的,毫不在意闲言碎语。 孟霁无语,心想:所以你才会每个星期都和不同的女生传出花花绿绿的绯闻。 “我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姜铖走到窗边,轻轻掀起窗帘的一个小角,眯着眼睛向外看去。 “嚯,有意思。”他咂了咂嘴,向孟霁招了招手。“你不过来看看?” “外面的人走了没有?” 姜铖轻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孟霁不解地问。她看了看表,已经十点三十五分,内心的焦躁油然而生。 “刚才的人没走,反而还又来了一个。” 姜铖放下窗帘,就近找了个位置拉开椅子坐下。 “你直接出去吧,不然等会儿说不定还要来人。” “啊?”怎么又来人了。 孟霁靠过来,小心翼翼地掀开窗帘看了一眼:楼道里的照明灯已经熄灭了,只剩下应急逃生出口的指示灯。 灯下,一个女生背对他们站着,幽幽的绿色灯光打在她的后脑勺上。女生身材纤细,穿着夏季校服,头发高高束起。 角落里还站着一个人,看身型应该是男性。灯光晦暗,看不清他的脸。 两人都站的笔直,平静地诉说些什么。 音量不大,她听不真切,只听见一些断断续续的词汇,比如“高考”“晚上”。 看他们站定的动作,一时半会儿是不会走了。贸然冲出去必然显得很尴尬,毕竟孟霁所在的教室没有开灯。 约莫过了一两分钟,教室外那两人终于有了要移步的迹象。女生伸手去拉男生的袖子,结果男生后退一大步,直接退到了阴影里。 “我不是这个意思。”女生急的带了些哭腔,音量也陡然拔高。 意思到自己的失态,女生垂下头:“不好意思,我太激动了。我就是听说你……” 男生仍旧站在阴影里。“今天太晚了,回去吧。” “我去,真够无情啊。妹子都要哭了。”</p >姜铖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把孟霁吓了一跳。 “要是我呢,绝对会怜香惜玉。”说完,他起身走向教室门,伸手就要开门。 “喂,你干什么!”孟霁压低嗓子。 “回去啊。你不是急着洗澡吗?” 姜铖径直推开门,毫不顾忌那刺耳的摩擦声。 孟霁叹了口气:“你就算是要怜香惜玉也不用亲自上吧。” 时间是高考第一天的晚上,地点是高三教室门口。一个“高考前小情侣闹分手,渣男无情抛弃女友”的场景自然而然地就在孟霁脑子里浮现出来。 门外的女生显然是被姜铖闹出来的动静震住了,停止了刚才未完的话语。 “哟,都是老熟人啊。孟霁,出来吧。”姜铖言语里带着阴冷的笑意。 诶,熟人?那岂不是更尴尬。想到本就不充裕的洗漱时间,孟霁只好硬着头皮向外走。 姜铖特意给她让了个位置,让她一眼就能看清当下的局面。 站在绿光里的马尾女生,错愕地看着她。但仅仅片刻工夫,女生已经掩藏好了眼底的惊讶,落落大方地说:“孟霁,好巧,你怎么在这里?” 眼前的马尾女生就是林兰子。孟霁在第一时间认出了她,林兰子今天依旧梳着高马尾,额前的碎发都被极为精细地修饰过,露出光洁的额头。 女生是林兰子,那男生是……孟霁心里咯噔了一下。 男生缓缓从阴影中走出来,颀长的身躯挡住了余留在枝叶间的月光。 他背着光,孟霁看不清他的神情,只依稀觉得他离开的时候,头发貌似还没有这么长。怎么这么快就已经长到眉梢了呢? 心跳漏了一拍,呼吸停了一瞬。 傅檀生,你在这里。 孟霁朝他笑了笑,移开视线。她轻声说:“我来……” “我给孟霁写了首歌,刚刚放给她听。”姜铖打断了孟霁,朝着傅檀生吊儿郎当地笑着。 明明是他自己出于爱好创作的歌。被他这么一说,气氛变得很奇怪,至少林兰子正在用一种“十分理解”的眼神看着他们。 姜铖双手抱臂靠在门上,朝傅檀生扬了扬下巴。 “孟霁很喜欢我写的歌,说我的歌词非常打动她”。 “是吗?” 傅檀生与她仅仅有一臂的距离,他低下头,轻轻在孟霁耳边询问。气息像春天初始的柳絮,挠得她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孟霁垂着眼,她确实出于鼓励的本意说过姜铖歌词不错,但显然不是这种意思。 昏暗的空间里,另外三人都在等待她的回答。 风吹草动,寂静无声。 片刻后,林兰子莞尔一笑,向傅檀生靠过来。 “檀生,你这样问会吓到孟霁的。他们是先来的,我们换个地方继续聊吧,别在这里煞风景了。” “檀生,我们走吧。”有了刚才的教训,林兰子没有去拽傅檀生,自己先向楼梯迈出一步。 傅檀生却停留在孟霁跟前,带着鼓励的眼神看着她:“继续说,” 他眼神温柔,声音却哑得厉害。“你喜欢姜铖写的歌吗?” 你究竟喜欢吗? 23. 中国新说唱? 月光下,摇曳的树影在孟霁脸上轻轻抚弄。她长长的睫毛如同蝴蝶的翅膀,忽闪忽闪,掩藏了眼底的情绪。 许久不见的傅檀生就在眼前,他的影子几乎要把她拢进怀里。 而他的眼神永远漾着浅浅的笑意,就算现在也是如此。好像他们四个人同时出现在这里只是一场幻梦罢了。 四个人,四种神情,唯有他云淡风轻。 真是不公平。 孟霁的内心燃起一丝微弱的无名火,灼烧得她浑身皮肤发烫。 “我挺喜欢的。” 她嘴硬道,微微侧过目光,偷偷去瞄傅檀生的表情。 我在期待什么啊。孟霁对自己幼稚的行为感到恼怒。 傅檀生眼里有一瞬间的诧异,但很快又恢复如初。 “既然这样”他顿了顿,不动声色地站到孟霁前面。 “姜铖,我能听听吗?”语气十分友好,适当表现出客气的好奇,仿佛真的很想聆听这首“旷世杰作”。 突然被问到的姜铖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硬着头皮说:“我给孟霁写的,凭什么给你听?” “那可真是太可惜了。” 傅檀生笑了笑,突然恍然大悟似的说:“刚刚我好像听见歌词里有‘奥尼尔’‘风城玫瑰’。我也很喜欢篮球,真想听你现场唱一遍。” “你放屁吧,我哪里写了奥尼尔?”姜铖翻出手机,往下划拉看自己的歌词。 “你看清楚了,明明是蒂姆·邓肯好吧。” 他直接把手机屏幕怼到傅檀生眼前,眼里是不加掩饰的鄙夷:什么学霸,耳朵不好,眼睛也差。 谁知傅檀生还真就把手机抽过来,认真地品读歌词。 “石佛不语,但地面在震动。” “我的手指套满五个戒指,冠军的基因从来不臃肿。” “我左手勾射、右手封盖,像01年的邓肯……” 用的是标准的朗诵方式,抑扬顿挫,适时的停顿像是在仔细思考其中含义。 