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子今天,下山了么?》 1、我要离开你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只雪豹生活在萨普贡拉嘎布。萨普雪山无边无垠,和人的心胸那样广阔。雪豹每日只捕获它要吃的那一份,渴了就吃山上的冰雪。它有雪山供养,无忧无虑也从不下山,不贪恋人间。” “有一天,它在冰川遇上了一匹黑色烈马,那匹马有着湖水一样的鬃毛,英俊又强壮。它们在冰川同吃同住,快活自在,直到有一天,黑色的骏马说,我要下山了,你要跟我一起走吗?” 丹增顿珠说着藏语,坐在天府国际机场的椅子上,搂着一个同样身穿藏服的小男孩儿。 小男孩儿有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肤色,在接近太阳的地方晒成小麦一样蓬勃健康。只不过他打断了丹增顿珠的故事:“你在骗我。” 丹增耳上的绿松石一漾:“我没有骗你。” “你把我当小孩儿欺骗。”藏族小男孩儿有些生气,“你对山川发誓。” “好,我对山川发誓,这个故事是真实的。每个人一出生就是独立自由的生命,你虽然是小孩儿,我也尊重你,怎么会骗你?”丹增两片嘴唇轻轻一抿,笑着将目光移开了,看向朝他们走过来的一个女人。 女人没有穿藏服,双手合十地谢了他。丹增松开手臂,将她的孩子还给她:“不用谢我,一个人带着孩子旅行确实不方便。” 女人又谢了谢他,拉着孩子的小手往更前方的登机口去,丹增顿珠又回到一人坐着的状态,坐了一会儿,他缓缓起身。而就在他起身一刹那,不远处时时刻刻“监视”他的男人也站了起来。 “您要去哪里?”西装革履的男人走到他的正前方,语气客气异常。 “怎么,我想买点东西,都不行吗?”丹增顿珠仰头直视着他,谭星海是唐弈戈的贴身保镖,也是唐弈戈最信任的副手,他是唐弈戈的眼睛。 “买什么?我去买。”谭星海的起身不经意间吸引了几位路人的目光。 这让丹增顿珠不禁疑惑,唐家选保镖的第一关是否是外貌。可即便谭星海高大英俊、面容和煦,他也不会、不敢和谭星海耍心机,更不会妄想从谭星海手里逃走。在安保工作这方面,谭星海是专业的。 丹增曾经见过他的身手。 况且,只要自己还活着,只要自己还和北京的唐家有牵连,这颗星球已经没有自己的逃生之地。 “不买什么,我只是坐久了,想走走。”所以丹增也放弃了方才的念头,清澈的双眸黯淡许多,好似雪山的巍峨被青云笼罩,山巅反射的金光也阴沉下来。 “那我跟着走走。”谭星海尽职尽责地让开一步,对这个特殊的人,他从来客气。 丹增点了点头,算是无奈中的同意。两人前后同行,可丹增兴致缺缺,天府国际机场和首都机场已经走了无数遍,边角细节都在他的记忆中烙印深刻。只要唐弈戈让他下山,他就要下山,无论何时何地,他想见自己,就得见到。无论是人还是什么,在唐弈戈的世界里都是唾手可得。 手机的震动将丹增思绪打断。 唐弈戈:[你弟弟。] 发来的照片正是丹增顿珠的弟弟,诺布曲珠,也有另外一个好记的名字,姚冬。他有着和丹增一样的肤色,是国家蝶泳第一梯队的健将级运动员。兄弟俩笑起来有几分相似,姚冬看样子正在准备热身,和哥哥一样清澈的眼睛看向碧蓝色的标准泳池。 “诺布……”丹增露出一个思念满溢的笑容,卷着蜜蜡手串的右手摸了下照片里的弟弟。 唐弈戈:[如果今天你还不下山,我会对你弟弟不客气。] 丹增没有回复,因为他没有任何拒绝的权利,反手将手机塞进袍子里。 不一会儿开始登机了,他在谭星海的严密注视下找到自己的位置。他喜欢靠窗,舷窗外的山峰能送来高原特有的冷空气,闻上去自由。在起飞之前,谭星海接了唐弈戈的电话。 “是……候机的时候没遇上什么异性。有一位女士要去洗手间,请他帮忙照顾几分钟孩子,孩子还很小……是,准点到京。” 丹增已经做好了下山醉氧的准备,提前昏昏欲睡。听着谭星海的汇报,他勉强睁开狭长的眼,舷窗外已经天色渐暗,他挚爱的景色披上了一层类似乌金的色彩。让他想起自己长大的地方,有硬而薄的草地,家里数不清的牦牛,以及永远咕噜咕噜煮着的黑茶。 北京的天空没有这种颜色。 飞机一落地,丹增顿珠就进入了醉氧状态。他是土生土长的高原人,父母、妹妹、弟弟,一家五口。他习惯大口呼吸山风,山风凛冽冰冷,像山上万年不变的矿物。北京的风有着多情的一面,也有着无情的一面。 身体变得很沉,过量的氧气随着丹增每一次呼吸进入他的血液,让他应付不来。他像被催眠,睡在唐弈戈安排好的商务车厢里,睡在车座上沉厚的羊绒毯子里,像一只被安稳保护的珍奇野兽,猎人的大伞已经对他妥帖地张开。偶尔睡醒,丹增的头脑如同酒醉,时不时看向车窗外的光彩琉璃,在这个城市里“唐弈戈”的名字便是通行证。 北京,也是他曾经完全不了解的地方。 他撑着一只手往外看,长安街的华表灯以及南池子的行色匆匆都在他眼中飞过,红墙青瓦,又让他想起他和唐弈戈相识的那个冬天,那一场动人心魄的鹅毛大雪。 而车窗外的金宝街是一处永远和“凉意”不沾边的盛景,唐弈戈曾经和他说过,这片天抖三抖,你再低头,肩膀上都有金粉。 就在他睡醒的一瞬间,车速慢下来,驾驶区域和后方的挡板缓缓上抬。开车的人是负责丹增顿珠在北京行走的老司机王叔,副驾驶坐着的人还是谭星海。 车子平稳无声地开到了丹增顿珠的终点站——金舆东华。 王叔给他开门:“丹增先生,一路辛苦了。” “托您的福,一路很平稳。”丹增双手合十谢过。谭星海和王叔交谈几句,便带领丹增从停车场上了电梯:“唐总那边的工作还没结束,让您在家别拘束。” 丹增闭着眼睛笑了笑,已经接受了降临的命运:“对我而言唯一的拘束就是下山,唐总不会不知道。” 谭星海看着他昏昏沉沉的眉眼,略过他的话语:“唐总说过,如果您醉氧不舒服,唐家的家庭医生任您调用。” 丹增只是浅浅地笑了笑:“多谢他。” 唐弈戈的房子在顶层,500多平的套内双层带平层,丹增顿珠第一次来的时候不明白这地方有什么好,为什么会贵出天价来。直到他一身吻痕地站在落地窗前,眼下是整片的故宫夜景。 “听说过一环么?”唐弈戈像给一个看不懂地图的山上来客科普,用皮带拴着他的手,“这里就是一环地段。” 这一次刚刚进屋,丹增顿珠就看到玄关处的陌生行李箱。唐弈戈总是喜好黑白,连灰色都不怎么用,行李箱更是商务打底。眼前这几个银色、金色的,必然和他无关。 丹增心里有个想法,却不确定:“唐总添新人了?恭喜。既然有新人陪他,我是不是可以……” “误会了,是唐总的外甥。”谭星海怀疑丹增已经醉氧到头脑不清,“唐总姐姐的儿子。他今天上午刚刚回京,行李先送到这边来,明天他开始住这里,进入唐总的拍卖行壹唐。” “哦……是他啊,我记得。”丹增点了点头,那确实是自己的一位恩人。如果不是他,诺布不可能安安稳稳活到现在。也就是当年诺布的那件事,彻底改变了自己的人生。如果再给自己一次机会,丹增情愿没有下山亲自感谢唐家,那样就不会一头撞上唐弈戈。 “家里的阿姨还是您熟悉的徐桂兰。徐姨煮了酥油茶,一会儿给您送过去。”谭星海引他去唐弈戈的主卧,推开门后他不进入,“按照唐总的吩咐,一切照旧,您在这里等他,我先离开了。” “一路多谢你的照顾。”丹增和谭星海没有任何恩怨,谢了他。等谭星海离开,丹增才发现卧室的桌上已经放了一杯酥油茶,飘着温热的香气。这是他的习惯,如果一天喝不到就浑身没有力气。 可现在丹增也没有力气,他全身上下皆是为了适应高海拔而生,每一次下山必定伴随难熬的醉氧。来不及品尝一口酥油茶,丹增顿珠一头倒进唐弈戈的床上,任由困意操控。 等到他再次醒来,他确信唐弈戈已经回来了,他看到唐弈戈扔在床上的黑色领带。它曾经无数次捆在自己的脖子上。 “睡醒了?”唐弈戈的声音如约而至。 丹增顿珠缓缓而起,唐弈戈坐在桌旁的沙发椅上,整个人隐在黑影中。不难看出他是一个极其英俊的男人,英俊到对众生产生压迫感。他有着唐家一脉相承的很深的双眼皮,可目光时时漠然,总是严苛地注视周围。 丹增顿珠不想承认,自己的身体对唐弈戈的声音是有生理反应的,他沉稳的嗓音蔓在耳边,丹增便想念拥抱。 “怎么不换衣服?忘了规矩了?”唐弈戈端起早已凉掉的酥油茶,一口浅尝辄止。 “太困了。”丹增慢慢地站起来,“你外甥他……” “先去换衣服。”唐弈戈打断他,指向主卧的衣帽间。 衣帽间有声控灯,随着丹增顿珠的到来而通明。玻璃桌上有一套新的丝绸睡衣,很明显是让他换上。就在丹增准备关上衣帽间的门时,外面的唐弈戈点燃了一支烟。 “开着门换。”没有商量,只有命令。 这就是唐弈戈的风格,他呼风唤雨。丹增顿珠放弃关门,在灯光下开始脱掉层层叠叠的藏服。洁白的雪缎长袍,藏红花颜色的腰带,这时候山上还冷,袍边和袖口都压着柔软的棉边。头发有些长了,扎在脑后一个小发辫儿,和袍子上的暗纹相互呼应着。饰品像装回了百宝盒,耳上的松石、脖子上的天眼珠、腰间成串的蜜蜡和红珊瑚戒指……一样样脱在玻璃桌上,发出宝石落冰面的脆响。 而整个过程,都发生在唐弈戈的注视下。 丹增顿珠把自己剥得不着片缕,思绪也沉沉浮浮。他顺从地换上唐弈戈准备的那身睡衣,赤脚走出衣帽间。唐弈戈那支烟也吸完,轻而易举摁灭在烟灰缸,朝他伸出左手。 “过来,我看看。”唐弈戈又拍了拍他的左大腿。 丹增一步一步走向他,他时常觉得唐弈戈的脸是太阳神雕刻出来的,哪怕在暗影当中,那张脸仍旧有着落差极大的阴影错落,而非平面。只不过唐弈戈并不是要他坐上大腿,丹增顿珠动静很小地跪在唐弈戈的腿边,将自己的左脸压在唐弈戈的腿上。 唐弈戈摸着他的头发,他能看出丹增的整张脸发红,像一个不小心贪恋阳光的人过多接触了太阳:“今天怎么这么老实?” “因为……”丹增顿珠深吸一口气,迅速抄起手边的水晶烟灰缸,“我要离开你!” 2、初遇 见到丹增顿珠的第一面,唐弈戈还以为小时候抱过的那只八宝沥粉镶金的箱子成了精,居然能下地走路。 这天,北京这一场雪来得悄声无息,也浩浩荡荡。 唐弈戈亲手推开四合院那道厚重的木门,红漆沾了一层砂白。朱红色撞开轻飘的雪花,一阵风斜斜出来,又将飞檐一角的雪花吹了下来。站在青色石阶的最高处,唐弈戈拿出烟盒,抽出一支烟。 警卫员小罗快步跟随,臂弯挂着一件纯黑羊绒长大衣:“唐少爷,您的衣服。” 唐弈戈没有立即穿,反而将视线定格于带有年代感的院墙外。一棵枣树被雪覆盖,好似枝芽被年轮漂白。“最近我没什么事,你留在这里陪着老爷子,哄他开开心。” 声音不高,是特有的低沉和稳重。无论他以何种音量开口,都足以让周边的人重视和服从。 “那您身边只有星海了?”罗羽将大衣展开,习惯性等着他来穿。 “我没什么事,咳。”唐弈戈将半支烟吸完,罗羽连忙将大衣给他套上,唐家用人习惯世袭,他妈妈曾经是唐弈戈母亲的警卫员。 “您的嗓子是不是有点不舒服?”罗羽又问。唐弈戈从小很少生病,如果他没记错,上一次唐弈戈发烧还是5岁。 “为了唐誉的事上了点火。”唐弈戈被柔软的高级羊绒覆住肩背,又压着嗓音轻咳一声。 警卫员没再深问,唐少爷并不逞强,他是一惯性得强,嗓子上火他不会当回事,自己只能暗暗通知徐姨多炖冰糖雪梨:“唐小少爷做得是好事,您别生气。” “我哪儿舍得和他生气?”唐弈戈踩下一节台阶,皮鞋在积雪中踩出一声“咯吱”,头顶稀薄的淡蓝天都被他撑出了分量。 罗羽跟着唐弈戈一起长大,当然也跟着着急。唐誉是唐弈戈的外甥,其实才小5岁。唐弈戈虽然才27岁,辈分却大,同龄人都是他的小辈,他独挑大梁。 小时候唐弈戈跟着警卫员的孩子一起训练,如今那剪裁精准的大衣之下是一片山脊般的肩背,有着严格训练过的痕迹。他单单站在那里,毫不刻意便能使人想到仪仗队,身高也是一骑绝尘。皮肤是冷调子的白,从小长在北京,到了冬天不免干燥。 “那您一会儿准备去哪里?”罗羽看了看院内,“老爷子这边您放心,警卫员够用。” “爷爷身边的人太严肃,你活泼,多逗他老人家开心。