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梦》 1. 第 1 章 夜半,月隐星沉。 祈新起再次坠入那个循环了十年的噩梦。 火光从祈家大宅的正厅冲天而起,赤红色的火舌舔舐着廊柱,将雕梁画栋烧成扭曲的影子。喊杀声与惨叫声交织成地狱的交响,浓烟裹挟着血腥味灌入鼻腔。 母亲祈然立于厅前,紫色衣袂在热浪中翻飞。紫薇剑在她手中舞动如龙。剑光织成密不透风的屏障,将身后最后几名族人护住。她的剑法依旧凌厉,每一剑递出都有黑衣人惨叫倒下。 可敌人如潮水般涌来。 那些黑衣人的刀锋上泛着诡异的暗红色光芒,他们不计生死地扑上,倒下一批又填上一批。 祈然剑势渐缓。 她已斩杀了三十余人。 内力终有尽时。 当黑衣人再次倒下时,八柄长刀同时从不同方向刺来。祈然旋身格开五刀,肩头却中了一掌。身形一晃。就在这刹那,三柄刀封住了她的退路,一柄刀自斜后方刺入肋下。 紫薇剑发出一声脆响。 剑刃断裂,剑尖飞旋着插入厅中梁柱,没入三寸。剑身残留的紫色光华在火光中一闪而逝。 她倒下的那一刻,用尽最后力气将断剑掷出,洞穿了一名正欲扑向偏厅的黑衣人咽喉。她的目光始终望向偏厅的方向。 那里藏着两个少年。 父亲落九剑在另一侧战场上,上演着同样的悲剧。 他的九招剑术已施展至第八招“落日熔金”,剑意倾泻。金铁交鸣中连斩七名黑衣人。剑光所至,断肢与鲜血横飞。黑衣人的包围圈被他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却无人敢上前一步。 可敌人太了解他了。 他们用十七条人命,耗尽了他第八招的内力。 当落九剑胸腔扩开,剑锋微转,第九招“九剑归一”即将出手的刹那,一柄刀自背后悄无声息地递出。 刀刃没入后心。 落九剑的剑停在半空。 他单膝跪地,手中长剑重重拄在地上,撑住身躯。血从嘴角溢出,滴落在青石板上。他没有倒下,双目圆睁,死死盯着前方。 至死未倒。 梦境的最后,永远定格在那个画面。 灭门仇人转身离去时,腰间一闪而过的诡异刺青。那是朵盛放的曼陀罗,花瓣扭曲如厉鬼。 “快走!” 一声嘶吼从火光中劈开混沌。 墨老的身影撞破浓烟,左手拽起祈新起,右臂夹住落明天。他的掌风震开后窗,三人的身影跃入夜色。 祈新起被夹在腋下,拼命回头。 父亲的身影在火光中屹立。 母亲倒在厅前,紫色的衣角被火焰舔舐。 大宅的梁柱轰然倒塌,火星冲天。 “爹——娘,” 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从十岁的喉咙里迸出。 “哥!哥!” 祈新起睁开眼。 冷汗浸透后背,单薄的被褥被攥得皱成一团。他的双手死死抓着被角,掌心发紧,青筋在手背上隐隐凸起。 眼前的景象从冲天火光逐渐褪色,切换成简陋的木屋天花板。松木梁柱散发着淡淡的树脂气息,窗外透进微亮的晨曦,山雀在枝头脆鸣。 又是一场梦。 做了十年的梦。 落明天盘腿坐在床沿,一手举着块烤得焦黄的麦饼。一手撑着下巴,脸上挂着惯常的嬉笑。他比祈新起小两岁,眉眼间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又做噩梦了?” 落明天的语气轻描淡写,问今天吃什么一般随意。 祈新起松开被角,深吸几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后平息下来。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恢复平静。 “没事。” 落明天也不追问,把麦饼塞进他手里。自己从怀里摸出一截剑穗。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穗子上暗红色的流苏,那流苏已褪了色,边缘磨损发白。 那是父亲落九剑生前所用长剑的剑穗。 十年前,大火熄灭后,落明天曾偷摸回去了一趟,在焦黑的废墟中扒了整整一夜。双手磨得血肉模糊。指甲脱落了三片。天快亮时,他在一根烧塌的梁柱下找到了这截剑穗。它被父亲 的身体压住,竟奇迹般没有烧毁,只是被血浸透,干涸后变成了暗红色。 从那以后,落明天再没让这截剑穗离过身。 他嘴上说着玩笑话,眼角的余光却一直落在哥哥苍白的脸上。直到祈新起的呼吸彻底平稳,他才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 “走,洗脸去。墨老头儿昨天说今儿要考咱们剑法,你再这副鬼样子,又得被他罚挑水。” 两人走出木屋。 山谷间雾气未散,青蒙蒙地笼罩着整座青冥谷。这里四面环山,谷中一条溪流穿过。水声潺潺。三间木屋依山而建,屋顶长满了青苔,与山林融为一体。 这是他们隐居十年的地方。 十年前那个血夜,墨老带着他们一路狂奔三百里,翻过七座山,趟过四条河,最终在这座人迹罕至的山谷中落脚。头三年。祈新起几乎夜夜被噩梦惊醒,每次都是墨老坐在床边,用粗糙的手掌按住他的额头,渡入一股温和的内力,抚平他翻涌的气血。 十年间,墨老教他们练剑、读书、明事理。他是严师,也是恩人。 祈新起在溪边蹲下,掬起一捧凉水拍在脸上。冰凉刺骨的溪水顺着脸颊滑入脖颈,将最后一丝梦魇的余韵驱散。 水面平静下来,倒映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二十岁的祈新起已褪去少年的稚气,眉骨高耸,眼窝微陷,下颌线条如刀削。 他腰间悬着一柄长剑。 剑鞘古朴,黑中泛紫,正是母亲留下的紫薇剑。只是那柄断剑重铸后,剑身上多了一道暗纹,从剑格蜿蜒至剑身中央。 墨老说,那是断剑的伤痕,去不掉的。 祈新起抚过剑鞘,指尖在暗纹处停顿了一瞬。 落明天蹲在下游几步远的地方,嘴里叼着根草茎,百无聊赖地往水里扔石子。石子在水面弹跳三下,溅起一串涟漪。 “哥,你说咱们在这儿窝了十年了。墨老头儿那点本事咱们也学得差不多了。“落明天吐掉草茎,偏头看过来,”什么时候能出去走走?” 他问得随意,可视线里藏着锋利的东西。 2. 第 2 章 祈新起没有接话。 他知道弟弟在想什么。 他们都知道。 十年前那个夜晚。 那些黑衣人。 那个刺青。 那个至今不知来历的灭门仇人。 这十年,他们练剑、修心、等待。每一招紫薇剑法,每一式九招剑术,都在提醒他们——有些债,迟早要讨。 只是墨老始终不说出发的时候到了。 落明天见他不答,站起身拍拍屁股,语气故作轻松:“行吧行吧。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我去找墨老头儿辞行,顺便讹他点儿盘缠。总不能两手空空下山,让人笑话。” 他说着转身往山上走。 “明天。” 祈新起叫住了他。 落明天停步,回头,“嗯?” 祈新起咬了一口手中的麦饼,焦香在口中散开。他咀嚼着粗粝的面饼。望着山脊后亮起来的天色。晨光从山巅倾泻而下,将雾气染成淡金色,山谷间的鸟鸣愈发清脆。 青冥谷的庇护终有尽头。 十年磨一剑。 那柄重铸的紫薇剑,还未饮过血。 祈新起咽下麦饼,“嗯”了一声。声音低沉,却有刀锋出鞘般的清越。 “等今日见过墨老,明天就出发。” 落明天怔了一瞬。 跟着,他咧嘴一笑。 那笑容里有十八岁少年该有的意气风发,眼角的红色却怎么都藏不住。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却依然在笑:“早就收拾好了,就等你这句话。” 他转身大步朝山顶走去,背影清瘦而挺拔。 两人返回木屋时,山顶突然传来墨老的声音。那声音浑厚低沉,却清清楚楚地穿过山间雾气,一字一句落在他们耳中。 “上来吧,我有东西给你们。” 祈新起抬头望去。 山顶草庐隐在云雾之间,看不真切。 他隐约觉得,师父今日的语气与往常不同。 远在千里之外。 义气盟总部,灯火通明。 盟主林正天在书房中展开一封密信。窗外月朗星稀,烛火摇曳,将他瘦削的影子投在墙上。 信上只有一行字。 “祈落两家余孽,疑似现身。” 林正天端详那行字许久,面容如古井无波。十年前的血案,在这座江湖中早已尘埃落定。没有人再提起那个夜晚,没有人再提起那两柄剑。 可是今夜,这行字如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子。 涟漪乍起。 林正天将信纸凑近烛火。 火苗舔上纸张,墨迹在火焰中扭曲,那些字挣扎着要从纸上跳出来。 火光映在他眼中。 明灭不定。 祈新起与落明天沿着石阶登上山顶。 青石阶被晨露打湿,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响动。山道两侧的松枝低垂,偶尔有鸟雀从枝叶间惊起,扑棱棱飞入雾中。 这条路,他们走了十年。 从十岁的孩童,走到如今的少年。 落明天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山歌。祈新起跟在后面。步伐沉稳,一手按在剑柄上。这个动作已成了习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墨老已等在草庐前的石桌旁。 老人年逾七旬,须发皆白。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端端正正地坐在石凳上。腰背挺直如松。他的面容清瘦,颧骨微凸,一双眼睛却清明如洗,不见半分浑浊。 石桌上摆着三碗粗茶,茶汤褐红,热气袅袅升起,在山间凉风中散得快。 “坐。” 墨老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分量。 祈新起和落明天依言坐下。石凳凉意沁人,落明天下意识挪了挪屁股,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墨老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他的动作很慢,放下茶碗时,他的视线在两人脸上扫过。 那视线落在祈新起腰间。 紫薇剑静静地悬在那里,剑鞘上的暗纹在晨光中泛着幽光。 墨老看着那道暗纹,轻叹一声。 “剑重铸了,心里的伤却没铸好。” 祈新起垂眸不语。 他没法反驳。 握着剑柄的手指收紧,掌心发紧。那柄剑重铸后,他每日擦拭。每日练剑,剑刃磨得吹毛断发。可那道暗纹始终横亘在剑身之上,就如母亲倒下的身影始终横亘在他心口。 落明天看看墨老,又看看哥哥,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开口。 墨老放下茶碗,从袖中取出一封函件。 函件用火漆封缄,火漆是暗红色的。上面压着一个模糊的印记。他将函件推到祈新起面前,指尖在函件上点了两下,在掂量什么分量。 “你们要走,我不拦。”</ p>老人的声音平淡。 “但要记住,踏出这座山,外面的世界比你们想象中险恶十倍。” “师父——” 落明天刚开口,墨老抬手打断。 那只手悬在半空,五指微张。落明天立时噤声。 “听我说完。” 墨老的声音变得低沉,山风忽止,松涛声也安静下来。整个山顶只剩下老人的声音。 “十年前我救你们,一是因为与你们父母的情谊,二是因为……” 他顿了一下,视线投向远处的山峦。晨光已越过山脊,将半边天染成淡金,另半边仍浸在青灰里。 “那场屠杀,我知道得比你们多。” 祈新起猛然抬头。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停滞了一瞬,握剑的手骤然收紧,指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这个问题压在他心里十年。十年间他无数次想问,无数次话到嘴边又咽下。因为他知道,墨老若愿意说,早就说了。 今天,老人开口。 墨老摇头。 他的摇头缓慢而沉重。 “不是‘谁’。” 老人的视线从远山收回,落在祈新起脸上。那目光里有怜悯,有心疼。 “是‘哪些人’。” 祈新起的手发抖。 哪些人。 不止一个。 他早该想到的。那一夜的黑衣人如潮水般涌来,单凭一个人。绝无可能调动那么多高手。祈落两家联手,在江湖上也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能将这股力量一夜之间抹去,背后的势力必然盘根错节。 墨老伸手指向那封函件,指尖点在火漆封印上。 “这里面有我这些年查到的一些线索。不多,但够你们找到第一块敲门砖。” 他的视线突然变得锐利,如两柄出鞘的刀,直直刺入祈新起的眼底。 “记住。叛徒腰间有刺青,这是最关键的记号。无论他们伪装成什么身份。名门正派的弟子也好。贩夫走卒也罢,甚至官府中人,这个刺青洗不掉。” 落明天伸手去拿函件。 墨老的手更快。 他一把按住落明天的手腕,力道之大,让落明天的指节动弹不得。 “现在别看。” 老人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记在心里就好。信看完就烧掉。一个字都不要留。” 3. 第 3 章 落明天愣了一瞬,跟着点头,将手收回。 墨老松开手,视线转向祈新起。那目光愈发锐利,如一柄剖开皮肉直抵骨髓的刀。 “你的紫薇剑法已练至第七层。” 老人一字一句地说。 “剑鸣有声,剑气有痕。出剑时剑身震颤七次,这是第七层的标志。我昨日看你练剑时已经确认了。” 祈新起没有否认。 “但。” 墨老的声音突然拔高。 “剑中带煞,杀意过重。” 四个字,字字如铁钉,钉入祈新起胸口。 “你每一剑递出去,都像在斩一个人。你练的不是剑法,是杀人术。你若带着满腔恨意使紫薇剑。不出三年,必被剑意反噬。到那时,你的剑会先伤你,再伤敌。” 祈新起握着剑柄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他低头看着那柄紫薇剑。 他开口,声音微涩。 “弟子明白。” “你不明白。” 墨老的声音毫不留情。他盯着祈新起,视线要穿透那双沉如深潭的眼睛,看清里面藏着的每一分恨意。 “你以为你藏得很好?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老人的手指叩击着石桌,每叩一下,语气便重一分。 “新起,仇恨是一把双刃剑。伤人先伤己。你现在这把剑,只有刃,没有柄。你握得住吗?” 山顶寂静。 落明天在一旁听着,低头摆弄手里的剑穗,不吭声。他的指尖摩挲着暗红色的流苏。一圈一圈地绕着食指打转。他心里清楚,墨老说的话一个字都没错。哥哥的心结,不是几句话就能解开的。那场大火烧了整整一夜,烧掉的不仅是祈家大宅。 墨老的视线从祈新起身上移开,落在落明天身上。 他的语气缓了下来,与方才训斥祈新起时判若两人。 “你倒是聪明。” 墨老看着落明天手里的剑穗。 “九招剑术,你学了招式,每一招的起承转合都分毫不差,单论架势,比你父亲年轻时还漂亮。” 落明天抬起头,难得没有嬉笑。 “但你始终不通剑意。” 墨老的目光变得深远,穿过了眼前的少年,看见了另一个持剑而立的身影。那个身影在火光中屹立不倒,至死未倒。 “记住。你父亲的剑,最后一招‘九剑归一’,不是杀招。” 老人的声音变得很轻,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落明天耳中。 “是‘守护之念’。” 落明天的指尖停在剑穗上。 “心中有要守护的人,剑才有归处。否则,九招剑术练到极致。也只是九招漂亮的剑招,永远无法归一。你父亲做到了,因为他知道自己为何而战。” 落明天半晌没说话。 他收起嬉笑,认认真真地点头。 “弟子记住了。” 墨老看了他一眼,视线里藏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老人站起身。 他转身背对着两个弟子,望向远山。 山外的山,一重接着一重,绵延到天际尽头。晨光已完全铺展开来。将云海染成金黄。可在老人眼中,那片云海之下,藏着数不清的暗流与杀机。 他的声音变得苍凉。 “你们父母的死,是因为祈落两家联姻后实力太强,挡了某些人的路。那些人藏在名门正派之中,披着侠义的外衣,行的是豺狼之事。” 落明天的拳头骤然握紧。 “师父。” 祈新起站起身,声音低沉而克制,可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些人是谁?” 墨老没有回答。 他只是摆了摆手。 “去吧。” 老人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孤峭。 “记住。查清楚再动手,别让仇恨蒙了眼睛。”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低得仿佛自言自语。 “还有……” 山风忽起,吹动老人的衣袍。 “义气盟,是你们该去的地方。” 两人回到木屋,开始收拾行装。 祈新起将那封火漆密函贴肉收好,藏入怀中,又用手掌在外衣上按了按,确认妥当。他取下腰间的紫薇剑,将剑身抽出三寸。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剑身上,那道暗纹清晰可见,从剑格蜿蜒至剑身中央。 重铸后的剑身虽不如原先锋利,但韧性更胜从前。墨老在剑中掺了玄铁,他说这 样能承受更大的力道。 祈新起将剑推回鞘中,拇指扣住暗扣,反复调整了几次。直到剑鞘上的暗扣落在最顺手的位置。他拔剑出鞘,又收剑入鞘,动作一气呵成,不发出丝毫声响。 落明天则往包袱里塞了几件换洗衣物和干粮。他的动作粗疏,三两下就收拾妥当,倒是把那个剑穗仔仔细细地缠在了手腕上。 两人最后望了一眼住了十年的山谷。 溪水依旧潺潺流淌,三间木屋静静伫立在晨光中,屋顶的青苔鲜绿欲滴。远处山腰上。墨老种的那片菜地绿油油的,篱笆上爬满了牵牛花,紫色的花朵在风中摇曳。 十年了。 落明天站在木屋门口,嘴唇微抿,喉结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他率先转身,朝山路的另一头走去。 祈新起跟在他身后。 两人踏上蜿蜒的山路。晨雾已散尽,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洒落。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鸟雀在林间啁啾,松鼠在枝头窜过,抖落几片枯叶。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叹息。 祈新起回头。 山顶崖边,墨老的身影立在那里。青布长衫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白发在日光下泛着银光。他静静地望着两个弟子远去的背影,一动不动。 直到那两个身影完全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尽头,老人仍站在那里。 许久之后,墨老从袖中摸出一枚铜哨。 铜哨只有拇指大小,通体暗黄,表面被摩挲得光滑如镜。他将铜哨放在唇边,吹出一声低沉的哨音。 哨音不长,却穿透了山风,传出去很远。 半晌,一阵羽翼扑扇的声音响起。 一只灰鸽从山崖的另一侧飞来,稳稳落在墨老的肩头。鸽子的羽毛油亮,脚上绑着一截细竹管。 墨老从怀中摸出一张早已裁好的小纸条,纸条只有两指宽。他在上面写下几个字,字体端正,一笔一划皆沉稳有力。 他将纸条卷紧,塞入竹管,封好。 手臂一扬。 灰鸽振翅而起,在半空中盘旋一圈,旋即朝山外飞去。它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化作天际的一个灰点,融入了那片金色的云海。 墨老望着鸽子消失的方向,嘴唇翕动。 “是时候了。” 4. 第 4 章 两人走了整整两天。 翻过两座山,趟过七条溪。山路在脚下蜿蜒成一条没有尽头的灰线。落明天起初还哼着山歌,走到后来也闭了嘴,只余下靴底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 黄昏,青石镇总算出现在山道的尽头。 镇子不大,却因为地处三岔路口,成了南来北往的必经之地。远远望去,青瓦屋顶层层叠叠。炊烟与晚霞搅在一起,将半边天幕染成灰红。镇口的石牌坊上刻着三个字——“青石镇”,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却仍能看出当年刻字之人的腕力。 落明天站在牌坊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活过来了。” 他深吸一口混杂着饭菜香与牲口味的空气,脸上绽开一个笑。 祈新起落后他两步,一手按在剑柄上,视线扫过镇口来来往往的行人。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握剑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了半分。 十年了。 上一次见到这么多人,还是十岁那年的灯会。祈家大宅外的长街上,花灯如昼。人流如织。母亲牵着他的手,父亲让落明天骑在肩上。那一夜的灯火,后来被另一场火烧成了灰。 “哥。” 落明天的声音将他拽回现实。 “愣什么呢?走了。” 祈新起松开剑柄,跟上。 镇子比从山上看时更热闹。主街不宽,两侧挤满了摊贩。卖糖人的老头手指翻飞。糖浆在半空中拉出金丝;卖布的妇人扯着嗓子吆喝,声音盖过了隔壁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几个半大孩子在人群中钻来钻去,追逐着一只断了线的纸鸢。 两人走在人群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十年的山谷生活让他们的衣着与市井百姓有着微妙的差异。虽是粗布衣衫,但剪裁的样式还是十年前流行的款式。更扎眼的是祈新起腰间那柄剑。剑鞘古朴,黑中泛紫。 落明天倒是适应得快。 他东张西望,眼珠子滴溜溜转个不停,看见什么都觉得新鲜。指着吹糖人的摊子嚷嚷:“哥你看。那个猴子捏得像真的一样!”没走两步又凑到兵器摊前,拿起一柄匕首掂了掂,又撇撇嘴放下。 “还没我削木头的刀好使。”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压低声音,脚步不停,脸上的嬉笑纹丝未变。 “哥,有人在看我们。” 祈新起没有转头。 他的余光扫过右前方的街角。一个戴斗笠的身影正转身隐入巷子。那人动作极快,斗笠下的黑布遮住了面容,只余一个瘦削的背影。眨眼便消失在巷口的阴影中。那身法轻盈得不像寻常江湖人,落脚无声,衣袂不惊。 祈新起抬手按上剑柄。 拇指抵住暗扣,剑鞘内的紫薇剑震颤。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但他没有拔剑。那人已经消失,追不上了。而且在这人来人往的街市上拔剑,无异于自曝身份。 “小心点。”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落明天点点头。脸上的嬉笑收了几分,露出那张笑面底下真实的棱角。但不过一会儿。他又恢复了惯常的模样,大声嚷嚷起来,声音大到半条街都能听见。 “哎呀,走了两天累死了!腿都要走断了!哥,先找个地方吃饭吧,我肚子都快贴到脊梁骨了!” 他一边说一边拽着祈新起的袖子往街尾走。 “那边有个茶摊,咱们去坐坐。不吃饭,喝碗茶总行吧?你要再往前走,我就躺地上不起来了。” 祈新起被他拽着走了几步,嘴角动了动,算是默许。 茶摊在街尾拐角,位置偏僻,生意却不错。几张破桌子、几条长凳,坐满了过往的行人。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背着药箱的游方郎中,也有几个腰间佩刀的江湖客。茶博士提着长嘴铜壶在桌椅间穿梭,滚烫的水柱从壶嘴中倾出,稳稳当当落入茶碗,一滴不溅。 两人在角落找了张空桌坐下。桌面坑坑洼洼,被岁月磨出了包浆。桌腿上还钉着一块补丁似的木片。落明天要了两碗粗茶和一碟花生米,付钱时刻意多给了几文,冲茶博士咧嘴一笑:“不用找了。” 茶博士愣了一瞬,跟着眉开眼笑地走了。 落明天端起茶碗,低头吹了吹热气,嘴唇几乎贴着碗沿,声音从茶碗边缘滑出来。 “哥,隔壁桌。” 祈新起拈起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咀嚼的动作不紧不慢,耳朵却已竖了起来。 邻桌坐着四个江湖打扮的汉子。为首的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腰间别着一柄宽背刀。刀鞘上镶着几颗铜钉。他一只脚踩在长凳上,正拍着桌子说话,嗓门大得怕旁人听不见。 “……要我说,这天下武林,现在就是义气盟说了算。林盟主一统江湖,各门各派哪个不给他三分面子?” 对面一个瘦高个接口,声音尖细,说话时喜欢拿手指敲桌面 。 “可不是嘛。十年前祈家、落家被灭,不就是因为他们勾结雾底?要不是义气盟主持公道,还不知道要出多大的乱子呢。” 祈新起握着茶碗的手纹丝未动。 但他的指节在碗壁上缓缓变白。 勾结雾底。 主持公道。 八个字,每一个都是刀。 “祈家和落家?“坐在络腮胡旁边的一个年轻人开口了,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他压低声音,视线左右瞟了一眼。”听说那两家当年可厉害着呢。祈家的紫薇剑法、落家的九招剑术,都是顶顶尖的功夫。可惜了,非要跟雾底勾搭,自寻死路。” “嘘。” 瘦高个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嘴唇上,声音压得更低了。 “小声点。林盟主早就下令,这事不许再提。十年前就定了调子的事,提它做什么?” 络腮胡大汉摆了摆手,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胡须往下淌。他拿袖子一抹嘴,打了个酒嗝,又接过话头。 “不过话说回来,祈家旧部青木门上个月也出事了。” 落明天的花生米停在半空。 “听说被仇家灭门了。” 络腮胡嚼着花生,说得轻描淡写。 “上上下下四十七口人,一夜之间全没了。官府说是江湖仇杀,可谁知道呢?啧啧,十年了,祈家的事还没完呢。” 落明天将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得咯嘣响。他的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意没有抵达眼睛。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手腕上的剑穗从袖口滑出,暗红色的流苏在暮色中晃动。 “青木门。“一个声音从旁边的角落里传来,是个一直没开口的疤脸汉子。他的声音沙哑,被烟熏坏了嗓子。”那是祈家的旧部之一。当年祈家最得力的附属门派,全门上下都对祈家死心塌地。祈家倒了,他们硬撑了十年,到头来还是没撑住。” 瘦高个嘁了一声。 “撑什么撑。识时务者为俊杰,你看落家的铁刀寨。早早就投靠了义气盟,现在日子过得滋润着呢。听说铁刀寨的寨主去年还娶了第七房姨太太,摆了三天的流水席。” 疤脸汉子抬起眼,视线在瘦高个脸上停了一瞬,又垂下。他端起茶碗,不再说话。 落明天放下茶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的视线与祈新起在半空中碰了一下,跟着移开。 5. 第 5 章 青木门灭门。 铁刀寨投诚。 两个消息。 两个祈落两家的旧部。 一个被抹去,一个倒戈。 落明天按住哥哥的手,用力捏了一下,冲他使了个眼色。那眼神在说:稳住。 祈新起松开手指。茶碗上留下了几道细密的裂纹,茶汤从裂缝中渗出来。顺着碗壁往下淌。好在那裂纹极细,若不细看,只当是茶碗本身的花纹。 落明天收回手,脸上的嬉笑重新挂起来,挂得比方才更灿烂。他端起自己的茶碗,起身朝邻桌走去,步伐轻快。 “几位大哥!” 他一屁股坐在邻桌空出的半条长凳上,语气热络。 “小弟初来乍到,听几位聊江湖事,听得热血沸腾。想跟几位打听打听,这个义气盟,招人不?” 四个汉子同时看向他。 络腮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视线从落明天的脸扫到手腕上缠着的剑穗。又从剑穗扫回那张笑嘻嘻的脸。他大概觉得这小子没啥威胁,哈哈大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 “就你这小身板?” 落明天挺了挺胸膛,装出一副不服气的样子:“怎么了?小身板就不能当侠客了?谁说侠客非得五大三粗的?” 瘦高个摇了摇头,语气倒是比方才客气了几分:“义气盟每年秋天都招人,在总盟那边统一考核。不过不是谁都能进的。得比武,得验身份,还得有人引荐。” “考核?“落明天眼睛一亮,身子往前凑了凑,”那敢情好。考什么?比剑法还是比拳脚?” “什么都比。“络腮胡灌了口酒,”拳脚、兵器、轻功、内功,样样都得拿得出手。不过最难的不是功夫。” “那是什么?” “是出身。”疤脸汉子冷不丁插了一句。他的眼睛从斗笠下抬起来,视线在落明天脸上停了一瞬,又垂下去。 瘦高个咳嗽一声,摆摆手:“也不是什么出身不出身的。就是义气盟规矩多。来路不明的人不收。你们若是想去试试,最好先找个有头有脸的门派挂个名,拿了引荐信再说。” 落明天连连点头,又问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端着茶碗回到自己桌上。 他坐下时,脸上的笑一点点褪去。 “哥,听到没?” 祈新起点头。 “这事不对劲。” “我知道。” 祈新起的声音沉如深井。 勾结雾底。主持公道。不许再提。旧部灭门。 十年前的血案,被盖上了一层又一层的泥。泥下面的东西,远比他们想象中更黑。 “墨老的信。” 祈新起压着嗓子说。 “等找到安全的地方再看。” 落明天点头,随即将碗里剩下的茶一饮而尽。粗茶已经凉了,涩味更重,他皱了下眉,又舒展开,冲茶博士喊了声结账。 两人起身离开茶摊时,天色已暗了大半。街上的摊贩陆续收摊,行人渐稀。落明天走在前面。嘴里又哼起了不成调的歌,声音不大,正好盖住两人低声交谈的内容。 他们在镇子最偏僻的角落找了一家客栈。 客栈没有名字,门口挂着一盏破旧的灯笼,灯笼纸上破了个洞,烛光从洞里漏出来。在青石板上投下一小块摇晃的光斑。掌柜的是个驼背老头,话不多,收了钱就递过来一把铜钥匙,指了指楼上。 房间在二楼尽头,窗外是荒草丛生的后院。院子里堆着几口破缸,远处是黑黢黢的田野。 祈新起关上门,检查了窗户的插销,又走到门边侧耳听了一阵。走廊里只有风吹过窗棂的呜咽声。 他走到桌边坐下,从怀中取出那封火漆密函。 火漆是暗红色的,在油灯下泛着陈旧的光泽。上面的印记模糊不清。 落明天坐在对面,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封信。手腕上的剑穗垂下来,暗红色的流苏在灯影中一动不动。 祈新起拆开火漆。 信纸泛黄,折痕处已起了毛边。上面是墨老端正的字迹,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他逐字逐句地读。 落明天没有凑过来看,只是盯着哥哥的脸。他看见祈新起的眉头越皱越紧,看见那双沉如深潭的眼睛里翻涌起暗流。他看见 哥哥握着信纸的手指在发抖。 信不长。 祈新起读完了。 他将信纸举到油灯前。 火苗舔上纸张的边缘,墨迹在火焰中扭曲。那些字挣扎着要从纸上跳出来。又要往纸的更深处逃遁。火舌一寸寸吞噬着纸张,带着墨老写给他们的最后一个秘密,化作灰烬。 火光映在他眼中。 落明天看着他,觉得那火不是烧在油灯上,是烧在哥哥的眼睛里。 灰烬落在桌面上,被穿堂风吹散。 祈新起开口,声音低而沉。 “墨老说得对。十年前的事,不止一个凶手。那些人的手,伸得比我们想象中长。” 他的视线落在那些灰烬上,还能看见那些字的残影。 落明天靠在床头,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很轻。 “哥。” “嗯?” “明天我们去哪儿?” 祈新起没有马上回答。他将紫薇剑从腰间解下,横在膝上。剑鞘上的暗纹在灯下幽幽地亮着,如一道永远流不出血的伤口。 “义气盟。”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 “但不是现在。” 落明天没有追问。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那头传过来。 “行。听你的。” 油灯里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两个静静的影子。 同一个夜晚。 青石镇的另一头,那家茶摊早已收了摊。茶博士将长凳翻上桌面,正弯腰扫地。街面上已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野猫在墙角翻找着残羹。 巷口的阴影里,那个戴斗笠的身影又出现了。 他站在暗处,仰头望向镇子尽头那家客栈的方向。斗笠下的黑布遮住了面容,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了一瞬,又隐入黑暗。 半晌,他转身走入巷子深处,脚步声轻如落叶。 一阵风吹过,巷子里已空无一人。 只余下青石板路面上,一盏破旧灯笼投下的摇晃光斑。 6. 第 6 章 翌日清晨,两人离开了青石镇。 出镇时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石板路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露水。镇口那盏破灯笼已经熄了,在晨风中摇晃。 “哥,走哪边?” 祈新起站在岔路口,默了一会儿。 “先去青木门。” 落明天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将包袱往肩上提了提,跟上了祈新起的脚步。 青木门在青石镇以北三十里外的青木岭上,以岭上遍植青木得名。祈新起记得这个名字。小时候,每年中秋。青木门的门主柳青山都会亲自登门,带几坛自酿的青梅酒。母亲爱喝那酒,说比江南的名酿还多了几分山野的清冽。 最后一坛青梅酒,母亲只喝了半杯。剩下的半坛,和祈家大宅一起化成了灰。 两人步行半日,山路越走越窄。青石路面被杂草侵蚀得支离破碎。两侧的灌木无人修剪,枝条横生,时不时要用手拨开才能通行。这条路上显然很久没有人走过了。 翻过一道山梁时,落明天忽然停下脚步。 “哥。” 他指着前方。 山梁的另一侧,半山腰上,依稀可见一片建筑的轮廓。远远望去,那些建筑的屋顶塌了大半,焦黑的梁柱歪歪斜斜地戳向天空。 祈新起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走近了,才能看清这片废墟的全貌。 昔日的青木门虽不算大派,但门庭整洁,气势不俗。祈新起模糊的记忆里还残留着山门的模样。 匾额碎裂在地,断成三块。“青木门“三个字只剩一个”木”字依稀可辨,其余两个字碎成了齑粉,混在瓦砾中。 落明天站在废墟前,难得没有作声。 他下意识地去摸手腕上的剑穗,指尖在暗红色的流苏上来回摩挲。 祈新起蹲下身,捡起一块残破的瓦片。瓦片入手温热,那是太阳晒的。他用指尖摩挲着瓦片边缘的焦痕,又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的焦痕比正面深得多。 “至少是两个月前的事。” 他的声音很低,如自言自语。 “看火烧的痕迹,是从外往里烧的。” 他站起身,指向废墟外围一圈特别集中的焦黑痕迹。 “这里是火势最大的地方。如果是从屋里失火,火势应该是从里往外蔓延。但这片废墟,外围烧得比里面彻底。” 落明天的喉结动了动。 “有人在外面点了火。而且是绕着圈点的。不是意外,是灭门。” 祈新起将瓦片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两人在废墟中搜寻起来。 正厅的残骸中横着几根烧焦的梁柱,祈新起翻开了其中一根,底下压着的青石板被烧得裂成了几块。他蹲下身。用剑鞘拨开碎砖瓦砾,露出青石板下面的土层。土层是干的,没有血迹。 偏院也是一样。 厢房也是一样。 他们将整个废墟翻了一遍,没有找到任何尸骨,也没有找到任何遗物。锅碗瓢盆还在厨房里。被烧得变了形,但数量是齐的。兵器架上没有兵器,但兵器架本身还在。 “兵器被收走了。”落明天站在兵器架前,伸手比了比架子上留下的印痕。 “尸体也是。“祈新起站在院中,环顾四周,”四十七口人,就算烧成灰,也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有人清理过现场。” 落明天的脸色沉了下来。 “灭口。” 他的声音里压抑着什么东西,那东西在他的喉咙里翻滚,却始终没有爆发出来。他攥着剑穗的手在抖,掌心发紧。 “青木门的人知道什么,或者跟祈家关系太近,所以被,” 他没说完。 祈新起接过话头,声音比方才更沉。 “所以被处理掉了。先灭门,再清理,最后放一把火。不是为了掩盖罪行,而是为了告诉其他人——跟祈家沾边就是这个下场。” 山风吹过废墟,穿过烧焦的梁柱,发出呜呜的声响,如什么人在哭。 两人站在废墟中央,半晌没说话。 祈新起转身走出山门。他在废墟边缘停下,弯腰捡起一块相对完整的瓦片,在旁边的土坡上掘了个浅坑,将瓦片立在里面,权当一块碑。 他在碑前站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 落明天走过来,从包袱里摸出两个 麦饼,掰开一个放在碑前。他想了想,又从腰间解下水囊,倒了些水在地上。 水渗进焦土,留下浅浅的湿痕,被山风吹干了。 “走吧。” 祈新起转身,朝山下走去。 落明天又看了一眼那块瓦片,喉结滚了滚,转身跟上。 离开青木门后,两人没有马上决定下一站。落明天从怀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那是他在青石镇上趁祈新起不注意时从一个货郎手里买来的。地图粗糙简陋,但大致标出了方圆两百里内的山川和集镇。 “铁刀寨。“落明天的指尖点在东南方向一个标记上,”在这儿。跟青木门隔了将近百里。” 他抬头看祈新起。 “落家旧部。” 祈新起与他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没有明说,但意思是一样的。青木门灭门了,铁刀寨投诚了。一个被抹去。一个倒戈。一个是祈家的旧部,一个是落家的旧部。这中间必然有联系,也必然有差别。 为什么一个被灭,一个却安然无恙?铁刀寨的寨主铁破军,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 “去探探。“祈新起说,”不进寨子,在外围转一圈。” 两人在傍晚时分抵达铁刀寨势力范围的边缘。 铁刀寨盘踞在一座石山的半山腰,寨墙用青石垒成,高逾三丈,墙上每隔十步就有一座箭楼。寨门紧闭。门口站着四个佩刀的守门弟子,个个身板挺直,目光警惕。寨墙上隐约可见巡逻的人影,还有几面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落明天远远望着那几面旗,嘴角扯了一下。 “铁刀寨的旗旁边,那面大的,是义气盟的旗。” 祈新起也看见了。铁刀寨自己的黑底铁刀旗旁边,立着一面更大的青底金字旗。旗上绣着“义气”二字。那面旗比铁刀寨的旗高出整整一头,在风中展开时,如一只巨大的手掌罩在寨子上空。 两人没有靠近,而是在山脚下找了一家小饭馆歇脚。 饭馆开在路边,店面不大,只有四张桌子。两人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两桌人。一桌是几个挑夫,正埋头扒饭;另一桌是个独眼老者和一个年轻后生,看打扮像跑江湖卖艺的。 7. 第 7 章 两人要了两碗面和一碟酱牛肉,坐在靠窗的位置。 店小二上菜时嘴不停,大概是一天没跟几个客人说话,逮着机会就往外倒。 “两位是过路吧?往东走,前面可就进了铁刀寨的地界了。不是我多嘴,那地方现在可威风着呢。” 落明天夹了一筷子面,随口接话:“怎么个威风法?” 店小二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但语气里藏不住那股子炫耀的劲儿,仿佛在说自家亲戚似的。 “上个月刚被义气盟封了‘护法堂’,寨主铁破军现在是林盟主的座上宾。听说前些日子铁寨主去总盟赴宴。林盟主亲自敬了他三杯酒,说铁刀寨是‘武林楷模’。您听听,‘楷模’!这得多大的面子。” 落明天的筷子顿了一下。 落明天将那一筷子面塞进嘴里,他含糊不清地说了句:“那可真是……风光。” 祈新起面无表情地吃着面,夹菜的动作有条不紊。 面是普通的面,酱牛肉咸得发齁。 但他吃不出味道。 店小二还在说,似乎是打开了话匣子收不住。 “铁寨主帮着义气盟平了好几个小门派呢,出手那叫一个狠。上回有个叫白鹤堂的小门派,总共也就二十来号人。铁寨主亲自带人去,一夜之间就平了。听说白鹤堂的堂主跪在地上求饶,铁寨主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白鹤堂。“那个独眼老者突然插了一句嘴,声音沙哑。”白鹤堂的堂主,当年跟落九剑喝过三次酒。这么算起来,也是铁破军的故交。” 饭馆里安静了一瞬。 店小二愣了愣,跟着摆手:“老爷子您说的那些都是老黄历了。现在铁寨主眼里只有义气盟,哪还管什么故交不故交的。” 独眼老者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喝酒。 落明天将筷子搁在碗上,擦了擦嘴。 “我出去走走,消消食。” 他说得随意。 落明天在镇上转了一圈,回来时已是掌灯时分。饭馆里只剩下祈新起一个人,面前的面碗空了,酱牛肉还剩大半碟。 他坐下后,压低声音。 “打听到了。” “说。” “铁刀寨投靠义气盟,是在青木门灭门前一个月。铁破军不仅自己投诚,还把铁刀寨历年囤积的兵器、粮草全数上交。说是‘支援盟中建设’。义气盟派了两个护法常驻寨子,名义上是协助,实际上是监督。” 祈新起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还有。“落明天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铁破军的儿子铁寒山,今年十五岁。三个月前被送到义气盟总盟,当了内门弟子。说是栽培,但谁都明白,那是什么。” 质子。 祈新起在心里说出了这两个字。 铁破军把自己唯一的儿子送到义气盟,换取了铁刀寨的平安。他不是投靠,他是用儿子的命交了投名状。 而青木门的柳青山,不肯交儿子,不肯交兵器,不肯低头。 所以青木门没了。 “师父说得对。” 祈新起开口,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 “义气盟是我们要去的地方。查清楚,再动手。” 落明天点了点头。 两人没有在镇上过夜,而是沿着来路往回走了一截,在镇外三里处找到一座荒庙歇脚。这座庙不知荒废了多少年。大门只剩一扇半挂在门框上,正殿的佛像金漆剥落殆尽,露出里面灰白的泥胎。 佛像半张脸已经碎裂,余下的半张脸低垂着眼帘,嘴角上翘,似笑似叹。 香火断绝,蛛网密布。 但好歹能遮风挡雨。 落明天去殿后捡了些干柴,又从包袱里摸出火镰火石,三两下生起一堆火。火光照亮了半边殿堂,将佛像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晃不定。 祈新起坐在佛像前,盘膝闭目,调息运气。紫薇剑横在膝上,剑鞘上的暗纹在火光中一闪一闪。 落明天往火堆里扔了几根柴,火星噼啪溅起,飞上半空,又徐徐落下。他盯着那些火星,视线有些散,不知道在想什么。 “哥。” 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了一下。 祈新起睁开眼。 “你说铁破军……他会不会知道当年 的事?” 祈新起默了一瞬。 “可能知道一些。” 他沉声道。 落明天盯着火堆,火光映在他眼中,忽明忽暗。 “那咱们……” “先入义气盟。” 祈新起打断了他。 “查清当年的事,找到证据,再——” 他没有说下去。 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紫薇剑在鞘中震颤了一下,在回应他。 落明天看着他的手,那只手按在剑柄上的姿势已经成了一种本能的习惯,如人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一样。他的哥哥哪怕是在睡梦中,手也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那柄剑。 “哥。” 落明天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在问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查到最后,发现仇人不止一个呢?” 祈新起看向他。 火光从侧面照着他的脸,将半张脸映成暖红,另半张脸沉在阴影里。他的目光平静,平静得近乎冰冷。 “那就一个不留。” 落明天没有再说话。 他低头看着火堆,将手中的柴一根一根地折断,丢进去。火苗舔上新的柴禾,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火星在两人之间飞舞。 两人继续赶路。 按墨老信中提供的路线,义气盟总部在中州腹地,距离他们所在的位置大约还有十天的路程。离开铁刀寨势力范围后,山路开阔起来。官道两侧的田野里开始出现成片的麦田,农人在田间弯腰劳作,偶尔有骑快马的江湖客从官道上疾驰而过,马蹄溅起的尘土在日光下飞扬。 落明天走在前头,嘴里叼着根新摘的草茎,手腕上的剑穗随着步伐晃荡。 第五日傍晚,两人途经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但因为地处通往义气盟的必经之路,街上人来人往。颇为热闹。镇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归义镇”三个字。落明天站在石碑前看了两眼,嘴角扯了一下。 “归义。归顺义气盟的意思?” “别多嘴。”祈新起从他身边走过。 8. 第 8 章 镇子的主街比青石镇更宽,铺着整齐的青石板。两侧店铺林立。药铺、当铺、酒楼、茶肆,招牌一个比一个鲜亮。街上的行人中掺杂着不少佩刀带剑的江湖人,衣襟上绣着统一的青色标识,那是义气盟外围弟子的标记。 两人找了一家面摊坐下。面摊摆在街边,支着两张矮桌,几条长凳。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背微驼。手脚倒还利索。他麻利地端上两碗阳春面,汤清面白,葱花翠绿。落明天拿起筷子挑了挑面,低声嘀咕了一句:“比墨老头儿做的还是差了点。” 祈新起没有接话。他低头吃面,但眼睛的余光始终没有离开街对面。 落明天也在看。他一边吃面一边观察四周,筷子扒拉得飞快,嘴上还故意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但在那层声音的掩护下,他忽然压低声音说:“哥,你看那边。” 祈新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街对面是一家药铺,门楣上挂着“仁心堂”的匾额。药铺门口排着长队,大多是衣衫褴褛的普通百姓,有人拄着拐杖。有人抱着孩子,脸上写满了焦急和疲惫。但队伍的最前面挤着三个年轻人,穿着义气盟外围弟子的服饰,衣襟上绣着青色标识,腰间佩着刀。 他们插队推搡,将排队的百姓挤到一边,大摇大摆地挤到柜台前。 一个抱着药包的老者被其中一人推倒在地。药包散落一地,褐色的药渣从纸缝里漏出来。撒在青石板上。老者趴在地上,颤巍巍地去捡药包,手背上的青筋鼓得如蚯蚓。 那推人的弟子非但不道歉,反而一脚踢开地上的药包。药包飞出去,撞在墙上,里面的药材散了一地。 “老东西,挡什么路?知不知道爷爷是谁?” 他的声音又尖又响,带着一种仗势欺人的嚣张。身后两个同伴哈哈大笑,其中一个还叉着腰往地上啐了一口。 老者瑟瑟发抖,趴在地上不敢抬头,嘴里连连说着“对不住对不住”。周围百姓敢怒不敢言。纷纷低头回避,没有人敢上前扶他一把,也没有人敢多说一个字。 落明天的筷子在手里转了一圈。 他的动作很慢。食指和中指夹着筷子,拇指一拨,筷子在指间旋了半圈,停在半空。那根草茎还叼在他嘴里,纹丝未动。 “义气盟……好大的威风。”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祈新起按住他的手。 “别冲动。” “我没冲动。“落明天转过脸来,脸上的笑意又恢复了惯常的温度。他笑得灿烂,露出一口白牙。像个没心没肺的少年,”我就是觉得,这种人欠收拾。” 祈新起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按在落明天手背上的手指又加了一分力。 落明天撇撇嘴,将筷子插回面碗里,继续呼噜呼噜地吃面。但那双眼睛,从面碗上沿露出来,一直没有离开街对面那三个人。 两人没有当场发作。 祈新起结了账,两人起身离开面摊。但他们没有出镇,而是绕到一条小巷里,远远地跟着那几个义气盟弟子。 天色将暗时,三人晃晃悠悠地出了镇子。 祈新起和落明天跟了出去。 镇外是一条土路,两侧种着稀疏的槐树,再往外就是荒草丛生的野地。暮色四合。远处的山影模糊下去,路上已没有什么行人。那三人走在前面,还在大声议论着刚才的威风事,完全不知道身后多出了两个人。 落明天加快脚步,从侧面绕了上去。 “哎哟,” 他故意一头撞在其中一个弟子身上,手里的饼子糊了对方一身。那饼子是他在镇上买的。特意多抹了一层油腻腻的酱,糊在青色的衣襟上,洇出油渍。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没长眼……” 落明天后退两步,脸上堆满赔笑。他拱手作揖,动作夸张,语气诚恳得像真犯了什么大错。 “你他妈找死!”那弟子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襟上的油渍,大怒,抬手就要打。 落明天身子一矮,灵巧地躲过。他的身法极快,脚下如同抹了油,对方的手掌擦着他的肩膀过去。连衣角都没碰到。他嘴里还在道歉,语气越发诚恳:“大哥别生气,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要不我请大哥喝酒赔罪?镇上最好的酒楼,随便点。” 几个弟子被他逗得又气又笑。那被他撞到的人骂骂咧咧地撸袖子,正要再动手,另一个拉住了他。 “这小子有点意思。自己送上门来的,不好好敲他一顿?” “我要喝西街那家的烧刀子。”第三个人插嘴。 “好好好,烧刀子就烧刀子。”落明天笑呵呵地应着,脚下却不动声色地退了一步,正好让出身后走过来的祈新起。 祈新起从暮色中走出来,步伐不紧不慢。他的右手按在剑柄上,拇指搭在暗扣的位置。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视线从三人身上一一扫过。 “我弟弟不懂事,几位高抬贵手。”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不知为什么,三个弟子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 也许是那柄剑。也许是那双眼睛。也许是这个人在暮色中走出来的姿态,带着某种深藏不露的压迫感。 为首的弟子咽了口唾沫,嘴上还不肯服软:“你谁啊你?管什么闲事?”但他的声音已经比刚才低了八度,脚也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祈新起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手没有从剑柄上移开。 暮色更沉了 。 槐树的影子投在三人身上,将他们罩在阴影里。几只归巢的乌鸦从头顶掠过,发出一声哑鸣。 那弟子被看得心里发毛,嘴上又骂骂咧咧了几句,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丢下一句“别让我再碰到你们”,转身就走。两个同伴跟在他身后,脚步比来时快了不止一倍,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落明天看着三人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 “哥,你干嘛拦我?“他转过身来,语气里压着不满,”这种人就得教训教训。你今天不教训他,他明天还会欺负别人。” “现在不是时候。” 祈新起收回按在剑柄上的手,说。 “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 落明天撇撇嘴,没再说什么。但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人消失的方向,将那几张脸一一记在了心里。 两人沿着土路继续往前走,将归义镇抛在了身后。 他们没有注意到,在他们与义气盟弟子发生冲突时,街角的一棵老槐树下,一个蒙着白纱的男子正靠在树干上。 他手里捏着一壶酒。 此人约莫三十岁上下,身形修长,一袭灰衣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白纱蒙眼。在脑后系了一个松松的结。白纱很旧了,边缘泛黄,但不脏,显然经常清洗。 他靠在那棵老槐树上,一条腿曲起踩在树干上。另一条腿懒洋洋地伸着。酒壶搁在膝头,右手松松地握着壶颈,指尖随着某种节奏叩击壶身。 他看不见。 但他的耳朵,在转动。 那不是随意的转动。那是练过专门功夫的人,在用耳朵捕捉空气中每一个细微的声响。 他的耳朵停住了转动。握着酒壶的手指也停了下来。 “紫薇剑?” 他低声自语。 他直起身,从靠着树干变成站立。手里的酒壶换到左手,右手食指在空气中虚虚一划,像在回忆某个剑招的起手式。那个声音他不会认错。 白纱蒙面人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被风吹散在暮色里,谁也听不见。 他仰头灌了一口酒,用手指抹去嘴角的酒渍。