一时之间,孟霁和林兰子都尴尬地无所适从,一个低头看鞋,一个在整理额前并不存在的碎发。 姜铖本来自我感觉良好,但眼看着两位女同学的动作,顿时脸色气的发青。 “喂,你过分了啊。” 他转头看了看孟霁,义正言辞地怼傅檀生:“你大晚上和女生鬼鬼祟祟干什么呢?” 姜铖像猎狗一样细细地观察这两人:林兰子眉间结着一种楚楚可怜的丁香般的愁怨。 林兰子细声细气地说:“我们没什么,檀生今天顺道回来看看我。”说完,还幽怨地看了一眼面不改色的傅檀生。 傅檀生皱了皱眉头,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那个……我先回去了。”孟霁率先出言打破了僵持的局面。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有些堵,像是夏天里风雨将至前的乌云一样。 孟霁心里冒出一个有些歹毒的想法:如果刚才傅檀生能够出声反驳林兰子就好了。 不对,不对,这样阴暗的人不应该是她。这个想法一经萌芽,就立马被她扼杀在摇篮里。 身后仿佛有一头猛兽在追逐她,孟霁抱着物理教辅,失魂落魄地跑下楼梯,差一点撞上了楼下的告示栏。 恍然间,她好像听见各种各样的声音,男女混杂,万物摩擦。 “傅檀生,你个装货!” “檀生,我还有东西给你……” “孟霁,你有什么必要跑得像个兔子一样,已经来不及洗澡了!” “孟霁,孟霁……” …… 孟霁! 她突然在心里喊了一声自己的名字,从一片混沌中清醒过来。她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 抬头,映入眼帘的是告示栏。 上次月考的红榜还没有被揭下,混着金粉的墨水在黑夜里流淌着璀璨的光芒。 “孟霁……”她轻声念着自己的名字,“608分,第71名。” 孟霁看着自己名字所在的地方,指节弯曲,狠狠地掐住掌心肉最多的虎口。 1、2、3、4、5。默念五个数后,孟霁将手指松开。 我来南城,是为了考大学,只有考一个好大学才有可能改变自己的人生。 既然如此,无论是谁都不能影响我的目标…… 孟霁呼出长长的一口气。 她偏头望去,“傅檀生”三个金色的大字在最前面的那张红榜上,占据了最大的版面。哪怕是在漆黑的夜里,也是熠熠生辉的。 傅檀生真的很优秀,成绩、外貌、人品无一不出挑。 可这些跟她有什么关系呢?天上的星星,让它闪耀就好了。 至于她自己,要做的是脚踏实地,把每一道错题搞清楚,认真对待每一次考试。 翻开物理教辅,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刺眼的红叉。她打心里厌恶自己的无能,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却还分出心思去风花雪月。 怎么?她难道是喜欢傅檀生吗? 这个想法一出,她惊出一身冷汗,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孟霁摇了摇头,继续向宿舍走去。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直跟在她身后,但距离不算太近。 应该是男生,步子比寻常女生要更重。 姜铖会直接跑过来,然后一巴掌拍在她的肩膀上。 所以不是他。 或许是傅檀生吧。 孟霁假装没有听见,加快了脚步。她埋头赶路,将下颌抵在习题册上。 身后的人却更近了。 路灯昏黄的光线下,他修长的影子靠过来,与孟霁的影子交叠着。 影与影,在影子的世界里,宛若十指相扣。 这一瞬间,生命中仿佛有什么控制不了的东西牵连在了一起,分不清是好是坏。 “孟霁。”男生开口叫住她,尾音中带着淡淡的叹息。 晚风吹拂,音节散在了风里。 孟霁不得不停下脚步,调整了一下脸上难看的表情再转过身。 “你……找我有事吗?” 她尽量不去看他,低着头丈量两人的距离。 不到两米,好像又回到了他们一起去食堂买樱花牛奶的那天。 “孟霁”傅檀生把声音放得很轻,“我哥今年参加高考,我回来看看他。” “嗯。”孟霁敷衍地应着,指尖又一次嵌进了虎口。 诶?哥哥参加高考? 她猛 的抬起头看傅檀生,那人背着光,模糊中笑得温和粲然。 他这是在向她解释吗? 孟霁装作不经意地看傅檀生的神情,他笑得促狭,正认真地盯着她看。 “我知道了。”孟霁抱紧手中的书本,大脑高速运转。 半晌,她终于憋出一句“祝你哥哥高考顺利。” 这次傅檀生笑出了声。“那借你吉言了。” 他又风轻云淡地接着说:“我月底要参加省里的数竞初试,” 他朝前迈了一步,“你可以也祝福一下我吗?” “啊?”孟霁被他的话惊到了。 他这种冲击国集的选手,还需要担心一场小小的初试吗? “不可以吗?你都鼓励姜铖了。”许久没有得到孟霁的回复,傅檀生无奈道。 “不是不是” 孟霁赶紧摆了摆手,不好意思地说:“我刚刚走神了。” 她盯着傅檀生的眼睛,一字一句,郑重道:“加油,你一定可以一举夺魁的!” “有你的祝福,我心里踏实了。” 孟霁耳根一红,嘟囔着:“那我回去了,你早点休息。” 她迅速转过身,祈祷傅檀生没有看清她脸上逐渐蔓延开来的可疑的绯红。 “稍等。”傅檀生叫住了她。 孟霁停在在原地。她承认,自己在被叫住的那一瞬间,心情是雀跃的。 “还有事吗?” 傅檀生打开背包,从里面拿出一个A4纸大小的黑色笔记本,递给孟霁。 “我之前写过一些物理笔记,或许你能用得上。” 笔记本大概有一本教材那么厚。孟霁没有去接。 “你辛苦总结的笔记,我拿着不合适。” “之前就想给你,但是走的太匆忙。” 傅檀生双手交叉,没有要收回去的意思。 “上次月考结束后,我在楼道里帮我哥肝游戏。要是没有你,主任肯定要对着我絮絮叨叨一通。” 孟霁抿了抿嘴:“可是……以你的水平,我应该用不了你的物理笔记吧。” 她又想起了傅檀生那惊人的722分,物理接近满分。 “我初中时自学高中物理,写了这本笔记。你准备期末考试,正好合适。”这话要是出自别人之口,难免有些装的嫌疑。 但他是傅檀生。 好吧,孟霁确实很眼馋这本傅檀生亲自总结的物理笔记,无论是实用价值,还是情绪价值上。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孟霁不好拒绝,况且她确实也在找学好物理的办法。 