我去一趟首都体育大学。”唐弈戈有养尊处优的资格,却没有虚浮的习惯,绷着唐家特有的内芯,什么事都要安排妥当,“姚家来了一个孩子,刚到,我接待一下。” “您接待?”罗羽愣了一下。他很少,甚至可以说极少,从唐弈戈的口中听到“接待”的行程,谁家的孩子能让他出动? “他千里迢迢从高原下山,进了北京就是客。唐誉救的那个姚冬,18岁,他哥大概20岁左右,可不就是个孩子?”唐弈戈清晰且不容置疑地说道,下颌线有着克制又近乎严苛的收拢。反之,鼻梁骨却很高,从眉心笔直一道,撑出整张脸的骨相,嘴唇的侧影略微倨傲,在外从不轻易泄露情绪。 他习惯了身份和辈分,在大院里,不少年长他几岁的人见了面也要点头叫一声小舅舅。正式场合中,唐弈戈和他们的父母才是同辈平级,哪里轮得到小辈说话。 “行,您放心去,这边有我。”罗羽也听懂了话外之音。唐小少爷救了姚冬,姚冬家里来人感谢,唐家要接待。唐弈戈便是最适合接待的人,有身份有辈分,年龄却相当。两人说话间,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从胡同口平稳驶入,停在不远处。下车的司机刚准备撑伞来接唐弈戈,唐弈戈却摆摆手。 “我坐公司车,别给人家太大压力。”唐弈戈的眼窝也是极深,有着唐家人血脉相连的面孔。 “需不需要给那个……孩子,安排招待所?我打电话去办。”罗羽随行送他。 “不用,听说他自己有安排,咱们做多了人家反而拘谨。”唐弈戈走向他平时的商务车,下车撑伞接他的便是谭星海。唐弈戈坐进车里,浓刻的脸哪怕隐入昏暗的车厢依旧边界分明。 谭星海也上了车,坐在副驾,左侧是司机老王。冰雪隔绝在外,谭星海回头问:“咱们直接去?” “去。”唐弈戈往后靠了靠,压住喉咙里的咳声。 “晚上张洪成有宴请,提前一个月给咱们发过邀请函,一直没回。”谭星海是唐弈戈的左膀右臂,也是一起长大。在这里别人若要请唐弈戈,没个整月半载的谁敢临时邀?提前一周都算不周。 “不去。张洪成要谈南海的项目,敏感。”唐弈戈连头都不用摇。 谭星海也是同样看法,否则不会30天没给回复。况且张洪成还有个圈内闻名的手段,擅于送人。“那要不要看姚冬那位兄长的资料?” “你念。”唐弈戈懒得动手,想来应该是一位实在质朴的藏民。 “姚冬,藏族名诺布曲珠,有一兄一姐。姐姐大他3岁,名叫卓玛兰泽。兄长大他6岁,藏族名为……丹增顿珠。资料里有他照片,需要过目吗?”谭星海拣重要的说。 “不需要。我休息一下。”唐弈戈这几日几乎没睡,为了外甥那事。眼下风雪被车玻璃隔绝在外,转瞬在玻璃上化作曲折的水痕。脑海中计划着,那位名为丹增顿珠的客人大概留京三四天,他将礼仪做足,收谢礼,之后也不会再有交集。若是丹增顿珠因为这事非要攀上唐家,他这一关就过不去。 开车是王勇,老王是唐弈戈用了多年的司机,车技没得挑。一路上唐弈戈睡得沉,梦中都是外甥这次遇险的侥幸。那个姚冬不知道怎么招惹了缅甸的人,要将他偷渡出国,唐誉为了救姚冬,居然跟着上了缅甸人的车。 虽然最后被保镖救下,虽然那缅甸人在半路就察觉出唐誉身份不轻,带着他无论如何都逃不出收费站,试图将他丢下,可唐弈戈这位先天性耳聋的外甥还是受了伤,助听器也被一拳打碎。 像噩梦照进了现实。 深深浅浅睡了片刻,唐弈戈还是醒来,他抬手看了一眼袖口的军用手表:“快到了吧?” “还有几分钟。”谭星海也看了一眼手表,他的手表与唐弈戈精准对时:“那些缅甸人的资料已经调查清楚,确实是那边科技园的人,不是咱们担心的那个。” “小誉怎么还和缅甸扯上关系了?”王勇忍不住问,他很少问老板的事。 “唐誉那个小傻瓜好心救人,才会被人绑架。”谭星海回答。唐弈戈很疼唐誉,知道他被人绑走时,手里的现金、黄金、电子货币和海外账户都在调动,只要能把唐誉换回来。如果唐誉真想去缅甸旅游,唐弈戈会花一笔钱给他组一支雇佣军保镖。 这些话唐弈戈已经听腻,他本人是不会像唐誉一样,脑袋一热就做个好事。心底还有些怪罪,姚冬无论是思维方式还是处理方式,都远远不够及格,以至于连累了外甥。 这样的姚冬能有个什么样的兄长? “唐总,咱们到了。”王勇这时说。 商务车拐了个弯,绕过一栋白楼。 唐弈戈向外望去,窗外已经落了成片的白雪,反射着类似明亮的光。大学生们有的快步行走,有的打雪仗,隔着一段距离和冰雪,唐弈戈一眼认出了他。 深蓝色藏袍在雪光中泛着暗哑的光晕,袍子不用细看便能识别出明显的金线工艺,领口、下摆滚着云纹。藏袍右襟袒露,露出暗红色的衬袍,腰间系着一条带子,全身上下的饰品都在散发华彩,左耳垂一枚绿松石,近乎蔚蓝的绿色像凝结了高原的湖水。 当他双手合十对人行礼,手指的戒指鲜艳夺目,镶嵌厚重的红宝石、刻着真言的银戒指,还有脖子上层层叠叠的项链。 蜜蜡、天珠、珊瑚,以及沉甸甸贴着胸膛的藏金牌。轻易一动,便能听到他身上如同诵经的窸窣,也像在冰面上打翻一匣珠宝的动静。 他外甥唐誉也在,正乖乖地对着丹增顿珠点头,脖子上一块莫名其妙的红。丹增顿珠的嘴角向上挑起,皮肤是高原独有的小麦色。 唐弈戈的目光跟着他移动了片刻。 车停了下来。 感受到身后有车的丹增顿珠回过身,隔着车窗和飘飞的六角雪花,对上了黑色窗膜后唐弈戈的眼睛。哪怕隔着窗膜,丹增看出了一个不清晰的人影,坐姿端正,冷而坚实,正在沉静地凝视着他。 察觉到自己的观察,车里人没有闪躲,也没有紧迫,反而强硬无声地持续了这一场审视,反过来过滤了他的观察。一场观察和反观察猝然发生,丹增顿珠仿佛被人看穿了本质,只觉得那道目光应该和那人的面孔年龄不符,有一种经得起推敲和研究的内在秩序。 时间停刻,唐弈戈加入了这场微妙的对视,丹增顿珠的华贵不像显摆,反而像随身的习惯,也是一种无声的言说,将他民族的信仰和重量带到了山下。 车门终于推开,冷空气涌入车厢,唐弈戈没等老王和星海给他开车门,自己下来履行待客之道。不徐不疾一步跨出,羊绒大衣的衣摆被.干燥的风吹动,在丹增顿珠眼中,这影子却越来越模糊,像高大的黑影在白色雪地里逼近,让他联想到雪山捕猎的猛兽,不急不慢地靠近了猎物,只因为有把握猎物不会跑。 生长在高山上,丹增顿珠对空气里的气味格外敏感,当唐弈戈走到他面前,他闻出空气里有雪的冷冽、汽车的尾气、香烟的焦味,以及唐弈戈克制的香水味。 眼前一黑,醉氧发生得毫无征兆,眩晕袭来天旋地转,视野被耳鸣逼退。身体往前倾倒,好似被低海拔的城市抽走了全身力气,丹增一头跌入了唐弈戈的胸膛。 一臂的距离,唐弈戈刚刚下车。 扑面而来的不止是丹增顿珠身上特有的香气,还有刚刚隔窗对视的面孔,近距离看更加立体,也更真实。 在唐弈戈看来,丹增的倒下并不突然,哪怕他的身体像骤然坍塌的雪崩,不带任何缓冲就朝他倾倒,这样的速度在唐弈戈眼里还是太慢了。只是他刚刚伸出右臂,正准备和丹增正式握手,以至于他没能扶到这位客人的肩膀,倒像是……坦然张开了欢迎的怀抱。 3、醉氧 从高山而来的客人,身着盛装和他结结实实撞了个满怀。 重量比自己想象中沉一些,唐弈戈原本以为他会轻一些,因为看着瘦,没有北方人的骨架。唐弈戈已经见过了丹增的弟弟姚冬,那个蝶泳运动员,他弟弟无论身高还是肩宽都胜过哥哥。 但唐弈戈也接触到了坚硬骨架,可能是有劳作的缘故,丹增肩膀肌肉比较硬。但最大的重量并不是人,而是他这一身厚重华美的藏袍,唐弈戈稳住他时,甚至看出了被他重重落下而砸起飞扬的雪花。 六边形雪花像是从高山吹来,安静地落在他唐弈戈的手臂上,等待融化。 融化也就是半秒钟,可半秒钟内,唐弈戈看向丹增的额头。额头抵住自己胸膛,仿佛依赖他,将全身抛给了他。耳垂上的绿松石转了半圈,他原来左耳上有两个耳洞,今天只戴了一个。橙黄色蜜蜡珠子有拇指大,隔着布料硌住皮肤,不难想象它坚硬的质感。 金线摩挲着羊绒面料,两个毫不相干的世界就此相逢,沙沙声细微。 “这人是谁?”可唐弈戈还是明知故问,“把人给我弄走。” 没人喜欢莫名其妙被扑,特别是唐弈戈,每一次靠近都可能藏着不为人知的谜底。如果他不是提前知晓他的身份,现在丹增顿珠不会在他怀里,而是在地里。 “对对对,对不起!唐先生您好。”第一个道歉的就是姚冬。 唐弈戈抱着他兄长,又想起姚冬是个说普通话会结巴的,兄弟俩真是各有各的千奇百怪。 “我哥肯肯肯定是,醉氧了!”姚冬冲上前来,只有言语,没有动作,也不知道将哥哥搀走,“我们平时在高海拔。” 谭星海倒是绕了个车头,来到唐弈戈身边。唐弈戈准备把人转移,忽然一低头,从丹增顿珠浓密的黑发上闻出了某种中草药的气息。体温烘热,有一种奇异的香味透过层层布料传递过来。 “我阿哥……肯肯肯定是醉氧了。”姚冬还在道歉。 “小舅舅,你这么快就到了?”唐誉也上前一步,对于小舅舅和丹增顿珠见面的相拥,内心不免忐忑。还好今天小舅舅心情明显不错,不然他好担心丹增被自己这个小舅舅一脚踹飞。 “路上不堵车,所以快了些。”唐弈戈看向唐誉时,自己那颗被丹增顿珠扑了一下的石头心不免柔软,这可是自己姐姐唯一的孩子。都说外甥像舅,他们长得确实像,可脾气太不一样。 “唐总,我来吧。”谭星海已经准备帮唐弈戈解围。 他和罗羽都是唐弈戈身边人,只不过属性不同,也象征唐弈戈此时对外的身份。罗羽是警卫员,开口是“唐少爷”,谭星海开口则代表此时此刻的唐弈戈只是一个生意人。 司机王勇也看到了这一幕,但无论如何,下车帮忙的人都不会是他。他能做的就是将车内的暖风调至最高,奇怪,从前他只听说过缺氧难受,难道这人从高山下来,还能难受到晕倒不成? 雪还下着,同时落在丹增的睫毛和唐弈戈的眉梢上,要填满他们的缝隙。 “醉氧是这样的?”唐弈戈没把人给星海,反而问了姚冬。姚冬点点头,如实汇报:“是是是这样,头晕,困,难受,想睡觉,一睡不醒。” “小舅舅,你把人给星海吧,先扶上车。”唐誉有些微微着急,他也没料到丹增会晕在小舅舅怀抱中。曾经有人试图用这种方式搭上小舅舅,后果可是不堪设想。可丹增这不是人力所能控制,他刚刚离开高原,是醉氧。 “是么?”唐弈戈的话让这场雪变得粘稠,他保持着这个姿势,纹丝不动,好像要等一个解释。丹增顿珠的呼气喷洒在他的脖子上,急促且热烈,他再次垂眸,将丹增露出的后颈皮肤尽收眼底。 光滑,不白,有一层几不可见的小绒毛。雪花飘入他的领口,那一块裸.露的皮肤因为寒冷而微微起粒。再往深处看,层层叠叠的藏袍里面挂着一小段红色的细绳,如果唐弈戈没猜错,可能是丹增的护身符。 就在这一刻,丹增急促的呼吸变得均匀平复,抖落了睫毛根部的雪花,颤动两三下,他终于极为缓慢地抬起了脸。刚才隔着窗膜的脸终于清醒地进入唐弈戈的视线,右脸颧骨上有一个可笑的红点,因为不小心压到了唐弈戈大衣的扣子。他打了个哈欠,同样也是很缓慢,眼睛因为短暂眩晕而生出生理性的泪水。 “自己能站住么?”两人目光再次对上,唐弈戈平静地审视着他,表情中藏着极其隐秘的兴味。仿若方才接住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不小心掉落的物品。 “托您的福,刚刚是晕了一下,现在已经醒来,有些醉氧。”丹增顿珠双手合十。 说话虽然口音不重,但能听出咬字和停顿和自己明显不同。唐弈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动作,没有双手合十回礼,只是微微点头:“人之常情,可以理解。” “实在是不好意思,忽然就……困倦了一下。”丹增点了点头。 唐弈戈看了一眼星海,谭星海马上拉开他们身后的车门,请客人上车。丹增回头又用藏语嘱咐了弟弟两句,这才上了车。车上的冷光裹着他一团暖光,唐弈戈的车像一个保险箱,将古老、浓郁又静谧的珍宝锁了进去。 唐弈戈没有立即上车,目光停在外甥的耳朵上:“这个助听器合适么?” “合适,频段都对好了,我也没有什么大事。”唐誉一笑,出乎意料地抱了小舅舅一把。