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背藏刀》 1. 季礼 天和十六年,永安城。 初春,护城河边,成行的柳树刚刚抽出了嫩芽。 主街上人声鼎沸,熙熙攘攘。街边小摊蒸腾起阵阵热气,一群半大少年挤在一起,闹哄哄的不知道在吵什么。 “老大,就是他!他吃面不给钱,还动手打我娘!” “呸!小爷吃你家的面,那是看得起你们!!鬼知道你家面里都搁了些啥,硌得小爷牙疼......” “咻——” 一声鞭啸划破喧闹,二楼露台闪出一抹纤弱身影,围观的少年呼啦啦散开,自觉让出一块空地。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胖少年,居然整个人被倒吊着拎到了半空!脸蛋瞬间因充血涨红成猪肝色,笨重的身体在空中胡乱扑腾着。袍裾掀翻下来,盖住了脑袋,露出圆滚滚的屁股。 不知道是谁先“噗”的一声,少年们哈哈哈笑成一片。 街边,沁香居雅间。 白衣人男子静静伫立在窗前,嘴角含笑,静静注视着这场闹剧。 茶馆小厮噔噔噔跑上楼来,并不出声,行至桌前,伸手在白衣人面前晃了晃,才将茶水搁在桌案上。 白衣人略一顿,对小厮笑了笑,微微颔首。 “可惜了!” 小厮心中叹息。 “这元公子生的如此标志,可惜......是个聋子。” 楼下少女清脆的声音响起,手里握着一条小臂粗的鞭子,鞭子尾端勾住少年的脚踝,竟轻轻松松将这胖少年整个提了起来。 “哟!今儿个运气不错嘛,钓到一条胖头鱼!” 握鞭少女一身粗布短打,头发蓬乱,脸蛋也脏兮兮的,只一双眼睛分外明亮。她露出雪白大牙嘿嘿一笑,大步跨上栏杆,用力一蹬,纵身从二楼跳了下来,手里的鞭子也跟着泄了力,随即嗖嗖转了几圈,听话地回了少女手中。 “咚——!” 胖头鱼砸向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少女则脚尖轻点地面,施施然落了地。 “老大!老大你可算来了!这段时间你去哪了?我快想死你了!!”面馆少掌柜瘦弱似豆芽菜,方才还委屈巴巴,此时却飞奔过来,一把抱住少女。 少女怕怕他的背:“没事,有我在。” “啧啧啧” 少女双手抱臂,围着瘫在地上的胖头鱼走了一圈。 “哟,我还当谁呢,这不我们英俊倜傥风流潇洒吃饭不给钱的潘少爷嘛,几天没挨揍,皮又痒痒啦?” “臭......臭丫头!!《女戒》......都抄完了么?”胖头鱼身残志坚,全身上下嘴巴最硬。 少女一听,笑眼弯弯:“哟,消息还挺灵通啊。” 下一秒瞬间变脸,抬起手:“山中无老虎,猴子也想称大王?!我今个非把你这条胖头鱼抽成陀螺不可!” “你敢——!” 少女没等他说完,细细的手腕一翻,长鞭就像长了眼睛一般窜了出去! “嗷——!” 胖头鱼本来嗓音低沉,这一嗓子却嚎得极为高昂嘹亮。背后瞬间出现了一道血痕,皮肉翻飞。疼的胖头鱼头尾指天,维持了几秒钟才重重地落了下来。 “你看我敢不敢呢?” 少女扬了扬眉毛,作势又要抬手。 地上的胖头鱼早已吓得六神无主,连滚带爬退了好几仗远,好不容易站了起来,抬腿就跑。突又一顿,回过头来指着女孩声嘶力竭:“季礼——!你给我等着!” 季礼,将军之女,打小就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季礼的父亲季鹏,时任江南水师都督,皇帝亲封的镇南将军,人称军中“豹子头”,治军严苛,名声在外。季将军育儿和治军一个路数,季礼的鞭子用得好,全靠挨打挨的多。每一鞭下去,什么角度,什么位置,会产生怎样的痛觉,都是结结实实挨打挨出来的血泪经验。 但季礼没在怕的,天赋异禀如她,天生神力,受伤恢复起来似乎也比旁人更快,爹爹的小鞭子早就没有了威慑力。 季礼对着胖头鱼离去的身影做了个猥琐的手势,随即用大拇指在口鼻之间一抹,冷哼一声,双臂伸直,骄傲地转过身。 围观的少年们簇拥过来,围着季礼嗷嗷嗷振臂高呼起来。 季礼突然一顿,似乎所感,疑惑地转头向后看了看。 “奇怪......” 总觉得好像有人在背后望着自己。 但棒槌似的少女怎么会有烦恼呢? “管他呢!” 少女胡乱揉了一把后脑勺,把这点小疑惑扔到花果山去了。 沁香居雅间。 长衫雪白的元公子,望着楼下的少女渐渐消失在人群,才缓缓收回目光,抬手去拿桌上的茶杯。 房门被猛然推开,一青衫书童打扮模样的人推门而进,似是渴急了,劈手抢过茶壶就灌了起来。 “我的茶......” 元公子竟开口说起话来,声音嘶哑,乍听起来和正常人无异,和他文弱秀气的样貌并不十分相称。 青衫书童打了个水嗝:“嗝,药给你抓来了,累死老子了!跑了好几个铺子才找齐!不是说好在家等我么?怎么又跑这来了?你这耳朵不方便,就别乱跑了!” 元公子盯着书童开合的嘴唇,准确读懂了他的话,淡淡一笑:“不碍事的,听不见也有听不见的好处。” “我刚路过都看到了!”书童抹了一把嘴:“这季家丫头啊,好歹也是个女孩子家家,在哪学的这一套,像个小流氓似的,以后怎么嫁得出去哟!你说说,有什么好看的,回回闹着要看!” 白衣人斜了他一眼:“你懂什么!” “我能不懂?!”青衫人瞪圆眼睛:“我怎么就不能懂了,咱俩打小一起出生入死多少回了,我还能不懂你?” 遂重重叹了口气:“唉!你呀!就是见识少了,没经验!” 白衣人嘴角抽搐了一下。 书童拍了拍胸脯:“放心,包在小哥哥身上!下次找机会给你介绍几个,保证个个温香软玉有滋有味!” 白衣人收起笑容:“滚。” 初春的夜仍带有几分凉意,镇南将军府的大门已然落锁。 门外的少女鼓起勇气,上前作势敲门,旋即又整个人僵住,重重哀叹一声,垂下脑袋转身走开。早已没了白日里在街上的气势,臊眉搭眼地踢着地上的石子,心理琢磨着怎么样才能安全回家。 近日不知怎么的,“豹子头”老爹居然不再揍人了。 一开始,季礼还非常高兴,以为自己那暴躁的爹终于良心发现,懂得怜香惜 玉了,后来才大呼上当! 于季礼而言,挨顿揍,不过是皮肉之苦而已,反正她皮糙肉厚,将军府中的金疮药向来又是最好的,很快又能活蹦乱跳继续出门惹事了。 但是罚抄,就完全不同了。 实打实的不写完不能出门,要花多长时间写完则全凭运气。那些个弯弯曲曲的字仿佛跟她有仇,让它朝左它就偏要向右,还不如痛痛快快挨顿揍呢! 知女莫若母,这个绝妙的主意正是季礼的亲亲娘亲提出来的。 季夫人出身书香门第,自幼饱读诗书,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真真儿的大家闺秀。做梦都想要一个跟自己一般贴心可人的小女儿。天不遂人愿,在生了两个大胖儿子后,季夫人决心再赌一次。 这一次总算如了愿,得了粉雕玉砌的小人儿一枚。 起初将军夫妇自是百般宠溺,捧在手里怕破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打下了骄横的底子。好景不长,季礼争气,已一己之力打破了父母的刻板行为。 眼看着季礼一天天长大,季夫人开始频频怀疑自己当初怀孕的时候是不是不小心拜了孙悟空,不然这个这个女儿怎么能如泼猴转世一般如此顽劣。 更要紧的是,目前还没有找到属于她的紧箍咒。天不怕地不怕,季将军的一鞭能让哥哥们吓破胆,而季礼挨个几十鞭轻轻松松,毫不影响第二天脚底抹油继续闯祸。 于是在季礼再一次闯祸后,季夫人夺下鞭子,淡淡说了句:“去,罚抄《女诫》100遍。” 季礼这才服了软。 如胖头鱼所说,当天的《女戒》是没有抄完的,季礼掰断了一捆狼毫后憋闷的要死,打伤了家丁偷溜出来,没成想,一出来就又惹了祸。 此时,季礼低着头,困兽一般一步一步兜着圈子,小小的面孔皱成一团。在绕到第一百三十二圈的时候,一青一白两个人影撞入了少女的视线。 少女认识他们,那是住在明德巷的一对主仆,姓元。 白衣白面的是那元公子,名曰元月,经常一身素白长衫,皎洁如月。他人生得白净俊俏,对人也和善有礼,刚搬来永安城没多久,就成了众多少女们心中的白月光。 奈何月有缺,人有憾,元公子唯独落了个听障的毛病。一众倾心于他的少女们听说后捶胸顿足,直呼白璧微瑕,这点缺憾非但没有磨灭她们对元哥哥的热情,反倒更叫人愈发怜爱了。 隔壁那个青衣黑面的,便是元公子的书童,说是书童,行事却有辱斯文,经常出没在城里的赌坊酒肆。所以众人猜想,这元公子定不是出身于什么高门大户,身边只得这一个看起来不甚靠谱的奴仆。 季礼平日里跟二人素无交集。此时贸然被他们看见自己的窘境,不免心头火起,一句“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睛挖出来”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见那元公子眉眼弯弯,冲她甜甜一笑。 季礼秤砣一般的心没由来的漏跳了一拍。 等再回神的时候,白衣公子已然走至身前,施施然拱了拱手。 递给季礼一张纸条。 季礼一愣,随即打开纸条,只见上面赫然写着: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可解此困。” 哈?谁是癞蛤蟆?天鹅肉?天鹅又是谁? 少女一脑袋问号,一抬头,却发现二人已不见了踪影。 2. 刀背 镇南将军府。 “岂有此理!” 豹子头额头上青筋暴起,双眼通红,手掌重重地拍在案上!“啪!”地一声,桌案上的墨锭被震了下来,发出一声脆响,继而四分五裂。 季礼则蔫头耷脑地跪坐在案前,像个鹌鹑。 “夫君——” 季夫人温柔的声线吟唱起来,季里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夫君切莫生气,小心气坏了身子。“ 季夫人声音轻柔,脚步却极利索,几步赶到季将军身旁,用莹白的手把发怒的豹子头摁了下去。 “季礼!” 一听娘亲呼唤自己的全名,季礼不由自主地紧张了起来。 季夫人兰花指一戳,厉声呵斥:“你这个不孝女!还不快向你爹认错!私自出逃!是何等莽撞!可知府里上下多少人为你担惊受怕......” 季将军出声打断:“那个,夫、夫人,等一下......” 季夫人兰花指僵在半空:“啊?” “夫人!此事怪不得阿礼啊......”季将军长叹一声:“那登徒子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对阿礼如此轻薄!眼看着阿礼及笄之期就在眼前,这女孩子家的清誉何等要紧!岂容他随意轻辱!!” 季夫人:“啊?” 季夫人一时之间,竟无法把撒野的泼猴,和闺阁清誉联系起来。 等反应过来,疑惑道:“阿礼这身手.......寻常人家谁敢招惹?这、这又是哪里冒出来的登徒子?” 季将军气急:“还能有谁!还不是漕帮那胖......潘公子!” 季夫人不解:“漕帮......潘公子?这漕帮潘老爷,不是素来跟夫君相熟么?这潘少爷,往日里......不是也经常同阿礼一同玩闹?” 季礼忍不住插话:“呸!谁跟狗玩!” 旋即被亲娘一记眼刀瞪了回去。 季将军冷笑:“玩闹?!从前孩子们尚且年幼,胡闹也就罢了!可这老潘是怎么教的儿子!都这般年岁了!还不知轻重!任意妄为! “如再不严加管束,这般放任下去,我看他这儿子日后迟早要闯出更大的祸端来!” 胖头鱼和季礼起冲突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俩魔丸以前起冲突从不涉及敏感话题,一方专心致志欺行霸市,一方一门心思行侠仗义。潘老爷子和季老将军看在眼里,但俩人心照不宣,只当小孩子家家吵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未当真计较过。 同为魔丸之父,俩人甚至产生了一些惺惺相惜之感。场面上碰到了,就育儿话题还能够长吁短叹浅浅聊上几句。漕帮潘老爷甚至沾沾自喜,觉得自己另辟蹊径跟季将军攀上了交情。 但是这次真的不一样了,毕竟涉及到了女儿家的清白。 季礼瞅准了时机拱火。 “就是!我当时也是跟爹爹一样气的厉害!他说我又丑又凶,定然嫁不出去,那还不如跟了他,以后成了一家人,将军府少不得给他们漕帮行方便!” “平日里这胖头鱼欺辱我也就罢了,这次居然还扯上爹爹和将军府!女儿怎么能忍?” “对了,他竟然还说......还说......让我等着他!” 季礼心想,我也算不得说谎,虽然语气不一样,但那胖头鱼确实撂下一句你给我等着。 “呸——!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在季礼的三连击下,季将军也顾不上斯文了。大手一拍,桌案上的文房三宝们又各自向外跳了一步。 季礼迅速缩回去,努力装出一副又气又羞的样子,心里却禁不住的狂喜:这元公子有点东西啊,我爹的重点完全放错了,竟然就这么糊弄过去了! 这么好的借口,我以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当下便暗暗打定主意:往后若再遇到,定要与这元公子拜个把子! 爹爹是糊弄过去了,季礼偷偷掀开眼皮,看了看季夫人,没想到正跟季夫人的目光撞个正着。 季夫人目光沉静,季礼心虚地缩了缩脑袋。 季夫人:“夫君说的有道理。是啊,是得好好管管了......” ”从今日起,你不许再出门了。” 季礼:“啊?!” *** 永安城,明德巷。 小院不大,却收拾的干净利索。 出了馊主意的元公子正被药呛的鼻涕眼泪一起流。 “咳咳咳——这也太难喝了!” 妈的,世界太不公平了! 青衫书童心中愤慨:这么狼狈的样子居然都还是好看的! “我滴个乖乖,你个败家玩意!” 书童心疼地直皱眉。 “我的劳动果实啊——老子跑了一整天,跑遍了永安城各大药铺,才凑齐的三十九味药材啊!足足煎了三个时辰啊!老子脸都熏黑了!你快别洒了——!” 元公子放下药碗:“你脸本来就黑。” 书童急了:“求你了我的祖宗,你快喝吧!印长老特意嘱咐过了,这改良的启窍散,想要出效果,一定得趁热了喝!” 元公子见他真急了,抬头仰脖,一碗药尽数下了肚。 书童急切:“怎么样怎么样怎么样怎么样?有感觉了么?” “......” 元月没有说话,眉心渐渐皱起,双手不住地揉着太阳穴,呼吸变得微微粗重起来。 “头是不是很疼?眼睛呢?眼睛疼不疼?不对,那耳朵呢?耳朵疼么?能听见我说话了么?” “.........吵死了......” 终于,元月睁开眼睛,眸子中似有一团火在燃烧。 “好吵......” “我还不如聋了呢......” 书童雀跃:“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比以前能听到的东西还要多?都能听见什么?” 元月还揉着太阳穴:“.....你这么好奇,不如也来一碗?正好享受一下自己的劳动果实。” 书童连忙摆手:“那怎么行!启窍散对聋子来说有提升听力的奇效,对普通人来说就是毒药啊!” 月笑笑:“那不正好,把你毒哑,往后你我一聋一哑,残障双煞!” 书童歪头:“那可不行呢——!我哑了谁来陪你聊天解闷捏——” 元月翻了个白眼,什么玩意还卖萌,起身就要走。 书童控诉:“刀背你没良心!!当初是谁在把你捡回“玄谷”!是谁救你一条命还给你一个家!” “玄谷”,令天下闻风丧胆的暗杀组织。 行于暗影,不论正邪,只守契约。这位元月公子,正是“玄谷 ”的天字号头牌杀手,刀背。“玄谷”规定,每一位杀手,都配有一枚“影”作为伙伴,而刀背的“影”,正是这位麻烦书童,名曰林二。 刀背:“是首座。” 林二发动连环炮:“首座是我爹!” “要不是我把你这个浑身又脏又臭的小叫花子捡回来,你还不知道在哪要饭呢!” “要不是我缠着老爹把你留下来陪我玩!“玄谷”才不会要一个聋子呢!” “要不是我求印长老给你治病,你就不止是烧坏耳朵,连脑子都要烧坏掉了!” ...... 刀背捂着耳朵:“行了行了......快别叨叨了.....我头疼......” 这一次,林二难得乖巧闭了嘴,见刀背眼中痛苦深色越来越重,遂以口型问道:“你到底听到了什么?” 听到什么了呢? 无数细小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向刀背的耳朵涌来。 泥土下小虫细碎唧唧,树梢上嫩芽抽叶簌簌,三条街外野犬低低呜鸣,还有隔壁老王被窝里对老婆的甜言蜜语。 所有想听的不想听的,一股脑的都涌了过来。 刀背的脑子都要被塞炸了。 这药的效果......是不是有点太好了?! 过了约有一炷香的时间。 熬过最初的冲击,刀背疲惫开口:“嘶——是挺厉害的,我先去休息了,还好药效不会太久。” 林二一顿:“呃,对了,改良后启窍散维持时间更长了。” 刀背:“???你怎么不早说?” 林二委屈:“不是你不让我叨叨的么......” 刀背:“.......行吧,那你现在说!” 林二歪头:“我想想啊......” “这其一,寻常启窍散只能短暂维持几个时辰,此次升级以后药效可以维持数天之久,但是具体能维持多久,印长老也不确定。” “只说因喝药之人的具体情况而定,比如你那天吃得香睡得好,药物在身体里流转的快,那么药效维持的时间就比较短,反之亦然。” “其二,你这头一回饮下,效果是最好的。但服用次数一多,身体熟悉了药性后便会渐渐耐药。” “你看刚刚才喝了一小碗,没过多久药力就已经发挥了,可往后如果反复服食,药力便会越来越难起效,如果想要得到相同的作用,也要不断加大饮服的剂量。” “其三嘛,药方效果越好,毒性也就越大,对你身体本元的损害也就越重。喝的越多,毒素在你身体里沉积的也就越多,副作用也越强烈。” “喝多了,你的身体后期可能会出现各种不适,具体能承受多少,印长老也无法估算,所以是否要使用启窍散,需要你自己斟酌。” 刀背摆摆手:“无妨。” 一入“玄谷”,生死有命。这是“玄谷”杀手都有的一个共识,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只要能完成任务,不多,每个杀手只要完成十件任务,神通广大的“玄谷”,就会替你实现一个愿望。 不亏。 刀背想。 以我一条命换三十七条。 “啊,对了!”林二一拍脑瓜:”还有个事忘了说!” “什么?” “下一个任务有信了。” 3. 庙会 季礼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 当然胖头鱼也没有出现,俩魔丸仿佛约好了同时消失。 “啊,原来我们的街道这么宽敞啊.......” 街边的小面摊如常,豆芽菜守着自家摊位,望着空空荡荡的石板路,悠悠叹了口气。 “不知道我们老大过的好不好。” 永安城郊,素云寺。 素云寺乃是千年古刹,相传昔年素云大师云游到此处,见此处山青水秀,极具灵性,便选了此地坐化圆寂,古刹因此得名。 近些年来,素云寺最负盛名的,当属位于后山的三生石了。传闻这三生石极为灵验,许多待嫁女子专程前来拜石许愿,不久之后便能寻得如意良缘,琴瑟和鸣。 此时正值农历九月十九,是素云寺一年一度最为盛大的庙会吉日。前来祈福的香客堵了半条山路,其中不乏达官显贵。寺前的广场上,各路算命卜卦、杂耍卖艺的小摊贩有序排开,男女老少挤挤攘攘,好不热闹。 忽然,从广场四面八方涌出一队穿戴整齐,训练有素的家丁。强行将熙攘的人群左右劈开,硬隔离出一条直入大殿的小路来。 一架精巧的马车顺着小路徐徐驶来。 与寻常马车不同的是,这辆小马车的车幔皆由轻纱制成,车幔随着山风飘曳,所经之处都笼上了一层若有似无的香气。 影影绰绰之中,依稀可分辨出车中端坐着的是一名亭亭少女。少女身形纤薄,身姿却极其挺拔,从脊背延至颈间,勾勒出一道笔直的弧线。 青丝高挽,头戴花冠,花冠由无数灵动小花枝组成,随着马车阵阵颠簸,花团轻轻跃动摇曳。纵是瞧不真切,也能感觉到绝对是个大美人。 “咦——这是哪家的小姐!竟从未见过——!” “永安城什么时候来了一位这么标志的美人儿——!” 人群中掀起一阵阵骚动,众人争相垫脚张望,想看个真切。本就热闹的庙会,霎时间纷繁喧杂到了顶点。 一个路人指着马车,激动地大声嚷嚷: “瞅这马车超凡脱俗,此女必定家世不俗——” 话说到一半,眼角余光瞥见马车屁股上露出的豹子头图腾,吃惊地张大了嘴,结巴了起来: “豹豹豹.......豹子头?!季季季......季将军家的???!!! “豹子头家的”,像一句咒语一般在人群中传开。 别人家的女儿什么样永安城的百姓们不一定了解,但豹子头家唯一的掌上明珠是个什么德行,连永安城的三岁小娃娃都一清二楚。 “再闹,就让季家姐姐抽你!!!” 百试百灵。 季礼,永安城专属狼外婆,多少娃娃们的头号童年阴影。 “额的亲娘嘞!这简直是大变活人,张飞变黛玉啊——!” 素云寺前围观的群众们沉浸在震惊中,倒抽冷气声一片。 马车中的少女敛目垂眸,眼观鼻鼻观心,一派沉静模样,唯有捏着团扇的手不易察觉地微微颤抖。 扇子不重,但端了太久,季礼的手其实有点酸了。 平日里小臂粗的鞭子抡个几十上百下都不在话下,此时却败在了这小小团扇上,季礼在心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帐外的喧闹声不住地往耳朵里灌,少女心想:要是我是个聋子就好了。 还真想起来一个。 想起来季礼的牙根就有点痒痒,都怪那个臭聋子!! 说来一切也是因季礼那日戏演的太过,成功使得季将军和季夫人如梦初醒,惊觉自家这个泼猴已经在花果山逍遥太久了,如若再放任下去怕是难回人形。 抱着惊艳所有人的信念,季夫人铁了心了要来一场大变活人,连夜挑灯伏案,拟了一份长达六尺的详尽对策,第二天一大早就拍在了季礼脑门上。 季礼看着从自己脑门上一泻而下的纸卷,立马起了脚底抹油的心。 却没成想平日里漏勺似的将军府,此时却被围成了铁桶,就连院墙的狗洞都派有精兵专门看守。从前对付寻常府兵,季礼还能凭借大力出奇迹,寻个空荡突围出去,可眼下对上军中精锐,季礼再着急也只能干瞪眼。 “我要出去!!!” 棒槌少女的怒吼回荡在闺阁中。 但到底没能如愿。 季夫人亲自抱着铺盖卷搬了进来,就此住下。 日日贴身护理,以身饲虎,寸步不离。只要季礼没有完成当日的任务,便休想合眼睡觉。 季礼确信,亲亲娘亲就是自己这个泼猴的专属如来佛祖。 以前各种蹦跶,只因如来佛想放了她一马,但只要她老人家下定决心,她就只能束手就擒。 季礼彻底服了气。 上次出门还是初春,转眼就已至深秋。季礼觉得,自己的整个夏天都被偷走了。 但效果也是非常显著的。 往日里皴裂黝黑的肌肤,被慢慢养得白皙红润起来。 运动量直线下降,营养充足了以后,不仅头发告别毛躁干枯,变得油光水滑,身量也足足拔高了一个头。 就连钢板似的身体,也在木瓜雪蛤燕窝的轮番辅助下,悄然生出了少女微妙的起伏。 季礼整个人就似永安城河边的柳条一般,未过许久便褪去旧态,长出了全新的模样。 时至今日。 豹子头轻纱小马车稳稳地停在了大殿门口。 围观的百姓们纷纷抻着颈子伸着头,里三层外三层的,把大殿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只见门帘掀开,少女用团扇遮住半张脸,扶着管事嬷嬷的手,轻巧地走了下来。 所有人屏住呼吸,现场突然变得无比安静。 少女身着月白色鹤氅,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圈皎洁光晕,团扇挡不住的一双灵动杏眼,蓦地掀开,双眼皮的折痕扫入鬓中,流光一闪,旋即又垂了下去。这一瞬的抬眸,已足够叫人心头一颤。 少女身姿灵巧,闪神之间便进入了殿内。 因为季礼身份特殊,今日前来是代表着季家替即将出征的十万江南水师祈福,所以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入内。 等少女的身影完全没入了大殿,方才的宁静被打破,不知道是谁在人群中爆喝一声: “仙女!仙女啊————!!” 聋子再聋,这震天的架势还是看得见的。 此时的刀背从聋子变成了木头,在躁动的人群中岿然不动,活像根定海神针。五雷轰顶地盯着着着小马车屁股后面的豹子头图腾。 “不得了不得了,这季家丫头真是不得了!今天也是小刀拉屁股——开了眼了!”林二反复咂摸着刚刚那一幕。 “刀背,不愧是你!你是不是早就看出来季家丫头天资不凡了!我早就说聋子的眼力见就是比一般人好!” “......” 