酒是镇上最便宜的米酒,寡淡如水,但够烈。他的眼角带出点笑意。 “祈家后人?落家后人?” 他偏了偏头,面朝两人离去的方向。暮色将他的身影吞没了大半,只余白纱蒙眼的轮廓在昏暗中泛着微光。 “有意思,看来墨老头没有诓骗我。” 他将酒壶别回腰间,拍了拍衣襟上的树皮屑。迈步跟了上去。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祈新起和落明天留下的脚印旁边,分毫不差。 9. 第 9 章 两人离开归义镇,继续向北。 官道变窄,两侧的麦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龟裂的荒地。田埂上的泥土干得发白,裂口深得能塞进一根手指。几株枯死的玉米秆歪斜在田间,叶子卷成黄褐色的筒,风一吹便簌簌地碎成粉末。 落明天走在前面,嘴里的草茎换了一根又一根,话也少了。他看见路边的水渠已经干得见了底。渠底的淤泥晒成了龟壳似的硬块,几条干鱼的骨骸嵌在泥里,白得刺眼。 “哥,这地方不对劲。” 祈新起也看见了。 越往前走,景象越是触目。田野里零星可见被丢弃的农具。再走一程,路边开始出现坟包。新坟。土还未压实,上面插着歪歪扭扭的木牌,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 翻过一道缓坡,一个村庄出现在眼前。 村子不大,约莫二三十户人家。但远远望去,村口的空地上黑压压地聚着一群人,少说有五六十个。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坐在地上,有的靠在树干上,有的蜷缩在几床破被子里。几个孩子在人群中跑来跑去,瘦得像竹竿,肚子却鼓着。 落明天加快脚步,走到近前。 一个老妇人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旁边一个老汉正用一根木棍在干裂的地上刨着什么,刨了半天,刨出一截草根,在袖子上擦擦,塞进嘴里嚼。 “大娘,你们这是……” 落明天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不少。 老妇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有人在跟她说话。她颤巍巍地指了指身后的村子,又指了指北边。 “逃荒。” 一个中年汉子接过话。他坐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有一道还没愈合的口子。边缘发红,已经化了脓。他看着落明天的包袱,咽了口唾沫,又把视线移开。 “今年大旱。入春到现在,一滴雨没下过。庄稼全枯死了,井也干了。能走的都走了,走不动的……” 他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明白。 落明天蹲下身,从包袱里摸出几块干粮,递到老妇人手里。老妇人的手抖得厉害。干粮差点掉在地上。她愣了一瞬,拼命弯腰鞠躬,嘴里翻来覆去地说着“谢谢恩人”,声音哽咽得听不清字。 落明天的喉结滚了一下,脸上却挤出个笑:“大娘别急,慢点吃,别噎着。” 他又将包袱里剩下的干粮分给周围几个孩子,孩子们一拥而上,脏兮兮的小手伸得老长。落明天的包袱迅速瘪了下去。他的手也越来越慢,最后在包袱底摸了摸,空了。 祈新起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他将自己的水囊解下来,递给那个伤口化脓的中年汉子。 “伤口要洗。” 汉子愣了一下,接过水囊,却没有喝。他把水囊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撕下一块衣角,蘸了一点水,开始清洗腿上的伤口。他的动作很轻,像怕浪费一滴水。 “多谢。”他说。声音很沉,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落明天将一个孩子放在地上,拍了拍他的脑袋,正要开口说什么。 村口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流民惊慌地站起来,往两边退开。孩子们被大人拽到身后,方才还在吃干粮的老妇人抖着手将剩下的半块饼藏进怀里,缩着脖子往后缩。 村口的土路上,一群人正大步走来。 七个。 都穿着义气盟外围弟子的服饰,衣襟上绣着青色标识。腰间佩着刀,走起路来左摇右晃。靴子踩在干裂的地面上,扬起一阵灰土。为首的那人,圆脸蒜鼻。他身后跟着两个熟面孔。 正是昨天在归义镇上被赶走的那几人。 落明天站起身,脸上又挂起了那个笑。只是这次,笑容底下没有半分温度。 “哟,这不是昨天那几位大哥吗?“他拍了拍手上的饼干屑,迎上去两步。语气热络得如见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缘分缘分,又见面了。” 圆脸弟子脚步一顿。 他显然也认出了落明天,脸上的表情在短短一息之间变幻了好几次,是一团窝火涌上来,让他那张本来就圆的脸涨得更圆了。 “又是你?” 他的声音比昨天更冲,似在找回昨天丢的面子。 身后那几个弟子也认出了两人,交头接耳了几句,手都按上了刀柄。 圆脸弟子扫了一眼周围的流民,又看了看落明天瘪下去的包袱,脸上的肉抽了一下,陡然明白了什么似的,冷哼一声。 “谁让你们待在这儿的?” 他大步上前,一脚踢翻了旁边一个空碗。碗是陶的,碎成几瓣。在地上滚了两圈。他叉着腰,声音拔高了几度,像故意要让所有人都听见:“这是义气盟的地盘,不是你们乞讨的地方!都给我滚!” 流民们吓得往后退。 那个中年汉子护着孩子往边上挪,老妇人抱着孙子缩成一团,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落明天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他歪着头,双手抱在胸前。那根草茎在他嘴里从左边的嘴角挪到右边的嘴角,又被牙齿咬住。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圆脸弟子一番,像在端详一件有趣的物件。 “几位大哥欺负一群没饭吃的穷人,这闲事我还真管定了。” 周围安静了一瞬。 流民们抬头看向这个年轻后生,目光里有惊讶,有不解。更多的是一种麻木的茫然。他们见过太多这样的人,说了几句漂亮话,走开。没有人会为了他们得罪义气盟。 圆脸弟子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找死!” 他抬手一掌劈向落明天。这一掌带着怒气,虎虎生风,直奔落明天的面门。 落明天身子一闪。 他脚底如同抹了油,整个人往左偏了半尺,恰好让那一掌擦着耳廓过去。他的头发被掌风撩起几根,又落回去。他嘴里的草茎纹丝未动。 “大哥,你这掌法不行啊。“落明天啧啧摇头,语气真诚得如在点评一道菜,”力气是有了,准头差了点。要不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圆脸弟子怒极,又劈一掌。 落明天还是没还手。他身子往后一仰,那一掌从他鼻尖上划过。连油皮都没蹭到。他的脚在原地转了一个圈,如跳舞般绕到圆脸弟子侧面,嘴里还在说:“又偏了又偏了。大哥你是不是今天没吃饱?要不先吃点东西?” “都他妈愣着干什么?一起上!” 10. 第 10 章 六个弟子一齐扑上来。 拳脚、刀柄、肘击,从四面八方往落明天身上招呼。落明天在包围圈里左躲右闪。身形灵动。他的轻功本就极好,这些年在青冥谷的山坡上追野兔练出来的身法,比这些靠人多势众混饭吃的弟子强了不止一个台阶。 一个弟子的拳头砸向他的胸口,他身子一矮,从对方腋下钻过去,顺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太慢了。” 另一人的刀柄砸下来,他侧身让开,脚在对方膝弯处一勾,那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不用行这么大礼。” 他一边躲一边嘴上不停,那几个弟子被他耍得团团转,气喘吁吁,连他一根头发都没碰到。 “明天。” 祈新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别玩了。” 落明天撇撇嘴,叹了口气:“行吧,哥你说了算。” 他的语气里带着点不甘心,但动作没有半分迟疑。他身形骤然一滞,不再躲闪。最靠近他的那个尖嘴猴腮的弟子一愣,正要一拳砸过来。落明天的右脚已经后发先至,一脚踹在他胸口。那人连退了五六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胸口半天喘不上气。 “你他妈——!” 圆脸弟子从地上爬起来,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理智,只有恼羞成怒。他拔出腰间的刀,刀身在日光下闪过一道白光。 他不该拔刀的。 他拔刀的对象是祈新起。 祈新起站在原地,没有动。 刀锋逼近。 祈新起手腕一翻。 紫薇剑出鞘。 没有人看清他的动作。只看见一道紫色的剑光在日光下闪过,圆脸弟子的刀随即飞了出去。长刀在空中翻滚了两圈。插进三步外的干土里,刀身嗡嗡震颤。圆脸弟子的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手指往下淌。 他低头看自己空了的手,还没反应过来。 剑尖已经抵在他的咽喉前三寸。 剑气凌厉。 圆脸弟子站在原地,浑身发抖。他觉得自己的血液都被那股剑气冻住了。 他□□湿了。 祈新起看着他,视线平静。 “滚。”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剑收回。 圆脸弟子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几个同伴七手八脚地将他拽起来,连滚带爬地跑了。那个尖嘴猴腮的弟子跑出十几步才想起还插在地上的刀。犹豫了一下,没敢回来拿。七个人的身影消失在土路尽头,扬起一阵灰土。 落明天在后面挥手,扯着嗓子喊:“几位大哥慢走啊!下次再来玩!”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出去很远,但那七个人没有回头。 等到再也看不见他们的身影,落明天放下手。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把还在震颤的长刀,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目瞪口呆的流民,转身走到老妇人面前。 他从怀里摸出仅剩的几枚铜钱,放进老妇人手心。 “大娘,往南走。青石镇那边有水,有粮。别在这儿待了。” 老妇人攥着铜钱,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她怀里的孩子陡然睁开眼睛,看了落明天一眼。那孩子的眼珠子很黑,黑得发亮。 落明天冲孩子挤了挤眼。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对祈新起说:“哥,走吧。” 两人穿过流民群,继续向北走去。 身后,那个中年汉子突然开口。 “两位恩人,敢问高姓大名?” 祈新起脚步不停。 落明天回头,笑了笑,挥了挥手。 “过路的。” 离开那个流民聚集的村庄后,两人沿官道向东又行了两日。 晌午,一座小镇出现在官道尽头。镇口立着一块石碑,上刻“柳溪镇”三字,字迹娟秀。不似寻常碑刻那般粗犷,倒像请读书人题写的。镇子不大,但因地处三条官道的交汇处,比青石镇和归义镇都要热闹几分。 主街铺着青石板,两侧茶楼酒肆林立,招牌 一面比一面鲜亮。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赶着驴车的农户,也有不少佩刀带剑的江湖客。 落明天站在镇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混着蒸馍的麦香、卤肉的酱香和茶肆里飘出来的清苦茶味,比起荒村野地里那股干燥的土腥味,简直是两个天地。 “总算闻到人味儿了。”他把嘴里嚼了三天的草茎吐掉,大步流星地往街里走。 祈新起跟在他身后,手按剑柄。视线扫过街道两侧。他注意到,这镇上的江湖客比前几个镇子都多,而且不少人衣襟上绣着义气盟的青色标识。 两人在街边找了个茶摊坐下。茶摊不大,支着三张矮桌,几条长凳,但位置极好。正对着街口,来往行人尽收眼底。落明天要了两碗凉茶,端起碗灌了一大口,舒畅地哈了一声。 他一边喝茶一边竖着耳朵听邻桌的谈话。茶摊酒馆永远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邻桌坐着三个行商模样的男子,桌上一壶茶、两碟干果,看穿着不像大富大贵,但衣料整洁。腰带上的荷包鼓鼓囊囊,应该是常年跑单帮的生意人。其中一人刚坐下来,就压着嗓子开腔,语气里带着几分卖弄消息的得意。 “听说了吗?落雁坡那边又出事了。” “又出事了?“对面一个蓄着八字胡的商人放下茶碗,”上个月不是刚劫了一批货?” “这回不一样。“那人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这回劫的是刘员外的镖车。三辆大车。满满当当的丝绸瓷器,全给劫了。押镖的六个护院,四个被打断了腿,两个吓跑了。” “谁干的?山匪?”八字胡皱眉。 “听说是个蒙着眼睛的怪人。“说话的人顿了一下,左右看了一眼,像在确认没有不相干的人偷听,”剑法奇快,护院们还没看清人就倒了。” “蒙着眼睛?“八字胡的音调拔高了半分,跟着又压下来,”那不是瞎子吗?瞎子还能劫镖?” “谁知道呢。“那人摊摊手,”反正刘员外气得够呛,悬赏五百两要这人的命。” 11. 第 11 章 落明天的筷子在碗沿上顿了一下。 蒙着眼睛。 他抬头看向祈新起。祈新起也皱了皱眉,但没有说话。继续低头喝茶。他的茶碗端得很稳,茶汤纹丝不动,但落明天注意到他握着碗沿的指节收紧了一下。 “说起来,这蒙眼怪人最近可没少作案。“第三个商人接口了。这人比前两个年纪大些,鬓角花白,说话慢条斯理。但语气笃定,仿佛在说亲眼见过的事,”上个月劫了李家的货,上上个月抢了王掌柜的银车。前前后后,少说有七八起了。” “官府都不管?”八字胡问。 “管?怎么管?“花白鬓角的商人摇头,”连个人影都摸不着。那人在落雁坡一带神出鬼没,有人说他住在破庙里。有人说他藏在山洞里,谁也说不准。县衙派了两拨捕快去抓,连根毛都没捞着。” “这人只劫财,不害命。“他补了一句,”打伤的人不少。但一个都没死。所以刘员外的悬赏虽然挂出来了,真正去接的人不多。江湖上有些规矩,不取人性命的,往往也不取他性命。” “啧。“八字胡咂了咂嘴,”好好的一个人,干嘛要当劫匪?还是蒙着眼睛的,怪得很。” 三个行商付了茶钱,摇着头走了。他们的背影还没消失在街角。另一桌又坐下两个人,开口聊的也是落雁坡的事。看来这蒙眼怪人的传闻,已经在这个镇子上传遍了。 落明天将茶碗里最后一口凉茶喝完,凑到祈新起跟前。 “哥,这人听着有点意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却藏不住那股子跃跃欲试的劲儿,”咱们是不是得经过那儿?” “嗯。” “那会不会碰上?” 祈新起抬眸看了他一眼。 “你想会会他?” 落明天嘿嘿一笑,没有否认。他将空碗在桌上转了一圈,碗底和桌面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就是好奇。这人要么是真厉害,要么就是装神弄鬼。“他顿了一下,眼睛亮了一下。”再说了,他要是真欺负良善,咱们顺手收拾了,也算替天行道。” “先赶路。“祈新起起身,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丢在桌上,”遇上了再说。” 落明天撇撇嘴,但也没有多说什么。他将碗里剩的茶底往地上一泼,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两人在镇上的干粮铺子买了些烧饼和咸菜,又在一个水摊前灌满了水囊。 出了柳溪镇,继续向北。按脚程估算,傍晚时分就能到落雁坡。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 落雁坡的山道蜿蜒在密林之间,两侧的树干上爬满了青苔,路面被树根拱得凹凸不平。山风从坡顶灌下来。吹得路边的枯草沙沙作响,卷起几片干黄的落叶,在半空中打了几个旋,又落回地面。 祈新起走在前面,步伐比白天慢了许多。落明天跟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难得没有说话。 “哥,前面有座破庙。” 落明天伸手指向前方。山道拐角处,一座庙宇的轮廓从暮色中浮现出来。远远望去,屋檐塌了半边,围墙也倒了大半。碎石散落一地,被野草半掩半盖。但主体结构还在,四面墙壁至少有三面是完整的,屋顶虽然破了个洞,大半边还能遮风挡雨。 “今晚就在那儿歇脚。”祈新起说。 两人走近破庙时,祈新起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落明天问。 祈新起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三分,视线盯着破庙虚掩的大门。那扇门只剩一扇半挂在门框上,从裂缝里透出微弱的冷光。 落明天也察觉到了。 庙里有人。 他凝神细听,捕捉到一个细微的呼吸。均匀而绵长。一呼一吸之间至少有四五息。这是习武之人才有的呼吸节奏,而且频率这么低,说明此人内力不浅。 “哥,要不换个地方?”落明天压低声音。 祈新起顿了一下,摇了摇头。 “天色已晚,山路难行。进去看看,小心些。” 他推开破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寂静中格外响亮。 破庙不大。正中是一尊缺了半张脸的佛像,剩下的半张脸低垂着眼帘。供桌歪斜在一旁。一条桌腿断了,用几块碎砖垫着。地上满是枯叶和灰尘,靠墙的角落里堆着几捆发霉的稻草。 佛像另一侧的墙角里,一个人正盘膝而坐,背靠墙壁。 此人一身灰衣,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身形修长。肩宽腰窄,坐在那里如一柄收在鞘中的剑。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蒙着一层白纱,在脑后系了一个松松的结。 手边放着一柄长剑。剑鞘古朴,没有任何装饰,鞘身遍布细密的划痕。 祈新起和落明天对视一眼。 蒙眼。灰衣。长剑。 这就是柳溪镇上人们说的那个“蒙眼怪人”。 灰衣人没有动。他只是侧过头,耳朵几不可察地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 “两位赶路的?“灰衣人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沙哑,”这庙里有人了,二位另寻他处吧。” 落明天脸上绽开一个笑,拱手作揖,语气热络:“这位大哥。天色都黑了,山路不好走。我们就借个角落歇一宿,明天一早就走,不碍你的事。” 灰衣人顿了一下。 “随你们。” 祈新起一直没有说话。他从进门起就在打量这个灰衣人。灰衣人虽然蒙着眼,但周身气息沉稳如山,呼吸绵长似水,显然内力 深厚。 两人在佛像另一侧找了个位置坐下。落明天去殿后捡了些干柴和枯草,三两下生起一堆火。火光跳动着照亮了半边殿堂。 火光也映在了灰衣人身上。祈新起借着火光看清了一些刚才在昏暗中看不到的细节:灰衣人脸上有几道浅浅的疤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最让人在意的是白纱下隐约可见的痕迹。暗红色,沿着眼眶的轮廓蔓延,像被什么毒物灼伤过。 祈新起心中一动,但没有表露。 落明天也看见了。他往火堆里扔了根柴,试探性地开口:“这位大哥,怎么称呼?” 灰衣人没有回答。 落明天碰了一鼻子灰,也不恼。继续笑嘻嘻地说:“我叫罗明天,这是我大哥齐新起。我们从青州来,想去义气盟碰碰运气。大哥怎么称呼?” 灰衣人静了几息。 “西行客。” “西行客?“落明天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好奇怪的名字。” “不是名字,是号。“灰衣人西行客说,”流浪四方,西行无归,故号西行客。” “原来是江湖名号。“落明天来了精神,”大哥是江湖人?难怪一身本事。” 西行客没有接话。他的耳朵又动了一下,偏头转向庙门的方向。 祈新起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外面有人?”他低声问。 西行客没有否认。 “来的时候被人盯上了。不过已经甩掉了。” “什么人?” “不重要。“西行客的语气平淡,”跟你们无关。” 祈新起没有再问。但他注意到西行客说“不重要”时,嘴角的肌肉绷紧了一下。 落明天的视线又落在了西行客蒙眼的白纱上。 “大哥,你这眼睛——” “明天。”祈新起出声制止。 “没事。”西行客摆了摆手。火光映在他的手掌上,祈新起看见那只手的指节粗大,虎口有厚厚的老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 “旧伤而已,不碍事。” “怎么伤的?”落明天还是忍不住问。 西行客静了半晌。这一次比之前更长。火堆里的柴禾又噼啪了三声,他才开口。 “与人争斗时伤的。” 他说完这句话,便将脸转向了墙壁。 落明天识趣地没有再追问。他从包袱里摸出两个烧饼,一个递给祈新起。一个自己啃。想了想,又将第三个烧饼放在火堆旁边的一块瓦片上,往西行客的方向推了推。 “大哥,吃饼。” 西行客没有动。 落明天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啃起饼来。三人各自靠着墙,庙里安静下来,只有火堆噼啪作响。 12. 第 12 章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破庙里的火堆早已熄灭,只剩一堆灰白的冷灰。几缕晨光从破屋顶的窟窿里漏下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细长的光斑。 祈新起睁开眼。 他醒来的第一件事,是去看佛像另一侧的墙角。 空的。 西行客昨晚靠坐的位置只剩下一个浅浅的凹痕。旁边的地上放着昨天落明天推过去的那块瓦片,瓦片上的烧饼还在。一口没动。但瓦片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片枯黄的柳叶,叶尖指向庙后的方向,摆得端端正正。 祈新起盯着那片柳叶看了两息。这不是碰巧落在那里的。落雁坡到处都是柳树,柳叶不稀奇。但被人刻意放在瓦片旁边,叶尖还指着方向,这就不是偶然了。 “走了?“落明天揉着眼睛从稻草堆里坐起来,头发上还沾着几根草屑,”连个招呼都不打。亏我昨晚还分他烧饼。” 祈新起没有说话。他起身走到西行客昨晚坐的位置,蹲下查看。地上的灰尘有几个浅浅的足印,方向一致,都朝着庙后。 他顺着足印走到庙后。后墙有一个豁口,约莫半人宽。边缘的碎砖上有新鲜的擦痕。豁口外的地面上,几滴暗红色的液体落在枯草叶上,已经干涸发黑。 “哥,你看。“落明天跟过来,指着地上,”有血。” 祈新起蹲下身,用指尖碰了一下那片枯草叶。血迹干涸的程度来判断,至少是两三个时辰前留下的,也就是说西行客大概在午夜前后就离开了。他昨晚说“来的时候被人盯上了“。又说”已经甩掉了”,但现在看来,他身上的伤不是旧伤,而是新伤。至少在进庙之前刚刚流过血。 “昨晚他看起来好好的啊。“落明天也纳闷,”说话中气十足,不像有伤的人。” 祈新起站起身。 “不关我们的事,赶路。” 落明天又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迹,嘴唇动了动,但最终只是弯腰将那片沾血的枯草叶拾起来,往地上一丢,拍了拍手。 两人收拾行装,吹散冷灰,继续沿官道向北。清晨的落雁坡笼罩在一层薄雾中,柳树的枝条在雾中若隐若现。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的雾气散尽。官道转过一个山弯,一株歪脖子老柳树横在路旁,树干上又有一道剑痕。和昨天傍晚看到的那道一样,切口平整,是极快的剑留下的。但这道剑痕更新,边缘还没有被风吹糙,应该是昨晚留下的。 落明天也看见了那道剑痕,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加快了脚步。 又走了一程,前方传来一阵喧哗声。 有人在喊,还有棍棒敲击地面的声响。 祈新起和落明天对视一眼,加快脚步转过山弯。 路边停着一辆翻倒的马车。车厢侧翻在路沟里,轮子朝天。还在慢悠悠地转。货物散落一地。拉车的马已经卸了套,被拴在路旁的柳树上,不安地打着响鼻。 马车旁边,几个家丁模样的人正围着一个灰衣人叫骂。他们手里握着棍棒,有的还攥着绳索。一个个脸红脖子粗,唾沫横飞。但奇怪的是,他们围成了一个直径足有一丈的圈,没有一个人敢踏进圈内半步。 那个灰衣人站在圈心的位置。 正是西行客。 “就是他!“一个家丁指着西行客大喊,声音尖得破了音,”昨天劫了我们老爷的镖!三车货,六个护院,全是他干的!” “兄弟们,抓住他!老爷悬赏五百两,抓到活的再加一百两!” 几个家丁挥舞着棍棒,将包围圈又缩小了半尺。但西行客往前迈了一步,包围圈马上又退回去一尺。没有人敢先动手,显然之前已经有人试过了。 西行客站在原地,手中长剑连鞘握在左手,剑尖朝下。他的右手垂在身侧,袖口遮住了手臂。 “我说过了。你们的货不是我劫的。我只是路过。” 他语气平淡,让那几个家丁更加恼火。 “路过?“领头的家丁指着自己额头上一个鸡蛋大的包,”你蒙着眼睛鬼鬼祟祟的,不是你是谁?这一带除了你还有哪个蒙眼的?你当我们是三岁小孩?” “蒙眼就是劫匪?“西行客的声音依旧平静,”这是什么道理。” 落明天看到这一幕,血往上涌。 “哥,那人被冤枉了!”< /p>祈新起按住他的手臂。 “别急,看看再说。” 但落明天哪里忍得住。他甩开祈新起的手,几步冲上前去,身子一矮。从一个家丁的棍棒下钻过去,稳稳当当挡在西行客面前。动作之快,几个家丁还没反应过来,面前就多了一个笑嘻嘻的年轻人。 “几位大哥,你们搞错了吧?“落明天拱手作揖,”这位大哥昨晚跟我们在一起,在破庙里歇了一夜,根本没时间去劫你们的镖。” 领头的家丁上下打量了落明天一番。 “你谁啊?跟他一伙的?” 他的目光从落明天的脸扫到手腕上缠着的剑穗。他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棍棒握得更紧了。 “我不是跟他一伙的。“落明天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但我知道他昨晚在破庙里歇了一夜。我们跟他一起进的庙。一起烤的火,他要是半夜出去劫镖,我们不可能不知道。” “小兄弟,你别被他骗了!“另一个家丁开口了。这人比领头的年长些,说话也相对客气,但语气里的警惕丝毫不减。”这蒙眼怪人在这一带作案多起,我们老爷的镖车昨晚被劫,他今天一早就出现在这里,不是他是谁?” “就是!“第三个家丁插嘴,”三更半夜的,一个蒙眼的人出现在落雁坡,还能是来赏月的?” 落明天还想争辩。 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力道不重,但很稳。落明天回头,看见西行客对他摇了摇头。那张蒙着白纱的脸侧了一下,似在对他说:够了。 “算了,小兄弟。“西行客开口道,”跟他们说不清楚的。” 他从落明天身侧走过去,站在那几个家丁面前。几个家丁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棍棒举得更高了,但手都在抖。西行客没有拔剑,他的右手伸进怀里。这个动作让几个家丁又往后退了半步。他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 他将银子往空中一抛,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领头家丁的脚前。 “这是赔你们的。“西行客说,语气平淡得像在付茶钱,”货不是我劫的,但你们丢了东西,我多少赔一些。走吧。” 13. 第 13 章 几个家丁面面相觑。 领头的那人弯下腰,飞快地将银子捡起来,在袖子上擦了擦,咬了咬。是真的。 “算你识相。“他把银子揣进怀里,嘴上还在逞强,”别让我再碰到你。下次就没这么便宜了。” 他挥了挥手,几个家丁骂骂咧咧地走向翻倒的马车,开始收拾散落在地上的货物。西行客转身要走。 “站住。” 祈新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西行客停下脚步。 祈新起从路边走过来,步伐不快。他的右手按在剑柄上,拇指搭着暗扣。 “落雁坡一带的劫案,是不是你做的?” 西行客转过身来。 他蒙着眼,但祈新起能察觉他在“看”自己。 “你觉得呢?”西行客反问。 “我不知道。”祈新起说。 西行客顿了一下。 “那你到底是不是劫匪?”落明天追上来追问。他站在祈新起身侧,目光直直地盯着西行客。 西行客摇了摇头。 “我不是劫匪。” 他的声音放轻了。 “但我确实跟那些劫案有关。我在追查劫匪,所以才会出现在案发地附近。那些人看见我就认定我是贼,解释不清楚,赔钱了事。” “追查劫匪?“落明天的眼睛亮了一下,”大哥是侠客?” “不是。“西行客的语气恢复了平淡,”只是碰上了,顺手管一管。” 祈新起盯着他看了几息。 他在判断。 判断这个人的话是真是假,判断这个人身上的伤和他的说辞能不能对上,判断他昨晚留在瓦片旁的那片柳叶究竟是什么意思。西行客昨晚的脚印往庙后去了,庙后就是落雁坡的密林深处。 如果他真的是在追查劫匪,那他午夜离开破庙就不是为了躲人,而是为了找人。他右臂上的伤,也可能是在追查途中跟劫匪交手留下的。 半晌,祈新起收回了视线。 “昨天你说被人盯上了,就是那些劫匪?” 西行客点了点头:“他们人多,我不想硬碰硬,就绕了路。” “所以你昨晚才躲在破庙里?” “是。” 落明天挠了挠头,看看西行客,又看看那几个还在收拾货物的家丁,陡然觉得那锭银子给得冤了:“那刚才那几个人……” “他们是刘员外的人。“西行客说,”昨晚镖车被劫,今天出来追查。看见我,自然认定我是贼。” 祈新起顿了一下,突然说:“你受伤了。”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西行客侧过头,白纱下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好眼力。” “昨晚你离开时地上有血迹。“祈新起说,”伤在右臂?” 西行客没有否认。他抬起右手,掀开一点衣袖。右前臂上缠着布条,布条是灰白色的。但已经被血渗透了大半,在晨光下呈现出一种深褐色。布条缠得很紧,手法老练,应该是自己单手绑的。 但伤口显然还没愈合,布条边缘隐约可以看到新渗出的血迹。 “昨天跟劫匪交手时伤的,不碍事。” 落明天急了。 “伤成这样还说没事?“他往前迈了一步,”大哥,你这也太能扛了!昨晚还装得跟没事人似的,你知不知道伤口不及时处理会化脓的?” 西行客没有回答。 祈新起看了落明天一眼。 落明天立时会意。他转身从包袱里翻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个小瓷瓶和一卷干净的布条。他从其中挑出一个青瓷小瓶,递到西行客面前。 “大哥,这个给你,上好的金创药。” 西行客没有接。 “不用,” “拿着吧。” 祈新起打断了他。 “你帮那些被劫的人追查劫匪,这点药不算什么。” 西行客顿了一下。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个青瓷小瓶。 “谢了。” 三人站在官道上,晨光从柳树的枝叶间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几个家丁已经赶着马车走远了,车轮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官道尽头。 落明天 看了看西行客,又看了看祈新起,嘿嘿一笑。 他凑到西行客跟前,仰着头问:“大哥,你接下来要去哪儿?” 西行客将青瓷小瓶揣进怀中,想了想:“往中州方向走,去办点事。” “中州?“落明天的眼睛亮了一下,回头看了祈新起一眼,又转回来。”我们也要去中州!义气盟总部就在中州,我们要去参加内门弟子选拔。大哥,顺路啊,一起走呗!” 西行客摇了摇头:“我习惯一个人。” “一个人多无聊啊。“落明天不死心,往前又凑了半步。他的脸上挂着那个招牌式的笑,”你看你身上还有伤。万一那些劫匪又追上来怎么办?我跟我哥虽然武功不咋样,但好歹能帮上点忙。再说了,三个人走路上还能说说话,总比你一个人闷着强。” 祈新起没有说话。他靠在路旁的柳树上,手依旧按在剑柄上,视线落在西行客身上。 西行客似乎察觉到了祈新起的视线。他侧过头,面朝祈新起的方向,似在确认什么。半晌,他开口了。 “你们去义气盟做什么?” “学艺啊。“落明天答得顺溜,像提前备好的一样,”我跟我哥想闯荡江湖,总得有点本事吧?义气盟是正道之首。去那儿学艺准没错。再说了,义气盟每年秋天招人,我们正好赶上,要是考进去了,以后也算有个正经营生。” 他说这些话时,眼神清澈。语气真诚,完全是一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模样。西行客若是在别处见到他,大概也会信个七八分。但他见过落明天在归义镇一脚踹飞那个尖嘴猴腮的弟子样子。 西行客没有点破。 他顿了一下。晨风从柳树林里穿过来,吹动他脑后的白纱带子。 “那就一起走一段。“他总算点了头,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我话说在前头。我的仇家不少,跟着我可能会有麻烦。” “不怕!“落明天一拍胸脯,”有麻烦一起扛!我跟我哥什么都不会,就是胆子大。” 祈新起站直了身子,没有说什么,但从树下走过来,站到了落明天身侧。 三人就这样结伴上路了。 14. 第 14 章 落明天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西行客走在中间,手中长剑连鞘握在左手。当拐杖一样轻点着地面。祈新起走在最后,步伐依旧沉稳,视线在西行客的背影和两侧的树林之间来回切换。 一起走了半天,落明天对西行客的好奇心越来越重。 他发现西行客虽然蒙着眼,但走起路来的速度和方向感比他还好。最让落明天服气的是,有一次他走在前面。差点踩到一条横在路中间的枯枝,西行客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冷不丁说了一句“脚下有树枝”,他低头一看,果然。 “大哥,你是怎么做到的?”落明天到底忍不住问。他转过身来,倒着走,盯着西行客蒙眼的白纱看个不停。 西行客的脚步没有停。 “用脚感受地面的起伏。“他说,”地面硬的是石头。软的是泥土,脆的是枯枝。每种东西踩上去的声音不一样,脚底的感觉也不尽相同。多走走就记住了。” “那你怎么知道前面有竹林?“落明天追问,”刚才你还说前边有片新竹子,那总不能用脚感受了吧?” “用耳朵听风吹过物体的声音。“西行客偏了偏头,像在给一个不好解释的问题找最简单的说法,”竹叶和柳叶被风吹的声音不一样。柳叶宽,声音低沉些。竹叶细。声音尖锐些。新竹的叶子比老竹的更薄,声音更脆。你仔细听,风从北边吹过来的时候,有一个很细的沙沙声,那就是竹叶的声音。” 落明天闭上嘴,竖起耳朵使劲听了一阵。 什么都没听出来。 落明天站在竹林前,回头看向西行客,“这也太神了!哥,你说是不是?” 祈新起点了一下头,视线在西行客身上停了一瞬。他没有说话。能凭听觉味判断地形。一个人在失去视力之后,要么废掉,要么把其他感官逼到极致。西行客显然是后者。 祈新起走在最后面,默默观察着西行客的一举一动。他发现这个人虽然看起来冷淡,但并非不近人情。落明天问什么。他都会耐心回答,从没有露出过不耐烦的神色。走路时他会刻意放慢速度,配合落明天的步伐。 这个人,不像坏人。祈新起在心里下了判断。但他也清楚。不像坏人,不等于可以完全信任。他将这个判断暂且放在心里,留了三分余地。 傍晚时分,天色将暗未暗。晚霞将西边的山头染成暖橙色。三人在一处溪流边扎营。溪水清澈见底,水底的卵石被冲刷得圆润光滑,几尾小指长的小鱼在石缝间游弋。 落明天去溪边洗脸顺带捡柴火,祈新起找了块平整的地面,搬了几块石头围成一个圈。开始生火。西行客靠在一块半人高的大石上,解下右臂的布条,开始换药。 他将布条一圈一圈地解开,动作不快,但很稳,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布条完全解开后。露出一道斜贯前臂的刀伤。伤口不深,但边缘有些发黑,皮肉略向外翻,渗出的血不是鲜红色,而是带着一点暗褐。 西行客从怀中取出那个青瓷小瓶,倒出些药粉在手心。 祈新起正在生火,手里的火镰还没打下去,视线扫过那道伤口,眉头皱了一下。 “伤口不对劲。” 西行客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偏头面朝祈新起的方向,白纱下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你看得出来?” “发黑了。“祈新起放下火镰,站起身走过来,”不是普通的伤。” 西行客没有否认。他将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又从怀中摸出一卷干净的布条,开始重新包扎。他的手法利落,单手缠布条比大多数人双手都缠得好。 “刀上淬了毒。“他说,”不过毒不烈,只是让伤口不容易愈合。我已经服过解药了,过几天就好。” “谁干的?” “劫匪。“西行客将布条绕完最后一圈,用牙齿咬住一端,单手打了个结。再用手指将结头掖进布条里层,”他们不是普通的山匪。普通的山匪没有这种功夫,也没有这种毒。兵器淬毒是旁门左道的做法,正派中人不会用。” 他顿了一下,似在斟酌下面的话要不要说。 “所以我才会追查他们。这种人留在江湖上,迟早要害更多人。” 落明天抱着一捆干柴回来,正好听到最后一句。他将柴火放在火堆旁,走到西行客面前,蹲下身。 “大哥,伤怎么样?” “换了药,没事。”西行客将衣 袖放下,遮住了包扎好的伤口。 祈新起顿了一下,回到火堆旁继续生火。火苗从干草上窜起来。舔上落明天捡回来的枯枝,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暮色越来越沉,火光在溪边的草地上投下一圈暖红的光晕。 “你一个人对付得了?”祈新起突然开口。 西行客摇了摇头:“他们人多,我一个人确实吃力。不过我已经摸清了他们的底细。知道他们藏在哪儿,有多少人,领头的是谁。等伤好了再去收拾。” 落明天将一根柴折断,丢进火里。 “大哥,到时候叫上我们!人多力量大!“他往前凑了凑,火光映在他眼中。那眼神是认真的,”我跟你说真的。我跟我哥虽然不是什么大侠,但打架的事从来不怂。你一个人打一群太吃亏了,多两个人多两份力。” 西行客没有回答。他将包扎好的右臂搁在膝上,左手接过落明天递来的烧饼。咬了一口。烧饼是昨天在柳溪镇买的,已经凉透了,饼皮发硬。 “先赶路吧。” 他说这话,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落明天看了祈新起一眼,祈新起摇了摇头。落明天撇撇嘴,但也没有再追问。他从包袱里翻出一样东西来。 “大哥,喝酒吗?” 西行客接过酒壶,仰头灌了一口。 “好酒。” “在镇上顺手买的。”落明天嘿嘿笑,从西行客手里接过酒壶,自己也灌了一口,递给祈新起。祈新起接过来,没有喝,只是放在膝边。他不喝酒,但他没有扫落明天的兴。 “庆祝咱们不打不相识。“落明天双手撑在身后,”从误会开始,到结伴同行,说出去也算是一段佳话。” 祈新起无奈地摇了摇头。 夜里,三人各自找了位置歇下。 西行客突然开口。 “你弟弟很像我从前的一个人。” 祈新起转过头,看向他。 “什么人?” 西行客没有回答。他将脸转向溪流的方向,月光照在他蒙眼的白纱上,泛出一层朦胧的光晕。静了很久,久到祈新起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已经不在的人。” 15. 第 15 章 夜深了。 落明天已经睡着,蜷在火堆旁,身上盖着一件旧披风,发出均匀的鼾声。 祈新起没有睡。 他靠在一棵老槐树的树干上,膝上横着紫薇剑,视线落在火堆上,又似乎穿过了火堆,落在很远的地方。 西行客坐在火堆的另一侧,手里捏着一根枯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炭火。 两个人都没说话。 火堆里的柴禾又烧断了一截,发出细微的坍塌声。 “你不睡?” 先开口的是祈新起。 “不困。“西行客将枯枝换到左手,右手搁在膝上。他那条受伤的右臂换过药后包扎得很紧,袖口遮住了布条。看不出什么异常,”你去睡吧,我来守夜。” “不用。“祈新起摇头,”我习惯了。” 西行客没有再劝。 又是一阵安静。 “你的剑法,“西行客突然开口,”是谁教的?” 祈新起的心头紧了紧。 他转头看向西行客。那张蒙着白纱的脸正对着火堆,看不出任何表情。 “家传武学。”祈新起答得简短。 “家传?“西行客侧过头,白纱的边缘被火光映得泛红,”你姓齐。齐家的剑法,据我所知,江湖上没有哪个齐家是以剑法闻名的。” 祈新起的手指在剑鞘上摩挲了一下。 “小门小户,不值一提。”他说。 西行客没有追问。 他只是将手里的枯枝翻了一面,用另一头拨弄炭火。 祈新起以为这个话题已经过去了。 西行客接着说:“你的剑法中,有一招‘寒梅傲雪’,出手的角度偏了三寸。” 祈新起的瞳孔一缩。 寒梅傲雪。 这是紫薇剑法第三式的名字。 天下知道这个名字的人,不会超过十个。墨老算一个,他和落明天算两个,死去的母亲算一个。剩下的,要么是祈家的故旧,要么是—— 他的手下意识地按上了剑柄,拇指抵住了暗扣。这个动作快得几乎没有过程,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你……” “别紧张。“西行客像没察觉祈新起的动作,”我不是你的敌人。” 祈新起没有说话,手指没有从剑柄上移开。 西行客将枯枝丢进火里。枯枝在火焰中蜷曲,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相反,“他说,”很多年前,我受过你父辈的恩惠。” 祈新起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他看着西行客,目光似要穿透那张蒙着白纱的脸。 “你到底是谁?”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十年前,“他开口,”我路过中州,被人追杀,身受重伤。” 祈新起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是你父亲落九剑出手救了我。“西行客说,”他请我吃了一顿饭,还留我住了一晚。” 祈新起的手抖了一下起来。 “你父亲是个好人。“西行客感慨道,”那时候你和你弟弟在外面玩耍,你母亲喊你们进来吃饭。你拉着你弟弟的手跑进来,满头是汗。” 祈新起闭上眼睛。 他记得那一天。 那是灭门前一个月。父亲确实带回来一个受伤的客人,安排在偏院住了一晚。他和落明天在院子里玩捉迷藏,他拉着弟弟的手跑过回廊。跑过天井,跑进正厅。母亲站在桌边盛饭,回头冲他们笑了一下,说“去洗手”。 那个客人长什么样,他已经记不清了。他那时候才十岁,只顾着和弟弟玩闹,哪里会注意一个过路的客人。 但他记得那顿饭。 那是全家人在一起吃的最后几顿饭之一。 “次日我就离开了。“西行客的声音继续传来,”随后,一个月后,我听到了祈落两家被灭的消息。” 他顿了一下。 “我去晚了。” 祈新起眼眶泛红。 “你是怎么认出我们的?” “剑法。“西行客说,”紫薇剑法和九招剑术,天下独一无二。虽然你改了姓。但剑法骗不了人。那天在那个村庄,你拔出紫薇剑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祈新起默然。 那个村庄。原来那么早。 “所以你在破庙里,不是偶然碰上的?” “不是。“西行客坦然道,”我收到了消息。我一路跟过来。” 祈新起盯着他看了很久。 “我们的身份,“他开口,声音冷了下来,”不要告诉任何人。” “我知道。” 西行客点了点头。 又是一阵安静。 祈新起的手指从剑柄上移开了。 “你们去义气盟,“西行客突然问,”是为了查当年的事?” 祈新起没有回答。 但不答就是默认。 西行客叹了口气。 “义气盟的水很深。” 祈新起抬起眼:“什么意思?” “说不上来。“西行客摇头,白纱带子在脑后晃动,”就是一种直觉。我在江湖上走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表面光鲜、背地里龌龊的人。义气盟这些年扩张得太快,收编了太多门派,人一多,水就浑了。” 他顿了一下。 “你们要小心。” 祈新起没有说话。 月光从破庙的屋顶窟窿里漏下来,落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 “谢谢。”祈新起突然说。 西行客偏了偏头,面朝祈新起的方向。这个动作里带着一点意外。 “谢什么?” “谢你还记得他们。” 祈新起没有说“他们”是谁。西行客也没有问。 火堆里的炭火烧到了尽头,火光暗了下去。 翌日清晨。 落明天醒来时,火堆已经彻底熄了,只剩一摊灰白的冷灰。他揉着眼睛坐起来,发现祈新起和西行客都已经起了。 祈新起在溪边洗脸,背影清瘦而笔直。西行客靠在那棵老槐树上。面朝山林的方向,似乎在听鸟叫。晨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洒下来,在他的灰衣上落下斑驳的光点。 “早啊!” 落明天伸了个懒腰,走到溪边蹲下,掬起一捧凉水拍在脸上,激得浑身一哆嗦。他甩了甩头,水珠四溅。 “哥,你没睡?” “睡了一会儿。”祈新起说,将脸转向溪水,不让落明天继续盯着看。 落明天不信。 但他没有追问。 “行了行了,别盯着我看。“祈新起站起身,将水囊灌满,”吃干粮,吃完赶路。” 三人收拾行装,继续上路。 走了大约半天,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 两条路分得并不突兀。一条往东,路面宽阔,车辙密集,显然是通往中州的官道;一条往北。路面窄了许多,两侧的灌木无人修剪,枝条横生,看上去不怎么好走。 “往东走,“西行客停下脚步,用剑鞘点了点东边的路,”大概还有三天就到中州了。” “太好了!“落明天精神一振,往前跳了两步,”总算要到了!哥,你听到没有,再走三天就到了!我这两条腿都快走成木头了。” 他回头看向祈新起,发现哥哥的视线没有落在东边的官道上。 祈新起在看西行客。 “你要去哪儿?” 西行客将剑鞘收回,指了指北边那条路:“我去北边那个镇上办点事。” “什么事?” “追查劫匪的事。“西行客说,”我查到他们在那个镇上有联络点,去看看。” 落明天一听,立时转过身来:“那我们跟你一起去!反正也不差这一天。” 祈新起看了弟弟一眼,没有反对。 西行客摇头:“不用。这是我的事,你们赶你们的路。义气盟的选拔有固定时间,误了日子就得再等一年。” “大哥,你这话就不对了。“落明天走到西行客面前,难得收起嬉笑,认真地说,”你身上还有伤。” 西行客顿了一下。 他面朝落明天的方向,那张蒙着白纱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那就一起去。“西行客总算点了点头,”不过说好了,不要轻举妄动。到了镇上,听我的。” “行!“落明天满口答应,”你说了算。你说往东就往东,你说往北就往北。” 祈新起没有说话,只是迈步走到了岔路口。 他在往北的那条路前停了一瞬,率先踏了上去。 落明天跟上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冲西行客招手:“大哥,走啊!” 西行客跟了上去。 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北边的山道尽头。 16. 第 16 章 三人往北走了半日。 傍晚时分,一座小镇出现在山坳里。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从镇头通到镇尾。街面上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但缝隙里长满了青苔。显然来往的行人并不多。街道两侧的店铺大多已经关了门,只有一家杂货铺还亮着灯,一个老妇人坐在门口择菜,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 “这镇子怎么这么冷清?”落明天四处张望,语气里带着失望。他原以为能碰上什么热闹场面,结果连个人影都少见。 西行客没有说话。 三人在镇子里转了一圈。镇子实在太小,一圈走下来不过一炷香的工夫。西行客在一家客栈门前停下脚步。客栈的招牌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字迹,门槛上蹲着一只花猫。见有人来,懒洋洋地跳开,钻进巷子里不见了。 “今晚住这儿。”西行客说。 客栈里只有一个掌柜,是个驼背老头,正趴在柜台上打盹。西行客要了两间房。一间给祈新起和落明天,一间自己住。驼背老头收了银子,递过来两把铜钥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房间在二楼,推开窗户能看见整条主街。街上空荡荡的,暮色将青石板染成灰蓝色。 落明天把包袱往床上一扔,迫不及待地问:“那个联络点在哪里?” “不急。“西行客站在窗边,白纱蒙着的脸朝向窗外。他的耳朵转动着,像在捕捉远处的声音,”天黑之后再去。” “现在去不行吗?” “现在去,他们在睡觉。“西行客说,”劫匪都是昼伏夜出,白天不出门。现在去只会惊动他们。” 落明天只好按捺住性子,坐在床上掰手指。 祈新起将紫薇剑解下来,横在膝上,闭目调息。 夜里,三更。 西行客叫醒了两人。 月光昏暗,被云层遮去了大半,只剩下几缕稀薄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街道上漆黑一片,伸手勉强能看见五指。 三人出了客栈,沿街往东走。西行客走在最前面,速度比白天还快。他的脚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遇到转角时他会偏了偏头,耳朵轻轻转动,随即毫不犹豫地拐进去。 落明天跟在后面,忍不住小声问:“大哥,你真的看得见吗?” “看不见。”西行客脚步不停。 “那你怎么走得比白天还快?” “晚上比白天好。“西行客说,”白天光线太强,眼睛会痛。晚上反而舒服些。” 三人穿过几条小巷,来到镇子东头。 西行客在一座宅子前停下脚步。 宅子不大,但围墙很高,高得有些刻意。大门紧闭,朱漆剥落,门环上生了铜锈。院子里没有灯光,也听不到人声。 “就是这里。“西行客压低声音,”劫匪的联络点。” “你怎么确定?”祈新起问。 “前天我跟着其中一个人,亲眼看到他进了这扇门。”西行客说。 “他们白天不出门,晚上才会活动。“西行客说,”现在是三更,应该没什么人。” “那咱们翻进去看看?”落明天已经开始找落脚点了。 西行客伸手拦住他。 “不急。“他说,”先看看情况。” 三人躲进巷子对面的一处矮墙后面。矮墙是一户人家的后院围墙,墙头堆着几捆干柴,正好遮挡身形。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 落明天蹲得腿都麻了,换了好几个姿势。 门开了。 没有灯光,没有声响。大门从里面被人无声地拉开,几个人影鱼贯而出。一共五个人。都是一身黑衣,腰间挎着刀剑。他们的脚步很轻,落在青石板上几乎不发出声音。 “领头的是个矮个子。“西行客低声说,他的耳朵在快速转动,”脚步比其他人轻一半,呼吸绵长,内功不弱。” 祈新起凝神看去。果然,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矮个子。身形瘦小,但步伐极稳。他的脚每次落地都踩在一个固定的节奏上,前后四个人加起来也没有他一个人稳。 几个人影顺着巷子往镇外走去,消失在夜色中。 “他们出去了。“落明天站起身,揉了揉蹲麻的膝盖,”咱们要不要进 去看看?” 西行客沉吟一会儿,点了点头。 “进去看看。但不要碰任何东西。留下痕迹,他们就会换地方。” 三人翻墙进入宅子。 落明天的轻功最好,一个翻身就上了墙头,落地时一点声音都没有。祈新起紧随其后。右足在墙面上点了一下,借力翻过。西行客最后进来,手中的长剑在地上轻轻一撑,整个人便稳稳落在院内。 院子不大,正对着一排房间。正厅的门虚掩着,偏房的门紧锁。西行客侧耳听了一阵,确认里面没人,才用剑鞘轻轻推开正厅的门。 房间里很简陋。几张桌椅,一张床,桌上摊着一张地图。墙角堆着几个木箱,箱盖半开,露出里面的干粮和几坛酒。 祈新起走到桌前,低头看那张地图。 地图是附近一带的山路和村庄,画的虽然粗糙,但标注得很仔细。几个地方被红笔画了圈,旁边写着小字。 “这是他们的劫掠计划。“西行客走到他身旁,”红圈是目标地点。刘员外那批镖就是十八日被劫的。下一个是何家镖局,二十五日。” 落明天在旁边翻找。他打开抽屉,里面有几封叠着的信。他抽出一封打开,迅速扫了一遍,脸色变了。 “哥,你看。” 祈新起接过信。信纸粗糙,字迹潦草,内容却不简单。 “何家的货,二十五日走水路,一船绸缎一船茶叶。四更过柳溪渡口。让老三带人先埋伏在渡口北岸的芦苇荡里。船上六个护院。不足为虑。得手后按老规矩分货,绸缎运北边,茶叶留两成给弟兄们。” 没有落款,但信的末尾画了一个标记。 