唐弈戈也是一笑,无奈地搂着外甥的腰,像小时候,给他往上掂了掂。心里的埋怨释怀了,唐弈戈明白唐誉的意思,他担心自己生姚冬的气,以至于迁怒了丹增顿珠,不好好招待。 其实没必要,自己生气归生气,家教不允许他怠慢客人。 但真的很生气。 “小舅舅,你快带人回去休息吧,丹增刚刚说他有很多礼物要送我,送家里,一部分到北京了,一部分慢慢运来。”唐誉还在给丹增找补。这是一个热情的藏族朋友,因为自己救了他弟弟,他恐怕要把山上搬空了,赠与自己。还穿着最高待客之道的盛装,生怕疏忽。 “放心吧,你在学校里……好好的,别瞎跑。”唐弈戈拍了拍唐誉的头,当着他的面给姐姐发了消息,说人接到了,而后才告别,上了自己的车。 后车厢只有他和丹增顿珠两个人,丹增身上的香味还是让他琢磨不透,想不起来在哪里闻过。 “刚刚事发突然,还没有自我介绍。”等到车开动起来,唐弈戈微偏过身,右手重新伸了过去,“唐弈戈,唐誉的舅舅,唐爱茉的弟弟。” “您好。”丹增顿珠像刚刚找回声音,这些日子他也做了功课,还亲自和唐誉的妈妈唐爱茉通了电话,表达了感激之情。如今面前的人变成了唐爱茉的弟弟,这是丹增第一次和唐弈戈接触,唐弈戈的声音比唐誉低沉稳重太多,字正腔圆,金石一般。 他慢慢升起右手臂,手腕的串珠柔软地垂坠下去。 车平稳地开着。 丹增顿珠却有一丝拖延的慌乱,仿佛不知道该怎么握那双手。虽然只是看了唐弈戈一只手,但凭借他骨节的紧实,不难推测出他手臂的有力。右手悬而未落,丹增手腕上的108串珠在晃动,每一次左右一晃就记录了一秒钟。 唐弈戈从容地等着他,看着他串珠上的宝石。 忽然间,车头闪过一位不守规矩的外卖小哥,逼得车技绝伦的王勇微微踩了一脚刹车。 “啊!”丹增顿珠的身体猛然一动,像不熟悉平原中的堵车,急忙握住唐弈戈的手来维持平衡。 身上的各种饰品集体碰撞,声响不容忽视。丹增稳住坐姿,虚虚地握着唐弈戈滚烫的大手:“您好。” “你打招呼的方式,和我们不太一样。”唐弈戈依旧那么平静。 丹增再次尴尬一笑,拥抱残留的感觉冲上心头,是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他清了清嗓子,重新说:“唐先生,您好。” 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蜜蜡,丹增的面颊好似发着烫。唐弈戈倒是很自然地收回了手,递给他一瓶矿泉水:“这是你第一次来北京么?” 话题收得如此之快,问得如此正常,好似那个长达1分钟的乌龙拥抱没有发生过,他们只是萍水相逢。丹增顿珠反倒是松了一口气,接过水,低声说:“谢谢唐先生,是我第二次来。” 雪就在这时候下大,王勇打开了雨刷器。引擎若隐若现的轰鸣和雨刮的收拢声都让丹增不太适应,他又说:“北京的声音……和山上不一样。” “北京确实吵了些,不过这也是发展所求。倒是建筑物,早期采用了大面积的钢筋、混凝土,打造出共和国风格的质料,你应该看不习惯吧?”唐弈戈问。 丹增看向他挺括洁白、一丝不苟的白衬衫领口,握紧了手里的水瓶:“是有一些不习惯。” 他回忆起短促的握手,他以为唐弈戈的手只是捏住钢笔批示文件的手,因为手指过于修长,可握过之后,他又摸到那只手分布奇怪的薄茧,在虎口、食指的第一节关节内侧,还有中指的侧面。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劳动形成的。 就在他打算开口问问时,唐弈戈的手机响了起来,他轻声说了“抱歉”,然后接起了这通电话。 接电话的时候,王勇又把暖风往低调节了一下,降低车里的白噪音。唐弈戈听着手机里的工作汇报,一片枯黄的树叶在风雪里打着旋儿贴上了他左边的车窗。现在他身边的孩子都在发展期,每一个都习惯性地问他意见。 “行,我现在正在忙,下午给你一个正式的回话。”唐弈戈没有计算自己这一通电话打了多久,按照他平时的待客之道,有客人的时候肯定不接电话。只不过他对姚冬略有微词,迁怒了他哥哥。 “好。明天我的日程表还没安排,如果……”忽然间,右肩的重量让唐弈戈停顿一瞬。 唐弈戈看向右下方,被他故意晾在一边的丹增顿珠又一次陷入了醉氧,靠着他肩膀睡着了。 4、弈戈兄弟 始料未及的重心转换,悄然发生。 两人距离的骤然拉近,发生得无声,却不无形。这一幕谭星海也异常惊讶,丹增顿珠就这样……靠着唐总晕了?松弛得像断了线的大号人偶娃娃。而这种行为,谭星海不是没处理过,经常有人以各种各样的原因接近唐弈戈,不小心靠住睡着,这招还没人干。 因为没人找死。 唐总是一个凡事谨慎到精细的人,就连今天这一场接待,里面的弯弯绕绕也不是随便一个人能挑清。不让警卫员跟着、不坐红旗,只是为了不给客人压力?恐怕不然,是为了隐藏一部分信息,不愿意把家族曝光于陌生人面前。更何况,他也防备姚家会牵扯不清。 他不像唐誉,他考虑人性更为复杂,也更真实,好坏都在转瞬间。就像他对丹增的自我介绍,也只说自己是“舅舅”而不是“小舅舅”,下意识藏起家庭成员,不希望丹增排列出唐誉还有一个大舅,再顺嘴问出来。 只不过……唐总恐怕是多虑了,丹增顿珠不像想那么多的人。 “我这边还有事,晚点打过去。”唐弈戈结束通话,肩膀稳如山峦。 他纹丝不动,也没有调整姿势,是一种近乎非人的耐心,就和方才的乌龙拥抱一样。丹增的胸腔起伏传递到他的肩峰,是沉睡的频率。 他看向副驾驶的谭星海:“前面路况怎么样?” 谭星海对视半秒,看向前方。前方是一览无余的干净路面,他却说:“路面有些打滑。” 王勇双手把持方向盘,在他落句的下一秒踩了一脚刹车。车身猛然一震,睡在唐弈戈肩上的丹增顿珠顺势下滑,脱离开方才安枕无忧的地方。千钧一发之际唐弈戈伸手接住,精确地检查着他身体肌肉的紧绷程度。转瞬之中,他检查完毕,将丹增顿珠顺势放在自己腿上,给于醉氧的人支撑。 身体肌肉正常放松,没有下意识的反应,人是真的睡着了。 唐弈戈微皱的眉头这才松开,腿上像放了一件易碎品,不过被他安置得相当稳妥。 “把车开慢一点。”唐弈戈看了看手表,忽然笑了一下。从山上下来的人,确实不太一样。 这一场醉氧持续了将近10分钟,等丹增顿珠缓缓睁开眼,眼神又出现了一场迷蒙。失焦的视线慢悠悠地扫过车顶,丹增花了几秒钟,回忆自己到底在哪里,目光再一转,他自下而上看到了俯视着他的唐弈戈。唐弈戈目光平静,就这样看着他苏醒。 “咳咳。”丹增喉咙有些干哑,是刚刚睡醒的声音,“抱歉,我的反应太不争气了。”他撑着胳膊重新坐起来,身体被服饰、珠宝压得笨拙,每个动作都有一些沉重。 “我怎么能……睡在您身上,对不起。”丹增轻轻按揉着太阳穴,努力驱散脑海里的眩晕。 唐弈戈的嘴角细微地向上牵动,弧度难以捕捉,这一次他直接拧开了矿泉水,递了过去,还是方才那句话:“人之常情,可以理解。” “谢谢。”这次丹增接过水,先润润嗓子,他喝得很慢,像很珍惜,在努力品味。车里没有音乐,能听到他一个人的吞咽声。 “车里还有很多水,你不用这么喝。”唐弈戈侧过头,探究的目光也侧过去。 丹增顿珠的目光短暂触碰了他的侧脸,轻轻碰了一下。“是我的习惯。在我四川老家,水源很珍贵,阿妈阿爸经常教育我们要珍惜。每天清晨我给佛堂供水,收回来的水都不舍得倒掉。” 唐弈戈点了点头,安静地认可了他的行为,也加入了一些好感。安静在车厢里弥漫,两人好像没有刚刚那么尴尬了,空气里揉着一层纱,隔开他们,又欲盖弥彰。 “是我刚才的建议冒昧了。节省是好品德。”唐弈戈打破安静。 “没关系。”丹增摇了摇头,声音恢复了清朗,因为普通话不是第一使用语言,咬字过于郑重其事,“我对山下的一切也不太熟悉,多亏了……唐先生。” “你应该不习惯叫我‘唐先生’吧?”唐弈戈观察入微。 丹增败下阵来:“是,我很少叫别人‘先生’。” “没关系,你可以用你的习惯来称呼我。”唐弈戈鼓励般地点了点头。 丹增安静了,明显在斟酌,手指又开始摩挲他身上任意一件宝物:“您的外甥救了诺布,我全家都很感激,所以我才代表全家下山亲自登门致谢。所以这样称呼您,或许太冒失了,不过按照我的习惯,我可以称呼您‘弈戈兄弟’。” 谭星海又微妙地看了一眼后车厢。第一次见有人和唐总见一面,便称兄道弟。 “弈戈兄弟……”唐弈戈这次笑得明显多了,“很有意思的称呼方式。” “给您家和您外甥的谢礼我准备了很多,分批送到北京。第一批是老生常谈,我家在山上做了将近百年的虫草生意,今年最好的货,还没卖,阿妈亲手一根一根选好,送给您。还有一些珠宝。”丹增顿珠连忙说,“弈戈兄弟,这是我家的心意,没有对您家炫耀的心态。” “好。”唐弈戈笑着点了点头。 谭星海揉了揉眉头,居然有人认为能和唐家炫耀。 “送您外甥的礼物我亲自准备。”丹增继续说,声音穿破北京的尘霾,带着一车人回到了湛蓝的天,“有酥油花,唐卡。”他停顿一秒,更郑重地说,“坛城沙画。” “好,我先替唐誉谢谢你。”唐弈戈虽然不太了解这些,可全部听说过,皆是藏族神圣精妙的艺术品。 “只不过这3件都不是现成,断断续续要两三年才能完成,完成之后,我请师傅送它们下山。”丹增悠远地说道,“您能等吗?” “不急。”唐弈戈话锋一转,“你在北京住哪里?亲戚朋友家?” 丹增顿珠摇了摇头,耳坠子轻漾:“我家在北京没有亲戚朋友。” “那你住……”唐弈戈等他补全这句话。 “我订了一家很漂亮的民宿,就在雍和宫附近。我的行李已经送过去了,有一间大房,一扇对着雍和宫的窗。”丹增显然很满意这次的住宿环境,“上一次来北京,我没有时间好好逛逛,只看了一场升旗仪式。这次我好不容易下山,想多逛一逛。” “打算去哪里逛?”唐弈戈问。 丹增当着他的面,从藏袍胸襟里掏出了一个手掌大的笔记本,虔诚地翻开上面一页,用手指指着说:“雍和宫,天坛,国子监,琉璃厂,故宫,颐和园,圆明园,还有……长城。” 唐弈戈笑容更盛:“你不会打算三四天走遍吧?” “不行吗?”丹增马上反问,“我体力很好,在山上我骑马都不会累。” 唐弈戈没把他的话当真,在他看来,穿着一身宝贝的人骑马大概率也是花拳绣腿。“如果你想试试特种兵行程,我可以按照你的需求,帮你安排。” “我还想去看看北京的胡同,上一次没来得及。我没去过什刹海,没去过烟袋斜街,没去过传说中的南池子。”丹增说着他本子上的地名。 “南池子……”唐弈戈笑得开始揉眉心,“没事不要在南池子久留,那条街的便衣比你身上的珠子还多,我可以保证。” “那……您看我能去哪里?”丹增顿珠没了法子,将小小的旧笔记本晾给他看。唐弈戈也没推脱,自然而然地接过去,首先映入眼帘的还是丹增的汉字。写得像小学生的田字格,横平竖直,不会连笔。 “比起你的旅游路线,我倒是觉得你的酒店不太方便,无论是停车还是打车。民宿的安全也没有太大的保障。”唐弈戈记下他本子上的字,将本子还给他,“有没有考虑换一家酒店?既然你是我的客人,我有义务帮你解决落脚的问题。” 没有客套,唐弈戈向来直话直说。可丹增的回应也很干脆,没有丝毫的客套:“还是不用了,那家民宿的评分很高,我很喜欢看看不同的文化和信仰。虽然不方便停车和打车,我可以尝试坐一坐北京的地铁。” 谭星海等着唐弈戈的声音。 可唐弈戈没有再主张给他换住处,这一次反而认同了丹增的观点:“好,既然你这样想,我不能随意更改你的决定。星海。” “您说。”谭星海转了过去,他刚才还以为唐总会自作主张给丹增换酒店。 “你和丹增留一个联系方式,方便他和我联络。”唐弈戈几乎不给外人自己的私人号码。 “好的。”谭星海也点了点头。 车子在川流不息的车流中穿行,雪花从窗口掠过,盖住了三环、二环的高楼光影。很快,目的地到了,车子被王勇停在路边,没有唐总的命令,他也不会冒然开入胡同。而丹增顿珠也没有请人将他送到门口的意思,谭星海帮他开门,他便下了车,背后是红墙灰瓦,几棵冬日蛰伏的槐树,以及车水马龙的胡同口。 “弈戈兄弟,谢谢了,托您的福。”