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后撞鬼,笑纳了》 1. 离韫 京城的六月,下了一场雨。 “李璎……” 李离韫意识昏沉,听见低沉的男声在耳边幽幽回荡。 李璎?李璎是谁? 啊……这人都死了几百年了。 “你怎么能忘了我?” “你怎么能忘了这一切……” 李离韫浑身沉重,感觉自己沉入了水底,将要溺亡。 “李离韫!” 李离韫猛然醒来,她惊魂未定,出了一身汗。 “你父亲贪污受贿、卖官鬻爵、叛国通敌,你当真不知?” 李离韫一言不发。 “你父亲已经认罪了,你还不肯松口吗?” 李离韫平静地说:“我要见谢云宣。” 狱卒冷笑一声:“你现在是阶下囚,我们大人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皇上尚未定罪于我,你见到我还应称我一声李史官,他日真相水落石出,我可不会忘了你。” “你!”狱卒怒瞪了她一眼,把鞭子甩到一边,低声吩咐了身边的小卒。 李离韫听着滴漏声,在心里数数。过了许久,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该去上朝了,给李大人松绑。” 狱卒解开李离韫的镣铐,李离韫甩甩手,趁着活动筋骨的间隙踢了狱卒一脚。 出了大理寺,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雨从昨夜下到现在,风一吹,李离韫打了个冷战。 “昨日仓促提审,你的马车还在史馆,今日就先与我一同过去吧。”谢云宣掀开车帘,请李离韫先上。 李离韫也没客气,大大方方坐了进去。 “吴患怎么说?”李离韫问。 谢云宣缓缓摇头:“拒不认罪。” “我早就知道这老匹夫早晚要害了我和我娘。” 李家是有名的商贾之家,当年吴患入赘,靠着李家的关系在官场风生水起、开牙建府。谁承想,若干年后,李骄抓住吴患与寡妇私通,一气之下带着李离韫回到了自己的私邸,从此再也没回吴家。 “但他绝不敢做叛国通敌之事。”李离韫看向谢云宣,“他做不出来。况且董夫人告发他后至今下落不明,这实在可疑。” 凭借李离韫对这个混蛋父亲的了解,贪污受贿、卖官鬻爵,她都信,可叛国通敌这种要诛九族的大罪,吴患可没有这个胆。 李离韫鲜少露出这样认真的神情,谢云宣想要去拔李离韫鬓边的碎发,趁机说道:“日后若真有不测,你嫁给我,我可以保你。我觉得我们曾经相处得很好。” 根据大晋律法,涉及连坐的罪名,若是女儿已经嫁人,则可幸免。 李离韫避开他的手,漫不经心道:“没有做妾的爱好。” 二人又寒暄了几句,马车猛然一颠,急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李离韫掀开窗帘,见一群宫女宦官拉着板车挡住了前面的路,车上堆满了烧焦的桌椅,还有隐隐能辨认出的明黄色帷幔。 谢云宣吩咐车夫:“让他们先过。” “宫中走水了?” 谢云宣苦笑道:“昨夜,陛下在寝宫点了把火。” 皇帝今年才四十出头,前几个月还是满头黑发、容光焕发,如今却头发花白,性情大变。 他坐在龙椅上咳嗽了几声,缓缓开口:“郑恒,朕吩咐你的事情做得如何了?” “臣……”郑恒吞了口唾沫,“臣博览群书,呃……翻阅数百年史料……实在是,没有赵重衍这个人啊……” “放肆!”皇帝猛一拍桌,拼尽全力站了起来,又坐了下去。 “臣——罪该万死啊!”郑恒跪了下来,狠狠磕了几个响头,边哭边说:“臣无能,臣无能啊!” “你当初是如何向朕承诺的?”皇帝怒吼道:“拖出去砍了!” 几个侍卫冲了进来,把郑恒拖了出去,哀号声不绝于耳,朝堂之上,人人自危。 皇帝满头大汗,目光在群臣间逡巡:“朕梦魇三月有余,一直被恶鬼威逼,昨日一场法事更是将他激怒。若是不查清他的生平,编入史书,恐我大晋江山不保!” 文武大臣耷拉着脑袋,皇帝感到筋疲力尽:“满朝文武,竟无一人能解朕之忧吗?” 大臣们你偷看我一眼,我偷瞄你一眼,都不抬头。 他们都觉得是皇帝疯魔了。 可李离韫,是真的信皇帝所言。 几年前,李离韫与京城名旦一夜春宵后,就梦见了一个鬼质问自己,之后每一次,那鬼都会搅得她梦中不得安宁。 起初,李离韫找尽各种办法都无济于事,渐渐地,李离韫觉得他只是爱多管闲事,对自己并无恶意,也就随他去了。 不过,皇帝的事情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李离韫耸耸肩,也打算装死。 “若谁能解朕之忧,朕愿赐免死金牌!” “陛下!臣愿意一试!” 朝堂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向李离韫。 “陛下。”李离韫向前一步,说:“臣李离韫,愿为皇上排忧解难。” 皇帝定睛看了看李离韫:“是你……” 三年前,皇帝与群臣微服私访,李离韫独自捉拿了一名大贪官,皇帝对她青眼有加,擢升为从六品直史官。 “你可知,接下此事是要立军令状的。” 横竖都是死,李离韫心下一沉:“若三月内查无实据,臣任凭陛下处置。” 下朝后,李离韫回到史馆。 一夜未眠的疲惫感骤然袭来,她揉了揉太阳穴,还是没忍住趴在桌子合上了眼。 眯了片刻后,几声叩门冲散了李离韫的睡意,接着,门直接被推开了。 “李史官,这些是先前的卷宗。” 低沉的男声十分悦耳,李离韫揉了揉眼睛,发现是一张生面孔。 “放到这边案上来吧。” 男子穿着一件绀色长袍,身量高大,看着不像文官,当他转过身来时,最先引人注目的是凌厉的眉眼,接着会发现他鼻梁高挺,面部线条硬朗。 李离韫暗忖:有几分姿色。 卷宗堆上桌,李离韫翻了翻,随口说:“我从前似乎没见过你。” “在下韩复。”他走到案前,说:“今日是第一天上值。” 李离韫抬眼,对上韩复漆黑的瞳仁。 她正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韩复,可韩复却是在俯视自己。 李离韫从韩复眼 中看出一丝玩味,也站了起来,直勾勾地盯了回去。 但韩复占尽了身高优势。 李离韫觉得自己作为前辈不该如此狭隘,手忙脚乱地整理起笔架,漫不经心道:“行了,你忙去吧。” 韩复朝李离韫作了个揖,转身就走。 李离韫看着他的背影,翻了个白眼。 奇怪的家伙。 李离韫翻看了一下午卷宗,天渐渐暗了下来,晚风把窗户吹得咔咔作响,她拢了拢外袍,拉开抽屉,发现四神丹已经吃完了。 十三岁时李离韫在雪地里过了一夜,从此就落下了寒证,平日里也比常人更畏寒。 她烦躁地把抽屉一推,发觉壶里的热茶也已经见底。 算了,先回家吧。 李离韫起身欲走,门却开了。 韩复大步迈过门槛,凉风也趁机钻入,还携着一股淡淡的酒香。 李离韫看了一眼他手上的酒壶,说:“史馆内禁酒。” “第一天上值,不知道规矩。”韩复晃了晃酒壶,“已经温好了。” 李离韫示意他关门:“下不为例。” 二人面对面坐下,李离韫迫不及待地与韩复碰了杯,热酒下肚,浑身都暖了起来。 “你住在附近?” 韩复给李离韫添酒:“我没有地方住。” 李离韫上下打量着他,此人穿着分明价值不菲。 韩复平静地说:“我家乡离这里很远,我在京城没有房子。” 李离韫半信半疑:“不能住客栈吗?” 韩复:“我身上没有银两。” 李离韫手上一松,险些摔了酒杯,她看着桌上酒菜,良心不安。 她从身上摸出几块碎银子,放在韩复面前,赔笑道:“让你破费了。” 银子在烛光下锃亮发光,韩复盯着它们,脸色不太好看。 坏了,打击到人心里去了。 李离韫一时不知该说点什么。 倒是韩复很快收敛了神色,笑着说:“我想请你帮帮我。” “咳咳咳!”李离韫被一口酒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韩复拍了拍她的背:“没事吧。” “我很想帮你,但我最近手头有点紧。” 李离韫摆摆手,韩复却直接握住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我不要银子,让我跟着你,我做什么都可以。” 韩复跪在地上,含情脉脉地看着李离韫。 李离韫懂了韩复的意思,却也无语地笑了出来。 她抽出手,借机拍了拍韩复的脸,笑道:“你如果是这种想法,直接告诉我就可以了,不用做这么多铺垫。” 这种人,李离韫见多了。 不过…… 李离韫掰起韩复的下巴,看着这张脸一时色心大发。 韩复的手试探着去碰李离韫的腰,他缓缓起身,想要吻她的唇。 李离韫却别开了脸:“不可以。” 于是,带着凉意的吻落在了她的颈侧。 烛光明灭,室内持续升温。 突然,急促的拍门声打断了下一步动作。 “李史官,你父亲在狱中自尽了!” 2. 好眠 李离韫赶到大理寺时,吴患正坐在草席上发呆,他脖子上缠着绷带,看起来苍老了许多。 药和饭菜都放在他面前,一动未动。据谢云宣说,吴患已经绝食数日。 李离韫一脚踹在他胸口,抓起他的衣领,骂道:“我和我娘被你害成这样,你就想一死了之吗?” 说完,李离韫端起汤药,掰着吴患的嘴灌了进去,吴患想要挣扎,却体力不支。 “我知道你以前和襄王干了些见不得人的勾当,现在把你知道的事情全告诉我。”李离韫坐在吴患对面,双手环抱在胸前,居高临下看着吴患。 吴患艰难地坐了起来,一言不发。 “说话。” 吴患弱声道:“襄王意图置我于死地,董夫人是他的人。” “还有呢?” “没有了。”吴患注视着李离韫,“不要继续查了,事情没有你们想象中那么简单。” 李离韫冷笑:“然后你畏罪自裁,我与我娘该杖杀的杖杀,该流放的流放?” 吴患面如死灰:“是我对不住你们。” 李离韫冷眼看着他:“既然知道,就别想轻易去死。” 今年夏季十分凉爽,李离韫离开时又刮起一阵大风。 谢云宣跟在她身后,给她披上披风。 “关于襄王,我了解一些。”谢云宣说,“去年有十余名囚犯,处以死刑后,尸体消失了。” 李离韫示意他继续说。 谢云宣:“后来我们在乱葬岗发现了襄王府中的死士,他一见我就咬破了牙后的毒,当场身亡。” 李离韫想了想:“襄王在京城经营一家诗社,听不少人说那里流连忘返,我也去过一次,感觉并无特别之处。” 谢云宣:“大理寺也曾想进去查案,但遭到了回绝,现如今此事又与襄王有牵连,我明日便派人暗中调查。” 李离韫:“多谢。” 道别后,李离韫本想直接打道回府,可想到韩复无家可归,她还是决定先到史馆看看。 廨舍还亮着烛火,她推门进去,韩复坐在案边看书。 韩复抬起头时,唇角带着浅笑,可下一瞬,脸又冷了下来。 “在看什么?”李离韫问。 韩复起身走向她,替她解开披风,随手扔在椅子上。 “这本书还挺有意思的。”韩复把书递给李离韫,“后梁有位将军,一人可抵千军万马,幼时潜入敌军营地,烧毁粮草辎重,十二岁时直取单于首级,当真是传奇。” “这不是野史么……”李离韫接过书本,来回翻看了几眼,见故事开头写着“其热格将军”。 烛光映照在纸页上,这几个字显得格外刺目,渐渐地,她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胸前戴着的玉坠也跟着抖动起来。 一些细碎模糊的画面从李离韫脑中闪过,她头痛欲裂,拍了拍脑袋。 韩复见状把李离韫扶到椅子上:“你还好吗?” 李离韫大口喘着气,心脏跳得格外猛烈,过了片刻,不适感才稍稍缓解。 她攥紧玉坠,背对着韩复。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李离韫曾跟着紫云山道长修行过两年,略通些简单术法,这风云坠也是道长赠予她的法宝,能够察觉身边的异动。 她再次捡起那本书,再次翻到那页时,这个称呼变得平平无奇。 窗外风声猎猎,屋里静得让李离韫感到阴森。 她看向韩复。 韩复神色如常,在对视时还冲她一笑,只是那漆黑的眼眸里渗透出森森鬼气。 但风云坠已经没了任何动静。 李离韫起身道:“可能是这几天太累了,我准备回家歇息,你呢?” 李离韫淡然浅笑,弯成月牙状的双眼里透着娇媚。 她的手指爬上韩复的小臂,指腹隔着薄薄的衣料轻点。 韩复捉住她的手,紧紧握住,说:“我跟你走。” 李离韫的目光落在韩复手上。 这个男人,竟然没有一丝温度。 李离韫并没有直接回李家,而是去了附近自己的一处私邸。 推开大门,只见黑云之下,院内挂满了符咒,月光倾泻,大理石地面上都是符纸随风飘荡的影子。 