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横说辩》 第一章 秦君驷 广袤的关中平原,渭水静静的流淌。它的北边是一望无际的黄土高原,南边是耸入云端的秦岭;这两座山地甚至还在东西两端交汇,将关中平原几乎完整地包裹起来,只留下有限的几条狭窄的通道。这里就是所谓“八百里秦川”。 渭水发源于遥远的山巅,几乎是从天而降,沿途收集着从两边山地流下的溪流、河水,汇聚成一条大河。两岸的大小支流,给渭水带来大量的泥沙,沿途沉积,形成肥沃的土地。这里是中国农业的中心区域之一,农耕的历史甚至可以追溯到数千年前。 周人在这里建立了强大的王朝,成为中国有文字记载的最早的历史朝代。也就是周人,将这片荒蛮的原野变成良田,成为天下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之一。但数百年之后的今天,周人已经迁徙到下游千里之外的伊洛平原,现在管理这片土地的是秦人。 秦人原是周人的战俘,他们本是商人的臣属。周人来商后,他们作为战利品被迁徙到关中平原,为周人牧马,后来还为周人抵御外敌,并在与周边强敌的反复交战中,逐步成长起来。周都丰镐被敌军攻陷时,秦人因护卫周王有功,被封为诸侯,封地就是这片肥沃的关中平原。由于当时这片土地已经完全陷落于敌手,周王向秦人约定,凡是秦人从敌军手中夺取的土地,都是秦人的封地。经过数百年不屈不挠的争战,秦人已经几乎完全恢复了周人的疆域,势力扩展到原周都丰镐一带,并在丰镐附近修筑了自己最后一个都城咸阳。 初春的关中平原,万物复苏。农人在自己的田园中忙碌中,整理农田,翻耕土地,只等春雨降下,就播撒下第一批种子。春耕是农业生产最初,也是最重要的环节,这时天大的事情也要放下,为春耕让路。 和其他诸侯国不同,秦人在二十多年前,建立了一套自己的行政体系,他们将一个个聚邑划分成县,设立了县级地方政府,委派官员管理。通常,县级官员有三人:一名总管,称为县令;一名主管军事、治安、司法等国家暴力,称为县尉;一名主管政务、民事、经济,称为县丞。关中平原被划分为四十一个县(一说三十一个),每个县大约一万户人家。县级行政机构并非秦人首创,但在疆域范围内普遍设县,却是秦国独有的政治特色:其他诸侯国中,县一般都设在边境或新征服的土地上,相当于一个边疆自治区,而在诸侯、王亲自管理的疆域(当时称为畿,或京畿、王畿)并不设县。主持这次政治改革的就是前一任国君,以及一个来自魏国的外籍人卫鞅。 卫鞅主持的改革当然不限于设立一级地方行政机构,与之配套的还有一系列措施,包括分配土地、设立爵位,以及按战功授予爵位。为了在秦国推行这一套全新的政治制度,秦君和卫鞅采取了铁腕政策,制定了严格的法律,并严厉执法,最严厉的一次,一天处死了数百人,渭水都被染红了。甚至当太子触犯法律时,也受到惩处——当然不能处罚太子本人,但太子周围的人,他的老师、同伴遭受了严厉的处罚:太子傅被割掉鼻子,一名同伴脸上被刺了字。这种处罚不仅是身体上的伤害,更是对人格尊严的严重污辱,让受刑人终身生活在耻辱之中。 秦君去世,太子继位,残酷的卫鞅受了报应,他被告发谋反,被处以车裂之刑。 现在,就是太子继位后的第三个年头的初春。这一年,他二十二岁,按秦人的规矩,他将行成年冠礼,从此亲自执掌朝政。 咸阳虽说是国都,但却是战时首都,宗庙并不在这里。秦人的宗庙设在数百里外的雍城。秦君要到雍城,由宗族内的长辈,在祖宗们的注视下主持加冠仪式;随后,秦君要在宗庙内进行祭祀,向祖先们报告自己已经开始执政,以取得祖先的认可和祝福。 秦君的成人冠礼,无论从哪个方面说,都是一件重大的事件。早在几个月前,宗族内的长老们就开始忙活开了。他们在宗正的组织下,一批批地先行到雍城,占卜良辰吉日,挑选牺牲,酿造美酒,缝制冠服,为冠礼作好一切准备。先君德高望重的妻妾们也将前往雍城,接受新君的礼敬。 从咸阳到雍城大约四百里,路上要走上十天。而秦人从雍城走到咸阳,整整花了十几代人的时间。秦君驷从咸阳返回雍城,其实就是在缅怀祖辈的丰功伟绩。 到了出发的那天,秦君驷穿戴整齐,带着全套仪仗,乘坐四匹马拉的革车,在万民瞩望中,从咸阳出发,前往雍城。一路上,各县的官员会率部迎送,秦君驷则在进入城郊时,必须站立于革车之上,一直要等车队驰入乡野后,才能够短暂进入安车中休息。 仪仗准备完毕,太傅公子虔、太师公孙贾入殿,请秦君上车。公子虔和公孙贾都是秦宗室,公子虔是先君的叔叔,公孙贾则是远房的堂叔,在秦君驷为太子时,他们就是他的师傅。当初太子犯法时,公子虔被卫鞅处以劓刑(割鼻),公孙贾则被处以黥刑(脸上刺字),由于这一原因,他们二人是秦君驷最亲近的人。现在,秦君驷前往雍城,公子虔亲自为他御车,公孙贾则是车右,三人同乘一乘车。 公子虔和公孙贾入殿后,秦君驷向二人见礼,二人还礼,报告道:“车仗齐备,敢请主公登车!” 秦君向二人道了劳,三人一起出宫。 车乘就停在宫门外。除了秦君的车乘外,另有卫士百乘前后护卫,车乘前后,还各有五百骑士各执戟、矛以为禁卫。宫中郎卫百人,押送着各色执事五十乘,跟随在秦君车乘的后面。 秦君驷、公子虔、公孙贾三人上了车,公孙贾将手一招,身后的旗鼓车上擂起鼓来。随着鼓声,前队车乘中也响起鼓声,五百骑士首先出发,然后是前卫车乘,待前面的车队走出百步,公子虔也驱动车乘,秦君这一支五十乘的车队整齐地出发了。 第二章 客卿 咸阳的百姓都在周围远远地围观。各车队都不敢稍有松懈,按照预定的次序依次出发;秦君驷、公子虔、公孙贾更加谨慎,个个挺直腰板,严肃地注视着前方。车队在咸阳民众的注视之下,缓缓沿渭水边的大道,往西而进。 咸阳城并无城墙,也就没有城门,随着房舍渐渐稀少,也就算出了城。待围观的人群变得稀稀拉拉,大家的心情才放松下来,也稍微放松了一下挺直的腰板——当然,从外观上还是看不大出来,车乘上的人也可以小声交谈了。 公子虔和公孙贾虽说都是秦君驷的长辈,但岁数其实并不大,都才四十多岁。当初犯事的时候,作为太子的秦君驷还不到十岁,是个小顽童,而作为太子傅和太子师的公子虔和公孙贾也都不到三十岁,都还是小青年,所以三人才会不知轻重,闹出这等让人下不了台的大事。经过十多年的成长,三人都长大了,褪去了当年的青涩,沉稳了许多,见识也都和当年不可同日而语。 首先开口的是公子虔。他对秦君道:“君即位以来,先公之法,稍稍驰废。君当政,当思守先公之旧法,勿令不法之徒妄为!” 秦君还没有回答,车右的公孙贾补充道:“世人皆以变法因卫鞅而起,今卫鞅车裂,皆思其法亦当废。岂知秦法本于先君,但假手于卫鞅耳。微先君,卫鞅何能为!” 秦君还是延续着以前的称呼,道:“师傅所言,亦生之所惑!吾秦行商君之法二十余年,其得失毕竟如何?” 秦君这一宽泛的问题,让两人都陷入沉思,对话一时停顿了下来。少时,公孙贾道:“若细言此事,尚待深思,然孝公之世二十余载,田亩倍增,荒草皆垦,士民习战,府库充盈,此皆乃实绩。” 公子虔一面驾驭的马匹,让它们不急不除地踏着较快的行步,一面也道:“太师之言,臣有与焉。国之本,在耕与战,有此二者则国强,二者失一则国弱。商君之法,虽大违人情,惟令士民尽力于耕战二道,废文学,贱工商,塞民之口,一听于上;然士民平时戮力于田亩,战时效力于疆场,所务皆国之所急,所成皆国之所赖,不过廿年,秦因之而强;若复行廿年,其效不可度也!” 公孙贾道:“商君之初入秦也,尝献帝道于孝公,其成在百年之后,孝公不听;复献王道,其成在数十年之后,孝公道:贤君者,各及其身显名天下,安能邑邑待数十百年以成帝王乎?故献霸道于公,公乃听之。由是观之,商君非不知帝王之道,乃孝公之不听耳。取霸道者,实欲其速也。” 公子虔道:“昔我缪公之时,修德行武,东以河为界,西霸戎翟,广地千里。后经厉、躁、简公、出子诸世,国家内忧,三晋趁虚夺我河西,戎翟亦叛,国势衰微。献公即位,徙治栎阳,且欲东伐,复缪公之故地,惜未能成耳。孝公乃下诏求贤,凡宾客群臣,有能出奇计强秦者,尊官分土以飨。方其时也,四方志士纷纷入秦,各献其策,孝公皆以为不足以强秦国,——而独重商君者,以其力能行之耳!夫霸王之道,大逆人情,非以强力,必不可行。卫鞅,刻薄人也,奋不顾身,能当其事。先君用之,正为其刻虐而不顾也!”公子虔虽然没有了鼻子,说话漏气,声音有些含混不清,平时不大说话,但这一次却侃侃而谈,少有地说了一大段,显然这事已经憋在他心中很长时间了。 “皆因商君刻虐,辱师傅身受酷刑!”秦君有些过意不去地道。 公孙贾道:“提及商君,真真令人生恨!恃先君之宠,视群臣如无物,虽宗室亦如之。彼时,臣气不愤,故劝君固抗之!然闭门静思十余年,诚少年轻狂耳!苟利于秦,何以争一时意气!先君犹容之,而况臣等!” 公子虔道:“臣亦有与焉!” 秦君似乎有些诧异道:“闻师傅所言,皆尚商君,何除之之疾也?先君初逝,商君即遭车裂?”要知道,秦君驷即位时,还未行冠礼,并不能亲自执政,所有剿灭商鞅的行动,都是由大臣们策划、指挥、执行的,秦君驷虽然没有反对,但也只是一个旁观者。纵然是冷眼旁观,但当时的惊心动魄,虽然过去了两年多,却也历历在目。 孝公去世后,商鞅竟然不辞而别,准备逃回魏国;但魏国因为商鞅曾以卑鄙的手段,击溃了魏军公子卬所部,令魏国吃了很大的亏,加上前一年马陵之战的损失,魏国军力几乎损失殆尽,因此魏人十分憎恨商鞅;加上当时魏国正在与秦国和谈,甚至不惜献出河西之地,也不敢得罪秦国。魏国不许商鞅入境。走投无路的商鞅竟然返回自己的封地,动员了封地内的所有兵力,真的举兵反叛了。秦国被迫临时征兵,以平定商鞅之乱,最终在渑池城下将商鞅捕获。这场持续了数十天的动乱虽然有惊无险,但其中千钧一发的危急时刻,令初继位的秦君驷至今难忘。而当初指挥平叛的主要人物,就是眼前的公子虔和公孙贾。 公子虔简单地道:“臣与商君之仇,私也;尚商君之法,公也。未可同论!” 公孙贾则道:“若孝公之薨也,商君吊丧,于君前臣服,臣等虽怨,不敢因私而废公。然孝公之薨也,商君叩关而逃,不臣之心明矣;故臣等乃敢发吏捕之。若商君不反,谁能灭之——惟其自毙耳!” 秦君听了两人的话,也陷入了沉思之中。良久,他对二人道:“商君虽伏法,而商君之法不可废,商君之法乃先君孝公之法也。傅师之明教,生不敢忘!然以先君之贤明,犹赖商君而法后乃可行,非商君之刻薄,秦法废矣!生愿效先君,傅师其为商君乎?” 二人听了秦君的话,也思忖了一番,便异口同声地回答道:“未可!” 秦君有些诧异,问道:“奈何?傅师以生无状而将弃之乎?” 公孙贾道:“商君之法,大逆人情,臣等皆秦宗室,于宗人内纠葛不清,非若商君于宗室无所牵绊。若宗室有触法者,臣自忖必不能如商君一日而杀数百人,——必为长老所唾!若秦法之必行,必得客卿而后可。” 第三章 聘于魏 公孙贾说了自己不能出头推行商君之法的理由:由于自己和公子虔都是秦王宗室,天生与秦宗室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一但陷入得益漩涡中,很难摆脱,倒不如请一个与秦人没有什么交集的外国人,能够铁腕推行新法。 而公子虔则简单地回答道:“商君之法,臣能言之,不能行之。” 秦君不解道:“商君之法,行之廿年,虽下臣亦知之、行之,奈何太傅以为不能行之?” 公子虔望向公孙贾,公孙贾代公子虔答道:“商君之法,实以魏国之法为本。昔魏文侯之兴也,文有李悝、翟璜为相,开有乐羊、吴起为将,其余贤能如西门豹等,不一而足;四方学士纷纷而至。方其时也,吴起以五万之卒,破秦五十万之众,至今秦人未得其法。商君之入秦也,秦人稍稍得窥魏人之法,才行廿年,秦国大治。然法之行也,必商君而后可,其中微妙、洞窍之处,非久行法者不能办也。吾等虽能言之,不能行之。” 秦君道:“傅师自受刑以来,闭门不出,久研其法,亦几廿年,犹未得其妙乎?” 公子虔同样简单地回答了两个字:“未也!” 公孙贾道:“臣等久研商君之法,赅罗万象,非浅识少学者可得而窥也。以臣等之学,实不足得其妙也。” 秦君道:“然商君已灭,奈何?” 公子虔又简单地答道:“求诸魏可也!” 秦君道:“魏与秦,仇怨未解;且闻魏以仁义治国,未闻有苛法如商君者。奈何求之?” 公孙贾道:“君误矣。商君之法,一本诸魏,惟魏不能行之,而行诸秦。卫鞅,魏相公叔痤之中庶子耳,略窥其道,而行诸秦,而秦得其利如此。今必得魏之大臣,通晓其法者,其行者申之,未行者补之,错谬者正之。秦必大昌。” 秦君道:“秦之于魏,兵戎屡加,纵得其人,魏必阻之。” 公孙贾道:“加兵于魏者,商君也。今商君已灭,新君即位,此正更新之时也。君即位二年,未有一兵加于魏者,遣使能好,正其时也。” 秦君道:“与之媾乎?” 公孙贾道:“秦魏未加兵,何媾之有?” 秦君道:“与之盟乎?” 公孙贾道:“久则加兵,何盟之有?” 秦君道:“然则如之奈何?” 公子虔道:“聘也!” 公孙贾补充道:“今则君冠,当聘于诸侯。今则聘于魏,两家合好;暗察其贤者,迎入咸阳。” 所谓”聘“,就是求婚的意思。听二人说将向魏国求婚,秦君猛一愣,问道:“聘诸魏?” 公孙贾笑道:“魏侯有女,美且慧。君岂有意乎?” 秦君笑道:“傅师必谋之久也!” 公子虔道:“诛商君之时。” 秦君又是一愣,道:“傅师诛商君时,即思聘诸魏乎?” 公孙贾道:“卫鞅,小人也。彼时秦僻在西隅,不与中国诸侯之会盟,夷翟遇之。先君下令求贤,仅得卫鞅才堪可用,故不得已而用之。虽乘其时,非其才也。今者,诸侯入朝,天子致胙,皇皇乎大国也。得天下贤才而用之,正当时也。” 秦君道:“以先君之贤,犹分土而封商君;小子虽无先君之贤,亦欲效之,非敢吝财货、土地,必以共之。” 公子虔又简单地说了句:“善!” 公孙贾道:“有君若此,臣等必访天下贤才,以入秦也。” 秦君道:“其有其选乎?” 公孙贾道:“闻魏王将用惠子,魏之大臣岂无人耶!但得其一,大事济矣!” 秦君道:“生有一言,敢请傅师听之。行秦法者,秦人也,非魏人也。今秦人而不谙秦法,非所谓也。生闻各县主法者,尉也。请设尉以主秦法,傅师任之。并召良家子弟以学之。” 两人思考了一会儿,道:“善!惟当设二尉,国尉主兵,廷尉主法。” 秦君道:“诚如是,则大事济矣!” 公子虔用马策指了指公孙贾,道:“贾可为廷尉,臣刑余之人,掌兵不祥!” 秦君道:“若太傅不愿为尉,愿以太傅卧定之!” 这支仪仗,不是车乘就是骑兵,行走的速度远超常规的步行速度。要不是秦君身后的运载物资的车乘都是牛车,其实还可以更快一些。但就算如此,他们也只用了半天,就驰出三十里地,到达咸阳郊外的驿站中。按计划,车队要在这里小憇一时,再启程前往下一站。到达驿站后,郎卫们上来,接过秦君的车乘,将三人请到驿站的堂上休息,并奉上清酒。三人坐在一起,将周围的人都遣散,又秘密地商议了一番,直到主事的庶长发令重新出发,才中止交谈。 滚滚尘土一路西去,一路上,三人围绕着制定和执行法令的问题,进行了深入的探讨。 一直走了五天,一行人才到雍城。这一路上,天气时晴时阴,有时还下些小雨。秦君虽然有安车,但他拒绝进入安车内,道:“傅师在外,生岂得独安!”一直和公子虔、公孙贾一起,顶风冒雨,一路前行。 宗正等人早已在城外十里迎候,众人将秦君一行接入城内。雍城是秦的故都,宫殿、宗庙、武库、府库一应俱全,守备也极为严密。秦君入城后,当即驰入宫中,在正殿安歇。吃罢晚餐,宗正会同宗族中的长老,向秦君及其母亲介绍了整个冠礼的流程,并献上行冠礼所用的三套冠服。冠礼将由秦孝公的弟弟主持,两名在秦国为官的外戚为相。向母亲献礼的环节除了有惠文君的母亲外,还包括孝公其他生有子嗣的姬妾。秦君对此一一表示感谢,他的母亲也表示完全赞同——其实,这些流程宗室之内已经协商过很多次了,其中向母亲献礼时还包括其他姬妾还是秦君的母亲主动提出的。 冠礼之后,最重要的活动就是祭告宗庙,这一工作由奉常主管。在宗正的介绍结束后,奉常也向秦君介绍了祭祀宗庙的整个流程,其中最重要的是要斋戒十日。其余迎尸、献享、酳酢、赐嘏等环节,均有太祝在一旁唱赞,秦王只要照着太祝的唱赞行事即可。 当晚将一应事项汇报完毕,秦君向母亲告辞,返回寝殿休息。冠礼、庙祭虽然很重要,但他的思绪已经飞到这些流程之后,他将要亲自管理一个国家。从此,这个国家的兴衰荣辱,在很大程度上都取决他的一举一动。 第四章 宗庙 第二天鸡鸣时分,内侍就悄悄来到寝宫,请秦君起身。这一夜,秦君心情激动,并没有睡好。他矇矇胧胧地起了床,在内侍的服侍下来到殿外。殿侧的一角早已准备好热水。这水不是普通的水,而是淘洗了稷粟的洗米水,里面盛放着皂豆,四周以布帷遮挡。秦君进到里面,脱光衣服,在内侍的服侍下先洗头(沐),后洗身子(浴)。洗头时用篦子用力篦,洗身子时则用专门的陶器(陶??)搓。初春的黎明还是很冷的,秦君一大早就被叫起来,在寒风中洗头洗澡,被冻得啬啬发抖。 好不容易洗完了,穿好内衣,进到殿中,内侍们要头发重新结成发辫,盘在头上。结发辫是尚未成年的标志。在冠礼上,主礼嘉宾要将发辫打开,仔细梳理好,挽成一个发髻,带上冠,表示这人已经成人了。这个梳头、带冠的仪式,是冠礼的核心过程。但在冠礼之前,行冠礼的青年却要将发辫重新结好,想想真是多此一举。结发辫的过程并不轻松,尽管有多名内侍上手,也还是花了大半个时辰才重新结好发辫。等到发辫结完时,天边已经放亮了。 秦君在宫内忙碌,宫殿旁边的宗庙内,宗正也带着一帮人在忙碌着:安放冠服,准备篦子。由于秦君的父亲已经过世,宗正在秦君的冠礼中充任主人的角色,论起来,宗正是秦献公的弟弟,要算秦君的叔祖父了。秦献公子嗣不多,除了秦孝公外,能拿出手的只有公子虔,但公子虔是太傅,与秦君之间的名分已定,不能担当主人的角色。因此,只好委屈宗正,降一辈给秦君的冠礼当主人(父亲)。献公之世,秦国经历了一次叔祖父篡位的大事件,但三世之后,大位又传回献公手中。事到如今,献公的祖父、叔祖父两支血脉都被承认为秦宗室正统,两支的子嗣都称为公子,所以与献公同辈的公子不少。在孝公变法时,这些公子多数是变法的反对者,但经历了孝公一世二十多年的时间消磨,那些人老的老了,死的死了,归顺的归顺了,真正站在政治对立立场上的人已经不多了。秦君行冠礼,这是秦国宗室的大事,大家必须放弃政治立场,共襄盛举,在这一点上,秦人还是很有团结意识的。 请来的主宾是秦简公的儿子,秦惠公的弟弟,公子挚。在秦宗室中,公子挚比秦献公的辈分还高,是那一辈人中硕果仅存的一人,已经六十多岁了,算得上德高望重。担任各种执司的,则都是秦氏外戚中的子弟。 每一代秦公都会迎娶多位夫人,她们有些来自诸侯,有些来自秦地内部的不同家族。嫁到公家的女儿,特别是诸侯的女儿一般都有丰厚的陪嫁,除了物品外,就是男女随从。这些随从很多都身份尊贵,是夫人的兄弟姐妹。他们到了秦国后,女的通常成为秦公的姬妾,男的则成为秦国的官员,大小都有个执事,这些人不少就留在秦国,成为外戚。外戚,特别是有诸侯背景的外戚,是很有势力的家族,通常是秦国联系相关诸侯国的桥梁。 秦君的弟弟公子疾和公子华虽然都还未成年,但也有十多岁了,是观礼的嘉宾。能够到雍城来观礼,是身份的象征,新君的冠礼,将几乎所有的公子、公孙都请来了,总共有一百多人。 能够来雍城的女人却并不多。秦孝公二十一岁即位,在位二十四年,身体一直不好,三十来岁时生过一场大病,几乎不治,最终也没有活过五十岁。那场大病之后,秦孝公就没有再生儿女,儿子中活下来的只有秦君驷、公子疾、公子华三人,这三个儿子分别由不同的女人所生。孝公夫人为人宽厚,到雍城时,将那两名夫人也带来了,分享自己儿子成年的献礼。 宗庙外日圭在一点点缩短,奉常带着人紧紧地盯着圭表:良辰吉日是占卜所得,一点也错不得。主宾、执事、嘉宾们陆续来到,宗正以主人的身份一一于庙门外迎接入庙,安排在塾房或厢房内休息。他还陪着公子挚再一次察看了典礼所需的一应物品,公子挚还很认真地走了一次场。 宗正的岁数比公子挚小不了多少,但却是公子挚的晚辈,他十分客气地对公子挚道:“辱叔父下驾,操劳至此!” 公子挚也客气地回礼道:“宗正所命,敢不从!” 宗正道:“臣少经冠礼,多有疏漏,愿叔父正之。” 公子挚道:“吾秦之初,焉有冠礼。自商君之后,渐渐而起。吾与汝正相当耳。” 宗正道:“商君弃礼法,废文学,却偏有如此之礼。——可见其人心口不一。” 公子挚道:“商君已去,然其法不可废也。譬如此冠礼,吾以为甚善!择善而从,圣贤之道也。” 宗正道:“叔父之言是也。非只冠礼,即宗正,亦商君所设。吾秦之初,焉有宗正之职!” 公子挚道:“惟商君为人刻薄,滥杀无度,秦人怨之。” 宗正道:“彼人若本性宽厚,亦不失为良友也。” 公子挚道:“昔日同朝为臣,言无三句,彼即不耐,实不可为友。然其所设之法,多有可观者。如此冠礼之法,甚嘉!” 宗正领着公子挚巡视了一周,问道:“其有缺漏乎?” 公子挚道:“甚善,无所缺也。宗正亦通其法也。” 宗正道:“著之简册,安得不从。” 公子挚道:“安得天下良法,尽著于简册,吾等从而行之,岂不快哉!” 宗正道:“叔父其有妙法,可著于简册者乎?” 公子挚道:“有其心,无其力,非其人也!” 这时,旁边一人插话道:“天下良法天下人知之,人献一策,盈库而不可尽也,岂必其人而后可!” 公子挚一看,认得是秦君之弟公子疾。这时的公子疾也有十七八岁,已经长成成年人的身材。他饶有兴趣地问道:“疾其有策乎?” 公子疾从怀中取出一支简册道:“有之,惟无字耳!”引得众人距跃哈哈大笑。 第五章 冠礼 今天的人可能已经听不出来公子疾的话有什么可笑之处,其实公子疾只是玩了个同字异义的梗。在古代,“策”字可以指用来写字的竹片,也可以指意见和建议。公子挚问的是后者,公子疾故意答前者,所以引得众人大笑。 公子挚道:“今只一无字之策,异日必书其策!秦法当由秦人书!” 公子疾道:“小子愿效力于疆场,安得汲汲于简策之间。” 公子挚道:“善!古人称有三不朽: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小子不愿立言,而愿立功,亦不朽也。” 这时,旁边的公子华却道:“二兄力弱,连我也不如,安得效力于疆场?” 公子疾分辨道:“我只是角力不如,执兵必胜!” 宗正见二人纠缠不清,忙喝道:“庙堂之上,岂容小子胡言,且休!”吓得二人急忙低了头,不再说话。 公子挚和宗正两人走出庙门,见奉常还带着人在观看圭表,也就走过去。奉常见二人过来,道:“犹有一刻。” 宗正问道:“宫内仪仗皆备否?” 郎中令答道:“皆备矣,君上正服安坐,静候其时。” 宗正和公子挚转入宫门,见殿前的廷中,卫士、内侍都已按位置站好,公子虔和公孙贾则在廷中检查着准备情况。见宗正和公子挚进来,两人急忙过来见礼。 宗正道:“宗庙内一应齐备,但有一刻,即是吉时。” 公子虔答道:“臣等亦备!” 公子挚道:“全赖傅师护卫周全!” 公孙贾道:“小子岂敢,愿追随叔祖骥尾!” 公子挚道:“秦君皆尔等所傅,当思秦之长远,未可以私怨,废公心!” 公子虔闻言不禁一愣,问道:“敢问叔祖何所谓也?” 公子挚道:“吾知汝等深恨商君,今商君已逝,而商君之法未可尽废也!” 公子虔看了一眼公孙贾,道:“小子谨奉教!” 公子挚又笑道:“汝等若有怨,择其不妥者废之,亦无不可。惟当禀于公心。” 公孙贾道:“冠礼之后,小子等当亲奉教!” 公子挚道:“善,老夫专候。” 公子挚和宗正只在廷中转了一圈就出来了,并没有上殿。出宫门后,宗正小声问公子挚道:“奈何嘱二人此事?” 公子挚道:“彼受商君之祸,恐怨之深也,故言之。” 宗正也深有同感,道:“商君之法虽苛,然深有利于事,未可废也。” 但公子挚却感叹道:“商君之法,非商君孰能行之。如吾等,难矣!” 宗正道:“今之冠礼正行商君之法也。” 公子挚道:“冠礼之法,亦非商君之旧也。更相改易,久则不废而废矣!” 宗正道:“想先君之时,叔父斥商君甚疾,今日却惟恐其法不行。” 公子挚道:“汝未知变法之难也。微孝公之德,商君之才,焉得行之。吾之所虑者,正为此耳,恐变法不易,徒生乱也。今秦法已行,犹未可变也。” 等他们回到宗庙门口时,奉常对他们道:“吉时将至,请入位。” 公子挚和宗正急忙回到庙内,各就其位。奉常随后入庙,高声道:“吉时将至,执事就位,嘉宾入座。” 西阶上,三名执事各捧一顶冠服,肃然站立;两名傧相在东阶下站立。观礼的嘉宾在阶下廷中两侧就坐。 进入宗庙的众人,本就比较安静,几乎没有交头接耳的。听到奉常的这声吆喝,在一旁休息的执事们立即各就各位,而其他人则下意识地整了整自己的衣冠,端正了坐姿。 宗正留在庙门阶上,而公子挚和两名傧相在庙门外等候。随着奉常一声响板,宗正步下台阶,正步走出庙门。宗正先与公子挚见礼,再与两名傧相见礼,随后三揖,将三人迎请到庙内,升阶,请公子挚就座。再向两名傧相揖礼,两名傧相步下台阶,在东阶前站立。 在宗正步出庙门的同时,一名奉常府的人也飞奔入宫,响板连响,秦君遂在公子虔和公孙贾的陪同下起身,出殿,下台阶,往宗庙而来。 宗庙就在秦宫的东侧,大门与秦宫正门并排,有后门通向宫中。但秦君是参加正式礼仪,哪能从后门进入。他带着卫士、执事走出秦宫,左转进入入庙中。那些护卫和仪仗都停在庙门外,只有秦君在公子虔和公孙贾的陪同下走进庙来。 进庙后,秦君先来到阶前,两名傧相高声唱赞道:“童子升阶!”两名傧相一前一后,将秦君夹在中间,从东阶拾级而上,来到正殿门口,在预先铺好的席子上端正地面向南方跪下。 傧相从秦君的面前的一个小竹筐中取出梳子和束带,小心地为秦君梳头,将刚刚才结好的发辫一一梳开,披散下来,再结成一个发髻,盘在秦君的头上,用束带束好。 傧相为秦君梳头的同时,公子挚和宗正也没有闲着,他们相互揖让着下了台阶,在台阶下洗了手,再登上台阶。等傧相为秦君盘好头,公子挚上前,为秦君正了正发髻和束带,从站在台阶上的第一名执事手中取过一顶缁布冠,带在秦君的头上,结好冠带,口中絮絮叨叨地念着些祝福的话,但旁人谁也听不清他念的是什么。 等冠结好后,公子挚和宗正退回自己席上坐下,秦君站起,在傧相的引导下进入正殿之中,在那里有三套与冠服相匹配的礼服。秦君在两名傧相的协助下,穿上了那套全身玄色的衣裳,结好衣带,步出大殿,在阶前站立。这套服饰是一般士人常穿的,既可以平时休闲时穿,也可以穿着出现在祭祀等正式场合。 秦君入庙时,穿的是一身花哨的童子服,称为“采衣”。换上这一身深蓝色的玄端后,气质立即从天真变得沉稳。缁布冠十分高大,配之以宽大的袖子,和飘逸的下衣,正是一翩翩浊公子,甫一露面,即引起一片唏嘘声,公子疾和公子华竟然忘形地拍起膝来。 第六章 廷尉 第一道冠缁布冠是士子们都带的冠,表示此人已经成年,可以进入社会,与他人见礼了。第二道冠是皮弁,这道冠是武士所戴,表示此人已经成年,可以上阵杀敌了。第三道冠是爵弁,是参与国家典礼、迎亲娶妻时所戴,表示此人已经完全成为社会的一员,具有了承上启下的能力。后两种冠也都有配套的服饰,分别为纯白色的衣裳、黑色的腰带加白色的蔽膝,以及玄衣、黄裳、深蓝色的腰带和红色的蔽膝。每换一种冠,秦君都要起身入殿,换上相应的服装,出殿与大家见面。最后一种冠则是诸侯所特有的,称为“冕”,与冕配套的服饰最为复杂,不仅包括形制复杂的外衣,还对内衣也有要求,甚至还有与之配套的鞋子。加冕是冠礼中的重头戏,不仅表示这人已经成年,还表示他已经正式承担起家国重任,从此,宗庙、社稷的安危就系在他的身上。 四次加冠后,执事们将所执的冠、梳子等物捧入殿内,从侧面下殿,进入嘉宾席中。傧相从殿中捧出一觯酒,公子挚对秦君一揖,秦君重新在席上就座,公子挚从傧相手中取过酒,捧给秦君;秦君拜谢,接过酒。公子挚又端过一个案几,上有干肉和调料,放在秦君面前。秦君先以酒和干肉奠于地,将剩下的酒捧在手中,向阶下观礼的嘉宾们行礼,随即一饮而尽。阶下观礼的嘉宾们齐齐回礼。 随后,秦君端起盛在干肉和调料的案几,下了台阶,出庙门,入宫门,穿过正殿,来到在后宫门外,他的母亲和两名育有儿子的先君夫人都在那里等候。秦君向诸母行礼,献上案几;诸母一起向秦君还礼,每人从袖中取出一件礼物,送给秦君。秦君一一拜受。再出宫门,入庙门。 在秦君入宫向母亲献礼时,公子挚和宗正也从台阶上下来,站在台阶前。秦君入庙后,也站在台阶的另一侧。 公子挚道:“君不字,故无所字也。惟愿秦君,常思先祖创业维艰,身系宗庙、社稷,君其勉之哉!” 秦君拜道:“小子不敢忘!” 傧相高声唱赞道:“礼成!” 宗正送公子挚出庙门,表示仪式结束。秦君再入殿中,脱去冕服,重新换上休闲的缁布冠和玄端服,重新下阶。这时,执事们已经将一只大尊抬下殿来,置于台阶下中央,里面盛放的是新酿的醴酒。 秦君先与两个弟弟相见,两个弟弟还都未冠,只能以童子礼相见。秦君又拜谢了傧相。 宗正和公子挚再次入庙,这一次公子挚不再是主宾的身份,而是观礼的宾客,由于身份尊贵,坐在宾客席的首位。宗正捧出觯,酙满酒,恭请公子挚;公子挚上前,接过酒,饮尽,又酙一觯,请下一位宾客上来。如此依次饮酒。秦君则手执一只腊雁,献给公子挚。公子挚接过腊雁,对秦君道:“但以社稷、宗庙为重,私情为轻!” 秦君没有多想,回答道:“敢不从命!”下一名宾客就要过来了,公子挚不能多言,拿了腊雁离开,在庙门口与宗正相辞。下一名宾客走到秦君跟前,同样说了些祝福的话,接过腊雁,与庙门口的宗正告辞离开。 就这样,一百多人,每人饮了一觯酒,取了一只雁,依次离开。傧相最后离开,宗正除了送给他们腊雁外,还额外赠送了一些皮革等物。待所有人都离开了宗庙,晡时已经将尽。 秦君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宫中,宗正和奉常在安排完善后工作后,也离开了宗庙。三位“母亲”派人向秦君道了乏,叮嘱他好生休息。少时晚餐摆上来。秦君派人请公子虔和公孙贾一起来用晚膳,随便讨论一下明天的事情。 两人到了后,先向秦君道贺。三人每人一个几案,上面一只盏。席前摆下七只鼎,六个簋,三人坐在一起,从簋中取了食,从鼎中取了菜。公子虔道:“是日公子挚忽对臣言,勿以私怨而废公也。” 公孙贾道:“此老所言,大有深意。吾思昔日,公子挚斥商君最力,今日反疑吾等以商君之私怨,将废商君之法。可知商君之法,秦人多欲行之。” 秦君道:“此老未知傅师早欲行商君之法也。” 公孙贾道:“公子挚于宗室中最长,君当深结之。商君之法,大逆人情,宗室之中,欲废之者非少。若得公子挚一言,异言必少。” 秦君道:“反商君最力者,太傅公子虔也。若公子虔欲行秦法,他人复有何言!将塞众人废法之口者,莫如太傅主其事。” 公孙贾道:“君言是也。昔者君欲置廷尉,臣甚以为善。近日臣有所思矣,商君去矣,秦法未可废,聘于魏人,可暂而未可久也,行秦法者,必也秦人。此廷尉之当行者一也。商君之法虽善,犹有未尽也;且事异时移,法当变之;变法之权,当操之秦人。此廷尉之当行二也。法之立也,便当行之,诸县官吏,多秦人,魏人行之不便,秦人便宜。此廷尉之所当行三也。然臣性粗疏,非其选也。太傅心思细密,且为公子,地位尊贵,若为廷尉,或行或废,上通下达,旁及诸司,无敢不从者。诚廷尉之选也。臣请太傅就廷尉之职,臣愿辅之。” 听了公孙贾一番话,秦君和公子虔都沉默了一会儿,公子虔道:“喏,臣谨奉命。太师为国尉!” 公孙贾道:“练兵之法,固非所长,可聘魏人当之。” 公子虔道:“公之三论,可自当之。聘于魏人,可暂而未可久也,一也;变法之权,当操之秦人,二也;魏人行之不便,秦人便宜,三也。”公子虔只一过耳,便能将公孙贾所说的话复述出来,可见听得用心。秦君道:“如此甚善。小子欲行商君之法,傅师助之,诚所愿也。” 三人又闲谈了一阵,秦君道:“国尉府、廷尉府员额及人选,愿傅师早谋之。” 公孙贾道:“比庶长可也。” 公子虔道:“未可,不尊则不贵,无以行法。” 秦君道:“太傅所言是也。当宗正、奉常、少府之比也。” 第七章 变法 当时的秦国,虽然经历了商鞅变法,建立起一套行政制度,但其实并不完善。商鞅大体上是将秦人的官职加以系统化,成为新法的爵位,比如大良造之类。中原常见的官职,诸如大夫、卿、相之类,并未在秦国推行。但秦国自己却另有一套独特的行政体系,称为“内廷”。它大体上是从家臣体制演化而来。 所谓“家臣”,指的是家族内部的管理体制。一个大家族有成百上千人,加上附属人口,上万也不稀奇。秦人在成为诸侯之前,主要就是以家族的形式参与各种事务,包括战争;在长期与周围环境的冲突中,磨合出一套自己的家族管理体制:负责整个家族军事事务的称为“郎中令”,因为秦人最初没有军队,所有成年儿郎都是军人,称“郎”;负责家族其他事务的称"内史“,其中负责农业事务的称”治粟内史“,负责其他经济事务的称”少府“;而负责家族各分支的就一概称为”庶长“。 秦被封诸侯后,秦人除了要管理自己的家族事务外,还要管理很多其他家族的事务。管理其他家族事务,成为秦人的短板。 当然,那时其他诸侯国也强不到哪里去。当诸侯国的规模从千乘之国(大约十万户左右)扩张到万乘之国(百万户以上)时,如何管理那些不属于自己家族,甚至与自己家族毫无关系的家族,就成为当时各国共同面临的难题。一时间,”变法“成为各国政治的主题。各诸侯国纷纷探索不同的行政体制,以有效管理与自己毫无亲缘关系的庞大人口。那些拒绝探索的国家,不得不维持较小的规模,从而在残酷的斗争中败下阵来。那些探索出比较有效管理体制的代表人物,被后世称为”法家“。 齐国的管子可以说是最早的法家,他的行政体系建立于春秋早期,远远领先于他所处的时代,但他的基本思想却指引着后世法家学者探索的方向:将国家按地域划分为层级式的行政区,设官员管理。而当时通用的行政体系则是按家族(分支)任命官员,并指定一片经营区域。由于管仲思想的超前性,齐国丝滑地从千乘之国进入到万乘之国。 春秋时与齐国并称的强国的晋国则没有找到自己的行政管理体制,他沿用旧有的分封制,以家族为单位建立管理系统,甚至将中央权力都分给不同的家族管理,结果国家陷入内乱,最终分崩离析,被分成魏、韩、赵三个万乘诸侯国。由于这三个国家都是从晋国分裂出来的,史称”三晋“。 三晋中,魏国最先实行了变法。在李悝为代表的一代人探索之下,魏国以丈量土地为基础,建立了以”一夫百亩“授田制为核心的里邑制,自下而上建立了一套管理体系。可惜,由于魏国疆域狭小,更大规模的行政体系并未建立。魏国虽也设县,但县只是一个特殊的边疆区,并未成立里、邑、县相贯通的行政层级。 里、邑、县相贯通的行政体系是商鞅在秦国完成的,它比李悝的变法晚了两代人。至于秦国为何能以接受魏人体系,除了商鞅本人的努力外,秦君的选择可能也是一条重要的原因。 支持商鞅变法的秦孝公是秦献公的儿子,而秦献公在魏国流亡了近三十年,亲眼目睹了李悝变法的全过程。魏国迅速的崛起一定给秦献公留下了深刻印象,他被秦人拥戴即位后,就思考着如何以魏国为样板,在秦国变法,只不过时机不成熟,成效不大。但这一过程最终在儿子秦孝公手中完成,献公应该是欣慰的。 与商鞅变法几乎同时,韩国也进行了以申不害为代表的变法。他们引入一种类似今天绩效考核的机制,对官员进行考核,根据考核结果加以奖罚;另一方面则充分放权,让各级官员自由发挥,各显其能。这一变法调动了官员们的主观积极性,短时间也取得巨大成效。但由于没有触动行政结构,基层民众的组织性远不及秦国,韩国始终动员不起与其国力相称的力量:韩国武器精良闻名天下,但兵员总额始终难以突破十万。 远在秦国商鞅变法之前,楚国引入了魏国重臣吴起,大约也打算以魏国体系为模板进行变法,只可惜变法未能持续,仅仅五年就终止了。楚国经整个战国一世,都采用的是以(世袭)贵族为基础的行政体系。 秦国的商鞅变法,其实也是不彻底的。他建立了一套以县为基础,与里邑制结合的地方行政管理体系,但并未触动中央管理体制。在秦国的上层,还完全谈不上什么清晰的职责划分。 在这种背景下,无意之中设立的廷尉府和尉府有着重要的意义,它意味着秦国的两大国家职能法令和军事有了主管部门和官员。当然,当时无论是秦君驷还是公子虔和公孙贾都没有意识到它的重要意义,他们只将这一决定看作是为了延续变法而采取的一个临时性的措施。 在晚餐席上敲定了设立廷尉和国尉两府,他们也没有继续关注这一话题,而是将议论的重心转移到如何聘请能人延续变法上。他们认为今天主动表态支持商君之法的公子挚是一个重要的征象,表明在秦宗室中,可能还存在一批沉默的人群,对商君之法持肯定态度。他们一一分析了当时秦宗室中各支族家长,即所谓庶长们的政治态度,认为如果能争取到公子挚的支持,以及孝公夫人的公开表态,继续推行孝公之世的法令,成功的可能性是很大的。 他们随后转向另一个重要的问题:到魏国向秦君求婚。求婚只是一个手段,重要的是借此寻求魏国大臣支持,继续将商君之法中未能完善的部分完善起来,将商君之法中可能的缺漏弥补上。能够完成这一工作的大臣,无论是学识还是才能,都必须是上上之选,而这种人应该在魏国也是受到重视的,怎么可能将他聘到偏远、穷困的秦国来呢? 第八章 斋戒 秦君见两人愁眉不展,不由得感慨道:“昔孝公一下令,而商君入秦。今盍亦下求贤令?” 公子虔道:“可一而不可再,可遇而不可求也。” 公孙贾补充道:“昔孝公求贤,而商君入秦。商君虽贤,而德非君子,故变法之初,人皆恶之。非孝公无以任商君,能用其善而能掩其恶矣。今秦法初具,但补其缺而行其道。其人也,才贤于商君,而德贵于商君。若但以令求之,恐未能得人。必善加体察,以礼聘之,乃得。” 秦君道:“如此大任,非傅师无以当之。” 公子虔道:“臣荐一人,可以当之:老臣甘龙。” 秦君道:“甘龙于孝公前,力斥商君,安可复任之。” 公孙贾道:“秦遣使入魏,乃为君求妇。甘龙,前朝旧臣,地位尊崇,且非秦之宗室,聘于诸侯,正当其人。且此老阅人甚广,暗中以之求贤,亦其人也。” 秦君道:“既如此,可召入宫以使之。” 公孙贾道:“未可。甘龙前朝老臣,现乞老在家,非君亲往不能使之。君归咸阳后,以后生往拜之,请其为求妇于魏,暗中求贤。此老必喜而往。惟未可言复商君之旧也。” 秦君细细地回味了公孙贾的话,用力地点点头。 这顿饭只吃到掌灯方罢,宗正和奉常求见,公子虔和公孙贾才离开。 今天的冠礼完成得十分顺利,宗正和奉常向秦君道了贺,秦君以成人之礼与二人相见。这两人夜间入宫,是向秦君报告明天的活动安排。冠礼之后,新加冠的人要向同乡父老见礼,通报自己已经成年人。秦君当然不可能挨家挨户地去拜访乡间父老,而是由雍城令挑选了各乡德高望重的长老入宫为贺,秦君只要在酒宴上与他们一一见礼,就算是完了与父老相见的流程。 随后,宗正向秦君介绍了明天酒宴的安排,他将于何时出来与乡中父老相见,以及相见时的礼仪。秦君一一应喏。用今天的眼光来看,这些礼仪十分复杂,但对于当时的贵族来说,由于长期生活在那种环境下,早已习惯成自然,只要记住几个要点就可以了。 与父老相见后,秦君就要斋戒十天,为祭祀宗庙做准备。奉常告诉秦君,从明天晚餐起,就要移到旁边的小室内居住。一连十天,不能出门,不能见人,不能理政;室内只能安放一张席子,以及由粗布做的衾被,坐卧都是它,没有几案;每天的餐食只有两顿粟粥,加上点盐梅,其他一切都不能食用;食物按时由内侍放在门口,秦君要等内侍离开后,才能开门取食;吃完后,所用的餐具也必须放在门口,由内侍收走;自始至终,秦君都不能与内侍见面;每天有一瓮水,饮用、清洁都是它;这十天还不能如厕,只在小室内安放一只净瓮,便溺都在室内解决。当然,华丽、细软的衣服是不能穿的,只能穿粗布衣,连缝线都不能有,全靠带子系着。 奉常很认真、仔细地向秦君交待着斋戒所需的一切,这十分重要,关系到能不能得到祖先的承认。斋戒的本质,就是去除自己身上以前沾染的一切不洁之气,只留下一颗虔诚的心;如果斋戒不彻底,带着世俗尘埃前去祭祖,那只会玷污了神圣的祖先,甚至会让他们降下灾祸。 秦君默默地听着。斋戒所需的一切,其实早就由宗正、奉常准备好了,自己只要照办就行。秦君虽然直到今天才行冠礼,但就任秦君之位已经三年了,当太子则长达二十年。在他继位的当年,就经历了追杀商君之事,第二年算是秦君驷正式继位的元年,楚、韩、赵、蜀四国诸侯遣使朝贺,次年,周天子还亲自派人道贺。无论是即位大朝,还是迎接天子之使,斋戒都是秦君必须要经历的流程,虽然他当时还未成年。当然,那时的斋戒,一般只有两三天,而这一次则要长达十天。 当然,作为一国之君,斋戒是必须的基本功。这不仅仅是针对他,所有的国君都是如此。祭祀先祖是国君惟一不可取代的特权,执政倒是可以交给手下大臣去办的。每一代国君,本质上就是本国有资格祭祀祖先的惟一大祭司,他的其他权力都是从这一特权派生出来的。考察一个国君是否称职,最根本的标准就是他在祭祀中的表现;如果祭祀后还能天降祥瑞,那自然再好不过了。秦君要想顺利接管政权,祭祀这一关必须要过。秦君下定决心,无论出现多少艰难,自己也一定要坚持下来。 最后,奉常交给秦君一卷简册,上面详细说明了祭祀的完整流程,以及各代先祖所建立的丰功伟绩。这是斋戒时,秦君惟一可以带进静室的东西,这卷简册也是他这十天惟一要办的事。秦君恭敬地接过这一卷简册,只说了三个字:“谨奉教!” 宗正很不放心地再次叮嘱道:“斋戒之时,必有诸多搅扰,愿君上静心,勿为所动!” 秦君回拜道:“喏!” 奉常道:“君上定不负生民所望,引秦人离耻辱,重回穆公之世。” 秦君道:“牺牲奉献,勿敢加也,必以信!” 奉常道:“臣必择清净牺牲以奉,君其勿忧!” 秦君道:“宗室大夫,未敢缺也,勿得失礼。” 宗正道:“与祭之士,臣当督之,必勿失也。” 秦君道:“如此,寡人无忧矣!” 宗正见秦君从容镇静,似乎对即将到来的祭祀毫无畏惧,似乎也放了心,道:“君上但静心斋戒,杂事自由臣等,设不备,臣等以死效之!” 秦君伏拜道:“全赖二卿之力!” 宗正和奉常也拜道:“上仰列祖之福,下赖君上之威,臣等惟尽忠而已!”两人辞去。秦君则依然坐在殿中,久久凝视着那一卷简册。 不知过了多久,一队女官过来道:“夜已静,寝席已就,敢请君上就寝。” 秦君抬起头,对女官道:“寡人自今夜斋戒。但置席于静室,勿令他人入也!” 女官一惊,道:“旦日斋戒,非今夜也。” 秦君道:“自今夜始,神必允。” 第九章 斋宫 女官们听说秦君今夜就要开始斋戒,连忙跑去向孝公夫人报告。孝公夫人派人将秦君叫到后宫,问道:“闻斋戒自旦日始,吾儿何自苦如此!” 秦君道:“儿自问非有先君之贤,早戒一夜,以稍息神怒。” 孝公夫人道:“吾儿于途经风寒,今日复行冠礼,劳苦至此,今夜自当安卧。若即斋戒,恐于体不安。” 秦君道:“母亲勿忧。斋戒在心非在体。今儿心如止水,不愿复染世尘,愿母亲察之。” 女官道:“静室至今关闭,明日方启,何能入之?” 秦君道:“但于侧室置一席,令人勿入可也,旦日乃入静室。” 孝公夫人道:“君意如此,未可逆也。汝等阴人皆留,令宦者侍之可也。” 秦君道:“多谢母亲成全!宦者亦阴人也,未可用。儿自出可也。”向孝公夫人道了晚安,自己出了后宫,来到前面,令内侍开了一间侧室门,只铺上一层席子(诸侯一般都要铺三层席子,至少也是两层),下令内侍不到斋戒的时候不要来打扰自己,取了奉常给了简册,就在席上安坐。 这一夜,屋外刮着大风,风吹着墙壁咯吱着响,不时有风从木板缝中吹入。虽然内侍将席子铺在屏风前面,挡住了大部分寒风,但室内仍然十分寒冷。现在,秦君还穿着绵衣,外面罩一件长衫,还隐隐地觉得身体有些冷。 秦君知道,今天他必须度过这一关,否则到了静室内可能会抗不住。他先将长衫脱掉,适应了一会儿,又将绵衣脱去,只穿内衣,在这间寒室中坚持着,强迫自己保持挺拔的仪容。 慢慢地,困倦上来了,寒冷的感觉也渐渐退去。他躺在席子上,拉上衾被盖上,沉沉睡去…… 一声鸡叫将秦君叫醒。他从席上坐起,随即就听得门外有人传报道:“奉常请见!” 秦君在室内应了声:“请!”打开了室门,一阵寒风吹在他的身上,令他打了个冷战。几名内侍见他光着身子,急忙拥上来要给他穿上衣裳。秦君制止了他们,道:“少时着布衣。” 一名内侍飞奔着出了宫门,请奉常进来。奉常手里捧着一个包裹,趋步而入,见秦君光着身子,站在侧室的门口,惊道:“君上……!?” 秦君道:“寡人独居侧室,以待卿。” 奉常连忙打开包裹,将里面的衣服递给内侍,给秦君穿上。 布衣共有三套,分别是内衣、中衣和外衣。虽然都是粗布衣,但很厚密,与普通士民们的粗布衣还是有很大区别,但对于穿惯了细丝软裘的贵族来说,已经是粗陋不堪了。在寒冷的空屋子里住了一夜,现在穿上三层粗布衣,秦君感觉暖和多了。这令他增添了不少信心。穿好衣裳,结上带子,秦君将那卷简册执在手中,在奉常的带领下,出了宫门,转入宗庙中。这里有一座特别的宫殿,是专为斋戒而设的。 这座大殿依然是前朝后殿的规格,后殿两边各有一间暖阁,就是秦君祭祀前斋戒的地方。暖阁之所以要高两座,其实是有道理的:一间有地下火道通往殿外的厨房,那里生火后,房间里会很暖和;一间通往殿外的冰室,夏天在这里放上冰,室内会很凉爽。进行这样的布局,是为了在不失礼的情况下,尽可能保证秦君能够舒适地在里面生活。秦君驷从来没来过宗庙,自然不知道在宗庙中斋戒会有这些“优待”。但他一进入暖阁内,立即就发现自己以前的担心都是多余的:哪怕外面是冰天雪地,他也能只穿着这三层布衣,在暖阁中安安稳稳地过冬。从昨天夜间开始,斋宫的后厨就开始生火,为秦君斋戒准备姜汤、枣汤、蜜汤和粥。大灶在整个斋戒、祭祀期间将一直燃烧着,除了源源不断地供应汤水外,也为暖阁提供源源不断的热源,令暖阁内温暖如春。 暖阁内的确只有一张席,席上只有一套衾被,屋东角有一个大瓮,周围有木架支着,应该就是便溺用的净瓮。暖阁很小,最多也只够铺两张席子。没有铺席子的地方勉强可供人踱步。大殿门口有一个小挂钟,钟绳一直牵到暖阁内。如果秦君在斋戒过程中发生任何意外情况,他可以随时拉响挂钟,结束斋戒。除了在规定时间有内侍传递饮食外,后殿的范围内不会有人进入。其实,就算秦君在斋戒期间悄悄离开暖阁到院中游玩,也不会被人发现——或者纵使有人发现,也只会转过头去。 顶着初春清晨的寒冷,只穿三件布衣,走出长长的秦宫,进入宗庙,这一路上,秦君驷无数次地振作起精神,强迫自己显示出庄严的仪表来;现在突然进入这间温暖的小屋里,简直就是一步登天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就算在这间屋子里住上一辈子也毫无困难。他一步跨入室内,其他人都在门口停下。秦君转身,向他们行礼,他们也深深地俯下身子。奉常用颤抖的声音道:“君上自安,臣等告退!” 房门轻轻地合上,内外都没有上门栓,秦君只需要轻轻一拉就可以将门拉开。其他人在奉常的引领下,悄然退出。无论是女人还是去势的宦官都不能出现在宗庙中,在前朝侍奉的包括一名谒者、两名郎卫(这三人属于郎中令府)、一名奉常府的官员、一名宗正府的官吏,总共五个人,由各府派人轮换,其中郎卫每个时辰轮换一次,谒者、奉常府和宗正府的官吏两三个时辰轮换一次。 与后殿一墙之隔,就是后厨,这里由少府负责。他们虽然与秦君所居的静室只有一墙之隔,但却不能直接进入后殿,而是要按时将粥、汤送到斋宫的前朝,由五名官员依次品尝后,再由两名郎卫共同端到静室门外,由秦君自行取用。 这一整套完整的流程,是历年秦君祭祀时流传下来的,已经十分完善,成为各府的常规操作,各府操办起来驾轻就熟。只有秦君是第一次祭祀宗庙,他是第一次经历这套严格流程。能否经受住这次考验,是对他是否称职的第一次考验。 第十章 静室 秦君进入斋宫静室时,天还没有完全亮。那时还没有玻璃,甚至都没有纸,几乎没有什么东西既能挡风又能透光。迫不得已,建筑只能以避风为主,采光退居其次。为了避风起见,只在南边的墙上开了几只窗牖,很小,主要是为了透气;屋顶上有一处天窗(这才是真正的“窗”,开在墙上的称“牖”)比较大,是采光用的。但总的来说,当时采光的主要途径还是门,一直到汉朝,还有人说“百星之明,不如一月之光;十牖之开,不如一户之明”。一个房间,就算开十个窗户,也不如打开一扇门亮堂;关上门,就相当于关上了主要的采光源,室内立刻昏暗起来。 秦君与寒冷奋战了一夜,现在四周安静下来,环境温暖,光线昏暗,他突然觉得有些困倦,就躺在席上,拉上被衾,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等他一觉醒来,室内还是昏暗不明。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长时间,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他叫了声:“来人!”无人应答。他猛然想起自己正在静室内斋戒,赶紧住了嘴。到净瓮前尿了一泡尿,他觉得自己有些饿了;看了看天窗,估摸着也到了该吃早餐的时候了,就过去打了门。门口果然放着一只几案,上面放了一只陶碗,里面盛着粥;旁边还有一只水瓯。他将几案整个搬进来,重新在席上坐下。 粥已经凉了,看来已经放了不短的时间,想来郎卫搬过来时,自己睡着了,没听见。粥上撒着盐梅,还有一双箸。说是粥,其实熬得很稠,分量很足。他又尝了口旁边的水,是一瓯姜枣汤,还有些热乎,是后来才搬来的。他用箸拌了拌盐梅,就着姜枣汤将粥喝了。说实话,自从记事以来,他就没吃过如此寡淡的食物。想着未来十天每天都要吃这种东西,他心里头有些虚。 喝完粥,他将瓯中剩余的姜枣水漱了漱口,吐在碗里,思忖了一下,记得前两年自己斋戒时,每天只有两瓯水,就将这瓯姜枣水留下,只将碗、箸,连同几案一起搬出门去。出门后,他有意地抬头看了看天。殿门外的确春光明媚,只不过殿内光线也不太好,那片春光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他明白自己正在斋戒,不可沾染尘世,仅仅贪婪地看了一眼,就重新关上门,将那片世界留在了门外。 重新了适应了昏暗的室内,他发现有道光柱从天窗打到一侧墙壁上。他从席上捧起那卷简册,就着从天窗上漏下来的光线,读了起来。寂静的空气里,一切仿佛都不存在,连时间也停止了流逝。秦君一边,一边站起身来,以席子作为祭台,在室内来回走台,一遍遍校正着自己的仪容和步态。他能听到郎卫们放轻了的脚步声,他们来到门前,静无声息地搬走了那只几案。怀着一丝好奇,秦君从门缝中探出去,看见两名郎卫抬着几案步出了殿门,走向前朝。秦君无声地笑了笑,回来席前,抱膝而坐,休息一会儿。 来回走台一点也不轻松,特别是要拿捏住步伐和表情。虽然没有人监督,但秦君毫不留情地对自己提出最高的要求——这也让他累坏了。天窗上透进来的光线已经转了位置,直射到他的席子正中的位置:这表示时已正午。秦君觉得有些兴奋:他竟然有了时间观念。他呆呆地望着天窗上照进来的阳光,无数的小尘埃将它打成一道光柱。他又回忆着刚才阳光所在的位置,觉得就凭着阳光所在的位置,他能大致估计出时间的流逝。他猛然想起,如果在墙壁和地上划出一些道道来,那么依据阳光所在的位置不就可以确定时间了吗?他马上想到了圭表。这一发现再次令秦君兴奋起来:原来,所谓时辰就是这么回事!所谓圭表、日晷,不过是用日影代替了日光。 在转移了自己的位置,正坐在阳光上,顺着天窗往外望去。天窗的位置可以让阳光照进来,但却不会让人眼正对太阳。天窗也不大,只能露出很小一片天。自己在外面的时候,天是何等之大,而自己坐在静室内,天就如此渺小。他忽然想到,如果自己从小就在这间静室中长大,从来没有见过外面的天,他还会觉得天很大吗?他又立即联想到商君之法,它是不是只是让秦人看到外面天窗的一扇天窗呢。如果要将外面的一切都容纳进来,这法会何等丰富!……自己一定要不断完善秦法,让它成为包容天下一切事物的完备之法……秦君就这样有一搭无一搭地任由思想漫游着。以前的种咱往事,学过的种种知识,见过的种种人……一一在心头涌现。秦君牢记父亲的话:“世尘之见,来之勿喜,去之勿悲;勿喜勿悲,但以心观之,即见天心。” 作为前一任秦君,父亲秦孝公有过多次斋戒的经历。父亲告诉他,斋戒其实是就是净心,平时想的事太多了,好些重要的事就忘了,或者根本不会注意,但在斋戒时,那些平时不注意,或者已经忘掉的事会重新泛起,这就是上天在提醒你,不要把尘世的事看得太重了,真正重要的是那些你在斋戒时想到的事。另外,斋戒时有时候会恍然大悟,许多想不明白、领悟不透彻的事,一下子就想明白了,领悟得更深了。甚至有几次,上天会直接和他对话,告诉他难以决定的事情应该怎么处置!这些话是秦孝公陆陆续续跟他说的,而且说的时候十分神秘,专门屏退了左右侍从,只留下他一个人,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也让他觉得斋戒其实是个很有趣的活动。但父亲只告诉他斋戒时的各种反应,但却严厉禁止他斋戒,这让儿时的他还有些小失望。 后来他成为新一任秦君,终于可以斋戒了,但第一次斋戒只有一天时间,他几乎睡了一觉,吃了两顿饭就过去了。第二次斋戒有三天时间,他没有找到任何神秘的感觉。这一次有十天,上天会不会给出什么暗示呢? 第十一章 斋戒第二天 秦君就这么胡思乱想着,光影已经移开了。秦君换了位置,继续盯着那一束光柱,这束光打在他的脸上,令他十分舒适;而父亲告诉他,要想得到天启,这种舒适的感觉十分重要。 阳光爬上了墙头,秦君再也追不到它了,有些失望地在原地呆呆地坐着。这时,他听见内侍有意放轻的脚步响起;与之同时,他也听到自己的肚子里咕噜地响了一下:晚餐时间到了。 他站起身,走向门边,隔着门缝望出去,果然见两名郎卫抬着一只几案上了台阶,来到自己的门前,悄悄地放下几案。一直等到两人完全退出大殿,秦君才打开房门,那两人刚刚下了台阶,听得见房门的响声,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立即慌乱地转过身,快步跑回前朝。 秦君笑了笑,他知道,这两人受了严令,不许和自己有任何交流,否则,将世俗的尘欲带过来,祖先是要责罚的。 大殿内空荡荡的,十分安静,但比室内明亮得多。特别是现在,太阳快下山了,如果回到室内,有些太阴暗了。秦君将席子拖过来,就坐在房门前,就着几案将那一碗粥给喝了。这碗粥是刚刚做好的,热气腾腾,加上盐梅,十分美味,秦君吃得很痛快,甚至额上还起了点点汗渍。喝完粥,秦君还在门口坐了会儿,用上午剩的姜枣水漱了口,又喝了几口,将几乎已经空了的水瓯也放在几案上,这才关上门。他一关上门,就听到前面有轻轻的脚步声:那两名郎卫过来取空案几了。显然,虽说不许和秦君交流,但他们还必须关注秦君的一举一动。而奉常府的人则在简牍上记上一笔:晡时就食于户中。这是奉常判断秦君祭祀能否成功的重要依据。 平时吃过晚餐,秦君一般会与周围的侍从交谈一会儿,从他们那里询问一些宫廷内外的见闻,然后就进入晚课时间,由公子虔、公孙贾挑选的武功教练会进宫来教导自己各种击刺之法。他一般要练一个多时辰,然后回寝宫睡觉。在雍城这几天,武功教练没有来,秦君也就没有练功。在来雍城的路上,公子虔告诉他,一旦他亲政,每天会有办不完的公事,看不完的文书,饭后练功这事,以后就再也不要想了。秦君道:自己其实挺喜欢这位教练的,能不能把他留在身边。公子虔答道,这事等你亲政了,自己去办。然后向他说了好大一篇任人唯贤的道理:”君之所顾念者,不过数十百人,得天下贤士而近之犹未之可,岂可以碌碌者得其位!“秦君一时还领会不到这其中的奥妙,只能懵懵懂懂地点点头。 就在关上门的一瞬间,秦君脑海里就闪过如此多的事。他将席子从新拖回屋角,自己在室内来回踱步,口中絮絮叨叨地小声说着,内容就是脑海中他与公子虔、公孙贾或者其他什么人商议着什么事。随着商议的深入,秦君开始面色发红,脚步也越来越快,声音也不觉得提高了,如果旁边有人,一定会觉得他有些疯癫了。好在这是一间独立的静室,周围没什么人,任由秦君一个人在屋子里发疯。 过了好一回儿,秦君才渐渐从激动的情绪中恢复过来,但觉得刚才的一番议论,让自己精疲力尽,头脑发热。这时,门外又响起脚步声,秦君从门缝望去,原来是两名郎卫搬着一瓯水上殿来,放在自己的门口。秦君强行抑制住自己要打开门,与他们见面的冲动,一直等他们离开,才打开门。这里天已经暗下来。 秦君将那只水瓯搬入室内,水很烫,舀了一点尝了尝,是淡盐水。 淡盐水除了可以饮用外,还有一个用途是用来洗脸、漱口,甚至擦拭全身。秦君小心地将这瓯水放好,这是他今夜所用的水。 天黑下来,室内尤其黑,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无论是窗还是牖都不起什么作用。他有些困倦,但偏偏难以入睡,只能坐在席上,斜靠在墙边,茫然不知要干什么。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他甚至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跳动,——一开始他还以为是什么怪物呢,好不容易才确认,是自己的心脏在跳动。随便的举手一抬足,衣服的摩擦声格外清晰。黑暗中,眼睛不管用了,耳朵的作用被明显放大,不时有奇怪的声音传来,有时甚至让他觉得有些惊慌不知所措。他强压着内心的恐惧,想着父亲的话:将一切感觉用心去体认。耳朵里对声音的分辨越来越强,风吹过树梢,小动物在地上跑过,似乎还有一只小老鼠想要进门……一切都要不喜不悲,只要用心去体认!这是父亲传授给他的秘诀。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渐渐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秦君醒了过来,发现自己歪倒在席子上,而他的眼前……一只小老鼠也睁着大眼睛瞪着他,惊得秦君一骨碌地翻身坐起,也吓得小老鼠一溜烟地跑了,眼看它飞快地跳过门槛,从门缝中钻了出去。 秦君摇摇头,站起身来,来到门前,从门缝往外看:天似乎已经亮了,但今天显然是个阴天,没有明媚的太阳,天空阴沉沉的。他拿起那瓯淡盐水,漱了漱口,将漱口水吐在门外——平时会有女官拿着一个盘接的,现在没有了。昨天拿进来时还是滚烫的淡盐水,他几乎没怎么喝,也没怎么用。现在已经凉了,他也不想再喝;把手伸入瓯中,就用手舀起水来洗把脸——但却没有擦脸巾,只能用袖子把脸擦干。然后将盐水放在门外,表示自己已经不需要,可以拿走了。 虽然刚刚醒过来,但又似乎从来就没有睡着,头还是昏沉沉的,想睡又清不下心来,想干点事又不知道该干啥。平时一大早,他会出来先射一会儿箭,然后吃点点心,准备上朝,早上的时间似乎总是不够使。现在倒空闲下来了,反而不知道该干些什么了。 第十二章 除恶 就在这样百无聊赖之时,突然,秦君心里似乎有人道:“尔乃秦君,事由尔出,夫何赖耶?”秦君悚然一惊,猛然领悟到,自己现在是在斋戒,斋戒之后,自己就是一国之君,那时,不会有人给自己布置工作,相反,要由自己给臣下安排工作。如果自己还和以前一样,一切生活都由别人来安排,那算个什么国君? 秦君环顾了四周,一间静室,四壁空无一物;室内一角有一张席子,上面有一张衾被;另一角是一只净瓮,昨天已经有了几泡尿和一泡屎,看来在这里住上十天也装不满它;瓮口有盖,室内暂时还闻不到什么气味。每天还会有两碗粥和两瓯水。这就是他所拥有的一切,他的秦君生涯将从这几样东西开始。 国君的意识升起来后,秦君的眼神似乎就不一样了:我要祭祀先祖,让先祖降福给这片国度;我要管理这片国度,物阜民丰;我绝对不要成为一昏聩之君,要举贤选能,明断是非;我要勤于政事,绝不贪图享乐,让奸臣有可乘之机……他在心里丰富着自己未来的形象,甚至想着自己能横戈跃马,驰骋沙场。……还要生下十多个孩子,好生教导他们,让他们相亲相爱,相互协力,共同为秦国的发展出力。 年青人的想象力迸发出来,无限美好的未来似乎就在眼前展开。……然而,……一个现实的问题出现了,自己现在要干什么? 自己在干什么?斋戒!为什么要斋戒?因为十天后要祭祀宗庙!对,为了让祖先欢喜,自己必须严守戒律,让自己身心清净。这就是自己这几天里要办的事。如果这十天的斋戒不成功,祖先不喜,就可能降灾下来,那时自己设想的一切都会成为泡影。 斋戒,这就是自己马上要办的事,而且不可以有任何懈怠! 可是,不懈怠能干什么呢?斋戒是为了净心,可心要怎么才能净? 父亲秦孝公的话再次响起:无喜无悲,以自心通天心。 喜和悲,都是自心不净之处,要净心,那就从断绝喜和悲开始吧! 秦君整顿了自己的身心,来到席前,正襟危坐,两手放在膝上,双目微闭,与自己的种种念头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战斗。 早餐来了,秦君暂时放下战斗,到门口去吃早餐。这一次,他食不知味,无喜无悲地将这碗粥喝了。这算是做到了无喜无悲吗?不,自己刚才不是还暗自窃喜吗?无喜无悲,连这一丝窃喜也不应该有! 喝完粥,秦君关上房门,继续跪坐在席上,闭目凝神,准备与自己的恶念再来一场恶斗。 自己的恶念好像无穷无尽,纷纭不断。秦君如同一名斗士,奋力斩杀着一个又一个恶念。想吃肉,杀!想穿轻衣,杀!想细软衾被,杀!想女人,杀!……等等,这算恶念吗?淫滥女人,杀!……想,想,想;杀,杀,杀!……秦君直杀得腰痠腿麻,坐不住了,只得停下来,歇一歇跪得失去知觉的双腿。过了好一会儿,腿麻才过去,这双腿才肯听自己使唤。他晃晃悠悠地扶着墙站起来,头更晕了。 他想起了儿时见到的商君,那时的商君一脸戾气,道:”议法者杀!“随后,他就在渭水河边斩杀了数百人。一天杀不完,一连杀了好几天。那时他岁数还小,没有靠近,第一天每杀一人都会引起一阵惊叹,后来,连看的人都少了。后几天,内侍抱着他,挤在人群中,看着一柄巨斧飞快落下,一颗人头几乎同时落地,一腔热血喷涌而出,射出好远好远。多数时候,人头落地时,人也跟着倒下。但秦君见过恐怖的一幕:一个没有头的人,突然挣断了身上的绳索,跳起来,冲出好几步才倒下。在这将近二十年的时间里,那几天的情景不时在秦君的脑海中出现,他似乎能够清晰地记得杀每个人的细节,他们的先后次序。秦君并不想回忆这些情景,但这些情景总会不时跳到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刚才,这一情景也不时呈现出来,和他斩恶念的思想一起出现。他觉得自己就是那名刽子手,斩下一个又一个恶人的头颅。但恶人的队列还很长,他和当年的商君一样,一天杀不完,可能还要杀好多天!他相信,只要将恶人杀尽,必然会有一个湛湛青天! 郎卫送汤来了,上午是姜枣汤,提神驱寒气。秦君喝了几口,感觉麻木的腿似乎好了。他重新坐在席上,开始了新一轮杀戮。就这么打打歇歇,一直到晚餐时候…… 吃晚餐时,秦君感觉有些不对劲:看着那满满一碗粥,明明肚子很饿,但却就是不想吃。身子似乎有些发飘,双腿发沉。生病了!秦君生出一种不祥的感觉。要是在往日,自己的状态一旦不佳,早有内侍、女官报告给夫人、太师、执政、太医,闹得全宫不宁了。但现在,他在斋戒,如果说出去,他的斋戒无疑就将结束,他又将回到那个熟悉的尘世中,重新享受众人的呵护。如果不说,不用说,他必须一个人面对这一切。 秦君的狠劲上来了:就算死在静室内,也绝不中止斋戒;如果不死,十天后哪怕爬,也要完成整个斋戒过程。不能让人知道自己生病的事!他暗自下了决心。哪怕再不想吃,他还是平静地将那一碗粥喝了,关上了房门,任由两名郎卫抬走了案几。当他透过门缝看见两人过来抬案几时,几乎要不受控制地向他们求救了。他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巴,将那个打算不受控制的自己控制住。 立即离开,回到席上去!一个自己这样严厉地命令另一个自己。另一个自己则很不情愿地离开门缝,来到席子前。再相正襟危坐显然是不可能了,秦君只能任由那个任性的自己毫无威仪地仰八叉躺在席子上。忍了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拉过衾被,蒙住自己的头,放声大哭起来。 第十三章 净心 那个坚强的秦君,为这个软弱的秦君感到羞耻,但那个软弱的秦君就是不受控制,无尽的委屈如潮水般涌来,催人泪下。坚强的秦君惟恐被人听见,在失声痛哭之前,一把将衾被拉到自己头上,刚刚来得及将哭声掩盖在衾被中。也不知哭了多久,秦君自己都觉得快要闷得喘不过气来了,才勉勉强强止住哭声。 虽然哭泣止住了,但内心依然有着无尽的委屈。秦君自己都感到奇怪,这不才过了两天吗,怎么就支撑不住了呢?自己去年可是斋戒过三天的! 我回忆起去年的斋戒情境。那是天子派出自己的上卿到秦国,祝贺秦君即位。周天子虽然已经衰落了,但精神领袖的地位还在,名义上还是天下的共主,能够得到周王的祝贺,秦国上下都觉得无上荣光。