突然,俩人被一扛着“铁齿神算”的老头撞了一下。 木头活了起来:“别废话了,干活。” 林二大惊:“啊?方才那老头不是说今天不动手了么?” 刀背:“嗯,意外。江南水军来了不少人,怕出岔子。”’ 林二又惊:“那还干啥活啊?” 刀背:“你到底听谁的?” 大殿内。 季礼好不容易耐着性子完成了繁杂的祈福仪式,寻个有点私事需要独处片刻的由头,才把不相干的人都请了出去。 气还没喘匀,季礼就一把扯下头顶花冠,掼在了侍女春桃头顶。 春桃被砸的眼冒金星。 “小、小姐......你、你这是干什么?” 季礼不答,又扯下身上月白大氅披在春桃身上,露出藏在里面侍女衣饰,腰间赫然缠着她的心肝宝贝九节鞭。 春桃慌了,“扑通”一声跪下。 “小、小姐!你这......这是是折煞奴才啊!” 季礼喝令:“就这样,别动!” 春桃有点懵:“啊?” 季礼最后把自己的团扇塞给春桃。 “对,用这个遮着点脸......行了!完美!” 季礼端详着自己的“杰作”,的确,戴着花冠,披着大氅,团扇遮面,虔诚跪着的春桃乍一看 ,还真有点难辨真伪。 季礼非常满意:“从现在开始,你是我了!” 春桃吓的哭出声来:“小......小姐......您就饶了奴才吧!夫......夫人和老爷若是知晓,定要把奴才的皮......给、给剥下来不可!” 季礼连忙捂住春桃的嘴:“嘘——” “放心,我爹娘的性子我心中有数的!不会那么残暴的!我这辈子的终身幸福,可都系在你身上了,就帮我这一次!好不好?” 春桃泪眼婆娑的点了点头。 季礼望了望窗外。 殿外立着一队值守的府兵,名义上是府兵,但那架势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军中精锐。外人只当是将军嫡女及笄后首次亮相,还这么亮眼,难免贼惦记,所以特意加派人手。 可季礼心里门清,这哪是防贼啊,防的就是她这个夭蛾子。 要不说家贼难防呢,季礼想了很久脱身之法,才决定用这招“偷天换日”! 就在这时,正殿门口骤然掀起一阵骚乱,隐约可以听见人群四散奔逃,不绝有人呼喊“有刺客!”“快跑!”。 门口驻守的精兵明显也被这动静吸引了注意力。 “天助我也!” 季礼对着佛祖虔诚一拜:“阿弥陀佛!” 留下凄凄哀哀的春桃,绕到佛祖身后,撬开大殿后门扬长而去。 大殿后门直通后山,今日祈福活动后山临时封禁,又与前殿动乱之处相反,此时并没有多少人留意此地,季礼便畅通无阻进入了后山。 如同那孙猴子放归花果山。 连风都格外的香甜,空气中弥漫着的都是自由的味道。 不知不觉见,季礼竟到了三生石所在处。 所谓三生石,只不过一块浑厚的天然巨石,轮廓形似三瓣莲花紧紧向内聚拢,石上缠满了求姻缘的红绳。 季礼心想:“傻里傻气的。” 忽闻不远处传来一声:“啊——!” 季礼一激灵,瞧见旁边正有一颗参天古树,便三下五除二爬了上去。 季礼伏在树上,远远见着一个身着官服的中年男子跌坐在地上。心口上竟插着一把小巧的刀。 “承安......你......” 男子只来得及说这一句。 下一秒面前的小厮模样的人毫不留情的拔出窄刀,汩汩的血瞬间涌出,中年男子双眼圆瞪,一头栽了下去。 季礼捂住嘴巴,尽量让自己不发出声音来。 她认识这个人。 永安知府,叶之方。 叶之方身为地方父母官,在知府这个位置上坐的很稳固,跟季将军相识多年,虽无过多私交,但各种场合季礼也混了个眼熟。今天不知是得罪了什么人,居然被一刀了结了性命。 季礼从腰间悄然抽出九节鞭,心中凛然: 不愧是我!别的姑娘来三生石是求姻缘的,而我!是来抓坏蛋的! 只见那小厮踢了踢倒在地上的人,确定没气了,斩下一小节手指收入袖中,扭头就跑。 季礼趁他转身的瞬间突然出手,闪电般的鞭子向小厮的脚踝探去,正是季礼对付胖头鱼使出的那招“倒挂金钟”。 小厮却比胖头鱼反应灵敏多了,后背上似长了眼睛一般,一个鹞子翻身,轻巧避开。 一击未中,季礼的鞭子却像蛇一般再次出击,这次狠辣地直朝对方面门而去。 小厮脚跟尚未站稳,就又迎上凌厉的鞭风,仓促间掏出一枚精钢窄刀格挡,正是刚刚插入叶知府心间的那把。 九节鞭狠狠扫过窄刀刃身,金铁相撞,细碎的火星溅起。突然,柔韧凌厉的鞭尾层卷起,居然将窄刀整个缠裹了起来。 对方显然低估了季礼的手劲。 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刀从手中滑脱,被鞭子卷走。 小厮一看形势不秒,不敢多做缠斗,脚尖接连点地,飞身一纵,迅速朝着前殿吵吵嚷嚷人潮中逃去。 季礼收回鞭子,刚想提气追去,却突然一顿。 “追过去的话,就逃不掉了吧。” 4. 玄谷 季礼环顾四周,一眼看到了那块莲花形状的巨石,思考了一秒。 就你了! 她暗暗下定决心,旋即深吸一口气,双手环抱住三生石,脚下生根,“腾”地一声,巨石竟被她从地上抱了起来。 接着一鼓作气,朝着那人逃跑的方向将巨石猛猛掷了过去。 走你——! 三生石呼啸破空,直奔在空中飞遁的人影。 那人身形一震,反应却极其敏捷,像是提前预知巨石击来的方向一般,身子一闪,向反方向斜斜掠开。 可巨石裹挟着的强烈气流还是扰动了杀手的气息,那人虽然险些避开危险,却也失去了平衡,旋即一头栽了下来。 轰隆一声,巨石也应声落地。 大地微微颤动,林间鸟儿扑簌簌四散惊逃。 殿前的守卫们明显也听到了后山的动静,正呼呼啦啦地向这边跑来。 季礼不敢迟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九节鞭,用上十成十的力气朝地上那人的头顶抽去。 那人正欲起身,听见了尖厉鞭哨声,就地翻滚了一圈,堪堪躲过大半的鞭风,却还是被细细鞭尾扫中。 季礼抓住时机,轻触机关,只见那九节鞭的鞭尾瞬间炸开,分裂成数根更加细小锐利的鞭花,齐齐从那人面门上划过。 鞭花撕开皮肉。 不对。 季礼心中一凛:这个手感不对。 人皮不是这个感觉。 鞭子撕开面皮的感觉季礼非常熟悉,人的面皮是极薄的,弹性稍弱,抽下去的触感应该更加绵软空乏一些,不该有这么强的阻滞与回弹感。 这个感觉....更像是猪皮! 季礼定睛再看,愈发不对劲了。 那人被抽花的面皮微微卷起,下面隐隐透着另外一张脸! 被劈开的竟是一层厚实逼真的人皮面具! 季礼怔怔地,想要伸手想要撕开那层怪异的面皮,余光却瞥见一道黑影闪过。 漫天的白烟瞬间炸开,散发出呛人的烟气。 她来不及反应,只觉得喉咙又刺又痒,忍不住“咳咳咳”咳了起来。 等到浓烟慢慢散了,季礼的面前空空如也,方才倒地的小厮,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刚刚还在远处的府兵已近至眼前。 *** 将军府,正堂,大门紧闭。 季礼梗着脖子,跪在正堂之中。 “春桃呢?” 季夫人言简意赅:“卖了。” 季礼跳了起来:“卖了?!你怎么能不经过我的同意卖我的丫鬟?” 季夫人冷冷道:“你的丫鬟?春桃的卖身契在将军府签,你都不要做将军府的人了,跟你有什么关系?” 季礼跳了起来:“春桃打小跟我一起长大的,也是娘亲你看着长大的,你怎么能忍心,说卖就卖了?” 季夫人冷哼:“对,当年买了小春桃进来,也是看中这孩子踏实忠厚,留在你身边,自然是为了以后给你当陪嫁丫鬟。以后嫁了人,身边有个可信的娘家人总是不错的。” 季礼急了:“那你还把她卖了!” 季夫人反问:“你不是不嫁人么?那要陪嫁丫鬟干嘛?白养了这许多年,还不如赶紧卖了换点银子!” 季礼被只能胡搅蛮缠道:“我不管!不能卖!我说不能卖就不能卖!娘亲你太无情了!卖去哪了,我要去找回来!” 季夫人冷哼一声:“我无情??是谁任意妄为?又是谁做事不计后果?咱俩到底是谁害了春桃??” 季礼被噎的一句话也讲不出来,眼泪在圆圈中打着转。 季将军看着她可怜,忍不住对季夫人说:“这孩子还真信了。” 季礼泪眼婆娑地抬起头:“啊?” 季将军摇头:“别人说啥你都信,就这脑子,还闯荡啥江湖?怕是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季夫人叹气:“这实心坨子要是被不老实的男人骗了去,那该怎么办啊——” 季礼脸上还挂着泪珠,愣住了。 “那春桃哪去了?” “该罚还是得罚,这会拎粪桶去了。” 季礼皱着鼻子笑了起来。 季将军伸出手指,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又哭又笑,黄狗窜尿!” “对了,还有这个!” 季礼擦干眼泪,从怀里摸出一柄精钢窄刀递给季将军,正是从那凶手小厮手中卷走的那柄。 季将军大惊:“这东西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季礼老实回答:“就是那个刺客的,女儿跟他交手时得来的”,继而又疑惑道:“爹爹,难道你认识这个?” 季鹏沉默片刻,微微颔首:“嗯,我认识。这不是普通的刀,是——“玄谷”的刀。“ 季礼好奇问道:“玄谷?那是什么?” 季鹏叹气:“一群见不得光的人,聚在做一些见不得光的生意,生意做大了,成了气候,便叫玄谷。” 季礼又问:“为什么见不得光?又做的是什么生意?” 季鹏放低声音,解释道:“怎么说呢,进玄谷的人,多是些身负仇怨又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仅凭一己之力难以复仇,便只得以身相抵,经过严苛的训练成为杀人机器,然后刺杀任务,去交换一个完成心愿的机会。而玄谷,做的便是这杀人不偿命的买卖,是名副其实的杀人谷啊。” 季礼蹙眉道:“啊?如此一来,那这不是冤冤相报何时了,无穷无尽么?” 季鹏颔首:“没错。阿礼这点倒是通透。” 又叹道:“常窥深渊,终是会被反噬的。这些人啊,本性并不坏,甚至大多身世凄惨,甚是可怜。可惜却被心中执念所困,吞噬本心,终究沦为双手染血的刽子手,变成了自己曾经最憎恨的模样。” 季鹏拿起那柄窄刀,说:“你看这刀,材料极为特殊,漆黑如墨坚硬如铁,正是用玄谷中独有的玄铁所铸。” 窄刀静静躺在掌心,流转着幽幽冷光,阴戾之气逼人。 季礼瞬间觉得他们有点可怜:“他们......也挺可怜的。如果有别的选择,可能也不会走上这条不归路把。” 季鹏笑道:“我们阿礼很善良啊。” “的确如此,听说他们中大部分的人,根本撑不到复仇完成,便死在任务途中了。若是少数几个撑到了最后,玄谷会以秘法处置,取冰锥插入眉心,反复搅动,直至眼神涣散,心智尽毁。这脑子坏掉了,便会彻底忘了自己犯下的罪孽了,这对他们来说,何尝不是一种解脱呢?” 季礼痛呼:“啊,更可怜了啊.....”</p >季鹏正色道:“可你方才也亲眼看到了他是如何残害叶知府的,这般也值得可怜么?” 季礼瞬间语塞,恻隐之心被沉沉压下。 又问:“爹爹的意思是,这个杀手是玄谷派来,专门刺杀叶知府的?” 季鹏:“没错”,又问:“你刚说的......叶知府遇害的时候,叫那个凶手什么来着?” “承安。”季礼回答,“叶知府叫的是这个名字。” 季鹏思忖片刻,一拍大腿:“对了!承安!就是他!他是叶大人的贴身小厮!” 季礼诧异:“爹爹怎么连叶知府的贴身小厮叫什么都知道?” 季鹏快速解释道:“这就对上了!不是我记性好,是这名字今天都看了一天了!你知道么,叶知府遇害后,他的贴身小厮承安便也失踪了,现如今正在全城通缉!” “不对啊!” 季礼反驳道:“可是那个小厮是凶手假扮的啊!我亲手劈花了他的脸,人皮面具之下是另外的人!” 季鹏想了想,道:“原来如此。看来这是玄谷一早布好的局,这凶手易容之术了得,刻意假扮贴身小厮承安行凶,为的就是要嫁祸于叶知府的贴身小厮,混淆视听!” 季礼“腾”地一声站起来,转身就要走。 季鹏赶紧伸手:“哎哎哎,阿礼,这是去哪?” 季礼转头:“当然是赶紧去禀告江南巡抚贺大人啊!这么重要的线索!” “不可。”季鹏按住她。“今日之事影响甚大,出了这个门,半句都不能透露出去。” 季礼跳脚:“为什么?!” 季鹏面露难色:“要是贺大人问你怎么知道的,可有证据,你怎么回答?” “我.....” 季礼犹豫了。 是啊,要怎么回答呢? 说自己假意祈福,实则溜号,又正巧碰上刺客行凶? 可外人都以为季家女儿洗心革面,正在跟菩萨谈心呢。 季礼:“我不管。” 季鹏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女儿家的名节你可以不顾,可季家的世代英名,你也要一并毁掉么?” 季礼愣住。后知后觉想起来,对了,当天是代表将门季家,为即将出征的十万将士祈福...... 季鹏重重哀叹:你这是欺君之罪!欺君之罪你知道么?皇帝一句话,十个脑瓜子都不够你砍的!” “自你祖父起,我季家便是满门忠烈。万幸那日是自家的府兵先把你寻了回来,要是被外人发现,被有心人捏了把柄,别说你了,连你爹你娘的脑袋都不一定保得住!” 他目光凝重:“最要紧的是,你要怎么解释,手握一方兵权的将军之女,恰巧,出现在了凶案现场?死的还是朝中四品大员?” “巧合?”季鹏无奈笑笑。 “帝王之心,只信所有看似偶然的凭空凑巧,不过是隐秘的轨迹浮出水面——” 冷汗从爬上了季礼的脊背。 她的世界里,从来没有这些。 她想,这么严重的事情,爹爹和娘亲也只是轻飘飘地吓唬了几句...... “该长点心眼了!” 季鹏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着她的头。 “收拾收拾,准备跟我进京觐见吧。” 5. 进京 少女一身发白的粗布短衫,袖口挽得整齐齐的,挎着一只小食篮,走在永安城青白相间的石板路上,她走到一处僻静小院门前,轻轻叩响院门。 “元公子,元公子在么?” 黑脸书童探头应门:“哟,是珍儿姑娘呀,可是有啥事?” 珍儿羞赧道:“那个,我听闻元公子病了,想来病中最是寡淡无味,便自己做了些吃食送来,不是什么珍馐美味,但都是自己家做的,绝对的干净卫生,请元公子不要嫌弃哈!” 说完掀开竹篮,热气腾腾的雪白大包子码的整整齐齐。 林二喜笑颜开,忙接过竹篮:哎呀,多谢珍儿姑娘费心!那就不客气啦!” 珍儿忍不住探着脑袋,往院内看去:“元公子可好些了?? 林二头也不抬,默默“一个、两个、三个......”数着包子。 随口敷衍道:“好多了好多了!吃了珍儿姑娘的大肉包子好的更快了!” 珍儿捂嘴吃吃笑了起来。 又问:“那、那能见见元公子么?” 林二连忙摆手:“不行不行,风寒会传染的!他生病了不要紧,可千万别把病气过给了珍儿姑娘,那就罪过大咯!” 珍儿担心道:”这都病了一个多月了,什么风寒这么要命啊。我实在是担心的紧。” 林二:“快了快了啊!等他病好了,第一件事就是去找珍儿姑娘道谢去!” 林二刚把人送走,关上院门。 一个声音飘来:“又打着我的旗号骗吃骗喝。” 林二回头,见刀背立在院中,依然是一袭长衫胜雪,头发松松散散地半披在肩头,面色因生病更加惨白,几乎要与面上覆着的素白薄紗融为一体。而轻纱遮盖住大半个面庞,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细长眼睛。 林二:“......你这个造型.......” 姑娘们看了能疯!” 刀背无奈:“这不是怕人瞧见么,没办法。” 那日季礼的鞭尾突然炸开,瞬间变成数朵细小凌厉的鞭花,虽然有猪皮面具隔着,但还是刺花了刺客刀背的脸。 伤害不大,侮辱性却极强。 起初,刀背只是觉得自己的脸像狠狠碾过了仙人球,密密麻麻的细小伤口同时发作,牵扯着面部神经,又刺又麻又痒。 没过几天,整张脸就肿成了猪头。 足足熬了月余,这肿胀才消了下去,只剩无数深浅不一的细小疤痕盘踞在脸上。 林二叹气:“这季丫头下手也太狠了!你说抽哪不好,非要抽人脸!那日这人皮面具要是掉了,咱俩的计划当场就得败露!还好我及时赶到,不然咱俩都得栽她手里!” 刀背不语。 季礼也是误打误撞,正巧抽到了致命之处。 季礼那点粗浅功夫,他是见惯了的。他知道这丫头天生蛮力,可到了真正交手时,才知道自己从一开始就小瞧了她。 那股力道是真的蛮横霸道,两人一对一格挡时,刀背是真的挡不住,就连手中的刀都被季礼顺手牵羊卷走了。 当季礼不管不顾地抄起巨石砸过来时,他哭笑不得,这丫头行事也太过胡闹了。 即使那日他服了启窍散,巨石破空而至的风声清晰入耳,他提前做了预判,可还是抵挡不住巨大气流,瞬间被掀翻在地。 这还不是最憋屈的,谁知道季礼的鞭尾内有乾坤,不偏不倚,专挑这要紧的脸上招呼。 天字号杀手刀背,这次吃瘪吃了个够。 林二摇摇头:“唉,我还要想法子给你弄舒痕膏去。玄谷啥药都有,就是没有舒痕膏!” 是了,毕竟没有哪个杀手需要祛疤。 刀背:“别弄了,不打紧。” 毕竟没有哪个杀手靠脸吃饭。 “那不行!我第一个不同意!”林二咋呼道。 “兄弟的容貌,我的荣耀!” 他指着墙根排成一排的各式食盒竹篮:“你看,光今天上午,就有王老爷家的锦柔姑娘,陈铁匠家的玉茹姑娘,周秀才家的书瑶姑娘,还有刚刚隔壁的珍儿姑娘送东西过来。你的脸坏了,哪还有好心的姑娘给我们送东西?!” 刀背嘴角一抽:“瞅你那点出息!自家没饭吃么?” 林二嘿嘿笑道:“那可不一样!姑娘做的东西,就是香!”说完,拿起刚刚送来的包子,嗷呜一口没了大半个。 一阵微风袭过,撩起了院中人的长发,几缕碎发软软贴落在颊边,面上的素纱被风轻轻熨帖,紧贴面部,勾勒出轻纱之下面孔的精致轮廓。 林二嗷呜嗷呜吞着包子,看着他。突然问:“你说,你咋画不出自己的脸?” 刀背一楞。 林二看着他的脸:”你的易容术那么厉害,能把那么多人花的分毫不差。你咋不能画一个自己的脸上去,戴着出门?” 刀背的易容术,本是同门中最好的,哪怕只是匆匆一撇,他也能精准描摹出那人的样子。那日被季礼抽花了脸,他也不是没有动过心思,想过画一张自己样貌的人皮面具。可是他画来画去,总是有哪里不对劲。 “不行”,刀背摇摇头。 “可能因为我看不清自己的样子。” 刀背要来了一个包子,一起啃:“下个任务,有信了么?” 林二勉强咽下一大口:“有了!“抹了抹手上的油,伸出三根手指头。 “这第六桩任务啊,不在永安城!果然过了半,往后的任务就上难度了!这次啊,我们的目标是京城的大官,正三品!” 刀背推门就走:“走,准备进京赶考。” 林二抬手:“等、等一下!” “您......您准备以这么风骚的模样,进京?” *** 京城郊外,京畿古道延绵平整,笔直地通向帝都腹地。几辆马车迤逦而行,车尾轸栏上挂着凌厉的豹子头图腾,一队府兵随行,护在车队两侧。 季鹏一身规整的武官公服,策马行在车队的最前方。车队正中,有一顶精致秀气乌木小马车,季礼和季夫人正端坐其中。 季夫人第一百八十遍检查:“我看看。” 从头到脚把季礼一寸一寸细细打量。 季礼轻轻打了个哈欠:“娘,真没问题的!就算有点小问题也不打紧的,朝堂上那么多人,谁会细细盯着我看。” 季礼此时也已经装扮妥当了。 还是月白色的暗纹大袖礼衫,这次倒没有戴那倒霉的花冠,只选了单支碧玉挑珠步摇,加上两只素玉小簪,便是全部的装饰了。 月白素玉,显得整个人利落又清雅。 显然是季夫人的精心杰作。 “你啊!”季夫人眼疾手快,捂住季礼的嘴。“打哈欠也给我忍着!散漫得不得了!” 季礼委屈嘟嘴:“打个哈欠都不让!” 季夫人好言哄着:“阿礼乖啊,忍一忍,就一小会儿。”说罢,还是有点放心不下,又演练起来: “你记住啊,是这样,我们先在外面候着,等皇上宣我们觐见的时候呢,你跟着我,我跟着爹爹,咱们仨人一同入殿,进殿以后乖乖跪下,身姿端正不许乱动,问什么答什么,半个字都不要多说,记住了么?” 季礼拖着调子:“知——道——啦!一路上你都说了八百遍了!” 季夫人又忍不住细细叮嘱:“京城不比永安,有多少名门子弟世家贵女啊,最讲究规矩体面了。” 季夫人敲了敲她的脑壳:“往后呀,你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将军府的颜面。务必要收起你那泼猴的德行来。记住了!端正仪态,谨言慎行,万万不可随性而为,失了分寸!” 季礼重重叹了一口气。 这下好了,孙悟空可算是套上紧箍咒了。只要一抬出将军府的颜面,季礼就不得不有所顾忌。毕竟这么好的爹娘,季礼不能对他们不管不顾。 “爹爹说的那个林太傅,也在么?”季礼忍不住开口问。 季夫人举着铜镜,仔细检查着自己仪容仪表:“小孩子家家的,问这个干嘛?” 季礼不肯罢休:“好奇嘛,爹爹不是总抱怨,这位大人屡次找他麻烦,在朝堂上屡屡出言不逊,刻意刁难!“ 季夫人叹气:”你爹嘴笨!” 又道:“这些个文臣啊,终日困在京城,只想着玩弄权术,却从未踏过边关,见见真正的沙场铁血。这样的人,却对你爹的兵权,是忌惮的很。” “林太傅嘛,帝师,世代文臣,深谙口舌之道。你爹一个天天喊打喊杀的武将,哪里说得过那些个天天写折子的老狐狸,口舌上吃点亏也正常。” 突然一愣,放下镜子。 “你......” 季夫人握住了季礼的手:“阿礼啊,一定要记住了啊,无论那个老家伙说了什么,你都不要说话!这些个老狐狸最会骗人了,你这个实心秤砣,千万别问什么答什么!这样,你到时候就当自己哑了。有什么问题,爹爹娘亲替你回答就是了,记住了么?” 季礼被娘捏的生疼,龇牙咧嘴:“哎哟,疼疼疼......记住了记住了!我就是好奇随便问问,不会说话的,真的!” 随即伸出两根手指:“我跟如来佛祖发誓!” 季夫人这才松开了手。 季礼:“不过......娘啊,您这个手劲也是够大的......” 季夫人装聋。 季礼:“我一直以为我劲大是遗传了爹爹......不会,是遗传了您吧......?” “可是哥哥们力气都没有我大,难道......这玩意传女不传男?” 6. 觐见 豹子头车队行至正阳门前,远远看去,早有一行人等候在此处。 为首之人未着官服,一身暗纹常服立在廊下,锦缎上云螭暗纹落在日光里时隐时现,竟是太子殿下。 朝中有制,一般官员进京,最多是鸿胪寺卿在城门口接引。太子亲自迎候臣子,百年间只出过一回。 那还是在先帝在位之时,季鹏的父亲季老将军远征出海,彼时景帝还是太子,私自跑来城门口迎接,回去后还被先帝言辞训斥了一通。待到老将军凯旋,特意替太子求情,辩白太子殿下只因那一战凶险万分,自己年少时多得季老将军照拂,才一时乱了礼法,当真是一片真心。 季将军心头一沉:他这是要效仿自己老子? 他急忙翻身下马,牵住马缰绳快步行至跟前,跪下行礼:“微臣季鹏参见太子!微臣不知,竟劳殿下亲自出城迎接,臣御前失仪,请太子恕罪! 太子淡淡一笑,伸手将他扶起:“季将军言过了。” “此番进京一路舟车劳顿,将军辛苦!父皇深知你劳苦功高,又念及你不日便要带军远征,特命我前来迎驾。” 季鹏心中紧绷的弦这才松了几分,原来是奉旨,并不是自作主张。 但随即心中又是一紧,无论如何,太子亲至相迎都超出了常制。 太子目光向后扫去:”令夫人和小姐想来一路上也累了吧?” 正说着,后方马车已经停定妥当。季礼搀扶着季夫人缓步下了马车,二人一并走上前来屈膝行礼。 太子连忙伸手虚扶:“季夫人不必如此多礼。” 又将目光落在季夫人身旁的季礼身上,说道:“这位便是季小姐吧,早就就问小姐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季礼此时是有点慌的。 不太确定对方到底听说的是她哪方面的......“大名”? 于是低头装傻,捏着嗓子回答道:“小女季礼参见太子殿下,殿下过奖了。” 这幅样子落在旁人眼里,世家贵女标准答案。 季夫人非常满意。 太子心中却有点失望。 还以为这养在千里之外的将军府千金,能有点不一样的样子,没想到和京城的小姐们一样索然无味。 面上却没有显露分毫,仍拱手客套道:”久闻季小姐是永安城中数一数二的美人,今日相见,果不其然,当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啊。” 季夫人忙谦虚道:“太子殿下说笑了。” 季礼趁着他们一来一回打哈哈的时机,悄摸把这个太子殿下仔细打量了一番。 不愧是堂堂太子殿下,称得上人中龙凤。 处处透露着养尊处优的贵胄气度,举手投足之间尽显优雅沉稳。每一次揖礼、抬袖的动作都恰到好处,像精心打造的模板。温和笑意落在面上,待人接物似乎没有一点架子。 这一笑,倒叫季礼想起一个人来。 那日,他也是这样如春风明月一般对着季礼笑,反手递上来一个馊主意,让季礼彻底上了套! 