一个简笔画出的圆圈,中间打了个叉。 祈新起将信折好,塞进怀里,“这些信是证据。不能让他们销毁了。” 西行客点头:“带走。但不要打草惊蛇。我们现在就走。” “走?“落明天一愣,”不抓人?” “人出去了,抓谁?“西行客说,”先把这些证据带出去。” 祈新起想了想,点头同意。他将信仔细收好。 17. 第 17 章 三人正要离开。 院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 西行客的耳朵一转,压低声音:“有人回来了。” “几个?” “三个。” 落明天的瞳孔一缩:“怎么办?” 西行客没有说话,伸手朝后墙一指。三人迅速退出正厅,沿着墙根往后走。但还没走到墙脚,院门已经从外面被推开了。 三个人站在门口。 为首的那个,正是之前看到的矮个子。借着微弱的月光,祈新起总算看清了他的脸。一张削瘦的面孔。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角有一道刀疤,从唇角一直延伸到耳根。 “果然有人。” 矮个子的声音很尖。 他身后站着两个黑衣汉子,一个膀大腰圆,手里提着一柄宽背刀;另一个瘦高个,腰间插着两把短刀。 “我就说今晚眼皮跳得厉害,原来是有客到。“矮个子向前迈了一步,视线从祈新起扫到落明天。又从落明天扫到西行客,最后停在白纱上,”蒙眼剑客。原来是你。” 西行客没有说话。他的右手缓缓抬起来,握住了剑柄。 “几位翻我的墙,看我的东西,招呼都不打一个就想走?“矮个子冷笑一声,”这不合规矩吧?” 落明天的脚已经摆开了架势,嘴上却还在笑:“我们就是路过,走错了门。几位大哥别误会。” “走错门?“矮个子盯着他,眼睛眯了起来,”走错门能从墙头翻进来?小朋友,你是觉得我傻,还是觉得你自己够聪明?”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 速度极快。 祈新起只觉眼前一花,矮个子已经出现在落明天面前。一掌拍向落明天的胸口,掌风阴冷,带着腥味。 落明天反应也快,身子往后一仰,整个人几乎贴着地面滑出去。那一掌擦着他的鼻尖过去,掌风将他额前的头发吹起几根。 “哟。“落明天稳住身形,嘴角还挂着笑,”大哥好快。” 矮个子没有追击。他收回手掌,放在鼻子下闻了闻,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身手不错。“他说,”不过你们今天走不了了。” 他身后的两个黑衣汉子同时拔出兵器。膀大腰圆的那个将宽背刀往地上一顿,青石板裂了两块。瘦高个拔出双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是淬了毒。 西行客的长剑出鞘。 剑身出鞘时发出一声清越的长吟,在夜色中格外清晰。他的剑没有光泽,通体灰暗。 “三个人。“西行客压着嗓子说,”正好,一人一个。” 祈新起的紫薇剑也应声出鞘。剑身上的暗纹在月光下泛着幽紫的光华。他的视线锁定了那个膀大腰圆的刀客。 落明天嘴角的笑意收了起来。他没有剑,但他的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指尖微弯,正是九招剑术的起手式。以手作剑。 矮个子看着他们三人,骤然哈哈大笑。 “有意思。“他说,”三个硬茬。今晚不亏。” 他一挥手。 “上。” 两个黑衣汉子同时扑上来。 膀大腰圆的那个冲在最前面,宽背刀挟着劲风劈向祈新起。这一刀势大力沉,刀身未到,刀风已经将地上的枯叶震得飞起来。 祈新起没有硬接。 他侧身一让,紫薇剑从侧面递出去,剑尖点在刀身上。宽背刀被带偏了方向。一刀劈在墙上,碎石四溅。刀客还没来得及收刀,祈新起的剑已经顺着刀身滑上去,剑锋直取他的手腕。 那刀客也算反应快,弃刀后退,堪堪避过这一剑。但他手无寸铁,被祈新起逼到了墙角。 另一边,瘦高个的双刀如两条毒蛇,上下翻飞。招招刺向落明天的要害。落明天手中无剑,但身法比对方快得多。他在双刀的空隙间穿梭,每次都差之毫厘地避过。 “你的刀太慢了。”落明天一边躲一边说。 瘦高个被他激得火冒三丈,出刀更快了。但他越急越乱。刀法中的破绽越来越多。落明天瞅准一个空隙,右手食指中指并拢,一指点在瘦高个的腕上。 正是九招剑术第三招的变式。 以指作剑。 瘦高个闷哼一声,右手短刀脱手飞出。他左手还想反击。落明天的第二指已经到了,点在他的肩窝上。整条左臂顿时酸麻,短刀当啷落地。 矮个子脸色微变。 他没有去帮手下,而是盯上了西行客。 “蒙眼剑客。“他舔了舔嘴唇,”听说你剑法很好。我来试试。” 他的手中多了一把短刀。短刀不过一尺,刀刃却是猩红色的,散发着甜腻的腥味。 西行客没有说话。他的剑横在身前。 矮个子抢先出手。短刀化作一道红光,直取西行客的咽喉。西行客不躲不闪,手中长剑一个简单的直刺,刺向红光最中间的位置。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 但矮个子脸色大变。 他硬生生 收住刀势,往后连退三步。 西行客的剑尖停在他原来站着的位置,纹丝不动。剑尖所指之处,正是他刚才那一刀的唯一破绽。 “你怎么——” 矮个子话没说完,猛然转头。他的两个手下一个被逼到墙角,一个双刀落地。已经没有还手之力。矮个子咬了咬牙,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往地上一摔。 一团白烟炸开。 烟雾浓得伸手不见五指,带着刺鼻的硫磺味。 祈新起屏住呼吸,将紫薇剑横在身前。落明天一个翻身退到墙边,捂住口鼻。 烟雾散开之后,院子里已经不见矮个子的身影。那个膀大腰圆的刀客和瘦高个也趁着烟雾翻墙跑了。 地上只剩下一摊白色的粉末,和几滴暗红的血迹。 “是硫磺弹。“西行客收剑入鞘,”江湖上用来脱身的东西。他们走不远。” “追不追?”落明天问。 “不追了。“西行客摇头,”已经打草惊蛇了。” 他走进正厅,将桌上那张地图拿起来,折好,塞进怀里。又将抽屉里的信全部收起。 “这些东西带走。“他说,”现在事情已经捅破了,干脆把他们的巢穴拆了。” 祈新起点头。他走到院子角落,找到一堆干柴,抱到正厅门口。落明天从厨房找到一坛灯油。泼在干柴上。西行客从怀中摸出火镰火石,打了两下,火星溅在干柴上。 火苗窜起来。 火舌舔上正厅的门窗,将整个房间吞没。火光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围墙上,长长的,跳动着。 “走。”西行客转身。 三人翻墙离开。 身后,熊熊大火吞噬了那座宅子。火光照亮了半边天,镇上的狗开始狂吠,远处传来人的呼喊声。 三人没有回头。 他们穿过黑暗的小巷,回到客栈。驼背掌柜还在柜台上打盹。丝毫没有察觉镇东头的火势。落明天轻手轻脚地上了楼,关上门,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第一次捣贼窝。“他眼睛发亮,”刺激。” 祈新起将紫薇剑靠在床头,从怀中取出那几封信。在灯下重新展开。信纸被汗水浸湿了一些,但字迹依然清晰。他一封一封地重新读了一遍,将关键信息一一记住。 “二十五日,何家镖局,柳溪渡口。“他低声说,”还有六天。” 西行客靠在门框上,抱着剑。 “把证据交给官府。“他说,”让官府去查,来得及。” 18. 第 18 章 次日清晨,将证据交给官府后,三人离开了那座小镇。 出镇时天色尚早,晨雾还没散尽。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山路开阔起来起来。两侧的灌木退到了远处。取而代之的是成片荒草地。晨雾散尽后,阳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得路面上干燥的黄土泛着浅金色的光。 “哥,你说昨晚那矮个子的功夫到底是什么路数?那一掌拍过来的时候。我闻着有股腥味,跟死鱼似的。”落明天一边走一边回头,手上还比划着招式。 “毒掌。”祈新起言简意赅。 “毒掌?难怪那么臭。还好我闪得快,要是被他拍中,现在估计已经躺平了。“落明天缩了缩脖子,又转头看向西行客。”大哥,你昨天那一剑也太厉害了,就那么一下,那矮个子脸都白了。我当时还以为你要跟他大战三百回合,结果就一剑。” 西行客走在最后,手中的长剑依旧连鞘点着地面。他闻言只是说:“真正杀人的剑,不需要三百回合。” 说完,西行客又对祈新起开口道。 “你的紫薇剑法,练到第几层了?” 祈新起脚步一顿。 他转头看向西行客。 昨晚西行客已经点破了他的身份,剑法的名字也说出来了,再隐瞒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第七层。”他答。 “第七层。“西行客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沉吟,”你母亲的紫薇剑法。最高练到第九层。你今年不过二十岁,能到这个境界,天赋不比你父母差。” 祈新起没有说话。 “但你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西行客话锋一转,”第七层到第八层之间有一道门槛,很多人一辈子都跨不过去。跨过去,就是另一个境界。” “我知道。”祈新起的声音有些涩。 他当然知道。墨老说过同样的话。第七层到第八层,靠的不是苦练,而是悟。悟不出来,练一万遍也没用。 “但你现在的练法有问题。“西行客直言不讳,”你的剑中杀气太重。” 祈新起的眉头皱了一下。 “紫薇剑法的本意是什么?”西行客问。 祈新起没有回答。 “是‘清冽如水’。”西行客自问自答。 “我虽然看不见。“西行客的声音不疾不徐,”但我能听到你剑出鞘时的声音。正常的紫薇剑,剑鸣应该是清越悠长的。但你剑出鞘时的声音,如刀锋划过冰面。” 祈新起握紧了剑柄。 他的指节泛白。 半晌没说话,祈新起开口了。 “我的剑,是为了复仇而练的。” 他说出了这句话。 这句在心里压了十年的话。 西行客没有马上回答。他的剑鞘在地上点了三下,每一下都落在同一个节奏上。 “我知道。“他说,”但复仇和入魔,是两回事。” 祈新起抬起眼。 “你带着满腔恨意使剑,剑就会变成一把杀生刃。“西行客的脚步没有停,”你以为你在驭剑,其实是剑在驭你。你现在才第七层。剑意反噬还不明显。等你到了第八层、第九层,剑中的杀气会成倍增长。到那时候,你的剑会先伤你,再伤敌。” 祈新起没有说话,喉结微动。 “那我该怎么办?” 西行客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面朝祈新起的方向。 “练剑的时候,不要想着你恨的人。” 西行客的声音很轻。 “想着你要保护的人。” 祈新起一愣。 “你弟弟。“西行客说,”你练剑,不只是为了复仇,也是为了保护他。对吗?” 祈新起转头看向前方的落明天。落明天已经停下了脚步,正站在十步开外的地方。背对着他们。他的背影清瘦而挺拔,手腕上的剑穗被风吹起来,暗红色的流苏在阳光下晃动。 祈新起没有说话。 但他握剑的手,松了一些。 当天下午,三人途经一处山谷。谷中有一条溪流穿过,溪水清澈见底。水底的卵石被冲刷得浑圆。两岸长着几棵野柳,柳枝低垂,在风中轻轻摇曳。 西行客说在此歇脚,落明天立刻放下包袱去捡柴火。祈新起独自走到溪边,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站定。 他将紫薇剑从腰间解下,握在手中。 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的不是那场大火,不是母亲倒下 的身影。不是父亲至死未倒的脊梁。他努力去想别的东西。想落明天的笑脸,想墨老粗糙的手掌按在他额头上的温度,想山谷里那些清晨被鸟鸣叫醒的日子。 他的手按上剑柄。 拇指抵住暗扣。 拔剑。 紫薇剑出鞘。 剑身在阳光下划过一道紫色的弧光。剑鸣声在谷中回荡,清越悠长。 祈新起睁开眼。 他看着手中的剑。剑身上的暗纹在日光下泛着幽光,那道从剑格蜿蜒至剑身中央的伤痕,似也在注视着他。 身后传来脚步声。 “有进步。” 西行客靠在一块大石上,怀里抱着剑。他的脸上的线条松了松了一个弧度,那是祈新起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类似于“笑”的表情。 祈新起收剑入鞘,对他点了点头。 落明天抱着一捆干柴从树林里钻出来,正好看到这一幕。他将柴火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正要开口说自己也要试试,西行客已经转向了他。 “到你了。” 落明天愣了一下:“我?” “你的九招剑术,问题比他大。”西行客说得毫不客气。 落明天的嘴角抽了一下,想反驳,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你父亲落九剑的九招剑术,是天下最正派的剑法之一。“西行客走到落明天面前,”每一招都有攻有守,攻守兼备。但你只学了攻。没学守。你的九招剑术,每一招都只打出去,不收回来。好看是好看,但遇到真正的高手,一招就能破你。” 落明天的嬉笑收了几分。 “墨老头儿也是这么说的。“他挠了挠头,”可他说我‘始终不通剑意’。” “剑意就是剑的心。“西行客说,”你父亲当年用最后一招‘九剑归一’的时候,心中想的是要守护的人。所以他那一剑威力无穷,至死未倒。你练剑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落明天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他在想什么? “练剑的时候,要跟剑心意相通。“西行客说,”你手里拿的是剑。不是你削木头的刀。剑有灵性,你把它当玩具,它就只是块铁。你把它当命,它才会替你卖命。” 19. 第 19 章 落明天没接话。 半晌。 “我试试。” 他走到溪边的空地上,站定。 他闭上眼睛。 手按上腰间的剑柄。 拔剑。 落明天的剑是一柄普通的长剑,没有名字。是墨老在山下的铁匠铺里花三两银子打的。剑身没有花纹,剑鞘没有装饰,就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剑。 他睁开眼睛,开始舞剑。 九招剑术第一式——风起云涌。 剑光如风起,剑势如云涌。 第二式,云开见日。 剑光从扩散转为凝聚,剑尖直指前方。 第三式——日月同辉。 左右双剑虚招同时出手。这一次他不再只追求快,而是让两个虚招之间留出了节奏。 第四式——星罗棋布。 剑光化作漫天星斗,点点剑芒笼罩四方。 第五式——斗转参横。 剑势急转,如星辰移位,攻守易形。 第六式,天旋地转。 第七式——地动山摇。 第八式——落日熔金。 这一式,是他的极限。以前他使到这里,内力就已经跟不上,剑势开始散乱。 他收剑。 站在原地,气喘吁吁。额头上满是汗水。 “第八式。“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哥,我第八式没散!” 祈新起站在溪边,看着弟弟,嘴角微动。 西行客点了点头:“有进步。不过你第八式后半段的转身还是快了半拍。转身是为了蓄力,不是为了好看。你转身太快,力量还没蓄满就出剑,威力至少减了三成。” 落明天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接下来的几天,三人一边赶路一边练剑。 每天早上出发前,西行客都会让两人在营地里练半个时辰的剑。中午歇脚时再练半个时辰,晚上扎营后还要练半个时辰。 夜里,三人围坐在火堆旁。落明天累了一天,靠在包袱上,很快发出均匀的鼾声。 祈新起和西行客还没有睡。 “多谢。”祈新起忽然说。 这是几天之内第二次,他对西行客说谢谢。 西行客偏了偏头:“谢什么。” “谢你指点我们练剑。” 西行客摇了摇头:“不用谢我。我欠你父亲一条命,这点小事算什么。况且你们的剑法底子本来就很好,我只是帮你们把走偏的地方掰回来。”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弟弟悟性很高。你父亲的九招剑术在他手里,不会辱没的。” 祈新起转头看向熟睡的落明天。火光映在那张年轻的脸上,落明天的嘴角还挂着笑意,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我知道。”祈新起声音放轻了。 西行客站起身,将剑抱在怀里。 “去中州还有两天。“他道,”两天后你们入义气盟。在此之前,能多教一点是一点。” “你不跟我们去义气盟?” “不了。“西行客摇头,”义气盟那种地方,不适合我。况且我这张脸进去,用不了一天就会被人认出来。到时候反而连累你们。” 祈新起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知道西行客说的是实话。 午后,天色阴沉下来。 铅灰色的云层从北边压过来,一层摞着一层。将日光遮得严严实实。山风渐起,吹得路边的枯草贴地伏倒,空气中弥漫着大雨将至的土腥味。 三人加快脚步,在雨点落下来之前,找到了一处歇脚的地方。 是一座荒废的驿站。 驿站坐落在官道旁的枯林之中,周围的老槐树不知死了多少年,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如一只只枯瘦的爪子。驿站本身的屋顶瓦片残缺了大半。露出下面发黑的椽子,墙壁上的白灰剥落得斑斑驳驳,大门只剩一扇,歪斜着挂在门框上。 但四面墙还在,屋顶还有半边能遮雨。 落明天率先推门进去,扬起灰尘。他挥着手扇了扇。环顾一圈。驿站里面倒比外面看着宽敞,一张歪腿的木桌靠在墙边,地上散落着几把破椅子和一堆发霉的稻草。 “就这儿了。“落明天将包袱往桌上一搁,”再走就淋雨了。” 祈新起在驿站内外转了一圈。屋后有一口枯井,井口塌了半边;左右两侧的偏房只剩断壁残垣。藏不了人。确认没有危险之 后,他回到正厅,在火堆旁坐下。 落明天已经麻利地生起了火。他蹲在火堆旁,一边往火里添柴,一边拿眼睛偷瞄对面的西行客。 西行客靠在那张歪腿木桌旁,长剑搁在膝上,正用一块旧布擦拭剑鞘。他的动作不快。一下一下,擦得很仔细。火光映在他蒙眼的白纱上,将白纱染成了暖黄色。 落明天的视线在白纱上停了很久。 他实在好奇。 他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上次在破庙里问过一次,西行客只说了“与人争斗时伤的”就打住了。再问,会不会太冒昧? 落明天又往火里扔了一根柴,又瞄了一眼西行客。 祈新起注意到了弟弟的表情,没说话。 “大哥。“落明天总算憋不住了,他往西行客那边挪了挪,语气里带着试探,”我一直想问你——” “想问眼睛的事?”西行客打断了他。 落明天一愣:“你怎么知道?” 随后落明天的脸难得红了红,挠了挠后脑勺:“我就是好奇。你要是觉得不方便,就当没听见。” 西行客没有马上回答。他将长剑靠在桌腿旁,右手搁在膝上。火光照在他的白纱上,忽明忽暗。 “五年前的事。” 他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落明天立刻坐直了身子。祈新起也抬起眼。 “天涯榜争夺战。”西行客说。 落明天的眼睛一下亮了。 “天涯榜?那个天下武功排名榜?” 他在青冥谷时听墨老提过。天涯榜是江湖上最权威的武功排名,每十年一评。收录天下武功最强的三十六人。能上榜的无一不是绝顶高手,排名前十的更是一方霸主级别的人物。墨老说起天涯榜的时候,语气里都带着几分郑重。 但墨老从没说过天涯榜上都有谁。 “大哥你,“落明天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上了天涯榜?” “上了。”西行客说。 “排第几?” 西行客将脸转向火堆。火光将他的白纱映得通红。 “第二。” 两个字,平平淡淡。 驿站里安静了一瞬。 20. 第 20 章 落明天张大了嘴,半天没能合拢,他瞪大眼睛看着西行客。 “难怪你的武功这么高!“落明天喃喃道,”原来你是天涯榜第二!我跟我哥这是跟一个天下第二同行了好几天?” 西行客没有接他的话,继续往下说。 “当时我已经进了前十。从第十名开始,一场一场打上去,一直打到第二。最后一场,争夺第一。” 他顿了顿。 “遇到了一个人。” “什么人?”落明天往前凑了凑。 “那人的武功不算最高。“西行客说,”前十名里,单论武功。他大概排在四五名。但他擅长用毒。交手的时候,我占了上风。他受了伤,退了七步。我以为胜负已定。”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一下膝盖。 “对方突然撒了一把毒粉。我没有料到。习武之人,用暗器可以理解,用毒是旁门左道。但那场争夺战的规则是生死自负,没有限制不能用毒。” 西行客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祈新起注意到,他道到“撒了一把毒粉”时,右手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我闭了气,但毒粉进了眼睛。” 落明天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我就输了。“西行客说,”毒伤了眼睛,从那以后就畏光。白天光线强的时候。眼睛会痛得睁不开,只能蒙着白纱。晚上或者阴天会好一些,能模糊看到一点轮廓。所以我说,晚上比白天好。” 祈新起皱了皱眉:“那人的毒,没有解药?” “有。“西行客说,”毒不是什么奇毒,解药也不难配。但毒进眼睛太久,伤了根本。就算解了毒,眼睛也好不了。这些年我找过不少大夫,都说需要专门治眼的圣手才能治。那种神医,不好找。”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落明天听得心里不是滋味。一个天下第二的剑客,被人用毒粉伤了眼睛。从此畏光蒙纱,白天出门都会眼睛刺痛。这种滋味,他想象不出来。 “大哥。“落明天的声音轻了下来,”你后来有没有找那个人报仇?” 西行客摇头。 “比武场上,各凭本事。他赢了我,我心服口服。” “可是他用毒!“落明天不服气,”那是下三滥的手段!” “毒是他的看家本领。“西行客说,”他用自己最擅长的功夫赢了我,合情合理。我之所以输。不是因为他用了毒,而是因为我没有防住。我低估了他,这是我自己的失误。输在自己的失误上,没有资格怪别人。” 落明天愣住了。 “江湖规矩,愿赌服输。“西行客侧过头,”况且。他也不是故意要伤我。那场争夺战打到那个地步,谁都想赢。他只是用了他能用的手段。站在他的立场,没有错。” “你就这么算了?“落明天不敢相信,”输了一个天下第一,赔了一双眼睛,就这么算了?” “不是算了,是不执着。“西行客的声音里多了一点说不清的意味。”小兄弟,江湖上输赢是常事。如果输了就要报仇,那这辈子都不用干别的了。” 落明天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祈新起一直没有作声。 夜深了。 落明天靠在包袱上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火堆里的火光渐渐暗下来,只剩几块烧得通红的炭在灰烬中明灭。 祈新起和西行客都没有睡。 “你刚才那些话。“祈新起开口,”不只是说比武的事吧?” 西行客没有否认。 “你的剑中带煞。“,”我看得出来——不,是听得出来。你心里有太多的恨。这恨压了你十年,还会继续压下去。” 祈新起的声音低沉:“我知道。但我放不下。” 他顿了一下,又说了一遍:“我放不下。” “不是让你放下。“西行客说,”是让你不要被仇恨控制。你练剑是为了什么?复仇?” “是。” “那复仇之后呢?” 祈新起没答。 这个问题,从来没有人问过他。墨老没有问过,落明天没有问过,他自己也从来没有问过。或者说。他不敢问。十年了,他把每一天都活成了复仇的准备。 练剑是为了复仇,下山是为了复仇,去义气盟也是为了复仇。 复仇之后呢? 他还有什么? 复仇之后,他还剩下什么? 西行客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他的声音从火堆的另一侧传过来,不急不缓。 “你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对吗?” 祈新起没有回答。他的手指紧紧攥着剑鞘,掌心发紧。 “等你有一天真的报了仇。“西行客的声音很轻,”你会发现,除了仇恨。你什么都没有了。你的剑只会杀人,不会护人。你的人生只有一个目标,那个目标达成之后,剩下的全是空的。” 他停顿了一下。 “那种感觉,比你现在更痛。我见过这种人。很多。” 祈新起想说“我不在乎”,但他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你以为我不想报仇?”西行客说。 祈新起抬头看向他。 西行客将脸转向火堆。白纱在炭火的微光中泛着暗红色。 “五年前那一战之后,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也恨过那个人。恨他毁了我的眼睛,恨他让我从天下第二变成了一个畏光的废人。每天白天眼睛痛得睁不开的时候。我就会想,如果不是他,我现在应该站在武林的顶峰,站在所有人的头顶,接受天下人的仰望。”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祈新起听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 “后来我想通了一件事。” “什么事?” “恨他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西行客说,”我的眼睛不会因为恨他就好起来。我的剑法也不会因为恨他就变得更强。相反,如果我带着恨意去练剑,我的剑迟早也会变成一把杀生刃。” 他转过脸,面朝祈新起的方向。 “我紫薇剑法的本意是‘清冽如水’。你带着恨意使紫薇剑,永远不可能练到第九层。第八层你都上不去。” 西行客站起身,将剑抱在怀里。 “睡吧。明早还要赶路。” 祈新起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但他的手指,始终没有从紫薇剑的剑鞘上移开。 21. 第 21 章 雨后的山路泥泞不堪。 三人的靴子踩在湿泥里,每一步都带起一坨黏重的黄土。落明天走在最前面。嘴里破天荒地没有叼草茎,也没有哼歌。从昨晚到现在,他一直在想西行客说的那些话。 转过一个山弯时,他顿住停下了脚步。 “哥。” 落明天的声音不对。 祈新起抬起头。 前方出现一座村庄。远远望去,村口的牌坊已经塌了,碎裂的石块散落在泥地上。被雨水泡得发黑。牌坊后面的房屋倒了大半,焦黑的梁柱歪歪斜斜地戳向天空,有些还在冒烟,细瘦的青烟在阴云下扭了几下便被风吹散了。 空气中有一丝味道。 是焦糊味,混着血腥气。 祈新起的脚步停住了。 西行客走到他身侧,白纱下的鼻翼翕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握剑的手收紧了一分。 三人走进村子。 村口的牌坊是被人从根部推倒的。石柱的断口参差不齐,上面残留着刀劈斧砍的痕迹。牌坊上的匾额被踩碎成三块。“太平村“三个字只剩下一个”太”字还勉强可辨,其余两个字嵌在泥里,被靴印踏得看不清笔画。 再往里走,景象越发触目。 主路两侧的房屋一间不剩全塌了。有的被火烧得只剩四面焦黑的土墙,有的被暴力破开了门窗。门板断裂在门槛上,屋里黑黢黢的,看不清里面。路面上到处是打斗的痕迹。 但没有尸体。 一具都没有。 血迹还在。墙上有喷溅的血迹,青石板上有拖拽的痕迹,一条长长的暗红色拖痕从一户人家门口一直延伸到巷子深处,随即消失不见。巷口堆着几捆被血浸透的稻草,稻草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了黑褐色。 祈新起站在原地。 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按上了剑柄。指尖压得发白,青筋在手背上隐隐凸起。他的呼吸从平稳变得急促,又从急促变得紊乱。胸膛剧烈起伏,如有人在用力挤压他的肺。 这个场景。 和十年前那个夜晚。 太像了。 他的瞳孔在收缩。 “哥!” 落明天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一只手拉住了他的手臂。 祈新起骤然甩开。力量大得让落明天倒退了两步。他的眼中掠过一抹猩红,紫薇剑在剑鞘里嗡嗡作响,剑身上的暗纹在剧烈颤动,似在回应主人的情绪。 “祈新起!” 一声低喝。 如钟。 声音不大,但震得祈新起浑身一颤。那声音如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来,将他从那团不断膨胀的赤红色情绪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西行客站在他面前。那张蒙着白纱的脸正对着他,距离不到三尺。 “冷静。“西行客的手按上他的肩膀。那只手的力道很重,”看清楚。这不是你家。这是别人的村子。” 祈新起咬着牙,牙关发出细微的咯吱声。额头上青筋暴起。从太阳穴一直延伸到发际线。他的手还在抖,紫薇剑在剑鞘里还在震,剑鸣声尖锐而危险。 “你现在的情绪。“西行客的声音一字一顿,”救不了任何人。” 这句话如一根针,刺进祈新起胸口最柔软的地方。他的呼吸停了一瞬。随后,颤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剑柄上松开。 西行客感受到他肩膀上的肌肉不再紧绷,才松开了手。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开始检查周围的痕迹。他知道祈新起需要时间。有些东西,不是几句话就能压下去的。 落明天站在一旁,看着哥哥的脸。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从小到大。他见过哥哥做噩梦的样子,见过哥哥不作声的样子,见过哥哥按着剑柄随时准备拔剑的样子。但他从来没见过哥哥刚才那样。 那双眼睛里闪过的猩红,让他觉得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祈新起,而是另一个人。 一个被仇恨填满了的人。 他用力咬了咬嘴唇,转身走进村庄深处。 村子不大,落明天挨家挨户地查看。 每一间屋子的门都被踹开过,每一家的东西都被翻得乱七八糟。一户人家的灶台上还放着半锅粥。粥已经发馊了,表面结了一层灰白的霉。另一户人家的织布机上还挂着织了一半的麻布,布面上溅了几滴血,已经干了。 他在村子最靠里的一间屋子里发现了更明显的痕迹。地上散落着几块黑色的碎布,边缘有烧焦的痕迹,摸上去手感粗糙。不是寻常百姓穿的棉麻布料。布面上残留着一层暗红色的粉末,搓了搓,粉末在指尖化开,带着淡淡的腥甜。 他将碎布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变了。 “哥!大哥!” 他拿着碎布快步走出屋子。 西行客接过碎布,将碎布放在鼻尖,仔细闻了闻。先是血腥味,接着是焦味,再往后是极淡的药味,甜腻中带着一点腥,像某种草药熬煮了很久之后浓缩出来的气味。 “雾底。“西行客放下了碎布,”他们练功需要鲜血,所以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屠村取血。” “畜生。”祈新起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落明天又在村子里转了一圈。他走到村子最北边时,停住了脚步。 “哥!这里还有人活着!” 祈新起和西行客随即赶过去。 村子最北边有一间半塌的屋子。屋顶塌了大半边,一根烧焦的房梁横在门口,将门堵住了大半。落明天已经将房梁挪开。正蹲在屋角。屋角的墙根下,蜷缩着几个人。三个年轻男子,两个年轻女子,都浑身是伤。 其中一个男子的胸口上有一道斜贯前胸的刀伤,血已经结了痂,但伤口边缘红肿发亮,已经有了化脓的迹象。 一个年轻姑娘的手臂被扭断了一截,白森森的骨头从袖子里戳出来,她疼得满头是汗。嘴唇咬破了,却始终没有哭出声。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涣散,显然已经被吓傻了。 角落里还有一个半大的少年,缩成一团,双手抱着膝盖。浑身发抖。他的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刀口,伤口不深,但血流了一脸,干涸后变成了一道褐色的痂。 22. 第 22 章 西行客蹲下身,右手按住那个胸口受伤的男子。手指沿着伤口边缘摸了摸,又探了探他的脉搏。 “失血不少,但命还在。“他又检查了那个手臂骨折的姑娘,”骨头断了,需要正骨。还有别的伤者吗?” “全死了。“那个少年开口了,”爹死了,娘死了,姐姐被他们抓走了。村子里活着的人,都在这里了。” 西行客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从包袱里取出金创药和一卷干净的布条。他蹲在那姑娘面前,先给她正骨。动作快到她还没反应过来,骨头已经被接了回去。他一边接骨一边头也不回地说:“落明天,去打水。祈新起,帮我扶着这个人。” 三人在弥漫着血腥味和焦糊味的废墟里忙开了。西行客处理伤口的手法极其娴熟,清洗、上药、包扎,一气呵成。他蹲在地上。用牙齿咬住布条的一端,单手打结,每一个结都打得结实而平整。 祈新起扶着一个受伤的年轻人。祈新起看着西行客的手,此刻正捏着一根绣花针。稳稳当当地穿过皮肉。针脚虽不如真正的郎中那般整齐,但一针一针,没有多余的一丝抖动。 幸存者们断断续续地讲述了昨晚的事。 昨夜三更,村子里大多数人都已经睡下了。一群黑衣人从北边的山路上摸下来,行动极快,见人就杀。他们没有抢粮食,没有抢银钱。只杀人。杀完人之后,他们将尸体拖到村口的空地上,堆在一起,往上面浇了什么液体,点了火。 “他们抓走了几个年轻姑娘。“那个手臂骨折的姑娘一瞬开口。正骨的时候她没有哭,但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眼泪总算落了下来,”我姐姐被他们拖走了。她一直在喊我的名字。我躲在床底下,捂住了嘴。” “领头的是个刀疤脸。“那个半大少年抬起头,眼中满是仇恨,”从额头到下巴,整张脸中间一道疤,像被人从正面劈过一剑。” 祈新起的拳头握紧了。 “他们往哪里去了?”他问。 “山里。“少年指向北边,”村子后面有一条山路,通往黑风崖。他们说要去取血练功。我听到他们在说,赶在二十五日前把血集齐。” 二十五日。 祈新起和西行客同时抬起了头。 何家镖局的镖,也是二十五日。劫匪的联络点里,那封信上写的就是二十五日。 西行客皱了皱眉:“雾底的人,和劫匪有什么关系?” 那个少年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祈新起站起身。 “我要去找他们。”他的声音冰冷。 西行客也站起身。 “你一个人去送死吗?“他的语气很冷静,”你的剑现在满是杀意,出手就会失控。” 祈新起咬着牙,没有说话。 他在克制。 西行客转身对落明天说:“把剩下的药和干粮留给这些村民。我送他们一段路,确保他们安全。” 他顿了一下。 “我们往黑风崖去。” 三人将受伤的村民安置在村外一处隐蔽的山洞里。 西行客从包袱里取出剩下的干粮和两瓶金创药,放在那个手臂骨折的姑娘面前,告诉她每天换一次药。七日后拆布条。又对那个脸上有刀口的少年嘱咐了几句,让他照看好其他人,等他们回来再带他们下山。 “你们不跟我们一起走?”少年问。 “我们还有事。”西行客说。 少年看着他蒙眼的白纱,又看了看祈新起腰间的剑,点了点头。 出了山洞,三人沿着山路往北追。雨后的山路被踩得稀烂,泥地上残留着杂乱的脚印。 “脚印是新鲜的。“西行客走在最前面,蹲下身,用手指在泥地上探了探,”边缘还没干透,不超过半天。” 他站起身,偏头朝向山路延伸的方向。耳朵微微转动。 “他们带着人质,走不快。我们加快速度,天黑前能追上。” 祈新起走在中间,脸色阴沉。 落明天走在最后,不时回头看看来路,确认没有人从背后摸上来。 走了一个多时辰,山路越 来越陡,两侧的林木从稀疏变得茂密。又从茂密变得稀疏。路面上的脚印越来越新,有些地方还能看到溅落的血迹,鲜红色,没有被雨水泡过。 西行客停下脚步。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落明天立刻刹住脚,祈新起也停了下来。三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前面有人。“西行客压低声音,”至少五个。有说话声。” 三人悄悄摸到路边一块大岩石后面。岩石足有两人高,表面爬满了青苔,石缝里长着几丛蕨草。落明天从石缝里探出半个头,祈新起从另一侧望出去。 山腰处有一座废弃的矿洞。 矿洞口撑着一根发黑的木梁,上面挂着一盏风灯,火光在阴天下摇曳。洞口站着两个黑衣人。腰间挎着刀,正靠在岩壁上低声交谈。矿洞深处隐约透出火光,有人影晃动,还有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和哭泣声。 “就是这里了。”落明天缩回头,压低声音。 祈新起观察了一下地形。矿洞开在山腰一处凹陷里,正面只有洞口一条路。但洞口右侧有一道岩缝,宽不过两尺,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深浅。 “洞口两个守卫,里面不知道有多少人。“他道,”硬闯不行。” 西行客沉吟一会儿。 “我引开守卫。“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们从侧面那道岩缝摸进去。刚才我听到里面有风声,岩缝应该是通的。” “不行。“祈新起摇头,”你一个人太危险。” “我的武功比你高。“西行客安排着,”而且,你的状态不适合正面交手。你现在的剑太不稳定,万一失控,会伤到自己人。” 祈新起没有说话,但握剑的手紧了一下。 “记住。“西行客站起身,将长剑从左手换到右手,”目标是救人。不是杀人。找到人质就撤,不要恋战。如果里面人太多,就退出来,我们再想办法。” 他从岩石后面走了出去。 脚步不紧不慢,踩在碎石路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没有刻意隐藏。 23. 第 23 章 “谁?!” 洞口两个守卫同时警觉地拔刀。刀身在风灯下闪过两道白光。 西行客没有停步。他走得很稳,手中的长剑连鞘提在身侧,灰衣在山风中飘动。 “路过的。”他的语气平淡。 “站住!“左边的守卫将刀横在身前,”这里不许通行!” “哦?“西行客继续往前走,脚步沉稳得如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处拍上,”为什么?” 两个守卫对视一眼。右边那个往地上啐了一口,提刀冲上来。 “找死!” 刀锋劈向面门,虎虎生风。西行客侧身让过,右腕一翻。长剑出鞘。灰暗的剑身在阴天里几乎看不到光泽,但剑鸣声清越悠长,在山谷中回荡。 一剑。 守卫的刀脱手飞出,在半空中翻滚了两圈,当啷一声插进五步外的泥地里。 另一个守卫从侧面偷袭,刀锋横斩腰间。西行客头也不回,反手一剑递出。剑尖点在那人的刀身上,力道不大。但点得极准。那守卫只觉得手上力道传来,刀身不由自主地偏了方向,一刀劈空,整个人踉跄了两步。 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刺耳。 “有敌袭!”洞口的守卫扯着嗓子大喊。 矿洞里传来一阵骚动,又有几个黑影从洞口冲出来,都穿着黑衣,手里提着刀。 “就是现在!” 落明天拉着祈新起,从岩石后面窜出去,借着灌木丛的掩护,快速冲向矿洞侧面的岩缝。 岩缝很窄,落明天侧身挤进去,肩膀擦着岩壁蹭过去,蹭下石屑。里面果然有一条窄道。仅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岩壁上渗着水珠,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矿渣的硫磺味。远处透来微弱的火光,隐隐约约能听到哭泣声。 “这边。”落明天压低声音,沿着窄道往前走。 祈新起跟在他身后,一只手撑着湿漉漉的岩壁,另一只手按在剑柄上。 窄道尽头是一个较大的矿室。矿室不高,顶壁离地面不过一丈,上面还残留着凿痕。四壁插着几支火把。火光照得满室通明。几个年轻姑娘被绑在木桩上,手腕被粗麻绳勒出了血痕,衣衫褴褛,身上有伤。 三个黑衣人守在旁边。一个蹲在地上磨刀,一个靠在对面的岩壁上打盹,还有一个叉着腰走来走去,嘴里骂骂咧咧。 “你们是什么人?” 走来走去的那个最先发现祈新起和落明天。他拔出刀,厉声喝问。 祈新起没有说话。 拔剑。 紫薇剑出鞘的刹那,剑鸣声尖锐刺耳。在狭窄的矿室里回荡开来,震得火把上的火焰齐齐一抖。剑身上的暗纹在火光下泛着幽紫的光华,剑气凌厉如刀锋划过冰面。 他的剑快,但也很乱。第一剑劈出去,用足了十成力道,将那个黑衣人的刀劈得脱手飞出去。撞在岩壁上弹回来,当啷落地。第二剑紧跟着递出,直刺对方的胸口,不留余地。 “快救人!”落明天冲向木桩,拔出腰间的匕首,三两下割断绳索。 几个姑娘吓得瑟瑟发抖,缩在一起不敢动。落明天蹲下身,放缓了语气:“别怕,我们是来救你们的。能走吗?” 一个年纪稍长的姑娘最先反应过来。她脸上有一道血痕,但眼神还算清醒。她点了点头,搀扶着旁边一个年纪较小的姑娘站起来。另外几个姑娘也互相搀扶着站起来,虽然腿都在发抖。 “从这里走。“落明天指向窄道,”一个一个过去,别挤。” 外面传来一阵激烈的金属碰撞声,接着是一声惨叫。 “撤!”西行客的声音从洞口传来,中气十足,没有半分受伤的迹象。 祈新起断后,护着几个姑娘从窄道鱼贯而出。落明天在前面引路。将她们一个一个接出来。出了窄道,外面的天光刺眼。洞口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黑衣人,都在地上打滚呻吟。 西行客站在洞口前方十步开外的地方,长剑已经收回鞘中。他的灰衣 上有几道刀痕,但没有见血。身后还有几个黑衣人追出来。但追了十几步就不敢再追了,站在矿洞口骂骂咧咧,声音越来越小。 三人护着几个姑娘往山下跑。跑了一刻钟,确认身后没有人追来,才在一处溪流边停下喘气。 祈新起靠在一棵老松树的树干上,大口喘着气。他的手还在发抖,但眼中的猩红已经褪去了大半,重新露出了那双沉如深潭的眼睛。 “哥,你刚才差点又失控了。”落明天走到他身边,小声说。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是担心。 祈新起顿了一下。 “我知道。“他的声音沙哑,”但我控制住了。” 西行客走过来,在祈新起面前站定。那张蒙着白纱的脸正对着他,似在“看”他。 “进步了。“西行客抬起手,拍了拍祈新起的肩膀,”你刚才在矿室里收住了第三剑。那种情况下能收住,不容易。” 祈新起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总算从剑柄上完全松开了。 落明天在旁边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西行客,嘴角动了动,最终没有说什么。他转身走到那几个姑娘面前,将水囊递给她们。 那个年纪稍长的姑娘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抬起头看着落明天。 “谢谢你们。“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们是什么人?” “过路的。”落明天咧嘴一笑。 三人沿着官道走了半日,地势渐渐平坦开阔起来。山路两侧的荒草野林退到了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成片规整的农田和散落在田间的农舍。 路边的茶棚也多了起来,每隔三五里就有一座,茶幡在风中招展,空气里飘着茶香和蒸馍的面香。 “中州就是中州!“落明天感慨道,”比咱们之前走过的地方都热闹!” 到了中州,至少不用担心雾底的人在光天化日之下追杀了。这里官道上有巡逻的官兵,路口有岗哨,义气盟的势力更是无处不在。 西行客走在最后。 24. 第 24 章 “中州果然繁华。“他开口,声音很轻,”跟十年前比,又热闹了不少。” “你来过中州?”落明天回头问。 “来过。“西行客说,”十年前来过一次。” 又走了半个时辰,官道在前方分成了两条。 岔路口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两行字。往东——“义气盟总盟“,字迹端正。用的是朱红漆,在日光下格外醒目。往北——”北固镇”,字迹寻常,漆色已经斑驳脱落。 西行客停下了脚步。 “我就送到这里了。”西行客说。 “大哥。“落明天的声音有些发紧,”你真的不跟我们一起进去吗?” “不了。“西行客摇头,”我的路不在这里。你们去吧。”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好好参加考核。” 落明天低下头,用力踢了一下地上的石子。石子滚出去,撞在石碑上,弹回来,又滚了两圈。 祈新起走上前。 他在西行客面前站定。 “西行客。“他的声音不高,”谢谢你。这十几天,你帮了我们很多。” “不用谢。“西行客说,”我也没做什么,只是顺路同行而已。” “你教我们武功,帮我们疗伤,替我们挡刀。“祈新起的声音低沉却坚定,”这些事,我记在心里。” 西行客顿了一下。 他笑了。 “你这人。“西行客说,”比你父亲还较真。”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到祈新起面前。信封用普通的黄纸糊成,封口没有火漆,只是简单地折了一下。信封正面写着几个字“义气盟外务堂收”。 “这是一封介绍信。“西行客说,”义气盟的考核需要有人引荐,你们初来乍到,举目无亲。拿着这封信去,至少能顺利参加选拔。信上用的是我旧时朋友的一个名号,不算显眼,但够用。” 祈新起接过信。他没有打开看,只是将信仔细折好,贴身收进怀中。他抬起头,看着西行客,伸出了手。 西行客也伸出了手。 “后会有期。”祈新起说。 西行客点了点头:“后会有期。” 落明天凑过来。他没有握手,而是一把抱住了西行客。 西行客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一愣。他站得笔直,两手僵在身侧。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落明天的脑袋抵在他的肩膀上,手臂箍得死紧,如一只挂在树上的猴子。 “大哥,保重!“落明天的声音有点闷,”等我们办完事,一定去找你!我请你喝酒!” 西行客的身体缓缓放松下来。他抬起右手,在落明天的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好。“他道,”我等着你们。” 落明天松开手,退后两步。 三人站在岔路口,谁也不肯先走。 最后还是西行客先开口。 “去吧。“他道,”再不走,天就黑了。义气盟的考核可不会等你们。” 祈新起点了一下头,转身往东走去。他的步伐依旧沉稳,一手按在剑柄上,没有回头。 落明天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 “大哥!一定要保重啊!” “知道了。“西行客挥了挥手,”你们也是。义气盟的水很深,万事小心。” 落明天又看了他一眼,转过身,快步跟上了祈新起。 兄弟俩的身影渐渐融入官道上的人流。落明天清瘦的背影在人群中忽隐忽现,很快分不清哪个是他了。 西行客站在岔路口,没有动。 他站了很久。 他转过身,往北走去。 走出几步,他顿住停住了。 从怀中摸出一壶酒。 他仰头灌了一口。 “保重。”他低声说。 随即继续往前走。灰衣在山风中轻轻飘动,长剑在腰间晃动,蒙眼的白纱带子在脑后飘起来。 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墨老头飞鸽传信时,给他的任务只有一条,确保兄弟二人安全到达中州。至于之后的事。他帮不上忙,也不该帮。有些路,必须自己走。有些仇,必须自己报。 独行侠,又变成了独行侠。 义气盟总部坐落在中州腹地的凌云峰上。 祈新起和落明天沿着官道又走了半日,远远便看见了那座山。山势巍峨,峰顶隐在云层之中,半山腰以上便已雾气缭绕,看不真切。 “这些都是来参加考核的?”落明天看着路上的人流,有些咋舌。 祈新起没有说话,但他的视线从这些人身上一一扫过,每一个都不是等闲之辈。 转过最后一个山弯,眼前的景象骤然开阔。 落明天停下了脚步。 “我的天。”他道。 祈新起也站住了。 山门 前是巨大的广场,青石铺地,足可容纳上千人。广场正对面便是义气盟的山门。整座山门用青石砌成,高达五丈。门楣上刻着“义气盟”三个烫金大字,每一笔都有半尺宽,笔力遒劲,据说是盟主林正天亲笔所书。 山门两侧各立着一尊石狮,高逾三尺,张牙舞爪,威风凛凛。 门后是一条宽阔的石阶,每一级台阶都用整块青石凿成,蜿蜒向上,直没入山腰的云雾之中。石阶两侧每隔十步便有一面旗帜。红底黑字,写着“义”字,在山风中猎猎作响。旗帜从山脚一直延伸到云雾深处,粗略一数,不下百面。 而此刻的广场上,人山人海。 来自天南地北的年轻人汇聚于此,三五成群地站着。各种兵器在日光下闪着寒光,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十八般兵器几乎都能在这里找到。 “这得有多少人?”落明天踮起脚尖,试图数清楚。 “少说三五百。”祈新起扫了一眼广场,低声说。 落明天的眼睛亮了:“三五百人一起比武?那得多壮观!” “不是一起比。“祈新起说,”一轮一轮淘汰。义气盟内门弟子每年只收二三十人。三五百人报名,能留下的不到一成。” 落明天倒吸一口凉气:“这么狠?” “不然你以为义气盟凭什么号称正道之首?” 兄弟俩找了个相对空旷的角落站定。落明天把包袱往地上一搁,踮起脚尖四处张望,脑袋转来转去,根本停不下来。 “哥,你看那边那个人!”他扯了扯祈新起的袖子,指向不远处一个壮汉。那壮汉身高足有九尺,肩上扛着一柄大刀。刀身宽阔如门板,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少说有四五十斤重。壮汉光着半条臂膀,肌肉虬结,站在那里如一尊铁塔。 “那刀比他还高。“落明天啧啧称奇,”这一刀劈下来,一般人不得被劈成两半?” “嗯。” “还有那个!”落明天又指向另一个方向。一个瘦高的年轻人靠在一棵松树上,双手空空,腰间也没佩兵器。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膝盖微曲,重心下沉,脚跟离地半寸——分明是极高明的轻功身法。他脚下的尘土纹丝不动。 “空手来的,“落明天压低声音,”肯定是个高手。” “嗯。” “还有那个女的,你看她腰间的双刀,刀鞘上镶的是不是夜明珠?不对,好像是猫眼石。也不对,让我再看看。” 25. 第 25 章 “明天。”祈新起打断他。 “啊?” “你能不能别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 落明天转过头来,一脸无辜:“我确实没见过啊。咱们在山谷里窝了十年,连赶集都没赶过几次,哪见过这么多人?” 祈新起顿了一下。落明天说得对。他们这十年,见过的人加起来也没有今天一天见到的多。 “哥。“落明天凑过来,嘿嘿一笑,压低声音说,”你是不是也紧张了?别装了,我看见你刚才咽了口唾沫。” 祈新起看了他一眼。 “你要是再说,我就让你一个人住一间房。” “好好好,我不说了。”落明天立刻闭嘴,但那双眼睛还在滴溜溜地转。 他安静了不到十息,又开口了。 “哥,你说这些人里,有多少能通过考核?” 祈新起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广场上攒动的人头,想起了墨老说过的话,外面的世界比你们想象中险恶十倍。 “不会太多。”他沉声道。 “咱们一定能过。“落明天信心满满,拍了拍腰间的剑。”西行客大哥教了咱们那么多,要是连第一轮都过不了,怎么好意思回去见他?” 祈新起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山门内走出一个中年男子。 此人身穿义气盟制式的青色长袍,腰间悬着一块玉牌,看品级应该是管事级别。他四十来岁。面白无须,他站在台阶上,环视一圈,随即清了清嗓子。 “各位远道而来,辛苦了。” 他的声音不算洪亮,但中气十足,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广场上每一个人的耳中。嘈杂的人声平息下来下来。 “盟主有令,今日报名,明日正式开始考核。报名者请依次上前登记,领取号牌。”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报名了报名了!”落明天一把拎起包袱,拽着祈新起就往前冲。 广场上的人流如潮水般往登记处涌去。登记处设在台阶下方,摆了五张长桌。每张桌后坐着一个文士模样的中年人,面前放着厚厚的名册和笔墨。即便如此,排队的长龙还是从台阶一直排到了广场边缘。 落明天踮脚往前看了看,又往后看了看,他们的位置大概在中间偏后。前面少说还有一百多号人。 “早知道早点来了。”他嘟囔道。 “我们来得不算晚。“祈新起说,”后面还有一两百人。” 排了大半个时辰,总算轮到他们。 登记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文士,面容清瘦,嘴角两道深深的法令纹。他面前的名册已经写了小半本,砚台里的墨也见了底。他头也不抬地问:“姓名?年龄?师承?” “齐新起,二十岁,家传武学。” 祈新起报了事先准备好的假名,从怀中取出那封介绍信,双手递过去。 文士接过信,拆开扫了一眼。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但他看完之后,眉头动了一下,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祈新起一眼。 