秦君驷虽然还没有亲政,但也被大臣们提议斋戒三天,接受天子的祝贺。那三天虽然也有些难受,但也没像今天这样委屈得要哭。 为什么,以前三天都挺过来了,今天连两天都挺不过去?惟一的差别在于,去年,他三天都躺在席上睡觉,而今天,他斩杀了大批“恶念”。很明显,这个看似正确的做法出了问题。 似乎找了问题所在,秦君感觉自己轻松了不少,这让他重新有的信心:可能找到的问题是对的。但如果十天就这么睡过去,似乎也有些不妥,总要干些什么?但不管怎样,不能再斩恶念了。 为什么斩恶念是错的呢?难道恶人不能斩,恶念不能除吗? 或者,自己斩的方法不对? 秦君自己也没有结论,他觉得头沉沉的,刚刚痛哭了一阵,无论是心理还是生理都有了疲劳感,于是他扯好被子,决定先去睡觉。反正去年三天斋戒就是睡觉睡过来的,今年大不了也就睡过来。好像没人规定斋戒不许睡觉。 可能是斩杀得实在太累了,秦君痛哭了一阵后,很快就进入梦乡。那真的是梦乡,绵绵不断的梦接踵而至。他在梦中见了商鞅,见到了秦孝公,梦见他一生最恐怖的一件事:他的太傅,也是他的叔父公子虔被处以劓刑;他的太师,也是他的堂叔公孙贾被黥面。他们受刑时,当时还是小太子的秦君并没有过去看,但看到公子虔失去了鼻子,公孙贾在脸上刺了字,秦君在心里就不止一次地模拟着他们受刑时的样子,甚至想像着如果受刑的是自己会怎么样。今天,他又梦到这一幕:他似乎化身为公子虔,被一群侍卫们带到刑房中受刑。他的手和脚都被捆在一根木桩上,一名行刑者拔出一支锋利的短剑,在他的眼前晃动。他想挣扎,但却挣不开;他想喊,但却喊不出来。他急得猛一挣,就醒了过来,发现自己满头是汗。 秦君缓了好一阵子才缓过劲来,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他一一回忆梦中的情景,这会不会是上天在给自己什么启示呢?他想到息还梦见了父亲秦孝公,这似乎是他所知的惟一知道斋戒应该怎么做的人。只可惜,秦孝公太忙了,几乎没有什么时间和他这个太子相处;而关于斋戒的话,又是如此机密,连最亲近的人也不能让知道,秦孝公在向他传授斋戒之道时,总是将周围的人都赶走,只留下他们父子俩,还再三提醒他,这事绝对不可以对别人说。 父亲,现在没有别的人,请告诉我该怎么做?秦君无声地呼喊着,眼泪流了下来。他闭上眼睛,想重回梦中,向父亲请教;但蒙蒙眬眬之中,父亲似隐似现,却没有再与他有任何交流。 ”父将弃吾乎?“秦君急得哭出来,但又不敢大声,怕被前朝值班的官员们听见,那必然会被记上一笔,成为史书上的一个笑话! 无声地哭了好一会儿,秦君觉得自己也睡不着了,而从天窗望出去,离天亮似乎还早。他索性披着衾被,靠在墙上,使劲地回忆父亲向他传授斋戒时的每一个细节。这事虽然隔得不太久,但他因为没有经验,记得不是很清了。 那一天好像是在下午,秦孝公叫太子过去,说要课一课他的学业。他匆匆从太**来到秦孝公的寝宫,当时除了秦孝公外,公子虔和公孙贾也在。秦孝公当时要他以收复河西为题,写一篇策论。收复河西是公子虔和公孙贾经常教导太子的事,说秦国最强盛的时候是穆公时代,那时秦国西边的戎翟尽皆归顺,东边的疆域一直到达黄河。但近几十年来,魏人被吴起屡犯河西,经过数年征战,将河西之地全部侵夺;还在河西筑建了完整的防御体系。献公之时,秦迁都栎阳,就是为了夺取河西,但屡战无功;商君也曾经数次出兵企图夺取河西,但也无功而返。这些往事,秦君当时早已熟谙,见秦公有问,就提笔照着傅师所说,写了一篇策论:”昔在穆公,东平晋乱,以河为界;西霸戎翟,广地千里,天子致伯,诸侯毕贺。会国家内忧,三晋攻夺我河西,诸侯卑秦,丑莫大焉……“当时的秦君并不知道,这一段文字其实是他父亲写的,被公子虔和公孙贾反复念叨,秦君竟以为是他们的思想,在父亲考核时就写了出来。 父亲看了秦君的策对,夸奖了公子虔和公孙贾,并给予赏赐。公子虔和公孙贾虽然都犯法受刑,但并没有被免除职务,依旧担任太子的师傅,这中间也表达了秦孝公对他们的信任吧!然后,太子被留在寝宫中,和母亲一起吃了晚餐。就是在晚餐后,秦孝公屏退左右,将秦君叫到屏风前,小声地对他介绍了斋戒的要领。 父亲都说了些什么?秦君回忆到这里,记忆好像断了片,只记得他当时浑身战栗,心头狂跳,而父亲的话几乎没听到什么。现在还能记得的,就是那几句:“斋戒以净心,无喜无悲……以我心通天心!”怎么做到“无喜无悲”?怎么才能“以我心通天心”,父亲好像是说过,但自己却完全记不起来了。 第十四章 斋戒之道 这怎么办?再问父亲已经不可能,而别人根本不能去问,问了也白问。除了自己这一直系,无人能够祭祀祖先;而祭祀祖先,无疑是国家最高的机密,而且因人而异。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与神相处的哲学,神与不同的人相处,方式也不一样。国家设有奉常,以管理这一祭祀之礼,但那只是表面的东西,真正通神的,是那个祭祀的人。而斋戒,作为祭祀的流程之一,根本没有什么说法,似乎只要关在一间小黑屋子里几天,与世隔绝,他就自然会脱胎换骨。而秦君认为,并不是这样。他的父亲告诉过他,斋戒有要领,不是简单地关黑屋子就行的。只可惜,当时自己太无知了,对如此重要的事竟然没有记住!一点印象都没有!自己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完美地做到通神呢? 通神?秦君似乎找到了一点线索。祭祀不就是通神吗?如果自己能够在静室内祭祀,不就可以找到秦孝公给自己一点启示吗? 想通了这一点,秦君仿佛找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明天,自己就在静室中演习祭祀,然后……无喜无悲,静待神的降临,那时也就算我心通天心了。 就这样!秦君下定决心,明天就开始行动。 他重新回到席子上,拉上衾被,重新入睡。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而且没有做梦。 也不知睡了多久,秦君听到了鸡叫声,他也醒了过来,似乎并不是被鸡叫吵醒的,而是自然醒来后听到了鸡叫。他决定不再睡觉,起来活动一下。他平时就是这个时候被女官们叫醒,为他梳头、洗脸、穿衣,然后他会到宫门外的校场上射上一百只箭。吃过点心就去上朝听政。现在独自在静室内,这一切都不可能做,而且室内很黑,什么也看不见,他起来后无所事事,心中的那一段委屈似乎盘旋不去。他抡起胳膊,狠狠地抽了自己一记耳光,对自己道:“哭之!”结果他反而哭不出来了。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坐回席上,觉得自己的腿有些软,用手摸了摸,好像肿了,能按下一个坑去。这下他真的有些慌了。要是在宫中,发生这样的事,自然有人去叫太医,而现在则不行;这些烦心的事一桩接一桩发生了,好像都针对他而来。 莫非是我无德?秦君对自己都产生了怀疑。要不要结束斋戒,去叫太医?秦君心里犹豫着。但最终,那股狠劲占了上风:如果是自己无德,那就死在这间静室中,也绝不结束斋戒。 他索性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抱着腿,靠着墙,望着天窗外的天空发呆。 周围安静极了,小虫的唧唧声清晰可闻,但又似乎什么也听不到。天窗外的天空阴沉着,似乎毫无变化,秦君的内心也如此这般毫无波澜。慢慢地,他看到天窗外放亮了。秦君猛然发现,在这段时间里,他的内心十分平静:这是无喜无悲的境界吗?他重新去找刚才的感觉,但又有些找不到了。当他望向天空时,无尽的思虑涌上心头。 哪怕有这些思虑,我也要无喜无悲!秦君这么对自己道。他任由这些思绪起了落,落了又起,从一个念头跳到另一个念头,就好像这一切都与自己无关,是另一个人在想,而他自己无喜无悲地看着自己胡思乱想。坐累了,他就躺下;躺累了,他又站起来在室内踱步,然后再坐下……一切任由自然,不加干预,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突然,心中升起一个念头:恶念也是你的念头,恶人也是你的臣民! 秦君心里好像突然打开了一扇门,有光透进来了:也就是说,斩杀他们并不是最好的办法,而应该教化他们! 这是自心通天心吗?这是上天在开导自己吗?秦君心头一喜,重新回到尘世中。 是的,这应该就是父亲所说的,在无喜无悲的心境下,自心通天心。刚才的那种感觉,无疑就是从天上堕入凡间。 秦君再次振作精神,进入那种无人无我的冥想之中。 郎卫抬来的早餐,秦君毫无表情地坐下吃了。郎卫又搬来姜枣汤,秦君也将它搬进屋内……事还是那些事,但好像一切都不同了,尘世间的事还在做,但已经打搅不了他,他的内心一片通透,毫无挂碍。这一切都是他自己在做,但却好像是另一个自己在做,他已经神游太虚,进到另一个世界中。 带着这样一种心境,秦君再次打开了那卷简册,重新起祭祀的流程。那些文字构成的流程,如流水一般淌进他的心里,形成一幅幅动态的画面,谁在什么方位,做些什么,他都历历在目;而且,他似乎还能理解为何要做这些事。 原来如此! 将整卷简册再次通读一遍后,秦君开始执行昨晚决定的事:请孝公。他在脑海里构想了一幅祭祀图画,无数的人在忙碌着,而他无喜无悲地似乎在场,又似乎不在。一道道流程按照简册上所说的次序一一完成,最后一道流程是秦君向上天祈福。秦君伏拜于地,恭敬地行了三拜大礼。随即,他回到席上,正襟危坐,放空身心。 坐了不多一会儿,念头突然来到孝公与自己单独相处的那一幕,情景极为清晰。孝公很清楚地对他道:“斋戒之道,最为至要。君立朝堂,群臣奉迎;君归后宫,姬妾争宠。皆奉君以至高。至于肥甘美色,足以炫耳目口舌者,不一而足。惟斋戒之时,远离尘世,乃知此身乃苍渺之一粟,极微而不足道也。所恃者,不过祖宗之福,上天之赐耳!当此之时,惟当无喜无悲,虔诚礼敬,常怀卑微之意,以自心通天心。故君子若水,常居下而不争。非有斋戒,实不可得也。” 秦君兴奋得几乎心脏几乎要跳出来:父亲专意传授给他的斋戒之道,何等珍贵;而当时的自己竟然未加珍惜,几乎忘却;今天事到临头,才知道去寻找,但苦思了一天,竟然毫无结果。现在竟然于意外之中获得,真是意外之喜。 第十五章 过而能改 得到了父亲的指点,他悄然明白了,一颗虔诚、卑下的心,才是斋戒中最重要的事。自己之所以无法以自心通天心,就是因为那一颗高傲的心,始终不愿低下。而刚才,自己在心中祭祀了先祖,并且参拜了他们,父亲的教诲就自然显现出来了。 为君者,必先下人,绝不可高高在上,这才是斋戒中最重要的事。这就是父亲对自己的教诲。至于“无喜无悲”“以自心通天心”不过是做到卑下以后,自然发生的事。自己完全搞错了方向。 觉得自己想明白了,秦君马上付诸实施。他再次在脑海中影现出祭祀的场景,自己则恭敬地伏拜,五体投地;将祭礼在脑海中再演习了一遍后,秦君再次坐回席上,静待新的领悟降临。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心中闪现出一句话:“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这是一个来自秦国的邻国晋国的故事。晋灵公有一次想吃熊掌,他嫌厨师烹煮得太慢,就把厨师给杀了,还将尸体肢解,用箩筐装着,让一群女人送出宫去清理掉。在路过前朝时,被一帮大臣们发现。晋灵公虽然是君主,也不能就这么随便杀人。执政大臣士会入宫去找晋灵公理论。晋灵公自知理亏,不等士会开口,就道:“吾知所过矣,将改之!”士会回答道:“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可惜,晋灵公口不对心,还是顽固不化,还派刺客想刺杀执政大臣,最终被臣下所杀。 晋国和秦国在历史上是一对相爱相杀的冤家,好几代互通婚姻。因此,晋国发生的这事,也传到秦国,成为秦人引以为戒的话题。公子虔和公孙贾都给秦群讲过这个故事。但当时讲授的重点在于批判晋灵公顽冥不化,“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只被一笔带过。不想,这一次参拜,竟然把这句话给勾出来了,也是很出秦君的意外。 晋灵公知过不改,所以最后被杀了;如果他改了呢?会不会成为一代明君?秦君想着。他的眼前又浮现出商君那充满戾气的脸,以及那些毫无感情的话:“议法者死!”“弃灰于道者黥!”还有渭水河边那杀了几天都没杀完的庶民。 “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但如果一旦犯错就给杀了,他怎么改呢?秦君不由得对商君之法产生了一丝怀疑。 他又马上联想到自己昨天办的事,对一切恶念,来一个杀一个,结果把自己弄得精疲力尽。恶念也能改吗? 他马上从脑海里想像出一豆肉羹,无比美味,他甚至能听到肚子里“咕噜”响了一声。如果这豆肉羹被送进静室,自己会去吃吗? 他严厉地审视着自己的意念,吃还是不吃? 真想吃啊! 但我现在正在斋戒,不可以吃! 去他的斋戒,吃肉要紧! 不斋戒清净就无法好好祭祀,祖先不赐福,宗庙社稷都会因此受灾,这豆羹闯得祸就大了! 对,自己还要收复河西,重现穆公当年的荣光,一豆羹算什么! 想到这里,他再次审视自己,发现自己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急切地想吃肉了。对,知错能改!有了恶念,不要马上斩除,要给它一个改过的机会,也许就会恢复善念呢!自己不就想着要恢复先祖的荣光吗? 对,就是这样。秦君继续他的冥想。下一个恶念该是什么呢?对了,父亲说过,为人君者,当下人。傲慢肯定是一个恶念。 秦君以此为由头,回忆起自己以前办的事中,那些傲慢的部分。 不审查还好,一审查,自己以前办的那些傲慢的事还真不少。有些事,当时他都没觉出傲慢来,现在在严厉的审视下,全都浮现于脑海中。 应该怎么办?每一件事,秦君都以“为人君者当下人”的原则为出发点,重新思考正确的办事方法。他不由自主地站起来,以恭敬的态度,一一重演当时的场面,并竭力扮演一个礼贤下士的君主的角色。当然,秦君也不是一直在做动作,多数时候他只是在脑海中复现当时的场景,在外人看来,他不过是时而坐着,时而躺着,口里小声地念叨些什么,双目空洞地望着虚空。 情景重现的事一直持续到晚餐时分,他听到郎卫们有意放轻的脚步声踏上台阶,又听得他们的脚步声离开了。他竟然在门内,对着外面深深一拜!郎卫并没有看到他的这一拜,这一拜是秦君有意为之,他要自己对最下层的郎卫也能保有恭敬之心。他似乎成功了:他拜下去了。但又似乎不成功:毕竟,他不敢真的对这两名郎卫行礼。 这顿晚餐,秦君吃得很香甜。粥很热,盐梅的分量也恰到好处,秦君呼拉拉地吃完后,身上微微汗出。他放下碗和箸,退回室内,对着几案又行了个礼,然后才关上房门。 他回到席上小憩,重新去想那豆肉羹,那豆肉羹似乎也不那么诱人了。 秦君晃了晃头,对自己战胜了食欲感到十分满意:只要能吃饱,有没有肉羹又有什么区别!——他觉得自己又战胜了一个恶念,心灵再次得到净化。不久,困倦上来了,秦君闭上眼睛,眯了一觉。 虽然只是小憩,秦君醒来后感觉精力充沛。他打开门,天已经暗下来,门口放着一瓯淡盐水。他脱去衣裳,就在大殿外用淡盐水将自己全身都洗了一番。在前朝的官员们都看到了这一幕,奉常府官员又记下一笔:“日入,君浴。” 擦洗完毕,瓯中的水也不剩下多少了。秦君用一件内衣将身上的水擦干,只穿上两层衣服,将内衣晾在殿外的台阶上,转向回到室内。 简单的洗浴后,秦君的精神更好了。他决定再进行一次精神祭祀,就伏拜于地,于脑海中再次影现祭祀的情境。但这一次,他的心境不宁,祭祀的场景显现得并不连续。秦君感到奇怪,但他也学聪明了,没有强行想像,而是放空身心,站了起来。 结果,他浮现出一个奇怪的念头:“贪得无厌,神弗福也!” 第十六章 自心通天心 秦君恍然,这又是上天赐予的启示:自己祭祀得太过频繁,已经属于贪得无厌,这样是得不到神的护祐的。 今天的功课已经做得够多了,不能再要求更多,也许该休息了。 秦君猛然想到,治国是不是也应该这样,应该适可而止,不要耗竭民力!秦君突然又兴奋起来,自心通天心并没有过去,只要自己放空身心,上天还是会给予启示的,并不一定要在脑海中经历一次祭祀的典礼。 反正也没别的事做,就通一通天心吧。秦君躺倒在床上,开始回忆起自己以前学过的知识,看能不能从中得到更多的启示…… 从第四天开始,秦君每天早晚各模拟一次祭祀,其他时间全都用于“沟通天心”。还别说,在这种精神状态下,他还真领悟到许多以前没有领悟到的道理,甚至一些令他感到十分震惊的结论: 应该更多地劝人向善,而不是惩罚做恶; 应该更多地教人如何做事,而不是禁止他们做不对的事; 应该更多地关注臣民能够做什么,而不是关注他们不能做什么; 应该用最简单的方法去做事,而不是把简单的事弄复杂; 如果能够从每个人身上学到一点,在一万个人身上就能学到一万点,那每个人都有可能成为了不起的人; 如果将这些知识推广开来,让每个臣民都能正确地行事,国力必将增强到一个不可想像的高度; 一个君主最重要的工作,不是去做什么,而是让每个人都能够正确地行事; 所以,法应该是引导人向善,而不是惩恶;以教导人去做正确的事,而不是禁止他们做坏事…… 最后这个想法让秦君惊得几乎要跳起来:这和商君之法简直太不一样了。 在剩下的时间内,秦君几乎将自己学到的知识全都重新复习了一遍,甚至包括各种武功,领悟到许多以前没有领悟到的新知识。他腿上的浮肿已经消退,他自身精神饱满,思路通达;祭祀的全部流程每天都在脑海中演习,已经完全熟悉,而且对流程中的每一个步骤都理解了其中的含义。他相信,在祭祀时,自己完全能通达天心,获得祖先的赐福。 这些天,奉常几乎每天都要查阅手下官员记录的关于秦君斋戒的记录,他为秦君如此严谨的恪守戒律也感到十分震惊。有时,奉常自己也悄悄过来,观察秦君的动向,发现与官员所记录的几乎完全一致。秦君的作息十分规律:郎卫给他送来餐食后不久,房门会打开,秦君坐在门口进餐,餐后将餐具摆放整齐,关上房门;郎卫送汤水过来,秦君也会及时地打开房门,将水瓯搬进房内;每三天,秦君会来到殿外,清洗自己的全身;除了进餐和洗浴,秦君完全不出房门,甚至房门都没有打开;在前朝,听不见静室内有任何异常响动,甚至斋戒时常见的失控的大喊大叫也没有发生。奉常心中暗道:“此真秦主也!” 虽然亲自不能进入斋宫,郎中令每天都要到斋宫外面查哨数次,并从郎卫那里得到秦君斋戒表现的报告。每天派去当差的郎卫都不同,但得到的报告却基本相同:秦君几乎不出房间,斋戒期间没有发生任何意外。 孝公夫人也每天都派人到奉常府和郎中令府询问,秦君今天斋戒情况如何?她得到的回答一直都是,秦君严守戒律,非常严谨地进行着斋戒。这让孝公夫人十分欣慰,时不时在姬妾们中间炫耀。 在这十天里,奉常除了每天关注秦君斋戒外,就是紧张地准备着祭祀所需的一切:人员、牺牲、祭器、供品、祭告文书……哪一种他都要亲自过目。奉常府的官员,除了每天到庆庆斋宫值班外,就是演习祭祀时的典礼,每一个人都必须充分了解自己的职责、位置、行为,以及万一出了意外之后如何补救。 祭祀前一天,奉常府的全体官员都被通知必须全天到岗,进行祭祀前最后的准备。 奉常府中最忙的,就属太乐、太祝、太宰三司。太乐掌管礼乐,而音乐是祭祀时不可或缺的一环,什么时候奏什么乐有严格的要求,一点也不能错,音乐是一切活动的总指挥,该到哪个环节了,就奏什么音乐。请神的傩舞也归太乐负责,这更加重要,一点也错不得。 太祝可以说是祭祀中的核心人物,专业性极强,他负责请神下降,甚至让神附在他的体上。作为专业的宗教人物,太祝常驻宗庙中,也是宗庙的实际管理者,宗庙内的一切事务,统由太祝负责。他的两名助手亚祝和少祝协助他的工作,如果有需要,他们也是可以请神和降神的。 管理牺牲的工作由太宰负责。祭祀宗庙有不同的规格,分别要用一牢、二牢、三牢。日常祭祀一般由奉常代办,用一牢。这一次是秦君即位的祭祀大典,要用三牢。所谓“牢”就是指一套猪、牛、羊的完整组合,三牢就是这样来三套,要宰杀九头牺牲。被选作牺牲的牲口,必须满足特定的条件,一般要身体健壮、毛色艳丽。在宰杀前,九头牲口要圈到专门的厩舍内,用专门的饲料喂养,故称为“牢”。宰杀牺牲也是一门专业活动,必须遵循一定的仪轨,稍有差池,就有可能得罪天神,降下灾祸。 太卜主要负责占卜祭祀的日子。太史则负责记录祭祀的过程,诸如秦君斋戒期间的记录,都由太史属官负责;此外,太史还要负责观察天象,并如实记录。太医也属于奉常府,在当时,祭祀、占卜、请神是“治疗”疾病的重要手段,所以归奉常府负责。在宗庙祭祀中,这“三太”只起辅助作用。 奉常巡查了太宰、太乐的工作,并与太祝交谈了几句。由于太祝身负请神的重任,现在必须虔诚礼拜,奉常也不敢和他多说话。等到一切演习完毕,时间也已经到了晡时。 第十七章 冕服 这一天,秦君依然和以前一亲,严格地执行着预定的作息时间。宗庙内的音乐近些天就没有断过,开始还有些讨厌,但很快就适应了;听惯了,这种宗教气氛很浓的音乐其实还有助于冥想。随着音乐的响起,他知道祭祀的那一天已经近了。 太乐主持的乐舞排练了三天时间,每天都几乎持续整个白天。第四天,音乐发生了变化,变得时起时伏,符合祭祀的节奏,这时在进行最后的排练。秦君决定今天完全跟着音乐走,看能领悟到些什么。 与其他诸侯国相同,祭祀乐舞主要用钟和磬演奏,但却夹杂着秦地特有的缶和筝,变化更加丰富。秦国的民间乐舞十分繁荣,一般的秦人有事没事都会唱几句,秦国的女人更加能歌善舞。和其他国家祭祀乐舞用男性舞者不同,秦国的祭祀乐舞由女性舞者承担;音乐也分为男班和女班,敲钟、击缶这样的体力活交给男乐师来做,弹筝、击磬这些细致活则交给女乐师。 秦君抱膝坐在门口,静静地听音乐响起、结束,另一段音乐响起……秦君的心境也随之起伏,时而高亢,时而低回。这一次,他没有领悟到什么治国的道理,却理解了这些音乐的涵义,那是对祖先文治武功的回忆,是对本族历史上经典壮烈场面的再现,也是一个不屈的灵魂在低声的倾诉。 进入宗庙归于太乐掌管的乐舞队自然与其他的乐舞不同,他们只需要专注于那十来支特殊的曲调和舞步,长期的训练早让他们对此谙熟于胸,现在只需经过几天的集训就能达到要求。今天的彩排是正式演奏前最后一次排练,大家自然都拿出了全副本领,演奏得激情澎湃,充分表达了音乐的内涵。秦君在这几天,断断续续地听了他们的排练,对这些音乐有些熟悉了,这一次按祭祀规格进行的演练,完全表达出音乐的意义,这也有助于秦君充分领悟其中的涵义。 “奇哉,乐也!”秦君不禁从心里发出赞叹,音乐对自己的影响竟然大到如此程度,让自己在起伏跌宕中,真正感受到灵魂的洗涤。他微微闭上眼睛,任由心境跟着音乐走,在音乐声中,调整气息、情绪,让自己跟上音乐的节奏。 大约半天时间,音乐结束了。但秦君还沉浸在音乐之中,久久不能出来。他轻哼着自己还能记得的曲调,慢慢体会其中的内涵,连晚餐来了也没有发现。 鸡鸣时分刚到,秦君就被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惊醒。还未来得及起身,就听得门外有人报道:“臣奉常谨报:吉辰已至,斋戒罢矣!臣请君上出宫!” 秦君正了正衣襟,扶了扶披散下来的头发,从席上起身,于门内深深一拜,道:“寡人谨奉教!” 奉常推开房门,见秦君站在房门内,双手叉胸,深揖于地。奉常大惊,急忙回礼。 奉常道:“君上斋戒谨,真秦之幸也,社稷之幸也,臣等之幸也。神必福焉!” 秦君道:“寡人之愿也,不敢求之!” 奉常道:“敢请君上沐浴更衣。” 秦君揖道:“奉常请!” 两人分东西阶下了台阶,在早已侍候下台阶下的各府官员拥护下来到前朝。前朝的门外已经准备好热汤,周围围起布幔,两名内侍在旁边侍候着,小心地为秦君沐浴全身。不用说,这种正式的沐浴比起在殿前自己用淡盐水洗身子要舒服得多。多日来在静室内积攒的秽气,至此一扫而光。 一时浴毕,斋戒所用的那些粗布衣都不要了,前朝早已准备下一整套服饰。秦君先穿上内衣、中衣,一名女官上来向秦君行礼。少府介绍道:“此女尊贵,善冠,夫人遣为君头服!” 秦君行礼道:“谨劳!” 那女官避开道:“妾不敢言劳!” 席子就在屏风前铺开,这一次可是三层席子。秦君面向屏风而坐,女官取出梳子,小心地为秦君梳好头,仔细盘好,用发簪固定,先戴上一只简单的发冠。随后,在内侍们的协助下开始穿冕服。冕服是最复杂的一种服饰,穿它要费好长时间,而且旁边还需要有一名老侍中指导。好不容易穿好了,那群人又将秦君头上的冠摘去,将一顶九旒的冕冠给秦君戴上。将这一套穿好后,秦君彻底不会动了。 他在内侍的搀扶下,在屏风前的席上坐下,内侍端上一张几案,上面放着几色果脯,随后众人都退下,只在门口留下两名内侍听差。秦君好像刚从后殿的静室出来,又被置于前朝的静室之中。秦君觉得这么坐着不是个事,想站起来走几步。刚刚站起,身上、头上玉佩叮咚地响起,在门口听差的内侍急忙进来,问道:“君上何事?” 秦君道:“无事。既着冕服,未及行也。愿稍行之。” 一名内侍连忙道:“冕服着之不易,臣等愿君上高坐,以正衣冠。” 秦君道:“少时祭祀,必也行。愿先行于廷!” 内侍道:“君上行于廷,冕服稍易,臣等性命不保。愿君上怜臣性命!”秦君见几人神色惶恐,只得无可奈何地回到席中坐下。等这些内侍们离开后,他才伸出手去,夹一些果脯吃。但马上发现不行,果脯会掉些碎屑到胸前,十分不雅,他用手拍了拍,好像更脏了。他想叫门外的内侍们进来帮个忙,但一想到他们发现了,不知道又会出多大的事,就只好忍住,心想,只要别人没发现,就让它过去吧! 前面的音乐响起,祭祀的准备活动已经开始了。但秦君还必须等待,他要等到典礼正式开始时,才能出现。 坐等的时间很长,秦君的腿都坐麻了,几乎失去知觉,才终于等到奉常府的人前来报告说,吉时已到,请秦君登坛。内侍们进来,扶起秦君,秦君坐的时间太长,腿也不听使唤,头也有些晕,扶着内侍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玉佩叮咚,秦君步出斋宫前朝,在奉常府官员的引导下,沿着一条甬道,来到正殿的后面。 第十八章 献祭 在宗庙前的广场上,九只大鼎被架在火上,九只早就选好的牺牲于清晨时被太宰及其手下割断喉咙,剥下皮毛,并肢解成不同部位的小块。最先被投入鼎中的是兽头和心肺,然后是胃肠,最后是躯干、四肢的骨肉。受限于秦地青铜技术发展水平,秦鼎一般不大,一次放不了多少东西,用作祭献的三牢要分好几次才能煮好。多用些鼎是不行的,按周礼,秦作为诸侯,祭祀时只能用七鼎,秦用九鼎就已经是犯规了,用再多的鼎已经超出人们的想像。而且鼎再小也是很大的,一个广场上放上九只鼎,也差不多是极限,再多,人就没处站了。 天刚亮,火就升起来,肉就放在鼎中煮。到现在已经煮了快一个时辰,阵阵肉香冲天而起,弥漫在空中,几里之外都能闻得到。 参与祭祀典礼只限于秦氏宗亲,各支各派都只能派家长和大子到场,其他人一概没有资格。就算这么严格,宗庙外的广场也已经站了不少人。这些人要严格按照大小宗、亲疏贵贱,站在各自应该站的位置上。而经常举办祭祀活动,一个重要的目的,就是确认、提醒各个家庭在家族中的位置。 这些人都自觉地站在鼎的远端。在鼎围成的范围内,是乐舞组成的方阵。乐队一般在台阶两侧排成几行,乐舞则由八八六十四名舞者组成。太阳出来后,乐舞开始,标志着祭祀活动正式开场。 在庙门前的台阶下,摆着三张巨大的席子,这里是摆放供案的地方。目前三牲三牢还在鼎中煮着,席上还是空的。但在席的周围,摆放着由各家族奉献的供品,一般都是些粟米、果品、蔬菜、特产之类,并没有肉食。祭祀祖先的肉食,只有嫡宗才有资格奉献。每家只限奉献一小簋,但也将席子周围排满了。最为醒目的,是席子顶端的一个几案上,放置着一块晶莹的玉璧和一条白绫。 舞者已经换了三茬,鼎中的兽头和心肺也都烂熟,场地旁边的表与地上影长度一致,这正是阴阳和合之时。 音乐停止,舞者退下。站立在广场中的观礼者端正肃立:庄严的时刻到了! 乐队奏起雄壮的音乐,亚祝来到台阶下的席前,对着庙门躬身一拜。音乐声中,一身冕服的秦君在少祝的引导下昂然步出宗庙的侧门,先在台阶上向下一拜。众宗室也随之躬身下拜回礼,口中唱着:“喏!”秦君三拜,下面的宗室也同样三次回礼。 秦君转过身来,对着庙门内深深一拜。 音乐从雄壮转为低沉,太祝出现在宗庙内。他身着奇异的神服,赤着脚,手舞足蹈地从正殿方向向大门而来。 在那时,建筑的正门一般不开,被称为“仪门”,只供最尊贵的客人进出,日常人们进出都走侧门。今天是宗庙祭祀大典,宗庙的仪门开着,人们透过仪门,可以看见庙内雄伟的大殿。但这个仪门只许看,却不许人通过,秦君虽贵为一国之君,从宗庙中出来也得走侧门。 然而现在,太祝跳着神冲着仪门而来——他就是今天请来降临的神,当时称为“尸”。 降神无疑是个充满了神秘色彩的工作,所以太祝这个职位永远只在个别家族中传承,——它太需要传承了,甚至是血统的传承。现任的太祝已经是家族中的第三代太祝,在孝公时代就已经多次成功降神。现在已经年过四旬,作为太祝已经有些老了。这之前,奉常曾经向他建议,是不是换个人来降神,但太祝道:“新君即位,臣当竭忠!”奉常也就不再阻拦。毕竟,奉常虽然掌管祭祀之事,但对于降神这种专业活,还是不敢多插言。 太祝跳着神来到仪门前,见秦君在仪门外恭敬施礼,停下跳神,向秦君回了一礼。秦君三揖,将太祝迎出庙门,来到台阶前。太祝向来宾们行礼,来宾们也齐齐回礼并唱“喏”,如是者三。 音乐声传为悠扬,太宰带着手下捧着三只案上前,案上放置着分别一只猪头、一只牛头和一只羊头,旁边还各有一爵酒。三人上来后,将几案放在席子上。 太宰取出匕,从每只兽头的左面上都割下一小块肉来,放在一只盏中。奉常一手执盏,一插执爵,走上台阶。秦君侧身恭敬行礼。待奉常走上台阶后,秦君先从奉常手中接过爵,捧给太祝。太祝以手奠酒后,将酒一饮而尽。秦君接过爵,还给奉常,再从奉常手中接过盏,捧给太祝。太祝用手扯下一小块,弹向空中,将剩下的肉吃了。 奉常下了台阶,从第二只几案上再取了盏和爵,秦君依样捧给太祝,太祝也依法饮酒、吃肉。如是三献。 最后,奉常又将几案上的玉帛取来,秦君同样接过来,捧给太祝。太祝接过玉帛,将它挂在自己的身上。 秦君从怀中取出一块玉璋,执在手中,向太祝行了礼,又向奉常行了礼,将玉璋递给奉常。奉常接过玉璋,退回两阶,站在第六级台阶上,侧身而立,高声诵道:“有秦嗣君,敢用玄牡清酌之奠,使其宗祝告于丕显先君。昔我先祖,肇基西陲,百战之功,昭于日月;勤王定乱,宗庙始建;西平诸戎,东至于河,拓地千里,天子致伯。驷也无德,诸戎反盟,河西易人。丕显诸公,赐福秦邦,国富民丰,风调雨顺,诸戎宾服,西河是归,以盟其德。尚飨!“ 这份以秦君名义发布的祭文,经过多日酝酿、修改,最终由太傅公子虔定稿,交由奉常府太史朱笔誊写在一块玉璋之上。奉常在与秦君见面后,交给秦君审阅,秦君没有做任何修改,就放入怀中。现在,再由秦君交给奉常宣读,以昭告列祖列宗。事后,这玉璋将和随葬的牺牲一起埋入宗庙内的廷院中,才算最终完成对祖先的祭告。 如此文气的祭文,听自然是听不懂的,但最后的那一名”尚飨“是明白的,于是大家在听到”尚飨“后,都伏拜于地,高声唱道:”尚飨!“ 第十九章 降神 祭文宣读完毕后,那曲悠扬的音乐将声调拔高了一阶,秦君和奉常都下了台阶,立于台阶的两侧。 来宾席中,公子虔手执玉帛走上前来。与此同时,太宰那边已经将第二套猪头、牛头、羊头端了上来。公子虔代表的是秦宗室的近宗,助祭的是孝公的另一个弟弟公子华。割肉的依然是太宰。 公子虔上了台阶,将玉帛献给太祝,太祝接过来,也带上身上。公子华来回传递着盏和爵,依法三献。 音乐再拔高一度,公子虔和公子华都下了台阶,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上。公子挚作为远宗的代表,手执玉帛上前献祭,助祭的是太师公孙贾。公孙贾虽然贵为太师,但在宗室中的地位却低于公子挚,如果只按亲疏来排列,其实还轮不到他来助祭。但作为远宗中官职最高的一位,公孙贾的地位也得到提高,获得了为公子挚助祭的资格。 三献已毕,音乐又转。公子挚和公孙贾也下了台阶,回到班列中。音乐暂停,全场肃静。舞者从两边走上场中,列好队列。嘉宾们屏息静气,全部眼光都投射到台阶上的太祝身上:祭祀中最重要、最精彩,但也是最考验人品的的降神,就要开始。 台阶上已经撤去了席子,太祝盘腿坐在台阶的地上,静静地调整自己心态。四周上百人没有一个敢出声,连大声喘气都不敢,一直热热闹闹的宗庙前,突然安静下来。 太阳在一点点升高,众人都在耐心地等待着。突然,在死寂之中,一声乌鸦的叫声刺破苍穹。太祝如同遭受了重重一击,猝然倒地。众人都看向太祝,只有秦君抬头去寻找那只叫唤的乌鸦,他发现那只乌鸦竟然停在仪门内大殿的房脊上。他站在庙门前的台阶下,而乌鸦在庙门内的大殿上,要从台阶下看到大殿上,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如果不是在他站的角度,别人绝对看不到这只乌鸦! 秦君直觉中感到,这只乌鸦才是真正降临的祖先。他面色如常,但心中十分紧张。他拿眼睛死死地盯着太祝和乌鸦,如果这两者之间有什么互动,那他的判断就成立了。 倒下的太祝开始如传说中那样,开始大口喘气,手足抽动:这是上神即将降临的征兆。少时,秦君看见立于大殿之上的乌鸦突然向大殿后飞去,瞬间就没有踪迹,他立即回看太祝时,太祝也睁开眼,从地上站了起来。 这时的太祝,虽然还是以前那副装束,但一股森森的鬼气从他的周身散发出来。太乐见状,将手一抬,悠扬的磬声响起,叮叮咚咚,一路飘向天空。突然间,沉重的钟声打断了飞升的磬声,将它拽回到地面。太祝受此一震,一跃老高,随即单足落地,在台阶上跳跃旋转起来。 奉常也紧张起来,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太祝旋转的舞步,心中默默地数着数,他要看太祝一次能转几个圈,转的圈越多,赐福越大。 奉常虽说是掌管祭祀的主官,但真正能主持降神典礼的机会并不多,他担任奉常以来也就只有一次,这一次是第二次。奉常在宗室中以博学著称,他知道降神时,不同的舞步代表着不同的意义,而转圈的舞步则是至高的赐福。这是做不得假的,这种舞步一般人根本做不出来,就算经过反复练习做出来的,转个三五圈就会头晕眼花,视物旋转;如果能够转上十余圈,如果说不是神力,都没有相信。 随着钟声响起,广场上的舞者开始跳起整齐的乐舞。台阶上,太祝在跳着旋转舞步;台阶下,一群舞者长袖翩翩,不断变换着自己的姿势;台阶两侧,钟鼓齐鸣,夹杂着磬、筝等不同乐器的声音。广场两侧的大鼎中,肉汤还在沸腾,阵阵香气直冲云霄。火热的场面,将降神的气氛烘托到极致。 一曲终了,台阶上的太祝舞步不停,依然打着旋转。太乐见状只得指挥着乐队继续演奏,广场上的舞者再跳一遍降神舞。终于,太祝停止的舞步,一头栽倒在地上。 音乐转为舒缓,钟声改为清亮,磬声渐渐占据了主导地位。广场上的这一批舞者退了下去,另一批舞者上场:接下来该送神了。 一曲送神舞即将跳罢,倒在台阶上的太祝还是一动不动,完全没有恢复的迹象。太乐只得不停地将送神乐演奏下去,场上的舞者则一遍遍地跳着送神的舞步。 奉常感觉不对,悄悄派人叫来太医。不过当着众人的面,让太医上去,是会冲撞上神的。太医就一直站在奉常的身后,不敢轻举妄动。 秦君则一直望着那只乌鸦消失的地方,他想,那只乌鸦去哪儿了呢?他有一种感觉,如果那只乌鸦再出现,太祝就会醒过来。所以他也用眼神制止了奉常的冲动。 良久,太祝还是一动不动,广场上的舞者已经跳得快支持不住了,阵容已经出现了明显的不齐。就在这时,“哇”的一声乌鸦叫起,一只乌鸦不知从何处飞出来,一下子冲出大殿,直飞到远方。 秦君心头狂跳:神离开了,太祝该醒了!神离开了,太祝该醒了!神离开了,太祝该醒了! 果然,一直不能动弹的太祝,手脚抽动了一下。奉常赶紧向太乐打了个手势,太乐指挥着乐队奏响了送神乐曲的终章。随着一声雄浑的钟声,宣告天门关闭,祖先返回了他们在天上的家园。 广场上的舞者向两边散去,而太祝还是未能起身。众目睽睽之下,太医登上台阶,见太祝浑身是汗,面色惨白,手心冰冷。他小声叫道:“取汤!” 太宰立即派人从鼎中舀出一盏汤来,由于太烫,又兑了些冷水,给太祝灌了进去。几口汤下咽,太祝腹中咕噜了一声,慢慢睁开眼睛。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几次努力都不成功,终于只能无奈地倒在地上。 第二十章 飨神 就在众人感到束手无策之时,站在台阶下的秦君突然道:“献酒!” 奉常和太医都听到了,但只是一愣,并没有反应过来;而这时,一旁侍候的太宰立即叫人去取酒。秦君亲自捧着酒,拾级上了台阶,恭敬地向地上的太祝行了礼,双膝跪下,将手中的酒爵往太祝的口中倒了一点,太祝咕咙一下咽了;秦君又倒了一点,太祝又咽了;秦君再倒一点,太祝咽了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旁边的太医见有门,立即扶起太祝,用身体靠着他,让他半倚坐着;秦君将爵端到太祝的口边,口中道:“小子驷,敢以佳酿,因宗祝,而献先君!”把一爵酒慢慢倒入太祝的口中,太祝闭着眼,似乎神志不清,但却一口一口地喝着秦君倒入口中的酒,直到爵中的酒完全饮尽。一旁的奉常似乎有些明白了什么,也恭敬地跪在一旁看着。 秦君待太祝将酒饮完,将爵放在地上,恭敬地一施礼,道:“敢请庙号!” 太祝突然大声地呼喊了一声:“呜——!” 奉常当即伏拜于地,大声叫道:“穆公亲临,臣等恭迎!” 太祝呼喊完之后,慢慢睁开了眼,却见秦君和奉常两人伏拜于前,而太医在自己身后扶持,惊问道:“降神有差否?” 奉常道:“无差,诸神赐福,穆公亲至,君亲奉酒饮之,乃去!真秦君之德。社稷之福也!” 奉常的这番话说得声音很大,台阶下的众人都听见了,立即翻身拜倒,齐呼“万岁”。远处的宗室见台阶上下一片混乱,开始还以为出了什么乱子,心神不宁;后见台阶上奉常说出了“穆公”的庙号,而台阶下的众人都伏拜于地,高呼“万岁”,广场上的众宗室虽然不明究里,也都跟着伏拜于地,高呼“万岁!万岁!万岁!” 太祝这时好像什么事都没有了,在台阶上站了起来,身上的鬼气一扫而光。奉常携着他的手步下台阶,来到广场中央,对众宗室道:“诸神降福,百有廿三周,汝等亲见,古来未之闻也!诸神归位,而穆公独留,秦君亲奉酒献之,乃去,汝等当知!两宗祥瑞,实吾秦立国四百年之未见也,实祐吾秦!” 太祝大声问道:“尔等所见为何?” 一个比较年轻的宗室,可能是某近宗的大子开口说道:”太祝跳踉旋转百数十回,甚辛劳!“ 太祝自己似乎也被吓了跳,问道:”跳踉旋转百数十回?的耶?否耶?“ 那名宗室道:”的也!“ 太祝道:”此真神力也,非吾之所能也!后又如何?“ 另一名年轻的宗室道:”诸神归位,太祝犹未之苏,太医往救之,秦君奉之酒,乃苏!“ 奉常道:”秦君献酒一爵,拜请庙号。神赐答曰:穆!“ 太祝惊问道:”何以知之?“ 奉常学着太祝那一声长叹,道:”呜——,其‘穆’乎?“ 太祝也惊道:”此事的耶?实秦百年未有之大吉兆也!此新君之德也!“ 奉常转过身去,道:”谨奉新君!“ 立在台阶下的众人也道:”谨奉新君!“ 秦君不记得祭祀的典礼中有这一项,但众人请他,他也只好步下台阶,来到广场中央。原来站在台阶两侧的奉常府”六太“官员跟在秦君的身后,来到广场中央,各依班次,分列两侧,在奉常的带领下,向秦君行礼,并呼”万岁“!。众宗室也一起行礼,高呼”万岁“!。秦君恭敬还礼。 公子虔和公孙贾身在宗室班列中,虽然搞不清前面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但经奉常这么一解释,再与自己在祭祀中所见相印证,才知道原来是祖先们降下了大福,害得太祝转了一百二十三圈,到最后穆公都不舍得离开,又饮了秦君一爵酒才走。两人身为秦君的傅师,对此当然满心欢悦,当众宗亲行礼呼万岁时,他们的呼喊声比谁都响。 鼎中的内脏和肉都被捞了出来,按大小宗分成若干份,每家一份。三头猪、三头牛、三只羊,分量不轻,分给近百家,每家也有好大一块。在当时,就凭这一大块肉,就足以让人感到无比幸福了;何况这还是经先祖赐过福的肉,与普通的肉大不相同。每家都怀着无比感恩的心情,领走了自己家的胙肉。 当然,这时秦君早已在奉常的带领下,离开宗庙,转入秦宫之中。庙门前的分胙的事,已经用不着他来操心。跟着秦君一起离开的,还有太史,他要记录下这次祭祀的整个过程,在史书上留下一笔。 来到正殿的前朝,秦君停了下来。奉常上前由衷地奉承道:“诸神降大福,穆公留享,实君上之德也。君上持戒谨严,足见虔心!只此一片诚心,可对日月,可昭上神,乃得如此大福!” 太史道:“臣敢书之曰:祀于宗庙,遍福!” 秦君道:“天机不可泄也。宗庙之祀,社稷之事,未足与外人道。今日之事,但吾等知之,慎勿外传,祖宗不安!” 奉常做恍然大悟状,道:“微君上之言,臣几误之。此乃秦宗之大事,固不足与外人道也,臣老悖矣!敢请其状!” 秦君道:“但言冠可也。宗庙之事,一字不提,以防诸侯妄心!” 太史急忙回答道:“谨奉教!” 正言之间,太宰捧着一个大簋进宫,道:“敢奉胙肉!”作为君主,分给他的胙肉是头面部的肉,以及内脏中的心、肺,有好大一堆。秦君分了一半,让一名内侍送到后宫,给夫人和诸姬妾共食,剩下一半,秦君道:“敢与众卿共之!” 除了奉常外,奉常府的“六太”太祝、太宰、太乐、太卜、太史、太医都被召来共食,秦君还专门派人将太傅和太师也召来共享胙肉。内侍们就在前朝铺下坐席,太傅、太师居于东席,奉常及六太居于西席,秦君居于中。太宰亲自动手,将胙肉平均分成十份,每人一份,用盏盛着,置于各人的席前。 第二十一章 胙肉 胙肉经过烹煮,香气已经由祖先享用,剩下的肉体则由下界的凡夫俗子分享。按礼,烹煮祭祀用牲只能用清水,不加任何调料。实在地说,并不好吃。不过再难吃的肉也是肉啊,在那个年代,就算是秦君,也不是能天天吃肉的,其他人更不例外。秦君将自己分得的上等胙肉拿出来与臣子共享,这不仅是无上的荣耀,而且还有无边的福气——神的赐福。按品级,这些人只能分得牲口颈部和胸部的肉,内脏大体上是胃、肠,不仅口感更差,在所得的福气上也无法与头、心、肺相比。 在宗庙切割时,那些太宰的属官就已经尽可能将肉切得四四方方,十分整齐。入宫后,太宰亲自动手分割,更是齐整无比。太宰切割完,由太乐、太卜、太史和太医一份份端进去,献给其他众卿。太祝本来也要来侍候,但秦君、奉常、公子虔和公孙贾一致地制止了他:在跳神时一口气跳了一百二十多个圈,体力消耗无比巨大,现在他的手和脚都还在抖。 胙肉分好摆好,各人就位。秦君向东席一拱手,太傅公子虔立即作为主宾,端起了胙肉,道:“君上加冕,初礼宗庙,得诸神大护祐,诚君之德,社稷之福也。愿与卿共之!”用手捻了一块肉,弹入空中,又捻一块放入口中。其他人也学公子虔的样子,先奠了上天,再吃一块肉。 公孙贾道:“臣愚昧,未得其法。愿卿教之,天意何如?” 奉常回望了一眼太史,道:“太史公博识强闻,愿以解之。” 太史恭敬地行了个礼,首先介绍了今天发生在祭祀场所的事件,然后旁征博引地介绍了历代对赐福行为的描述及结果,核心大意是,在诸多赐福行为中,转圈是最高的赐福行为,凡出现了这种行为的,几年之内必有大吉祥降临;关于转圈的数量,史书中并无明确记载,但比较一致的意见是,转的圈越多,神赐的福越大;转一百多个圈,如果不依靠神力,仅靠人力是绝对办不到的。最后时刻,上神盘桓不去,太祝不醒,一起等到秦君敬了一爵酒才走,而且走时还自报庙号,是秦国历史上最英明的穆公,这是闻所未闻的绝大盛事,“不意见于今日”。 太史在讲述时,众人都放下了手中的盏,专注地听着他的讲述。听到最后,公孙贾道:“太史博学,以臣之愚见,宗祝转圈百廿有余,非主其他,必有上天降下洪福!且有穆公久留不去,此皆君上福德,吾等必得盛世,秦必雄据天下!” 太史道:“此亦臣之本意也。” 于是众人一起避席而拜道:“臣等谨贺君上!” 秦君也避席回礼,道:“此皆先君之德,太祝诚心所感,寡人何德!” 太祝道:“此皆君上之德,感先君赐福,臣何等人也,敢受此!” 奉常道:“太史尝言,斋戒十日,君上非沐浴清心,足不出户,持戒谨严若此。非盛德之君,何能至此!” 太史也道:“君上持戒之严,臣及同僚,无不感佩。僚中皆言,此祭必有盛事,何意福降若此!” 众人一番吹捧,让大家都相信秦国的前景无比光明,一个个激动不已。待众人就坐后,秦君道:“先君赐福,固本上天之意,惟当谨记于心,朝乾夕惕,无有懈怠;未可妄起慢心,以负天心!” 众人皆道:“臣等谨记!” 公孙贾道:“既有洪福,此胙不可不敬。君上赐下,愿与诸卿共之。”众人又恭敬地吃了一口肉。 吃完后,公子虔道:“君上既冠,婚姻不可不急。惟当聘何女?” 秦君道:“未知天意何如。” 太卜立即道:“臣自当择吉日卜于庙,为王择之!” 公子虔道:“必也,聘诸侯之女。” 太宰道:“纵王女又何异哉!” 秦君道:“秦久偏西隅,诸侯夷翟待之。寡人敢聘之诸侯,外得强援,内修政德。惟恐诸侯不应。” 公孙贾道:“臣之愚见,但聘诸各国,观其应与不应可也。” 公子虔道:“太师之见固善,犹当先筹之。” 奉常道:“政事非吾等所能言。然以理观之,当先任执政者,军政之事,一以付之。君上垂拱而治,方为为政之道。” 秦君道:“先君立法以治国,小子何德,当循先君之法。惟先君之法,一依商君,多逆人情。寡人欲行良法,于秦法中,缺者补之,不善者易之。太傅虔,博学而通法,又察秦人之情。寡人敢请主秦之法令,愿勿辞!” 公子虔避席拜道:“以臣之愚顿,恐失君望,敢请另择贤能!” 秦君道:“贤能之人,惟在用之。寡人将遍寻天下贤德,卿其用之。” 公子虔拜道:“臣谨奉教!” 秦君又道:“秦法惟在耕与战耳。寡人欲讲耕战之道,太师其当之!” 公孙贾道:“臣刑余之人,恐难服众。” 秦君道:“教民以耕战之道,刑余之人何伤!” 公孙贾道:“臣谨奉教!” 其实,在这之前,秦君早已将自己欲增设国尉和廷尉之事向公子虔和公孙贾二人说了,也得到二人的默许;现在当着奉常的面提出来,其实是将决定的事情落实,同时观察众人的态度。如果奉常没有意见,其他人可能也不会有太大意见。现在见奉常没有提出不同意见,秦君觉得满意。他下了席,对西席一拜,道:“小子冠,耽于事,愿得长者祝。” 奉常等人赶紧避席道:“臣等岂敢!” 公子虔也道:“秦君冠,当拜诸卿,事有未及,愿勿怪。今者非见长者,愿长老祝之!” 见公子虔如此说,奉常等人也不再推辞。奉常首先道:“祝吾君,常得天祐,邦基永固!” 秦君道:“善!” 太卜道:“祝吾君,谋无遗策,动合乾纲。” 秦君道:”善!“ 太宰道:“祝吾君,敬供神祀,抚绥万方。” 秦君道:“卿之祝善矣,小子何以当之!” 太祝道:“祝吾君,清祀既举,百祥是降。“ 秦君道:”善!“ 太史道:“祝吾君,功书竹帛,国运永昌。” 秦君道:“小子其勉之!” 太医道:“祝吾君,百疾不侵,体健无疆。“ 秦君道:”善!“ 太乐道:“祝吾君,乐和民睦,绥尔万邦。” 秦君深深一拜,道:“小子当著之竹帛,永志不忘!” 第二十二章 后宫 食胙已毕,群臣辞去。秦君使人问于后宫,夫人与诸姬可曾用胙,若已享,寡人便当入内拜见。少时,内侍与女官同至大殿,躬身回禀:“夫人与诸姬方食胙肉,皆愿拜谢君恩,敬领神祚。” 秦君颔首,沉声命道:“更衣。”内侍女官簇拥左右,褪去祭服,换一身素色常服,轻车简从往后宫行去。雍城乃秦国旧都,自迁都咸阳后,这里就没有秦君在此居住,平日多闭锁,仅留宫人看守。秦君此番归雍行祀,本就不拟久留,宫室陈设一切从简,除正殿与一处寝宫之外,余者皆未开启。随驾而来的诸姬,皆是为先君诞下公子的旧人,人数不多,便一并安置于后宫一殿,既便于护卫,也省却照拂之繁。 方入后宫宫门,女官已先行入内通传。待秦君行至殿门,孝公夫人率诸姬早已立在阶下相迎。秦君依家人之礼先行见礼,诸姬齐齐敛衽回拜。孝公夫人上前执起秦君之手,温声引他入殿,安坐于自己身侧主位。殿中席上,胙肉尚余大半,肺片堆迭,腥膻之气未散,可见诸位夫人姬妾对着这无盐无味的祭肉,实在难以下咽。 秦君见状,伸手从母亲案前盏中扯下一小块肺片,扬手轻弹于空中,随即把余下肺叶从容入口,缓缓咀嚼,神色淡然无半分不适。诸姬见状也只得强压不适,各自拈起一小块肺片咽下。胙肉之中,兽头与心尚算适口,唯独肺脏腥涩难食,且分量最足,故而剩得最多。秦君不忍见她们勉强,温声开口:“所余胙肉,尽赐诸弟可也。” 一言既出,殿中女眷皆是一松。祭肺乃神祚所钟,位最尊、福最厚,非君上特赐,庶出公子断无享用之理。君上此举,既免了她们食胙之苦,又将厚福分予诸公子,可谓周全。众人当即离席,于座中行大礼,齐声应道:“喏!” 孝公夫人命女官撤去剩余胙肉,传膳进晚餐,又温声告知左右,君上今夜便在后宫用膳。诸事吩咐妥当,夫人眼中难掩急切,望着秦君开口问道:“今日宗庙祀事何如?” 此问正是殿中诸姬心中所念,只是不敢开口,此刻皆凝神屏息,目光齐齐落在秦君身上,静待答案。秦君不欲在众姬面前细说祀中秘仪,恐言语不慎外泄,惊扰神灵,只简而答之:“神喜,降福矣。” 孝公夫人久在宫闱,略通祭祀礼法,知“神喜降福”四字分量极重,仍不放心,追问道:“祀中所舞,是何规制?” 秦君如实道:“跳踉盘旋之舞。” 此言一出,孝公夫人面色大喜,抚掌当胸,声音微颤:“盘旋乃降神最高之舞,是神赐大福之兆!此乃大秦社稷之福,吾儿当真不负宗庙,堪为吾秦之君!”殿中诸姬闻言,皆面露喜色,有人按捺不住,低声赞叹。 阶下一位衣饰素雅的姬妾跪起道:“妾闻,君上为祀事持戒清修,十日足不出户,斋沐虔敬,心无旁骛。如此至诚感神,神焉得不降福?君上年少持重,虔心奉祖,真乃圣明之君!” 孝公夫人闻言,温声训诫:“吾儿方行冠礼,未足言圣明。吾儿当勉之。” 秦君正襟危坐,于席上对那位进言的姬妾深深一拜,恭声道:“小子谨奉教,不敢有忘。” 诸姬见秦君谦冲有礼,祀事又得神佑,纷纷开口,或颂君上斋戒之诚,或赞宗庙降福之厚。 “君上斋居十日,不茹荤、不饮酒,朝夕虔祝,心无杂念,方能感通先祖,得此盘旋之舞。古之贤君,不过如此。” “大秦自先君以来,屡有祀事,从未见神降如此厚福。可见君上德合天地,先祖庇佑。” “君上年少方盛,便有如此诚敬之心,将来治国安邦,必能承先君之志,拓土强秦。” 待众人一一道毕,座中那位年龄最大的姬妾道:“妾子疾早归,告知宗庙祭祀,得神降大福。” 这名姬妾来自韩国,在宫中被称为“韩姬”,她生的公子疾仅小秦君一岁,这次也被宗正召来雍城参与观礼,算是当今秦君的近宗,是诸姬所生的公子中惟一有资格到雍城的公子。秦孝公在公子疾之后,虽然也连生了几个儿子,但都连续地夭折了,公子疾之后,最大的儿子也才十岁,不够资格参与祭祀。除了夫人外,诸姬之中,只有韩姬的儿子公子疾到了雍城。 听到公子疾对韩姬说了祭祀之事,秦君眼角跳动,打断道:“弟疾何言?” 韩姬道:“疾素顽劣,嬉笑无常,然今日神色端庄,道:‘神降大福于秦,惟不足与外人道也。母亲其志之,未可轻言。’吾欲引见于夫人,彼曰:‘君上欲言自言之,君上勿言,儿亦不言。’今闻君上之言,方知疾儿所言不虚。” 听见公子疾似乎没有将太祝一连转了一百二十三个圈的事说出来——或者说了,但韩姬明显地表示自己愿意守口如瓶,秦君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他对诸姬道:”宗庙之祀,所涉非小,驷不敢瞒诸母,愿勿为外人道也!“ 孝公夫人也正色道:”天机不可泄,神意不可测。轻言慢语,皆怒神灵,反福为灾,只在旦夕。诸姬皆吾秦宗,当知所涉之大,于家于国,其慎之。“ 诸姬皆皆避席而拜道:”谨奉!“ 韩姬似乎还不放心,急着为公子疾开脱道:”疾但匆匆言数语即退,祀中之事,妾亦不知,乃得诸君上,喜不自胜!“ 秦君宽慰道:”弟疾纵言之亦不妨,但止于诸母,慎勿外泄可也!“ 诸姬皆道:”喏!“ 女官们端来了晚餐的几案,由于只是家常用餐,一般就一鼎一簋,只有夫人和秦君面前是三鼎两簋。夫人问道:”吾等妇人,但一鼎一簋足矣,何以多之?“ 女官回答道:”君上进膳,当三鼎二簋,夫人亦如之。“ 夫人道:”君上,丈夫也,自当三鼎二簋。吾女人,一鼎一簋犹不足耶!“就要让女官撤去。 秦君道:”母不足取,敢赐儿!“ 夫人奇怪地看了看秦君,从案上选了两只鼎、一只簋,就要让女官搬到秦君的几案上。秦君道:”寡人之食,尽赐于公子疾!寡人其与夫人共食之。“ 第二十三章 廷尉与国尉 晚餐后,诸姬辞去,房间里只留下孝公夫人与秦君母子。但由于诸姬都住在同一座大殿中,各室的动静大体上都能听得到。孝公夫人悄声地对秦君道:”祭祀之事果何如哉?“ 秦君道:”母亲休问,但知福祚广大而已矣!“ 孝公夫人道:”诚然乎?“ 秦君道:”诚然!“ 孝公夫人道:”先君在时,每以河西为念。愿先君赐福,早得河西,以慰先君之志!“ 秦君则转过话题道:”儿亦欲早得河西。诸臣有言,得河西者,魏也;苟与魏和,河西易得也。若必战,魏人河西十万之师,恐难!“ 孝公夫人道:”秦自献公世,屡与秦战西河,奈何和之!“ 秦君道:”傅师而有言,若聘于魏,则事有可为!“ 孝公夫人道:”诸侯之事未可易言。孝公八年,魏方有事于邯郸,秦乘虚与战元里,取少梁,斩首七千;十年,秦取魏都安邑。方之时也,孝公以为大事定矣。旋魏军四集,河西复失,数载之功,失于一旦。孝公夙夜叹息之久矣。尔时汝幼,吾所亲历也。后十余年,魏东失利于马陵,太子申为虏,秦复起大军与魏战,屡胜,虏公子卬及魏错,而河西终未之得也。先君郁郁而终。此君之所亲见也。魏虽多失意,终不弃河西者,非无因也。恐非为一女子而能轻弃也。” 秦君道:“母亲之虑是也。然秦处西偏,诸侯戎狄视之,今将聘于中国,固可观诸侯之意。以秦一国,固不得西河,若外结诸侯之力,则事有可为。” 由于秦君即位时尚未冠,算未成年人,还不能亲政,所以在这两三年内,事实上掌握国柄的是孝公夫人。所以孝公夫人对国事并不陌生,而秦君也愿意把自己的想法与母亲交流。在过去两年间,母子俩为了不少难事,就是这么相互交流着挺过来的。 儿子的这番话,表明他已经有了决定。作为刚加冕的新君,孝公夫人知道这时不能从中作梗,必须让他对自己的意见有所信心,便道:“傅师皆此意,必有所依。愿先祖在天,护祐吾秦,复得河西,平定诸戎,复穆公旧观。” 少时,孝公夫人问道:“君何日归咸阳?” 秦君道:“旦日飨士卒,后一日即归。” 孝公夫人道:“必也善任群臣,未可轻逞己意!” 秦君道:“吾思秦县必有三吏,令、尉、丞,而国独无,愿以补之:国令儿自当之,另立廷尉、国尉,分掌刑兵,愿以太傅公子虔、太师公孙贾分任之,开司设府,一如众卿。” 孝公夫人思忖片刻,道:“此议甚善。然国有令、尉,丞将何任?” 秦君道:“愿以大良造任之!昔先君任商君为大良造,代君行政事,令则依之。惟此官……儿欲以客卿任之,不与宗室。” 孝公夫人沉默片刻,道:“善!主客分任国事,而一总于君,诚政之善者。可早行之。” 秦君道:“旦日早朝,便发教令!” 孝公夫人道:“如此甚善。汝且早归,勿误大事。雍城少贤女,吾为汝择下,甚良,可供枕席。汝虽劳国事,人事亦不可废!” 秦君道:“母亲劳心,儿何忍!” 孝公夫人道:“吾儿从咸阳至雍城十日,斋戒十日,忽忽二十日矣。人事将废矣!” 秦君告辞出来,再一一到各房门口,与诸姬道别,诸姬都在门中还礼。秦君回到正殿,立即派人叫来郎中令,告诉他自己将仿照县级官员建制,增设两名上卿:廷尉和国尉,分别执掌刑律和练兵。郎中令随即令两名值班的谒者,就在宫中草拟教令,宣布增设廷尉和国尉二职,任命太傅公子虔、太师公孙贾担任。教令拟毕,秦君用印封了,交给郎中令,明天早朝时宣读。 忙完这些,天已经黑了,秦君感到了倦意,移驾寝宫。孝公夫人为他选的女人已经在寝宫等候,原来就是那名早上为他梳头的女官。秦君温言几句,吃了些果品,就在那名女官的侍候下就寝了。秦君虽然初冠,尚未正式婚娶,但也不是初经人事。从十五六岁起,枕席之侧几乎就没有空过。这一次憋了二十来天,已经有些耐不住了,在这女人的侍候下,风云多次,才心满意足地睡了。 鸡鸣之时,当值的女官叫醒了秦君,在一众女官的侍候下漱口、洗脸、梳头、更衣。吃了一些果品,饮了一盏姜枣汤,坐在寝宫内等候。听到前面鼓响,就在腰带上挂上剑,在内侍的簇拥下来到前殿。虽然他并非第一次上朝,但这却是他第一次亲自执掌朝政,心里十分兴奋、新鲜……还略有一些紧张。 秦君的座位设在前殿的台阶上:三层席,一只几案。由于不是大朝,秦君只着平常的朝服,左佩剑,右佩玉,拱手立于案旁。群臣在谒者的带领下,在宫门外进入到殿前的廷中。 三通鼓毕,众官于殿前按班次站好,齐齐行礼。秦君回礼,在席上坐下;太傅公子虔、太师公孙贾,上卿奉常、郎中令、宗正登上台阶,立于两边。八名谒者则一直登上台阶,站在秦君两侧。 秦君轻轻地对众卿道:“寡人有令,愿郎中宣之!” 郎中令将手中所捧的竹简举过头顶,交给一名谒者。谒者验过封印,小心地取下,将简牍打开,下了台阶,高声诵读道: “圣者治邦,职掌有序。秦以法治国,耕战是务,惟尉是任。今设二尉,以辅国政。其一曰廷尉,掌邦国刑律;其二曰国尉,掌邦国练兵。兹以太傅公子虔为廷尉,太师公孙贾为国尉。开司设府,如上卿之制。二卿其勉之!” 公子虔和公孙贾走下台阶,于阶前拜道:“臣等刑余之人,才微德薄,不堪此任,愿君另择贤者居之!” 秦君道:“寡人不许!” 一名谒者下了台阶,高声道:“君上不许!” 公子虔和公孙贾再拜道:“臣等再请君上,另择贤能。” 秦君再道:“寡人不许!” 一名谒者下了台阶,高声道:“君上不许!” 公子虔和公孙贾又拜道:“臣等再再辞不许,敢暂就其任,以俟贤者。” 第二十四章 求聘诸侯 在早朝上宣布任命只是任职的第一步。郎中令代表秦君宣布了任命,二人推辞两次后接受了任命,这都是任命流程的常规。到了咸阳之后,还要少府为他们铸造印鉴,编制人员,再由秦君亲自拜印,才算正式就任;此后,两人还要分别任命本府的办事人员,上报秦君备案,这两个衙门才算正式开始履职。但秦君在第一天的早朝中,就增加两名上卿的编制,也算是一个不小的动作,很明显地显示出秦君要掌握权力的决心;只不过它的后续效应现在还不明确,一应众臣多数简单地认为,这只是为了给太傅和太师找一个岗位再就业,甚至有人认为是两人失宠的表现:明升暗降。让他们去负责一摊具体事务,当然不如太傅、太师地位崇高,权力巨大!而且随后将给他们配备怎样的人员编制,具体承担什么工作,目前还都是未知,是秦君自由裁量的范围:给他们三五个人,办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基本上就等同于让他们靠边站了! 待二人回到各自的位置,郎中令再次出班报道:“众士郎、官吏,自咸阳至雍,跋涉为艰,敢以劳之!” 秦君道:“许!卿其行之,寡人亲劳!” 在雍城,并无特别重要的事情,今天的早朝,主要只为确认秦君已经亲政。几处司府奏报了几件不太重要的事,秦君一一应允,早朝结束。 早朝结束后,几位上卿随秦君进入到大殿内,这才是每天正式的议政,有关秦国的大政方针将在这里决定。在进入大殿后,秦君派人请孝公夫人过来,一起参与议政。 各位上卿在各自的席位上就坐,郎卫们端上一些果酒。孝公夫人随后入殿,坐在秦君身边。孝公夫人道:”秦君已冠,即日亲政,妾未敢再言政事,愿任于众卿!“ 秦君道:”今天将议诸侯之聘,愿母亲察之!“ 孝公夫人道:”既是吾儿婚事,妾请事之!“ 各位上卿报告了各自管辖范围内的工作,并无什么大事。秦君道:“昔穆公之时,秦晋通好,结为婚姻,甚光美。寡人愿复穆公之旧,与中国通婚。众卿其有教我!” 公子虔因为被割去了鼻子,说话不太清晰,不愿意多说话,只简单地道:“献公之时晋已亡,今但三晋耳!” 奉常顺着公子虔的话补充道:“昔穆公纳晋献公之女穆姬,而以女怀嬴归晋怀公及晋文公,秦晋通好,为一时之盛。康公时,犹纳晋女,而归女于晋。于今三百岁矣!秦衰,晋亦日衰,众卿分政。简公时,魏、韩 、赵三家并立为诸侯,晋地尽属焉,晋但存一城而已;献公之时,晋国屡迁,终于失祀,晋亡。昔晋一国,已成魏、韩、赵三国矣!” 公孙贾道:“三晋非止分晋,卫、郑诸国亦归三晋也。今韩都即为郑之旧都,犹称郑国。” 秦君总结道:“是故欲复秦晋之好,当通于魏、韩、赵三国矣!” 公子虔道:“三国之中,魏、韩最重。” 宗正道:“魏夺吾河西,仇怨最深;韩与秦怨少,且韩屡败于魏,与魏怨深;赵与秦同宗,怨最少。三国之中,赵最亲,韩次之,魏最怨。”宗正虽然没有明说,但明显是倾向于向赵、韩求亲,而放弃魏国。 围绕着到底向哪个诸侯求婚,各卿展开了激烈的争论。公子虔和公孙贾认为,魏与韩与秦国相邻,与秦国的战略利益最大,主张与这两国通婚;而奉常和宗正认为,魏国与秦国结怨最深,主动求婚有示弱之嫌,主张向韩、赵求婚。郎中令则一直不表态。 听着众人争论,秦君向一直不表态的郎中令问道:“郎中令其有所思乎?” 郎中令道:“秦衰,偏于西隅,中国诸侯夷狄视之,秦聘之未必得,安知谁何!” 这番话引起宗正的激烈反对,认为秦国再怎么,也是周天子亲封的诸侯;去年周天子还遣使贺秦君继位,地位也不低了,怎么会不被诸侯重视,连求婚都不应允?他争辩道:“秦君继位,楚、韩、赵、蜀遣使来朝,而魏独无,聘于韩、赵当矣。” 孝公夫人见众卿争执不下,而秦君似乎也压不住场面,便开口道:“既续秦晋之好,自当聘于韩、赵,无疑也;魏虽有怨,亦晋之一也,不可弃之。聘于三晋可也。至于成与不成,付诸天意!” 众卿见孝公夫人表态拍板,也不再争论,皆道:“喏!”随后,大家开始商议当派谁前往各国为使。 说来可怜,近百年间,秦国都没有与中原诸侯有什么往来,现在秦国重臣之中,已经没有了与这些国家联系的纽带,大家讨论了半天,觉得除了公子挚曾经在和献公的联络过程中到过魏国外,熟悉韩国和赵国政界情况、与他们有交往的人几乎没有;就算是公子挚,也从献公继位时起,已经不出国五十年了。 在当时,外交活动极度依赖政坛大佬间的个人交往,没有良好的个人基础,可能到了出使国,连个人也见不到,更不要说完成什么使命了。一众大臣商量了半天,最后也只得妥协,除了派公子挚前往魏国外,其他的使臣只能靠钱财铺路,能见到什么人算什么人吧。 大约一个时辰后,殿议结束,众卿辞去。秦君很沮丧地对母亲道:“何秦之衰若此也!” 母亲安慰道:“吾儿勿忧。通于诸侯,孝公之世犹之未也,今从吾儿始,不亦可乎!” 秦君苦笑道:“其自下大夫起乎?”中原诸侯的官位,一般分为上卿、次卿、下卿,上大夫、中大夫、下大夫,下大夫就是一个办具体事务的官员,秦国作为周天子正式分封的诸侯,派个使臣过去,见对方具体办事的下大夫还是可以的。但见下大夫能办什么外交,决定两国之间的大事呢! 母亲道:“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垒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慎终如始,则无败事。” 秦君听了,觉得母亲所言十分富有哲理,更问道:“母之所言,其出于圣贤乎?” 第二十五章 亲政 母亲答道:“然也。昔有周太史耳入秦,讲经于终南之麓,能诵之者众,吾亦耳闻之,而略记其大要。适吾所言,盖其一也。” 秦君问道:“其言可得而闻欤?” 母亲答道:“此经但传于庶民之中,王孙、公卿不与焉。宫中所藏,或有一二。” 秦君不再多说什么,送走了母亲。想了想,执笔在一支竹简上写下了那一入耳就没有忘记的话:“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垒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慎终如始,则无败事。”又拿起另一支竹简,写道:“孤闻此语,心有感焉。敢得其书而诵之。”将两片竹简合在一起,用丝线捆好,用一方封泥封住,押上自己的印,派人送给公子虔。 吃过早餐,郎中令来,说劳军的事情已经就绪,就请秦君出发劳军。秦君换上冕服,出了宫。长期留守雍城的官吏,以及从咸阳前来雍城的官吏,现在都在雍城外列队。 与一般诸侯分内外两城不同,雍城只有外城,没有内城。宫殿、宗庙只起高台,并不修筑城墙。宫殿区与平民区之间,只以一道河流相隔。