哼!若再碰到,一定把那张好看的脸抽花! 好看的男子果然多半有诈! 季礼对这位太子殿下莫名多了点敌意。 好看的太子殿下浑然不觉,依然挂着满脸的和气,热络地找着话头。 撇见季礼脸色微沉,还当她连日赶路疲乏了,连忙道:“可是季姑娘路上乏了?父皇还在宫中等候,咱们这就启程吧。” *** 大殿门外,季家一家三口整整齐齐跪着。 太子已经先行入殿禀报,殿门虚掩,却也听不清内里的动静。 季礼暗自叫苦:走了那么远的路,吃不好睡不香的,好不容易到了却一刻不得休息,还得在这跪石板吹冷风。 偷偷挪了挪发麻的膝盖。 “阿礼!别乱动!”季夫人声音压得极低。 季礼嗫嚅:“四下又没有人,应当不打紧的......” “傻孩子!”季夫人语气沉了几分,“宫里的眼睛可都藏在暗处......” 正说着,一名宦官小跑出来,宣旨进谏。 殿内气氛肃穆,满朝文武分列两侧,数十道目光齐齐落向他们一家三口,季礼只觉得浑身刺挠。 “末将季鹏,携内人与小女前来觐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景帝威严的声音响起,御台之上,帝王大半身子隐在浓重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季鹏,此番出征,可有信心?” 季鹏抱拳:“请陛下放心,那东瀛浪人几次三番在我东海作乱,往日只是将其驱逐,未曾痛加惩戒,以至贼寇屡教不改。此番出征,微臣必定围剿流寇,还我东海海疆安宁!” 帝王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御座扶手,声响回荡在大殿中。 “季鹏,朕知你父子两代,皆与东海倭患纠缠多年,但朕,要的不只是一时的胜仗。东海富庶,海疆安稳才是根本。你此去,既要挫其锐气,亦要守住我朝海防。” 顿了顿,景帝目光微移,落在季鹏身侧垂首而立的季礼身上: “朕记得,你只得这一个女儿?” 季鹏回答:“陛下明鉴!” 景帝从阴影之中微微倾了倾:“来,抬起头来,让朕瞧瞧!” 季礼闻言,缓缓抬起头来。 景帝将身子向前探出,目光落在阶下的少女身上,静静打量片刻。 “唔。”景帝淡淡开口:“不错。” “朕听闻——季家幺女乃是江南绝色,一经露面,便引得四座惊动,今日一见果然如此,老季啊,你这个长相是没指望了,看来是随了她母亲啊。” 景帝语气轻松,听着像随口开的玩笑。 季礼心惊:上次在素云寺的亮相,想必早就传到了景帝耳朵里。 不料,一个慵懒的声音响起。 “臣听闻,永安知府遇害那日,季小姐正巧在案发现场?” ”正巧“两个字咬的刻意。 怕啥来啥,正是那位喜欢阴阳怪气的林太傅。 季鹏抱拳解释道:“林太傅所言正是,那日,小女正在寺中替即将出征的将士们祈福,不料突然生变,小女也是吓的不轻,回家还病了一场。” 林太傅自然不肯轻易放过他,说道:“怎么我倒是听闻,那日季府可是调派了不少精英强将?” 他踱了两步,又做恍然大悟状:“哦,是了,想必自是季小姐身份尊贵,必得动用军中精锐,方能护得小姐周全。” ”这、这......” 季鹏嘴笨,一时间卡住了,不知道如何解释。总不能说出实情:季礼是那想逃出五指山的泼猴,不动用天兵天将压不住啊。 “太傅如何知晓?” 季夫人绝望地闭上眼睛:果然。 这泼猴老实了一路果然关键时刻掉链子,憋了个大的! 季鹏闻言,连忙扭头呵斥道:”季礼!休得无礼!” 林太傅玩味一笑:“呀,季小姐有话要说,季将军何必急于阻拦呢?难不成......此事另有隐情?” 此话一出,朝堂上众臣们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季礼环顾四周,下定了决心,拱手道:“小女久闻林太傅大名,林太傅手眼通天,江南距京城千里之遥,太傅竟将我季府的事情打探的如此清楚,仿若亲临现场一般,属实令人佩服!” 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方才尚在低声议论的大臣们此时都变成了哑巴。 季礼不想去看双亲的脸色,想必肯定很难看。 但她顾不了这么多了。 让她亲眼看着自己的亲人被人欺负,做不到。 “哈哈哈哈” 景帝洪钟般的笑声响彻大殿。 众人面面相觑,摸不清这笑声是为何意,无人敢贸然接话。 笑声渐歇,景帝看向神色窘迫的季鹏:“季鹏,你这个女儿,教的很好啊!有那么点直言不讳的胸襟胆识,你这点啊,倒真要跟自个家的姑娘学学!“ 季鹏点头如捣蒜:”是是是,陛下说的是。” 季礼见状,麻溜的顺杆爬:“谢皇上谬赞,季礼身为将门儿女,愿尽我绵薄之力,守我大晋河山稳固!” “哈哈哈哈哈哈哈,好!” 景帝闻言,笑声愈发洪亮了。 转头对林太傅说:“你看,往常只有老季吃你的瘪,今天可好,你可是被这小丫头堵得哑口无言了吧。” 林太傅面上红一块白一块,却只得恭顺拱手:“是是是,陛下所言极是,是臣浅薄了,不过是道听途说罢了!” 满朝文武这才把这口气喘上来。 太子静静立在一旁,眼神灼灼,望着季礼。 一阵喧闹过去,景帝开口询问:“朕看这丫头很好,多大了?” 季夫人躬身:”回陛下,已及笈了。” 景帝微微颔首,又问:“尚未婚配吧?” 季夫人回答:“承蒙陛下挂念,还未曾。” 季礼手心捏了一把汗,瞬间有点后悔。 自己是不是玩脱了?圣心难测,万一景帝的兴致上来,随便指个人,囫囵个把自己嫁了可怎么得了? 但景帝只是幽幽说道:“嗯,这么好的孩子,婚事不必仓促,京城王公子弟多的是,是该花时间好好挑一挑了。” “季鹏,你的妻女便留在京城吧。” 7. 相亲 “你就是季礼?刚刚在殿上给林太傅难堪的就是你?” 听到这句话时,季礼正在坤宁宫偏厅百般无聊地啃着点心。 散朝后,季将军随景帝商讨出兵事宜,季夫人则带着季礼来坤宁宫给皇后请安。 季夫人出身世家,其父亲林可维曾任翰林院掌院,本就在京城长大,与皇后是自幼相识的手帕交。后来季夫人随军远赴江南,皇后也入住中宫,二人见面的机会少之又少,这一见面,不知有多少体己话要讲。 季礼已经在偏厅等了很久,点心盘子里的花样也细细品尝了个遍,不好吃,干干巴巴的还掉渣。离开永安城这么久,她最想念的就是清雨斋的龙井酥和翠云坊的绿茶饼。 季礼抬眼望去,来人看起来比自己略小一点,粉嫩娇媚的一个团子,一看便是没吃过一丁点苦头的天潢贵胄。看这身打扮,宫里的金枝玉叶没错,想必便是皇后嫡女,项琼公主。 项琼公主虽是皇后所出,但并不受重视。 与季家正相反,景帝膝下公主多的是,皇子却只得太子一人。所以景帝把所有心思都倾尽在自己的独子身上,对公主们都不太在意。庶出的公主无所谓,嫡公主不上不下的就很尴尬了。 “是林太傅先为难我爹的!”季礼拍了拍手上的点心渣,也没打算客气。毕竟在朝上,连林太傅本人都没说什么,这个粉团子干嘛替他说话? “哼,乡野地方来的丫头!这么粗俗!一点规矩都不懂!”项琼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瞪着季礼,居然也不示弱。 季礼眯起眼睛,打量起面前的棉花团子来:“你是皇宫中长大的吧,也没见你多有规矩啊!” “你!” 项琼见对方根本不怕,急了起来,伸出的一个手指就要戳到季礼脸上。 却被季礼一把抓住。 “我说这位朋友,皇宫里的规矩便是要对皇后娘娘的客人动手么?”季礼一边说,一边暗暗加大手劲。 啊,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季礼仿佛回到了在永安城街头路见不平拔鞭子就抽的感觉。 虽然面前这个“敌人”,弱小的不像话。 “啊,疼疼疼,好疼!”粉团子细皮嫩肉的,哪里受得住季礼的大力金刚钳,不禁大叫了起来。 季礼这次才回过神,眼前的人可是货真价实的当朝公主!可不是永安城里皮糙肉厚的小混混。 她连忙松手,项琼公主的手腕已经红一块白一块,几道手指印清晰可见。 公主不可置信地盯着自己的手腕,不禁失声尖叫,把在内室中闲谈的季夫人与皇后都惊了出来。 粉团子一看来了靠山,委委屈屈扑进皇后怀中,嘤嘤哭个没完。 “还是个小孩子啊。” 季礼瞬间没了脾气,心里甚至生出几分悔意。唉,跟个小孩儿置什么气,幼稚。 “季礼——!”季夫人又急又气,不知道是先安抚哭成泪人的公主,还是先教训这冒犯的泼猴。 季礼知道自己又闯了祸,方才朝堂上的帐娘亲还没同她算呢,得,自己真争气,又添一笔。 她抱着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心情,麻溜地下跪磕头:“臣女不知是项琼公主,多有得罪,请公主责罚。” 季夫人瞪圆了眼睛。 不知道是项琼公主?眼下谁都没点明说这是公主呢,你就在这不知道,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撒谎都不会撒! 季夫人气的头顶生烟,尚未来得及想出对策,一道戏谑的声音便自远处传来。 “哟,皇后娘娘这儿好生热闹,这季小姐方才在御前刚得了陛下的夸赞,怎得一下朝,反倒在娘娘这受罚了?” 话音未落,一名衣饰华贵的女子走了进来,正是眼下后宫中圣眷正浓的荣贵妃。荣贵妃是太子生母,可太子却从小养在皇后身边。用脚想也知道,荣贵妃和皇后二人不太对付。 刚刚还伶牙俐齿的项琼公主,这会却躲在母亲身后,大气都不敢出一个。 见状,季礼大概也知道了,有人想借她这个题,发自己的疯。 于是转身拜道:“臣女季礼,见过荣贵妃!百闻不如一见,今日得见娘娘,总算明白太子殿下仪态万千,是随了谁了!” 太子早上那句恭维,季礼有样学样地还了回去。 荣贵妃面上挂着和太子如出一辙的和煦笑容,说:”哟,真不愧是连陛下都夸赞的人,季小姐这张嘴,真是会说话。” 神色一凛,用眼睛瞥了皇后一眼:“不像有些丫头,也半大不小了,除了闯祸,便是什么也不会。” 项琼依然拉着皇后的衣角不敢说话,虽然季礼也不喜欢项琼颐指气使的样子,但是更不喜欢这一位的阴阳怪气。 荣贵妃如今的位份仅次于皇后。她母家虽无靠山,但以当今圣上多疑的性子,喜欢的就是这份无依无靠的踏实,反而对出身世家大族的皇后处处防备。 季夫人连忙上前打圆场,跪拜道:“臣妾参见贵妃娘娘!小女鲁莽,冲撞了二位娘娘,是臣教女无方女,还望二位娘娘责罚。” 荣贵妃笑眼弯弯:“季夫人言重了!早年间便听闻夫人年少时艳冠京城,只可惜,我当时年纪尚幼,无缘得见。今日一见,果然风姿卓绝,也难怪当年连圣上都对夫人另眼相待呢!”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皇后娘娘脸上登时红一阵白一阵,早已顾不上中宫威仪,厉声呵斥道:“荣贵妃!你好大的胆子?!” ”当年婉云与季将军一见钟情,情投意合,不久便随军远赴江南,还是圣上亲自赐的婚!平日里你胡言乱语也就罢了,这种话也敢胡乱编排?!“ 荣贵妃闻言,故作无辜状:“啊,我编排了什么?左不过是要说当今圣上对夫人青眼有加,才将她赐婚给自己最得力的战将,这话有错么?不是正跟娘娘所说的一模一样么?” 皇后一噎,一口气堵在喉头。 偏厅里一片死寂,项琼睁着一双大眼睛,来回望着皇后和荣贵妃。 荣贵妃唇边的笑意依旧温婉:“皇后娘娘素来对臣妾不满,曲解臣妾的意思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季小姐,你可都看在眼里了? *** 自从季礼在御前得了圣上一句“很好”的夸赞之后,转眼间就成了京城里的香饽饽。 季鹏军务在身,不久之后便离开京城,季礼和季夫人却因为景帝的命令留了下来。 季夫人娘家林府旧宅还留着,季鹏也并曾在京城置产,母女二人住了一段时间客栈,觉得实在不方便,便打算把旧宅收拾收拾搬进去。 这宅子荒废多年无人居住,季夫人本来还准备大干一场,好好的修葺修葺。没想到,帮忙的人踏破了林府大门。 今日李公子带着石匠来修整院墙。 明天王公子携着窑匠运来新砖新瓦。 后天周公子又引着花匠来打理花园。 盛情难却,季夫人实在拒绝不了。 年久失修的破院子,在京城公子哥的东拼西凑之下,很快焕然一新,只是风格上略有点混乱,看着不太协调。 这些公子自然都是寻个由头想要来见季礼的。 虽然大多数时候由季夫人迎来送往,但是人家干得这般卖力,只求一睹季小姐芳容,季夫人也不好意思一再回绝。再说,季夫人本就存了择婿之心,自是有意从中留心。 为此,季礼不知硬着头皮赔了多少笑脸。 前朝后宫的帐,娘亲都掰开了揉碎了,一笔一笔跟季礼算清楚了。从个人得失谈到家族荣耀,最后上升到国家情怀。季礼已经深刻反省了自己的无知与鲁莽,也答应了季夫人,从此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可季礼脸笑得有多僵,心就有多拔凉。 这京城的公子哥中,奇葩真多啊—— 李家公子,兵部主事李嵩之子,生得高大却也肥胖,一个人顶别人仨个。带来的一众石匠身材倒是都很不错,各个八块腹肌,干起活来虎虎生风,更衬得这位穿金戴银的公子哥肥腻如猪。 王家公子呢,工部郎中王珩之子,胖倒是不胖了,个头矮了点。季礼虽然纤瘦,身量并不低,坐着吃茶的的时候明明跟他一般高,站起来才发现,这王公子足足比自己矮了一个头。 这周家公子呢,太常寺典簿之子,容貌暂且不论,审美实在堪忧。带来的花匠被他指挥得团团转,好好的园子弄的像怡红院分院一般。季夫人对着这花红柳绿的园子连连叹气,实在笑不出来。 不必季礼开口,这周公子以后也不必来了。 好不容易把三家公子纷纷打发安抚走,季家母女深深松了一口气,以为总算能清净几日。没成想,这三位只是开胃菜,小院修好后,登门递帖子拜访的公子哥们更多了。 季礼只觉得心力交瘁,这短短时日里对男人的见识,比她过去十六年还要深刻的多。 其实她不算是拘在闺阁中的女子,小时候以为,世间的男儿都应该跟父亲和哥哥们一样上阵杀敌,顶天立地。但后来在街上摸爬混打久了,也知道世间男儿形形色色,有豆芽菜那样踏实但软弱的,也有胖头鱼那样蛮横不讲理的。即使如此,季礼还是低估了京城公子哥的多样性。 马家公子,第一次见季礼就走不动道了。眼睛粘在人身上,直往重点区域钻,用目光把季礼从上到下舔了个遍。要不是有季夫人镇场子,季礼真想跳起来把人眼睛挖了。 吴家公子呢,则是一上来就从怀里掏出大把地契、银票和房契,铺了满满一屋子。虽说不太雅观吧,季礼还当他是个实诚人,求娶姑娘嘛,自然是要展示下财力,说一些嫁过来一定不会受委屈的鬼话。 没成想这一位仅仅展示了一下,立马尽数收了回去,随即话里话外打探起季家家底,盘算着将军能备下多少嫁妆,还说江南的地远不及京城值钱。 唐家公子倒是直言不讳。第一次见面就给季礼透了个底,说自己就喜欢霸气的姑娘,越凶的越好。因为自己娘亲就凶,小时候见惯了娘亲训斥爹爹,觉得这样的夫人才靠谱,才有安全感。 起初季礼是觉得新鲜,后来才发现,这唐家公子最惧的就是自己那霸气的母亲,一丁点事都要着急忙慌回去禀告母上大人。季夫人表示如果季礼嫁过去,怕是会和唐夫人打得不可开交,随即作罢。 季礼周旋于众公子之间,也算是看透了:这些公子都出身名门,在外也有好名声,甚至季夫人也都托人细细打探过,个个都说好。 可实际上呢,都不是那么回事,无一例外。 时间久了,季礼也放平了心态,想着行吧!见一个也是见,见十个也是见。既然如此,那不如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吧。 8. 踏春 京城地处北方,冬日苦寒,北风卷着碎雪肆意飘洒。屋内却暖融融的,炭火烧得噼里啪啦,季家母女挤在一处,捧着季鹏千里迢迢送来的家书,一字一句细细读着。 信是前线回京报捷的将士顺路捎来的,传了这么远的路,虽染上了几分风雪,但信纸依然完好平整,带着被熨帖的温度,安安静静地躺在季家母女手上。 信里说前线一切都好,什么都好,我方兵力强胜,粮草充足,已经把境内大部分的流寇清理干净。近日来探得海中深岛仍藏有贼穴,他准备率兵清剿,待彻底平定匪患后,明年夏季便可返京。 又问季礼近日相看的如何?待他班师回京,季礼能否带着个便宜女婿去接他?如是,那到时候他一定要给这准女婿一个下马威! 母女二人读的又哭又笑。 季礼望着身侧的娘亲,轻声问:”娘,你当年,为什么放着京城世家子弟不要,偏要跟着爹爹去千里之外的江南?“ 季夫人羞赧一笑:“你爹看着粗犷,实际上贴心的很。我当时......跟你一样,手劲大了点,不敢给外人知道,躲在府中惶惶不可终日,生怕被人知道了去,觉得我是个怪物。” 季礼“腾”地一声站了起来。 “嘘——”季夫人竖起手指挡在嘴唇中央,“漏勺,可别往外说啊!” “当年,我不小心捏碎了先皇赏赐的玉佩,怕的要死!是你爹爹出面替我扛了罪,他跟陛下说自己倾心于我,想要偷偷得到心爱女子之物,不慎失手才弄碎的。” “陛下不但没有责罚,反而还下旨赐了婚。我就觉得你爹爹是顶天立地的汉子,欺君之罪,不是谁都有胆量扛的。” “嗯。”季礼表示同意。“要是这段时间往咱家跑的那些公子,早就吓尿了。” 想起来了什么似的,她又问:“那日......荣贵妃说什么陛下对你另眼相看的话,是假的?” 季夫人大惊小怪起来:“想什么呢!当然是假的!”抬手在季礼脑门上敲了一下,“还不是为了挑拨咱们和皇后娘娘的关系,老把戏了!” “现今的朝局啊,太子继承大统已是定局,本没有什么好争的,难就难在咱们太子殿下有两个妈,一个亲妈、一个嫡母。” 季夫人轻轻叹气:“这二位现在战得正酣,世家多半支持皇后正统,新贵却又支持民间出身的贵妃。日后二位的尊荣地位,全看太子心中的天平如何倾斜了。” 季礼:“娘,那咱们家是站......皇后的?” 季夫人作势揍她:“糊涂!” “咱们季家背后是十万水师,当然只忠于陛下一人!” ”阿礼啊......”季夫人抬手抚着季礼的发丝,眼光看得很远很温柔,“若是你实在厌烦,往后的帖子咱们便先推一推罢。” *** 季礼称病,躲过了没完没了登门拜访,度过了一个相对平静的冬天。 转眼间又是一个初春,万物复苏,那些消停了没多久的京城权贵社交,又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季礼双手撑在下巴上,对着小案上堆成小山的拜帖发愁。 天气好嘛,京中公子小姐们轮番举办各种活动。 一会元宵夜游,一会花季雅宴,一场接一场,好不精彩。 季礼其实是爱热闹的,也不是什么能拘在屋子里的个性。不然以前在永安城,也不会成天想尽办法溜出去。少年人嘛,哪有不爱扎堆的呢? 但一想到外面那些人打量她的目光,好像她是什么奇货可居的货品,她就出师未捷心先死了。 什么时候是个头呢?季礼伸着指尖,在拜帖间点来点去。 躲得了一时,躲不过一世,现在外面已经有传言,说季小姐孤傲的很,眼光也高,京城的公子们都难入其法眼,各类社交雅集也都不屑于参加。 流言愈演愈烈,甚至有人传言,季将军在外打了胜仗,这季家女便居功自傲,不禁在大殿上顶撞林太傅,在后宫中也是嚣张跋扈。 季礼下定了决心。 既然爹爹在前线打了胜仗,她也不能在后方给他丢人啊,必须要支棱起来。 “点兵点将,骑马打仗.....就你了!” 季礼的手指停在了一张拜帖上,她眯缝起眼睛,展开一看,上面赫然写着:踏青会。 *** 踏青会设在京郊一处私密小院处。 冤家路窄,一进院子,季礼便看到项琼坐在主位上,身边围着一群叽叽喳喳的世家小姐们。 小姐们打扮得个顶个的鲜亮,而公子们则聚集在一旁投壶,每每有公子投中,这边的小姐们便哄笑嬉闹成一团。 “无聊。”季礼暗自腹诽。 她径直而入,也不与人打招呼,挑了个偏僻的角落坐下。跟桌案上的酒杯对视,心里默默念叨:宝贝,有你陪着就够了! 刚刚饮了两杯,季礼感觉头顶上一片阴影飘了过来。 “敢问,可是季小姐?” 季礼抬头,面前立着一名蓝衣公子,风度翩翩,气韵不凡,嗯,典型的京城世家公子,表面光鲜的驴屎蛋儿。 季礼点点头,挤出一抹假笑,心里只希望对方赶紧走。 蓝衣公子躬身行礼,报上了家门:“在下钟砚,家父乃是京兆府尹钟薛,久闻季小姐大名。” 对于这番“久仰大名”的说辞季礼听得耳朵都要起茧了,就没点新鲜的?这些公子们都像統一培训好的,怎么坐怎么站、怎么说话怎么笑,都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季礼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不耐烦。 “嗯,钟公子安好。” 她并不多说,抬手拿起酒杯,仰头就灌。 钟公子眼神清澈地问道:“那个,季小姐喜爱饮酒?” 季礼身子前倾,径直看着他:“对啊,我家是将门嘛,我打小就在战场上长大,死人见得多了,会害怕的!那需要壮胆的,不喝酒喝什么?” 她本意是想吓吓这朵温室里的小兰花,没想到对方一愣,随即笑了: “季小姐真是 风趣的很。” 季礼呛了一口酒。 风趣?这人是真傻还是装傻啊? 她眼珠子转了个圈,坏主意就来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傻子都送到面前了,我倒要看看你是真的还是装的。 于是拍拍身边的座位,说:“来,坐这!” 钟砚一脸受宠若惊:“我?真的可以么?不会打扰了季小姐的雅兴吧?” 季礼:“当然不会,我看你也有趣的很,一起聊聊?” 她本就浓墨重彩的一双眼睛愈发亮了起来,清纯的面貌莫名多了点魅惑。 钟砚一时间竟看得失了神。 季礼一仰脖子,喝光自己的酒,抬眸继续看着钟砚。 钟砚略一迟疑,也一口干了面前的酒,然后用手势示意小厮添酒。 可以啊,季礼心想,到还有点意思。 小厮上前为季礼和钟砚斟酒,不小心撒了些许,登时有点慌张,匆忙跪下。钟砚也不言语,只轻轻拍了拍小厮肩头,用手势示意他起来。 钟砚:“难得季小姐今天好兴致,钟某一定陪季小姐喝个痛快。” 季礼心道,呸,美得你!谁要你陪,不过是想看看你喝多了会不会还是这幅傻样而已。 嘴上却回道:“那钟公子请吧。”说着将起酒杯推给钟砚。 主座上,项琼看似漫不经心,实际上打从季礼进门起,她就格外留意着了。季礼的那些传闻项琼早有耳闻,她这么长时间没露面,今天却突然出现在这里,项琼也觉得很奇怪。这会看到钟砚居然跟季礼喝起酒来,瞬间炸毛了! 钟砚!今天的踏青会,十个媚眼九个是抛给他看的! 里面当然也包括项琼公主的。 京兆府尹家的钟公子,写得一手好字。小小年纪已有字仙之称,京城中人人以收藏他的墨宝为荣,就连自己母后房中都郑重挂着一副。更难得的是这钟公子人如其字,长得是轮廓分明,高眉深目,骨肉停匀,清秀之余自有风骨,在京城中自然很受欢迎。 众人也都留意到了角落这一幕,刚刚还围着项琼身边的世家小姐们,齐齐望向这边,叽叽喳喳讨论了起来。 “她怎么敢让钟公子坐她旁边?” “钟公子不是我们公主殿下看中的人么?” “我看这季小姐就是故意来出风头的!” “怪不得拒绝了那么多人呢,原来是专门来跟公主抢人的!” “闭嘴!”项琼一拍桌子,猛地站了起来,气势汹汹朝二人走去。 此时,季礼和钟砚两人已经你一杯我一杯,连续干了五六杯酒下肚。 这踏青会上的酒,本是不太烈的金华酒,供公子小姐们喝着玩的。但不知道是哪家公子嫌这酒不带劲,偷偷拿了上好的烧刀子兑了进去。两相混合,这酒的劲头陡然就上来了。 钟砚此时已经觉得有点头晕,远远看着项琼走来,连忙站起来。 本来坐久了腿就麻,这会又有点不胜酒力。踉跄了一下,居然往季礼身上倒去。 9. 碰瓷 近在眼前的心上人,却在大庭广众之下扑向别的女孩。这画面,任谁看了都受不了,何况是外强中干的项琼公主。 男女授受不亲,这要是真跌到季礼身上,项琼不知道自己的脸要往哪放。 眼前的景象像就慢动作,钟砚缓缓倒下,她全身的血跟着一寸一寸凉了下来,手脚麻木。 她捂住嘴站在原地,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动也不能动。 季礼也吓了一跳,但很快反应了过来,忙伸手去挡。 这电光火石时间她倒是没想别的,第一反应是就是要收着点劲,别手重伤了人。 预想中的人,却并没有倒下来。 一直跟在钟砚身侧的小厮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他的胳膊肘,把他歪歪斜斜的身子捞了回来。 季礼松了一口气。 然后有点生气!这驴屎蛋儿是不是傻?