她接过笔记本,郑重地对傅檀生说:“谢谢,我一定会好好保管你的知识成果。” 孟霁侧目朝红榜看去:“另外,恭喜你拿了月考第一名,虽然过去挺久了。” 傅檀生礼貌地笑了笑,眼神里却没有真切的喜悦。 “快回去吧,今天我耽误你的时间了。” 还真是低调啊,孟霁在心里感慨。 “哦好,再见。”她朝傅檀生挥了挥手,下次见面至少是暑假以后了吧。 黑夜里,一盏路灯洒下透亮的灯光,尘埃在空气中起起落落。 傅檀生站在红榜前,许久没有离开。 24. 恋恋笔记本 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学校里仍旧到处都是试卷。 高三学生陆陆续续离校,四楼走廊的窗户大开着,风从空荡荡的教室里穿堂而过。 雪片似的试卷从四楼飘落,不少被风卷着,贴在教学楼的墙根处,远远看去,像是突然下了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李潇潇趴在走廊栏杆上看热闹,忍不住感叹:“我的天呐!不愧是高三,这试卷也太壮观了。” “不过,保洁阿姨肯定要忙死了。” 孟霁拍了拍衣袖上的灰,没接话。她正踮着脚,将最后几本书往铁皮柜的最上层塞。 等到终于把书放整齐,她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高三刚搬走,他们这一届便马不停蹄地搬进了四楼。 教室里乱成一团,桌椅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有人一边收拾一边抱怨学校的安排不近人情,明明刚结束一轮考试,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就又要开始为期末考试做准备。 “需要帮忙吗?”游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他对李潇潇的朋友向来殷勤,尤其是孟霁这种平时和他说话不多、却总能被李潇潇挂在嘴边的人。 “不用了,谢谢。”孟霁将最后一本书塞进柜子,转身去整理桌上的试卷。 她的试卷和笔记本向来不让别人随便碰。 试卷上有她自己做的标记,还夹杂着草稿。要是被人打乱顺序,她之后整理起来反而更麻烦。 李潇潇靠在栏杆边,悠闲地喝着奶茶,见她拒绝得干脆,立刻朝游序挥了挥手。 “晴晴,你跟他客气什么?帅哥,去帮孟霁把那一摞书整理好。” “知道了。”游序幽怨地看她一眼,转头又换上一副笑脸,“我来吧,不然潇潇该批评我了。” 他朝孟霁递了个眼色,顺势接过她手里的卷子。游序倒也没有乱动,只是按照科目一张张叠好。 赵博文正抱着一摞几乎与上半身齐平的书从旁边经过,见状立刻笑了起来:“哟,哥们又来啦!” 游序头也不抬:“搬你的书去。” “我说你这人怎么回事?每次一有事,你就往三班跑。” “开学帮着收拾,放假帮着收拾,连清空考场都不落下。你到底是来上学的,还是来给人当苦力的?” 周围几个同学跟着笑起来,显然早就习惯了这一幕。 游序照例替自己辩解两句,但显然没有论据作为支撑。 “我的天呐!” 游序忽然模仿起李潇潇说话的语气,拿起一张英语卷子看了看。 “孟霁,你学习够可以的啊,英语和数学卷子好多一百三十分以上。” 孟霁伸手想把卷子拿回来。 “我这不是在帮你检查成果吗?”他嘴上说着,手里的动作却没停。 很快,游序的目光又落到旁边的一摞笔记本上,“笔记本我也顺手帮你收拾收拾。” 这话说得自然,动作却快得让孟霁来不及阻止。 他先把最上面的几个本子摞好,趁孟霁低头收拾文具的工夫,迅速抽出最底下的黑色笔记本,粗略地翻了几页。 “看着就像,没想到还真是……” 他转头与李潇潇窃窃私语,却没能逃过孟霁的耳朵。 她抬起头,只看见游序手忙脚乱地合上本子,神色里带着心虚。 游序将本子放回原处,语气一本正经,“这个本子刚才被风吹开了,我帮你关上。” 黑色牛皮封面的硬壳笔记本,厚实得能拿来垫桌脚。 李潇潇在旁边翻了个白眼,走过来使劲拍了下游序的肩膀:“你也太不小心了,快给人家放好!” “我这还不是为了兄弟的幸福……” “还顶嘴?” 李潇潇嘴上骂着,手里的动作却一点不含糊。 她眼疾手快地翻了两页,然后与游序相视一笑,仿佛两人已经通过某种暗号完成了一场秘密交易。 “咳咳,下次别这么毛手毛脚的。” 李潇潇故意用很正经的语气:“多精致的本子,多好看的字迹啊。你说是吧,晴晴?” 孟霁看看她,又看看游序,意识到他们根本不是在帮她整理东西。 摇了摇头,孟霁将笔记本迅速塞进桌洞里。 这对小情侣确实如出一辙,打配合时尤为明显。孟霁不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解释,只希望他们别再继续好奇了。 可李潇潇显然没有打算就此放过她。 孟霁越是表现得若无其事,她便越觉得有问题。 那晚孟霁很晚才回到宿舍,怀里抱着一个陌生的黑色笔记本。后来宁月手贱去翻了一下,立马被紧张地叫住了。 这反常的态度已经足以说明很多事情。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细问,孟霁便抱着最后一摞卷子去了座位。 笔记本被妥善收进书包时,孟霁才终于松了口气。 笔记本的封皮有些粗糙,墨黑的底色中带着年轮状的暗纹。皮面没有化工的味道,没有丝线的翘起,做工很精致。 内页是淡淡的米色,通篇都由碳黑色的墨水书写,一气呵成。墨水散发着轻微的檀香味,一如它的主人的气质般温和沉静。 事实上,在刚拿到它的那个晚上,孟霁就已经把整本笔记都翻了一遍。代价是当天没来得及洗头洗澡。 洗漱完毕后,孟霁躺在床上,用指腹轻轻描摹上面的字迹。 有些地方下笔重,纸背能摸到深浅不一的压痕;有些地方则写得很轻,像是思路转得太快,笔尖只是匆匆从纸面掠过。 孟霁一页页翻过去,偶尔停下来琢磨一道题,但大多时候都忍不住去想,傅檀生当时写下这些内容时,究竟是什么样的神情。 她想象不出来,却又觉得那个人坐在书桌前认真写字的样子,一定是风轻云淡、快刀斩乱麻的。 孟霁激动地扑哧一声笑出来,没拿稳的本子猝不及防地打在脸上。 “你吃错药了?”邓簌冷冷地白了她一眼。 