丹增顿珠双手合十,离雍和宫一路之遥,檀香的气味已经挥之不去。 “是那扇门么?”唐弈戈微微往前探了一下。一扇半开的大门,门口蹲踞着两头石狮,狮头落了一层雪花。门楣悬着橙红色的灯笼,不远处有人卖糖葫芦。 “是,就是这里了。您回去一路平安,咱们有缘再见。”丹增的动作利落又洒脱,瞬间融入车外的冷空气,像一粒尘土回归了大地,丝毫没有贪恋温暖的车厢。转身之后,他也没有回头,步履平稳地融入了胡同的光影里,进入那扇朱红色的大门,被另外一个世界吸走了。 谭星海关上车门,车里不再充盈暖光,只剩下引擎的声音。他上车之后,回头问:“唐总,咱们去哪里?” “回公司。”唐弈戈说。车厢里坐过一个人,气味暂时还没消失,若有似无地漂浮着。车开始平稳行驶,唐弈戈的视线扫过丹增顿珠坐过的位置,还有微微的凹陷和热度。 在凹陷的边角,车靠背和车座的夹缝处,多了一样不属于他的东西。 就在几十分钟前,他和丹增握手时,它还圈在它主人的腕口,随着车身的摇晃无处安放。 是丹增顿珠的108串珠被落下了。 5、酥油灯 “有缘再见”,这句话好像也留在了车里。 唐弈戈伸手过去,手指轻松一勾,108颗珠子串成的手串儿便成了他的囊中之物,赤.裸裸地牵拉出来。它上面有深沉的光芒,和丹增顿珠一样,香味如出一辙,把高原的日光烟霭浓缩成一串,圆润饱满,串联紧密。 谭星海回过头,也看到了:“是丹增先生落下的个人物品?” “是。”唐弈戈问,“如果我没记错,108串珠是用来计数的工具。” “我对这方面也不是太了解,藏文化博大精深。”谭星海不敢乱说,“需要我帮您找资料?” 唐弈戈摇摇头,他看不出这些珠子的质地,但它必定经历过丹增顿珠上万次的虔诚抚摸,沉淀了时光包浆。顶端那一颗略大,作为母珠,它可能是暗红色的老玛瑙。刚才坠在丹增腕口,它的颜色就引起了唐弈戈的注意。 “明明还是个孩子,身上的老物件倒是不少。”唐弈戈虽然不是鉴宝专家,但从小耳濡目染,能识别品质。现代人的喜好千差万别,有人喜欢珊瑚,有人喜欢宝石,有人喜欢水晶,但无论怎么变,品质永远都有标准。 丹增这一串,品质上乘。隔珠颜色略浅,让唐弈戈想到了凝润如脂的和田玉。 “唐总,我听说这东西在高山上,都是喇嘛拿的。”王勇发表了一下自己的看法,“就那些寺啊院啊,点着长灯,煮着酥油茶。那些喇嘛、上师闭着眼睛诵经,一颗一颗捻着串珠,看着挺有神性。” “现在这东西已经普及了,普通人也能随戴,就是一种装饰品。”谭星海回应,“不过……” 目光看回后车厢,谭星海是个绝顶聪明人,后半句不需要说完。唐弈戈反倒是将串珠放下了,脑海中出现了一幅画面——在遥远的某个地方,丹增顿珠跪在佛堂中,手指尖不断拨动着珠子。嘴唇时开时闭,细微的藏语梵音低吟般涌出,面前供着佛像,供着无比珍贵的水。 “需要我给丹增先生打电话吗?”谭星海请示。刚刚他和丹增顿珠加了联系方式,现在车子掉头回去,也来得及。 车窗外,雍和宫金碧辉煌的轮廓和附近独有的建筑群开始退后,最后变成车辆后视镜当中的整片朦胧,越来越遥远。唐弈戈再次闭上眼睛,右手的食指规律地敲击着膝盖。车里无人说话,王勇和谭星海都在等他,手串好像也醉氧了,在寂静的车厢里睡去。1分钟后,唐弈戈睁开眼睛,眼睛里映着窗外掠过的大雪。 “不必。”唐弈戈利落地说,两个字落地生根,“继续开。” 谭星海和王勇也不必多问,油门平稳踩下,无声加速,畅通无阻。唐弈戈又一次拿起串珠,拿起了丹增的精神图腾,交给了谭星海:“找个礼盒,有机会再还给他。” “好的,交给我吧。”谭星海将串珠接过来,妥帖地放进了公文包。 等到车子再次驶入闹中取静的停车场,大雪也停了。 唐弈戈回到办公室,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全部喧嚣。他不可能把所有时间放在一个丹增顿珠身上,桌上都是他需要审阅签字的文件。羊绒大衣搭在衣架上,红木办公桌上提前泡好了黑咖啡——公司秘书会计算他抵达的时间,总能恰到好处。 偶有休息的一瞬,唐弈戈想起的,还是他的外甥。 唐誉一天天长大,危险也一天天来临,有时候会让唐弈戈整夜整夜失眠。这次唐誉被缅甸人绑走,不知道是不是一种预兆? 等休息结束,唐弈戈再次拿起沉甸甸的钢笔,笔尖在纸面留下沙沙作响的动静。等到谭星海敲门时,办公室里只有一个冷静专注的人,黑咖啡已经喝到见底。 “您不能再喝了。”谭星海笑着收了咖啡杯。 “没事,我从小就拿这个当水喝。”唐弈戈没说大话,7岁时,家里的某位长辈给他尝了一口黑咖啡,奇怪的是他居然觉得还行,“怎么,有事?” 谭星海没有大事不会打断他,唐弈戈也给了他进办公室不需要敲门的权力。“民宿我已经调查清楚了,确实是老资历,叫‘慧苑’,平均消费不低。按照丹增顿珠的描述,他住的那一间应该是整个民宿唯一的一间大窗房。” “就这些?”唐弈戈放下钢笔,“星海,你要是为了这点事打断我,我看你是胆子太大了。” “串珠我已经放好,是您收着还是我收着。”谭星海又把一样东西放到他桌上。 一个长条形的红木礼盒,打开后,又是那串。唐弈戈还是用一根手指勾起来,缓缓地合拢食指和拇指。坚硬的珠体压着他的指纹,宣告着不可回避的存在。 “你胆子是太大了。”唐弈戈放开手,“这点小事,不需要和我汇报。” “还有一件事。”谭星海从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机,屏幕亮着,还是两个人的交流界面。唐弈戈挑起眉梢,无声地询问怎么回事,已经有些不耐烦,谭星海放下手机,如实禀报:“丹增先生刚刚联系我,说他的东西丢了。” 唐弈戈的目光落在那个头像上,如果他没认错,应该是丹增顿珠自己拍摄的“日照金山”。它和他一样,来自于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雪山海拔高出北京七千多米。那是一个自己不会主动去的地方。 “现在才发现随身物品丢了,他的反应速度正常么?”唐弈戈反问。 “不是,他没发现。”谭星海回答。 唐弈戈刚准备重新拿起文件,听了这一句,钢笔放在桌面上,金色笔身在桌面硌出一声清晰的“哒”。 “什么东西丢了?”唐弈戈问,没有去看两人的聊天记录。 “说是送给唐誉的礼物丢了,他急得不行。”谭星海将手机上交,“需要我打电话过去问问吗?” 唐弈戈看了一眼手表,又一次说:“不必。” 慧苑民宿古朴的佛堂里,是丹增顿珠不曾了解的汉文化,浓缩着千年风景。来了北京,他的方向感全部失灵,根本分不出东南西北。可是在雪山上,他有着敏锐的辨识能力,循着风声都能回家。 他分辨不出雍和宫到底在自己的哪个方向,却能听到阵阵缥缈的诵经声。这声音也和他平日里诵读的经书不一样,不过万物归于一家,丹增从不认为多源是错误。 他接触世界太早,山上又不是闭塞不通,丹增面前的是一个无穷大的万千世界。 唯一让他不太适应的,只是佛堂里浓郁的香味。丹增平日不点这么浓的香,他更喜欢牦牛草料和酥油茶的香。这里的香味扑面而来,很粘稠,没有家里的香味那么冷。 距离他联系谭星海,已经过去了一个半小时。 脚步声穿过浓郁的烟雾,比方才游客的脚步声更沉稳,径直地走向他。丹增在烟雾缭绕中回过身,唐弈戈站在佛堂橙黄的光晕里,像一位破风而来的英雄。目光所及之处以及不能及之处,烟火丝丝缕缕地缭绕着,不知道为什么,丹增顿珠觉得随着唐弈戈的到来,那些浓郁的白烟都被逼退了,散掉了很多,世界也清晰出来。 “弈戈兄弟,您怎么来了?”丹增顿珠双手合十,露着空荡荡的右手腕。 唐弈戈进来的时候,原本不想踏入佛堂。他并不是无神论者,只是过于唯心,所以也担心自己的唯心惊扰了佛像。而丹增顿珠一个人,站在高大的木雕观音像前面,观音的慈悲面容和他悲悯的侧脸融合了,他双手合十的身形像是在乞求什么,一动不动,专注地凝视着观音垂向他的眼帘。 “什么东西丢了?”唐弈戈打破了这里的沉静。 电子唱佛机还在工作,那是太阳能的,一刻不停。 他停在丹增身后两米处,精准无误,高大的身影盖过了光影,变成屋里最为浓重的存在。毫无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戛然而止,丹增被他笼罩进去,眼皮也微乎其微地颤了一下。 “抱歉,给您添麻烦了,是我没看好。”丹增低下头,目光倾泻出歉意和无奈,“是我打算给唐誉制作酥油花的酥油,我本来想检查一下它的质量,准备放在院子的自然光下看一看,结果我又被游客拉过去合影,一时间没顾上。” “合影?”唐弈戈问。 “是,有游客觉得我这身衣服难得一见,希望和我拍张照片。就是拍照的功夫,我错失了它,再回去找,一口袋酥油已经丢光了。”丹增顿珠掩饰不住自己的抱歉,“我联系了星海兄弟,希望他能帮我想想办法,没想到还惊动了您。可能是我和那些酥油没有缘分,注定要丢失。” “酥油不是什么贵重物品,应该好找。”唐弈戈也没想到他丢的是酥油。毕竟丹增身上随便一样物品,都是价值连城。在来的路上,他也敲定了丹增丢失的应该是贵重物品,比如他身上叮叮咣咣的首饰。 没想到是酥油。 “不过,我还有一件事很奇怪。”唐弈戈杀了一个回马枪,“在我进来之前,你已经准备回身,双手合十的姿态已经准备好了,你怎么确定一定会是我,不是别人进来?” 丹增顿珠温顺地低着头:“因为有一样东西,告诉我,是您来了。” “你这算是故弄玄虚么?”唐弈戈问。 丹增摇了摇头,自然而然地从衣襟里掏出一样东西,藏袍就是他的随身百宝箱,哪怕他拿出一头牦牛,唐弈戈现在也不惊讶了。 “这次下山,我还带着我从小就用的酥油灯,这是它第一次下山。”丹增拿出了一盏小小的酥油灯,里头凝固着他亲手制作的酥油,“在我的家乡,酥油灯可以保护每一个离家的孩子,当然,它也可以指向应该见到的人。” 6、转经筒 巨大的观音木雕立在丹增顿珠的背后,唐弈戈找到了丹增身上香味的谜底,酥油。 小时候,家里有援藏的亲戚回京,带回来一些,就是这种气味,让从小不喜甜食的唐弈戈印象深刻。 “按照你的说法,什么是‘应该见到’的人?”唐弈戈沉默几秒,短暂的安静将佛堂的烟气无限拉长。 丹增顿珠再抬起头,眼神仿若身后那双浮雕的佛眼,声音也被酥油的香气侵染得淋漓尽致,和这座飞速发展的大都市格格不入。就是这样的格格不入,将他的人和眼前人联系在一起,唐弈戈是他进入这个世界的纽带,在这里,只有他们是认识的。 “我也不好说,小时候心里想着阿妈,酥油灯的火苗便朝向阿妈。心里想着阿爸,火苗又朝向阿爸。后来我有了卓玛和诺布,心里想起他们,火苗也随心而动。”丹增顿珠摸着酥油灯上面的花纹。 唐弈戈看向他手指的小动作,言简意赅地问:“这是什么花?” 小小的酥油灯,精致非凡,可看着上面氧化过的痕迹,确实也是一件老物件。它给眼前人增添了一层神秘和故事的光带。 “是莲花。”丹增的手指收紧了一些,被唐弈戈的话切中了他的信仰,“您是第一位问它花纹的人。” “为什么我是第一位?”唐弈戈低着头看着他。 “因为在我的家乡,大家都认识这种花纹,心照不宣,不会问。它一般都在我的卧室里,我也不怎么带它见人,它和我一样大,阿妈生我那天,阿爸点了七七四十九的长明灯,就是它。”丹增终于抬起了眼眸。 头顶的光线稀疏,斑驳光影在丹增的肤色上作画,瞳仁因为方才丢失物品而慌乱,可现在蜷缩的瞳孔慢慢放开了,舒缓又流动地瞧着唐弈戈。 这样的改变,让唐弈戈产生了一种异样的心情,仿佛只有自己的到来才让他安定,不至于在佛堂六神无主:“你喜欢莲花?” “喜欢。”丹增又垂下了眼帘,捧着他还没燃起的酥油灯,捧着无处释放的暖意,“您想知道为什么吗?” 从踏入这间屋子,唐弈戈的嘴角首次向上牵动:“你说,我听。” “那您会记住吗?”丹增顿珠又问。 唐弈戈接住问题:“会。” “因为莲花是一种神奇的花,它开花的时候,莲蓬里已经有了莲子,根部已经长成莲藕。