就这水平还敢在外面跟人拼酒! 钟公子倒似如梦初醒一般,站直了身子,四下看了看,脸上有点烧。 他躬身行礼:“钟砚见过项琼公主,公主金安,方才失态,让公主见笑了。” 项琼也是奇怪,刚刚还气鼓鼓像个炸毛的猫,这会真到了人跟前了,又端起了公主的矜贵做派,眼睛故意不看他:“季小姐好大的派头,怎么不行礼啊?” 关我什么事啊??季礼心里翻了个白眼。真是人在桌前坐,锅从天上来! 但还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项琼继续找茬:“季礼,听说这京城的男人就没有你看得上的,今日怎么会跟钟公子一起喝酒啊?” 季礼淡淡说:“这不是之前没见过钟公子嘛。” “你!” 项琼又戳出一根手指,想到上次的惨痛经验,又缓缓把手放下。 钟砚闻言则心中狂跳,不敢吱声。 项琼心里有气,又不愿在心上人面前露了心意,季礼那厢也不是好惹的,只得胡乱把气撒在别处。 她指着钟砚身边的小厮说道:“你,去把刚刚他们喝的酒给我倒一杯。” 小厮却垂首站在钟砚身后,一动不动。 项琼气得要疯,好嘛,就连一个小厮也敢跟我作对! “你是聋子嘛?没听见本公主的话嘛?”项琼说着抬手就要抽他。 手却一把又被季礼攥住了。 “你!!” 项琼眼睛倏得睁大了两圈。 “你干嘛拦着我?我教训一个不中用的奴才还要你管?” 季礼:“他真是个聋子,公主犯不着跟一个聋子计较吧。” 众人都是一怔,钟砚的酒登时醒了大半。 她是怎么知道的? 这名聋仆,也是不久前父亲刚拨给他的。 说也奇怪,前段时间京兆府的杂役接二连三生病,又赶上年节,一时间缺人缺得厉害。 京兆府姚管家急得团团转,忙在人牙子那一口气挑了五六个精壮的小伙子, 还搭上一个聋子。 人牙子说,这小聋子因为瘦弱,已经好久没人要了,老主顾,算送个添头。 姚管家想着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啊,虽然现在不壮,但好在年纪不大,回家好好喂喂,说不定还能顶点用。 没想到果然便宜没好货。 这少年长得细细溜溜,笨手笨脚啥也干不好,气的管事的跟人牙子吵了一架,差点退货。 人牙子当然不肯退,已是一手交钱一手交人,哪还有退人的理。末了却眼珠一转,给姚管家出了个馊主意:“去老爷院里伺候最合适了。” 姚管家一口茶差点喷出来,给老爷?想屁吃呢!要知道往日里,那是最聪明伶俐的才能去老爷院子里当差的! 人牙子眉飞色舞地继续忽悠,发出灵魂拷问:“伺候老爷的最重要的是什么?” “最要紧的是忠心可靠,是嘴严安全!聪明伶俐顶个球用!这世上,谁能比一个聋子安全!!” 姚管家仔细一琢磨,好像是这么个理! 于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寻了个机会跟钟大人提了一嘴,没想到钟大人一听,眼前竟是一亮,马上把聋仆拨给了自己的宝贝儿子,才有了今天这一幕。 这季小姐又何曾得知呢? 钟砚百思不得其解。 季礼撒开手:“他是个聋子,听不见你的声音很正常,并不是故意抗命,你干嘛打他?” 项琼揉揉自己的手腕,狐疑道:“他是真的听不见?” 钟砚连忙回道:“回公主,臣这个奴才真的是个聋子,不是有意冒犯公主的。” 项琼一脸嫌弃:“你堂堂京兆府公子,什么聪明伶俐的人没有,怎么会用一个聋子啊?” 钟砚叹气,幽幽说道:“公主有所不知,这聋仆着实可怜,幼时染了病没钱医治,这才落下了耳疾。家中还有个垂危的老父,谋生无门,处处碰壁。家父心生恻隐,这才收留了他,好歹能挣个活命钱。” 他顿了顿,又道:“我这年轻力壮的,也不需要怎么伺候,平时带在身边也就是个摆设,照应些茶水琐事罢了。聋仆本就不机灵,今日无意冒犯公主,还望公主念他身世可怜的,饶他这一回。” 众人听了,赞叹不已。 “钟大人真是菩萨心肠!” “是啊!这残障之人谋生当真艰难,钟大人不愧是京城的父母官,心中挂念着百姓疾苦啊。” 赞叹声此起彼伏。 季礼也不禁看向钟砚,多了几分敬意。 先前......是小瞧了这朵小兰花了。 钟砚感受到了季礼的目光,也转头看了回去,轻声问道:“但是,季小姐是如何得知的呢?” 季礼其实也是瞎猜的。 方才两人喝酒的时候,钟砚只用手势示意,季礼就有所感。 而且,二人讲了这许久的话,钟砚都没有把下人支开的意思。 世家子弟脸皮最是薄,按季礼以往的经验来看,就算是最不要脸的公子,跟姑娘套近乎的时候,也不喜欢有下人在场。 万一被拒绝了多没面子啊! 如果说前面季礼只有隐隐约约的感觉,直到项琼发这么大的脾气,这小厮却一点知觉都没有的时候,她才确定,这个小厮,应该不是个五感健全的人。 这么多弯弯绕绕,季礼也懒得细细解释,便装起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来:“我猜的。” 项琼自是不信,跳脚叫了起来:“骗人!你骗人!你明明才同钟公子说了一会话而已,你怎么能猜到?!” 季礼:“我聪明呗,你理解不了也正常。” 一句话把项琼的脸堵的通红。 季礼居然说她笨!还是在钟公子面前! 当即眼泪就在眼中打起转来。 季礼向来吃软不吃硬,一看她这幅模样,又想起来这丫头还比自己小几岁呢。 她叹气,真是的,小小年纪不学好,为个不值钱的男人哭。 于是季礼出其不意,推了钟砚一把。 钟砚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推出去老远,正巧撞在项琼身上。 “啊——!”项琼失声惊叫,眼见就要摔个狗吃屎,钟砚慌忙伸手去扶,自己却也刹不住车,顺势把对方拉入自己怀中。俩人就这样满怀抱着,摔进了项琼身后叽 叽喳喳的小姐妹堆里。 季礼双手拢在嘴边,笑嘻嘻的,对那边摔得乱七八糟的人喊道:“钟公子——好生照看公主殿下,要把公主殿下弄哭了,我可不饶你!” 说完,她扯扯裙角,拎起没喝完的半瓶酒,转身离去。 路过那聋仆身侧时,季礼余光一撇,怎么觉得他好像在看着自己。 一扭头,聋仆却猛然低头,向后退开半步。 “奇怪。”季礼心想。“我很可怕么?” *** 夜深人静,聋仆只身一人立在京兆尹邸的书房门外。 以他为圆心,府中侍卫层层包围,形成一个圆圈,将书房围在里面。 书房内闪着豆大的一点烛火,房门紧闭,传来压得低沉的谈话声。 ”这么说,那季家女够细心的,居然发现了聋仆的秘密。”一个沙哑的声音说道,正是京兆府尹,钟启。 “回父亲,正是。”白天里还呆头呆脑的钟砚,此时眼里却写满了精明:“孩儿与她接触了不过短短半个时辰,她先是找机会灌醉我,又发现小福是个聋子。这季家女看起来大大咧咧,不着四六,实则却心细如发,不知是不是.......” 钟砚的声音小了下去。 “是不是装的?”钟启接上话头。 “是。”钟砚轻叹,“如果是刻意为之,那未免演的太好了些。” “今日亏得我编了套行善积德的说辞出来,才算掩饰过去。万幸她只发现了他是个聋子,没看出什么其他的来。” 聋仆算得上是钟启给儿子寻得的一件秘密宝贝。 起初的确是买壮丁送的添头,没成想倒是开出了彩票。钟启多疑,身边的人换来换去,也总担心儿子身边的人不够可靠。聋仆天生听不见,自然少了泄密的隐患,拨个聋子服侍儿子,当爹的安心多了。 后来竟惊喜的发现,这聋仆居然会两脚功夫,虽看不出何门何派,但随意几下却异常的管用。人牙子那只说,发现他的时候一身是伤,一片破草席卷着父亲,差一点就埋了,后来发现还有口气,就捡了回来。 钟启给他的老父亲找了住处,用上了药,聋仆自然十分感激。从此以后整天跟挂件儿似的跟着钟砚,走到哪里就护倒哪里。在外人眼里,也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厮,并不会引人注意。 今日居然被季礼乱拳打中老师傅,猜中了一半。 钟启恨恨道:“不知道季鹏那老家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真厉害啊,人离京城千里,仅凭一个十几岁的丫头,就把朝堂中的水搅浑了去,从前还真是小瞧了这一介武夫!” 又道:“都说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把自己最心爱的小丫头都祭出来了,这老季头还真是下了血本了!” 钟砚没有接话。 钟启拍拍他的肩:“不是说你啊,别想多了,为父做这一切,也不过为了你的前程着想。” 钟砚抱拳:“孩儿明白。” 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可是.....项琼公主之前已经对孩儿频频示好。与其去争取季家,不如守着公主.....” 钟启抬手打断他,略微提高了声音:“项琼算什么?不过是一个不受待见的公主罢了。” 回头揽住儿子的肩头:“季家水师,论沙场杀伐,自是远不及北疆诸将。” “但江南富庶,他又把控着南方水系要道,钱粮源源不绝。对朝廷而言,别的将军还在要饭,豹子头这边却是实打实的钱袋子啊!” 他直看到儿子眼底去:“所以说到底,谁能娶得季家女,谁就攥住了一个“财”字。这世道,哪一样离得了银子呢?” 10. 永夜 江南阮家是赫赫有名的盐商,当地的纳税大户。连永安知府见了他们家老太太都得毕恭毕敬,生怕多放个屁崩走了来年的税赋。 阮家在永安城买下了整整一条主街,沿着街起了一座大院子,把一家整整齐齐三十七口都装了进去。 阮家当家的是年近古稀的阮老太太,阮老太年轻的时候颇有些胆色,一个寡妇,趁着战乱看准了时机囤货敛财,愣是在这波谲云诡的商场杀了个三进三出,拼下了这样一份家业。 阮老太不仅在外杀伐决断,在家也是说一不二。两个儿子大小事都要过问安排,全家人都得看她脸色行事,稍有不如意轻则挖苦嘲讽,重则拳打脚踢,无人敢有一丝丝的忤逆。 阮老太的俩儿子没一个争气的。 打小长在锦衣玉食堆里,吃不了做生意的苦,更不是那读书的料。只能捐个虚衔,挂个空名头,整日闲赋在家。 阮大公子率先成了婚,对象自然是阮老太一手安排的。儿媳妇家是读书人。老丈人是个秀才,在城中私塾教书,学识渊博,心高气傲。 阮老太一心想借着这门亲事,给满身铜臭味的阮家留一个有学问的种。果不其然,婚后没多久就生了一个大胖小子,阮老太喜笑颜开。 好景不长,孩子生出来没多久,儿媳妇却疯了。 约莫是受不了这阴沉沉的大宅,受不了判官一般的暴躁婆婆,更受不了一声不吭只知道喝酒赌钱的丈夫。 疯媳妇被关进了佛堂,整日只知道诵经念佛,大孙子则被关进了书房,被父亲天天皮鞭抽着读书,盼他扬眉吐气。 小小的阮阅只记得那日是中秋夜,月亮老大一个悬在深蓝色的天上。老厨娘拎来一个精巧礼盒,上面覆着透明的盖子,看的到里面整齐码放着几枚圆饼,甚是可爱。 老厨娘对阮阅说:“老爷买的,吃一点吧。” 五六岁的孩子正是喜欢新鲜玩意的年纪,阮阅刚伸出手,却突然缩了回来。 他看见食盒上有一小搓落下的香灰。 这院里人人都不信菩萨,只信银票,除了佛堂那一位,不然哪来的香灰。 老厨娘也看到了,忙把那搓香灰掸下,陪着笑脸说道:“这点心是你爹刚拎回来的,可能是不小心掉的,这包装还没拆呢。” 阮阅有礼貌的冲厨娘笑了一下:“嬷嬷,我刚吃过饭,你放在桌上罢,我习完字再吃。” 那盒点心就在桌上放了一整天。 后来,就在那一天,阮家三十七口被毒死了三十六。 聋仆立在窗外,抬头望着天,表情漠然。 这些往事他很久没有想起过了,许是今夜的月亮如那夜一样,也是又大又圆。 他轻轻闭了闭眼,从腰间拎出水袋,喝了一口。 水袋散发出清苦的中药味,他一口灌下没有丝毫犹豫,似是喝惯了的。 随着启窍散药效的发挥,尽管钟家父子已经把声音压的极低,字字句句仍听得清清楚楚。 “......此番进京,听闻是太子殿下亲自去城门迎接的。” “是啊,就连皇帝老儿都不得不给季鹏这只金钱豹几分薄面......皇帝怎么会不知道,季家女就是那诱人的饵?” 刀背和林二是去年冬天来到京城的。 北方冬天天气寒冷,伤口本就愈合的慢,又不知道季礼鞭子上沾的是什么药,在北风的加持下,刀背脸上的伤口愈合了又裂开,裂开了又愈合,反反复复几次,在刀背脸上留下了无数细密的疤痕。 林二痛心疾首:“季小姐啊季小姐!你可知你毁了什么?!!是兄弟赖以吃饭的家伙什啊!” 无奈,刀背只得继续画人皮面具示人。 刀背此次刺杀的目标正是京兆府尹,钟启钟大人。 连日探查下来,刀背深感混迹在京城的老狐狸,果然道行更深。 此前庙会行刺时,他摸清了叶知府爱好雅乐,于是仿冒了乐班子里琴姑娘的笔迹,只凭一封信便轻轻松松人骗到了了后山。 但在京城探听了这么久,他却找不到钟启的任何破绽。 钟大人正直又仁义,在京城百姓中有着颇高的声望。朝堂之中则立场分明,不做趋炎附势的墙头草,看起来不属于任何一方势力。除了工作,没有任何爱好,私生活更是无懈可击。夫妻恩爱,儿子争气,母亲长寿。一切都非常完美。 可当刀背试图近身时,才发现一丝丝的不对劲。 这位钟大人身边的护卫严密得不像话。 近身暗卫自不必说,但凡出行,路径必须提前规划,沿途也寻得不起眼的地方设置岗哨,钟家府邸更似铁桶一般,连只鸟都飞不进来。 杀手的直觉让刀背觉得,此人绝非看起来那么简单。 刀背和林二在京城混了一整个冬天不得其法,盘缠也快用完了,玄谷也不是慈善机构,能给点盘缠很不错了,想要多的全靠杀手自己想办法。 于是刀背只得当街摆起了小摊,林二则扮成半死不活的老头躺在他身后的破草席上。他称自己是个进京赶考,屡试不第的穷举子,适逢家中老父重病,为了筹钱只得卖字为生。 没想到这京城的地头蛇欺生得厉害,见这穷举子胆敢来自己的地界抢生意。当街就围上来胖揍了书生一顿,顺带还踹了破草席中的”老父亲”几脚。 人前刀背也不敢显露拳脚,只得用尽全力蜷紧身子,护住要害。 俩人被打得鼻青脸肿,赖唧唧躺在寒冬腊月的地上,感叹这年头没银子连杀手都难做,却恰巧被人牙子当成叫花子捡了去。 俩人将计就计,暗中做了手脚,让钟府中几个无人在意的小厮染上了重病,才由得人牙子引荐,因祸得福进入了钟府。 刀背心里清楚,自己若不是有把柄捏在对方手中,钟大人是万万不可能信任自己的。于是林二这老父亲的伪装,一时半会不能卸下。 “老父亲”终日躺在钟大人拨给他的小破茅屋里卧床不起,“儿子”刀背时不时上门熬药,熬的正是日日带在水袋里的启窍散。 钟家父子还当自己捡了宝贝。 刀背在京城呆了这么久,自然是听说了季礼的事情。 百姓们都在讨论季家有女初长成,那是漂亮又聪慧, 谁家公子能娶得季家小姐那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刀背知道自己没有那样的福气。 季礼对他而言,永远是这惨淡世界的一抹亮色。她像初春的暖阳,明亮灼眼,却永远无法照透杀手永无天日的冰冷暗夜。 杀手已经在永夜中无法回头了。 他觉得传言传的没错,季礼就是那样漂亮又聪慧的。从他第一次在街上见到她时,他就这样觉得了。 小小的女孩手握一根跟她体型不相称的鞭子,张牙舞爪的,什么都不惧怕,每一鞭都挥舞得正气凛然。 时隔许久,今日见到季礼,他觉得这段时间她变了很多,看起来似乎有了自己的心事,又似乎把自己的小爪爪收敛了起来。 当他见到钟砚收敛起一脸精明,装着无辜接近她的时候,他非常想把旁边这个人的皮扒下来给季礼看看,看清楚这人到底是个什么德行。 而当酒量极好的钟砚,偏装作不胜酒力的往季礼身上倒的时候,刀背恨得牙痒痒。 等我解决你老子,再来解决你这个孙子。 不过这丫头还是厉害啊,聋仆脸上浮现一抹古怪的笑容。 不仅看出了他的残障,还反手把钟砚推向了公主,反将了他一军。 这父子俩估计得气的好几天睡不着。 不愧是她。 刀背心中长吁短叹起来,心像被鞭子缠绕了起来,一寸寸收紧。 “春猎......是个好机会。”房间里面又断断续续传来了声音。 刀背立马收回心神,警惕起来。 “就趁这个机会,咬下这个鱼饵。” *** 铁树开花,雄鸡生卵,京城中娇生惯养的世家公子若是瞧见过季礼的闺阁,铁定要被吓死。 只见季礼的闺阁小院里,四周齐刷刷立了七八个木头假人,季礼鞭子呼啸着,在假人之间穿梭纷飞。 也只有四下无人的时候,季礼才能撒欢练一练。 季夫人快步走进来,冲季礼招手:“阿礼,快停下!过来过来!” 少女便把鞭子缠回腰间,抹了一把汗,小跑到娘亲身边。 季夫人把手上的帖子塞给她:“瞧瞧!春猎!” 季礼闻言一喜,忙接过帖子凑到眼前,没错,是她喜欢的春猎。 往年在永安,每到开春,季鹏都会带着孩子们去林子里围猎。 经过一冬天的蛰伏,万物苏醒生发,一家人骑马纵行在山野之中,季礼会带上家中的老黄狗,和哥哥们一起撒鹰抓兔子。 季礼目光扫过落款之处时,心却一沉,表情瞬间暗淡了下来。 那里赫然写着:钟砚。 “不去。” 季礼把帖子随手放下,转头就要走。 季夫人连忙伸手拉她,可惜道:“你这孩子,又抽什么疯呢?又不是吃茶谈诗,难得是你喜欢的,怎么说不去就不去?” 季礼懒得细说缘由,摆摆手:“不去就是不去,寻个由头拒了吧!” 季夫人抬手一指门口:“人在门口等着呢,要推,自己跟他说吧。” 11. 春猎 季礼出门前就想好了说辞,很简单的嘛,说自己病了累了瘸了都可以,理由多的是,扯谎她擅长。 可是一出门,看见站在熹光中的人,她无端的不忍心起来。 钟砚眼神清澈,一脸紧绷,像是一个正在等待被审判的罪人。 他满怀祈求地看着从门里走出来的季礼,带着点不知所措的局促。像林间第一次见到猎人的小鹿,用湿漉漉的眼神怯懦地希望对方能给他一个机会。 季礼楞在门口,想好的措辞卡在了喉咙里。 这个人是知道怎么拿捏她的。 口硬心软的季礼叹口气。 “钟公子怎么来了?”季礼率先开了口。 钟见深吸一口气,一路小跑到了季礼跟前。又脚下一顿,突然想起礼数来,九十度躬身拱手道:“季小姐安好!我、我是来送拜帖的!” 季礼看着他后脑勺支棱起来的几根碎发,说:“嗯,我看见了。” 没有再提踏青会上的事。 钟砚维持这个姿势没有动:“下月春猎,请季小姐一定赏光!” 季礼没有说话。 钟砚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季小姐......会去么?” 季礼望着他额角沁出来的涔涔薄汗,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想看见对方被拒绝后失望的表情。 钟砚长须一口气,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眉眼一弯:“太好了!我还以为季小姐会一口回绝,方才可吓死我了!” 季礼没好气:“我又不吃人,有什么好怕的?” 钟砚见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摆手:“不不不,是我说错话了,季小姐怎么会可怕,是我...是我.....” 后面的话说实在不出口,憋的满脸通红。 季礼看着对面的洋柿子头,叹了一口气:“你知道我会拒绝还敢来?” “那个,我猜......你说不定会喜欢呢。”钟砚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我想着,季小姐既豪爽又有趣,京城里这整日的吟花赏月的没个新鲜,我都觉得闷,季小姐不愿意参加也是应该的。” 又傻乐道:“这不巧了么,今年陛下的春猎活动由太子殿下主办,太子殿下又将邀请宾客等杂务交给我父亲,我就斗胆跟父亲提了一嘴。没想到父亲成全,所以就让我送来一封贴子,看季小姐有没有兴致。” 季礼听了怔怔的。 来京城这么长时间了,包括自己的父母在内,每个人都在告诉她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对的,应当怎么做,但鲜少有人去理会她真的喜欢什么。 钟砚是头一个。 季礼低头,无声地笑了:“那,谢谢你了。” *** 大晋朝是马背上发的家,春猎是每年开春最重要的皇家盛事。每到这日,皇帝会亲自率文武百官,连带着后宫女眷们一同入山围猎。 整片林场附近都由皇家禁卫军把手,只在划定的区域内进行。 春猎上最重要的彩头,便是射鹿。谁能射中当年第一只鹿,不仅能可得到丰厚赏赐,还会被皇帝亲封为当年的“逐鹿官”,代表着此人当年必定风调雨顺,万事顺利,是人人争抢的好彩头。 参加春猎的人数众多,除了皇帝、太子、公主和后宫家眷外,一品以上的文臣武将也统统都在列。每个人都配有两匹马以备不时之需,由随行的小厮或者宫女看管,汇成浩浩汤汤的一只队伍。 季礼也是头一回参加这么正式的皇家围猎,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心里按捺不住地有点激动,暗暗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队伍中领头的自然是皇帝和太子,后面跟着的是诸位大臣和各家公子,最后才是公主和各家女眷。 一声号角响起,天子首发一箭,谓之御射,天子开射之后,围猎正式开始。 季礼按身份是排在队伍末尾的,远远看着前面的人四散开去,便依据经验选了西边的林子直奔而去。春季盛行北风,西坡大多是背风面,风力小又暖和,最适合动物躲藏。 她骑术好,跑得快,没多久就把众女眷抛在了身后,横冲直撞地跑进了公子哥们所处的位置。 京城的世家公子虽然打小学骑射,但大多惜命的很,在家里马场上跑得多,荒郊野岭的地方去得少,到了此处不免十分谨慎,彼此都十分有默契,跑得都并不快。队伍被季礼一匹马单刀冲入,惊得四周马儿一阵慌乱,队伍登时四下散开。 钟砚本来在队伍的顶头,听闻背后的动静回头望去,见是季礼,便放慢了速度,想要跟她并驾齐驱。 季礼却并不领情,抖动缰绳,一马窜了出去,直朝密林深处跑去。 钟砚连忙策马追赶,却听见风中似乎有人在呼喊。 他回头去看,远远瞧见项琼在马背上踉跄着,马窜的飞快,她勉强伏马背上一动不敢动,只冲着他的方向喊着:“钟公子,等等我”。 钟砚不免一个脑袋两个大,索性假装耳背,挥鞭催马跟着季礼冲进了密林。 密林中树木盘根错节,枝叶茂密,好几回,季礼都差点被树上的藤蔓绞住脖子,她干脆俯身贴在马背上,任由马儿自由奔跑。 马儿撒欢儿跑了一阵,停在了一处水草丰美的水畔。低着头打着鼻响,开始啃着地上的青草。 季礼从马背上跳了下来,捋了捋马儿的鬃毛。 磨刀不误砍柴工嘛,想吃就吃一会吧。 季礼一回头却望见旁边的一汪溪水,感觉有点不太自在,腿不自觉地撇开了两步。 她不喜欢水。 小时候曾经有次也是骑马,她见溪水平浅,便想策马淌水淌过去。没成想这看似平静的溪流,水下却另有乾坤。她眼看着溪水前一秒还只堪堪没过马腿,下一秒马蹄踏空,连人带马一齐坠入水中。 总之等她有意识的时候,已经躺在了岸边,浑身湿透。要不是正好有路过的村民瞧见了将她捞起来,永安城的小霸王怕是要命丧黄泉。 打那以后,季礼变成了一只十足的旱鸭子,别提下水了, 看到水都要绕路走。 “晦气!”季礼暗骂一声。 当即翻身上了马,扯住了缰绳,想要掉头走开。 “呼——你在这啊!” 钟砚的声音突然在空空荡荡的林子里响起,季礼吓了一跳。 她本就因为这溪水有点不安,又被这一嗓子叫的浑身一紧,攥缰绳的手劲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 身下马儿陡然前蹄直立,昂首发出了一声清亮的嘶鸣。 就在这时,溪水旁边的灌木丛里被嘶鸣惊动,闪出了一只野鹿的身影。 季礼和钟砚先是一愣,随即大喜,俩人对视了一下双双策马追了出去。 此时,在无人察觉的密林高处,有一张劲弓拉得饱满,闪着寒光的箭尖正直直地对着季礼策马的身影。 野鹿狂奔了一阵,见身后无人,便停了下来,但仍竖起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 季礼已经弃了马,俯身隐入浓密的灌木丛中。 她屏息凝神,眼睛死死地盯着野鹿,身体拱了起来,像一只蓄势待发的小兽。 另一个方向,钟砚也有样学样,低身埋伏了下来。 俩人非常有默契的形成了包抄之势。 季礼手掌一翻,手心里赫然出现了一枚精巧吹弩。她缓缓塞进嘴里,悄无声息地将小弩吹了出去。 这小吹弩是季礼自己做的。季礼经验所得:寻常的弓箭动静太大,林间的小兽大多胆小又警觉,弓还没拉满就会被发觉。但这小吹弩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又好携带,所以季礼以往打猎经常随身带着。 