李离韫笑道:“我师父说我天生身弱,身边容易引来脏东西。” 韩复不语,只是赔笑。 “很多时候鬼是会假扮成人的模样的。”李离韫边走边说,“不过呢,这是我师父精心布下的法阵,倘若有小鬼敢进来这里,一定会灰飞烟灭。” 李离韫推开一扇房门,从布置上看,这是客房。 韩复凑近李离韫,悄声道:“我只觉得好奇,进到这里的鬼,也会看见我们的乐趣吗?” 李离韫想到了那位常来骚扰自己的鬼,如果今天睡了韩复,那鬼恐怕又要喋喋不休。 李离韫“啧”了一声,自己可没那么好心给人免费提供住宿。 “爱看就看吧,真是便宜他了。” 房门“啪嗒”关闭,二人在来回拉扯间卸下了彼此的衣衫。 韩复身上很凉,不管李离韫怎么努力都捂不热。 若他不是鬼,便是冷血动物成精了。 李离韫想到京城里流传的蛇精传说,再看向韩复那张魅惑的脸,浑身紧张又刺激。 算了,就算真是那些东西, 她也认了。 风渐渐停歇,李离韫疲惫地滚进被子里。 一夜好眠。 次日,李离韫带着韩复早早赶去史馆。 马车上,李离韫直勾勾地盯着韩复。 这一夜发生了太多怪事,这个不人不鬼的家伙在床上对自己了解的过分,李离韫甚至怀疑不是第一次和他上床;而次次来骚扰自己的鬼,竟然离奇失踪。 可风云坠到现在都没有半分异动。 李离韫又眯了一会儿,在离史馆还有一条街的距离时,她突然叫马夫停车。 李离韫示意韩复下车。 “让史馆的人看见了不好。”李离韫说。 韩复愣了一下,准备起身。 李离韫突然拉着他的衣领拽了过来,在他领口塞了一沓银票。 “去吧” 看着韩复凌乱的模样,李离韫心满意足。 到达史馆,李离韫遍寻赵重衍史料无果。 几日后,她思来想去,再次翻开了那本诡异的书。 “其热格……”李离韫注视着这个名字,恍惚间有种熟悉的感觉。 看着里面的文字描述,李离韫脑海中浮现出一名从黄沙中策马而出的男子,她捏起风云坠,集中精力,拼命想看清那人的面容。 强烈的头痛感猛然袭来。 李离韫大口喘着气,看着书中其热格征战的地点——蒙顿,布托罗城。 *** 晋国南部,幽冥山。 乌云笼罩着整座山,雷电翻滚,山中瘴气弥漫。 韩复越走越深,沿途草木发出连串阴森森的笑,一直到山顶,枯死的老槐树上敞着一个洞,里面闪烁着光亮。 树洞深处,一个体格高大的男子被锁链束缚,当萤火靠近,一张比韩复略成熟的脸渐渐明晰。 “你来干什么?”他声音喑哑,眼露凶光。 韩复笑眯眯地看着他,手附在他的胸口:“我要你的心火。” 男人挣扎着想把韩复的手甩开,他冷笑:“你不过是我的一缕人魂,我的东西,岂是你说拿就能拿走的?” 韩复笑意不减,手直接探入他的胸中,伴随着男人的怒吼,心火的光芒照亮整个树洞。 韩复将它纳入身体,很快,他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血液奔流的感觉,他的身体散发着热意,浑身力量充沛。 韩复笑出声来:“赵重衍,我与你可不一样。” 京城内,李离韫觉得冥冥之中有东西在指引着自己,于是向皇帝请旨要了一队人马,准备赌一把前往布托罗城。 夕阳西下,天边被红色浸染。 李离韫回首看了一眼城门,扬鞭疾驰。 3. 将军观(一) 离京已经半月,三日前,李离韫进入一片森林,至今没有走出去。 “大人,此处我们刚才来过了。”一个小兵查看树上的刻痕,这已经是他们第五次经过同一个地方。 李离韫上前,指腹在树皮上勾勒着画了个符咒。 林间倏然狂风大作,枝干摇曳。 李离韫观察着风向,说:“往这边走。” 这个地方叫轮回林,从这里出去后,就能够直达布托罗城。 天渐渐黑了,他们再次在熟悉的路口遇见了熟悉的树。 “大人,我们又……” “不对。”李离韫抚摸着树干上的符咒印记,发现上面多了一道刀痕。 这痕迹十分陈旧,可在这之前,他们分明没有见过。 李离韫顺着刀痕一路向下,从草丛中捡起一枚锈迹斑斑的箭镞。 她后退几步,想借着火光看得更清晰些,却被圆滑的硬物抵住了脚后跟。 李离韫低头一看,是从土里露出的半边头骨。 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喊杀声传入李离韫的耳朵,刀剑相接,血染深林。 李离韫望向四周,林中并无异样,而当她再低头时,地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人影,好似是吊在树上。 她抬起头,老树的枝干光秃秃的,连片叶子都没有。 李离韫抓起一捧土,看着松散的泥沙从指间滑落,她对士兵说:“把这里挖了。” 过了片刻,几个朱红木箱露了出来。 李离韫捏着铁锁打量了一番,直接画了符咒将它拍开。 待灰尘散去,李离韫才看清那是满满一箱兵器辎重。 她拿出一把长刀,刀刃锋利,还隐隐泛着寒光,而在刀柄上,清晰地刻着“元宁六年四月初五铸”。 元宁,正是前朝平帝的年号。 李离韫记得在书中看过,平帝时齐朝与蒙顿冲突不断,他的儿子英王骁勇善战,几次击退蒙顿军队,夺回了领土,后来英王登基,也就是武帝。 李离韫又一连又开了几个箱子,在最后一个箱子里看到了书卷。 她随手翻阅,不过都是些军队里的卷宗,每一本的勾押都是“庆王亲印”。 可李离韫读过的史书里并未记载过平帝时期有这样一位王储。 只不过,齐朝国姓的确是赵姓。 李离韫又在箱子里翻了翻,企图找到庆王名字的记录,却只翻出一本写着“庆王亲启”的册子。 这是起居郎李渚写给庆王的,内容都是些公务琐事。 说起来这位李渚与李离韫几百年前还曾是一家,只不过后来武帝改革,李家遭逢巨变,分崩离析,李离韫的祖公逃到了南边,经商起家。 至于香川李氏,李离韫从来没去过。 李离韫耸耸肩,都是些陈年旧事。她正准备把册子放回去,一块玉佩从册子夹层滑落,上面镌刻的“璎”字清晰可见。 风云坠疯了一样晃动起来,那股熟悉的头疼再次袭来。 又是那个熟悉的身影,他骑着骏马疾驰而来,李离韫只来得及看清那双如矩的眼睛,接着就被他抱上了马。 “我的功绩,你都会帮我写进史书里的,对吗?” 李离韫想问他的名字,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而那男子不知道答了谁的话,说:“我现在就去找父皇定下婚期。” 谁要与你成亲了? 李离韫在心底暗骂,接着她感觉一阵天旋地转,重重倒在了他的怀抱里。 等再次醒来时,李离韫正躺在柔软的床上,身后暖烘烘的。 虽然意识模糊,她确定以及肯定抱着自己的是个男人。 李离韫首先回忆了一番,确认自己这些天自己一直老实本分;接着她攥紧风云坠,准备给身后人致命一击。 李离韫小心翼翼地翻身。 随后愣住了。 “怎么是你?” 借着微弱的晨光,李离韫与韩复面面相觑。 韩复眯了眯眼,把李离韫压在身下。 “这么久没见面,你不想我吗?” 李离韫无奈,示意他起开:“你还真是死缠烂打。” 韩复岿然不动,沿着李离韫的下巴一路亲吻。 李离韫昂了昂头,她承认自己有被勾引到。 “你不喜欢吗?”韩复动作不断,又说:“我的钱花完了。” 李离韫挪开他的脸:“照你这种花法,我可养不起你。” 韩复亲吻着李离韫的手背,说:“我也可以养你。” 李离韫笑道:“你要出去卖身养我吗?” 说完,李离韫推开韩复,翻身下床。 房中陈设与京城大不相同,摆放的花瓶刻有精致雕花,镶嵌着各色宝石,颇有异域风情。李离韫打开窗,映入眼帘的是热闹的集市与远处一望无垠的黄沙。 “这里是布托罗城。”韩复走到她身后,递上一杯茶水。 李离韫一饮而尽,又把杯子塞了回去。 “你怎么知道我要来这里?”李离韫认真注视着韩复,想看穿他的伪装。 韩复淡然自若:“那本野史可是我推荐给你的。” 李离韫又走近他,轻轻抚摸起他的脸,温暖的触感让她着迷。 韩复也很配合,蹭了蹭她的手。 李离韫收回手,正色道:“既然来了,就干活吧。” 换上衣衫,李离韫直奔县衙。 王县令满脸堆笑,却直接走向韩复,用一口蒙顿口音恭维:“李大人亲临,有失远迎呐。” 韩复介绍道:“这位才是李大人,我是李大人的姘头。” 李离韫苦笑。 “呃啊!”王县令难以置信,连连赔罪:“李大人恕罪,小的有眼无珠……” 李离韫直截了当地问:“王县令,布托罗城地方志何在?” 王县令连连点头:“有的有的,您稍等片刻。” 言罢,王县令吩咐了主簿几句,随后亲手给李离韫上了茶。 王县令说:“布托罗城靠近蒙顿,几百年来蒙顿与中原朝廷纷争不断,布托罗城几次失守,也几度收复,蒙顿 人野蛮,没有撰史的习惯,因此地方志有残缺。” 李离韫:“王县令是本地人?” 王县令:“是啦,我家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里。” “其热格将军。”李离韫看向王县令,“听说过这个人吗?” 王县令有些惊讶,恰好主簿搬着几本地方志过来,王县令道:“当然知道,是我们布托罗城人人敬爱的大将军呐。” 他激动地说着,翻开了一本书,说:“您看呐,我们这里有个将军观,供奉的就是这位其热格将军呐。” 李离韫接过书,果真是有记载。 “将军观,又名庆王庙……”李离韫逐字着,心情越来越激动。 “这位将军呐,是齐朝的一位庆王。”王县令骄傲地说:“我曾曾曾祖父还做过他手底下的兵呐。其热格是蒙顿的叫法,这位将军不仅所向披靡,还与民秋毫无犯,后来就有人给他铸了神像建了庙观。” “不过庆王死后,蒙顿可汗又打过来了,一把火烧了他的庙,有人就偷偷把将军的神像运走了,一直到百年前,有方士路过此地,说那处灵力充沛,又把将军请了回去。” “将军观现在何处?”李离韫迫不及待。 王县令指着城外的方向:“出城后五里有座山,将军观就在山顶。” “多谢。”李离韫把书还给王县令,对韩复说:“事不宜迟,马上出发。” 沿途都是沙漠与戈壁滩,那座仙山上却绿植繁茂。 道观不大,墙壁和观门十分陈旧,就连匾额上的字都已经褪色。 李离韫上前叩门,过了片刻,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小道士探出头来。 李离韫还未来得及说话,小道士先弯腰作揖:“大善人,近半月观内有修缮事宜,恕不接客。” 李离韫瞄了一眼门缝,小道士察觉到她的动作,偷偷关上了门。 李离韫掏出皇帝亲赐的文牒:“我奉圣上诏命前来,还请行个方便。” 小道士没接文牒,后退一步:“我们观供奉的是大齐将军,不听命于大晋皇帝。” 李离韫笑出声来:“我竟不知现在还有反梁复齐之人。” 小道士:“既然不是一路人,善人请回吧。” 李离韫收敛神色:“若我今日非进不可呢?” 小道士轻蔑一笑,吹了个口哨,几个白衣道士从围墙后腾飞而起,一个跟头翻到李离韫跟前。 “大人,他们好凶啊。”韩复突然从身后抱住李离韫,下巴抵在她的肩头。 李离韫见他眼含春水,拍了拍他的脑袋哄道:“你去那边树下待一会儿。” 白衣道士手持长剑,朝李离韫袭来。 李离韫连连闪过,掏出几张符纸迅速画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贴在他们额头上。 只听见惨叫一片,道士们已经瘫倒在地,想要把符咒扯下来,手却不听使唤扇了自己几巴掌,他们浑身剧痛难忍,在地上打起滚来。 李离韫立刻拉起韩复,撞开道观大门。 然而,门后竟是一片荒芜。 4. 将军观(二) 李离韫观察着观中四面,警惕地朝前迈了几步,风云坠猛地抖动起来。 倏然间,大风刮过,观门“啪”的关闭;紧接着,四面的围墙开始向上生长,仿佛要捅破天。 很快,头顶上空就只剩下小小的一片天空,李离韫和韩复如同两只井底之蛙。 “这是怎么回事?”韩复跟在李离韫身后,漫不经心地开口。 李离韫打趣道:“你怕了?” 韩复凑近她,低声道:“和你在一起,死在这里我都不怕。” 李离韫直视着他的眼,轻佻地说:“这么快就已经想和我死在一起了?” “你从前的那些男人,没有这样的想法吗?” 李离韫翻了个白眼,挪开他的脸。 虽然四周高墙林立,可在这一方空间内,风从未停止。 李离韫将符咒抛掷空中,薄薄的符纸随风飘动,最终落在一口枯井旁。 她用树枝绕着枯井画了个阵,随后取下风云坠直接扔进井里。 “咕噜咕噜……” 地动山摇间,一团淤泥从井口喷涌而出,在空中砸向四面围墙,墙面瞬间出现裂缝,李离韫借机一一击碎。 白光倾泻,围墙在刹那间化为泡影,道观的轮廓逐渐显现。 李离韫感到一阵寒意,时值六月,天上竟然飘起鹅毛大雪。 