祈新起面不改色。 “齐新起。“文士收回视线,低头在名册上写了几个字,从桌旁拿起一块木牌,递给他。”一百三十七号。明日辰时,广场集合,迟到者取消资格。考核期间不得私自斗殴,违者逐出。” 祈新起接过号牌,退到一旁。 落明天凑上来,咧嘴一笑:“罗明天,十八岁,也是家传武学。” 文士看了他一眼,也递过一块木牌:“罗明天,一百三十八号。明日辰时。规矩他刚才说过了,不再重复。” 落明天接过号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木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义”字。背面是号数,边缘打磨得很光滑,入手微温,带着淡淡的松木香。 “一百三十七、一百三十八。“他将两块木牌放在一起比了比,”还挺吉利的。哥,你说这是不是好兆头?” “号牌而已。”祈新起将木牌收进怀中。 两人挤出人群,往广场边缘走去。 两人在附近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客栈里已经住满了来参加考核的年轻人,大堂里人声鼎沸,到处都在议论明天的考核内容。 祈新起和落明天简单地吃了些东西,便回了房间。 “明天早上吃什么?”落明天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 “随便。” “哥,你说第一轮考什么?” “不知道。” “要是分组对抗,咱们能不能分到一组?” “看运气。” 翌日,天光未亮,客栈便已人声嘈杂。 祈新起睁开眼时,落明天已经坐在床沿上,将那截暗红色的剑穗一圈一圈地往手腕上缠。 “紧张?”祈新起坐起身。 “没有。“落明天将剑穗打了个结,用力扯了扯,”就是手心有点出汗。哥,你说第一关会考什么?” “到了就知道了。” 两人简单洗漱后出了客栈。晨雾未散,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比昨天报名时还多出不少。 祈新起注意到,人群中多了一些穿青色长袍的义气盟弟子。他们分散在广场各处。每人腰间都挂着统一制式的铁牌,站姿笔挺,面容严肃。 “维持秩序的。“落明天压低声音,”排场真不小。” 辰时正。 山门内走出一个老者。此人须发皆白,但面色红润,精神矍铄,走起路来腰背挺直如松。他身穿一件深紫色长袍。袖口绣着金色云纹,腰间悬着一块玉牌,比昨天那位管事的玉牌大了一圈,色泽也更温润。 他身后跟着四个中年人,清一色的青色长袍,步履沉稳,显然都是长老级别的人物。 老者站在台阶上,视线扫过广场。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站在那里,扫了一遍。 “老夫姓沈。“老者开口,声如洪钟,”为义气盟外务长老,负责本次选拔。” 他顿了一下。 “规矩简单。三关,过两关者为外门弟子,三关全过者为内门弟子。一关不过者,请自行离去。”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议论声。三关全过才能入内门,这个难度比往年高了一截。往年的规矩是过一关即为外门弟子。过两关即为内门弟子,今年多了一关,却只给一次机会。 沈长老抬手示意安静,继续道:“第一关,破阵夺旗。具体规则,到了地方自然会告诉你们。” 他转身往山门内走去。 “现在,所有人跟我来。” 26. 第 26 章 数百名应试者浩浩荡荡地跟上。穿过山门,踏上那条宽阔的石阶。石阶足有上千级,两侧的“义”字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走了不到两百级,人群中就开始有人喘粗气。 落明天倒是轻松。他的轻功本就极好,这千级石阶对他而言不过是热身。 祈新起走在人群中,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人。 那个背铁枪的魁梧青年就在他不远处。这人走路的姿势很特别——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后脚跟先落地,前脚掌再压实,呼吸均匀绵长。节奏丝毫不乱。走了一千级石阶,他连汗都没出几滴。这种步法不是轻功,而是实打实的硬功夫。练枪的人,下盘最稳。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众人来到山腰一处宽阔的平地。 平地四面环山,中间是巨大的石阵,足有数十亩方圆。石阵中竖着数十面旗帜,红底黑字。写着“义”字,在山风中翻飞。但仔细看去,石阵内部并非平坦地面。石阵深处隐隐传来机括转动的咔咔声,偶尔有一两片碎石从高处滚落,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这哪是石阵。“落明天低声说,”这分明是个迷宫加陷阱。” 沈长老站在石阵入口前。入口是一道用青石垒成的拱门,门上刻着两个大字——“破阵”。他身边站着两个义气盟弟子,一人手里捧着一只香炉,另一人手里拿着一面铜锣。 “第一关,破阵夺旗。“沈长老的声音在群山之间回荡,”石阵中有数面金色旗帜,找到并带出者,过关。” “一炷香。“沈长老重复道,”现在开始组队。每组不得超过四人。半炷香后入阵。” 话音刚落,广场上顿时炸开了锅。 认识的人互相招呼,同门派的迅速聚拢,不认识的人也开始四处攀谈,想凑够人数。 祈新起和落明天自然是一组。但他们还需要两个人。 “哥,咱们找谁?“落明天踮起脚尖四处张望。视线从那个扛大刀的壮汉身上跳到那个瘦高个身上,又跳到那个双刀女子身上,”那个拿大刀的怎么样?一看就能打。” “太重了。“祈新起说,”石阵里到处是陷阱,他那种体型,一踩一个坑。” 祈新起的视线在人群中扫过,最后重新落在那个背铁枪的魁梧青年身上。这人看起来憨厚老实,基本功扎实。而且下盘极稳,在石阵那种地形里,稳比快重要。 “那位兄弟。“祈新起走过去,拱了拱手,”我们缺两个人,兄台是否愿意组队?” 魁梧青年转过头来。他比祈新起高了半个头,皮肤黝黑,浓眉大眼,国字脸,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行啊!“他拍了拍手,掌心全是厚茧,”我正愁找不到人组队呢。我叫陈天霸,从青州来的。” “齐新起。“祈新起指了指落明天,”这是我弟弟,罗明天。” “陈大哥好!“落明天笑嘻嘻地拱手,”你的枪好威风,得有二三十斤吧?” “三十二斤。“陈天霸拍了拍枪杆,铁枪发出嗡嗡的颤音,”我家三代都是猎户。我爹说猎户光会打猎不行,还得会两下子,就让我练了枪。练了十来年,勉强能拿得出手。” “还缺一个人。”落明天看了看四周。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撞了过来。 不偏不倚,正撞在落明天肩膀上。落明天被撞得往旁边踉跄了一步,回头一看,撞他的是个少年。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衫。面容清秀,皮肤白皙,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手里拿着一块号牌,神色有些慌张。 “对不起对不起!“少年连连鞠躬,声音急促,”我、我没找到队友,转了好几圈,没有愿意跟我的。能不能、能不能跟你们一组?” 落明天揉了揉肩膀,上下打量着这个少年。长得倒是清秀,月白色长衫料子也不差,不像穷苦人家的孩子。 “你叫什么?” “林、林小天。”少年报了个名字,眼神有些闪烁,不敢与人对视。 祈新起看了他一眼。这少年身上不见兵器,双手白皙细嫩,不像练过拳脚的。他来义气盟参加考核。却连兵器都不带,要么是隐藏极深的高手,要么是根本不会武功。 “可以。”祈新起说。 “太好了!谢谢!”林小天明显松了口气,那张清秀的脸上浮现出一个略带羞涩的笑容。 四 人凑齐,在石阵入口处等待。陈天霸将铁枪从背上取下来,双手握着枪杆。枪尖朝下,站得笔直。他搓了搓大手,嘿嘿笑道:“我听说这石阵不简单,去年有一半的人栽在这一关。” “陈大哥对义气盟很了解?”落明天问。 “我打听了很久了!“陈天霸眼睛发亮,”我从小就想当侠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那种。义气盟是正道之首,进了义气盟就能学本事,学了本事就能行侠仗义!” 落明天忍不住笑了:“陈大哥的理想很伟大。” “嘿嘿,也不是伟大,就是想做点好事。“陈天霸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你们呢?为什么来义气盟?” “学本事。”祈新起说。 “我也是!“落明天接话,拍了拍腰间的剑,”学了本事好保护我哥。” 林小天站在一旁,听着三人的对话,始终没有插嘴。他的视线时不时瞟向石阵深处,手指在袖子里攥着。 半炷香很快燃尽。 沈长老抬起手,铜锣声震彻山谷。 “时辰到,入阵!” 数百人如潮水般涌向石阵入口。拱门虽宽,但数百人同时涌入,顿时挤成了一团。 陈天霸将铁枪横在身前,硬生生在人群中撑出空隙。落明天紧跟在陈天霸身后,祈新起殿后,林小天被夹在中间。 四人挤过拱门,眼前骤然一暗。石阵内部光线昏暗,高耸的石笋将日光切割成碎片。远处传来一声惨叫。有人踩中了陷阱,弩箭从石壁中射出。祈新起走在最前面,紫薇剑出鞘,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穿过一段曲折的石道,前方出现了一处岔口。 四条通道同时洞开。 黑暗的洞口如四张黑洞洞的嘴,各自通向不同的方向。每条通道的石壁上嵌着一盏油灯。火光幽微,仅仅照亮洞口三尺之内的地面。再往深处,便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数十名应试者涌入,脚步声在石壁间回荡,震得油灯上的火苗齐齐一抖。有人在四条通道之间犹豫不决。有人随便选了一条就闷头冲了进去,还有几支队伍堵在入口处商量,被后面的人推搡着往前走。 27. 第 27 章 祈新起没有急着动。 他站在四条通道的正前方,视线从每一个洞口扫过。石阵内部是个迷宫。但迷宫也有规律可循。墨老在青冥谷教过他奇门遁甲的基础,虽不精深,但够用。石阵的格局、通道的朝向、油灯的位置——这些都不是随意布置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仔细观察通道入口处的石壁。 “石头上有记号。”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是林小天。 他站在最右侧的通道口,抬手指着石壁上沿。祈新起走过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抬头看去。石壁上刻着几道细小的符号。被油灯熏得发黑,若不凑近了仔细看,极容易忽略。 “这是八卦方位。“祈新起直起身,”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方向,这里只有四条通道。对应四个卦象。最左边三道断线是坤卦,左二是震卦,右二是离卦,最右边三道长线是乾卦。” “哥,你什么时候学的八卦?”落明天惊讶地睁大眼睛。 “墨——师父教过。“祈新起差点说漏了嘴,顿了一下,改口道,”走哪个?” “坤卦为地,主静,应该是最安全的。“林小天分析道。”但安全也意味着可能没有金旗。所有人都想找安全的路,坤卦那条通道里人最多,金旗不会放在人最多的地方。” “乾卦为天,主动,难度最大。“祈新起接话,”但金旗很可能在那边。” “那就走乾卦!“陈天霸一拍大腿,铁枪往地上顿了一下。枪尾撞在青石地面上溅起几点火星,”闯就闯最难的!咱们四个人凑在一起,不就是来闯关的吗?” 祈新起点了点头,率先走向最右边的通道。落明天紧跟在他身后,林小天走在第三个,陈天霸提着铁枪断后。 通道里很暗。头顶偶尔有几道光线从石缝中漏下来,细如发丝,勉强能照出前方几步的距离。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 左右两条路,一模一样。 “左还是右?”落明天探头往两边看了看,什么都看不出来。 祈新起蹲下身。他将火折子凑近地面,微弱的火光照亮了石板上的灰尘。左边的通道地面上积着一层薄灰,均匀完整。没有任何痕迹;右边的通道地面相对干净,灰尘被踩得散乱,有明显的脚印,至少有两三拨人走过。 “右边有人走过,地上的灰尘被踩散了。“祈新起分析道,”有人走过的路意味着机关可能已经被触发过了,相对安全。” “但也意味着金旗可能已经被拿走了。“林小天接口道,”左边的路没人走,机关完好,但金旗可能还在。” 祈新起抬头看了他一眼。 “走左边。“祈新起站起身,”有人走过的路不一定安全,也可能是故意留下的痕迹。真正的陷阱往往在看起来最安全的地方。” 四人拐进左边的通道。 通道比之前更窄了,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陈天霸的铁枪在这里有些施展不开,他只能将枪斜着提在手里。枪尖朝前,枪尾从肩膀上伸出去。石壁上的水珠顺着砖缝往下淌,滴在脖子里,冰凉刺骨。 走了不到十步,祈新起脚下的石板一下往往下一沉。 那沉陷的幅度极小,小到几乎察觉不到。但他的脚底已经察觉到了——那块石板往下沉了半寸,随即停住了,像触到了某个机括的开关。 “小心!” 他一把拽住落明天的后领,用力往后一拉。落明天被他拽得倒退两步,脚后跟踩在陈天霸的靴尖上,三个人撞成一团。 石板翻了个面。 就在祈新起刚才踩中的位置,一整块石板从中轴翻转过来,露出下面的深坑。坑深约有一丈。坑底插满了竹签,尖端朝上,在火折子的微光下反射出惨白的光。竹签上还残留着暗褐色的痕迹,分不清是锈还是旧血。 落明天站稳之后往坑里看了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响亮的吞咽声。 “这要是掉下去,屁股得扎成筛子。”陈天霸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绕过去。”祈新起说。 四人贴着墙边,侧身绕过陷阱。后背紧贴着冰凉潮湿的石壁,脚尖只踩着坑边一掌宽的窄缘。一步一步地挪过去。陈天霸最后一个通过时,窄缘被他踩得往下塌了半寸,碎石子簌簌落进坑里,打在竹签上叮叮作响。 继续往前走,通道越来越窄,光线越来越暗。祈新起手里的火折子已经烧了一小半。火光从明黄色变成了暗红色,随时可能熄灭。他将火折子换到左手,右手按在剑柄上。 “哥,你看前面。”落明天停下脚步。 通道尽头是一面石墙。 青石垒成的墙,严丝合缝,从地面一直封到顶。死路。 “死胡同?“陈天霸从后面挤上来,用枪尾敲了敲石墙,发出沉闷的实心声响,”不对啊,咱们走了这么远,不可能是个死胡同。” 祈新起举着火折子照了照石墙。墙上刻着一行字,字体古朴,入石三分:“欲得金旗,需破此墙。破墙之法,不在蛮力。” “不在蛮力。“落明天念了一遍,”那在什么?” 林小天走上前。他没有去读那行字,而是直接伸手在石墙上摸了起来。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指尖沿着砖缝一根一根地摸过去。从左上角摸到右下角,又从右下角摸到中间。摸到第七块砖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这块石头是松的。” 祈新起走过去,伸出手指在那块石砖的边缘按了按。砖面确实凹陷进去。幅度极小,大概只有一粒米那么深。如果不是林小天的手指足够敏感,根本摸不出来。 他用力一按。 “咔嚓。” 一声沉闷的机括声从石墙内部响起,石墙从中间裂开一条细缝。细缝迅速扩大,两扇石门分别向左右缩进石壁之中,露出了一条新的通道。 四人穿过石墙,眼前的景象骤然开阔。 28. 第 28 章 这是一个圆形的空地,足有十余丈方圆。四面都是高耸的石墙,石墙上凿满了拳头大的孔洞。黑洞洞的,如无数只眼睛在注视着空地中央。头顶没有封顶,日光从上方倾泻而下,在空地中央投下明亮的光斑。 光斑的正中央,竖着一根石柱。 石柱通体雪白,与周围青灰色的石墙截然不同。如用一整块汉白玉雕成的。石柱高约三丈,顶端插着一面旗帜,旗面在日光下反射出刺眼的金光。 金旗。 “找到了!”落明天眼睛一亮,抬脚就要往前冲。 祈新起伸手拦住了他。 “等等。” 空地上不是空无一物。地面铺着密密麻麻的石板,每一块都有一尺见方,拼成了一张巨大的棋盘。石板颜色深浅不一,深色的偏青灰。浅色的偏白,排列看似杂乱无章,但仔细看,它们组成了一圈一圈的同心圆,从外围一直收缩到中央的石柱。 “地上的石板有规律。“林小天蹲下身,手指在石板之间的缝隙上划过,”颜色深浅不一。深色的石板之间缝隙更宽。下面的土层松散,应该是空的。浅色的石板之间缝隙紧密,是实心的。” 祈新起也蹲下来,仔细观察。确实如此。深色石板和浅色石板之间的差别极小,只有在特定的角度下借助头顶的日光才能分辨出来。 “浅色的可以踩,深色的不能踩。”林小天总结道。 “我先走。“祈新起站起身,将火折子递给落明天,”你们跟着我的脚印。踩我踩过的石板,一块都不要错。” 他深吸一口气,踏上了第一块浅色石板。 石板纹丝不动。脚底传来的触感坚实平稳,没有半分下沉的迹象。 他迈出第二步,踩上第二块浅色石板。安全。第三步。安全。第四步。安全。 他的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在浅色石板上,每一步都稳健而精准。落明天跟在他身后。脚尖精确地踩在他留下的脚印上,不敢有半分偏差。林小天第三个,陈天霸断后。四人排成一列,在密密麻麻的陷阱之间穿行。 走到一半时,祈新起停下来。 他面前是一块深色石板。而下一块浅色石板,在前方六尺之外。六尺,以他的步幅远远够不到。中间的深色石板显然不能踩。 “哥,跳过来?”落明天在后面喊。 “不行。“祈新起摇头,”跳跃的冲击力比走路的压力大得多,可能会触发机关。” 他抬起头,看了看四周的墙壁。墙上的孔洞里黑洞洞的,不知道藏着什么东西。但他注意到。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几个凸起的石块,突出墙面约半尺。这些凸起的位置,正好构成了一条通往石柱的路径。 他伸手抓住离他最近的一个凸起。石块的表面粗糙,入手冰凉,承受住他全身的重量后纹丝不动。他将身体悬空。双脚离开脚下的浅色石板,用腰腹的力量荡了一下,去够前方的浅色石板。脚尖碰到了石板的边缘,稳稳踩了上去。 他的手握住了金旗的旗杆。 旗杆入手冰凉,是金属质地。他将旗杆从石柱顶端的凹槽中拔出来,金旗在日光下展开,旗面上绣着一个烫金的“义”字。 就在这一刹那,四面墙壁上所有孔洞同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啸。 数十支弩箭从孔洞中射出,箭尖在日光下闪着寒光,从四面八方飞向祈新起。 “哥!” 落明天的声音刺穿了弩箭的呼啸。 祈新起手腕一翻,紫薇剑已经出鞘。剑身在日光下划过一道紫色的弧光。剑鸣声清越悠长。紫薇剑在他手中化作一道紫色的光幕,剑光织成一张网,将飞向他的弩箭尽数击落。 断箭落在地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但弩箭太多。第一波刚落,第二波又至。有一支箭从侧面射来,角度刁钻,穿过了剑光的缝隙。擦着他的肩膀飞过。箭头划破衣袖,带起一串血珠。跟着,第三支箭也擦过了他的小腿,裤腿被撕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裤管往下淌。 祈新起咬着牙,一边挥剑格挡,一边原路返回。他的每一步都踩在来时的脚印上。精准无比,哪怕肩膀上和小腿上都在流血,他的步伐也丝毫不乱。 弩箭的攻势渐渐稀疏,总算停了下来。最后一支箭无力地射在石板上,弹了两下,滚进了旁边 的陷阱里。 祈新起冲出空地,回到三人身边。 他的右肩上有一道伤口,血顺着袖管往下淌。已经染红了半边袖子。左小腿上的伤口浅一些,但也在渗血。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脸色比刚才白了几分。 “哥,你受伤了!”落明天的声音变了调。他一把撕下自己的衣襟下摆。手忙脚乱地给祈新起包扎。他的动作快,但手指在发抖,绷带绕了三圈才绕对位置。 “皮外伤。“祈新起按住他的手,”不碍事。” 他把金旗递给陈天霸。 “拿着。” 陈天霸接过金旗。 “齐大哥。“他的声音瓮声瓮气,眼圈红了一圈,”你为了大家拼命,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少说两句就行。”祈新起说。 四人沿着来时的路返回。来时走过一遍,回程快了许多。走到一半时,前方传来一阵脚步声。 迎面撞上另一支队伍。 来的是四个人,领头的正是昨天在广场上蹲在台阶上啃饼的那个瘦小身影。这人看年纪不过二十出头。但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透着一股油滑。他身后跟着三个同伴,都佩着兵器。 那人看见陈天霸手里的金旗,眼睛一亮,伸手拦住去路。 “兄弟。“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金旗借我用用?” 祈新起没有理他,继续往前走。 “别走啊。“那人往侧方跨了一步,重新挡在路中间。他的三个同伴也分散开来。堵住了通道的前路,”你们四个人都能过关,分我一个名额怎么了?做人不能太小气。” “让开。”祈新起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让。”那人嘿嘿一笑,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铁蒺藜,在掌心里掂了掂。 落明天正要开口,陈天霸已经站了出来。 他把金旗塞给落明天,抽出背后的铁枪。枪尾往地上重重一顿。青石板裂了两道细纹。他横枪在手,枪尖朝前,瓮声瓮气地说:“想抢东西?先过我这一关!” 那人掂了掂手里的铁蒺藜,眼神变得阴冷。他的手腕转动,正要出手。 29. 第 29 章 “住手!” 一声厉喝从通道尽头传来。 沈长老的身影出现在通道拐角处,身后跟着两个义气盟弟子。他的紫袍在昏暗的通道里格外扎眼。花白的胡须抖了一下。他的视线如电,从瘦小身影身上扫过,又扫过他手中的铁蒺藜。 “考核期间禁止私斗,违者逐出。“沈长老的声音在石壁之间回荡,”你们不知道规矩吗?昨天报名时,管事没有告诉你们?” 那人脸色一变。他飞快地将铁蒺藜收回袖子里,脸上堆起一个讨好的笑容:“沈长老。误会误会,我跟这几位兄弟开玩笑呢。我们是熟人,是吧?”他冲祈新起挤了挤眼。 祈新起没有接话。 沈长老冷哼一声,视线在那人脸上停了一瞬,转身带着弟子走了。他的脚步声在通道里远去。 那人脸上的笑容刹那消失。他恶狠狠地瞪了祈新起一眼,但忌惮沈长老去而复返,没敢再动手,带着三个同伴灰溜溜地往另一条岔路跑了。 陈天霸看着那人的背影,把铁枪收回背上,憨憨一笑:“我还以为要打一架呢,都摆好架势了。” 落明天拍了拍他的肩膀:“陈大哥,好样的!刚才那一站,比什么架势都管用。你没看那人的脸色,像吞了只苍蝇。” “嘿嘿。“陈天霸挠了挠后脑勺,”我就是看不惯这种人。自己没本事拿金旗,就想抢别人的,算什么好汉。” 四人走出石阵时,香炉里的最后一截香灰刚好落下。 出口外的空地上,已经站了不少过关的人。 沈长老站在出口处的大石上,身边放着一只新的香炉。香灰已经落尽,他看了一眼四人手中的金色旗帜,点了点头。 “第一关,过。” 祈新起将紫薇剑收回鞘中,转头看了一眼石阵的入口。 还有几十个人没有出来。他们站在拱门外,手里空空如也。 “第二关,明日辰时。“沈长老站在大石上,视线扫过所有过关者,”届时公布规则。诸位今晚好好休息。” 第一关结束,已是日头西斜。 山腰的房屋沿着石阶两侧排开,青瓦白墙。整齐如棋盘,一看便是特意为应试者准备的住处。通过第一关的约莫只有七八十人,被管事弟子领着分到了这一排房中。 祈新起分到了最东边的一间。门虚掩着,推开之后,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方桌、一把椅子,墙角的架子上放着铜盆和干净的布巾。窗棂上糊着白纸,日光透过纸面,在青砖地面上铺开暖黄。 他在床边坐下,将紫薇剑解下,横在膝上。 右肩的伤口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痂,但方才运剑时牵扯到了皮肉,此刻隐隐传来钝痛。他解开落明天胡乱缠上去的布条。露出肩头那道横贯的伤口。不深,但边缘泛红,渗出的血迹已经干了,黏在皮肤上。 他运气在体内走了一圈,确认经脉无损,这才放下心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 “哥?” 落明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进来。” 落明天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 “伙房发的,说是给过关的人补充点体力。“落明天将粥放在桌上,又看了看祈新起的肩膀,”伤口怎么样?” “没事。” “让我看看。“落明天凑过来,不由分说地扒开他肩头的衣领。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半边,暗红中带着褐。落明天的眉头皱了起来,”都流了这么多血了还说没事?你坐着别动,我去找药。” “不用,” “陈大哥说他有金创药,我找他要。” 落明天转身就往外跑,在门口差点撞上迎面走进来的陈天霸。陈天霸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正要敲门,被落明天一头顶在胸口。 “哎哟。”落明天揉着额头倒退两步。 “明天兄弟,你跑那么急做什么?“陈天霸将瓷瓶举了举,”我正给齐大哥送药来了。我老家带的金创药,可好使了。” 落明天眼睛一亮,接过瓷瓶:“陈大哥,你这药来得太及时了!我刚还想去找你呢。” 陈天霸走进来,在方桌旁坐下。他比祈新起高出半个头。坐在那张小小的木椅上显得有些局促,两条长腿不知道往哪里放,最后只好往两边撇开。 “齐大哥,你肩膀伤得不轻吧?”陈天霸探着头往他肩头看,眼神里满是关切。 “皮外伤。“祈新起放下粥碗,”不碍事。” “那就好。“陈天霸松了口气,两手撑着膝盖,又陷入了一会儿的安静。他似乎想找话聊,但嘴笨。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齐大哥,你武功真高。你那剑法,是跟谁学的?” “家传。” “家传?“陈天霸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你家肯定很厉害!我爹以前老说。 江湖上真正的高手都是家传的,一代一代传下来,功夫才能越练越精。” 祈新起没有接话。 陈天霸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往下说:“我家也传了一套枪法,叫‘定山枪’,我爷爷传给我爹。我爹传给我。但我爹说我学得不好,光有力气没有脑子,让我出来拜师学艺,长长见识。” “你爹也是习武之人?” “嗯。“陈天霸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我爹以前在青州府最大的镖局走镖。他那杆枪在青州地界上是有名号的。后来腿伤了,走不了远路,就退了下来,在村里开了个武馆教孩子们扎马步。” 说到这里,憨憨一笑:“我爹总说我笨。练枪的时候,别人学三遍就会的招式。我得学三十遍。我爹说我这脑子全是肌肉长的,不开窍。不过我不怕,笨鸟先飞嘛,多练几遍总会学会的。” 他道得坦然。 祈新起看着这个憨厚的年轻人,心中生出几分好感。在这个人人争强好胜的江湖上,人人都恨不得把自己的本事夸大成十倍。能像陈天霸这样坦然地承认自己“笨”的人,反而少见。 “你的基本功很扎实。”祈新起开口。 “真的?”陈天霸的眼睛立刻亮了。 “嗯。你的站姿很稳,双脚扎根,重心下沉。这是练了多年基本功才有的功夫。“祈新起顿了一下,”你的枪法应该是以稳为主,讲究后发制人。” 陈天霸一拍大腿:“齐大哥你说得太对了!我爹就是这么教的!他道我力气大但反应慢,所以不能跟人比快,要比稳。一枪扎出去,不求快。但求准、求稳。别人打我十拳,我挨他九拳,只要最后一枪扎中了,就是我赢。” “你爹是个明白人。”祈新起点了一下头。 “嘿嘿。“陈天霸挠了挠后脑勺,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齐大哥,你明天还跟我一组呗?我跟着你,心里踏实。” “好。” 陈天霸走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落明天去伙房领了晚饭端回来,两人就着油灯吃了一顿简单的饭。落明天一边扒饭一边说起林小天。 “哥,你说他那个样子,第二关怎么过?” “不一定。“祈新起说,”他观察力很强,今天石阵里的机关,他是第一个发现墙砖松动的。” “倒也是。“落明天想了想,把饭扒干净了,”就是看着太单薄了,风一吹就能倒。” 30. 第 30 章 翌日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沈长老便带着七八十名过关者穿过月洞门,绕过竹林,来到了后山的密林入口。 密林黑压压地立在晨光中,树干粗壮,枝叶浓密,将日光整个吞了进去。入口处仅有一条被踩出来的窄径。野草倒伏在地,露水打湿了草叶,在雾气中泛着一层冷白。站在林外往里看,十步之外便幽暗难辨,什么也看不真切。 “第二关,密林寻药。” 沈长老抬手示意,身后管事弟子捧出托盘。托盘上放着几株晾干的药材,通体血红。约拳头大小,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在雾气中如一团凝住的血。 “血灵芝,生长在腐朽树根或石缝之中,附近必有蛇虫守护。“沈长老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林间雾气,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中。”林中已散落十株血灵芝,找到并带回者过关。时限两个时辰,过时不候。可组队,不限人数,但每队至少需带回一株。”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林中有义气盟布置的陷阱。陷进去,自己想办法出来。若有性命之忧。可高声呼救,自有巡林弟子接应。但呼救即视为弃权,当场淘汰。” 落明天听完,低声嘀咕了一句:“又是抢东西又是掏鸟窝的,义气盟的考核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 “你想的什么样?”陈天霸问。 “比武啊,擂台啊,刀对刀剑对剑,打赢了收工那种。” 陈天霸挠了挠头:“那多没意思。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比打架有意思多了。” “你倒是心态好。”落明天看了他一眼。 林小天站在一旁,视线扫过密林入口,眼神里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专注。不知道在想什么。祈新起注意到他在看林口左侧的一棵老树,那树的根部有一道新鲜的刮痕,像被什么东西蹭过。 “走吧。”祈新起率先迈步。 四人踏入密林的刹那,周围的光线暗了不止三分。头顶的树冠层层叠叠,如一把巨大的绿伞将日光切碎。余下的零星光斑落在地面上,随着风晃动。脚下是积了不知多少年的落叶,软而厚实,踩下去无声无息。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木气味,混着泥土和苔藓的气息,钻进鼻子里带着沉甸甸的凉意。偶尔有鸟鸣从深处传来。拖得很长,叫了几声便没了声息,反而让林子显得更加幽静。 “这地方待久了容易瘆得慌。”落明天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手里的剑鞘紧紧攥着。 祈新起没有接话。他走在最前面,视线从一棵树扫到另一棵树,从树根扫到石壁,不放过任何一处阴暗潮湿的角落。 “哥,血灵芝到底长在什么地方?”落明天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祈新起边走边说:“通常长在腐朽的树根或者石缝里,越阴暗潮湿的地方越容易找到。” “听着倒是不难找。”陈天霸乐观地插了一句。 “难的不是认,是采。“祈新起回头看了他一眼。”血灵芝周围有毒虫守护,最常见的是毒蛇和毒蜈蚣。采的时候要格外小心,一不留神就会被咬。” 陈天霸一听毒蛇毒蜈蚣,非但没露怯,反而来了精神:“蛇我熟!我爹打猎的时候,遇到过碗口粗的蟒蛇,我一枪就给它挑了。” “那是蟒蛇。“林小天开口,声音轻淡,”赤链蛇比蟒蛇小得多。藏在落叶下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而且这东西好群居,一株血灵芝周围少说围着七八条。咬一口虽然不致命,但够你痛上三天三夜的。” 陈天霸张了张嘴,没接上话。落明天看了林小天一眼,嘿嘿一笑:“小天兄弟懂得还挺多。” 林小天垂下眼帘,没有应声。 四人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一路上遇到过两拨应试者,都在埋头翻找。一无所获。落明天的耐心差不多磨光了,开始用剑鞘戳路边的草叶子,把草叶上的露水甩得到处都是。 “别闹。”祈新起头也不回地说。 “我没闹,我在找灵芝。” “用剑鞘戳草叶子能找到什么?” “万一灵芝长在草叶子底下呢?” 祈新起懒得接他的话,视线继续往前扫。就在这时候,他停住了脚步。 前方七八丈外,一棵倒伏的大树横在路旁,树干上覆满了青苔。树根处被雨水冲出一道浅沟。沟底的腐土中,一抹暗红色从枯 叶之间露出来,不大,但颜色鲜亮得扎眼。 “找到了。”祈新起压低声音。 四人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靠近。果然是一株血灵芝,拳头大小。通体血红,表面的纹路如同血脉般蜿蜒交错,覆在朽木根部的腐土上,如一件精雕细琢的血玉。 落明天眼睛一亮,抬脚就要往前冲。祈新起一把拽住他的后领,将他整个人往后拖了半步。 “急什么。”他的视线落在灵芝周围的落叶上。那些叶子与别处没什么区别,但有几片鼓起,底下藏着东西。 落明天定睛一看,后背当即窜起一阵凉意。落叶下面盘着七八条暗红色的小蛇,拇指粗细,与枯叶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若非祈新起眼尖,根本看不出来。它们盘成一团,信子一吐一缩,暗红的鳞片在幽光中泛着冰冷的光。 “赤链蛇。“林小天走到近前,语气平静,”七条,不,八条。” “怎么引开?”陈天霸压低声音。 祈新起没有说话。他看了看四周,从脚边捡起一根手臂长的枯枝,掂了掂分量,远远地往蛇群右侧三尺外抛了过去。 枯枝落地的动静不大,但足够惊动蛇群。八条蛇同时抬头,嘶嘶吐信,朝声音的方向游了过去。细长的蛇身在枯叶下穿行,沙沙作响。 “趁现在。” 祈新起脚下发力,身形如箭。他的手指触到血灵芝的刹那,余光捕捉到灵芝正后方有一条暗红色的影子骤然窜起。他来不及收手。 石子破空而来,带着一声锐利的尖啸,精准地打在蛇的七寸上。蛇身在半空中一僵。被石子带得偏离了方向,摔在旁边的树干上,弹了两下,落进枯叶堆里扭动了几下便不动了。 祈新起的手顿了一瞬。他稳稳地将血灵芝采下,握在掌心,转身看向林小天。 林小天的右手还悬在半空,指尖残留着弹射的姿势。他的神情平静如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身手。”祈新起由衷地说。 林小天偏过头,视线从他脸上滑开:“碰巧而已。” 落明天站在两步开外,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一下。碰巧? 31. 第 31 章 四人退出蛇群的范围,找了个稍微宽敞的地方歇脚。祈新起从怀里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将血灵芝仔细包好。灵芝入手微凉,表面的纹路在帕子的映衬下显得更加鲜红。 “第一株到手了。“落明天蹲在旁边,看着那团红布包,松了口气,”咱们再找一株吧?稳妥起见。” 祈新起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好。” 四人继续往密林深处走。越往里,树木越密,头顶的光线越暗,脚下的腐叶也越厚,踩上去几乎听不见声响。 前方传来一声尖叫。 尖叫声划破了密林的寂静,惊起树梢上一群栖鸟,扑棱棱飞入更深的林中。 “有人出事了!”陈天霸反应极快,扛起铁枪就往声音的方向跑。祈新起想叫住他已经来不及,只好带着落明天和林小天跟上去。 转过几棵大树,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泥沼横在路中央,浑浊的黄泥水表面浮着一层绿苔,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小的气泡。一个应试者陷在泥沼边缘。半个身子已经没入泥中,正在拼命挣扎。他的双臂胡乱挥舞,越挣扎沉得越快,泥水已经漫到了他的胸口。 泥沼边站着三个他的队友,急得团团转,有人伸手去拉,但刚一碰上就被拖得往前踉跄,吓得赶紧松了手。 “别动!“祈新起一声大喝,声音在密林间回荡,”越挣扎陷得越深!” 泥沼中的人一愣,下意识地停了动作,但他满脸泥泞、惊恐万状,嘴里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发出含混的呜咽。 祈新起迅速观察周围。泥沼左侧有一棵歪脖子树,树干斜伸向泥沼上方,离那人被困的位置不到两丈。他快步走到树下。从腰间解下一卷粗麻绳。绳子是入林前管事弟子统一发放的,每人一卷,说是“以防万一”。他当时觉得这绳子可有可无,现在却庆幸自己收了起来。 他将绳子一头系上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甩了两圈。精准地搭上歪脖子树的枝杈。绳子绕过树干垂下来,另一头被他攥在手里,朝泥沼中的人扔了过去。 “抓住绳子!“祈新起喊道,”我拉你上来,你别动就行!” 那人伸出沾满泥浆的手,拼命抓住了绳头。他的手在抖,手心攥得发紧,但握得极紧。 祈新起回头看了陈天霸一眼。陈天霸二话不说,将铁枪往地上一插,两只大手一左一右抓住了祈新起身后的绳身。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同时发力向后拉。 绳子绷得笔直。泥沼中的人被一点点拖出来,泥水在他身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拽他。林小天也上前了一步。虽然没有直接拉绳子,但他的脚尖已经踮起,站在了最方便接应的位置。 那人整个人被拖到了坚实的地面上,瘫倒在湿漉漉的落叶中,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三个队友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将他扶起来。那人浑身泥泞,腿还在发软。站都站不稳,靠着队友的肩膀才勉强立住。他艰难地抬头看向祈新起,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谢、谢谢。”他总算憋出了这两个字。 “没事就好。“祈新起将绳子收回来,重新缠回腰间,”这里陷阱多,你们小心些。” 那人还想说什么,但祈新起已经转身走向了密林深处。落明天跟在他身后,林小天和陈天霸一左一右,四人的背影消失在树影之间。 走了小半个时辰,四人来到一处石壁前。石壁约两丈高,表面覆满了青苔,石缝里渗出细细的水珠。在底部汇成一小片浅洼。落明天的视线落在石壁根部的一道裂缝上,那道裂缝斜着切入岩体,缝隙最宽处约莫一尺,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深浅。 “你们看。”他蹲下身,指着裂缝深处。 祈新起凑过去。果然,裂缝深处有一抹暗红色,与石壁的青灰色形成鲜明对比。第二株血灵芝,嵌在石缝最深处,靠近岩壁的里侧。 “藏得可真够深的。”落明天伸手试了试,手腕粗的缝隙刚好能塞进他的手臂。但他的手指刚伸进去就缩了回来。 一只通体漆黑的蜈蚣从灵芝旁边的石壁上爬过,身子足足有巴掌长,密密麻麻的足在岩壁上快速交替,在幽暗中泛着一层冷光。紧跟着。第二只、第三只,更多只从石缝深处爬了出来,黑压压的,在灵芝周围织成一道活的防线的屏障。 “这东西比蛇还麻烦。“落明天收回手,皱眉看着那些蜈蚣,”蛇好歹还能引开,蜈蚣可不好引。” “蜈蚣不是靠引的。“林小天走上前,蹲在石缝旁边,认真地观察了一会儿,”它们是靠气味分辨方向的。” 祈新起的眉头动了一下。他想起来了。西行客临走前确实塞给他几包药粉,说是驱虫用的,让他进林子的时候带着以防万一。当时他顺手收进了包袱里,差点就忘了。 他从包袱里翻出一个巴掌大的纸包,打开来,里面是黄褐色的粉末。散发着刺鼻的草药味。他将药粉均匀地洒在石缝周围。粉末落在青苔 上,被渗出的水珠润湿,那股气味变得更加浓烈。 蜈蚣群的移动速度明显慢了。最靠近药粉的几只首先停了下来,触角疯狂摆动,随即迅速调转方向。往石缝深处退去。后面的蜈蚣跟着掉头,一只接一只,如退潮一般消失在黑暗之中。 不到十息,石缝里已经干干净净,连一条蜈蚣腿都看不见了。 陈天霸看得目瞪口呆:“什么东西这么好使?” “驱虫药。“祈新起将剩下的药粉仔细包好,”西、朋友送的。” 林小天站在旁边,看了一眼那包药粉,没有说话。 落明天趁机将手臂探入石缝,指尖触到那株血灵芝的根部,小心翼翼地一拧。将灵芝完整地摘了下来。他缩回手,掌心里躺着一株通体血红、拳头大小的灵芝,表面的纹路与他刚才那株一模一样。 “第二株,齐活了!”落明天将灵芝在衣摆上蹭了蹭,递给祈新起。 祈新起接过来,与第一株放在一起。两株血灵芝大小相当,色泽相似,在幽暗中泛着同样的暗红光泽。 “时间差不多了。“祈新起看了看头顶的光线,”该回去了。” 四人原路返回。来时走得慢,回程熟悉了路径。速度快了不少。绕过那片泥沼时,泥沼中的人已经不见了,只在边缘留下几个凌乱的脚印和半截断在泥里的树枝。 走出密林时,两个时辰刚刚好。日头正悬在头顶正中,将林口的空地晒得发白。许多应试者已经提前出来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手里攥着一株血灵芝,有的两手空空,脸色灰败。 沈长老站在入口处的大石上,面前的桌上摊着名册,管事弟子在旁边逐一验收。轮到祈新起时,他从怀中取出两株血灵芝,放在桌面上。 沈长老看了一眼那两株灵芝,又抬头看了祈新起一眼。他的目光在祈新起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眼神里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惊讶。 “两株?”他的声音里带着确认的语气。 “嗯。”祈新起点头。 沈长老拿起一株灵芝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又放下,在名册上做了记号。 “第二关,过。” 落明天在旁边,呼地跳了起来。 两关已过。他们已经是义气盟的外门弟子了。 真正要紧的不是外门弟子的名分。内门弟子才能接触到义气盟的核心层,才能摸到那扇紧闭的门后面藏着的秘密。 他们还有最后一关要过。 32. 第 32 章 天色渐暗。凌云峰山腰的房舍间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有风穿过长廊,将灯罩里的火苗压得矮了一截。又松开,火苗便重新窜高,将靠窗的几张人脸映得忽明忽暗。 沈长老站在石阶高处,暮风将他墨绿色长袍的下摆吹得翻卷。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简单宣布第三关将在两日后进行。届时仍是辰时集合,地点另行通知。话音落下,人群便散了,三三两两往回走。 落明天一进门就栽在了床上。 那张木床不大,被他整个人摊开来一趴,手脚伸出去。占了大半张床面。他侧着脸,半边嘴巴压着枕头,含含糊糊地说:“我觉得第二关比第一关累十倍。第一关好歹是动脑子,第二关纯属跟虫蛇抢东西。” “那是你平时练功偷懒。“祈新起在窗边坐下,”轻功练到第三层就不会觉得累了。” “我轻功早练到第四层了。” “第四层就跑这点路就瘫了?” “那是心理上的累,不是身体上的累。“落明天翻了个身,仰面朝上。望着房梁上的木纹,”心理上累比身体上累更费劲,西行客大哥说的。” 祈新起没有接话。 他从床头拿起一块叠好的布,展开来,细细地擦拭剑身。 落明天在床上翻了个身,侧过脸来看着他,顿了一下才开口:“哥,你说第三关的擂台对决,会怎么打?” “应该是一对一。“祈新起手中的布停在剑身中央,”通过了第一关和第二关的现在还有五六十人,人数不算少。擂台比武是最快的方式,两人对阵。胜者留下,败者淘汰,一轮一轮筛,直到剩下最后一批。” “那要是咱们抽到一起了呢?” 祈新起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弟弟。落明天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他仰面躺在床上,两只手枕在脑后,目光落在房梁上。 “那就打。”祈新起说。 “你真打?” “真打。“他将最后一段剑刃擦完,把布叠好收起来,紫薇剑搁在触手可及的位置,”你赢不了我。” 落明天猛一下坐起来,床板被他这动作震得咯吱一响:“那可不一定!我这几天进步可大了。西行客大哥走之前说我八式已经能走完不散了,虽然没有到收放自如的地步,但比起以前强了不止一个台阶。” 祈新起看了他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那就试试。” 落明天盯着他看了两息,笑了。那笑容从眼底泛上来,先是亮了一下,再蔓延到嘴角,绽成一个带着少年气的灿烂弧度。 “行啊哥。你要是真抽到我,别怪我下手不留情面。” “你要是真能赢我,我高兴还来不及。” 兄弟俩相视一笑,屋里原本绷着的那根弦松了下来。落明天重新躺回去,两手摊开,望着天花板,长出了一口气。 “对了哥,你说林小天那小子,深藏不露啊。“他转过话头,语气里带着琢磨的意味。”今天那一石子,准头、力道,那哪是碰巧能打出来的。他练过暗器,而且练了不止一两年。” 祈新起点了一下头。这个他早已注意到了。 “还有他那个观察力,“落明天掰着手指头数,”石阵里墙砖松动是他发现的。密林里赤链蛇的种类和习性他张口就来,泥沼旁边他站的位置恰好是最方便接应的角度。这些东西,没在江湖上混过几年,哪来这么老到。”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他这个人不简单。“落明天偏过头看着祈新起,”但他对咱们没有恶意。至少目前没有。他送药也好,帮忙也好,做的都是对咱们有利的事。” 祈新起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林小天不简单。 他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走到门口时停了停,犹豫了一会儿才敲响了门板。三声,不重不轻。 落明天从床上弹起来去开门。门打开,林小天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沿上还冒着白气,药草的清苦味从碗口飘出来,在走廊的穿堂风中散开。 “齐大哥在吗?“林小天的视线越过落明天的肩膀,落在屋内的祈新起身上,”我给你熬了一碗药,对伤口恢复有好处。” 祈新起站起身,走到门口。他没有马上接碗,而是先打量了一眼林小天的脸。暮色已经将他的面容拢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明。 “你熬的?” “嗯。“林小天将碗往前递了递,”这边的伙房有药材。我跟管事的要了一些。赤链蛇的毒虽然不致命,但伤口附近的淤血需要化开,不然明天会肿。” 祈新起接过碗。碗壁温热,药汤呈深褐色,散发着熟悉的草药味。他低头闻了一下。认出了其中几味。当归、川芎、红花,都是活血化瘀的东西。西行客配的金创药里也有这几味,只是比例不同。 “多谢。”他道。 林小天点了点头,却没有马上转身走。 “齐大哥,“她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明天的擂台对决,你们要小心。” 祈新起端着碗的手没有动。 “什么意思?” 林小天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犹豫:“我今天回住处的时候,听到有人在议论你们。第一关拿了金旗。第二关又找了两株血灵芝,太出风头了。有些人觉得你们抢了他们的风头,想在擂台上给你们点教训。” “ 谁?” “不认识。“林小天摇头,”他们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只听到了几句。” 落明天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脸上的嬉笑收了几分:“知道具体是谁吗?” 林小天又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歉意:“没看清脸。但你们小心些就是了。” 她说完这句话,像卸下了什么重担,呼出一口气。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药趁热喝,凉了药效就差了。” 落明天关上门,转身压低声音道:“哥,你觉得的是真的?” “有可能。“祈新起将药碗端到桌边坐下,”我们在前两关确实太显眼了。第一关抢金旗时,那个想抢我们金旗的人就没得手;第二关又带出了两株血灵芝。在这种地方,做得太出挑的人最容易成为靶子。” “那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祈新起端起药碗喝了一口。药汤入口微苦,带着姜的辛辣,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随即化作一团温热在腹中散开。他又喝了两口,将碗中剩下的药汤一饮而尽,碗底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山腰的房舍间亮起了更多灯火,远远近近的。如散落在山坡上的萤火虫。远处有虫鸣从草丛里渗出来,断断续续的,衬得四周更加寂静。 “哥,“落明天坐在床沿上,双手撑着膝盖,难得没有嬉皮笑脸,”你说林小天这个人,到底能不能信?” 祈新起顿了一下。 “目前来看,他没有害我们的意思。“,”但也不能全信。他身上的疑点太多,在弄清楚他的来历之前,保持距离。” “那他今天说的那个提醒——” “应该是真的。“祈新起将紫薇剑搁在枕边,”他没有必要编这么一个谎话来吓我们。而且以他的观察力,能听到别人议论也很正常。” 落明天点了点头,不再追问。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往外看了一眼。山间的夜风涌进来,带着露水和松木的气息,吹得桌上的油灯跳了一下。 “早点睡。”祈新起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养足精神。” “知道了。“落明天关上窗,插好插销,走回自己的床铺前。他躺下去之前。又侧头看了祈新起一眼,”哥,要是明天真有人在擂台上使绊子,你打算怎么办?” “按规矩打。“祈新起说,”他们想教训我,也得看有没有那个本事。” 落明天咧嘴一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屋里的油灯还亮着,灯芯上结了一小截灯花,火苗在灯罩里跳跃,将两个少年的影子投在墙上。 33. 第 33 章 天明,晨光从山脊那边漫过来。将凌云峰半面山壁染成淡金。祈新起推开窗,山风裹着松针的气息涌进来,吹散了屋里隔夜的浊气。 落明天从隔壁房间探出半个脑袋,嘴里叼着一块麦饼。含含混混地说:“哥,听说擂台搭在咱们第一关集合的那片广场上。这么大阵仗,今天怕是要打一整天。” “打几场算几场。“祈新起将腰带又紧了紧,”走吧。” 两人赶到广场时,日头正从东边山巅完全跃出来,将整片青石广场照得明晃晃的。中央有一座高大的擂台。约莫两丈见方,台面铺着厚实的桐木板,四角各立一根朱漆柱子,柱顶挂着红绸。 擂台四周插满了义气盟的旗帜,红底黑字的“义”字旗在晨风中猎猎翻卷。从擂台的四个方向往外延伸,排成两列,一直延伸到石阶下方。 擂台北面摆了两排椅子,坐着义气盟的长老和管事。沈长老坐在正中,今日换了一件深紫色长袍。领口绣着暗金色的云纹,气度比前两日更显庄重。他身后站着四个穿青色制式的弟子,腰悬铁牌,面容肃穆。 应试者们聚在擂台下方,比前两日少了许多。第一关时足有三百多人,第二关筛去了大半。如今站在这里的约莫五十来人。祈新起视线扫过人群,看见陈天霸站在前排,正攥着铁枪的木柄来回摩挲,掌心全是汗。 林小天站在人群另一侧,月白色长衫在清一色的粗布短打中格外显眼,依然低垂着眉眼。 沈长老站起身。 他没有拿扩音的器物,只是向前迈了一步。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压过了广场上的所有嘈杂:“第三关,擂台对决。规则很简单。抽签决定对手。一对一比试。胜者过关,败者淘汰。