而李潇潇和宁月都嗅出了一丝不寻常的暧昧气味。奈何孟霁把这个笔记本看得紧,她们一直没有机会验证自己的猜想。 如今看来,剧情的展开速度已经超出了她们的预料。 像傅檀生这种千年铁树,开起花来还真是一鸣惊人啊。 孟霁没有理会同学们八卦的眼神,拿出物理习题册开始刷题。 她很清楚,自己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情是什么。 这学期的课程早在两个星期前就已经结束,全年级进入复习阶段,所有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做准备。 高考结束后,校园变得空旷了许多,可留给他们的时间并没有因此增加。 < p>孟霁给自己制定了一套复习计划:每天做足够数量的题,尤其是自己不擅长的科目,还要掐着时间训练,尽量模拟考试时的紧迫感。 她不喜欢被动等待结果。 上次月考成绩出来后,她认真分析了一遍自己的失分情况,发现语文和物理是眼下最难补起来的两块短板。 语文是需要长期积累的科目,不是靠考前多做几套卷子就能立竿见影的。 相比之下,物理似乎更好提分,前提是她一定要克服畏难情绪。 物理老师是年级备课组长,有三十年教龄的老教师。 高考结束后,他专门请往届的学姐来班里分享学习经验,理由是比起清北班那些动辄接近满分的学神,普通班学生的经历更有参考意义。 学姐讲起自己的高中生活时没有太多修饰。 “高一下学期期末,我考了六百四十分,好像是我们班第一名。后来我认真学习了两年,除了学校里的课,还一直在外面补一对一。高三三次诊断性考试,我都考了六百六十分左右。” 她停了一下,笑容有些无奈。 “但是高考的时候,我只考了六百二十分。” 教室里原本还有些细碎的说话声,听到这里渐渐安静下来。 “高考就是这样,充满了未知数。” 学姐的语气里带着苦涩,告诉他们除了成绩本身外,志愿填报的学校、地理位置和专业往往也要做出取舍。如果没有绝对高的分数,就必须提前想清楚,自己究竟更看重什么。 “高考的时候,正常发挥就是超常发挥。”物理老师站在一旁补充,“你们就不要天天想着超常发挥了,往哪个方向拜都不管用。” 学姐最终为了985院校的头衔和大城市的发展机会,去了发达城市读一个非常冷门的理科专业。 孟霁坐在下面,认真地听着。 她以前从不考虑这些事情。对她来说,考试的意义一直很纯粹。至于具体要去哪里、学什么专业,都是等成绩出来以后再慢慢考虑的事情。 好吧,现在因为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孟霁想去北京。 她快十六岁了,却还没有出过省。北京对她来说,只是一个遥远的地名。 甚至爸妈两边的亲戚加在一起,也从来没有人考上过985。 五年前,表哥考上了一所公办二本,舅舅高兴得办了三天流水席,逢人便说老于家出了个大学生。舅妈笑得合不拢嘴,听见别人夸表哥有出息,脸上满是得意的红光。 那时候孟霁还小,坐在角落里啃排骨,想着等自己长大了,如果也能考上这么好的大学,妈妈是不是也能这样被人夸奖。 没过多久,姥爷查出了晚期肺癌。 妈妈一个人扛下了照顾姥爷的事,每天在医院和家之间来回跑。 后来,年夜饭桌上,舅舅喝大了开始指点江山,劝妈妈:“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花钱都是给别人培养媳妇。” “姐,你初中毕业就去厂里打工,现在不也挺好的嘛。” 妈妈手上剥虾的动作没停:“她想读什么,就让她自己努力。” 饭桌上没人搭话。 孟霁记得表哥升学流水席上的热闹,也记得偶然问起妈妈当年辍学,但她从不肯说的事。 隐隐约约的,“掌握生活的主动权”在她心里生根发芽。 25. 恐吓 一条短信。 很少有人会给她发短信。 孟霁躲进阳台里,蹲下身子,藏在左右两间宿舍的盲区。 她拿出那部老年机,熟悉地拨打妈妈的电话。“嘟嘟嘟——”电话一直未接通,她莫名地有些心慌。 白天刚刚考完了期末考试的前两科,她发挥得不错。如果没有那一通电话,孟霁应该可以抱着愉悦的心情入睡。 又调出那条短信:一条带有乱码的网址。 应该是老年机配置的缘故,孟霁的手机只提示了有彩信,但无法下载和查看。 可能是诈骗或者什么莫名其妙的小广告吧。 正当她准备删除时,手机又接收到来自同一发件人的短信。 “孟继勇,你他丫的欠了老子钱,我上次砍了刘晨。天辰湖府6栋4单元8号,我亲自上门找你。” 往后是一长串被码掉的文字,应该是一些血腥的威胁话术。 对方能报出孟继勇的名字和现在的家庭住址,还说孟继勇欠了他钱。天辰湖府算是中高档小区,对方能有信心上门催债,很有可能是专业的暴力催债公司。 孟继勇欠了高利贷,是赌博,还是为了可能根本就不存在的生意?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的心脏猛烈地开始收缩。 她对这个名字已经没有多少父亲的感觉,更多时候,它意味着一些麻烦,一些她不想再碰却总会重新找上门来的事情。 小时候家里因为钱争吵的那些晚上,父母离婚后妈妈终日以泪洗面的日子…… 孟霁把短信重新看了一遍,最后还是拨了孟继勇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接。 那头很吵,麻将牌碰撞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过来,夹杂着断断续续的男人说话和女人的笑。 “什么事?”孟继勇的声音听起来很不耐烦。 孟霁沉默了一下,问:“是不是有人在找你要钱?” 那头停了片刻,沉默里氤氲着暴怒的阴霾。 “谁跟你说的?” “有人把短信发到我这里来了。” 孟继勇似乎觉得麻烦,手里不断搓着麻将的光滑面,半晌后开口:“你别管这些。” “你到底欠了多少钱?”孟霁握着手机,指节一点点收紧。 “天底下哪有孩子管老子的事?我是缺你书读了?” 沟通无效,她喉咙张了张想辩解些什么,那头却已经传来了忙音。 电话挂断以后,孟霁坐在床沿,盯着黑下去的屏幕发了很久的呆。 她没有再打过去。 第二天一早是物理考试,她顶着“熊猫眼”匆忙起床,把正在洗漱的李潇潇吓了一跳。 考试内容没什么令人意外的,考试时间也依旧是不够用。 