细小的弩矢没入了鹿身,鹿似乎没有什么察觉,只细微的一颤。随后没事鹿一样走了两步,突然间四肢却软了下来,一头栽倒在地。 季礼这小吹弩虽然小,但箭尖上提前浸了麻药,只要渗入一丁点的到血口子里,药力便会迅速蔓延,瞬间麻痹全身。 季礼站了起来,探头看向野鹿,没想到对面的钟砚也站了起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张大嘴巴吃惊地看着野鹿。 等回过神来,他向季礼挥舞着双手大喊:“季礼——!你太厉害了!” 季礼也抬手向对面挥了挥,嘴角抑制不住向上弯。 她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密林里的空气清新香甜,美景怡人,几个月来的阴霾心情一扫而空。季礼心想,这世界上还是有我擅长的事情嘛,还是有人夸我厉害的。 过了片刻,季礼见躺在地上的野鹿彻底没了声响,便纵身从灌木丛里跳出来,朝着野鹿倒下的地方跑去。 就在这时,密林暗处的弓弦发出一丝细微弦震,一支凌厉劲弩破空而出,直直射向季礼! 电光石火之间,钟砚不顾一切地朝季礼飞扑过来,厉声大喊:“让开——” 一把抱住季礼滚了出去。 俩人摔在地上,惊魂未定地转头望去。 却骇然僵住。 就在季礼刚刚待过的地方,项琼正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胸口上插着一支银箭,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12. 刺杀 项琼惊恐地睁大双眼,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她胸口间琳琅满目地坠满了珍珠玛瑙等各色宝石,箭尖扎进了层层珠翠之中,看不清楚伤势如何。 季礼浑身一震,猛地撑地起身,径直向她冲过去。 满脑子都是:她不能死。 虽然她娇蛮任性外强中干绣花枕头一个。 但她不能死。 她是娘亲故交之女,更是当朝的嫡公主,她不可以出事。 季礼才刚一动身。 ”咻——“,林中破空声再起,又是一箭!利箭从另一个方向射来,封住了季礼的去路。 看来刺客不止一人。 季礼心头一沉,这箭的意图很明确了,项琼只不过是正好出现在那里的替死鬼,刺客真正的目标,是季礼。 季礼反应极快,当即摸出袖笼中的鸣嘀抬手射向天空,尖锐的哨声在整个围场回荡着。 这是给每位参与围猎的贵族都配备的小玩意,用以遇险时求援用的。 暗处的刺客见前两箭都失了手,季礼又已发了信号,顿时急了。 密林中弓弦振响迭起,一支支箭矢破空,直朝季礼而来。 钟砚跌坐在地上看楞了。 季礼在地上滚了一圈,狼狈逃过一箭,还未来得及起身,眼看又一箭来势汹汹,直对自己的面门。 电光火石之间,一柄窄刀从侧方横飞而至。铮然一声脆响,堪堪削断了箭尖 蹄声笃笃,由远及近,钟砚见自己那聋仆骑着备用的马找了过来,想来是看见了季礼发出的鸣嘀。 见到他们被箭雨围攻,聋仆夹紧马腹疾驰逼近。半身探出马背,伸出长臂一把捞起钟砚和季礼,一前一后放置在马背上,调转马头想要突围而去。 “还有公主!公主!!”季礼被聋仆环在怀里,扭头大声呼喊。 聋仆一滞,手中的缰绳轻轻收住。 钟砚急声劝阻:“不行!快走!这马坐不下那么多人!” 季礼急得翻身就要下马:“不行!不能抛下她不管!” 钟砚命令道:“走!快走!不要管她了,他们的目标是你,不要紧的!我们快走!” 聋仆却快速翻身下马,一把抱起项琼托上马背,随即把缰绳往季礼手里一塞。 转身又从袖笼里掏出一把短刀,狠狠往马屁股上一刺,马吃痛,旋即带着背上三人狂奔而去。 马一路疾驰,奔出去很远,季礼不禁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那聋仆身形单薄,手持窄刀,与两名黑色的人影缠斗了起来。 “钟砚,你这聋仆到底是什么人?” *** 三人仓皇出逃,早已不辨方向。 密林里树木丛生,三人都压低了身体,伏在马儿身上,任由它狂奔,一心只想着离那个危险的地方远一点。 等马出了密林,慢慢放缓了速度,三人这才抬起头。 环顾四周,只见踏上了一片开阔草原,方才只顾着逃命,完全没注意到马儿早已经跑出了围猎的范围。 四周静悄悄的,见没有追兵追来,三人这才下了马。 季礼扶着项琼慢慢下马,钟砚见状,也凑上来帮忙,两人把项琼挪到一处大石头旁,扶着她慢慢坐下。 “别怕,我在,我不会让你死的。”季礼的声音听起来异常镇静。 项琼的脸吓得惨白,纤细的手指枯枝一般紧紧攀着季礼, “项琼,你知道我们家都是武将,我从小就见过很多战场上受伤的人,我很会处理伤口的,你信我么?” 两行眼泪从项琼的大眼睛里溢出,胸口起伏牵动箭杆,嘴唇泛出灰青色,她狠狠地点点头。 “好。”季礼轻柔地说,“从现在开始,别哭,别动,稳住呼吸,少说话,千万别挣扎。” 说罢,季礼从口袋深处掏出一粒豆大的药丸,掰开项琼的嘴塞了进去。 “这是我季家的独门秘方,一般人我不告诉她的,吃了保你性命无虞。” 项琼闻言赶紧抻长了脖子,努力咽了下去。随即闭上眼睛,好像安心了不少。 季礼伸手一把扯开了项琼的外袍。 钟砚一愣,旋即别过了头走开。 季礼细细检查了伤口,又好气又好笑。 真不知道这破公主怎么想的!打猎又不是选美!别的女眷都打扮得尽量利落轻薄,就她,今天跟个花孔雀似的,绫罗绸缎披披挂挂了一身。 不过幸好这花蝴蝶不分场合的穿金戴银,箭头大部分都打在了胸口的珠翠上,只没入胸口一点,远不及肺腑,只有一点皮外伤而已。 季礼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金枝玉叶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她要怎么跟娘亲交代。 箭头已经近乎碎裂,季礼拿起小匕首,一点点把嵌入肉里的金属碎片细细清理出来。 虽然没入不深,但平日里连巴掌都没挨过的项琼哪里受过这种皮肉之苦。 但她又谨记季礼交代的不能哭,嘴唇都咬出血了愣是一声没吭。 可以啊,有点巾帼公主的样子了,之前小瞧你了。 季礼心里暗暗想。 终于清完创口,季礼掏出随身携带的金创药细细涂了,用力扯下了自己的外裙,撕成一条条纱布替项琼细细包扎好。 这才一屁股坐在地上,把胸口里的一口闷气喘了出来。 初春时节,白天还比较温暖,可是此时已经临近黄昏,气温骤然降了下来。 钟砚抱着捡来的一捆枯枝走了过来。 “我看过了,这应该是猎场的后山,马儿估计是逃跑的时候慌不择路,跑错了方向,反倒带着我们跑这来了。“ 他边说边点燃了枯枝,把自己的外袍给了两个女孩,苦笑道:“我身上的鸣嘀刚在马上跑的时候掉了,估计公主殿下的也找不到了,这会发不出信号。咱们估计得在这过夜了。” 又递给她们一只水袋,说:“里面装的温酒,大家喝一点暖暖身子罢。” 项琼毕竟还是受了伤流了血,更经不住寒气,此时已经嘴唇发白,紧紧依偎着季礼。 篝火琵琶作响 ,三人各怀心事,沉默了良久。季礼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你那聋仆,到底是什么人?“ 钟砚沉默了片刻,回答道:“是我爹给我安排的死士。” 他抬起头,他眼神灼灼地望着季礼:“真的,我没有骗你。我踏青那日讲的都是真的。” “这聋仆父亲重病,是我爹爹出手相救,他感念我爹的恩情,便忠心耿耿地护在我身边。平日里他就装作寻常小厮,暗中护我周全。” 季礼看着篝火跳舞,没有说话。 是啊,看似再天真的公子哥,身后的心机一点不会少。他天真,只不过有他父亲替他铺好了路而已。 救下老子,利用儿子,恩义摆在明面上,连护卫的忠心都来得名正言顺,任谁看了都只会叹一句仁厚善良。 不知那聋仆现在如何。 季礼只记得他二话不说跳下马去,把缰绳塞进自己手里,便头也不回地一头扎进黑暗里。 最后那一撇,聋仆单薄的衣角在黑暗中翻飞。 钟砚只需要维持一副纯粹模样,便可以毫无负担地享受恩情,可是那些拼尽全力才能活下来的人呢? 隔了很久她才开口:”今天若不是他及时赶到,我们三人,肯定活不下去了。” 钟砚以为她担心刺客追过来,便安抚道:“放心吧,聋仆是死士,必定以死相搏,好歹能拦住一阵子,我们都跑了这么远,不会追来的。” 像是应了这句话,就在这时,一阵爽朗的笑声突然从天而降:“公子小姐们好兴致啊!你们那聋子是难对付的很,不过兄弟们已经解决了。难为你们跑了这么远,想必累了吧,不如跟我回去坐坐!” 话音未落,两个黑衣蒙面人纵身跳了出来。季礼认了出来,看打扮正是刚刚与聋仆缠斗的刺客。 听他们的口气,聋仆是凶多吉少了,淡淡的寒意裹着感伤漫上了季礼的心头。 钟砚当即起身,挡在季礼和项琼身前:“冲我来!要抓,就抓我一个!” 对方全然不把他放在眼里,轻笑道:”钟公子这会怎么转了性子了?刚刚不是还要扔下公主自己跑么?” 钟砚面上一窘,嘴上却还是硬着:“你、你胡说!我,我男子汉大丈夫,我是要保护女孩子的!” 刺客语气带着戏谑:“还是说,钟公子今天的任务,是在季小姐面前好好表现就可以了?旁边的什么人,都无所谓?” 钟砚脸上瞬间红一块白一块,心头掠过一丝震惊疑惑。脸上天真的神色褪去,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阴鸷。 季礼不跟对方多费口舌,反手从腰间抽出九节鞭,径直迎上一名刺客就出了招。先前吃了亏,是因为敌人在暗我在明,现在真打起来,谁占上风说不定呢! 对方抽出了窄刀,俩人刀光鞭影过了几招,一时间竟难分伯仲, 突然,季礼余光一撇,手中的长鞭骤然停在了半空中。 只见另一名刺客趁这空挡,一手一个,紧紧扣住了项琼和钟砚脖颈。 他抬眼望着季礼,笑道:“季小姐,乖乖跟我们走吧。” 13. 洞穴 三人被刺客五花大绑,蒙上双眼挟持至一处。 不知过了多久,刺客摘下了他们的蒙眼布。季礼环顾四周,发现是山中一处隐秘洞穴。 山洞里黑黢黢一团,只燃着一小堆篝火,分不清是白天还是夜晚。 刺客将他们三人整整齐齐绑在了洞内石柱子。 “现在,我们来玩一个游戏。” 刺客脸上蒙着黑布,笑意却透过黑布清晰地透了出来。 “规矩很简单。”他手上随意把玩着一柄匕首,“我点到谁,谁就要回答我的问题。若是回答不能让我满意,就要从身上切掉一块肉送给我,听明白了么?” 季礼不理会他,平静地问:“你是谁?为何要绑我们?如果你的目标是我,放了他们两个。” 刺客踱步到季礼面前,细细打量着她,忽而转身:“我不喜欢说话被人打断,所以......” 刺客重新看向季礼:”那便切掉季小姐一根手指头罢。” 项琼失声尖叫了一声。 刺客冲她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却没有靠近季礼,反而走到了钟砚面前。 “钟公子,第一个问题,我要切季小姐的一节小指,钟公子可愿替代她?” 钟砚神色如常,镇静地回答道:“我愿意!” 刺客似乎毫不意外地撇撇嘴:“唔,很好。” 钟砚梗着脖子继续说道:“男子汉大丈夫,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闻言,季礼心中一震,大喊:“不要!” 刺客哪里肯听她的,一把抓住钟砚的手,寒光一闪手起刀落,迅速地斩下钟砚的一截小指头。 动作流畅麻利,一看就不是生手。 钟砚双眼骤然睁大,不可置信得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手。下一秒浑身剧烈抖动起来,双眼通红,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来。 ”啊啊啊啊———不对!不对!不是这样的!说好了你们不能伤我的!” 刺客一脸刻意的诧异神色:“啊?钟公子这话什么意思?谁曾跟你许诺过不能伤你? 钟砚一顿,惨叫卡在了喉头。 刺客诡异笑道:“你的回答很好听,可惜不是实话。” ”你心里并不愿意替季小姐挨刀子,只不过在季小姐面前做做样子罢了,并且笃定我不敢伤你,对不对?“ 随即刺客的神色一沉:“你说的是假话,假话就要乖乖接受惩罚!” 钟砚双眼通红,喘着粗气,紧紧按着自己受伤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季礼死死盯着刺客,说:“无论他说什么,你都有理由。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到底是谁?不要再戏弄我们了,说,你到底想要什么?“ “哦?”刺客转头看向季礼,“季小姐这句话我也很不喜欢,怎么办?差点又想从你身上取点东西了。” 他再次转回钟砚面前,再次问出了方才的问题:“钟公子,这次可否愿意替季小姐扛上一刀?” 钟砚犹豫了。 “不说话的话,就当你默认了哟。”刺客笑着催促道。 “不......不愿意。”钟砚垂下了头。 刺客轻笑一声,离开了钟砚,走回季礼身边,问道:“季小姐,钟公子不愿意可怎么办呢?” ”我来!” 项琼却忽然开了口。 刺客勾起唇角,提醒她:”公主殿下,方才钟公子可是要把你弃置不顾的,你愿意为他抗一刀?“ “不是为他。”项琼昂起了头,“是季礼救我一命,我愿意替季礼抗下这一刀。” 刺客轻轻鼓掌:“公主殿下颇有些风骨啊,你的回答我很满意。但......” 他转头又看向钟砚:“我对钟公子的回答很不满意,那还是继续切钟公子的吧!” 他再次扣住钟砚的手腕,作势又要砍。 眼看匕首就要落下,钟砚彻底失去了理智,撕心裂肺地大喊起来:”为什么——?!为什么针对我?!” “明明是我爹安排你们来的!说好只是假装刺杀季礼,我只需作势挡一挡就好,不会真伤我!你们这些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怎么能不遵守约定?!” 刺客脸上笑意更甚,眉毛一挑:”哦?有这回事?” 钟砚见他停手,以为有效果,连忙急切吼道:“没错!别忘了你们还有家人在我爹手上!你们怎么敢背叛钟府?你们就不怕么??” 钟砚咆哮出这一长串,穿着粗气,理智稍稍回笼了一点。 季礼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这个男孩,这个天真又怯懦的男子,这个当初第一眼就傻得让季礼想要捉弄的男孩,居然是这样的? 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么? 项琼也睁圆了双眼看着钟砚,仿佛第一次见到这个人。 钟砚被俩人的目光刺的生疼,索性破罐子破摔,不装了,仰天长笑起来。 “对,这才是真实的我!” “你们以为很容易么?装成一个跟自己毫不相关的人!” 他转头看向项琼,语气刻薄:“你!你真的很烦你知道么!” “你不过是一个不受宠的公主而已,给不了我半点好处,除了给我添麻烦你什么都不会!” 项琼的脸瞬间变得更加惨白。 他转头看向季礼:“还有你,我是真的想跟你好好演一出戏的。” “你看,我们多么般配!我想要你季家的财路,你也可以借我的才名,只要你好好配合,我们就是郎才女貌的一对。” 钟砚对着季礼惨笑一下:“你为何要拆穿这一切呢?” *** 刺客把三人重新捆牢,用布巾堵住嘴巴。然后把钟砚的血书连同断指塞进一个粗布袋,对他们挥挥手。 “我要去会会钟大人了。” 随即又掉头对钟砚笑道:“钟公子方才不是说,我有把柄在钟大人手上么?不好意思,把柄已经死了。” 就在春猎前一天,聋仆的老父亲重病身亡。 钟府瞒住了消息,拿了破草席把人一卷,匆匆扔进了河水里。 入夜,林二从河里骂骂咧咧地爬上了岸。 ”妈的,这钟老头真不是个东西!” 林二嘴上骂归骂,任务做的可不含糊。 今日提前潜伏进猎场,见刀背三下五除二解决了原本钟府安排的两名刺客。便换上了刺客的黑衣,循着刀背提前撒在马蹄上的特制粉末,一路追到了草原,将三人绑到提前勘察好的洞穴。 刀背只交代林二,要拿到钟砚的亲笔书信,引得钟启现身,没说别的。 但林二早就听刀背叨叨了很多钟砚的坏话。今日一见,果然是个擅长伪装的小白脸,还妄想拐走兄弟看中的女人。 便却非常自觉地夹带了私货,给钟老头的信里多了一截手指头。 另一 边,刀背清理完刺客尸体,将钟府的令牌了进去。随后装作姗姗来迟的样子,比手画脚地将寻人的禁卫军引道了打斗处。 钟启、季夫人和皇后都赶到了现场,三个家长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一场春猎,却丢了三个孩子, 皇家禁卫军的颜面被按在地上摩擦。 景帝闻讯大怒,当场问责太子。质问本次春猎的安防究竟是谁负责的,怎么会出这么大的纰漏?! 太子弓着身子,伸手指向身边的钟启:“就是钟大人负责的。” 钟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本来是想趁着自己手中这点权利动点手脚,没想到局面失控,反而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连自己的儿子也砸了进去。 钟启想破脑袋也没想不出来,明明只是计划假意刺杀季礼,钟砚上演一出英雄救美就可以落幕了,到底哪里除了岔子?怎么会搞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想到聋仆,随即摇摇头。 聋仆是第一个赶往现场的人也没问题,他本来就是一直护卫在儿子身边的暗卫。但毕竟是聋子,比比划划的也说不清楚。 现场地面上的确有多处打斗痕迹,看起来交手的似乎不止一帮人。一众人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众人急切的时候,一封信悄然搁在了钟府门口。 钟府此时已经乱成一锅粥,无人注意这封信是何时出现的。 等到众人发现,打开信封的瞬间,掉出了半截血淋淋的手指头。 指甲盖上有一条黑线。 钟大人一眼认出曾经是自己宝贝儿子的物件。 当场差点厥过去。 信封里掉出来两张纸。 第一张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明日子时,路家坡坟头,只能一人赴约,若不从,儿子性命难保。” 钟启目眦欲裂,手抖的厉害,又抖落下来第二张信纸。 信纸掉在地上,被风展开,上面的字迹钟启再熟悉不过了,是自己一笔一笔教出来的:“爹爹,快来救我!” *** “项琼,项琼,快醒醒,别睡了。” 季礼测过头,拱了拱靠在自己身上的项琼。 不知道是不是失血过多,项琼的头耷拉在肩膀上,季礼撞她也没什么反应。 不至于啊,季礼心想。项琼虽然受了箭伤,但伤势不重,不至于昏睡不醒啊。 一旁,钟砚拿着一颗尖利的石头,吭哧吭哧地割着季礼的绳子。 还好着山洞里石头多。刺客走的急,也没有注意检查,钟砚没多久就够得了一块石头,把自己解放了出来。 从刚刚开始,钟砚就没有再说过话。 季礼望着钟砚规律的动作,觉得自己的脑袋有点昏昏沉沉的。 怎么回事?季礼打了个激灵。 转瞬脑子里的雾又闷了上来,四肢也开始绵软起来。 不好,季礼暗叫一声。 难道是那刺客下了什么药? 但视线扫到旁边干得起劲的钟砚,似乎一点不受影响,又觉得不对。 旁边的项琼鼻息深重,似乎已经完全睡了过去。 季礼想喊她,却发现自己连发出声音的力气都没有了。 怎么回事?今天就没吃喝过什么东西啊。 不对——季礼浑身一颤。 她和项琼,刚刚都喝过钟砚递过来的酒。 14. 深潭 季礼周身一松,绳子悄然滑落在地。 钟砚终于替季礼割开了绳子。 季礼整个人也随着绳子一齐跌落在地上,浑身上下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钟砚没有说话,环抱住季礼,用力往肩膀上一扛,也不理会倒下的项琼,向洞穴深处走去。 季礼脑中尚存一丝清明,用尽全身力气捶打着钟砚,气若游丝道:“钟砚!你干嘛!快放我下来!” 唇边吹出的细小的气流擦过钟砚耳旁。 钟砚脚下一顿,从善如流地把季礼放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扶她在一块石板上躺平。 季礼长出一口气,紧绷的心弦还来不及松,钟砚却整个人都覆了上来,紧紧抱住了她。 他的嘴唇紧贴着她的耳朵,黏黏糊糊地说出了久违的第一句话: “季礼,你跑不掉的。” 钟砚的手不住乱探,却触到一阵冰凉,摸到了季礼腰间缠着的九节鞭。 季礼只觉得全身的皮都紧了起来,她攒了全身的力气,抬起膝盖,狠狠地踹了对方一脚。 虽然中了迷药,但架不住季礼体格子好,哪怕只剩几分力气,也足以把钟砚这个单薄书生踹出三丈远。 季礼勉强撑地坐了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感觉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指尖寻摸到一颗尖锐石子,便努力攥在手心里。 靠这一点点疼,维持脑子的一线清明。 钟砚重重摔在石墙上,额角磕破了,血登时涌了出来,顺着面庞淌下,本来清秀的面孔也变得狰狞了起来。 他艰难地站了起来,稳住身形,眼睛像毒蛇一般盯着季礼,朝她一步一步挪了过来。 季礼头皮又是一紧,呵斥道:“钟砚!你要干嘛!” 钟砚抬起鬼魅的脸,看着季礼笑:“季小姐问得好,我要干嘛?” “我想要的东西多着呢!我想要荣华富贵,想要青云直上,想要支配,想要掌控,想要世人都跪在我脚下!” 季礼皱眉,不知道这人发的是什么疯。 “季礼,你好不听话啊。” 钟砚踉跄着越走越近,眼底闪过一丝阴鸷:“本来水到渠成的路你不走,偏喜欢这种方式么?” 他阴恻恻一笑:“好啊!我成全你!既然不能光明正大,那我就用强制的方式,把你牢牢攥在手里!” “你想屁吃啊!”季礼忍不住骂出了声。 钟砚却已经向他扑了过来。 季礼奋力撑手去推他:“为什么?钟砚,为什么?你明明就是京城里最受追捧的世家子第,无数姑娘倾心于你,你明明有着旁人求不来的大好前途,为什么要这样?” 钟砚双手死死扣住她的手腕,问道:”他们喜欢的,当真是我么?我这个样子,你喜欢么?” 季礼沉默了。 见状,钟砚冷笑道:“你看!你跟他们一样!虚荣!” “你们喜欢的只是我伪装出来的样子!一长虚假的皮而已!季礼,好好看看我,我现在的样子,你喜欢么?” 季礼抬眼,缓缓说道:“那你呢?你喜欢自己这个样子么?” 钟砚一愣。 “人其实是一面镜子。”季礼看着他的眼睛,说道:“你看不起真实的自己,只选择用假面示人,实际上最虚荣的人,是你自己。” 钟砚遭雷劈一般愣在原地。 季礼的掌心已经被石头磨得血肉模糊,刺痛钻心,反而让她的脑子清醒了很多。 她放轻声音,柔声道:”钟砚,你的才名不是虚的。” “你有天赋,还肯下功夫,人聪明又长得一副好面孔,这些真真切切都是属于你的,你根本不用刻意伪装。” “贪婪,自负,愤怒、嫉妒,这些是世人皆会有的感情,不是什么值得惭愧的事,承认人非圣贤很难么?你为什么不肯放过自己呢?“ 钟砚缓了很久没有动。 季礼趁机轻轻抽出了自己的手。 钟砚却骤然回过神来,眼底阴鸷翻涌,猛然朝季礼飞扑过来。 “既然你觉得我这么好,那就跟我一起去下地狱吧!” 情急之下,季礼居然挺身站了起来,转身便朝着洞穴深处狂奔而去。 她的手心不住地滴下鲜血,这放血之法果然有用,季礼心想。 她刚刚故意拖延时间,就是为了握紧尖石,让毒素随着鲜血流出,找回一点力量。要不是为了等这一线的脱身机会,她才懒得跟钟砚废那么多话呢,明显有病嘛! 钟砚却在她身后紧追不舍。 俩人越跑越深,洞穴里极黑,乱石越来越多,季礼脚下一绊,膝盖正好磕到了石头上,脚步却半步都不敢停。 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 钟砚的药很厉害,自己的力量被削弱了太多,而且钟砚毕竟是个成年男子,要是勉强她,现在的她未必能逃脱。 好在季礼从小就爱玩野的,野山野洞没少去,这会比钟砚多一点经验优势。 突然,季礼听见身后的钟砚痛呼一声,接着是人重重栽倒的声音。 她脚步一顿,忍不住回过头去,却见钟砚跌倒在地,怎么挣扎都站不起来。 