雍城城内房舍林立,肯定无法容纳大批人员受阅,所以这次犒劳活动就被安排在城南的校场上。那里曾是雍城守军进行操练的地方,数百年间尘土飞扬,车驰徒奔,一度热闹非常。但随着献公将国都迁移到栎阳,来这里训练的士卒就少了;半个世纪过去,校场四周渐渐长出了野草,校场的规模大幅缩小。 现在,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人,咸阳来的郎卫在西,雍城本地的士卒在东。咸阳来的郎卫带着一百乘革车,列成方阵,阵后还有五百骑兵;雍城的士卒也排出了一百乘车兵的方阵,这是雍城作为国都所特有的待遇,其他县不可能这么豪横,但车后的方阵是五百徒兵。方阵的前面,则是咸阳、雍城两边的官吏。 秦君出宫后,就上了大辂,郎中令则上了后面的一乘车,两乘车一前一后向城门方向而去,在他们的身后,还跟着数乘辎车,盛着酒瓮、粟米。辎车的后面,则由雍城的庶民牵着一大群羊。 出城后就是受阅队伍所在的广场。两乘革车,多乘辎车和羊群在城门外广场前停下。郎中令高声道:“君上劳师!”广场上的人群发出一阵欢呼:“万岁!” 秦君的辂车缓缓启动,秦君面色端庄,手扶车轼,立于车上。每到一个方阵前,秦君就叉手当胸,高声道:“卿等劳!”同侧的方阵则同时发出欢呼:“万岁!”一共只有三个方阵,车乘从头走到尾不过片刻时间,到了阵尾,车乘再转回来,秦君再向另一侧方阵中的士卒道劳,他们也同样发出阵阵欢呼声。 秦君回到郎中令身边,郎中令一挥手,辎车和羊群就出动了,每个方阵前放下十瓮酒、十只羊。郎中令再次高声道:“君上犒以羊酒,诸卿其勉之!”又是一阵欢呼“万岁”声。 郎中令再次下令道:“归营!”各阵带着酒和羊,来到附近的一条小河边,挖了灶,支起鼎,将羊杀了,取水烹煮。数十只羊发出阵阵惨叫,场面十分血腥。秦君不忍再看,驱车入城,回到宫中。虽说整个过程并不复杂,但也花费了两个多时辰,回宫时已经到中午了。 退去冕服,换上常服,秦君吃了几块果品,就在正殿中铺上席子,小憩片刻。由于秦宫不是一个整体的建筑,朝殿、寢宫、后宫都相隔较远,朝殿与寢宫之间,几乎隔着整个宗庙、社稷,回寢宫小憩时间上很不划算,所以就在朝殿中休息,下午还要继续办公。 入睡前,他矇眬地想着,新来的诸侯女会是什么样的?性格温顺吗?模样周正吗?一下子就能得到三个女孩,无论如何也是件美事。只是……在想着美事的过程中,秦君进入梦乡。 午睡醒来,秦君叫人将今天要批阅的文书抬来,自己就在正殿中批阅。 批阅文书,秦君可不是刚刚上手,他批阅文书其实已经有很多年了。当年自己刚满十五岁,父亲秦孝公就带着他批阅文书。他有什么不懂的,父亲就让谒者给他解释。但在秦孝公时代,批阅文书的工作一般都先交给大良造商鞅,商鞅拟出处理意见后,交秦孝公作最后决定。秦孝公一般只需要在文书上批“可!”就算处理完毕。现在商鞅已经被处车裂,秦国的大良造空缺下来,大批文书无人处理,只能全都交到秦君这里。秦君未亲政时,这一工作由母亲孝公夫人带着他完成,每天都要花好长时间来做;今天是他亲政的第一天,他不忍心再让母亲受此劳苦,决定自己一个人先批阅,无法决断时,再向母亲咨询。大部分的公文只是例行公事,他只要批个“可”字,就可以让人发出。 不过今天的公文中,有许多是依律处死刑的,按秦律,处死刑的案件必须交由秦君作最后决定,总有十余件。对这些公文,秦君没有贸然批“可”字。他记得自己在斋戒时,上天给予的训诫:知过能改,善莫大焉!当时他就认为,商君滥施杀戮,并非治国之正道,总要给那些犯了事的人一个改过的机会才好。 他将这些公文都挑出来,派人到后宫,再请母亲前来商议。之所以不自己去后宫,是担心其他姬妾得知此事,多口乱传。 少时,孝公夫人只带着一名女官来到正殿,还将女官留在殿外,自己独自上殿。秦君见母亲上殿,急忙趋步迎出,将母亲扶入殿中,请她坐下,正要吩咐上果品,孝公夫人制止道:“吾知汝有密议,故不携眷属而来,他人亦勿入也。” 秦君礼道:“母亲明察。儿正有一事难断,愿母为吾一决!”一边说,一边从他挑选出的文书中,取出一卷,对母亲道:“今有一书:某甲无子,以其弟子为后,与同居,而擅杀之。律弃市。儿有思之,其罪故不容绾,然必弃市而后可乎?” 第二十六章 赳赳武夫 孝公夫人目光炯炯地看着秦君,道:“甲以弟子为后,而擅杀之,其情可憎,其心可诛,论之弃市,当矣!” 秦君回答道:“喏!”又取出一卷简册,道:“甲坐谋遣乙盗杀人,受分十钱,乙高未盈六尺,论磔。” 孝公夫人道:“引幼者盗杀人,其心可诛,论之磔,当矣!” 秦君又捡出一卷简册,道:“甲坐数誉魏武卒,以恐众心,论戮!” 这一次孝公夫人表现出一丝犹豫,道:“若战时,戮之当矣。闲时荒言……,依律亦当戮。” 秦君往下念道:“匿者与同罪。伍人坐知情不举,论腰斩。” 孝公夫人显露出惊讶的神情:“罪者当戮,而腰斩同伍,何酷也!其律固如此乎?” 秦君点了点头,道:“儿亦以为酷也!”又取出一卷简册,念道:“甲坐殴笞其父母,论磔。” 孝公夫人道:“子殴其父母,大逆人伦。然磔之……得无复伤其父母之心乎?” 秦君又取出一册,念道:“甲坐吏盗府廪,值一百一十钱,论弃市。” 孝公夫人道:“监守自盗,固当论罪。惟论弃市,过矣!” 秦君再取一册,念道:“甲坐以非官府所发传而妄行,论斩。” 孝公夫人道:“伪造官传,罪固大矣,斩之……亦无不可。” 秦君放下简册,对孝公夫人道:“儿闻先贤有言,过而能改,善莫大焉。过而死之,其能改乎?故敢与母议活之之道。” 听了秦君的话,孝公夫人沉默了。良久,她道:“先君以严法临万民,其意本爱之。恐士民自陷于罪,故以生死惧之,令其离法,非欲陷之于法!殴父母、盗公帑、誉敌国,皆关国要,必也使人无犯,故以死惧之,令其远离。故有‘弃灰于道者弃市’之法,非欲弃市也,离不善也。然儿言小过则死,虽欲改之而不可得,亦向善之道,未可忽也。然轻易先君之法,恐于秦不利。” 秦君道:“儿固不敢轻易先君之法。然于法当死,可缓二年行之,以观其效。诚能悔而改之,可减罪一等。” 孝公夫人摇了摇头,道:“诚若是,则秦地遍狱室,民穷于囚徒矣。且夫囚之二年,改与不改,孰能知之?” 秦君道:“母言是也,非置于生死之地、存亡之境,孰能知其善与不善!——若能置之疆场,以观其效……” 孝公夫人眼睛一亮,道:“或可行之。驱之以战,胜则有功,以功赎罪,法也;败则身死,亦伏法也。” 秦君兴奋道:“母亦以为可行乎?” 孝公夫人道:“汝且暂住!其道固善,然法非一也,一法易,法或皆废。儿其咨于太傅、太师可也。彼现为廷尉、国尉,正当其司。” 秦君道:“谨奉母教!” 送走了母亲,秦君派人请公子虔和公孙贾进,商议大事。他自己则兴奋地在大殿中来回踱步,越想越觉得自己的主意很妙:让死刑犯上战场,死了就死了,能活下来就表示仗打赢了,里外都有便宜。妙,绝妙!他相信,公子虔和公孙贾一定会对他的这一想法大加赞扬,并立即付诸实施。他甚至能想像公子虔满意地对他道:“君上策之善也!”想到这儿,他不自觉地咧开了嘴。 在雍城,公子虔和公孙贾住在同一处院落中,两人一起到了。他们进入秦宫自然无需通报,可以直接进入大殿。他们进来时,发现秦君正处于一种极度亢奋之中,竟然没有发现他们俩人进来,不由得相互看了一眼,一起俯首礼道:“臣虔/贾,谨奉君教来谒!” 秦君回过头,见二人来了,也不叙礼,直接上前道:“吾得一善策,愿与傅师议之!”拉着二人来到屏风前,推二人上坐。二人连忙道:“君上既冠,非昔时可比,臣等岂敢僭越!” 秦君道:“事师如事父,礼当如此!” 公孙贾道:“非也。君虽少,君也;臣虽长,臣也。未敢以长幼废君臣。” 秦君道:“吾有急要秘事,欲就教于傅师,愿无辞。”两人无论如何也不敢上坐,就在几案的一端坐下,秦君也就随意地坐在另一端。方一坐定,秦君就迫不及待地说出了他的想法:免死囚之刑,令其从军,其死固不足惜,而秦国因此而增加相当的战力,“孤思之,虽死囚未始无向善之心,令其入营,一则改过,二则能战,此善策也!傅师以为如何?” 二人的态度完全出于秦君意料之外,想像中的夸奖并未如期而至,二人反而冷下脸,沉默下来。秦君诧异道:“小子之策,其有过乎?” 沉默片刻,公子虔道:“臣请为君上诵《兔罝》之章。”公子虔没有鼻子,说话漏气,发音不清,但却音调铿锵地唱出了《兔罝》一诗:“肃肃兔罝,椓之丁丁。赳赳武夫,公侯干城。肃肃兔罝,施于中逵。赳赳武夫,公侯好仇。肃肃兔罝,施于中林。赳赳武夫,公侯腹心。” 秦君心里一凉,知道事情不妙。公子虔一定是要指责他。由于面责其过,太过让人难堪,所以先吟诵一首诗,以便借诗发挥。顿时呆住了。好一会儿,才怯怯地问道:“其诗何谓也?” 公孙贾解释道:“武夫临阵,非如鸡犬之斗,是故赳赳武夫,公侯引以为干城、好仇、心腹。而君将以死囚为兵,将以为干城、好仇、心腹乎?抑以武夫出征,如死徒就刑乎?”奋勇作战的战士,国君要拿他们当作国之栋梁,引为同道、心腹,难道他们上前线,和死刑犯上刑场一样吗? 秦君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凉水,火热的心肠顿时变成死灰。他没有想到,自己想出来的妙计,在公子虔和公孙贾看来,简直就是对为国捐躯者的亵渎。他面色苍白,额上汗出,嚅嚅道:“意非此也,意非此也!” 公子虔见秦君如此沮丧,也不为已甚,立即改换了话题,问道:“君上赐臣之言,臣怀之未忘!” 秦君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问道:“何言?” 公子虔取出秦君早餐前后送来的那封简牍,上面写着:“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垒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慎终如始,则无败事。” 第二十七章 固有一死 秦君见是自己写的母亲传他的那句话,面色稍微缓和了一些,道:“孤闻教于母亲,而未知其所出,故书以就教于傅也。” 公子虔将手中的简牍递给公孙贾,道:“君上闻此语而有戚戚。” 公孙贾接过简牍,看了一眼,当即对秦君深深一拜道:“臣敢贺君上,得闻此教!” 秦君赶紧回礼道:“太师知其学耶?” 公孙贾道:“德道之学,由来尚矣。周太史耳,老氏,家学渊源,献公时弃官入秦,与函谷关尹喜讲学于终南山下,四方受教者众。总其要者,德归于道,无为而无不为。” 这两句话说得无头无尾,秦君懵懂地问道:“何谓也?” 公孙贾道:“老子之学,神游太虚,每出意外,非作凡想。其经五千余言,能诵者众,而稍有殊。臣得其一,藏之家中,闲时每诵其言,颇有所悟。” 公子虔亦道:“臣亦藏一册,与公孙少异,每与校仇,亦得益焉。” 秦君问道:“其可一阅?” 两人道:“臣等所藏,乃在咸阳,五千言,非一日可尽。且臣等所藏,非尽善也。愿得其至善者而献之!” 秦君道:“足见傅师怜寡人之深也!” 二人用老子之书,把秦君将死囚从军一事,轻轻带过,三人不再提及此事。秦君将他批阅的那几卷关于死囚的案卷取出来,道:“此数者,罪虽重,其能不死,而得改过,寡人之愿也。” 公子虔拟任廷尉,即将主管刑狱,他将这几卷案宗打开看了看,道:“此数者,皆依秦律,于法有据,论无差误,愿君上允之。” 秦君道:“先贤有言,过而能改,善莫大焉!但留其一线改过之机,亦本上天好生之德!” 公子虔闻言,沉默了片刻,道:“善哉,君上之言也。《书》曰:‘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好生之德,洽于民心。’君上之心,正合古圣之意。臣等愿在意焉!” 秦君随即将此数卷放在箧中,派人送到公子虔、公孙贾的住所,两人亦相辞而去。 送走了二人,秦君颓然地在殿中坐下,他想得那么好的妙计,竟然就被二人如此轻易地就给否定了,而且还理由充足,无法反驳:你能将为国牺牲的战士和上刑场斩首的死刑犯等量齐观吗?但他的本意并非如此啊!那些死刑犯如果能为国捐躯,他们就不再是死刑犯,而是为国牺牲的战士,同样是死,这么死不是更值得、更高尚吗! 但如果死刑犯死在战场上,他究竟是为国捐躯的战士呢,还是一个被正法的死囚呢?这中间的关节,他还没有想通。如果他作为一名庶民走上战场,他的死无疑是为国捐躯;但如果将他看作一名死囚,他的死不过是罪有应得。这中间的差异,就在于上战场时,你如何看待他的身份。他就是他,仅仅是因为在别人眼中的地位不同,就有了如此重大的区别,这是不是不公? 天已经黑了,内侍给他掌上灯。他问内侍道:“其有余事未尽乎?” 内侍答道:“公文尽办,并无余事。” 秦君道:“既无余事,寡人将寝矣!” 内侍道:“时未人定,君将寝乎?” 秦君一愣,恍然想起,按理,成年人人定时才能入寝,黄昏时正是向父母请安的时候,还不能去睡觉。他对内侍道:“往后宫,将定诸母!” 晨昏定省,是当时的常礼,秦君从小就被如此要求,从未间断。但自从到了雍城,一直忙碌,已经有十几天没有向母亲请安了,自己好像也把这事给忘了。现在突然被内侍提醒,他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桩大事未办。 得到指示,众内侍赶紧行动起来。一人先往后宫,向诸夫人、姬妾报告,其他人各就各位,侍候秦君洗面、漱口、更衣。整理好衣冠,秦君在一君内侍和郎卫的护卫下离开朝宫,前往后宫拜谒。在这之前,前往后宫报告的内侍回来,传达夫人的口谕:秦君今日劳累,昏定就免了吧。秦君道:“昏不定,儿心不安!”内侍又赶紧回去向夫人报告。 从朝宫到后宫大约还有百余步的路程。天黑之后,雍城内已经宵禁,路上并无行人——其实,就算是白天,这里也没有闲杂人等路过,虽然没有宫墙围绕,但夹在两宫之间地域,显然不会有人不长眼跑到这里来。平时在这里行走的无非是女官、内侍、郎卫,以及宗亲。 秦君出了宫,站在高台上,远远就望见几支火把向后宫而去,在这个黑暗的夜里,这几支火把格外醒目。显然,那边也看到朝宫的高台上出现了火把,他们折向这里移动。 等他们走近了,秦君隐隐认为,这是公子疾带着几名家臣,大约也是入后宫向诸姬请安的。 郎卫们见那几支火把靠近,迎上前去询问:“前方何人?” 果然,为首的一名老家臣回答道:“公子疾昏定诸母!” 待郎卫回报后,秦君道:“寡人与之同往!” 郎卫急忙过去传达道:“君上与公子同往!” 那名老家臣回答道:“疾谨奉教!” 秦君带着内侍和郎卫下了高台,来到公子疾面前。那名老家臣早已退到一旁,公子疾独身一人前出约十步,在路旁叉手以待。 秦君和公子疾从小就在一起长大。公子疾的母亲是韩国人,说起来也勉强算是韩国宗女,只不过亲缘关系较远,只能算是普通的士子家庭,祖父在韩国做一个小官。秦君的母亲来自秦国本地,是一名大臣的孙女,并没有贵族的血统,如果从血统上说,比韩女要低;但这名大臣虽也算不上位尊权重,但和韩女的祖父相比也不相上下;这位秦女进宫较早,又最早生下儿子,韩女比秦女晚一年生子。秦君在被立为太子之前,他与公子疾之间并无什么嫡庶之别,他们的母亲地位平等,他们之间也玩得很好。迁都咸阳改变了一切,当时年仅六岁的公子驷可能因年长一岁被立为太子,秦女也因此成了夫人,公子疾成为庶出。从那以后,秦君和公子疾之间就有了一道无形的隔阂。 第二十八章 公子疾 虽然立了秦君为太子,秦孝公也没有亏待他的另一个儿子公子疾,他让公子疾以伴读的名义,始终与秦君接受几乎相同的教育。公子疾的确聪慧,无论文才武艺几乎都比秦君要强。不过,秦孝公恪守着“立长不立贤”的古训,虽然知道公子疾才能出众,但也只是鼓励他为秦君效力,从来没有动过废长立幼的念头。但面对公子疾的压力,夫人和秦君要说完全无动于衷,那也不可能;他们只能激发起自己的全部潜力,争取在秦孝公面前有良好的表现。 另一方面,公子疾的母亲韩姬不很得宠,没有多少机会在秦君面前吹枕边风;韩姬十分现实,明智地放弃了夺嫡想法,她让公子疾韬光养晦,尽量避免锋芒毕露,自己也在孝公夫人面前低气伏小,尽量让秦君母子感受不到他们的威胁。从秦君被立为太子十多年来,他们兄弟两人虽时常见面,但总是别别扭扭;他们的母亲之间也基本上保持着这个关系:我知道你是个威胁,你也知道自己是个威胁,但却不想成为威胁,我也就明面上不把你当威胁,但暗中还是提防着。当然,孝公夫人也不可能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她要摆出一副温良的姿态,表示自己有能力、有胸怀支撑起这个家国来。 公子虔和公孙贾被刑,在这两个孩子的心中都造成了巨大的创伤。这时,秦君不过十岁,而公子疾才九岁。在他们的幼小心灵中,公子虔和公孙贾都是严厉的长辈,绝对不可能出错的人;可一夜之间,两人都被捕入狱,并迅速受刑,公子虔被割去鼻子,公孙贾脸上被刺字。受刑的那天,秦君和公子疾都前去刑房观刑,目的是让秦君知道,他犯了大错,让两位可敬的长辈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公子虔和公孙贾竭力地压抑自己,把牙齿咬得格格响,不让自己发出过于凄惨的叫声,以免惊了两位小孩。但就算如此,那恐怖的一幕依然如恶梦一般,不时浮现在眼前。 从那以后,两人的性格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秦君开始变得沉默寡言,他似乎已经意识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有可能造成出乎意料的恐怖后果,变得谨小慎微;而公子疾却开始变得嬉皮笑脸,口中经常会冒出诙谐的金句,似乎一夜之间勘破了人世间的真相。 公子虔和公孙贾在养好伤后,依然每天来给两位公子上课。公子虔主要教文学,公孙贾主要教武学;但由于公子虔的鼻子被割,说话不清,文学的部分只能说个大略,详细的讲解要由公孙贾来;另一方面,公孙贾在教习武艺时,公子虔也会在一旁校正姿势,纠正动作。无论文武都是两人配合。秦君和公子疾就这样被两位刑余的师傅教了五年,到秦君十五岁时,才结束“小学”,由宫外的博学之士传授“君子六艺”:五礼(礼仪)、六乐(音乐)、五射(射箭)、五御(驾车)、六书(语文)、九数(数学)。 在修习六艺的前后,秦国的势力似乎上了一个新台阶:天子致胙,诸侯毕贺。秦孝公还效仿中原诸侯,派公子少官率领这些来贺的诸侯来到逢泽,朝拜周天子。秦国似乎真的重新恢复了诸侯霸主的地位。但公子虔和公孙贾却告诉秦君和公子疾,这一切不过是虚应故事,其实魏国依然占据着河西,而西面戎狄也并未归顺,秦国的地界仍然局限于咸阳、雍城之间:这两座秦国的国都,现在事实上都是边境前线!秦国复兴并未真的实现。 受到激励的两位青年投入了正式的成年技艺学习之中。在他们勤奋学习的时候,前线也传来捷报:秦军连克魏军,甚至俘虏了魏将公子昂、魏错,似乎打开了通往黄河的道路。尽管如此,河西之地由于有魏军精锐据守,秦军虽然连战连捷,却始终无法撼动河西魏军的根本。 公子虔和公孙贾告诉两位学生,商君此战胜得极不光彩。他以自己与魏军主将公子昂昔日的友谊为诱饵,将公子昂骗到秦营中加以软禁,乘虚打败了秦军;而俘虏魏错则是一场偷袭战:一小股精锐秦士从魏军防线的空隙中偷渡黄河,突然袭击了岸门守将魏错的营地,将魏错俘获。表面轰轰烈烈,其实魏国的基本力量并未遭受什么损失,并无太多的斩首就是明证。 在战事进行时,秦君和公子疾的学业也即将结束。孝公抱病亲自考核了他们的学习成绩,谈不上特别优异,但也完全说得过去了。 岸门之战后不久,秦孝公就去世了,秦君仓促即位,商君随即被杀。事态平稳后,秦君进入深宫居住,公子疾则被另赐府第,搬离秦宫,韩姬也被准许出宫,跟着儿子生活。公子疾虽然另立门户,但并未行冠礼,没有任职,秦君与公子疾从此再也没有见面。 这一次到雍城,由于房舍紧张,公子疾只被分配到一座一进的院落,而韩姬则作为孝公夫人的嘉宾,被请到后宫居住。在雍城的这几天,公子疾几乎每天早晚都要到后宫,向母亲请安,称为晨省昏定。这时秦君已经即位三年,孝公夫人一直听政,她感觉自己与秦君的地位已经稳固,不用再担心立幼废长的事情发生,对公子疾和韩姬的态度也大有转变,从提防转为宽容,以显示自己上位的优势。而公子疾来定省时,也同时致敬诸母,对孝公夫人尤其礼敬有加。没有了位置之争,一家人也和谐起来。 但这段时间里,秦君先是忙于冠礼,随后又是祭祀斋戒,今天是第一天到后宫请安,几年来首次与公子疾相遇。 见公子疾于道旁相迎,秦君走上前,公子疾道:“臣疾谨拜见君上,数年少见君上尊容,君上添福了!”这几句很平常的话,在公子疾口中说来,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逗趣。秦君有意与公子疾拉近关系,也不回礼,和以前两人一起上学时一样,勾起公子疾的肩膀,道:“时已黄昏,犹在闲逛?” 第二十九章 急则从权 公子疾见秦君有意示好,当然也不会拒绝,回敬道:“君上不亦昏乎!” 秦君笑了,道:“少言一字,昏定也。” 公子疾道:“臣亦将昏定也。” 秦君道:“所定何家?”昏定是傍晚时向长辈请安的意思,秦君却偏把它理解为定婚,以此与公子疾打趣。 公子疾道:“闻君上将定诸侯女,臣犹未也!敢请君上怜之!” 秦君道:“善,吾等同往昏定,其有佳者,与汝分之。”旁边的内侍、郎卫们想笑却又不敢笑,他们必须装着没听见,憋得难受。 两人并肩而行,但公子疾有意无意地总往后退半步,每到此时,秦君就将他往自己身边拉一把,让他与自己同行,还悄声地问道:“其有中意者乎,吾将报于母也,为汝求之。” 公子疾道:“岂不闻‘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但得窈窕淑女足矣,此外无足取也。” 百余步的距离转瞬即到,公子疾和秦君汇合的事也早已被后宫的女官们看见,报告了诸位夫人。郎卫上前叫门,一叫即开,内侍、郎卫和公子疾的家臣们都留在宫门外,只秦君和公子疾两人进入。他们先来到正室的台阶下,向孝公夫人请安,孝公夫人站在门口回礼。 母由子贵,第二个请安的对象就是公子疾的母亲韩姬。韩姬不敢在门口回礼,亲自下了台阶,向秦君回礼,口中道:“疾儿得事君上,幸也!” 秦君道:“疾弟纯孝,不似小子琐事缠身,定省皆废。” 韩姬道:“疾儿顽劣,君上其训导之。” 少叙了几句闲话,秦君和依次向其他姬妾请了安,那些姬妾也都亲下台阶回礼,称赞了两人几句。秦君和公子疾各找各妈,那些没有儿子的姬妾都站在台阶下,目送他们进入各自母亲的房间里,心里满是惆怅和不甘,想着自己的儿子什么时候能够长大,也能为自己挣到这个面子。 秦君进入正室,孝公夫人还在门口迎候,室内的女官们向秦君见礼,只留下一个人侍候,其他人都退出房间。 孝公夫人问道:“与傅师计议何如?” 秦君将他与公子虔和公孙贾商议的过程说了一遍,道:“傅师皆以为不可。” 孝公夫人沉吟了片刻,道:“责君之过,被君之缺,此臣子之道也,吾儿勿怀不安,当称其善。” 秦君赶紧道:“母亲教训得是。彼时儿心急,曾无一言称之,是儿之过也。” 孝公夫人道:“臣面责君过,忠也。君上当亲之善之,勿以受责膺怀。” 秦君道:“然儿久思,所计非所过也,家国两利,而终不行,奈何?” 孝公夫人道:“文书尽为太傅收去,必有所计。姑观其行,以较其心可也!” 秦君道:“儿得善策,直而行之,其利大矣。而付诸臣子,多方计较,所失多矣!吾于此得商君之心也,士民愚昧,以严刑驱之,实爱之也。” 孝公夫人道:“治大国如烹小鲜,未可躁而行之。必得诸臣之心,然后可以行矣。先君以秦各弱,非重刑无以振之,故用商君,建赏罚以立信,以杀伐以立威,欲国之速强,故不恤民力。先君观商君杀伐之盛,内心未尝不叹息者久之。今诸法已立,威信以成,当循循导之于善,未可争于一时。当知,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秦君体味着孝公夫人的话,道:“母亲之言,每与商君悖。以母之德,何商君之虐耶?” 孝公夫人缓缓道:“先君之世,三晋继起,中原纷乱,诸侯相伐。秦偏处西隅,不与中国交通。而秦宗室自向争斗,献公出奔。献公之奔晋也,值魏变法,魏文侯用诸国之士,而魏遂强,夺我西河。先君痛秦之弱,欲效文侯之治,变法图强。强敌在侧,秦危在旦夕,固不能缓缓求功。是故求商鞅之法,必欲毕其功于一世。是以急也。商君之虐,先君固知之,然欲得其大善,未可弃其小恶。秦人未习魏法,未知其善,议之者众,从之者寡,而法之行也,未可缓之。事急从权,故纵其虐也。劓公子虔,黥公孙贾,宗室相残,先君痛之于心。然刑一人,而齐万民,先君之所欲也,故刑之无疑。三年小成,十年大成,天子致伯,诸侯毕贺。乃得纵兵于河西,屡败魏军。此先君之所愿也。先君尝私言曰:‘若东得河西,西服诸戎,复穆公之旧,当缓缓为功也。天不假年,中道而亡,殁年才四十又四。若得中寿,孝公必依商君之法,而弃商君之虐也。” 秦君听了这番话,沉默了片刻,道:“母亲所言,顿解疑惑。儿事先君,每于长夜,见其嘘叹之久矣,问曰:父其忧乎?父强笑曰:有商君如此,父何忧;有商君如此,父有忧矣!是时儿少,未解父言,又不敢问,今闻母教,乃知先君以商君之法无忧,亦以商君之虐为忧也。” 孝公夫人道:“此言不足与外人道。世人以商君之法为善者,亦欲复商君之虐;有以商君为虐者,亦以商君之法为虐,而将废之。吾儿当知,商君之法善,而商君之事虐,当取其法,而去其虐。只可效其法,未足效其行也。” 秦君又将话题转回来,问道:“儿之所计,欲去其虐,而未行其法,是以缺也。傅师正之,当矣!” 孝公夫人听了秦君这话,敛衽一拜道:“儿能言此,盖先君之德也!” 秦君急忙回礼道:“儿岂敢!” 孝公夫人道:“法不可废,此为首也;而虐不可行,此其次也。万不可因虐而废法。” 秦君道:“儿谨记。” 从孝公夫人那里出来,秦君顿觉心胸大开。他在十五岁时,就于学业之余,在父亲身边协助处理政务;继位后,又在母亲的指导下,处理了不少政务,说起来也有七八年了,但只有亲身处理过政务,才能深刻地体会到政事中间的纠葛缠绕,轻重缓急。这远非浅尝辄止可以比拟的。 第三十章 开府建牙 清晨起来,秦君在一群女官的侍候下,整理冠服。吃过早餐,他就要返回咸阳了。从咸阳来的郎卫们喝酒、吃肉,休息了一天,今天就又要长途跋涉,回到咸阳。好在他们非车即马,虽然也很辛苦的,但想到能回到咸阳,与家人团聚,他们还是很兴奋的。 那个给秦君梳头的女官陪着秦君睡了两夜。她的家在雍城,不在返回咸阳的队伍之列;除非她能怀上秦君的孩子,否则她与秦君的缘分也就到此为止了。当然,就算她要返回咸阳,也不可能在今天跟着秦君一起走。今天出发的都是护卫秦君的队伍,以及要承办政事的大臣,连孝公夫人也不在今天的队列之中:这些女人们要等秦君回到咸阳后,再陆陆续续地乘着牛车回去,像男人一样革车快马是不行的。事实上,跟着秦君回咸阳的上卿还是公子虔和公孙贾,以及郎中令。郎中令当然要指挥护卫,不与秦君同行,而与秦君同行的依旧和来时一样,是公子虔和公孙贾。 在路上,公子虔和公孙贾都没有提起那些刑事案件,也不提死囚从军的事,秦君也好像忘了这件事一样,也不再提起。但秦君却提醒二人,回到咸阳后,尽快把老子的经书找出来给他看。两人都说,昨天奉命后,立即派人飞马前往咸阳,通知了自己的家人,把书找出来;由于得书时间太长,书已经有些污损了,他们都要家人找几个稳妥、善书之人重新抄录一份,再送给秦君。从雍城飞马到咸阳大约需要两天时间,也就是说现在这两人还未到咸阳。等他们回到咸阳时,大约书已经抄好了。 没有特别紧急的事情,秦君一行按程前进,每天到了驿站,晚餐、批阅文书、休息,第二天吃了早餐继续前进,直到下一个驿站,再重复这一套流程。如此十天,直到咸阳,留守的少府前来迎接,秦君入宫,公子虔和公孙贾各自回家,郎中令在交接了郎卫、内侍后,也回家了。 离开了一个多月的时间,秦君回到咸阳,感觉浑身轻松。他在女官们的侍候下,好好地沐浴了一番,将湿漉漉的头发随意披散下来,只着寻常衣裳,批阅了必须处理的文书,就去休息了。这一夜,他连叫了三名女官侍寝。 次日早朝,在处理完日常事务后,秦君和诸位上卿公子虔、公孙贾、郎中令、少府一起议过事,公子虔和公孙贾将抄写好的《老子》献上来。《老子》抄在一大张丝帛上,看得出两人的家臣都很用心,用的是质量很好的丝帛,抄写的字迹也清晰、整齐,明显出于好手。 送走了诸位上卿,秦君迫不及待地打开丝帛,读了起来。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上德无为,而无以为也。上仁为之,而无以为也。上义为之,而有以为也。上礼为之,而莫之应也,则攘臂而扔之。”这第一句话,就完全吸引了秦君的注意力。“不德”“无为”,这些完全出乎意料的思想犹如一记重锤,猛烈地敲击着秦君的心灵,令他久久陷入沉思…… 一个月后,前往雍城的官员和女人都返回了咸阳。少府也将金印铸好,秦君于大殿之上,郑重地拜了公子虔和公孙贾为廷尉为国尉,分别掌管刑律和练兵。他们二人也选好了各自办事人员,上报到秦君那里。 结果令所有的大臣大出意外。廷尉府的属官除了包括丞外,还设有左右监、左右平共四人,这五人共同组成廷尉府的管理层;具体的事务部门,除了各府都有的史、书吏外,设有二掾,奏谳掾和奏曹掾,两曹之下各有若干办事人员;特别还设有廷尉从吏二十员,他们从郎卫和各县俊杰中选拔,专门习修法律,将来到各地方任职,专门提供法律服务。廷尉府人员之众,令众人瞠目。 国尉府规模也不小。国尉府的管理层只有丞、史各一人;但下属的办事机构极为庞杂,包括了功曹、户曹、奏曹、法曹、贼曹、兵曹、仓曹,分别掌管人员考核、户籍管理、文书、军纪、治安、训练、后勤等事务,各曹除设主官掾以外,属员四到六人,几乎就是一个小朝廷。和廷尉府一样,国尉府也设了从吏二十员,同样从郎卫和各县的俊杰中选拔,任务就是学习练兵之法,并向各地普及——这简直就是县尉的进修班。 在看来这样一个庞大的班底后,大家都知道秦君设立这两个上卿职位可不是为了给公子虔和公孙贾安排一个退休岗,这是要让他们真干事,赋予了他们极大的权力。 公子虔和公孙贾都是皇室贵戚,担任太傅和太师多年,门第高贵,府宅庞大。几乎不用动工修建,就可以直接在本府安排好办事机构:就设在前院两侧的厢房之中,而正堂自然就是各官员议事之所。 公子虔和公孙贾开府后的第二天,两人就联名上了一篇奏章:“臣尉贾、廷尉虔昧死言:臣奉君命,重覆死囚诸案,研核情伪,参验律条,遍加勘定。闻之,上天有好生之德,《尚书》垂“钦恤庶狱”之训,古圣存宥过无大之仁。刑者,所以止禁暴,非所以戮穷民;法者,所以正邦国,非所以残众生。今阅诸谳,其有弑逆、谋乱、害民、乱制之徒,罪盈恶稔,法无可贷,依旧论决。至若罪非天性之恶者,准其输罪自赎,编为军锋前驱,填沟壑而效死。徒役刑人,亦许其赎免本罪,编入行伍,充征戍之役。从军之徒,若斩获有功,准以军功次第减等除罪;若陵慢军律、桀骜犯禁,倍其本罪,重加刑戮;其敢弃伍亡逃者,罪及家人。盖画土为牢,古犹尚德;象刑垂教,先王重化。今宽非极之狱,录疲役之徒,上合天心仁爱,下济军国之用。臣昧死以闻。” 第三十一章 望夷宫 秦君看到这篇奏章,不禁大喜。他卷上这篇奏章,跑到孝公夫人那里给她看,自己则兴奋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孝公夫人看了也十分激动,道:“善哉,善哉!得法之意,去法之苛,傅师真忠臣也!” 公子虔和公孙贾草拟出的办法,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将死刑犯与普通军士区别对待,让他们去干那些“送死”的差事,这就保护了正规士卒的荣誉感;同时,两人还扩大了从军的适用范围,不仅死刑犯可以从军,一般刑徒也可以赎罪从军。要知道,按照商鞅为秦国制定的法律,一般士民稍不留意就会违法,轻则服劳役,重则受刑。积年下来,各种刑徒极多。像公子虔、公孙贾那样割掉鼻子、在脸上刺字都还是轻的,剜眼、割舌、砍手、砍脚、割掉外阴……各种残酷的刑罚不一而足。准许他们赎罪从军,对于刑徒而言,免除了终生残疾;对于国家而言,不仅可以增加一笔不小的收入,还能收获巨大的人力资源;而且这些人,家就在秦国境内,为了家人,他们一般也干不出临阵脱逃之事,简直就是天生的战争耗材。秦君大致算了一下,每年被处各种刑罚的刑徒总有数万人,如果他们都能成为战士,那么秦军相当于凭空增添了数万兵员。秦君就在孝公夫人的房间里,用朱笔批了“可”字。 开府的第二天,两尉府就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顿时震动朝廷。廷尉府开始逐一核查死刑犯和各种刑徒,当然也发现了许多意想不到的情况,比如,女性、体弱和年老的刑徒应该如何处理,多严重的罪行算是“罪盈恶稔”,没有资格赎罪。这些都需要一一拟出条例,参照执行。此外,这些刑徒到了军营,自然不可能按照一般士卒的待遇,训练结束后就回家,他们在完成每天的训练后,还要被继续拘押,还要有人给送饭……。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落到现实中,每一个细节都不容忽视;一个细节没有做好,可能整个工程就崩了。而要将这些细节落实,又不是两府自己就能解决的,涉及到各县、各宗族、各官府,要一个一个地去协调。国尉府和廷尉府两家办事人员达百余号,为了这事,忙得脚不点地。 为了减轻地方阻力,公子虔建议,各县赎罪的收入归各县所有,可以作为上计;作为代价,各县要对选派的刑徒负责,如果出了乱子,各县要承担责任。这一建议在经过秦君批准后,下发各县执行。 另外,这些刑徒到底是分散在各县,跟随邑民一起训练,还是统一押解到咸阳集中训练,廷尉府和国尉府争执不下。廷尉府的意见是各县分别训练,这样负担较轻;但国尉府认为,集中训练效果更好,但这就需要在咸阳修建一座兼具监狱功能的军营。两府争执不下,最后上报到秦君这里裁决。秦君将此议下发各卿议论,还专门开了一次朝议,将各位上卿召到一起,孝公夫人也到会,集中讨论。 秦君首先发言道:”廷尉、国尉两府,为练兵事有议,敢下众卿论。今则公议之。所关者大,故请夫人参议。“ 公子虔按一贯的做法,简要地说明了自己的意见:”刑徒散在诸县,皆有所定;各县皆有尉,主练兵,可练刑徒。且咸阳,国之心腹,增数万刑徒,恐变生肘腋,措之不及。置各县便,粮无虚耗,民无惊扰。“ 公孙贾道:”夫练卒者,习战阵,明号令,知进止也。刑徒所阵者,前驱也,杂于邑民之间,习非所用,战必有所畏。且秦四十一县,所习非一,临战归于一阵,进退失据。当集于咸阳,日夜操练,方得其用。咸阳四野空旷,皆可立营。至于弹压诸事,付诸咸阳、郎中可也。“ 郎中令道:”四方刑徒骤入咸阳,无所依止,必生大乱。咸阳士卒不过千人,备贼擒盗而已;郎卫五千,镇守宫闱,欲弹压数万刑徒,力所不逮。非有大军镇之,不入咸阳为便。“ 宗正接着道:”秦宗室众,多有艰于生计者,各宗庶长每申于宗府,然无由以济之。若刑徒入咸阳,可令各宗拣其子弟,编为一卒,以供驱使。不惟秦氏子弟得谋生计,亦使其习修阵战,不失秦人之旧。“ 奉常道:”先君在时,每东望河西,北望义渠,常思复穆公之旧。令商君营咸阳者,虽指河西之地,亦望西戎之夷。今秦垒于洛水以拒魏,惟泾水之畔只数营而已。先君每思营泾水之军以备戎,惟不及耳。若于泾水之畔立营以练卒,可威戎狄,且无弹压之虞。“ 孝公夫人接话道:”妾亦闻诸先君,非止立营以备戎,欲建望夷之宫,以平诸戎。若以此机,成先君之望,亦善之善者也。少府何意?“ 少府答道:”夫人所言不差。先君十二年徙咸阳之时,即命臣筹策望夷之宫。其后戎事繁杂,秦方用兵于东,事遂废。今若复启先君旧事,臣敢请命!若得数万刑徒,臣请一月成垒,三月成营。” 公孙贾急忙道:“刑徒入京,臣请以身事少府!” 秦君见议论得差不多了,坐起总结道:“今日公议,众卿秉公谋国,所言皆善。夫兵之练,当以聚为要,国尉论之详矣。廷尉所虑者,一为无地可容,二为无兵可弹压,恐变起肘腋。郎中令亦论之详矣。其可决者,太常溯先君遗志,盖建望夷之宫于泾畔,以北威义渠,而少府亲承其命,是其时也。是有营可容。宗正议宗室子弟可编一卒,以弹压刑徒,既解族人衣食之忧,又令子弟习战守土。是有兵可用矣。即此,聚咸阳练兵便!” 众卿皆跪起称道:“喏!” 秦君道:“敢请少府总领望夷宫修建诸事,所需刑徒,盖由廷尉征于各县,钱粮工料,一总决之。宗正即于各族庶长选精明有为之士,集于泾水之畔,以国尉总领,以镇其靖。廷尉当精选刑徒,先建宫殿,而后练之。奉常其助寡人,以观其效。练兵所需,由国尉府筹算,于公帑取之。” 众卿再称道:“喏!” 第三十二章 泾水河畔 如果说洛水秦、魏河西之争的基线,那泾水就是秦人抵御义渠的一道重要防线,泾水以南就是秦国重地咸阳宫。咸阳宫位于泾渭之间,距离泾水直线距离不过二十里,尚不足一舍之地。泾水以北,是茫茫的黄土高原,高原上现在居住着大批戎狄部族。最大的一支叫义渠,他们在黄土高原上修建了都城,势力强大,他们的都城义渠距离咸阳宫不过五百里。 在穆公时代,义渠和其他戎人都一度臣服于秦国,所谓“益国十二,开地千里”,就是指这事。但随着秦国的衰弱,这些戎人陆续反叛,成为秦国的心腹大患。现在,秦国不得不在咸阳以北、泾水一线建了泾阳、高陵二县,以防御义渠。但两县邑民各不足万户,只能算是临时应付。在这里修建一座军营,屯驻一支边防部队,是有战略意义的,它不仅可以加强北部边境的守御,时机成熟时,也是向义渠发动战争的基地。当初秦孝公打算修建一座宫殿,作为西伐诸戎的指挥部,有很深的战略筹划。现在借这个机会,把望夷宫修建起来,也算是了了秦孝公的一桩心事。 少府于秦孝公十二年刚刚迁都时,就开始筹划修建望夷宫之事,至今已经十五个年头了。虽然工程一直没有开展,但少府已经多次派人勘察地形,筹算工料钱粮,早已谙熟于胸。廷议之后不几天,少府就上报了详细的工程概要和预算。秦君于当天就批了“可”。 廷尉将死囚赎罪的条例下发到各县,令各县将赎罪的死囚押送到咸阳,先修建望夷宫,随后投入军事训练。宗正则传令各族庶长,让他们将族中少年忠厚淳朴者,集中到咸阳,参与军训。服役期间,一应衣食,皆由尉府按律供给,不必家里供应。这一次征集了一百人。 秦氏族人大部分居住在咸阳附近,所以族人子弟集中得比较快;而且服役期间由公家供应衣食,对于那些生计困难的家庭有不小的吸引力,他们都希望入选的子弟尽快服役,至少能有饭吃,有衣穿。所以,宗正的通令下发后不几天,就有庶长带着子弟到尉府报到。 现在已经是初夏,冬衣早已脱下。由于时间急迫,服装来不及制作,每人只发了三匹布,让他们回家自行缝制内衣、中衣、外衣各一套。这对那些家境贫寒的子弟来说也是有吸引力的:如果他们把衣服裁制得小一点,还有可能为家庭省下一些布头,另作他用;如果他们就穿家里的旧衣服,这些布匹还可以留给家里更需要的人使用——多数人正是这么做的,他们把派发的布匹留在家中,自己穿着旧衣服,重新回到尉府。 报到的子弟只有一天时间安排家务,第二天就随着尉府从吏来到泾水河边。不多久,一百名秦氏各族子弟就已经集结完毕。他们的第一项工作是建立营栅。 修建的地址选在咸阳宫正北方一处自然塌陷形成的土崖上,与泾水河谷形成一个高达十丈的崖面。视野开阔,易守难攻。少府派来的工匠用牛车拉来已经截好的木料,一百秦氏子弟就成为了临时施工队,在工匠们的指挥下,将这些木料卸下车,在这片塬地上夯挖出一个宽约一两丈,长数十丈的地穴,支上一人多高的柱子,架上橼子,铺上树枝,一个简易的监狱就造好了。柱子之间以木槛隔出一间间狱室,每个狱室关押五人,他们相互监督,如有一人逃跑,其他人连带受罚;左右两侧监狱里的囚犯也必须相互监督,负有连带责任。监狱位于半地下,在外面巡逻的人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的动静。门的位置挖出台阶,供囚犯出入,其他地方很难爬出来。挖出来的黄土被堆在一起,将来细筛后,用于夯筑宫殿的台基。 如此大的工程量,只靠这一百来人肯定不够,咸阳城、泾阳县和高陵县也各自派出刑徒甚至民工,参与修筑工作。工地上的人员达三百余人。 相比起集结一支看守部队,将各县的刑徒集中到咸阳要复杂得多。 当时的秦国,地域局限在西至雍城、东至洛水的一长条狭窄的关中平原上。根据商鞅制定的办法,这里的邑民按伍什里乡县加以编组,大体上五户一伍,十户一什,百户一里,千户一乡,万户一县,所有邑民被划分为四十一个县,大约四五十万户。从最西边的雍城到咸阳大约四百里,正常行军要走上十天;而最近的泾阳、高陵等县几乎就在咸阳旁边,一天之内可以走一个来回。 第一批被赦免的死囚其实人数并不多,每县不过数人,总不过百余人;再加上被处以各种肉刑的刑徒,总共也才三百多人。这三百多人的口粮都在本县,如果一下子集中到咸阳,咸阳肯定供应不了;而让家属送饭又不现实。公子虔的办法是,他们的口粮由家属按定量交到各县,年终上计时,再一并运往咸阳;而他们的在施工和训练中的口粮则由少府按标准统一供应。 当然,除了口粮外,要往咸阳押解死囚还有很多额外的具体问题,路程越远,问题越多,这些问题都要一一解决,囚犯才能上路。而越远的县,信使往来的时间也越长。当最远的雍城将囚犯押解到咸阳时,时间已经进入了六月,至此,全国四十一个县的囚犯最终全部到齐。而这时,不仅监狱已经投入使用,连看守的军营也全都修建好了,望夷宫的台基也已经基本完工。由于望夷宫是作为前线指挥部来修建的,没有设计家属们的住处,宫殿的规模并不大,所以建设速度比较快。 最后一期囚犯抵达后,就开始了望夷宫整体建筑工程。公孙贾将自己的尉府几乎全部搬到了望夷宫工地上,只在自己的府邸留下少数联络人员。 在修建望夷宫的同时,另一项工作也同步展开:向各诸侯派出使节,为秦君求婚。 第三十三章 公子挚 本来,大臣们商议,应该仅向秦君即位时前来朝贺的楚、韩、赵、蜀等国求婚,魏国与秦国长年征战,许多大臣都不愿意派出使臣求婚,以免被视为示弱。但秦君求婚的目的之一,就是借机寻找了解魏国运作方式的官员,学习魏国变法的经验,魏国是必须去的,而且是其中的重点。 被派往魏国求婚的是已经退休多年的老臣公子挚。之所以请公子挚出山,直接的原因是孝公七年时,孝公与魏候曾经有一次会盟。这次会盟十分失败,因为第二年,秦就乘魏国围攻邯郸之机,发兵攻打魏国少梁,两军在元里发生了一场大战,秦军获胜,并攻占了少梁。这次会盟的结果虽然十分失败,但却是近百年来,秦与中原诸侯的惟一一次会盟,也是秦国惟一的一次外交活动。而公子挚正是那场会盟的参与者之一。那场会盟秦国的主角自然是秦孝公和商鞅,公子挚几乎只起到微不足道的作用。即便如此,他作为秦公子,还是与魏国的大臣们有过不少交往,甚至见过当时刚刚投奔魏侯的惠施——现在,惠施可是魏侯的重臣之一,如果惠施还认得公子挚,见到魏侯就不是一件难事。 但最初宗正请他出山时,公子挚拒绝了:“臣老矣,未敢再辱于魏!” 得到宗正的通报后,秦君请来公子虔商议。公子虔道:“公子挚者,尊旧法而循古礼者也。今辞召,无非礼耳!臣请往见之,以礼说之。”随后,公子虔亲自前往公子挚门前,以晚辈之礼投札,表示自己将拜访老前辈。少时,公子挚的几个儿子出门相迎。 公子虔从侧门而入,循东道跟在诸子的身后,来到正堂。公子挚亲身到堂前相迎。公子虔以晚辈的身份,向公子挚行了礼。公子挚步下台阶回礼,谦逊道:“臣老矣,敢劳太傅亲临!” 公子虔道:“臣忙于庶务,有失恭敬,大夫见恕。” 公子挚遂将公子虔请上堂去。公子虔不走西阶客位,跟着公子挚,从东阶而升。公子挚也不谦让,上了台阶,只一揖,将其揖入堂中。公子挚要公子虔入西席,公子虔坚执弟子礼,不肯入西席,推公子挚上座,自己侍立于下方。 略叙几句闲话,公子虔道:“臣近奉君命,掌刑律,愿就教于大夫!” 公子挚道:“太傅初任廷尉,即修新法,而改先君旧律,廷尉正其任也!” 公子虔道:“臣安敢变先君之法。君上有言,古贤有言,过而能改,善莫大焉。若置之死地,焉能改过。臣思君上此言,甚合圣人恕道,故准非大恶者得赎其罪,以从军为前驱。盖欲其改过从善耳!他者一仍其旧。” 公子挚道:“昔时太傅因一小恶,而遭劓刑,国人冤之。太傅推己及人,其意盖善矣!” 公子虔道:“臣非敢以一己之私,而废先君之法。但立赎罪之法耳!” 公子挚道:“赎罪者必厚财,小家寡民,何得而赎之!此律之行也,豪民行于道,而贱民就于法也!” 公子虔闻言,心中一动,道:“论臣之本心,盖因死刑者,刑之大者也,必重罪乃得受之。若赎金必轻,未得彰恶之重也!今闻大夫之言,臣之思,过矣。大夫必有以教我!” 公子挚道:“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廷尉既知其过,改之而已,又何必问。” 公子虔道:“臣自掌廷尉,审案之余,每叹法之道大矣哉!昔商君有言:‘法者所以爱民也,礼者所以便事也。是以圣人苟可以强国,不法其故,苟可以利民,不循其礼。’今以爱民、便事两端叩之,每叹法之善与不善,所关国事大矣。臣素未习,不谙先君之法,今执刑律,每叹艺之不精,恐负君上之任,而失先君之心。一律之易,必踌躇再三,必得其善而后已。——然终不能尽得其善也!” 公子挚道:“是以常叹商君真人杰也,以一己之力,而得洋洋之法,行之则当,用之则便,非人力所能为也,盖有天哉!” 公子虔道:“臣亦常思复得一商君,早晚咨之,可以无过矣!” 公子挚沉吟片刻,道:“商君固非秦有。先君孝公下招贤之诏,遍揽四海士子,方得商君入秦。先君之法,子其效之?“ 公子虔正色而拜道:“大夫之言,正合君上之意。然今非昔时之比,今者,秦屡胜魏,天子致伯,一动而天下皆知,恐诸侯乘机取事。故有求于大夫!” 公子挚闻言,心中微动,回头对在身后侍的几个儿子摆了摆手,道:“廷尉将命大事,尔等且退!不许旁人靠近!” 几个儿子连忙施礼退出,还关上了门。 公子虔道:“魏自文侯以来,变法图强,威震中原。商君所以法者,魏也。是故非魏大夫无以知商君之法。敢请大夫,亲往大梁,明为先君聘,暗访魏中隐逸贤士,礼聘来秦。臣愿虚位以待!” 公子挚悚然跪起,道:“果如是乎?太傅坐,敢请为臣详言!” 公子虔再三辞不敢,公子挚道:“今堂中惟吾与汝,吾命汝坐,当从!” 公子虔只得拜谢,在公子挚席前坐下。 公子挚道:“太傅所言,乃君上之意乎?” 公子虔道:“若非君上所命,臣安敢言此!” 公子挚道:“宗正何不言之?” 公子虔道:“此事所关非小,等闲皆无所知,秦君专命于臣,敢言于大夫。” 公子挚沉思了片刻,道:“太傅盖有其选乎?” 公子虔道:“臣久在秦,安知魏事。诸事皆赖大夫明断!” 公子挚道:“臣亦在秦久矣,于魏事无所知矣,何以行之……” 公子虔道:“惠子相魏久矣,为魏侯所重。而睹惠子之面者,秦惟大夫耳。大夫可循惠子之门,渐渐访之,或得其人!且聘者,无有上下皆可访之。大夫可便宜行事,一决于心。” 公子挚道:“聘者,当出于亲善;而魏与秦,仇也。魏若求盟,其可允乎?” 第三十四章 河西 对于这一关系秦国脸面的事,公子虔也不敢轻易决定。他对公子挚道:“敢请觐君上,面陈一切,而后行乎?” 公子挚道:“诚所愿也,不敢请耳!” 公子虔告辞出来,公子挚将自己的几个儿子叫到房间里,非常严肃地道:“今日之事,不许露出一字,凡打听太傅来访者,只可虚言常礼,暗将其人报我知。” 诸子皆拜道:“喏!” 公子虔从公子挚家出来,直接来到了公孙贾家,两人议论了半天,一起乘车前往秦宫觐见秦君。秦君还叫来了孝公夫人,四个人议论了好长一段时间。 第二天早朝时,公孙贾出班启奏,秦君冠后,礼当参拜乡里长老、大夫。虽因时事繁忙,迁延至今,然不可完礼。秦君点头称“可!”即令宗正拟出参拜人员名单和次序。 当天中午,宗正就按远近亲疏、年龄高下、辈分尊卑的次序,拟出了一份名单,其中秦君亲自登门拜访的二位:公子龙和公子挚;秦君召见的大夫十人,以及秦君赐宴的长老一百五十人。秦君见名单中有公子挚的名字,当即批了“可”字,即刻转发宗正府。宗正府立即将这份名单下发给各人,其中秦君将要登门拜访老前辈的事,也在群臣中传开了。 公子龙当夜上表,称自己老迈病弱,不良于行,恐有失礼,不敢当秦君之礼,婉拒了秦君的来访。第二天早朝,秦公派了一名谒者,持自己的节符前往公子龙府探望,请公子龙就躺在床上给自己提出要求。自己和孝公夫人、公子虔、公孙贾四个人一起驱车前往公子挚家中。 得到通知的公子挚大开仪门,带着诸子早早迎在门前。待诸人车乘到达,公子挚趋步上前,要亲自扶秦君下车。秦君急忙于车上行礼,连称“小子何敢”。后面两乘车上的公子虔和公孙贾将公子挚扶到一旁,公子挚的大子、二子上来,将秦君扶下车。孝公夫人自有一帮女眷搀扶着下了车。公子挚家百余口人,簇拥着孝公夫人、秦君、公子虔和公孙贾四人进了仪门。街坊四邻的人围得远远的,都看到秦君到府的情景。 在众人的见证下,秦君向公子挚行了成年礼,公子挚也恭敬地以礼相还,以宾礼请秦君上堂,又请观礼的孝公夫人、公子虔、公孙贾上堂。仪门关闭,在阶下侍候的各项工作完全由公子挚的儿子们承担,家臣、奴仆根本没有机会靠近正堂。 不久到了食时,公子挚一家端上丰盛的食物,请四人吃早餐。这顿早餐吃了大约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里,只有五个人在正堂用餐,其他人甚至连靠近正堂都不允许,只能在二堂外进食。 随着正堂的大门打开,五个人终于出来了。在台阶上,孝公夫人对公子挚礼道:“此事非他人可行,必辱大夫亲往!” 公子挚也回礼道:“臣谨奉教,不敢辞!” 秦君也行礼道:“大夫之教,小子谨记!” 公子挚道:“臣得事明君,幸何如之!” 随后仪门再次打开,孝公夫人和秦君一行离开公子挚府,登上各自的马车,各自返回。 几天后,少府开仓,搬出了大批礼物,于是满咸阳城传开了:秦君送给诸侯大批礼物,向诸侯求亲。前往领取礼物的使者中间就有公子挚,很快大家就打听到,公子挚将被派往魏国。 听说求亲的对象还有魏国,大家就又议论开了。有的说,秦君这是服软了;有的说,这可能是逼魏国服软;还有更狠的,说这是向魏国索要人质,新人入秦后,魏国要是敢说不字,就把这个女人的人头砍下来! 出使魏国的公子挚是秦国宗室中,目前辈分最高的一位,在先君身边当过大夫,立过战功,是所有使者中身份最为崇高者。派他出使魏国,可见秦君对魏国的重视,看这架势,从魏国回来的新媳妇就是秦君夫人了。 北到上郡、南到函谷关,这些重要的关口当时都是魏国的土地,魏国就像一带门槛横在秦国与中原之间:秦国无论是要去赵国、韩国、齐国,都必须通过魏国的土地,甚至南去楚国都要从魏国的营垒旁经过。魏国就像一座山压在秦国的头上,阻断了秦国东出的道路。更不用说,五十多年前,魏将吴起仅仅以五万精锐之师,大破秦军五十万,给秦人留下了难以洗涮的耻辱! 秦孝公变法以来,秦国虽然一天天强大起来,而秦也在与魏国的作战中取得多次胜利,但基本的战略态势并没有改变,而且商君所取得的几次胜利,被诸侯嘲笑为胜之不武。在大家的心目中,秦国的战力远不如魏人。如果说,魏人是天下霸主,那秦人也就是刚刚加入强国行列的新手。击败魏国,是秦人两代人心中的执念。 在春秋时代,诸侯的疆域分为国、郊、野三个部分,国都所在的城池为国,城外三十里范围为郊,三十里以外的区域都被称为野,各国使团只要是从野外通行,一般都不必向附近的诸侯国通报。但近代以来,这一情况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诸侯国变少了,但这少数的诸侯国控制了大片的国土,并在几乎每个交通要道上都设关建城,国野之别不复存在。现实逼得秦人不得不向魏人低头:秦国要出使赵国、韩国,甚至楚国,都要得到魏国的同意,至少是默许。 这一次,东出赵、魏的秦使团,集为一路,以公子挚为首,前往河西。他们必须得到河西守将的许可,才能够穿越魏国的国土。 魏国在河西的防线,沿洛水而建。魏、赵使团在领取了各自的礼物后,先行前往栎阳。他们从栎阳派出使者,先往少梁拜访河西守将龙贾。 说起少梁,这又是秦国的一个伤心地。三百年前,秦穆公灭梁国,少梁成为秦国的领地,秦国的边界拓展到黄河一线,秦国国力盛极一时。穆公去世后,当时的晋国就夺取了少梁。少梁之失,成为秦国衰落的一个象征。三家分晋后,少梁归魏所有;献公时代一度夺取了少梁,秦人燃起了一线希望,但在魏国的反击之下,不得不放弃,希望终于破灭。 第三十五章 龙贾 大约就在秦孝公即位前后,魏国将国都从安邑迁往大梁。这项工作自然不可能一蹴而就,而是持续了很长时间。如何守住旧都安邑及晋地,防止秦国的侵扰,甚至在时机成熟时反攻秦国,也是迁都要考虑的重要事项,而河西首当其冲。孝公初年,魏国派将军龙贾主持河西防御。龙贾动员起魏国留在晋地的全部力量,修筑了一条北起少梁,南到阴晋的长城。十多年来,这座长城在洛水的掩护下,成为秦军难以突破的坚固防线。孝公时代,商鞅多次击败魏军,甚至深入到魏军的后方,但最终都因无法突破河西长城,被迫撤军。 龙贾就坐镇在河西最重要的城池少梁城中。秦使经过层层转送,从长城边被送到少梁城,见到龙贾。 有秦国使团求道,龙贾自然不敢轻视。他于晚餐时接见了秦使,也给秦使备了一份晚餐。 秦使依礼答谢毕,坐于席上。龙贾问道:“河西屡迎秦卒,不闻秦使。秦使之至也,老夫何堪!”龙贾出任河西守时已经中年,十多年过去,现在已经须发皆白,开始自称“老夫”。 秦使道:“秦魏之争也,盖由商君之怨魏也。今寡君新即位,商君车裂,盖欲与中原交通,重修旧好!” 龙贾道:“秦,西戎之余也,何旧好之有?” 秦使道:“昔我襄公,以兵送平王,平王封于秦,曰:‘戎无道,侵夺我岐、丰之地,秦能攻逐戎,即有其地。’秦遂有周地,甚光美。昔我穆公,迎妇于晋,复以女归晋怀公、文公。文公之霸天下也,我穆公其有力焉。文公弃世,晋与秦或战或盟,非止一时。我献公初之失意也,亦奔于魏;魏之初封也,献公在焉。及先君孝公,天子致伯,诸侯皆朝,安得谓无旧好!” 龙贾又问道:“此次将往何国?” 秦使道:“一道往大梁,一道往邯郸。” 龙贾道:“邯郸,魏之仇也。何以往?” 秦使道:“诸侯相争,干戈相见,无国无之。化干戈为玉帛,礼也,安得久为之仇。譬如将军守河西,与秦为仇。而魏侯女一出,秦与魏一家,乃得与将军举酒言欢,可不快哉!” 龙贾又问道:“公子挚何等人也?” 秦使道:“于秦年最长,辈最尊,望最重,温厚长者是也!” 龙贾又问道:“其于秦何官?” 秦使道:“老病辞官久矣!” 龙贾问道:“闻秦新任国尉,掌兵,何人也?” 秦使道:“国尉公孙贾,故太师也。” 龙贾疑惑道:“故太师?未得战乎?” 秦使道:“彼刑余之人,安能与战!” 龙贾恍然道:“是也,是也。闻公孙贾逆商君之法,而黥其面。哈哈,秦人以刑余之人掌兵,安得不弱!” 秦使道:“秦君初即位,姑任旧人。俟有战功之出,必得豪杰也。” 龙贾道:“商君立军功授爵之法,战功高者为高爵,任高官。岂知将之所任,非士卒之任也。士卒所任,干戈也;将之所任,旗鼓也。以干戈之能,而操旗鼓之巧,吾固知其不能也。” 秦使见龙贾高谈阔论,说得兴起,言语之中,对秦国诸事多加褒贬,也不敢多言,只得道:“此但寄于寡君,非臣所敢知也。” 龙贾还不罢休,问道:“秦卒其练乎?” 秦使道:“秦集刑徒于泾水之畔,欲练劲旅也!” 龙贾闻言一愣,道:“刑徒?集于泾水之畔?哈哈,只闻刑徒可为劳役,安得复为兵哉!夫刑徒者,负罪之人也,战胜亦死,战败亦死,等死,不如逃之。何人敢以刑徒为兵耶?得勿斩其官长而降乎!诚愚不可及也!” 就这样,龙贾一边问,一边大加挞伐,直到天黑才罢休。最后秦使起身问道:“敝使愿过将军,可乎?” 龙贾好像这才想起来,叫来一名亲随军官,道:“汝引本部,持吾节,随秦使往栎阳,引秦使过洛水,至少梁。” 那名军官接过节符,应喏了一声,带着秦使下去了。与秦使约好明日早餐后出发,两人离开。 第二天,秦使驱车,那名军官骑马,带着一百名骑兵离开少梁,直往栎阳而来。 从少梁到栎阳四百余里,车骑急驶了两天才到。当魏军骑兵冲出长城,出现在洛水岸边时,甚至引发秦军的警报。最终在秦使的解释下,才解除警报。一百魏军骑兵是一支不小的力量,放他们进来,秦人承担了巨大风险。不过,公子挚有令,为了表明秦人与中原诸侯交好的态度,可以允许魏军小股部队入城。所以秦使才敢于带他们进来。 沿洛水一线,秦军防备严密。但随着脱离前线,秦军的身影越来越少,大片的田野里,是忙碌农夫的身影。天黑之后,魏军和秦使已经到达栎阳城下。秦使将魏军安置于驿舍内,自己叫开城门,向公子挚报告出使的经过。公子挚听说龙贾派来了一百骑兵,心下大急,连道:“安得允之!安得允之!彼若起乱,何以当之!”吓得秦使面色煞白。 不过公子挚还是很快定下心来,命秦使前去通知魏军军官,秦使团连夜出发,前往少梁。待秦使离开后,公子挚立即叫起使团所有人,命令他们立即将备车,连夜出发。出使赵国的赵者还有些不明白,问道:“何以急也?” 公子挚道:“魏人来迎,恐其有变!” 众人急忙收拾好东西,匆匆出了城,来到城外的驿舍。秦使还在那里与军官交涉,军官不愿意连夜出发,想过一晚再走。 公子挚见两人争执不下,走上前去道:“秦与魏,非盟也。上军到此,秦人未知其情,恐将以兵向之,误伤大夫,缓之不及。急走便矣!” 军官道:“愿上使使知之!” 公子挚道:“秦军数万,非旦夕可尽知也。急走为善!” 军官听说再不走就不能保证他们的安全,虽然不甘,但也只能命令士卒重新备好马,连夜出发往少梁而来。 第三十六章 大荔城 经过一夜急行军,天明时,一行人终于到达洛水前线。与魏军沿洛水构筑了长城不同,秦军在洛水一线只有松散的哨位和小股巡逻兵。哨兵远远就望见了大量尘土飞起,立即向上通报。守军随即派出部队前来巡查,秦使上前,说明原由,出示了节符。秦军巡哨验过节符,就放他们通过了。 他们在天已大亮之时,到达洛水河边。洛水水不甚深,大家找到一片水浅处,牵着马,扶着车,小心翼翼地过了河。魏军骑兵在旁边的另一处浅滩上过了河,先行入长城,向守将通报。 这一次过洛水由于有大批的车乘,耗费了大半天时间才过完。进入长城时,已经到了晡时。似乎是为了报复秦人不让他们睡觉,这一次,魏军军官也拒绝给他们安排晚餐,他将使团带到一片似乎废弃的营地中,对他们道:“长城内无驿舍,薪米皆供营中,汝等其自寻薪米可也。”秦使过去交涉,但军官坚持说,长城并非县府,没有粮草、驿舍,这里只有军营、军粮,而军粮是按定量供应的,每天并无富余,只能多包涵了! 公子挚无可奈何,只得让使团成员进驻这片军营。这片军营看来刚废弃不久,军营内牲畜的臭味还在弥漫,这一片那一片的屎尿斑斑在目。这座军营并非临时搭建的露宿营,有士卒居住的房舍,只不过极为狭窄、低矮。年久失修,有的墙体已经颓塌,房顶更是露出大片的天空。公子挚查看了房屋,下令大家都不要进屋居住,说不定什么时候墙体或屋顶就会塌下来。他让大家找一块看上去还算坚固的墙面作为避风之处,夜间就在那里歇息。其实,就算他不下这道命令,大家也不愿意在室内居住。这室内虽然四面透风,但那一股怪味依然浓厚,真难以想像,魏卒们是怎么长期在这里居住的。 牛马快步行走了一天,已经很疲劳了。但这时不能让它们立即停下来,否则它们会生病。数百头牛马,蹓起来要占用好大一片地方。公子挚只能与魏军交涉,允许他们在附近蹓牲口。这一次,魏军同意了,将军营周围的空地都划给他们,还给他们派了一队士卒,说是负责联络,其实就是看押他们。 使团中负责牲口的人员卸下车,牵着自己负责的牲口四处蹓,遇到青草让它们吃一点。那一队士卒散在四周,圈出一个范围,使团成员只能在这个范围内活动。 受够了军营里的恶臭,那些蹓牲口的人出了军营,都不愿意回去,这一蹓就是大半个时辰,直到魏卒来催了,他们才不情不愿地返回军营。 军营里有水井,打上来,让牲口们饮用。人只能在饮牲口的空隙里,打点水喝。这些牲口承担着繁重的任务,宁可人受些委屈,也不能让牲口委屈了,不然,它们生病了,哭都哭不出来。 一口井要饮数百头牲口,是很花时间的。数百桶水打上来,井水也变得混浊了,人也换了好几拨,时间也到了半夜。把牲口圈好,摆好草料,人才能歇一歇。 现在已经是夏天了,蚊虫四处飞舞,在耳边嗡嗡地叫个不停,不时在脸上、手上、腿上落下,就是一个大包,奇痒难忍。有人出了个主意,说如果将粪便集中起来焚烧,有驱蚊虫的作用。刚开始大家还不以为意,但时间一长,实在被攻击得受不了,也就顾不得恶臭,把人粪、牲口粪都集中起来,钻木取了火,就烧了起来。粪便烧起来烟极浓,人靠近了都受不了,只能离得远远的,但蚊虫受害更大,全都驱散了。 没有蚊虫,肚子里的饥饿感就上来了,没有吃的可怎么好!公子挚只得鼓励大家,忍今天一晚,明天到少梁饱餐一顿。没奈何,大家只能忍着饥饿和偶尔的蚊虫叮咬,艰难地度过了这一夜。 太阳好不容易出来了,大家精神为之一振。公子挚让秦使再去找魏军军官,结果连面也见不到,只说吃完早餐就上路。饿了一夜的使者们,听到早餐二字,肚子更饿了。 现在这里的每一刻都是煎熬。公子挚派人守候在魏军驻扎的军营旁,只待他们起身,就立即回来报告。一直到太阳升得好高了,那边才响起集合的号角声。这边也赶紧套上车,出军营等候。 就在他们驱着一乘乘车走出军营时,魏军军官来到这里,通知大家出发。大家整好队,在魏军骑兵的引导下,沿着一条大道向少梁而进。行出不过十里,前面就有一座大城,公子挚心中一动,这座城就是秦人打下来的大荔城。大荔城曾经是荔戎的都城,被秦攻占后,改名临晋,并在此设县。魏国兴起后,临晋被魏国夺取,至今已经近百年。大荔城经过秦、魏两国反复重建,早已不是从前的模样。 渭北的临晋、谓南的阴晋,两座城隔渭水相望,一度是秦国东临晋国的通道,但现在却成为魏国阻拦秦人东进的屏障。 临晋雄据洛、渭之间,是魏长城一线重要的战略支撑点之一。不过现在看起来,这里的田园荒芜,野草丛生,民生凋敝,一片破败景象。公子挚默算着路程,在当初,从洛水到临晋城数十里田园相望。看来,长期的防御作战已经摧毁了这里经济。他突发奇想,让秦使找来魏军军官商量,能不能在临晋城中暂歇,吃点东西,喝口水。但那名军官一口回绝了,道:“临晋虽名县城,其实破弊,但有军营而已。” 公子挚道:“纵破弊,但入不妨,若无饮食时,穿城而过可也。” 那名军官遂下令道:“往城中而行。” 一百骑兵和一百多乘大小车乘一起进入临晋。看来那名军官的话是真的,这里的大街上几乎看不到人,两侧的房舍破败不堪,连正当大道中央的县府看上出也摇摇欲坠。县府后面的仓库有士兵把守,看来这里面盛放着军粮。 公子挚在县府前停下车,军官也跟着下了马,道:“县府废弃久矣,无能为也!” 公子挚道:“县令何在?” 军官回答道:“魏都迁大梁,何人愿留临晋?尽往大梁去矣!” 公子挚进去转了一圈,果然找不到一个人,只得出来,重新上车,穿城而过。 第三十七章 各怀心思 看到大荔城如此破败,公子挚一则以悲,一则以喜。悲的是秦国旧地,入魏后竟然一败如是;喜的是,城池如此凋敝,将来秦人收复此处时,应该不会遇到太强大的抵抗。 一想起收复河西作战,公子挚心中也是一紧。魏军条件如此艰苦,但却依然如一道铁壁一般耸立,秦人还是拿他们一点办法也没有,只有望城兴叹的份,想起来也真是让人沮丧。 秦人的出路到底在哪里呢?献公末年,秦军一度于石门、少梁两度击败魏军,石门一战斩首六万,少梁一战俘虏了魏军主将公孙痤。但最终还是不得不灰溜溜地撤出军队,将夺取的地盘拱手相让。孝公末年,秦军再度连克魏军,甚至一度打破魏国的旧都安邑,俘虏了魏军大将公子卬和魏错,却依然无法实现收复河西的目标。参战的秦军最终因为粮草无法供应,而不得不退出战场。而粮草不继的根本原因,就在于河西横亘于黄河岸边,截断了秦与魏之间最便捷的交通线。这就形成一个死结:如果拿不下河西,在河东进行的任何作战,取得再大的战果都毫无意义,它们最终都会因为粮草不继而放弃。 河西,河西…… 在公子挚天马行空的思绪中,一行人来到了黄河边,他们将沿黄河北上,到达少梁,从那里渡过黄河;而后,一支往北,沿汾水北上晋阳,到达赵国;一支往东,出轵陉进入南阳,再次渡过黄河到达大梁。 沿着黄河边的大道,一行人加快步伐,于天黑前到达少梁。军官将秦国使团安排到城外驿舍住下,自己入城向龙贾复命。饿了一天的秦人终于能吃上饭了! 晚餐后,龙贾派了自己的家臣来驿舍拜访,公子挚带着一众秦使和他见了面。公子挚表达了愿意入城拜见龙贾将军的意愿。家臣道,龙贾将军到别的地方去了,临行前安排家臣好生与秦使接洽。总的来说,交谈的气氛是融洽的。公子挚表达了不能拜见龙贾将军的遗憾,说既然将军不在城中,自己一行也就不进城了,请太宰安排船只渡河就好。