奋战到最后一秒,直到考试铃声响起,她还在做力学大题。 最后一场考试是英语。 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监考老师忽然皱着眉,往教室外面看了一眼。 走廊里一直有手机在响,属于一零年代的手机彩铃,断断续续。 一声接着一声,隔着教室门都能听见。 监考老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表,又看向埋头苦写的学生们:“谁的手机?一直响。” 正在做题的孟霁抬起头,心猛地一跳。她的手机就放在考场外面的书包里。 那部用了很久的老年机。平常她都十分小心地关静音,可是昨天…… 郁闷的情绪弥漫开来,因为那条短信,她平静的心绪被扰乱。 昨晚究竟有没有关机?确实记不清了。 旁边的李潇潇注意到了她异常的举动,着急地做出嘴型:你的手机? 孟霁点点头,又摇摇头,有苦难言。 一次。 两次。 第三次。 手机铃声一直在响,三次循环后,监考老师已经不耐烦。 “谁的?出去关掉。” 教室里有人回头,有人压低声音笑,说不知道谁还用这种老土的彩铃,手机是充话费送的吧。也有人故意学着手机铃声的动静,监考老师使劲拍讲台让大家安静。 孟霁的脸腾的一下红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射了过来。 什么也没说,就这样顶着数十道含义不明的视线,小跑出教室。 走廊里堆满了书包,和散了一地的试卷和教材。 她艰难地从最底下翻出自己的书包,又在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里,摸出了那个一直播放着彩铃的黑色老年机。 屏幕亮起,十几个未接电话整整齐齐地排列。 孟霁本来还充满羞愤的心沉了下去。十几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同一个陌生号码。 她没有犹豫,立刻回拨过去。 电话很快被接通,那头传来一个中年女人急促的声音。 “晴晴,我是秋萍的室友王芳。你妈妈住院了,你知道吗?” 孟霁愣住。 她在短暂的十几秒里,已经做好是催债威胁电话的准备,究竟是冷静回复不关她的事,还是反着威胁过去说她要报警了,都在考虑范围内。 但竟然是妈妈的讯息,就这么忽然而至。 “什么?”脑海里一片空白。 “她今天早上突然不舒服,送到医院检查以后,医生说情况不太好,需要做手术。医院现在要家属签字……” 后面的话孟霁已经听不清了。 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更重、更快,像有人拿着拳头狠狠砸她的胸口。 “我来签。” 她脱口而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还未成年,医院那边你签不了。” 妈妈那边关系近的亲人大多已经不在了。孟霁有一个舅舅,但自从家里没有可以被榨干的价值后,已经鲜少有来往了。 最后一次登门拜访舅舅舅妈,她和妈妈拎着些水果牛奶。 舅妈翻了个白眼,毫不避讳地说她们是打秋风的穷亲戚;躲在老婆身后的舅舅,当着亲姐姐的面,想当个老好人但却一言不发…… 他们不会签的。 孟霁站在冰冷的走廊里,手指死死抓着书包带。 “王阿姨,我妈妈现在情况怎么样?危险吗?” “输了液暂时镇定下来了,但手术需要尽快安排。住院费的事你暂时不用操心,我们几个工友凑了点钱……” “谢谢王阿姨,您费心了。” “钱,我会想办法尽快还上。” 来南城前,妈妈给她塞了一张卡,钱不多,拿来应急用的,但决不够手术的钱。 好在马上就要放暑假了,做家教应该能赚一些。 她想马上回去,可她人在南城,母亲却在雨市。没有高铁, 坐大巴要六个小时。 更何况,母亲需要的是手术,是医生,是钱……而她,仅仅能起一点心理安慰的作用。 孟霁第一次觉得距离原来可以这么残忍,而岁月又是如此不等人,命运总是自作主张地将人逼得寸步难行、退无可退。 她今年十六岁,什么时候才能有扛起家里重担的能力?什么时候可以把人生牢牢地拽在自己手里? 什么时候? 浓重的无力感袭来,她垂下僵硬的上半身,双眼死死地盯着大理石地板上繁复的花纹。 渐渐地,花纹仿佛像一团扭曲的线条,映在脑海里又成了老旧电视机里飘过的雪花白点。 她想起昨晚打电话的时候,妈妈的声音就有些虚弱。她当时只以为妈妈是累了,还催着早点吃药。 妈妈已经住院了,她现在复盘没有多少意义。 孟霁闭上眼睛,用力吸了一口气。“我会想办法回去。” 挂了电话,孟霁冲到一楼语文办公室,猛地推开门把里面的老师吓了一跳。 喘着粗气,涨红了脸。 “林老师,不好意思打扰您了。我妈妈生病了要做手术,我需要请假提前回去……请您批一下假条,谢谢您。” 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正在批改作业的林老师愣一下,手上的红笔悬在空中久久没有落下。 其他老师也看了过来,办公室突然安静。 唯有孟霁的呼吸最为粗重,眼里蓄的泪花被她狠狠憋了回去。 “你是未成年人,按照学校规定,我应该联系你的监护人……” 看着孟霁低垂的脸,林老师思考后谨慎地开口。 她了解过一些这个孩子家里的情况,很复杂,很令人同情,但是…… “唉,”林老师叹了口气,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请假条,盖上自己的印章。 “要注意安全。” “你一个人回去,车票买了吗?”林老师把问句放得极轻。 第一滴眼泪落下后,接二连三的,再也收不回去。孟霁的眼泪无声地淌过脸,胡乱地流着,像这糟糕的生命,怎么也找不到一个豁然开朗的出口。 多么狼狈啊,好多人在看。 伸手去擦太欲盖弥彰,孟霁任那些泪随意地流过她的皮肤,就当那是一把洗脸水。 干净的、澄澈的,从水龙头里刚刚涌出的,唯独不是含着盐分、含着生命里悲哀与无奈的。 “去车站买。” “谢谢老师,我会小心的。” 她伸出没有沾上眼泪的那只手,拿起带着大红鲜章的请假条,又朝林老师微微躬了躬身。 “谢谢您。”背起书包,她匆匆离开。 “林老师,不是我多嘴,你还是该按照规则处理学生工作,不要好心办了坏事。” 