道观屋顶被雪掩盖了原本的色彩,不远处的池塘里结着一层冰,来往的道士穿着厚厚的棉服,脸上冻得通红。 一个黑衣老道乐呵呵地朝二人大步走来,身旁跟着刚才在外面遇到的小道士,老道宽大的袖口被吹得鼓起,看上去颇有几分仙风道骨,只是眼尾眉梢间又透着几分算计。 “能在此时入我观,二位定是有缘人呐。”老道作了个揖,接着说:“在下将军观观主莫白,有失远迎。” 李离韫板着脸:“听闻你们将军观只听命于齐朝皇帝,我今日是来清剿反贼的。” 莫白看了一眼小道士,朗声笑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呐,我将军观开观百年,承蒙皇恩,怎会有反梁之心?” 李离韫面不改色:“那就劳烦观主带我们前去参拜了。” “二位请。” 供奉着庆王的香火堂占了道观的一半,当李离韫进入堂内,又发现神像占了香火堂的一半。 那神像色彩鲜艳,身上的盔甲倒映着烛火的色泽,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丝毫不像经历过战火。 小道士递上两炷香,李离韫上前拜了拜。 韩复却站在原地,直勾勾盯着神像的眼睛。 “这位使君,您这样会被将军降罪的。”莫白劝诫道。 韩复的脸色冷若冰霜。 李离韫唤了韩复一声,挖苦道:“他醋劲儿大得很,见不得我看别的男人。” 莫白赔笑:“理解理解。” 李离韫又问:“莫观主,您可知这位庆王的名字是什么?” 莫白顿了顿:“将军的姓名并未流传下来。” 几人走出香火堂,在观内散步。 李离韫观察着馆内的一砖一瓦,说:“我们观中应当有不少关于将军的传说记录吧。” “将军的传说……也不多。” 李离韫看向莫白:“带我去看。” 莫白急忙道:“这几日的雪恰好压垮了藏书阁的房顶,那些典籍我们尚在整理,过几日贫道亲自请您再来做客可好?” 李离韫笑了笑,答应了。 离开将军观后,李离韫从手腕上结下风云坠,从进入道观起,这坠子就一直在袖口里横冲直撞。 看着头顶的炎炎烈日,李离韫道:“这道观处处都是古怪。” 韩复一言不发。 李离韫:“你怎么一直魂不守舍?” 韩复回过神,恢复了平日的轻佻。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那神像好像一直在看我。” 夜里,李离韫辗转反侧,她换上深色衣衫,准备叫韩复再探将军观。 李离韫叩了几次门,房中迟迟没有动静,推开门时,里面空无一人。 回忆起韩复今天的状态,李离韫发觉自己对他一点都不了解,韩复却相反。 她隐隐感到一丝不爽,但很快又释怀了,本来就不是会互通心事的关系,何必在意这么多。 李离韫骑上快马直奔将军观,趁着几个道士换值的间隙混了进去。 夜里的将军观比白天更冷,走廊里没有灯笼,李离韫只好借着月光前行。 循着白天的路往里走,李离韫感觉景象越来越陌生,这道观似乎比白天大了不少,来回走了几圈,都没有看到香火堂的影子。 “真是见鬼了。”李离韫心道。 她看向风云坠,它却异常平静。 莫非与白天来的不是同一个地方? 李离韫抛了 一张符咒出去,飞了一圈后,又回到了她手里。 她捏着符咒一角点了点,在上面增加了几画后再次抛出,随后跟了上去。 符咒在观内绕了几道弯,贴在了一座高楼的匾额上,李离韫抬眼,是莫白口中已经坍塌的藏书阁。 李离韫直接拍开门锁,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这藏书阁足有三层,书架密密麻麻,若想找到庆王相关的,简直难如登天。 但李离韫觉得自己就能登这个天。 她思忖片刻,直接上了第三层。 三层的门头上也挂着一块匾额,李离韫借着火折子的光仔细看去。 “哈?”李离韫脑袋一歪,“上善若水?” 李离韫怎么都想不通杀伐果断的将军和这个词有什么关系,但她还是推开了门。 一瞬间,第三层的蜡烛全部燃起火焰。 李离韫和里面的人都吓了一跳。 只见莫白双手合十在一幅画像前祭拜,看到李离韫的脸,他迅速摘下画卷跳窗而出。 “喂!”李离韫也跟着他跳了出去。 虽然只瞟到一眼,但李离韫确定那绝对不是庆王。 莫白熟悉地形跑得飞快,李离韫追得头昏眼花,直接把风云坠扔了出去。 坠子的尖端击中莫白的脑袋,他痛得叫了一声,双腿却不敢停下,接着,坠子又去啄他的手,见他也不松开,直接扎进了他的腿弯。 莫白摔倒在地,李离韫捡起画卷展开,里面画着两个老道士,右上角批注:清羽大宗师与挚友玄师。 “这是谁啊?”李离韫喘着气问。 莫白怒视着李离韫,一言不发。 “不爱说话?”李离韫蹲下身,掏出一条麻绳,“那就跟我回京城说吧。” 莫白看着头顶的月亮,大笑起来。 “月亮所照,即得自由。” 大雪落下,莫白突然浑身僵直,双目瞪圆,眼球仿佛都要被挤出来,他的喉咙里泄出几声痛苦的呻吟,一张脸变得干瘪煞白,像是被抽干了血液。 接着,他站了起来,一步一顿地在雪地里走着,嘴里念念有词:“我看到永生之门了……” “装神弄鬼。”李离韫在他背上贴了个符,莫白的步子停了一瞬,又继续前进,连那张符咒都掉了下来。 他走到一口井边,转头朝李离韫咧嘴一笑。 一头栽了进去。 5. 将军观(三) 黑云蔽日,李离韫望向井底。 井水很浅,水面还结了一层冰,李离韫看了半天也没有看见莫白的影子。 莫非里头连通着别的地方? 李离韫跳了下去。 在坠落的瞬间,一道白光从井口泄入,井底刮起狂风,像一只大手一样把她推进光里。 李离韫重重摔在地上,半边肩膀生疼,她抹了把脸上的灰,发现自己进了香火堂。 但这里与白天到过的地方不太一样。 堂内弥漫着一股霉味,神像灰扑扑的,供桌上的蜡油凝结成堆,供果全部腐烂,还有几只老鼠在上面跑来跑去。 门外出现几个人影,朝门上泼了几桶油,随着一声令下,香火堂瞬间被大火笼罩。 这里似乎…… 像是几百年前的香火堂。 李离韫跑去推门,那门格外沉重,跟长在地里一样。 火势快速蔓延,李离韫都热出了汗,她踱了几步,观察起神像的眼睛。 神像的眼珠被火映出光亮,直勾勾盯着李离韫,渐渐地,他的嘴角微微扬起,露出诡异的笑。 “轰隆!” 一根房梁砸了下来,神像蓦地站起,顶破了屋顶。 “咯咯咯……” 笑声在天地间回荡,神像一瘸一拐地朝着李离韫迈步,像要把她踩在脚底。 李离韫不断闪躲,跳到神像背后,神像的脑袋竟然直接转了过来。 “桀桀桀……” “好饿……吃掉……” 神像发出的声音时而粗犷,时而尖细,时而如幼儿啼哭,它张开血盆大口,靠近李离韫。 李离韫逼退至断墙边,念咒把风云坠扔进他的喉咙里。 “啊啊啊……好痛……好痛……” 风云坠直接穿透它的脖颈,它摇头晃脑地,吐出来一堆半腐烂的尸体,落在李离韫跟前。 恶臭袭来,李离韫险些吐出来。 她忍着恶心看了看那堆皮肉混合的东西,里面竟然有一个熟悉的人影。 那是…… 女尸的头上别的金簪,衣物破烂但布料华贵,浮肿的脸已经辨不出原本的容貌,脸颊上的海棠花文身却格外醒目。 是告发了吴患的董夫人啊! 李离韫还未来得及细看,神像一抬脚,已经把那些尸体踩成了肉泥。 “好饿……好饿啊……” 李离韫一边闪避,一边在周围贴上符咒。 当年师父说李离韫有灵根,可李离韫每天三心二意,如今真是术到用时方恨少啊! 大火推倒了堂门,李离韫已经筋疲力尽,她大口喘着气,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变态的精怪。 想想办法,想想办法啊! 李离韫盯着神像那条坏腿,迅速把坠子抛了过去。 “砰”的一声,红色的液体从膝盖迸出,溅到李离韫的脸上,李离韫嗅了嗅,是血液的味道。 “啊啊啊啊啊……” 神像哀号着,眼里流出血泪,接着,他看向李离韫的目光变得悲悯。 “……璎……李璎……” 李离韫骤然一惊,这声音,太过熟悉。 “你怎么能忘了我?” “你不能忘了我!” 神像厉叫着,双手趴在地上,像动物一样朝李离韫扑来。 “我不管你是神是鬼,今日我就要了结你!” 风云坠化剑,李离韫划开自己的手掌,她凝聚浑身之力,以血引剑。 在神像腾空的一瞬,长剑直直刺入他的心脏。 神像露出一瞬间的惊讶,在低头与李离韫相望时笑了。 “璎儿……” 伴随着一声轰响,神像直接爆裂开来,墙外再次变成大雪纷飞的世界。 李离韫感到一阵耳鸣,她强忍着不适,从肉泥里捡出董夫人的发簪,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 同时,香火堂中发出一声巨响。 那尊色彩艳丽的神像裂成碎片,从里面滚出一个浑身流血没有皮肤的“肉人”。 韩复走上前去,一脚踩在他身上。 “老家伙,赵重衍的心脏在你这里吧。” 那人惊恐地看着韩复,喉咙里发出“咯咯”声。 “我知道你是谁。”韩复踩得更重了些,地上流满了血,“清羽道长,靠赵重衍活了这么多年真是便宜你了。” “你……你……”清羽指着韩复,依稀能从面部肌肉走向看出愤怒的神情。 “你还是太贪心了。”韩复叹息一声,去拿立在墙角的斧头。 清羽拼了命地在地上乱爬,到处都是从他身上刮下来的肉,韩复笑了笑,一斧头劈在他的脑袋上。 “呃……”清羽根本叫不出声,只能张着嘴哈气。 “直接给我不就不用受这种罪了么?”韩复割开他的左胸,直接把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掏了出来。 清羽痛喝一声,没了动静。 而那颗心脏,迅速被韩复的躯体吸纳。 他捂着胸口,感受着身体里的跃动,觉得神奇极了。 韩复看了一眼血肉模糊的清羽,转身离开。 刚到门口,就迎面撞上了莫白。 莫白满脸惊恐,连连后退。 韩复脸上带着浅浅的笑,直视着莫白的眼睛,他迅速抬手,掐断了莫白的脖子。 大雪飘落,落在地上的雪花起初还会被血色浸染,渐渐地,白雪掩盖鲜红,天地之间只剩下最纯净的色彩。 李离韫从废墟中爬出来时,天已经亮了。 那香火堂中暗无天日,李离韫不清楚自己的模样,现下一片大亮,李离韫嫌弃地看着衣服上的不明污渍,想脱下来又觉得冷。 李离韫“啧”了一声,一边自我安慰,一边朝山下走去。 昨夜将军观外也下了一场雨,原本陡峭的山路变得更加难行,李离韫找着干草垛踩,突然在泥地里看见了几个鞋印。 这大清早的,观里的鸡都还没叫,谁会和自己一样下山呢? 看鞋印的深度,那人应该还没走远,李离韫立即加快速度。 一阵风吹过,树叶哗哗落下,掩住了前路的鞋印,李离韫愈发觉得异常,她画了一张符咒,连带着风云坠一起抛出。 过了片刻,不远处传来响声,似是有人摔了一跤。李离韫循着声音跑了几步,在丛林深处看见了高大的背影,她正欲再追,那背影一个闪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身衣服……是他…… 李离韫赶回客栈,她正要推开韩复的房门,门就从里面拉开了。 韩复趿着木屐,身上只穿了件单衣,头发湿漉漉的,发尾的水渍沿着面部轮廓下滑,经过 下巴,滑入脖颈,最终没入衣襟。 李离韫瞬间感觉脸颊有点发热。 “你昨晚去哪儿了?”韩复笑眯眯地问。 李离韫无语地笑了:“一大早就沐浴,你昨晚去哪里了?” 言罢,李离韫粗暴地推开韩复,迈入厢房。 李离韫的目光在房中各个角落逡巡,桌上的茶杯里装着半杯茶水,床上被褥凌乱,梳妆台上还放着他的发冠。房间里弥漫着生活气息,却唯独不见韩复的衣物,甚至连鞋也消失了。 李离韫又转身进了浴室,里面热气弥漫,她走近浴桶,用手试探了一下水温。 “啊!”李离韫猛地抽手。 “没事吧?”韩复急忙抓起李离韫的手,边看边吹着凉气。 李离韫静静看着他,韩复看起来越是用心,李离韫越是觉得怒火中烧。 想到那个背影,李离韫用手背撞了韩复的嘴。 “你的皮还挺厚的,这么烫的水都没能把皮烫掉。” 韩复“嘶”了一声,用手指擦了一下嘴唇,指腹上沾了血。 “谁惹你生气了吗?”韩复茫然地看着她。 李离韫拍了拍韩复的脸,只觉得这人太能演了。 若是平日,李离韫倒真想看看韩复能演到什么程度,可现在她太累了,完全没了逗人的兴致。 “你心里清楚。” 落下一句话,李离韫便起身离开,韩复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直到走出房门,李离韫打算回自己房间。 “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韩复从身后抱住李离韫,“我会改的,你不要抛弃我。” 