公子挚带着家臣巡视了一遍车队的规模,两支车队,各有五十乘装载礼物的辎车,各有两头牛;五乘载人的革车,各有四匹马。来访的家臣对船运十分在行,很快就算好了需要动用的船只数量。家臣没有算钱,公子挚很识趣地将一串铜钱塞进家臣的袖子里。 秦国长期以来就没有铸造过铜钱,长期以来都只使用别的诸侯国铸造的钱。秦君即位后,才在少府的建议下准备铸造铜钱,去年秦国的第一批铜钱铸造成功,是一种形状最为简单的圆形,特别的是,在中间挖了一个方孔,据少府说,这是为了打磨方便。这次秦人出使,是秦钱第一次出现在世人面前。在这之前,各地铸的钱各式各样,有刀形的、布形的、贝形的,圆形最为简单,但此前的圆钱,中间打的是圆孔,而秦钱打的是方孔。谁也不会想到,这种最晚出现有些个性的圆形方孔的形制,后来成为几千年中国铜钱的标准样式。 家臣见公子挚很识趣,自己在袖内掂了掂铜钱,分量还挺沉,心下大喜。将铜铸成钱,看重的还是铜的重量,与钱的形状、大小关系不大,重量相同的钱,价值是相同。家臣与秦人别后,就返回城中。 龙贾其实并没有离开,他推说自己外出,只不过是不愿意和秦人使团见面,否则又要大张旗鼓地宴请之类的,好不烦心。公子挚看破不说破,借坡下驴,也免了一场应酬,不然,自己可能要出好些血才能过龙贾这一关,绝不是几百铜钱所能打发的。 家臣见到龙贾,报告说公子挚的确年龄很大了,这次出来是拼了老命;左右的随从看上去也不像武将,文人居多,可能有一些侍卫的武士。他们的国乘大多也不是作战的革车,而是运载货物的牛车。总而言之,这些人的确是出使诸侯的使团,不像是找机会混进来的奸细。当然,使团其实就是公开的间谍,这是不用多说的,该小心还是要小心。小心起见,早点打发他们离开应该是最稳妥的;在一地停留时间长了,没准就会让他们探听到什么不应该知道的事。 龙贾对家臣的报告十分满意,赏了他一觚酒和一条鸡腿,然后对聚拢到身边的家臣们问道:“汝等以为如何?” 当时,重臣的家族势力是一股十分重要的力量。国君任命官员,更多地不是看重这个人的能力,而是看中他所代表的家族势力,重臣一般就是这支家族的族长。家族中的权力安排在很大程度上与国家的权力安排有相似之处,或者不如说,国家的治理之道就是家族治理之道的扩展。古人常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意思就是治理天下、治理国与治理家的道理完全相通,能把家治理得上下和睦、人丁兴旺的人,也一定是治理国的贤能。 和国一样,家中也按血缘分成若干支族,最有势力的家族成员有可能成为君主的大臣,次一等的就出任族长的家臣。龙贾作为国家重臣,也是一个大家族的族长,身边自有一帮家臣为他谋事、办事。龙贾的心腹事更多地依赖于家臣们来办理,而不是配属给他的国家官员。因此,他的下属可能会对他察颜观色,说一些违心的话,但他的家臣绝对不会,家臣们的利益是与龙贾的利益绑定在一起的,必要时,他们甚至会拼死谏言。 见龙贾提出问题,一名家臣将早就思考过的结论说了出来:“秦孝公任商君,屡与魏战。孝公薨,商君亦随之而灭。秦君幼违商君之法,商君刑及其傅师。秦君立,而车裂商君,其怨固深矣。今甫冠,而聘于诸侯,盖将媾于中国矣!” 另一名家臣则道:“秦孝公胜于魏,而天子致伯,今秦者,盖伯于诸侯。秦君聘于诸侯,亦欲申其威于诸侯也。” 龙贾道:“秦君初即位,楚、赵、韩、蜀,四国往朝,其欲霸明矣。而魏独未往。魏威加海内,岂容秦猖狂!” 第三十八章 犀首 家臣们似乎并不为龙贾的豪言壮语所动,一个个面色凝重。一名家臣从怀中掏出一方木牍,上面用极小的字,密密麻麻地记着什么。家臣照着木牍念道:“自君上即位,五年会韩,城武都,为秦所败;七年与秦战石门,败,斩首六万;九年与秦战少梁,虏我太子及公子痤;十七年与秦战元里,败,斩首七千,初失少梁;十九年,诸侯围我襄陵,秦拔我安邑,是年也,将军至河西,始筑长城,塞固阳;二十年,秦拔固阳;三十一年,秦虏我公子卬;三十二年,秦败我岸门,虏魏错;三十三年,秦围合阳,会秦公薨,商君亡,乃止。总之,君上即位三十六年,凡与秦九战,败我者八。秦之力,非可忽也。” 龙贾要过木牍,发现字太小,看不清,就还给家臣,道:“汝所言者,盖十九年筑城前之事。自吾掌河西,筑长城,秦不敢东顾者十余年。三十一年,魏遣公子卬伐秦,公子卬,纯人也,不知计谋,误中商君奸计,因而致败;三十二年,秦偷渡岸门,袭虏我魏错。虽然,秦终不能入长城,而据我河西。” 一名家臣道:“将军西来,筑长城,固河西,凡十有五年矣。十五年间,大梁日盛,安邑日衰。夫保河西者,所以护河东;护河东者,所以卫安邑。今魏将弃安邑,河西岂可久哉!” 听了这位家臣的话,堂中之人都是一窒。 龙贾问道:“何以知魏将弃安邑?” 家臣道:“魏氏宗亲皆东,安邑其有魏氏乎?非独安邑也,河西、河东公室所余者几何?” 龙贾还要争辩,道:“是皆……”说了一半,自己似乎才意识到,要为他们离开找个理由,那还不是太容易了,也就不再往下说,想了想,道:“阴晋公孙衍其行乎?” 一名家臣道:“固行矣。” 龙贾道:“昔者公子卬之虏于秦也,幸赖公孙衍固守阴晋,未至大败。阴晋独居渭南,公孙衍之行也,复以何人守之?” 一名家臣道:“公孙衍素易将军,每以吴子自许。将军放之阴晋,故折辱之也。今归大梁,是无能为也。” 龙贾道:“公孙衍虽傲气凌人,然颇善兵事,习吴子兵法。自许于吴子,良有以也。吾置之于阴晋,非辱之也。彼不甘居吾下,吾以远置之阴晋,任其自处,以和于军。彼盖因此,怨而离乎?” 家臣道:“公孙衍之离阴晋,往大梁,非关将军,君上将任之以犀首。” 龙贾道:“犀首?未之闻也。将何司?” 家臣道:“吾等亦未之闻也。魏侯传书,言将以其为犀首,依名取义,或将总军政。” 龙贾道:“是必惠子所为也。惠子以辨名闻于世,犀首何以名之?” 家臣道:“犀者,牛之勇而善斗者。名为犀之首,抑以掌军乎?” 龙贾道:“公孙衍,魏室远宗,于朝中素无根基,复年少,未得总军政,适足杀之!” 家臣道:“将军何出此言?” 龙贾道:“兵者,凶事也。掌兵如纵火,不咠将焚。吾自掌兵以来,朝乾夕惕,未得一日安也。彼小儿安知其苦,而领魏国数十万众!彼为宗室,或以之领中军,拱卫宫廷,亦当其任。” 家臣道:“公孙衍固魏远宗,将军得无为魏宗室乎?宗室皆弃此而东,将军奈何汲汲以河西是念?” 龙贾抬头向天,长叹一声,道:“魏建大梁,非止一日。人皆以为大梁土地肥美,河流纵横,天下之中。然四望无险,徒依城池为固,且与韩邻,非国之所宜也。晋有山河之固,处处险阻,易守而难攻。安邑据河东之盐,富极天下,国之宝也。大梁终不可守,将归安邑。吾守河西,所以守安邑也。安邑者,魏之根本。有安邑则有魏,无安邑则无魏,势所必然。吾所以弃富贵而苦守河西,掼甲食砺者,盖欲为魏氏守根本之地。二三子慎勿为趋势之徒所惑,欲求一时苟安,而失立命之所。但得安邑在,魏之复兴,可指日待也。” 龙贾与家臣们的谈话并无主题,说到哪儿是哪儿,跳跃性强烈。他们从秦出使诸侯,谈到公孙衍,又谈到河西、安邑对魏国的战略重要性,结果最后还是被一名家臣拉回到秦使上来:“秦君初即位,将和于诸侯,河西可以无忧矣!将军其省军归田可也。” 龙贾摇了摇头,道:“河西,于秦则骨梗在喉,必欲除之。秦献公建都于栎阳,秦孝公复迁之咸阳,皆为河西也。秦国一日在咸阳,河西之备决不可除,河西之兵决不可少。” 家臣道:“河西民少,所赖者,河东、安邑也。今安邑之民日东,河东亦为之空,恐粮草之不济,终于士气有伤。” 龙贾道:“汝等皆知河中之砥柱,任波涌浪急,一身当之,安敢求逸?今吾守河西亦如之。秦之波翻浪涌,终无息时;吾以一身当之,安邑可无恙矣。要之,以区区河西之卒,而当全秦之兵,安得弛逸,必也劳心劳力,未敢辞也!” 龙贾说得慷慨激昂,但家臣却提醒道:“河西固已荒芜,河东亦将弃耕,军粮将何以为继?且安邑之民,多东归大梁,工匠亦随之而往,干戈、甲胄、车乘之属,亦无由补也。” 龙贾道:“吾固知民生之艰也,然国难如此,吾等惟当以死效之,未可以辞难!” 龙贾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家臣也只好喏喏而退。 龙贾道:“秦君即位以来,不与吾战,三岁矣。今复往媾于诸侯,或将以缓。当趁此机,多聚粮草、器械,以备不虞。然公孙衍去矣,阴晋其将谁守?” 一名家臣道:“公子卬、魏错,今在于秦,可借此时,令秦归之,可得其用也。” 龙贾道:“败军之将,安得用勇?公子卬,魏侯之弟也,不可不救。魏错,虽宗室,救之无益。” 家臣道:“秦使在少梁,其可得而言之乎?” 龙贾道:“付诸惠子可也,吾未可言也。” 家臣又问道:“若是则阴晋付诸何人?” 龙贾道:“司马错可!” 第三十九章 汾阴 家臣们听到龙贾说出“司马错”这个名字,心里又是一颤,一名家臣问道:“司马错,孺子耳,安可?” 龙贾道:“司马氏居少梁凡三百载,皆学,世为豪族。司马错最贤,其论天下也,如诸掌指,盖天授也。掌兵,部勒士卒甚谨严,不动如山。阴晋险,偏在渭南,其地狭,人民少,与渭北相隔,救援为难,又扼其要,非贤能无以守之。司马错虽少,姑试之阴晋。” 一名家臣道:“司马氏,周臣也,虽世居少梁,入秦则秦,入晋则晋,入魏则魏,其能无二意乎?” 龙贾道:“司马氏尽在少梁,彼安得有二心!且魏氏宗室皆归于大梁,所遗者,皆无所用也。司马氏世居少梁,不事他求,其志一也。况阴晋士卒不过千余,户才过万,一旦有变,吾旦夕灭之,如反掌耳。旦日即命司马错为阴晋尉,即日上任。” 家臣皆应道:“喏!” 收了秦钱的龙贾家臣,办事果然上心,加上有龙贾的指示,要尽快让秦使团离开,以免生乱,第二天就调拨好所需的船只,派人通知了公子挚一行。公子挚一行早早吃过早餐,备好车,绕过少梁城,往少梁津而来。黄河一线,水流湍急,两岸多是黄土,在河水的浸泡下成为泥泞沼泽之地,适合作为渡口的地方有限,少梁城附近正好就是渡口之一。一百多乘大车汇聚到黄河岸边,排出数里长,蔚为壮观。少梁津其实并不宽,一次可以容许十来艘小船或三五艘大船停靠。秦国使团是尊贵的客人,家臣安排的都是些大船,每船可以运载一车四马。在渡口人员的协助下,使团成员将车拉到船上,每次只能上三乘车。等这三艘船启航后,另外三艘船才能靠过来装车。来回摆渡间大约有十余艘大船就够了,但要将整个使团的车乘、人员全都渡过河去,却耗费了整整一天时间。 少梁的对岸有一座大邑,因坐落在汾水入黄河口上,故称汾阴。汾阴是大邑,建有城池,城外有较多的逆旅,可供旅人歇息,但并没有官办的驿舍。在逆旅食宿要自己花钱。秦使团人员、车乘、牲口较多,分在数个逆旅住下。这条路他们没有来过,也不知这里的逆旅底细如何,是不是黑店,整夜都得提高警惕,以防不测。好在一夜并没有发生什么意外。 从汾阴起,两队就要分开。赵使团将溯汾水而上,前往晋阳;而魏使团则将东去,前往安邑。从汾阴到晋阳或安邑,秦人近百年从未涉足于此,虽然他们知道大致的路径,具体该怎么走,完全是一片空白。他们只能去拜访汾阴的长老,请他们聘请熟悉道路的当地人带路。汾阴地处偏远,当地人能知道去晋阳或安邑道路的,只有一些规模较大的商贾。其实汾阴的商贾们也没有直接去过晋阳或安邑的,他们只是前往邻近的皮氏或蒲城,从那里交换到更远处的商品,也许在皮氏或蒲城,有人知道前往晋阳和安邑的道路。从汾阴到皮氏或蒲城,大约都要走上一整天。 花了一整天的时间,秦人也没有找到更好的方案,只能按商贾的办法,先行前往皮氏和蒲城。汾阴的商贾见有如此大队,也就想搭个便车,组织一批货物运过去。备货还要几天时间,公子挚一方面为了与他们搞好关系,另一方面也想更详细地了解一下当地的情形,也就同意在汾阴多住几天。两个使团数百人,在一个只有几千户人家的邑中,也是一个很醒目的存在。带有各种目的的人都有意无意地靠拢过来,主动与他们接触。公子挚将使团成员进行了分工,有的走上层,有的走下层,有的外出闲逛,有的留守逆旅。从事外交工作的,都善于察颜观色,用话套话,心思灵活,其中当然也有擅长军事、政治、经济等方面的人物,这些人的水平,当然不是长期居住在偏远乡邑的汾阴邑民所能理解的。几天下来,汾阴周围十里八乡的风土人物、地形地势、各种势力的分布,都被他们摸了个七七八八。 商贾们终于备好货,各有大约两三车,他们带上几个家族成员,就跟着使团出发了。前往皮氏的赵使团沿黄河北上,而公子挚一行则沿着相反的方向往南而行。凌晨天刚放亮,两边互道郑重后,就分了手。 汾阴的商贾在当地虽说也算富户,但也没有财力购置如公子挚这样的马车。他们拉货的车,也都是一头牛牵引的牛车,与秦使团两头牛拉的车完全无法相比。公子挚将带路的商贾请到自己的车上,商贾坚辞不敢,但公子挚再三相邀,终于让商贾上了车。商贾的车队行走速度比较慢,公子挚一行也只能让牲口缓步而行——也因为如此,商贾才能安稳地扶着车轼站在马车上,否则,马车急驰起来,没有受过训练的人根本站立不稳,会被甩下车去。 一路上,公子挚与商贾搭着话,从他的口中探听一切他感兴趣的话题。商贾走家串户,知道的东西还真不少,对时势也有一些了解,甚至知道河对岸的主将叫龙贾,龙贾是抗击的对象是秦人;秦人势力强大,河西的人几乎全民皆兵,田地都荒芜了,只能从河东运粮食过去接济,弄得河东也很匮乏。“昔者河东之物,倍于今日。” 不过,汾阴的商贾并不知道什么魏国,更不知道大梁,对于魏氏宗族集体迁往大梁更是一无所知。他知道晋阳和安邑,但不知道它们曾经是赵国和魏国的国都,只是将它们看作一个远在天边的繁华之所,天堂一样的地方,他对公子挚要去这样的地方感到无比羡慕。——而他自己,想都没想过有可能去这样的地方。 在路上走了两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处小邑。公子挚一行在商贾的引导下进入到这里打个尖,歇歇马,喂喂牛。商贾经常跑这条道,对这处邑里的人比较信任,每次都在这里打尖。——而这正是公子挚需要向导的一个重要原因:人生地不熟的,万一一个不小心,就闯进贼窝了! 第四十章 猗氏 有汾阴的商贾引导,公子挚一行十分顺利地抵达了蒲城。作为一个做小生意的商人,汾阴商贾以往只能住在类似后世车马店的客舍里,而公子挚一行算是“贵人”,要住设施比较完备的逆旅。但公子挚以对当地不熟为由,硬让他为自己找逆旅,并请他和自己的车队住在一起。这一方面是拉拢,另一方面也是对他的监视,不给他联络外界的空间——商贾如何理解,端看他的心思如何了。在一个逆旅中,多住几个人、两乘车,不会多花多少钱。 汾阴商贾看来是这里的常客,他很快就找到了当地服务最好的逆旅。蒲城外逆旅不少,看来也是一个商业比较繁荣的地方。公子挚一行五十多乘车,数百匹牲口,数百口人,远非一个逆旅所能住下。在商贾的要求下,这家逆旅主人出面协调了数家逆旅,联合吃下了这单大生意。要不是有商贾在,公子挚说死也不会想到这种解决方案。 安顿下来后,商贾向逆旅主人提出,公子挚一行想前往安邑,请逆旅主人帮助寻找一个可靠向导。逆旅主人挠了挠头,道:“蒲城偏远,能通安邑者,必巨商也——非猗氏不能办。” 公子挚道:“愿见猗氏。” 逆旅主人道:“客得其所也——敝东乃猗氏也。” 这让公子挚一时恍惚,怀疑逆旅主人是不是在故意拿搪。不过他还是道:“敢请通而见之?” 逆旅主人道:“敢闻客者谁何,庶当通禀。” 公子挚道:“但言秦公子可也。” 听到“秦公子”这三个字,逆旅主人心中不觉得一跳,眼光再扫了一眼公子挚,见他全身黑色,全无一丝花纹,年龄虽老,却睛光内含,平时显然衣食无缺,养尊处优。他立即从主位退下来,来到下位,对着公子挚深施一礼:“不知公子至此,微庶冲撞冒犯,死罪死罪!” 公子挚道:“秦人少礼,贵东不必谦也。请近前说话。” 逆旅主人往前走了几步,但却依然与公子挚保持一步的距离,站在下方。 公子挚见逆旅主人懂得礼仪,道:“贵东颇识礼仪,必非庶也。”在当时,礼仪是一门专门的学问,要懂得礼仪,必须经过一番学习和训练。而当时,乡邑的庠序(学校)并不对外开放,必须有士子身份的贵族,才有资格入庠序学习;像逆旅主人这样开旅馆的一般属于庶民,是没有资格入庠序学习的。现在,公子挚见逆旅主人竟然懂礼,自然感到惊讶。 逆旅主人道:“微庶出猗氏,贱庶也。然有相里氏设教于乡里,有教无类,故得从而学之,略知其礼。” 公子挚问道:“相里氏盖儒者之学乎?” 逆旅主人道:“非也,所传墨子之学也。” 公子挚随口应道:“亦世之显学也。” 逆旅主人离开了。少时返回,对公子挚道:“家主有言,公子但安住,所需一切皆由猗氏供给,不敢劳公子所赐。城门关闭,家主旦日来拜请公子安!” 公子挚道:“安敢令贵东破财,吾等自有钱随身!” 逆旅主人道:“敝东有令,微庶不敢违也。公子之赐,微庶不敢受。” 大约是家主真的有令,晚餐十分丰盛,虽然没有肉食,但粟粥很浓稠,酱料、菜蔬也都很丰富,梅盐随便取。一路上,大家都吃的是定量餐食,很多时候还没有吃的,这一餐令大家吃得十分满足。晚餐后,也没有特殊的安排,安排下轮流值班的人,其他人各自安枕。 次日天尚未大亮,猗氏在蒲城的家主就已经在城门口等待,在他的身后则有一辆装得满满的牛车。当时庶人无名无氏,但又必须用名号加以区别,这名蒲城的猗家家主就被称为“蒲猗”。 昨天晚上,城外逆旅主人突然来报,说秦公子率大队人马到了蒲城,声称是要去安邑,还要请猗氏为向导。在得知了秦公子车队的规模,以及他们的穿着后,蒲猗认为他们不是伪装的,应该就是从秦国来的贵人。几乎是本能的,蒲猗就从中嗅到了机会,决定立即交结好这位秦公子。从他听完逆旅主人的报告,经过判断,到作出交结的决定,蒲猗几乎只经过了一息时间,逆旅主人一说完,他马上就给出了指示,让人觉得他似乎早已计划周详似的,其实他是刚刚才知道这事。 逆旅主人是从城墙下吊上来了,出城还得再员吊下去。蒲猗作为猗氏家主,自然不可能如此轻贱。他立即前往城主府,通知城主。蒲城城主本来是魏室宗亲,在蒲城居住了很长时间,但在一个月前离开了蒲城,只在城主府留下一名家宰和若干家臣处理后续事务。——按惯例,城主的家臣应该都是城主远族的宗亲,当然也是魏氏宗亲,只不过亲缘关系更远。 魏国并没有在蒲城设县。在魏国看来,蒲城就在安邑附近,属于安邑管辖,根本不需要设县——县,那是远离国都的边境才需要设立的机构,主要是方便应对突然的军事行动。对于蒲城这样的大邑,魏国会分封给家族成员进驻并建城,行政建制就叫“城”。对于许多诸侯国来说,城就是有宗室进驻的邑,邑就是没有派宗室管理的城。 但和分封制有所不同,管理城的宗室并不拥有当地税收的权利,税收的大头还是要上缴中央,但可以留下一部分作为城里的开支;城主名义上不能世袭,但事实上都是父亡子替——由于魏国建国时间还不长,任命的城主也不多,这还谈不上成法,但似乎已经成为惯例。 蒲城城主一家离开蒲城,前往大梁,大子、庶子们也都跟着走了,因此,留下的家宰虽然是远族,但毕竟也是城主的宗族,倒是有可能继承城主之位。蒲猗来访的就是这位家宰。 家宰年龄已经不小了,已近半百,在当时也算中寿了。他听到秦公子率队来访,也觉得有必要出面巴结一下。就和蒲猗约定,明天一早一起出城。 第四十一章 犒劳 蒲城的城门按时启闭,想早些出城的人只能早早在城门前等待,只等城一开就出去。蒲猗为了今天与秦公子会面,几乎一夜未眠,先去城主府约家宰一起出城,回到家后,又亲自检查了准备的礼物:满满的一车各种土产,包括毛皮、牛角、盐和玉石等。 猗氏的发家史,是一个穷小子逆袭的故事。始祖猗顿,一百多年前是鲁国的一个书生。为了摆脱贫穷的家境,他到陶地向当时第一大富翁陶朱公请教致富之道。陶朱公见他本钱少,就建议他找一个荒芜之处放牧。猗顿就在河东找到了一处水草丰美,但却没有农耕的地带,开始在这里畜牧牛羊。经过十年努力,猗顿就发家致富了,猗氏在河东拥有大片的牧场。 有了资本的猗顿又将眼光投向附近的盐池。这里制盐条件得天独厚,不用特别的器具,只要将盐池的水浇到夯实的地面上,水分自然蒸发后,就有质量极高,可以直接食用的盐。猗顿一边卖牲口,一边卖盐,足迹几乎遍布全国各地,财富也迅速扩张。后来,猗顿又将业务又拓展到玉石行业。河东周围并不产玉,要得到玉,必须西行近万里到昆仑山下。猗顿用盐向当地人交换玉石,得到了巨大的利益,成为一代巨商,他本人也成为玉石鉴定的专家,与相马的伯乐齐名。 从河东西进昆仑,秦国是必经之地。猗顿发家之时,秦国虽然处于衰落期,但对西戎各部还保有很大的影响力,这也为猗顿将生意做到昆仑山下奠定了政治基础。在商鞅变法之前的百余年间,猗氏的玉石商人经常从秦国穿行。秦人对玉石不感兴趣,但对盐的需求还是很高的,是猗氏盐业的大客户之一。但自从商鞅变法后,秦地的商业环境急剧恶化;而秦、魏两国战火连年,特别是河西长城的修建,无形中也断绝了河东西行的道路。猗氏这十多年来,收益极高的以盐换玉石的生意几乎陷于停顿,利润大幅下降。打通秦国商道是猗氏生命攸关的事。 所以,蒲猗一听到秦公子来了,几乎下意识地认识到,一个重大的机会来了。 蒲猗出发得很早,出门时派人去请城主的家宰。蒲猗到了北城门后不久,家宰也来了。这时城门上的鼓声还没有响起,城门上的士卒紧张地盯着城墙上的表,等它到达预定的长度就击鼓。 家宰派了一人走上城门,让守城的士卒提前擂鼓,打开城门。不多时,城楼上响起了鼓声,城门吱吱呀呀地被推开。出城的人先走,入城的人则要排好队,接受守城士卒的盘查。蒲猗请家宰坐上牛车,由家人驾着,往城外的逆旅而去。 城楼上的鼓声也惊醒了公子挚一行,他们起了身,整顿了一下衣服,聚到一起,各干各的勤务;为首的则来到公子挚所在的逆旅,领受这一天的任务。 住在旁边的官长们来到公子居住的逆旅时,就发现门前已经停放着一乘堆满货物的辎车,一名魏国士子打扮的人和一名商人打扮的人在逆旅主人的陪同下,正在与公子挚见礼。这些人在门前停下脚步,公子挚对他们介绍道:“魏公,蒲城城主太宰;蒲猗,蒲城猗氏家主。……此皆同侪!” 秦人上前,与家宰、蒲猗见礼。 家宰道:“公子等下驾蒲城,乡民无以为献,敢奉酒牛以备一食,献玉帛以彰其诚!”家宰带来的礼物只有一头牛和一瓮酒,而猗氏的礼物则有满满一车,家宰这么一说,好像所有的东西都是蒲城城主送的似的。蒲猗也不与他争功,像一个仆从一样在旁边叉手而立。 公子挚道:“城主厚赐,挚何以当之!”轻飘飘的一句场面话,十分符合公子挚的身份。 家宰道:“敢请公子城内歇马!”这也是一句场面话,不过是虚应故事。 公子挚当然拒绝了,道:“挚等搅扰乡里,复劳城主厚赐,于心不安。挚等不过数日便当,不敢复扰!” 家宰这才问到他想问的核心,道:“敢问公子所为何来,将往何处?外臣等效劳!”家宰的身份是家臣,没有公职,按礼不能在公子挚面前自称“臣”,但他认为,现在是代替城主出面,自己是城主的身份,又穿着士子的服装,也就大模大样地自称“外臣”来。 公子挚道:“挚奉君命,将聘于大梁,今者先往安邑。” 家宰道:“大国上使至蒲,臣等失礼!” 公子挚也不耐烦和他扯这些闲话,便道:“然亦有所请也。其有能通安邑,堪为乡导者乎?” 家宰见问,大喜,指着身旁的蒲猗道:“贾猗往来安邑,道熟,可堪驱使。——猗其勿辞!” 蒲猗连忙对家宰道:“仆敢奉命!” 公子挚要请家宰进驿舍去小叙,家宰惟恐失礼,急急告辞,只要蒲猗留下。家宰带来的一头牛和一瓮酒,则被逆旅主人叫人牵进驿舍内。逆旅主人问道:“公子将食,庶等且命人杀之!” 公子挚道:“既得乡导,吾等今日便行。不劳主人费力,敢以牛相赠!”逆旅主人连称不敢。蒲猗道:“城门已开,汝速往肆中酤酒买肉,诸舍齐烹,一时具足,以劳从者!”逆旅主人连忙离开了。 公子挚请蒲猗入舍中,蒲猗道:“微庶安敢!谨备革角盐玉,公子以赐下人。” 公子挚道:“勿庸!吾等车乘众多,难可再者,贾且收回。或遣从者,同往大梁,其价数倍!” 蒲猗道:“公子以其轻乎?微庶死罪矣!” 公子挚道:”吾等车乘各有其主,并无余力再引他车。非汝之罪也!“ 蒲猗道:”微庶敢请效力!“ 公子挚道:“吾出汾阴,亦得商贾随行,车乘二三乘,至蒲城而贾之。汝之乘,亦当如此,或至安邑,或到大梁,其价数倍!” 蒲猗当即有了主意,立即顺着公子挚的话道:“若至大梁,价百倍矣。微庶得侍公子,其富如此!” 第四十二章 蒲猗 等逆旅主人酤来酒肉,蒲猗指示各逆旅合作,烹肉煮粥,分飨众人。安排好逆旅,蒲猗立即进城,找到了几名得力的佣保、掌计,让他们立即准备出一趟远门,前往大梁。掌计问他要准备什么货物,蒲猗答道:“夜来之物而已。但至猗氏,与家主议。”他还叫来一名佣保,让他先行前往猗氏,将秦公子率秦使团已到蒲城的消息传过去,让猗氏家主提前做好准备。 猗氏其实是一个地名,古代曾有一个名叫“猗”的古国生活在这里。后来猗国灭亡,这里就渐渐荒芜下来。猗顿的姓氏,其实来自于猗这个地名,他最早其实应该被称为“鲁顿”,因为他是鲁国人,而且可能就是鲁氏宗亲,家境不富裕,但也绝不贫穷,否则不可能有条件先到陶,再到河东,跋涉千里只为牧放牛羊;而且他显然还有一大群随从,只靠一个人牧羊是发不了财的。但无论如何,猗顿借猗氏这块风水宝地成就了自己的商业帝国,他的家族也被称为“猗氏”,猗氏和猗家实际已经一而二,二而一了。 下达完指令后,蒲猗又回到逆旅,向公子挚报告自己将带人随公子同行,只不过需要稍微准备一下路上用的器具,明天就可以齐备启程,请公子挚再住一天。公子挚将汾阴的商贾介绍给蒲猗,蒲猗当即指示逆旅主人,好好招待此人,他在蒲城期间,可以就住在逆旅中,继续享受免费食宿的待遇,一应费用都挂在账上,年终结算。逆旅主人一一应允。 蒲猗城内城外来回奔波,将两边安排得井井有条。第二天晨起早早吃过早餐,他领着车队出了城,带着几名车夫到逆旅,其余人就留在城边。公子挚一行也已经备好车,准备出发了。昨天他带来车,就放在逆旅中,今天由逆旅主人备好,也在公子挚的车队中。蒲猗带来的车夫接管了这乘车,蒲猗向公子挚报告说一切准备就绪,公子挚对他一拱手,道:“请启!”蒲猗坐在自家的牛车上,向城门方向而去。公子挚的车队也随后都起,跟着离开。逆旅主人在门口执手相送。 在城边与车队汇合后,蒲猗就被请到公子挚的车上。商队在前面带路,公子挚则一路与蒲猗随意交谈,向他询问蒲城周围的形势;蒲猗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凡公子挚有所问,他都能问一答十。从蒲猗的口中,公子挚得知前面不远就是黄河边的一处著名渡口蒲坂。 “蒲坂?!”公子挚不禁脱口而出。对这个渡口,秦人实在太熟悉了,它就是秦人进入晋地的通道之一,早已成为秦人记忆中的一部分。但世异时移,秦人不走蒲坂已经几十年了。得知这里就是蒲坂后,公子挚不禁一再回头,眺望远方。 边走边聊,到了地方就停车歇马。从日出走到日落,前面出现了一座规模宏大的城池。蒲猗道:“猗氏至矣!” 不久,车队停了下来,前车带来一群人,全都是商贾装束。蒲猗见了连忙道:“敝家主至矣!” 公子挚随蒲猗下了车,对面那群人抢步上前,到了公子挚跟前,全都匍伏于地,道:“微庶猗氏等,敢见公子!” 公子挚对蒲猗道:“请贵家主不必多礼。” 蒲猗一时不知其意,呆在一旁,手足无措。公子挚略微大声了一点,道:“请贵家主不必多礼!” 公子挚这是自拿身份。他是贵公子,庶人见了应该回避,而不应见礼;现在猗氏一见面就跪拜行礼,看上去礼节周到,其实是乱了贵贱的身份,将自己看作能与公子挚见礼的贵族。公子挚不回礼,却让蒲猗作为自己的代言人传话,其实是将猗氏支派的蒲猗凌驾于家主之上。 蒲猗也不知道其中有这些弯弯绕,虽然感觉公子挚不回礼,甚至不答话似乎不妥,但也不知道其中的道理。事情急迫,也容不得他多想,只得上前道:“公子有令,猗氏家主不必多礼!” 猗氏那边的人听了这话都站起来。蒲猗对诸人道:“此乃公子挚也!此乃家主敏、大子捷、次子简,家宰庑……及诸家臣。”剩下的人,蒲猗也认不全,只能含糊地介绍。 公子挚正色道:“谨奉秦君命,聘于魏,途经贵方,实有搅扰,主人勿怪!” 猗敏道:“僻乡野居,得贵人降临,喜不自胜,敢备乡酿,为贵人洗尘!” 公子挚道:“如是搅扰,心实不安!” 猗敏道:“请贵人入城!” 公子挚道:“此城京伟,虽县城不及也。敢问城主?” 猗敏神色大变,蒲猗答道:“此城乃猗氏所居……” 猗敏赶紧打断道:“盖因盗贼蜂起,不得不起大城以卫邑民。” 公子挚道:“魏人其居乎?” 猗敏道:“微庶不才,辱魏侯责以守土之职!” 公子挚道:“如此,有劳城主!” 猗敏在前带路,众人随着进了城。见城中气派宏伟,房舍鳞次栉比,井然有序;大道通衢,可以走车。城中间,一座高大的建筑巍然耸立,一望便知是猗氏家主所居。 猗敏于今日中午得到蒲猗关于公子挚的报告,立即安排城内各族大户,将自己的前院、庑厩清理出来,准备接待公子挚一行。自己则带着嫡系,亲自迎出十里之外。本想以自己的热情,能换来公子挚的好感,不想却遭到公子挚的冷遇。他想不通,自己哪里没有做好,引起公子挚的反感。人之常情,别人热情相迎,总应该回之以善意才对,怎么公子挚会是这么个态度呢? 心怀忐忑,猗敏带着众人来到城内,各家家主带着自己成年的儿子们早已在城门口相迎。见公子挚一行过来,一个个都匍伏于地,跪拜迎接。公子挚依然让蒲猗上前,传免众人之礼。 数百人进了城,来到城主府前。猗敏道:“猗氏褊小,无大居舍,敢请分别家居,以奉草料。” 公子挚道:“有劳城主,敢问所居何处?” 第四十三章 墨家 猗敏将各家家主叫来,想要一一介绍给公子挚。公子挚挥挥手,叫来一名庶长,让他负责与猗敏商议,自己退到马车前,倚车而待。在途中,公子挚的车上实际站了四个人:公子挚、御手、车右和蒲猗。御手和车右说起来像是辅助人员,其实是使团的高级官员;本来,行车途中公子挚可以随意与其他二人议论些事情,但由于要监视蒲猗,还要向他了解蒲城及其周围的情况,公子挚把他叫到自己的车上。但这么一来,公子挚就无法就许多问题与御手和车右敞开议论了。现在蒲猗离开了,站在车边的只有御手和车右。公子挚过来后,神色不动,但却小声对二人道:“卿等以为如何?” 御手也学公子挚,不动声色地小声道:“散居各处,于吾不利,必也居于一处,得相呼应。” 车右也道:“臣亦与之。” 公子挚道:“非是事也。是事固付诸庶长可也。猗氏其有异乎?” 御手道:“夫以一商贾,得营此大城,干诸侯,非国之福也。” 车右道:“猗氏富可敌国,魏侯奈何容之?” 公子挚道:“魏弃安邑而往营大梁,得无因此乎!未知猗氏之兵何如,谅无虚也。” 公子挚的话,提醒了二人。他们入城以来,竟然没有发现城内有士卒驻守。而筑一座如此规模的城池,肯定是因为周围有强敌,而且自己兵员充足,足以与强敌对抗。但这些士卒现在在哪儿呢?这比将他们摆在明处更让人起疑。 有了公子挚的提醒,这二人立即注意观察起来。很快他们就发现,前来迎接他们的家主、大子、家臣个个身材匀称,精光内敛,显然平时经常习练武功,身怀武艺,而且明显是得到明师指点。会是谁呢? 御手突然想起,道:“昨日蒲猗言,彼习礼于墨家相里氏,或亦习御、射于彼。” 御手一提起,两人都想起来了。墨家,这可是当世显学之一,与儒家并称,专一四处游学授徒。相比于儒家更重视习礼,墨家更加注重扶危济困,对兵事十分留意,曾经协助过多个弱小的诸侯国抵御强国入侵。他们对组织城池防御、制造守备器具十分擅长;习练武艺,应该就是墨家子弟的日常。想到墨家,公子挚反而放下心来:墨家子弟对自己的道德标准极高,杀人越货的事是干不出来的。想到这儿,公子挚不引人注目地移到一旁,对旁边车乘边的一人道:“往咨蒲猗,相里子何人也?” 那人会意,立即慢慢地移到前面,悄声对蒲猗道:“公子愿见相里子。”蒲猗向人群中望了一眼,发现相里子并不在其中,他小声对来人道:“容报于敝家主。” 得到默许后,由于家主猗敏、大子猗捷正在与庶长介绍各处居里,蒲猗只能移动到暂时在一旁观望的次子猗简的身边,小声道:“公子愿见相里子!” 猗简闻言道:“秦人亦得闻相里子之名乎?” 蒲猗道:“墨家之名,孰人不知!”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正是自己泄露了相里子的消息。 猗简也不能多说什么,回答道:“喏!”随即回头,对侍立一旁的一名家臣道:“有请相里子!” 少时,这名家臣带出来一老一壮两个人,来到猗简面前。猗简对他们行了礼,道:“秦公子请,敢请往见!” 老者正是相里子,中年人是他的儿子相里勤。两人听了也是一愣,道:“吾等与秦公子素无往来,何故相邀?” 蒲猗道:“墨家名满天下,相里子之名亦传也。” 两人想想也有道理,必然是有墨家子弟到了秦国,说起自己在这里,因此秦公子才问到自己。想到这儿,相里子道:“公子召唤,不得不往。愿引导之。” 猗简和蒲猗带着相里氏父子跟着那名来人,绕过纷乱的人群,来来公子挚面前。猗简对公子挚行了个礼,道:“奉诏请相里子至!” 公子挚本来只是简单地一问,没想到竟然问出大事来,相里子竟然真的来了,一时错愕,呆住了。 但相里氏父子似乎没有看到公子挚的意外,相里勤代父为相,上前道:“相里氏谨奉公子之召。虽闻其名,素不闻公子之教,今辱唤之,必有所教!” 相里勤代父见礼,公子挚还没缓过神来。车右随即上前,代公子挚道:“公子素闻相里氏之名,恨不得亲聆其训,今闻在猗氏,敢不就教!” 听到车右的答话,公子挚才缓过神来,上前行礼道:“挚素闻相里子之名,无可奉教,今日得见,幸何如之!” 他们在一旁见礼,却被在与庶长对话的猗敏看见。他赶紧与庶长道声“得罪”,急忙过来,对公子挚道:“本欲入府引见于子,何劳子出府相见!” 相里子道:“臣岂敢!公子呼唤,不敢不见!” 公子挚不愿猗敏多参与此事,赶紧接过话来,道:“臣素闻相里子大名,今幸于此过之。……家主所行何如?” 猗敏道:“适与庶长计,贵使分居各家,各尽其忠。庶长固辞,愿聚而居之。然猗氏褊小,非有大户广间,正自踌躇!” 公子挚道:“吾等出使诸侯,但得一食一宿足矣,安敢搅扰邑中。城主不弃,但于街衢之中,安设鼎灶,所赐多矣!” 猗敏道:“微庶岂敢!彼时与庶长议得,以贱宅为基,前后十户尽与公子歇马。公子勿弃简陋,辱居于舍。庶等聊备乡酿,以为洗尘。” 公子挚道:“何敢多扰!若家主允臣等与相里氏众子相叙,则幸甚。” 猗敏道:“微庶何幸,得奉公子!” 猗敏分派前后各家,腾出前院正室及左右厢房,供秦使团居住。有两进以上院落的,都到后院居住;只有一进的,就近前往邻居家住宿。一应用品都不用搬走,就留给使团成员使用。自己则请公子挚入府——他的前院早就清理出来了。 公子挚不允,一定要等其他人安顿好才肯入府。猗敏亲自督促,不过片刻,使团成员就入住了邻近各家。公子挚等了一会儿,各家都来报一切安顿完毕,公子挚才带着一众核心成员,进入猗敏的大宅中。 第四十四章 商路 一进府,公子挚只与猗敏草率地闲叙了几句,向庶长确认了自己的房间,就请相里子父子入室交谈。任由猗敏在府前的大街上摆下盛大的酒宴,又有歌舞助兴,公子挚和相里子父子都一直没有露面,应付猗氏众人的活,完全交给各庶长去办理。直到夜深,酒宴散去,公子挚才与相里子父子依依不舍地告辞。 夜间,庶长报告公子挚,猗氏也有意随秦使团同往大梁,办一些交易。在当时,出一趟远门跑生意是极其危险的,不仅面临着沿途盗贼的威胁,就算是途中的野兽毒虫,也是很大的麻烦。跟着公子挚这样数百人、几十乘车规模的车队,当然要安全不少。公子挚经过昨天与相里子的交谈,对猗氏也有了些了解:猗氏财大气粗,家族中武士众多,这是他们敢于经营远程贸易的基础;但猗氏黑白两道通吃,轻易不会得罪诸如秦公子这样的贵族,相反会尽力结交他们,为自己开通商路提供方便;当然,对于那些势力强大的盗贼,他们也会尽力维护关系。因此,公子挚对猗氏也有些放心,知道他们没有暗算自己的意思。现在猗氏主动释出善意,提出要随公子挚一起到大梁,公子挚也没有理由拒绝,同意在猗氏再住上几天,等待猗家备好货一起出发。 在这几天里,公子挚很少在人前露面,只是时不时地请相里子父子过府相谈。猗氏很会做人,见公子挚对相里子父子另眼相看,就特意请相里勤参与猗家的商队,为客卿。公子挚听说后,竭力劝说相里勤接受这一职务:“得子之教,挚之幸也,恨不能久。若得贤嗣早晚请教,常如随子也!”相里子从这几天的交往中,已知公子挚有招揽之意,但自己年岁已高,有意老死猗氏;让自己的儿子得一出身,也不负平生所学。所以就命相里勤接受猗敏所托,一起出发到大梁。 在猗氏的这几天,猗氏几乎天天设宴,每天都要宰杀多只羊——他们的基业就是牧羊,多杀几只对于他们来说算不得什么大事。终于,庶长们向太子挚报告说,猗氏开始探口风,能不能重新打通前往昆仑的玉道,他们愿意以低价向秦国提供盐和羊皮。这事公子挚也无法做主,只能让庶长们回答说,现在的当务之急是重新恢复向秦国出售食盐,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盐不仅是一种重要的调味品,其实是维持生命所必需的。没有盐,人其实不敢出大力流大汗,那是要死人的!而河东的盐池就控制在猗氏的手中,每年可以出产大量的盐。除了河东,齐国也产盐,但齐国产的是海盐,带着苦味,远不如河东的池盐纯咸可口。河东盐池成为远至昆仑,贵及洛阳,广泛使用的食用盐。 秦地不产盐,秦人要吃盐,只有依靠从河东购买。本来河东与秦国只一河之隔,往来并不困难;就算在秦晋之争最激烈的时代,两地之间的商业交往也没有断绝。但自从商鞅变法之后,秦人注重耕战之策,为了让秦人集体从事农业,商鞅在秦国国内几乎完全禁止了商业活动,因为相比起农业,从事商业活动既省力,又赚钱,自然就能吸引大量人力,因此,禁止从事商业活动,才能逼迫大部分人口转向吃力不讨好、但又关系国计民生的农业生产。商业人口的减少,商业人才纷纷逃离秦国,造成秦国内部货物流通不畅,食盐这种必须依靠商业才能流通、获取的生活必需品,在秦国成为了奢侈品。 不是没有人提出过开放商业的建议,但商鞅一律以妄议国事加以严惩,而孝公也认为,为了富国强兵,暂时少吃点盐是可以忍受的代价。秦国有大片的盐碱地,用那里的土浸泡、过滤食用,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解决缺盐的麻烦——只不过花费巨大,不可能营利,只能各家各户自给自足——而且通常寡淡无味,只能算聊胜于无。 然而要在秦国重新恢复商业活动,无疑将吸引大量人口转入商业活动;而商人流动性很大,天生不适合当兵打仗。一旦恢复商业活动,粮食减产不说,兵源也要短缺,这个后果是公子挚无法承受的。因此,尽管商业活动被禁后给他也带来了巨大的不便,但相比于富国强兵,这些都只能算是次要的损害,是必须付出的代价。这中间的利害取舍,公子挚还是算得清楚的。特别是他看到猗氏富可敌国,似乎连魏侯也要退让三分,他绝对不敢承诺给猗氏任何商业自由。 几天后,猗氏已经将货准备齐备,装了几十乘牛车,几乎与秦使团的规模不相上下;蒲猗的十乘牛车,也随大队出发,前往大梁。蒲猗出来时,牛车都只有一头牛拉车,现在到了猗氏,猗敏给他加了牛,和自己的车队一样,也都是两头牛拉车,以加快前进速度。猗敏没有自己亲自压车,而是让自己的大子猗捷带队,相里勤作为客卿协助。 依然是早早地吃过早餐,天刚亮就启程,他们预计以一整天的行程,于天黑前到达安邑。猗氏在安邑当然有巨大的生意,开的店铺不计其数。猗敏早就安排人前往安邑,通知在安邑猗氏店铺准备接待。 公子挚一如既往地让猗捷与自己同乘,只能冷落了相里勤。猗敏给相里勤安排了一乘牛拉的安车,不过作为墨家子弟的相里勤,以劳苦自律,一直就没有坐在安车中,而是和众商旅一起来回奔走。 作为一个在几乎所有重要城池都有业务的巨商,猗氏有一支相当庞大的行商队伍,有能力组织横跨数千里的商业活动。这在当时,首先要有一支精干的武装力量,以及与之相配的后勤保障。在诸侯之间经商,当然不可能装配什么精良的武器。商人有商人的办法:每人一支木杆,可挑可扛,行走时是手杖,遇到小股的盗贼是兵器;万一遇到真正的危险,还可以将食肉用的匕首安装在木杆上,成为一支简装的短矛。 第四十五章 相里勤 公子挚的使团是有正式武装的。他们有几乘车,专门运载武器。作为使臣,他们还有一个特权:可以佩剑。不过那时的秦国,并不像后期那样,有能力铸造四尺长剑,他们当时甚至连三尺剑都无法制造,所佩带的还都是两尺来长的短剑。但数百人,人手一支短剑,在当时也是一支恐怖的力量,如果和手持木杆的猗氏行商相比,他们的战力无疑要强大得多。这也是猗氏愿意依附于公子挚使团前往大梁的原因之一:一支人数近千人的队伍,配备有精良的武器,背后还有诸侯作为靠山,任何一支盗贼在动歪脑筋前都要掂量掂量。所谓盗贼,多数不过是失去了生计的普通百姓,他们的体力、能力通常在平均水平以下,聚为盗贼,只不过为了一餐一衣,谁也不会拿性命开玩笑,欺软怕硬才是他们的本性:遇上强大的商旅,多数都知道躲着走;诸侯的使团更是不敢触碰。猗氏这次能够傍上公子挚,是给自己的大梁之行增加了一个强壮的保护者,甚至小城池的刁难都有底气充分应对。 但这一切第一天完全用不上:从猗氏到安邑,这条路上的老大就是猗家,连盗贼也不敢轻易动他们的产业,因为猗家会追得他们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猗氏豪气地开启了他们的牛车,走在秦使团前面,为他们开路;秦使团跟在一里开外,既不用吃他们的尘土,又不用自行找路。 从猗氏到安邑,这趟路就是猗家的路,他们准确地行动,在最正确的时间,找到最佳的歇脚点;休息适当的时间后,重新上路。每个歇脚点,都有淡盐水和淡蜜水饮用,不过公子挚从来不喝,因为水虽然可以保证每人各有一碗,但水碗却不多,需要大家轮流喝。公子挚在出发前,从猗氏院子中的井里打了水,盛在匏瓠中,渴了自己小饮一口,从来不像猗氏人那样,一喝两大碗:真走长路时,这么做是要死人的,公子挚从小就知道这一点。 公子挚注意到,相里勤也没有去喝水。他来到相里勤跟前,问道:“子胡不饮?” 相里勤摇摇头道:“海吞牛饮,非持久之道也。” 公子挚道:“子既为师,胡不教之?” 相里勤再次摇头道:“朽木不可雕也!彼行苦之人,但享于一时,安顾身前身后之事。” 公子挚道:“子教其徒数载,亦劳心矣!俟往秦地,必选良人学之。” 相里勤道:“子曰:夫知者,必量力所能至而从事;深其深,浅其浅,益其益,尊其尊。若必良人而教之,何以称兼士。” 公子挚道:“秦人愚顿,非子无能教之!” 相里勤连声道:“岂敢岂敢!” 在猗氏,公子挚已经请相里勤前往秦国办学,相里勤也同意了。这事也没有瞒着猗敏,由相里子向猗敏挑明。相里勤去秦国,完全符合猗敏打通秦国商路的战略,猗敏当然全力支持。这次往大梁经商,猗敏专门请相里勤同往,也有促成其事的意思。相里子也愿意相里勤尽早与秦公子交结,好发展墨家在秦国的势力。墨家和儒家不一样,不是等着学生上门求教,而是主动“送学上门”,积极扩大本学派的影响。所以,哪怕是猗氏这样的商贾之家,只要愿意学,相里子也愿意长期留教;公子挚来求教,相里子没有不同意的道理。只不过,墨家主张“士虽有学,而行为本焉”,有强烈的实践倾向,学生不仅仅是学习知识,更要有行动力;而且,墨家把理想放在首位,甚至为了理想不惜生命。注重行动、注重理想,这些特点劝退了不少学生。墨家虽然主动送学上门,势力似乎反而不如单纯传授知识的儒家。 相里勤怀着振兴墨学的想法,也对公子挚礼敬有加。公子挚则对所谓兼爱、非战的思想一点也不感兴趣,倒是对墨家从事防御作战的经验十分关注,空闲时就向相里氏父子讨论城池的攻守之道。 但相里勤明显对战争之道没有什么兴趣,说起来也几乎是在背书。但他对一些稀奇古怪的事倒是很有兴趣,经常和公子挚念叨道:“夫圆者,一中同长也。”“力,形之所以奋也。”“景,光至,景亡;二光夹一光,一光者景也。”“光之人,煦若射,下者之人也高;高者之人也下。”但这些东西对于公子挚来说无异于天书,完全懵懂不悟。但他相信,相里勤是一个真正格物致知的人,他所说的一切,一定有依据,有道理,有作用,绝不会乱说;他说的内容自己听不懂,那只是因为自己与圣贤之间有巨大的差距! 经过两次短暂的休息,这支千余人的大车队终于到达安邑。但他们还是比预定的时间晚了一些,安邑城门已经关闭。不过常驻安邑的猗氏族人已经在城外为他们安排好住处:一处颇具规模的邑里,邑里中心甚至有一座小型城池;如果不是位于安邑旁边,怕引起政治纠纷,猗氏人怕不会将这座城池修得和猗氏一样巨大。 猗氏虽然是巨商,财力雄厚,但在贵族眼里仍然是不入流的庶民,他们甚至都没有资格在安邑城内居住:城门开启后,他们进城开业;日落城门关闭前,他们必须停业关张,出城居住。这和在猗氏,猗家是城主,整天都能住在城里,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公子挚没有入邑里居住,他们是秦国使团,有资格,也有必要与安邑的官方取得联系。他们与猗氏商团分手后,在本地猗氏人的引导下,来到了安邑城外的驿舍。一名庶长进去交涉,通报说秦国使者将往大梁聘魏侯。听说是秦国使团到了,驿吏当场吓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缓过神来。秦国与魏国相争非止一日,双方争战激烈,为了河西之地杀得血流成河,无数魏国子弟尸骨无存。在魏人的心目中,秦国和魏国几乎不共戴天。 而现在,秦人竟然向魏国派出了使者,而且规模如此庞大…… 第四十六章 安邑 两国相争的事,他这么个魏国小小的驿吏当然是插不上嘴的。现在秦国使团突然来了,当然不能拿他们当敌人,但是否就能信任他们,拿他们当朋友呢?这中间的分寸,驿吏一时难以定夺。但无论如何,这意味着秦魏之争有可能平息,对魏国普通邑民来说肯定是一件好事——就算不是好事,也论不到他说三道四。他赶紧把已经下班的驿卒都叫回来,给秦使团安排住处,整顿粮草,完成日常的接待事项;自己则连夜进城,向上司报告。 公子挚进入河西,拜访了河西守龙贾。按理,龙贾当时就应该向安邑报告秦使团来访的消息。但龙贾心高气傲,完全不把安邑放在眼里,他越过安邑,直接向大梁报告秦国派遣使者的事。结果,秦使团进入魏境的消息,安邑竟然一无所知。 如果安邑还能保持魏国国都的基本警惕,每天密切关注周围的动静,秦使团在百里之外的猗氏长期活动的消息也应该能够被探查到。但现在的国都是大梁,魏氏宗亲个个削尖脑袋往大梁搬迁,而安邑的各级官员按例都是由魏室宗亲担任,他们对安邑的守备完全不上心,以致于秦人出现在猗氏这一重要的态势,他们也毫无察觉;甚至上千人的大队出现在安邑附近,也没有引发任何人的关注。驿吏来到城墙下,只能粗着嗓门向城墙上城门卫喊话,报告秦国使团到达的消息。城门卫再一级一级地报上去,一个时辰之后,才到达安邑尉这里,安邑尉听到这一消息,也吓了一跳。 虽然目前国都已经迁往大梁,但安邑作为国都的地位尚在,魏国在晋地的税收还是归安邑收缴。离开安邑前往大梁的,几乎都是魏氏宗亲,包括他们的附庸,普通邑民是不会搬迁的,他们仍然需要有人管理,有人收税,有人征粮,有人带兵。河东不是边境,而是魏国的京畿之地,不可能设郡县,所以在安邑设了一个尉府,负责管理河东的一切军政大事。龙贾看不起安邑也是有理由的:安邑尉不过是一个落魄的魏公子,毫无资历,被那些有权有势的宗亲软硬兼施,几乎半强迫地留在了安邑,充任安邑尉这么重要的职位! 听说秦人就在城外,安邑尉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调动兵马,将他们一网打尽。然后才想起来两国交兵,不斩来使,自己这么做不合规矩。但要怎么做才合适呢?他立即将家臣们叫来商议。家臣们一致的意见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以礼相待,礼送出境,不惹麻烦;轻易不要让他们入城。安邑尉听了,道:“喏!谨奉教!” 家臣找到一名目前还留在安邑的旧行人(外交使臣),让他明天开城后出城与秦使团接洽,礼节性拜访,尽快送他们出境。 第二天,行人出城来到驿舍,拜见了公子挚。公子挚向行人简要介绍了新君准备与中国诸侯交好的愿望,向中国各诸侯都派出的使臣,以结盟好。行人也只简单地回了句:“化干戈为玉帛,诚国之福也!公子大有功于诸侯。” 行人回城向安邑尉报告了公子挚的行程,在家臣的劝说下,安邑尉牵了几头牛,担了几瓮酒,亲自前来犒劳。公子挚接待了他,两人热闹地交谈了片刻,公子挚回赠了礼物,两人相辞。 几乎同时,猗捷也派人来与公子挚商议启程的事宜。公子挚回答说,尽快启程,早日到大梁。猗氏族人告诉公子挚,车队将走五百里轵道,横穿太行山,经历这段行程中最艰难的一段。这一路可能要走五天,沿途没有城邑,只有一些小乡邑可以落脚,几乎不可能供应粮草。因此,要在安邑尽可能做好准备,粮草辎重都要备全。而且,轵道内大小山贼不少,要提起十分警惕加以应付。公子挚将众庶长都叫来,让他们按猗氏族人的要求,认真做好进山的准备。 安邑尉送来的牛酒正好可以作为入山的物资之用。猗氏族人带着秦人入城,将沿途消耗的粮草、饮水补足。虽然都不是什么贵重物品,但也要花不少钱;可猗氏人说,这些都是猗氏的产业,无需秦公子出钱购买,只需要挂在猗氏的账上就行。秦庶长争执不过,只好依从,回来后向公子挚报告;公子挚确认这些东西的确是庶长本人随机购买的,过程中没有人做手脚,也就算了。 补充给养的工作也持续了一天,过程中,猗捷还拜会了安邑尉,询问他有没有什么事要到大梁办的。就算这样,安邑尉似乎也没有想到要详细了解一下秦国使团的情况,猗氏是怎么和秦使团结上关系的;他在了解到秦国使团马上就会出发前往大梁后,就给了猗捷一个名单,让他到了大梁以后,为他疏通这些人的关系,好让他也有机会移居大梁——所需的费用,自然是由猗氏代劳了。 猗捷回来后,也将与安邑尉会面的事向公子挚做了通报,公子挚有些困惑地问道:“奈何彼皆欲弃安邑,而往大梁?” 猗捷似乎对魏国的内政十分熟悉,道:“晋地褊狭,一晋犹可,未可容三晋也。是故三晋皆东出。韩得郑国,赵入邯郸,皆有旧城。惟魏最大,于野地起城池,修沟渠。其地平,其水丰,良田亿兆,皆无主之地,非安邑可比。但迁于大梁者,皆得田,户百亩。是故魏室尽迁之。” 公子挚道:“闻魏起大梁,非止一日,奈何迁之不已?” 猗捷道:“初城大梁,但徒耳。初迁者,其地荒,垦之用力多而利少,故少人迁之。今者,大梁四野皆为良田,用力少而获利多,是故宗室尽迁之。——但图利耳,岂有他哉!” 公子挚也不再多言,让猗捷尽快准备,尽早出发前往大梁。猗捷辞出。 待猗捷出去后,公子挚找来相里勤,问道:“魏营大梁,其事何如?子其知之乎?” 相里勤道:“此事谋之久矣,非止一日,容详言之。” 第四十七章 魏都搬迁 对于魏国迁都大梁这件事,相里勤似乎也没有什么成熟的观点,毕竟,魏迁都大梁时,相里勤还没有出生,他的父亲相里子还在墨家学习。但三家分晋、三晋陆续东移,这样的大事,墨家不可能不关注,虽然当时墨子已死,墨家已经换了好几代巨子,没有对此著书立说,但门人中的讨论还是很多的。相里子学成之后,墨家的这些讨论就作为闲言碎语,由相里子很不系统地传给了相里勤。 据墨家弟子议论,魏国迁都大梁计划了很久,早在魏文侯时就提上日程。在魏文侯时期,魏国占领了太行山以东的许多城池,最著名的就是以西门豹为太守邺城;往南一直到黄河一线的温、原、共、汲等地,这些地方都曾是一些古国的国都,也是商王朝的京畿所在。只不过这片土地在当时已经被戎狄所占领,魏国在这些地方发展势力,是打着“尊王攘夷”的旗号进行的。 与此同时,韩国也向东南扩张自己的势力,他们的主要目标是夹于晋楚之间的郑国。而这时的郑国已经沦为楚国的附庸,要夺取郑国必须击败楚国。 魏武侯时代,魏国的势力也向黄河以南发展,同样进入郑、宋等国的边界;宋国同样是一个历史上在晋、楚之间反复摇摆的国家。晋与楚数百年的恩怨似乎就要在这一刻决出最终结果来。魏武侯五年,三晋联军南下,与楚国在大梁、榆关一线展开大战,楚国大败,被迫请秦国出面媾和。这是大梁作为一座边境城池第一次出现在历史中。也许就是从那个时候起,魏国就控制了大梁、榆关一线。 十几年后,韩国灭了郑国;而魏国也开始大力营建大梁。从当时的形势看,大梁位于与楚国争战的前线,周围并无山隘险阻,似乎并不符合成为国都的地理条件。但不知出于什么考虑,即位不久的魏侯罃就将国都迁往大梁。 魏侯罃的继位并不顺利。父亲魏武侯去世时,并没有正式册立太子。当时年近三旬的魏罃坐镇上党,他的弟弟魏缓在安邑。同为三晋兄弟之国的韩、赵两国插手魏国立嗣的事务,支持安邑的魏缓,带兵包围了魏罃。但韩、赵两国在如何处理魏国的问题上出现了分歧:赵国想立魏缓,并以此要挟魏国割让土地;而韩国则主张分立魏缓和魏罃,将魏国一分为二。两国争执不下,竟然不欢而散。绝处逢生的魏罃攻占了安邑,统一了魏国,并于第二年,依次讨伐了韩国和赵国。随后,魏侯五年,魏重新与韩结盟,也就是在这一年,魏侯开始大规模营建大梁。为了对抗楚国的压力,也许是两国重新携手的原因吧! 这次营建大梁,不光是加固城池这么简单,魏侯还以极大的魄力开挖了一条大运河,从济水引水,先入大梁,再到陈国入颍水,从而沟通了黄河、淮河两大水系。这条长达六百多里的大运河,挖了很多年,再加上扩建、加固大梁的时间,前前后后花了几十年时间。一直到前几年,大梁终于一切基础建设完备,魏侯罃自己才搬到大梁去办公,正式将大梁启用为新的国都。 魏侯罃搬走了,整个国家机器,包括魏国最精锐的常备军魏武卒,也都集体迁往大梁。这一过程一直持续到现在。国都的搬迁,意味着各种势力的重组,所以,魏室近亲自不用说,就连魏室远亲也愿意搬迁到大梁去,以寻找出人头地的机会。当然,这中间也有像安邑尉这样的,意外地获得了安邑尉这样的重任。但就算是安邑尉也认为,如果自己去大梁,有可能获得更好的机会,空守一个旧国都,实际上断绝了继续升迁的路,将老死在这个位置上。如果他的家族能够保留住安邑尉的位置,还能在大梁找到其他机会,那就再好不过了。抱有安邑尉这种思想的人,在魏室宗亲中不在少数,这几乎造成了安邑的管理真空。 相里勤综合了父亲转述的议论,以及自己亲身观察的结果,向公子挚详细地介绍了魏都搬迁的整个过程。当然,作为一名旁观者,相里勤只能说出自己的观察,而无法真正了解魏国上层的决策过程。不过,魏室宗亲人人都想迁往大梁,这个观察与公子挚的感觉吻合。换句话说,目前河东的政治形势十分混乱、空虚,执政者的注意力都不在好好管理河东方面,而一门心思地想迁往大梁。 公子挚一生中经历了两次迁都:献公二年迁往栎阳,孝公十二年迁往咸阳。前一次迁都,公子挚还年轻,他是作为献公的基层力量前往栎阳的。那一次迁都决策得极为仓促。献公即位不久,就宣布自己将亲自率军抵御魏国的侵扰,并饲机收复河西,要在洛水一线寻找合适地点修建。而后立即派出人员勘探建城的合适地点,筹备建城的人力、物力;最后确定在栎阳。新年一过,工程就开工了。当时秦国还没有变法,境内并没有县级地方政府,所需的人力、物力都必须由献公一个个协调各庶长派出。公子挚所在的家族是献公的近亲,支持了献公的决定,率领家族全体成员和所属邑里,带着粮草和工具,前往栎阳筑城。半年之后,栎阳城池初具规模,献公就带着自己的全部家族成员和核心政府官员迁往栎阳;而那些早期营建栎阳的庶长们,则成为栎阳城的第一批居民。 在随后的二十年间,秦国的力量不断向栎阳集中,栎阳城也越修越大,宫殿设施越来越完善。栎阳完成了从边境堡垒向国都的转换。 回过头看,修建栎阳的工程就像是一个过滤器,过滤到栎阳的家族,一般都公而忘私,抱负远大,吃苦耐劳;而那些抱残守缺的家族则被留在了旧都雍城,看守先君陵墓,修葺旧有的宫殿。 第四十八章 轵道 到了孝公时代,孝公在完成地方行政制度改革的基础上,集中力量修建了咸阳。咸阳距离栎阳不远,这一次搬迁没有耗费太多时间,就顺利完成。 在公子挚的印象中,秦献公的那次迁都可以算是惊心动魄。由于地处前线,栎阳城只是一般大型城池的规格,方圆只有五六里。一年的时间,只勉强将城池修筑完毕,城内的宫殿还只建成了台基。过了年,秦献公就迫不及待地搬迁到了栎阳。没有宫殿,他就住在为劳工临时搭建的民居中,在那里早朝,处理各种政务;每天前往工地的劳工都能透过低矮的围墙,看到院子内秦国大员们朝议的情景。就是从那时起,公子挚立下了要为秦国尽忠竭力的决心。 秦宫的主殿落成后,秦献公迎娶了他在秦国的妻子。秦献公流亡于魏国几十年,即位时已经年届四旬,但他没有在魏国娶妻生子,他的妻子是一名亲信大臣的女儿。婚礼的那一天,工地的劳工提前收工,聚集在新落成的主殿前,目睹着献公登上车。如公子挚这样的宗室公子、公孙,作为迎亲队伍跟在车后,齐声高唱《关睢》,一起来到城外一座简易居室前。献公向作为岳父的大臣献了礼,大臣将女儿引出,交到献公手中,两人一起上车,回城入殿。女方送亲的队伍是大臣的家人,除了陪嫁的女人是前几天从雍城接来的,其他女人的丈夫也多在工地上劳作。 婚礼那天,献公赐全体栎阳人每人羊肉一斤,酒一盏。第二天,这些人返回工地施工,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又过了一年,献公四年正月庚寅,献公夫人诞下了儿子,就是后来的秦孝公。这时,秦宫的宫殿建筑还没有完全竣工。 对比秦、魏两国的迁都,公子挚越来越佩服秦献公,他那种将社稷置于个人之上的举动,无形中影响着公子挚。出仕以来,公子挚一直以此自律。虽然他一开始激烈地反对商鞅变法,甚至因此被秦孝公边缘化,但发现变法能使秦国迅速富强后,他已经成为变法的拥护者,完全不考虑它对自己仕途的影响。现在,当他知道秦君要继续深化商君变法,意欲取法于魏时,他毫不犹豫地接受了出使魏国的任务:这其实是一个吃力不讨好的任务,秦国与魏国之间恩怨已经经历了几代人,早就溶入秦、魏两国人民的血液中。 等了两天,出发的准备工作完成,公子挚一行上路了,安邑尉没有来送行,甚至没有派人前来送行。公子挚也不计较,跟着猗氏的车队,向大山深处而来。午后,车队来到一处山口,他们将从这里入山,踏上漫漫的山路。车队在山口前稍微休息了一会儿,吃了点干粮,喝了些水,给牲口喂了草料和水,带着它们溜了溜,缓解一下疲劳。而后套上车,车队依次上了山。 上山的路说不上险峻,但也绝非平地可比。还是猗氏在前,公子挚一行在后,整整花了一个时辰,车队才完全上了山,沿着一条弯曲的山道,前往山道中惟一的城池垣城。 垣城与安邑同时修建,是安邑的一道大门,要想从轵道进入安邑,垣城是必经之处。它依山傍水,地势险要,是一处易守难攻的关隘。凡进出安邑,无论行旅还是商贾,几乎都要在这里过夜;而垣城只是一处不大的关隘,并不能容纳大量的人员、车乘,城内外逆旅很多。而且,这里还有铜矿,炼好的铜也会首先汇聚到这里,再运往安邑。 猗氏在垣城也有商铺,他们进入了自家开的逆旅中,而公子挚一行则住进了垣城的驿站。这处驿站规模很少,根本容不下公子挚这数百人居住,公子挚一行只能十几个人挤一个房间,勉强安身;薪食、草料都不够用,他们还得动用自己储备的粮草。但和此后的几天相比,这一夜已经算是舒适的了。 离开垣城,他们进入一条两山之间狭长的山谷中,这就是著名的轵道。这是可以进出太行山的少数几条山道之一,山的这边的晋国,山那边是周天子的京畿。轵道全长近四百里,要走上整整四天。除了第一天有垣城可以住宿,其他地段甚至连大型的乡邑都没有,只有一些十几户、几十户的小邑,到了晚上,只有个别大人物还可能租到房间,其他人就只能在邑边露宿。 猗氏由于经商的缘故,在轵道中多次穿行,早已结下了不少善缘,商队到达时,可以在这些有关系的邑里中借宿。这一次,依然是猗氏出面,为公子挚租下了间勉强可住的房舍,其他人,包括庶长在内,都只能在外面露宿。公子挚也没有图安逸,径直到房间里安歇;他拖着疲惫的身子,看着各庶长安顿好车乘、人员,升起火,安排好哨位,煮粥吃了,看着众人纷纷入睡,才回到房间里休息。 夜里不仅有蚊虫叮咬,还有各种野兽的嗥叫,多数人都没有睡好。天亮后,各人拖着疲惫的身体,吃过早餐,重新启程。 就这么走了三天,公子挚一行中有不少人生了病,包括公子挚本人。他头痛、咽痛、剧烈咳嗽,不思饮食,浑身倦怠。不过他强撑着,不让别人看出他生了病,每天都坚持到所有人都休息了,才去休息。那些所谓的房舍,四面透风,也只能聊胜于无,还要与无穷无尽的蚊虫抗争。猗氏人中虽然也有人生病,但看上去比公子挚一行要好得多,毕竟有经验了。虽然在安邑补充了给养,但四天下来,储备的粮草几乎消耗一空。就在公子挚考虑是否要削减定量时,猗捷来告诉说,前面就要出山了。 公子挚鼓着的一口气顿时松懈下来,当即感到头痛剧烈,四肢颤抖,几乎无法在车上站立。 公子挚最担心的相里勤反而精力旺盛,他虽然是个文人,但作为墨家弟子,他在身体锻炼方面反而下力更多,平时也经常没苦硬吃,现在反而能够承受旅途的疲劳。他让公子挚躺在猗氏为自己安排的牛车中,那是一乘安车,有厢有盖,里面还有干草、坐垫,可卧可坐。公子挚本来不想答应,但身体实在上不了车,只得坐进相里勤的安车中。 第四十九章 天子脚下 中午前后,车队完全通过了轵关,开始下山。折磨人的轵道终于结束,前面就是轵城,一行人可以在那里稍加休整。猗捷进入轵城后,立即找到了他熟悉的一名当地医生,为一行人诊病。医生把完脉,对其他人都只嘱咐多喝一些姜枣汤就好,但对公子挚却有些为难,道:“公子寿龄,本不应劳累,复经风寒,有直中之势。攻之不可,补又留滞,是以为难!但以温药调之,糜粥补之,将息数月,可保无虞!” 公子挚道:“吾负君命,未敢惜身。但恐使命不达耳!只日内就要启程,愿大医助我!” 医生道:“公子有命,吾当奉之。容后奉药!”猗捷派了一人跟着医生回到家中配药,再将医生配好的药拿回来给公子挚服下。服药后,公子挚出了点汗,身体好像轻松了一些。 轵城是一座相对较大的城池,是当地的商业中心,有许多大型逆旅,也有城主办的半官方驿站。之所以叫半官方,因为这个地方不属于京畿,财政独立,办不办驿站由各城自己决定,费用自己承担。由于轵城有浓厚的商业氛围,驿站由于其半官方性质,每每比私营的逆旅更具吸引力,可以收取更高的食宿费用,经常客满。当庶长出示了节符要求住站时,驿吏竟然脱口而出道:“是日客满!”但马上就在庶长严厉的目光下捂住了嘴。不得已,驿吏将城外其他尚未客满的小逆旅叫来,让他们接待秦使团。然后对庶长们说,一切完全按驿站的规格办,只收取一半费用。 由于这个纠葛,医生只能在大街上为大家诊治,公子挚也只能坐在大街上吃药,闹到天黑,猗氏车队都已经入住了,他们还坐在大街上。其实猗捷已经提出,不行的话,就随意找些逆旅住进去算了,反正也多花不了多少钱。但庶长们坚决不同意,那隐含的意思是,多少钱不重要,重要的是住驿舍,那是身份的象征。只不过没有想到,身份在轵城是可以用钱来买的:有钱的人住进了驿舍,而他们这些有身份的人,只能住小逆旅,只因为驿吏的一句话,给他们驿站的待遇! 看着公子挚一行宁愿为了一个驿舍的名分,去住那么不堪的小逆旅,猗捷也是不住摇头,心里又是好笑,又是不解。 公子挚很晚才去自己房间休息。这里虽说是小逆旅,但比起荒郊野外的破败房舍来,条件还是要好不少,至少没有了野兽的嗥叫,蚊虫似乎也少了不少。睡前又服了一贴药,再出了一身汗。一觉醒来,公子挚觉得精力似乎缓过来了,立即催促着准备出发。猗氏告诉他,不必要如此匆忙,前面要过黄河,必须提前订好舟船,可以在轵城多休息几天。公子挚派人去联系城主,要城主尽快安排舟船事宜。城主满口答应,收了公子挚一大笔钱,派了个人去孟津,联系了一个大船家。百余乘车、上千人渡河,不是一个船家能够办理的,必须集中孟津几乎所有船家之力才行。他们连夜协商,排出了个日子,不再另接活,就在五天之后。 轵城城主立即派人报告了公子挚,公子挚还很高兴。但猗氏人都知道,这只不过是一个正堂的安排,如果让猗氏人去,大约也是这个结果。但大家都不说破,反而一起恭维公子挚。 吃过药的公子挚精神明显好了些,咳嗽也停了,只是饮食还不是很好,吃不了多少就吃不下。在这几天里,庶长们也穿梭于各集市,将吃空的补给又重新填满。不过猗氏告诉他们,再往前面走,就没有这么艰难的山路了,一路都是平地,沿途都有乡邑,完全不必补充粮草,有了空余的车位,还不如买些土特产,到大梁去卖,还能挣点小钱。庶长们自然不会听他们的:补足粮草比什么都重要;赚钱?那是商人们才干的事,与他们这些贵人无关。 乘船过河又花了差不多一天时间。但河对岸就是广义上的洛阳,周天子的京畿之地,天下最繁华的所在,无论是驿站还是逆旅都是一流的,当然,价格也贵得惊人。住驿站竟然要花这么多钱,公子挚也感到意外:“日百钱?”公子挚几乎惊掉了下巴,这意味着他们这数百人的车队,一天就要花掉几万钱。当然,服务也是周到的,一应薪柴、牲口的草水都不用他们操心,如果肯再加十几钱,做饭,甚至溜牲口的活都可以交给店保来做。