花果同现,在我浅薄的理解里,莲花象征着‘因果同时’。”丹增笑了笑,“弈戈兄弟,让您见笑了。” 说完,他将精巧的酥油灯收进藏袍,它昙花一现,再见就难了。唐弈戈又一次沉默,开口时便说:“连酥油这种生活用品都能丢失,我对这家评分颇高的民宿实在不敢恭维。” “啊?”丹增顿珠看向他。 “你是我唐家的客人,让你住在这里,万一出了什么事,恐怕我没法和家里交代。”唐弈戈看向门外,“星海会帮你办理退宿,一会儿我让司机帮你抬行李,换个地方住。” 话音刚落,唐弈戈转身,像要走出去通知。丹增小小地蹭了一步,问:“换去哪里?这边我已经付了钱。” “换去我熟悉的地方。”唐弈戈说完没再停留,走向屋外。 换住处的过程比想象中快,谭星海不知何时已经办理了退宿,等丹增离开佛堂,他那些巨大的行李箱已经推至院门。王勇在等唐总的指示,按照他多年的习惯,唐总的车不进胡同,一来是安全考虑,二来是北京胡同多,开入死胡同不方便。 果不其然,唐弈戈没有让他直接将车开进来,而是请民宿的员工帮忙转移行李。丹增的行李箱上拴着颜色各异的彩带,彩带上还有一些不规律的结。 唐弈戈看着那些不了解意义的绳结,只当它们是机场取行李的时候方便辨认。 车门再一次在丹增顿珠的眼前合拢。 又坐回了刚才的位置,轮回一样,兜了个圈子。唐弈戈坐在他旁边,等车子开动之后,丹增才问:“弈戈兄弟,您把我安排到哪里了?我一会儿要发消息告诉诺布。” “我在瑰丽酒店有长期的包房,平时不怎么住,你在那边住方便些。”唐弈戈说着话,手里的消息已经发送过去。 谭星海的手机屏幕亮起,收到一条:[调监控,查一下。] 谭星海心理生活,唐总是想知道丹增顿珠那一包“宝贵”的酥油到底丢没丢。 “好,那我先谢谢您,托您的福了。”丹增说完便安静下来,拿出手机和弟弟姚冬联系。 时间还早,雪也停了,路况肉眼可见好了许多。王勇认真观察前方路面,等红灯的时候,心底忽然有个事儿。这位丹增先生要去北京那么多景点,唐总怎么还没给他安排地陪? 就在绿灯转变没多久,丹增的声音猝不及防:“等一下!” 王勇下意识地刹了一下,但刹得不突兀,不至于让唐总颠簸。唐弈戈也看了一眼路面,不解中还是说:“靠路边。”等车子安稳停靠,唐弈戈看向丹增:“东西落在民宿了?” 丹增摇摇头,快速地降下了车窗。虽然雪停了,可冷风的灌入还是和车内的暖风对冲,带着寒意。丹增探出头去,又缩回来,指着路边的什么,请求地问:“我能不能耽误您一点时间?” 唐弈戈顺他的指引看过去,看到一只被车辆碾压过的黑猫。它已经死了,可能是死在路中,又被好心人挪到了路边,安静地躺在马路牙上。黑色毛发混着暗色的血迹。 “你想做什么?”唐弈戈问。他不怕耽误,他的每一次行动都不是临时起意,既然决定来民宿找他,唐弈戈就已经提前空出了时间。这是他的一贯作风,百分百掌握主动权,任何事都是“他想”,而不是“别人让他想”。 “我想下去超度。”丹增眼睛里闪过一丝真实的悲伤,“死亡虽然是生命的终点,但应该是一场有尊严的终结。” 唐弈戈看着他神色里的恳求,也看到了他的虔诚。他转向前方,对王勇说:“你跟着一起去。” 刚才还在操心唐总没给人家找地陪,现在王勇就跟下了车。这是他分内工作,没脾气,就是好奇丹增顿珠怎么超度?对着念经? 等到丹增下了车,谭星海从操控台上按下开关,将后车厢的右侧玻璃继续往下降,降至最低。唐弈戈静静地保持坐姿,丹增快步走到小小的尸体一旁,先是静静站了几秒,应该是默哀。 紧接着,丹增顿珠从藏袍里掏出了一个黄铜色的转经筒。 从唐弈戈这个方向看,转经筒的筒身已经打磨得发亮,反射着光滑的光环,刻满了细密的经文。丹增顿珠将它攥在手里,双眼紧闭,嘴唇开始无声翕动。转经筒缓缓而晃,顺时针转动,唐弈戈仿佛听到藏在其中的经文轮沙沙作响,像经幡被风吹过。 原本只是跟随保护的王勇也肃穆起来,没去过高原的他突然意识到他那些朋友说得很对,是很神圣,神圣到他完全注意不到旁边喧闹的车流。 唐弈戈看着,他认为这一刻的丹增顿珠是最真实的,为一个素不相识、已经逝去的生命超度,这是他骨子里的纯粹和悲悯,和他本人浓墨重彩的穿着打扮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不多时,王勇看向了他,唐弈戈将目光从那虔诚的侧脸收回,朝着王勇点了点头。王勇走向车尾,打开了后备厢,取出了一把折叠的专业工兵铲。 “埋深一点。”唐弈戈低声吩咐。 王勇也点了点头,重新走回路边。他本身就是部队汽车兵队伍,当年训练挖站立战壕比这轻松,一铲子下去,被冰雪湿润的冬土被掀开一块。 最后是丹增顿珠亲手将黑猫的尸体送到土坑里,亲眼看着王勇埋好。上车之后,丹增把转经筒放在座子上,接过了谭星海的消毒纸巾:“谢谢您,您会有福报的。” “为它超度的人是你。”唐弈戈对福报这东西持怀疑态度,看向转经筒,“你……” “嗯?”丹增擦净了手指。 “没什么。”唐弈戈的那句话在舌尖上打了个转,他确实想问问,你衣服里面还有多少东西。 “即便您没有为它超度,也是会有福报的,它记住您,转世回来说不定会找您报恩。”丹增用力地点了点头,“您给了它最后的温暖,也给了我一份……”丹增用目光勾勒着他的侧脸,声音如同暖流,“给了我一份理解。” 唐弈戈听完,淡淡地笑了笑:“好,不客气。” 车子重新启动,这一回路上畅通无阻,没再停留,最终停在瑰丽酒店的停车场。丹增顿珠一下车,被眼前的奢华光影微微震撼,小心翼翼地走在唐弈戈的身边,目光流转着酒店大堂的璀璨。 “我上次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灯。”丹增自己都笑了,“我家那边一座山上的灯,都没有这里多。” 唐弈戈放慢脚步,也笑了一下:“这很多么?” “很多!”丹增顿珠的脚步声被柔软的地毯吸收,“弈戈兄弟,您去过甘孜吗?” “那倒是没有,我没有去过海拔那么高的地方。”唐弈戈闻到了瑰丽酒店熟悉的商业香氛,他皱了皱眉,似乎压住了酥油的气味。两个人一起上电梯,他从厢体的反射里看着丹增,丹增从藏袍掏出手机,对着头顶的电梯灯咔嚓拍了一张。 “这也很多么?”唐弈戈问。 “这灯很好看,我很喜欢。只是不知道它耗电多少……会不会太亮了?”丹增清澈的目光被灯晃得眯起来一刹那,而后下定了决心,紧张且真诚地问:“为了感谢您的好意,能不能再耽误您一下?” “又要从你衣服里拿什么?”唐弈戈已经习惯了。 “我衣服里没有那么多,实际上,藏袍起初就是劳动服装,方便人们劳作,所以可以装东西,甚至装一个小婴儿。”丹增扯了一下领口,给唐弈戈展示衣服里的深度。 唐弈戈不经意地一瞥,看到了丹增那条已经被他看了一半的护身符。 “我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阿爸就把我塞在他袍子里。”丹增诚挚地笑了笑,充满期待地问,“我行李里有上好的黑茶,您有时间喝我一杯茶吗?我亲手给您熬制。” 唐弈戈继续审视,开始读取丹增的微表情。微微收紧的下颚线线条,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这都是充满期待又忐忑不安的表现。在电梯里,商业香氛的气味退场,丹增隆重的酥油气息卷土重来。 丹增顿珠看着他,等待他的回应。 唐弈戈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轻描淡写又不明确地回答:“我一会儿有约。” 7、烈马 “哦……是我没想到这么多。”丹增顿珠给这个邀约画上了句号。 “你喜欢喝黑茶?”唐弈戈喝过,不太喜欢。 “嗯。”丹增很热情地介绍起来,“是我们四川的特产,茶饼有特殊香气,味苦,比较浓厚。您喜欢喝什么茶?” “陪着家里长辈喝龙井、碧螺春这些,自己的话,我爱喝黑咖啡。”唐弈戈刚刚说完,电梯门开了。 厢体外的灯光更亮,将丹增引入一个万花筒般的迷幻世界里。他又一次跟上了唐弈戈的步伐,悄悄重复着:“龙井,碧螺春,黑咖啡……” 唐弈戈正要开门,又一次发现了他的小动作:“怎么,你还要记住么?” “要的,万一以后有缘要请您喝茶,我不想端错。”丹增的睫毛齐刷刷压下来。 唐弈戈的情绪再次卷起一丝隐秘的奇异,开了房门。谭星海、王勇和门童都在,一起核对丹增那5个大箱子。而这些行李的主人就没有那么上心了,丹增走向巨大的落地窗,下过雪的天穹空旷得令人呼吸不上来。下午时分的北京变成了流动的画卷,一铺,就铺到了丹增顿珠的眼下。 他忽然想起唐弈戈的介绍,北京的建筑风格确实很粗犷,闪烁着严酷的硬光,和日照金山是两种极端。 海拔的高低切割着两个城市,山上的人下山难,山下的人不上山。 上次来北京,这感觉还不是那样强烈,这次认识了唐弈戈,这种分割的情绪异常强烈。他的一切都像被嫁接、移植过来,从山上到了水晶屋。可他又不觉得过于突兀,更多的还是好奇。目光迅速环视四周,无论是大理石餐桌还是深棕色的真皮沙发,这都不是他家乡的陈设。更别说墙角的艺术品,丹增看不懂,却也欢喜地驻留几分。 “弈戈兄弟,我可以随意逛逛吗?这么大的地方,给我一个人住?”丹增看向了卧室。 唐弈戈转过身,套间有3个卧室,1个主卧,那个主卧是他睡的地方。只不过每天都有客房服务打扫,床上六件套皆是全新,丹增一挑就挑了个最大的。“可以。” “谢谢您。”丹增快步走进卧室,这里就比外面柔和得多。窗帘两层,外层酒红色,内层米白色。空气里是洁净的香氛气味,丹增不太喜欢。在他老家,卧室的气味会更贴近自然,他喜欢薰衣草。不过这不妨碍他走向床头柜。 从客厅的位置,唐弈戈刚好看到,丹增顿珠站在他平时睡觉的床边解开了藏袍的束腰带子。 唐弈戈有意识地转了过去,像顾及男女大防,哪怕丹增是个男人。 “唐总,监控录像已经拿到手,您现在过目?”谭星海办事总是那么有效率。 唐弈戈伸手,他便把工作手机放上去。屏幕里活动的便是民宿截取的监控录像回放,镜头对准院落,丹增顿珠十分好认。他怀里抱着一个彩色的帆布包,里面装得鼓鼓囊囊,刚将帆布包放在横椅上,一男一女两位游客便上前邀约。 女士很客气,有样学样地双手合十。男士鲁莽且唐突,上手就要触碰丹增耳骨夹的珊瑚。丹增的脑袋迅速一低,躲过了他那只手,一向神色轻松的他居然也会眉头紧蹙。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另外一位人模狗样的男士进入了监控区域,先是观望了两下,随后,像提起自己的东西那么轻松自然,脸不红地拎着帆布袋走掉了。接下来便是丹增和那位女士合影,再回来找帆布袋,早已没有踪影。 “需要派人找回吗?”谭星海又问。 “不必。”唐弈戈并不在意酥油的去向,他在意的只是到底丢没丢,“找人不难,酥油又不值钱,找到他会说我以为没人要,酥油恐怕已经被他扔了。” 谭星海点了点头,看来丹增这点上没骗人,他的宝贵酥油确实丢失。唐弈戈将手机还给星海,再看向方才的主卧,那个解开束腰的人……已经躺下了? 他快步走向床边,床头柜上放着两样东西——一盏莲花酥油灯,一个古老的转经筒。 近距离看,酥油灯是暗沉的铜色,仿佛给床头柜打了一枚坐标,立在那里不动。 谭星海紧随其后,看了一眼,立即转过身:“可能又是醉氧。” 唐弈戈这回没有转身,看着陷入自己那张大床的丹增顿珠。华贵的袍子连同他裹了一层又一层的人一起沉入雪白的柔软,半长的黑发随意摊开,身上珠宝变成了有形的密网,压着他的胸口,缠绕着他的脖子和手腕。 唐弈戈的存在感宛如悬浮的巨石,极具穿透力地站在床边,和酥油灯、转经筒达成了微妙的共识。 “赵医生刚好在附近,需要我安排一下吗?”谭星海提起唐家的私人医生,总是这样晕倒,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请他上来一趟吧。”