坐在对面的教其他班的王老师突然出声,表情为难地看了一眼孟霁离开的方向。 “孩子是好孩子,但出了事很麻烦的。” “你年轻,遇到这样的事心软也是情有可原。”王老师摇了摇头。 林老师知道王老师是好意提醒,点点头说知道了,以后一定会注意。 在作业本上勾勾叉叉,连着批改了一个班的默写作业。 很久很久,林老师翻出孟霁入学时填的家庭情况表。 “可怜啊。” 一声叹息从她的胸腔泻出。 26. 小城雨里 孟霁匆忙赶回雨市的时候,已经是晚上。 车站外的灯比她记忆里亮了一些,散发着洁净的光,街道却还有一种尚未完全恢复的空旷感。 距离大地震过去已经有两个多月时间,这座小城正在一点一点重新长出血肉。 路边有新修的房屋,也有还没来得及拆掉的活动板房。远处还能看见工地上零星亮着灯,起重机的轮廓停在夜色里,常年潮湿的空气带着建筑材料的味道。 她拖着箱子从车站出来,忽然间觉得这座小城有些陌生。 第一件事是给王阿姨回电话。 王阿姨告诉她于秋萍在中心医院,医生正在处理,让她别急。 可是孟霁哪里还能不急。她一路赶到医院,找到病房的时候于秋萍已经输完了一袋液,靠在床上睡着了。 医院的走廊里,白色灯光从头顶一路延伸过去。偶尔有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压过瓷砖,发出很轻的声响。 病房的门半掩着,安静得仿佛能听见输液管偶尔滴落的声音。 孟霁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慢慢走进去。 于秋萍没有醒。 床边坐着两个女人,一个是街道办的刘阿姨,另一个应该就是她妈妈的工友王阿姨。两个人见她进来,都松了一口气。 王阿姨站起来,压低声音说:“医生说现在暂时没什么大问题,先让她睡一会儿。” 孟霁点点头,鼻子却突然酸了一下。“王阿姨,今天麻烦你们了。” “说什么麻烦,”王阿姨怜爱地看着她,“你一个小姑娘从南城赶回来,也够呛。你妈现在这样,身边总得有人看着。” “阿姨,我在这儿就行。” 孟霁把书包放到旁边的椅子上,看了一眼妈妈,“你们回去吧,已经这么晚了。” 两位阿姨本来还想再陪一会儿,最后还是被她劝了回去。 病房的门重新关上,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等病房里只剩下她们母女两个,孟霁才坐下来。 窗外又开始下很细的雨,雨丝落在玻璃上,留下模糊的水痕,城市的灯光被晕开,一层朦胧的雾气袅袅升起。 于秋萍躺在雪白的被褥下,消瘦而苍白的脸庞上,深深的川字纹拧在一起。 交叠的双手上青筋峥嵘,孟霁垂下眼帘,握住妈妈那瘦的仿佛只剩下骨头的手。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她甚至不知道应该从哪一件开始想。 可妈妈病了,这种时候她绝对不能崩溃。 晚上九点多,于秋萍醒了一次,嘴里含糊不清地嚷嚷着要喝水。 她睁开眼睛,看见孟霁坐在床边,愣了几秒。 “你怎么回来了?” “你都住院了,我不回来干什么?” 孟霁说得有些冲,气她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家里就她们两个人相依为命,谁也离不开谁。 可说完以后又后悔了,孟霁把声音放低,“妈,你不是要喝水吗?” 于秋萍点了一下头。 孟霁拿起床头的杯子,慢慢扶她坐起来,又把吸管递到她嘴边。 “慢一点。” 于秋萍喝了几口水,很快又躺了回去。 “考试怎么样?” 孟霁没想到妈妈醒来后最关心的是这个,沉默了一下,遮遮掩掩地说:“还行。” “别耽误考试。” “我知道。” 于秋萍看着她,嘴唇动了几下却没出声,最后只是伸手摸了一下她的头发。 孟霁顺从地低下头。 于秋萍很快又睡着了,在护士进来换了新的吊瓶以后。 她坐在一旁的陪护椅上,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忽然想起小时候发烧时,于秋萍也是这样守着她,一整夜不敢睡。 孟霁那时候觉得妈妈什么都能解决。总被街坊领居说泼辣又要强的于秋萍,似乎有着用之不竭的生命力,像护小鸡仔一样将她护在身后。 晚上十点时,街边传来叫卖馄饨的声音,喇叭里提前录好的叫卖声在夜里循环播放。 于秋萍这一觉睡的不安稳,很快惊醒了。醒来说想吃点馄饨,最好淋上辣油,再撒上一把白芝麻。 孟霁连忙下楼,伞都顾不上拿,生怕卖馄饨的小推车走远了。 紧赶慢赶,差点把运动鞋跑掉,终于赶在红绿灯口叫停了骑着三轮车的摊主。 摊主看着她狼狈的样子,哭笑不得。 “小姑娘,一碗馄饨而已,着什么急啊?” 雨水濡湿她的刘海,水雾在镜片上凝结。孟霁不好意思地笑笑,要了两份清汤馄饨。 她很快回到病房,把妈妈扶起来,往身后塞了两个厚枕头。 于秋萍嗜辣,清淡的馄饨拢共没吃下去几个,孟霁没有勉强,替她擦了擦嘴角。 “妹子,这是你女儿吧?” “你真有福气,孩子懂事又孝顺。” 一帘之隔,隔壁床是位上了年纪的老奶奶。白日里儿女轮流来看过了,晚上找个护工陪床。 老奶奶痛得受不了,夜里断断续续地从喉咙间挤出抽气声,像是枯叶在树枝上颤颤巍巍地晃个不停。 “孩子上初中?” “十六岁,马上就上高二了。” 于秋萍和老奶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两个气息虚弱的人像是找到了些心理安慰。 “真好,这孩子懂事,人也长得俊,以后是个有出息的。” “唉,我这辈子是耽误了,就希望她能过的好一点。” 聊到了自己身上,青春期的孩子难免有些尴尬。 孟霁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块,放到床头柜上,起身找了个角落靠着。 大半天没空看手机,社交软件里多出许多未读消息。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李潇潇发来的消息。 “晴晴,你在哪里啊?我考完试就没看见你了。” 孟霁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敲击。 “我妈身体有点不舒服,我提前回家了。” 