公子挚行前虽然带了不少秦制的新钱,但也经不起这么花的。所剩的钱好像只够住一天的。 又是猗捷给解了围。他让猗家在洛阳的店铺送来符劵,直接写上需要支付的钱款,各执一半,需要时可以到猗氏的店铺里合劵支取就行。看着商界竟然还有如此便捷的支付方式,公子挚不禁呆了:就凭一支竹简掰两半,写上数字,就能算数?这得有多守信才行!想到这儿,公子挚向猗捷一礼,道:“挚不意先生信人也,大信行于天下,而身没于商贾,挚失敬!” 猗捷道:“庶虽商贾,仁义礼智信,未敢忽也。” 公子挚道:“人言商人重利而轻义,见先生乃知其非也!” 其实契劵在商界,特别是洛阳已是平常,只不过在秦国少见罢了。公子挚纯粹是少见多怪罢了。 猗氏花了钱,公子挚一行得到最佳的招待,当晚大家饱餐一顿,牲口也都由店保带着出去溜。但有些御手不放心,还是跟了出去。不过店保还是很专业的,溜牲口很有一套,一个人能管理十多头,丝毫不乱,连御手看了都心服,感叹天子脚下果然不凡! 这天夜里,一位自称是周大夫的人出现在驿舍中,声称要拜见秦公子。公子挚看了节符,上面写着“周大夫虿”几个字,从节符的样式上看,的确规格很高,但公子挚以前没见过,也不确定是不是周天子的样式。但既然来了,那就见一见吧! 第五十章 周大夫 公子挚一见到来人,他立即确定,此人一定是周大夫。他的服饰并不华丽,容貌也不出众,但从骨子里透出的那一股雍容,显示出他和身份绝非凡类,这股气质,他只在前些年连续来访的周使中见到。 将周大夫迎入馆舍,公子挚问道:“大夫下驾,必有所命!” 周虿道:“下臣此来,非奉天子之命,实为猗氏而来!” 公子挚道:“何谓也?” 周虿道:“臣为天子主器。玉者,王之器也,祭祀之所必备。天子以苍璧礼天,黄琮礼地,青圭礼东方,赤璋礼南方,白琥礼西方,玄璜礼北方。一不备则礼不成。而玉出昆仑,而道于秦。秦绝商路数十载,周玉渐少,祭祀不备。猗氏者,能通昆仑者也,愿以通之,则周之幸也,天下之幸也!” 公子挚没想到周大夫专程到此,只为此事,问道:“天使至秦数矣,未及言此。” 周虿道:“天子安知器用之事!此下臣之所掌,性命之所系,故敢言于公子!” 公子挚大概有点明白了,眼前这位周大夫虿可能是周天子的玉官,与猗氏有业务往来;猗氏的玉石业务中断后,他也遇到了麻烦,可能对公,周天子祭祀用玉库存快见底了;对私,他也没有了中饱私囊的手段。所以私下来见公子挚,希望能为猗氏说些话,帮猗氏开通昆仑玉道。他不能不佩服猗氏的手段:猗氏本人只是一味地给自己提供方便,却能找来这么一个人来为他们说情。如果猗氏人自己来说,他几乎可以置之不理,但请出周大夫来当说客,他就不能不给面子。更何况,周大夫说的乃是天子祭祀之事。 在当时,祭祀是国家一等一的大事,所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而周天子之所以能有今天这个地位,就在于他掌握着祭祀天地的最高权威;各诸侯都只能祭祀本地的神祗,以及本宗族的先祖,是没有资格祭祀天地的。这中间的理由也很简单,各家祭各家的神,不是你家的神,祭也无从祭起。天地是天子家的神,当然只有天子可以祭祀;就像各家族的祖先,只有本家族的人可以祭祀,没听说还有人跑去祭祀别人家的神。但祭祀天地这一特权可不简单,天地不和,人间的一切都不顺,在人们的心目中,比祭祀本家的祖先要重要得多!不过谁也没有想过,自己也可以祭祀天地。周天子如果祭祀不到位,那就无怪人间灾祸频频。 公子挚既无法拒绝,又不能马上答应,道:“我寡君命臣使于诸侯,正欲与中国交好。互通商路,亦其愿也!” 周虿似乎也知道其中的门道,立即道:“诚如是,则臣幸甚,周室幸甚,天下幸甚!”他似乎也只是转达一下这个意思,并不是要立即得到什么承诺。目的达到,周虿也不多留,立即告辞而去。这件事,也只算是出使途中的一个小插曲。 第二天,车队继续出发。果然,这一路上乡邑相望,田园相接,商旅不绝于道,果然是个繁华之乡。一行人从成皋出来,就是荥阳。鸿沟就是从荥泽引水而出,到了荥阳,离大梁也就不远了。沿着鸿沟旁的大道,一行人又走了三天,远远望见一座大城耸立于天际线上。大家的脸上都露出兴奋的表情,这趟行程的终点大梁终于到了! 离城三十里郊外,公子挚下令车队停下,找一个驿站住下。他们要在这里重新盘点、整理所带来的礼物,演习觐见的礼仪,准备笏板,以备奏事。这些事,不能到了大梁再办。猗氏车队则不同,他们急匆匆地要赶到城下,与自己在大梁的商铺汇合。因此,一路行来的两支车队,就在大梁郊外分手了。临行前,猗捷将相里勤和蒲猗留下,说如果有什么需要猗氏出力的,就通过蒲猗与大梁城的猗氏商铺联系。蒲猗的货物,自然由猗捷代为办理了。猗捷是猗家的大子,未来的家主,能够得到他的信任比什么都重要。 驿站并不难找,就在通往大梁城大道的尽头。按照旧礼,各诸侯国的城郊以大道划分,大道通过的区域叫“郊”,大道以外的区域叫“野”。大道两侧种上树,一般还要在郊区的边界上挖一道沟,称为“封”,封与树合称“封树”,是诸侯国必须的地理标识。 按礼,封地由天子决定,在哪里挖一道沟,圈出一块地来,交给诸侯,就叫“分封”。但这个规矩早就已经被破坏得不成样子了。从春秋时代起,诸侯就不再以封地为限,而是靠实力扩张自己的势力。三家分晋后,三晋的地界都不是天子分封的,而是自己抢夺来的。魏国的大梁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虽然地不是分封的,但封和树还留着。封是一条起垄的水沟,上面有一座石桥。石桥这边是一望无际的原野,那边则有整齐、笔直的大道,两侧种着松树,如卫士般守护着大道。——这也是蛮夷之国秦国所不具备的,秦国从来就没有封地,他的封地其实就是被戎狄夺取的周地。秦国的大臣中,相当数量其实是原来的戎狄人,这和中原诸侯基本都是本族人当大臣有很大不同。献公所娶的夫人,就是一名外族大臣的女儿。这种做法也被中原诸侯所不耻,称秦国为戎狄之国。其实,娶戎人之女为妻早有先例,著名的晋文公重耳,他的母亲就是戎女。而他的父亲晋献公,除了有两名戎女外,还有两名骊女,她们的儿子还都先后被立为晋侯。但没有人说晋国是戎狄之国,真是不公平! 过了小石桥,封树之外就有一座魏国的驿站,是一座三进的大院落,每个院落四面都是房舍。驿站门前,用一道低矮的围墙围出一块庭院,屋后面则是牛棚马厩,没有围墙,可以根据牲口数目适当伸缩。驿站的旁边,几乎每隔十里就有一处邑里。邑里之间是广阔的田野,以田间的阡陌划分出不同农户和不同邑间的界限。 第五十一章 梁西驿 这群人到达前,就被驿站里的人发现了。现在是白天,天气也很晴朗,车队扬起的尘沙十几里外都能看见。前面是猗氏的车队,他们一乘乘地快速通过石桥,驿站里的一名驿卒上前问道:“何处商旅?” 打头的猗氏人回答道:“河东猗氏!” 那名驿卒听了,回去向驿吏报告。驿吏并没有多说什么,沉默地看着一乘乘车乘从眼前走过。 几十乘车一乘乘通过一座并不宽敞的石桥,还是很花时间的,就是在这段时间里,猗捷与公子挚相别,并留下了相里勤和蒲猗,这时还有十几乘车没有通过。猗捷走近最后一乘车,从车下边抽出一串钱藏在袖子里,带着两名族人先过了桥,与驿吏打招呼。驿吏鼻孔朝天地望了望猗捷,道:“河东猗氏,近来少至大梁。” 猗捷道:“河西战乱,殃及河东,整一年才凑齐货物!”一边说,一边给驿吏弯腰行礼。驿吏则装模作样地伸手来扶,就在两人手臂相交的一瞬间,那一串钱就从猗捷的手中落入驿吏的袖子里。驿吏似乎是对猗捷多礼很是满意,哈哈地笑道:“大子礼多矣,吾不敢当!”很亲热地和猗捷携手站在一起。 猗捷也满脸带笑,小声道:“秦使至矣,将入驿也。” 驿吏的笑容停顿了一息,小心地问道:“秦使与大子同行?” 猗捷笑道:“然也!” 驿吏问道:“将往大梁乎?” 猗捷道:“然也!” 驿吏又问道:“必入驿乎?” 猗捷道:“然也!” 驿吏立即松开猗捷的手,拱手道:“吾有公务,大子恕罪!” 猗捷道:“有辱大夫!” 驿吏一招手,将众驿卒带回驿站内,对他们道:“秦使将至,速理各室,不得懈怠!” 此令一下,各驿卒似乎有些慌了,一人结结巴巴地问道:“猗氏后者,乃秦人乎?” 驿吏道:“然也!” 驿卒道:“必也清理各室!" 驿吏有些不耐烦道:”速往清之!“ 那些驿卒急忙跑进去,慌慌张张地从各室往外搬取各种杂物。原来,这里由于距离大梁不远,行人到了这里通常都不会留宿,而是愿意加紧走几步,到大梁城下再歇,那里的食宿条件更好,供应更充分,甚至还有各种娱乐设施。所以这一座驿站通常无人居住,各房间已经被驿卒们分占了,只留下前院的几间房舍供为数不多的留宿者居住。现在有秦使团来住,显然要把全部的房间都腾出来才够。猗捷知道其中的奥妙,悄声地把消息传递给驿吏,驿吏赶紧带着驿卒,把自己的东西搬出来,把房间腾空。 各人一边忙,驿吏一边喊道:”但将物品码放整齐,惟将污物移出即可!“ 那些驿卒得了这话,心里有了底,只将那些带有明显个人使用痕迹的物品取出,其他的东西只是简单归置了一下。 不多久,门外观风的驿卒发出了信号,有人过来了。驿吏急忙让大家出来,跑到前面,迅速地整理了一下衣冠,就见一名身着秦服的人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两名身着魏服的人。 那人来到驿站门口,按照以前的惯例对里面道:“臣挚奉秦君命,使于魏侯,敢请一宿!” 驿吏打开门出来,身后齐刷刷地跟着五名驿卒。 驿吏于门前深深地一行礼,道:“大国上使驾临,微庶等谨迎。敢请节符!” 秦庶长对魏人如此有礼,表示十分满意,从怀中取出节符,双手捧着,递了上去。驿吏接了,只扫了一眼,就递还过来,道:“大国之符,非庶等所能观也。敢问人车几何?” 庶长道:“人则三百有几,车则五十余。牛马相配。” 驿吏听了,脸上露出为难的神情,道:“大国上使,人车众,敝驿褊小,恐难奉迎,敢请往城下,彼有大驿,可以歇马。” 庶长道:“下臣使于大国,敢不于野外演礼,而报国君?至于驿舍之事,但得一室避风遮雨即可,安敢他望!” 驿吏道:“上使加惠,辱于小驿,不敢辞。敢请上使稍俟,容庶等洒扫!” 庶长道:“甚劳大夫!” 庶长返回,言于公子挚,此处房间不大,可能要委屈几天,公子挚道:“无妨!”当即下令车队过桥。 驿卒们都返回驿内整理各个房间,驿吏则站在桥头,跑前跑后地献殷勤,指挥车乘在树下停住,给驿卒们整理房间留出时间。 又是一个时辰,公子挚一行的车乘全都过了桥。驿站里面,驿卒们也将各房间收拾出来,正在庭院内洒水压尘。驿吏对众人行礼道:“小驿未迎贵人,多有怠慢,贵人其罪之。” 庶长道:“多有打扰,于心何安!” 驿吏一直等到庭院内洒水完毕,才招呼驿卒过来,协助众人将车卸下,将牛马牵到后槽。众人一起将车推到院中,把前后院都排满了。驿吏安排好众人住下,告诉众人薪柴就在厨下,米粮会按时送到厨下,但由于人数太多,只能让上使自行安排。一切安排停当,天已经大黑。驿吏在正堂之中安排了人值守,其他人也就各自回家。驿吏自己则连夜赶到城下,向城卫报告有秦使入驻梁西驿。 驿站真的不大,鼎也不大,还只有一只灶,秦人在厨下煮了好几趟,才勉强让每个人都喝上一碗粥。梅盐也是定量供应,除了公子挚的放得比较充足,其他人也只能略放一点;菜蔬果品几乎没有。 公子挚对几们庶长道:“本意至大梁可得足食,岂知如此!”庶长也只得摇头。 第二天,公子挚一行就将送给魏侯的礼物取出来,一一摆放在驿站外的空地上,清点清楚,将途中松散的装束一一整理整齐,众人就在驿站外面一个略高一些的台地上演习觐见的礼仪,相里勤则在一旁加以指点,将不足之处一一补足。蒲猗则驾了一乘空车,到大梁城下,为众人采购一些吃的,免得晚上还吃得那么艰苦。 驿吏的报告一直到下午才到达魏相那里。当时担任魏相的并非魏室宗亲,而是异姓的学者,宋国人惠施。 第五十二章 大梁 营建大梁最大的功臣应该是前任魏相白丹。他的祖上白圭曾经扶佐过魏文侯,这位经商圣手是魏国繁荣的重要促进者之一,与发展农业的李悝齐名。 和白圭擅长经商不同,白丹的特长在于农业,尤其擅长兴修水利。大梁周围原本是一片水患之地,经过白丹数十年的经营,一变为交通发达、旱涝保收的风水宝地。这种工程上的改造,远远超越了时代,也不在墨家的理解范围内,因此,相里勤才对迁都大梁表示十分不解,认为作为国都,安邑比大梁的地理条件优越得多。墨家完全没有想到,经过白丹一系列基础建设改造,大梁已经成为农商两利、水系纵横、四通八达的都市,地理条件远远优于偏处山区的安邑。应该说,经营大梁,是一着胸怀天下的大棋。 当时,白丹对自己的治水成果十分自豪,曾经向当时的一流学者孟轲炫耀:我比大禹谁治水的本事更大。以毒舌闻名的孟轲无情地打击他:大禹治水是疏浚河道,大家都受益;你治水是以邻为壑,只顾自己得利,不管别国。孟轲虽然是个大学者,但显然不懂水利工程,看不出白丹治水策略的高明之处。白丹在大梁的治理绝非以邻为壑,而是化水害为水利。在魏国建都大梁的百余年时间里,这里一直是繁华之所,几乎没有出现什么水旱灾难。 不过白丹的治理完全依赖一条人工开凿的运河,基础十分脆弱,长期运行要持续投入大量人力,而且十分容易被破坏。后来,秦将王贲破坏了这条运河,大梁重新成为一片泥沼。 当时在大梁的,除了魏相白丹外,还有名将庞涓。这片区域临近繁华之地、故商国的京畿河内。河内是出了名的地少人多、农商两旺。在黄河以南营建大梁,有疏解河内人口的意义。人口多,兵源就多,庞涓入魏后,连续组织了多次战役,都是以大梁为基地,甚至一度取得了攻陷赵都邯郸这样辉煌的战果——只不过由于政治上的原因,这一战术胜利没有转化为战略优势,反而成为魏国的包袱。齐国围魏救赵,也都是以大梁作为攻击目标,安邑根本不在考虑范围之内。这时,魏侯虽然还没有正式迁往大梁,但大梁已经奠定了自己作为魏国东方战略基地的地位,魏国的将、相都常驻大梁,太子也可能常驻于此。 六七年前,大梁的基础建设已经基本完成,魏侯决定自己也搬到大梁来——避开秦国的骚扰只是一个不重要的因素,迁都大梁本就是一个执行了几十年的战略规划。但大梁现在有一个重要的弱点:它距离韩国国都郑城太近,只有二百来里的距离,两者之间也没有什么险阻相隔,几乎两三天的急行军就能到达。如果不把大梁当国都,它临近韩国国都也许还算是个优点:可以随时威胁对方的首都。但两国国都相距如此之近,几乎就相当于门对门了,这对双方都是一种极大的不便。 魏侯想在迁都之前解决掉郑城的问题,他与赵国结盟,联合出兵进攻郑城。韩国立即向齐国求救,齐国再次向大梁进军。 魏侯这一次十分头铁,他没有调回攻打郑城的联军,而是下令驻守大梁的太子申另外组织一支十万人的大军迎击齐军——大梁户口之盛,可见一斑。不过年轻的太子申哪里是名将田忌、孙膑的对手,魏军在马陵遭遇埋伏,十万魏军被全歼,太子申本人被俘。 再强大的力量也经不起如此损失。马陵战败后,赵国立即与魏国翻脸,秦、齐、赵诸国纷纷侵扰魏国边境,魏国形势一度岌岌可危。 魏侯这时经过权衡,将安邑的魏军主力全数调出,开赴大梁。明眼人一望可知,这是为了保护大梁,不惜以削弱安邑为代价。那些精明的魏氏家族纷纷离开安邑,迁往大梁也就可想而知了。 给魏国另一打击的是,主持大梁工程的魏相白丹也在这风雨飘摇之际离世。他的继任者是年轻的惠施。 惠施年纪轻轻就已经成名,不到三十岁就被魏侯召见。魏侯这时召见惠施,授予他魏相之职,可谓授命于危难之中。而年轻的惠施挑起了这副重担,一面通过外交手段化解与齐、赵等国的矛盾,一面继续组织迁都大梁;由于太子申被俘,魏侯还在他的劝说下,另立了公子赫为太子。 马陵之战后这几年,曾经独霸天下的魏国似乎变得与世无争,一心埋头于迁都之事;而诸侯也没有再找它的麻烦。这其实是很不寻常的。迁都时,通常是政局极为混乱之时,正是各方诸侯乘虚而入的大好时机,而各家诸侯都没有动,除了归功于惠施的外交手段外,应该还有实力震慑吧。总之,惠施还是展现了他不凡的政治才能。 惠施外交方面的重要措施,就是派人以魏侯的名义,推齐侯为王。称王,在当时可是一件十分离经叛道的事,当时只有楚国干过。 王就是天子,是有资格与上天沟通的人,这可不是谁都能当的。能不能称王,主要要看上天的意见。齐侯对此十分犹豫,但也从来没有严辞拒绝过。毕竟,势力扩张到这个份上,谁也不愿意屈居人下,甘心向一个势力大不如自己的周王称臣。 惠施劝齐侯称王是有阴谋的。当时称王的除了周天子外,就只有楚王。如果齐侯也称王,周天子固然管不了,但楚王是肯定不愿意的。由此有可能激起齐、楚两国之间的矛盾,魏国就有机可乘了。惠施的计划是,魏国跟着楚国攻入齐国,报马陵之仇。只不过由于齐侯谨慎地没有立即称王,惠施的计划还无从下手。 现在,他得知秦国派出使臣前来,显然是要媾和。这可是一个改善魏国战略态势的重要机会。秦国不是小国,名义上,它目前还是周天子亲封的霸主,是天下诸侯的领袖,而且也展现出逐渐恢复的实力。 第五十三章 惠施 秦使团将赴大梁的消息,早由龙贾上报了大梁,惠施是知道的。他还知道,秦人的使命是向魏国求聘。此时魏侯已届六旬,虽然每夜还能御女,但已经很久没有生育了,他的女儿们都已出嫁。如果要找一个嫡系女孩嫁给秦君,只能从孙女中找。前任太子申、现任太子赫都有待嫁的女儿,魏侯打算从中找一个嫁给秦君。但惠施认为,魏侯与秦孝公应该算一个辈分,如果选孙女嫁秦君,辈分上有些不妥。最好能找一个辈分相当的女孩嫁过去。但也有不同意见,认为如果从旁系选人出嫁,还不如就嫁一个孙女更加尊贵。这事魏侯还在犹豫,没有定论。惠施也觉得不着急,要看看秦人的态度如何:如果秦人真心媾和,就从公室中挑选,以巩固盟约;如果怀有二心,还不如找个远亲嫁过去,免得以后斗起来碍手碍脚。 现在,秦使团已经来到大梁城下,这事就不宜再拖。惠施当即召集自己门客,商议此事。第一步要做的,就是找个人与秦人见面,探听一下虚实。这个人应该地位尊贵,但职位又不能太高,能说善道,还能察颜观色。一名门客提醒道:“犀首公孙衍,已至大梁。彼为魏室大夫,可当其任。” 惠施想了想,道:“犀首年幼,恐有不当。” 门客道:“虽幼,言甚辩,且识人,可以当之。” 惠施道:“以幼者访之,恐秦人易视之。” 门客道:“魏大夫访之,何易之有!” 惠施又想了想,道:“且报君,任其度之。” 惠施备好车,驱车前往大梁门。 今天中国人都熟悉的京城中轴线模式,在惠施的时代并不是通例。整个都城都采用中轴线布局的,目前已知最早的只有鲁都曲阜。有意思的是,秦都栎阳竟然也采用了中轴线式的布局,只不过栎阳城并不是规整的方形,外城廓还是不规则的。大梁城也是人为设计规划的城池,设计者可能就是前任魏相白丹。他将魏宫设计在整座城池的东南角,宫殿西门是正门,一般称为“大梁门”。整个宫殿的格局也不是坐北朝南,而是坐东朝西。大梁的西北角是一个巨大的市场,由官方控制,日出开市,日落闭市。东北是普通邑民的居住区,西南则是官员们的居住区。 各级政府机构并没有统一的办事地点,谁担任机构首长,吏员们就在谁的府邸内办公。在这种制度下,吏员也不固定,谁当了机构首长,就从他的族人、亲友、门生中选拔可靠的人充任吏员。魏国的官吏体制也不固定,最高层一般只设相(辅政大臣)和将(军事首长)两种,其他的官员大体上统称为大夫,多数大夫平时只领俸禄不管事,临时有事了就派一名大夫出面承担。将相可以由外姓担任,大夫通常由魏氏宗亲担任,大夫地位的高低,一般也取决于他与魏侯血缘关系的远近和在家族中辈分的高低。后世那种层级式的官僚体制,那时还没有形成。 惠施是一名宋国的学者,虽然名声早著,但当时也还没有著书立说,更没有授徒,他的属吏大体上是他游学时认识的同门师兄弟。惠施游学的范围很广,同时代的学者庄周称“惠施多方,其书五车,其道舛驳”,可见其涉猎之广。广泛游学的优势之一,就是能够结识众多门派的学者,比如那个看谁都不顺眼,谁都不服的庄周。据说,惠施刚刚担任魏相时,庄周曾经来拜访他,惠施还怀疑庄周会来争抢他的职位,担心了好久,差点就把庄周给杀了。 现在惠施的执政班底,就是他在游学时结交下的信得过的学者。这些学者各有所长,分别打理不同的业务,几年下来,惠施不仅完满地处理了许多棘手的政务,个人财富也获得极大增长。他出门时总是带着几十上百乘车,随从也有数百人。 庞大的车队出了门,浩浩荡荡地来到大梁门前。惠施下车来到门前,向门前的郎卫见了礼。他虽然贵为魏相,但对侍卫在魏侯身边的郎卫还是十分尊重的,他们一般都是魏室的年轻一代,能够出任郎卫的基本都是近亲,势力滔天的那种,现在出任郎卫,未来就是大夫的人选。更何况,他们身处魏侯身边,是能够和魏侯直接说上话的人,和他们搞好关系是在政坛混的基本功。惠施虽然也是那种目空一世的个性,但却不蠢,知道郎卫是得罪不起的。 今天在大梁门值勤的是魏文侯庶出一支的后代,也算是公孙,名叫不更。年龄虽轻,但也知道惠施的地位,远远地望见大队车马过来,就知道是惠施过来了——能够在大梁内如此招摇的,也只有惠施了,连太子赫都不如!因此早早地就在大梁门前迎接。 见惠施过来,公孙不更急忙过来见礼。惠施悄悄问道:“魏侯何在?” 公孙不更道:“其于后庭乎!天色已晚,惠相入宫,必有要事?” 惠施道:“秦人至矣,将报于君。” 公孙不更道:“秦魏相争久矣,奈何复至大梁?” 惠施道:“秦新君即位,初冠,将求聘于魏。” 公孙不更似乎对此很有兴趣,问道:“将聘公女乎?” 惠施道:“公女皆有所归,无可聘者。所归者,其在宗室乎!” 公孙不更道:“臣有妹,未有所归者,若归于秦,幸也!” 惠施道:“令妹必贤而惠也。” 公孙不更道:“颇识字,能通诗书。” 惠施道:“诚佳偶也。” 公孙不更的请求并不意外,魏室宗亲人数众多,为了能出人头地,大家都不断地寻找各种机会。能够与一代君主结下亲缘,当然会极大地提高自己的地位和势力。在得知秦君要到魏国求亲后,尽管秦、魏两国目前并未结盟,还处于战争之中,但不少宗亲仍然寻找机会将自己家未出嫁的女儿送出来供挑选,不独是公孙不更如此。家里出个国君夫人,哪怕是敌对国家的夫人,都对提升本族势力是一大促进。国家之间的关系完全是因人因时而异,敌对的转眼就可以把酒言欢;而昨天的盟友,今天就可能打起起来。但夫人总是稳定的,没听说两国打起来了,连夫人都休回国的。而一旦家里有了他国的夫人,联络这一国家的使命基本就稳了。 第五十四章 太子赫 作为魏氏宗亲,他们当然会设法接近魏侯,走魏侯的门路;但魏相不也是一个重要的门路吗?聪明的人会走通所有的门路,而不是在一棵树上吊死。暗地里来求惠施的人也不少,并不多公孙不更一个。 惠施当然不会拒绝,多一个挑选的对象,对于他完成任务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至于轮不轮得到他,就只能看天意了。他郑重其事地取出一块简牍,将公孙不更的家族记了下来,赞叹道:“勤劳公事,公孙其忠也!” 公孙不更则小声地对惠施道:“公似怀忧,卿其慎之!” 惠施道:“何故?” 公孙不更道:“闻不乐太子也。” 前任太子申虽说不上有多么英武智慧,但还算中上人之资,师傅所教,也都能尽其学。不幸于马陵之战中成为齐人的俘虏。为了不被要挟,魏侯在群臣的劝说下,另立了公子赫为太子。比起太子申,太子赫就差得太多了。其貌不扬不说,心智上还不开窍,极不得魏侯的喜爱。不过依据诸侯间成礼,立太子讲究“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国君最重要的职责是祭祀祖先,而嫡长子是祖先选下的,不可违背。此前有的国君曾经有过废长立幼的举动,几乎都导致祖宗不喜,让国家陷入动乱之中,这也更强化这条规矩的约束力。公子赫是太子申的同胞兄弟,是嫡子,魏侯不能因为他不贤就另立他人;而为了不立公子赫而废掉夫人,这就太伤人了! 立了公子赫为太子后,魏侯也在留意培养他,经常督促他学习政务,演习礼仪。可惜太子都不能让魏侯满意。魏侯对太子也是责罚多多,弄得太子整天惊恐不安;这反过来更令魏侯生气。 听说魏侯在生太子的气,惠施道:”无碍,臣得宽之!“ 惠施是魏国重臣,进入宫殿不需要人通报。他直接来到后庭,听到魏侯在痛斥太子。他身边侍奉的人都离得远远的,见惠施过来,连忙摇手不让他进去。惠施也赶忙走近那名近侍,在一旁站着,听着魏侯大声地训斥太子。 魏侯三十岁即位,现在已经即位三十四年,是六十多岁的老人了,但中气十足,骂得十分有力;太子赫也年届三旬,被父亲如此痛斥,局促不安,还只能垂手听训。也许是骂得累了,惠施到了后不久,魏侯就止住了声,太子也赶紧道:”父亲劳累,且暂歇!“周围的人听到这话,也赶紧围拢过来。那名近侍报道:”施相求见。“ 魏侯喘息了片刻,稳定了一下心绪,道:”请!“ 惠施听了这声”请“,也急忙走出来,向魏侯见礼。魏侯余怒未息,指着惠施对太子道:”施相年不长汝,而行事长汝多矣!宁不愧乎!“ 惠施赶紧道:”公言过矣!太子之德,胜臣多矣!“随即口若悬河,一连说出数条太子赫的长处:“太子心性沉稳,虽临君上雷霆之怒而不变色,非如臣遇事则惊,胜臣一也。太子恪守礼法,恭顺知礼,君父有所训,太子静领无所怨,非如臣不敬尊长,胜臣二也。太子从善如流,君之言如雷霆骤雨,太子闻之如遇甘霖,非如臣闻过则辩,胜臣三也。太子虚怀若谷,万流归之,非如臣峻切,人皆远之,胜臣四也。太子闻过则喜,退思其德,非如臣顽冥,但知其长,不知其短,胜臣五也。太子之五胜,君之属也;臣之五劣,臣之属也。此臣所以臣太子也!” 惠施一连说出太子的五大优点,把魏侯也逗笑了,心中的怒气已息,对太子道:“若非施相所言,定当责罚!退过一旁!”太子喏喏地退到魏侯的身后。 魏侯道:“相急见寡人,必有所教!” 惠施道:“秦公子挚昨夜已至大梁西郊,必为求聘而来,君必有所训,臣当奉之。” 魏侯道:“宗女堪聘者众,寡从得之三耳,犹有未决。” 惠施道:“秦与魏争,天子胙之以为伯,秦亦以此令诸侯。非魏之福也。今来求聘,欲观魏之进退,尊之则进,卑之则退。唯当尊卑亲疏得度,乃可收秦为用,而不为所乘。” 魏侯道:“愿闻尊卑之道。” 惠施道:“臣以为,择文侯公孙之家,最为妥当。文侯之族,魏室公族,门第尊贵,秦国无所怨。此其一。文侯德冠诸侯,为天下所敬,以文侯一脉归之,可彰魏国之威,慑秦二心。此其二。秦之所聘,尊之则重,卑之则轻,唯文侯一族尊卑最宜。此其三。以公孙女归之,上可结姻亲之谊,下可免掣肘之患,进退两宜。此其四。文侯支族,有颇传文侯之风者,习礼知仪,举止沉稳,可固邦交。此其五。若以嫡女联姻,秦魏之争起,君其能不乱其亲乎?于公孙之族则不然也。此其六。归君嫡女,结好过甚,秦益骄,归以公孙之女,亦示其余威。此其七。公族联姻,诸侯通例。归之文侯一族,诸侯无所论也。此其八。公室之女,辈分非匹,能得其匹者,惟文侯一脉有之,此其九。明则顺之,实则抑之,此其十。” 魏侯道:“施相善辩,区区一事,竟得十胜之说,寡人闻教矣!其有所选?” 惠施道:“文侯岁在百年,支蔓颇众,君但按诸族谱,择之可也。臣安得知。臣之所交者,惟郎卫公孙不更而已。” 魏侯道:“不更之妹,亦在寡人选中。若论文侯支脉,非此女莫可也。” 惠施道:“一任君之所择也。见秦之礼若何?” 魏侯道:“但以诸侯之使见之可也。” 惠施道:“不若稍稍抑之。昔者献公出奔,魏国纳之,既归则兵戎相见,非礼也。此其一。孝公用商鞅,魏臣也,不图其恩,而报之以怨,非义也。此其二。商鞅久居魏,与公子卬善,而以亲善故,谋我军,非信也。此其三。以伐魏之功,而见伯于天子,非忠也。此其四。以偏僻之国,而与魏为敌,非智也。此其五。有此五非,魏当抑之,而未可轻示之以亲也。” 魏侯道:“善。卿自度之,寡人不与也。” 第五十五章 魏武卒 得到魏侯的授权,惠施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他象征性地再与魏侯请示了几个不重要的问题,就告辞离开。 回到相府后,惠施发出一张请柬,请犀首公孙衍到相府议事。 公孙衍与魏侯的关系要比公孙不更近,论起来他算是魏侯的侄儿,他的父亲是魏侯的庶弟,他的爷爷就是魏武侯。魏国建国时间不长,每代魏侯在位时间都不短,到魏侯这一代才传了三代:爷爷魏文侯在位四十九年、父亲魏武侯二十五年,今天的魏侯已经在位三十四年了,他还没死,不知道应该叫魏什么侯。按传统,只有魏文侯-魏武侯-魏侯这一支的儿子才能称为“公子”,如果不是嫡系公子,他们的儿子就被统称为“公孙”,当然,公孙的儿子也可以被称为“公孙”,但基本不会有人愿意这么做,因为这意味着这些家族没有独立的姓氏。比如,鲁国的公子们就被分别封地,成为比如季孙氏、孟孙氏、叔孙氏,而不是被称为公子某。魏国立国时间短,而且也没有分封诸子的传统,所以他们的儿子中,叫公子某、公孙某的不少。公孙衍是魏武侯庶子的儿子,他的父亲可以称公子,而他而被称为公孙。 魏侯即位并不顺利,而是经过了一次近乎亡国的危险。魏武侯临终前没有立太子,作为长子的公子罃是第一顺位继承人继承了魏侯之位。但魏武侯的另一个儿子公子缓得到了赵国的支持,赵国联合韩国,准备趁火打劫,联兵进攻魏国。 当时公子罃初即位,而且很可能不在安邑,而在上党。他从上党起兵,被赵、韩联军包围在一处名叫“浊泽”的地方。作为支持公子缓的一方,赵国希望能让公子缓即位,赵、韩两国要一点土地作为补偿就可以了。但韩国自然不能同意,如果支持公子缓即位,魏国自然处处与赵国站在一起,三晋之间的平衡就被打破了。韩国提出分立公子缓和公子罃,两国各得一半。但赵国又不同意。 韩国此次出兵,并不是要支持公子缓,而是听到一个宋国人公孙颀向韩侯报信道:“魏罃与公中缓争为太子……今魏罃得王错,挟上党,固半国也。因而除之,破魏必矣,不可失也。”目的是击破魏国。在察觉到赵国的意图是要立公子缓为魏君,韩侯毫不犹豫地撤出了自己的部队,直接放了赵国的鸽子。赵国独力难支,也只得撤军,撇下公子缓不管。最终,公子罃杀了公子缓,巩固了自己的位置。 在这个危难的时刻,公孙衍的父亲,魏武侯的某个公子应该就在阴晋,他可能没有参与公子缓之乱,又或者在这场动乱中坚定地站在魏侯一方,得以保留自己的地位。迁都大梁时,这位公子可能已经去世,公孙衍成为这一支族的族长,被魏侯召到大梁,担任犀首。 犀首这个名称十分奇特,它几乎只与公孙衍联系在一起,之前和之后都没有再出现这一名称。在历史上,犀首就是公孙衍,公孙衍就是犀首。多数学者认为,犀首是魏国的官名,是指挥前锋的将军。也有学者认为,大凡作战以勇猛见称的名将,都可以称为犀首。我认为,犀首应该是魏侯新设的官名,职责是管理魏国著名的常备军武卒。 武卒是一代名将吴起为魏国留下的军事遗产,它的本质是就是一支职业化的军人。在春秋时代,打仗是贵族的特权。贵族打仗,装备齐全,一般都有全身甲胄,全套兵器,以及一乘战车,被称为“甲士”。普通邑民跟随贵族出征,都是步行,被称为“徒”或“徒众”。徒兵武器低劣,通常只有一根木棍,没有甲胄,打起仗来完全不是甲士的对手。吴起打破了由贵族充任甲士的传统,给徒兵也装备上甲胄和兵器。实战证明,徒步的甲士战斗力也很强,完全可以与车兵对抗;而且步兵作战,对战场要求很低,山地、坎坷不平的原野都可以步兵发威的战场,而在这些地形上,车兵几乎发挥不了自己的威力。在一次极端的战斗中,吴起仅以五万步兵甲士,就打垮了由传统车兵、徒众五十万组成的秦军,成为秦人心灵上永远的伤痛。 穿着甲上战场,几乎相当于开了外挂,一般的箭矢、戈矛都伤不了他,更不要说只握有简陋武器的徒众了,作战成为单方面的屠杀。要成为甲士并不简单。甲很沉重,防护力越职,甲越重。吴起的武卒统一要求着三层皮甲,可算得刀枪不入,但重量恐怕得到二十多斤;还有全副武装,包括五十支箭,一只强弩,一柄戈,一把剑,这套武器至少也得二十多斤;还没完,身上要再背三天的口粮,又是大约十斤。粗粗一算,武卒身上的负重竟达六十斤之多。就算在这样的负重下,武卒还要能活动自如,半天之内能急行军百里(大约相当于一个马拉松的距离)——这绝非普通人能够完成的。由五万这么强劲的壮士组成的精锐兵团,能够以一当十也不出意外。 吴起打仗虽然在行,但个人修养实在不怎么样,用品行低劣来容易都不为过,属于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时人评价他不仁不义,不忠不孝。这种人在哪里时间长了,都会被人排挤,能够在魏国掌兵二十年,简直是个奇迹,魏侯胸襟之广,容人之量,令人佩服。 但容忍度再强,终于也有忍不了的一天。魏文侯忍了吴起十几年,死了;魏武侯又忍了吴起九年,终于忍不了。吴起也很自觉,见风头不对,自己离职,到楚国去发展去了。 吴起走了,但他训练的魏武卒留下了,特别是他选拔、训练魏武卒的方法留下了。作为魏国的精锐之师,魏武卒奠定了魏国的强国地位。 不过要养一支魏武卒,成本是很高的。一名魏武卒由国家授予一百亩地和一处家宅,并免除全家的赋税。如果征召五万魏武卒,就需要五万顷地,远不是一个小国所能承受的,哪怕是千乘之国也不行(大约只有一万顷耕地)。 第五十六章 犀首 武卒是个消耗品,会在战斗中不断损耗,需要不断加以补充。问题是武卒死了,他们的家属还活着,他们的田亩不能收回,新征召的武卒必须重新分配田宅;为了维持五万武卒的规模,必须付出数倍的田宅。这也就是为什么只有魏国能够组织一支武卒,其他诸侯都无力装备的原因:财政负担太重了! 耗费如此财力经营的精锐武装,自然要掌握在可靠的人手中。公孙衍就是这样的可靠人。作为魏侯的侄儿,他的忠诚度不容质疑;而他在阴晋的防御作战经历,早已让他在宗族中拥有了“善战”的名声。还不到三十岁的公孙衍就被魏侯召到大梁,主管武卒,职位也特殊,叫犀首。 掌管武卒是无数公子、公孙梦寐以求的职位,但公孙衍自从就任犀首以来,似乎心情抑郁,几乎每天都会饮酒,喝得醉醺醺的。这也难怪他,武卒是有地有产的人,他们必须要回家种地才能养活自己和一家人,所谓军营,基本上是空的,日常训练更是无从谈起,基本只有在农闲时,才有可能集中训练几天。身为全国精锐部队的总司令,公孙衍一年中倒有大半年无事可做,只好用喝酒打发时光。 当惠施的请柬到达时,公孙衍刚刚喝过酒,正处于迷糊状态中。冢宰呼之不醒,只得很不好意思地向惠施的门客告罪,保证说公孙衍一醒就告诉他这事;门客也只得无奈地回家向惠施报告。惠施看上去似乎不太在乎,挥一挥手道:“无妨,但请耳!”仿佛去请公孙衍只是一项例行公事。 整个晚上,公孙衍都没有来,惠施也不等他,该干嘛干嘛,到了点就去睡觉。第二天鸡鸣按时起身,装束整齐,前去上朝。 早朝毕,惠施找到了公孙衍,道:“犀首其醒乎?” 公孙衍似乎不明所以,一脸茫然。惠施道:“昨夜,臣请犀首枉顾,执事言犀首醉矣!” 公孙衍听了直跛脚,道:“家奴死罪,旋缚相府,听治之!” 惠施道:“何足道哉!今日可枉驾乎?” 公孙衍道:“谨奉命!容归更衣!”两人各自拱手而辞。大约到早餐后,公孙衍驾车来了,车后还缚着自己的冢宰。得到通报后,惠施迎出门来,见状大惊道:“犀首何以至此!” 公孙衍道:“此奴败相大事,特缚而至,任相罚之!” 惠施赶紧跑下台阶,对着冢宰深施一礼,解开了他的束缚,道:“久欲与宰相见,恨不能耳,今天得见,幸也!”再对公孙衍一揖,道:“二位贵人,幸临敝宅,敢请移步!”公孙衍见惠施连冢宰都敬重,自己觉得很有面子,回了礼,带着冢宰进了门。登堂入坐,冢宰在一旁侍立,惠施道:“冢宰请坐!”冢宰答道:“贵人在前,安敢坐!” 惠施命人另取一张坐席铺上,公孙衍道:“施相赐坐,敢告!”冢宰告了坐,在席上坐下。 惠施并无闲话,直接道:“秦使来聘,已至梁西,敢请犀首往视,其勿辞!” 公孙衍道:“施相有命,安敢辞。久闻秦使将至而聘,敢问以何礼相待?” 惠施道:“苦无策耳,愿闻犀首之计。” 公孙衍道:“臣一介武夫,安知樽俎折冲之道。但奉施相之命耳。” 惠施道:“犀首久在阴晋,与秦相邻,且与战,必知秦人之虚实。秦人来聘者,其谋何如?” 公孙衍道:“自魏取河西以来,秦屡战,欲夺之。献公迁都栎阳,与魏争河西之意明矣。今河西未靖,秦幼君初冠,而遣使通中国,欲修好,且求聘,事出非常,必有其意。” 惠施道:“善哉其言也。意在何处?” 公孙衍道:“臣有数策以度之,愿施相察之。其上者,秦君暗弱,愿息戎事于东,遣使修好,盟于中国,此善之善者也。其中者,窥吾虚实,整军经武,以图再战,此众之谋也。其下者,巧言令色,勾引不臣,乱我朝政。此最可虑者也。以臣观之,秦无河西,则咸阳不安,纵秦君愿和,群臣必争,非是也。秦人强而质,非巧言令色者也,且魏强而秦弱,勾引不臣,亦非是也。最可虑者,窥吾虚实,整军经武,而图再战。” 惠施赞赏道:“犀首之言,要而不烦,正中肯綮。愿详言秦之所窥。” 公孙衍道:“一则窥地。秦失河西以来,不入晋地久矣,其道路远近,山川险阻,皆无所知者,故遣使入魏,尽窥魏地形势。二则窥政,秦自献公以来,久不与中国交,诸侯之势力、宗室之强弱、朝政之纷争亦无所知,今得入魏,必窥魏人之政。三则窥兵,自马陵之败,魏精锐尽失,风雨飘摇,诸侯谋我者,不知凡几。然魏镇定以守,诸侯无可乘者。秦使此出,必将观吾强弱,而决其计。四则观朝,魏初都大梁,制度未立,官吏未靖,必有心存懈惰者,情有不足者,利有未得者,事有未尽者,治有未遍者,秦人观而察之,以得其情。五则观君,先遭其败,复遇迁都,其心何在,欲恃强凌于诸侯耶,抑示弱媾于诸侯耶?必得其情。六欲观将,能得其君耶,能得其军耶,士卒其练耶,上下其和耶,法令其行耶,赏罚其明耶。而知其胜败。七欲观相,仁以爱下耶,忠以事上耶,文以治耶,智以成耶,义能信耶,礼能和众耶?而得其治。八欲观大夫,重社稷而忘其家耶,勤公事而忘其身耶,而得其和。九则观民,忍冻馁耶,烦其劳耶,怨其上耶,和其乡里耶,生计能出耶,田亩其耕耶,工商其位耶,而得其财。十则观物,物阜民丰耶,商路其通耶,远近其至耶,其贾贵贱耶,而得其力。秦使之至也,无出此十观。” 惠施道:“善哉十观也。秦欲观吾大夫,犀首将出其观者以示焉,威以慑之,而勿失其亲;礼以挠之,而勿示以弱;告以兵粮,而杜其异心。大夫其勉之哉!” 第五十七章 怠慢 公孙衍道:“喏!臣得其意矣,愿施相复言其详,臣当遵之!” 惠施道:“秦来求聘,礼无拒之,犀首其以外臣之礼相见,以固其心;魏为大国,秦为偏僻,犀首其以上国之使,见下国之臣,以挠其志;秦欲观吾大夫之德,犀首其以雄辩以示其忠;秦欲窥吾虚实,犀首示之以大势以杜其贰;微示之魏将称王,以观其情。” 公孙衍复起道:“喏,臣领其教矣。何日而往?” 惠施道:“昨日得报,秦使于前夜入梁西驿。犀首今日遣使告之,旦日访之,方不失大国之风。” 公孙衍道:“谨喏!”转头看了看冢宰。冢宰道:“臣愿往驿中以告。” 惠施道:“安敢劳冢宰亲往,得一小相足矣。” 从惠施那里出来,公孙衍和冢宰一起上了车,这一次,冢宰居于车右的位置。两人谁都没有说公孙衍将冢宰绑赴惠宅问罪的事,仿佛这一切都没有发生或不值一提。 公孙衍虽贵为公孙,又担任犀首一职,但毕竟年轻,在家族中的地位算不上高,居住的位置靠近城墙,离惠施的府邸还有些距离。在大梁城内车不能驰,只能缓缓而行。为了安全起见,御手并不在车上,而是在车下牵着马走,车上只有公孙衍和冢宰二人。 走了一会儿,公孙衍突然恨声道:“惠施欺我甚矣!” 冢宰道:“主君详为之谋,曾无一言相谢,反以主君之策见教,实欺也!” 列位看官可能莫名其妙,好好的,公孙衍的怒气从何而来。公孙衍心高气傲,他见惠施并不比自己大几岁,却成为魏相,成为魏侯的肱股之臣,相当于上卿;而自己满腹经纶,却只得到一个犀首之位,最多只能算是上大夫,班次低了惠施两班不止。而且人们普遍认为,惠施只不过是能逞口舌之辩,公孙衍认为,自己的辩才也不在惠施之下,而实际才能犹有过之,他对位居惠施之下,很不服气。这一次面对惠施,他大展辩才,本意是要折服惠施,让他知道自己的厉害。不想惠施根本不接招,让他高谈阔论一番,就顺着他的议论发布了训令,好像这些思想都是惠施想到的,而不是出自公孙衍!公孙衍感觉自己被耍弄了,早知道这样就应该不给惠施出主意,看他怎么办!而在惠施看来,全盘接受公孙衍的分析,是对他的极大尊重,却怎么也想不到反而得罪了公孙衍! 两人在车上发泄了一通后,回到家中,两人下了车,直接上堂,把车和马都交给御手和下人去处理。冢宰问道:“其往乎?” 公孙衍道:“往矣!君子一诺,焉得不往?” 冢宰问道:“其将奈何?” 公孙衍道:“一应施相之命,汝午后驱车往报,吾旦日往拜。” 冢宰问道:“得无迟乎?” 公孙衍道:“施相所命,安得为迟!” 一般依常理,外国使团来访,入信驿站后,驿站应该连夜报告上级,而主人应该在第二天就派出使者前往迎接,像这样连等两天,是极大的失礼。但偏偏魏国官僚制度运用得极为迟缓,惠施接报就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他在请示了魏侯后,去找公孙衍,公孙衍偏偏又喝醉了,耽误了一天。今天,惠施于早朝后请公孙衍过府,两人议定公孙衍作为大夫,前往驿站接待秦使团,但惠施又不敢让公孙衍立即起身,只能推到明天,今天就让冢宰去应付一下。 冢宰道:“礼无家臣往拜者。” 公孙衍道:“无妨,施相深通礼仪,既有所命,必有所出。吾等但行之而已。” 冢宰问道:“吾当何言?” 公孙衍道:“寡君闻秦君使臣至,未知其情,乃命陪臣相问,君其无恙乎,社稷其安乎,民其富庶乎?君其有命,陪臣敢敬聆。无需他言,但记所对可也。终则言,君之命,陪臣谨记,旦日大夫公孙衍来拜。” 冢宰道:“喏,臣即往!” 公孙衍道:“勿庸,午后往可也,约晡时至梁西,往拜之,归而报,吾且旦日往可也。” 冢宰就这么耗到午后,才驱车前往梁西驿。梁西驿距大梁三十里,驱车一时可至,但冢宰根据公孙衍的指示,故意磨磨蹭蹭,快到晡时才到达驿站。 临近驿站时,冢宰远远望见公子挚一行正在驿外的空地上演练朝见之礼,这让冢宰有些过意不去:人家诚心诚意地来访,自己却要故意折损他……但使命如此,也无可奈何。他对公子挚一行视而不见,直接驱车进入驿站,去见驿吏。 大道上有车驰过,公子挚一行已经望见,知道是大梁来的,可能是来找自己的,就停下演练,收拾起东西,往驿站中来,正好与出门来寻的驿吏相遇。驿吏道:“犀首之冢宰求见公子挚。” 公子挚也对犀首一词感到陌生,问道:“犀首何人?” 驿吏道:“梁大夫也,主兵事。” 使团一听,大梁主兵事的大臣派自己的家臣来访,这算什么礼仪?一时蒙了。公子挚疑惑地问相里勤道:“以家臣相迎,礼如是乎?” 相里勤也搞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一国使臣来访,按理应该由主政大臣或魏侯的内侍来接待,至少也应该是有地位的大夫,现在来了个大臣的家臣,而这个大臣还是管军事的,这是要来问罪吗?自己并未做什么出格的事啊!一股不安之情在使团成员中升起。公子挚道:“且往见之,祸福且无论矣。” 大约也只好如此了,当着驿吏的面又无法商议,一行人带着大祸临头的心情进了驿站。驿吏进门后,急忙引荐道:“是则秦正使公子挚也,是则犀首之冢宰。” 公子挚过来见礼,冢宰急忙避过一旁,道:“微庶奉主君公孙衍之命来访,不敢承公子之礼。” 不仅公子挚一行,就连相里勤也觉得魏人做得太过了:派来接待的人,连见礼的资格都没有,这算什么接待! 第五十八章 卫士 不等公子挚再问,冢宰直接道:“家大夫敢拜于公子而言曰:寡君闻秦君使臣至,未知其情,乃命陪臣相问,君其无恙乎,社稷其安乎,民其富庶乎?君其有命,陪臣敢敬听。” 这下大家听明白了,魏侯派来迎接秦使团的是魏大夫,也就是犀首。但犀首自己没来,却派了个家臣前来。而这个家臣,不与公子挚见礼,自甘于庶民,却自称“陪臣”,又好像是士人,不伦不类。 但公子挚似乎对这一矛盾之处略无所知,按预定的答辞回答道:“昔在敝邑穆公,晋秦交盟,世为婚姻,载在盟府,历世不怠。先君献公,昔遭国难,出奔寄迹于魏,托身上国,蒙贵境容庇之恩。天不祚时,上国夺我河西,以临敝邑。兵戈屡起,烽烟相望,历年构兵,可不叹哉!我寡君眷念前勋,不忘旧谊,不以疆域之争、兵戎之隙,遂弃累世之盟。念昔寄庇之旧恩,思往昔敦睦之素分,欲息战安民,重修旧好。乃命臣挚,奉币修聘。敢告于执事。”这番答辞,是在秦廷时就已经议定,公子挚一路行来,对龙贾也是这番话,现在再重复一次,并无困难。 冢宰记下了答辞,道:“君之命,陪臣谨记,旦日大夫公孙衍来拜。敢辞。” 公子挚道:“聊备一餐可也。” 冢宰道:“微庶安敢劳公子之赐!”不礼而去。 冢宰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以微分卑微为由,不与秦人见礼。见冢宰离开,相里勤忿忿道:“魏人无礼甚矣!公子且息怒。” 公子挚道:“无妨,但行其使命,何害!”转对众人道:“魏人虽无礼于秦,秦不可无礼于魏。礼,政之大者也,彼失政,秦则未可!” 相里勤道:“公子此言,得礼之正也!” 公子挚道:“魏侯以犀首为行,旦日将至。吾等未可失礼,旦日可示吾秦之威仪!”随即吩咐备餐,晚餐时,众人再议定明天接待公孙衍的具体事宜。 第二天,公子挚一行早早起来,用过早餐,先派数人骑马到十里之外,可以望见大梁城之处,但见大梁城外尘土起,即派一人回驿报告。其余诸人,于道旁相迎。其余诸人,衣冠整齐,冠带佩剑,都聚在后院,只在前院留几个人报信。 大约到了??中之时,前出哨探的人飞马回来报道:“大梁城外尘土起,大夫出也。” 公子挚沉声道:“众庶长各引所部,驿外列阵。” 众庶长闻命,立即将各自所领人众引出驿站,于门外列下一座方阵。列阵已毕,就可见远远的尘土扬起,有大队车马过来。 早有人报知公子挚。公子挚即率领众使臣出门,立于阵前等候。 ??中开始列阵,到此时已经快到午时,夏日骄阳似火,晒得人生疼,公子挚也感到有些难受。他已经年过六旬,早就退休在家;出使的路上因为休息不好,身体有病;虽然在轵城吃了药,发了汗,症状减轻,可以勉强行动,但毕竟也没有休息,病根还在;被太阳一晒,身体上的毛病就显出来了,他感到头有些痛,身体也十分疲乏。 虽然望见了尘土,但距离他们到达还有好一阵时间。一众使臣见公子挚似有不支之相,连忙将他安排到道旁的树荫下休息,等魏人到了于起来迎接;公子挚也的确是支撑不住了,就来到树下,倚着树坐下休息。 这些使臣们在树荫下休息了,可那些在道旁列阵的秦人却没有这个待遇,一个个都在太阳下暴晒,大家不住地擦汗;而且大家似乎也站累了,就有人不等号令,自己坐下休息。一个人坐下,其他人也纷纷效仿,全都坐下了。 本来大家想,等尘土近了,再站起来就好。可不想,当他们一个个站起来时,这片尘土似乎突然加快了移动速度,本来还在数里之外,转眼就到了眼前,而这时秦人的队列尚未整好,公子挚也才刚刚站起来,连膝上的尘土都还未拍去。 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一乘马车飞驰而来,就在距离公子挚百步之外戛然而止。 车上三人,中间是御手,车右就是昨天来访的家臣,车左一位少年,浓眉俊目,微有髭髯,左剑右珮,冠带翩然——正是公孙衍。车驾后面,几骑骑士,都着秦服,是公子挚派去迎接的使者。公孙衍突然加快车速,他们也策马急驰;公孙衍突然停车,他们却无法立即停下马匹,十分狼狈地冲到了前面才停下来,尴尬地倒退回公孙衍的车后。等他们立定,后面一队武士已经飞奔而来,在秦使者身后停下。 公孙衍和冢宰跳下车,一左一右立于车下。车后的庶长也慌忙下了马,趋步到公子挚面前,道:“大夫公孙衍至!” 公子挚等人略略整顿了一下衣冠,傧相出前数步,向公孙衍的车乘方向行了一礼。冢宰也走出来,向傧相行礼。公子挚心里骂道:昨天装模作样,今天却又是另一副嘴脸。 前出的二人各自再前行数步,傧相高声唱道:“秦公子挚,谨奉寡君命,聘于魏!” 对面的冢宰也高声唱道:“魏大夫衍,谨奉寡君命,求见于秦公子挚!” 傧相道:“辱大夫步,公子挚不敢!” 冢宰道:“君命有之,公子惠赐一见!” 傧相道:“大夫有命,公子挚敢不受命!” 两边的傧相演礼已毕,公子挚和公孙衍各自出来,每走十步,互施一礼;三礼后,两人已经相距十余步远。公孙衍指着公子挚身后刚刚排好的阵容,笑道:“公子其以军阵相迎?” 公子挚道:“岂敢!闻大夫将至,尽出以迎之!” 公孙衍道:“公子既列阵,臣无阵不成礼。”转回头去,对着身后的武士们道:“列阵!” 身后跟随的武士闻令,当即向两旁散开,前后左右移动,片刻之间,就列成一个十排十行的方阵;整容之整齐,秦人之阵相形见绌。公子挚不禁赞道:“真精锐练士也!” 公孙衍道:“此百士,臣之卫也。久无操练,公子见笑。” 大凡武将,总会尽自己所能,组织一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悍不畏死私人武装,即所谓亲卫。这些卫士多出于本族子弟,故也称为“子弟兵”。不过在秦国,军队是由各庶长率领,而庶长一般都是各家族的族长,他们的家族子弟在打仗时随族长出征实属天经地义,虽然他们也是各军队的精锐,但却没有亲卫这样的称号。 商鞅变法时,还曾设计了军队的“短兵”制度:各级军官依据所统领部队人数,可以整备一支人数不超过统领部队十分之一的部队作为自己的卫队,称为“短兵”;如五百人主短兵人数为五十人,二五百人主(千人将)短兵人数为一百人,尉(万人将)短兵人数为一千人,大将(全军统帅)短兵人数为四千人。商鞅这套改革的思路,与他地方管理制度改革思路一脉相承,都是为了废除家族势力对地方和军队管理的干预,又平衡了军队对精锐武装的需求。只不过商鞅还没有来得及完成这一改革,就被五马分尸了,这一制度只停留在书面上,而没有成为现实。而今天,公子挚亲眼见到公孙衍的亲卫,其训练水平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公子挚也不顾礼仪,脱口问道:“其大夫之子弟耶,武卒所选耶?” 公孙衍很骄傲地回答道:“此臣于阴晋所选,既非子弟,亦非武卒,而其练,虽武卒不能过也。” 公子挚道:“大夫真国之干城,犀首之称不虚也。” 公孙衍道:“臣素习吴子之法,虽十万之师可练,犀首,何足道哉!”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公子挚见公孙衍言中微露不满之意,故意问道:“敢闻大夫之志?” 公孙衍道:“出将而入相,方遂所学也!” 公子挚故意问道:“臣闻魏相惠施,博学之才;魏将自庞涓后,未闻其人。” 公孙衍道:“惠施驳杂,其言也不中,口舌之才也;魏将未得其人也。” 公子挚道:“非犀首莫属也。” 公孙衍长叹一声,道:“亦臣之志也,惟其不可而得。” 公子挚道:“奈何?” 刚说到这儿,冢宰趋步而前,道:“公子与大夫相谈于野,倾盖如故也。” 公子挚知道自己的话已经令冢宰起疑,急忙打住,道:“臣忘形失礼,罪不可绾。” 公孙衍道:“各奉使命,竟失之矣,死罪死罪!” 公子挚道:“敢请大夫枉驾驿中!” 公孙衍道:“如此小驿,辱公子居之矣!” 两人再次见礼,公子挚为主,公孙衍为客,同往驿站而来。 梁西驿是一个小驿站,本不是为外交所设,门前既无台阶,门也不是坐北朝南,那些相见的礼仪一概用不上。两人一左一右,并肩进入驿站。 第五十九章 奉魏为王 两人进了驿站,传令两边列的阵都解散,进入驿站休息。公子挚和公孙衍决定不拘礼节,将前院让给下面的人,两人的会面作转到后院进行。两国使臣的第一次谈判开始了,双方各有五人参加。秦人一方是公子挚和四名庶长,魏人一方是公孙衍、冢宰和三名门客。 现在是在驿站,公子挚算是主家,他首先发言,将对冢宰所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这篇言说,公孙衍昨天已经从冢宰口里听到过一次。在礼貌地听完公子挚的发言后,公孙衍作了长篇答辞:“秦魏比邻,隔河相望,纠葛百年。昔我文侯,使李悝为相,吴起为将,天下名士尽用之,遂起晋地,兵精粮广,堕中山,定邺城,盖一世之雄。彼时也,吴起率五万魏师,败秦军五十万,遂至秦郊。文侯兹念秦晋之旧,休兵罢战,以存秦之宗庙、社稷。献公失国,穷途来奔,文侯怜其困顿,容其栖身,留居数载,无一失礼。然献公归国,不念魏恩,背义忘惠,兵加于魏。先战石门,再战少梁,尸骨遍于野,肝脑涂于壤,仁者思之,能不悲乎!孝公一世,纳魏之亡臣,成酷厉之法,仁义不称,忠信无论,惟事耕战。商君背信,取我公子卬以为虚功,而河西之地依旧,秦人空耗钱粮。寡君为邻,深叹息焉。今闻秦君新立,欲弃旧法,而与魏盟,永结姻亲,寡君之愿也,生民之幸也。” 听了公孙衍的话,公子挚暗暗点头:来了。在秦时,君臣们在商量两国外交之争时,就预计到魏国将以自己的强势,压秦国一头,占领谈判的有利地位;但公孙衍用两国交战的史事作为施压的理由,却出乎公子挚的意外:在秦国的认知中,近年来魏国的仗其实打得并不顺利,负多胜少,公孙衍用两国之间的战事来施压,其实算不得高明,特别是他用了一种歪曲手法来叙述,把败仗说成好像打胜了。公子挚回答道:“大夫之言,挚有说焉。河西之地,本秦地也,取之于戎,固非晋有。魏数世为晋臣,履曾不及此。至文侯之起,用吴子之策,强侵秦土,以为己有,非义也。当是时也,献公幼居于魏,睹故土之失,邑民之丧,每感怀之。天幸归国,复登大位,城栎阳而都之,固怀复土之志也。先战石门,斩首八万,天子贺之;再战少梁,魏太子为擒。魏之败历历可斑。孝公用商君,战元里,取少梁,伐安邑,围固阳,天子致伯;再战于岸门,擒公子卬,天子再贺。自献公以来,魏与秦战曾不得一胜;魏既颠扑于西,复狼狈于东,马陵一战,太子复擒。寡君欲复修秦晋之好,偃武休兵,遣挚来梁,固念文侯于献公之旧德,而欲报于上国也。” 公孙衍莞尔一笑,道:“公子息怒,容衍申言之。河西之地,故戎之地也,秦不能守,而魏守之,义也。秦数欲夺之,至今百年,岂有只城之得乎?取少梁,伐安邑,围固阳,旗鼓固张,而城犹在魏中,其中士卒之殒,粮草之耗,兵车之损,固不知凡几;半世心血,一旦为虚,献公、孝公皆中道而逝,盖由此也。何也哉?不明兵道,不通权谋,不知外交,但以力胜耳。纵杀数万魏人,擒我太子,于魏何损?而秦之力疲矣。魏以区区西河之力,当秦举国之师,岿然不动,胜负之势判然;至于其间少损,理所必然耳!” 公子挚一时为之语塞。公孙衍所说也不是没有道理,秦军屡次出兵,就是为了收复河西,打再多胜仗,如果河西没有收复,从根本上,只能说给魏军造成了巨大损失,都不能算打胜了。似乎是在强词夺理,公子挚问道:“大夫言敝国‘不明兵道,不通权谋,不知外交,但以力胜耳。’以大夫之见,秦当何如?” 公孙衍道:“夫卫鞅,卫国之公孙,而魏相之中庶子也,素不知兵,而秦以为大良造,统全国之兵,东向而征魏,可谓不明兵道也。以诈取公子卬,以破魏师,自以为得计,以诈为谋,可谓不通权谋也。军出于河西,曾无一使出诸侯,可谓不知外交也。若臣用之,但十万之师,取河西如反掌耳!而秦举全国之师,犹不至此……” 公孙衍自鸣得意地说到这里,旁边的冢宰咳嗽了一声,公孙衍即住口不语。 公子挚见冢宰阻止了公孙衍的发挥,心里有些遗憾,随口应道:“大夫亦小觑天下之人也!” 公孙衍道:“何足道哉!衍若得其力,取天下亦如反掌也,岂区区河西!” 两轮交锋下来,秦表达了自己求和的善意,而公孙衍虽然言语冲撞,但也表明魏侯愿意接受秦国和谈。剩下的事只是以什么方式、什么条件媾和。这些都是下一步的事。公子挚又说起第二件使命,秦君想与魏君和亲,他道:“昔者秦晋姻好,邦交敦睦;思与大国结万世之固,使秦魏之民,永无兵戈之扰。今我寡君新冠,中宫未立,愿求聘于大国,结两姓之欢,固两国之盟。敢布其诚!” 公孙衍道:“昔孝公之世,天子致伯;新君初立,天子贺。此诚诸侯之上德,尊贵无比,他国奉女为亲,固所愿也。然我大魏据河山之固,拥万乘之众,地方千里,带甲十万,府库充实,诸侯宾服。周众不过千乘,地不过百里,犹称天子,而魏独不能乎?万乘之国为王,古今之理。而秦岂有意乎?” 公孙衍此言,犹如在公子挚头上炸了个惊雷。秦在历史上,就与周的关系十分密切:秦最初是周的俘虏,后来是周的附庸,为周王养马,还为周王打仗,好几个秦族长战死疆场。丰镐为犬戎所破后,秦人因为勤王有功,在周王东迁洛阳之前,被封为诸侯,封地就是被戎人占领的周国旧土。当时周王承诺,秦国能从戎人手中打下多少疆土,秦国的疆土就有多大。数百年来,秦数代奋战,除了夺回了周国原有的疆土外,还占领了许多以前周国不曾占领过的戎人土地,地域早就超过万乘,但秦人从来就没有想过自己称王,他们一直将周天子的奖赏奉为最高荣誉和毕生追求。今天,突然听到魏国想要称王,而且理由竟然是简单的地域广大!这完全颠覆了公子挚的认知。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迟疑地问道:“魏欲为天子乎……天无二日,将何以置周?且万乘之国非一,彼岂甘为魏下?” 公孙衍笑道:“公子何见之晚也!楚自称王,已历数百年,与周并立,天有二日久矣!至于周室,一仍其旧。当今之世,地广兵强,楚、齐、魏三国而已。秦若奉魏为王,魏亦当奉秦君为王。皆王,何苦?且秦自绝于中国,与楚婚姻久矣,楚亦王矣,独不能于魏乎?” 这下公子挚也为难了,他们在秦国设想了无数魏国提出的条件,但绝没有想到魏会以秦奉魏为王作为交换条件;而且看公孙衍的意思,只要秦奉魏为王,魏国不仅同意与秦联姻,而且还可以奉秦为王,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诱惑!当王和当诸侯,无论是在地位上还是在荣誉上都有巨大的不同,可问题在于,秦从来没有考虑过称王的事,也没有考虑过奉魏为王的事,这中间的利弊得失,秦国上下从来没有讨论过,公子挚也不敢贸然作出决定。但他敏锐地抓住了公孙衍话中的一个易被忽视的细节,问道:“齐亦将为王乎?” 公孙衍突然压低了声音,对公子挚道:“昔齐、魏战于马陵,齐大胜,杀太子申,覆十万之军。魏王召惠施而告之曰:‘夫齐,寡人之仇也,怨之至死不忘。国虽小,吾常欲悉起兵而攻之,何如?’惠施对曰:‘不可。臣闻之,王者得度,而霸者知计。今所以告臣者,疏于度而远于计。魏固先属怨于赵,而后与齐战。今战不胜,国无守战之备,又欲悉起而攻齐,此非臣之所谓也。若欲报齐,则不如变服折节而朝齐,楚王必怒矣。以休楚而伐罢齐,则必为楚禽矣。是以楚毁齐也。’自迁梁以来,魏数尊齐而未得。今者魏若得秦之朝也,齐必欲魏之朝,而魏计成矣!——此魏之大计,公子慎勿泄也!” 公孙衍这番表演,公子挚倒有几分相信了,他觉得,公孙衍的要求也不过分,他本来就是来媾和的,朝见魏侯自是必走的环节。本来还想着可能要花些时间才能见到魏侯,听公孙衍的意思,只要自己肯配合魏国作一番姿态,魏侯的召见很快就可以下来,而自己的使命也就可以完成了。本着完成使命至上的原则,公子挚道:“挚奉秦君之命,媾与大国,自以大国之命是从!” 公孙衍大喜道:“公子致诚,臣幸得以复君命矣!” 第六十章 吴子兵法 正事已经谈完,堂内的气氛松弛下来。在场的人都好像劫后余生一样,放下了剑拔弩张,轻松地聊着闲话。公子挚似乎想起什么,问道:“适闻大夫所言,所部之卒乃出于阴晋?” 公孙衍道:“臣父子守阴晋数十载,秦人不敢犯。公子其无得闻欤?” 公子挚有些尴尬地笑道:“不意故人相会于此!” 阴晋是秦人的伤心之地,当初吴起以五万武卒大破秦人五十万众的一战,就是在阴晋展开的。阴晋位于渭水以南,虽也属河西之地,但与渭北以少梁为中心的大本营联系并不通畅,很多时候都只能孤军奋战。这种半隔绝的状态按理应该是秦军主要进攻方向,但自吴起一战破敌之后,秦人就视阴晋为畏途:那片夹在山河之间的狭窄山路,并不适合大兵团作战,五十万人挤在那里,几乎首尾不能相顾,这也是吴起能以五万之众大破秦军的客观条件。吴起在战后,亲自设计了阴晋的防御体系,依山傍水构筑了坚固的亭垒;献公即位后,将主战场转到渭北的栎阳一线,秦人数次出兵,都没有经过阴晋;另外,阴晋地形险要,秦军攻上去固然不易,魏军要攻出来也很困难,而狭长的地形决定了这里不可能是进行决定性会战的战场。秦人渐渐地也不再注意这个方向了。对于阴晋的守将是谁,除了当面的秦军外,也没有人关心。所以,公孙衍虽在阴晋多年,公子挚却对他一无所闻。 阴晋可以算是魏武卒出道的地方。吴起离开魏国后,他亲自训练的魏武卒依旧留在魏国,早期就留在河西,其中就包括阴晋。后来,老一代魏武卒渐渐老去,新招募的魏武卒则逐渐集中到安邑,成为魏国的禁卫军。魏国国土承袭魏家在晋国封地而来,本就十分破碎。后来魏文侯向外扩张,先后夺取了中山和邺城,这些地方几乎与魏国的晋地不接壤,魏文侯就派魏公子管理这些地区,比如魏武侯在当太子时,就曾被派往中山。西门豹其实也是魏家的支派,不过早就独立出去了。武侯时,他的三个儿子都被分封到边境守边:公子罃到了上党,公子缓到了中山,而公孙衍的父亲则被分派到阴晋。公孙衍一家来到阴晋后,继承了吴起的精兵路线,在阴晋按吴起之法练兵,还寻找吴起的旧部,记录吴起当初的言行,可以算是吴起的私淑弟子。 公孙衍也打开了话匣,道:“吴子之在河西也,不觉忽忽百年,而吴子遗风犹在,阴晋其盛也。臣之所部,皆阴晋精锐,虽武卒不能过也。” 公子挚道:“吴子之兵法,大夫其能道乎?” 公孙衍很骄傲地道:“臣父子自往阴晋,每寻吴子之遗教,二世以降,集之得数千言。以之勒兵,兵无不练;以之入阵,战无不胜。诚天纵也!” 公子挚道:“可得而闻欤?” 公孙衍笑道:“吴子尝言破秦之道,曰:秦人兴师,临于西河。魏士闻之,不待吏令,介胄而奋击之者以万数。武侯召吴起而谓曰:‘子前日之教行矣。’起对曰:‘君试发无功者五万人,臣请率以当之。一人投命,足惧千夫。今臣以五万之众,而为以四贼,率以讨之,固难敌矣。’于是武侯从之,兼车五百乘,骑三千匹,而破秦五十万众。此励士之功也。” 公孙衍故意说这一段半虚半实的文字,夸大吴起阴晋之战的战果,本意是想给公子挚一个难堪。岂料公子挚一点也没有难堪之色,反而问道:“一人投命,足惧千夫。何谓也?” 公孙衍回答道:“今使一死贼伏于旷野,千人追之,莫不枭视狼顾。何者?忌其暴起而害己。是以一人投命,足惧千夫。” 公子挚似乎听到了什么至理名言,反复玩味了好几遍,道:“妙哉,一人投命,足惧千夫!一死贼伏于旷野……妙哉!吴子之法,可得而览乎?” 公孙衍好像听到什么好笑的事,竟然不顾礼节,哈哈大笑起来。随即辞道:“臣与公子相投,然各有公事,臣敢辞,归报于寡君,公子其待佳音!” 公子挚好像才缓回神来,道:“臣闻大夫之教,如饮甘霖。公事不敢违,大夫有暇,臣再请教!”十分恭敬地将公孙衍送出门去。要知道公子挚已经是六十多岁的老人了,而公孙衍还不到三十岁,两人年龄上差着辈分;公子挚是秦室公子,而公孙衍是魏室公孙,从地位上说,公子挚更尊。而公子挚执礼甚恭,公孙衍则敷衍了事,秦人见了都心怀不忿,但又不好说什么。 直到分手时,公孙衍才对冢宰道:“梁西驿褊狭,汝当为公子另择高馆居之。” 冢宰应喏,留了下来。公孙衍一行离开后,冢宰对公子挚行礼道:“敢请执事随臣赴梁,另择馆驿歇马。” 身边的傧相实在忍不住了,问道:“昨日相见,夫子见以庶礼;何今日以士礼相见?” 冢宰道:“蒙敝家主恩典,得列宗谱矣!”其实这话纯粹是推托。在当时,冢宰其实就是一个大家庭的主管,在家庭中的地位相当于国家中的执政大臣,这绝非一个普通的庶民所能担任的,必然是有一定身份的本族大户,也就是说,冢宰也算是魏室宗亲,只不过血缘关系可能更远一些。这样的人,肯定是士人,绝不可能是庶民。显然,昨天冢宰避不答礼,是有意为之。 傧相还有些不忿,企图继续质问,公子挚阻止道:“冢宰得入宗谱,可喜可贺!”当即命人取来一束丝麻,赠送给冢宰。冢宰再辞后,接了下来,束在腰间。道:“时过正午,敢请执事同行。” 公子挚遂叫来一名性情还算温和的庶长,驾了车,与冢宰一起回大梁,另寻馆驿居住。——本来公子挚住在梁西驿只是为了演礼,现在与魏国官员见了面,也就算入国了,自然不应该住在郊外,而应该在国中居住。但公孙衍偏将这种正常的例行公事,办成了好像是他个人的恩惠。 冢宰和庶长离开后,一众庶长、傧相都围在公子挚的身边。参加与公孙衍会谈的虽然只有五人,但公子挚送公孙衍出来时,两人的态度可是尽落入众人的眼中。一名庶长十分愤怒地问道:“公子何辱之甚也?秦之卑固若此乎?” 公子挚道:“无礼之人,难立于朝,其公孙衍之谓乎?吾固将使之立于秦廷也!”随即一挥手,止住众人的疑问,道:“吴子不仁不义,而文侯用之以霸,秦独不能用犀首耶?汝等见犀首,当尽礼之,不可缺也。此国之大者,慎勿违之,其勉之!”众人见公子挚说得认真,只得齐声应诺。 公子挚好像是对众人说,又好像是自言自语,道:“吾必令吴子之法见于秦也!” 