她犹豫了一下,没想到这一犹豫,却给了钟砚可乘之机。只见他突然暴起,手像鹰爪一样紧紧抓住了季礼的胳膊。 钟砚将人拖进怀里,俯身凑近她耳畔,嗫嚅道: “季礼,如果你愿意,我其实可以装一辈子的。” 季礼却顾不上其他的,全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一时间竟然生出了几分力气,把钟砚整个人翻过肩膀向后摔去。 可就在发力的一瞬间,季礼脚下一滑,居然踏空了。 原来她身后早已无路, 漆黑的斷崖高悬,两人双双向着无底的黑暗坠去。 *** 等季礼昏昏沉沉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嘴唇上温凉湿软,有人正一口一口给她渡着气。 季礼脑子还懵着,来不及细想,本能地扬起手,狠狠一巴掌抡了出去。 那人被这一巴掌结结实实扇出去老远。 刀背前一秒还在救人,下一秒就莫名其妙被扇飞,也是有点蒙圈。纵然有人皮面具隔着,他脸上还是一阵阵发麻。 看起来恢复得倒是挺快啊。</p >刀背揉揉脸,龇牙咧嘴的想着。 “你是谁?” 季礼挣扎着坐起来,视线扫过周遭。 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 一眼瞥见离脚边不远处正放着一颗人头——钟启钟大人的,人头。 远处的阴影里,刚刚被打翻的人缓缓占了起来,朝她走了过来。 季礼瞬间心中警铃大响,戒备起来,悄悄抽出了腰间的鞭子。 那人走出黑暗,露出了脸来。 季礼认出来他来,瞳孔骤缩:怎么会是那聋仆?! 她稍稍放松了戒备,面色一红,问道:“你、你没有死?你到底是谁?!” 聋仆面无表情地走过来,弯腰捡起那颗人头转身就走,并不准备搭理她的样子。 “别装聋了!”季礼大着胆子拽住了他,“方才在马背上,我喊说项琼还没上来,你立马就勒紧了缰绳!我知道你能听见我说话!” 聋仆脚下一顿,依旧一言不发,只是轻柔地拨开她的手,随即迈开长腿准备开溜。 季礼脚底抹油的经验异常丰富,一见他这幅样子就知道这小子打算干嘛,反而把他的衣服攥的更紧了。 僵持之间,季礼注视着聋仆的侧脸,突然发现了一点不对劲。 他鬓边的面皮微微翘起,刚刚挨了巴掌的地方诡异的皱了起来,似乎与下方的肉并不贴合。 闪电般的念头划过季礼心头,她甚至来不及思考,手已经抢先探了出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撕下了半块人皮面具! 刀背瞬间觉得脸上凉飕飕的—— 瞬间想起林二尝尝念叨的那句话:怎么每回碰到季礼都这么倒霉! 本来一切都是很顺利的。 钟启乖乖依照计划,单独出现在了约定的地点。 可能是担心儿子的安危,老狐狸终于老实了一回,一个护卫都没有带。 刀背轻而易举地割下了他的脑袋,并且依照之前勘测好的路线,顺利退回到了洞穴中。 这个洞穴很大也很深,一边洞口连接着猎场的后山,一边又连接着路家坡坟头。两地看似相隔很远,若不是对地形非常熟悉,很难发现其中的玄妙。 刀背本来计划着从后山逃走。没想到途中经过洞中深潭时,却正巧撞见季礼和钟砚二人落水。 他想也没想,立马跟着跳了下去。 季礼这丫头可能是旱鸭子转世,在水中胡乱扑腾就算了,力气又大,还把来救人的刀背都差点带沟里去。 刀背不知道身上挨了多少下,直到季礼灌了几口凉水彻底晕了过去,才把人艰难拖上了岸。 她还是晕着比较可爱,刀背心想。 季礼吃惊地望着他。 面具下露出的,是公子元月那张迷死万千少女的俊俏面庞。 只是......只是本应无暇的面皮上,多了许多密密麻麻的细小疤痕。 季礼瞠目结舌,嘴巴有点结巴。 “元....元月?” 刀背转过头来,唇边勾起浅笑,手上拎着冰冷人头,对季礼笑着说:“在下刀背,请多指教。” 15. 元月 季礼死死盯着刀背的脸,紧紧攥着衣角的手缓缓松开。 刀背顿感不妙:完蛋,该不会生气了吧。 仔细一想,就算季礼生气也是应该的。她这几天实在过的不太平,被绑,被骗,被迫落水,被亲,随便一件,放在哪个姑娘身上都得气得半死。 他心下有点慌,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眼下的女孩,只能故作轻松道:“季小姐,那个,好久不见。” 打招呼的手尴尬地停在空中。 季礼看似平静,实际上人已经人快卡死了,脑袋嘎吱嘎吱地艰难转着。 元月?刀背? 脸上的伤疤?削下的人头? 各种念头飞快在脑海中闪过,本来就喝了迷药又灌了水的神志,越发地紧绷混乱起来。 刀背拿不准季礼此时是怎么想的,只猜测她肯定有一肚子的问题要问,便打了一肚子的草稿耐心地等着。 沉默了良久,季礼终于从混乱的脑子里提炼出来了第一个问题:“钟砚呢?” 刀背温和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想了这么半天居然问出了这个?!刀背心里翻出了几丝酸意。 心情也莫名地糟糕起来。 “我说小姐,能从深潭里把你拖出来已经很不容易了好么,还指望我把你们两只旱鸭子都救出来凑成一对苦命鸳鸯么?“刀背克制不住地语气刻薄起来。 季礼怔怔的,末了,低下头喃喃:“他......罪不至死。” “你可知他和他父亲都做了什么?”刀背不自觉提高了声音,“这父子俩老的装菩萨,小的装圣人,背地里干的黑心勾当够多了!” 他自嘲地笑笑,“他们从不避讳一个聋子。” “今年江南水患,想必季姑娘也有所耳闻吧?”刀背问。 季礼默默点了点头。 “灾情的折子一封一封的报上来。他们父子俩协同户部尚书一起压了下去,又借国舅爷在圣上前面吹风。致使朝廷既不赈灾救命,也不减免税赋。灾民们哪里有那么多粮食进贡,只能在贡粮礼掺杂砂石,反而被他们抓住了把柄大做文章。逼得江南流民陡增,海上流寇作乱,就连你父亲也都因此上阵剿匪,钟家父子却借此大发不义之财,你说他们该不该死?” 季礼又沉默了良久,问出了第二个问题:”为什么救我?” 刀背闻言一怔。 为什么救季礼?他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他突然意识到,这对于自己根本不是一个问题,因为季礼对于自己来说,从很早开始就是很重要的存在了。而自己,对季礼来说只是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 对啊,一个陌生人,为什么要救自己呢? 刀背认真思考了一下,回答道:”因为我们都从永安来,在这京城之中,算老乡!老乡之间互相帮忙,不是很应该的么?” 季礼闻言,淡淡笑道:“哦,没想到玄谷的杀手还挺有人情味的。” 刀背一时无话可说,立马又察觉了不对劲:“你怎么知道玄谷?” “你的刀,”季礼指了指,“这把是新的吧?上次在素云寺,你的刀被我夺走了,后来有人告诉我,这刀是用玄谷特有的玄铁制成的。” 刀背顺着她的手看向自己腰间:“没错。”接着抬起眼睛:“那人有没有告诉姑娘,玄谷的刀,从来不杀无辜之人?” “这倒是没有。”季礼摇摇头,“不过杀人总是有理由的。” 刀背也气笑了:“季姑娘有点不公平吧?怎么,钟家父子作恶多端就命不该绝,我杀个贪官污吏就不能有理由?请姑娘放心,玄谷的杀手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等我死后,阎王爷自会审判我的!” 说完气哄哄拂袖就要走。 季礼头也不抬:“不许走。” 刀背心想:脚长我自己身上,管你怎么说,我想走就走。 心是这么想的,身体却很诚实,刀背的长腿还真没敢迈出去。 季礼抬起头,眼里居然噙着一汪泪水:“你知不知道你害得我有多惨!为什么?!你为什么要给我那张纸条!” 季礼紧绷的神经再也承受不住,彻底断了,这段时间的委屈瞬间爆发了出来。 力量再大,她毕竟也只是一个小姑娘,短短时间内遭遇了这么多,实在是委屈得不像话。 她也不清楚为什么,此时面对一个不太熟的杀手,她居然会把平时藏得好好的情绪宣泄出来。 刀背愣住了,大脑里一片空白,记忆里,也曾经有人对他喊出过这句话。 他愣神了片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自嘲地笑笑。 随即半蹲了下来,从袖笼里掏出雪白的手帕,想了一下还是没敢自己上手,默默递给季礼。 “对不起。”他轻声说道。 他当时也只是不想看她伤脑筋而已,并且也知道她已近及笄之年,不管以前多么无拘无束,婚嫁这个事,她是绕不过去的。 不过,如果季礼有个怪罪的对象日子会好过点,那就怪罪着吧。 “对不起。”刀背再次道了歉。 季礼用雪白帕子狠狠擤了下鼻子:“道歉有什么用?都已经这样了!” “我可以帮你。”刀背把帕子接了回来。 季礼终于抬眼看他:“你?你怎么帮我?” 此时,却听到山洞外面似乎有动静,看来追寻过来的官兵终于发现了这个山洞。 刀背闻声站起来:“我先走了,反正你记得我会帮你就行了。” 季礼:“等等” 刀背回头:“怎么?你是想让他们把我抓回去?” 季礼在怀里摸出一个小瓶,扔给他。 “回去多涂涂,疤痕会消的。” 春猎过后,季礼真的大病了一场,从春天病到了夏天,直到季鹏回了京。 季鹏清剿了东瀛流寇,还在东海深处一口气端掉了贼窝,安抚了江南流民,沿海可得三两年的太平。 景帝非常高兴,觉得连日以来压在心头的阴霾终于被吹散了一点。 自从在路家坡找到了钟启的无头尸身,又从洞中深潭打捞起钟砚的尸体,皇帝便一直郁郁寡欢。更不用说好不容易在山洞中搜救出了季礼和项琼,二人却说这一切都是钟家父子自导自演的。 紧接着,一封彈劾户部尚书瞒报江南灾情的奏疏也出现在景帝的书桌上。 桩桩件件,都让景帝非常郁闷。 甚至赶紧揪来钦天监,夜观星象看 看是不是最近犯了什么煞。 直到季将军大捷的喜讯到来,景帝才长吁一口气,觉得终于迎来个好事了! 季将军甚至来不及回家和妻女团聚,直接就被景帝扣在了宫中赏赐了晚宴。 季礼母女也受邀赴宴,在宴会上,季礼再一次见到了项琼。 两人自从获救以后,就没再见过面。季礼听娘亲说,项琼跟她一样,也结结实实地病了一场。 两人再次见面,谁也没有打招呼,也没有说话。以往每次见面都掐得跟乌眼鸡似的俩人,这次却很有默契的都装起了鹌鹑来。 项琼像一夜之间长大了,不说话也不笑,不看任何人,只低头默默地喝着自己的汤。 宴会上觥筹交错,季礼看着几个月不见的父亲,他瘦了些,黑了些。想来是军中劳苦,比不得家中。但整个人精气神极好,和皇帝相谈甚欢,一杯接着一杯喝着酒。 酒席过半,季礼觉得殿内闷得不行,便接着如厕的由头想出去透口气。她悄悄溜去了御花园,坐在冰凉的石凳上望着月亮发呆。 不多时,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走了过来。 俩人蓦然撞见,都“啊——”地惊叫了出来。 季礼定睛一看,才发现来人竟是项琼,瞬间觉得有点尴尬。 刚刚人多,不打招呼也就算了,此时面对面碰着了,再避着就有点刻意了。 季礼只好尴尬开口:“项琼,好久不见啊哈哈,那个、你也出来透气啊,要不要一起坐坐?” 她本来只是嘴上客气客气,没想到项琼顿了一下,回道:“呃,好啊” 俩人便尴尬地坐在了一起。 沉默了许久,季礼受不了了,只好继续没话找话:“那个,今天的月色真美啊,是不是?” 项琼低着头,没有接话。沉默了良久,终于开了口:“他其实人不坏的。” 季礼沉默,她知道她说的是钟砚。 “小时候,他在宫里当过一段时间伴读,我们一同读过书。”项琼旁若无人地继续说道,“他是很聪明的,又不像别人那样贪玩,总是一刻不肯松懈。” 季礼认真听着,轻轻点点头。 “夫子总是夸他,可太子不太喜欢他,约莫也是忌惮他抢了风头。” 季礼恍然,怅然地想,所以他从小就不得不收敛锋芒,习惯了不以真面目示人,心中又难免生出怨怼,所以后来才会这样偏执吧。 项琼转过头看着她,眼中豆大的泪水滚落下来。 “季礼,我是真的很喜欢他。” 季礼伸手把她搂过来抱在怀里,学着娘亲的样子轻轻抚着后背。 项琼再也忍不住,埋头呜呜哭了出来。 季礼心想:明明最懂你的人就在身边,你却被自己的欲望蒙住了双眼。 钟砚,你真是个笨蛋啊。 朝堂和东宫从不会为了某个人而停留,钟砚空出来的才子之位,很快便有了替代品。 公子元月初到京城,才华横溢,所做策论谈及海防流民,切中时弊,再加上容貌出众。一时间引得京城中人人争相讨论。 经由礼部侍郎举荐,元月一举被太子看中,拜入东宫门下,成了眼下东宫炙手可热的香饽饽。 16. 南巡 御座上,景帝捏了捏眉心,看着底下乌压压站着的群臣,心中一阵疲惫。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可眼下这个节骨眼上,底下的这些个废物,一个顶用的都没有。 弹劾户部尚书李松的折子递上来有段时间了。都察院当即联合刑部展开了调查,审讯了京城官漕各级吏员,一干人等皆认罪指证。从钟家抄出来的阴阳账簿也摆在眼前,李尚书借钟家父子之手隐瞒灾情,趁机大发国难财的案件已证据确凿,板上钉钉。 但眼下的困难是,京城的案情已然明了,地方官员却把锅都哐当一声砸在已经死无对证的钟家父子身上。 李尚书和地方官员本就没有直接联系,全靠钟家当做中间人维系,中间人一死,地方官员纷纷上奏说自己是被胁迫冤枉的,对自己截流钱粮的事闭口不提。 案子在京城的这一截尚可控,可远在地方的官员们互相包庇,集体甩锅的行为让景帝如同吃了苍蝇一般恶心。 今天在朝上,群臣也约好了似的和起了稀泥来。只道如今灾情已平息,流民也已安置,甚至季大帅都已经肃清流寇返京。然后义愤填膺地痛骂了李尚书如何尸位素餐祸国殃民,雷声大雨点小,只希望麻溜地斩了他,这案子就算结了。 听得景帝的眉头越皱越紧。 景帝也知道,地方官员势力大多根深蒂固,盘根错节,彼此互通关节,即使派御史去查根问底,寻常人也根本压不住。 人还没到呢,人家就提前销毁账目,串通口供,只把想要你看到的证据抬上来,根本连底层的漕卒都接触不到。说不定还会想各种法子设局,拖人下水同流合污。到头来案子没查到,反而惹得一身腥臊。 没人想沾这像狗屎一样的事。 太子见状,主动站了出来:“父皇,儿臣愿为父皇分忧。儿臣愿亲自前往江南,探查江南水患一案。” 景帝闻言一怔,放下捏着眉心的手,还未来得及开口。 御史大夫便出列嚎道:“陛下,万万不可啊——” “太子乃是国之根本,储君离京,又是深入江南腹地,沿途难保不生意外。殿下万金之躯,一旦有失,便会动摇国本。臣,觉得不妥!” 说完跪下重重磕了个响头,给陛下拜个早年。 御史大夫是皇后本家,自是希望太子安安稳稳呆在京城做这个储君,想不通这孩子为啥要冒险出这个风头,当然要带头阻拦。 满朝官员闻言纷纷点头,出列表态,劝阻声一片。 景帝刚刚放下的手再次掐上了眉心。 别说文武百官们觉得不妥,景帝自己也没想好。 就这一个宝贝儿子,以往一直在眼皮子底下没出过差错,从未离开过京城。他了解这孩子,能力虽不弱,但毕竟年轻,面皮薄,对付地方那些老狐狸们,怕还是差点火候。 “罢了,再议吧。” 景帝心烦意乱的挥挥手,示意退朝。 御书房外,太子恭恭敬敬地站着,已经在此等候了许久。 夏日炎炎,树上的知了猴没完没了的叫着。太子抬头看了眼毒辣的日头,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酷暑,自己吵着要抓知了猴,父皇下了朝后便褪去了鞋袜,亲自陪自己上树去捉。 景帝下了朝禁不住疲惫,在御书房睡着了。胡公公见他睡得实在安稳,便擅作主张没有通传。 等景帝醒来,一边训斥着胡公公,一边赶紧宣太子入内觐见。 景帝关切地问:“在这等多久了?” 太子摇摇头,笑道:“多谢父皇挂念,儿臣并未等候太久。只是儿臣见父皇今日早朝上烦心得很,特来探望。” “唉,不提也罢。”皇帝挥挥手,不愿再谈。 太子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儿臣恳请父皇,准许孩儿前去江南,替父皇查清此案,还天下百姓一个真相。“ 景帝面色一肃:“不行,方才朝上朕不是说了么?” 只有父子俩在,景帝也有话直说了。 “地方的那些官员各个都是千年道行的老狐狸,你如今羽翼未丰,一只兔子去了能有什么用?” 太子却跪着不肯起身:“儿臣不愿见父皇日日忧心,愿为父皇分忧,请父皇相信我。” 景帝不知道为何素来乖巧的儿子今天这么坚持,耐着性子解释道:“煜儿啊,不是父皇不相信你,实在是此事太过复杂。你也看到了,朝中的老臣们都不愿意沾手,此案实在不是你现在能掌控的。听父皇的,再磨砺个几年再说,啊。“ “父皇先别急着拒绝儿臣,请听儿臣一言。”太子抬起头来,眼神灼灼地看着景帝。 “儿臣此去,可以另寻由头,不必以钦差查案的身份南下。” “对外只说,钟家一案暴露漕运积弊,儿臣前往江南漕运要道视察,整顿河道,防止来年漕运再出大乱。儿臣可以在途中暗自打探其中虚实,借此机会核查漕运,深挖钟家在沿线州县的同党,追缴被贪墨的赈灾钱粮。” 景帝闻言,微微一怔。 太子继续说道:“如此这般,一来既可以消除地方官员的大半戒备。二来,这江南仗着富庶,也的确猖狂太久。儿臣此行,也可让他们知道,朝廷对漕运积弊并非视而不见。” 景帝扶额,认真的思考了一番。 他不是不想深查,只是谁来查,怎么查的确是个难题。 太子去查可以,但是一定要保证安全,想要安全,就不能让那些老狐狸狗急跳了墙。 这孩子今日这般坚持,无非也是年轻人心高气盛,想要证明一下自己。 借视察漕运的由头,既可以紧一紧老狐狸的皮,又可以趁机历练一下,若是风险可控......倒也不是完全不可以。 景帝犹豫良久,缓缓点点,算是同意了。 太子瞬间眼前一亮:“多谢父皇成全!”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景帝说。 太子连忙问道:“是什么?请父皇尽管吩咐!” 景帝缓缓说道:“此番南下,你务必要带着季家丫头一起去。” *** 夕阳西下,鎏金霞光给皇城朱栏镶上一层金边,太子脚步轻快地走出宫门。 身后传来细碎踢踏脚步声,太子闻声向后望去,见那胡公公迈着小碎步小跑追了上来。 胡公公年纪不小了,到了跟前,已是气喘吁吁:“殿下、殿下请留步!” 太子连忙迎上前:“胡公公这是怎么了 ?” 胡公公来不及把气喘匀,将一枚白玉鱼符交到了太子手上。 “陛下,陛下拖奴婢把这个交给殿下,请殿下一定要万般小心。” 太子心下一热,说道:“有劳公公了,也烦请公公替我好好照顾父皇。” “殿下这是折煞奴才了,侍奉陛下本就是奴才的本分。“胡公公连忙躬身作揖,“殿下长大了,能替陛下分忧了。老奴心中也高兴得紧。” 宫门口,元月一身素白长衫,已经等候多时。 胡公公远远望见了,凑道太子跟前说:“哟,这位就是元公子吧。老奴近来听见了好多关于他的传闻,本人真的跟传言一样,俊俏得很啊。” 太子笑了起来,揶揄道:“胡公公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地偏爱俊俏公子啊。” 胡公公大惊,连连摆手:“哎哟,殿下莫要拿老奴开玩笑了,老奴这把年纪可受不起。” 元月远远地看见他们,在宫门外规规矩矩地拜了一拜。 胡公公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随即躬身告退,踏着细碎脚步折返而去。 太子随元月一齐上了马车,俩人刚刚坐定,太子便难掩兴奋之情,说道:“果然如你所说,父皇应允了!” 坐在元月身旁的结实书童,用手语比划给元月看。 元月明白了,笑眯眯地开了口:“恭喜太子殿下。” 太子第一次见到这聋子说话时也是很惊讶,随即元月解释道他并不是天生耳疾,而是小时候生了一场大病,才导致的听力逐渐衰退。所幸他一直有在练习说话,所以还保持了说话的能力。 太子拍着元月的肩膀,兴奋道:“你说的没错,只做一个乖巧听话的储君如同那笼中之鸟、井底之蛙。纸上得来终觉浅,果然机会是要靠自己争取来的!元月,今日之事,多亏了你!” 元月笑笑摇头道:“臣不过提了一个粗浅的想法,终究是殿下礼贤下士,心怀远志,方才争取到了南下的机会。” 太子微微颔首,说道:“我们先前判断得一点不差,今日在朝堂上一提此事,众臣们便纷纷出声阻拦。”接着便将今日朝前殿后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转述给了元月。 元月听完,分析道:”正是。御史是皇后母家,这些外戚当然希望你赖在他们身边不走,一直倚仗着他们,就怕你一去江南,离了他们反而立下大功。” “而李尚书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旧友众多,利益纠缠深重,这些人自然也害怕这案子深挖,巴不得早点结案,哪会放你南下查案。” “只是.......”太子犹豫了片刻,开口道:“只是父亲让我带上季将军家的小女儿季礼一同前往。” 元月脸上刻意露出一丝讶异神色。 “你也觉得很意外吧?”太子继续说道,“当时我也是。” “父皇解释说,季将军毕竟守卫江南沿海多年,手握兵权,与当地的官吏还有漕卫势力都相熟。地方文武官员对他颇有忌惮。父皇又说季礼为人机灵,性格果决,与我又年纪相仿,一同南下最合适不过。” 元月垂眸,眼底闪过一丝沉郁,语气却依然温和平静:”陛下思虑周全。毕竟对陛下而言,殿下的安危,是比世界上任何东西都还要重要的。” 17. 客栈 “什么???我可以离京了?”季礼兴奋地一口气捏碎了手里的花锄。 这会她正百般无聊地帮娘亲侍弄着花园。 从京城溜号的愿望居然真的实现了,季礼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哎哟,轻点,别弄坏了我的花!”季夫人心疼,伸手接下了季礼手中的锄头残片。 “你刚说要先听好消息的。”季将军在旁边呵呵笑着,“好消息听完了,要听听坏消息吗?” 季礼跳起来:“听就听!我现在太开心了,什么坏消息都不能破坏我现在的好心情!” 话说的太早,下一秒就被打了脸。 “什么???” 季礼吠得比刚刚还要嘹亮,一脸难以置信。 “我要去江南视察漕运??还要、还要跟太子一起?” 季礼再次丧失了对自己耳朵的信任。 季夫人蹙起了眉头,担忧地说:”没听错吧?咱家阿礼可从来没有离开过家啊。这一去,少说也要几个月的时辰啊。” “没错没错!”季将军摆摆手:“今日陛下特意召我进宫,亲口交代的,还能有假?” 季礼歪头指着自己:“为啥是我?” “多少人挤破头想跟着太子南巡,怎么偏偏点名让我去?” 季夫人警铃大作,一拍大腿:“坏了!莫不是太子殿下看中咱们阿礼了吧!” 季礼手中拿着的花吧唧一声掉到了地上。 “不会不会!”季鹏连忙安抚道,“别说风就是雨的,咱陛下这么做是有原因的!” “陛下说了,太子此去,明面上是视察漕运,整顿河道,实际上是为了查江南赈灾之案。” 季夫人长吁一口气,随即又急道:“可是查案?咱家阿礼哪会查什么案子啊?” 季鹏打断道:“你别着急嘛。陛下说了,咱家阿礼人机灵又漂亮,带出去倍有面子。而且她打小在江南长大,肯定混得熟吃得开。孩子长大了,总是要历练一番是不是,正好让阿礼陪着太子一起历练历练。” 季鹏忙给季礼带高帽子,实际原因没说出口:还不是因为你老子手握江南水师兵权,哪怕只是个小女孩子出面,那些地方官员不看僧面看佛面,也不会太为难太子的。 季夫人瞅着季礼,还是有点愁。 季礼半天没说话,左右脑又打起架来。 离开京城她是巴不得的,去江南视察漕运听起来也挺好玩的。在京城憋闷了这么久,能出去撒欢她举双手双脚赞成。 可唯独一点.......跟那太子出去,她还是有点怵。 进京这些日子,每次见到太子,她都装得跟小绵羊一样温顺。偶尔装一下还成,这朝夕相处的,她很怕自己这只大尾巴狼,不一小心尾巴就露出来了。 但转念一想,暴露就暴露吧。 说到底都是年轻人嘛,好说话,只要她帮太子把面子撑好,差事办好,想来太子也不会跟她太计较。 想通到这,季礼已经对自己此番出行的角色有了精准的定位。 她昂起脑袋,对还在犯愁的父母说道:”行,我同意了!“ 季夫人翻个白眼:“你同意有啥用?你同不同意都得去!” 季礼吐了吐舌头。 ***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隆隆声响,缓缓向着沉沉暮色深处行去。 