李潇潇很快回复。 “阿姨严重吗?” 孟霁看了一眼妈妈,违心地打下“还好”。 她发完这两个字,手机又震了一下,李潇潇给她发了一份电子版的英语期末考试题。 “老师让我把卷子发给你,让你有空就做一做。” “还有,这是我们班的暑假作业清单。” 一个pdf文件发过来。 “我帮你把卷子和习题册领了,明天就邮寄给你。” 孟霁眼眶一热。“谢谢。” “都是一个班的同学,这么客气干什么。” “对了,要是需要换医院,记得联系我哦,我让我爸的助理去办。” 陆陆续续,又有些消息进来。宁月和邓簌都发来了关心的问候,孟霁一一谢过。 于秋萍和老奶奶聊了一会儿,都觉得体力不支,很快睡下了。 病房里又恢复了寂静。夜色在窗外压着,闪烁着红蓝色灯光的救护车从医院门口驶过,短促的灯光在窗帘上掠过。 于秋萍安静地睡在旁边,偶尔因为不舒服轻轻皱一下眉。 孟霁打开英语考试卷的pdf,两指滑动把页面放到最大,继续白天没有完成的考试。 中途护士来查过房,孟霁起身又坐下。写完英语作文后,她实在是困的睁不开眼睛,靠着陪护的担架床眯了一会儿。 早上七点,医生来查房。 雨停了,雨后的天色仍旧是灰白的。 走廊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脚步声、推车声和交谈的声音把夜里的安静冲散,中式早餐的味道意味着清晨已经到来。 孟霁几乎是立刻醒了,她站起来,紧张地等待医生开口。 医生翻看了一下病历,又问了护士几句,最后看向孟霁。 “你是病人的女儿?” “是。” “你妈妈以前有没有被诊断过克罗恩病?” 克罗恩病?孟霁迷茫地摇摇头,心一下子悬在了高处。 “克罗恩病是慢性的炎症性肠病,一般情况下吃药就能控制。” “但是你妈妈的情况有些复杂,肠壁反复损伤,已经形成了瘢痕。” “通俗来讲就是肠梗阻,需要尽快手术,至少把眼前的问题解决了。” 医生翻了翻手中的表单:“最近的手术排期在五天后。” “有医保吗?” “有。”孟霁点点头。 “医保可以报销一部分手术费用,大概还需要自费一万二到一万五。” “这样吧,你给家里的大人说一声,商量后尽快给医院答复。” 一万五…… 孟霁咬了咬牙,很快回答:“这个手术是一定要做的,请您帮忙安排上。” 医生抬起眼打量面前这个不卑不亢的小姑娘。个子倒是不矮,脸却还稚气未脱,浑身都是学生气。 “我理解你焦虑的心情。但兹事体大,最好和家里的成年人商量一下。” “手术需要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人签字。” 医生低头看了一眼病历,又问:“你爸爸呢?怎么没有来陪床?” 孟霁沉默了两秒。 “他们离婚了。” 医生愣了一下,随即放缓了语气。“抱歉。” 孟霁摇了摇头,表示没关系。 “那你妈妈这边,还有其他家属吗?” “直系亲属只有我。” 医生看着她,在这样见惯了人间悲欢离合的地方,一时间竟有些语塞。 “那这样吧,” 医生最后说道:“还好你妈妈现在是清醒的。依照现行条例,她可以决定是否接受手术治疗。” 孟霁点点头,轻轻握住于秋萍露在被子外面的手。 27. 小楼 为了方便照顾于秋萍,孟霁在医院旁边的小旅馆长租了一间房。 脏、乱、差。因为沿街的位置,深夜还能听见一连串的电瓶车警报声,随即是狗吠,一唱一和。 她侧身枕在床上,感觉耳膜在震动,分不清到底来源于压路机还是重型货车。 风扇乌啦啦地转,身下的每一寸床单都散发着她的体温,热量似乎永远不会散去。 凌晨四点,她失去了睡眠。 起身,孟霁拿出暑假作业开始写题。 她列了一份完成作业的计划,学科之间搭配、难度交错全都要考虑进去。倘若在暑假刚开始就一口气完成大部分、或者在开学前猛赶作业,都无法起到练习的作用。 一边写作业,一边打哈欠,疲惫困倦但难以入睡。 孟霁看了一眼自己贴在墙上的日程表:哦,还要备课。 白天里,她给妈妈送一日三餐,但都是从医院食堂打饭,所以并不复杂。 空闲时间,孟霁接了两个家教的活儿,教小学数学和英语,一周四次课。 教的小孩都是以前的街坊领居,一个比一个调皮捣蛋,每次上课都要费好大力气把他们安抚住,不然叽叽喳喳个不停。 孟霁又做了一套生物卷子,写完后困意终于上来,趴在桌上倒头眯了一会儿。 七点闹钟准时响起,她揉揉睡得发酸的胳膊,洗漱后赶到医院,先去食堂买于秋萍昨晚说想吃的小笼包。 赶到病房时,于秋萍已经醒了,正和隔壁床的张奶奶聊到兴头上。 “我孙子今年就要上小学了,还不知道到底去外国语小学还是四小。”张奶奶叹了口气,“儿子媳妇都不懂这个,真愁人啊。” “当然是四小更好啊,”于秋萍朝孟霁努努嘴:“晴晴,我记得你们小学是有推免到附中的名额吧?” 孟霁正烧着热水准备给于秋萍洗脸,闻言迷茫地点了点头。 “好像是,但不知道现在有没有变化。” “附中多好啊,老师认真负责,学校管理也严格,从来没听说有什么流产啊、跳楼的。” 铺垫了一下,于秋萍慢悠悠地说:“哎呀,我闺女初中就在附中读的,去年中考还考了全市十五名。” 她偏头佯装思考:“好像就差状元五六分吧。” 又来了,又来了。孟霁尴尬得不行,赶紧拿了热毛巾给她擦脸。 “妈,洗脸了!” “洗脸就洗脸,你擦我嘴干什么啊?” 还是慢了一步,整个病房里都开始啧啧称赞。张奶奶指着孟霁,对孙子说:“你以后可要像姐姐一样好好读书,也争取让奶奶长长脸。” 孟霁看了看表。“妈,我一会儿有课,先走了。你中午想吃什么?” “中午啊……中午吃回锅肉。” “不行,医生说了你必须清淡饮食。这样吧,我中午给你带虎皮青椒和莴笋肉片。” “既有青椒又有猪肉,和回锅肉一样的。”孟霁提议道。 于秋萍瘪了瘪寡淡的嘴,勉为其难地说:“也行吧。” “诶等等!”眼看孟霁背起书包要走,于秋萍突然叫住她:“你刚才说你要上课?不是放暑假了吗?” “我找了个补习的工作,赚点钱。” 于秋萍一瞬间变得有些萎靡,说到底还是自己拖累了孩子。如果她有钱或者身体好些,女儿也不用成天担心她。 …… 医院离补习的地方不算太远,她骑着妈妈的自行车在小路上穿梭,避开早高峰的拥堵。 雨市的城建谈不上什么布局,水泥地与土路交错着盘沿在四面环山的荒原上。一直往西走,高山顶峰的残雪终年不化,像一朵巨大的云压在城市上空。 补习地点在市图书馆附近的老旧居民楼里。 她曾无比熟悉。 街对岸的农贸市场,早市刚刚开始。