唐弈戈说。 也就一刻钟的功夫,门铃响起,赵医生进来便是一句:“我这马上要去德国了,你们还让我加班?” “没办法,我信得过你。”唐弈戈笑着打趣,“再见你是不是十年后?我给你办欢送宴?” “十年不一定回得来啊……”赵医生一直为唐家服务,和他们交往深入,“病人呢?谁啊?我可不是八卦,我就打听打听。” “一个孩子。”唐弈戈带医生进入主卧。 “孩子?”赵医生在卧室门口一停,什么孩子能睡唐弈戈的房间?再一瞥,整张脸无奈地垮掉了:“你这孩子是不是……” “不是。”唐弈戈摇了摇头,“别瞎想。是我家的客人,刚刚从高原下来,醉氧。” “哦……客人。”赵医生心领神会地点点头,“行,让我瞧瞧你的这个……孩子。” 脚步声朝床的方向移动,丹增顿珠的神经随之紧绷,焦灼又羞耻地考虑要不要睁眼睛。这次没有醉氧,他刚才只是轻微的眩晕,想在床上休息一下,没想到唐弈戈直接杀到床边,杀他一个措手不及。慌忙中他不敢睁眼睛,怕被唐弈戈误会,没想到他们太过担心自己的身体健康,叫了医生。 医生要是看出端倪,自己该如何收场? 丹增顿珠尽量控制呼吸,但皮肤上只有紧张,能察觉到观察的目光同时落在自己脸上,不止是医生,还有唐弈戈的。他只能继续装睡,将急促的呼吸刻意拉长些。 “孩子多大了?” 丹增听到医生问。 “大概24岁。”唐弈戈的气息又在迫近。 “24岁真不小了。”医生又说。 唐弈戈笑声一过:“还没到25岁。” “你啊,看谁都看小。也是,谁让你身边比你大几岁的人都没你辈分大呢。”赵医生先是给孩子把脉,能摸出心跳偏快,“体温有些高,会不会是发烧?” 他带有淡淡消毒水味的手抬起来,逐渐靠近了丹增顿珠的额头。指尖还远远未达触碰,丹增的眉心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蹙痕,但马上烟消云散。这是他们藏族的信仰,不能轻易被人摸头。 “等一下。”唐弈戈忽然拦住了赵医生的动作。 “嗯?”赵医生回过头。 唐弈戈释然地一笑:“算了,不用检查了,让他睡饱就行。” “行,行,你说什么都行。”赵医生收回手,“咱们到外面说话吧,别给你孩子吵醒了。” 丹增顿珠松了一口气,听到两个人步伐沉稳地出去,还听到了关门声。窒息感消散,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他好像真的开始醉氧了。这里的人好像没那么多讲究,今天在民宿也是,那位陌生的男人上来就要摸他的头,还好他身手灵活,躲开了。 原本只是小睡,这样紧张又放松下来,变成了真正的醉氧。类似醉意的疲惫排山倒海,猛烈于车上几倍。要怪就只能怪这里太舒适,丹增顿珠长长地深呼吸几次,更充足的氧气进入肺部,彻底压制不住困意,把他毫无挣扎的身体拖入深沉的梦乡。 睡梦当中,他仿佛回到了小时候。他躺在温暖的床上,家里很安静,阿妈和阿爸在做饭。电视机响着,在卓玛和诺布出生之前,家里总是一片安静。阿妈的脚步声、阿爸的做饭声,如同隔着毛玻璃,永远庇护着他。 他是家里的长子。 丹增顿珠忽然醒来,这一次没有忘记身在何处,他在唐弈戈的地方。 不知不觉睡过去4个小时,他自己都诧异了,从没醉成这样,这样没有防备心。主卧变成了另一番模样,窗外不再是明亮的光,而是深青暮色。北京的傍晚是一种灰蓝色,窗外的灯光闪闪烁烁。床头灯亮着,小范围的光圈柔和笼着他的酥油灯和转经筒,他好好地盖着被子,额头微微出汗。 没了唐弈戈,那强大的存在感也骤然消失,房间变成了一间很普通的豪华睡房。 但客厅有人,丹增竖着耳朵听了听,是那位医生在打电话。他压低了声音,但丹增是一个安静环境长大的孩子,在没有妹妹和弟弟之前,他听了很多年的寂静和孤独,所以这压低的声音也没逃过他的听力。 “……对,我在弈戈这边呢,他不让我走,让我看着他一个孩子,等孩子睡醒我才能走。”赵医生对电话里的人说。 原来屋里不是自己一个人。丹增那空旷的寂寞消散了不少,撑着酸软的身体坐直。他本能地寻找手机,不知道妹妹弟弟在做什么。转经筒安安静静躺在床头柜上面,仿佛也睡着了,酥油灯安静地站立着,像一个守护神,告诉他即便屋里只有自己,唐弈戈也在努力让他知道这里有人妥帖地照顾。 在那铜制的灯座下方,压着一张四四方方的白色便签纸,和古老的旧物格格不入。 在看到便签纸的第一秒,丹增忽然想到唐弈戈的衬衫领口,也是这样白,挺括,边缘剪裁整齐如刀锋,摸一下可能就划伤手指。 丹增伸出右手,指尖带着被子里的余温,挪开了他的酥油灯,轻轻地拿起便签纸。 便签纸上只有两行字,是汉字。丹增从小一边学汉字,一边学藏文,汉字写得很一般。眼前的字迹力透纸背,线条狂放,每一笔都不在丹增的预料内,像一条俾睨世间的游龙。 是狂草?连笔字?山上最野的烈马写出来的。 下面一行则好认许多,也简单许多,分量却大了很多。 先是一个字——唐。 钢笔墨水浓黑,笔锋锐利得挑破了纸张,纸纤维节节败退。只是一个字就有不容置喙的力度,在最后一笔的转折处下方,是一串好认、清晰的阿拉伯数字。 是唐弈戈的电话号码。 8、燃灯 唐弈戈放下钢笔,笔尖在文件上留下了不深不浅的印记。 窗外已经进入傍晚倒计时,今天的第3杯黑咖啡已经见底。 这一次谭星海倒是敲门,显然事情不紧急。唐弈戈忽然咳嗽了两声,火气疯狂奔涌到喉头:“咳,进来。” “用不用给您买止咳药?”谭星海听到了,唐弈戈的上火完全由唐誉出事引起,恐怕一时半会儿下不去,“张洪成又亲自发了邀请函,问您今晚是否赏光?” 不等唐弈戈回答,红木桌面上的手机恰好震动起来。 “那您先忙。”谭星海极有眼色地退出这间。 手机还在震动,工作时唐弈戈习惯开静音。震动引起手机位移,像长了腿,从那边环转半个圈,震到他这一边来。唐弈戈接起这一通“不期而遇”的电话,只“喂”了一声。 丹增顿珠明明在隐秘的瑰丽酒店顶层卧室,却仿佛又一次直面了唐弈戈的洞穿:“……我是不是打扰您工作了?” “没关系。”唐弈戈看向窗外的霓虹,“有事么?” 语调不是纯粹的温暖,但也不是纯粹的冷漠,让人很容易陷入一场无疾而终的研究。丹增的指腹压住便签纸上的字迹,感受到纸张那不明显的颗粒感:“有一点事情。” “身体不舒服?”唐弈戈在心里列出了很多种备选答案。丹增这时候给他打电话,最好的理由就是不舒服。 “我挺舒服的。”没想到丹增问,“弈戈兄弟,我想问问您在纸上都写了什么?” 唐弈戈有半秒钟的消化时间。“你……你是不识字么?” “识字,现在藏区的文化教育普及广泛,我还没上小学就认识汉字了。”丹增顿珠也是哭笑不得,“我认识您留下的那个‘唐’。” 唐弈戈是一个擅长给别人解决问题、而且以帮别人解决了难题为荣的人,但这一刻,他还是低估了丹增顿珠的问题:“所以你是哪个字不认识?” 他用规则建立的精准世界里,从没有一个人打电话过来,只为了告诉他,我看不懂你写的什么。 “上面的那一行,我都不认识……”丹增捏着手机,靠着柔软到几乎让他上瘾的靠枕,“我……我不是为了给兄弟找麻烦,我从小就看不出连体字,您的字又太草。” 窗外的灯火逐渐点亮,连成了片片,唐弈戈坐在文明世界的高楼里,回答着他这辈子绞尽脑汁都琢磨不出来的问题:“咳,一整行都不认识?” “嗯,写得好乱。”丹增的声音像一颗摇曳的火苗,在唐弈戈的气息下左摇右晃,“我只看得懂很方块的汉字,所以……您留了什么话?” 唐弈戈拿起了刚刚放下的钢笔,用笔帽那一端顶着不知道该不该皱起的眉心。“我留下的话是,‘如有需要,直接联系我’。” 丹增那边的语调明显沮丧:“居然是这一句,真抱歉,我是打扰您了。我还以为……您留话说晚上回来吃饭。” 唐弈戈刚要放下钢笔,算了还是别放下了:“晚饭我叫了客房服务,再过十几分钟会有工作人员送到门口,按铃后你开门就行。要是不合口味,你自己点外卖也可以,我安排他们送上楼……点外卖你会吧?” “会!这个我会!”丹增试图消灭唐弈戈的偏见,“在我们甘孜,智能手机已经很普遍了。” “那就好。如果不认识什么字,你就问赵医生。”唐弈戈看了看手表。 丹增也心有灵犀地看了看手表,知道时间差不多了:“好,那我和赵医生一起吃。您忙,我不打扰了。” 电话来得毫无征兆,挂得也毫无征兆,不知道是不是唐弈戈的错觉,丹增的每一次结束都异常果断,不包含黏黏糊糊的拖沓。见他通话结束,谭星海便重新进来,继续汇报工作。 重点说完,他话锋一转:“张洪成那边需要我再次拒绝吗?” 这已经是张洪成的第3次主动邀请,上两次都被唐弈戈拒绝。谭星海以为这一次的答案不会旁逸斜出,没料到唐弈戈反而说:“既然他这么有诚意,去吧,反正今晚我也没安排。” 谭星海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忽然应约,但老板的时候他不多问。出发的路上,唐弈戈给外甥打了个电话,唐誉还在那边心心念念地问:“小舅舅,你把小冬哥哥安排好没有?” “这么不相信我?”唐弈戈笑了笑。 “我当然相信你,我最相信你了。不过他下山很不适应吧?用不用找赵医生?你给他找地陪了吗?用不用我安排?”唐誉在学校食堂,时不时和身边人撞一下。丹增好不容易来北京,肯定要旅游的,总不能让人家自己去吧。小舅舅日理万机,肯定没时间跟着。 “不用,我已经给他找好了。”唐弈戈忽然看向开车的王勇,“我给他安排了一个地陪老王。” 王勇“临危受命”,原来上午操心的那个地陪就是自己吗? “还是小舅舅办事有效率。”唐誉放心下来,“他说给我带了礼物,礼物是什么啊?你看了吗?” “这话说的,就跟你小时候我缺了你什么,人家送点礼物就把你巴结了。”唐弈戈从5岁就没让外甥吃过苦,凡是自己能给的,他都给出去。除了两次特殊事件——一次是唐誉过完百天宴,他上幼儿园,给小小的外甥放进书包,打包到幼儿园显摆去。家里人仰马翻得找,最后幼儿园老师哆哆嗦嗦给唐弈戈的姐姐打电话,说你弟弟带了个婴儿。 至此,唐弈戈这个名字5岁在大院成名。 第二次是他9岁那年,开着儿童敞篷车,带着4岁的唐誉上了北京二环路。被交警拦下时,他还说了一句“interesting”,上了新闻。再次大院出名。 唐誉像个小孩子撒娇:“我好奇嘛,都是高原的特产吧?我还没上过雪山呢。” “你还是别上了,山上海拔高,我怕你受不了。礼物嘛……无非就是寓意很好的纪念品,说不定会亲手给你献哈达。”唐弈戈在这方面非常严格,他不允许任何寓意不好的东西靠近唐誉的生活。 哪怕丹增赠送一个几块钱的长命百岁小摆件,他都欣然接受。要是送一个象征时间流逝的昂贵沙漏,他能一掌拍翻。 两人聊着聊着,目的地也到了。唐弈戈挂了通话,在酒店门口下车,别人是晚宴的引路者来接,张洪成早早站在大堂里,像个门童,专门来接他。 “呦!唐总!唐总!欢迎赏脸,蓬荜生辉!”张洪成在别处也是呼风唤雨的人物,今天的每个人都不是简单背景,但远远够不上唐家。 “嗯。”唐弈戈既然来了,就不会给人脸色看。他这个人不来就不来,来就痛痛快快:“先说好,今晚不谈生意。” “您放心您放心,咱们好好吃饭,好好品酒!”张洪成哪敢反驳,微微弓着腰带唐弈戈进去,对谭星海也是一样。他记得谭星海的父亲谭刀就是唐家的心腹,谭刀一共两个儿子,全部进入了唐家。大儿子给了唐弈戈,小儿子给了唐誉。 换成别家,外人肯定要说了,这谭刀也真够舍得,两个儿子都不放,打包塞进去找工作。可身份一转,那可不是别家,别说谭刀,张洪成恨不得给自己儿子也塞进去呢,这不是塞不进去嘛。 宴会厅布置得辉煌隆重,唐弈戈还没走近,侍者已经为他拉开了浮雕高背椅。席间还无人落座,主位由唐弈戈坐了才陆陆续续有人坐下。 “大家随意吧。”唐弈戈也不是非要高调,他身份在这,哪怕他不说,别人也会这样想,等他开口。直到他说完,宴会厅的气氛才柔和下来,进入了下一个流程——觥筹交错,推杯换盏。 “唐总,今晚您喝什么酒?”