大约在晡时,冢宰一行回来了,说已经在大梁城中,为公子找到一处官驿。但那处官驿虽然门户尊贵,地方也很有限,只能容得五十人居住,其他人还必须住在梁西驿中。冢宰已经为公子挚一行办理好入城和入住的节符。公子挚见天色将晚,准备明天再进城,今天就在这里再对付一夜。冢宰也不勉强,留下节符,晚饭也不吃,自己一个人走了。 第二天,公子挚挑选了五十人,驾着进贡给魏侯礼物的十乘辎车,以及五乘马车,前往大梁;其他人只能继续留在梁西驿,所有的辎重,包括武器在内,也都留在梁西驿,前往大梁的人只随身佩带一柄短剑——这是外交礼仪的要求。同往大梁的除了秦人外,还有相里勤;而蒲猗则留在梁西驿,因为这里的供应十分不好,需要蒲猗联系大梁的商家,为他们提供后勤支持。 五十人,十五乘车,这样规模的车队在大梁的道路上也算不得特别庞大,比这规模更大的商队也经常出现。但如此庞大的车队进入大梁城,就引起轰动了:商人的车队只能停在城外,绝对不允许入城,除非是魏家官方的商队;更何况,车队中还有五乘四匹马拉的高规格革车,显示这支车队地位不凡。 公子挚一行来到大梁城门外,城上早有武卒哨望到,报告了门尉。门尉点齐手下的一百武卒,开出门来,列阵迎候,并将入城的庶民赶走,让他们从其他城门入城,本门有贵人进城,诸人回避。 公子挚的车队来到距离城门百步之外停下,傧相下车,来到城门外魏武卒的队列前,见礼道:“秦公子挚奉君命,谨见魏侯,愿入城!” 门尉也过来见礼,道:“敢请节符!” 傧相从怀中取出秦国的节符,以及昨天冢宰留下的入城节符,交给门尉查验。门尉验看后施礼道:“梁高门尉兴谨迎秦公子!”向后挥了挥手,魏武卒两旁分开,露出中间的道路。公子挚一行都下了车,牵着马和牛,依次进入高门内。 第六十一章 大梁高门 公子挚率队往大梁城内走,乘坐另一乘马车的相里勤悄悄走过来道:“公子既通关节,魏大夫当迎,而以尉迎之,非礼也。” 公子挚微微地点点头,小声道:“秦魏相争久矣,先生勿怪!”相里勤又悄悄地退回到原来的位置。 大梁城墙又高又厚。一般而言,位于战略要地、承担区域防御支点的城池,城墙通常高五仞;而大梁城墙高达七仞。城墙越高,要求基底部越厚,大梁城墙厚度是城高的三倍之多,外侧还用麻石加固。大梁城方圆百余里(边长在十里以上),城内可容纳三十万人。这样的配置,以当时的攻城技术,几乎不可能攻破。 在两侧魏武卒的注视下,公子挚一行依次进入大梁高门:光是通过城门,就需要不少时间。进入高门后,远远的,魏宫宫门大梁门依稀在望。从高门到大梁门之间是一条宽阔的大道,两旁只设有少数哨楼,没有其他建筑,所以高门与大梁门之间是一片巨大的广场。 进入大梁高门后右拐向南,就是贵人的聚居区,左拐往北则是商业区。魏人从鸿沟引出一条小河道进入城中,自然将城池分成了东、西两个部分。魏宫紧贴河道而建,那条小河就成为魏宫的一道护城河。平时,河上有三座木桥,过了木桥就进入魏宫的范围;战时,这三座桥梁可以拆除,以增加敌军进攻的难度——当然也可以留下来,引诱敌人从狭窄的桥梁冲锋,从而集中箭矢加以射杀。宗亲大臣要进入魏宫,必须在桥前下车,步行而入;只有魏侯有资格驾车过桥,直入宫中。 入城后,公子挚让车队在门前的空地上停下来,列阵等待。那名与冢宰一起进城找驿站的庶长道:“公子其往驿舍乎?” 公子挚道:“主人无命,安敢动!且待之。”五十人,五乘马车和十乘牛车就这么静静地在高门前等待。在高大的城门楼和宏阔的广场面前,这支车队显然十分渺小,但他们屹立不动,就钉在高门前。 门尉显然被公子挚的举动惊住了,上来问道:“公子其往驿舍乎?” 傧相代公子挚回答道:“无命不敢前往,专待命矣!” 门尉显然有些不知所措,不敢多言,只得退下,却悄悄地派了一人飞奔到大梁门前,向大梁尉报告。 大梁尉是负责大梁城防御的官员,同时兼任宫门的守备。和其他官员在自家宅院中办公不同,大梁尉的办公地点在大梁门内,以备魏侯随时召唤。大梁城有十二座城门,每座城门设一尉,平时只率武卒百人,战时则可以扩充到千人。各门尉由大梁尉直接管理。 魏武卒满编为五万人,是魏国职业军人,专门负责打仗。武卒没有薪粮,由国家统一分配一百亩土地以及一处宅基地。所以,不打仗时,武卒是要回家种田的,不种田,没有收成,就没有饭吃。因此,满编五万的武卒,其实和农民区别不大,只是不用交税;他们依然要不误农时,依然要将大部分精力放在农业上,而不是训练上;他们只是在农闲时,才集中起来进行军事训练——这是他们惟一的义务。那农忙时怎么办呢?武卒轮流当值。主管千人的尉官,平时就只剩下一百人,其他人要留在家里种田;而且这一百人,每天都不一样,由什长负责调配。有些什长会让一个人集中值几天班,而让同伴帮他种地;有些什长则会每天轮一人,谁也不耽误农事。这些小事,就在什内解决了。 所谓“什”,就是“十个人”的意思;同理,“伍”就是“五个人”的意思。伍是军中最小的建制单位,进入军队后,每个人都要编入一个伍中,到今天,“入伍”和参军还是同义词。两个伍组成一个什,什是基础战术单位,几乎所有的战术动作都是以什为基础加以设计。五个什即五十人是一个坎,在不同的国家有不同的叫法,但由于五十人在休息时共用一个灶坑,在一个鼎中舀饭,所以它有一个最通俗的名字“伙”。两个伙即一百人就不能只考虑战术动作了,而必须统筹物资运输、后勤供应,在战术动作上要考虑诸兵种配合,它被称为“卒”,或通俗地称为“队”。而五百人的营,顾名思义,就是在同一个地方扎营的部队,安营扎寨的各种技巧是营级指挥官的必修课。指挥两个营的尉,在当时算是比较高级的军官了。 但在更大的范围内,尉只能算是“士”,最多是“下大夫”。而大夫在战时一般都会指挥五千人以上的军队。而卿一般会是一方主帅,或者在国君亲自指挥作战时,充任一个方面军的首长。公子挚入城时,魏国方面只派出了尉级官员出来迎接,规格明显不达标。公子挚在高门前列阵不走,就是对这一降格接待的无声抗议。 大梁尉在接到高门尉的报告后,十分为难。一方面,他必须维护高门-大梁门一线的安全,五十人的车队人数不多,但也不少,特别是他们有车,冲击力可观;另一方面,他并不负责外交接待工作,无法出面解决这一问题。无奈之下,他只好一面暗中调集部队集中到大梁门内,一面派人向魏相惠施报告。 相最原始的意思是辅佐,辅佐家长的称“家相”(有些家族称“冢宰”或“家宰”),在典礼上司仪的称“傧相”。秦使团中的傧相就是辅助公子挚完成外交工作的,相当于“副使”。在对方正使不直接出面时,己方的正使也不宜直接出面,就由双方的“相”相互酬答,这时所谓的相,并非特定人物,而是一种外交角色的名称,有一定地位、才能的人都可以出任这种相。而辅佐一国之君的称“国相”或“相国”。 “政由大臣,祭则寡人”。国君一般是宗教性的角色,是祭祀的主持人。因此,国君是由血统决定的,那代表着上天和祖宗的选择。但不用多想就能知道,这个人血统纯粹的人不一定能够胜任管理工作,特别是繁琐的国务管理,把这一工作交给一名或数名胜任的大臣代管,在各国几乎是惯例,他们也被统称为“执政”。能够出任执政的,不是仅有才能就行的。在家天下时代,执行力与家族势力密切相关。在春秋时期,代诸侯管理政务的人一般都是卿,在某些国家也称为“正卿”或“上卿”,他们不仅德高望重,更重要的是家族势力庞大,足以贯彻政务决策。 但可能是从魏文侯时起,国君开始委任一些有才能但没有家族背景的人出任执政,比如李悝、吴起等人。魏侯早期的魏相白圭就是商人出身,他还主持了大梁周围的水利建设。马陵之战后,魏侯又任命了文人出身的惠施为相,主持魏国的政务。因此,大梁尉虽然就在魏宫之中,但公子挚抗议这种“小事”他不能惊动魏侯,而是向惠施报告。 接到大梁尉的报告,惠施知道,公孙衍这是在给他出难题。惠施请公孙衍出面接待公子挚,按理,有关事务公孙衍都应该承担下来,包括在城门口迎接公子挚,并将他送到驿馆。但公孙衍只是出了一趟城,与公子挚见了一面,就再也不管了,显然是在撂挑子,故意给自己难堪。这时再去找公孙衍不仅时间上来不及,而且也会自己找不自在,这摊子事还得自己去解决。他下令备车,亲自出来迎接。 半个时辰后,惠施带着数百人,驾着车来到高门前。远远见公子挚的车队在高门前列阵而待,急忙将车停下,自己下车,带着一众门客浩浩荡荡地迎着公子挚而来。 相里勤远远见一大群人走过来,近前认出,前面的人就是惠施。惠施是一名学者,涉猎十分广泛,也曾到墨家游学,与相里家有些渊源,相里勤认识他。他悄悄对公子挚道:“惠相来迎!” 公子挚灵机一动,对相里勤道:“先生其往迎之,以墨门之礼相见可也!” 这正中相里勤下怀,他立即走出阵列,向对面叫道:“其施兄乎?相里勤有礼!” 惠施见对面阵中走出一个魏国装束的人,先是愣了愣,后听见对方的喊话,大出意外。不过他几乎没有片刻犹豫,立即像见到故旧一般,趋步上前,边跑连喊:“相里兄,不见久矣!” 两人的称呼是有玄机的:相里勤称惠施为“施兄”,以其名呼之,是表示亲切,但是尊敬不足;而惠施称呼相里勤为“相里兄”,以其姓氏相称,是比较正式、尊敬的称呼,隐含着公事公办的意思。 相里勤也快步向惠施跑过去,两人靠近后,相互各施一礼,惠施就一把抓住相里勤的手,道:“相里兄,数载不见,兄愈见清矍矣!” 相里勤见惠施称自己为“相里兄”,也就改了称呼,道:“此数载中,惠兄飞腾青云,弟所不及也。” 第六十二章 暗中交易 惠施故作大度地挥挥手道:“弟劳于案牍,怎及兄之清闲!”然后十分关切地问道:“兄何以事秦使?” 相里勤道:“弟事猗氏,兄尽知矣。今则奉猗氏命,事于秦人。” 惠施道:“秦蛮夷之国,兄安事之。弟不才,忝事魏侯,兄其辱与同朝乎?” 相里勤道:“弟承墨学,未敢立于庙堂之上!” 惠施作恍然大悟状,道:“是也,是也,夫仕者,非倍义而乡禄者也,倍禄而乡义者也。以兄之见,魏侯其义乎?” 相里勤道:“非义也。魏侯独爱其身,攻伐不已,淫侈无度,非义也。” 惠施道:“此前相之所为也。施也无才,愿以墨家之说行于魏,兄其助之!” 相里勤指着惠施身后的数百人道:“此墨家之说乎?” 惠施当即就红了脸。好在说这几句话的工夫,两人就已经走到公子挚的车队前。惠施当即正了正衣冠,端正了容颜,恭恭敬敬地施下一礼,道:“魏相惠氏施,谨奉君命,敢请秦公子挚!” 惠施在远处的行为,公子挚都看在眼里。惠施的确恭谦有礼,对相里勤礼敬有加,一点也没有傲慢之意,然而举手投足之间,自然有一股上位人的威严。毫无疑问,这就是惠施本人。现在惠施主动前来见礼,公子挚也就不好再劳驾傧相,自己出来见礼道:“秦公子挚,谨奉君命,聘于大国。辱魏相亲迎!” 惠施道:“施为俗事所累,迎接为迟,死罪死罪!” 公子挚道:“挚未得命,擅入大国,未敢就行,待罪于门下。” 惠施道:“敢请公子就驿,施为前导!” 公子挚道:“有劳魏相!” 惠施一揖,在前面上了车,带着一众随从或车或步,往驿馆而来。公子挚一行也驱动马车,跟在惠施一行的身后。 驿馆就设在大梁的西北角,靠近大梁西北水门的地方,那边小河道正是从这里流入大梁,并转向东南,从南门流出大梁。惠施在驿馆前下了车,带着随从们恭敬迎候;驿馆中的驿吏和驿卒也都立于门边。 公子挚也远远地下了车,趋步过来与惠施再次相见。两人在驿吏的带领下进入驿馆中,在前院正堂内就坐。一众驿吏各负其责,有的去领路停车,有的去搬备好的果品,接待使团成员。惠施带来的随从则立于堂下,并不上堂。而堂中,两人席前,已经摆好的两案果品。——昨天得到秦使团将要入住的消息后,驿吏早就带着众驿卒安排好相应的事宜。 这座驿馆正是为招待外国使团而设,平时几乎没有什么人住,但供应却十分丰富。能够在这里当驿卒,是一件很美的差事:事少待遇好。当然,另一方面,一旦有外国使团到达,接待工作也不能出一点差池。 两人坐定后,公子挚将自己的来意再一次向惠施复述了一遍。——这套说辞他自入魏以来,不知道说了多少遍。 惠施似乎不打算和公子挚多说什么,等公子挚说完,他只对公子挚道:“魏秦相争,天下苦之久矣!秦君本其天良,以玉帛代干戈,寡君之愿也。” 公子挚又道:“其奉玉帛之余,固愿结为姻亲,以固邦交!” 惠施看了公子挚一眼,道:“此魏家之事,非臣所能主也!”随后又道:“魏将与齐盟,并王也。” 听到这话,公子挚心中顿起波澜:在秦时,君臣们商量促进秦、魏媾和的一个重要背景,就是齐、魏相争。自魏侯即位以来,三十年间,魏对周边的诸侯赵和韩连续发动了多场战役,每次都能打到对方的国都,甚至攻陷对方的国都,但每次最终都不得不无功而返,原因就是齐国出手救援,而且每一次在与齐人的作战中,魏人都败得很惨,不是主将被擒就是太子被俘。秦近几年在西边得手,大背景就是魏人惨败于齐人。只可惜,秦人虽能占到一些便宜,但总体来说,并不能实现自己的战略目标:夺取河西,与三晋隔河而治,从而改善自己的战略态势。公子挚这次到大梁来,要想不消耗太多的战略资源就能与魏国媾和,一个根本的理由就是可以让魏腾出手来,全力对付齐国。如果魏与齐先媾和,那秦人想要媾和,难度或付出都将极大增加。 在昨天的会谈中,公孙衍就直截了当地提出过要秦奉魏侯为王,但当时公孙衍并没有透露魏已经与齐谈好条件媾和。现在看来,魏与齐媾和的可能性是很大的,只要双方谈好相互承认对方为王,这事基本就可以定下来了。 公子挚强忍着心中的担忧,问道:“魏数与齐战,不得志,其耻可得而雪乎?” 惠施道:“公子奉秦君之命而至,欲与魏结为婚姻,秦固亲也,敢以告之:齐数辱魏,而雪魏耻者,非必魏也,自有他国!” 公子挚不解,问道:“何谓也?何人将为魏雪耻?” 惠施道:“公子试思之,齐为王,不平者何人?” 公子挚道:“必也周王!” 惠施道:“周,千乘之国,何足道哉!公子再思之,周而外,何国为王?” 公子挚道:“必也楚也。” 惠施抚掌笑道:“公子得之矣!齐侯称王,楚王必不平,起兵与齐争。齐与魏屡战而疲,而楚则逸。以逸击劳,胜可必也。乘齐败而魏攻之,魏耻可雪也。” 公子挚道:“魏何以必楚与齐争?” 惠施道:“此势也,性也!昔者晋霸天下,齐独不服,故善楚以抗晋。晋楚争霸,齐依违于晋楚之间,以小国自处。今则称王,是叛楚也,楚必伐之,此势也。楚素为大国,称王久矣,而中国以蛮夷视之,而共奉周王。周室日衰,楚王天下之志日盛。今齐一称王,楚必不容,此性也。齐若王,楚必伐之。此势也,性也!” 公子挚反驳道:“王者非独齐也,魏亦王,楚何独不伐魏而伐齐?” 惠施又笑道:“敢复告公子,魏与楚交久矣,楚若伐齐,魏必助之;而伐魏,齐得而助楚乎?是故知楚必伐齐而不向魏也。” 这一次,公子挚被完全震撼到了,他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波澜,冲口而出道:“魏人好计较,与齐、楚交而向韩、赵,是结外人而弱兄弟也!” 惠施道:“昔晋自文、襄称霸,控河山之险,揽三河之资,号令中原,诸侯莫敢不从。智伯强横,侵凌三家,韩、赵、魏同忧其祸,故共诛智氏,三分其地;晋公室衰微,遂有今日分晋之形。然三晋同出晋室,山川相连,风俗相通。今三分国土,疆土交错,魏地隔太行而分东西,赵据太原、邯郸,韩扼上党、新郑,农桑不通,商旅受阻,边邑岁岁相侵,三分之局,终难长久。魏承文侯、武侯之基,力最强,克邯郸,围新郑,固雄三晋,惟以齐之故,事用不谐。若外合齐、楚,兼与秦和,趁其时而定三晋,复文、襄之旧,固一世之雄也!区区河西之地,何足道哉!” 公子挚听到惠施突然说出“河西”二字,心中再次一动:若秦国能得到梦寐以求的河西,那他这次外交使命可算是彻底成功了,至于今后的事,倒也未免都会按照魏人的想法演进。他马上道:“秦若得河西,将奉魏为王!” 惠施道:“岂止河西,秦若奉魏为王,魏亦奉秦为王。皆万乘之国,奈何独下于周!” 公子挚道:“诚若是,固寡君所愿,外臣幸甚,万民幸甚!” 惠施道:“善!寡君将会于公子,公子其待佳音!” 公子挚道:“皆拜惠相所成!” 两人的谈判到此取得圆满成功。惠施起身相辞,公子挚送出堂外。这时,公子挚带来的人车还都在两侧院内安顿,惠施带来了门客依然守在堂下院中。惠施当着众人与公子挚一揖,道:“公子深明时势,诚两君之幸也。魏、秦联姻,公子其施之君,施其公子之臣!” 公子挚回礼道:“外臣安敢望此,皆惠相所成!” 两人在堂中所谈论的内容,堂外无人知晓,但众人都看见两人出来时关系融洽,都猜测谈判进行得十分成功。惠施公开说秦和魏是姻亲,显然是代表魏侯应允了和亲之事,魏女嫁秦君看来已经定局。众人都不知道的是,公子挚承诺秦君将奉魏侯为王,而惠施承诺会将河西交还给秦国。这两项重大的利益交换,目前只有惠施和公子挚两人知道,所不同的是,公子挚以为惠施的承诺代表了魏侯,而惠施则知道公子挚的承诺不代表秦君,因为秦君根本不知道魏侯准备称王。这一点点差异,将对未来的外交形势产生巨大的影响,甚至有可能动摇秦、魏两国邦交的基础。 门客们自然地闪开一条道,公子挚将惠施送出驿馆门外。随从拉来马车,惠施再与公子挚相辞,上了马,在一众随从的前呼后拥之下,离开驿馆,返回相府。 第六十三章 使命 惠施一行离开后,秦人围在公子挚身边,进入堂上,问道:“所谈何如?” 公子挚压抑不住内心的激动,颤声道:“甚善!惠相既诺联姻,复将归河西!”听到后一句,众人兴奋得几乎要欢呼起来:秦人数代人的梦,不想竟然就在一次外交过程中实现了。但公子挚用眼光严厉地制止了他们的欢呼,道:“事有未谐,变数犹多,未可自得也!” 众人应道:“喏!” 接下来的一切都十分顺利。几天后,魏侯宴请了公子挚一行。公子挚将从秦国千里迢迢带来的十车礼物献给魏侯;魏侯接受了礼物,并回赠了几乎同等数量的礼品,承诺将挑选一名魏氏宗族的女孩嫁到秦国,并在宴会上称秦、魏之间的关系为“甥舅”,这是当时对姻亲关系的标准官方称呼。有了魏侯的应允,联姻这事基本就算确定下来,剩下的事就是商议迎亲的细节。这种事当然不会在这么隆重的宴会上决定,而要在会后,由双方大臣具体办理。 随后,惠施与公子挚进行了一轮正式会谈,这一次出席的不再是两个人,而是包括了魏国的重要宗亲大臣和秦使团中的几乎所有庶长、公孙衍作为宗室一支的族长、犀首也参加了会议。会上,双方议定两国结盟;结盟后,将由公孙衍回访秦国,那时魏侯已经能够挑选合适出嫁的女孩,公孙衍到秦国后再与秦国大臣议定迎亲的事宜。公子挚问道:“胡不为君室?” 惠施答道:“君女长,皆归室。以孙归秦,非礼也!”魏侯的女儿们都已经出嫁,如果把孙女嫁过去,那在辈分上就太占秦君的便宜了。公子挚也就不再多说,而是提醒道:“河西之事奈何?” 惠施道:“秦但奉王,河西将归。”但奉魏侯为王,不是公子挚所能定的,必须要等秦君亲自同意。惠施道:“犀首入秦,盟于秦可也。” 所有议题都得到圆满解决,公子挚请求在大梁进行一次盟誓,但惠施拒绝了,道:“公子尊贵。寡君多故,诸子亡故,但余太子。以太子盟则重,以大夫盟则轻。愿盟于秦,而得其匹也。”公子挚的身份是公子,但魏侯连续几个儿子都战亡:第一个太子在魏侯七年少梁之战时被秦军俘虏,第二个太子在巴陵之战时被齐军俘虏,第三个太子赫是在迁都大梁后才立的,除此之外,魏侯已经没有别的成年儿子了。如果让太子赫主持盟誓,公子挚的身份太低;而如果以公孙主盟,地位又低于公子挚,因此惠施的拒绝不是没有道理的。而如果公孙衍到秦莅盟,秦国倒是可以派出与公孙衍身份相当的人主盟,这样双方的地位才相当。 在进入大梁期间,公子挚多次请求拜访魏国诸大夫,但在公孙衍和惠施那里均被碰了个软钉子。而公子挚自己除了惠施外,并不认识魏国的其余大臣。倒是相里勤有些门道,接触到一些低级的官员,当然也有墨家的弟子。公子挚均一一加以接待,并邀请他们到秦国任职。几天下来,会面的人大约有上百人之多。 会谈后,公子挚开始动身离开大梁,返回咸阳复命。公子挚本来年龄就大了,旅途劳顿,触冒风寒,在轵城时就已经留下病根,在大梁的这些天,完全是一口气提着硬撑;现在使命结束,结果圆满,公子挚松了一口气,当天晚上突然发起高热。傧相紧急约见公孙衍和惠施,请求魏国派医诊治。公孙衍立即联系了医官,而惠施则派自己门客中通医术的,共同前来诊治。几个人一致的意见是,公子挚属于年老体弱,加以劳累,感冒风寒,外实内虚,病情危急,必须静养数月,方保无事。但公子挚有使命在身,哪里耽搁得数月时间,即请惠施派一艘官船,送自己回秦国,其他人仍从陆路驾车返回。魏国当然不愿意一名外国使臣死在本国,更何况,公子挚广泛接触魏人,邀请他们入秦的消息也传到惠施那里,他立即意识到公子挚是一个不安定因素,立即同意了。 当时各地的交通状况很差,除了城郊可能会有进行过修整的道路外,其他地方就是泥土路,风吹雨打,人踩车轧,高低不平;而马车的制造技术也很原始,减震的设计极不完善,当时乘坐马车出行是一件很费体力的事。马车在高低不平的道路上行驶,剧烈的颠簸对人是一种严酷的折磨,人们不经过严格的训练,甚至无法在车上站稳,多数情况下,马车只能缓缓而行,极端的时候甚至要下车,推着车走。 相比陆路,水路则要优越得多。内河航运,除非遭受极端大风天气,一般船只都能平稳航行。而且船只的舱位要比车大得多,人可以坐在里面,如果船足够大,甚至可以躺在里面。而且船行的速度要比陆路快得多,就算是逆水行舟,速度也不慢于马车,而舒适程度更不可同日而语。时值盛夏,河流水满,正时通航的时节。 惠施立即进宫报告,第二天魏侯就拨下了官船,并派十名郎卫护送。当初魏侯于大梁建都,看中的就是这里便捷的水运航道,魏国虽然不像楚国有庞大的水师,但官船还是有不少,划拨一艘官船并不是什么难事。惠施还专门给秦使团发出节符,让他们可以走崤函道入秦。崤函道全程均在黄河以南,路程上要近得多,但形势比较复杂,要通过韩国、周国的领地,特别是要通过严密防守的阴晋。公子挚一行入魏时之所以不走这条道,就是为了全程都在魏国的领地中,避开这些麻烦。现在有了魏国的协助,秦使团可以走这一条比较近,而且相对好走的道路。 有了船,公子挚决定尽快出发。他让傧相返回梁西驿,率领车队返回。公子挚只带了五名随从,上了魏国官船。他强打精神,步上了官船,与护卫他的郎卫一一见礼。郎卫虽说只是卫士的身份,但公子挚知道,这些人其实都是贵戚子弟,是万万不能得罪的。 他一一询问了各位郎卫的名字,得知为首的是一名公孙,名不更。公孙不更对公子挚礼敬有加,态度十分殷勤,与其他魏人下意识地保持一定距离有很大不同。他暗暗感到奇怪,但也不便多问。 公子挚上船后,公孙不更下令启航。官船由十名桨手和三名舵手驾驶,十名卫士则轮流在船头、船尾放哨,每班二人,其他人不当值时就在舱内休息。只有公孙不更经常往公子挚那边跑。于是就有知道内情的郎卫向同伴透露:公孙不更有意将他的妹子嫁给秦君,现在也在魏侯的考察范围中;公孙不更显然是想给公子挚留下一个好印象,让自己的妹子能够嫁给秦君。船就这么大,很快全船的人都知道了这事。公子挚听说了这事,也对公孙不更另眼相看。能够主动地将自己家的女儿献出来,说明他们的家族内并没有将秦国视为蛮夷之邦,这一点在公子挚看来十分可贵。只不过公子挚不知道,其实愿意嫁女儿的宗室不下十家。 第一天,大船走鸿沟,船行很快,天黑靠岸时,已经到达魏长城一线。 魏长城是白圭水利设施的一部分,它北起黄河渡口之一卷城,沿黄河而南,再沿荥泽、鸿沟南下,一直到达嵩山之下,全长二百余里,其实正确的名称应该是“长堤”。这就是被孟子嘲笑为“以邻为壑”的水利工程。修建它的首要作用是为了抵御黄河泛滥引发的大洪水,次要的作用才是大梁的外围防御:它的东南方向完全向韩国敞开,在当时形势下,军事防御作用并不明显。后来秦国成为魏国的第一大敌时,魏长城的军事防御作用才突显出来。鸿沟穿过长城的河段建有一道水门,有魏军守备,主要作用只是盘查往来的商船,收取税金。 官船靠岸,公孙不更联系了驿站,请公子挚上岸休息。公子挚在船上躺了一天,也有些倦怠,起来走走感觉舒服了不少。但当天夜里,公子挚突然感到胸口憋闷。水门附近,并无什么医生,公子挚让随从将从大梁带来的药吃了一服,好像也不太管用,整夜都没有睡好。第二天醒来,感觉头重脚轻,走几步路就有些气喘。公孙不更跑到水门尉那里,借着自己公孙、郎卫的身份,硬让水门守军编扎了一具战时运送伤员用的舁床,让公子挚躺在上面,抬上了船。 这一天的目的地是荥阳。到达荥阳后,公子挚再也无力下船,只能在船上休息。他命令随从立即前往大道,拦阻秦使团,让他们立即到荥阳汇合。 荥阳是韩国的领地,公孙不更在这里没有直接的影响力。但相比起公子挚一行,他的活动能力还是要强一些。他从当地佣了两匹马,让公子挚指派一人骑一匹,自己骑一匹,立即返回圃田,找寻秦使团的车队。 第六十四章 公子挚去世 在战国时代,马有鞍无镫,骑马是一个技术活。公孙不更推算,这时秦使团应该刚刚走到圃田。 从大梁到咸阳,如果走崤函道,水路和陆路的大致路线都差不多:沿鸿沟而上到达荥阳,然后再溯黄河而上到达陕地,就进入了阴晋;出阴晋,咸阳就已经在望了。 水路与陆路的行进速度跟水流的速度以及顺流还是逆流有关。鸿沟一段水流平缓,虽然总体上说是逆流,但在十名桨手的操纵下,船行的速度比牛、马车要快得多:船行一天基本就到了魏长城(圃田就在魏长城内),而车行才勉强能到中牟,几乎差出一天的行程来。第二天公子挚到达了荥阳,而秦使团才能到达圃田,他们还要经过大约两天的行进才能到达荥阳。出了荥阳,车队转入成皋的山路,穿过周天子的国度洛阳,进入崤山。 崤山位于洛阳以东,山南、山北有两条山道,都是当时重要的交通线,其中山南属韩,山北属魏。秦使团的车队自然是走北边属于魏国的山道,其实就在黄河岸边,崤山脚下;山南则有洛水流过。山南有一座大城叫宜阳,扼守着洛水河谷的交通。这座城本来属魏,但不知何时被韩国夺取,韩国还以这里作为临时国都,向郑国逐步蚕食,经过约半个世纪五代国君的连续奋战,韩国才终于灭掉郑国,把郑国的国都作为自己的国都,甚至都没有改名,还叫“郑”;而宜阳作为韩国的故都,与阳翟一样,在韩国的政治中享有极高的地位。 到达荥阳后,如果在黄河上行船,就是逆水行舟。黄河水流湍急,逆水行舟,船桨几乎发挥不了作用,而必须靠拉纤,这时船行就没有什么速度上的优势了,甚至还不如陆路行车。公子挚他们预定,官船先入黄河,一程程拉纤,在到达陕地后,大约车队也能到达,两边再汇合到一起,共同走陆路出阴晋,回咸阳。不过,到达荥阳时,公子挚感觉自己的状态十分不好,因此让船停下来,让车队快速行进,到荥阳与自己汇合。 荥阳也是一座大型城池,扼守黄河入荥口,农业和商业都十分发达。公孙不更在城内找到一处逆旅,安排秦人住下,自己和郎卫则住进了荥阳的驿站。荥阳内有医生,秦人找到当地最著名的医生为公子挚诊治,医生诊了脉,对公子挚道:“但劳累伤气,但自服药,将养数日自瘥。”开出药方后,出门对随从道:“脉如雀啄,元气衰败,不可治也!惟心中有事,故与大剂养气之药,延其时日耳!宜速备后事。”这时,公孙不更已经与一名随从骑马上路,去迎接秦人大队去了。 公孙不更两人骑马急驰,终于在半道上与秦人使团相遇。随从报告了公子挚病情加重的情况,傧相当即决定,不在旁边的城邑中歇息,连夜出发,赶往荥阳。他们在城邑中买了些干粮,稍微歇了歇牲口,就重新上路了。夜间行车,困难重重。由于看不清道路情况,大家也都不敢快走,小心翼翼地下车牵着牲口而行;还有些人天一黑就看不清,几近盲人,他们只能坐在车上,无形中增加了不少负担。走了一夜,距离荥阳还有二三十里路。他们让御手们将车停下,大家休息一个时辰,吃些东西,歇一歇牲口;傧相和庶长们解下马,和公孙不更一起,策马先往荥阳而去。 等他们到达公子挚下榻的逆旅,见到公子挚时,公子挚已经气息奄奄,随从们都守候在身边,束手无策。傧相、庶长和公孙不更来到病榻前,公子挚也不能说什么了,只能拉着傧相的手,眼中流出泪来。傧相对公子挚道:“使命已成,公子但自养,勿以为念!”公子挚放开傧相的手,冲公孙不更招了招手,傧相连忙让公孙不更过来。公子挚又拉着公孙不更的手,用力地握了握。公孙不理道:“臣必护公子安返咸阳!” 公子挚摸索着,似乎在找什么。随从问道:“公子欲何事?” 公子挚艰难地说出一个字:“剑!” 随从赶紧将公子挚的佩剑拿过来,公子挚拉着公孙不更的手,伸向佩剑。公孙不更茫然地握住佩剑,公子挚两手用力地握住他的手,让他紧紧地抓住佩剑,还轻轻地拍了拍。所有人都回过味来,公子挚这是要将自己的佩剑赠送给公孙不更。公孙不更眼泪夺眶而出,他伏拜于地,双手捧剑,举过头顶。傧相和庶长们都不知道公子挚为什么要来这一出,但大家都是见证,是公子挚拼尽了自己的最后气力,把自己的剑赠给了公子挚。 傧相悄悄地将一名随从带出室外,小声问道:“此子何人也,以何功得公子赏?” 那名随从也就悄悄道:“此子公孙不更,魏郎卫也,掌侍卫。闻其女弟待选为秦夫人,不更事公子谨,事秦人有礼,一应外事皆责之而无过。公子病,不更躬亲舁床;病将殆,不更觅马而寻相及庶长。是故以剑赏之!” 傧相虽然觉得有些牵强,公孙不更只跟随了公子挚两天,怎么算两人之间的交情也达不到以剑相赠的程度;但既然公孙不更的确有功于秦人,而有些功劳可能只有公子挚知道,现在既不能上报给秦君,故而以佩剑相赠,以示奖赏,也在情理之中。 正在思忖之时,室内一阵慌乱,傧相急忙进屋查看,见公子挚已经全身抽搐,脸色青紫,出气多,进气少。在众人的呼唤中,公子挚停止了抽搐,但也没有再醒过来,入夜,公子挚终于停止了呼吸。 由于得到医生的提前相告,秦人早就在市中预定下棺木,但椁木并非一般邑民所能用,市中并无存货,虽然可以定做,但时间上来不及。众人整理好公子挚的衣服,就这么将他抬入棺内;腾出一乘辎车,运送公子挚的灵柩。为了掩人耳目,棺木外面还用其他货物加以填塞。这一切做完,天已经亮了。 公孙不更回到驿站,剩下的郎卫在驿内等他。公孙不更道:“公子挚夜卒。吾等奉王命,护公子挚入秦,今秦公子卒,当复王命耶,当送其灵归秦耶?不更未敢自专,敢咨于诸君?” 那些郎卫面面相觑。这趟差事虽算不得美差,但也不是苦差。护送一名公子乘官船到陕地,旅途劳累不是很严重;到了秦地后,一般而言,公子挚会有重赏,加上秦君的赏赐,他们有可能收获不小。回程时顺流而下,能很快回来,这些赏赐能够富裕下不少,能发一笔小财。但现在公子挚病死在半途,如果要送灵柩入秦,一路上只能走陆路,辛苦劳累,而且公子挚的家属会不会给赏赐,能给多少赏赐都成了疑问,发财可能变成倒贴。沉默了一会儿,一名郎卫率直的问道:“入秦其有赏乎?” 公孙不更道:“未知也。” 少时,另一名郎卫问道:“舟船何置?” 公孙不更道:“自荥阳而归。” 那名郎卫道:“舟自荥阳归,而人入秦,恐非君命也。” 公孙不更道:“君命护公子入秦,人在奉人入秦,人亡奉灵入秦,固王命也。” 又一名郎卫道:“舟归而无人送之,恐未妥。” 公孙不更想了想道:“君之言是也。臣请决之,愿奉灵入秦者入秦,愿护舟楫归魏者归魏。可乎?” 没有人不同意了,大家皆道:“善!” 虽然公孙不更说的是遵循大家的意愿,但大家还是决定一半人护送公子挚的灵柩入秦,一半人护送舟船回大梁,并向魏侯汇报公子挚死于半道的消息。经过讨论,大体按照大家的意愿进行了分派。 公孙不更随后带着四个人来到逆旅,向傧相报告说,这些人既奉王命护送公子归国,固不能半途相弃,愿随诸君入秦。另外五人则押送官船回国交差。傧相本不想多带上五名魏人,但想到公子挚临终前对公孙不更赠剑的情景,觉得其中必有深意;而且从荥阳到阴晋,要经过韩、周、魏三国疆域,带上魏国人可能能有些助力,就同意了,道:“诸君之情,秦不敢忘也!”吃过早餐,五名郎卫回到船上,官船启航返回大梁;公孙不更带着四名郎卫,护卫着载着公子挚灵柩的辎车,踏上入秦之路。 当初入大梁时,从洛阳到成皋、荥阳,一路的交涉都是由猗氏代为办理。返回时,猗氏并没有跟着返回,留在梁西驿协助办理差事的蒲猗也返回了猗氏在大梁的商铺,没有跟秦人返回;沿途办理通关、入住事项的,都是由一名庶长在公孙不更的带领下完成的。公孙不更对这一带的事务非常熟悉,看来并不是第一次出来办事。有公孙不更的协助,一切事务办起来顺利多了。傧相和庶长们也对公孙不更起了好感。 第六十五章 秦誓 到了洛阳,住进驿站,那个曾经拜访过公子挚的周大夫虿闻讯又来了,听说公子挚死在半道,叹息良久,还馈赠了一串钱作为丧礼。由于秦人不愿意招摇惹事,周虿没有到棺前祭吊。临行前,周虿再三叮嘱傧相和庶长们,千万要记得建议秦君重新开通玉石商路,否则周王的祭祀工作可能会遇到麻烦。傧相表示,一定会将大夫的意见传达给秦君。 离开洛阳,一行人按计划踏上崤北山路。这里归魏国管辖,设有一个城邑,叫黾池。之所以叫这么个名字,是因为这里有片规模不小的池塘,一到夏天,里面就长满了黾虫,而这片恐怖的池塘,却是当地人生活、生产的水源,成为当地的特色。黾虫多,蚊蝇自然也少不了,从这里通行,众人都吃了不少苦头,连牛、马都跟着倒了霉;更恐怖的是,他们还要在黾池城中住一宿。第二天起来,每个人全身都被咬得不轻。 出黾池而西就到了崤关。这里也曾是秦国的伤心之地,三百年前这里爆发了著名的“崤之战”,数万秦军在这里陷入晋军的埋伏,全军覆没,主帅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被俘。秦人经此一败,元气大伤,也让秦晋之间的盟约彻底被毁,秦晋两国从此成为死敌,晋国死死扼住了秦国的东进之路,让秦国至今都无法染指中原。 秦人使团到达崤关,傧相命车队停下。上百乘车围成一圈,留下一百人守卫,其他人则登上山丘,寻访阵亡将士的遗冢。 崤之战之后两年,秦穆公亲率大军,仍以意外逃回的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为将,渡过黄河,向晋人复仇。他们焚毁了渡船,表明自己绝不生还的决心。晋人见秦人来拼命,也不敢接战,全都缩回城内坚守。秦穆公求战不得,率全军南下,从茅津再渡黄河,进入崤关,将暴尸于野达两年之久的秦军阵亡将士的遗骸收拢,集体就地安葬,并在葬礼上宣读了一篇深切自责的《秦誓》。 三百年过去,秦穆公所建陵墓的封土已经只剩下很不起眼的一座小丘。秦人于封土前集体下拜,傧相和众庶长绕墓一周,将一瓮瓮美酒洒在墓周。庶长问傧相道:“将何祭?” 傧相道:“其齐诵穆公之誓!” 众庶长皆道:“喏!” 众秦人在墓前长跪,三拜,傧相发起道:“嗟!我士,听无哗!予誓告汝群言之首。” 众秦人齐声接着诵道:“……责人斯无难,惟受责俾如流,是惟艰哉!……番番良士,旅力既愆,我尚有之;仡仡勇夫,射御不违,我尚不欲。惟截截善谝言,俾君子易辞,我皇多有之!昧昧我思之,如有一介臣,断断猗无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是能容之,以保我子孙黎民,亦职有利哉!人之有技,冒嫉以恶之;人之彦圣,而违之,俾不达。是不能容,以不能保我子孙黎民,亦曰殆哉!邦之杌陧,曰由一人;邦之荣怀,亦尚一人之庆。” 这篇《秦誓》几乎是秦人的精神食粮,每个宗亲大臣,但有所学,无不背诵。但当时他们只是当作寻常学业来完成,但在今天,面对古战场,面对阵亡将士的残墓,数百人齐声背诵,每个人都对这篇《秦誓》生出更深的理解。众人群情激愤,诵着诵着,大家的眼睛里都涌出了热泪。 天上淅淅地下着小雨,众人任雨水在脸上流淌,一股豪情在心中升起。傧相大声道:“起!”众人从湿地里站起,下了山,回到车前,重新将车装好,赶着车,重新上路。 出了崤关,前面就是陕地。陕地也是一座历史名城,是当初虢国的国都,假途灭虢的典故,灭的就是这个虢国。作为一个故国国都,陕地有相当规模的城池,周围的人口、农业生产也还发达。从陕地继续前行,就是著名的函谷关。出了函谷关,就进入了阴晋。 还是公孙不更出面联系,陕城的城主也听说了秦人入大梁求聘的事,现在听公孙不更的介绍,知道魏侯已经应允了秦人的求聘,与秦人媾和,并已经在挑选宗室女儿,嫁给秦君。现在秦魏两家不仅化干戈为玉帛,还成为甥舅之国,陕城城主听了也十分高兴。他恭敬地将秦人使团请入城中,安排在驿站居住。又在自己的府中设了宴,宴请使团的主要成员,公孙不更等郎卫作陪。 等秦人使团安顿下来,公孙不更带着傧相及众庶长来到城主府,城主迎到门外,将傧相、公孙不更请到堂上,其余人则在庭院中就坐。经过一番推让,公孙不更坚持在傧相的肩下就坐。 席间,公孙不更问起:“自犀首归梁,守阴晋者何人?” 城主道:“龙守命少梁人司马错守阴晋。” 公孙不更不认识司马错,听见他姓司马,以为是魏宗室,问道:“错者何宗?” 城主道:“错非魏室,重、黎之后也。宣王时,程伯休甫为周大司马,乃氏焉。周衰,司马氏离周归晋,世居少梁,无仕,而为少梁望族。龙守以其知兵,乃令守阴晋,才数日耳。” 公孙不更道:“犀首有书,敢以投之。” 城主道:“闻司马氏部军甚严,阴晋无敢犯者。犀首有书,公孙可自往投之。” 公孙不更道:“敢请城守遣一使先通音讯?” 城主道:“司马氏入阴晋不过数日,且其地属河西,就任以来,曾无一字入城。陕与阴晋不相属,恐遣使无益也。” 城主连续拒绝公孙不更的请求,让公孙不更感到十分意外。魏国官场之中,邻地的官员相互问候,互通有无是常态,听城主的介绍,司马错几乎是个怪人,严于治军,但对人情世故好像完全不懂。从阴晋到陕,中间只隔一个函谷关,不用过河,几乎一两天就能到;而且陕地几乎是阴晋惟一的后方,要按魏国官场的传统,两人应该打得十分火热才是;但从城主的描述中,不难听出,这位已经在官场中混了许多年的老官僚,对司马错几乎都有怨言了。在魏国官场上,这几乎等同于找死! 一直没有多说话的傧相突然开口道:“司马错诚直臣也,吾等自往拜之可矣!” 公孙不更先是一愣,随即好像明白了什么,回答道:“喏!” 陕城城主十分热情,第二天派人将秦使团送出陕地,直到函谷关。 准确说,当时并无所谓的函谷关,而只有桃林塞。传说古时夸父为追逐太阳,最后渴死在这里,他手中的木杖化作一片桃林。这片桃林所在区域正处于秦岭、黄河之间,山河环抱,中间还有多条狭窄的塬地分隔,全长达三百余里。 大片的原始桃林本身就构成一道障碍,加上道路狭窄,塬地阻隔,这里长期以来难以通行。大约武王伐纣时,率领大军从这里通过,直到出乎商人的意外的目的。武王灭商回来后,对这片地区加以改造,先是在此处放牧,桃林面积缩小后,又开始在此处种地。秦晋相争时,晋人在这片桃林中的一处塬地上设置了瑕关,以阻断秦人东出。现在,这三百里狭地上,依然这一片那一片存在规模不小的桃林,桃林之间则为邑里。 陕城人带着秦使团来到桃林的入口处,这里耸立着两座高约数十丈的塬地,塬上密布树木,庶天蔽日,中间有一条十分狭窄的山道。陕城官员对傧相道:“此道未得出入,但行之原外可也。” 绕过这片土塬并不轻松,那条所谓的道路夹在山河之间,勉强可以通行车乘。过了这片塬地,地形稍微开阔些,邑里之间仍以树林相隔。穿过林间小道,可以到达下一处邑里。走了三十里,眼前出现了一片较大的土塬,塬上有城,这就是所谓瑕关。 陕城的官员带着公孙不更和一名秦庶长入城,通报了秦使团经过的消息,瑕关守将礼节性地出城相迎,并给他们安排了住处,陕城的官员就回去了。瑕关的官员明显不如陕城城主那么恭敬,安排好秦使团入住驿站后,就再也没有露面。第二天秦人出发时,也没有再派人前来带路,只派了一名官员来送行。今天看来桃林一线只是一条狭窄的道路,几乎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但当时,这里有多片密林,如果没有人带路,在密林中迷路还是常有的事。秦人无奈,只得自己在邑中雇人带路,才能够顺利地走出树林。到下一片树林前,还必须照此办理。无人人带路,秦人绝对不敢踏入树林。又走了几天,沿途并无城邑,只有农人的小乡邑,茅屋破败,秦人只能在乡邑中露宿,吃自己带的粮食,最多找当地人借个灶台用用。途中艰苦,难宣于口。 终于,在穿出最后一片树林后,一片巨大的土塬展现在眼前,塬上一座关城巍然耸立。 第六十六章 阴晋 认真说起来,这座城池绝算不得高,也不大,但由于建在塬地上,从塬下望去,城池显得异常高大雄伟。 秦使团出树林不久,就听得城上鼓声响起,显然这股连车带人达数百人规模的车队引起了城上人的警惕。傧相让车队整好队,缓缓向这片塬地前进。不多久,就见城上有一队士兵下来察看。傧相开始未经意,认为走近了再说明来意即可。不料,这群人下到半山,一个个控弦搭箭,如临大敌。傧相大惊,急令车队停下。公孙不更带着一名庶长下了车,上前搭话。 公孙不更是魏人,身着魏人服装,也操着魏音,对面的人稍微放松了一点,派了一人过来查看。 庶长出示了自己的各种节符,以表明自己是秦国出使大梁的使团,现在是从大梁回国,奉魏相之命,从崤函道通过。那名士卒似乎也看不懂,带着这一大堆的竹节跑回到卒伯那里;卒伯也看不懂,挠了挠头,道:“准其在原下歇马,未可上原。旦日报与阴晋令可也。”士卒过去传达了卒伯的命令。公孙不更道:“臣乃魏侯郎卫,愿以见阴晋令。”边说边出示了自己的节符。不想那人一摆手,道:“节符何勿初献,且节符未识真伪,不敢应也。” 公孙不更见说不通,厉声喝道:“魏侯使节到,犹不相迎,反辞焉,何故?” 这名士卒别的不明白,但脸色还是会看的,而且也听得懂“魏侯”两个字。见对面这人说出了“魏侯”,还变颜变色,猜想可能是一个不能惹的人,只得再接过公孙不更的节符,跑回去,再对卒伯道:“此人言乃魏侯使者!” 卒伯接过节符又看了看,还是看不懂。在他这个级别,既见不到魏侯一级的节符,也不知道郎卫是什么人。但他毕竟比这些士卒多些见识,知道这支竹简尺寸大,做工精良,品位不低,看来是个惹不起的人物,便道:“请那人过来!” 士卒冲着两人招了招手,让两人过去。卒伯问道:“汝二人一秦一魏,却是为何?” 公孙不更道:“秦人求和,故往魏;魏侯准和,是以归国。且命吾五人相送。” 卒伯看了看手中那一大挂竹简,问道:“此乃何物?” 公孙不更喝道:“此乃节符,魏侯、秦君所赐下,尔等不识,可报于上司!” 不过秦庶长却接过了节符,一一指示道:“此乃秦君所赐:此乃一‘秦’字。吾等皆奉秦君之命为使。此乃魏侯所赐:此乃一‘魏’字。吾等亦奉魏侯之命过此地。此上乃一‘秦’,下乃一‘挚’字,秦公子挚是也。此上乃一‘魏’,下乃‘郎卫’二字,魏郎卫也,魏侯之近侍……“庶长将这些节符细心地解释了半天,卒伯似懂非懂地点着头道:”大夫之所言,庶等不明;然诸大夫必非歹人,且稍俟,庶等报之。“ 一招手,带着众人上山去了。过了一会儿,那名卒伯陪着一人一起下了山,那人道:”臣乃潼卫。潼城褊小,并无驿舍,敢请大夫往周边邑中歇马,臣请报于令。“对着那名卒伯挥了挥手,让他过去带路,领着众人前往塬下邻近的邑中暂住。公孙不更道:”其可容车入城?“ 潼卫道:”阴晋有令,无令之节符,闲人未得上城!“ 公孙不更道:”吾等有魏侯之节符!“ 潼卫道:”阴晋之中,但闻阴晋令,不闻魏侯!“ 公孙不更厉声喝斥道:”是何言也?“ 潼卫道:”魏侯至尊,非贵人不得闻也。下臣但闻令耳!“ 庶长道:”卫所言是也。愿卫早遣人报于阴晋,则幸甚!“ 潼卫道:”使者已出矣!“话音未落,就见一骑马带着一名骑士飞驶而去。 潼卫自己站在原处观看,卒伯则和公孙不更和庶长一起返回到林边,向傧相及其他庶长报告交涉的结果。那位跟去的庶长道:”潼城处置有度,虽千钧不可动摇。“傧相也点了点头,没有过多的评论,对卒伯道:”劳伯前导!“ 一行人在卒伯的引导下,在塬下一处邑里中住下——自始至终,秦人使团也未能登上塬地。在经过城下时,秦人都看到,城上十步一人,甚是严谨。 到了夜间,卒伯再次下来,拜访秦使团,道:”阴晋令庶等旦日随大夫等前行。“ 傧相道了声”甚劳“,将卒伯送走了。 第二天,卒伯果然一大早就率领着一百人下了山,在邑里外等候。这时,傧相们还没有吃早餐。傧相请士卒们同吃早餐,却被卒伯拒绝。这让公孙不更甚是奇怪:当差不就是为了混顿饭吃吗,怎么士卒比士人还清高,连早餐也不蹭了? 一直到车队出发,公孙不更才发觉,所谓“护卫”,其实是押送。一百魏卒一前一后,将使团夹在中间。虽说使团中的秦人无论人数还是武功都比这些魏人强大,但要想在不经过仔细谋划下,轻松解决掉这一百人,也绝非易事。 公孙不更有意走到昨天与自己一起前往城下交涉的庶长旁边,悄声问道:“魏卒不识节符,公何说之详也?” 庶长道:“秦法,诸官吏及民有问法令于吏者,皆各以其欲问之法令明告之;主法令之吏不告吏民之所问法令,皆以吏民之所问法令,各罪主法令之吏。是故民有不法者,罪及官吏。臣不敢不告之耳!” 庶长的回答,直接将公孙不更震惊了:在魏国,法就是法,著于三尺之牍,但就算是官吏也常常懒得去读,更不用说解释、执行了。只有在出了乱子,要追究责任的时候,才会把法律搬出来,照章执行。向邑民解释法律?想都不会有人想。这有什么意义呢?难道事办砸了,还要去追究邑民的责任吗? 公孙不更问道:“何故?” 对公孙不更的问题,庶长感觉十分奇怪,反问道:“大国其无法乎?” 公孙不更道:“有焉。” 庶长道:“法不欲明乎?” 公孙不更道:“欲明也。” 庶长道:“法不讲,吏民何能明之?民不明则法何能行乎?” 公孙不更道:“法者,罚也,刑也;无刑则无法。刑掌诸大夫,庶民何预焉?” 庶长道:“秦之法则不然,小过而大罚,欲其无犯也;犯而罚之,法之失也。是故一邑之中多犯令者,罪及乡里。” 公孙不更的法律观完全被颠倒了,他半天回不过味来,一声不吭。庶长也不理他,自顾自地离开了。 法律的目的不是为了惩罚犯罪的,而是为了让人不犯罪!这一层完全超出公孙不更的想象。在公孙不更的认知中,法就是斩首、肉刑、打板子,更残酷一些的还有烹、车裂等等,主要原则就是罪刑相当:犯什么罪,受什么刑,不要有超出法律之外的刑罚,也不要有罪不罚。在公孙不更看来,这就是公正的司法体系,而魏国的确是做到这一点:官员犯了罪,一定要从法律条文找出惩罚的依据,并依法执行。在魏人看来,秦法过于严苛,小过大罚,十分不公。但听庶长的意思,秦法是故意这么做的,目的竟然是要让邑民都不犯法!这是一种什么思路?公孙不更似乎有所悟,但又一时想不明白。 一路上,公孙不更都在思索着这事,竟然没有意识到前面已经出现一座大城。 这座城明显比潼城要大得多,但修建在塬下,视觉上的冲击反而没有潼城来得大。它背靠高原,面向渭水,塬上住人,塬下是耕地。 一直在前面带路的卒伯转回来,对傧相道:“大夫且稍候,容庶等入城报之,司马来迎。这时距离大城还有数里之遥,但隐约可以望见城上旗帜招展,显然已经发现了他们,只不过路途较远,还听不到鼓声。 傧相约束车队停下来,顺便给牲口喂些水草。卒伯派了一人飞奔前往大城,不一会儿,人就消失在远处。傧相赞叹道:”疾如风,信不虚也!“ 不多时,城下出现了一些黑影,渐渐往这边过来。卒伯对傧相道:”令至矣!“ 傧相即令车队整队,自己带着众庶长走出队列十步。 少时,远处的那片黑影就出现在面前,前面是一乘马车,身后则跟着一队士兵,各执长戟,但没有披甲,都是布衣。到距离秦人车队百步之遥时,前面的车停下来,后面的士兵也都停下列队。从车上下来一名少年,头戴皮弁,腰中皮带,带上挂剑,也没有披甲。略正了正冠带,向秦使团的车队趋步而来。傧相及众庶长也快步迎了上去,两边相距十步停下。 那名少年道:”臣阴晋令司马错,敢请来者!“ 傧相前出回答道:”秦公子挚,谨拜阴晋令!“ 司马错道:”敢请公子挚。“ 傧相道:”于中道卒,未及见也。现有魏郎卫公孙不更等,一路跟随至此,并无虚言。“ 司马错道:”敢请大夫入城!“ 秦人使团,在司马错的引导下,浩浩荡荡开进阴晋城内。 第六十七章 司马错 司马错驱车走在前面,身后的武士阵型严谨,一丝不乱。秦使团跟在武士的身后,上百乘马车和牛车虽然比不上武士们整齐,但也有模有样,气势雄伟。再往后,则是潼城跟出来的一百士卒,他们虽然比不上阴晋城中的武士,但也竭力保持着阵型的整齐。 司马错马车前行的速度并不慢,士卒们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而傧相发现,不仅前面阴晋的士卒能够小跑跟上,就连身后潼城的士卒也能小跑跟上。而秦使团的成员已经全都上了车,坐着车快步走,要是在地面步行,他们没有自信能够如此长距离地跟上司马错的步伐。 难道阴晋士卒的战力都这么强吗?秦人心里暗暗起了争胜之心,不过现在谁也没有打算跳下车,与阴晋的士卒比一个高低。 虽然只有几里路,但阴晋的士卒跑了一个来回也有不少距离,而且中间休息时间极短。入城后,这一批士卒立即分散到两边,早有另一批士卒分列在城门两侧。傧相到了城下,挥手停下车,全体下车,牵着牲口,一乘一乘地往城门内走。城门内道路两侧,士卒们威严地间隔十步整齐排列,指引着车队前进的路径,这也让秦使团必须径直前往驿站,几乎没有东张西望的余地。 秦使团车乘很多,而阴晋城其实也不大,进了城后,转个弯就到了驿站,前面的车进了驿站,后面的车还没有入城。 司马错驾着车入了城,直接进了城主府中;等到秦使团车队基本入城后,他已经换了身常服,带着几名家臣来到驿站前拜见,傧相连忙出来迎接。司马错道:“适闻公子挚卒,未得致哀,敢请代祭。"身后的人托出来一大串铜钱,几乎有一千枚。 傧相道:”素少聘问,何敢承令厚赐!“ 司马错道:”臣入阴晋,固思捐躯于此,而闻秦魏两国玉帛相见,臣得保首级,皆公子之赐也!敢以附祭。“ 傧相见司马错如此说,命人接过钱,将司马错迎入堂上坐下,随口赞赏道:”臣见阴晋之兵,疑吴子复见于世也。“ 司马错道:”吴子固以知兵名天下,而世人皆不知其不仁不义,非将也。“ 傧相道:”吴子以战胜著,毕生与诸侯大战七十六,全胜六十四,余则均解。辟土四面,拓地千里,何以谓非将耶?“ 司马错道:”夫战,以仁为本,以义治之。岂不仁不义之徒可以戏焉?起之为人,猜忍人也。其少时,家累千金,游仕不遂,遂破其家,乡党笑之,吴起杀其谤己者三十余人,不义也。母死不归,曾子薄之,而与起绝,不孝也。杀妻以求将,不仁也。杀人安人,杀之可也;攻其国,爱其民,攻之可也;以战止战,虽战可也。故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何与起之所有耶?“ 傧相完全没有想到,秦人奉若战神的吴起,竟然被眼前这位少年鄙薄得一钱不值。而且少年不是单纯地发泄情绪,而是有条有理地说出了理由,这让傧相对这位少年刮目相看。他赞叹道:“家学渊源,果然不凡。” 司马错有些意外,道:“大夫其知敝家乎?” 傧相道:“渊源于周司马,诚其然也。” 司马错道:“秦亦闻司马家乎?” 傧相道:“闻之久矣!”却闭口不谈他其实刚从陕城主那里听来的,纯粹现学现卖。 司马错道:“小子固承家学,而复学于齐。” 傧相道:“齐有稷下之学,闻之久矣,复有兵法乎?” 司马错道:“世人固知齐之技击,未知齐之兵法实有过人之处。” 齐人从上到下都喜爱击剑,齐侯还经常在自己的宫中举办击剑比赛,当时的齐人因为斗剑,几乎人人带伤。在战场上,齐人以武艺高超而著称,一对一时几乎从不落下风。齐人还崇尚文教,在临淄城外专门修建了一座学宫,广集天下学士在其中讲学。但齐人的武学,外界却知之甚少。 傧相问道:“齐人武学,依于何人?” 司马错道:“齐人武学,实起于管仲。管仲设乡里,军令寓焉。后有司马穰苴,田氏,知兵善战,所在诸侯不敢窥齐,有司马法。复有孙氏,亦田氏也,入吴伐楚,有孙子法。齐人深秘之,不为世知。小子随族兄入齐,习兵法焉。而族兄善剑,小子十不得一。” 傧相道:“臣闻田氏,陈国之余族也。陈非大国,何兵法之多耶?” 司马错道:“陈完入齐,赐田氏,以身事齐,初为工正,后多军事,积世而有兵法存焉。田氏代齐,诚非虚也。” 田完原是陈氏,是大约四百年前的陈国人。当时陈国发生了一场政变,太子被杀,太子一系的陈完出奔齐国。当时的齐国正是齐桓公、管仲时代,如日中天。陈完到达齐国后,被赐田氏,任命为工正,掌管全国手工业。一百多年后的司马穰苴是田氏的庶支;与司马穰苴同时代田氏的另一庶支田书也因为战功被赐孙氏。又过了百余年,孙氏一支出了中国历史上著名的兵圣孙武。不过孙武没有为齐国打过仗,反而在吴国建立了极大的功勋:弱小的吴国一度攻破了强大楚国的国都,主要将领就是伍子胥和孙武,伍子胥负责正面进攻,孙武则率领一支奇兵包抄楚国的后方。再后来,田氏取代了姜氏,成为齐国新的国君,虽然还叫齐国,其实已经换成了陈国的血统。前些年一起合作,打得魏国狼狈不堪的田忌、孙膑组合,其实都是田齐的宗亲。 《司马法》和《孙子兵法》这两大著名兵法都出于田氏,一般设想在齐国还不得大肆传习。但事实则不然,兵法在每个时代都是重要的战略资产,被牢牢掌握在少数人手中,比如田忌、孙膑这样的宗亲。外人想要得到传承几乎不可能,连书名都听不到,更不用说能读到书了。司马错说自己从齐国学的兵法,包括司马法和孙子,而且还在齐国修习了剑术,不知道是走了什么关系。 由于司马法和孙子在秦并不知名,这两人也不如吴起著名,傧相只当寻常,以为是田氏世代所采集的文献汇编;而且司马错所说的那些以仁义为用兵之本的理论,也和秦人的实践经验和认知不符,觉得都是些迂腐之见,也就没有再深究,而是将话题重新拉回练兵上,问道:“闻令至阴晋不过数日,何以能练如此雄兵?” 司马错微微一笑,道:“昔孙子入吴,得吴宫美女而练焉,仅一日,皆中规矩绳墨,虽赴水火犹可也。臣练士民,数日乃成,不及多矣!” 司马错说的是孙子训练吴王宫女的事,这事今天几乎家喻户晓,但在当时却是秘闻,流传不广,秦人更无所闻;而且将美女训练为上阵打仗的士兵,也在秦人的认知限度之外,傧相完全不能理解,只当是司马错打岔开玩笑,不愿意暴露自己的绝活,只得笑道:“令何戏耳!” 司马错很严肃地回答道:“非戏也,固练兵之道也。” 傧相见司马错如此认真,也有些不知所措,惟恐说错了话,惹人笑话,就又转换了话题,问道:“令兄何在,敢请相见?” 司马错道:“家兄不以其技为足,仗剑游天下,愿冶天下名剑为一炉,而致纯青也。臣亦不知见在何处。” 傧相赞叹道:“此诚神仙也!” 见傧相问完,司马错也问道:“秦与魏和,且相亲也,何盟?” 傧相道:“魏侯无公子,但太子、公孙耳;而秦固公子也,位不相敌,是故无盟。其后有犀首入秦,盟于秦也。” 司马错问道:“犀首公孙衍乎?” 傧相道:“然也!” 司马错道:“彼守阴晋久矣,而未得其法,以公孙故,入大梁为犀首,固幸也。” 傧相心中又是一惊。他知道阴晋的防御体系其实是源自吴起,公孙衍不过承袭而已。而眼前这位少年竟然说阴晋的防御未得其法,口气之大,让傧相对他生了疑心:这莫不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到处发表自以为是的见解,其实根本没有上过战场,对战争一无所知。不过越是这样的人,越是好的谈话对象,他无所顾忌,不意之间会透露出许多隐密。 傧相于是问道:“以令所见,其弊何在?” 但司马错似乎还知道进退,道:“其弊也,非一而足,然吾已除之矣。”然后又把话题转到和谈上,道:“秦晋交好固久矣,及其相争也,亦数百载。厉公元年,晋与秦盟于令狐,两君不相信也,秦公不渡,遣大臣与晋盟,不经年而盟败。平公十一年,晋、楚饵兵,秦亦与焉,两君亦不相见,而使卿及公子与盟。不数年而复战。今之和也,亦百年之一,两君不相见,而令公孙与盟,盟非久也。” 傧相见年轻的司马错说起几百年前的事来如数家珍,感到十分惊讶,问道:“令何能通秦晋之始末若此耶?” 第六十八章 郑县 司马错道:“鲁有左史丘明者,著《春秋》,述各国大事之本末甚详。臣幸得学之,是故知晋、秦之故事也。” 傧相道:“令之学可谓博也!入齐得兵法,入鲁习春秋,所习皆人所未道,而义理甚深。以令之见,秦魏之盟其未久,而终将一战,阴晋未得免也。” 司马错道:“此诚礼之必然。臣当缮修甲兵,整军经武,而待公也。” 傧相道:“兵者,凶事也。臣终愿与君坐而论道,不欲论兵。” 司马错道:“时也,势也,终不免矣!” 傧相道:“君富于春秋,而学识非常。魏相惠施,学士也,君盍往投之,既得富贵,亦得保首级。” 司马错道:“大丈夫立于世,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小子德薄,非所立也;而立功于当时,固所愿也。至于称名求义,非所愿也。惠相其学驳杂,而言多不中,非所学也。” 傧相道:“令志存高远,非臣等所能及。秦地偏,性争胜,而少学士;论学固未之及也,若论战阵争胜,恐非易也。” 司马错道:“臣自习剑,虽未精,一人敌,犹自可也。” 傧相道:“善哉其言也。虽终将与君敌,而得君之言,夕死可也。”两人相视一笑。 送走了司马错,傧相叹息道:“大好才子,其命未得久也。” 晚餐时,司马错派人送来盐梅。阴晋驿站规模有限,供应很差,难以承担如此大规模的使团,薪米虽可从府库中支应,但盐梅这些调味品却很难得,司马错所赠的是他自己的私人所藏。要不是他的赠送,秦人使团今天晚上大约又是一顿白粟粥。——在驿站里居住,如果不是有什么特殊缘故,吃大白粥是常态。其实他们本可以不这么艰苦的:他们所运输的物品中,值钱的东西不少,这些东西虽说是魏侯回赠给秦君的礼物,做点手脚改善点伙食,甚至找逆旅住下,也并不困难。但秦人就是这么轴,魏侯回赠的礼物,他们根本就没有起念头。 当然,在阴晋,就算有钱也不可能买到什么好东西。这里长期以来就是作战的前线,被山河挤压得只剩一窄条,几乎没有什么大片的耕地。秦人断绝商路以后,这里愈发萧条,就是一座孤悬于渭南的兵营,能够吃饱饭已经很不易了。司马错拿出梅盐来招待秦人使团,其实是表达了很大的善意。 第二天上路,司马错又派了一队士卒“护卫”,他们带着秦使团的车队沿着塬地的边沿前进。傧相和一众庶长都站在车上,希望能看到塬上的防御结构,但却只能依稀看到一些瞭望的士卒,上面的防御结构完全看不清。塬地下面直到渭水,都是耕地,几乎看不到什么防御工事。——看来司马错给他们规定的道路也是富有深意的。 走出三十里外,领路的卒伯向傧相指道:“此前未远乃敷水也,魏与秦隔敷水而营,魏人未能近之,大夫其自往。” 敷水,傧相自然是知道的,这里是秦与魏在阴晋一线对峙的分界线。近些年来,两国没有在这一带发生战事,两边的守军也达成默契,谁都不踏入敷水五里之内的范围,在敷水两岸留出一条宽约十里的缓冲区。 傧相知道,卒伯这么做是向秦人表达善意,表示自己没有进入秦境的意图。他也就向卒伯施礼道:“伯甚劳,诸士甚劳!”命人将昨天司马错赠送的那一大串铜钱取来,分赏众军。 眼看要走了,公孙不更找了个机会,悄悄问今天带队的卒伯道:“昨日,潼城卒伯但行而不飨朝食,何也?” 今天的卒伯见眼前这个人着魏人服装,觉得是自己人,就回答道:“恐中秦人之计也。”随即又问道:“大夫将往秦耶?” 公孙不更回答道:“有命送秦人归国,不得不往也。” 卒伯道:“吾等百人犹恐为秦人所制,大夫才五众,足见胆气。” 公孙不更道:“奉君命使于秦,秦人安得制我!” 车队穿过前面的魏人,向敷水岸边前进。魏人留在原地观察,直到他们顺利地渡过敷水,才往回撤。 大批车队出现在敷水岸边,瞭望的秦卒早就望见,一级级向上报告。秦人也派出一百人前来查看。当秦人到达时,秦使团也刚好完全渡过了敷水,过来的士卒一问,才知道是出使魏国的秦使团。而秦使团出使数月,终于回到秦国的土地,自然也欣喜万分。 与阴晋对峙的秦县为郑县,是被韩国灭掉的郑国最早的封地。早在千金买笑的周幽王时代,分封到棫林、并在周廷担任司徒的郑桓公就深感周王室风雨飘摇,决定向东迁徙。从棫林东迁不是短期能办到的,在请示周幽王同意后,郑桓公第一步将自己的家室迁移到京邑。搬迁过程中,发生了“烽火戏诸侯”,犬戎攻入丰镐的事件,郑桓公率部与入侵之敌奋战,战死在疆场。周平王东迁时,郑国出了很大的力,并趁势灭掉了一些小诸侯国,在溱、洧河畔建立了新的郑国,这一郑国又称新郑。关中的郑国因为失陷于戎人之手,后来被秦人收复,成为秦国最早设立的县。 早期的县,意义和商鞅变法后设立的县不同。县的本意是“悬”,即孤悬于外的国土。这片国土国君不方便直接管辖,就设立一个县,委派官员管理,相当于边疆自治区。商鞅变法后,统一将各地乡邑汇集成县,成为一级常设的地方行政区划,从此,秦君不再亲自管理这片国土,而是委派官员管理,在政治上形成中央-地方的垂直架构,而不再是传统的甸服(京畿)-侯服-荒服,或国-郊-野的水平架构。从后世的视角来看,商鞅的这一改革具有深远的意义,只不过当时这一意义还不是很明显。 由于商鞅变法,郑县从一个边疆区转变为一级地方区划,这种改变对于当时当地的人来说,基本无感,但事实上,整个政治运行的底层逻辑被重置了,说秦国就是因此而崛起,也并不为过。 从敷水到郑县还有一天路程,而现在天色已经不早,秦使团就在最近的城邑中住下。 在那个年代,筑城并不像后世那样,是一种国家行为,不仅国君有利筑城,大夫的封邑,甚至一般的邑里也都可以筑城,只要能承担得起筑城的费用。能筑城的邑里,邑中一般有富裕的大户,有较多的人口,而且通常能组织起武装。这种乡邑级别的武装,在当时比较普遍,通常也能和当地的统治力量维持较好的关系,在征发兵员时,这些半正式的武装基本可以直接上战场;除非他们公开与统治集团对抗,一般都会相安无事。像郑县这样几乎处于战时状态的地方,民间自发修筑的城邑不少;在一些要害地方,民间修筑的城池和官方修建的堡垒相互呼应。秦使团留驻的这个城邑,身后数里就是秦军亭障。 秦军将秦使团安排好,就自己回去了。在乡邑里居住不同于驿站,大家不是聚集在一起,而是各家各户分配几个人、一乘车。郑县的贫困程度不亚于阴晋,秦使团入住的家庭中,几乎拿不出什么吃的,秦使团只能动用自己的储备,只用所住家中的灶,做了一顿晚餐。 这些人的家中,不是女人就是小孩,几乎找不到男人。问一问,就是男人都被抽调从军了。郑县不是什么大县,位于前线,对兵力的需求极大,几乎能打仗的男子都从了军,田也无人耕种,收成很差。邑中少数的男人还都被集中在城中,提防着敌人偷袭。 傧相了解了情况后,立即提醒使团成员,夜里还是要安排值勤,这里没有强大的守备力量,万一出了什么意外,这些邑民是指望不上的。和在驿站时一样,随从们被安排十人一组,每个时辰轮流值班。和在驿站不同的是,这些人不是守在驿站内,而是由庶长指定了哨位,要在乡邑周围巡哨,重点当然是敷水方向。 这些事都是秦人在忙活,公孙不更和其他魏人则乐得清闲。 公孙不更分配的家庭中,主事的却是一名老人,带着媳妇和孙子、孙女。公孙不更和秦人一样,拿出分配给自己的粟米,借用老人的灶和鬲煮了一顿粥。他看着两个小孩眼巴巴的样子,就各分了一口粥给他们喝。这让老人十分感动,主动与公孙不更攀谈起来。公孙不更问起老人的年龄,老人答道:“年六十矣!” 公孙不更道:“年过甲子,亦幸矣!”当时,各国通行的免除服役的年龄大都是六十岁,这意味着几乎没有成年男子可以免役,因为当时的人几乎很少能活到那个年龄;而这位老人竟然能活到免役的年龄,十分不易。 老人道:“幸生于郑。若为他县,骸骨已填沟壑矣!” 第六十九章 公孙不更 郑县是秦国早期设立的县之一,这意味着它在历史上就是秦国的边境,是一个战事不断的地方。而眼前这位老人自称六十岁,也就是说与魏侯同龄。这段时间,秦与魏在河西征战了很长时间,打了多次战役,这位老人应该都亲身经历过。公孙不更问老人道:“昔秦与魏战于阴晋,老丈其知乎?” 老人道:“彼时吾方幼,但知秦人败,未知其详。” 公孙不更道:“其状何如?” 老人沉默了,良久道:“家父遂丧于彼时。”公孙不更也不敢再问,默默地坐在老人身边。老人长期被压抑的回忆似乎被公孙不更的提问唤醒,沉默了一会儿,他打开了话匣,回忆起当日的往事。 父亲被县里征兵,带着干粮和武器到县里报到。随后,一队队秦军从自己的家门前走过,涉过敷水。他记得,为了能找到父亲,他和其他的小伙伴还专门跑到大道边,一队一队地辨认,还真的让他们等到了本邑所组成的部队。他和他的小伙伴们一起向队列中呼喊,但他们的父亲只能冲他们挥挥手。由于有一乘乘马车驶过,他们不敢靠近行进中的队伍。这就是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面。 几天后,一队队秦军又渡过敷水,再次从他们的邑前通过。只不过这一次他们都是夜间行军,老人当时从梦中惊醒,想出门看看,却被母亲死死按在席上,他连透过门缝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耳边只听到脚步声和车乘声,知道有大批军队经过。 又过了几天,邑里从军的叔伯们回来了一些,其中有不少还带着伤。那些家人没有回来的跑过去询问,他的母亲也带着他到一家一家地走,询问她的丈夫、他的父亲的下落。那些叔伯们无不叹息连声,道:“吾邑兵不幸断后,几死殆尽,吾等得归,实幸也。”那时他还小,不知道“断后”是什么意思,但从那时起,他就记住了“断后”这个词,并将它与死亡联系在一起。 