几个客人恰好经过,这俩人的打扮本就引人注目,听到韩复的话,那几人更是忍不住放慢了脚步,期待吃到一手好瓜。 李离韫眉眼一横:“看什么看!” 几人灰溜溜地跑进了自己房里。 李离韫扯开韩复的双手,冷冰冰地说:“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我们到此为止。” 她迅速进了屋,又迅速关了门,然后又迅速走了出来。 “这些钱应该够你花一段时间了。”李离韫把一打包银子塞给韩复,狠狠白了他一眼。 她早就觉得韩复不是普通人,可接触了这么久,他竟半点都没透露自己的身份,这种人心机太深,不能留在身边。 几日后,李离韫回到京城,本打算在家里换套衣服就去找谢云宣,母亲李骄看到她手上的伤后心疼得不行,急忙叫了郎中来治疗,并勒令不休养个十天半个月不许出门。 李离韫日日盯着那支金簪魂不守舍,将军观里发生的一切都让她夜不能寐,甚至许久没有找上门来的鬼也再度出现。 这夜,李离韫刚刚入睡,一阵凉风吹开窗棂,高大的黑影站在她的床边。 李离韫睡得浅,睁开眼就朝着黑影扔符咒。 “谁允许你进来的?”李离韫指着他,“滚出去!” 黑影把符咒揉成团扔到一边,说:“你不是早就知道这东西对我没用吗,怎么次次都给我扔废纸?” 李离韫翻了个白眼,再次后悔当初没有认真学习。 “怎么不用这个?”黑影凑近李离韫,把风云坠捏在手里。 李离韫无语:“你都敢摸它,难道还会怕它吗?” 黑影笑了起来,李离韫又道:“你叫什么名字?” 6. 人脸 夏夜沉寂,昏暗的房间里,李离韫望着男鬼。 男鬼:“我做鬼很多年了,早就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 李离韫心生疑窦,唤道:“赵重衍?” 男鬼愣了一下,“什么?” 李离韫隐隐觉得他的反应有些奇怪,试探着问:“你认识他吗?” 他直截了当道:“不认识。” “好吧。”李离韫不肯罢休,“你是怎么死的?我看你年纪不大,病死?意外?遭人陷害?” 男鬼看向李离韫默了片刻,明明看不清他的相貌,李离韫却感觉他盯得自己脊背发凉。 男鬼凑近李离韫,拨弄着她的发丝,冷冷道:“不要贸然打探鬼的秘密。” 末了,他又说:“无论是我,还是赵重衍。” 李离韫收敛笑意:“你一定知道些什么吧,告诉我。” 她正欲抓住男鬼的手,男鬼先她一步后撤,随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离韫望着窗外月色,目光深沉。 几天后,李离韫来到大理寺找谢云宣,却被告知谢云宣已经奉诏入宫,听说是在查案时与襄王元安发生了争执。 谢云宣在太极殿外等了两个时辰,恰是正午,烈日当空。 皇帝在里面呵斥元安,片刻后,元安推门而出,径直冲到谢云宣跟前。 谢云宣不语,恭敬地朝他作揖。 元安欲言又止,只是不屑地抬起下巴。 张大监:“谢大人,皇上召您进去。” 谢云宣擦去额上的汗,理了理衣领,拂去衣角上的灰尘,大步迈入。 “臣叩见皇上。” 皇帝打翻桌上的砚台,唤了声张大监的名字。 几个小宦官屁颠屁颠地进来了,抬起桌角把地毯小心翼翼地撤了出去,又换了一张新的。 小宦官屁颠屁颠地离开了。 殿内安静得仿佛能听见二人的心跳。 皇帝咳嗽一声:“坐吧。” “谢皇上。” 皇帝:“你的脸伤得挺严重的。” 谢云宣:“无妨,过几日就会消下去。” 张大监端着一盒药膏走了过来,讪笑道:“这是皇上赐的玉露膏,能消肿止痛。” 谢云宣谢了恩。 皇帝说:“这几日就安心在家养伤吧,先不用上值了。” ** 李离韫回到史馆,她卷起窗帘,让阳光照了廨舍。 李离韫躺在太师椅上,打开了那张从将军观捡回来的画卷。 里面这两个老头她的确是闻所未闻,不过这作画的手法,倒像是齐朝时期的。 李离韫思忖片刻,把画丢到了一边,吩咐了手底下楷书手,把馆内所有的齐朝画卷都送过来。 齐朝留下的画作不多,大多都毁在了战火里,当最后一箱搬进来时,李离韫正在看一幅夜宴图。 “出去时把门带上。”李离韫说。 关门声迟迟没有传来。 李离韫觉得奇怪,她转过身,看见韩复站在门口。 “又是你啊。”李离韫看了他一眼,目光又回到画里,“不是都叫你别来找我了吗?” 韩复默默上前,从袖口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放在李离韫面前。 “不收贿赂啊。”李离韫轻咳两声。 “这是西域千金丸。”韩复说。 李离韫合上画卷,把木盒打开。 这千金丸专治寒证,李离韫从前也吃过,一颗就价值千金。由于来自西域,大晋以内也难以获得,亦是有市无价。 “大人,我明白与你不过是露水情缘。”韩复低着头,眸中映着悲伤,“我身份低微,不奢求大人垂爱,只想待在你身边。” 李离韫:“你不是没钱吗?” “家中给的银两,都在这盒子里了。” 李离韫轻敲着盒盖。 啧,这事闹得。 李离韫又补了些银两给韩复,虽然嘴上没说,但韩复来给她磨墨捏肩,李离韫也没再拒绝。 夜里,李离韫观察着那幅画,总觉得有股说不出的怪异。 齐皇帝坐在最上面,两边都是文武大臣、皇亲国戚,宴席中央跪坐着一个男人,看装束像是英王。男人上捧着一个盒子,似是在向皇帝献宝,可是…… 李离韫的目光投向皇亲一侧,属于英王的座位上已经坐着一名男子,而场中那位男人的脸,朝向的是宴席另一侧的文武大臣 。 李离韫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她认出了其中有前朝史官李启,而李启身侧坐着一名年轻的女子,这应该是他的女儿,也是前朝颇有名气的女史官——李璎。 “李璎……李璎……” 在将军观听到的声音再次灌入李离韫耳中,这个名字最近出现得太频繁了。 李璎与自己究竟有什么联系? 李离韫头痛欲裂,那一声声呼唤在耳畔越来越明晰,渐渐地,她听到了觥筹交错的声音,眼前的景色也变得富丽堂皇。 “李璎。” 李离韫循声望去,画中的皇帝独坐高台,笑眯眯地看着她:“下个月初八是个好日子,你与庆王就在这天完婚吧。” 李离韫刚从头疼的劲里缓过来,这具身体已经起身谢恩了。 跟随着李璎的视角,她看向大殿中央的男子,李离韫能感受到此刻李璎心情的雀跃。 可那男子的脸依旧不改是一团白雾,李离韫完全看不清。 宴席上继续推杯换盏,李璎不胜酒力已经微醺,这时,李离韫发现对面还有一个人的脸是雾蒙蒙的,从他的位次排列看,似乎是英王。 李离韫睁大了眼想要看得更清楚,可李璎的眼皮却撑不住了。 别睡啊! 李离韫眼前顿时漆黑一片,紧接着,他的额头传来一阵钝痛。李离韫喊了一声,脑袋从桌沿上挪开。 真是见鬼…… 李离韫又看向那幅画中几个人的脸。 她摸了摸大殿中央的男人,发觉他脸上的色料铺得并不均匀,甚至比服装更厚。坐在英王处的那个男人也是如此。 莫非这画被人改过? 李离韫又从箱子里翻出几幅同时期的画作,发现里面均出现了这种情况。 李离韫把这画带到集贤殿,交给宫廷画师白明。 李离韫:“可否把这层色料清除?” 白明想了想,说:“这画已经有几百年了,清除难度极大,有可能会损坏画作。” 李离韫目光沉沉:“有几成把握?” “三成不到。”白明说,“况且这画是皇室藏品,我不敢私自动手。” “无妨,我这就向皇上奏明此事。” 7. 月光 太极殿乱成一团,皇帝突染时疫,性命攸关。 李离韫被拦在殿外,白明也抱着画卷火急火燎赶了过来。 “有人在集贤殿纵火,这画大人您还是先拿回去吧。”白明抹了把脸上的灰,战战兢兢地把画递给李离韫。 李离韫迅速检查了一番,画卷轴头磕掉了一块漆。 “人抓到了吗?” 白明:“尚未,那人逃得极快,看打扮不像宫里的人。” 李离韫冷笑:“光天化日竟有人跑进宫中纵火,禁军的俸禄未免也太好拿了。” 禁军统领王文耀,是礼部孙居的学生,曾经在西北布托罗城一带做过兵马使。 李离韫掂量着画,又看向太极殿的匾额,说:“我还有急事,先告辞了。” 李离韫在史馆待到了很晚。 院子里铺满了干枯的树叶,廨舍窗户微敞,凉风灌入,把烛火吹得明明灭灭。 李离韫盯着那幅画眼睛发酸,她打了个哈欠,歪着脑袋靠在椅背上。 墙角一阵窸窣,门口传来嘎吱的响声。 脚步越来越近。 李离韫右眼微睁,一只手伸了过来。 电光火石间,李离韫抓住了那只手。 她冷笑:“你也很喜欢这幅画?” 那手迅速按在了画卷上。 眼前人肤色惨白,身材干瘪,被抓住的手像枯枝一样,他木讷地看着李离韫,两颗眼珠将要掉出眼眶。 这模样,让李离韫想起了将军观中投井的莫白。 李离韫再次见到了那抹诡异的笑。 “月光所照,即得自由。” 接着,火从他的掌心生出,点燃了那卷画。 “这是什么邪术……”李离韫暗忖,她摘下风云坠刺了过去,那人眼疾手快,迅速闪避。 “咯咯咯……”他的喉咙里发出刺耳的笑声,朝门口奔去。 门刚打开,几支长枪就从门外刺了进来。 “抓住他!”监察御史林忠一声令下,金吾卫从四面八方涌入,把那人逼退至墙角。 窗外传来哨声。 那人的身体挺得僵直。 李离韫把风云坠扔向窗外,喊道:“快把枪收起来!” 不过短短一瞬,那人疯了一样冲进枪林,直接挂在了一支长枪上。 接着,就没了动静。 哨声停歇,风云坠回到李离韫手中,尖端蹭了些鲜血。 李离韫夺窗而出,追逐着屋顶上跃动的人影,突然,拐角处走出来一个人,李离韫飞速侧身,却还是撞上了他。 “小心。” 韩复固住李离韫的肩膀,被李离韫一把推开。 李离韫又追了几步,那人影已经消失不见。 她看向韩复。 “你为何会在这里?” 韩复:“我没有地方住。” 李离韫上下打量着韩复,随后回到廨舍,那人已经被平放在地上,林忠捏着胡子,眉头紧皱。 “太奇怪了。”林忠说,“明明被刺穿了身体,也没了气息,此人竟然没流一滴血。” 李离韫看着那干瘪的身体,随手抽了一把匕首,割开那人的手腕。 “欸!”林忠没来得及制止,白骨已经暴露在外。 “他身体里没有血。”李离韫说。 后半夜,林忠把尸体送回了御史台,后续还需继续验尸。 李离韫:“今晚多谢林御史鼎力相助。” 林忠回礼:“李史官不必客气,云宣所托,林某必当全力以赴。只是那幅画……” 李离韫笑道:“无妨,烧掉的不过是一卷白纸,真品我已经收起来了。” 离开史馆时,李离韫再次撞见韩复。 李离韫靠在墙壁上,挑眉问道:“史馆里住得习惯吗?” “我哪里都能住。”韩复望着月亮,“我家中还有四个哥哥五个妹妹两个弟弟,父亲的疼爱多给了他们,所以不太会关注到我。” 李离韫:“你家中这么多孩子,想来家境不错。” 韩复笑了笑:“勉勉强强。” “看你可怜,先来我府上住一阵吧。”李离韫说着,带着韩复上了马车。 李离韫闭目养神,捏着风云坠的手渐渐收紧。刚才在坠子上沾上的那些血,让她一直很在意。 到家后,李离韫把韩复推进客房,傲慢地说:“你知道的,我不提供免费住宿。” 房中烛光明亮,韩复扯下腰带,褪去衣衫。 李离韫是头一回仔细观察韩复的躯体,他的皮肉非常紧致,明明是一个男人,肤质却像新生儿一样光滑。 李离韫缓缓神。 从头顶到足底,韩复身上没有一处伤痕。 “原来你有这样的癖好吗?”韩复的声音在李离韫头顶响起,“你看起来有点失望。” 李离韫把蜡烛放回烛台,指尖在韩复胸口轻点。 “恐怕失望的不是我。” 李离韫冲他一笑,转身离开。 李离韫入睡时天已经快亮了,这一觉她睡得并不安稳。 她梦见了曾经在紫云山上修行的日子。 进山的前一天,李离韫在母亲面前发了脾气,她不想去。 当晚,她偷偷从家里跑了出去,平日里熟悉的路变得迷雾重重,她一个劲儿往前走,最后不知怎的,走到了紫云山门口。 于是,她相信了师父不是江湖骗子,是真的仙人。 师父教她练功,她不感兴趣,在课上拿了倒数第一,吃饭时比别人少了一个鸡腿。 李离韫觉得丢了面子,深夜跑去厨房准备把食材全部扔掉。 坏事没办成,被师父逮个正着。 李离韫在长生殿外跪了一晚上,那夜月明星稀,整座山都被照得敞亮。 月光所照,即得自由。 这句话在李离韫脑海久久未散。 是时候回一趟紫云山了。 一日快马加鞭,李离韫赶到紫云山。 守门的修士认得她,张口就喊师姐:“下山弟子不可回山,您怎么又来了。” “我来找师父。”李离韫一路风尘仆仆,脸被风吹得灰扑扑的,“很急。” 修士有些犯难:“师父不在山里了。” 李离韫:“去哪儿了?” 修士朝上方指了指,说:“师父修行期满,回天上了。” 关于师父的一些传闻李离韫也听过,据说他是天上的神君。 “何时回来?” “恐怕不回来了。” “怎么会不回来呢?”李离韫推开修士闯了进去,“我今天一定要见到师父。” “哎!”修士追了过来,“不行啊师姐,硬闯会被罚的 !” 李离韫不管不顾地走上台阶:“那师父就来罚我好了。” 李离韫轻车熟路找到长生殿,紫云山掌门追墨的画像挂在供台上,李离韫先点了香拜了三拜,随后唤了几声师父。 大风刮过,殿门“啪”地关闭。 李离韫看向画像,试探着问:“师父?” 殿内无人回应。 “师父!”李离韫站了起来,四处寻觅。 “离韫。” 追墨的声音笼罩在大殿上空:“我早就与你说过,我们师徒情分已尽,下山后我就不是你师父了。” 李离韫心底有些酸涩:“追墨掌门。” 追墨顿了顿,说:“我知道你过来是为何事,你该到你的来处看看了。” “我的来处?” 追墨:“去香川吧,你想知道的在那里。” 李离韫豁然开朗:“多谢师……追墨掌门。” 追墨:“离韫,我希望这是你最后一次回山。” “我明白。”李离韫朝着画像拱手,“李离韫拜别掌门。” 李离韫即将踏出殿门,追墨再度开口:“日后你若再来找我,便是有灭顶之灾。” 李离韫回过头,愣在原地:“是何事?” “天机不可泄露。” “请掌门指点迷津。” “灾祸是否发生,全在你的抉择。”追墨说,“去吧,去做你现在该做的。” 李离韫下山后不久,长生殿的门再次被人推开。 韩复大步流星走到供台前,把李离韫上的香抽了出来,扔到一边。 “你终于来了。” 一束红光照入殿内,画像上的仙人变成了一个胖乎乎的婴儿,追墨拿着拂尘出现在韩复身后。 韩复:“你交代的事情我都在做。” “我交代的事情你完成得很好,但我没交代的事情你也做了不少。”追墨用拂尘敲了敲他的肩膀,笑眯眯地说:“把赵重衍的东西都还回来。” 韩复推开拂尘:“哪里有什么赵重衍的东西,这都是我的东西。” 追墨收敛笑意:“他怨气深重,随时会爆体而亡,到时候整座玄冥山都会随他爆裂,里面封印的至凶至邪之物足以让人间变成炼狱。” 韩复冷冰冰地说:“与我无关。” “那离韫呢?” “我会护好她。” “就凭你?”追墨露出轻蔑的笑,“离韫只是无心修行,她的功力远在你之上。” 韩复面色阴沉。 追墨接着说:“你说你想与离韫在一起,现在不是已经达成目的了吗?” 韩复:“那以后呢?赵重衍轮回转世,我就要回到他的身体里。” “以后会有办法的。” 韩复冷笑道:“如果真的有办法你早就告诉我了,你只是想让赵重衍顺利入轮回罢了。” 追墨无奈地捏起眉心,真诚地说:“是真的有办法,但还需要一些时间,请你相信我。” 见韩复游移不定,追墨又补上一句:“别和玄师来往了,这种邪门歪道会害了你。” “知道了。” 李离韫回到家就开始收拾,李骄听说李离韫要去香川,跑进她的卧房就把行李抢了过来。 “你不能去香川!”李骄眼眶泛红,“当年追墨仙师说了,那个地方克你!” 8. 玉牌 几个时辰过去,李骄始终没有松口。 李离韫:“我师父说了,我的命格硬,一般的东西是克不死我的。” 李骄直言道:“谁说那是一般的东西了?” 房中静了片刻,李骄目光闪烁。 “母亲。”李离韫看着李骄的眼睛朝她走去,“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李骄叹息一声,按住李离韫的肩:“离韫,你不要再管这件事了,你父亲要死就死,我李家百年基业,不会因为一个外人毁于一旦。” “什么?”李离韫定定地看着李骄,轻轻摇头,“不行,我不甘心,你要相信我,我会找到一切真相,不辱没李家清白的名声。” 李骄头疼极了:“这都是大人的事情。” “我还要多大才算是大人?” 李离韫感觉喉咙发紧,四肢颤抖。 李骄平静地说:“离韫,自那场大雪伤了你的身体,我就不愿看你涉险,我以为做史官只用动动笔、蘸蘸墨,所以放你进了史馆。你想做任何事情我都任你喜欢,但你真的不能去香川。” 李骄打量着女儿倔强的脸,转身离开。 “把这里锁了,这段时间别让小姐出门。” 李离韫冲向门口,却被几个丫鬟小厮挡住了去路,她正想掏出符咒,却被紧紧束缚住手脚。 “你们把我放开,我可是朝廷命官!” 房门落锁,门窗上被贴满了符咒。 李离韫气得在房间里转了两圈,拿起一个白瓷瓶就打算摔。 “我能帮你。” 微凉的触感覆上李离韫后背,她的手腕被轻轻握住。 男鬼的手顺着李离韫的手背缓缓向上,接住了瓷瓶。 李离韫挣开男鬼,转身命令道:“去把那些讨厌的符咒都给我撕了。” 男鬼双眸含笑:“别着急,他们都还在外面呢。” 男鬼牵着李离韫坐下,给她倒了茶。 李离韫没心情喝茶,双手抱在胸前不耐烦地跺脚。 屋外被灯笼照得亮堂,李离韫推了推窗户,只敞开一条小缝。十余个家丁站在窗对面,手里拿着长棍,腰间别了捆麻绳。 干等也是等,李离韫说:“你最近都没来找我了。” 男鬼平静地说:“你希望我每天都来找你?” 李离韫冷笑:“我希望你从我的人生消失,永远都不要出现。” 男鬼淡淡道:“那在这种时候你可就出不去了。” 李离韫白了他一眼。 更深露重,窗外渐渐没了火光,李离韫也吹灭了房间里的蜡烛。 “再过半个时辰就要换岗了。”李离韫一边收拾行李,一边观察外面的情况。 家丁们眼神涣散,哈欠连连。 李离韫冲男鬼使了个眼色,男鬼转眼到了门外。 飓风骤然袭来,院内飞沙走石,门窗上的符咒都被刮到了半空。 家丁们顿时困意全无,风中卷起的沙砾拍在了他们脸上,迷得他们睁不开眼。 “都把眼睛睁开!这是小姐在施法!” 风渐渐停歇,家丁吃了一嘴沙,睁眼时,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白。 大雾把府邸笼罩,李离韫夺门而出,朝府外狂奔。 黑云散去,朗月当空。 李离韫跑得气喘吁吁,在一个街角撞见了男鬼。 “这不是出城的路。”男鬼面色沉沉,朝她逼近,“你要去哪里?” 李离韫不悦:“去趟谢府。” “你要去找谢云宣?”男鬼拦住了李离韫。 “嗯。” 李离韫见男鬼一脸阴沉,便打算走另一条巷子。 男鬼拉住她:“怎么又要去找他?” 李离韫深呼吸了几次,正色道:“我有要事与他商议,我不是一天到晚脑子里只有那档子事。” 男鬼面露迷茫:“不是吗?” “随你怎么想。”李离韫猛地把他推开,边走边自我反思。 男鬼站在原地,也开始反思。 谢府管家把李离韫带到前厅,谢云宣与夫人姜梦刚用完早膳。 谢云宣喝了口茶:“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李离韫:“我马上要去一趟香川,时间紧迫,只能来你府上找你。” 说着,李离韫掏出一方手帕,里面放着董夫人的金簪,她把将军观里发生的事情告诉了谢云宣。 谢云宣听得眉头紧锁,对管家说:“叫夫人过来。” 李离韫:“怎么了?” 谢云宣面色凝重:“这金簪我夫人似乎也有一支。” 姜梦是赵国公姜岩的女儿,出身显赫,与李离韫曾是私塾同窗。 她朝李离韫缓缓点头,捏着袖口拿起金簪看了片刻,随后吩咐了嬷嬷几句,片刻后,嬷嬷呈着一个精致的楠木盒子走来。 两支金簪放在一起,姜梦说:“这是去年春天去襄王妃的赏花宴时王妃赏的,到场的女眷各有一支不同花样的金簪,听王妃说这是波斯的贡品。不过,我并不记得吴侍郎家中去了女眷……” 姜梦拨弄着金簪上的花瓣,笑道:“那日的花开得极好,只是待久了有些头晕,我怀着身孕觉得恶心就没坐到最后,许是没见到。” 李离韫记起去年自己也收到过襄王妃的邀请函,当时以为是襄王来恶心人的,草草看了一眼就扔进了香炉—— 多年前,皇帝曾给李离韫和元安赐婚,但在李骄带着李离韫离开吴家后,襄王就主动退了婚,转眼迎娶了时任京兆尹的孙居的长女。 因为这件事,直到现在都还有不少人把李离韫当饭后笑谈。 李离韫后悔了,当初就应该恶心回去的。 邀请函从李离韫脑海里一闪而过,她说:“我记得这宴会是开在襄王的诗社里的。” 姜梦回道:“是,诗社后头有个院子,种了不少奇花异草,听说有些还是从西域带回来的品种呢。” “襄王夫妻俩倒是醉心风雅。”李离韫干笑着,看向谢云宣。 谢云宣把李离韫送到府邸门口,李离韫从包袱中掏出那卷夜宴图。 “此去香川,我不知何时会回,这 画被人修改过,等皇上痊愈后,劳烦您奏明一声,然后把画交给白明。” “好。”谢云宣说着,把几盒吃食交给李离韫。 “这些是我夫人给你准备的。” “多谢。” 谢云宣把李离韫送上马车,说:“那贼人的身份,御史台已经查明,是孟家的盐工。” 李离韫神色一滞:“孟家与京城相隔千里,他的盐工怎么会跑来京城纵火偷盗?” 谢云宣:“御史台已发通牒至南州,过几日孟逐勋就会来京城。” “好。”李离韫抬头看了眼天空,日光照在京城的琉璃瓦上,格外刺目,“我得快些出城了,其他事过几日我们再谈。” 李离韫想拉上车帘,心底又生出些纠结。 谢云宣说:“吴患一切都好,吃饭也比从前吃得多了。” 李离韫讶异地看向他。 谢云宣悄声道:“太子偷偷过来看望过他几回,吴侍郎见过太子后心情愉悦。” 李离韫笑了笑,说:“你若方便的话,帮我关注一下吴患的吃食,我心底总有些不安稳。” 二人道别后,李离韫一路直通城门。 她呼出一口气,眼睛被从窗帘缝隙射入的阳光照得眯起。 这个时间,想必李骄已经开始找自己了。 “李离韫!” 熟悉的女声从身后传来,李离韫虎躯一震,忙催促车夫:“快些走!快些走!” 马车被团团围住,李离韫掀开车帘,弱弱地唤:“母亲……” 李骄手里拿着戒尺,边走边说:“我真是管不了你了。” 戒尺朝李离韫劈来,李离韫偏头闭眼,听见响声落在自己脚边。 “拿去。”李骄递了个玉牌给李离韫,上面刻着她的名字。 李离韫见过家中长辈人人腰间都挂着个玉牌,但李骄从未给李离韫提起过,李离韫也没在意,就以为是自己没有这个牌子。 李骄说:“香川不比京城,没有玉牌进不去李家的门。” 李离韫抚摸着玉牌上的纹路,粲然一笑:“谢谢母亲。” 李骄抚去她肩上的碎叶,柔声道:“小心些,这些人你都一起带去。” 李离韫如释重负:“好。” 李骄又叮嘱道:“香川的老太爷不太好打交道,在他面前不能失了规矩,他的玄孙李珂你该喊声舅舅,我与他有些交情,若有要事,他会帮你。” “我知道了,你放心。” 马夫扬起长鞭,车轱辘在青石板上碾出清脆的声响,浩荡的车马离城远去。 马车一路颠簸,傍晚终于进了一座城,李离韫疲惫不堪,饭也没吃就直接进了厢房。 李离韫一头扎在床上,刚要入睡就听见了一阵叩门声。 “我不吃饭。”李离韫迷迷糊糊地说。 叩门声没停。 李离韫烦躁地坐了起来,去开了房门。 “我说了不吃……” 李离韫看清男人的脸,眉毛皱成了一团。 “怎么又是你?” 9. 喜欢 福缘客栈与李家生意往来多年,李离韫带着十几名家仆出行,李骄直接把客栈包了下来。 韩复浅笑道:“我是一路跟着你来的,在山里走了大半天,鞋底都磨坏了。” 李离韫低头一看,这岂止是磨坏了,根本就没有鞋底啊! “你究竟为何这般锲而不舍?” 韩复:“我家里人落了样东西在李家老太爷那里,我得去取。” “是什么东西?” 韩复顿了顿说:“肾脏。” 李离韫面色凝固:“谁会留这种东西在身边。” “万一是老太爷就爱收藏这些。” 韩复说得十分自然,李离韫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推开房门,默许韩复进入。 她先喝了杯茶压下胃里的恶心,坐下说:“你很了解老太爷?” 韩复:“倒也称不上了解,只知道他是个活了几百年的老妖怪。” 李离韫疑惑:“你从何处得知?” 韩复直勾勾地望着李离韫,双眸被烛火映得发亮:“当然是见过。” 李离韫打趣道:“看来你家与老太爷交情不浅,竟知晓这些秘辛。” “嗯,是有些交情。” 李离韫咽下最后一口茶,随后起身。 “隔壁没有住人,你去那边睡吧。” 话音刚落,李离韫的手被韩复握住,他用力一拉,李离韫跌倒在他怀里。 “做什么?” 李离韫双手抵在韩复胸前,在这咫尺之间,她能闻到韩复身上清甜的香气。 明明从前也有过亲密接触,李离韫却感到坐立不安。 “你要给我提供免费住宿吗?” “哈?”李离韫从韩复怀里退了出来,“我现在对你没想法。” “睡过一次就会厌倦吗?”韩复眉头紧锁,冥思苦想,“你对从前的床伴不是这样的吧……” “你还打听过我从前的事?”李离韫脸色一沉,立刻就想把他赶出去。 韩复失望地望着李离韫:“比起我,你更喜欢他们吗?” “倒也不是……” 韩复的声线变得轻松愉悦:“所以你也不喜欢他们。” 