太子没打算跟季礼客气,并没有选择阔气的豪华马车慢慢悠悠闲逛,反而挑了几架轻便简单的小马车,快马加鞭地赶着路。 甚至连沿路客栈也没打算一路睡过去,碰得到就住,碰不上便露宿在官道旁。只求日夜兼程,早日到达应城。 待到头顶天幕缀满了星星,马车这才停下了。今日好不容易碰上一回官道上的客栈落脚,众人心情都很好。 季礼第一个从马车中跳了出来。 纵然季礼体格子好,也架不住在马车上咯噔咯噔一整天,这会猛然下了地,还觉得脚下的大地还在不停咯噔着。 太子和元月紧随其后下了车。 太子殿下自是在宫里锦衣玉食惯了的,难得一路奔波居然也没叫苦。 元月扶着太子站稳,赞叹道:“太子殿下身份尊贵,比不得我们皮糙肉厚的,没想到殿下这般能吃苦,想来平日练马习武地肯定下了不少苦功夫。” 夜深人静的,低低的一句话也钻进了季礼的耳朵里。 “哼,马屁精!”季礼暗暗骂道。 季礼看见元月那张脸就烦。 这一路不知道后悔了多少次,有点后悔那晚在山洞里一时心软给了他那瓶祛疤膏。这人的脸一恢复,便立马舍弃了人皮面具,顶着一张小白脸招摇撞骗,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居然一路撞去了太子门下。这会跟太子好的穿一条裤子似的。不知道葫芦里埋的是什么蒙汗药。 殿下啊殿下,你可知最大的隐患就在身边啊。 季礼暗暗打定主意:一但这个凶残杀手有任何不老实,什么恩不恩情的她都不管了,绝对铁面无私就地正法。 一股使命感油然而生。季理想,果然,我注定要来保护殿下,守卫河山的啊。 “季小姐方才说什么呢?这一路可还好?”元月腆着脸,笑眯眯地问道。 季礼冷哼一声,并不理他。心想,装什么聋子啊?这明明都听得见! 突然,后面马车里又窜出来一个五大三粗的身影,没跟众人说话,独自躲到阴影处去大吐特吐起来。 季礼认出来了,是那笨蛋书童林二。 她嫌弃地撇了他一眼。 “你这书童外强中干啊,平时看着挺结实的,怎么这会倒还不如你这身子骨。”太子惊奇地说道。 元月尴尬地笑了两声,恨不得把这个累赘扔出去。 随即假装自己听不懂,睁大无辜地双眼看着太子殿下。 太子这才意识到,哦,翻译去呕吐了,元月听不见他在说啥。便笑笑摆了摆手。 客栈不大,总共就几间房。 天字号上方自然是给了太子。元月和季礼各占了一间上房。 众人都已经累极了,除了客栈外围轮番守卫的侍卫,众人不多言语,皆回房休息去了。 元月卸去了脸上的笑容,恢复到杀手刀背的冷 漠神色。 启窍散的药效逐渐消退,刀背的头针扎一般疼着。 他刚刚和衣躺下,闭上眼想要休息一下,却感受到房间窗口处有窸窸窣窣地微小动静。 杀手虽然听不见,但是感受力敏锐,随即条件反射紧张起来,悄悄抽出了枕头下藏着的窄刀。 过了一阵,他嘴角露出了一抹笑意。 这么大的动静跟狗熊爬窗似的,不会是专业的杀手,除了季礼那个莽货,他想不出第二人。 他假意合上了眼。 细碎感受到有人从窗户哐当翻了进来,又动了他的包袱,现在正在床前细细打量着他。 “别装了,我知道你听得见。”季礼说。 但这句刀背是真的没听见,依然躺的很安详。 他只感受到床前有阵阵专属于季礼的气味飘过来。是了,聋子的狗鼻子也都是很灵的。 几次接触季礼,刀背已经熟悉了她身上的气味,那种干干净净的,暖暖的味道,他很喜欢。 刀背贪婪地吸了吸鼻子,却猝不妨被季礼一把拽了起来。 “你装什么聋啊?”季礼瞪圆了眼睛瞪着他。 刀背一脸茫然,但这次聋子读了唇语,懂了。 “我没有装聋,我是真的聋。”刀背嗓子有点嘶哑。 季礼把他摔回床上,两手叉腰:“你胡说!你刚刚明明什么都听得见!你听得见我骂你,听得见我进来,现在装什么?” 刀背沉默了片刻。 他并不想骗季礼,抬眼真挚地看着她:“季小姐,深夜来我房间,就是为了问这个?劳烦您关心,我真的是聋子,没有骗你。” 窗外月光照亮他深刻的轮廓,这张脸比白日里看起来更加触目惊心一些。 季礼恍惚了一下,差点被这张脸糊弄过去。 好在她定力十足,立马意识到了不对劲:“不对,那你怎么解释?上次在春猎上也是,你明明听见了我叫项琼,你肯定是听得见!” 刀背无奈,不知是不是今夜的月色实在动人,他鬼使神差地说出了实情: “平日里我靠读唇语,便可以装的与正常人无异。如果有任务需要的话,我会喝一种药,能够短暂的恢复我的耳力。” 他自嘲地笑道:“季小姐,相信我,身有残缺之人做梦都盼着能活得像常人一样。不会没病装病的。” 季礼愣在了原地。 她一直笃定刀背一定是装的,从永安城耳背的元月公子到钟砚身边的耳聋小厮,都是为了博人同情而已。 更不用说耳朵不好使当什么杀手?! 但,如果非要当杀手的话,肯定要比常人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行。 为什么要这么努力呢?季礼有点疑惑。 难道有什么非要这么努力不可的理由么? 季礼心里犯起了一点愧疚,眼神软了下来。 “对、对不起。” 季礼就是这点好,有错就认。 “我不是故意戳你痛处的。” “没关系。”刀背笑笑,“不过季小姐深夜真的就为了问这点事来的?” 18. 应城 季礼一噎, 她也说不清楚自己半夜冲动的原因,只觉得于公于私,有些话非要当面问清楚不可。 季礼不得不承认,他对元月,或者说刀背,是非常好奇的。 毕竟是她见过的第一个活的,处于职业生涯巅峰的杀手。 她一直以为杀手是冷血而残酷的。 但刀背身上总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让她想要一探究竟。 她想知道为什么这个人总是在自己脆弱的时候伸出援手。 又是什么让一个杀伐决断的杀手在对待自己的时候,总是温和而退让的。 是伪装的么? 钟砚的前车之鉴还历历在目。 但季礼明明已经掀开了他的人皮面具,假面之下明明应该是一副青面獠牙,怎么会是一张同样沉静克制的脸呢? 这不合理,季礼想。 他一定是隐藏了什么。 都说夜深人静之时,是一个人最脆弱最容易暴露的时刻。季礼便想去亲眼看一看,这人在寂静深夜独处之时,究竟是人是鬼。 念头一起,说干就干,她当即就翻了窗子出去。 以上种种,季礼当然不好意思宣之于口,只好故意装凶:“当然不是!我要问的是,你为什么要以元月的身份接近太子,有什么图谋?” 她脸色故意一沉,龇牙咧嘴放着狠话:“你要是对太子有任何不轨之心!我是不会手软的!” 刀背看着她凶巴巴的小脸,觉得有点子可爱,笑道:“哦,那在下还要多谢季小姐手下留情,没有立马揭发我了。” 又正色道:“你放心,我说过,玄谷不杀无辜之人,太子殿下仁厚,于江山有益,我不会对他不利。” 随即又补了一句:“我不会骗你。” 季礼闻言更疑惑了,忙追问道:“不是太子?那你这次的目标又是谁?又为何要跟着太子一同南下?” 这一次,次刀背沉默了。他垂下了眼眸,许久才轻声开口:“对不起,我不能说。” 话音落下,他恍惚间惊觉,自己这句话有点耳熟。 他似乎总是在对季礼道歉。 刀背自己也说不清到底在歉疚什么,只知道季礼但凡遇上难处,他都真心地想帮她化解。季礼但凡有所求,他都想尽善尽美的帮她完成。 但事与愿违,或许命运掣肘,或许身不由己,他再次无法将季礼想知道的实情全盘托出。 心底沉甸甸地又生出许多歉疚来。 *** 季礼打了个哈欠,勉强打起了精神。今天视察应城漕运的第一天,她可不能给季家丢脸。 应城,是江南漕粮北运的关键港口,它扼守江南运河分水大闸,是盐、粮两条水路交汇之地,也是太子选定南下的第一站。 码头沿岸官仓连片,应城知府程晖亲自引路,带着太子一行人沿着漕河堤防一路看过来。 程知府巧笑倩兮舌灿莲花,一路滔滔不绝地为大家介绍着。 漕运上事务繁杂细碎,即使季礼自幼就接触了一些,依然是听得云里雾里。太子殿下却频频颔首,竟似乎比她懂得还多。 走着没多久,程知府主动将话头引到了此次的案子之上。 他面露苦色,叹道:“殿下您看,江南地界今年本就遭了涝,千里良田毁于一旦,哪里还缴得出足额的贡粮呢?这李尚书太黑心啊,非但不减免赋税,还反咬一口。” 说话间,他带着众人停在码头一艘漕船旁,手一伸,手下立马递上一柄粮扦。 ”殿下请看。“程知府说道,众人围拢上前。 只见他臂膀一沉,狠狠往粮袋最底层扎去,在袋底搅了个圈,停顿了许久才拔了出来. 扦尖上明晃晃地挂着几粒瘪谷和沙土。 随即他又换了一处,用铁扦在粮袋上层浅浅戳了几下,轻轻一拔,带出的却是几颗饱满的谷子 ”殿下,京城官漕就是这样查验贡粮的。”程知府将粮扦递还给手下。 “肯疏通打点的,查的就是这浅层的粮,一点问题都没有。若是不上道的,那查的自然就是这底层的粮了。” “贡粮里掺杂砂石,以次充好,自是有罪。可灾年却不肯减免赋税,贡粮缴不上,还是有罪。殿下您说,我们这些地方小官,哪个敢不打点呢?” 太子眉头一皱,没有接话。 元月此时悄然拍了一下太子,用眼神暗示远处的一处破旧粮仓。 太子转头看向程知府,问道:”那里是什么地方?“ 程知府面色微变,忙答道:”不过是一处囤粮的旧仓罢了。今年收成不好,没有什么货,里面都是空的,没什么好看的。” 太子闻言并不搭理他,抬脚便领着众人往那边走去。 此处的确是一个空落落的仓库,看的出来颇有些年头了。四壁残破,墙面上爬满了霉渍,好几处墙皮已经剥落。 程知府连忙窜上前解释道:“这仓库很旧了,先帝爷还在的时候就用上了,今年遭了水都泡坏了,便弃置不用了。” 太子眉毛一挑:“哦?刚刚还说是收成不好才空置的,这会又说是泡坏了?” 程知府一噎。 太子也不看他,径直走向那剥落的墙壁处,发现里面隐约露出了一点被涂抹的痕迹来。 他伸手抹了一把,问道:“这下面是什么?” 程知府小心回道:“回太子殿下,此处仓库原是阮家产业,阮家败落以后便充了公,自是把以前阮家旧有的印号抹掉了。” 太子略一思忖,问道:“阮家?哪个阮家?” 程知府顿了一下,回道:“殿下有所不知,这阮家原是永安的一盐商大户,后来不知道得罪了什么人,全家......全家都被毒死了。”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都惊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太子惊诧的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竟然不知?” 程知府叹气:“以殿下的年纪不知道也正常,十几年前的事了。” 众人都惊讶不已,元月却面色如常,没有任何反应,好像在听一桩毫不相干的陈年旧事。 季礼忍不住插嘴问道:“那后来查到了么?是得罪了什么人?下手居然这么狠毒!” 程知府摇摇头,不太情愿地开口:“好像是说,这阮家手脚不干净,做了些见不得人的买卖,所以才...... ” 随即勉强一笑:“太久远了,老夫也记不清了。” 元月藏在袍子下的手,指尖惨白,不易察觉地紧紧攥在了一起。 太子好不容易才婉拒了程知府的热情晚宴邀约,推说连日赶路需要好好歇息,这才回了客栈。 他们没有住在知府安排的住处,而是挑了城中最为繁华的随禾院,包下了整整两层楼住了下来。 入夜,有人清叩季礼的房门。 季礼开门,见太子贴身侍卫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抱拳道:“季小姐,殿下请您去他房间一趟,有要事相商。” 季礼有点惊讶,但还是乖巧地随着侍卫一同过去。 太子这一路上态度说不上冷淡,但也绝对不热情。城门初见时的温和殷勤像昙花一现,再也不见了踪影。 像今晚这样把季礼叫过去还是头一遭。 季礼踏入屋内,见太子伏在案前仔细研读着什么,桌案上堆着小山似的卷宗。 太子抬头,见是她,微笑着招手道:“季小姐,快请坐。” 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亲和力十足的太子殿下。 他略带歉意地说:“查案紧迫,一路上辛苦了。” 季礼摇摇头。 太子不好意思地说道:”其实......此番南下,是我百般恳求父皇才得来的机会,眼见父皇忧心江南,我总想尽快查清事实,所以如果有地方怠慢了季小姐,还请小姐见谅。” “我并不想做困在京城之中没见识的笼中鸟。“太子继续坦白道,“能够亲临现场,机会难得,所以总是想做出点成绩给父皇看看。” 季礼有点惊讶于他的坦诚,太子万金之躯,其实没必要跟自己解释的。 “父皇执意安排你与我一同南下,也嘱我多向你讨教讨教。所以,我想问问你,今天白天所见,你怎么看?” 季礼明白了。 孩子长大了,不甘于做朝堂上的吉祥物,皇上的传声筒,来江南查案是有心想证明自己。 没想到皇上不放心,还是给他塞了个自己。 怪不得太子这一路上态度冷淡,也是,又不是来游山玩水的,带个姑娘干嘛? 季礼斟酌了一下,回答道:“程知府主动诉苦,当众展示了这两套查验的法子,主动递出了罪证。但如他所说,此罪却难以从重责罚。他很聪明,把地方官员的行贿贪墨包装程了被逼无奈,好一个左右为难。” 太子频频颔首:“季小姐果然聪慧,没错,这么做的想必不止应城一处。” “还有,至于他说的另一旧案,”太子指了指着手上的一卷旧卷宗,“我翻阅了近20年的卷宗,卷宗上记载的案情却是当年阮家大儿媳发了疯,在中秋之夜给全府上下的吃食里都下了毒,毒杀了全家人。” “什么??”季礼睁大双眼,随即疑惑道:“白天程知府不是说,这阮家得罪了什么人所以才招致的灾祸么?” 太子:“是啊,可与卷宗上记载的并不一致。而且我派人去查了一下,当年承办此案的几名官员,现在都已经不在了。” 季礼一愣:“不在了?是什么意思?” 太子也很直接:“死了。” 19. 夜探 季礼从天字号上房退了出来,轻轻掩上房门。 她轻轻呼了口气,刚要转身回房,目光却扫向另一侧紧闭的房门。窗纸后隐隐透出烛火闪烁,那是元月的房间。 她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抬手轻轻叩门,却没有人应。 季礼突然反应过来:哦,对了,这聋子哪里听得见敲门。 于是她悄悄把门推开一条缝,眯着眼往里瞧去。 环视了一圈,门缝越张越大,屋内却一个人影都没见着,她索性一把推开房门。 屋内烛火还在案头燃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檀香气息扑面而来。 季礼昨天就闻见了,当时不曾在意,此刻倒是疑惑起来:杀手用檀香?难道杀手也信我佛慈悲不成? 房间干净得不像有人住过,床褥叠得齐整,唯一惹眼的物件是床尾处搁着的一只粗布包袱。 季礼向那只包袱伸出了罪恶的小手。 指尖快要触碰到的一瞬间,季礼犹豫了,停了下来。 想起打小夫子就摇头晃念叨的:不问自取是为偷。 此举实非君子行为。 可转念她又释然了,自己本就是女子,不是什么君子。虽然对方是男的,但可是职业杀手,更算不上什么君子。 二人都非君子,那君子的规矩,自然管不到他们头上。 季礼横下心来,一把打开了包裹。 结果略有点失望,打眼一看,里面只有叠得整整齐齐的几件素色衣物。 她伸出狗爪扒拉了几下,衣服散落开来,一股更加浓郁的木质香气钻进了季礼的鼻子,熏得她鼻尖发痒。 这聋子到底怎么回事,难不成平日里没事还爱好诵经礼佛?况且这么重的味道,耳朵不好使,鼻子也不灵么? 正扒拉着,一件衣服滑落,掉出一把小刀来。 季礼把小刀拾起来,翻来倒去查看了一番。 这刀不像她之前卷走的的那柄,并非玄铁铸成。刀小巧精致,没有开刃,刀柄是木制的,触手温润细腻,上面镶嵌着星星点点的翠玉玛瑙,模样很是可爱。看起来,像是哄小孩玩的玩意? “这是什么?”季礼心底浮出疑问。 她再次翻转小刀,突然瞧见刀柄底端刻着一个秀气的“月”字。 好家伙,季礼想,这聋子好自恋啊,私物上还要刻上名字。 转念一想又不对,元月不是化名么?要刻名字,也应该刻个“刀”或者“背”字才对啊? 不对,季礼突然反应过来。刀背,应该也不是他的本名。 那他的本名到底叫什么? 这个“月”字,又是什么来头? 季礼凑近了仔细看了看那字,笔触看起来倒像是个姑娘写的。 她当即心中一沉。 莫不是哪个姑娘送的?这么宝贝地收在随身包袱里,保不齐就是心上人留下的物件。 季礼莫名其妙地生起气来。 *** 刀背回来的时候,走的是季礼昨夜的路子,从窗户翻了进来。 屋内光线昏暗,但他今夜外出探查前,特意多喝了一道药,此时耳力好得很。一进门便隐约听得房内有声息,当下便是一僵。 片刻之后,他凝神细细听辨,却又听得那呼吸声清浅悠长,不像是五大三粗男人的声响。 刀背悬起来的心落进了肚皮里。 凑近一看,不得了。 真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季礼正躺在他的床榻上睡得呼呼香。 刀背有点无奈:“这泼猴是来我这来习惯了?” 转眼扫过放在床尾的包袱。 脸当即一垮。 包袱明显被人动过了。 他系包袱的结法是很讲究的,此时的包袱虽然原样收拢着,但明显那个结不是他的打法。 刀背又看回床上熟睡的女孩。 季礼啊季礼,好奇会害死猴的你知道么? 季礼睡得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在看她。 她猛然惊醒,手本能往腰间探,想要抽出鞭子来。 却看见豆大的灯油下面,元月一身紧身黑衣坐在那里,用手掌拖着下巴,静静地看着自己。 灯下看人,又是另一番风味。 不同于平日里常穿的宽松白衣,一身紧身夜行衣在火光的映衬下,将他的身形勾勒得分明。季礼才发现此人并不单薄,而是薄肌劲骨,骨肉停匀,与白日翩翩佳公子的风格截然不同。 季礼棒槌似的心漏跳了一拍。 “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季礼凶巴巴地先开了口。 刀背闻言轻笑道:“你看你,半夜闯进别人房里,还乱动别人的东西。我都没生气,你到是先生气了。” 季礼脸红一阵白一阵,“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她刚睡醒,又起身太急,眼前顿时一阵阵发黑,脚下也踉跄起来。 元月见状,收敛起了笑意,连忙伸手去扶。 他的指尖尚带着些许寒意,隔着衣料,季礼都能感受到他按在腰间的那只手是冰凉的,冷不防打了个激灵。 他离的极近,鼻息扫过她的脸庞。 季礼回想起在山洞中,此人还曾一口一口给她渡过气。 耳根子便不争气的红了起来。 她反手把人推开。 “这么晚你去哪了?” 口气活像质问死鬼丈夫去哪鬼混的妻子。 刀背松开手,笑着回答道:“正要跟你们说呢,这应城夜里的景致可和白天不一样呢。” *** 夜色深沉,无星无月,四道黑影在夜幕下一闪而过。 打头的是林二,身后拖着自家耳聋的公子。 紧随二人的是季礼,她把长发盘了起来,也做男子打扮。 殿后的那人眉眼冷峻,一脸紧张,正是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他脚下却丝毫不慢,紧紧跟着三人。 原来太子白日里巡查过后,始终觉得疑点重重。可自己的身份瞩目,估计明里暗里早就被人盯上了,便委托元月晚上出去行走了一圈。 当夜,元月带着季礼,在林二的翻译下,跟太子讨论了一下夜间探查发现的疑点:白日里看似广阔秀丽的芦苇荡里似乎暗藏玄机, 太子当即拍板,非要亲自出去瞧一瞧不可。立马掏出一早准备好的夜行衣。 季礼嘴角一歪:装备居然这么齐全! 太子本来只想独自前往,季礼却不肯,执意要一起去。元月便也主动请行,说自己虽然耳背,但感知力强眼神好,多一个人多一个帮手。元月去的话,少不了林二这个翻译,一人行瞬间变成了四人行。 好在太子殿下准备的夜行衣有多的。 但是在带不带侍卫的问题上,太子犯了难。 带着吧,怕打草惊蛇,不带吧,一行人都是公子小姐的,没人护着,又恐遭遇不测。 林二当即拍着胸脯开了口,坦言自己会那么三脚功夫,虽然远不及专业水准,但只是暗中探查,应该还是够的。 话音未落,季礼也一把掀开了外袍,露出了缠在腰上的九节鞭。 太子当场目瞪口呆。 元月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林二的眼睛。 太子移开视线,轻轻咳嗽两声:“季小姐还真是.....深藏不露。” 季礼整理好衣袍,心里暗道:彼此彼此。面上只挠了挠头,呵呵笑了两声:“那个、好歹也是出身将门嘛,粗略学了点皮毛罢了。” 一行四人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漕河边。 漕河两岸铺展着大片的芦苇荡,在夜色的掩护下,苇从深处居然闪着星星点点的微光。 粗看还以为是夜行小虫,但凝神细听,却又能听到有人在低声交谈。 林二在远处望风,其余三人挑了一片茂密的苇从,附下身来。 不多时,漆黑的河面中驶来一艘漕船,夜色勾勒出厚重的船身轮廓。 漕船一头扎进了芦苇荡,进入的一瞬间,船头一盏小灯亮起,灯光转瞬隐入苇从,化作那点点微光之一。借着一闪而过的微光,几人看清了甲板上空空荡荡,似是一艘空船。 苇从里早有人在此接应。 几声低语过后,芦苇晃动,接应之人似乎开始从船上搬卸货物,一股淡淡的刺鼻味道随风飘了过来。 三人对视一眼,季礼和太子轻轻摇头,元月却用口型说道:“硫磺。” 季礼瞳孔骤然一缩。 硫磺? 季礼听父亲说过,硫磺乃是火药的核心原料,属于军需物资,官府管控得及其严格。并且,此物摩擦起来及易生热,遇到潮气还会腐蚀船身,并不适合漕运。 这些漕船私运的,居然是硫磺? 他们是怎么运输的? 又要这么多硫磺来做什么? 万千疑问瞬间涌入季礼脑海。 太子闻言也是一惊。 他不像季礼长在军中,却也对硫磺这东西并不陌生。他知道一些民间药铺、烟花作坊之类虽有用硫磺的需求,也须先行向官府报备,拿到凭证后方能少量购置,私运私采是严禁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芦苇丛中的动静却还没有结束,看样子货物数量极大。 这种规模,不可能走的是正经合法的路子。 空气中的刺鼻气味越来越浓,太子心头一动,突然想起来白日探访过的那处仓库。 当时仓库内潮气混杂着霉味,可他抚上那破碎的墙壁之时,也闻到了一缕极淡的、若有似无的酸涩味道,与这气味十分相似。 就在这时,巡岸的火光远远扫过来,三人立刻屏住呼吸,伏低了身子。 20. 金块 远处传来夜枭“咕咕”的叫声。 三人神色一紧,这是跟林二约好的传信讯号,意味着有人靠近了。 脚步声踢踏,由远及近,混杂着猎犬粗重的喘息,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晰。 来人显然也听到了突兀的枭声,脚下一顿,低声咕哝道:“见鬼了,哪来的夜枭?” 话音未落,走在前方的猎犬却突然躁动起来,对着芦苇丛厉声狂吠不止。 那人瞬间警觉起来,压低声音呵斥道:“谁?是谁在那里?!” 脚步也骤然加快,径直朝着三人的藏身之处走了过来。 三人进退两难,飞快对视了一眼。太子指了指水下,用口型示意道:“下水”。 说完,自己率先捏着鼻子,悄声没入水中。 季礼身体一僵,欲哭无泪,天老爷!怎么又是水? 旱鸭子有错么?为什么要这样惩罚一只旱鸭子?为什么每次在水边都不会有好事?! 身边人却好似感知到了她的僵硬,轻轻攥住她的胳膊,把它搭在了自己的颈子上。 季礼一惊,怒目瞪向元月,却对上了对方沉静的眼睛。 “扶着我!”元月冲她点了下头,用口型说道。 下一瞬,他双手稳稳托住季礼的腰身,将她护在怀中,两人一起缓缓没入冰冷的水中。 岸上的人原地徘徊了一会,拔出腰间的佩刀,对着刚刚几人藏身的芦苇丛挥刀猛砍,直到把这一小撮芦苇丛砍得光秃秃,这才气喘吁吁地收了刀。 “你这臭狗!又瞎叫唤!再乱吠我非把你炖吃了不可!”来人低声呵斥着猎犬。 猎犬挨了骂也不敢再叫,只能低低呜呜地委屈着。 突然,不远处的芦苇荡中又传来一阵细碎动静。 那人又是一惊,不敢怠慢,立刻带着猎犬飞奔过去巡视,又是一顿挥刀乱砍,却只见芦苇丛中扑楞楞飞出一只野鸭子。 “今天真是见鬼了。” 巡视人挠挠头,低声暗骂道。 他又在附近徘徊了许久,确认再无异样,这才连人带狗转身离去。 待岸上的脚步声彻底走远,水下的季礼再也憋不住气了。她猛地将头探出水面,随即大口大口呼吸起来。 “咦?这里怎么有个漂亮姐姐的头?” 