可使用兵器,但不得故意伤人致死。违者逐出,永不录用。” 人群中响起一阵议论声,一对一比试,没有组队,没有取巧,全凭真本事。 沈长老抬手示意安静,一名弟子捧着一只半人高的木箱走上来。箱子用厚实的榆木打成。顶盖开了一个拳头大的圆孔,箱中插满了竹签,只露出一截截长短相同的签头在外。 “依次上前抽签。抽到同号者即为对手。“沈长老一挥手,”开始。” 应试者依次上前。 祈新起抽到的是“二十三号“,落明天”四十五号”,陈天霸“十二号”,林小天“三十八号”。 “十二号!“陈天霸将自己的竹签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凑到祈新起面前比了比,”齐大哥你二十三号,咱们不撞号!运气不错!” “不是运气,是概率。“落明天在旁边晃着自己的竹签,插了一句。”五十来个人抽二十多对,撞号的几率本来就不大。陈大哥你不用担心,你那枪法谁碰上谁倒霉。” 陈天霸咧嘴一笑:“我倒是不怕,就是紧张。一紧张就手抖,手抖了枪就不稳。” “那你现在手抖了吗?” 陈天霸摊开两只蒲扇般的大手,确实在发颤。他盯着自己的手心看了两息,攥紧了拳头:“抖就抖吧!抖着打也行!” 抽签结束后,第一对比试者登台。 最先轮到的是陈天霸。他握紧铁枪,大步跨上擂台,枪尾往台面上一顿。震得桐木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他的对手是个用单刀的年轻人,身量比陈天霸矮了大半个头,但步伐灵活,一看就是走敏捷路数的。 一声令下,那年轻人抢先出刀,刀锋贴着台面滑过来,又快又刁。陈天霸不躲不闪。铁枪往下一压,枪杆硬生生拦在刀路上。金属相击,发出“铛”的一声闷响,年轻人的刀被震得往上一弹,虎口发麻。 “好大的力气。”年轻人脸色微变。 陈天霸没有追击,而是收枪站稳,等对方重新调整姿态。他的枪法确实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笨拙。但每一枪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第二枪劈出去时,枪风扫过台面,将桐木板上的浮尘卷起一片。年轻人咬牙硬接,刀身被砸得弯了一瞬才弹回来,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 第三枪紧随而至。这一次陈天霸用了八分力,枪尖带着劲风直刺年轻人的胸口。年轻人仓促举刀格挡,只听“铛“的一声。单刀脱手飞出,在半空中翻了两个跟头,”当啷”一声落在擂台边缘。 “好!”落明天在台下第一个喊出声。 年轻人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苦笑了一下,拱手道:“兄台好枪法,在下认输。” 陈天霸收了枪,还没来得及说话,先嘿嘿地笑了两声,才想起回礼,胡乱拱了拱手:“承让承让!” 他跳下擂台,一张黝黑的脸憋得通红,兴奋得话都说不利索:“我、我赢了!” 落明天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陈大哥威武!你这力气,光站在那里就够吓人的了。” 又过了几场,轮到 林小天上台。 祈新起注意到她握着竹签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但只一瞬便松开了。她整理了一下长衫下摆,迈步登上擂台。 她的对手是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手里提着一根狼牙棒,棒头布满了铁刺。壮汉往台上一站。几乎挡住了小半面擂台的光线。他低头看着面前这个瘦弱的少年,咧嘴笑道:“小兄弟,你换把兵器吧,你那细剑戳在我身上跟蚊子叮似的。” 林小天没有接话。他拔出腰间的细剑,剑身窄长,薄如蝉翼,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冷白的光。 壮汉抢先出手。狼牙棒带着沉重的风声横扫过来,棒头铁刺在空气中划出嘶嘶的声响。这一棒若是扫实了,普通人怕是要断几根肋骨。林小天没有硬接。他身形一矮,整个人几乎贴着台面滑出去,狼牙棒从他头顶上方掠过,带起的气流将他的发带吹得飘了起来。 她翻身站起时已到了壮汉侧面,细剑递出,剑尖在壮汉右臂上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伤口不深。但足够让对方警觉。壮汉倏地转身,狼牙棒再次砸下来。这一次他的速度更快了,连续三棒,一棒比一棒猛。 林小天连续避让。他的身法确实精妙,每一步都踩在狼牙棒的间隙里,如一条滑溜的鱼在礁石间穿行。但祈新起看得清楚。她的呼吸已经开始乱了。细剑的出手精准,可剑势中缺少绵厚的内力支撑,每一剑都浮在表面上,无法真正伤到对方。 壮汉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他的攻势越发凶猛。狼牙棒舞得密不透风,将林小天逼到了擂台边缘。台下响起惊呼。林小天被逼得退无可退,背已经抵上了台角的朱漆柱子。 壮汉一棒砸下。 就在这一刹那,林小天身形一晃,整个人贴着柱子转了过去。狼牙棒砸在柱子上。碎木飞溅。而林小天已经从柱子另一侧绕了出来,细剑如一条银线般递出,剑尖在壮汉的胸腹之间连点三下。 每一剑都不重,但三剑落在同一条线上,叠加起来的力道让壮汉闷哼一声,往后踉跄了半步。 “承让。”林小天收剑后退,拱手一礼。 壮汉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三道红痕,又看了看面前这个瘦弱的少年,静了两息,将狼牙棒往地上一扔:“我输了。” 林小天点了点头,转身走下擂台。他的步伐依然轻盈,但在跨下最后一级台阶时,握着剑柄的右手悄悄垂到了身侧,指尖发颤。 34. 第 34 章 轮落明天上场。 他的对手是个用鞭子的女子,腰身纤细。眉眼凌厉。她一上台便将软鞭抖开,三丈长的皮鞭在台上划出一道弧线,鞭梢破空发出清脆的响声。 落明天的应对简单直接。他从一开始就用上了九招剑术的第三式“风起云涌”,整个人如一阵狂风般压向对方。剑势凌厉连绵,一剑快过一剑。不给对方的软鞭任何施展的空间。那女子连退三步,鞭子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落明天的剑锋已经到了面前。 “我认输。”女子干脆利落地收了鞭子,退到擂台边缘。 落明天收剑,笑嘻嘻地拱手:“承让承让。” 他跳下擂台,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祈新起面前:“哥!我赢了!” 祈新起笑了一下:“看到了。” 竹签上的号码一个一个被喊过。 “二十三号,齐新起,对二十三号,赵横。” 祈新起将紫薇剑从腰间解下,握在手中,迈步走上擂台。 赵横已经站在对面了。 此人约莫三十岁上下,身材精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细长而阴沉。他手里握着一对短戟。戟刃雪亮,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他正盯着祈新起,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打量一件待宰的猎物。 “二十三号,齐新起,对二十三号,赵横。“裁判站在擂台正中,左右各看一眼,退后一步,”开始。” 赵横抢先出手。双戟交叉劈下,戟刃破风,带着狠厉的气势,直奔祈新起的头颅。 祈新起侧身避开。戟刃擦着他的肩头过去,劈了个空。他脚下不停,往左撤了半步,重新拉开距离。赵横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双戟回收,跟着又是一记横扫。这一次的力道比方才更猛,戟风扫过台面,将一块翘起的木板边缘削下一片木屑。 紫薇剑出鞘。剑光在日光下划过一道紫色的弧线,精准地点在赵横的戟杆上。剑尖与戟杆相触的刹那。赵横只觉得沉厚的内力沿着戟杆涌上来,震得他虎口发麻,右手几乎握不稳兵器。 他脸色微变,往后退出三步,重新审视对面的年轻人。 “好内力。”赵横舔了舔嘴唇。他不再试探,双戟舞动起来。攻势骤然密集。每一戟都带着破空之声,直取咽喉、胸口、腰肋,招招奔着要害去。 祈新起不退反进。紫薇剑法施展开来,剑势如水,柔中带刚。他的剑很快,但在疾速中透着一种沉稳的控制。每一剑都只递出七分,留下三分余地。赵横越打越急,双戟的速度越来越快,但每一次都被祈新起的剑准确地截在半路。 打到第十招,赵横的左戟斜劈向祈新起的肩膀,这一戟又快又沉。但祈新起不退反进。身体贴着戟杆滑入赵横的攻击范围之内。紫薇剑从下往上一挑,剑尖穿过赵横双手之间的空隙,直抵他的咽喉。 赵横的瞳孔骤然放大。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剑尖传来的冰冷触感,正抵在他喉结下方三分处,再往前推进一寸便足以见血。 “二十三号,齐新起,胜!”裁判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祈新起收剑,后退一步。紫薇剑归入鞘中,发出一声清越的轻鸣。 赵横站在原地,双戟垂在身侧,面色灰白。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咬了咬牙,捡起地上的短戟,头也不回地走下擂台。 祈新起站在台上,听着台下的掌声和叫好声。面上没有太多表情。但他的右手正收拢成拳,又松开。方才那一剑指向赵横咽喉的刹那,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几乎控制不住的念头——再递一分。 就一分。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涌上来的暗流压回心底,转身走下擂台。 落明天第一个冲上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臂:“哥!你太厉害了!最后一剑快得我都没看清!” “赢了就好。”祈新起将他推开半尺,平稳了一下呼吸。 陈天霸也从人群中挤过来,嗓门大得震耳朵:“齐大哥,你刚才那一剑是怎么刺出去的?赵横的双戟明明封得死死的,你怎么钻进去的?” “他左戟劈出来的时候,右手慢了半拍。“祈新起简短地回答,”那个间隙够用。” 陈天霸愣了一下,随即由衷地竖起大拇指:“你看得真清楚。” 接下来是抽签匹配 的其他人,一轮一轮打下去。 日头从东边爬上了中天。 祈新起站在人群中,看着擂台上一场接一场的比试。心中却没有太多波动。他方才那一剑里残留的杀意还在胸腔里翻涌,如退潮后余下的浪,一下一下地拍着心口。 西行客的话又浮上来。剑中带煞,迟早伤己。 他得练。不只是剑法要练,心里那团火也得练。一个只懂得用恨出剑的人,走不了太远。 最后一对打完,沈长老站起身。视线扫过台下剩余的应试者,声音沉稳地压过广场上的余响:“第三关结束。过关者明日辰时在此集合,届时公布内门弟子名单。” 人群散去。落明天拽着祈新起的袖子往外走,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方才哪一场比试最精彩。陈天霸走在一旁,时不时嘿嘿笑两声。 祈新起回头看了一眼擂台。空荡荡的台面上,几道新添的刀痕和木屑落在桐木板上。那些旗帜还在风中招展,红底黑字的“义”字旗不知疲倦地翻卷着。 他收回视线,跟在弟弟身后,走出了广场。 应试者们三三两两聚在擂台下方。 沈长老站在擂台中央,手里捧着一卷名册。他的深紫色长袍在暮色中几乎与暗下来的天空融为一体。他没有卖关子,展开名册,声音沉稳地压过了广场上所有的嘈杂。 “本次选拔,通过三关、成为内门弟子者,共计二十八人。”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哗声,有期待的,有紧张的。也有已经知道自己没戏的失落。祈新起站在人群偏后的位置,视线落在擂台上,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没有用力。 沈长老开始念名字,一个一个,不疾不徐。 “赵明远。周归尘。柳莺。谢山河。陈天霸。” 陈天霸骤然攥紧了拳头,铁枪的木柄被他捏得咯吱响了一声。 “林小天。” 林小天的肩膀松了一下。 “罗明天。” 落明天嘿地笑了一声。 “齐新起。” 祈新起面不改色。他的手从剑柄上松开,垂回身侧。意料之中。 35. 第 35 章 沈长老念完最后一个人名,将名册合上。台下的气氛松快了许多。通过的全部二十八人陆续走到擂台前方站成一排,其余人被管事弟子引导着从广场两侧的通道离场,身影一个接一个消失在暮色渐浓的石阶尽头。 沈长老的视线从这二十八张年轻的面孔上一一扫过,半晌才继续开口:“内门弟子将被分配到各堂口。具体分配结果明日公布。今日到此为止,都回去休息吧,明日辰时仍在此处集合。”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入了内门,便是义气盟的人了。规矩多,路也长。自己心里有个数。” 说完他便转身走了,紫袍的下摆在暮风中翻卷了一下,消失在擂台后方通往山上的石阶尽头。 人群散了。 祈新起四人自但然地走到了一起,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落明天声音在石阶之间回荡,带着压不住的兴奋:“我们都过了!陈大哥!” 陈天霸嘿嘿笑着,肩膀缩着。那张黝黑的脸上漾着一层藏不住的得意:“听到了听到了。我爹要是知道了,不知道得多高兴。他以前老说我这辈子能到镖局当个趟子手就顶天了,哪想到我还能进义气盟的内门。” “那你回去可得好好跟你爹显摆显摆。”落明天回头冲他挤了挤眼。 “嘿嘿,显摆不敢,就是让他放心。“陈天霸揉了揉鼻子,铁枪换到另一只肩上背着。”我爹腿脚不好,以前走镖落下的病根,一到阴雨天就疼。我进了义气盟,以后好歹有个正经出身,不用他老惦记着。” 落明天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半瞬,又恢复了惯常的模样。他没有接这个话题,转而看向走在最后面的林小天。 林小天一直走在四人队伍的最末,步子不快不慢,既不落后也不主动上前。暮色将他的面容笼得有些模糊,月白色的长衫在暗下来的光线中反而显得更亮了一些。 “林小天,“落明天放慢脚步,等她跟上来。”你刚才在擂台上的时候,那几下可真是险。那个大汉的狼牙棒要是再偏一寸,你就得躺下了。” “嗯。“林小天应了一声,声音轻飘飘的,”运气好。” “运气好也是本事,“落明天拍了拍自己的剑鞘,”我哥说,江湖上混得久的人,哪个不是靠运气和本事凑一块儿才能活到今天。你说是吧哥?” 祈新起走在落明天身后半步的位置,闻言只是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林小天,你以后打算学什么?“落明天又开口,”你暗器功夫那么好,又会使剑,到了内门总得选个堂口吧?” 林小天顿了一下。他的视线落在前面的石阶上,像在认真想这个问题。 “我想学剑法。” “剑法?“落明天的眼睛亮了,他转头看了祈新起一眼。又转回去,”那你跟我哥学啊!他的剑法可厉害了,你今天在台下也看到了吧?赵横那对短戟被他打得一戟都递不出去。” “罗明天。”祈新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但带着分量。 落明天的嘴当即闭上了。他缩了缩脖子,转头看了祈新起一眼。 林小天的脚步几不可察地慢了一瞬。他抬头看了祈新起一眼,又垂下眼帘,没有追问什么,只是说了句:“我会自己慢慢学的。” 之后的路四人没有再聊太多。 回到住处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走廊里的油灯已经点上了。将整排屋舍的门板照出一层暖黄的光。陈天霸在前院跟两人道了别,打着哈欠往自己房间走;林小天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径自走向最西头那间。 祈新起推开门进了屋。 落明天跟进来,反手将门关上,插好门闩。他靠在门板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祈新起在窗边坐下。 “哥,我刚才是不是说错话了?” 祈新 起将紫薇剑解下,横在膝上。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按在剑鞘上。指尖沿着那道暗纹摩挲了一遍,才开口道:“也不算说错。但在外面,不要提我的剑法。” “可是林小天不是外人吧?他跟咱们一起闯了三关,帮过咱们,还给咱们送过药。” “他现在不是外人,“祈新起说,”但谁知道以后呢?” 落明天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想说什么,但看见哥哥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他走到桌边坐下,双手撑着膝盖,顿了一下。 “我明白你的意思。“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咱们的身份不能暴露。” “嗯。” “那我以后注意。“落明天抬起头,脸上又浮起那个惯常的笑。”不过哥,你今天擂台上一剑抵住赵横咽喉的时候,你是不是又差点没收住?” 祈新起的手指停在剑鞘上。 他没有回答。 落明天没有追问。他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背过身去整理自己的床铺。声音闷闷地传来:“我就是觉得,西行客大哥说的话,你不妨多想想。” 祈新起的视线落在那柄剑上。紫薇剑静静地横在膝上,剑鞘上的暗纹在油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那道伤痕横亘在剑身中央,如一只半阖的眼睛,默默地看着他。 他确实差点没收住。 那一刹那,杀意涌上来的时候,他清楚地感到手腕上的力量在往前送。如果裁判晚喊了半息。赵横的喉咙上就会多一个洞。他会赢,但不是比武赢的,是杀人赢的。 “我知道。”他道。 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的。 明天会公布堂口分配。 入了内门之后,才算真正踏进了义气盟的大门。那些藏在石阶深处、紧闭的门扇后面的东西,才能一步一步靠近。但他很清楚。越是靠近,越不能急。十年都等了,不差这一时半刻。 36.第 36 章 夜半,月隐星沉。 祈新起再次坠入那个循环了十年的噩梦。 火光从祈家大宅的正厅冲天而起,赤红色的火舌舔舐着廊柱,将雕梁画栋烧成扭曲的影子。喊杀声与惨叫声交织成地狱的交响,浓烟裹着血腥味灌入鼻腔。 梦境的最后,那个黑衣人转过身来。 面具下的眼睛冷冷地盯着他。不是盯着十岁的祈新起,是盯着现在的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声音从面具底下传出。 “祈家余孽,也配活着?” 祈新起睁开眼。 他仰面躺着,胸口剧烈起伏,粗重的呼吸声在黑暗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冷汗浸透了后背。单薄的被褥被他攥得皱成一团,指节发白,青筋在手背上根根凸起。眼前的景象从冲天火光逐渐褪色,露出简陋木屋的天花板。 松木梁柱散发着淡淡的树脂气息,窗外透进清冷的月光,将窗棂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拉成一道细长的几何图案。远处有虫鸣,断断续续的,和梦里那些惨叫声完全不像。他花了很长时间才确认自己在哪里。 十年了。这个梦跟了他十年,从十岁到二十岁。 隔壁床上传来翻身的声响。 落明天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内容。半晌,他的声音又响起来,比方才清楚了一些,带着睡意黏连的沙哑。 “哥……又做噩梦了?” 祈新起松开被角,做了几个深呼吸,直到胸膛的起伏平复,才开口。 “没事。睡吧。” 落明天“嗯”了一声,含含糊糊的,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又沉进了睡眠里。 祈新起坐起身,赤脚踩在青砖地面上。砖面冰凉,从脚底渗上来,倒是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夜风涌进来,带着山林的气息。凉飕飕的空气灌进肺里。将胸口翻涌的余浪一寸一寸压下去。他扶着窗框,闭上眼睛,将那个梦的最后几帧画面从脑子里驱逐出去。 他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不能这样下去了。他想。 再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他会控制不住那柄剑。 西行客说的话又浮上来。 剑中带煞,迟早伤己。他当时点头说“明白“,可直到今天他才真正体会到”明白”这两个字的分量。明白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他知道自己剑中有煞气,知道那煞气来自心里压了十年的仇恨,可知道有什么用?知道了就能让它消失吗?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月光照在手背上,指节分明。手心里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那只手在擂台上递出那一剑时,曾经失控地往前送过。 如果不是裁判喊停,赵横的喉咙上就会多一个洞。 他想起裁判喊“胜”的那一刹那,剑尖抵在赵横咽喉前三寸处,他的手腕还在往前用力。那股力量是下意识的,几乎不需要经过脑子。他的身体记住了。或者说,他的恨意替他记住了,剑锋抵住敌人咽喉的时候,下一个动作应该是刺进去。 得控制住。 可怎么控制? 他不知道。 西行客说仇恨是一把双刃剑。墨老说他的剑有刃没有柄。 他扶着窗框的手收紧,指尖扣在木头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想起十岁以前的日子。那时候母亲练剑的时候他总坐在旁边的台阶上看,托着腮。看紫薇剑在日光下划出一道道漂亮的弧线。母亲收剑之后会走过来,摸摸他的脑袋,问他看懂了什么。 他那时候什么都看不懂,只会说“好 看”。 母亲就笑,说好看就对了。剑这种东西,先要好看,才能好使。心正了,剑自然就好看了。 心正了,剑自然就好看了。 祈新起在黑暗中默默地重复了这句话。他的手指从窗框上松开,垂回身侧。月色照在他脸上,将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 他想起了今晚落明天说的那句话“西行客大哥说的话,你不妨多想想。” 他转过身,看向隔壁床上的落明天。 月光从窗缝里斜进来,落在落明天侧卧的轮廓上。他面朝墙壁,被子被蹬开了一半。一条胳膊露在外面,手腕上那截暗红色的剑穗从袖口滑出来,在夜风中晃动。 祈新起看着那张睡脸,胸中翻涌的余浪一寸一寸落了下去。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月光下的凌云峰依旧默默地矗立在夜色中。山脊线清晰而安静。明天就要公布堂口分配了。入了内门之后,才算真正踏进了义气盟的大门。那些藏在门扇后面的东西,才能一步一步靠近。 但他很清楚,越是靠近,越不能急。 十年都等了,不差这一时半刻。 他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夜风将最后一缕燥热从胸腔里带走,才关上窗,走回床边。紫薇剑静静地横在枕边。剑鞘上的暗纹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他将剑拿起来,重新握了握,随即把它放在身边触手可及的位置,躺了下来。 闭上眼睛之前,他又看了一眼落明天的方向。 “为了他。”他低声说了一句。 他闭上眼睛,将呼吸放平,让睡意如潮水漫上来。 窗外,月光依旧清冷。凌云峰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而安稳。如一道巨大的屏障,将梦里的那些火光和喊声挡在外面。至少今夜,不会再有了。 37.第 37 章 翌日清晨,辰时未到,广场上便已站满了人。 今日的阳光比前两天更亮几分,将青石地面照得泛白。那些在擂台上留下的刀痕和脚印在日光下格外分明。二十八名内门弟子列队站在擂台前方,其余落选者早已在昨日便离开了凌云峰,广场上显得空旷了许多。 沈长老今日换了一身墨青色长袍,比前几日的深紫和墨绿都要素净几分。他手里捧着一卷名册,站在擂台中央,展开名册便开始念。 “赵明远,白虎堂。周归尘,玄武堂。柳莺,朱雀堂。谢山河,青龙堂。” 名字一个一个被念出来,对应着不同的堂口。 “陈天霸,白虎堂。” 陈天霸那张黝黑的脸上绽开一个憨厚的笑。白虎堂是义气盟武斗最盛的堂口,专司外勤任务和武力镇压,恰好合了他一身的力气。 “林小天,朱雀堂。” 林小天站在人群另一侧。 “罗明天,青鸾堂。” 落明天愣了一下,随即飞快地转头看了祈新起一眼。 “齐新起,青鸾堂。” 祈新起面不改色,只是将垂在身侧的手收拢了一下。青鸾堂。他昨夜在窗边站了那么久。想了那么多种可能的分配结果,唯独没有想到这个。情报和档案管理,这正是他们最需要的。 沈长老念完最后一个人名,合上名册。他没有解释分配的依据,也没有留给众人提问的时间。只是简短地说了句“各堂口管事已在堂中等候,诸位即刻前往报到”,便转身走了。 人群散开,各人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陈天霸大步流星地往白虎堂的方向跑,走出一段又回头朝落明天挥了挥手:“罗兄弟!齐大哥!有空来白虎堂找我喝酒!” 落明天也冲他挥了挥手,随即快步走到祈新起身侧,压低声音:“哥,青鸾堂。” “先去看看再说。” 青鸾堂坐落在凌云峰山腰偏东的位置,与擂台广场之间隔着片松林。穿过松林时,头顶的枝叶将日光切碎成细小的光斑。洒在铺满松针的小径上。祈新起走在前面,落明天跟在后面,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靴子踩在松针上的沙沙声。 出了松林,一座院落出现在眼前。 院子不大,白墙青瓦,门楣上挂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青鸾堂”三个字。笔力清瘦,与义气盟其他堂口那种气势磅礴的匾额风格截然不同。院子里种着两棵老槐树,树冠遮了大半个天井,树荫下的青砖地面上落着几片枯叶,还没来得及扫。 正堂的门敞着,一个瘦削的老者坐在堂中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卷书册,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他看上去约莫五十多岁,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整个人往那儿一坐,不像什么武林高手,倒更像私塾里的账房先生。 祈新起和落明天跨进门槛,在老者的面前站定,拱手行礼。 “弟子齐新起,前来报到。” “弟子罗明天,前来报到。” 老者从书册上抬起眼来,隔着老花镜的镜片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番。他的视线不算锐利,甚至可以说有些散淡。 “齐新起,罗明天。“老者将书册搁在膝上,摘下老花镜搁在书册上,”我是青鸾堂的堂主,姓周。” “周堂主。”两人齐声道。 周堂主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只说了三个字:“好好干。” 他朝门外喊了一声:“孙义。” 一个年轻人从偏厅快步走了出来。他约莫二十七八岁,圆脸,眉眼弯弯的。嘴角天生带着三分笑意,穿着一身青灰色的堂服,腰间挂着一块铁牌。他走到周堂主身旁,拱手应道:“堂主。” “带他们熟悉一下。”周堂主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书册,视线又落回了纸页上。 孙义冲祈新起和落明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两位师弟,跟我来吧。” 他领着两人出了正堂,先在后院转了一圈。后院比前院宽敞些,东西两侧各有一排厢房。厢 房的窗子都比寻常门窗窄了几分,漆成深灰色,关得严严实实。其中几间门上挂着木牌,上面写着“档案室·甲“”档案室·乙”“档案室·丙”。 “咱们青鸾堂啊,说白了就是管情报和档案的。“孙义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说。”盟里的大小事务,都要经过咱们这儿归档。人事调动、任务记录、各门派的情报、历年来的卷宗,都在这些档案室里存着。” “这么多档案?“落明天适时地接了一句,”那岂不是什么都知道?” 孙义回头冲他扯了扯嘴角,但那笑容里多了一层意思:“知道归知道,能不能看是另一回事。档案室的东西都是机密,要进得先有堂主的许可。” 孙义又领着他们去了前院的书房和抄录室。书房里堆着成摞的文书和卷册,几个年轻弟子正伏案抄写;抄录室里飘着墨香,一个干瘦的老人坐在窗边,手里的毛笔蘸着朱砂在卷册上勾画着什么。 一圈转下来,日头已经爬到了中天。孙义在院子里停下脚步,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大致就这么些地方。你们今天先熟悉熟悉。明天堂主会派正经差事。” “多谢孙师兄。”祈新起拱了拱手。 “谢什么,都是自己人。“孙义摆了摆手,”青鸾堂人少。加上你们俩总共才十几个。人少事儿也不少,但好在清净,不用像白虎堂朱雀堂那边整天打打杀杀的。你们待久了就知道了。” 完又笑了笑,转身走了。 落明天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凑到祈新起耳边压低声音说:“哥,这个孙师兄看着挺和气的。” “嗯。” “得对,青鸾堂确实适合咱们。“落明天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四周。确认没有旁人,”情报、档案、卷宗,这些东西里,说不定就有咱们想要的东西。” 祈新起没有马上接话。他的视线落在那些紧闭的深灰色木门上。 “不急。“他收回视线,对落明天说,”先去吃午饭。” 38.第 38 章 换上青袍的第一天,祈新起站在铜镜前多看了自己一眼。 青色长袍,腰间铁牌,牌面刻着“青鸾“二字。袍子宽窄合身,肩线服帖。袖口收得利落。落明天已经等在廊下了,正拿手扯着自己领口的盘扣,扯了半天没扯对位置,看见祈新起出来便凑过去:”哥,这扣子怎么这么难系?” “扣错了。“祈新起伸手替他重新系好,”第二颗和第三颗换了一下。” 落明天低头看了看,咧嘴一笑:“还是你眼尖。” 两人穿过松林去青鸾堂报到。到了院子门口,正巧碰上孙义端着一碗粥从厨房出来,看见他们便挥了挥手里的筷子:“两位师弟,堂主等你们呢。” 周堂主今日换了一件灰蓝色的旧袍子,坐在太师椅上看账册。他的面前摆着两张写满字的纸。分别写着两人的差事。祈新起分到的是整理外联文书,落明天誊写人事记录,都是青鸾堂最基础的活计。 周堂主念完之后把纸折了折塞进袖子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去吧,孙义带你们。” 祈新起和落明天就这么开始了在青鸾堂的日子。 书房在东厢,宽敞明亮,四排书柜靠墙而立,柜格里塞满了卷宗和文册。窗台上搁着一盆干枯的文竹。剩几根黄茎从盆沿垂下来,碰一碰就掉碎屑。祈新起蹲在地上,将木箱里那些发黄的纸卷一捆一捆取出,按着年份和门派排好,再逐一塞入对应的柜格。 这活儿不算累,但磨人。他得把每一卷文书展开确认封面上的年份和编号,错了便要从头翻查。他做得很慢。他没有刻意去翻那些标着“机密”字样的东西,只是在做分内事的同时,默默在心里画了一幅书房和档案室的方位图。 北面那排青砖灰瓦的房屋才是青鸾堂的心脏。祈新起将最后一卷文书塞进柜格,走到窗边,假意活动手腕,视线穿过半开的窗户落在档案室的门上。门是深灰色的厚木门。上面两个小透气孔,门锁是铜制的,六角形钥匙孔。此刻门紧闭着,铜锁扣在门框的锁扣里,纹丝不动。 落明天坐在抄录室里,手边摊着一摞新册子,正埋头誊写人事记录。他写字的时候不老实,椅子往后翘着两条腿。偶尔晃一晃,笔尖在纸上游走的速度倒是极快。誊了十几页之后他搁下笔,伸了个懒腰,借口去院里打水,经过档案室门口时脚步慢了半拍。 傍晚两人碰头的时候,落明天压低声音说:“门锁了,铜锁。” “我知道。” “钥匙在堂主腰上挂着。” “我也知道。” 落明天咂了咂嘴,没再说话。两人并肩穿过松林。日头正从西边的山脊滑下去,将松林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落明天走了一段路之后才说:“哥,你说那里面到底有什么?” “不知道。“祈新起说,”但能锁得这么严实的东西,大概不只是几本旧卷宗。”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平平静静地过了。祈新起每天准时到书房,将前一日未完成的卷宗继续整理归档。他已经摸清了分类的规律,手脚逐渐快起来,偶尔还能在干活间隙翻看几页不太敏感的旧档。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外务堂的往来信函、各门派的节日贺表、招募弟子的公告底稿。没有他想要的东西。 但他不急。他每天做着分内的事,按时吃饭,准点下工,在松林里和落明天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回到住处便擦剑睡觉。 直到第五日的午后。 当时祈新起正在书房把一摞卷宗往柜格里塞,听见院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从半开的窗户往外瞥了一眼,一个穿灰色短打的信使正快步穿过天井。手里攥着一封没有封套的信,纸面折了一道,连火漆都没盖。 信使径直进了正堂。祈新起收回视线,手上不停,耳朵却竖了起来。正堂的门没有关严。他能听见纸张翻动的声响,随即是周堂主将信拍在桌面上的那一声闷响。半晌,周堂主快步走出来,步伐比往日快了不少。他走到东厢房门口喊了一声:“孙义。” 孙义从里面探出头来:“堂主?” “我出去一趟。“周堂主说,”今天未必回得来。” 他伸手从腰间解下那串铜钥匙,指尖在其中一把六角铜柄的钥匙上停了一下,摘下递过去:“档案室你盯着。有事等我回来再说。” 孙义双手接过钥匙,随手挂在自己腰间的钩环上。钥匙碰在铁牌上发出一声脆响。周堂主头也不回地出了院子,穿过松林,消失在斑驳的树影里。 祈新起从窗边收回了视线。他将手里那卷文书塞入柜格,不紧不慢地走出书房。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井边的水桶里盛着半桶清水,水面映着天色和屋檐的倒影。他弯腰洗了洗手,井水冰凉。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看见孙义从正堂出来,腰间那串钥匙随着步伐晃动,那把六角铜柄的落在最外面,磕在铁牌上叮当作响。 “孙师兄。”祈新起打了个招呼。 “哎。“孙义冲他笑了一下,”手头活干完了?” “还剩两卷。” “不急,慢慢来。”孙义拍了拍他的肩,转身朝档案室走去。他从腰间摘下钥匙,熟练地插入铜锁。拧了一圈,咔哒一声开了锁,推门进去。门在他身后虚掩着,留了一道两指宽的缝。 祈新起回到 书房,继续整理剩下的卷宗。他没有刻意往档案室那边看。但一直留意着那边的动静。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孙义从里面出来,手里提着一只空木箱。 他走到院子角落的炭炉边,将木箱里的纸灰倒了进去。纸灰飘起来一些,被风吹散。落在炉口周围的灰堆上。孙义用铁钳拨了拨灰,确认烧透了,才把木箱搁回原处,重新锁好档案室的门。 祈新起将这一切收在眼里。 傍晚时分,天光开始暗下去。祈新起和落明天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孙义正好从档案室出来,冲他们挥了挥手:“今天辛苦了。” “孙师兄也辛苦。”祈新起拱了拱手。 “对了,“孙义仿佛想起了什么,”明天有一批新文书要从外务堂转过来,分量不小。你们俩早点来,帮我把东西搬进档案室。” “好的。” 两人走出院子,穿过松林。等身后的脚步声彻底远了,落明天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他午后进进出出三次,钥匙就挂在腰上。” “嗯。” “哥,这机会——” “不行。” 落明天的脚步顿了一下:“为什么?” 祈新起说,“孙义进进出出三趟,每次出来都在院子里站一会儿,晒晒太阳、看看天、跟洒扫的杂役搭两句话。” 落明天闭嘴了。他走在祈新起身后半步的位置,沉默了好一阵子才慢慢吐出一口气:“你说得对。他在钓鱼。” “有没有鱼饵我不知道。“祈新起说,”但他至少把鱼竿架好了。” 松林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靴子踩在松针上的沙沙声。暮色将兄弟俩的影子拉成长长两道,交叠在前面的石径上。 “哥,你今天看了那个纸灰没有?”落明天换了个话题。 “看见了。应该是今天烧的。” “烧的是什么?” “不知道。能让他烧掉的,大概是不想留在档案室里的东西。” 落明天顿了一下,又说:“周堂主今天走得急。” “嗯。“祈新起说,”这倒是件好事。” “好事?” “人有急事的时候,才会有缝隙。“祈新起停了一下,”我们才来五天。不差这几天。” 月光已经从松林的树梢间漏下来了,将前面的石径照出一段一段的白。落明天踩着一块月光站定,回头望了一眼青鸾堂的方向。那片白墙青瓦已经隐在夜色中,看不见了。 “那明天那批新文书……”他转回头来问。 “正常干。“祈新起说,”搬完了就走。一个字也别多问。” 39.第 39 章 暮色刚爬上松林的树梢,青鸾堂的院子里便传来了脚步声。 来人的步子却踩得实。 祈新起从书房窗口望出去,看见陈天霸正站在院门口朝里张望。 白虎堂的黑色劲装穿在他身上,衬得他本就魁梧的身形更加显眼。腰间挂着一块铁牌,牌面上刻的是白虎的纹样。他站在院门口不敢进来,两只大手搓来搓去。 落明天比祈新起早一步看见了他,已经迎出去了。 “陈大哥!你怎么来了?” 陈天霸看见落明天,那张紧绷的黑脸当即松了下来,咧嘴笑出一口白牙:“罗兄弟!我来找你们喝酒!” “白虎堂不忙?“落明天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伸手拍了拍那身黑色劲装的肩头,”哟,穿上这身还挺像那么回事。” “忙啥呀。“陈天霸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整天就是练功、巡逻、练功、巡逻,我骨头都快生锈了。我寻思着你们在青鸾堂应该没那么忙,就溜过来了。” 祈新起从书房出来,在廊下站定。陈天霸看见他,喊了声:“齐大哥!” “出去说吧。“祈新起点了一下头,从廊下走出来,”这院子里说话不方便。” 三人穿过松林,往山腰东侧走了一段路。松林尽头有一处凉亭,建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四根柱子漆成了暗红色,顶上的青瓦长了些青苔,亭子里有一张石桌和四只石凳。 从这里望出去,能看见半面凌云峰的山壁和远处渐暗的天际线,日头正卡在西边的山脊上,将云层染成暖金。 陈天霸在石凳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只扁平的酒壶和几包油纸包着的卤味,往石桌上一搁。酒壶是黄铜的。磨得发亮,看得出用了不少年头。卤味拆开来是切好的酱牛肉和花生米,油纸一打开,酱香便散了出来。 “齐大哥,你在青鸾堂还习惯吗?”陈天霸一边给两人倒酒一边问。酒液从壶嘴倾出来,澄黄透亮,带着粮食的醇香。 “还行。”祈新起接过酒碗,碗壁温热,是陈天霸揣在怀里带过来的温度。 “你呢?“落明天端起碗来闻了闻,眼睛一亮,”这酒不错啊。” “我在白虎堂也还行。“陈天霸给自己也倒了一碗,端起来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师兄们人都挺好,就是那个堂主太凶了。动不动就骂人,我都快被他骂傻了。前天练枪的时候动作慢了半拍,他当着所有人的面骂我'榆木脑袋'。” 落明天哈哈大笑:“陈大哥,你可是要当大侠的人,怎么能怕挨骂?再说了。练枪这种事本来就不求快,你爹不是说过吗,稳比快重要。” “话是这么说。“陈天霸又灌了一口酒,咂了咂嘴,”可是挨骂的时候还是难受啊。” 祈新起端起碗来喝了一口。酒液入喉,温热绵醇,带着谷物的清甜。他搁下碗,看见陈天霸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 “齐大哥,“陈天霸把酒碗放在桌上,压低了几分声音,”我今儿来,其实还有别的事。” “什么事?” 陈天霸左右看了看,确认凉亭周围没有人。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山脚那边的营地,最近老有人失踪。” 祈新起的手在酒碗上停了一瞬。 “什么营地?”落明天问。 “就是招考的时候咱们住的那片营地。“陈天霸皱着眉头说,”我前天巡逻的时候路过那边,发现营地里的人少了一大半。以前那个营地住了不少落选的弟子和杂役。少说也有六七十号人,结果那天我经过的时候,只剩二三十个了。” “其他人呢?”落明天也放下碗。 “问管事的,说是'自行离去'了。“陈天霸用手指在石桌上点了两下。”但我觉得不对劲。我私下找了一个还在那边的杂役问了问,他道失踪是从考核那段时间开始的,每隔几天就少几个人。” 落明天的眉头皱了起来:“行李呢?” “没带走。“陈天霸的声音更低了,”连兵器都没拿。齐大哥你想,一个习武的人,再怎么走,总得把自己的兵器带上吧?” 祈新起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叩着酒碗的碗沿,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有多少人失踪了?”他问。 “少说也有二三十个了。“陈天霸压低声音,”最开始大家都没当回事,以为是有人提前下山了,但连续走了二三十个,怎么想都不正常。盟里的人说是落选者自己走了。可那些落选者早该走了,有的一直没走,有的走了又回来,住在那片营地里干杂活。而且,” 他顿了一下,像在掂量接下来的话要不要说出口:“而且我查了一下。失踪的人里,有好几些都是参加过选拔的。那些人没走,留在了营地里等着当杂役攒些盘缠。随后人就没了。” 落明天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有没有跟白虎堂的师兄说过这事?”祈新起问。 “说了。“陈天霸挠了挠头,”但师兄不让我多管闲事。他道这是外务堂管的事,白虎堂只管巡逻,不该我们过问。” “那你今儿跑来跟我们说。” “我觉得不对劲。“陈天霸难得收起了憨笑,认认真真地看着祈新起,”齐大哥,我脑子笨,但我不傻。营地失踪那么多人。连行李都不拿走,这哪是什么'自行离去'?我琢磨着,你们在青鸾堂,说不定能看到什么记录,就来跟你们说说。万一你们在档案室里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呢?” 凉亭里安静了一会儿。 祈新起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搁下碗。他抬起头,看着陈天霸:“我留意 一下。” “真的?”陈天霸的眼睛亮了一下。 “嗯。” “要是有什么发现,你们可一定告诉我啊!“陈天霸往前探了探身子,两只大手按在石桌边上。”我虽然脑子笨,但打架还行。你们要是发现了什么不对的人,叫上我,我一枪给他挑了。” 落明天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陈大哥,你放心,真到了需要打架的时候,第一个叫你。” 陈天霸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端起酒碗,仰头灌了一大口。三人又喝了几杯。酱牛肉吃了大半碟,陈天霸猛然想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又摸出一只油纸包,打开来是两只烤得焦黄的鸡腿。 “差点忘了这个。伙房那边偷偷拿的,师兄们都不知道。”他嘿嘿笑着,把鸡腿一人一个塞进祈新起和落明天手里。 落明天接过来咬了一口,满嘴油光:“陈大哥,你们白虎堂的伙食真好。” “我也这么觉得。”陈天霸挠头笑,自己也撕了一块牛肉丢进嘴里嚼着。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陈天霸起身告辞,将空酒壶塞回怀里,油纸包好剩下的卤味,拍了拍衣襟上的碎屑。 “齐大哥,罗兄弟,我先回去了。白虎堂晚上要点卯,迟了又得挨骂。” “路上小心。”祈新起也站起身。 陈天霸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齐大哥,那件事你记着啊。要是查到了什么……” “我知道。” 陈天霸咧嘴一笑,转身大步走进了松林。他的脚步声在松针上沙沙地响了一会儿,越来越远,随后完全消失了。 落明天站在凉亭里,望着那片墨绿色的松林顿了一下,才开口:“哥,你觉得营地的失踪案,会不会和雾底有关?” 祈新起没有马上回答。他从石凳上拿起那只空酒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碗沿。 “有可能。”他道。 “那我们怎么办?” “明天我去查查青鸾堂的记录。“祈新起将空酒碗放在石桌上,转身看向落明天,”陈天霸说得对。青鸾堂的档案里说不定会有什么线索。外务堂的往来说不定有人报过失踪,或者管事的向青鸾堂递交过什么文书。哪怕只是一条记录,也比什么都没有强。” “那档案室?” “先查外围。“祈新起说,”书房里的那些旧卷宗,有些是没上锁的。明天你抄录的时候留意一下人事记录里有没有营地那边的名单变动。” 落明天点了点头,将最后一口鸡腿啃干净,擦了擦手:“行。” 两人出了凉亭,沿着松林间的小径往回走。月光从树梢间漏下来。将小径照得若明若暗。走到青鸾堂院门口时,祈新起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山脚下的方向。 40.第 40 章 那本蓝皮册子夹在一摞旧信函底下,书脊朝外,露出窄窄一道。 祈新起将它抽出来的时候,封面上落了一层薄灰。他吹了吹,灰粒在午后的日光中散开,飘落在桌面上。册子不厚。拢共十几页,边角卷翘,纸页泛黄,被人翻过很多次。 他坐到窗边,一页一页翻。 前七页写得规规矩矩。姓名、籍贯、来营日期、离去日期、去向,每一项都填得清楚。去向栏从来没有空着的时候,哪怕只写了“不详”二字,也总归有东西在那儿。 翻到第八页的时候,字迹没变,格式却变了。 去向栏空了。 取而代之的,是“自行离去”四个字。从头到尾,每一条记录都一模一样。日期从半个月前开始。每隔两三天添一条。祈新起数到最后一页,四十三行。四十三个人,没有一个人写了去了哪里。 他合上册子,放回原处,把那摞信函压回去,位置和他抽出来之前分毫不差。 午饭的时候,伙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祈新起端着面碗坐在靠窗的角落,把册子的事说了一遍。落明天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来。 “没有去向记录?” “没有。” “这不合规矩。“落明天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很低。”我誊了五天人事记录,格式全都一样。去向栏从来没空过。这种记录放在青鸾堂,连归档都过不了。” “所以问题不在记录,在写记录的人。” “能做到这一点的,至少是堂主级别。“落明天的眉毛拧在一起,”周誉?” “不一定。“祈新起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缓缓嚼着。”册子可能不是从青鸾堂出去的。外务堂那边送过来的记录,未必经过周誉的手。某个管事被授意这么写,也不是不可能。” “那咱们去找陈天霸说的那个营地管事问问?” “现在去问,人该跑了。“祈新起放下筷子,”再等等。” “等到什么时候?” “看到底还有没有人继续失踪。” 落明天盯着他看了两息,把碗端起来连汤带面灌了一大口,放下碗的时候用力了些,碗底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行。” 接下来的几天,祈新起每天午后都会抽空去书柜底层翻那本册子。他没有把册子拿出来,只是拨开那摞信函的缝隙。看一眼最后一页有没有添新的名字。册子的位置始终没有变过,但每隔两三天,最后一页就会多出一行“自行离去”。 他把新添的条目抄在裁好的纸条上,塞进袖口。晚上回到住处,兄弟俩对着油灯核了一遍。 “四十七条了。“落明天的声音很沉,”照这个速度,再有个把月那片营地就空了。” “还剩多少人?” “陈天霸上次说还剩二三十个。如果继续这么少下去,再过半个月那边就没什么人了。” 祈新起没有说话。他把那张抄录的纸条凑到油灯上,火苗舔上来,纸面卷曲发黑。字迹在火光中扭曲着化成一团灰。他将灰烬拢进掌心,走到窗边推开窗,扬手撒了出去。夜风一卷,什么都没剩下。 “今晚去营地看看。”他关上窗,转身走回桌边,将枕边的紫薇剑拿起来系在腰间。 落明天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正在往手腕上缠那截暗红色的剑穗。他用力扯了扯,确认缠紧了,随即拎起桌上的长剑站起身来。 “不叫陈天霸?” “先不叫。看完再说。” 两人吹熄油灯,推门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廊下的油灯已经灭了。月光从檐角的缝隙间漏下来,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片片银白。远处有巡山弟子的脚步声从松林那边传过来。又从另一侧远去了,梆子声响了两下,隔了很久才响第三下。 两人贴着墙根绕到屋后,从一条窄陡的小径往下走。小径两侧的灌木没人修剪。枝条横伸出来勾着衣摆。祈新起走在前面,用剑鞘把挡路的枝条拨开,落明天跟在他身后。 月隐云层,山风紧一阵松一阵地刮过营地边缘,将几面破旧的旗幡吹得啪啪作响。 祈新起伏在一块半人高的山石后面,石面冰凉,夜露打湿了他的袖口。他已经一动不动地趴了将近一个时辰,膝盖下 的碎石硌得生疼。 大部分帐篷都空着,帆布塌了大半,在夜风中鼓一下瘪一下,发出噗噗的闷响,只剩几顶靠里的帐篷还透出微弱的油灯光。 “邪门。“落明天蹲在他身侧,把声音压成一条细线,”现在这地方跟坟场似的。” 祈新起没有接话。他的视线落在营地主路上,那条被踩得发亮的泥土路横贯营地南北,此刻空荡荡的,只有几片枯叶被风推着从上面滚过去。 “来了。” 他道。 落明天的身体刹那绷紧。 营地入口处,三道黑影从山坡阴影中滑了出来。当先一人身形瘦高,蒙面的黑布上方露出一双细长的眼睛,眼白多于眼黑。在幽暗中泛着冷光。他身后跟着两个黑衣人,肩上挎着空麻袋,麻袋口用麻绳扎着,随着步伐晃荡。 三人径直走向最里面那顶亮着灯的帐篷,动作熟练。领头那人掀开帐篷帘子往里看了一眼,手一挥,两个黑衣人弯腰钻了进去。 不到十息的功夫,黑衣人出来了。每人肩上都扛着一个麻袋,麻袋里装着东西,鼓鼓囊囊的,偶尔从里面传出微弱的闷哼声。 营地另一侧有帐篷帘子被掀开。一个落选者探出头来,他约莫十六七岁,脸上还带着睡意。揉着眼睛想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他看清了,整个人僵住。那个瘦高的黑衣头目正站在他的帐篷门口,手里还提着一个从隔壁帐篷里拖出来的麻袋。 “你们干什么!”少年的声音尖利地刺破了夜空。 头目将麻袋往地上一丢,转过身来。走到少年面前时,他抬手就是一掌。掌心劈在少年脖颈侧面,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闷响过后少年眼白一翻,软塌塌地倒了下去。头目单手接住他,如拎一只麻袋那样将他塞进地上那只空麻袋里,扎紧袋口,往肩上一甩。 “带走。”他的声音从蒙面黑布下传出来。 三个黑衣人扛着麻袋,沿着营地北面一条隐在山石间的小路快速撤离。他们的速度极快,脚下几乎不扬尘,转眼便消失在黑黢黢的山林之中。 “追!”祈新起低喝一声,从山石后窜了出去。 41.第 41 章 两人在山林中穿行,远远缀在黑衣人身后。山路崎岖不平,碎石和树根交错横生。普通人走两步就得绊一脚,但那些黑衣人如履平地,显然对这条路极为熟悉。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黑衣人们拐进一条狭窄的山谷。祈新起和落明天放慢速度,从侧面摸上谷口上方一块凸出的巨岩,伏在岩石后面往下望去。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一缕,正好落在谷底。 谷中有一座简陋的营地,几顶黑色帐篷围成一圈。几顶帐篷中间是夯实的空地,空地上没有篝火。却堆着七八只木笼。笼子不大,勉强能塞进一个人,笼壁上残留着暗褐色的手印,分不清是血还是泥。 