大概确实是算不上喜欢。 十六岁时,李离韫在东街戏坊头一次感受到了心动,她每天都去听那场戏,直到一年后二人不欢而散。 后来李离韫发现,即使没有情感,身体也会做出反应。 她儿时见过父母如胶似漆,长大后也见到了他们相看两厌,滋生出的情感只会令人徒增痛苦。 于是,她不再渴求刻骨铭心的爱情,她只需要有人帮她纾解欲望,让她觉得开心就行了。 李离韫思考了片刻,才答:“或许吧。” 韩复凑近李离韫,牵起她的手抚摸自己的脸,蛊惑道:“最近这么多事情缠着你,你很累吧……” 韩复的脸凉凉的,在燥热的夏夜摸起来很舒服。 李离韫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韩复紧紧按住。 李离韫的心脏越跳越快,心道韩复真是有几分勾引人的本事。 韩复的吻落在她修长的脖颈,李离韫的防线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再次醒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 丫鬟进门伺候李离韫洗漱,当看见她身旁躺着的男人时,小丫鬟脸一红,又退了出去。 又过了片刻,李离韫和韩复才一前一后从房中走出来,韩复抬起下巴,享受着别人投来的目光。 李离韫神清气爽:“准备出发吧。” 一个家仆弯着腰小跑过来:“小姐,今早发现几辆马车的轮子都断了,现下还没修好,劳烦您再等一会儿。” 李离韫:“全都坏了?” “是……” 李离韫收敛笑意:“带我去看。” 几辆马车歪歪斜斜地停在客栈后院,车轮断裂处整齐,是被人故意斩断的。 李离韫:“马车里的东西都在吗?” 家仆:“一样没少。” 李离韫环顾一周,目光落在韩复身上。 韩复一脸无辜,朝李离韫摇头。 客栈胡老板歉疚极了:“侄女啊,叔叔对不住你,竟让小贼弄坏了马车,耽误了你的行程。” 李离韫:“东西没丢就好。” 胡老板又说:“这车轮一时半会儿怕是难修好了,客栈里只有两辆马车,少的一辆我已吩咐人去借了。” 话音刚落,一个店小二就跑了进来。 “当家的,隔壁有位公子愿意把马车借给李小姐,他说他姓孟,是李小姐的旧识。” 李离韫快步走到前厅,孟逐勋正坐在窗边喝茶。 当年李离韫随皇帝南巡,在南州遇见了大晋第一大盐商孟氏的长公子,孟逐勋相貌堂堂,对李离韫一见钟情,出手也十分阔绰,当日夜里就进了厢房。 孟逐勋眼里是藏不住的欣喜,他迫不及待地起身,抱住了李离韫。 “离韫,好久不见。” 孟逐勋还是和从前一样,衣料华贵,腰间挂了一圈佩环,身上香气扑鼻,能闻出是熏了极稀有的香料。 李离韫:“好久不见。” 韩复神不知鬼不觉地走到李离韫身后,咳嗽了两声。 孟逐勋:“这位是?” 李离韫看了一眼韩复,他的衣领拉得很低,皮肤上痕迹醒目。 李离韫只觉得有些好笑,介绍道:“这位是韩复,是史馆的楷书手。” “原来如此。”孟逐勋笑着朝韩复作揖。 韩复扯了扯唇角,随意地拱了下手。 李离韫:“你这是往京城去的吧,把马车借给我,能及时赶到吗?” 孟逐勋摆摆手说:“无妨,你不在京城,我都不想去。” 李离韫 掩面轻笑。 “我还带了些治寒证的药材。”孟逐勋说着话又看了看韩复,“届时送到你府上去。” “多谢。” 韩复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他搂住李离韫的腰,说:“大人,我们该启程去香川了,切莫耽误太多时间。” 李离韫从二人中间挤了出来,向孟逐勋道了谢:“你在京城多待几日,等我回来我们再聚。” 一切事宜处理得当,一行人马不停蹄地奔赴香川。 两日后,李离韫在香川城门口见到了李珂。 李珂穿着一件月白色长袍,打扮斯文,与李离韫寒暄了几句后,就带她前往李氏祖宅。 祖宅修得古朴大气,府门匾额出自当世名家之手,府内四处都是统一打扮的丫鬟小厮,花草假山布置考究,足以看出主人品味不俗。 李离韫跟着李珂三进三出,才到达老太爷居住的后院。 “这个点太爷正在午睡,你稍稍等一会儿,我先进去通传。” 李离韫在花园里寻了个阴凉处坐下,韩复盯着院门,目光森森。 片刻后,一个小厮走过来:“姑娘,太爷已经起身了,我带您去拜见他。” 李离韫整理好衣服,随他进入。 走廊里,嘶哑的咳嗽声由远及近,李离韫瞥了一眼身后的韩复,对这传闻中的老太爷感到好奇。 到达内厅,李离韫见到的是一个鸡皮鹤发的老人。 他放下瓷杯,丫鬟帮他擦去胡须上的水渍,李离韫站在门口,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味。 李珂说:“太爷,李离韫到了。” “哦……”李太爷四肢颤抖,动作迟缓地抬起头,眯着眼睛看李离韫。 李离韫走上前去,行了大礼。 李太爷颤颤巍巍地拿起琉璃镜。说:“是李骄的女儿啊,走近些,让我看看你……” 李离韫缓缓抬头,朝前走了几步。 “啊!”李太爷猛地一惊,把琉璃镜扔了出去,“姑……姑姑……” 李太爷两眼一红,竟痛哭流涕起来。 李离韫不知所措:“太爷,我是离韫啊。” “是姑姑啊……姑姑你不记得我了,小时候,你还抱过我呢……” 李太爷一把鼻涕一把泪,他朝李离韫扑了过来,身旁的仆人来不及搀扶,太爷膝盖一软,重重摔在地上。 李离韫连忙上前把他扶了起来,李太爷一口一个姑姑,屋内所有人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李珂看不下去了,上前说:“太爷您认错人了,她是李离韫,是您的玄孙女。” “啊?”李太爷双眼迷茫,迟钝地看着李离韫的脸。 李离韫尴尬地笑了笑,李太爷又厉叫一声:“是你!是你回来了!啊……” 他呼吸急促,指着李离韫身后,两眼一翻倒在了榻上。 李离韫回过头,是韩复站在门口。 10. 香川(一) 李家旧宅乱成一团,老太爷的住所被围得水泄不通,几十个妇人挤在外院,她们有的头发花白,有的正值妙龄,捏着帕子抹眼泪。 李离韫问李珂:“她们是太爷的女儿和孙女吗?” 李珂笑道:“这都是太爷的妾室,你当唤她们一声太姨奶奶。” 李离韫目瞪口呆。 “太爷今年高寿啊?” 李珂算了算说:“太爷是齐平帝元宁八年生人,快三百岁了。” 李离韫又问:“如此长寿,可是年轻时修习过道法?” 李珂:“未曾听闻太爷修习。” 李离韫环顾四周,这座宅院里,竟无人对一个活到三百岁的凡人感到惊奇。 “你别觉得害怕。”李珂故作轻松,“太爷有福,才让我香川李家人丁兴旺,香火不断。” 李离韫看着趴在门口的几个孩子,他们才刚学会说话,一个劲儿地朝里面喊“爹”。 韩复跟在她身后,也盯着那些孩子,脸上的笑容意味不明。 茶水添了三回,几个郎中才大汗淋漓地出来,朝一位身着华贵的老妇人禀报:“太奶奶,太爷已性命无忧,只是还有些发热,服几帖药就能痊愈,近几日要戒荤腥,养身酒也要停一停。” “这位太奶奶莫非也活了三百年了?” 话音刚落,老妇人看向李离韫,目光锋利。 她被丫鬟搀扶着走向李离韫,李珂对李离韫耳语:“这是第五任太奶奶。” 李离韫粲然一笑,乖顺地唤:“太奶奶。” 太奶奶打量着李离韫的脸,淡淡道:“这声太奶奶老婆子可担待不起。” 又转而看向李珂:“太爷今日还需静养,府里安排了客房,你带她过去。” 李珂如遇大赦,忙带着李离韫离开。 “等等。”太奶奶用拐杖指着韩复,“他又是谁?” 李离韫:“是我的下属。” 太奶奶冷哼一声:“李家不留外男,住到府外去吧。” 韩复朝李离韫使了个眼色。 李离韫又转过身:“他是我的未婚夫,算不上外男。” 韩复笑眯眯地,也唤了声“太奶奶”。 太奶奶面露轻蔑:“你与你母亲一样爱挑些没用的男人。罢了,给他们安排间大点的房子吧。” 老宅的客房在宅院深处,虽然偏僻,却也清静。 李珂边走边说:“太奶奶年纪大了,脾气不太好,你别见怪。” 李离韫想到那妇人的行为举止,琢磨片刻说:“我觉得她脾气还不错,话虽说得不好听,倒也没真的为难我。” 李珂诧异了一瞬,笑道:“你能这样想便好。” 穿过几条长廊,一栋与府中建筑格格不入的小楼吸引了李离韫的注意,风云坠也在此时跃动起来。 李离韫把风云坠收进袖口,问:“那是什么地方?” 李珂短暂瞄了一眼,说:“那里是万卷楼,是从前的家塾,已经荒废很多年了。” 李离韫看着万卷楼,脑子里不由自主浮现出几幕读书听学的画面,明明自己从未来过,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却在身体里涌动。 “那老太爷也在里面读过书吗?” “也许吧。”李珂笑道。 “都破败成这样了,怎么不拆了重修?” “太爷交代过的。”李珂说,“不过太爷这几年记性不大好,许多事情都记不起来了,只知道从前他就不让人动这里。” 李离韫的目光愈发深邃,风云坠的跳动也越来越快,几乎要从袖子里冲出来。 李珂在走廊尽头转了个弯,随后推开房门。 “这房间今天上午刚打扫过,你们且放心住下,有事随时找我。” ** 孟逐勋刚到京城,就被谢云宣请到了大理寺。 盐工的尸体列在堂前,谢云宣示意主簿掀开白布,在孟逐勋看了一眼,捂住了嘴。 “这是我家盐工没错。”孟逐勋喝了口浓茶,继续说:“两个月前,他的妻子来到府上,说他已经大半年没回家了,我们也报了官,可四处都找不到他。” 谢云宣:“他在京城可有朋友?” “不知,但南州靠海,大多数南州人直到死都不会来到京城。”孟逐勋叹息一声,开始吐苦水:“事实上,这大半年我们那边消失了不少人,我家盐场也少了上百号,光是抚恤金就赔了一大笔。” 谢云宣:“可有找到其他人?” 孟逐勋:“这是第一位。” 主簿记录着孟逐勋的话,朝谢云宣点了点头,谢云宣又示意他掀开白布末端,露出一双腐烂的脚,甚至能看见白色的脚骨。 “他的脚有被烫伤的痕迹。”谢云宣说,“他看起来像是没有穿鞋徒步而来,两只脚都被磨掉了肉。” 孟逐勋不适地皱起眉头:“说到烫伤……我们南州东边有一座玄冥山,据传说里面封印了世间恶灵,南州人都敬而远之,我儿时曾偷偷靠近过那里,那山一股热气,光是山脚下的土壤都能烫掉人皮。” 他捂着鼻子观察起那双脚,眼前一亮:“请您让人把他脚指甲里面的草屑清理出来,如果没有认错,这是玄冥山上独有的一种毒草。” 谢云宣叫来仵作,同时吩咐主簿去请太医。 半个时辰后,太医回来禀报:“谢大人,此草名噬魂青,据医术古籍记载,仅食用微量就能致幻,此草只生长在南州,且采摘困难,我也是头一回见到。” 谢云宣看向主簿:“立即传信致南州府,派人上玄冥山搜寻失踪人口。” ** 香川的天黑的比京城早。 李离韫在花园里散步消食,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万卷楼前。 门上挂了把大锁,李离韫快速画符,她正准备贴上去,手却停了。 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李离韫鬼使神差地走到侧边窗台,她碰了碰窗边的一块松动的砖,把它抽了出来。 “咣当。” 一个粉色荷包从里面掉出,李离韫拍了拍上面的灰,摸出里面放着一把钥匙。 而荷包的右下角用金线绣着一个字——璎。 李璎? 一阵清脆的笑声在李离韫耳畔响起,眼前破败的小楼在她眼前恢复了往日荣光,身后枯死的桃树也开满了花。 李离韫看见男人的手覆在自己手背,把崭新的荷包放在砖头后面。 “以后我们就能在这里见面了。”男人贴着她的耳垂,亲吻她的脸颊。 李离韫感到一阵心跳加速。 是自己的心脏跳得如此猛烈吗? 大概不是的。 凉风吹过,李离韫骤然回神。 她盯着荷包看了片刻,指腹在“璎”字上轻轻摩挲。 李离韫心底生出强烈的冲动,她取出钥匙,打开门锁。< /p>楼中灰尘弥漫,李离韫打了几个喷嚏,她摸着黑碰到一支蜡烛,点燃后,前厅的景象随亮光显现。 映入眼帘的是半幅巨型山水画,虽然布满灰尘,但画手的功力依旧可见一斑;画的另一半被人撕了下来,墙上还有被火灼烧的痕迹。 前厅的几张小桌上还放着茶杯,李离韫揭开一个杯盖,一只蜘蛛从里面爬了出来,里面的茶叶依旧腐坏,淡淡的茶香里夹杂着恶臭。 李离韫推开左侧的房门,这里是一间讲堂。 她穿梭在走廊里,感觉心底堵得慌,便扶着一个书案坐了下来。 一滴水落在案面。 李离韫碰了碰自己的脸,被自己流下的眼泪吓了一跳。 “这是怎么回事?”她自言自语道。 “李璎,你写的这些东西会把李氏一族置于死地的!” 斥责在头顶响起,天旋地转感骤然袭来,李离韫重重地捶了几下脑袋,眼前的景象变得朦胧,她只能勉强看清正在燃烧的那束烛火。 接着,烛火又变得格外清晰。 案上堆满了书,李离韫感觉浑身乏力,头昏脑涨,手却还在纸上不停地写着。 为什么自己在写东西? 究竟是谁在写? 是李璎吗? “别写了!” 一双大手夺过她的纸笔,重重摔在地上。 “还给我……”李璎浑身无力摔在地上,朝男人爬了过去,“兄长,还给我吧……” 李渚蹲下身,把她扶了起来,抹去她脸上的泪:“李璎,你听我说,你已经不是庆王妃了,他的生死荣辱,都与你无关,也与李家无关!” “不……”李璎哽咽着,双手揪着李渚的衣袖,口中念念:“他在那边会怨我的,会怨我的……” “不会的,不会的。”李渚抱住了李璎,话音里带着哭腔。 “兄长,我没多少日子了。”李璎轻声说,“对不起,我还是想做庆王妃。” 李渚把她抱得更紧:“璎儿,你只是太累了,你只是太伤心了,你就在家休养些日子,会好起来的。” 李璎的眼泪浸湿了李渚胸前的布料,她说:“入殓那日,我去看了一眼,王爷连眼睛都没有闭上。我知道是那个人想让他死,可王爷才二十六岁,他怎么能这么狠心……” 李璎声音越说越哑,一口血从喉咙里呕了出来。 “璎儿!”李渚把她抱出了万卷楼,一边叫家仆找郎中。 李璎抓着李渚的衣领,气若游丝:“把我和王爷葬在一起吧,我知道我写的那些东西在这世间留不得,就让我一起带下去,也算是给他个交代。” “你不要说话了,郎中马上就来了。”李渚抓着李离韫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 李渚的儿子李悯也在这时候跑了进来,学着父亲的模样抓起了李璎的手。 “姑姑……” 李璎挣开了李渚,去摸小外甥的头:“乖,乖……” 李璎的声音越来越小,李离韫也感觉这具身体逐渐沉重。 李璎的手重重砸在了床沿。 李离韫猛地清醒过来,她感到一瞬间的恍惚,接着擦起了脸上的水渍。 这些属于李璎的记忆让她感到刻骨铭心,一个答案在她心底呼之欲出。 她扶着墙壁浑浑噩噩地走到万卷楼门口,看见不远处火光冲天。 “老太爷院里走水了!” 11. 香川(二) 李离韫赶到后院时,家仆们正拧着水桶朝院子里泼水。 李离韫见李珂在指挥灭火,便去问他:“舅舅,太爷呢?” 李珂看到李离韫大惊失色,指着院中一处角落,悄声道:“在那边,太奶奶正生气呢,说是韩大人纵火行凶。” 李太爷的妻妾围成一圈,太奶奶厉声道:“此人在府内纵火,意图谋害太爷,把他押下去!” 李离韫挤进人群,韩复背着太爷站在中间,太爷耷拉着眼皮,嘴里嘟囔着说不清话。 目光短暂相接,韩复迅速挪开眼。 “分明是我冲入大火救了太爷的性命,怎么成了您口中的贼人?” 太奶奶义正词严:“好几个下人都见到你在太爷门前鬼鬼祟祟,不是你纵火,还会是谁?” “我可是光明正大来找太爷的。”韩复态度强硬,“倒是太奶奶您,衣袖上怎么有股硝石的味道?” 太奶奶不自觉地把袖口攥紧,眯了眯眼。 她在人群中环视一圈,下巴微抬:“真是一派胡言,我与太爷夫妻情深,在场皆是见证,今日太爷一见你便晕了过去,太爷向来身体康健,即便不是你纵火,你也是害太爷卧病的灾星!” 周围的小妾也随之附和:“就是就是,一定是因为他……” “还不把这贼人拖出去!” 太奶奶一声令下,几个彪形大汉涌进人群,韩复后退一步,背着李太爷的双臂收得更紧,喝道:“谁敢动我!” 几个大汉怒瞪着韩复,跃跃欲试,又怕伤及李太爷。 “都愣着干什么,去抓他啊!”太奶奶道。 大汉们朝韩复逼近,伸手便要碰到他的肩膀。 李离韫上前一步,说:“太奶奶手下留情,无论如何韩复也是太爷的救命恩人,太爷醒来后若知晓恩人因此被污蔑,岂不多心?” 太奶奶怒道:“是恩人还是仇人,这可说不准。” 李离韫:“我有办法让太爷亲自指认,还韩复一个清白。” 太奶奶眉头紧皱:“你?” 李离韫下巴轻点,转身走向韩复。 李太爷这张皱巴巴的脸,与那位李悯当真有几分相似。 她学着李璎的样子,抚摸着李太爷的头,口中轻唤:“李悯,李悯……” 太奶奶瞪圆双眼,指着李离韫:“这是作何?竟对太爷如此无礼!” “呃……呃……”李太爷的脑袋微微挪动,脖子也跟着昂了起来,他的脸朝着李离韫的方向,双眼也渐渐睁开一条细小的缝。 李离韫继续唤着他的名字,太奶奶上前扯住李离韫的衣裳。 “别碰太爷!” 李离韫心底烦躁,用手肘轻轻抵着太奶奶,谁知那太奶作势一倒,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所有人目瞪口呆,连连去扶太奶奶,太奶奶指着李离韫哭喊:“不得了了不得了了,京城回来的李家女果真高贵,欺侮我这半截身入土的老婆子!” 太爷双唇微张,不停地哈气,他在韩复背上扭动着身体,看起来难受极了。 “他是怎么回事?”李离韫问韩复。 韩复唇角抽动:“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莫非是……” 李离韫顿时感觉胃里一阵恶心,她看着李太爷那张牙都不剩的嘴,两眼一闭按住了他的舌根。 “呕……” 一个干枯发黑的肉团从李太爷嘴里吐了出来,在青石板上打了个滚。 太奶奶眼前一亮,也顾不得自己被摔得有多凄惨了,连滚带爬地去捡那肉团。 在她的手指即将碰到肉团时,李离韫踢了一脚,用帕子盖着捡了起来。 太奶奶目眦欲裂,指着李离韫的手指微微发颤:“你,你……” “姑姑……” 李太爷睁开眼,呆愣地看着李离韫。 那团东西李离韫嫌弃极了,只能先收进束口袋。她望着李太爷,心底生出悲伤。 可这份悲伤真的属于自己吗? 李离韫轻轻呼出一口气,说:“李悯,姑姑是谁?” 李太爷张张嘴:“……璎……李璎……” “真乖。”李离韫淡然浅笑,“那姑父呢?” 李太爷猛地睁眼,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呃……呃……” 他的情绪十分激动,双手紧紧抓着韩复的衣领摇晃,眼角流出泪来。 突然,李太爷看向韩复的侧脸,双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啊!”李太爷怒吼一声,韩复挣扎着把他摔下了背。 “赵重衍!” 听到这个名字,李离韫心跳一滞。 李太爷用力爬了起来,再次朝韩复冲了过去。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回来?你为什么要缠着姑姑?”李太爷揪着韩复的衣领,把他按在墙上。 韩复大口喘着气,试图挣脱,却没想到这个三百多岁的老人力大无穷。 “你看清楚了,我不是他!”韩复被挤压得快要窒息,心底又因为这个名字燃起怒火,“我不是赵重衍!” “赵重衍,赵重衍……”李太爷简直杀红了眼,他按着韩复的肩膀在墙上乱撞,连同着屋顶的瓦片都掉了下来。 韩复被撞得头昏脑胀,连连捶打着李太爷的背,李太爷仿佛不知疼痛,摇晃的力度更大了。 这要出人命了啊! 李离韫连忙去拉扯李太爷:“李悯你真认错人了!” 她拉不动李太爷,又吆喝着叫家仆来帮忙。 李太爷几近疯魔,“哗啦”一声扯开了韩复的衣服。 李太爷愣在了原地。 “怎么没有伤?”李太爷难以置信地看着完好的皮肤,踉跄了两步,口中喃喃:“我见过的……剖开他身体的时候……刀伤、剑伤…… 他身体有那么大几个窟窿,不可能,不可能啊……” 韩复冷眼看着李太爷,把衣服整理好。 “你不是赵重衍。”李太爷双眼失神,突然大笑起来,“我就知道他已经死了哈哈哈哈哈……死了好啊,死了好啊!” 李太爷的笑声在府中回荡,他慢悠悠地在院子里逛了一圈,打量着他的所有妻妾子孙。 “太爷……”太奶奶心虚地后退两步。 李太爷没理她,他仰天大笑,朝着还未扑灭的柴房走去。 “太爷疯了。”太奶奶望着李太爷的背影,干燥的唇忍不住颤动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院中人都一动不动,静静地望着太爷走进火海,连灭火的家仆也停止了动作。 “这是在干什么?”李离韫感觉这些人都成了木头,一股强大的冲动驱使着她冲入火里,“李悯!回来!” 李离韫想要抓住李太爷的手,却不知为何根本触碰不到,明明那只手已经近在咫尺。 房梁“轰”地掉了下来,在地上砸出火星,李太爷转过身来,他仿佛感受不到灼热,对李离韫笑道:“姑姑,我该走了。” “等等!不要!” 李太爷向后躺倒,整个人被卷入火舌。 浓烟滚滚,李离韫被呛出眼泪,她朝前走了几步,看见了火光中李太爷穿着的衣服,而衣物之下,是一具白骨。 “李离韫!” 李离韫回过身,看见火光之后韩复的身影。 她捂着口鼻朝外走去,脑袋渐渐变得昏沉。 就像抓不住李太爷的手一样,她好像也找不到韩复了。 热浪袭来,李离韫眼前一黑。 李离韫从未做过这么久的梦。 那是一个炎热的夏日,她被自称母亲的女人带入皇宫。 这个女人不是李骄。 哦……大概是李璎的母亲吧。 她看起来与皇后的关系不错,皇后说:“那太好了,就让璎儿嫁给阿衍为妻吧。” 于是,八岁的李璎有了夫君。 可她从未见过这位夫君。 直到八年后,母亲给李璎穿上了最漂亮华丽的衣服,李璎才在夜宴上见到了赵重衍。 真是奇怪。 李离韫心想。 这人的脸怎么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 ** 京城,集贤殿。 那幅夜宴图铺在白明面前,他用毛笔蘸水,小心翼翼地描涂在那两张诡异的脸上。 色料渐融,白明连忙擦去,又再描上一层清水。 夜已经深了,白明哈欠连连,他喝了一口浓茶,听见窗外传来脚步声。 廨舍的门被人推开,襄王元安的脸被月色照亮。 “白大人还真是勤勉,这么晚了还在用心作画。” 元安走到案前,手按在画布中央。 12. 香川(三) 夏夜的集贤殿,静得只能听见蝉鸣。 元安的手恰好按在那张被修复的脸上,手掌在画纸上重重碾磨。 白明一阵心痛,他张了张嘴,窝窝囊囊地说:“襄王殿下,这画恐会脏了您的手……” “哦?”元安看了看被色料染黑的手掌,阴阳怪气道:“本王都没注意到,不过白大人您不用太紧张,这画本王中意许久,已经求父皇赐给我了,我今晚便是来取画的。” “啊?”白明懵了,“不可啊殿下!这画陛下下旨要修复,现下还未完成,您取走怕是不妥啊!” 白明正要去拦元安,就被两个高大的随从拧了起来,白明个子不高,现下双脚离地,滑稽地在空中乱蹬,眼睁睁地看着元安把画对折卷起,连同未干的色料一起滚在画卷上。 “完了,全毁了……”元安面露菜色。 元安得意扬扬地朝他耸耸肩,示意随从打道回府。 “殿下,不能拿走啊……” 白明正要追上去,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门再次被人推开。 来者身着杏黄色长袍,胸前绣盘龙纹,面部线条温润,眉眼却不失凌厉,他昂首阔步而来,身后还跟着一列宦官与侍从。 宦官:“太子到——” “太……太子殿下。” 白明立即跪拜在太子元珹面前。 元安握紧画卷,皮笑肉不笑:“皇兄怎么来了?” 元珹看了一眼画,目光又转到元安脸上,淡淡道:“这画,父皇赏赐给我了。” 元安又惊又怒:“父皇明明说给我!” 元珹面无波澜:“原本是如此,可再过几日便是本宫的生辰,父皇便把这画作为生辰贺礼赏给我了。” “怎……怎么会……” 元珹走上前去,朝元安伸手:“三弟,还是把画还给为兄吧。” 元安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把后槽牙咬碎。 见元安没有动作,元珹递了个眼神给宦官高飘。 “襄王殿下,得罪了。” 高飘握住画的一端强硬拉扯,元安心有不甘,也加大了手里的力道,他命令左右侍从道:“都看着干什么?今日这画本王势在必得,明日我再去父皇殿前请罪!” 襄王侍从当即拔剑,太子随侍也当仁不让。 元珹凤眸微眯:“襄王难道要因为这幅画与本宫大动干戈?” 元安怒不可遏:“元珹!你为何事事都要与我作对!” 只见一侍从一剑刺入高飘右肩,元安怒吼一声把画夺回手中,然而门口已被太子侍从层层包围,元安露出一抹邪笑,迅速拿起桌上的油灯。 元珹见状不妙,冲上前去欲夺那盏油灯,元安侧身躲避,只听见咣当一声,灯油与火全都倒在了画上。 “啊啊啊!