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孩蹲在岸边,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跟刚刚出水的季礼对上了眼睛。 季礼一惊,险些灌了两口水。 小孩咧嘴一笑,门牙豁了一块:“你也是来偷“金块”的?不许跟我抢哦!” *** 小孩的家,就在漕河下游浅滩边一艘破船上。 船看得出年头久远,周身斑驳,密密麻麻地覆着一层荧绿色苔藓。看这船的制式,应该是一艘废弃的漕船。 三人跟着小孩,穿过芦苇丛中的隐蔽小径,一路登到船上。 船舱内同样破旧,除了一床看不出颜色的铺盖卷,只简单摆着几件锅碗瓢盆。小孩从角落翻出火盆,又去船尾拾来旧柴点燃。 “你们的衣服都湿了,坐这烤烤吧。”小孩一屁股坐在了火盆前。 太子一脸惊讶与好奇,问道:“小朋友,你就住在此处?” “对。”小孩一边拨弄着炭火,一边语气轻松地回答道。 元月却一脸警觉,追问道:“你一个小孩,为何会深夜出现在那里?” 小孩眸中火光闪烁,反问道:“那你们呢?你们又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众人一时语塞。 小孩噗嗤一笑:“别瞒着我了!你们也是来偷“金块"的吧!我早就看见你们了,你们没经验,那片芦苇荡经不住仔细搜寻的。” 又得意道:“要不是我帮你们,你们刚刚就被抓了。” 季礼抓住了重点,问道:“金块?” 男孩点点头:“对,不是真的金子啦,就是他们运的,有刺鼻气味的那东西,我们都叫它金块。” 说着便起身去掀船板处一块活动木板,这船居然有夹层! 众人探头望去,夹层里整齐堆放着一些东西,看起来方方正正的,用油布包着,正散发出淡淡刺鼻味道。 季礼瞬间明白了,寻常硫磺难以运输,若是把粉末压制成固体,再用油纸隔水包装,就可以既隔绝潮气,又方便运输。 方才所见的漕船,如果装满此物,运载量可不小。 季礼做恍然大悟状:“啊,原来这就是“金块”!到真真是值钱货,偷上一两块,抵得上种半年的地了吧。” 男孩合上盖板,语气带着几分骄傲:“那肯定!” “种地本就是赔本的买卖,辛辛苦苦忙上一年,说涝就涝,颗粒无收不说,还要上缴岁贡,哪里有偷“金块”来得容易。” 季礼笑道:“你这一船的“金块”,也没见你发财啊,还不是住在这破船上。” 小孩气愤道:“你懂什么?这叫财不外露!” 太子望了一眼那些“金块”,眉头紧皱,问道:“你不读书吗?你家大人呢?” “在大牢里。”小孩垂下了眼睛,沉默了片刻,“读书?读书干什么?读书又不挣钱。” 太子心下一酸,刚想说两句宽慰的话,却被元月打断。 元月:“为何救我们?” 小孩抬起头,眼神灼灼:“我就没见过这般考究的夜行衣,想来,你们是有钱人。” 随即露出豁牙,笑了。 “我救了你们,总该给些酬劳吧?” 太子立马伸手去掏银锭,却被季礼反手一拦。 “你不是有整整一船的“金块“吗?这么有钱,怎么还找我们要酬劳?” 小孩不服气地哼了一声,连珠炮道:“有钱怎么了?有钱就不能再赚了?你会嫌银子多么?” 季礼挑眉:“那如果我们不给呢?” 小孩瞬间变了副面孔,五官还是那个五官,可方才一脸的可怜老实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市井小混混的狡诈坏笑。 “不给?那我可就把你们交给官府咯。” 季礼心下无语,敢威胁我? 你姑奶奶当街抽小流氓的时候你还在喝奶呢! “啊?你不怕么?”季礼夸张地撑大眼睛。 “我怕什么?”小孩一愣,“你们深夜在此鬼鬼祟祟的,一定最怕 被人发现。” 随即龇牙咧嘴道:“你信不信,我只要现在喊一声,马上就会有人来抓你们!“ 季礼闻言一笑,指了指身侧的元月。 “小朋友,你知道这个人是谁么?” 小孩犹疑着摇了摇头。 “玄谷听过么?他可是杀人不眨眼的玄谷杀手!”季礼继续吓道。 小孩视线仔细大量着元月的脸,摇头道:”你别想骗我!他、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像!” 季礼嗤笑一声:“小朋友,这你就不懂了吧。真正顶级的杀手,都是看不出来的,若是都能被你一个毛孩子看穿,算什么顶级?“ 小孩将信将疑起来。 元月配合地敛起笑意,眼皮一掀,闪出一抹凌厉的寒光。 吓得小孩浑身一哆嗦。 季礼凑到小孩面前,轻声问道:“小朋友,你就不怕,我们直接把你杀了?” 一旁的太子看得一愣一愣的。 小孩到底年纪还小,一时间被唬住了。他重重咽了下唾沫,收起了那副欠揍的模样:“行、行吧!不给就不给,就当,当我今天白忙活一场!” 说完起身用脚踹翻火盆:“浪费我的柴火!” 季礼抓住了他话里的破绽:“白忙活?怎么,你不是忙活着偷“金块”么?什么时候改成专职救人了?” 说着,季礼眼疾手快地撬开了方才藏东西的夹层,一把扯开里面的油纸包,几块看着极为普通的红砖滚落了出来。 “这就是你说的“金块?”季礼揪着小孩,似笑非笑地问道。 “你牛皮吹的震天响啊!不是说自己有一船的“金块”么?明明只不过偷了一些包装油纸而已!” “若真有那么多“金块”,即使有油纸包着,也绝不会只有这么浅淡的气味。小朋友,道行不够,这也想唬住我们?” 小孩死死咬住嘴唇不说话。 随即抬手,把拇指和食指一齐塞入嘴中,发出一声尖利哨音。 不好!这是在摇人! 季礼脸色骤变,一把拖住太子,拔腿就要落跑。 “等等。” 太子停下踉跄的脚步,从荷包里摸出一锭沉甸甸银子,轻轻地放在船板上。 小孩倏地睁大了眼睛。 他这辈子都还没见过这么多钱。 “无论如何,谢谢你方才出手相救。”太子说道。 说完转身要走,突又折返回来,蹲在呆若木鸡的小孩面前,快速说道: “你年纪还这么小,该走正道。这些银子足够你做点正经买卖了,你这么聪明,踏踏实实的,一定能把日子过好。” 随即转身跟上季礼和元月,三人一同跳出了舱门。 可三人刚落下浅滩,却发现已经来不及了。漆黑的滩涂之上,数条黑影骤现,慢慢围拢而来,不出多时已将几人团团围住,困在中间。 包围圈越收越紧,季礼感觉到不对,已经想亮明身份。 就在此时,包围圈中走出来一名老者。 老者衣衫褴褛,须发花白,声音却沉稳有力。 “你们是什么人?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21. 交易 太子端正行了个礼,开口道:“老人家有礼,我们方才在码头上遇险,承蒙这船上的孩子搭救。不瞒您说,今夜误打误撞至此,也是想探查这“金块”的隐情。” 季礼闻言两眼一黑。 我说这位太子殿下,您是不是有点太实诚了? “金块?”老者脸色一沉。 “果然......也是冲着这东西来的!你们可知这玩意害人不浅?!” 身后黑压压的人群闻言,也跟着躁动起来。 太子依旧彬彬有礼,拱手道:“还请老人家放心。我们深知此物凶险,朝廷早已严禁私运。此物大量出现,背后必有隐情。我们此番追查,也正是想弄清楚其中原委。若您知晓内情,不妨直言,我们愿替大家住持公道。” 老者冷哼一声,不耐烦道:“哼,就凭你们几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能住持什么公道?” 旋即回身一挥手,身后众人则应声而动,气势汹汹地围了上来。 就在这时,方才唬人的小孩自船舱中匆忙跳出来,快步拦在中间。 “爷爷,放他们走吧,他们不是坏人。” 他转头又对三人喝道:“这是我们自己的事!你们别多管闲事!赶紧滚!” 老者见他无恙,放下心来,却仍然不肯让路。 “不行!一旦他们走漏了风声,我们所有人都活不成!!” 季礼越听越不耐烦,刷地一声自腰间抽出九节鞭。 “废什么话?要打便打!不必等以后,今日姑奶奶便荡平你们这贼窝!” “不可!”太子伸手,一把拦住她。 季礼的鞭子悬在半空,面子上有点挂不住,压低了声音道:“殿下,心软也要有个限度吧?这些人根本是些亡命之徒,跟他们有什么道理可讲呢?“ 太子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但拦着她的手却倔强地不肯放下来。 俩人僵持之时,一直没有说话的元月站了出来。 他当着众人的面,在身上摸索了一阵,分别从怀里、腰间、甚至袜子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一锭锭白白胖胖的银子,呼呼啦啦地全扔在地上,没多久就堆起一小座晃眼的银子堆 又走到太子跟前,低声道:“冒犯了。” 随即从太子怀里掏出那只鼓鼓囊囊的小荷包,掂了掂。 他反手将荷包兜底一翻,把里面叮呤当啷的内容物一股脑儿抖落了出来,眼见地上的小银堆越垒越高。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死死盯着他面前那一小片白花花。 最后一枚银锭落地,元月抬头开口道:“诸位,方才我看得真切,大家并非真的想伤人性命。事情闹大了,谁都不好交代。” “大家只是想要平静的生活,我们也只是想要追查真相。这是我们身上所有的银钱,不如,我们来做个买卖?”说着,露出了他那迷惑性很强的笑容。 众人安静了片刻,突然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安静!大家想想哪有这么多好心人?怕不是又是来骗我们的!大家莫要上当!” 老者朝众人喊道。 元月环视众人片刻,继续说道:“不瞒大家,此番前来,我们乃是受人之托,要查清楚这“金块”的来龙去脉。这些银子,便是定银。待查清此事,诸位便是立功之人,我家主人说了,都重重有赏。” 随即指了指太子:“大家也看到了,我家主人是极为坦荡的君子。他本可以隐瞒来意,虚与委蛇,却第一时间坦诚相告,这份磊落心性,诸位大可放心相信。” 众人不住地交头接耳起来。 元月等了片刻,又对为首的老者说道:“我知道老人家担忧此事一旦说出来,会遭人报复。” 又转向众人,大声道:“诸位不妨细想,把你们供出来,我们也脱不了干系。今夜我们私闯码头探查,本就见不得光。既然都是见不得光的人,为什么不能合作呢?” “我知道,不到万不得已,没有人想做这种损阴德的营生。诸位肯定是被逼无奈,才走到这一步,大家还要护着这些作恶之人么?” 季礼听得叹为观止,心说这聋子真是舌灿莲花,自己以后要注意点,千万不能被他唬了去。 话音刚落,一名壮汉怒喝一声,走向前来。 “我来!” 他自地上拾起一定银子攥在手里,抬眼死死盯着元月:““我只说货源来路。若是事后祸及我的家人,我就算拼了命,也会带你一起去见阎王。” 元月郑重地点点头。 ”这些“金块”是从东瀛运来的。” 有了开头,后面的事情就顺利多了,众人纷纷排起队,一句一句说了起来。 “今年水患闹得凶,官府非但没有减免赋税,还逼着我们照常交粮。可我们家家户户田地都欠收,哪里交的出来粮食?” “不知道是谁先传出来的,说有个法子,在存粮里掺杂着砂石凑数,便能蒙混过关。” “我们实在是走投无路,只能硬着头皮照做,谁知官府转头就查了出来,给我们按了个以次充好,欺瞒官府的罪名。若是交不出来罚银,全家都要拉去坐牢! “后来村里保长找上门,说有漕运工的差事,干活便能抵扣罚银。” “我们去了才后来,运的就是这诡异的“金块”。我们负责从入海口接货,再分发转运去各地。我们看到送货的船上写着东瀛文字,所以猜这东西从那运过的。” “我们一开始只知道这玩意很值钱,后来才知道,接触久了对人体有伤害。不少弟兄干了一阵子身子都垮了,不得不退了出来。” “这些生病的人,既没钱交罚银,又没法继续做工,只能被抓去大牢。”讲话之人看了眼小孩,“他的爸妈就是这样被抓的。” “这孩子无依无靠的,只能靠我们这些领里街坊接济。可各家日子都不好过,能帮衬的实在有限。所以他经常去码头上晃悠,想偷一点“金块”换口粮。” “可这“金块”哪是这么好偷的?他也不过偷些边角料而已,不值钱。但他在码头混得久了,却发现这些人似乎与官府是相识的,大家才恍然大悟,官府在背地里私运禁品,谋取暴力,从头到尾久没把我们百姓的命当命!” 这些话,季礼听得越来越心惊胆战。 她偷偷看向太子,见他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眉头紧紧蹙着。 季礼暗暗担心,不知道这个深宫中被独宠长大的大白兔,一朝窥见这么阴暗龌龊的真相要如何自处。 元月把一地的银子都分发完毕,跟太子对视一眼。 太子轻轻颔首,面色 沉重,声音沉重有力: “请大家放心,我们一定会保守秘密,还应城百姓一个公道,一定。” 第二天直待日上三竿,太子才顶着俩乌青的眼圈儿下了楼。 恰好跟候在楼下的程知府撞了个正着。 昨日他跟太子约好,今日要一起去水坝看看。程知府也没敢打听太子是个什么作息,故而天刚亮就候在这了。 没成想,一等就等了这么久。 这会程知府见到太子殿下的状态,吓了一跳。 “殿、殿下这是怎么了?” “来人啊!把你们掌柜的叫过来!怎么怠慢了我们的贵客?!” 太子被吵的脑子嗡嗡响,伸手阻止他:“安静,是你们应城当地的鸟夜里太吵了!” 程知府:”啊?” 应城水鸟种类是挺繁多的,但哪个鸟大半夜的叫个不停啊? 太子一脸烦躁,转身上了楼梯,留下一句话。 “我乏了,今日不去了。” 程知府走出随禾苑,倒是舒了一口气。 不看、也不查自然好。 也免得自己老是提心吊胆的。 当初李尚书和钟家父子一案闹得沸沸扬扬,程知府一直暗暗捏着一把汗。很怕上面派个钦差下来查案,届时免不了要上下打点,就连那几天的货也要停一停。 打点钱还是小头,停运损失就大了。 硫磺极易受潮,在海上多停留一天,成色就差上一份,这么大量的货,停运几天的损失可不小。 好在听闻皇上在朝上对此事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并未深究。 当程知府听闻太子要带着世家女来江南视察漕运时,心里是不在意的,不过一个深宫稚子,外加一位娇惯小姐,八成是借着公务的由头南下游玩,当不得真。 直到昨日近距离随同视察,才发觉是自己天真了。 这位太子殿下功课做的极足,视察得也很认真,季家小姐更是聪慧机敏,程知府一下子紧张起来。 连夜紧急联络漕帮,叮嘱他们风声比想象中紧,这几天的货先停一停,等人走了再运。 漕帮却回复说昨夜一批货刚到,停不得。要停,也要等这批货都走了再停。 程知府也无可奈何,只得叮嘱他们小心点行事。 为此师爷一脸心疼,连连叹惋:“老爷你知不知道停几天要损失多少银子啊。” 程知府也是痛心疾首:“那能怎么办?眼里只看的见这点蝇头小利,能不能有点格局?出了事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嘴上是这样说着,程知府心中却盘算着,是得找个法子让他们快点离开。 不是想查出点东西么?那就抛出一些给他们查好了。 说到底,不过是一群小孩罢了。 行啊,那就让我们这些老家伙,陪他们一齐过家家罢。 程知府就这么忙活了一大夜,来不及休息便来客栈守着了。 万万没想到,这殿下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不说,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对了,直接又说不去了! “现在的孩子真是没长性!”程知府笑着叹了一句。 还当他认真的,真是我想多了。 程知府脚步轻快,呼出胸中浊气,哼着小曲扬长而去。 22. 脱壳 自此一连数日,这位太子殿下就像那未出阁的姑娘一样,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要不是每日往里送的山珍海味都被吃得干干净净,掌柜的还真会怀疑这位贵人到底还在不在。 ”殿下近日胃口还是这么好?” 程知府屏退了左右,压低声音问道。 应城府衙二堂旁侧的西花厅,是程知府平日里接待一些不便公开的来客的地方,厅内布置文雅,一方厚木书桌端正摆在中央,桌面看着质朴,但是案头摆放着的镇纸、笔匣之物却隐隐犯着温润金光,仔细一看,居然是金丝楠木所制。 书桌后上方悬着一副黑漆木匾,上书“勤勉”二字。 字迹熟悉,正是钟砚昔日的墨宝。 掌柜的俯下身,心疼道:“可不是嘛!这殿下整日的闭门不出,这饭量倒真是惊人。我们也不敢怠慢,只能换着花儿地给他备着,还专挑那稀罕名贵的。可是......可是这花销,我这小本生意,实在有点吃不消了,程姥爷您看......?” “就你这点出息!”程知府闻言,面露几分不耐烦,“那可是东宫太子!回头只管去府衙账房,一应开销都给你结了!” ”哎哟,那可太好了!不愧是咱们应城的父母官,青天大老爷!” 掌柜的大喜过望,扑通一声跪下,呼天抢地地给程知府戴了一摞的高帽。 “对了。”掌柜顺势起身,凑近低声道:“上回大人吩咐的事,小的已派手下伶俐的伙计悄悄打探过了。太子真的啥正事也没干,就是睡觉。” 程知府闻言,眉毛微微一挑。 “真的,伙计在房间窗户上做了点手脚,亲眼看见的!这殿下晚上睡,白日里也睡。睡醒了除了吃吃喝喝外,要么看书,要么叫季小姐和元公子来房里下棋闲聊。听起来也没什么紧要的,瞧着倒真像来放假的。” 程知府微微颔首,心中暗暗嗤道,这太子殿下还当真是只装了一日勤勉,便再也装不下去了。 起初,程知府还日日去随禾苑候着,生怕这位太子殿下闹什么出其不意的幺蛾子。 可次次太子都让人传话说,让他只管去打理公务,不必特意等在这里。 时日一久,程知府也渐渐放松了警惕,只每日差人过来例行问个好,也懒得亲自再来了。 这期间也的确风平浪静,什么岔子也没出。 今天特地把掌柜的叫过来问话,也是想最后再核实一下,算是吃下了定心丸。太子一行人已经在应城逗留了这么久,算着时日,想来就快要动身了。 程知府想到此处,嘴角便抑制不住地扬了起来。 打发走了掌柜的,程知府立马叫来了师爷。 “跟漕帮递个话。让他们做做准备,差不多可以恢复了。” 师爷闻言两眼一亮,声音都拔高了一个调:“哎哟喂!可算熬过来了!我的好老爷!您是不知道这阵子亏得有多惨!那漕帮的天天闹得不行了,这买卖再不恢复,怕是真要闹出乱子!” “哼,反了他们!”程知府一掌重重拍在扶手上。 “没有我们罩着,他们吃什么?一群忘恩负义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他脸色骤然一沉,缓缓开口道:“我能今天把这帮贱民送去运货,明日,就能把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狗东西,送进大牢去!” *** 一副人皮面具能支撑多久? 刀背自己也没个数。 毕竟手艺过硬,他性子里还带点完美主义,面具但凡有丁点破损便随时给自己换副新的。 但这次,还真是实践出真知,知道了一副面具的最佳赏味期限。 已经是第十四日了。 太子还没有回来的迹象。 待在客栈里的“太子殿下”心急如焚。每晚洗脸的时候都分外谨慎,翘着指头捧着自己的脸蛋,对着铜镜反复端详,生怕这层皮有任何闪失。 “咦——没想到太子殿下还怪自恋的!” 掌柜的探子窥见这一幕时,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今夜洗漱之时,“太子”震惊地发现人皮面具的边缘处已经多处起皮翘边,想来撑不了几日了。 “阿弥陀佛,求菩萨保佑殿下早日安全归来!” 睡前他在心中默念了三遍。 他以前并不信神佛,但此时也只能求助于各路神仙显显灵,不然自己九族的脑袋都很危险。 这狸猫换真太子的馊主意,自然还是季礼琢磨出来的。 毕竟她有素云寺的前科,现又有了元月精妙绝伦的易容术的加持,两相一结合,季礼对自己这套升级版的计划还是十分有自信的。 只是苦了假扮太子的杨冲。 他暗暗觉得自己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杨冲是自小养在太子跟前的暗卫,此次南下自然也跟着一起来了,只不过一直隐匿在暗处。 本以为此行任务不过是暗中为太子保驾护航,没想到还有这种新鲜玩法!杨侍卫暗自腹诽:你们这些公子小姐还是玩得太花了! 杨侍卫熟稔太子所有言行习性,模仿起来倒是不难。但他本人打心底抗拒这项差事,只觉得殿下此举不妥:陛下命他贴身跟着,本就是为了护太子周全。如今殿下主动要跳火坑,他拦不住就算了,怎么能反而添柴加火呢? 最后还得是那个巧舌如簧的元月,拿出了逼良为娼的架势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从百姓的流离惨状谈起,层层拔高到家国大义,硬生生劝得他眼圈泛红,心绪澎湃,不得不点了头。 于是这些天以来,杨冲再急,也只能不动声色地扮着主子。睡不着也得装睡,吃不下也得硬吃。 每每想到这狗官鱼肉百姓他就来气,于是恶狠狠地抱着吃穷他的心态,每日发狠了忘情了的库库炫光各种山珍海味。 重点人物安排妥当了,其他的人本来就关注度不高,差不多凑合凑合得了。季礼便在随行的小厮丫鬟中挑了几名靠得住的,分别假扮自己、元月和林二。 至此,这一次集体偷天换日计划已初步修炼成型。 真正的太子、季礼、元月和林二四人,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脚底抹油,从客栈金蝉脱壳而去。 按计划,四人分为两组。 太子和季礼一同潜行出城,暗中走访周边各村各户,深入民间搜集罪证。 俩人掏出元月给提前画好的面具套上,摇身一变,瞬间变成了城中德和粮铺那扫眉搭眼的少东家和乳臭未干的小账房。 俩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有点不适应,随即一同哈哈大笑起来。 此前那夜就有村民提到过,德和粮铺算是城中少有的良心商户,闹涝的时候没有趁机屯粮敛财,反而主动开仓放粮,赊了不少存粮接济乡民,若不是他们,死的人会更多。 于是,此番二人便打着下乡收账的由头到处走访,合理合法,堂堂正正,没有引起丝毫怀疑。 当然,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林二提前扮了瞎眼半仙,去老板家好一顿招摇撞骗,神神叨叨断言他们本月犯煞,必得外出躲灾。起先老板不以为意,谁知就在当晚,柴房便失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火,吓得老板再不敢迟疑,麻溜地带着全家出城去了。 季礼本来还以为此番走访会多费口舌。谁知道,村民一见到粮铺来收账,个个如同那被捏了七寸的长虫,瞬间便六神无主,问啥答啥,顺利得不得了。 深入村中保甲,才发现事态原比想象中严重,那日碰到的一众人只不过冰山一角。 各村之中,生病的人不在少数,症状都十分相似:大多皮肤剥落,咳喘个不停,浑身无力。想来都是那“金块”作的邪祟。 大多数的人根本无从医治,一个是没钱,一个也是不会。 寻常的小病,村里尚有赤脚医生能弄些草药胡乱治治,可这见都没见过的怪病,乡下人素手无策,只能听天由命。 祖祖辈辈种地的人,也只能跟自己种了一辈子的庄稼一样,靠天活着。 症状轻年纪小的,尚能捡回一条命,却也彻底损耗了身体根基,再也干不得重活,只能做些轻省的零碎活计过活。 年纪大身子弱的就比较惨了,几乎全无活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灯尽油枯。 各村的保长见这粮铺少东家待人谦和,出手阔气,态度自然也是恭恭敬敬,客客气气的。 少东家总是笑眯眯的带了好酒好肉上门,保长们黄汤一下肚,实话就冒了出来。 “不瞒您说,我们这些做保长的,也难做的很。”保长仰头灌下一杯酒,“如今这村里的壮劳力是越来越少,可那头又催的紧,漕船上缺人缺的厉害,日□□我们送人过去。可您也看见了,这村里能干活的都给他们拉去了,可不出多久就病一批回来,我这实在没得法子!” “那头?”少东家一脸无辜真诚。 保长叹气:“哎!可不就是那漕帮嘛。他们关系硬着呢!” “要不是他们从中打保票,这脑袋拴裤腰带上的生意我也不敢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