摊贩把裹了塑料袋的蔬菜从背篓里抱出来,戳了孔的汽水瓶子喷出水,菜叶上的水珠星星点点。 绕过那些化纤搭起的红蓝配色大棚,羽毛鲜亮的土鸡从人与人之间、轮胎与轮胎间飞速窜过。 孟霁骑着自行车,歪歪扭扭,在泞泥的、带着菜叶的路上压过一道道坑坑洼洼的辙。 刚才还在与顾客争论自家卤菜是否新鲜的老板娘,抬起手招呼她:“晴晴回来啦!周末上婶儿屋里,婶儿给你做猪头肉!” 涩而真的果蔬味、和着这片土地上辛而辣的酱汁味,鲜红的倒挂的猪肉,易碎的垒成小山的乌鸡蛋。 孟霁从流动的空气里觉出很多味来。 路过图书馆,再拐过小吃街,最里面就是居民楼了。 陈旧的五层老小区,外墙深灰,绿色的爬山虎一路攀援直至覆盖整扇窗户。 “滨江小区”。 石灰写就的四个白色大字,一板一眼地印在最外面的那栋楼上。 哪怕忽略地震带来的那些创伤,这些楼房也足够老了,新拉的电线粗暴地缠在竖起的电桩上。 五栋一单元六号。 孟霁敲了敲沉重的铁门。 “谁呀?” “我是孟霁,来补课的。” 门打开,小孩故意做鬼脸,“略略略”地朝她笑,反手又重重地摔上门。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孟霁碰了一鼻子灰。 再要敲门,里面传来训斥声和棍状物击打地面的声音。很快,女主人打开了门,在围裙上搓了搓手。 “不好意思啊小孟,程程调皮惯了,我等会儿收拾他。”说完,女主人狠狠瞪了小男孩一眼。 “进来坐!先吃点水果,有苹果、李子。” “家里在收拾东西,有点乱。随便坐!” 屋子里堆放着许多纸箱,大人小孩的衣服随意地耷拉在沙发上。 女主人算起来还和孟霁沾点亲,是她外婆娘家的一位表姨,外婆让她叫“赵三姨”。至于辈分和行列是怎么排的,孟霁就不得而知了。 “程程!我和老师聊几句,你先进去写作业。” 程程翻了个白眼,手里拿着迪迦奥特曼蹦着回了房间。 孟霁在沙发的边缘坐下,手指触着大腿外侧的皮肤纹路。 “小孟啊,你是茵茵推荐的同学,咱们又有亲戚这一层关系在,我对你是很放心的。” 赵三姨拿了一个李子递给她,接着说:“程程马上升五年级了,很关键的时期,所以想着找个信得过的家教好好提升一下。” “小学数学难度倒是不大,但我和他爸爸工作忙,没时间管……你来教正合适。” “这个费用嘛……”赵三姨为难道。 孟霁竖起了耳朵,上半身微微前倾。 “你家里的情况大家都了解,挺不容易的。但是呢,我们家现在也不算富裕。” 赵三姨酝酿半天,指着墙上的一道裂痕说道:“你看看,地震受灾还是挺严重的,但又没到补贴的级别……” “按我们的关系,肯定也不能亏了你一个小姑娘,说出去多臊啊。” “这样吧,40块一个小时。每周两节课,一节课两小时。” 40块……孟霁皱着眉算一个暑假下来能挣多少。 赵三姨拉着孟霁的手。“毕竟你还是个学生。不过如果教得好,我还有好几个朋友也在给孩子找家教……” 40太低了,而且还是教这样调皮的小孩。 “好,”纠结片刻,孟霁点了点头 。 赵三姨眼中浮现出喜色。 “程程明年升学想走英语特长吧……” 孟霁瞥了一眼墙面上贴的英语演讲比赛奖状和透明柜里展出的奖杯。 “我是当初升学考试英语特长第一名。” “我来教,帮他上附中。” …… “今天的课结束,下课后记得把我圈出来的几道练习题做了。” 孟霁整理了一下自己写的朴素的教案,又从中抽出一张A4纸。“我自己总结的知识点。小学数学很简单,多练习多纠错就可以学好。” “拿着。” 程程背过身去,无论如何也不肯接。孟霁只好把a4纸压在他的教科书下。 “我搞不明白了,反正你收到了钱,你赚你的,我玩儿我的。” “你管我干什么?” 游戏机被孟霁收了起来,这会儿才交还到他手里。本来暑假写作业已经很忙了,亲妈还非要逼他上补习班,程程强烈表示不满。 “受人之禄,忠人之事。” “啥?” “就是赚了别人的钱,就要认真负责。”孟霁合上书。 “切,就是为了赚钱。” “嗯。”孟霁没有反驳,反而给他整的不会了。 “走走走,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孟霁抬起眼睛,喝着水悠哉悠哉。“那不好意思了,不仅这个暑假,明年你还要见到我。” “我收了钱,负责帮你通过英语特长考试,直升附中。” …… 从五号楼出来,孟霁绕路去了最里面。 七号楼最破败,外面稀稀拉拉地晒着几件衣服。 抬起头往上看去:第三层左边的那一间,阳台上晒着盆装的豆瓣酱,连楼下的她都闻得见。 父母离婚后,抵押的房子被法拍,她不清楚最终被卖给了谁。不过看起来是户很会生活的人家,这个结果还算让她感到安慰。 正想着,她的脚就踩上了一截异物,圆柱体,滑得她差点摔倒。 “不好意思啊,小姑娘。”一位头戴安全帽,穿着polo衫的叔叔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扶了她一把。 她站直身体,抬眼看见前面那栋楼下停着几辆黑色的车,旁边站了不少戴安全帽的人。 有的拿着卷尺,有的架着三脚架,还有人蹲在路边对着居民楼外墙上的编号记录什么。 绕过门口那棵长得很高的香樟树,她才发现对面也架着一台测绘仪。 “您好,请问这是在评估房屋受损吗?”孟霁掉头回去,问那位头戴白色安全帽的叔叔。 他正拿着图纸和一旁的工人讨论得激烈,有些愕然地看着突然折返的女孩。 “呃房屋受损之前评过了,公示结果在城建局官网上。你不知道?” 孟霁摇摇头,心想着这房子现在已经不是她家的了。 戴黄色安全帽的工人走出十几米,停下来把手里的设备架好。另外一个人则拿着卷尺,从楼道门口开始测量。 “这是在?” “爆破准备。” “爆破?”向来沉稳的孟霁,差点惊叫出声。 这栋楼分明还有居住痕迹,如果是危房那早就该围起来了。 爆破……孟霁试探性地问:“要拆迁?” “是啊。”叔叔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这姑娘看着很聪明,怎么连拆迁这样的大事都不关注。 “拆这一栋?” “这一片,”叔叔抬起手,朝天空大概一比划,“喏,从农贸市场到隔壁小区。” “下个月就爆破,傅氏集团那边开了额外的赔偿……” 接下来的,她似乎已经听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