几只笼子里关着人,蜷缩在笼角。看他们的衣着,应该都是落选者。 营地四周站着几个放哨的黑衣人,手里提着刀,刀鞘上的铜环在月光下偶尔闪一下。谷口有两棵歪脖子老树,树干粗壮,树下也守着人。 黑衣头目扛着麻袋穿过谷口的哨卡,放哨的人打了个手势放行。他走到营地中央。将肩上的麻袋扔在地上,两个黑衣人上去解开袋口,把里面的落选者拖出来。 其中一个正是那个被劈晕的少年,他还昏迷着,头歪在一边,被黑衣人拖到一只空笼子前面,塞了进去,锁上笼门。 头目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进最大的那顶帐篷。帐篷帘子落下之前,祈新起隐约看见里面摆着一张木桌。桌上摊着几张纸,桌旁坐着一个人影,被帐帘遮去了大半。 “哥。“落明天的声音紧得发干,”他腰上。” 祈新起也看见了。 那头目转身的刹那,腰间衣摆被风撩起一角。露出腰侧一块刺青。月光照在刺青上,扭曲的雾气纹路蜿蜒如蛇,从腰带上方一直延伸到肋骨位置。雾底的标记。 “这是什么地方?“落明天压低声音,手指已经不自觉握上了剑柄,”他们抓落选者做什么?” 祈新起没回答。他的视线从那些木笼上扫过,又落在营地外围几顶稍小的帐篷上。那些帐篷的帘子被风吹得掀起,露出里面堆叠的木箱。木箱盖子上刻着一些他看不清的符号。箱缝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已经干了,凝成一条条褐色的线。 他的指节抵在剑柄暗扣上,心里快速地记下人数。谷口的哨卡至少四个,营地里有六个,加上那头目就是七个。看那头目的身手。不是寻常喽啰。以他们两个人现在的状态,硬闯不划算。而且那些关在笼子里的人怎么办,一旦动手,这些人很可能成为对方要挟的筹码。 “先回去,从长计议。”祈新起按住落明天握剑的手。 落明天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狠狠咬了一下后槽牙,将剑柄上的手松开。 两人从岩石后面悄无声息地退走。祈新起走在后面,撤退时身体始终保持面朝谷底的方向,一手按在剑柄上。直到谷口的哨卡完全消失在夜色中,才转过身,快步没入山林。 回去的路走了将近一个时辰,两人绕了远道,从后山一处废弃石阶翻入盟内。回到住处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泛青。祈新起将沾满夜露的外袍脱下。搭在椅背上。落明天坐在床沿上,手腕上缠着的那截剑穗已经松了,他慢慢解下来重新缠,一圈一圈绕得很慢。 “哥。“他声音放轻了,”你说雾底的人抓这么多落选者,到底想干什么?” 祈新起将紫薇剑搁在膝上,用布巾缓缓擦着剑鞘上沾的夜露。剑鞘上的暗纹在油灯光下幽幽地亮着。 “不知道。“他道,”但肯定不是只抓几个。这个人数,怕是准备了很久。” “他们把人关在笼子里养着,像养牲口似的。“落明天的喉结滚了一下,”那木箱里漏出来的红水是血吧?” 祈新起没有回答。 沉默就是默认。落明天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截暗红色的剑穗,不再开口。 窗外的天色从青灰泛成鱼肚白,松林里的鸟鸣逐渐密集起来,叫一声叠一声。祈新起和落明天并排坐在床沿上,谁也没有躺下。桌上的油灯已经燃到了底。灯芯上结了一小截灯花,火苗跳了两下,噗地灭了,一缕青烟笔直地升上去,散在房梁之间。 窗外的天色从青灰泛成鱼肚白,松林里的鸟鸣渐渐密集起来,叫一声叠一声。祈新起和落明天并排坐在床沿上,谁也没有躺下。桌上的油灯已经燃到了底。灯芯上结了一小截灯花,火苗跳了两下,噗地灭了,一缕青烟笔直地升上去,散在房梁之间。 落明天把玩着手腕上的剑穗,暗红色的流苏在他指间翻来覆去地绕。绕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绕紧。这个动作他已经重复了不下百遍,指节都泛了白。 “雾底在抓落选者。“他的声音很低,低到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义气盟知道吗?” 祈新起将紫薇剑横在膝上,手指沿着剑鞘上的暗纹摩挲。剑鞘上的夜露早已擦干了,触手冰凉。 “如果知道,那就是默许。”他沉声道。 落明天的喉结滚了一下:“如果不知道呢?” “那就是有人瞒报。山脚营地归外务堂管,失踪记录送到青鸾堂归档,四十七条人不见了,去向栏上写的全是‘自行离去’。“祈新起的声音没有起伏。但落明天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能同时压住外务堂的记录和青鸾堂的归档,这个人至少是堂主级别。” “周誉?”落明天脱口而出。 “不一定是他。也可能是外务堂那边的人,把做过手脚的记录送到青鸾堂来。周誉不过是签了个字。“祈新起顿了一下,”但不管是哪种,这件事都不能不管。” “那我们怎么办?报给周堂主?” 祈新起顿了一下。窗外的鸟鸣一下子静了一瞬,随即更响亮地炸开了,叽叽喳喳闹成一片。 “报是要报的。“他开口,”但不是现在。” 落明天偏头看着他,等下去。 “我们入青鸾堂不过半月。一个刚进门的内门弟子,大半夜跑去山脚营地,又追着黑衣人翻山越岭摸到一个秘密据点。亲眼看见四十多个落选者被关在笼子里,再回来跟堂主禀报。“祈新起转过头,与落明天四目相对,”你觉得周誉会怎么想?” 落明天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他要么觉得我们疯了,要么觉得我们有不可告人的目的。“祈新起将视线收回来,落在剑鞘上,”况且。如果义气盟内部真的有人和雾底勾结,我们贸然上报,就是打草惊蛇。那个人一旦察觉到风吹草动,会做什么?转移据点?杀人灭口?把证据销毁得一干二净?到那时候,我们手里什么都没有了。” “那先查清楚再说?”落明天问。 “对。“祈新起点了一下头,手指停在剑鞘暗纹的尽头,”再去那个据点。看看他们到底在做什么。那些人被关在笼子里,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们把人抓过去,总有个用途。只要知道用途,就知道该怎么破这个局。” “什么时候去?” “明天夜里。” 42.第 42 章 翌日白昼,两人照常去青鸾堂当值。 祈新起将昨日未整理完的文书,孙义在院子里晒了几簸箕干药材,路过书房门口时探进半个脑袋。笑着打了个招呼,说今天外务堂送来的信函不多,下午可以早点收工。祈新起应了一声,继续低头翻看手里的卷册。 落明天在抄录室誊写了整整一个上午的人事记录,字迹工整,笔画稳健。连那个一向以挑剔著称的老抄录员经过他身边时都难得地点了点头。他搁下笔去院子里打水的时候,正好碰上孙义从档案室出来,两人站在井边说了几句闲话。 落明天跟着笑了两声,端起水瓢灌了个饱,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转身回了抄录室。 黄昏时分,两人离开青鸾堂,穿过松林时什么也没说,只是交换了一个眼神。 入夜,三更。 月光比昨夜更暗,云层厚厚地叠在天上,只留了几条细如发丝的缝隙。漏下来的光勉强能照出脚底的路。两人换好深色衣裳,从住处屋后的窄径翻出,沿着上次走过的山路再次潜入那片山谷。 这一次他们没有在谷口的巨岩上观望,而是从侧面绕到了营地背后的一处陡坡上。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和矮灌木,根系盘结在碎石之间。踩上去软塌塌的,却意外地不会发出太大声响。两人伏在灌木丛中,离营地边缘最近的那顶帐篷不到二十步。 木笼里的人大多昏睡着,只有一两个人偶尔翻一下身,铁链在木板上刮出细微的声响。放哨的黑衣人依旧站在谷口和营地四周,手里的刀横在身前。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那头目又从帐篷里出来了。他今天没有亲自去抓人,而是在空地上转了一圈。挨个检查了木笼的锁,随后拍了拍手,朝营地外围一顶小帐篷招了招手。 一个身穿黑袍的人从帐篷里走了出来。 此人身形瘦削,袍子大得不太合身,拖在地上沙沙地扫过碎石。他的兜帽压得很低。遮去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削的下巴。他手里提着一只铜盆和一把匕首,匕首的刃口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寒光。 祈新起心中一凛。他看见黑袍人走进了空地中央最大的那顶帐篷,那头目替他掀开帘子,退出来,在门口站定,双手抱在胸前。 “摸过去。”祈新起压低声音。 两人沿着灌木丛的掩护,挪到营地侧后方。这里有一顶帐篷正好背对着他们,帘子朝内开着。侧面有一道拼缝,没缝严实,露出一条两指宽的缝隙。祈新起将身体贴在地面上,侧头凑近那条缝隙。 帐篷里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中央摆着几个木质的架子,架子上绑着人。正是之前被抓来的落选者。他们衣衫褴褛,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发灰。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有几个人显然已经昏迷了,头歪在一边,气息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还有一个人还醒着,眼神空洞洞。 他们的手臂上布满了针孔和刀痕。靠近手腕的地方被割开了一道道平行的口子,深浅不一。 黑袍人走到一个绑在架子上的年轻人面前。那年轻人约莫二十来岁,身上穿着一件被扯破的灰布短打。看样式正是义气盟外围弟子的旧衣。他的眼皮动了动,似乎想睁开,但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黑袍人拿起匕首,左手捏住年轻人的手腕,右手刀刃在他腕上一划。动作娴熟而冷漠。刀刃落处。暗红色的血液从伤口涌出来,顺着年轻人的手指淌下去,落进下面接着的那只铜盆里。血液打在水面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年轻人闷哼了一声,手臂抽动了一下,但手腕被绑得死紧。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血越流越多,铜盆里的液面缓缓升高,在油灯光下反射出一层粘稠的光泽。年轻人的嘴唇彻底白了,脸上的血色一分一分地褪去。 黑袍人等了一会儿,等血流得差不多了,从怀里摸出一只陶罐,用两根手指挖出一坨黄褐色的药膏,随手涂在年轻人的手腕伤口上。用一块脏兮兮的布条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他松开手,年轻人的手垂下去,无力地晃了两下,一动不动。 黑袍人走到下一个架子前,如法炮制。割腕、放血、涂药、包扎。整个过程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他已经换了五个人 ,铜盆里的血已经装了大半盆,泛着泡沫。 “血奴。” 落明天的声音从祈新起身侧传来。 他听西行客提过。那还是同行路上的一个夜晚,三人围着火堆歇脚,西行客难得说起了雾底的事。他道雾底有一门邪功。需要以人血为引,修炼者通过吸食活人之血来增强内力,速成一日千里。那些被用来放血的人,就是“血奴”。血奴通常活不过半年。 祈新起盯着黑袍人手中的匕首,那刀刃上沾着粘稠的血迹,在油灯光下闪着腥红的光。他的瞳孔在收缩。眼前的画面和十年前那个夜晚重叠在一起。母亲倒在厅前。紫色的衣角被火焰舔舐,鲜血从她肋下的伤口涌出来,浸透了青石板上的刻纹。 紫薇剑在鞘中嗡嗡作响。剑身上的暗纹剧烈地颤动着。 “哥!” 落明天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祈新起没有回头,他的视线还钉在那个黑袍人身上,呼吸急促而粗重,胸膛剧烈起伏。 “你答应过西行客大哥的。“落明天的声音紧贴着耳廓,”现在冲进去,打草惊蛇。他们转移据点,那些人白死了。咱们要查清楚,要把证据拿到手,要把这件事捅到明面上去。” 祈新起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从太阳穴一直延伸到发际线。他闭上眼睛,睫毛在剧烈颤抖。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息,也许是一盏茶,他总算压抑住那股冲动。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沙哑,”走。” 两人从灌木丛中退出。 回到住处时,天色还没亮。祈新起推开门,走到桌边,没有点灯,只是站在黑暗里,一手撑着桌沿,低着头,肩膀发抖。 落明天站在门口看着他,没有走过去。他知道哥哥现在需要的不是安慰。他默默地将门关上,插好门闩,靠在门板上,把剑穗从手腕上解下来,攥在手心里。 “哥。“过了很久他才开口,”等找到证据,咱们就把那地方掀了。” 黑暗中,祈新起的手从桌沿上移开。 “嗯。” 43.第 43 章 正午,日挂中天祈新起和落明天穿过松林,往后山一处僻静的断崖走去。断崖边生着几棵歪脖子老松。树根盘结在岩缝里,树冠斜斜地伸出去,在崖边投下浓荫。 陈天霸已经等在那里了。他那身白虎堂的黑色劲装被汗浸湿了后背,显然刚练完功就跑过来了。他坐在一块半人高的青石上,两只大手撑着膝盖。看见两人从松林里钻出来,腾地站起身,铁枪往地上一顿,枪尾在碎石上磕出一声脆响。 “齐大哥!罗兄弟!“他迎上去,”你们昨天夜里去营地了?怎么不叫上我?” “你在白虎堂,夜里溜出来太显眼。“祈新起走到老松树旁站定,背靠树干。将紫薇剑往身前一顿,剑鞘底端抵在石缝里,”而且有些事情要先看清楚,才能说给你听。” 陈天霸的眉毛拧在一起:“看出什么了?” 祈新起没有绕弯子。他把这两日夜探的发现一五一十地说了。 陈天霸的脸色从黑变青。 “雾底?“他的声音充满火气,”那些邪魔外道?他们在义气盟眼皮底下抓人?” “不只是眼皮底下。“祈新起说,”山脚营地是义气盟的地盘。营地管事的记录送到青鸾堂归档。去向栏上写的全是‘自行离去’。黑衣人能自由进出营地,知道哪顶帐篷里有人,知道巡逻的路线和换岗的时辰。这不是巧合。” 陈天霸虽然脑子直,但这话他听懂了。他骤然抬起头,一双牛眼瞪得溜圆:“你是说义气盟里有内鬼?” “很有可能。“祈新起点了一下头,”而且这个内鬼的级别不低。能抹去营地的失踪记录,能压住四十七条人命的去向,至少是管事级别往上。” “那咱们得赶紧报给堂主!“陈天霸一把拎起铁枪,枪尖朝上。在日光下划过一道寒光,”白虎堂专管外勤和镇压,这种事就是白虎堂该管的!我今晚就去跟堂主说!” “不行。”祈新起说道。 “为什么不行?“陈天霸急了,转过身来,”齐大哥。那可是四十七条人命!还有那些还被关在笼子里的人,他们现在还在被放血!咱们多拖一天,他们就多被放一天的血!” “你报给白虎堂堂主,堂主会不会信?“祈新起看着他。”你手里有什么证据?一个山谷的位置?几个失踪者的名字?你连那个据点里有多少人、领头的是谁、他们抓人的目的是什么,都说不清楚。白虎堂堂主问你话,你拿什么回答?” 陈天霸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就算白虎堂堂主信了。“祈新起往前迈了一步,视线从陈天霸脸上扫到落明天脸上,又从落明天脸上扫回来,”他下令清剿,带人杀过去。然后呢?如果义气盟内部有人给雾底通风报信,在白虎堂的人赶到之前,雾底就已经撤走了。你带人杀到山谷里。看到的是空地,几只空笼子,连一个人影都没有。到那时候,雾底换一个据点继续抓人,内鬼继续藏在你眼皮底下,而你再想查,就更难了。” 陈天霸怔怔地站在那里,铁枪的枪尖垂了下去,戳在碎石里。 “可就这么看着他们害人吗?”他的声音闷闷的。 “不是看着,是查。“祈新起的声音沉下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们要先查清楚三件事。第一,这个据点是谁在指挥。那头目腰上有雾底的刺青。第二。义气盟里的内鬼是谁。这个人能同时压住外务堂和青鸾堂的记录,身份不会低。但我们不知道他是谁,贸然上报,等于把刀递到他手里。第三,雾底抓这么多血奴,仅仅是练功?还是有更大的图谋?” 落明天在一旁点头。他靠在另一棵老松树上,双手抱在胸前:“我哥说得对。我们现在手里有的东西,像一堆散珠子。串不起来。只有把整条线都摸清楚了,才能一把将它扯出来。少一颗珠子,线就断在半截了。” 陈天霸看看祈新起,又看看落明天,嘴唇动了好几下,总算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他低下头。 “齐大哥,“他抬起头,声音瓮声瓮气。”我脑子笨,这些弯弯绕绕的事我绕不过来。但你说的有道理,我信你。你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只是——” 他顿了一下,喉结滚了一下:“那些人被关在笼子里,每天被放血。咱们查归查,能不能快一点?” 祈新起没答。断崖边的山风大了起来,灌进松林,将几根枯枝从树上吹落,啪地砸在碎石上。 “我比你还想快。“他开口,”但急和快是两回事。急了就会出错,出了错,那些人不是被救出来,是被灭口。” 落明天从老松树上直起身,走到陈天霸身边,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陈大哥,你放心。那些人咱们一定救出来。但救人的法子。不是冲进去砍几个黑衣人就算完事。你得把那个给他们打掩护的内鬼也揪出来,不然救一批人,他们再抓一批,没完没了。” 陈天霸顿了一下,重重点头:“那行。我听你们的。但我有个要求。 ” “你说。” “你们下次再去那个据点,必须叫上我。“他的眼睛瞪得溜圆,一字一顿地说,”我虽然脑子笨。但打架还行。你们两个人去,万一出了岔子,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多我一个,多一杆枪。” 祈新起看着他,嘴角微动。 “好。“,”下次一定叫你。” 陈天霸的眉头总算松开了一些,他弯腰将插在碎石里的铁枪拔起来,用力在枪杆上拍了拍,将上面的石屑拍掉。 “接下来做什么?”落明天问。 祈新起转过身,面朝崖外。远处能看见凌云峰山脚下那条细如丝线的官道,几个蚂蚁大的黑点在上面慢慢移动,不知是商队还是行人。 “你继续留意青鸾堂的人事记录,看看最近有没有新的失踪记录送过来。如果有,说明他们还在抓人。“他转向落明天,”你要是有机会在院子里碰上孙义。多跟他聊几句。档案室的进出记录只有他有,如果内鬼在青鸾堂内部,孙义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要么他是知情人,要么他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个。不管哪种,都值得探。” “好。”落明天点头。 “陈天霸。“祈新起转向他,”你在白虎堂多留意一下巡逻的路线和换岗的时辰。我想知道,义气盟的巡山路线有没有刻意绕过那个山谷的方向。如果有,说明白虎堂里也有人被内鬼打过招呼。” 陈天霸一拍大腿:“好!我明天就去把巡山的路线图抄一份出来。” “别抄。“祈新起说,”记在心里就行。” “对,记在心里。”陈天霸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跟着又收起笑容,认真地点了点头。 落明天从老松树上折了一根松针叼在嘴里,咬了两下,看向祈新起:“哥,你打算做什么?” “我去查外务堂。“祈新起将紫薇剑从石缝里拔出来,收入腰间,”山脚营地归外务堂管。失踪记录也是外务堂送过来的。外务堂的管事叫什么、是谁的人、和雾底有没有关系,这些都要查。明天我去外务堂送文书的时候,顺道看看那边的底细。” 三人又说了几句,定下次碰头的时间和地点。陈天霸拎起铁枪大步流星地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齐大哥!下次去据点,千万记着叫我!别又两个人偷偷跑了!” “记住了。”祈新起冲他挥了一下手。 陈天霸满意地点了点头,身影消失在松林深处。 44.第 44 章 又过了两天。 祈新起在青鸾堂的书房里翻到那本蓝皮册子时,手指停在半空,停了好一会儿。他拨开信函的缝隙,翻到最后一页。 墨迹是新的。五个名字,五条记录,去向栏上写着同样的四个字“自行离去”。日期是昨天。 他将册子合上,压回信函底下,位置分毫不差。他走出书房,在井边找到正在打水的落明天。 “又少了五个。”他道。声音不高,井边的水声盖过了大半,站在几步外的杂役什么也听不见。 落明天的手顿在水瓢上,瓢里的水晃了一下,溅出来淋在井沿的青苔上。他抬起头。 “多少了?” “五十二个。” 落明天将水瓢往桶里一扔。瓢在水面上晃了两圈,撞在桶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它姥姥的。” 入夜之后,两人第三次潜入那片山谷。 这一回他们提前了两个时辰。三更未到,两人已经伏在谷口上方那块巨岩后面。祈新起白天在青鸾堂当值时借口去外务堂送文书,顺道绕到凌云峰后山,从侧面远远地眺了一眼这片山谷的地形。 “最中间,最大的那顶帐篷,“他的指尖在岩石上点了一个圈,”是黑袍人放血的地方。应该也是他们的核心所在。周围六顶小帐篷,住着普通黑衣人,每顶帐篷里大约两到三人,加起来十二到十五个。加上那头目和黑袍人,总共不超过二十人。” “谷口两道岗哨,每道两个人,一共四个。“落明天趴在岩石边缘往下看。接过话头,”营地外围还有四到五个游哨,不固定位置,绕圈走。每圈走完大约一炷香的工夫。” “一个时辰换一次岗。”祈新起补了一句。他上次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每到月影移动一小段距离,谷口的哨兵就会互拍一下肩膀。随即其中一人转身走进营地,另一个人站在原地等,半晌新的人从帐篷里出来接替。这个节奏很规律,规律就意味着有隙可乘。 落明天盯着谷口看了一阵,又指了指营地后方:“那边有一条小路。” 祈新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营地背后,在两顶小帐篷之间,有一条窄窄的土路,路面被踩得很实。没有长草,显然经常有人走。小路从营地后方延伸出去,拐过一道石壁,消失在更深的山谷之中。 “应该是他们的撤退路线。“祈新起低声说,”如果正面被攻破。他们会从那条路往后山撤。后山的地形更复杂,往深了走就是原始密林,追进去容易中埋伏。” 落明天正要开口说什么,身子一伏,整个人贴在岩石上,将祈新起的头也按了下去。 “有人。” 谷口有了动静。 不是一个两个黑衣喽啰。来的是一个穿着灰蓝色长袍的人,脚步极快,从山路上走过来时衣摆被夜风撩起。露出里面深色的裤腿和一双黑布靴。他走到谷口的岗哨前,站定,从腰间摘下一块东西,在月光下晃了一下。 是一块铁牌。 祈新起眯起眼睛。月光不够亮,看不清铁牌上的具体纹样,但那种形制他认得,是教习令牌。 哨兵看了一眼令牌,侧身让开,打了个手势放行。那人收起令牌,快步穿过谷口的哨卡。径直走向营地中央最大的那顶帐篷。帐篷帘子掀了一下,里面透出短暂的油灯光,随即帘子落下,人影没入帐中。 “义气盟的人。“落明天的声音压得很低,”教习令牌。能拿到那种牌子的人,在盟里少说待了五六年,至少是管事级别往上。” 祈新起没有说话。他的视线死死地钉在那顶帐篷的帘子上。 帐篷帘子再次掀开的时候,那人走了出来。他站在帐篷门口, 侧身和送出来的黑衣头目说了几句话。他的脸在月光下转过来半边——距离太远,眉眼看不清楚。但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方脸,下颌宽厚,左肩略高于右肩,走路时右腿往外撇了一点,像膝盖受过旧伤。 他转身走了,沿着来时的路快步离开,消失在夜色中。 “记住这个人的身形。“祈新起的声音低沉,”方脸。左肩高右肩低,右腿有旧伤。回去之后,留心盟里哪个教习走路的时候右腿往外撇。” “记住了。” 两人悄悄从巨岩后面退走。陈天霸今晚要在白虎堂值夜,走不开。回去的路上,两人绕了更远的路,从后山一处废弃采石场的碎石坡上翻入盟内。 回到住处,关上门,落明天将火折子吹亮。凑到油灯上点着了。火光跳了两下,照亮了桌上摊着的那张简图。祈新起站在桌边,将谷口、哨卡、帐篷、撤退路线一一标了上去。 画完最后一笔,他将炭条搁在桌上,炭条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在油灯座旁。 “五十二个了。”落明天盯着那张图,视线从帐篷的位置扫到那条撤退的小路,又从撤退的小路扫到谷口的哨卡标记。 “查到他,就能顺藤摸瓜找到他在盟里的上线。“祈新起的声音不高,”他能拿到教习令牌。能在雾底据点自由进出,能把五十二个人的去向记录全部压住,他的上线只能是堂主级别。” 落明天抬起头看着他。 “明天开始,我在青鸾堂翻教习名册。”落明天说。 “不要翻档案室的东西。“祈新起说,”先在书房里的旧卷宗里找。教习的调动记录、奖惩记录,这些都属于一般文书。不锁在档案室里。如果找到了,记下名字,不要带走任何东西。” “知道。”落明天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房梁上的木纹。 45.第 45 章 青鸾堂后山的竹林里,祈新起靠在根老竹上,怀抱着紫薇剑。视线落在竹林入口那条小径上。落明天蹲在他旁边,手里转着根竹枝,在地上画了几个圈又抹掉。 陈天霸是最后一个到的。走到两人面前,他把铁枪往地上一顿,枪尾插进竹根旁的松土里,入土三寸。 “齐大哥,不能再等了。“他开口就是这句话,”昨天夜里我在白虎堂值夜,听见两个师兄在闲聊,说山脚营地又少了人。” 他的大手攥着枪杆,指节嘎嘣响了一声。 “五十二个了。“落明天将手里的竹枝往地上一插,竹枝戳进土里。歪了一下又弹回来,”再等下去,那个黑袍人的铜盆里装的就是六十个人的血。” 陈天霸正要接话,竹林入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三人同时转头,看见一个人影从竹影里钻了出来。 是林小天。 她今日没穿那身月白色长衫,换了一件青灰色的短打,袖口收紧。腰间系着条布带,佩着那柄细剑。她走进竹林时气息有些不稳,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我也去。”她站定,看着三人,语气不是商量。 陈天霸愣了一下:“林兄弟,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陈天霸昨天晚上在伙房跟我说了。“林小天打断他,视线在三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祈新起身上,”你们在做的事,我都知道了。” 落明天看了陈天霸一眼。陈天霸挠了挠后脑勺,讪讪道:“昨儿晚上吃面的时候不小心说漏了嘴。林兄弟问我在愁什么,我寻思她也不是外人,就说了。” 林小天说:“出了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是跟你们一起闯过三关的人,石阵里一起破过机关,擂台上一起对过敌。你们把我当外人?” 竹林里安静了一瞬。竹叶沙沙地响。 落明天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竹叶屑,走到林小天面前。脸上挂起那个惯常的嬉笑:“林兄弟,不是把你当外人。这件事太危险,我们几个大老粗出点事不打紧,你……” “我不需要被照顾。“林小天打断他,”我要去。不但要去,我还觉得这件事应该上报给盟主。” “盟主?”陈天霸的眼睛瞪圆了。 “对。“林小天抬起头,竹影落在他脸上,将他的面容切成了明暗两半,”你们说义气盟里有内鬼。但盟主不可能是内鬼。义气盟是正道之首,盟主是正道之首的掌舵人,如果连他都不管,这个正道还有什么脸面自称正道?” “我们想过上报,“落明天说,”但不知道该报给谁。报给堂主怕打草惊蛇,报给长老又不知道哪个长老可靠。” “那就报给盟主。“林小天一字一顿,”林正天。” “报是要报的。“祈新起开口,从老竹上直起身,紫薇剑在腰间一晃,”但不能盲目地报。我们要想清楚三件事:报给谁、怎么报、报完之后怎么办。” “报给盟主。”林小天毫不迟疑。 “怎么报?”祈新起看着她。 林小天:“带着证据去。失踪记录的抄本、据点的地图、你们亲眼看到的血奴的情况。不能空口无凭。” “报完之后怎么办?”祈新起继续问。 林小天顿了顿。他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着衣角的手指,过了会儿才重新抬起头:“报完之后。让盟主定夺。如果他下令清剿,我们就跟着去。如果他道要暗中调查,我们就继续查。” “他如果包庇内鬼呢?”祈新起的声音不高,这句话如一把冷刀子,直直地递了出去。 陈天霸的喉结滚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落明天站在林小天身后,皱起了眉。 “他不会。”林小天斩钉截铁。 祈新起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好。“,”报给盟主。” 四人在竹林深处找了块平整的青石,将带来的东西摊开。祈新起从怀里取出之前抄录的失踪记录副本。薄薄的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日期。落明天从袖子里抽出自己誊写的名单,和祈新起的记录并排放在一起。 “我画了据点的图。”落明天又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来铺在青石上。图上用炭条画着谷口的哨卡、六顶小帐篷的位置、中央最大的那顶帐篷、营地后方的撤退路线。每一处标注旁边都写着小字,字虽潦草但清楚。 林小天蹲在青石前,将三份材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的视线在那些名字上停了好一会儿,嘴唇抿成一条线。 “还缺一样东西。“她说,”一份呈报说明。不能直接把这几张纸送到盟主面前,得有人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写清楚。” “我来写。”祈新起说。 他从包袱里找出一张白纸和笔墨,铺在青石上,用剑鞘压住纸的一角。他写字的时候很专注。 写完之后他把纸上的墨迹吹干,递给三人传阅。陈天霸凑过来看了看。他虽然识字不多,但祈新起的措辞简明直白,两三句话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得清清楚楚。 林小天接过说明,从头到尾逐字逐句看了一遍。 “写得稳妥。“林小天将说明放下,轻轻点了一下头,”到了议事厅,我来主述。你们在旁边补充。” “你?”陈天霸有些意外。 “我来说比较合适。“林小天的语气平静,”我是四个人里武功最差的,身份也最不显眼。” 她把剩下的材料收好,用油纸仔仔细细包了两层,塞进袖中。 四人出了竹林,穿过青鸾堂的院墙外侧,从松林间那条石阶一路往上走。日头已经开始偏西。 走过白虎堂时,几个穿黑色劲装的弟子正在堂前空地上练枪,枪尖破风发出呜呜的声响,看见四人走过,有人好奇地扭头看了一眼。又继续练功。穿过玄武堂外的兵器架时,一个正在擦刀的弟子认出了陈天霸,远远地冲他打了个招呼,陈天霸抬手回了一下,脚下不停。 越往上走,石阶越陡。沿途的弟子逐渐少了,空气也凉了几分。 议事厅在山顶,是一座三层的楼阁,飞檐翘角。朱漆大门上方挂着一块烫金匾额“正气堂”。门口的台阶足有九级,每一级都用整块青石凿成。台阶两侧各站着一个佩刀守卫,青袍铁甲,目不斜视。 林小天走在最前面。 “别紧张。“落明天压低声音,”我们都在。” 林小天吸了口气,点了点头。他抬脚迈上台阶,走到守卫面前时,他站定。拱手道:“青鸾堂弟子林小天,朱雀堂弟子陈天霸,偕同青鸾堂弟子齐新起、罗明天,有要事求见盟主。” 守卫看了她一眼,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扫过她身后三人,转身推开朱漆大门走了进去。 半晌守卫出来了。“盟主请四位进去。” 46.第 46 章 正气堂内部比从外面看更加宽敞。正厅高逾两丈,四根朱漆大柱撑起穹顶,柱上盘着金漆雕龙。龙头朝外,龙尾朝内。正中墙上挂着“义薄云天”的烫金匾额,四个字笔力遒劲。 匾额下方是一把宽大的太师椅,椅背上雕着麒麟,麒麟昂首张口,嘴里衔着一颗拳头大的玉珠。林正天坐在太师椅上。穿着一身深紫色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面容威严,看上去四十出头,但两鬓已有白发。 他正在批阅一份文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他的视线从四人脸上一一扫过。林正天的视线落在林小天身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都坐吧。“林正天将笔搁在笔架上,声音温和,”有什么事?” 四人没有坐。林小天从袖中取出那包油纸,双手呈上:“禀盟主。弟子等人在山脚营地附近发现了一处可疑据点,怀疑与雾底邪徒有关。这是相关证据,请盟主过目。” 林正天的笑容在脸上停了一瞬,伸出手接过油纸包,拆开来,抽出里面的文书、地图和名单,逐页翻阅。 过了好一阵,林正天将文书放下,长叹一口气。 “这件事,我半个月前就收到了风声。” 林正天站起身,背着手走到窗前。他背对着四人,声音沉了下去:“那时有弟子来报,说山脚营地有人失踪。我派了人去查。但查了几天,什么都没查到。如今看来,不是没查到,是查的人没有尽心。” 他转过身,神情凝重。 “你们的发现很重要。那个据点,如果真是雾底的人,那就不能坐视不管。” “盟主!“林小天往前迈了一步,”弟子亲眼看到那些人被关在笼子里。” “我知道。“林正天抬手打断她,”这事我来处理。你们几个不要声张。免得走漏了风声。如果打草惊蛇,那些人可能会被提前转移,甚至灭口。” 林小天用力点头。 林正天走回桌前,拿起那张地图仔细看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的山谷位置点了两下,抬起头来:“这个山谷我知道。明天,我亲自带队去。” “盟主亲自去?”陈天霸脱口而出。 “雾底邪徒胆敢在我义气盟眼皮底下作恶,我岂能坐视不管?“林正天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你们几个立了大功,等事成之后,必有奖赏。” 陈天霸咧嘴一笑。 祈新起站起身,拱手道:“盟主,弟子等人熟悉地形,愿意一同前往。” 林正天看了他一眼,他点了点头:“也好。你们熟悉地形,跟着去也能帮上忙。但到了那里,一切听我指挥,不许擅自行动。” “是。”四人齐声应道。 走出正气堂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晚霞从西边的山脊上退下去,将余下的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挤出来。勉强照亮下山的石阶。山风比来时更冷了,灌进领口里,将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陈天霸走在最前面:“我就说盟主是正道之首!他老人家亲自出马,这下那些雾底的混蛋跑不掉了!明天我非得一枪挑了那个黑袍人不可!”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石阶上跳了好几跳,惊起松林里几只归巢的鸟雀,扑棱棱飞入暮色。 林小天走在他身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的脸上浮起笑容:“盟主既然知道了,这事就有救了。” 落明天走在林小天身侧,没有接话。他回头看了一眼正气堂。朱漆大门已经关上了,他收回视线,快走两步,与祈新起并肩。 “哥。”他把声音压低。 祈新起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多说。他知道落明天想问什么。半个月前就知道营地失踪。却没有追查,只派了几个人去敷衍了事。看到地图时没有问细节,而是直接说“知道了”。 他没有把这些疑虑说出来,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不能胡乱开口,不会有人信的。 “明天的行动,多留一个心眼。”他压低声音,只有落明天能听见。 清晨,天光未亮透,凌云峰的山门前已经聚了二十来号人。 都是各堂口抽调来的精锐弟子,清一色深 色劲装,腰间佩刀带剑。 林正天从山门内走了出来。 他今日换了一身墨灰色劲装,袖口收紧,腰间佩着一柄长剑。剑鞘通体乌黑,没有任何纹饰。他走过台阶时步伐矫健。 沈长老跟在林正天身后,今日也换了一身深青色长袍,手里捧着一卷名册。他走到队伍前面。展开名册点了一遍人数,转头对林正天声音压到最低:“盟主,二十四人,都到齐了。” 林正天环视一圈,视线在祈新起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出发。” 队伍沿着山路快速行进。林正天走在最前面,沈长老紧随其后,二十多名精锐弟子排成两列跟在后面。 祈新起刻意放慢了速度,落明天跟在他身侧,两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哥。“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觉不觉得这件事有点怪?” “哪里怪?” “说不上来。“落明天皱着眉头,”就是觉得太顺利了。咱们查了那么久。那个教习还没查出来是谁。结果一上报,盟主二话不说就要亲自带队去清剿,问都没细问几句。” “先看看再说。”祈新起压低声音。 队伍用了不到一个时辰就抵达了山谷外围。林正天在最前面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整支队伍马上停住。 林正天带着沈长老和两个弟子摸到谷口的巨岩后面,往下方望了一阵,退了回来。他的面色比方才沉了几分。 “据点里有大约八九个黑衣人,“他蹲在地上用石子画了个简图,”谷口两个岗哨。帐篷里应该还有五六个。沈长老带六个人从后面那条小路绕过去,堵住他们的退路。我带剩下的人从正面进攻,一个都不要放走。” 众人领命。沈长老点了六个人,猫着腰消失在灌木丛中。 祈新起和落明天交换了一个眼神。几个。他们前几次夜探的时候,光是谷口的哨卡就有四个。营地里的游哨还有五六个,加上帐篷里的黑衣人,少说也二三十人。今天怎么只剩七八个了? 47.第 47 章 林正天站起身,拔出腰间那柄黑鞘长剑。 谷口的两个岗哨正靠在歪脖子老树上打盹。其中一个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刚睁开眼,一道暗沉的剑光已经从他咽喉前划过。他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身体便软塌塌地滑了下去。另一个岗哨惊醒,伸手去拔刀,刀还没出鞘,林正天的剑已经洞穿了他的胸口。 干净利落。两剑,两个人,不到一息。 “冲!”林正天低喝一声,带头冲进营地。 精锐弟子们紧随其后,刀剑齐出,杀声震天。陈天霸的铁枪在晨光中划过一道寒光。一枪便将一个刚从帐篷里冲出来的黑衣人挑翻在地。黑衣人从帐篷里冲出来,有的手里还抓着刀,有的连兵器都没来得及拿。 他们的数量确实不多,只有七八个。而且武功平平。落明天一剑劈翻了一个,回头冲祈新起使了个眼色。这些人和上次他们交手的那批,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战斗不到一炷香就结束了。七八个黑衣人死了五个,被抓了两个。祈新起收剑入鞘,在营地里走了一圈。最大的那顶帐篷帘子敞着,他弯腰钻了进去。 帐篷里的景象和他上次透过缝隙看到的已经完全不同。木架还在,铜盆也在,但铜盆里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结了厚厚一层褐色的痂。木架上的绳索松垮垮地垂着,没有被绑过的痕迹。他蹲下身,用手指在铜盆边缘抹了一下,放到鼻尖闻了闻。血腥味已经很淡了。 他又去检查了其他几顶小帐篷。大部分都是空的,只有几床简单的铺盖和几袋干粮。兵器架上空空如也,连一把多余的刀都没有留下。整个据点干干净净,像被人仔仔细细打扫过一遍。 “齐大哥!”陈天霸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祈新起走出帐篷。陈天霸和几个弟子正从营地后方那顶最小的帐篷里往外抬人。抬出来的是五个落选者,个个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发灰,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手臂上布满了针孔和刀痕。 “就五个?“陈天霸把铁枪往地上一顿,愤怒道,”上次不是说有好几十个吗?其他人呢?” 林小天站在一旁,他蹲下身,从腰间解下水囊,凑到一个落选者的嘴边,小心翼翼地喂了一口水。 两个被抓的黑衣人被押到林正天面前。林正天坐在营地中央一块半人高的青石上,长剑已经收回鞘中,搁在膝上。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两个人。 “谁指使的?” 两个黑衣人面面相觑,都不开口。 “其他人去哪儿了?” 还是没人开口。 林正天没有发怒:“拖下去,分开审。” 两个黑衣人被拖进了不同的帐篷。半晌,左边那顶帐篷里传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接着是一阵含混的呜咽。接着便没了声响。右边那顶帐篷里的黑衣人听见了,浑身一抖,不等审问的人开口就跪了下来。 “我说!我说!“他的声音尖利而破碎,”我们只是小喽啰,什么都不知道!上面的人昨天夜里突然离开了。只留下我们几个看门!说等这批血奴的血放完了就撤,结果还没放完,你们就来了!” “走了?去哪儿了?” “不知道!“黑衣人拼命摇头,”他们没说,我们也不敢问。领头的大哥只说要往北撤,具体撤到哪里,我们这些人哪里够资格知道。” 林正天又问了几个问题,问不出更多有用的信息。他挥了挥手,让人把两个黑衣人都押了下去。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沾的灰尘。 “雾底的人提前得到了风声,“他转向众人,声音沉了下来,”只留下几个弃子。看来有人给他们通风报信。” 沈长老的眉头拧在一起:“盟主,会不会是盟里有人走漏了消息?” “有可能。“林正天点了点头,面色凝重,”回去之后,彻查此事。” 祈新起站在人群边缘,听着这番对话。 队伍带着救出的五个血奴和两个俘虏沿原路返回。回去的路上气氛比来时 沉了许多。陈天霸扛着铁枪走在队伍后面,嘴里嘟嘟囔囔地骂着“就差几天“”让他们跑了”。 落明天走在祈新起身边,把声音压到最低。 “哥,你怎么看?” “太干净了。”祈新起说。 “什么意思?” “整个据点,连一张纸都没留下。没有信件,没有地图,没有名册。如果是匆忙撤离。不可能收拾得这么彻底。“祈新起的声音没有起伏,”而且那五个血奴被留下来了。如果是灭口,为什么不杀了他们?如果不灭口,为什么不带走?” 落明天的喉结滚了一下:“你是说有人提前清理过据点,故意留了几个血奴给我们看?” “有可能。” “那清理的人怎么知道我们今天会来?” 祈新起没有回答。 落明天的脚步停了一瞬,重新跟上。 回到义气盟时已是正午。林正天让沈长老把救出的血奴送到医馆,两个俘虏押入地牢,便让大家各自回堂口。陈天霸走之前拍了拍祈新起的肩膀。说虽然没抓到大的,但好歹救了五个人,不算白跑一趟。 祈新起和落明天穿过松林,往青鸾堂的方向走。松林里的鸟鸣比往日更密集。叽叽喳喳地吵成一团,阳光从树梢的缝隙间洒下来,在地面上铺开斑驳的光影。 “哥,“落明天开口,”你是不是在怀疑林正天?” 祈新起停下脚步。他站在松林的边缘,回头看了一眼山顶的方向。正气堂的飞檐从树冠的缝隙间露出来一角,在正午的日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没有证据。“他道,”但今天的事,从清剿到审问到结论,每一步都太顺了。” “那接下来怎么办?” “继续查那个教习。“祈新起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这个人如果还在盟里。就一定能查出来。查到他,就知道今天这一出清剿,到底是在演戏,还是在清理现场。” 落明天点头。 48.第 48 章 回到义气盟时已是午后。 山门前聚了不少弟子,都是听说盟主亲自带队剿了雾底据点,赶来围观的。五个血奴被抬进医馆时。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几个年轻弟子攥着拳头骂雾底邪徒丧尽天良。两个俘虏被押往刑堂时,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眼神里全是鄙夷和憎恶。 林正天走在最前面,墨灰色劲装上沾了几点血迹,已经被风吹干了。变成了暗褐色。他步伐稳健,面容沉静,不时向围观的弟子点了点头。 陈天霸扛着铁枪走在队伍中间,昂首挺胸,一张黑脸上写满了得意。有相熟的弟子在人群里喊他名字。他咧嘴一笑。落明天和祈新起走在最后,两人交换眼神,都没有说话。 傍晚时分,正气堂派人来传话,说盟主设宴庆功。请参与行动的弟子全部出席。陈天霸一听有宴席,眼睛瞪得溜圆,拽着落明天就往正气堂跑。祈新起和林小天跟在后面。 正气堂里灯火通明。正厅里摆了三张大圆桌,每张桌上都铺着大红桌布,碗筷杯盏摆放得整整齐齐。参加宴会的除了白日里参与行动的二十多名弟子,还有各堂口的堂主和长老。 白虎堂的堂主坐在靠门的位置,是个膀大腰圆的中年汉子,满脸横肉。正端着茶碗和旁边的青龙堂堂主低声交谈。朱雀堂的堂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子,面容清冷,不怎么说话。青鸾堂的周堂主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杯茶。 祈新起四人被安排在最前排靠主桌的位置,与几位堂主同席。陈天霸看着满桌的鸡鸭鱼肉,眼睛都直了。凑到落明天耳边压低声音说:“我的乖乖,红烧肘子、清蒸鲈鱼、酱烧排骨、八宝鸭,我还没吃过这么好的席面呢。” 落明天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含糊不清地说:“吃,别客气。盟主请客,客气就是不给盟主面子。” 陈天霸深以为然,马上埋头大吃起来。林小天坐在祈新起旁边,端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视线在席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主桌上。林正天还没入座,正站在厅门口和沈长老说着什么,两人声音压得很低,隔着几张桌子根本听不清。 酒过三巡,林正天站起身。他换了一身深紫色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比起白日里那身劲装多了几分盟主的威仪。他端起酒杯,杯中是澄黄透亮的陈酿,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诸位。“他的声音不高,但中气十足,清清楚楚地压过了席间的嘈杂,”今日一战。虽只抓到几个小喽啰,但足以震慑雾底邪徒。义气盟自成立以来,从不姑息任何邪魔外道。今日如此,往后亦是如此。这杯酒,敬诸位勇士。” 众人纷纷起身,举杯共饮。陈天霸仰头一口闷了杯中酒,豪气干云地抹了抹嘴。 林正天放下酒杯,眼神在席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祈新起四人身上。“尤其要表彰这四位新晋内门弟子。“他抬手指向四人。”齐新起、罗明天、陈天霸、林小天。是他们发现了雾底的据点,及时上报,才让义气盟有机会出手。此等胆识和正义感,当为所有弟子表率。” 掌声响起。陈天霸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祈新起站起身,拱手道:“盟主过奖,弟子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好一个分内之事。“林正天大笑,笑声爽朗,震得桌上的酒杯都晃动。”年轻人有担当,好!义气盟就需要你们这样的人。”他从桌上拿起酒壶,亲自斟了一杯酒,走到祈新起面前。 盟主亲自敬酒,对一个刚入门的内门弟子来说,这是天大的面子。 “齐新起。“林正天将酒杯递过去,眼神在祈新起脸上停住,”我看你剑法不俗。白日里在据点。你出手那几剑,又快又稳,不是寻常家传武学能练出来的。师承何处?” 祈新起心中一紧,但面上纹丝不动。他接过酒杯,声音平稳如常:“家传武学,不值一提。” “你姓齐。“林正天视线微闪,”是哪 一门的齐家?中州地界上姓齐的武林世家。我倒是知道几家,但剑法能练到你这种程度的,不多。” “小门小户,盟主未必听说过。“祈新起迎上林正天的眼神,不躲不闪。”家中长辈早年隐居山林,不问江湖事,弟子这点微末功夫,实在算不上什么。” 林正天看了他几息。 半晌,林正天收回了视线。笑容重新挂回脸上。他抬起手,在祈新起的肩膀上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好好干。义气盟不会亏待有功之人。” “谢盟主。” 林正天转身回到主桌,举起酒杯又敬了一圈。宴席的气氛重新热闹起来。推杯换盏之声不绝于耳。陈天霸已经干掉了第三碗酒,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正在跟旁边的白虎堂弟子吹嘘今天自己那一枪有多威风。 落明天一边夹菜一边附和,偶尔插一句“陈大哥那枪快得我都没看清”,把陈天霸哄得嘿嘿直笑。 祈新起坐在位置上,筷子在手里转了一圈,夹了一块鱼肉放进碗里,却没有吃。他的视线不紧不慢地在席间扫了一圈。 靠窗的角落里坐着一个中年男子,穿着一身教习的深蓝色长袍,肩头绣着白虎堂的标识。方脸。下颌宽厚,左肩微微高于右肩。他坐在那里几乎没有动过筷子,面前的酒杯也是满的,和一桌推杯换盏的喧闹格格不入。 灯光从他侧面打过来,将他左脸上的轮廓照得很清楚。右脸则沉在阴影里。他的视线一直落在桌面上,偶尔抬起来扫一眼厅中众人,很快又垂下去。 祈新起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他认得那张脸。距离太远,眉眼看不清楚,但那个身形他不会认错。左肩高、右肩低。坐在那里时整个人的重心微微往右偏,右腿在桌下往外撇了一点,膝盖几乎是贴着桌腿的。这种坐姿不是习惯,是旧伤。 膝盖受过伤的人,长时间坐着的时候会不自觉地让那条腿往外撇,因为屈膝久了会疼。 49.第 49 章 落明天注意到祈新起的筷子停了。他顺着祈新起的视线往角落看了一眼,低下头,把嘴凑到祈新起耳边,压低声音:“哥,那人。” “嗯。” “赵志敬。“落明天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刚才跟白虎堂的一个师兄套了几句话。那人是白虎堂的枪法教习,姓赵。叫赵志敬,来义气盟有三年了。平时不怎么说话,教徒弟倒是很认真,在白虎堂人缘不错。” “谁引荐的?” “这个没问出来。“落明天摇了摇头,”那人说赵教习是沈长老带来的,具体的他也不清楚。” 祈新起的手指在酒杯边缘摩挲了一圈。沈长老。赵志敬是沈长老引荐入盟的。而沈长老是外务长老,负责本次内门弟子选拔,也是今天清剿行动的副手。赵志敬前天夜里出现在雾底据点,今天雾底的人就提前撤走了。 “先吃东西。“祈新起将碗里的鱼肉夹起来送进嘴里,慢慢嚼着,”回去再说。” 宴席接近尾声时,沈长老站起身,走到主桌前,欠了欠身:“盟主,那两个俘虏怎么处置?” 林正天放下酒杯,沉吟了一会儿。厅中的喧闹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都看向主桌。 “交给刑堂审问。“林正天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务必问出他们的上线是谁。据点撤走的人去了哪里,雾底在义气盟内部还有没有其他眼线。如果有结果,第一时间禀报。” “是。”沈长老拱了拱手,退了下去。 “另外,“林正天又补了一句,”今日之事,盟中有人走漏了风声。各堂口回去之后自查,若发现任何可疑之人,直接报到我这里。” 这句话落在席间,像往一锅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白虎堂的堂主把酒杯往桌上一顿,粗声粗气地说了一句“查,必须查”。 宴席散后,四人沿着石阶往回走。夜色已浓。石阶两侧的油灯被山风吹得忽明忽暗,将四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陈天霸喝了不少酒,走路都有些摇晃。 “咱们以后在义气盟,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了!“他大手一挥,差点打到林小天的肩膀。赶紧收了回来,嘿嘿笑了两声,”不好意思林兄弟,没看清。” “陈大哥你少喝点。”林小天扶了他一把,免得他从石阶上踩空滚下去。她的声音里带着无奈。 “高兴嘛!“陈天霸拍了拍肚子,”我爹要是知道盟主亲自给我敬酒,不知道得多高兴。他以前老说我这辈子能混到镖局趟子手就顶天了,哪想到还能有今天!” 