张洪成作为东道主,亲自来问,“醒好的酒您要不要先看看?” “不用,我喝茶就行。”唐弈戈摆手,这也是他的习惯,没必要不碰酒杯。 “您放心,我们哪儿上得来给您敬酒啊。”张洪成还以为唐弈戈担心他们端杯敬酒。这担忧确实没必要,唐弈戈的身份就是无形屏障,回绝了谄媚和试探的可能。 唐弈戈淡淡一笑。 张洪成自知话多,笑笑也就下去了。 他和唐弈戈坐相邻,满桌的珍馐流水一样摆上来又撤下去。张洪成是个人精,没有过分热络让人生厌,时不时还能和唐弈戈聊上几句国际形势。 “来,唐总,我以茶代酒。”张洪成借着位置近,还是敬了一杯茶,“您百忙之中大驾光临。” 唐弈戈拿起了茶杯,但是远远不到碰杯。在这种地方吃饭,他的一举一动很容易被人误以为是风向标,要是他和张洪成的茶杯碰上,有心之人会先入为主,以为张洪成的生意他也要参一本。 张洪成喝了茶,话题逐渐往干净的方向引导:“不知道您的拍卖行这次春拍有什么好货?到时候我一定去鉴赏,看看有没有缘分请回家两件。” “好,我让壹唐的人给你留个位置。”唐弈戈名下有一拍卖行,叫作壹唐,位处金宝街。 “那我真是迫不及待啊。”张洪成是硬聊,换成别人,恐怕他的话题就不是文化发展,而是熟稔地探讨“伙伴”。但这些话题就算打死他,张洪成也不敢和唐弈戈聊上,送人更是不敢送。 目前聊天氛围还成,这已经是今晚张洪成的最优解。 唐弈戈的观感则简单许多,就是找个活动,缓一缓思路。可能是因为他在,宴会上经常见到的吹捧反而不见,大家的聊天话题一路上飙,奔着艺术高峰而去,从收藏聊到国家文化教育,最后说到国内近几年的知名藏品和拍卖高峰。唐弈戈没完全排斥,他早已习惯名利场,关系网的构建并不会让他窒息。而且他也不会随随便便看低谁,哪怕是纯粹的利益驱动,在唐弈戈眼中都有存在的价值。 这是他最为熟悉的世界。 和这个世界相比,丹增顿珠那些拙劣的小把戏和小演技,实在是太过好认,带着一种跌跌撞撞的笨拙奇异。 思绪漂浮,西装内袋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这次不是通话,而是短信。他和丹增没有加上社交好友,只能退回到最为质朴的方式——发短信。 上一次和别人发短信,唐弈戈大概还在用电话手表吧。他面上维持着那份不为所动的客套,右手自然地探入内袋,隐蔽地取出手机。新短信在桌下亮起,屏幕里点燃了一颗烛光。 发件人:丹增顿珠。 没有其他的文字,以至于唐弈戈怀疑丹增会不会下一秒告诉他,其实他不会汉语拼音。照片却清清楚楚,加载放大,是点燃了的莲花酥油灯。 酥油灯还是放在床头柜上,底座旁边是丹增卸下来的各种首饰,如同洗去了铅华。灯芯乖巧燃烧,仿佛一个小小的生命,明亮跳跃地告诉唐弈戈它不认识汉字,它上一次点燃还在藏族同胞的门框旁,佛台上。灯芯边缘的酥油开始融化,有半透明的油润感。 底座形成一圈连贯的光亮,莲花图案更加清晰深刻。 紧跟着,文字如同算准,跳了出来。 [托您的福,晚餐很好吃。我要睡了,这盏灯为您的平安祈福。] 9、深夜来访 明明只是一张静态的照片,可烛心却在跳动。 唐弈戈看着照片,看着字,再一次肯定了丹增的小把戏就是一眼看透的存量。在信息稀缺的高山上,丹增顿珠的招数产量明显够用,但是放在他处理的世界里,丹增属于明显产能不足。 无论是他第一次见面就装作醉氧撞上自己胸口,还是站在佛堂里等待自己的背影,以及他不认识连笔字的通话和算准了时间的短信息,都像一个一边走路、一边往地上掉引路物品的小孩儿,明确地告诉自己,跟着我来。 所以唐弈戈也没有回复任何一个字,只是将手机放回了原处。 王勇在车里闭目养神,刚刚他已经在宴会厅的旁厅吃完了晚餐。这种规模的晚宴一定包括宾客,绝对不怠慢客人。现在他休息着,只觉得这一天分外丰富,虽然不累,可仿佛干了很多事情,来来回回路上跑。 顺便还埋葬了一只流浪猫。王勇没养过宠物,但也会为了这种事心软。丹增这人不错。 手机一震,谭星海给他发消息:[我们出来了。] 咦?这么快?吃到一半就走?王勇看向手表,这时间明显不对吧?难不成是张洪成把唐总惹了?他连忙将车开到饭点的正门,和代位泊车打了招呼,马上就可以接人。再打眼一瞧,张洪成亲自送唐总出来,不像不愉快。 “唐总您有事您就先走,今天太谢谢您了。”张洪成脸色微涨红,喝了些酒,“今天您吃着还行吗?” “不错,你们聊的话题我也觉着不错,特别是那场藏文化展览会。文化交流是重中之重,这一块好好抓。”唐弈戈说。 这下,张洪成心花怒放:“对对对,我们都是文化人,一定好好抓!” 王勇下了车,给唐总和星海开门,认真履行司机的指责。两人上了车,和张洪成彻底告别,王勇也上了车,打着方向盘问:“唐总咱们回哪儿?金舆东华还是大院?” 金舆东华是唐总的地方,大院就是回爸妈家了。没想到唐弈戈却说:“先往瑰丽开吧。” “好。”王勇不再问,不好奇也不讶异,老板的私事。 车顺着辅路滑入二环路的主路,方才的铅华在唐弈戈眼前褪色。宾客、张洪成、红酒的颜色……都消散无声。唐弈戈先休息了一会儿,打开手机,翻起了朋友圈。 家里人多,身边的孩子也多,看朋友圈也是唐弈戈的大事。刷了没两条,唐弈戈眉心一紧,屏幕定格。他点开了外甥刚刚发的照片,一瞧就是站在雪地里拍的,手指冻得通红,举着一根木棍儿。木棍儿的顶端戳着一朵冰雪做的玫瑰花。 唐弈戈把电话打了过去:“喂?你刚刚发的什么?” “花啊。”唐誉也没有隐瞒,“小舅舅你吃饭了吗?” “吃了,你吃了没有?”唐弈戈捏了捏眉心,又问,“谁给你的花?就是病房里给你买便宜大碗、来路不明路边粥的那人?” 外甥疑似恋爱,这是唐弈戈已经默认的事实。唐誉从缅甸人手里救回来,住进了医院,唐弈戈火急火燎杀过去,唐誉病房的床头柜上就放着一碗平凡至极的水米混合物。不过唐弈戈也没打算插手,小孩儿恋爱自由,而且他有信心,无论唐誉谈了什么人,他都可以兜底。 “什么便宜大碗,也没那么不堪吧?”唐誉开始转移话题,“小舅舅,你觉得那花好看吗?” “一般。”唐弈戈这还是心疼外甥,真实评价是“可以扔了”,“而且你为什么要站在雪地里?冷不冷?” 唐誉当年是早产儿,家里出了重大意外,生下来就气息全无,是举全医院专家之力抢救回来的珍贵儿。在唐誉上小学之前,他都没有真正意义上“过冬”过,冬天出门就上车,一直有家人抱着。他一句“想玩雪”,还是小学生的唐弈戈就去院子里堆雪人,再把雪人抱回家,放在浴缸里让他玩一会儿。 “不冷,我又不是小时候了。”唐誉知道舅舅是担心,他小时候确实三病两灾的,身体发育迟缓,“小舅舅,你知道这个雪玫瑰做起来多麻烦吗?” “多麻烦啊?”唐弈戈耐心地听着。 “只有手特别凉才能做,手温要是保持常温,雪花就捏不成型,一碰就融化了,所以要先把手放在外面冻红再捏。这不一样……这有心意在里头。”唐誉盛大地阐述着这朵花的不容易,可唐弈戈却越听越无奈,唉,一碗粥,一朵免费的雪玫瑰,就把他外甥搞定了? “好,有心意。”但唐弈戈不会泼他冷水。 “好啦,不和你说啦,我去陪陪玉宸。”唐誉说。 唐弈戈看向副驾驶的谭星海:“好,你去陪陪那小倒霉蛋。提醒他按时去医院复查。” 谭玉宸就是谭星海的弟弟,是唐誉的保镖之一。缅甸人持械,谭玉宸撞在刀尖上,在医院缝了针还住了好几天。通话结束,谭星海倒是先开了口:“我弟就是不听话,让他多住几天医院,他非跑出来。” “过几天我给你放个假,你去陪陪他。”唐弈戈话音刚落,王勇倒是自告奋勇:“唐总,我什么安排?” “你想安排什么?”唐弈戈不解。 王勇倒是坦诚:“您不是说我是丹增先生的地陪老王吗?丹增他想去北京那么多的景点,我得陪着做计划吧?总不能一天逛仨景点。要我说,第一站我们就去故宫,最近是大雪天,故宫拍照好看。” “现在去故宫都拍照么?”唐弈戈问。 “拍啊,特别是冬天下大雪。”王勇说,脑海里已经列出了计划表,“第二站我们可以去琉璃厂,第三站去什刹海,顺便把胡同逛逛。然后再往远了去,颐和园啊,圆明园啊……” “这件事不着急,你先别操心。”不知道为什么,唐弈戈反而将王勇的地陪热情压下来,按下不提。眼瞧着快到瑰丽,他才拿出手机,用许久不曾使用的短信息联系了那个人。 唐弈戈:[睡了么?] 半分钟后,回复来到:[还没睡,换了床我有些不适应,屋子也太大了,有些想家。您还在吃饭吗?] 唐弈戈直接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我落了东西在楼上,马上上楼去拿。拿完就走。] 丹增顿珠也没有再给他回复,两人的联系骤然中断,却在字里行间写满了“未完待续”的可能。下车之前,谭星海等着唐弈戈的吩咐,唐弈戈看了看表,说:“你们回去吧,不用等我。” 谭星海心照不宣:“那好,有什么事电话联系。” 等唐总进了酒店大堂,谭星海才上车。车门关上,王勇好像也明白了点什么:“星海,这地陪老王是我吗?老王不是我吧?” “哈哈,开车吧。”谭星海什么都没解释,也什么都没否认。 门没关,这是唐弈戈完全没想到的。 这一层就两套包间,但无论怎么说,还有另外一套客房投入使用。他推开微微敞开的一缝,丹增明明只在这里住了几个小时,却把客厅换了样,变成了另一种风格。大理石地板铺着本来没有的毯子,酥油灯的火苗在跳动,更别说酥油的气息已经弥漫各处。 而丹增顿珠本人并没有走向他,反而背向着他,站在开放式厨房的料理台前。 这种角度是唐弈戈无论如何不会想到的,危险性极大。如果进屋的人不是自己,那丹增顿珠完全将自己置于危险当中。唐弈戈没法评价他的行为,但这种行为不难解读。 把安全感全部抛给另外一个人,寄望于对方的人品,实在冒险。 这时候的丹增已经换了睡衣,但不是酒店提供的客房睡衣,而是他自己的。亚麻布松松垮垮垂在肩膀上,露出的脖颈还拴着他的护身符,应该是睡觉也不会摘。他戴着两只白色的无线耳机,目光专注地看着手里的木勺,勺子在煎锅里翻转,黑茶的香气烘焙在他的控制之下。 唐弈戈觉得领带有些紧,单手扯开,放在了皮沙发背上。 丹增的左手攥成了拳头,轻轻地抵住下巴,仿若在思考如何把茶叶的水分煎出。 唐弈戈已经站到了他的背后。 丹增还无知无觉,盯着他心爱的茶。 “在做什么?”唐弈戈问。 丹增无动于衷,像是没听见。 唐弈戈目前对他耐心不多,可以浏览你出牌,但不明牌自己也会走人。他拍了下丹增的右肩膀,没想到这么一个小动作给丹增吓得后仰半步,手忙脚乱当中又一次靠上了他的胸膛。 惊慌之余,丹增顿珠一刹那回过头,那双宇宙一样的眼睛深深地望向了身后的人。耳机也随之滑落,惊慌表情一闪而过,变成了唐弈戈很舒适的那一类。不得不说,他很喜欢丹增这一秒的表现,从面对外人靠近的慌张变成面对自己的安心,好像只有自己能给他安全感,所以他敢开着门、背对门,连声音都不听。 “我有那么吓人么?”唐弈戈随手一接,接住了他的耳机。 “对不起,我不知道您来了,我没听见。”丹增这才缓缓抽离,从紧贴的姿势离开。 他从唐弈戈的手里拿耳机,只有手指滑过那只右手,又一次触碰到那些意义不明的薄茧。拿过了耳机,丹增的手指不再伸开,攥着它问:“您什么时候过来的?我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唐弈戈看向他的手,略过了这个心知肚明的问题:“你在听什么?” “这个吗?是佛经。”丹增试探性地伸了伸手,“您要听吗?” 不等唐弈戈回答,丹增将方才拿回的耳机主动送到他耳边,只是没有塞进去。诵经声远远地唱在唐弈戈的耳廓旁,他没有拒绝,一直听着,一直听到丹增首先扛不住他的目光,和他不动如山的姿势。 “我以为您会不喜欢听这些,我已经听习惯了。”丹增低着头,欲言又止地收回手。 “你听了多少年了?”唐弈戈终于看清楚他的护身符,像某种种子。 “很多很多年,从小就听。我是一个很有佛缘的人,第一次听佛经,眼睛落泪。”普通话到底不是丹增的第一语言,他的形容词并不丰富。 