随着那个孩子一天天长大,他也被征召到县里当了两年兵,然后就回家种地。他家里地不多,多数时候是给富人家种地,收一些粮食当工钱,补贴家用。大约在他四十来岁时,县里突然有人下到邑中,通知所有成年男子都必须登记造册。他也就跟着邑人一起来到邑前打谷场上,像看把戏一样的围观着几个人坐在条案前,面前堆着高高的简牍。长老一个个将邑中的男子叫到跟前,向面前的负责记录的人说明他的名字,还有人给他丈量身高,由条案前的人写在一块简牍上,一式两份,写好后从中间剖开,一半装进一个皮囊中,另一半则交给事主保存。长老叮嘱道:“未可失也,失则有祸。”当时老人还不懂这么做的理由。 轮到他时,来人问他年龄,他说记不清了,长老就随口道:“四十有五。”这样,从那年四十五岁开始算,到今年六十岁。县里的人将他的名字、年龄、籍贯、相貌特征写好,剖下一半来给他;他接过来,随手就插到衣带里,被长老一个巴掌扇到脸上,喝骂道:“此节符也,奈何轻之!”他只得按照长老的吩咐,将这半片简牍捧在手里,回到家将它放在梁上,不得有失。 秋收过后,县里又下来一群人,拿着长长的皮条丈量土地,并在四角钉上木桩。随后,动员起邑里所有的男丁,沿着木桩挖出一条条沟渠。再后来,他们被要求拿着以前收藏的半片简牍,再次到打谷场上集合。县里来的人同样是在长老们的协助下,一一合符,他手里的半自简牍与县里来人所持的另一半拼对无误,长老就将一块由沟渠区隔开的地块指给他,说这就是他的田地!那一天,他几乎蒙了,完全没有想到自己凭空拥有了如此巨大的一块田地。 随着邑里的每一个壮丁都被分配到同样一块土地,老人才明白这是真的,运气不光只落到他一个人头上,邑里的人每人都有份,苦的只是那些曾经拥有过大片田产的大户。不过其实他们也不算亏:这些大户往往子孙众多,每个人都分到一块地,他们家分到的地其实也不少。而像老人这样的穷人,几乎就是一个孤儿,只有这一块地。 有地和没有地到底不一样,他和邻居们相互帮助着耕种着土地,当年的收获就让他们一家人吃了一顿不掺杂任何野菜的纯粟粥。年纪还小的儿子,兴奋得在地上打滚。 而另一方面,冬天时他们就不能再安闲地待在屋子里了,必须集中到打谷场上,闻鼓则进,闻金则退,前进、后退间还要保持队列不乱。正午前后两个时辰,只要不下大雨,每天必行。乡下哪里有什么金鼓,所谓鼓,其实就是一个大罐子,称为“缶”;而金则是拿几个钱用一根细木穿着,来回摇动。这些器具能弄出来的声音都不大,离得远了,要仔细听才能听得到,所以聪明的人都不怎么听声,而是看旁边人的动作,他往前我就往前,他往后我就往后,这样也能跟得上节奏,保持阵型基本不乱。 新的日子就这样过了几年。每一年,县里都会在秋收时节派人下到邑里,收回旧节符,发下新节符;那些不小心遗失了节符的人,会被毫不客气地当众打板子。这样一来,他再想“忘记”自己的年龄也不可能了。再后来,他的儿子已经长到身高五尺,也被登记在册,发给了节符,来年春天,还被指派了田地。随后娶了妻,生了一对子女。 “吾儿及壮,值各县征发,郑以边县未被征。闻各县死伤甚多,而郑虽边县,久无战事,邑民得保首级也。是故生于郑者,实乃幸也。” 公孙不更问道:“闻秦以级授爵,郑无战事,亦无爵矣!” 老人回答道:“公观如吾者,其能斩人首级乎。非止人也,屠豖宰羊,尤未能矣。得保其首级,固幸也!” 公孙不更又问道:“秦以级授爵,真耶?伪耶?” 这次老人回答得毫不含糊:“真实也!吾县之令尉,及各乡邑啬夫,皆斩级建功,而授爵者也。固非碌碌之人。” 看来,老人虽然志在躺平,但对真有战功的人还是很推崇的,话里话外那一种自豪感,仿佛自己也与有荣焉。公孙不更笑了,问道:“令郎从军,或将战也。老丈其有所嘱?” 老人道:“彼惟县卒,非战也。——若战起,惟保首级耳,岂敢有他!但勿为乡里耻也!” 老人打开话匣后,说了很长时间,公孙不更也听得津津有味。他虽然也是公孙,但血缘关系较远,在魏国虽然能够做郎卫,还能当个小头目,但发展余地有限,如果能够在秦国闯出一片天地来,也不失为一个前途。他让妹子参选,准备嫁到秦国,暗中也打算着自己靠着妹子的路子,能够在秦国有一番作为。这一次,魏侯委派他为首护送公子挚,似乎是在暗示有可能选他的妹子嫁给秦君。所以公孙不更对这趟差事十分上心,哪怕公子挚死在荥阳,他也一定要随使团入秦。——他要考察一下秦国到底适不适合自己的发展,以及秦国的政情民心如何,如果今后要往这方面发展,事先要做好哪些准备。 郑县的老人是他进入秦地遇到的第一个普通邑民,所以他一安顿下来,就和老人攀谈起来。从老人的话中,他得到了秦人的许多特征:他们对商君的变法内心是有感的;对于军功授爵制度虽然觉得离自己很远,但有基本的荣誉感。这只是他随便住下后遇到的一位老人,他的感觉应该有一定的代表性。 未来要有所发展,还是要从军功方向走。这是公孙不更对自己未来的期许。魏国一度称霸诸侯,在军事方向还是有不少成就的,他应该认真地学习这方面的知识,为未来的发展打好基础。 见天色已晚,公孙不更道:“《诗》云:‘黄发台背,寿胥与试。’老丈之言,诚大有益也。” 老人虽然听不懂《诗》里面的话是什么意思,但公孙不更是在称赞自己所说的话很有教益,这还是明白的。他道:“公子少年得近君侯,岂老儿所能望也!昏悖之言,发公子一笑。其有错谬,公子勿怪。” 公孙不更让老人回房间休息,自己却坐在庭院中,思索了很久。 他是魏国的客人,庶长们派人轮流值班自然轮不到他们,但也要求他们轻易不许出门,以免造成误会,其实还是对他们不信任。对此公孙不更一行也习惯了。在魏国境内,秦人值勤时一般都在院内,公孙不更还没有什么感觉;现在进入了秦地,秦使团依然不放松警惕,让公孙不更有些感觉了:秦人的谨慎、尽职,似乎是刻在骨子里的。 第七十章 路祭 第二天天刚放亮,就听到城上的鼓声。秦使团虽然住在城外,但邑中的妇孺们也都闻鼓而起。使团一行吃过早餐,就踏上前往郑县县城的道路。军营派了人前来送行,并带着他们穿过一道道哨卡亭障,来到郑县城外。郑县县丞已经在城外迎候。 在驿站安顿下来后,郑县的令、尉、丞集体前来参谒。使团中的各庶长都是秦宗室,地位相当尊崇。在使团中对公子挚和傧相似乎不算什么,其实出了咸阳,谁都是大员。如果不是恰好路过,县令、县尉、县丞平时连他们的面都见不到。见面后问起他们的出身,才知道这些都是跟随商君出征立有大功的人员。 郑县官员向他们描述了郑县的困难,以及自己对阴晋防御的部署。使团成员则介绍了他们在阴晋所看到了情况,提出阴晋以现有的兵力可能只够防御,并无力量攻出;没有观察到大量兵员调动的迹象,阴晋的粮食也非常紧张,不足以支撑大部队作战。他们肯定了郑县的防御部署,但建议他们可以少征些兵员,而将较多的人力投入农业生产。郑县官员对他们表示了感谢,尤其是在路过阴晋时竟然观察到如此重要的情报,这坚定了他们的作战信心。 第二天,他们沿着山边道路而行。由于是在本国境内,他们不用考虑保存体力以应付突发情况,车乘行进得很快,只用了一天时间就到达零水河畔。这里既是秦国的重要防线,也是一条交通要点,秦在这里设有驿站。 渡过零水,就进入戏县。他们在这里休息了一宿,渡过戏水渐渐进入郦山脚下。这里已经可以算是咸阳的郊外了,只不过当时这一带还十分荒凉,人烟稀少。人口始终是秦国的一个大问题,关中平原八百里秦川,地域广大,但人口始终集中在渭水两岸有限的区域内。由于渭水两岸的耕地都要有一定的水利设施配套,旱时能引水入田,水季又要防洪防涝,合适的地方少,耕地相对集中,拓展荒地十分困难;人口增长不快,也是制约开荒的重要因素。有鉴于此,商鞅甚至在国内禁止商业,强制将全部人力全都用于农业生产,主要是开荒(当时叫“垦草”,一般来说,能长草的地方就能长粮食)。这一措施目前还只能及于渭北,渭南地区还是一片荒原,只有散在的县邑。 进入咸阳的最后一条河是灞水,当时秦已经在灞水上修建了一座灞桥,这里有邑里,还设有兵卫。当天夜里,秦使团就在灞水河边休息。 按照秦人的规矩,秦使团进入秦境后,每到一处,当地的地方官员都要派出使者向下一站报告,并一站站接力,直到咸阳。所以从到达郑县起,秦使团的行程就已经通报到咸阳。现在到了灞上,是进入咸阳前的最后一站。当天驿站里的人就派人向咸阳报告了使团入住的消息。所以咸阳城内知道,第二天,出使大梁的使团就要回来了。他们还知道,正使公子挚在半路病殁,灵柩由使团护送回来,同行的还有魏侯派来的魏郎卫。 自商君被杀,公子虔和公孙贾分别就任新设的廷尉和国尉,秦君并没有任命新的执政,一应政事事实上由秦君亲自处理。一个刚刚成年的年轻人,哪里知道如何处理这些错综复杂的政事,所以秦君在接到公文后,一律下发到主管部门,由主管官员草拟出处理意见,秦君再批个“可”字。如果事情比较复杂,秦君就会下发到各相关部门,分别提出意见,再由秦君作出最终裁决。几个月下来,秦君这种处理事务的流程很快就被秦国各行政部门认可,运行渐渐流畅起来。 美中不足的是,这一流程需要大量的文书工作:秦君不能将最初的文书直接下发各部门,必须将原书留下,而另抄一个副本下发;如果要下发多个部门,就要抄好几个副本。于是秦君就让郎中令从郎官中挑选了一些文字书写流畅的人作为自己的助手,每天安排几个为自己抄写文书。另一个消耗就竹简,每天发出的文书大约需要上百片竹简,而这些还都不能为了降低成本改用木牍,这对制作竹简的少府构成了极大的压力。秦君所用的竹简可不是简单杀青、出汗以后就可以用的,必须有统一的规格,穿绳部分有特殊的形状,还要刻上特定的符号,以防伪造,并表达出秦君的权威。为此,少府的将作、尚方两个官署也都扩充了员额。 这就是使团离开后,秦国朝政发生的改变。 当时的制度下,驿站属国尉管辖,驿站的消息都是通过军事系统传递,最终汇集到公孙贾那里。公孙贾的尉府在得到秦使团已经到达的消息后,都及时把消息写成一小段文书,上报秦君。最后一侧消息报告说秦使团已经到达灞上,公孙贾除了将此事作为急件上报外,还专门替秦君草拟了一份教令,通知公子挚的家属到渭桥迎接灵柩。秦君接到通报时已经是晚上了,由于是急件,他立即加以处理。对于公孙贾代拟的教令,他批了一段:“尉、宗正亦遣执事往祭,余可。”发回尉府。 于是整个晚上,尉府都忙碌开了。尉府的人立即派人通知宗正府和公子挚家,让他们准备迎接事宜,本府也派出长史率领几名尉史前往迎接。一直闹到半夜,才将明天前往迎接的人员名单和整个仪程确定下来。 从灞桥到渭桥大约有三十里路。秦使团没有接到任何通报,照常按时吃了早餐,备好车,按序上路。日昳时分,他们到达渭桥附近,远远就看见桥旁聚集了许多人。使团不明究里,急忙将车停下,派人前去接洽。对面也派出人来迎接。两人半路相逢,各说了几句,确认了彼此的身份,通报了结果。使团成员来到车队前,对傧相道:“奉君命迎诸使及公子挚灵,宗正及尉府祭。全体等候。” 傧相立即下令,全员下车列阵,并将公子挚的灵车从中间拉出来,置于全部车队的前列。傧相及众庶长也都出列,站在灵车的两侧。 两府的官员都换了素服,结了缌带走在前面,公子挚的大子领着一群儿子、家臣穿着全套的丧服随后,来到车队前。尉府长史首先出列道:“臣等谨奉君命,迎遣魏使公子挚!” 傧相上前道:“臣等谨告:公子挚不辱使命,一应事毕,天不假年,卒于荥阳。臣等谨奉柩归。” 尉府长史道:“君闻公子挚中道而卒,减饮食。”随即回身道:“迎公子挚!” 尉府与宗正府的官员都退到两边,公子挚的大子趋步上前,先向傧相和众庶长行礼道:“先父挚,叨仕于秦,出使大梁,使命未复,身先殒逝。幸赖诸公高义,不弃孤微,共力护持,妥敛其身,护送灵榇,辗转归秦,安返故里。诸事周全,礼度无亏;险阻不辞,劳顿不恤,使亡臣得归丘墓,孤家得安惊魂。此义此举,存殁俱感。厚义隆恩,非一言可谢。谨备薄浆,略达其衷!” 一众家臣抬上来一个罐子,取下一碗,倾出一碗清酒,献给傧相。 所谓清酒,其实并不是酒,而是清水。当时的饮水多直接取自河沟、湖泊,其水浑浊。一般人都直接饮用这种浑浊的水。如果想要饮用清水,必须用一种茅草捆扎成束,加以过滤,整个过程和滤酒相似,所得的水相对澄清,称为清酒。是招待客人所用。 傧相接过清酒,回礼道:“先大夫挚,国之忠良,属之楷模。同僚共事,夙承其德,久沐其教。今贤者不幸而终,同侪痛失良执。护丧归葬,非敢言德。大子之谢,臣等不安,敢借以献!”将清酒奠在灵车前。 公子挚家的冢宰高声唱道:“恭迎家主归!” 大子上前,以头撞棺,痛哭不止;旁边的家臣劝住。公子挚的几个儿子也依次上前,痛哭不已。而后是众家臣,也集体稽首,哭声一片。在一片哭声中,大子上前,接过牛缰绳,众庶长退下,几个大小儿子立在车旁,往前走了几步,将车掉过头来。 宗正长史上前道:“宗正臣奉君命告祭公子挚!” 家臣接过缰绳,大子上前叩拜,侧身立于一旁。宗正府的官员铺上席子,从挑的担子里取出各色祭品,摆在席子上。宗正长史拜了三拜,捶胸顿足数次,干嚎了数声,大子伏地而拜回礼。 宗正长史祭毕,尉府长史也上前道:“尉臣奉君命告祭公子挚!”尉府的人在宗正府所铺的席子旁边又铺上一张席子,同样摆上祭品,品种、数量均与宗正府的一致——这是夜间商量好的。尉府长史也同样礼拜、捶胸顿足、干嚎,大子也同样回礼。这样一番路祭乃告结束。 第七十一章 复命 路祭结束,公子挚的家臣们将祭品收回担子里,大子将车避过一旁,请使团人先行。傧相三辞,大子才让家人们护着灵车,过了渭桥,往自家而去。待公子挚的家人们走远,这里的官员们解下缌带,重新过来与傧相及众庶长见礼。三起官员合在一处,驾着车,过了渭桥,同往咸阳宫而去。 到了宫门前,三起官员先在守门的郎卫那里登记,报告自己已经完成使命回来了。登记完毕,尉府和宗正府的人就先回去了;使团则要将魏侯所赠的礼物清点明白,由少府归仓。期间,秦君派人出来传话,先对使团成员表示了慰劳,让他们先回家,明天早朝后,由傧相及几名庶长当面向秦君报告出使的情况。 傧相也不敢怠慢,当夜就和几名庶长联合商议汇报的内容。由于公子挚已经去世,那些只有公子挚参与的会谈内容,他们自然一无所知,能够说的,只有他们经历过的事。而这些事很多,他们经过整理,归纳成几方面的内容:其一,与魏国结盟成功,但没有会盟,原因是魏国派不出与公子挚身份相当的人,作为补充,魏侯将派犀首公孙衍入秦,与秦公孙会盟;其二,向魏侯求亲,魏侯由于女儿都已经出嫁,让孙女出嫁又因为辈分的问题不合礼仪,所以决定从宗室中挑选一名女子嫁给秦君,但提出一个条件,秦君拥戴魏侯称王,随后魏侯也拥戴秦君称王,算勉强成功;其三,寻找魏国人才,公子挚和使团成员广泛与魏国官员进行了接触,向那些低级官员传达了秦君的邀请,但目前还没有一人明确表示愿意入秦;但使团在猗氏找到了墨家弟子相里勤,他目前是庶民,学识深广,似乎有意仕秦,至少愿意入秦;其四,周大夫虿两次当面请求,请秦国开放猗氏西出昆仑采购玉石,猗氏的玉石要供应周天子,商路断绝二十年,周天子的祭祀用玉都快要用光了;其五,公子挚在大梁生病后,魏侯派公孙不更率郎卫护送公子挚乘船归秦;公子挚于荥阳去世后,公孙不更等五人依然扶柩来秦,请秦君予以赏赐,以表彰他们的忠义——公孙不更的妹妹是秦君夫人的候选人一事,他们决定口头汇报,不形成文字。然后,这一众庶长还将简略报告他们行进的路程,以及沿途所闻。 当将这一切写成提纲,记在笏板上,已经快要到上朝时间了。这些人就在傧相家里铺上席子,小睡一会儿,派人回家去取朝服。 随着咸阳鼓楼上的鼓响,众人起来,换了朝服,傧相请他们喝了蜜水,吃了些果品,便往咸阳宫而去参加早朝。每天的早朝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一般就是点点名,然后报告几人休沐,几人告病。在这个年代,秦中央政府的部门职责划分还不明晰,上朝的只有各部门主官,他们的属吏是不必上朝的;另外就是宗室各族的族长,即所谓庶长们。 各部门官员简要介绍了自己主要工作进展,随后就宣布散朝。魏使团的人留下,同时留下的还有秦君的两位师傅:公子虔和公孙贾。由于事涉娶妻之事,秦君又将自己的母亲也请了出来。那个年代,女人当政很平常:如果国君死了,太子年少,太子之母当政几乎是各国的惯例,而且也不需要垂帘,直接听政就可以;政务处理由执政大臣完成,如果没有什么大错,一般只要批个“可”字。 听取汇报就大殿之中,秦君和孝公夫人居中而坐,公子虔和公孙贾坐东边主位,傧相和众庶长坐在西边的客位。首先由傧相按笏板上所列的条目,一一报告了所任使命的完成情况,其他人听得很仔细,几乎没有怎么打断他们的叙述。直到傧相叙述完毕,公子虔才问道:“称王奈何?” 于是傧相尽自己所知,回答道:“此犀首公孙衍言于公子也,他人未得尽知。臣等所言,但闻于公子所述。或言秦奉魏为王,而魏即奉秦为王。” 公孙贾道:“秦臣于周室,奈何奉魏为王?魏将代周而取天下耶?岂知天命之所在?”这几句话把傧相等人都给问住了,完全答不上来。 孝公夫人问道:“秦若不奉魏称王,魏即不嫁其女,其确乎?” 傧相道:“是则确也,得诸魏相惠施也!” 孝公夫人似对秦君道,又似自言自语:“奉王之事非小,而牵连结姻,固宜慎之!” 傧相道:“公子挚与公孙衍言之详也,惜公子挚已逝,臣等非所及也。” 也许公子挚与公孙衍之间有什么暗中交换,但目前已经不得而知,众人只得道:“必俟公孙衍至,乃得知也。” 秦君问道:“公孙衍所任犀首,未之闻也,其司何职?” 傧相道:“闻其掌武卒也。” 一名庶长补充道:“公孙衍勒兵甚严,其家臣护卫,胜吾等多矣!” 秦君来了兴趣,问道:“何谓也?” 于是庶长描述了当天发生的事,公孙衍一声令下,他的护卫立即结成整齐的阵型,岿然如山,凛然不可犯。——“闻其所部,乃阴晋旧人也。”这名庶长补充道。 听到“阴晋”两字,公子虔和公孙贾的眼角都是一跳。公孙贾道:“公孙衍曾守阴晋乎?今守阴晋者何人?” 傧相道:“闻公孙衍父子世守阴晋,数十年矣,近日乃归大梁。今守阴晋者,乃少梁人司马错。”随后,傧相就介绍了自己与司马错交谈的情况,特别提及司马错继承了齐国的兵法,甚至看不起吴起的用兵。“此所谓未经战阵,少年张狂耳!”这是傧相的结论。 秦君没有继续追究这事,转而问道:“周大夫之事奈何?” 傧相又详细描述了周大夫虿两次来访的经过,并提出周大夫应该是和河东猗氏有业务往来。玉石生意是猗氏一项重要财源,断绝二十余年,好像对猗氏的生意打击很大,对影响到周室,周大夫还专门提及,有可能影响到周天子祭天! 秦君道:“天子祭天,事关气运,未可忽也。当何以处之,惟师傅妥议条具,即当奉行。” 傧相又道:“猗氏之私傅相里氏,墨学弟子,所学既深,所交亦广,有仕秦之意,与公子挚交厚。公子病,遂复归猗氏矣!” 秦君道:“既有意,可复招之。” 公子虔道:“非礼士之道也。” 公孙贾道:“士为知己者死,君以国士待之,臣以国士事君,事所必然。未可轻招也。” 秦君道:“师傅所责是也,寡人失言,当具礼而聘之。” 公孙贾道:“惟其在魏,当以何道致之?容臣思之。” 秦君又道:“公孙不更等,能奉君命,不以人亡而息其事,是谓忠;能尽人事,扶柩以归其亲,是谓义。忠义之士,不可不赏,师傅其议其赏。”公子虔和公孙贾皆应喏。 傧相道:“盖闻公孙不更,其妹或选为秦夫人。” 此言一出,从孝公夫人开始,脸色都有些好看。孝公夫人急问道:“此言当真?” 傧相老老实实地道:“盖其一也。” 孝公夫人道:“如此,可召入宫,我欲一见。” 公孙贾闻言,咳嗽了一声。孝公夫人恍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有些尴尬地坐了回去。 公孙贾道:“公孙不更等扶公子挚之柩归秦,忠义之属也,君可飨之,以章其义。” 秦君道:“可!” 随后,各庶长开始报告各人沿途见闻。秦君听了一会儿,道:“卿等旅途劳累,可暂归家歇息。沿途所见,其各上书述之,寡人详参!” 傧相等人辞去不久,公子虔和公孙贾也辞出。秦君对着母亲出了会神,道:“公孙衍、司马错,皆出于阴晋,吴子之所遗也!若得归秦,善矣哉!” 孝公夫人道:“但见公孙不更,可知魏侯所选之人也!” 秦君有些口不应心地回答道:“愿美而惠也!”孝公夫人笑了一声。秦君则似乎陷入沉思走不出来,口里断断续续地念叨着:“公孙衍……犀首……司马错……阴晋……” 孝公夫人道:“其若苦思公孙衍,何如先见公孙不更。彼亦年少,且愿仕秦,正堪任也!” 秦君猛然回过味来,道:“母亲能必其愿仕秦乎?” 孝公夫人道:“其妹愿归秦,其兄先入秦,仕秦之心显矣,又何疑哉!” 秦君当即拜道:“微母之言,儿几误矣。旦日即请公孙不更入宫!” 孝公夫人道:“未可急也。君子比德于玉,温润而泽。若类于火,而为灾也。” 秦君再拜道:“母亲教训得是。”他叫来一名谒者,道:“其为书于宗正:魏郎卫公孙不更等,扶公子挚柩入秦,忠信可嘉,愿飨之。” 谒者道:“飨魏人,当责之行人寺乎?” 秦君道:“彼既护公子挚灵,迹同子侄,非比外使,故责之宗正,以彰其义!” 第七十二章 河渭水道 谒者当即下来,不多久就从捧来一支竹简,上面写道:“魏使公孙不更等,能护公子挚柩,忠义可嘉,宗正其议飨之。” 秦君看了,道:“可!”谒者见秦君没有修改的,立即取出一对木板,将竹简前后夹住,用丝束紧,在木板的正面写上“宗正”二字,接头处按上一块紫色封泥。秦君从腰上取下玺,印在封泥上。谒者立即双手捧过,飞奔到宫门前,交给那里的郎卫。这东西一般不会立即发出,通常要在门前通风处阴干,第二天才发出。但这封玺书不同,是急件,必须立即发出。惟一的办法就是由专人用手捧着,一边走一边让它自然阴干。 第二天,秦国朝中就已经知道了秦君让宗正府筹办宴请魏人的事宜。这事透着些奇怪,让宗正府筹办魏人酒宴,这是要将这些魏人当宗室看待吗?好事者拐弯抹角地打听,得知公孙不更有可能是秦国的国舅——秦使团的人都知道,于是所有人恍然大悟:秦君这是在宴请未来的大舅哥! 那一天的酒宴只是一般,请来作陪的是公子挚的家人,以及秦使团中的众庶长;而让这一酒宴规格不同的是,不仅秦君亲自出席,孝公夫人也出席了。公子挚家正在丧期,大家自然不可能尽欢。魏人的席位摆得靠近秦君,这固然是待客之道,但考虑到公孙不更根本算不上使者,他连大夫都不是,只是一个郎卫,这一待遇明显是超规格的。不过想到这人可能是秦君未来的大舅哥,这事就可以释然了。 秦君的席位与公孙不更靠得很近,秦君能够方便与公孙不更交谈。他似乎与公孙不更一见如故,不仅频频向他敬酒,还和他时时低语。 秦君按照预定的方案,先问安魏侯,再问候太子,甚至谈起了魏侯的夫人、姬妾;随后话题转到魏相惠施身上,再转向公孙衍,绕过几个人后,又是司马错,又是阴晋。公孙不更虽然只是个郎卫,但追随在魏侯身边,又是魏氏宗室,知道的事还是很多的,对秦君的询问,他几乎知无不言,将自己所知合盘托出,还不时让身边的郎卫们补充。他们都是年轻人,正好对面的秦君也是年轻人,几杯酒下肚后,他们说起话来就没有了顾忌,好些魏国的隐秘,他们也都倾囊而出。 这一席距离陪客的其他席位较远,他们的交谈,别人基本听不到,但见秦君频频举杯,公孙不更及众郎卫纷纷发言,而孝公夫人在一旁和颜悦色地微笑,大家都认为这是和谐的一家人。 酒宴结束,宾客辞去,鼎簋角盏被下人收去。秦君和孝公夫人一起来到后宫孝公夫人的室中,屏退了左右。孝公夫人开门见山道:“惠施有宠于魏侯,而公孙衍未能下之,必有间也。公孙不更性率直,其貌堂堂,其妹必不虚也。” 秦君道:“若得公孙衍,武卒之道备矣,魏之政道亦备矣!” 孝公夫人道:“然此人既不下惠相,未必能下秦。吾君当慎思之!” 秦君道:“昔周公制天下之政,一沐三捉发,一饭三吐哺,而下士七十人。儿虽不能,愿效之。” 孝公夫人道:“轻慢侮上,大言狂悖,恐无日不之。吾君其能容乎?” 秦君道:“但尽其力而效其忠,不拘礼也。” 孝公夫人道:“司马错,少年也,而能制军,固良才也。” 秦君道:“何以知司马错善制军?” 孝公夫人道:“犀首,故守阴晋,所御下者众;托书与公孙不更,而公孙不更未敢寄,此足见其御军之严也。东自潼城,西至敷水,令无不从,军无敢乱,令行禁止者,其治军之有方也。” 秦君道:“《书》曰:‘令行禁止,王始也。’司马错宁非国士无双?” 孝公夫人道:“此事但存于心,未可露丝毫!” 秦君道:“儿谨奉教!”随后又问道:“公孙不更奈何?” 孝公夫人道:“中人之才耳!可用以事,不可托以任。” 几天后,秦君赏赐了公孙不更一行很多财帛,装了满满一车,让他们回家。同时,又派一名庶长带着几个人跟随公孙不更一行,再度出关,前往洛阳,造访周虿,协商通商一事。 两路人行程相似,所带的车乘也不多,决定结伴而行。商议的结果,由于车乘、人员不是很多,出于快速、舒适考虑,还不如乘船沿渭水而下,到潼城后,转入黄河,再从茅津登岸以避开黄河险滩,走陆路崤山道到洛阳。秦人在这儿就到目的地了,进城与周人交涉;魏人再从洛阳登船,经荥阳、鸿沟,入大梁。这一趟是顺水,不用拉纤,费用不高,速度还快。 计议已定,秦国境内由秦人负责找船,驶到郑县;再由魏人在阴晋找船,到潼城;陆路的运输由魏人动员阴晋的力量完成,到陕邑;再由陕城城主找船从茅津出发。 秦国境的旅途十分顺利,秦庶长很快找到了小船,魏人一艘,秦人一艘,物资一艘。坐船就是比乘车舒服,顺流而下,速度也比行车快,只用了一天时间,船就到达郑县。 想着第二天还要乘船东下,他们将船只停靠在河湾里,并不卸货,只各留下一人守护。郑县是作战的前线,入夜后都要宵禁,几乎没有盗贼,可以安心。 第二天解缆继续东下,沿途都没有发生什么特殊的事,但傍晚船到潼城附近时,意外发生了:潼城士卒拒绝这三艘船靠岸,理由是他们没有获得阴晋的许可!公孙不更出示了魏郎卫的节符,但不被士卒们接受:“阴晋但闻令,不闻郎卫!” 这主要还要怪公孙不更。出了郑县,就进入魏国地界,这时就该公孙不更出面处理各种事务。顺渭水东下时,船只是要经过阴晋城的,那时候下船,找司马错办理一下通行的节符应该没有问题。但大家上船后,船顺水而下,轻风袭袭,甚为清爽,大家似乎都忘了,或者不知道还要办理什么手续。公孙不更理所当然地认为,凭自己郎卫的节符,在魏国的地界上,自然哪里都能去,哪一级官员都要给自己一个面子。但现在惨了,郎卫的节符在这些人事不通的小兵那里什么都不是,任你如何解释、喝斥、吓唬,人家都不懂、不理,只认阴晋令的节符。想着在秦人面前如此出丑,公孙不更几乎要哭。 两艘船靠在一起,一名魏人建议道:“渭南阴晋不通人事,盍往渭北,必无碍也。” 但另一名魏人道:“此时天犹未晚,盍渡河而至魏,必无碍也。” 潼城位于渭水入黄河的河口上,往北走如果渡渭水就到了渭口,即临晋城;如果渡过黄河就到了封陵津,登岸后有一座魏城,那正是魏国始祖晋大夫毕万最初的封地,魏国的名称,就来源于这座魏城。 追根溯源,魏城其实也是一个古国,后来被晋国所灭,灭魏的功臣之一就是毕万,所以毕万被封在此,从此毕氏就成了魏氏。当时有个术士曾经预言道:魏的意思是”大“,万是最圆满的数。毕”万“得到”魏“,他的子孙一定会开启一个新时代。虽然魏都迁往安邑已经数百年,但魏城作为魏人的龙兴之地,一直有着崇高的地位。 经这人一提醒,所有的魏人都立即意识到,过了潼城就是封陵津,再往里走就是魏城,这是回了老家啊!所有人一致同意,立即渡河,进入封陵。 这段河段水流比较平缓,是著名的渡口。三艘小船赶在落日前渡过了黄河,靠上了黄河北岸。船一靠岸,马上就有人迎上来,但和阴晋不同,这些人过来不是来盘问的,而是来揽生意的。 从封陵到茅津是黄河上最为平缓的一段河面,通航条件最好;另一方面,这一段陆路交通要在山地里穿行,非常困难。所以,这是一条非常繁忙的商道。 来人见魏人、秦人都是士子打扮,不是一般商人,而且船也只有三艘,立即知道这是出来办公的。马上打招呼道:”诸大夫在上,微庶不敢见礼!敢问大夫将欲何往?“ 公孙不更道:”将往洛阳。“ 过来的人立即咂舌道:”大夫将往洛阳,险矣哉!“ 公孙不更佯做不知,道:”何故?“ 那人道:”昔大禹治水,一斧劈三山,而留三门焉,曰鬼门,曰神门,曰人门。其下数百步复有三门,有一石柱天。激流险滩,暗礁密布,是故险也。” 公孙不更道:“必欲过之,奈何?” 那人道:“上三门,鬼门、神门皆不可行,必经人门乃可无事。而下三门尤为不易,三门俱不可行,惟望石柱而行,乃得过也。俗云:朝我来,免祸灾!” 公孙不更道:“舟伯既能言,必能过也?” 那人道:“非也,非也,但知之,未能行也。然大夫既必欲行,微庶小心送至茅津,为大夫觅一积年梢夫,大夫过之必无恙也。” 第七十三章 入洛 公孙不更笑道:“吾等自有舟,旦日便行。” 那人道:“大夫说笑了。大夫之舟,渭水之舟也,但能行渭,入河必覆。大凡入河者,必取河舟乃可!” 公孙不更见那人说得肯定,也有些信了,便道:“往茅津,其值几何?” 那人道:“吾见大夫三舟过河,往茅津亦当三舟,大夫但与百钱,微庶敢效力。” 公孙不更道:“必选积年梢夫,若到茅津,别有赏赐。” 那人顿时喜笑颜开,满口答应道:“大夫之命,安敢不从,必选佳舟善手!” 公孙不更和秦人说了与封陵船家交涉的经过,大家也都表示同意。毕竟黄河险滩众多,是人所共知的,在渭水行船的人不懂黄河的水性也很正常,当初雇船时,说的也就是到潼城,临时加了过黄河已经让船夫有些为难了,再让他们继续在黄河上行船,他们也不会愿意。 不多久,来了一批挑夫,把货御下来,转移到另一艘船上。这里船很多,行商旅客也不少,人来人往,煞是热闹,看来安全还是有保障的。秦人给付了渭水船夫的工钱,船夫们因为天色已晚,不敢夜渡,要在封陵住一晚,明天早上再行。秦人和魏人则入住了当地的一家逆旅。公孙不更专门为那三条渭水船的船夫订了粥送过去。船夫自然不会住什么逆旅,只在船上过夜。 次日早行,一切顺利,日暮时分到达茅津。一行人不打算冒险再坐船去闯三门,就从茅津登岸,雇了车前往洛阳。公孙不更给了船夫一百钱,也额外送给他们一顿晚餐。 茅津也是一处繁华的渡口,这里以运送河东盐池所产的盐而闻名,商旅很多,各种服务也很发达。他们很快找到一家逆旅,卸了货,让人把货挑到逆旅中。公孙不更让逆旅主人代为雇了车,说好价钱,约好明天启程,前往洛阳。从茅津前往洛阳也是最常走的商路,逆旅主人很快就找到了车乘。 就在公孙不更一忙前忙后地准备明天的行程时,一乘马车突然驾到:陕城城主到了。 这时公孙不更正在和逆旅主人一起与车主谈价格,陕城城主也不等通报,直接迈进来,对着公孙不更行礼道:“公孙复至,奈何不往小邑,而居此陋野?臣之事公孙其有不周乎?” 十几天前公孙不更过陕城时,是跟着秦使团一起来的,他作为魏人,出面交涉通关的各项事宜,陕城人都知道了他的郎卫身份。能够当郎卫的一些都是魏室宗亲,而能统领郎卫的,那更是宗亲中的宗亲了。当着秦使团傧相、庶长的面,很多话都不好说,因此陕城城主打公孙不更离开时就留了意,一心只等魏郎卫们返回时,再好好招待他们一次,认认真真地谈一次。 一路上,公孙不更并没有刻意隐瞒自己的形迹,因此公孙不更一行在茅津登岸后,立即就被城主布置的眼线发现,立即报告了城主。城主于是匆匆赶来与公孙不更一行相会。 公孙不更见是陕城城主,有些意外,但也不敢失了礼数:能够担任一城城主的,也往往在朝中有靠山。他回礼道:“臣归家心切,有失拜见,大夫其罪之!” 城主道:“今此来,必也让之!汝其知罪,随吾往肆中一饮,诸罪尽除!” 公孙不更辞道:“臣旦日便行,诸事匆匆,不敢领城主之赐。来日相遇,臣当备薄酒请罪!今则请恕之。” 城主道:“区区行事,何足道哉!”他回头叫来家臣,道:“公孙之行,汝其事之,不可贲也。”又对公孙不更道:“此子勤而练,必不贲事,公孙其赐一往,万望万望!” 和公孙不更一起办事的秦庶长也在一旁,公孙不更望向秦庶长,秦庶长道:“城主相邀,公孙其往矣,些许余事,臣等自备。” 城主道:“未可,未可!公孙同行十人,臣已知之详矣,皆同往肆中,不可或缺!” 秦庶长虽是使节身份,但却是出使周国,而不是魏国,因此在魏国地界上,他并没有出示使臣的节符,也不享受外交待遇,只是一般的商旅而已。他对城主道:“臣等秦人也,未敢与魏事,得公孙及城主之赐,则惠多矣!” 城主事先也打听得清楚,和魏郎卫一起出发的是秦使臣。本着礼多人不怪的心理,他也邀请了秦人,故作不知他们是秦国使臣,只作为公孙不更的同伴。现在见秦人固辞,假惺惺地三请之后,道:“与公孙同行,即友也;且魏与秦婚,固一家也。不敢强请,敢献!” 见事已到此,城主似乎是有什么事要办,公孙不更就带着其他郎卫,跟着城主前往他预定下的酒肆中。城主留下自己的一名家臣,处理明天车马的事,并让他陪着秦人一起酒宴,他所献的筵席,少时便到。 有城主的家臣出面,那些车夫哪里敢多讨价还价,就以市价定下车马,而且约定到洛阳后再付钱,不给定金——这意味着这一路上的开销都要由车夫自己承担,如果有定金的话,他走之前还可以给家里留下点钱,保证他们的生活。 办好事后,家臣也不离开,就坐在逆旅主人的门前,逆旅主人也不敢得罪他,只好和他一起坐地,有一搭无一搭地闲聊天。秦国使臣见这两人聊上了,也坐过来凑个热闹。那名家臣十分健谈,知道不知道的事,全都按自己的理解一一道来,秦人恰到好处的发问,以及逆旅主人习惯性的恭维,都让这位家臣十分受用,三人一直聊到酒肆酒保送来筵席。 筵席上,秦人轮番进攻,家臣哪里招架得过来,把肚子里的货几乎全盘道出。 城主周氏,为周天子一支。晋国政治从来开明,所用的大臣一般都不问出身。晋国六卿中,只有智氏和中行氏属晋国公族,他们同出于荀氏;韩氏是晋国庶支,不算公族;魏氏虽是姬姓,但却不是晋国的一支,其祖上是周文王的一个儿子,算是周武王的弟弟那一支(晋侯是周武王的儿子,周成王的弟弟),其他两卿赵氏和范氏都不是姬姓,他们一个是嬴姓(和秦国有血缘关系),一个是祁姓,和晋国宗室基本没有血缘关系,当然相互之间世有通婚。 周室衰微,周王的儿孙们多难以在本国出头,到晋国寻求发展是一个重要的出路。陕城城主就是这样到了晋国,积功累行,得到了陕城城主的位置。 前面说过,陕城的故地是原虢国,那是一个姬姓国,祖上是周文王的弟弟,后来被晋国灭了——晋国对自己的同姓诸侯也是毫不留情的。虢国被灭,陕地入晋,周天子什么话也不敢说,更谈不上出来主持公道了;但陕城毕竟是拱卫周都洛阳的一道防线,晋国也不能马虎,主持陕城事务的,一般都和周国有比较好的关系。这一传统到了魏国也还继承着。 陕和狭其实是一个意思,做形容词是写作“狭”,作为地名就改个偏旁,写作“陕”。它表示这个区域十分狭小,几乎没有什么发展空间,但因为地处交通要道,是一个不能放弃的区域。陕城城主是继承其父的职位,但他对主持一个区域防御工作很不满意,总想着能够到大梁谋取一个职位。只不过到大梁任职是一个美差,魏室宗亲还分配不过来呢,哪里轮得到他一个外氏,但城主总还是积极地活动,拉拢公孙不更,就是其中的一环。 “家主每遇大梁人,必亲飨之……必足……必有歌舞侑酒……彼郎卫也,何能为?……然生于大梁也!……”家臣含糊不清地说道。 酒足饭饱,秦庶长将已经喝得有些高了的家臣送出门,他已经从家臣口中得到了不少有用的信息。 一直到半夜,公孙不更一行才回来,每个人看上去都有些醉了,脸红红的。显然,城主在他们身上下了不少功夫。要是在秦国,入夜后是要宵禁的,但魏地虽然有这一规定,但并未严格执行,特别是像茅津这样的商业区,酒肆通宵达旦营业几乎是常态。秦庶长将他们迎入逆旅,逆旅主人给他们送了些水喝,就去睡了。 第二天起来,秦人也不问,魏人也不说,两边只当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他们监督着雇来的车夫将货物装上车,人员都步行,踏上漫长的崤山道。途中,公孙不更还是如往常一样,出面联系驿站;为了让秦人也能入住驿站,他将秦人说成是他们的随从。这样一来,虽然秦人可以入住驿站,但享受的待遇可就比魏人差远了,不仅所住房间的等级有差别,就连饮食定量也不一样。公孙不更还很有些不好意思,但秦人却安之若素:只要能省钱,这点麻烦算什么,当初几百个人挤一个驿站不是也过来了!这样的日子也就过了两天,一行人走出崤山,洛阳就在眼前。 第七十四章 钱财 到达洛阳后,秦人就可以大大方方地使用自己的节符入住驿站了,而公孙不更却因为没有使臣的身份,反而不能入住洛阳的驿站。由于第二天就要离开,公孙不更和秦庶长相辞,带着魏人和秦君赏赐的礼物入住了逆旅。 秦君的赏赐足够他们在洛阳住进最奢华的逆旅,进出最高级的酒肆,观赏最出色的歌舞。在这之前,在秦地内的不用说,就算到了魏国境内的封陵、茅津,一应开销都是秦人出的,到洛阳的马车也是秦人付的费,秦庶长没有让魏人出一钱——也不是,在封陵的那个晚上,赠送给秦国船夫的晚餐是公孙不更出的钱。秦人看上去能省则省,但大方起来也是很大方的。 秦君即位后,进行了一次极具经济意义的改革,史称“初行钱”。当时,只要有铜有技术,铜钱谁都可以铸造。而“初行钱”后,秦国将铸币权回收到国君手中,在秦国全境禁止私人铸币,而由官方统一铸造、发行面额为半两的铜钱。和关东各国铜钱奇形怪状不同,秦钱就是普普通通的圆饼形,没有花纹、装饰,只铸上“半两”二字,表示它的面额。 初行钱的初衷可能很单纯,就是为了进一步贯彻打击富商的决策。经商的基础就是钱,没有钱商业几乎不可能成为一个产业,更不可能赢利。剥夺他人铸钱的权利,其实就是把商业权控制在政府手中。然而,钱不仅是金融业的基础,也是整个商业的基础。秦国行钱后,成为诸侯国中惟一将铸币权收归中央的国家,直接意义就是在秦国全境建立了统一货币,间接意义是将秦国打造成统一的市场,至于能收多少铸币税,那其实都是小账。如果说商鞅“聚邑成县”统一了行政权,那么“初行钱”就是统一了经济权,其意义怎么估计都不过分。 但秦人,特别是秦君未必知道初行钱会产生如此强大的力量,他们或许还在为剥夺了商人的铸币权,从而沉重地打击了大商人的利益而沾沾自喜。但历史的发展是物理的,如果不小心打开了魔盒,那以后的发展就不由打开魔盒的人决定了。事实上,秦国后来不仅农业发展领先各国,工商业发展也同样领先,千金财富说拿就拿,一点也不眨眼。 公孙不更还是第一次见到秦人的这种半两钱,他感到十分新鲜,用自己的一枚大布(魏国最大面额的铜钱)向秦人交换了等重量的半两钱。在当时,各种货币之间没有什么汇率可言,不同形状、不同重量之间的铜钱兑换,最可靠的方法就是用衡器(天平之类)称一下,重量相等就是价值相当。 洛阳作为王畿,自然也有自己的铜钱,只不过周天子并未垄断铸币权,其实谁都可以铸币。不过当周天子强盛时,洛阳通行的只有“王币”,圆钱圆孔,上面只书一个“王”字。周天子衰微后,已经没有能力自己铸币了,由东周公和西周公各自铸币,成为洛阳通行的铜钱;其他诸侯的钱,特别是魏国垣城和共城所铸的圆钱,因为与周钱形制相似,也能自由在洛阳流通。 公孙不更所持的是魏都迁到大梁新铸的铜币。魏国几乎各城邑都可以铸币,他们还在铜钱上铸上铸币的城邑,以彰显信用。魏国铸币权分散,但形制相对统一:这种铜钱形状像农民挖地用的铲子,一望就知是魏币;分为二釿、一釿、半釿三种规格;到了大梁后,与楚国的经济往来增加,贸易额迅速扩大。楚国通行金币,所以大梁所铸的铜钱还专门在钱上注明“五十当寽”或“百当寽”(寽也是一种质量单位,主要用来称量黄金)。公孙不更所持的正是这种“五十当寽”或“百当寽”的大梁币。 离开了秦人的管束,魏人决定找一个舒服些的逆旅好好放松一下。他们向车夫询问,得知附近一家逆旅服务不错,当然价格也高得吓人。但有秦君所赐的一车礼物作为基础,他们也不怕,反正也只是住一夜。 到了逆旅,公孙不更向逆旅主人询价,主人告诉他,如果单独包一个院子,一夜一千钱,薪米另算。这一千钱自然是指周钱。现在,洛阳王畿被分为东、西两部分,分别是东周公和西周公的封地,而周天子反而没有了自己的地盘,只剩一座王城。东周公和西周公地盘也不大,经济实力不强,所铸的铜钱又轻又薄,魏币七八枚可能才与一枚魏国的“五十当寽”币相当。不过,当公孙不更取出大梁币时,逆旅主人坚持一枚“五十当寽”币只能兑换五枚周钱,而“百当寽”币只能兑换两枚。公孙不更要进行称量,但逆旅主人推辞说自己并没有这么大的枰。好说歹说,逆旅主人才同意把汇率降到六枚或三枚周钱。 五名魏人凑了凑,凑出了一百六十六枚大币,理论上还差四枚周钱,这一次逆旅主人大度地表示免了! 卸了货,打发走了车夫,到了院中,公孙不更再向逆旅主人打听如何能够雇一条船,连人带货直到大梁。逆旅主人表示自己愿意效劳,并开出了价码,一条船需要一千五百钱,因为他们的东西很多,而且这里距离渡口较远,还要再雇一乘车。 一千五百钱,他们身上不可能再有了,公孙不更遂从装货的担子里取出一匹绫来,问道:“此绫何如?” 逆旅主人看了一眼,立即惊道:“此蜀绵也!公子有此足矣!” 公孙不更则冷笑道:“其有余乎?” 逆旅主人道:“微庶另与公子肉食一餐,……另备早餐何如?公子旦日登舟,天明即行,微庶早备餐食,必不误也!” 公孙不更道:“也罢。务要妥当舟车,慎勿误也!” 逆旅主人道:“必不误也!” 秦与蜀早有往来,秦君即位时,来朝的诸侯中就有蜀人,所以秦君府库中藏有大量的蜀锦。蜀人素以养蚕丝织而闻名,所织的丝绸色彩艳丽,与中原素锦的风格大不相同。一匹质地优良的蜀锦,在中原可能价值上万钱。秦君所赐当然不是最好的,但也不差;公孙不更拿出来的自然也是这批货中算不上太好的,就这样,也决不止一千五百钱,翻一番也是可能的。当然,这需要反复地讨价还价,公孙不更不屑于和商人一般见识,见逆旅主人明显被震惊了,虚荣心得到满足,明知吃了亏,也就算了。 晚上,逆旅主人果然送来了一鼎羊肉羹,这就是所谓的“肉食”,主食也不是粟,而是稻米,菜蔬酱品也不少,看来,那一匹蜀锦的确价值不菲。这也让公孙不更一行十分得意:他们还有那么多质地更优的蜀锦,以及其他宝物,价值不下数万钱,这一趟也算是满载而归。 第二天天未亮,逆旅主人就来叫醒了他们,为他们准备了一顿丰盛的粟粥,还有盐梅和果脯。天刚刚放亮,请来的牛车已经停在外面。在一众人的监督下,这批货被装上车,运往数里之外的津渡,再由挑夫挑到船舱里。——整个过程,逆旅主人全程跟随、打理,惟恐出错,所有一应费用也都由逆旅主人支付,不用公孙不更操心。——那一匹蜀锦的确物有所值。 船并不高大,刚好够用,舱面也还宽敞,五个人半卧半坐并没有什么问题,但也没有什么富裕。看来逆旅主人也是个会计较的人,一钱也不浪费。 从洛阳乘船,如果直接走黄河,在陆上要走很长时间,所以逆旅主人定的船是先从洛水上船。洛水水流平缓,航渡比较安全,入河后那一段水流也不十分湍急,这条水道是洛阳与外界通航的常规商道。为了赶时间,所以要天刚亮就出发,争取在午前进入黄河,这样可以保证在天黑之前进入荥口。毕竟摸黑走黄河,一般的船夫是不敢的。 上船后,一切顺利,船按时进入荥口停靠。公孙不更让同伴上岸找逆旅休息,自己留在船上看守货物。同伴上岸后,就近找到了一家逆旅,做好晚餐后,抬着鼎送到船边,和公孙不更一起吃了。同伴不放心公孙不更一人留守,一定要再留下一人,两人也好有个照应。 入夜,月光如水,照到船上。公孙不更和那名郎卫抱膝坐在船舱中,船夫们则在舱面上横七竖八地躺倒。公孙不更问那名郎卫道:“此行入秦,所获何如?” 郎卫道:“所获甚巨,皆公孙之所赐也。” 公孙不更道:“秦人奈何?” 郎卫道:“世人皆道秦人蛮夷也,吾观其彬彬有礼,冠服皆与中国无异,惟尚黑,非蛮夷也。秦音虽变,与晋音无大异。” 公孙不更若有所思道:“秦与魏和,结为婚姻,若仕秦,何如?” 郎卫道:“汝之娣归秦,仕秦固宜也。吾家大梁,何以仕秦?” 公孙不更道:“吾居河东时,有张仪者,幼则游学于天下,长则宦于四方,岂家为!” 第七十五章 秦耶魏耶 那名郎卫见公孙不更说起张仪,便道:“吾闻张仪曾说于魏侯,魏侯不之用,未知其所往。” 公孙不更道:“汝亦知张仪乎?” 郎卫道:“魏相荐之,故得知也。张仪与君相善乎?” 公孙不更道:“同学于乡序,长于吾。其学一日千里,非吾所能及也。少则负笈远游,闻就学于鬼谷子。说于魏侯,吾则不知。” 郎卫道:“张仪之入大梁也,君犹在河东,是故不知也。” 公孙不更道:“其说何如?” 郎卫道:“公卿之言,岂小人所能知焉!然魏侯终不用,即远游也,不知所之。” 公孙不更道:“吾独羡其天下独往来,非家国所能限也。” 郎卫道:“彼既游学天下,同窗师友必满天下,非吾等独事一人所能为也。” 公孙不更道:“吾等生于安邑,及长乃至大梁,所行亦远矣。然入秦之后,乃知天地之广,风俗不同,而人世如蜉游耳!” 那名郎卫嗤的一声笑了,道:“魏相所荐者,非止张仪。复有庄周者,所言正与君类。‘天下莫大于秋豪之末,而太山为小;莫寿于殇子,而彭祖为夭。’魏相所荐张仪,汝友也;所荐庄周,汝从也。汝弃郎卫,而投魏相,其可也。” 公孙不更道:“魏相言大而行奢,非吾主也。敏于行而讷于言者,真君子也。” 郎卫道:“子曰: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其能行之者盖寡,夫子其人亦言多而行少,周游列国之间,一事无成;而言教弟子三千,七十二士,何其多也!” 公孙不更道:“君之言是也!儒者空谈大义,而成之者少。其有行则必成者乎?” 郎卫道:“农者耕,兵者练,工者专,商者信,其行必成也。至于学者,多言而少成。” 公孙不更道:“譬如郎卫,何以必成?” 郎卫道:“夫郎卫者,忠其事而已,但得君心,其事必成。非如工商,必守一技也。” 公孙不更感叹道:“诚哉斯言也。尔与我,生于世家,学于庠序,出入宫门,侍于君侯,平生之愿足矣,又复何望哉!” 郎卫道:“君之言非自心发。若无他望,何必归娣入秦。君之志,恐不在小也。” 公孙不更道:“古语云: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立德,非所能也;立言,非所愿也;愿建功业于世,何其难也!” 郎卫道:“君之志可谓大矣。如吾者,忠于公事,积功而主一偏城,乃所望也。” 公孙不更道:“以君之才,主一大城,乃不负所学。” 郎卫道:“主大城者必有大任,有大任者必有大灾,不若主一偏城,人之所厌,乃得保其一身。” 公孙不更道:“《诗》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夙夜匪解,以事一人。’其君之谓乎。” 郎卫道:“非也。国有道,其言足以兴;国无道,其默足以容。其明哲保身之谓也。” 两名郎卫都是魏室宗亲,从小受到良好的教育,各种典故、文章手到擒来(否则也不会被入选郎卫)。这些话,没有读过书的庶民几乎完全听不懂,但这两人谈起来十分尽兴。 公孙不更问道:“方今之世,有道之国谁何?” 郎卫道:“吾世居于魏,安知天下之君?若论吾君,礼贤下士,亦明君也。初得庞涓,盛极一时,后竟屡败于齐,盖天也,非也力所能为也。” 公孙不更道:“其言足以兴乎?” 郎卫肯定地回答道:“未也。” 公孙不更道:“是以魏无道也,纵吾君朝乾夕惕、礼贤下士、机变百出,终不可兴也。” 郎卫问道:“是何故也?国之兴衰,其有大气运在耶?” 公孙不更叹息道:“吾亦不知也。” 郎卫突然问道:“子曰:国有道,其言足以兴。若惠子之言得兴魏国,魏国其有道者哉!” 公孙不更道:“惠子其能兴耶?” 郎卫道:“君侯日与惠子议,张仪、庄周则不然。惠子必有兴魏之策。” 公孙不更道:“君子讷于言而敏于行,惠子则反之。纵有兴魏之策,谁能行之?不行,谁能兴之?” 郎卫道:“吾兄既有此志,盍言于君,为行惠子之策!” 公孙不更道:“王公坐而论道,士大夫作而行之,礼也。魏之士大夫岂独一人?必皆作而行之,道乃行焉。” 郎卫道:“君之言是也。今之士大夫多言而少行,皆坐而论道者也。” 公孙不更道:“能行之者,其庞涓、白圭者乎?二者已逝,吾魏无行事之人矣!” 郎卫道:“吾固思之,彼二君多在大梁,少在安邑,其营大梁乎?君上自安邑而至大梁,或将一飞冲天也。” 公孙不更道:“吾之愿也。然当今之魏,能为政者谁?能将兵者谁?虽欲振飞,其翼安在?” 郎卫道:“为政者固不知也,将兵者,其犀首乎?彼父子守阴晋数十年,秦不敢犯;所部甲兵,其整甚于武卒。能将兵者也。” 公孙不更道:“吾等皆入阴晋,汝观阴晋,其守何如?” 郎卫道:“他者固不知也,然其卒令行而禁止,非他城比也。” 公孙不更道:“吾等郎卫之符犹不识,但知阴晋令也。” 郎卫道:“然也,然也,此非犀首之遗风乎!” 公孙不更道:“若能齐大魏如齐阴晋,犀首固贤也。” 两人东一榔头西一棒,漫无边际地闲聊,几乎把自己知道的魏国政事全都讨论了一遍。直到天快亮了,才闭眼睡去。不知睡了多久,荥阳城上擂响了鼓声,宣告新的一天开始了。 荥口距离荥阳城不过二十里,荥阳城上的鼓声可以隐隐地传到这里。鼓声虽然不响,但他们二人对鼓声都十分敏感,听到鼓声就都醒了过来。而且他们还发现,船夫也被这只能隐隐约约听到的鼓声叫醒。最先醒过来的那人推醒身边的同伴,提醒他们鼓声响了。一个叫一个,不多会,大家都起来了。大家上岸分散开来,拾来干枝枯柴,用燧石打着了火,支上一只小鼎,就从河里打上水来,放上粟米,开始炊粥。 不多会儿,住在逆旅的三名郎卫也过来了,抬着一只鼎。逆旅主人早已经安排好早餐。五个人围在鼎旁,吃过早餐,把鼎抬回去。这边船夫也吃完了早餐,老大过来问道:“其启乎?” 公孙不更道:“一任丈人!” 五人上了船,船夫解开缆绳,卸下船板,大船即被撑离岸边。守夜的公孙不更二人几乎一宿没睡,船行平稳,凉风习习,两人不知不觉地又睡着了,直到靠岸的呼喊声响起,他们才醒过来。——船已经到了魏长城的水门。 进入长城,就算进入了魏国地界。公孙不更立即拿着节符到驿站向驿吏报到,驿吏立即派驿卒先到下一站报告:护送秦使团的公孙不更一行回国复命。从荥口往下,虽说水流平缓,但理论上说是顺流:鸿沟从济水引水,流入颍水和睢水,荥口是鸿沟的上游。由于是顺流,船行的速度比较快,到达长城时,天色还早。 虽然进入了魏国,公孙不更依然不敢大意,这一夜还是他留在在船上守夜。驿吏曾好心地询问道,要不要将货卸下来,明天用官船运到大梁?这样可以省一笔钱,因为用官船是可以免费的。但公孙不更婉拒了——他不愿意当着那么多人露出自己从秦君处获得了大量赏赐,这肯定会遭人嫉恨。 由于荥口是韩国的地界,所以当郎卫说要留下一人和公孙不更作伴时,公孙不更同意了。但魏长城是魏国地界,这里有守军,所以公孙不更坚持只用自己一人看守即可,其他人都回驿站休息。 到了晚上,公孙不更一个躺在船舱里,头枕着手,心里想着到底是留在魏国呢,还是到秦国去呢?如果留在魏国,他大约会在郎卫的位置上干上个五年,然后回家,在自己的家里管家;父亲去世后,他有极大的可能继承父亲的位置,当一个有衔无职的大夫。如果朝中临时有事,魏侯想起他来,会给他临时派个差事,差事如果办得好,他有可能得到赏赐,或者更进一步,会得到个什么职位;如果一切顺利,他也可能外派到某地当个城主。如果去秦国呢?他还会继续当郎卫吗?或者会直接去当中大夫?不,听说秦国讲究按军功授爵,如果自己能率领一支部队立下战功…… 他的脑海里突然蹦出了张仪的影子:将张仪推荐给秦君,会不会因此而得到封赏呢?不知道为什么,公孙不更对张仪十分信任,他总觉得,张仪是个能办大事的人。只可惜,他也不知道张仪现在在哪里,就算要推荐也无从推荐起。张仪的家在安邑,以前是同乡,但现在他已经在大梁了,与安邑山河远隔,就算要给张仪捎个话都找不到合适的人。 如果能和张仪联手……公孙不更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七十六章 回访 次日起来,船继续前行。公孙不更关照船夫,不必过于用力,让船缓缓而行,于日落后到达大梁,到达时城门已经关闭。公孙不更也没有将船停靠在城外的驿站里,而是停靠在大梁城外停靠商商船的商埠中,和其他的商船挤在一起。商家们补货一般会在夜间卸货,盘点、打理、入库,第二天再拉进市场中售卖。所以夜间到达的商船也多,前来取货的商铺也不少。 能够成为郎卫的,一般家境都还不错,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有条件在这里投资一家或几家商铺。这条船停靠后,从外表上看就是一家普通的商船,马上就有挑夫过来询问是哪家的货,是否需要挑下船去。公孙不更给了他们几个钱,让他们通知各家商铺,说从秦国进的货到了,让各家各拖一乘车前来取货。挑夫见有钱,当然也就照办。挑夫经常在这处商埠挑货,对各商铺还是熟悉的,很快就把信带到各个商铺中。这些商铺的掌柜其实当天并没有进货,当天铺子关门后,只剩下守夜的人。守夜的人听说来了货,也一头雾水:一般如果有进货,掌柜的会提前跟大家说,让大家不要回家,都留下来,不会只留下守夜的。难道是掌柜的忘记了?守夜的也不敢自作主张,跑去找掌柜的。有的掌柜的一听到“秦国”二字,立即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连忙将车夫叫起接货,有的还不明白,专门跑到渡口上来查看,见了少主人才明白,再跑回去备车。 那边乱成一团,船上也没有闲着。船夫打开舱板,五名郎卫将货物取出,多是丝绸、布匹、毛皮,以及各种铜器、漆器、玉器,还送给他们每人一柄铜剑。布匹、毛皮、铜器、玉器(蓝田玉)是秦地所产,丝绸、漆器则大致来自蜀地。他们将这些东西大致平均分成五份,每人一份。 这时的秦剑其实并不十分出色,基本是仿制三晋的样式,但已经是长剑制式了。长剑比短剑用铜更多,铸造工艺很复杂,要铸得好很不容易。这五柄剑由于是秦君所赠,少府所藏,在当时算是很不错的剑了。剑不可能装着是普通货物,他们不敢泄露,这些天也不敢佩戴,现在就藏在丝绸、布匹、毛皮之内,悄悄运回商铺,找机会洗白了再取出来。玉器和铜器也是贵重之物,一般庶民不可能拥有,但郎卫都是贵族,拥有这些器物是符合身份的。 在分配时,他们都让船夫退出舱外,不许他们偷窥;分好后也都用普通布匹包裹,或者就装在原来的木匣中。家人到了,给他们指定一堆,也不用挑夫,自己抬到岸上装车,不动声色地运走。由于运货的车很多,他们的行为没有引起人们特别的注意。直到他们走远,五人才下了船,折返到附近的驿站中报到。这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但驿吏还是将他们到达的消息传达到城外守军那里。这不是急件,第二天才会逐级呈报上去。这时,他们已经进城,到郎卫那里报到了,但却留下了在驿站报到的痕迹。 第二天城门开后,他们进城,到大梁门前向郎卫们报告说一行五人已经回来了,还缴纳了一块玉璧和一匹白帛,这是他们昨夜特地留下的,用以表达秦君的致意。当值的郎卫进行了登记,让他们先回去,等上面有了消息再通知他们。 五人分散回家。公孙不更回到家中,拜见了他的父母,向他们详细叙述了这次前往秦国的经过。父亲称赞道:“公子挚之亡于途,汝能扶柩入秦,识见具足,当矣!所不足者,当广结秦臣,以为日后之地。” 公孙不更道:“若得其便,仕秦是耶,使秦是耶?”仕秦就是到秦国是当官,使秦就是在魏国当官,但如果有入秦的外交活动,会首先想到他。 父亲回答道:“仕秦使秦,皆非吾等能定也。自今而往,但言秦之善,及与秦之亲可也。其余,付诸天命!” 公孙不更屏退左右,对父母道:“儿有一事不能决,愿父母教之!陕城城主言,犀首自离阴晋,犹私通阴晋官吏,阴晋之士愿效犀道者,常为犀首所召入大梁。阴晋之士日少,一旦有事,恐难敌秦也……” 父亲一巴掌甩到公孙不更的脸上,道:“此国事也,与尔何干。犀首,国之干城,岂彼陕城城主所能妄议!非但不言,心亦忘之!慎慎!” 几天后,有郎卫来通知他,可以正常到宫中值勤了。但并没有人来找公孙不更,让他报告入秦所见。公孙不更只好在与同伴的闲聊中,表露出自己在秦国所受到的“尊崇”。 公孙不更回来后不过一个月,就传来消息说,公孙衍将出使秦国,与秦会盟。公孙不更到处散布自己入秦受到尊崇,好像对这事毫无影响,公孙衍只从自己亲近的族人、家臣中挑选入秦的团队。在谷将熟还未收获时,公孙衍的使团三百多人,一百乘车,踏上了入秦的道路。 公孙衍有马车十乘,辎车九十乘,每乘车三个人。此外还有医生、屠夫、庖丁等闲杂人员数十人。九十乘辎车中,只有十乘是送给秦君的礼品,其他全都是保障使团的物资,包括粮草、衣冠、简册、幄帐、兵器……当然还有一整车铜钱,分装了数十个皮囊,十个箩筐。每乘辎车都纺织了簑草盖,遮风挡雨。看来,公孙衍是将他组织大规模战役的后勤保障能力,用在了这次出使中:平均每个使团正式成员,都有四五个人提供后勤保障,这就保证了整个战役不至于受限于后勤问题,可以一心考虑如何以最有利的方式作战,而没有后顾之忧。 线路选择了最近的荥阳、洛阳线,这条路线最近,而且全程都在黄河以南,无需组织繁复的渡河。不利之处在于要通过韩国、周国两国国土,需要走一些琐碎的外交手续。但这难不倒公孙衍,他按照行军的常规,派出一支由两乘马车、十乘辎车组成的前锋,提前一天出发,专门负责打前站。两乘马车中,一乘是真正的外交人员,负责各种交涉活动,另一乘则是联络员,负责前后两队之间的沟通、衔接。 另一个有利条件是,这条路公孙衍曾经走过,当初他从阴晋回大梁时,就是走这条路,他可以详细地制定行动计划、每天行程,以及宿营的地点。 一切准备完毕,魏侯在朝廷上宣布了使命,公孙衍拜接节符、国书。第二天,公孙衍在公族大夫的陪同下告祭了宗庙。公族大夫大致相当于秦国的宗正,是掌管魏室宗亲的官员。本来陪同告祭的应该是魏相,但由于现任魏相惠施是外族,自然无权进入魏家的宗庙,所以由公族大夫代行。随后,他的前部离开大梁。两乘马车、十乘辎车排列整齐,从大梁门前出发,向城外开去。在大梁门前,这支队伍排列成五车宽的横队,到城门前就已经转换成两车宽的纵队。队伍转换十分流畅,丝毫不乱,引来围观的大梁邑民阵阵惊叹。 再过一天清晨,公孙衍带着大队离开出发。由于车队过于庞大,他的出发地点没有选在大梁城内,而是从城外的封邑中出发。午后,他的车队来到大梁以西三十里的梁西驿,这是大梁城郊的最后边界,离开这里,理论上就离开大梁了。 魏相惠施在梁西驿外设筵送行。 公孙衍的八乘马车停了下来,八名车左下车,御手和车右岀继续驾车进入驿中;辎车则根本不停,直接进入驿站。 下车的八人分别为正使(公孙衍本人)、上介、次介、末介、府人(二人)、史(二人)。介大致相当于秦国的傧相,是使团的副使,在重要的礼仪场合负责司仪;府人主要负责行政、保卫工作;史则负责文书、礼仪工作(制定礼仪流程,监督礼仪的执行,观察对方是否有无礼的行为,并不直接行礼)。在秦国,没有这么多的名目,一概以”庶长“称之。 八人来到筵席前,惠施则趋步上前迎接。在经过仪式化的慰劳、答谢之后,惠施的门客们请使臣入席,惠施则和公孙衍一起走到界沟上的小桥边。惠施道:”犀首此行入秦,所任非小,说秦奉王,令秦伐韩,其难矣!“ 公孙衍道:”诚难矣!韩既背盟,拒不奉王,伐之必也。而魏、齐徐州之会在即,断不能为此而妄动干戈,是以有令秦伐韩之举。秦君之立也,韩国朝焉,相与结好。今令其相伐,魏非有大利不能驱之也。“ 惠施道:”伐韩之举,关徐州之会甚大。秦或有所求,犀首度之,能予者尽予之。要之以徐州之会为大。徐州会成,其失故可复也。“ 公孙衍道:”惠相之命,臣谨记。然臣必不使魏有大失于秦!或拒与盟,或拒婚姻,足以制之。“ 第七十七章 兼程入秦 惠施道:”以犀首之辩,必无虞矣!但请犀首以国为重,一则令秦奉魏为王,二则令秦为魏伐韩。魏得秦、韩两国之奉,乃得往徐州相会,否则,必为所辱。“ 公孙衍道:”喏!“ 这一次相会,公孙衍既没有如往常那样口若悬河,也没有如往常那样盛气凌人,而是少见地谦和、恭顺,这是因为他的使命已经变得繁重了。本来,公孙衍此去咸阳,就是单纯地与秦人会盟,再议定迎亲、送亲的事宜,就算完成了使命。这对公孙衍而言,几乎没有什么负担。但一个多月前,惠施得到一个密报:与魏国结盟的韩侯似乎不愿公开奉魏为王,心里正在犹豫。带着一众诸侯的拥戴前往徐州,是刚刚被齐国打败的魏国在齐国面前保持体面的重要一环,不然也许就会被诸侯认为是屈膝投降。有秦、韩两个万乘之国的拥戴,魏侯才有足够的脸面前往徐州。如果韩侯反悔,对魏国的打击很大,甚至有可能毁掉这一场徐州之会。但魏国不能自己出面逼迫韩国,这样反而会坐实了韩国不愿拥戴自己的事实。魏国密议,决定由秦国出面讨伐韩国,然后魏国出面讲和,促成韩国倒向自己一边。这一任务就落在了公孙衍的身上。 本来,说服秦君奉魏侯为王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当初,惠施、公孙衍几乎是连哄带骗地让公子挚答应下来;现在又加上让秦国去讨伐一个毫不相干的韩国,其间的难度之大,就连辩才无碍的公孙衍也感到有些为难了。因此,面对惠施的殷勤叮嘱,公孙衍一点骄傲的心情也生不出来。他个性骄傲,但并不蠢,知兵善战的公孙衍,对于实力的对比还是很敏感的。去争取实力边界以外的成果,对于公孙衍来说压力巨大。要是打仗,这相当于毫无胜算。 但公孙衍还是答应下来。要是什么事都有十成的把握才去做,那个人的能力如何体现?只有去完成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才能建立起不世的功勋!至于要怎么做,只能到了秦国后再见机行事,看看秦国会提出什么条件,魏国能不能满足这一条件。 两人远离众人,交谈了很久,设想了很多种情况,公孙衍觉得,凭自己的口才,这些问题都不在话下。但他还是感觉,这一趟秦国之行绝不会这么轻松。半个时辰后,两人回到筵席前,到上座位坐下,各举酒相互酬答,随后公孙衍相辞,惠施相送。 进入驿站的车队在给牲口喂了水草后,备上车,重新出发。这一天公孙衍预定的宿营地是囿中。 在鸿沟沿线有两处大型湖泊:荥泽和圃田泽。荥泽、圃田泽直到启封,这片区域原来归郑国,韩国灭掉郑国后,这片区域自然归了韩国。魏国在启封附近的大梁建城,与韩国几经博弈,不知以什么条件,将圃田泽留在魏长城内,归魏国所有。和荥泽不同,圃田泽周边没有什么大型城邑,十分荒凉,这也可能是韩国愿意将它交给魏国的原因。在魏国的设计中,圃田泽是一个十分重要的环节:它不仅是调节水量的重要水利枢纽,还依托这一湖泊开辟了广阔的水田,栽种了水稻。在广大黄河沿岸主要只种粟米的时候,能够开辟一片水稻种植区,是一个重大的经济成果。相比于粟米,水稻不仅口感更好,而且热量更高,便于消化,和大、小麦一样,在当时是一种“高档”食品。圃田地区所种植的水稻除了供应魏国上层外,还能有剩余投入市场,是一项重要的财政来源。 圃田泽以东直到大梁郊外,则还大致保留着原始荒原的状态,只有少数聚邑,这里曾经是周天子的猎场。魏国迁到大梁后,也将这里作为自己的猎场,称为“囿中”。打猎既是一项重要的生产活动,是肉食的重要来源,也是一项重要的军事活动,可以演练各种军事技艺。所以猎场也是一个重要的战略资源,设有官吏管辖;也设有驿站,供进出大梁的官员中途休息。正常旅行,梁西驿、囿中驿、圃田驿是其中的三站,相距大体都在三十里左右,正好是正常旅行一天的路程。但公孙衍对自己车队的行进速度很有信心,加之是夏天,天亮得早,黑得晚,决定兼程而进,跳过梁西驿,第一天就到达囿中。 公孙衍的信心是正确的,车队按照他安排的速度前进,在日落前到达囿中。前队留下的三名联系人已经安排好住处,粮草、薪柴、饮水也都一应俱全,公孙衍一行到达后,完全不用操心。在向公孙衍报告了当天的行程,领受了命令后,这三人登上马车,连夜赶往前队。 如此兼程而行,十来天后,公孙衍一行就到达了阴晋。 阴晋是公孙衍曾经长期居住的地方,这里也是魏国进入秦国的最后一座城邑。公孙衍的车队在这里汇聚。昨天,前队已经向秦国的郑县派出了使臣,通知秦国,魏大夫公孙衍将出使秦国,现在他们要在留在这里等待秦国的入境许可。司马错作为新的阴晋守将,迎接了公孙衍。从郑县来咸阳,一个来回大约需要四五天的时间,也就是说,公孙衍至少要在阴晋停留四五天。 公孙衍似乎知道阴晋的经济很困难,他到达阴晋后,将从大梁带来的剩余物资拿出来,犒劳阴晋的官吏。他还给车队中原籍阴晋的人放了假,让他们回家看看,三天后归队。 按照魏国一般的官场规矩,新的主官上任,城里的大小官吏一般都会换成新官员自己的人,其他人则会另谋出路。但司马错上任时,带来的人员不多,城里留下了许多公孙衍时代的旧官吏。酒宴上,公孙衍一点没拿自己当外人,频频举酒为寿,甚至还走下座来,到各个席前,与各官员一一对饮;对不熟悉的,详细询问他们的来历,并加以勉励;对于自己以前认识的,则一口叫出名字来,并回忆起当初共同经历的往事。司马错端着酒角,跟在公孙衍身后,就像个跟班,偶尔插一两句话助兴。 在等待秦国答复的这几天里,公孙衍请司马错带着,重新走了一遍阴晋的对秦防线。