落明天走在旁边,一直没有怎么说话。他的双手插在袖子里,手指捏着那截剑穗来回摩挲。视线落在前面被油灯照得忽明忽暗的石阶上。过了会儿,他开口:“陈大哥,你们白虎堂是不是有个姓赵的教习?” “赵教习?“陈天霸歪着头想了想,打了个酒嗝,”赵志敬?有啊,他是我们白虎堂的枪法教习。怎么了?” “没什么,刚才在宴席上看到他了。“落明天扯了扯嘴角,”看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也不怎么说话。” “哦,赵教习就是这样的人。“陈天霸不疑有他,大大咧咧地说。”他平时话就少,除了教枪法的时候多说几句,其他时候跟个闷葫芦似的。不过他的枪法确实好,我跟他学过几招。” “是吗。”落明天应了一声,没有继续往下问。 到了岔路口,陈天霸朝两人挥了挥手,扛着铁枪摇摇晃晃地往白虎堂的方向走了。林小天也点了点头算是道别,转身往朱雀堂的院子走去。走出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祈新起,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句“早点休息”,便消失在石阶尽头。 回到住处,关上房门,落明天将油灯点上。火苗跳了两下。在墙上投下两个长长的影子。他走到桌边坐下,脸上惯常的嬉笑已经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少见的严肃。 “赵志敬,白虎堂教习。三年前入盟,推荐人是沈长老。“他把刚才套来的话一字不差地重复了一遍。”那天夜里在据点看到的那个黑影,身形和他一模一样。方脸,左肩高右肩低,右腿有旧伤。” 祈新起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到 其中一页,上面是他白天在青鸾堂书房里抄录的几条人事记录。 “赵志敬。“他的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两下,”青鸾堂的教习名册里有他的名字。三年前由沈长老引荐入盟,先在玄武堂担任外围教习。一年后调入白虎堂,负责枪法教学。入盟前的履历写的是青州府人氏,曾在青州镖局做过镖师。” “青州镖局?“落明天的眉头皱了起来,”陈天霸他爹不就是在青州府走镖的吗?” “青州府最大的镖局有好几家,不一定有交集。“祈新起将小本子翻了一页,”但他的履历太干净了。” 落明天的脸色沉了下来:“你的意思是,沈长老也可能有问题?” “不确定。“祈新起合上本子,将油灯往桌边挪了挪,火光在他脸上跳动着,将那双眼睛映得明暗不定,”但赵志敬肯定有问题。一个白虎堂的教习,半夜拿着教习令牌出现在雾底的据点里。怎么洗都洗不干净。至于沈长老,他是赵志敬的引荐人,如果赵志敬是内鬼,沈长老至少脱不了干系。要么他是同谋,要么他是被利用的那个。不管是哪种,都值得查。” 落明天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房梁上的木纹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林正天呢?“他开口,”今天他在宴席上故意试探你的师承,问你是哪个齐家的。他是不是起疑了?” “起疑不一定,但至少是留意了。”祈新起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往外看了一眼。夜色中的凌云峰默默地矗立在月光下。山脊线被月色勾出一道清冷的银边。远处的正气堂还亮着灯火,那扇朱漆大门紧闭着,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石阶上铺开一道细长的金线。 “林正天今天做了一场好戏,挑不出任何毛病。如果他是个正人君子,这些就是理所应当。但如果他有问题、“祈新起转过身,月光从窗外落进来。将他的面容切成明暗两半,”那他就是一个很会演戏的人。对付这种人,更需要耐心。不能急,不能乱,一步都不能出错。” 落明天看着哥哥站在窗边的背影,喉结微微滚了一下,没有接话。 50.第 50 章 青鸾堂的墨锭见了底,抄录室的老先生列了一张单子。让祈新起去山下镇子的杂货铺采买。他接了单子,将紫薇剑系在腰间,沿着石阶往山下去。 猛然他他放慢了脚步。 路边蹲着一个人。 那人蹲在两块废弃的拴马石之间,衣衫褴褛,头发纠结成一团一团,瘦得颧骨几乎要从脸上戳出来。他低着头,两只手抱着膝盖。手背上布满了结痂的伤口,有些痂已经掉了,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肉,有些还在渗着淡黄色的脓水。听见脚步声靠近,他往后一缩。 祈新起站住了。他认得那些伤。手腕上横七竖八的刀口,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针孔,和他在雾底据点里看到的血奴身上的伤痕一模一样 。 他往前迈了一步,蹲下身,把声音放轻:“你是那天被救出来的人。” 那人愣了一下。他抬起头,乱发下面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眼白里布满了血丝。他盯着祈新起看了好一会儿。他的嘴唇哆嗦起来,整个人往前一扑,双手抓住祈新起的袖口,指甲掐得死紧。 “你、你是那天救我们的人!“他的声音干哑,”我记得你!” 祈新起想起来了。那天从据点里抬出来的五个血奴,其中有一个在担架上醒过来,睁着眼睛看天,什么也不说。那个就是眼前这个人。 “你怎么在这里?不是应该在医馆养伤吗?” 年轻人的眼神黯了下去。他松开手,重新缩回拴马石旁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刀口:“医馆的大夫说我伤得不重,放了两天就让我走。我没地方去。” 祈新起看了他一会儿,从腰间解下水囊递过去。年轻人接过来,仰头灌了好几口。水流顺着他的下巴淌进领口里,他浑然不觉。喝完之后他用袖子抹了抹嘴,把水囊还给祈新起,脸上浮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不会了,据点不是被端了吗。” 年轻人摇了摇头。 “端了一个,还有别的。“他的声音压低了,仿佛在说什么不该说的话,”他们不会停的。” 祈新起心中一动。他在年轻人对面的拴马石上坐了下来,语气不动声色:“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年轻人的声音很低,几乎像在自言自语,“前天晚上我看到有人在抓人。” “前天晚上?“祈新起的手指在拴马石上停住了,”据点已经被端了,谁在抓人?” 年轻人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满是血丝:“穿着义气盟衣服的人。” “你看清楚了?”祈新起继续追问。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阿苦说,”我从医馆出来没地方去,就在营地旁边的破屋里过夜。半夜三更被一阵声音吵醒了,扒着墙缝往外看。三个人被绑着。嘴里塞着布团,从营地后面的小路被拖出来。押送他们的人穿着义气盟的衣服,腰里挂着铁牌,和我们见过的那些外围弟子一模一样。” 他停顿了一下。山风从路面上刮过去,卷起几片枯叶在他脚边打了个旋。 “他们被拖上了一辆板车,盖了油布,往北边去了。” 祈新起静了很久。阳光照在年轻人脸上,将那张瘦得脱了相的面孔照得清清楚楚。年强人的眼睛没有闪躲,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年轻人愣了一下,跟着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些横七竖八的刀口。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因为我觉得你是好人。” 他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抓过年轻人的手,把银子塞进他掌心。年轻人的手很凉,手心有一层汗,手指瘦得只剩骨头。 “拿着。找个安全的地方住下。不要在镇子上乱晃。” 年轻人攥紧银子,抬起头:“你要去查这件事?” “这些事我会查。“祈新起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沾的草屑,”你保护好自己就行。” “那些人不是好惹的。“年轻人也站起来,把银子贴身收好,”你也要小心,还有我的名字叫阿苦” 阿苦走了。 祈新起没有去采买东西。他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进了青鸾堂。他在书房找到正在誊写文 书的落明天,一把将他拉到院子里。井边没有人,水桶里的水映着正午的天光。 他把阿苦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 “失踪还在继续。“落明天说,”而且押送的人是义气盟的人。” “嗯。” “前天晚上,据点被端的次日,清剿结束不到十二个时辰。他们就已经在继续抓人了。” “嗯。” “那之前端掉的那个据点,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空壳子。” 祈新起没有回答,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落明天靠在井沿上,手指攥着那截剑穗,攥得手背绷紧。 “我们上报给林正天之后,他们提前清理了据点。把最要紧的东西搬走,留了几个小喽啰和五个半死不活的血奴给我们看。林正天带着人浩浩荡荡杀过去,当着所有人的面演了一出清剿大戏。当着所有人的面表彰了我们四个。我们变成了他的人证。”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抬起头看着祈新起:“他把我们架到了火上,把所有人都变成他正义表演的观众。” “是弃子。“祈新起说,”那个据点是弃子,那五个血奴是弃子。那几个小喽啰也是弃子。他们的存在只有一个目的,让我们相信雾底已经被清剿了,让我们不再追查。但雾底的活动根本没有停止。而且押送落选者的人是义气盟弟子。这就意味着事情不止是林正天和雾底合作那么简单。” 落明天的眼神变了:“你是说他的人,在直接参与。” “不是可能。”祈新起说。 井边安静了好一会儿。一只乌鸦落在井沿上,歪着头看了两人一眼,又扑棱棱飞走了。 “那怎么办?直接去找他对质?” “你拿什么对质?“祈新起转过身,靠在井沿上,”阿苦的话是人证,不是物证。他是逃出来的血奴,在医馆里躺了两天,脑子还没完全清醒。以林正天的地位。他只需要轻描淡写一句话,说阿苦惊吓过度胡言乱语,就能把整件事按下去。不但按下去,还会打草惊蛇。到时候阿苦会被灭口,我们会被盯死,什么都查不到了。” 51.第 51 章 落明天咬了咬嘴唇,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知道祈新起说得对。 “我们需要物证。“祈新起的声音沉了下去,”文书、信函、账册,能证明义气盟内部有人和雾底直接联络的证据。这种东西如果存在,最有可能放在林正天的书房里。” 落明天舔了舔嘴唇:“硬闯不行,守卫太森严了。” “不能硬闯。“祈新起摇了摇头,”但他不可能永远待在书房里。他出去的时候,就是我们行动的时候。”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他放松警惕的时候。“祈新起站直了身体,井沿上凉意透过布料渗进后腰,他浑然不觉,”清剿刚结束,这几天他一定会格外警惕,毕竟是做了戏的。但等过一阵子。等所有人都觉得这件事已经结束了,他自然会松懈。在此之前,我们继续观察,继续记录。青鸾堂的每一份可疑文书、盟里的每一个可疑人物,都要记下来。孙义的进出行踪、赵志敬的去向、沈长老和外务堂的往来。每一条都记。哪一天我们要跟他对质了,手里不能只有一把剑。” 当天夜里,祈新起独自去找阿苦。 阿苦在镇子外三里处的一座破庙里落脚。那是座废弃的山神庙,香火断了不知多少年,门扇早没了,供桌上的山神像只剩半截身子。阿苦在墙角铺了一堆干草。身上盖着一条破褥子,听见脚步声骤然坐起来,伸手去摸藏在草堆里的石头。看见来的是祈新起,他的手停住了。 “你怎么来了?” 祈新起在他对面坐下来。月光从没有门的庙门外照进来,在地面上铺开银白,照得阿苦的脸愈发苍白。但比起白天在路边蹲着的时候,他的气色已经好了一些。 “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阿苦点了点头,把破褥子往身上拢了拢。 “你在据点被关了多久?” “大概十几天。“阿苦说,”每天都有黑衣人进来,把绑在架子上的人挨个割腕放血。他们不怎么说话。偶尔说几句,也是他们自己人之间的交流,我们听不懂。” “有没有提到过地名或者人名?” 阿苦皱着眉头想了想。月光照在他脸上,能看见他额头上的纹路一条一条地挤在一起。过了好一阵,他抬起头:“有一次,我迷迷糊糊地听到两个黑衣人在帐篷外面说话。其中一个说‘上面吩咐了。这批人送到老地方’。另一个问‘还是上次那个老地方?’前一个说‘嗯,赵——’后面没听清。我当时昏昏沉沉的,又被放了一次血,耳朵里嗡嗡响,听不太真切。” 祈新起心中一凛。赵。赵什么?赵志敬?还是另有其人?那个“老地方”又是哪里?是不是雾底撤走之后的新据点? “还有别的吗?” 阿苦又想了很久,最终摇了摇头。“没有了。他们说话很少。每次来都是放血、涂药、走人。偶尔那头目会进来看一眼,也不说话,就是转一圈就走了。” “那头目长什么样?” “瘦高,脸很长,眼白多。“阿苦想了想,”对了。有一次他弯腰检查绑人的绳子,我从架子缝里看到他后腰上有个疤,圆形的,像被什么东西烫过。” 祈新起站起身,“找个远一点的地方躲起来。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没见过我。” 阿苦也站起来,低声说:“我知道。我不会连累你的。” “不是怕连累。“祈新起说,”是怕你出事。你已经逃出来一次了,他们不会放过你。” 祈新起把阿苦的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转了整整一夜。翌日天刚亮,他在青鸾堂的书房里找到落明天,把他拉到院子角落的井边。 “我们还需要更多关于赵志敬的信息。他平时在白虎堂做什么,教哪些弟子,什么时候出没,跟谁走得近。” 落明天将手里的抹布往井沿上一搭:“这些东西档案里查不到。” “档案里查不到,就找人查。“祈新起转过身,视线穿过松林,望向白虎堂的方向。”找陈天霸。他在白虎堂,每天跟赵志敬 抬头不见低头见。就算赵志敬再不说话,同一个堂口的人,总能看到些什么。” 当天傍晚,祈新起托人给陈天霸带了个口信。约他在后山断崖的凉亭见面。日落时分,暮色从西边的山脊上漫过来,将松林染成暗金。陈天霸准时来了。 “齐大哥,罗兄弟,出什么事了?” “坐。”祈新起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陈天霸将铁枪靠在凉亭柱子上,坐下来,两只大手撑着膝盖,身子略向前倾。 “有件事要请你帮忙。“祈新起开门见山,”你在白虎堂,能不能帮我留意一个人?” “谁?” “赵志敬。” 陈天霸的眉头动了一下。他记得这个名字,那天庆功宴后落明天还特意问过他。但他没有追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行。留意什么?” “他平时什么时候出没,跟谁走得近。尤其是夜里。“祈新起看着陈天霸的眼睛。”他如果半夜离开白虎堂,去了哪个方向,什么时候回来。这些我都要知道。” 陈天霸顿了一下。凉亭外的松林被山风吹得沙沙作响,几根枯枝从树梢上落下来,砸在碎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行。”他干脆利落地吐出一个字。 祈新起看着他:“你不问我为什么?” 陈天霸憨憨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齐大哥,你肯定有你的理由。我脑子笨,弯弯绕绕的事情想不了太多,但你做的事,我信得过。” “多谢。”祈新起说。 “谢啥呀。“陈天霸摆了摆手,站起身来,将铁枪重新扛上肩头,”你帮了我那么多,这点小事算什么。” “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落明天补了一句,”尤其是赵志敬本人,还有沈长老。任何人都不能说。” “放心,我这嘴平时漏风,但正事从来不漏。“陈天霸拍了拍自己的嘴巴,猛然正正色道,”我以我爹那杆枪起誓,一个字都不往外说。” 52.第 52 章 接下来的几天,陈天霸每天都会找机会向祈新起报告赵志敬的行踪。 头两天的情况平平无奇。赵志敬白天的作息和大多数教习一样。他话不多,和同僚的交流仅限于必要的交接。吃饭时总是一个人端着碗坐到角落里。沈长老来找过他一次,两人在白虎堂后院的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话就分开了。 陈天霸隔得太远,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但沈长老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转折出现在第三日。 那天夜里轮到陈天霸值夜。白虎堂的值夜分上下半夜,上半夜巡营,下半夜守门。陈天霸被排到下半夜守门。 大约是子时前后,他听见身后传来门轴转动的声响。 他回头一看,侧门开了一条缝,赵志敬从里面侧身挤了出来。赵志敬换了一身深色短打,腰间系着一条黑布带。脚上穿的是一双软底布靴。他的脚步轻快,从侧门出来之后没有走正路,而是贴着白虎堂后墙的阴影,穿过矮灌木,拐进了一条通往山下的岔道。 陈天霸犹豫了一瞬,跟了上去。他不敢跟太近。赵志敬的反侦察意识很强。陈天霸只能远远地缀在后面,借着松林和灌木的掩护,保持着勉强能看见他背影的距离。 赵志敬沿着山路一直往下走,走得快,对路况极其熟悉。陈天霸跟到半山腰,眼看着赵志敬的身影越来越小。拐过一道石壁之后便消失在黑暗中。他追到石壁拐角处,往前望了一眼,山下是黑黢黢的野地,远处的镇子灯火稀疏,根本看不清赵志敬往哪个方向去了。 天亮前,陈天霸重新蹲回白虎堂侧门口的石墩子上。大约卯时初,天色刚泛青。赵志敬从原路回来了。他的深色短打上沾了些泥土,裤脚湿了半截,像踩过溪水。 他推开侧门进去的时候和陈天霸打了个照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点了一下头,便径直回了教习房。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 陈天霸把这件事告诉了祈新起。两人站在青鸾堂院子里的井边,陈天霸一夜没睡,眼睛红了一圈,但精神头还在。 “子时左右出去的,天亮前回来。走的是后山那条岔道,往山下方向去了。具体去了哪里我看不到,他走得太快。我不敢跟太近。“陈天霸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恼,”齐大哥,要不要我明天再跟一次?下次我提前藏在山下,等他路过的时候,” “不用。“祈新起摇头,”跟太紧会被发现。他子时出去、天亮前回来,这个时间本身就说明问题。天霸,你先回去休息” “好。”陈天霸应声道 “我们要查赵志敬。再通过他查沈岳,查林正天。” 等陈天霸走了后,他收回视线,看着落明天,“等证据足够了,就把所有东西公之于众。那时候就算林正天再会演戏,也没有用。”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不会太久了。“祈新起开口,”他们已经开始露出马脚了。” 祈新起将阿苦画的简图在油灯下又看了一遍。路线不复杂,那矿洞是前朝开的银矿。废了少说二十年,洞口塌了大半,平时连猎户都不往那边去。 他把图纸折好,贴身收进怀中。 “陈天霸在赵志敬的住处外面等着了。“落明天缠好剑穗,站起身。将长剑系在腰间,”他道今晚赵志敬要是再出门,他会先给我们发信号。” 祈新起点了一下头,吹熄了油灯。 两人推门出去,贴着墙根绕到屋后。从那条窄陡的小径往下走。月光被云层遮去了大半,只留了几缕稀薄的光从缝隙间漏下来,勉强能照出脚下的路。 陈天霸蹲在白虎堂后墙外的一丛矮灌木后面,铁枪横在膝上,整个人缩成一团,看起来像一块蹲在地上的大石头。看见两人摸过来,他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蹲下。 “还没出来。“他的声音压得比夜风还低,”但我刚才听见他房间里有动静,应该快了。” 祈新起蹲 在他身侧,视线穿过灌木的缝隙,盯着不远处那扇紧闭的房门。白虎堂的后院不大,东西两侧各有一排教习房。赵志敬的房间在东侧最靠里的那一间。房门是普通的榆木门板,上面两个透气孔,此刻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天霸,“祈新起开口,声音低而稳。”那天你问我为什么查赵志敬,我没有回答你。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们在查一件很大的事。” 陈天霸转过头看着他,月光将他那张黝黑的脸映得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这件事牵扯到的人,可能比你想象中多得多。“祈新起继续说,”你帮我们盯赵志敬。已经冒了风险。今晚这一趟,风险更大。你要是有顾虑,现在退出还来得及。之前你帮我们做的那些,已经够了。” 陈天霸顿了一下。槐树的枝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几片枯叶从树梢上落下来,其中一片落在陈天霸的肩头,他没有去拂。 “齐大哥,“他开口,声音瓮声瓮气,但语气却异常笃定。”我不傻。你们查赵志敬,是因为他做了坏事。我是个粗人,但好人坏人我还是分得清的。你们是好人,你们做的事肯定是对的。所以不管你要查什么,我都帮。” 祈新起看着他。月光在陈天霸脸上晃动,信任是最昂贵的东西,也是最脆弱的东西。但陈天霸把这份信任给了他。不问他从哪里来,不问他到底是谁,只因为“你是好人”。 “多谢。”祈新起说。这两个字他道过很多次。 陈天霸咧嘴一笑,正要说什么,神色一凛,将身子往灌木丛里缩了缩。“出来了。” 那扇榆木门无声无息地开了一条缝。赵志敬从里面侧身挤了出来。他今晚穿的不是平时的教习长袍,而是一身深灰色的夜行短打。袖口收紧,腰间系着一条黑布带,右胯挂着一柄刀。 到了院墙边,他没有走正门,伸手在墙头一撑,整个人便翻了过去,衣袂在月光下一闪,便消失在院墙的另一侧。 53.第 53 章 “走。”祈新起低喝一声。 三人从灌木丛后面窜出来,沿着赵志敬消失的方向跟上去。赵志敬翻过院墙之后没有走正路。而是贴着白虎堂后墙的阴影,穿过一片矮灌木,拐进了通往后山的那条岔道。这条路陈天霸跟过一次。 “跟紧,但别靠太近。” 祈新起的声音响起。 三人保持着大约三十丈的距离,远远地缀在赵志敬身后。山道蜿蜒在密林之间,月光几乎照不进来,只能借着偶尔从树梢间漏下来的一点微光辨认方向。 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赵志敬顿住停了下来。他站在一道山梁上,回头望了一眼。三人马上伏到路边的岩石后面。屏住呼吸。赵志敬的眼神从他们藏身的方向扫过,停了一瞬,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他发现了?”落明天的声音紧得发干。 “不像。”祈新起摇了摇头。 赵志敬的身影消失在山梁的另一侧。三人等了几息,才从岩石后面摸出来,继续跟上。翻过山梁之后。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山下是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里铺满了被山洪冲下来的碎石,月光照在上面,泛着一层冷白的光。 赵志敬正沿着河床往上游走,脚步比在山道上更快,显然对这条路极其熟悉。 “阿苦说的那条河床。”落明天低声说。 祈新起点了一下头。阿苦画的简图在他脑海中浮现出来,沿着河床往上游走,尽头就是那座废弃的矿洞。看来赵志敬今晚的目的地,就是那个“老地方”。 三人不敢跟得太近,河床地势开阔,没有密林和岩石可以遮掩。一旦赵志敬回头,很容易暴露。祈新起做了一个手势,三人分散开来,各找掩护。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河床两侧的山壁越来越窄,前方的谷口隐约可见。谷口上方有一道人工凿出的平台。平台后面是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洞口半塌,上方撑着的木梁已经腐朽了大半,歪歪斜斜地戳向天空。 废弃的矿洞。 赵志敬走到矿洞口,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个火折子,火光在夜风中跳了两下。照亮了他那张方脸和左颊上那颗黑痣。他将火折子举过头顶,朝洞口晃了三下,收起火光,站在那里等着。 半晌,洞口里也亮了一下。火光一闪而逝,在回应他的信号。一个黑影从洞口走了出来。和赵志敬面对面站着,两人说了几句话。距离太远,祈新起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但他看见赵志敬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递给那个黑影。 一个信封,或者一个包裹,大小和厚薄看不太清楚。 交易很快结束了。赵志敬转身沿原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更轻快。那个黑影接过赵志敬递来的东西,转身消失在洞口深处。 “撤。”祈新起压低声音。 三人顺着来路悄无声息地退回去,在河床的拐弯处等赵志敬走远了,才从藏身处出来。 “果然是矿洞。“落明天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那个黑影是什么人?雾底的人?” “应该是。“祈新起靠在一块卵石上,手指按着剑柄,指节泛白,”他递给那个人的东西是什么?” 落明天皱起眉头:“文件?情报?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不管是文件还是其他,那个矿洞,必须进去看看。“祈新起站直身体。将紫薇剑重新往腰带里扣紧了一格,”不过不是今天。先回去,白天下山容易被发现,等时机成熟了再来。” 三人从白虎堂后墙翻出去时,陈天霸的靴尖磕在瓦片上,响了一声。他整个人僵在墙头。等那个声响彻底消失,他才慢慢落地,脚踩实了地面,长长吐出一口气。 “对不住。”他压低声音。 祈新起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这回比昨夜早出发了半个时辰。 沿干河床往上游走。 半个时辰后,矿洞的轮廓浮出来。洞口半塌,藤蔓垂成一道帘子。若不是事先知道路径,从外面看就是一面长满青苔的石壁。三人伏在洞外听了一会儿,洞内只有滴水声,时断时续。 没人把守。 祈 新起拨开藤蔓,侧身钻进去。 洞口极窄,两侧岩壁贴着肩膀。走十来步才豁然开朗。溶洞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穹顶高逾一丈,钟乳石倒悬下来。空气中腻着一股甜腥味。 落明天拿袖子掩住口鼻,祈新起竖了根手指在唇前,他马上把快出口的干呕咽了回去。 三人贴着洞壁往前走。 转过石笋形成的屏壁,铁笼子出现了。 一排一排挨着洞壁垒放,粗铁条锈迹斑斑,里面蜷缩着人。祈新起数了一下。二十三个。都穿着破烂的粗布衣裳,面如死灰,手臂上横一道竖一道的刀口。 陈天霸攥紧枪杆,粗壮的臂膀上青筋根根暴起。 祈新起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很沉:“别动。锁是生铁的,不是轻易就能打开的。” 陈天霸的肩膀抖了几抖,慢慢松下来。他偏过头,不再往笼子那边看。 三人继续往里走。 经过铁笼区之后,通道窄了下去,坡度向上。脚下开始出现人工凿出的台阶。尽头是一扇榆木门,虚掩着,门缝里渗出昏黄的油灯光。祈新起侧耳听了一会儿,里面没有脚步声。 他推开门。 石室不大,但布置得整整齐齐。一张宽木桌摆在中央,桌面上摊着几摞文书。旁边搁着笔架和半砚未干的墨。靠墙的木架上是几排账册,书脊贴着褪色的标签,有些卷了边,有些还是新的。 祈新起走到桌前,拨亮了油灯。 桌上信件有三摞。最上面一摞是雾底内部的联络函,字迹潦草,用语粗糙,末尾画着扭曲的曼陀罗标记。中间一摞是账目。记录着血奴的输送日期和数量。最下面一摞,只有五六封信,用上好的宣纸写成,边角裁得齐整,叠放得一丝不苟。 他抽出其中一封,展开。 信纸的墨迹已经干了,但纸面光滑如新。信上只有寥寥几行: “北线已撤,人员已安顿。新血源按原计划送达。外部之事自有人斡旋。传讯暂缓三日。” 没有抬头,没有署名。 54.第 54 章 祈新起的手指在信纸边缘停了一瞬。他认得这笔字,正气堂匾额上的“义薄云天”四个字,用的就是同一种笔法。 他又抽了第二封、第三封。笔迹一致,墨色新旧不一,跨度至少半年以上。内容大同小异。 “找到了。”落明天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响起来。 祈新起点了一下头,把信放回原处,指尖沿着纸面拂了一遍,确认没有留下折痕。 “记下来。“他道,”不要动原件。” 三人跟着在石室里散开。落明天站在桌前,将最重要的几封信从头到尾默读三遍。逐字逐句刻进脑子里,嘴唇翕动无声,手指虚空中比划着字形的走势。 祈新起翻开木架上的账册,快速浏览最近几个月的数据。据点数量、血奴人次、物资调拨、银钱往来,每一条都扫过一眼便印入脑中。陈天霸守在门边,听着洞外的动静。 约莫一炷香工夫,落明天朝祈新起点了一下头。祈新起将账册放回原处,位置分毫不差,又绕着石室走了一圈,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走。” 三人沿来路撤出。 经过铁笼区时,最外侧的笼子里伸出一只手。那只手从铁条缝隙间穿出来。指尖断裂了三四根指甲,掌心全是磨破的血泡,在昏暗火光中白得刺目。 “救……” 声音沙哑。 祈新起脚步一顿。 他低头看去。笼中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糊着灰土和血渍。 祈新起蹲下身,与他平视。 “现在不能救。“他的声音很低,”锁打不开,人太多,带不走。但我会回来。” 年轻人看了他一会儿,那只手慢慢缩回笼内,脑袋垂了下去。 祈新起站起身,大步走向洞口。落明天和陈天霸紧随其后,三人的身影依次没入藤蔓,消失在夜色之中。 此时的林小天变回了林笑,正准备去正气堂找父亲,想问问那五个血奴的安置情况。走到书房门口时。门关着,里面传来说话声。她抬手要敲,听见沈长老的声音从门板后面透出来,手就停在了半空。 “祈落两家的事,当年已经处理干净了。现在冒出来的两个小子,未必就是那两家的后人。” 林正天的声音沉下去:“剑法我见过,有几分像。” “就算真是,也只是两个毛头小子,翻不起大浪。” “你不懂。“林正天的语气冷下来,”祈家那套剑法,一旦大成,寻常人挡不住。当年的事,不能留任何隐患。” 一会儿静默。随即沈长老的声音又响起来:“盟主的意思是——” “盯紧他们。如果确认了身份——” 后面的话没说下去。但林笑听得懂。 斩草除根。 她站在门外,浑身发冷,指尖掐进掌心。 书房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有人要出来了。林笑侧身一闪,躲进走廊尽头的柱子后面。门开了,沈长老走出来,沿着长廊朝外务堂的方向走了。 林笑在柱子后面站了很久。廊下的水珠从檐角滴下来,在她肩头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她踱步回后山竹林里,坐在一块被雨水浸透的青石上,抱着膝盖,望着竹叶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落。脑子里翻来覆去是那几句话。祈落两家、处理干净、斩草除根。 父亲说的是齐新起和罗明天吗? 父亲要斩草除根? 第二日午后,林笑去找祈新起。 “齐大哥。”她站在青鸾堂院门口,说是练剑时有些招式走不通,想请教一下。 祈新起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跟她去了后山竹林。 竹叶间漏下细碎的天光,在地面上铺开一层浅金的斑点。两人练了一会儿剑,剑锋相交时叮叮作响,惊起几只藏在竹枝间的山雀。 林笑猛然收收了剑。细剑停在半空。 “齐大哥,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真的是从青州来的吗?” 祈新起的手顿了一下。紫薇剑横在身前,剑尖低垂,剑身上的暗纹在光斑里幽幽一闪。 “ 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好奇。“林笑垂下眼,看着自己剑尖上沾着的竹叶,”你的剑法很好。不像小门小户能教出来的。” 祈新起静了几息。竹叶沙沙响。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来处。“他开口,声音不高,”你也有不想说的事,对不对?” 林笑抬头。祈新起的视线落在他脸上,沉静如井水,没有试探,没有质问,只是陈述。 她张了张嘴。想告诉他昨晚在书房外听到的话,想告诉他父亲在怀疑他们、在计划除掉他们。话到嘴边,喉头像被堵死了一般。 “没什么。“她把话咽回去,”最近有点累。” 祈新起看了她两眼,收剑入鞘。 “累了就歇着。剑法不急。” 他转身走出了竹林。 林笑站在原地,没有跟上去。 后山断崖,老松树底下。 祈新起蹲在地上,摊开一张纸。纸上画着正气堂的布局。 “辰时戌时各换一班。“祈新起的指尖点在纸面上,”旧人先走,新人后到,中间差一盏茶的工夫。” 落明天蹲在对面,叼着根草茎,盯着那张图看了半天:“一盏茶。够摸进书房?” “不够。“祈新起摇头,”但够干别的。” “什么?” “看他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祈新起把纸折起来塞进怀里。 陈天霸坐在树根上,铁枪横在膝头。他听完了才开口:“我能干啥?” “你留意林正天巡视各堂口的时间。“祈新起说,”他每月都巡,每次会提前知会。如果他临时改行程,或者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我立刻来找你们。”陈天霸点头。 定下计划,祈新起和落明天开始轮流守在正气堂外围。不靠太近,躲在假山后面,拿一只铜筒做的单筒镜盯着那扇朱漆大门。 林正天早出晚归,白天议事,夜里书房亮灯到亥时便熄了。守卫换班准时,巡逻路线固定,一切都在规矩里。 55.第 55 章 直到有天夜里。 子时刚过,正气堂侧门开了一条缝。林正天走出来,没佩剑。腰间只系一条黑布带。沈长老跟在他身后,两人低声说了两句,便一前一后往南山方向去了。 祈新起蹲在二十丈外的柏树丛里,望远镜抵在眼前。 他等了半个时辰不见人回来,收了望远镜,猫着腰沿来路撤回去。 此后每隔几天,同样时间,同样方向。同样的人。有时沈长老换成赵志敬,有时两个人都跟着。林正天回来时靴底沾着红泥,那泥只在南山的溪谷附近才有。 落明天回来时他揣着一张纸,纸上画了横竖格子。他把纸摊在桌上,指着格子说:“你看这个规律。” 祈新起凑过去看。 “几天一趟。“落明天的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但不规律。” “南山那边有什么?” “清心庄。“落明天把草茎从嘴里摘下来,”林正天的别院,对外说是静修用的。” 祈新起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看了一会儿:“静修要半夜去?” 落明天冷笑一声,把草茎折断扔在桌上。 “下次我们跟着。” “跟到清心庄?“落明天的眉头皱起来,”太近了。那边要是有守卫,靠近就露馅。” “不进去。“祈新起说,”就在外面看。” 午间,陈天霸从白虎堂赶过来,跑得满头汗。他气还没喘匀就开了口:“齐大哥,出事了。” “说。” “清心庄最近加了守卫。“陈天霸压低声音,”原来只有四个看门的。现在翻了一倍,巡夜的也多了。我有个师兄被调过去值了三天班,回来说半夜都不让歇脚。” 祈新起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瞬。加守卫,说明里面有事。也说明他们最近的活动,可能已经引起了警觉。 他没多说,只对陈天霸点头:“知道了。你别往那边靠,也别多打听。” 陈天霸应了一声,又匆匆走了。 当天傍晚,林笑来了。 她站在青鸾堂院门口。 “齐大哥。”她喊了一声。 祈新起从书房出来,看见她站在暮色里。 “我有话问你,” 祈新起看了看院子里几个洒扫的杂役,说:“后山去说。” 两人穿过松林,走进竹林。林笑站定,转过身来看着他,吸了一口气。 “你们是不是知道林正天是我父亲了?” 祈新起没说话。沉默就是承认。 林笑的声音有些抖:“不要瞒我。” 祈新起看着她。暮光从竹叶缝里漏下来,照得她那张清秀的脸清清楚楚。 “是。”。 林笑的喉结滚了一下,垂下眼顿了一下。再抬起头时眼眶已经泛了红,但她撑着没让泪掉下来。 “那天我在书房外面听到父亲和沈长老说话。“她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说要斩草除根。他们在说你们,对不对?” 竹林里风大起来,竹叶碰撞的声响灌满了耳朵。 “对。” 林笑往后踉跄了半步,后背撞上一根老竹,竹身颤了一下。几片枯叶落下来飘在她肩头。她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好几次,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祈新起没上前扶她。他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等。 过了很久,林笑才开口,声音沙哑得不行:“你们……有证据吗?” “有一些。”祈新起说,“但还不够。” “如果最后查出来真的是他,还在头顶沙沙地响。” “在武林公开。”他道,“让他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林笑闭上眼睛。泪总算滑下来,沿着脸颊淌到下颌,滴在青灰色的衣襟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圆痕。她没有抬手去擦,就那么站着,肩头在轻轻发抖。 “我知道了。”她说完这三个字,转身就走。 脚步不快,但稳。穿过竹林,没回头。暮色把她的背影吞了一半,另一半在竹影间明灭了几下,便看不见了。 落明天从另一侧的老松后面走出来,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叹了口气。 “她一定很难过。” 祈新起没接话。他弯腰捡起落在脚边的一片竹叶,捏在指间转了半圈。 “你信她?”落明天问。 “信。” “为什么?” 祈新起把竹叶松开。叶片在晚风里打了几个旋,落进竹根底的落叶堆中,与满地的枯黄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了。 “她和她父亲不一样。”他道。 天色微亮时,竹林里的露水还没干透。 祈新起到得最早,坐在那块半截埋在土里的大青石上,紫薇剑横在膝头。露珠从竹叶尖上滴下来。落在他肩头,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圆痕,他没去拂。 落明天来的时候打了个哈欠,手里捏着半个冷馒头。他往青石上一坐,咬了口馒头,含糊道:“陈天霸还没来?” “来了。” 竹影里晃出个高大的身影。陈天霸从后山那条小径钻出来,他在两人面前蹲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开铺在青石面上。 纸上画的是义气盟后山的地形图。 “花了三天画的。”陈天霸蹲在石头边上,指着那个红圈,“后山到南山只有这一条路好走,两边都是密林子。中间这段开阔地,月光一照什么都看得见。但从林子边上摸过去,只要动静够小,下面看不见上面。” 祈新起盯着那张图看了好一会儿,指尖停在清心庄的位置上。 “今晚就行动。” 陈天霸的喉结滚了一下:“万一他今晚不去呢?” “那就明晚,后晚。”祈新起把图折起来收进怀里,“等到他去为止。” 落明天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每隔几天去一趟,没准儿今儿正好赶上。咱蹲个两三天总能碰上。” 陈天霸又问:“要是被发现了呢?” 祈新起静默了一瞬。竹叶在头顶沙沙响。 “跑。”他道,“不要回头。” 56.第 56 章 当天上午,祈新起和落明天照常在青鸾堂的档案室里当值。落明天在柜格后面翻腾了一会儿。往怀里塞了几块干粮和一只装满水的小葫芦,又把金创药和绷带卷进一块旧布里,塞进腰侧暗袋。 祈新起拉开抽屉,取出几只铜哨。铜哨只有拇指大,打磨得光滑。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拿起一只吹了一下,声音短促尖利。挑出两只,分别递给落明天和陈天霸。 “三长两短是安全。”他道,”连续短促的是危险。“ 陈天霸把铜哨攥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心地塞进腰带内侧。 正午时分,孙义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摞新到的文书。他把文书搁在桌角。随口道:“今晚山下新来了个说书先生,听说讲的是前朝轶事,挺有意思的。要不要一起去听听?” 落明天正在誊抄名册,闻言抬起头笑道:“今晚有事,改天吧孙师兄。” “行,那改天。”孙义也不多问,摆了摆手便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之后,祈新起放下手里的卷宗,压低声音道:“明天跟周堂主请半天假。” “请什么?” “身体不适。”祈新起说,“今晚无论看到什么,明天都需要时间来应对。万一出了意外,至少有个不在场的理由。” 落明天点头。 酉时三刻,天色暗透了。 三人摸到后山预定的伏击点。 陈天霸把铁枪横在身前,枪头用破布缠了。靠在膝盖旁边。他蹲了一会儿就开始搓胳膊,压低声音抱怨:“这地方真冷,早知道多穿件衣裳。” “别说话。”落明天也蹲着,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冷就忍着。” 月牙还没出来,四周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等了约莫一个时辰,没有任何动静。 落明天抬头看了看天色,他嗓子里挤出一句:“时候不早了。” 祈新起“嗯”了一声。他的视线始终锁在小路的方向上,从灌木枝叶的缝隙间穿出去,一眨不眨。 又过了半个时辰,陈天霸无声地打了个哈欠,正要开口说点什么,祈新起抬起了右手。 远处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祈新起竖起三根手指,随后食指和中指并拢,朝小路的方向点了两下。 三个人影从小路拐角处走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高大的身形,深色长袍的下摆被夜风撩起,步伐沉稳。月光照在他脸上。正是林正天。他身后跟着两人,一左一右,正是沈长老和赵志敬。 三人走得不算快。林正天走在中前,沈长老在左后侧半步。赵志敬在右后侧半步。偶尔低声交谈一句半句,但声音压得太低,隔着三十步的距离什么也听不清。 三人的身影从小路上走过,脚步声渐渐远了。 等他们走出五十步开外,祈新起才从灌木后面站起来,打了个手势。三人从树丛中钻出来,猫着腰钻进路侧密林,远远缀在后面。 “清心庄快到了。”落明天的声音紧贴着祈新起的耳朵,“往前再走一盏茶的路。” 祈新起点了一下头,放慢了速度。从这里开始,四周的林木逐渐稀疏。视野开阔起来,月光能照到的地面越来越多,能藏身的地方越来越少。三人拉开距离,各自贴着路边的阴影走。 又走了约一炷香的工夫,一座庄院的轮廓从前方的缓坡上浮了出来。 清心庄。 庄子不大,四四方方一圈围墙,青砖到顶,墙头压着黑瓦。大门是朱漆的。门上镶着铜钉,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月光太暗看不清字。围墙四角各有一座角楼,角楼里亮着灯,隐约有人影晃动。 “守卫多了不少。”陈天霸伏在一丛矮松后面,声音细如蚊蚋,“以前只有四角有人,现在连大门口都站了两个。” 祈新起低声回复。 “绕到后面去。” 三人沿着庄院外围的阴影摸到后墙。后墙没有门,也没有角楼,但院墙比前墙矮了约莫两尺,墙头长着一层青苔。祈新起在一棵靠近后墙的老槐树后面停下来。 他后退几步,助跑、起跳,右手在墙头一撑,整个人翻了上去。 落明天紧随其后,陈天霸断后。陈天霸翻墙时动作慢了一拍,枪杆在墙头上刮了 一下。蹭下一块青苔,碎屑簌簌落在墙根。他落地之后僵了好几息,确认没有人过来查看,才松了那口气。 三人贴着墙根摸到石屋侧面。石屋的窗户开得很高,离地面足有一人多,窗棂是铁铸的。竖着几根粗条。祈新起一撑墙面,整个人拔起一截,手指扣住窗台边缘,将眼睛凑到铁条之间的缝隙里。 他只看了一眼,瞳孔便骤然缩紧。 石屋里点着七八支火把,将整间屋子照得通明。屋中央挖了一个浅坑,坑底铺着石板,石板上有暗红色的液体流动。在火把光下泛着粘稠的光泽。坑边坐着几个人,衣衫破烂,面白如纸,手臂上缠着浸透血的布条。 林正天站在浅坑正中。他的深色长袍已经褪去,只穿一件中衣,袖口挽到肘部,露出的双臂上有暗红色的纹路沿着血管蔓延,像某种活物在皮肤下面游走。他闭着眼睛。双臂略张,那些暗红色的纹路正在脉动,一下,又一下,节奏越来越快。 他的嘴唇翕动着,无声地念着什么。每一次呼吸。坑中石板上的暗红色液体就沿着石缝往他的方向淌一截,被他脚底吸收,随即那些纹路便更亮一分。 沈长老站在坑边,手里捧着一只铜盆。赵志敬站在门口,那把细长的黑布包已经打开了。里面是一柄窄长的短剑,剑身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正往下滴。 “取血。”祈新起从窗台边滑落下来,落地的刹那半跪着稳住身形,低声对两人说,“他在用那些人的血练功。” 陈天霸攥紧铁枪,手臂上青筋暴起,正要开口,祈新起一把按住他的嘴,将他整个人往后拽了两步,压进枣树底下的阴影里。 “别出声。”祈新起的声音低而急促,“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 石屋的门一瞬开了。林正天从里面走出来,中衣前襟上有几滴暗红色的液体。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月亮,对身后的沈长老说了句什么。沈长老点头应了一声,退回屋里关上了门。 他转过身,朝前院的方向走去。 祈新起靠在枣树后面,手紧紧握着紫薇剑。 “走吧。”他松开剑柄,声音沙哑。 57.第 57 章 清晨的竹林里雾气还没散尽,竹叶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祈新起靠在那棵老竹上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露水把肩头的衣料洇湿了一小块,凉意从布料渗进皮肤里。 他一夜没睡。天快亮时才合了一会儿眼,脑子里翻来覆去是清心庄石屋里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在血管里爬行的画面。天刚泛青他便醒了,洗漱之后直接来了竹林。 林笑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剑,穿着那身青灰色的短打。衣摆上沾了几片草叶。她看见祈新起已经在了,愣了一下,跟着笑着打了个招呼:“齐大哥今天怎么这么早?” 祈新起没笑。他直起身,从老竹上离开,往前走了两步,在林笑面前站定。 “林兄弟,我有话跟你说。” 林笑的笑容顿了一下。她看着祈新起的脸色,眼神里浮起一层不安:“什么事?” “关于你父亲的事。” 林笑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她握着剑柄的手指收紧,手指扣紧,嘴唇抿了一下才开口:“什么事?” 祈新起看着她,视线平稳。竹叶上的水珠滴落下来,在他脚边的泥土上砸出细小的凹痕。 “我们昨晚去了清心庄。” 祈新起没有绕弯子。他把清心庄石屋里看到的一切一五一十地说了。 林笑的脸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她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塞了一团湿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这是真的?”她的声音在发抖。 “是。” 林笑转过身去,肩膀不停地颤抖,但她始终没有哭出声来。 祈新起没有上前。他只是退了一步,靠回那根老竹上,静静地等着。 林笑平复下来。她缓缓转过身,眼眶通红,眼里的泪痕还没干。 祈新起沉默半晌才开口:“现在的情况比你想的更严重。你父亲不只是和雾底合作,他还亲自参与绑架那些落选者,把他们当血奴,自己就在修炼邪功。” 林笑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顺着下颌滴在衣襟上。她没有抬手去擦,任由那两行泪在脸上流干。 “你们要怎么做?”她睁声音沙哑。 “拿到确凿的证据,再公之于众。” “你们要抓他。” “是。” 林笑静了很久,说道。 “我会帮你们。” 祈新起怔了一下。他看着林笑的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问了一句:“你要帮我们抓你父亲?” “我要阻止他。”林笑弯腰捡起地上的细剑,握在手里。“他是我父亲,所以我更有责任阻止他。再让他这样下去,害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祈新起看着她,只点了一下头:“好。” 戌时三刻,正气堂的廊灯刚换过一轮,火苗在纱罩里稳稳地烧着,将廊柱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拉成细长的一道。 祈新起和落明天贴着假山后面的阴影站着,换班的间隙,约莫一盏茶的光景。 “走。” 两人从假山后面闪出来,沿着廊柱的阴影快步穿过前院。 正气堂的侧门虚掩着,两人侧身挤进去,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 楼梯在正厅左侧。 二楼走廊空荡荡的,两侧的油灯只留了最远端那一盏。其余的都熄了。火光昏黄,照得走廊半明半暗,那些雕花门扇上的木纹在暗影里浮浮沉沉。 书房在最里侧,门板是深栗色的。祈新起在门前蹲下,从怀里摸出钥匙。钥匙是铜的,小巧精致。 他插进锁孔,拧转。锁簧弹开的声音极轻,“咔哒”一下。 祈新起推开门,闪身进去。落明天紧随其后,将门虚掩上。 书房比他想象中要大。靠墙一排放着整面墙的书柜,红木的,漆色沉厚。柜格里塞满了卷轴和册子。对面是一张宽大的书桌,桌面干净,除了笔墨砚台和几本常用的册子,什么都没有。 祈新起径直走到书柜前,从左边开始数。第三层,第二格,跟林笑说的一模一样。他伸手探进去。指尖在书架背板的内侧摸索。木板光滑,什么也摸不 到。他又往右移了半寸,指尖触到一道极细的接缝,按下去,松的。 那块木板往里陷了约莫半寸,触底时发出一声闷响。书架中间一块宽约一尺的背板朝内缩了半寸,又横向滑开,露出后面的暗格。 暗格不大,一尺见方,最深处的壁上用铁皮包了一层。里面放着几本册子和一叠信。 祈新起将东西取出来,放在书桌上。落明天凑过来,两人一人翻一本,谁都没有说话。 祈新起拿起了最厚的那一本。 他翻开了封面。 第一页,抬头写着:“祈落两家灭门案。” 他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 往下,是密密麻麻的记录。如何以“武林大会”的名义召集各派。如何以”勾结雾底“的罪名将祈落两家钉死在耻辱柱上,如何调动人手在那一夜将两座宅院围得水泄不通,如何在屠杀之后清理现场、销毁证据、放火焚尸。 祈新起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蜷了起来,手背绷紧。 落明天的看出了异常,凑了过来:“哥。这是?” 祈新起没有抬头。他盯着册子末页最后一行字,字迹苍劲,和林正天书房里那些密信上的笔迹一模一样。 “这就是证据。”祈新起开口。 落明天攥紧了拳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十年了。” 祈新起把册子合上,和其他东西一起,原封不动地放回暗格。他按下机括。木板弹回去,复位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嗒”。