这是古迹啊!古迹啊!”白明感觉天塌了,他大叫着把茶水倒在画上,见火不灭,又连连用脚去踩,可火却燃得更旺。 “元安!”元珹揪住他的衣领,大声呵斥:“你可知这画关系父皇性命!” 元安恶劣地笑了,摊摊手道:“你若不来,这画不就不会被毁吗?” ** 李璎先天带着不足之症,日日离不得汤药,便与母亲提前离场。走到宫门有一段距离,李母便问起她对赵重衍的印象。 “他看起来……”李璎的手不自觉地攀上胸口,“有些无礼。” 李璎深深吸了几口带着桂花香的凉气,心跳才渐渐平缓。 李母听完笑了:“他长在边关,是不太懂规矩,在宫里待几年就好了。” 李璎偷偷瞟了母亲一眼。 李离韫察觉到了少女心底的雀跃。 在刚才的夜宴上,李璎的目光总在不知不觉间落到赵重衍身上,李离韫虽看不清他的脸,却能察觉到他眼中似火的热情。 每当目光相接,李璎便垂下眼帘,随后望向别处。 李璎先上了马车,她刚坐稳,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 “陈夫人。”是赵重衍的声音。 李离韫把窗帘掀开小缝,见他翻身下马,向李母行礼。 李母:“原来是庆王。” 赵重衍看上去有几分拘谨,他笑着摸了摸后颈,说:“我可以见小姐一面吗?” 李母笑道:“王爷与阿璎尚未成婚,私下会面怕是不妥。” “是我逾矩了。”赵重衍的脑袋耷拉下来,他手忙脚乱地从袖中掏出一个木盒,双手奉上,“这是西域的香料,有安神助眠之效。” 李母身旁的嬷嬷接过,李母和颜悦色:“多谢王爷。” 二人寒暄几句后,李母上了马车。 黑云散去,圆月显露,照亮了宫墙。 李离韫掀开窗帘,看见赵重衍还站在原地,她摘下一只耳坠,钩进手帕里,偷偷扔出窗外。 “璎儿。”李母冷声提醒。 李璎端坐着,愉悦地阖上眼。 “母亲,我有些乏了。” 李璎的意识渐渐昏沉,马车在黑夜里摇晃,仿佛没有尽头。 再次醒来时,马车还在向前行驶,身旁的李母已经不见了。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了看身上的衣服。 自己依旧还在李璎的躯壳里,但此时身体的掌控权到了她手里。 窗外街景飞逝,路上空无一人,李离韫道:“停下。” 马车依旧飞奔。 “停车!”李离韫拉开车帘,原本马夫坐的位置已是空空。 李离韫正想贴个符咒在马屁股上,掏了半天才想起这不是自己的衣服,她咂了下嘴,拉住缰绳,那马厉叫一声停了下来。 李离韫跳下马,感觉关节一阵疼痛,娇嫩的手掌也磨出了水泡。 这具身体还是太不抗造了。 齐京城的布局与晋相差无几,李离韫漫无目的地走过几条街道,最终来到了一座府邸前,一股熟悉感倏然袭来。 李离韫走近府门前的石狮,看见狮子左脚裂缝里开出了一朵小花。 “这不是襄王诗社门口的破狮子吗?” 李离韫抬起头,府门匾额上的字被月光照得清晰——英王府。 门后传来动静,李离韫躲到石狮背后。 先一步走出来的男人还穿着皇室礼服,脸被笼罩在黑暗里,李离韫看不清。 “仙师,此事有几成把握?”英王赵明润问。 身着道袍的白发老人捏着胡须,笑道:“只要王爷愿听小道所言,莫说这天下,王爷您可是要位列仙班的啊,哈哈哈……” 赵明润也笑了:“请道长多多赐教。”< /p>李离韫看着那道人,从莫白手中抢回来的画从脑中一闪而过。 这衣装神态,不正是那画中的玄师吗? 赵明润把玄师送到路口,随后,府中家仆牵来一头毛驴。 赵明润说:“本想用府中车马护送道长出城,可方才道长万般推辞,本王便不强人所难了,这毛驴已让下人喂饱,望道长此去一路顺风,本王在京城等您的好消息。” “知遇之恩,没齿难忘,请王爷放心。” 玄师朝赵明润一拱手,正要骑上毛驴,那驴突然“吁”的一叫,扬起蹄子在原处跑了个圈,随后朝石狮的方向跑来。 李离韫心惊胆战,却退无可退。她咬破手指正欲画符,谁知血刚流出来,就感到一阵眩晕恶心。 这具身体没有仙根,又太羸弱,根本画不出一个像样的符。 “是何人在此?” 玄师已经走到李离韫跟前,抚摸着胡须打量起李璎这张惨白的脸:“果然是你。” 明明是用着李璎的身体,李离韫却觉得他是在与自己对话。 赵明润也赶了过来,见是李璎,顿时大惊失色。 “道长,她……” 玄师冷笑着朝李离韫逼近:“不必担忧,一个病秧子罢了。” 他的手伸入广袖,掏出一把匕首。 “我会让你,死得很痛快。” 李离韫手上的血还在汩汩流着,她凝起心力,指尖渐渐生出温热。 玄师举起匕首,睁大双眼朝李离韫刺来。 就是现在! 李离韫屏住呼吸,在空中快速画出一个符咒,朝玄师拍了过去。 府门前骤然飞沙走石,玄师倒退着趔趄几步,李离韫趁此机会,拔腿就跑。 可这副身体的体力实在太差,才跑了几步,双腿就跟灌了铅一样沉重。 “哼,雕虫小技。”玄师再度追来,赵明润拦住了他。 “让我来。” 赵明润接过家仆手里的弓箭,瞄准了李离韫。 利剑破空,李离韫大口喘息着,眼前的景象开始泛花。 她的心脏跳得格外激烈,感觉这次是真的要死了。 那死了之后呢? 会回去吗?还是,就留在这里了? 月光再度被黑云掩盖,天边传来几声雷鸣。 一个黑影迅速从街巷窜出,他长臂一伸拦住了李离韫,又一个转身把她揽入怀中,电光火石间,他接住了那支飞来的冷箭。 “赵重衍!”赵明润怒瞪着他,手紧紧握住长弓,骨节泛白,“可恶……” 赵重衍一言不发,直接把那支箭扔了回去。 “唰”的一声,箭矢刺穿了玄师的喉咙,他难以置信地望着赵重衍,嘴角流出鲜血。 “你……杀……不死……我……”玄师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倒在地上。 一道闪电劈开夜幕,伴随着阵阵雷声,雨落了下来。 但李离韫感受不到雨滴的湿润,她看着赵明润与玄师被暴雨冲刷着,人影渐渐变得虚无,最终融在了雨里,没了踪迹。 “我是来接你回去的。”赵重衍说。 李离韫精疲力竭:“回哪里?” 赵重衍若有所思。 李离韫又说:“你真的是赵重衍吗?” 13. 香川(四) 李离韫醒来时,已经是两天后了。 她直愣愣地盯着床顶的帷幔,感觉有些口渴,刚想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于是她打算起身,身体跟粘在了床上一样,无法动弹。 怎么回事,莫非是魂丢了? 李离韫凝神静气,试图先抬起一根手指,可成效甚微。 这又是在什么地方?我现在到底是李离韫还是李璎? 都没人吗! 李离韫焦急万分,过了片刻,一个人影出现在李离韫头顶,接着,她看见了韩复的脸。 韩复先是笑了,朝李离韫说了几句话,发现李离韫没有反应后,他又焦急地说了几句,看口型,应该是在唤李离韫的名字。 韩复的手抚过李离韫的人中、心口、丹田,随后跑了出去。 李离韫绝望地睁着眼,周身的寂寥让她瘆得慌,她不禁猜测,人死后的世界就是这样。 祖宅里正在办丧事,灵堂内,一个黄袍道人正围着棺材在咿呀吟唱,李家的孝子贤孙跪在牌位前磕头叩拜。 韩复看了那道人一眼,脸上闪过一丝见怪的表情。 他拉着李珂退到角落,韩复说:“离韫醒了,但她现在情况不太好,要请这位道长去看一下。” 法事还没做完,李珂有些为难。 道人在此时结束了一句吟唱,说:“贫道方才感应到了一个从别处来的魂魄,自称李悯,棺材里这捧灰,当真是他吗?” 堂下所有人都一言不发,纷纷看向跪在第一排正中央的李勉。他是李太爷的第三十子,生母正是太奶奶。 李勉今年四十多岁,黑发里夹杂着几根银丝,他抹了把眼泪,说:“我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烧得什么都不剩了,哪里还有父亲的影子?” 道人掐指一算,慢悠悠地说:“李太爷恐怕不是在这府里过世的,应该在……” 他念叨着咒语,双眼紧闭,在灵堂里走了一圈,随后出门拐了几个弯,点点头说:“大概是在府外东南方五十里。” 院内顿时议论纷纷,李珂思索片刻说:“东南方五十里,似乎是在阳陵县。” 族中一小辈道:“太爷年老,短短两日怎么会走到阳陵?” 李珂冷眼看向李勉:“太爷的身后事都是勉叔公一手操办,其中可有隐情?” 李勉面色乍变:“这……这不干我的事啊,我什么都不知道。” 院内你一言我一语,李勉站在烈日下,不停地冒着汗。 道人甩了一下拂尘:“在寻到李悯尸身前,这法事要停一停了,否则有损族人阴德。”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便走。 韩复连忙跟了上去,拦住道人。 “这位道长,有位姑娘从火中醒来后失了魂,还请您去看看。” 道人抬眼:“我是来办丧事的。” 韩复的脸顿时垮了下来,眸中结满寒冰。 道人轻咳两声,又笑道:“今日也算是有缘分,那姑娘现在何处?” 韩复:“请跟我来。” 李离韫视野里始终只有那方帷帐,她也不知时间究竟过去了多久,只感觉身侧的光亮突然变暗,应该是有人站在旁边。 接着,道人的一张老脸映入眼帘,他撑开李离韫的眼皮,又探了探他的鼻息,随后勾唇一笑,贴了张符咒在李离韫脑门上。 哪里来的神棍…… 李离韫心想,这下她连头顶的帷幔都看不见了。 可下一瞬,李离韫就收回了这个想法。她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身体里涌起暖流,肢体的触感在渐渐归位,混沌的头脑变得清晰,她大口呼吸着,嗅到了空气里弥漫的熏香味,耳畔不再是骇人的死寂,她听到了枝头的鸟叫、家仆的脚步、宅院的议论。 这种感觉,就像是活过来了。 “呃啊!” 李离韫猛地坐了起来,摘下符咒,看向屋内的二人。 韩复快步走来,抱住李离韫。 李离韫一瞬间错愕又心惊,他的反应怎么这么大? 对于韩复而言,自己的生死有那么重要吗? 李离韫不知该作何反应,只是拍了拍韩复的背。 李离韫弱声道:“我没事。” 韩复不语,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李离韫:“我快要喘不过气了。” 韩复这才松开双臂。 李离韫望着他的脸,他看上去沧桑憔悴了些,眼下晕着乌青,一看就没有睡好觉。 “还好你醒了。”韩复试探着去牵李离韫的手,见她没有闪躲,便果断握住。 李离韫能感受到他手中的力道越来越紧,她刚刚复苏的心跳,也越来越 快。 李离韫抿了抿唇,说:“我有点口渴。” 韩复立即起身,他拿起茶壶,发现已经空了。 “等我片刻。” 韩复离开客房后,李离韫便起了身。 道人叮嘱道:“姑娘的魂魄刚回到身体,还是要注意休息。” “多谢。”李离韫打量着这道人,越看越觉得眼熟。 刚刚他所施的符咒,与魂魄回归时都感觉,李离韫感到似曾相识。 “道长。”李离韫走向他,“你不会是……” 道人轻咳两声,微微侧头。 “您安心静养,贫道先行告辞。” 他转身欲走,李离韫迅速抓住了他。 “师父。” 道人没有回话。 李离韫又走到他跟前:“是你吧,师父。” 他干干笑了:“看来我的伪装之术还需精进。” 李离韫有些无语:“别人或许认不出来,想骗过我,可没那么容易。” 言罢,她又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追墨:“我知道你命中有此一劫,便过来了。” 李离韫正色道:“这祖宅处处透露着古怪,师父你有什么发现吗?” 追墨正要说话,韩复恰好推门而入。 追墨朝李离韫拱手:“姑娘客气了,贫道已经答应李勉老爷去做场法事,先告辞了。” 韩复放下茶壶:“法事不是暂停了吗?” “不是给太爷做,是给太奶奶做。” 李离韫记起那晚太奶奶的举动,只觉得不寒而栗:“太奶奶出什么事了吗?” 追墨:“李勉老爷称太奶奶身边有脏东西,叫贫道去瞧瞧。” 追墨拜别了二人,李离韫在桌旁坐下,趁着韩复倒茶的间隙,打量起他的脸来。 她大概猜到了自己与李璎的关系,可韩复又为何会被李太爷错认成赵重衍呢? 韩复把茶递到李离韫面前,淡然浅笑。 “你怎么一直在看我?”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二人身上,李离韫感觉很温暖。 “韩复。”李离韫饮下一口茶,“是你救了我吗?” 韩复动作一顿:“是道长救了你。” 李离韫直勾勾看着他的眼睛:“我是说在英王府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