阴晋辖区东西全长约七十里,但从阴晋城到敷水一线不过三十里。由于有十里的默契缓冲区,实际布防距离只有二十五里。 沿线的防御体系还基本维持着公孙衍离开时的样子,——那个基本骨架还是吴起时代留下的,历代守将只不过修修补补了一些——但驻防的兵员少了不少。司马错解释道:“秦魏既和,愿少兵而力农。”公孙衍虽然不以为然,但也没有直接指出来:阴晋这个破地方,就算力农又能多产几斤粮食? 司马错向公孙衍请示未来的执政方针,公孙衍不答,道:“阴晋者,精兵之所出也,若河西能用之,秦不足取也。——而以力田,诚良骥而御于农夫也。”司马错听出了公孙衍的不满,只得闭口不言。 第四天,郑城派出使臣过河来报,秦使臣已经到达郑县,迎接魏大夫。公孙衍遂与来使约定,三天后两边都到敷水河边相见。 公孙衍聚拢了自己的车队,重新调整了各车的物资,将空出来的辎车留在阴晋,只带了五十乘车前往秦国。这也是为了和秦国来使的车队规模相当。但秦国使团到达大梁时,车乘有好些都已经空了;而公孙衍的车队则全都装得满满的。 天明后,公孙衍一行吃过早餐,即带着车队出发了。司马错只送出城外,公孙衍便命他留步,不必带兵护卫,以免节外生枝。车行三十里,来到与使者约定的河滩,这里水浅,河底都是鹅卵石,可以徒涉过河。公孙衍到达时,秦人已经在那里等候。 秦人的阵势也不小,派出了一千人的部队,每个都持短戟,表示只是仪仗,并无战意。公孙衍看了对岸一眼,发现这一千人比起公子挚带到大梁的那几百人列阵要整齐得多,也许是经过了专门训练的,不过在公孙衍的眼中,这样也还是不及格。他下意识地回头望了望身后的车队。十乘马车,两两相配形成五对,前二后三;四十乘牛车排成八行,每行五乘,前后左右对齐,速度相等。车队后面,是徒步方阵,由那些将辎车留在阴晋的车夫和杂役组成,也是五十人一个方阵,前面是两个方阵,中间是杂役组成的方阵,最后还有一个方阵押阵。为了能跟上车行的速度,徒步方阵不得不小跑着前进。公孙衍只一眼就断定,自己的阵型,绝对能够压倒对面的秦人。 前来迎接的使臣是太师、国尉公孙贾。为了迎接公孙衍,他从在咸阳抽调了一千秦家子弟,包括郎卫在内,星夜赶到郑县。到达后,公孙贾即派出使臣与公孙衍联系,使臣回报说,公孙衍建议三天后相会。这给了秦人一个休息的机会。如果星夜兼程赶路,马上就列阵迎接,他们的体力就快撑不住了。 第七十八章 敷水暗斗 郑县虽说是秦、魏交战的前线,其实距离咸阳不过二百四五十里,溯渭水而上,正常行军不过十天的距离,急行军也就三四天,如果坐马车,也就两天行程。 魏使臣到达郑县,报告说魏侯使臣、大夫公孙衍已经到达阴晋。虽然此时已经天黑,但郑县还是派出驿卒,发出文书,沿着渭水南岸的驿站,一程程快速传递。由于是通过驿路以急件形式传递,或舟或马,昼夜不停,不过一昼两夜时间,于第三天凌晨到达咸阳。 早在从傧相口中得到公孙衍即将回访的消息后,秦国就开始为公孙衍的访问提前进行准备。经过商议,大家认为,太师、国尉公孙贾与公孙衍地位相当,决定委派公孙贾为使臣,全面负责接待公孙贾的工作。公孙贾也拟出了使团名单、迎接流程,早早报给秦君,秦君批了”可“。这天早朝后,秦君拿到郑县发来的报告,说魏使已经到达阴晋,秦君即将文书传给尉府。公孙贾当即按流程,集结起迎接魏使团的部队,登上早已备好的船只,顺渭水而下,一天时间到达零口登岸。而后再换陆路前往郑县。之所以选择在零口登岸,主要原因是再往东,渭南是秦控制的郑县,渭北则是魏国实际控制的下邽。大批军队顺流而下通过下邽河面,有可能引起不必要的纠纷。所以当初秦国君臣议定,宁愿多费点时间,从零口弃舟登岸,走陆路到郑县。 零口下船后,秦军并未立即宿营,原地休息了一两个时辰,在零口驿的协助下吃过饭,就重新出发,连夜赶往郑县。秦军都是徒步,不披甲,武器也是轻便的短戟,这让他们有条件长时间行军。渭南沿线小河流很多,多纵向注入渭水,将道路切割得断断续续。每到一处河流边,部队就会停下休息,寻找浅滩处徒涉;这里通常也会建有驿站,可以供应粮食和饮水。吃喝之后,部队再次出发,不眠不休连续行军近百里,到达郑县。 驿卒出发后不过四天时间,公孙贾就率领一千人赶到郑县,这种行军速度让郑县县令措手不及。他急急忙忙地准备营地,调拨粮食,还将自己的住宅腾出前堂来,供公孙贾居住。 虽然郑县条件有限,但三天适应性训练和休息还是让秦军士兵恢复了体力。郑县县城距离敷水预定的渡河点大约还有三十里距离,为了赶在公孙衍之前到达河岸,公孙贾鸡叫头遍就让士卒点名,吃过早餐后立即出发,这时天还未大亮,于太阳升起一半时到达敷水岸边,在距离敷水三四里的地方列下阵势。 正列阵时,秦人就见阴晋那边扬起一阵尘土——魏人也出来了。公孙贾将部队留在原地继续列阵,自己则带着几名官员登上附近的一个土台,向那边眺望。 不过半个时辰,公孙贾他们就能够望得见人影了,只不过在飞扬的黄土中,车队时隐时现,又过了半年时辰,他们已经完全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那是一支十分整齐的军阵,犹如一块移动的方块。公孙贾见了不觉惊叹出声道:”是乃魏兵乎?诚不可撼也!“ 他看了一眼秦军的军阵,经过差不多一刻,秦军也列好了阵势。秦军是站立不动的,而魏人则是在运动中,看上去魏人的阵势还要比秦人的整齐些。这让公孙贾感到了差距。 公孙贾是国尉,他的主要职责就是练兵。秦国基本没有常备军,所有军队都是战时由邑民组织而成;年初秦君还给他提了个要求,从刑徒中选拔一批人参与战斗,也就是说,他要将邑民、刑徒这两类完全不同的人训练成合格的战士。自从他就任国尉以来,在练兵方面想了很多办法,也自认为取得了一些成绩;但今天他看到公孙衍一行的行军队列,立即感受到了差距。公孙的军阵一动,如同一块巨石一样,给人一种不可撼动的坚定感;而自己的阵地,虽然看上去也还整整齐齐,但明显松懈,经不起压力,一碰就散。 这是怎么训练出来的?公孙贾十分困惑。这一千人,他可是训练了很长时间,是在训练中表现良好的精英,但和公孙衍一比,立刻就被比下去了。 眼看着公孙衍一行就要来到河滩边,公孙贾带着使团成员走下土丘,迎了上去。车队来到河滩前,车队中响起连续两声的号角声,车队缓缓停下,阵型竟然也丝毫不乱。十乘马车上车左和车右皆下了车,十名车左整齐地来到河边。河并不宽,两个使团的成员隔河相望。公孙贾躬身施礼,道:“秦尉公孙贾,于此专迎犀首大夫!” 公孙衍也走出队列,行礼道:“魏犀首公孙衍,奉寡君命,聘问秦君!” 公孙贾道:“谨迎犀首!” 那十人回到车前,和车右一起脱掉皮履,并撩起下裳扎进腰带里。第一乘车的御手驾起车,往河滩而来。公孙衍和他的车右走在车的左右,并率先跳下河;那乘马车就走在两人中间,马和车激起的水花溅到他们的身上、头上,他们也毫不在乎。由于他们走在马的两侧,马会顺着他们开辟出来的道路,沿着最平缓的方向前进;而他们两人则深一脚浅一脚在河中前行。河面并不宽,第一乘马车不多时就登上了彼岸。公孙衍只将下裳从腰带里拉出,就对公孙贾行礼道:“愿公指示阵所!” 公孙贾先是一愣,他根本没有想到公孙衍一行过河后应该在哪里停下列阵。但他马上回答道:“一任犀首之便!” 公孙衍道:“喏!”带着马车一直走了约两里远,在距离秦阵不到两里的地方停下。 在第一乘车即将上岸时,第二乘马车也下了河,车左和车右和公孙衍他们两人一样,也一左一右地夹着车走,而不是任由御手自行驾车。上岸后,只跟着公孙衍的车往前走,公孙衍停下后,他也停了下来,与公孙衍的车相距十步并排而立。 第三乘、第四乘车也紧紧跟上来,他们在距离前两乘车右边约五十步列阵。随后的六乘车过河后,自然地插在前两个车阵的后面空隙处列好阵。随后是辎车,他们则以较为密集的间距排在马车的车后。一乘车下河,一乘车起步;前一乘车上岸,后一乘车下河;每一乘车上岸后都明确知道自己的位置,并依次进入阵位。不过片刻时间,五十乘马车和牛车就都过了河,并在河对岸列好阵势。 待公孙衍阵势列好,公孙贾心里悚然一惊。当初公孙衍似乎随随便便的往某个地方一站,后面的人以他为基点开始列阵,公孙贾并未在意。等阵势列好后,公孙贾才发现,公孙衍的正面正对着自己阵形的侧角,也就是说,如果这时公孙衍发起冲锋,他的车队注定能够冲垮自己的阵势。他急忙带着使团成员来到公孙衍的面前,公孙衍道:“列阵未毕,未敢就教于尉!”公孙贾也就站在他的身边,和他一起注视着最后过河的徒步方阵。 徒步方阵在过河时自然排成一列,依次过河。过河后他们并没有如行军时那样在车队的后面列阵,而是分散在车阵的两侧。见徒步方阵已经列阵完毕,公孙衍道:“着履!”车右举起挎着的号角吹了三声,站在车旁的车左和车右,连同徒步的士兵,将拎在手里的履迅速穿上,公孙衍也在车旁穿上履。随后正了正衣冠,对公孙贾行礼道:“谨见秦尉!” 公孙贾道:“国礼不入军,军礼不入国。敢请当以国礼见之,以军礼见之?” 公孙衍道:“外臣奉君命入拜,何军为?” 公孙贾道:“观犀首之阵,虽精锐之士不足当之!” 公孙衍笑道:“此皆家臣耳,何足道之!” 公孙贾见无论是车左、车右,还是徒兵,都手无兵器,只有几名使臣腰间挂着短剑,那只是一种礼仪用品——这完全是一支无害的车队。但他们一列阵,立即就有一股杀气,仿佛能够摧毁一切强敌!他心悦诚服道:“犀首之治军也,非常人所能及也!” 公孙衍道:“阵已成,愿示所往!” 公孙贾一挥手,一队秦卒跑步上前,在车队前立正。公孙贾道:“汝为大夫前导!” 为首的队长拱手道:“喏!”全队集体向后转,向郑城的方向前进。公孙衍道:“尉其无车?” 公孙贾道:“但徒耳!” 公孙衍下令道:“下车徒行!” 车右再次举起号,吹了一个特殊的旋律,全体御手下车。公孙贾一揖,公孙衍还了一揖,车右再吹了一声号,车阵启动,公孙衍和公孙贾并排走在前面,秦人就在公孙衍马车的旁边步行,跟在前导的秦卒身后,也向郑城方向前进。待魏人车队走过,秦人阵形发动,走在魏人的身后。公孙衍偷眼看时,秦人阵型的启动十分规整,并无混乱,心里也暗暗赞了一个。 第七十九章 入咸阳 路上,公孙贾向公孙衍介绍了入秦的路径:先走陆路到零口,然后一部分人登船,一部分人继续从陆路驾车,分路前往咸阳。由于从零口返回咸阳是逆水,船行较慢,大致可以和陆上的队伍保持同速。公孙衍顺势回答道,既然要分两部分,秦人仍旧坐船,魏人依然乘车,一在陆,一在河,两两相望,又互不打扰。公孙贾道,还是请诸大夫乘船,有事早晚请教。公孙衍回答道:”公若有疑,衍愿上船!“ 公孙贾道:”安敢疑之,但为逸也。“ 公孙衍道:”为将者,与士卒最下者同衣食,与士卒分劳苦。臣以使故,乘车,逸之多矣,安敢复逸。吾有徒众,从行为难,敢请登舟而往咸阳。“ 公孙贾道:”若无大夫,有事如何商议?“ 公孙衍道:”大军之行也,但有所议,自有军使行之,安可聚官吏于一处,而弃士卒!“ 公孙贾见公孙衍似乎很不愿意坐船,也就不再勉强。于是道:”臣请大国二百士卒乘舟,敝邑二百士卒为公前导。“ 公孙衍点头道:”可矣!“ 随后两人分别介绍了各自国家的时政,公孙贾重点介绍秦君自即位以来所取得的业绩;公孙衍则介绍了从安邑迁往大梁后,魏国事业的兴旺发达。随后两人又分别介绍了各自国家的主要官员。公孙贾介绍道,秦国目前有太常、宗正、郎中令、少府、尉府、廷尉等官尞;公孙衍则介绍道,魏国目前的魏侯主政、太子听政、魏相执政,议政的就是这三个人,其他大夫在他们的指导下各负其责。公孙贾追问,目前魏国掌军事的是谁。公孙衍则回答道,目前魏将的职位依然空缺,但如果有战事发生,无论是太子还是大夫,谁都可以为将出征。公孙衍反问公孙贾,秦国执政大臣是谁。公孙贾回答道,目前秦国的政事由秦君执掌,政事按主管范围下发各官尞执行。公孙衍问道,难道秦君决策竟然不需要和人商议吗?公孙贾道,通常由各官尞提出处理意见,交秦君批阅,秦君并不需要和别人商议。 公孙衍有些嘲讽地道:”王公坐而论道,士大夫起而行之。今秦但有士大夫耳!“ 公孙贾则问公孙衍,他所任的犀首主管什么,是不是就是魏将?公孙衍道:”将者,卿也;犀首者,大夫也,安可并论!臣奉君命,掌武卒之事。“ 公孙贾称赞道,大夫又能掌管武卒,又能持节出使,真是文武全才。公孙衍回答道,魏国的大夫并没有什么专管的事,一切差事都是由魏侯临时派遣,比如自己,派自己管武卒就管武卒,派自己出使秦国就出使秦国,并不是自己有什么才能,只是目前自己的差事少,别人都很忙。 面对如此的讥讽,公孙贾被噎得面红耳赤,半天说不出话来,心里骂道:无礼之甚! 一路上只休息了一次,直接到达郑城。这一趟行军,让两人都对对方生起一丝敬意:如此尊贵/年龄的人,竟然能够在大太阳底下持续行军半天,不简单。 郑县地方不大,住秦士卒就已经有些挤了,魏使团来了则根本住不下。公孙贾除了将驿站给他们住以外,还将附近的一座邑里划给魏使团。当初秦使团在大梁可没有享受过这一待遇,他们的一部分住进了大梁,主要部分则挤在三十里外的梁西驿中,如果不是有猗氏的接济,梁西驿的供应都要成问题了。 虽然住得不舒服,但公孙衍也没有抱怨什么,毕竟到了人家的地界上,一切都由人家说了算。他们似乎很大度地将一处邑里划给自己住,可自己敢分散到各邑民家中去住吗?还不是得大部分人都挤在狭小的驿站里,闻着刺鼻的牲口味,只能让没有什么负担的徒步者到邑里去住。 第二天出发前往零口,到零口时虽然天色未晚,但也不能乘船出发了。公孙贾让魏人住进驿站,自己率领士卒在驿站外面露营。集中停靠在零水的船只都被划过来,当天晚上给各部队分配了船只,魏人分配到二十艘船,公孙衍每条船派了两个人上船看守,以防出事;其他步卒则在船周围露营。公孙衍没有住进驿站,而是和步卒们一起在外露营。 第二天,二百秦人带着魏使团的车乘转到上游浅水处徒涉过河,二百魏人则上了船,跟着秦人船队进入渭水,溯水而上前往咸阳。逆水行船比顺水速度上要差不少,来时一天的路,回去时花了两天。 到达咸阳后,魏使团没有住进驿站,而是被安排前往公子挚的封邑居住。 商鞅变法之后,秦国宗亲没有军功不可能有爵位,更不会有封邑。公子挚是老一代的秦公子,很早就在秦国朝中任职,参与了商鞅发动的几乎所有战争,积功升至五大夫爵,有食邑三百家,宅基地二十五宅(面积单位,30步×30步,大致相当于一进一院),成为秦公子中第一个有食邑的。公子挚去世后,他的大子本来应该降两级继承他的爵位,即继为公大夫,但由于公子挚是在出使的路上去世的,特别比照战殁的条例,大子同级继承(食邑除外)。所以现在,公子挚的长子有二十五顷田,二十五个套院的住宅;其他的儿子,两个可以继为簪袅,有三顷地,三套院的住宅;其他的可以继为上造,有二顷地,二套院大小的住宅。现在,公孙衍就被安排到那座二十五套院的住宅中居住。公子挚的长子一家,暂时借住在他兄弟家。 二十五宅可不小,如果是个正方形,边长可达半里,对一个家庭来说自然是足够宽敞;不过要住进五十乘车、三百口人,也只能算勉强够用。 秦人的建筑,无论什么住宅,包括宫殿,都不设围墙,只用土夯筑起一个高台,在高台上架四梁八柱建屋。二十五宅就是这样二十五个高台,以及它周围的空地。为了保持私密性,最外侧的台基之间不留空地,连续夯筑。公子挚是五大夫,台基五阶,约半人高,从台基外走过的人,其实有可能看见住宅内的情景。宫殿的台基有九级,基本上有一人高了,外面的人如果不是有意观望,不可能看见宫殿内的情景。 为了进出方便,一般会在前后侧各开一个门,一般要占用一宅的面积。正门一般开得很大,正中的门就建在台基上,两侧的门则在空地上。平时大家都走两侧的门,马车也可以从这里进出;后门一般也就是留下一处空地不封以高台,而安装一扇门。 公子挚家的家臣将公孙衍一行迎进宅子里,向执事们指引了饮水、粮食、薪柴、草料所在,然后就离开了。如果有事要找公子挚一家是找不到的,所有接待事务都由公孙贾负责。 二十五座宅基,并不都是住房,有些被辟为仓库,有些则是厨房等功能性场所。公子挚一家,平时只住在最中间的五进房间里:最前面是大堂,那是办公的地方;次一进是中堂,是办私事的地方;后面三进都是后宅,是女人们居住的地方。最靠外面的屋子,基本都是最底层的家仆、姬妾所住。而公孙衍一行住进来,每个屋子住十个人都不够分。 徒步的士卒居住在最外侧的屋子里,负责警戒。负责牲口的住得近一些,和马厩、牛圈住在一起。再进一层则是安分车乘的地方,由最精锐的武士们负责。公孙衍和各车左住在中堂,各车右则住在大堂,应付日常事务;一应杂役住在后宅。 虽说到了新的环境,一切都很不熟悉,但公孙衍按照安营的法则办理,在跟着家臣在宅中转了一圈后,很快就将事情分派妥当。人员和车乘从两个侧门依次而入,各入各的屋子;卸车、喂料、备炊,一应事务有条不紊地开展,很快就安顿下来。公孙贾复命后,再来到公子挚的宅中拜访时,发现这里已经安堵如常,也十分惊讶。 公孙贾转达了秦君的慰问,公孙衍则对能住进公子挚的旧宅向秦君和公子挚一家表示感谢。公孙贾留下了两名尉府的官员,负责联络事宜,他们两人被安排住在大门侧面的塾房里。然后公孙贾邀请公孙衍明天到自己家中做客,公孙衍道过扰,接受了邀请。这实际是两人之间的第一次非正式会谈。 送走公孙贾后,公孙衍将全部二十五座宅基全都巡视了一遍,还认真查看了草料、粮食、饮水所在。随后走上最外侧的台基,眺望远方。 公子挚的住宅是这一片区域中最为高大的建筑,周围的建筑只有少数有三阶的台基,多数都只有一阶,公孙衍可以望得很远,甚至隐隐地似乎可以望见秦君的宫殿。公孙贾的住宅是一处和公子挚的规格相当的住宅,在这片住宅中显得鹤立鸡群,高人一头。 明天,他就要前往公孙贾的宅院中,进行第一轮会谈。公孙衍仔细地盘算着,该如何开口提出自己的要求呢? 第八十章 授兵公孙衍 第二天清晨,公孙贾就派人来请公孙衍过府赴宴。公孙衍带着七名使团官员,分乘八乘马车前往公孙贾的住宅。公孙贾派自己的儿子在门前迎候,而他自己则在萧墙之内等候。 公孙衍带着使团官员到达,双方叙过礼,登堂入座。 公孙贾作为主人,首先致辞道:“昔禹合诸侯于涂山,执玉帛者万国。齐桓九合诸侯,不以兵车,一匡天下。饵兵之会,天下靖宁,至今德之。夫以礼交,化干戈、通聘问,圣贤之至道也。盖我寡君,体圣人干戈玉帛之意,循前贤饵兵之道,使于上国,通聘问,结婚姻也。大国惠允,德施于下,准通盟好,结为婚姻。辱大夫入敝邑,感执事之辛劳。前使公子挚,天不假年,中道而殂。臣忝受使命,敢再三致意!” 公孙衍答道:“衍闻之:昔禹合 第八十一章 公子疾 当天下午,秦君就召见了公孙衍。 公孙贾亲自驾车去接,只有公孙衍一人上了车。车进入咸阳宫范围时并没有停下,而是直接驶往秦君所在的偏殿中。 到了偏殿前,公孙贾带着公孙衍进入殿门,殿内已经坐着几个人:东侧有三位壮年人,最上座的没有鼻子,公孙衍猜得出他应该就是公子虔;剩下两人则不知是谁;西边的席位空着,显然是留给公孙衍的。正中坐着一位年轻人,看来应该是秦君。秦君的身后还有一人,长得与秦君有几分想像,公孙衍不知道这人是谁。 见公孙贾和公孙衍都进了殿,殿中的人齐齐跪起相迎。 公孙贾对秦君行礼道:“臣尉贾,奉君命,迎请魏使犀首大夫公孙衍至!” 公孙衍立即对秦君行礼道:“臣衍,奉寡君命,聘于秦。辱秦君赐,幸得 第八十二章 立阵 公子疾在这里练立阵时,回营的士卒们还没有完全散尽,他们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场中两个人一动不动地站着,好像要打架!公子疾瞟了他们一眼,随从立即喝道:“未可他视,但视敌阵!”公子疾悚然一惊,立即正过头来。 站了片刻,公子疾开始觉得浑身燥热,注意力开始涣散。随从又道:“目视敌阵,未可懈也!”“力散矣,械将倾也!”“双足钉地,未可动摇!”……总之,总能及时发现公子疾的问题,马上指出。渐渐地,公子疾额上汗出,他想伸手去擦,却又被随从喝道:“未可妄动!”一直到公子疾两腿开始颤抖,随从才道:“可矣,公子其稍息!” 公子疾如蒙大赦,几乎要瘫坐在地上,问道:“站几何?” 随从道:“约两刻矣!” 公子疾道:“方二刻 第八十三章 训练 自从得到《老子》后,秦君最近一段时间反复研读,见识大长。听到随从这一番解释,他马上联想到《老子》中无为的思想:什么也不做,其实就把什么都做了。立阵正有这样的效果。 饮了三杯酒后,内侍端上饭来,按秦君的规格,有七鼎六簋。公子疾亲自动手,下席将鼎簋中的肉、羹、饭食一一盛好,放在几案上,送到各席前。四个人分七鼎六簋食物,本来就吃不完,公子疾不需要平均分配,只管往多了盛就是,也不很困难。 秦君对公孙贾道:“练兵之事,太师其督之,先生其劳心,劳力之事,尽付诸弟子可也!” 公孙贾和随从都行礼道:“谨奉教!” 秦君又道:“练兵之时,先生其居望夷宫,早晚二食,皆同寡人。” 随从道:“庶岂敢!但一食一羹足矣!” 第八十四章 行军 又走了一圈,随从道:“可矣!” 公孙贾一挥手,各尉府官员立即跑回各自的阵营中,控制部队。钟声响起,前军的士兵从两侧向中心依次向后转,一营一营地登上土坡,返回营地;然后是后军的士兵,依次后转回营。由于次序井然,回营的速度反而加快了。木棍不能带入工地,在上坡前都弃在土坡旁边,堆积如山。随从又向公孙贾提出,回营时放弃兵器,不符合战时要求;应该要示士兵在回营后,首先检查自己的兵器,保证完好;如果有问题要及时修缮。这也要形成惯例。 公孙贾想了想,就去找少府商量,能不能把接受训练的人集中到几个离校场较近的监狱里,这样他们就可以拿着木棍入营了。 公子疾昨天训练过一天,今天训练起来顺利得多,但随从路过时,依然 第八十五章 灞上 此后的几天,随从根据秦军的训练反应,灵活地控制着鼓点节奏,每天一个时辰,如此训练了十天。 十天后,公孙衍再次来到校场。一万人再次踏上校场的一端;负责训练的随从负责擂鼓,在行军的路途上,站立了大约十名随从。 随从擂响了鼓声,开始时大约相当于第六级节奏,这也是每天训练通常开始的节奏;但一趟尚未结束,节奏就明显加快了,到一趟结束时,已经达到第八级的节奏。这一趟,大家勉强努力,都能跟上节奏。 向后转后,节奏维持着第八级。虽然这一趟大家还大致保持着阵型,但已经明显地看出有人体力不支了。到达终点后,那十名随从大声地叫道:“力不支者,出阵!”他们还一行行地走着,看到那些已经无法维持正常站立、弯腰喘气的人,毫 第八十六章 急行军 前锋已经出发了,而且是在公孙衍的亲自率领之下,而且公孙衍自己都训练得如此狼狈,可见前面的那一仗极为残酷。 前锋已经出发了,但仗不可能完全由前锋去打,他们只是负责撕开一个口子,如果没有后续力量跟进,那道口子也就相当于被针扎了一下,很疼,但不致命。大家知道,自己一定也会马上出发,大体来说,距离前锋不超过一天的路程。也就是说,最晚到明晚,自己就该出发了;而最大的可能是明天早上。 前锋离开后不久,又传来消息,每营派出一队前往武库领取兵器,包括一根一人多高的柄,用草绳十根束成捆;一个矛头和一根铜梢,分别装在三只筐内。过去一百人,负责把这些东西给抬回来,在五百主的监视下,分配给每名士兵。这个定额是按每营五 第八十七章 宜阳城下 第二天鸣叫头遍时,部队就吹号集合,点完名后,不等吃饭,就立即出发了。出邑里往南,又是一个山口。这里的山道相对于前面的那段稍稍好走一些,但依然狭窄。走前面那段山路时,已经有人掉队,有些到了半夜才归队。晨起点名时,已经有百余人不知所踪,大约是走散了,甚至有可能遭遇了野兽。崤山上豺狼虎豹为数甚多,人一但落了单,很容易成为野兽的腹中之物。 越过山口,前行不过二十里,就能看到一条河流,从山谷中缓缓流过。这就是所谓的宜水。顺宜水而下,就到了宜阳。尉丞让部队停下,喝些水,吃些干粮再上路。由于前队昨晚已经登山远去,尉丞另派了两个营作为前队,为全军探路。 沿宜水南下的路上,几乎遇不到什么人烟,两边的山坡上是茂密 第八十八章 战后 高地上的敌军已经军无斗志,他们也一起往高地下逃去,尉丞发现一群人似乎拉着一个人在逃。他立即对身边的一名卒长道:“见其人否?直入擒之!”卒长当即率领部下脱离大队,直接向那群人冲过去。 虽然跨越了很多人,但没有人想站出来阻止他们。这一百人毫无阻拦地冲到高地旁边,将正在下坡的那群人包围起来。那群人虽然只有十来个,但却还悍不畏死,举着兵器企图抵挡。但中间那人道:“吾等且降!” 于是一名年龄较大的人走出来,对秦卒长道:“愿见将军!” 卒长押着这群人来到尉丞面前。那名年长的人问道:“愿闻将军之名!” 尉丞道:“臣乃公孙尉贾将,秦尉丞是也。” 那人道:“攻城者谁?” 尉丞道:“魏犀首公孙衍是也!” 那人道: 第八十九章 得胜还朝 公孙衍见尉丞肯和公子疾一起去抬粥,对他的观感好了一些;现在又见他也只掏出木勺来在鬲中舀粥喝,则表示出明显的欣赏来,道:“大夫能与士卒同,诚难能也!” 尉丞道:“犀首视兵如子,臣何及也!” 公孙衍道:“臣但踪吴子之迹,惟不及多矣!吴子之为将,与士卒最下者同衣食。卧不设席,行不骑乘,亲裹赢粮,与士卒分劳苦。卒有病疽者,吴子为吮之。故其战也,士不旋踵。臣不及多矣!” 尉丞道:“犀首以区区千余之兵,而得宜阳大城,虽吴子弗能及也。” 公子疾道:“犀首率吾等急行至陕,后连行两夜一日,至于宜阳。宜阳无所知也,吾军直入,遂拔全城。然吾军少,但据府库、城墙、亭障等处,他处无所据。宜阳大夫闻秦军入城,仓皇出逃,全 第九十章 犒劳 公孙贾报告了大约一个时辰,秦君十分认真地倾听了公孙贾的报告,沉思了一会儿,问道:“犀首之才未可疑也。必欲用之于秦,奈何?” 公孙贾道:“犀首恃才而傲,恐失众心,用之非宜。且彼魏公孙,轻用则不尽其才,重用则无秦也!” 听公孙贾的意思,是不愿意留用公孙衍,秦君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决定明天最后一批军队回来后,向灞上的军营运去酒肉犒劳诸军,让公孙贾监督劳军之事。公孙衍则和公孙贾一起回咸阳。公孙贾领命辞去。 公孙贾离开后,秦君独自在殿中沉思。当初公孙衍提出让秦国出兵讨伐韩国时,就有大臣提出过反对意见,认为韩国与秦国是友邦,秦君即位时,韩国还派使者来朝,秦国出兵讨伐韩国毫无道理。而秦君之所以决定派兵出征,一 第九十一章 复盘 公孙贾请公孙衍上车,自己亲自驾车,前往咸阳宫。通报进去后,秦君传话,立即接见。 公孙衍还是下意识地正了正自己的衣冠,结果当然只能是仪式性的。公孙贾虽然刚刚劳军回来,但他已经休整了一夜,劳军时也换上了正式的朝服,已经洗掉了风尘。——当然,整个战役过程中,他没有参与任何一场作战——不过仪表上要比公孙衍强得多。 接见公孙衍的偏殿只在几案上点了一盏较大的油灯,屏风之外的部分几乎都是暗的。上殿后,公孙贾和公孙衍暗阴处向秦君恭敬地行礼,秦君则在席上回礼,然后招手让两人凑到灯前,围绕着几案而坐。 秦君先对公孙衍道:“大夫行非常之事,建非常之功,寡人未得而知,愿大夫教我!” 这下可挠着公孙衍的痒处,他立刻滔滔 第九十二章 依功授爵 秦君听完公子疾的讲述,长长地叹息道:“吾不及也!衍,公孙也,何劳苦至于此哉?” 公子疾道:“臣闻犀首幼时,有志学吴子,吴子之教,虽一言一辞无不集之;吴子之行,虽一举一动无不效之。其父为魏公子,力能持之,为之集吴子之教数千言。” 秦君问道:“汝何知之详也?” 公子疾道:“臣为军使,常侍左右,彼与家臣闲话,吾得闻之;或偶与吾言,亦及往事。故知之二三。” 秦君道:“吴子之法,吾深羡之而不可得。衍若有之,其可得而观乎?” 公子疾道:“吴子之法,犀首得之非易,常秘之不示人。若以寻常之道,必不能得。” 秦君突然问道:“犀首一战而拔宜阳,曾未有之大功也,吾将赏之,将以何赏?” 公子疾道:“昔商君降安邑,遂晋 第九十三章 奉魏为王 给魏人授爵,包括授予公孙衍大良造的爵位都不是机密,只要找到正确的对象,打听到这些消息不难。而这些随从们可是参加了秦军打过仗的,和尉府的不少官员算是“同袍”,交情不一般。随从们还打听到,给魏人授爵可不是简单地说说,是真的要赐与俸禄。公孙衍听到这个消息笑了,道:“吾等皆为秦臣矣!” 来秦国之前,公孙衍也做过功课,知道大良造是秦国爵位序列中很高的爵位,基本上可以类比于中原诸国的正卿或上卿,是可以主持朝政,至少也是参与朝政的官员。著名的商鞅最高的爵位就是大良造。如果秦君真的授予自己和其他魏人爵位,那自己正确的应对策略是什么呢? 公孙衍可不是那种一根筋的人,死抱着什么观念不放,把一切事都先放到观念上衡量 第九十四章 泾水盟誓 秦君打开了公孙衍代为草拟的文书: 驷启:昔商以千乘肇基,周籍万乘定鼎,咸能王有天下。夫魏者,万乘之国也,甲兵雄于海内,德泽敷于四方。今者,天子陵迟,号令不行;诸侯并峙,莫适为主。以大王之贤,承文侯之业,海内之望久郁。驷敢请大王正尊号而王,秦举土宾附。使奉玺书以闻。 没有特别的用词,也没有特别的意思,非常平淡、普通、循规蹈矩的一封文书。秦君看了之后,也不批阅,让谒者收好。然后给公孙贾写了一通文书:“授爵之日与魏盟,尉贾主礼,其会廷尉、奉常择日定礼。” 现在已经是八月,中秋已过,天一天天冷起来,晾晒的谷子大多已经归仓,人们空闲的时间也开始多起来。奉常府经过占卜,确定了一个好日子;又在与秦君协商之后 第九十五章 表彰军功 秦君向立首功的前军行了大礼。待他起身后,府丞高声道:“坐!”这一千多人一起坐下。 府丞再道:“赐酒肉!”廷尉府的官员们列队从宫门内出来,每人手里端着一条几案,案上一角酒,一豆肉,一豆羹,一簋粟;为首的竟然是公子虔——谁也没有注意他是什么时候进去的。在公子虔的带领下,廷尉府的官员来到每人面前跪下,将几案抬高齐眉,然后放在每位士卒的膝前。众士卒不敢还礼,只能俯首,一动不动。 一次当然摆不完所有的几案,廷尉府的官员,包括公子虔在内,进进出出搬运了十几趟,才将每个人面前都摆上了一只几案。 府丞唱道:“奠!” 公子虔举起一只酒,将酒分奠天地,然后大声道:“贺!”俯身行礼,仰头将酒饮尽!在公子虔奠酒之时, 第九十六章 左庶长 秦君见公子虔也附议,只得道:“众卿皆此意,可!” 公子疾此时坐在一众秦氏子弟中间,这一切他全都看在眼里。本来授予自己公大夫爵,公子疾也已经很满意了,想着此事一了,自己还回归贵公子身份,逍遥自在。但想不到公孙衍突然来了这一出,公子疾一下子惊得寒毛倒竖,汗都出来了。左庶长虽然也是庶长,但和一般作为秦氏族长之称的庶长有着本质不同,它是真正的爵位,有田有宅,还要入朝为官,参议国事。这些事公子疾想都不敢想!按公子疾的想法,自己的人生就是没事时读书讲武,风花雪月;秦君有差事了,自己尽心办好,完了事还自在逍遥。公孙衍这是玩哪出呢? 但事情的发展已经容不得他多想,众卿已经出面,他必须要出来。公子疾只好硬着头皮 第九十七章 韩姬 大凡一个国家中,军队是最难搞定的集团。这里的人个个身怀绝技,都是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想要在这些人面前建立威信,绝不是一个公子的身份能办到的。拿不出点真东西,连士兵都不服气。而公子疾不过是一个刚刚二十出头的少年,靠着极为可疑的军功,凭着公子的身份一跃而为左庶长,这本来就让人难以服气。他问道:“臣年少,恐难掌军!” 秦君道:“犀首长汝几何?彼掌武卒,汝何怯也?” 公子疾道:“臣安敢与犀首!彼素掌兵,又得吴子之法,臣无以匹也。” 秦君道:“望夷之刑徒,汝能练之否?” 公子疾道:“仿犀首之法练之,可也!” 秦君道:“善!尉府之臣,多囿于旧习,不谙魏法。汝初得魏法,习其大略,以此法用之,寡人其观效矣!” 第九十八章 博取诸法 在韩姬那里没有停留太长时间,公子疾从绕着咸阳宫各殿间的道路,一径往前面而来。路上遇见了前来迎接的内侍,内侍道:“君上命仆迎公子,幸得与公子遇。” 公子疾道:“臣与母叙,竟误公事,死罪死罪!” 内侍道:“公子何需如此,君上心悦,盖欲嘉公子!” 公子疾道:“臣惶恐!” 内侍将公子疾引到一座偏殿里,秦君在那里等他。公子疾与秦君见过礼,秦君吩咐上饭,内侍端来了两只几案,上面只摆了三鼎两簋。秦君执了箸,道:“吾兄弟自食,无需见礼,亦无需人侍之。”内侍们退出,把殿门关上。公子疾欲起身,秦君抬手制止了他,道:“吾秦,夷翟也,不与中原之礼。” 公子疾坐回去,道:“喏!” 秦君道:“吾兄弟虽异母,吾事韩姬,犹母 第一章 劝进 九月朔日的授爵仪式,给了刑徒极大的振奋,但对公孙衍来说,更重要的是他与公孙贾的盟誓。完成盟誓后,他只要再拿到他为秦王撰写的劝进书,他就可以圆满完成任务,回国复命了。 但令公孙衍意外的是,他派去与公孙贾联系的使者回来报告说,如果公孙衍愿意以秦大良造的身份呈上劝进书,秦君愿意将文书以及出使的国书全都交给公孙衍,秦国娶魏女的事也全权交给公孙衍办理。如果公孙衍觉得不方便,秦将另遣使臣回访大梁,再将文书呈上,并完成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等一系列婚姻手续。 使者不敢自作主张,立即回来报告公孙衍。公孙衍立即意识到,这是一种公然的试探,看公孙衍有没有意愿成为秦国的大良造。公孙衍也觉得这是一件大事,必须仔 第二章 归大梁 公孙衍看了一会儿司马错指挥舰队前进,待一切平静,公孙衍问道:“宜阳所得,亦足用乎?” 司马错道:“犀首所赐,如久旱之霖。” 公孙衍道:“平生未得快战若此耳!” 司马错道:“魏与秦盟,必东向,犀首之功,正未有穷期。” 公孙衍苦笑一下,不再做声。他心里知道:魏侯与惠施已经定下的祸水南引的策略,竭力挑起齐、楚之间的争斗;在将来相当长的时间里,魏国都会扮演一个坐山观虎斗的角色,不太会自己下场。而自己所率领的武卒,现在已经成为了类似近卫的角色,主要任务是守护大梁及其周边,不会作为突击力量用于一般的作战。而自己这个犀首,说得好听一点是特种兵首长,本质上是大梁的卫戌军官,如果把大梁看作一个大县的话,那自己也 第三章 秦使入魏 不时有官员陆续到达。大凡有一面之缘的,都过来向公孙衍问候,询问使秦的情况。公孙衍一律简单地回答道:“幸不辱使命!” 随着门楼上鼓声响起,官员们各自归班,进入宫中前朝。其实对于诸侯来说,每天的早朝更多是一种仪式,一遍遍向每个人强化着自己的地位以及对上的服从,真正的议事一般不在这里进行,这么多人也不是讨论问题的场所。一般就是点完名后,照例问一句“其有所报?”无人应答,就散朝了。如果真有要事协商,君主一般会指定几个人留下议事;如果什么事都没有,就各自散去,各回各府,吃完早点上工;如果有重大、紧急事件要与君主商议马上处理,主政官员可以进宫求见。 但今天不同,内侍照例问道:“其有所报?” 公孙衍从班列中 第四章 秦使入魏 惠施对公子疾几乎一无所知,他向公孙衍打听公子疾的情况,公孙衍向他介绍了自己与公子疾合作攻打宜阳的情况,对公子疾称赞有加。他还补充说,本来秦君是要封公子疾为公大夫,是因为自己的坚持,才改封他为左庶长,而且他这个左庶长,还是自己以大良造的身份代秦君晋封的。 惠施道:“公子疾弱冠而获高爵,足见军功之说不足恃也。拔一城,均也,宗室爵大夫而刑徒士,贵戚则卿矣,其战功何在哉!”他似乎想到了什么,问道:“以公为大良造,以何功?” 公孙衍道:“但拔宜阳一城而已!” 惠施道:“授大良造,其有说乎?” 公孙衍道:“拔宜阳,功一也;守宜阳,功二也;战韩军,功三也。臣得三功,故以上大夫授上卿爵。——且比商君旧例。” 第五章 封邑初战 公孙衍带着公子疾一行并不急着进城,绕着大梁城外的鸿沟而行,于城南跨过一座桥,转到城东,再行十里,见有一座城邑,就是公孙衍在大梁的封邑之一。 作为被任命为犀首的上大夫,公孙衍在魏侯心目中的地位还是很高的,似乎有意将他培养成庞涓的接替者。 庞涓主持魏国军务凡二十年,在对赵、韩的战役中屡建奇功,甚至取得了攻陷赵国都城邯郸的重大胜利,攻取韩国都城郑城也只是功亏一篑。虽说两次败给由田忌、孙膑等统率的齐军,但都是因为齐国乘魏国大战之时背后捅刀子,正面交战谁胜谁败还不一定;而魏军的战斗力优于齐军,这是连孙膑也承认的。他的能力也得到魏国君臣的一致认可,甚至偶尔打了败仗也没有动摇对他的支持。 魏迁都大梁的议程最 第六章 再战惠施 大凡大夫的封邑,一般都不会只是一群住宅群,而是会有一座邑城,有城墙、城门和城楼,只不过相对于正式的城池来规格要小得多——这是在周朝建立之初就有定制的,所谓“礼制”。虽然现在是一个礼崩乐坏的世道,好些大夫并不遵守这一规定,但公孙衍的封邑规格完全符合自己的身份。 城内的主体自然是公孙衍的宅院,包括家族成员的住处、家臣们办理家务事的“办公室”,以及奴仆、下人们的居所,还有配套的仓库、厩庑。城内会有一些邑民的建筑,通常是商业设施,也包括一些“上层”邑民的宅子。普通邑民通常住在城外,而城外最主要的部分其实是田园,这是支持这座封邑的经济基础。公孙衍还在城外开辟了一块广场,用来进行军事训练,包括射、御等技术 第七章 武卒选拔 人们常常有一种误解,以为马陵之战时,大梁的驻军以武卒为主,因此误以为马陵之战后,武卒几乎被消灭殆尽。其实,当第一代武卒逐渐凋零后,武卒就不在河西戌边,而是集中到安邑周围,成为事实上的近卫军。他们主要不是被调回来的,而是在一代代更替中逐渐完成了从河西到安邑的迁徙。庞涓所统率的军队,基本是从大梁周围邑民中选编训练而成:如果每次出征都必须从河西或河东(安邑)调动武卒,武卒早就累散架了。能够将大梁周围的普通邑民训练到如此战斗力,庞涓的能力是无庸质疑的。马陵之战后,庞涓在大梁训练的劲旅损失殆尽,大梁防御空虚,惟一可以顶上的就是安邑的武卒,魏侯只能亲自率领全部武卒前往大梁稳定局面。——河西防御因此实力大损 第八章 请名 第二批到达的也有十几个人,公孙衍在他们的节符上标上“乙”字;而后是“丙”和“丁”。再往后到的人就明显多了起来。一摞摞节符被送上城楼,这时已经无法用丝线捆扎,干脆就都塞进若干个布囊里;再往后则直接扔进一个筐里。 秦人大约属于“第一筐”的水平,这让公子疾很有些失望:自己以为的精锐,在大梁却比不过普通邑民,公子疾觉得很有些丢面子。午时一过,城上鼓响,选拔结束,还没有跑回来的人就算被淘汰了。 能够在规定时间跑回来,体质已经算是不错了。梁西驿距离大梁三十里,跑一个来回是六十里,距离大体相当于今天的“半马”。体力能够跑完一个“半马”,哪怕花了四个小时,在今天也能算身体好的,更不用说在普遍营养不良的当时。只 第九章 纳征结盟 婚礼中,男方请人通知女方占卜得吉兆,被称为“纳吉”。女方如果没有拒绝,男方再请人上门,向女方奉献彩礼,被称为“纳征”。纳征后,还要再派人上门,告知举办婚礼的吉日,称为“请期”。纳采(求婚)、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五道手续之后,才是男方亲自到女方家里“亲迎”。 两国之间的婚姻则与一般士子有所不同。比如,纳采时不是直接到女方家中求婚,而是派外交使臣向国君求婚,由国君决定哪位女孩出嫁;纳吉也是上报给国君,由国君通知那位女子。这么做隐含的前提是,使者是向国君的女儿求婚。虽然这次秦魏之间的婚姻却并非国君之间直接联姻,魏国出嫁的是一名宗女——这当然也并非孤例,以宗女出嫁的先例也不少——但在礼仪上,女方的代 第十章 魏廷深深 魏宫大开仪门,公子疾和宗正进入宫门。宫内钟镈齐鸣,磬音清脆。入宫一看,前朝站满各级大夫,无论有无职司,几乎都到了,目的当然不是要看魏侯嫁女,而是要见证秦人奉魏侯为王。公子疾和宗正各捧一匣,穿过人群,到大殿阶下等候。 惠施、公孙衍先行登阶上殿报道:“臣施/衍,迎请秦公子、秦宗正至,谨复!” 少时,一名谒者出来道:“请秦公子、秦宗正登殿!” 惠施对下一揖,公子疾和宗正登阶入殿。虽然魏宫大殿面西而建,一般宾主分登的西阶、东阶已经变成了北阶、南阶,但主人在右,客人在左的风俗还是不变的。上殿后,两人并未直接入殿,而是立于殿门外礼道:“外臣疾/蔓,敢谒魏王!” 到了奉魏侯为王的那一天,见到魏侯后直接称“魏 第十一章 以危为机 宗正见公子疾说出要寻死的话来,问道:“秦辱于诸侯,公子一死何补?且公子死使命,秦魏之亲必绝,干戈再起,公子其忍乎?” 公子疾轻轻擦去泪水,道:“父言是也。疾无才德,致令秦辱于诸侯,虽万死莫赎。愿以必死之身,而雪今日之耻,惟父教之!” 宗正道:“公子且更衣,容与众议之。” 少时,众庶长安顿好车马人众,都聚到大堂上。公子疾和宗正也褪去朝服,换上日常衣裳。经过这一路颠簸,加上宗正的提醒,公子疾冷静了不少,他让众庶长靠前而坐,以免声音太大,泄漏到堂外。 公子疾率先描述了今天在朝堂中发生的一切,特别是突发意外后,自己无法自恃,导致严重失仪,并表示了深切的自责。众庶长听了,果然群情激愤,有一位庶长当即叫道 第十二章 望夷练兵 公子疾还向秦君报告,自己的一百名精锐随从也参加了魏武卒的选拔,虽然成绩并不显眼,但也都达到入选武卒的资格线。他还专门提及,据参加者说,有节符的正式参选者,可以凭节符在中途补充饮水;他们这些编外人员,因为没有节符,所以中途没地方喝水,影响了发挥,不然成绩可能会更好一些。 秦君摇了摇头,道:“万人之选,汝其能之?” 这句话将公子疾给问住了:组织一万多人参加选拔,要保证选拔秩序,提供饮水,防止作弊……无数的问题,如果自己来组织,恐怕连人都招不齐,或者招上人来,谁是谁也不知道,谁赢谁输天知道。他只好老老实实地回答道:“非臣所能也!” 秦君道:“既为左庶长,集万人,常也。汝其为五大夫,往尉府练卒五千或万 第十三章 庶长操 公孙贾听了公子疾的安排,心神稍宁:公子疾并非长驻尉府,而是专一到望夷宫训练士卒;看来秦君并不是想免自己的职位,而让公子疾取而代之。自从望夷宫训练了一万刑徒,随公孙衍夺取宜阳后,那边训练刑徒的事也渐渐松下来。公孙贾这些日子主要是忙于查验各县户籍,评估可以征发的兵员、粮草、器械等项,登记造册,练兵一事,他还真没怎么放在心上,主要是依惯例进行。看来秦君是对自己放松练兵一事有所不满,这才让公子疾来主理。公孙贾心里这么想着,看来以后要多分一些精力到练兵方面。 这一次从各县征来的刑徒大约有三万人,他们都是面临各种肉刑的刑徒,在特殊的时期,被允许用上阵打仗换取暂缓肉刑。只有一万刑徒获得了上阵打仗的机会,结果 第十四章 左庶长议事 樛斿这时也在简选人选,组织自己的相府办公机构。樛斿的烦恼与公子疾不同,他可用的人太多了,安排不过来。秦君还没有任命新的宗正,宗正府的摊子也还在樛斿这里。而他是在宗正府的吏员之外,另外组建相府的班子。就算这样,他还是有大量的人员可供挑选。但这也有好处,重要的岗位可以很快被填满,可以犹豫的都是些不太重要的位置。 公子疾来到相府求见,阍者通报进去,新任的相丞迎了出来。相丞由原宗正丞接任,他在樛斿手下工作了很长时间,与樛斿配合融洽,樛斿担任相邦后,首先就将他提为相丞,而他留下的宗正丞目前还空缺。相丞当然早就认识公子疾,也认识庶长操,分别与二人见礼,请两人进去,只留下车右一人在外而看守车乘。 樛斿见了庶 第十五章 上善若水 公子疾见母亲似乎对外面的情况一无所知,就详细地向她介绍道,自己刚从魏国回来,就被秦君唤入宫中问话;秦君对自己十分信任,决定以公大夫之秩署于尉府,总领练兵诸事;而自己为了练兵之事与公孙贾商议了许久,最终决定将望夷宫附近的大片空地改造成一个巨大的练兵场,自己长驻望夷宫主持练兵工作;由于自己没有家人、奴仆,秦君恩准,让母亲迁至望夷宫居住,母子相保。 韩姬认真地听了公子疾的话,问道:“宫中传言,公子疾使命有辱,贬为公大夫,其有乎?” 公子疾道:“儿使命有亏,幸赖宗正以救之,未有大失。今秦魏和亲之事已定,必于二月启程,三月入秦。功过相当,无有加赏。今但行公大夫事,而左庶长之爵未夺。宗正功大,擢为相邦,辅 第十六章 望夷宫军营 事实证明,韩姬的惊吓是有道理的。他作为左庶长办的第一件差事就是出使魏国,为秦君下聘礼,结果陷入魏国的圈套中,要不是有樛斿相助,他就栽了。这也让他深刻地体会到位高爵险的意思:风险无处不在,而且往往在不经意之处。 这一次,他以尉府官员的身份主持练兵工作,一丝不敢放松,一切都在心中反复盘算。不过,以他有限的经历,就算盘算再多,又能有什么用。他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让自己的才识配得上左庶长的爵位。只好一点点地积累吧。 昨天母亲提醒了他,要与军中最下者同其劳苦。他马上就想到了公孙衍,那样一个高傲的贵公子,似乎天下都不在他的眼里,一旦入军中操练起来,处处不落人后。要想超过公孙衍,只有做得比他更好,吃的苦 第十七章 营地 毕竟是公子疾亲自下达的任务,咸阳丞对修建军营一事还是很上心的。他积极在咸阳城内调集工程所需的物资,准备陆续往望夷宫运。 公子疾也每天都前往望夷宫,监督施工进度。他招聘的那几名吏员也陆陆续续地出现在工地上。 五千接受军训的刑徒暂停军训,进入工地施工。由于修建望夷宫,建筑工具都是现成的,公子疾出面到少府领取,到时归还。 开始两天,进展十分顺利。第一天,只用了一千刑徒就将两座军营八个房基的土全都松了一遍,还开挖了排水沟渠;其余四千人则负责将预定广场上的枯草全都拔除,露出土地。这样,广场也能够看得出范围,军营也被翻起来的土围了起来。公子疾见只一天时间,军营已经初见规模,兴奋不已。 第二天,县丞派了一千 第十八章 首训 从登记造册开始,公子疾就三令五申,要求各士卒从进入军营开始,就要有军营的觉悟:严明的纪律,克服困难的精神,过艰苦的生活。早在这之前,他就请廷尉府将与军事训练相关的律令整理出来,由书吏抄出,并与廷尉府官员交叉核对无误。公子疾选择了其中的若干条,让善书者,书写在几块大木板上,插在军营的四个拐角处——由于实际建造的房间较设计的少,房基的接触处现在留出了四个大空当,现在被这些木板占据。 誉敌以恐众心者,戮。(夸耀敌人,令本军人心惶惶者,先行羞辱刑,然后斩首。) 广众心,声闻左右者,赏。将军材以钱若金赏,毋恒数。(能够出声激励左右者,由将军直接发钱或金加以赏赐,无固定数额。) 故大夫斩首者,迁。(大夫以 第十九章 渐入佳境 看着公子疾渊渟岳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众军士似乎也起了竞争之心,不愿意被这位弱冠的贵公子给比下去,一个个咬牙支撑。 寒风吹打在每个人的脸上,让大家在躁动中保持着冷静;教员严厉而耐心地纠正着每个人不经意间稍稍移动的身姿,并叮嘱一句道:“对面即强敌,万勿懈也,懈则必败!”竭力地给每个人鼓劲、励气。 开始有人出汗、轻微颤抖。教官走过去,轻声道:“稍挪身姿,勿令他人见也。”待他稍微调整一下姿势,休息一下酸痛的身体后,又将他恢复到正确的姿势中。 出汗的人越来越多,一名教官看了看地上的影子,招了招手,将几名教官叫到一起,来到公子疾身边,道:“时至矣!” 公子疾道:“喏!” 一名教官来到旗鼓车前,对着鼓手道 第二十章 劳军 二月初,秦君遣使召公子疾回咸阳,报告训练的进度。公子疾将训练任务委托给官大夫,自己和庶长操一起驱车返回咸阳。望夷宫距离咸阳宫不过二十里路,驱车急驰一个时辰可至。到达咸阳宫后,他让庶长操回家看看,自己入宫拜见秦君。吃过晚饭后,再来接自己一起回去。 公子疾到宫门通报,守门的郎卫几乎认不出他了,在认出他是公子疾后,郎卫惊得睁大了眼睛,道:“公子奈何如此?” 公子疾道:”无他,但练士耳!“ 郎卫通报进去,一名谒者跑出来,见了公子疾,也几乎认不出来了。他对公子疾道:”君上小憇,愿公子稍候!“ 公子疾道:”无妨!“就和谒者一起在宫门旁的小室中闲谈。 谒者对公子疾道:”君见公子自苦若此,必怀忧虑!“ 公子疾 第二十一章 魏夫人 和秦国新年从十月开始算不同,魏国的新年是从正月开始的,被称为“建寅”,这也是大多数诸侯国新年更始的日子。无论从哪个月开始算,过新年总是个欢天喜地的日子,无论贫富贵贱,大家都会在新年清扫屋舍,备置佳物,祭祖祀神,走亲拜友……公孙庆一家今年的新年特别喜庆:他家的女儿已经被秦人选中,将作为魏女嫁给秦君。 公孙庆也是魏武侯的孙子,他的父亲就是与当今魏侯争夺大位的公子(仲)缓。公子缓失败后,带着一班亲信出奔赵国,他的家小都被留在国内。公孙庆当时还年幼,又是庶子,没有受到政治迫害,但地位一落千丈,虽然还顶着公孙的名义,也不过是在宗族中领一点薪米而已。为了摆脱政治上的歧视,公孙庆对魏侯的一切决策都刻意逢迎: 第二十二章 渡河 送亲的正使依然是公孙衍,这是他一年之中第二次入秦了,而一年前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他还在与来访的秦公子挚会谈,那时,秦魏关系还比较紧张。不过短短一年时间,两国就成了姻亲。公孙衍心里不由得苦笑:想当初,自己在阴晋为了抵御秦军劳心费力,而现在,只需要一个女子便能化干戈为玉帛,自己那些年吃的苦算什么?真是一文不值! 由于是送亲使团,车上载有女眷,不能像他首次入秦那样倍道兼程,而是老老实实地按程而行,一天就行三四十里;有时为了就便邑里,还不得不绕点道。大体上沿新开挖的鸿沟走了四天,就到达荥泽。荥泽周围本来有一座大城荥阳,但荥阳是韩国的城池,为了避免麻烦,公孙衍他们绕到荥泽的另一侧,找了一处乡邑住下。 公 第二十三章 邵邑 在轵城的这一天休息,对于魏夫人来说也十分及时,因为她正好身上不便,腹部疼痛。两名年龄较大的妇女给她找来姜、枣,烧汤给她喝下,似乎能好一点。阴雨虽然没有直接淋着她,但阴寒的天气却是车厢和蓑草挡不住的;坐在安车里,由于没有活动,对寒冷的抵抗力更为低下,每天下车时都手脚冰凉,而每天早晨上车对她都是一次考验。 吃了这么多苦,上天应该会赐我一个好夫君吧。魏夫人满怀希望地想着,把吃的每一天的苦都当着是对未来的投资。 公孙衍通知下来,过轵道时要在野外露宿,因此每人都要领取干粮和饮水。那时候,小麦在中国的种植还不广,磨面的技术也很原始,面粉在中国几乎没有,后世的干粮,如锅盔、烧饼之类的面食,在当时并不存在。所 第二十四章 轵道 魏夫人和诸女人都把粥喝了,那些有怨气的郎卫不能再说什么,只得捏着鼻子把粥喝了。糒粮只是变了味,并未腐败,煮沸后食用,不会有什么坏处,只是口感不好而已。喝开了头,后面也就容易了。 军心暂时安定了,但公孙衍的心情并不轻松。如果就这样困在邵邑,谁知道这雨什么时候能停。还是要争取尽早上路为是。他披着蓑衣,亲自下到河道里查看了水势,水似乎也就刚刚没过脚面,如果沿途的水势都是这样,强行徒涉也不是不可以。但前面的情况究竟如何呢?万一走到路上,雨下大了,洪水暴涨怎么办?如果只带着武卒,还有机会在洪水到来前冲上高地躲避,但偏偏队伍中有一帮娇滴滴的女人,还有庞大的车队…… 轵道全长二百里,自己走了一天一夜也不过走 第二十五章 垣城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对公孙衍的声音很有好感,那个声音一响起,自己的心情就安稳一些,似乎有公孙衍在,没有什么事是办不成的。车乘摇摇晃晃,魏夫人困意又上来了。在安稳的心情中,魏夫人再次入睡,这次她的脸上似乎有了笑容。 等魏夫人再次醒来时,她发现天已经亮了。虽然雨还在下着,但透过帷幕照进来的光亮仍然给了魏夫人温暖。她轻轻地探出身子,悄悄掀开一点帷布,看了看外面,仍然是淌成小溪的道路,和水下高高低低的石头。这时,她听到似乎有人在报告说,前队已经望见了垣城,估计离垣城已经不过三十里了。水势依然不大,但进入垣城前要通过一个水流湍激的小河,虽然可以徒涉,但需要大家相互扶持着前进。 公孙衍很兴奋,大声向大家道: 第二十六章 露营 公孙衍仍然将所部分成三队,前队一百武卒由向导领着,负责开道;中队一百武卒和四十九名郎卫,护卫五乘安车和使臣,两乘辎车所带的草秣也随中队前进,因为这支队伍中,只有五乘安车有马,还都是四驾,共有马二十匹,所需的草料为数不少。最后是剩下的武卒几十人。三队相距十里而进,仍然是每进十里相互派出军使联络。 命令发出后,有不少郎卫提出自己身体不适,愿意留在垣城等邵邑后续辎重上来后,再一起前往。能够成为郎卫,家中大多是贵戚,受不得劳苦,而且路上已经被毒蛇咬死了一个,公孙衍也不敢勉强他们,结果随队的郎卫只有十几人——公孙衍倒觉得省了不少麻烦。只不过垣令听说还有好几十人要留下,而且多数还是郎卫,不禁皱眉,但也不敢 第二十七章 安邑郊外 东方渐明,难挨的长夜终于过去。向导让大家早点起身,前行二十里,就有落脚的邑里,甚至早餐都可以到那里去吃。 公孙衍招集大家集合,用尿液浇灭了篝火的余烬,集体前往向导推荐的邑里。 沿途都是荒原,杂草丛生。由于向导说只有二十里,这些人也都没吃早餐,牲口也没有好好喂,牛马都东一口,西一口地吃道边的野草。不过走出一个来时辰,前面的景色就变了,一片片田园在眼前展开,看上去必然是一处繁华所在供应这三百来人、二十几头牲畜的饮食、水草应该没有问题。向导道:“此乃安邑北郊也。” 一行人来到一处城邑,向导看来对这里很熟悉,进去后,很快就有人出来迎接。向导向公孙衍引荐道:“此城主也!” 设有城的地方,周围一般有八至十 第二十八章 安邑遇秦人 安邑丞到达时,武卒们还在吃饭。公孙衍将安邑丞迎入驿中,坐在堂前,一面看着武卒们进餐,一面闲话。 能够当上安邑丞,当然也不是寻常人物,知道公孙衍的身份,以前还与公孙衍见过面。坐定后,安邑丞道:“犀首清臞若此,满面风尘,勤劳公事,至于是也!” 公孙衍展开了他的辩才,滔滔不绝地从出大梁开始说起,一路说到轵道遇雨,滞留于邵邑;他亲自带着精壮武士和郎卫,把两驾的安车改装成四驾,护卫魏夫人等一干女眷,冒雨强行军到达垣城,而把一切辎重和革车都留在邵邑,等雨停了再陆续而进。到垣城后,等了辎重五天,但轵道内仍然在下雨,辎重还是无法出来,为了能按时赶到少梁,自己只能在不带任何辎重,没有任何粮草的情况下,赶到安邑。 第二十九章 安邑守 公孙衍从回忆中收回思绪,开始思考要如何利用秦人的力量,达成自己的目标。 从那名秦吏随便地就掏出一千秦钱来,而如果要中原诸侯的铜钱还要找别人,他判断这名秦吏是专门来采购的,安邑城内应该另有他的同伙负责出售秦地的土产。看来,来到安邑的秦人为数不少,有能力为自己做点什么。能够让他们出钱帮自己筹备前往少梁的粮草么? 不妥!他自己否定了这一计划。公然让秦人出资筹集粮草,不说不忠,至少也会被说成有二心;更重要的是,不让安邑守得些利益,会得罪那位安邑守,给自己今后的行动造成很多麻烦。不过,以在安邑偶遇旧时相识的商人,借此给安邑守施加些影响,倒是一个思路,至少免得安邑守狮子大开口,提出一些让自己为难的事项来。 第三十章 魏章 初食之后,安邑丞招来了乐舞,在阶下奏起丝竹,翩翩起舞。 随着酒宴的进行,公孙衍心里越来越焦躁。安邑守始终不开口说他的价码,只是频频劝酒,最多只是打听一下到了大梁的旧人的下落,似乎他请公孙衍来真的就是为了请公孙衍好好吃一顿。但公孙衍却知道,自己不能拖下去,虽然他也知道,谈判时谁先出价谁吃亏,但他总不能就这样离开吧!好歹要让安邑守把价码说出来。 公孙衍停下爵,对安邑守道:“盖因轵道遇雨,辎重皆迟,衍轻车兼行,粮草断绝,幸得垣城令相助,得以至此。今计时日,期限将至,衍不敢久居。敢请公助刍粮数石,得往少梁,衍得成使命,皆守之赐也!” 安邑守哈哈一笑,似乎是拉家常似地道:“臣老矣,而吾子甚不肖,常以为念 第三十一章 老卒 回到驿站后,留守的郎卫来报,说公孙衍的那位阴晋故人又来访了,好像有意要随魏使同回汾阴。 在战乱时节,商旅是各种势力打劫的目标,因此那个时候,商路通常都不远,一般都靠着一程程商人的接力,将货物销往远方。也有一些有势力的家族,有条件组织起强大的商旅团,配备一定的武装,从事远途贸易,高风险,高回报,这些人一般都被称为“巨商”。更多的商人既不满足于短途商业的低利润,又无力组织强大的商团,就会自发地结成伙,几十上百或相识或不识的人,在一个可靠的中间人牵线下结伴而行。还有一种可遇而不可求的,就是与官方使团同行,有官方背景,又有正式武力,被盗贼抢劫的风险几乎不存在。但这既要有合适的使团,还要有路子,至于献上 第三十二章 离安邑 魏章气不愤的是一名普通的老卒竟然可以在秦国每年拿到百石的收入——他在安邑的土地自然由他的子孙们继承,但公孙衍却吃惊于秦人的大手笔:光从安邑就招募了三十名老卒,如果每人每年百石,光这三十人每年就要三千石!可能别的地方还会有招募的人,如果招募到一百人,每年的额外开销岂不是要上万石! 他问魏章道:“秦募老卒,所为何事,直百石?” 魏章道:“无他,但练卒耳!” 公孙衍似乎是自言自语道:“魏练武卒,与田百亩,岁收百五十石。秦但与百石,其利也!” 魏章道:“彼老卒,无田亩之劳,无干戈之重,炎日不得曝,雨雪不得加,而获百石。家中田亩自若。大利也!” 公孙衍道:“彼老卒尚百石,子之入也,千石何足道哉!” 公孙 第三十三章 猗氏 公孙衍不知道的是,秦国根本不是众望所归,它其实是猗氏主动引入的。 樛斿和公子疾离开大梁返回咸阳,路过洛阳时,周大夫虿就从他们的口中得知秦魏盟好已经确定,秦国已经决策放开商路。周虿立即将这一消息通知了在洛阳的猗氏商户。长期以来,猗氏都是周王室玉石的提供商,而品质最佳的玉石只有到昆仑山脚下才能采撷得到。在周时,玉可不仅仅是一种装饰品,它是祭礼天地、沟通人神的神器。祭礼中,如果缺少了玉器,档次立即就降下来了,甚至变得不可能。周虿是周室中负责为周王提供玉器的大夫。秦国断绝商路几十年,周虿看着自己的玉石储备一天天消耗,却得不到补充,忧心忡忡:如果玉石一旦断绝,自己的前程不保倒还是小,天地得不到祭礼,上天 第三十四章 汾阴之辩 大约忙闹了一个时辰,另外三名使臣也都醒了过来,见公孙衍扒在墙头观看,走过来问何事。公孙让他们上墙,指着那位文人道:”是子何人?“使臣们全都不认识。 又是文臣又是武将,秦人的胃口还真大啊!公孙衍心里暗道。 使臣们看了一会儿,兴意阑珊地离开,回房间睡觉了。只有公孙衍一直扒在墙头认真观察。他特别把注意力放在那位文人身上,想看看都是谁来和他打交道,特别是那位晋贾! 晋贾果然来了,很恭敬地向那位文人行礼,还交谈了数句;随后又叮嘱了秦吏一番。 车队依次向西而行,城门打开,车队隆隆地出了城。这里既无漏也无更鼓,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时辰。而他终于等到了他希望看到的一幕:猗氏人接过了商旅的车乘,而那些所谓汾阴商旅则 第三十五章 到少梁 其实,公孙衍对魏国的现状也很不满,他也有满腹韬略让魏国重新振兴。只是魏国上下好像都对现状十分满意,哪怕是经历了马陵之败那样的惨痛,魏国上下也没有一点振作的样子。众亲贵视大梁如肥羊,每人都只想割取尽可能大的一块。好像除了自己,再没有人以马陵之败为耻。自己虽有一腔热血,也不得不随波逐流。 公孙衍沉默了片刻,笑道:“汝为秦,吾为魏,言辞之争固激也。秦魏若背盟,公其与吾相见与阵也!” 晋贾也笑了,道:“臣固愿随大良造麾而东向。若不如愿,与大夫见于阵者,其公子疾乎?” 公孙衍也笑道:“公子疾亦足为敌乎?” 晋贾道:“大良造但观其卒于洛水之上,必知之矣!” 公孙衍道:“吾必观之!公之归秦也,但自汾阴耶?自 第三十六章 移军栎阳 从正月朔日开始集训到现在,整整一个半月时间,除了刚开始几天的适应期,近一个月来每天都是三训,总时间都在六个时辰以上。经过严格的站立、行走训练后,现在每名秦士自然腰板挺直,头目端正,目光炯炯。 整理好行装,将每天训练都拿在手上的木杆清点好数目,放进库房中,望着已经修葺整齐的军营,回想起刚来时还是半个工地的训练场,公子疾恍如一梦。这四十多天,公子疾每天都出现在训练场上,他不是在士兵中间转悠,而是站在士兵的前面作示范。对士兵的要求,他一丝不苟地做到;每天的训练量,他一毫不少。在训练前,他以在望夷宫无人做饭为由,把母亲韩姬移到望夷宫居住;但韩姬搬到望夷宫后,他却并未与母亲住在一起,每天和自己的随从们就 第三十七章 兵机 车马、使团和亲卫们的到来,给这座几乎死寂的城池带来了一点生气。那几处房舍根本不够数百人的使团居住,只有先安排好魏夫人一行女眷,其他人将就找些还能住的破败房舍,勉强容身。而龙贾的亲卫干脆就在城外露营。本想在临晋休整一天,但这一天哪里是休整,简直是受罪,连两餐吃的都粗粝不堪,而这还是龙贾费了心机才办到的,这里的守军连这样的食物也只能吃个半饱。 虽然环境很差,但该做的事还是要做。女眷们在屋子里相互协助着换好华丽的礼服,佩戴好首饰,还能相互欣赏、取笑,也算是得到一些乐趣。经过一个来月的长途跋涉,原来形容秀丽的女孩们,一个个面带憔悴。她们在少梁时休整了几天,沐浴更衣,精神稍有好转,又赶上连续数天的行程。 第三十八章 亲迎 待武卒列队完毕,八乘魏使臣的车乘驶出城门,于阵前停下,八名使臣下了车,依次排好,向公子疾走来,公子疾和车右也走上前去,两边相距数步停下。上介上前道:“魏公孙衍奉王命,谨送夫人入秦!” 车右也上前道:“秦公子疾奉君命,谨迎夫人!” 上介道:“请夫人车乘!” 八乘革车转到武卒的阵前,分立两侧。在郎卫们的护卫下,五乘安车缓缓驶出。这一次,一乘安车突前,其他四乘随后。安车到公子疾前不远停下。公子疾亲自上前,道:“臣,秦公子樗里疾,奉君命,谨迎夫人。夫人安健!” 车内魏夫人答道:“公子辛劳,妾意不安!” 公子疾道:“夫人远涉千里,臣安敢言劳!请夫人入秦!” 身后一面大旗挥动,从阵中走出十名带甲的武士,手 第三十九章 魏学 婚礼的第二天没有早朝,秦君带着魏夫人拎着一篮干肉去拜见孝公夫人。按理,拜见公婆(姑)应该有司仪赞礼,但秦君说母亲不喜欢这些,只两人去就好,连傅母都没有带。孝公夫人劝勉了几句,留他们吃了饭,让他们回去了。 留给魏夫人的宫殿早已经打扫妥当,只是昨日新婚,两人都住在秦君的寝宫中,今天才正式搬进来。 和后世传统的宫殿结构不同,咸阳宫既没有宫墙,也没有明显的中轴线,而是一片一片的建筑群,建筑在一处处高台上。从一个建筑群到另一个建筑群要下几十级台阶,再上几十级台阶。每一处建筑群都被称为“宫”,而整个大建筑群被统称为“咸阳宫”。每一个宫又区隔成好几个院子,每个院子有门,有前院、后院,正房、偏房,游廊……每一 第四十章 张仪 樛斿道:“善!汝等有意,可任为秦使,以和西戎。” 樛斿没头没脑地这一句,把在座的人都惊到了。猗简和猗庑避席伏地道:“庶等焉敢!” 樛斿挥挥手,让两人起来入坐,道:“昔穆公东和于晋,西霸诸戎,秦人光美之。今晋已亡,秦东既和于魏,西将抚诸戎,以复穆公之旧,秦人之愿也。猗氏地处河东,久往昆仑,数入吾秦,颇知西戎。当知秦魏之争也,非民人之利也,和则为贵。今抚诸戎,非止为秦也,亦大有利于猗氏!愿勿辞。” 猗庑道:“非敢不奉命!然猗氏,贱商也,安得与大国为使!” 樛斿道:“何害也!秦以军功授爵,昔贱而今贵者皆是。猗氏能和诸戎,亦当计功授爵,何贱之有!” 二猗相互对视一下,猗简顿首道:“愿奉相邦之教!” 樛 第四十一章 吴子之言 没过几天,安邑守以魏章任职多年却毫无作为为由,罢免了魏章的城主,换了另一贵族的家人。他称魏章学养不足,要多读书,联系了安邑魏宫秘府郎中,请他允许魏章到秘府藏书,并且说如果魏章有读不懂的,请他指教一二。 安邑自魏文侯时代起就是魏国国都。魏文侯又是重视文教的君主,曾经拜大儒子夏为师学习儒学,朝中大臣包括了李悝、吴起、西门豹等一代名臣,以及田子方、段干木等一代学者,是战国时期思想、学术变革和政治、经济、军事体制变革的先行者,魏文侯时代建立起来的政治制度成为魏国强盛的坚固基石。文侯、武侯两代下来,积累了大量文献、藏书,用汗牛充栋来形容也不过分。魏侯迁都大梁,光是带走钱帛宝物就已经很费力了,这些文献 第四十二章 匡章 临淄城东临淄水,西临系水,东西两条河流形成天然的护城河。城南和城北挖掘城壕沟通两条河流,既是护城河,也可以通航。从系水开挖一条人工运河到时水,可以进入济水,从而进入中原各地。自齐献公迁都至此,已经经营了五百多年。依靠着发达的水系和滨海的自然条件,临淄工农商经济均十分发达,人口繁庶,齐国的服装畅销各国,海产、盐业也都是“出口”大户,当时形容这里“车毂击,人肩摩,连衽成帷,举袂成幕,挥汗成雨,家殷人足”。 临淄城不是内城外廓形制,它的主城在东,沿淄水而建,所谓“临淄”主要就是指这座主城。王城修建在主城的西南角,西临系水而建。王城以西,系水源头有一片空地,稷下学宫就建在这片区域中。 王城里有两处建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