他又伸手摸了摸木板边缘,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才收回了手。 “走。” 两人无声地退出书房,门在身后重新锁好。祈新起把钥匙揣回怀里,沿着廊柱的阴影快步下楼。侧门推开时。院子里的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松林的气息,凉意灌进领口,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 两人穿过前院,拐进松林,一路无话。直到走进青鸾堂院墙内的阴影里,落明天才停住脚步,靠在一棵老松的树干上,红了眼眶。 58.第 58 章 竹林里的风停了好一阵子,竹叶都垂着不动。 祈新起说完之后,四个人谁都没急着开口。 林笑站在最边上,两只手垂在身侧,指甲掐进掌心,又松开,松开又掐进去。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靴尖上沾的枯竹叶,没有说话。 “走吧。”祈新起把怀里的东西拢了拢,“时候到了。” 四人沿着石阶往上走。 正气堂的大门敞着。林笑提前递了话,说有要事禀报。门口的守卫看了一眼四人,没有拦。 林正天坐在太师椅上,正低头看一本什么书。他今日穿着那身深紫色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面容沉静温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脸上浮起那个惯常的笑容。 “来这么多人?”他放下书,眼神在四人的脸上扫了一圈,“什么事,这么大阵仗?” 祈新起没有坐下。 “盟主,”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们在山脚营地附近发现了一个雾底据点,里面关着二十多个落选者,被当作血奴。” 林正天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说什么?” “我们还在清心庄,也发现了血奴。”祈新起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林正天站起身。他站起来的动作不快,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刮擦声。他盯着祈新起,脸上的温和已经彻底褪尽,换上了一层铁青的颜色。 “齐新起,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不只是这些。”祈新起迎着他的视线,没有退让,“我们还在盟主的书房暗格里找到了一本账册、一份名单、和一本灭门案的记录。账册记录着义气盟与雾底五年来的资金往来。名单上列出了各门派投靠雾底的人。而那本灭门案的记录,” 他顿了顿。 “记录着十年前祈落两家被灭门的全部过程。” 话说到这里,气氛彻底变了。 “你们进过我的书房。” “是。” 林正天的眼神从祈新起脸上移到落明天脸上,又移到陈天霸和林笑脸上。他静了数息,冷不丁冷笑了一声。 “你们好大的胆子。”他的声音冷下来,“私闯盟主书房,盗取机密,按盟规当斩。” “林盟主,”祈新起说,“现在不是盟规的事。” 他往前迈了一步,语气平稳:“是你勾结雾底、修炼邪功、残害无辜、灭人满门的事。这些事如果传出去,天下人会怎么看待义气盟?会怎么看待林正天你?” 林正天没有说话。他站在那张碎了一角的太师椅前面,转过脸,视线落在林笑身上。 “笑儿,你也参与了?” 林笑抬起头。她的眼眶通红,泪痕还没干透,嘴唇在轻轻发抖。 “父亲,收手吧。我求你了。把那些被关的人都放了,去跟天下人请罪,也许还能——” “请罪?”林正天的声音骤然拔高了一截,“我有什么罪?” “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义气盟,为了天下武林。那些人是必要的牺牲。没有我,义气盟能有今天?没有我,这个江湖早就被各种邪魔外道瓜分干净了。你们懂什么?” 祈新起的手按上了剑柄。 “必要的牺牲?”他的声音沉下去,“那祈家、落家呢?他们也是必要的牺牲?” 林正天盯着祈新起。 “你果然姓祈。” 林笑站在一旁,泪流满面。“父亲,”她的声音在发抖,“他道的是真的吗?你真的杀了祈家和落家的人?” 林正天没有回答。沉默就是默认。 林正天乐了笑了。 “你们以为凭这几个毛头小子就能扳倒我?”他缓缓踱了一步,背着手。“我在这位置上坐了十年。你们算什么?几个刚入门的弟子,拿了几本册子,就以为能翻天?” “我们不算什么。”祈新起说,“但证据说了算。” 他抬起眼看着林正天,声音不高不低:“我已经把所有证据的副本寄给了各门派的掌门。如果我今天出不去,那些证据就会送到他们手上,到时候公之于众的就不只是我们四个人看到的这些了。” 林正天的脚步停住了。他转过头来,盯着祈新起,眼中的冷光凝成一根针。 “你在诈我。” “你可以试试。” 林正天一掌拍在桌面上。那张红木书桌的桌面应声碎裂,碎木片四溅飞散,砸在墙面上簌簌往下落。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来人!把这几个人给我拿下!” 门口的两个守卫冲了进来。 “愣着干什么?”林正天厉声道。 守卫提刀上前。 祈新起的紫薇剑应声出鞘。 “盟主,”祈新起的剑没有收回,“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盟主。收手吧,还来得及。” “收手?”林正天冷笑,“我走到今天这一步,早没有回头路了。” 他一挥手,又有四五个守卫从侧门 涌入,刀剑齐出。正厅里顿时乱了起来,刀锋破空声混着脚步声和喝令声,在雕梁画栋之间碰撞弹跳。 陈天霸大喝一声,铁枪横扫而出,枪杆带着沉猛的力道扫向涌来的守卫。将前头三人逼得连退数步。枪风扫过时带起气流,将桌面上残存的碎木片卷得飞起来。落明天拔剑护在祈新起身侧,九招剑术第一式配合着祈新起的紫薇剑法,将逼近的守卫一一挡开。 林正天没有动。他站在碎桌后面,看着三人与守卫缠斗,脸上的冷意越来越浓。 林笑没有动。她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和朋友们打成一片。看着刀光剑影在面前来回交错。她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攥着剑鞘,攥得手背鼓起青筋。 “父亲,你真的要杀他们吗?他们是我的朋友。” 林正天的视线落在她身上。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极其短暂,像冰面底下的水涌上来又冻住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最终只说出一句话: “笑儿,你不懂。这个世界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有些事,做了就不能回头。” “我懂。”林笑抬起头,泪已经流干了,“我什么都懂。我只是没想到,我父亲是这样的人。” 林正天没有再说话。 他一掌劈向祈新起,掌风凌厉,带着沉厚的内力。祈新起侧身躲过,紫薇剑反手刺出。剑尖直指林正天的咽喉。林正天双掌齐出,掌心拍在剑脊上,硬生生将剑锋拍偏了半尺。掌风擦过祈新起的脸颊,火辣辣的疼。 落明天挺剑来援。九招剑术第一式“开门见山”全力施出,逼得林正天后撤一步。陈天霸从另一侧冲上来。铁枪直刺林正天后心,枪尖破风带出呜呜的声响。三人联手,将林正天围在中间。 林正天以一敌三,却丝毫不落下风。 林笑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一切,心如刀绞。 林正天收掌后撤,退到墙边。他站定身形,负手而立,眼神扫过三人。 “今天看在笑儿的份上,放你们一马。”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从今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否则别怪我手下无情。” “林正天,”祈新起大声喝道,“你好自为之。”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去。落明天收剑跟上,陈天霸提着枪走在最后。经过林笑身边时,祈新起的脚步顿了一下。 林笑没有抬头看他。她站在原地,两只手垂着,看着父亲。 祈新起没有停太久,迈步走出了正气堂的大门。 59.第 59 章 林笑回到自己的寝房。 她的后背抵着门板,滑下去,坐在地上,膝盖蜷起来,把脸埋进臂弯里 她哭了很久。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最后一抹夕阳,站起身,把枕头放回床上,用手背擦了一下脸,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个守卫。穿着黑衣,腰间佩刀,站姿笔挺。正气堂的影卫,她认得他们。 “小姐。”左边的守卫低下头,语气恭敬但不容商量,“盟主有令,这几日您不能出门,好好在屋里休息。” “我要见父亲。”林笑的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 “盟主现在很忙,不见客。” “那我等他忙完。” 守卫抬了一下眼皮,视线落在她脸上:“小姐,盟主吩咐过,任何人都不见。” 林笑往前迈了一步。守卫伸手拦在她面前。 “小姐不要为难我们。我们只是奉命行事。” 林笑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守卫的脸。他的视线垂着,没看她。她退了回去。门在身后合上。门闩重新插好时,铜制的插销撞进槽里,发出一声闷响。 她被软禁了。 林正天的书房里亮着灯。 他坐在书桌前,手边摊着两份档案。 他把档案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冷笑一声,合上册子。随手摔在桌上。纸页翻卷着散开,露出底下压着的一张字条,上面是赵志敬下午送来的报告:“齐新起、罗明天已在戌时前离开盟中,去向不明。” 沈长老站在书桌侧前方,两手拢在袖中,面色看不出什么变化。他等林正天把档案摔完,才开口:“盟主,接下来怎么办?” 林正天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夜色沉得像墨。只有远处松林顶上漏着几缕月光。他的身影映在窗面上,被灯火拉得长长的,和外面的暗影交织在一起。 “斩草除根。”他道。 沈长老顿了一下:“他们是祈落两家的后人,如果走漏了消息——” “所以才不能让他们走漏。”林正天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在油灯光下明暗不定。“传令下去,全境追杀祈新起、落明天两人,生死不论。” 沈长老点头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沈岳。”林正天叫住了他。 沈长老停步回头。 “赵志敬带多少人?” “二十名影卫,已经下山了。” 林正天点了一下头,没再说什么。沈长老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远了。 命令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义气盟的各堂口。 白虎堂的值夜弟子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练武场上收兵刃。传令的管事站在场边念了一遍追杀令的内容,念完之后场上寂静无声。几个弟子面面相觑,谁都没先开口。 一个年纪小的弟子憋不住,压低声音问旁边的人:“齐新起和罗明天不是刚入盟那会儿挺出风头的吗?盟主还亲自给他们敬过酒。怎么突然就成了要追杀的人?” 旁边那个师兄瞪了他一眼:“别问。盟主的命令,照着办就是了。” 小弟子缩了缩脖子,没有继续追问。 青鸾堂里,孙义接到通报时正在整理新到的文书。他听管事念完追杀令的内容,手里的毛笔停了一瞬。笔尖的墨在纸面上洇出一小块圆痕。他把笔搁下,把那张洇了墨的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里,继续整理下一份。 “师兄。”旁边一个师弟凑过来,“齐师弟和罗师弟他们——” “别问了。”孙义没抬头,“干活吧。” 山下,破庙里。 祈新起坐在门槛上,紫薇剑横在膝头。月光从门外的空地照进来。在他脚前铺开一片银白。落明天靠在墙角的草堆上,手里攥着那截暗红色的剑穗,一下一下地绕着手指。 远处有脚步 声传来。 祈新起站起身,紫薇剑握在手中。 “来了。” 落明天从草堆上弹起来,长剑已经出鞘。两人同时扑向破庙的后窗。窗框是老旧的松木,被雨水泡得发软。祈新起一脚踹开,窗扇整扇飞出去砸在地上,碎成两截。 两人翻窗而出,后脚刚落地,破庙的前门便被人一脚踢开。火光从门口涌进来,照出七八个人影,提着刀,影影绰绰地朝窗边扑来。 “这边!”落明天拉起祈新起就往夜色里跑。 身后传来一声大喝:“别让他们跑了!” 箭矢的破空声贴着耳廓飞过去,钉在前方的树干上,入木三寸,箭尾嗡嗡地颤。两人没有回头。一头扎进林子深处的黑暗里。枝叶打在脸上,划出一道道细小的血痕,他们顾不上擦。脚步声在后面紧紧咬着,隔着一片灌木的距离,忽远忽近。 祈新起一边跑一边往左前方扫了一眼。那边有一条干涸的溪沟,沟底铺满碎石,比两旁的林地暗得多。他拽了一下落明天的袖子。两人同时侧身滑进溪沟里。沟沿的灌木丛遮住了他们的身影,他们伏在沟底,屏住呼吸,胸口紧贴着冰凉的碎石面。 追兵的脚步声从沟沿上方跑过去,七八双靴子踩过枯草和落叶。带起一阵尘土。有人喊了一句“往那边去了”,声音远下去,被夜风揉碎了散在林间。 祈新起在沟底趴着没动,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确认脚步声彻底消失了,才坐起身。他看了一眼身旁的落明天。弟弟的手腕上那截剑穗不知道什么时候断了,暗红色的流苏散开,只剩一根线还连在穗头上,在夜风里晃着。 “断了一截。”落明天低头看了看,把那根断掉的流苏攥进手心,“没事,回头再接上。” 祈新起没有接话。他把紫薇剑收回鞘中,站起身,朝着与追兵相反的方向迈步走去。落明天把断了的流苏塞进怀里,跟上他的脚步。 60.第 60 章 青灰色的天幕底下,断魂崖的轮廓如一道刀劈开的裂口,横亘在两人面前。 祈新起刹住脚步。崖边的碎石被他的靴尖蹬落几块,翻滚着坠入崖底,没有回响。他往崖下看了一眼。云雾翻涌如沸汤,白茫茫一片,看不清深浅。崖壁陡直,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 落明天扶着一棵歪脖子老松喘了两口气,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林子。追兵的脚步声已经压得很近了,踩碎枯枝的声音噼噼啪啪地响,在晨间的寂静里格外刺耳。 “沿着崖边走。”祈新起转身往左侧走,脚步飞快,“找下山的路。” 但已经来不及了。林子边缘的灌木丛被撞开,赵志敬的身影第一个冲了出来,身后跟着二十名黑衣影卫,刀剑在手,将两人堵在悬崖边。 “跑啊。”赵志敬停下脚步,短刀横在身前,嘴角扯了一下,“怎么不跑了?” 祈新起没有接话。他把紫薇剑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中,拇指抵住暗扣。落明天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长剑已经出鞘,剑尖斜指地面,呼吸正在缓缓平稳下来。 赵志敬往前走了一步,身后的影卫便跟着往前压了半步。二十个人,形成一个半圆,将两人圈在悬崖边缘。 “祈新起,”赵志敬的声音慢条斯理,“十年前你爹跪在地上的时候,我也在场。” 祈新起的手没有动。紫薇剑在鞘中,剑身上的暗纹开始震颤,极细微的嗡鸣,只有他自己能察觉。 赵志敬继续说下去:“那天晚上我去得晚了些,到的时候你爹已经挨了七刀。他跪在那儿。剑拄在地上,撑着没倒。我补了第八刀,从背后。” 落明天的眼睛红了。他往前迈了半步,剑尖抬起来指向赵志敬。 “你再多说一个字,” “我说了又怎样?”赵志敬打断他,眼神冷下来,“两个丧家犬,也配在我面前耍横?” 他一挥手。影卫拔刀扑了上来。 祈新起的紫薇剑出鞘。剑鸣声清越如裂帛,在晨间的崖边拖出一道长长的尾音。他抢先出手,紫薇剑法第五式“剑指苍穹”全力施开,剑势凌厉如鹰隼俯冲。直取赵志敬的咽喉。赵志敬侧身闪过,反手一刀横劈,刀锋与剑脊撞在一起,迸出几点火星。 落明天被三个影卫缠住了。九招剑术第三式“风起云涌”在他手中铺展开来,剑势如骤雨疾风,将三人逼得连连后退。但他的内力消耗极快。前面一夜奔逃。没吃没喝,体力早已见底,十几招过后呼吸便乱了节奏,手上的剑慢了半拍。 一个影卫瞅准空当,一刀劈向他左肩。落明天仓促侧身,刀锋擦着肩头过去。划破衣料,带出一道浅浅的血痕。他咬紧牙关,反手一剑逼退那人,又往后撤了半步。 祈新起那边的战况也好不到哪去。赵志敬的武功不弱,短刀使得又快又狠,每一刀都带着沉猛的力道。逼得祈新起只能以守为主。旁边还有影卫在侧面偷袭,刀锋时不时从死角递过来,逼他分心应对。 祈新起的剑势被压得越来越窄,脚下的后退使得碎石不断被推落崖边,发出细碎的声响。他退到崖边时后脚跟踩空了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晃了一下。赵志敬趁机一刀劈下,刀锋擦过他的左臂,鲜血随即渗出来染红了衣袖。 “哥!”落明天看见了,喊了一声。 祈新起没有回答。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赵志敬,牙关咬得死紧。左臂上的伤火辣辣地疼,血顺着手指滴在紫薇剑的剑身上,沿着那道暗纹往下淌。 赵志敬又往前逼近了一步,短刀横在身前,嘴角挂着那抹冷笑:“你爹当年也像你这样,不肯跪。最后还不是跪了。” 祈新起攥紧剑柄,手心潮了。左手掌心的血越来越多,沿着剑锷往下淌,将整面剑脊都染上了一层暗红。 他站住了。后背已经抵上了悬崖边沿,再也退无 可退。 赵志敬短刀递出,直刺心口。 祈新起没有躲。他提起紫薇剑,剑尖朝上,迎着那一刀劈了下去。 两刃相交,轰的一声,赵志敬的短刀从中间断成两截,刀尖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坠入崖底。 赵志敬的虎口崩裂,鲜血直流。他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半截刀柄,又抬头看了看祈新起。 祈新起没有追击。紫薇剑的剑尖抵在地面上,撑住他的身体。他单膝跪地,大口喘着气。握剑的手在剧烈颤抖,掌心的血沿着剑鞘往下淌,在他膝前的石面上洇出一小滩暗红。那一剑耗空了他最后的内力。 赵志敬扔掉断刀,从腰后抽出一把备用的短刃。他走得很慢,靴尖踢开地上的碎石,一步一步往前逼近。 他走到祈新起面前三步处站定,刀刃横过来,“你和你爹一样,都是废物。” 祈新起低着头,没有动。 祈新起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红的。 赵志敬的笑容僵了一瞬,手中的短刃紧了紧,嘴上还在说:“装神弄鬼——” 祈新起再次出剑。 那一剑的速度,赵志敬看不见。 他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低头去看,紫薇剑的剑尖已经抵在他的护心镜上。剑尖没有刺穿铁片,只是顶在那里,纹丝不动。 赵志敬整个人被震飞出去,砸在身后的影卫堆里,七八个人被他撞得东倒西歪。他趴在地上咳了两声。每咳一下胸口便剧痛一阵,肋骨如断了三根,他挣扎着抬起头,看向崖边的祈新起。 祈新起还站在原地,手里的紫薇剑剑尖朝下,暗红色的光正在一分一分地褪去。他的眼睛也在褪色。猩红从瞳孔边缘往回收缩。他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握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几乎握不住剑柄。 “明天!走!”他的声音沙哑。 61.第 61 章 “哥——!” 落明天从斜刺里扑过来,长剑横架在祈新起后背与赵志敬之间。两刃相撞,金属碰撞的声音炸开,落明天的手腕被震得发麻,虎口直接崩开一道口子。血顺着剑柄往下淌。他没有退,他咬着牙,把长剑架在身前,整个人挡在祈新起和赵志敬中间,挡得严严实实。 “哥,醒醒!”落明天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沙哑而急促,“你不能这样!你答应过我的!” 祈新起的剑还插在石壁里。他背对着落明天,肩膀轻颤。 落明天一边挡住赵志敬的下一刀,一边回头喊:“西行客大哥说的话你都忘了吗?你说过你的剑不能只用来杀人!你说过你要护着身边的人!你要是被仇恨吞了,你拿什么护我?” “兄弟情深。”赵志敬冷笑一声,一刀逼退落明天,短刃在他手臂上又添了一道血口,“那就一起死。” 他一挥手,影卫们再次扑上来。落明天咬着牙,把祈新起护在身后,一个人迎上三个影卫。 祈新起听见了。 落明天的声音,赵志敬的冷笑,影卫的刀锋破风声。还有落明天出剑时越来越重的喘息。每一道声音都清晰如刀刻石板,将那片翻涌的猩红一点一点地剖开,露出底下埋着的东西。 他答应过。 祈新起闭了一下眼睛。 石壁震了一下,紫薇剑被他拔了出来。他从石壁前转过身来,看着落明天的背影。 祈新起动了。 他的身形从落明天身后闪出来,紫薇剑从侧面横切而入。剑脊撞在影卫的刀面上,将那柄刀连人带力荡飞出去。影卫踉跄着退了好几步,刀尖插进地里才稳住身形。 祈新起站在落明天身侧,手中的紫薇剑横在身前,剑身平静如秋水,暗紫色的光纹稳定地流淌着,没有波动,也没有震颤。 落明天回头看见他的眼睛。猩红已经褪去了大半。 赵志敬站在人群后面,面色阴沉。他的短刃还在滴血,但握刀的手已经没有了方才的从容。 陈天霸被赶出来后,回堂里收拾包袱的时候经过值夜房,门虚掩着,里面两个师兄正在低声说话。 “盟主已经下了追杀令,祈新起和落明天,生死不论。” 陈天霸手里攥着的那件旧衣裳掉在地上。他没有弯腰去捡,转身就往外跑。 他沿着山路借着林间的痕迹辨认方向。 他加快脚步冲出林子边缘,远远地看见崖边那片空地上人影晃动。黑衣的影卫散成一个半圆,中间站着赵志敬。手里提着一把短刃。祈新起站在崖边,旁边躺着一个人,一动不动。 落明天。 陈天霸的脚步顿了一下,跟着又动了起来。他把铁枪从肩上取下来握在手中,嘴里喊了一声:“齐大哥!” 祈新起没有回头。他的紫薇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暗紫色光纹稳稳定定地流淌着。他的左臂还在往外渗血,袖口已经被血浸透了,黏在手臂上。他的呼吸粗重而急促。 落明天躺在脚边的碎石地上,面白如纸,嘴角挂着一缕暗红的血痕,已经干了一半。他的胸口还在起伏。 祈新起半跪下去,用那只没握剑的手探了一下落明天的脉搏。 “天霸。”祈新起开口,”他走不了。你带着他从崖边绕下去,我来挡。” 陈天霸没有说话,只是往前迈了一步,铁枪横在身前。 “齐大哥。”他道,“你背着他,我来挡。” “你一个人挡不住。” “挡不住也得挡。” 赵志敬在后面慢悠悠地鼓了两下掌。他把短刃换到左手,右手活动了一下腕关节,缓步朝前迈了一步。 “陈天霸。”他的声音冷下来,“你一个被逐出盟的人,跑来凑什么热闹?嫌命长?” 陈天霸没有接话。他把铁枪斜提在身侧,枪尖朝下,扎在祈新起和落明天前面,把身后的两人挡得严严实实。 赵志敬看着他一眼, 嘴角扯了一下,没有再多说。他转过头朝身后的影卫点了一下头,影卫们当即向前压进,刀剑齐出。 陈天霸往前迎了一步,铁枪自下往上撩起来,枪尖划出一道银弧,将最前面两人的刀同时架住。铁枪的重量加上他全身的力气压下去。那两人手臂一沉,往后踉跄了半步。他顺势收枪,回身横扫,枪杆将侧面偷袭的第三个影卫扫退。 祈新起没有看他。他蹲下身,将落明天从地上扶起来,架在自己背上。落明天的手臂软软地垂下来,手腕上那截断了一截流苏的剑穗在风中晃了一下。暗红色的线头拂过祈新起的脸颊。他单手反扣住弟弟的膝弯,将他背稳了,紫薇剑垂在另一只手里,剑尖抵着地面。 赵志敬看见了,喊了一声:“他想跑!” 影卫们攻势更急了。陈天霸一个人挡在前面,铁枪的枪杆上又添了两道新的刀痕,虎口迸裂的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枪杆握得滑手。他咬牙换了个握法,用掌心压住枪杆,左臂硬扛了一刀,刀刃削破袖口在皮肉上划出一道口子。 “走!”他吼了一声,头也不回。 赵志敬往前走了一步,刀尖指向祈新起,刀刃上还沾着落明天的血。那血顺着刀锋往下淌,滴在碎石地上,洇出一小团暗红。 “祈新起,你已经没有退路了。“他的声音不紧不慢,“你弟弟中了毒刀。没有解药,活不过两个时辰。你要是识相,把紫薇剑交出来,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的死法。” 祈新起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落明天,脸色煞白,嘴唇乌紫。那道刀伤从肩胛斜贯到上臂,伤口边缘的皮肉已经变成了黑褐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外扩散。 落明天的眼皮动了动,嘴唇翕动着。 “哥……” “别说话。“祈新起有点哽咽,”留着力气。” 他吸了口气,把落明天放在地上,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弟弟身上。站起身,握住紫薇剑,转身面对赵志敬。 62.第 62 章 赵志敬看着他站起来,嘴角扯了一下。 “你还真打算拼命?“他把短刃在手里转了一圈,刀锋朝下,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内力耗了大半,左臂伤了,肋下也在渗血。你连站都站不太稳了,拿什么跟我拼?” 祈新起没有回答。他把紫薇剑平举到胸前,剑尖指向赵志敬。 赵志敬的笑容淡了几分。疯子! “上。” 他一挥手,影卫们再次扑上来。 祈新起咬紧牙关,呼吸急促。内力正在以他能感受到的速度流失,剑身震颤,他已经到了极限。 赵志敬站在外围,双手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看着。 “祈新起,你还要撑到什么时候?“他的声音穿过刀剑交击的嘈杂,清清楚楚地传进祈新起的耳朵里。“你弟弟已经中了毒,活不了多久了。你在这里拼命,有用吗?每多拖一刻,他就离鬼门关近一步。” 祈新起没有回答。他的眼神始终盯着面前的敌人,不敢分心。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赵志敬举起刀,刀尖对准祈新起的胸口。声音沉下来,“放下剑,跪下受死。可以让你死得体面些。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陈天霸在后面被四个影卫死死缠住,他听见赵志敬的话,扯着嗓子吼了一声:“齐大哥!别听他的!” 祈新起抬起头。 他看着赵志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赵志敬。”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你知道我父亲落九剑死的时候,是什么姿势吗?” 赵志敬愣了一下。他不明白祈新起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件事。 “单膝跪地,背后插着一把刀,至死未倒。“祈新起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石板上刻字,”他是站着死的。” 他往前迈了一步。 “今天,我也不会跪着活。” 紫薇剑发出一声清越长鸣。 祈新起胸腔扩开,将残余的内力全部灌注到剑中,跟着冲了出去。 紫薇剑法第八式,紫气东来。 赵志敬大惊,举刀格挡。 刀锋与剑锋相撞的刹那,他听到了自己刀身断裂的声音。那柄百炼精钢打造的短刃,在紫薇剑面前像一块干透的木头,从中间整整齐齐地断成两截。半截刀身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插进三步外的碎石地里,刀柄朝上,嗡嗡地颤。 紫薇剑的剑尖没有停。 它穿过断刀的间隙,直刺赵志敬的咽喉。 赵志敬瞳孔骤缩。他拼尽全力侧身躲过,脚下往后猛撤,剑尖擦着他的脖颈过去。在他左脸颊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从颧骨到下颌,皮肉翻开,鲜血刹那涌出来,染红了他半边脸。 他踉跄后退了四五步,后背撞上一个影卫才勉强稳住身形,捂着脸上的伤口,脸色煞白。 影卫们被这一剑的气势震慑住了。 祈新起单膝跪地。 紫薇剑的剑尖抵在碎石地上,撑着他的身体。 他抬起头,看着赵志敬,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赵志敬,”他的声音沙哑,“你还敢说我是废物吗?” 赵志敬捂着脸上的伤口,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滴在他那件深蓝色的教习袍上。他的眼中闪过一线恐惧。但随即便被更浓的狠厉吞没了。他一把推开扶着他的影卫,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死去影卫的刀,刀尖指向祈新起。 “你内力已经耗尽了。”他一步一步往前走,刀尖在碎石地上拖出一道刺耳的刮擦声,“现在你连剑都举不起来,还逞什么强?” 他走到祈新起面前五步处站定。 “上!杀了他!” 影卫们犹豫了一瞬,命令如山,他们还是围了上来。 祈新起回头看了一眼落明天,他知道,再打下去,两个人都得死。但至少——至少让落明天活下去。 他强撑着站起身,走到崖边,弯腰将落明天从地上扶起来,用腰带将两人紧紧绑在一起。落明天的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呼吸微弱。 “哥……”落明天的嘴唇贴着他的耳朵,“你……” “别怕。”祈新起说,“哥在。” 他抬头看了一眼陈天霸的方向。陈天霸还在拼死抵挡,铁枪已经断成了两截,他一手握着半截枪杆。另一只手攥着拳头,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 干净的。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骤然回头,正好对上祈新起的视线。 “齐大哥——” 祈新起对他点了一下头。 随即他纵身一跃。 陈天霸的嘶吼声在崖边炸响。 祈新起在下坠的过程中调整姿势,用手去抓崖壁上一切能抓的东西。他挥手抓到了几根藤蔓,藤蔓承受不住两个人的重量。嘶啦一声断裂了,他又往下坠了一段,手掌被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顺着藤蔓往下淌。 终于,他抓住一根粗壮的藤蔓。 那根藤蔓有大拇指粗细,深深地嵌在崖壁的石缝里,根系盘结在岩层深处。它绷直,将两个人悬在半空中,颤了几颤,但没有断。 祈新起挂在半空中,粗喘着气,双手被藤蔓勒得鲜血直流,但他死死抓着,不敢松手。他低头往下看。下方十几丈处是一条湍急的河流。 他用牙齿咬住藤蔓,腾出右手,将绑着落明天的腰带又紧了紧。他松开左手,又抓住藤蔓往下滑了一段。再松开,再滑一段。每滑一次,手掌上的伤口便撕裂一分,藤蔓上沾满了他的血,滑得几乎握不住。 总算,他离水面只有四五丈了。 祈新起吸了口气,松开了手。 两个人笔直地坠入河中。 冰冷的河水刹那将他吞没。巨大的冲击力撞在他的胸口,他听到自己肋骨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剧痛刹那炸开。疼得他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昏迷。河水灌进他的口鼻,冰冷刺骨。 他用那只还有知觉的左手死死扣住腰间的布带,另一只手拼命划动,蹬着水往上浮。河底的暗流仿佛一只看不见的手。拽着他的脚踝往下拖,好几次他觉得自己的脚已经碰到河床了,又被力量硬生生拽了回来。 他用尽全力,一脚蹬在一块礁石上,整个人从水底弹了出来。 头破开水面的刹那,他大口喘着气,肺里的空气混杂着水沫,咳得他几乎要吐出来。河水太急。他来不及看方向就被冲出去十几丈。后背撞上一块礁石,又弹开,再撞上另一块,每撞一次后背便传来一阵钝痛。 他只能把落明天紧紧抱在胸前,用身体挡住水流的冲击,随波逐流地往下游漂去。 63.第 63 章 不知漂了多远,河水慢了下来。两岸的山壁往后退开,河道变宽,水面从湍急的白浪变成了的碧波。他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抱着落明天往岸边游。每划一次水,胸口便疼得如同被人捅了一刀,手掌上的伤口泡在河水里,血已经把周围的水面染成了淡红色。 他的手总算摸到了岸边的鹅卵石。 祈新起拖着落明天爬上河滩,整个人瘫倒在碎石地上,浑身湿透。浑身是伤。左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手掌上的裂口深可见骨,肋骨断了一根,每呼吸一口都如刀割般疼。 他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躺在河滩上,望着头顶的天空。 天已经亮了。 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金色的阳光透过峡谷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脸上,落在落明天的脸上。落在潺潺流动的河面上,波光粼粼。一只山鹰从头顶盘旋而过,叫了一声,声音在峡谷间回荡。 他侧过头,看着身边的落明天。弟弟的脸还是白得吓人,嘴唇上的乌紫色比方才更深了,呼吸又弱了几分。但胸口还在起伏。 还活着。 祈新起笑了。 翘起的嘴角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在河滩上躺了很久,直到太阳从峡谷东边挪到了头顶。祈新起才觉身体里恢复了一点点力气。他挣扎着坐起身,解开绑着两人的腰带,将落明天重新背到背上。 胸口断裂的肋骨在起身的刹那传来一阵剧痛,疼得他额头上全是冷汗,牙关咬得咯吱响。他扶着河滩边的一块大石头站起来。双腿在发软,但他没有让自己倒下。他必须在天黑之前找到一个安全的落脚点,否则赵志敬的人追过来,两个人都得死。 他沿着河滩往下游走。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了一座破庙。 那是一座废弃的山神庙,藏在河湾处的崖壁脚下。 祈新起背着落明天,一步一步走进去。 庙里比外面看着更破。正中央的山神像只剩半截身子,金漆剥落殆尽。露出里面灰白的泥胎。供桌歪倒在一旁,桌腿断了两条,用几块碎砖垫着。地上满是枯叶和灰尘。 他将落明天放在角落里,脱下自己的湿衣服垫在弟弟身下,又从庙里找了些干草铺在他身上。 随即他自己靠在墙上,将紫薇剑横在膝前。 他到底撑不住了。头一歪,整个人滑倒在墙角的枯草堆里,沉沉睡了过去。 月光从破屋顶的窟窿里漏下来,落在两个少年身上,清清冷冷的,如覆了一层薄霜。 祈新起趴在冰冷的地面上,手指抠进砖缝里,想要撑着站起来。但手臂刚一用力,整个人又重重摔了回去。肋骨断裂处的剧痛如一把钝刀在骨头缝里来回锯,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大口喘着气,指甲在砖面上刮出几道白印。 眼泪流了下来。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害怕。 害怕落明天会死。害怕那毒已经在弟弟的身体里蔓延到了哪里,正一寸一寸地吞噬他的经脉,而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他连站都站不起来,遑论去找大夫。 佛像前的台子上,落明天的呼吸声又弱了几分。 就在这时,庙门外传来脚步声。 祈新起抬起头。 他的手在第一时间攥紧了身边的紫薇剑,指节发白,青筋从手背上根根凸起。他咬着牙,用剑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每动一下,肋骨断裂处便传来一阵剧痛,疼得他浑身都在抖,但他最终还是站起来了。 他踉跄着挡在落明天身前,把紫薇剑横在胸前,剑尖指向庙门。 他没有说话,不敢出声。 庙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门轴发出干涩的嘎吱声,一个人影逆着月光走了进来。 那人一身灰衣,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身形修长,肩宽腰窄。他手里提着一壶酒,蒙眼的白纱在月光下泛着一点银光。 西行客。 祈新起愣住了。 “西……西行客大哥?”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是自己的。剑尖垂了下去,剑身磕在砖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 p>西行客的脚步顿了一下。 “祈新起?” 他的声音里带着意外,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候,耳朵捕捉到了一个微弱的呼吸。 “落明天受伤了?” 西行客的语气骤然变了。他把酒壶往地上一搁,快步走到佛像前,蹲下身。 祈新起站在一旁,攥着剑柄的手还在抖。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西行客没有说话,他放下落明天的手腕。 “中毒。“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毒已经扩散到肩膀,再往上走就是心脉。把他扶起来,快。” 祈新起赶紧把落明天从台子上扶起来,让弟弟靠在自己怀里。 西行客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展开来,里面是一排金针。每一根都有三寸长,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他抽出一根金针,手指在落明天胸口摸了几下。他的指尖沿着锁骨往下移,在第三根肋骨与第四根肋骨之间的位置停下来。膻中穴。他没有用眼睛看。手指一落,金针便刺了进去。入肉三分,不深不浅。 落明天的身体骤然一颤,但没有醒。 西行客一口气扎了十二针。 扎完最后一针,西行客的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长出一口气,手指从落明天的脉搏上移开。 “暂时稳住了。” 祈新起的身体如被人抽走了最后一根骨头,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佛像的基座上。大口喘着气。眼泪又流了下来,顺着脸上的血污往下淌,滴在落明天的头发上。 “但毒素已经侵入经脉。”西行客的声音没有停顿,他转向祈新起,白纱下的面孔正对着他。“我的金针只能延缓毒发,不能根治。要救他,需要解药。” “解药?”祈新起抬起头,“哪里有解药?” “施毒的人身上有。“西行客说,”或者,找到能解此毒的神医。” 祈新起没有说话。 施毒的人是赵志敬。 “我……” 西行客抬手打断了他。 64.第 64 章 火堆噼啪作响,西行客坐在落明天身边,每隔半个时辰就伸手搭一次他的脉搏。确认毒素没有继续扩散之后,他才收回手,继续用一根枯枝拨弄着火堆里的炭火。 祈新起靠在墙上,默默地看着落明天。他断掉的那根肋骨已经用布条固定住了。 他没有睡。不敢睡。他怕自己一闭上眼睛,落明天的呼吸就会断掉。 大约是后半夜的时候,火堆里的柴烧断了一截,炭火坍塌下去,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就在这声响里,祈新起睁开眼。 落明天的右手手指动了一下。 祈新起扑了过去的。 “明天!” 落明天的眼皮颤动了几下。他的睫毛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他挣扎了很久,才睁开一条缝。 “哥……” 祈新起的鼻腔一酸,眼眶发烫。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涌上来的热意压回去,但声音还是控制不住地发抖。 “哥在。”他把落明天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你醒了,没事了。” 落明天的视线越过祈新起的肩膀,看见了跟在祈新起身后的西行客。 落明天的嘴角动了动,费了很大力气才再次开口。 “西行客……大哥……”他的声音轻如羽毛落水,“你怎么来了……” 西行客蹲下身,伸手搭上他的脉搏。他的指尖触到落明天手腕上的皮肤时,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 “我说过后会有期。”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别说话。你中了毒,经脉受损,需要静养。” “毒……”落明天的眼神有些涣散,他眨了眨眼,像在努力把散开的视线聚拢,“我好像……打中了赵志敬……” “你打中了。”祈新起握紧他的手,声音沙哑,“那一招‘落日同辉’,九招剑术第八式,你用出来了。” 落明天的笑了。 他把耳朵凑到落明天的嘴边。 “哥……对不起……我又让你担心了……” 祈新起的鼻子一酸。眼泪又涌上来了,这一次他没有憋住。泪水顺着脸上的血污往下淌,滴在落明天的手背上。烫得落明天的手指蜷了一下。他吸了口气,稳住声音,把落明天的手放回干草上,拍了拍。 “你没事就好。”他道,“别说话了,好好休息。” 落明天点了点头,眼皮沉下去又抬起来,抬起来又沉下去。最后合上了。呼吸比之前平稳了许多,节奏均匀。脸色还是很差,但总算透出了一点淡淡的血色。 西行客检查了他的脉象,把手指从落明天的手腕上移开时,肩膀几不可察地一松。 “毒素没有继续扩散。”他道,“金针起作用了。让他睡吧,睡觉也能暂缓毒素扩散。” 祈新起坐回原位。他没有靠在墙上,而是坐在落明天身边。背挺得笔直,一只手始终握着落明天的手。火堆里的炭火烧到了尽头,只剩一层灰白的灰烬还在发红。 西行客从怀里摸出那壶酒。酒壶是黄铜的,表面磨得发亮,看得出用了不少年头。他仰头灌了一口,随即把酒壶递向祈新起的方向。 “喝一口。暖暖身子。” 祈新起接过酒壶。入手温热,是西行客揣在怀里暖了一路带过来的温度。他喝了一口,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热意从腹中往外蔓延,整个人都暖了起来。他把酒壶递还给西行客。 “大哥。”他道。 “嗯?” “接下来怎么办?” 西行客把酒壶放在膝上,没有马上回答。他偏过头,面朝庙门外的方向。月光从破门的缝隙间漏进来。在地上铺开银白,远处的河流还在轰隆隆地响,声音穿过山谷传到这里时已经变得很闷了。 “带你们去医仙谷。”他道,“落明天的毒需要解药。你的伤需要休养。医仙谷在南疆,离这里大约一个月的路程。我们慢慢走,不着急。” “一个月。”祈新起重复了这个数字。 一个月。足够林正天的追杀令传遍大半个江湖。 他半晌才开口:“林正天不会放过我们 的。他会派人追杀。” “知道。”西行客说,“所以我们不走大路。南疆的路我走过很多次,大路小路、官道野道、山路水路,都在我脑子里。我带你们走一条义气盟找不到的路线。” 祈新起没有马上接话。 “大哥。”他开口,“谢谢你。” 西行客的手顿了一下。 西行客没有回答。他把酒壶收进怀里,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枯草屑,拿起靠在墙边的长剑,剑鞘在砖地上点了一下。 “我去找些吃的。”他道,“庙后有片竹林,应该有竹笋。你在这里守着,不要乱走。” 祈新起撑着剑站起来,动作牵动了肋骨,疼得他嘶了一声。“大哥,我跟你一起去。” 西行客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你的伤还没好。坐着,别让肋骨再错位。” 祈新起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坐了回去。 天快亮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祈新起抬起头,看见西行客推开庙门走进来,左手拎着几根沾着泥土的竹笋,右手抱着几根枯枝。 “竹林里有几窝鸟蛋。”他把竹笋搁在供桌上,从怀里摸出几颗青白色的蛋。递给祈新起,”你生火,我剥笋。天亮之后给他喂点蛋羹。” 祈新起接过鸟蛋,掌心感受到蛋壳上残留的微温。 他把枯枝架起来,重新生起了火。火苗窜起来,舔上锅底,锅里的水开始咕嘟咕嘟地冒泡。 骡车在山路上颠簸了一整天。 西行客在用完早膳后出去了一趟,回来时不知从哪里弄来一辆破旧的骡车。车架子是松木打的,轮轴上的铁箍已经锈迹斑斑。走起来吱嘎吱嘎响个不停,但好歹能载人。他把车停在破庙门口,从庙里搜出几床发霉的褥子铺在车板上,忙活了大半个时辰才把车收拾利索。 祈新起把落明天背上车,自己靠在车辕上,西行客坐在车头。 骡子是匹老骡,灰毛,右耳缺了半截,走得慢吞吞的。走到日头偏西,才走出不到三十里地。 65.第 65 章 落明天大多数时间都在昏睡。偶尔迷迷糊糊睁开眼,祈新起把水囊凑到他嘴边。他喝几口,又沉沉睡过去。每隔两个时辰西行客便会停下车,确认毒素没有继续扩散。 傍晚时分,骡车停在一处山坳里。 坳子不大,三面环山,一面临溪,背风。溪水从山壁上淌下来,在坳底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潭,清澈见底。水底的卵石被冲刷得浑圆。岸边长着几棵野柳,柳枝低垂,在晚风中摇曳。坳口有片松林,树干粗壮,树冠浓密,从外面看过来只能看见黑黢黢的一片,看不见里面的火光。 “就在这里扎营。”西行客跳下车,把缰绳拴在柳树上,拍了拍骡子的脖子。老骡打了个响鼻,低下头啃地上的野草。 祈新起把落明天扶下车,让他靠在一块平整的大石上。落明天的脸色比早上又好了几分,嘴唇上的乌紫色已经褪到了嘴角。露出底下淡淡的粉色。他靠在石头上,眯着眼睛看天边的晚霞,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西行客在溪边捡了些干柴,又在松林里折了几根枯枝,随即生起了一堆火。火光照亮了坳底的暮色,将溪水映得通红。他从车上拿下干粮和水。分给两人。干粮是他在镇上买的烧饼,已经凉透了,饼皮硬得能敲出声响。他把烧饼掰碎了泡在水里,递给落明天。 落明天自己接过去了。 这个动作让祈新起愣了好一会儿。从断魂崖上摔下来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两天一夜。落明天连吞咽都需要人帮忙,更别提自己拿东西了。但现在他的手虽然还在发抖,却稳稳地端住了那只破碗。 “哥,我自己能行。”落明天的声音还是很虚弱,但比昨天清晰多了。“你歇着吧,别老盯着我看。” 祈新起没有接话,只是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落明天咧了咧嘴。 三人围坐在火堆旁,谁也没有说话。西行客用枯枝拨弄着火堆里的炭火,火光照在他蒙眼的白纱上。将白纱染成了暖黄色。落明天靠在祈新起肩上,端着那碗泡软的烧饼,小口小口地吃着,每咽一口都要歇一下。 他吃得很慢,但一直在吃。祈新起看着他,自从落明天中毒之后,他无时无刻不在害怕。 “哥。” 落明天开口。 “嗯?” “我有话想跟你说。” 祈新起低头看着他。落明天没有抬头,只是盯着手里的碗,碗里的烧饼已经泡成了糊状,他拿着筷子一下一下地搅着,搅了一圈又一圈。 “那天在断魂崖上,我以为自己要死了。” 祈新起的手收紧。 “当时我想了很多事。”落明天的声音在抖,“想起了小时候,想起了爹和娘。想起了墨老头儿,想起了你。我想到的最后一件事,我还没跟你说谢谢。” “谢谢?”祈新起的声音有些沙哑,“谢什么?” “谢你这十年一直照顾我。”落明天的眼眶红了。“我知道你一个人扛了很多事。你从来不跟我说,但我知道。你的压力,你的痛苦,你的仇恨。你都一个人扛着。你每天练剑到半夜,做噩梦醒了就不敢再睡,怕睡着了又会梦到那天晚上。你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都知道。” “别说了。”祈新起的声音低了下去,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让我说完。”落明天固执地摇头。他的嘴角抿了抿,“我怕以后没机会说了。” “你不会有事的。”祈新起打断他,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用力,“西行客说了。医仙谷的薛当归能解毒。你会好起来的。我们一起去医仙谷,你好好养伤,等你伤好了,我们再回去找林正天和赵志敬算账。” 落明天看着他。 落明天笑了。 “我知道会好起来。“他的声音里带着笑,”但我想让你知道你不需要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你有我,有西行客大哥。我们都在你身边。” “以后有什么事,你告诉我,我们一起扛。你别总是一个人闷着,闷久了会闷出病的。你要是闷出病了,谁来照顾我?” 祈新起静了很久。 火堆里的木柴烧断了一截,炭火坍塌下去。火星飞溅起来,在半空中明灭了一下便散了。溪水在远处潺潺地流着,不知名的夜虫在草丛里叫了两声又停了。 山坳里安静极了,静得能听见火堆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能听见远处松林里风穿过树梢的沙沙声,能听见落明天说完这些话之后细弱的喘息声。 祈新起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剑柄的手。那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手指从剑柄上滑下来,垂在膝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头如塞了块石头,硬邦邦的,什么都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 “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火堆的噼啪声盖过去。 “谢谢你,明天。” 落明天咧嘴笑了。 西行客坐在 火堆对面,手里的枯枝在炭火里拨了一下,溅起几点火星。 没有人说话。火堆噼噼啪啪地烧着,火星飞起来,散在夜空中,和头顶的星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火星,哪个是星光。 过了很久,西行客放下手里的枯枝,把长剑横在膝上。 “祈新起。”他开口。 祈新起抬起头。 “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本想等你们在义气盟站稳脚跟之后再说的,但现在看来,不用等了。” 祈新起看着他。 “什么事?” 西行客把脸转向火堆。火光在他蒙眼的白纱上跳动着,明灭不定。 “关于你父亲落九剑的事。” “十年前,他救我的时候,给了我一样东西。“西行客的声音不疾不徐。”那天晚上我在你们家偏院住了一宿,翌日一早要走。你父亲亲自送我出了山门。他站在门口,看着我,说了一段话。” 西行客低下头,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是牛皮纸的,边角已经磨损得起了毛,纸面上有几道折痕,颜色从浅褐到深褐。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又在怀里贴身藏了很久很久。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道用墨笔画的剑痕,笔锋凌厉,入纸三分。 “他道——‘这是我毕生所学的心得。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事,请你把这本剑谱交给我的后人。’” 西行客把册子递了过去。 祈新起伸出手去接。 他接过剑谱,翻开第一页。 父亲的字迹。 他一页一页地翻着。 每一页都是父亲亲笔所写。 祈新起把剑谱合上,将它贴在胸口。隔着布条和皮肉,肋骨在隐隐作痛,但他能察觉剑谱就在怀里。 他抬起头,看着西行客。 “大哥,你为什么会在这附近?”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你知道我们会出事?” 西行客没有回答。他把枯枝扔进火堆里,拿起膝上的长剑。站起身,朝溪边走去。灰衣被夜风吹得鼓起来,蒙眼的白纱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他走出一段,才停下来。 “听到了风声。”他背对着两人,“义气盟最近动作很大。各门派都在传,说盟主要对什么人动手。我不放心,就过来看看。没想到正好碰到你们。” 他顿了一下,转过身来。 “还好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