唐弈戈点了点头:“有信仰,很好。不过以后不用这么专注,会听不到别人和你说话。” “我……我习惯安静,也习惯了听不见。”丹增解释。 唐弈戈不解地挑起眉梢,接下来又是什么出招? “哦,对了,这些黑茶叶我打算送给唐誉,都是我亲手煎制,喝了,身体很好。”丹增顿珠又兴致勃勃地介绍起茶叶,“我觉得……自己和您外甥非常有缘,哪怕只是见了一面,非常亲切,像家人。” 唐弈戈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某种异样的感觉也凉了半载。 他愿意接受丹增顿珠的暗示,但永远不接受别人用唐誉和他套近乎。只要和他接触过就不难发现,讨好唐誉就是讨好他的捷径。只不过唐弈戈异常反感别人走这条捷径。 “为什么?”唐弈戈眼底也冷了。 “因为……”丹增放开了耳机,开始摩挲护身符,煎茶的锅子还在烧,“因为他听不见。” 唐弈戈的眉心不由自主地紧蹙,唐誉的耳聋是先天性的,可能和早产那场事故有关,也可能是基因,两岁之前为了安装人工耳蜗做了两次手术。用唐誉的耳聋来找捷径,这已经触及到唐弈戈的底线。 “我妈妈也听不见,所以家里总是这么安静,我有时候戴着耳机听佛经,也不碍事的。”丹增却没察觉到唐弈戈的情绪变化,如实地说。 唐弈戈的胸口大幅度地起伏了几下。 眉心展开,他下意识绷紧的喉咙也滑动了两下,唐弈戈半信半疑:“你的意思是……你的妈妈,和唐誉一样?所以你才觉得他像你的家人?” “嗯,不过唐誉的普通话好,妈妈说话不好。”丹增忽然比了个大拇指,“弈戈兄弟,你家为了他的说话,肯定下了很大的苦功。” 10、烧心 唐弈戈瞳孔里的谨慎和防备还在。 和一般的有钱人不一样,唐弈戈的谨慎防备从来不是怕别人占他便宜、贪财好色。正相反,他很乐意给自己“看顺眼”的人好处,从不吝啬来分。而是他的位置上,一旦有人不怀好意、处心积虑的靠近,祸及的可能就是家人。 “你弟弟没说过家里的状况,抱歉,我不知道你母亲……”唐弈戈半真半假。 抱歉是真的,套话也是真的。 “我以为诺布会说呢。他总是那样,小孩子的心性,很爽朗,也很……笨笨的。”丹增顿珠的头顶一片稀碎光晕,摘掉了全部饰品,显得天然又出尘。 唐弈戈没有否认,姚冬在他的评价体系里,已经不只是“笨笨的”,能怀着满腔正义感和热忱闯出惊天大祸来。但见了他的哥哥,唐弈戈便了解了他家一脉传承的性格,有小机灵,但不多。 所以丹增顿珠的手段,总让唐弈戈感觉“顾头不顾腚”,丝丝入扣又漏洞百出。 下一刻,唐弈戈解开左腕口的表带。银色的金属扣与白色花纹大理石的料理台碰撞,响声清脆,唐弈戈继续试探:“你母亲说话不好,那你们在家怎么交流?用纸笔?手机打字?” 丹增顿珠摇摇头:“您……您不知道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作‘手语’吗?” 唐弈戈脸上浮现出类似考官般的神色,他看了丹增三四秒,那双和丹增交握过的手在两人面前翻出几句无声话语:[你母亲的耳朵是先天性的,还是后天性的?] 丹增顿时睁大双眼,黑色的眼珠茫然地捕捉着什么。 手语对唐弈戈而言不难,几乎算得上他的第二语言,外甥学手语的时候,他可是第一旁听陪读。如果丹增顿珠用这个事情来糊弄他,那真是一脚踹到了钢板上。 他现在怀疑丹增就是随口说说,他母亲的事情应该没错,但不一定会手语。毕竟现在科技这么发达,文字转声音的辅助工具花样迭出。那么丹增为什么要强调手语?会不会只是为了增添他身上的标签? 又是三四秒过去,丹增缓缓抬起了自己的手。他先是拇指扣向掌心,其余的四指关节向上,像浮现出的贡嘎雪山,而后两只手靠近,食指开始有了接触。 [阿妈是先天性的,从小听不见,总是被人欺负。阿爸喜欢她,保护她长大,长大就娶了她。] 唐弈戈那考官般的神色骤然消散,流转着不一样的情绪。两人的手语都是自然手语,交流无误,但也能看出平时说话顺序的细微差别,或许是汉语和藏语的系统差异。 羊绒布料和藏袍滚边,两套不一样的语言系统,开始重合。 他再次抬起双手:[他们的感情很好。] 丹增马上回应,安静中双眼跳跃着幸福的火花:[是,他们的爱情是生生世世。阿妈小时候,有人朝她丢石头,阿爸就给她买了一块石头大的宝石。等他们结婚,阿爸送给阿妈300头牦牛。阿妈错过了学说话的年龄,他们在家用手语,妹妹和弟弟出生前,家里很安静。] 唐弈戈读着读着,笑了。 丹增也笑了,低下头说:“对不起,我是不是说了太多话?高兴的时候我说话很多,平时不会。” “你现在很高兴么?”唐弈戈反问。 丹增又不回答了,目光挪移到料理台上:“您的表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唐弈戈也开始看表。丹增的手指在表盘上滑了一下,又摸过硬挺的金属表带:“您的温度表上还有。” 唐弈戈收回目光,全部放在了丹增的五官上:“你喜欢这块表?” “很不一样,我以为……山下的有钱人会买很多宝石的表来戴,您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样。”丹增又看向那双手,“手也和我想象中不一样。” 唐弈戈已经知道他下一句要说什么,他已经摸过了表。 “我能不能摸一下您的手?”丹增顿珠问。 唐弈戈没拒绝,将右手伸向他,当丹增顿珠总是以“请求”的角度来开口时,他不否认自己的心里有满足感。一双陌生的手包裹住唐弈戈的指尖,丹增的手是一双矛盾的手,和十指纤纤毫不沾边,又莫名让唐弈戈觉得它容易折伤。 像拨弄108串珠,丹增的手指拨弄着唐弈戈右手的薄茧,时不时勾起指节牵引唐弈戈的无名指伸直,再顺着食指滑向了虎口。 唐弈戈没有制止他,反而任由自己的右手手指被他摆弄成舒展或蜷缩。几次呼吸起伏间,丹增像拿到了一样爱不释手的玩具,不肯放下。 莲花酥油灯突然爆开了一粒灯花。 噼啪!丹增顿珠从全神贯注的过程里抽离,像眷恋地离开了大梦一场,将手松开了:“您手上的薄茧是什么?” 唐弈戈无意识地摩挲着指节:“锻炼身体时器械留下的。” “哦……是这样,怪奇特的。”丹增关上了煎锅下的“小火苗”,他很好奇,从没见过有人留下那样的伤疤,哪怕是骑马的老手,自己的青梅竹马,他们手上的缰绳茧子也不是这样。 唐弈戈看着他的侧影,话题从薄茧离开:“你……阿妈,要是平时在家你戴着耳机,她怎么叫你?也是直接拍一下?” “不是的。”丹增蹲下来,熟门熟路地翻起橱柜,拿出一口小奶锅。他将小奶锅放在料理台上,又从冰箱里翻出了青稞米:“您要不要喝青稞米熬的粥?” “……你下午叫外卖就买了青稞?”唐弈戈怀疑他的大脑皮层过于光滑。 “当然不是,外卖我叫了麦当劳,酒店的晚餐也很好吃,我和赵祯兄弟一起吃。”丹增把一个碗放在他们当中,“我阿妈怕我下山吃不习惯,特意装了一包,还有一包青稞面,早上配酥油茶,抹着吃,很香甜。这一碗青稞米我已经泡了好久,会煮很快。” “赵祯兄弟?”唐弈戈高高地挑了下浓密的眉峰。 “对,他是个很好的兄弟,而且他也去过西藏,我们聊得很舒服。”丹增将提前处理好的青稞米倒入小奶锅,快速转身又快速地碰了下唐弈戈的手背。唐弈戈按部就班地跟着他的小招数:“这又是为什么?” “在家里,阿妈和阿爸都这样叫我,快快地碰我的手背,或者用他们的转经筒来碰。”丹增顿珠高兴地悬着手,手势落在料理台上,变成了一场悠远优美的皮影戏。他又抓住唐弈戈的手,往自己的面前拽了一把,食指的指尖顺着他掌心的爱情线描摹,将他的尾指勾在自己的尾指上,然后一起按向了掌心。 “在我家中,这个手势代表了我,我是家里的长子。”丹增在料理台的余温中问,“您有自创的密码吗?” 修剪光洁的指甲带来细微的触压,唐弈戈看着他们的尾指:“你们经常自创密码么?” 熟悉手语的家庭都这样,有时候来不及比划人名、特定的事情,就用一个手势来代替。丹增松开他,取来温热的水倒入小奶锅,银亮的水柱滑入青稞米,滋润了满锅。“不经常,我只是好奇您的事。还有……唐誉的助听器好像快没电了,您要提醒他充电。” 唐弈戈无奈地叹了一声:“他总是这样。” 助听器正常工作是绿色灯光,提醒充电是蓝色,快没电是红色。唐誉仗着人工耳蜗和助听器双管齐下,又会唇语,总是不按时充电。 “谢谢提醒。”唐弈戈松弛得往下沉了沉肩。丹增笑着转回来:“小孩子,总是爱玩儿,会忘记。您不要说他。” “我可不敢说他。”唐弈戈也笑了笑,将话题送了过去,“你的青稞粥多久才好?” “我不知道……”丹增干活很麻利,擦着大理石表情的水珠,“您上来拿落下的东西,是不是马上就要走?” 酥油灯将熄未熄的光不止给燃料覆盖了一层油脂,也让空气粘稠。唐弈戈拿起手表,看了一眼说:“喝一碗粥,应该等得起。” 丹增顿珠捏着厨房用纸的手指收紧了半分,语气中夹杂着孤注一掷或者破釜沉舟的傻气,也类似于勇气:“您……今晚没吃饱吗?” “菜不合胃口。”唐弈戈简洁地回答。 丹增在简洁中看过来,垂下眼睫毛,眼下出现了一对儿扇形的阴影。随即他又开始擦拭料理台,只不过动作比方才慢了不少:“哦……” 声音被水开的动静淹没,失落太过明显,唐弈戈轻而易举地抓住了,又简洁地补充:“一起吃饭的人,也不熟。” 脸上的雀跃一闪而过,丹增又恢复了近乎刻意的稳重:“我以为您今天晚上是和熟人一起吃饭,我以为您……” “以为我什么?”唐弈戈喜欢他对自己的钻研,这确实是他的舒适区。 丹增不好意思说,话题抛了回去:“您不是和女朋友一起吃饭?” “所以,你以为我今天晚上会留宿在某个人的家里?或者在晚宴上认识了什么人,留宿在酒店里?”唐弈戈也将话题抛了回去,两个人试探到这一步,几乎是明牌。这样的试探,唐弈戈并不反感。 丹增显然没料到唐弈戈的突然诈问,愣了一下,坦诚地反问:“难道……不是?” “不是。”唐弈戈收到了他的信号,他在确认自己的界限。 于是他缓缓地延长了他们的私密对话,比起上来就意义明确的亮牌,他愿意分析丹增不太聪明的琵琶半遮面。“我,没有女朋友。” 丹增顿珠像听见了,红着耳朵搅动着青稞米。“粥,有些慢,您要等一下。” 11、诱人水 青稞粥,唐弈戈何止是没喝过,他都没听说过这种东西。 丹增却很虔诚,煮粥的时候不开口,等粥连续开了两次才转小火,完全不觉得这是一件麻烦事。料理家务在他看来也是修行的一种。 唐弈戈的影子停在料理台的一旁,他比丹增高不少,也宽大不少。微微俯身就能看清丹增的轮廓,初次见面的那一撞纯粹是衣服厚重。 “你家在山上做什么?虫草生意?”见丹增忙完,唐弈戈开了口。有耐心努力接近他的人,他也愿意分出自己的耐心。 “嗯,我家已经好几代了,小时候,我跟着阿爸上山去收。”丹增娓娓道来,“我们收野生虫草,在山上,兄弟姐妹们采摘下来,我们带着现金去收。” “现金么?”唐弈戈已经很久没听过如此直接的买卖。 丹增顿珠不容置疑地说:“是,必须现金。采摘虫草是苦的,要立刻见到钱才会开心,你要转账,大家不喜欢。阿爸开车,车里全部都是现金,蹲在地上分虫草,好的,不好的,分出来,然后几万几万付款,大家都会开心。” “所以你也会分虫草?”唐弈戈问。丹增说他是家里的长子,想必这份生意也是交给他打理。 “我会,从小学,还不会走路就会抓虫草。”丹增伸出手。 唐弈戈保持怀疑,丹增的手算得上毫无劳动痕迹,平时应该直拿转经筒。再加上他对珠宝首饰的喜爱,唐弈戈眼里的他并不能吃苦。“我还有一个问题。” “请说。”丹增顿珠收回了手。 “你们拿那么多现金上山,不怕危险么?现场结款的时候有验钞机?还是全靠信任?”唐弈戈不太了解高原的人文生态。 丹增并不意外,仿佛已经和很多人解释过很多遍:“如果我说全靠信任,您会不会觉得我在撒谎。” “不会。”唐弈戈只是不太了解,并不是反驳型人格。 “我好开心,和您说话真让我喜悦。”丹增马上往前一步,“在山上我们彼此信任,这是虫草生意的原则。虫草生意要当地有诚信的人来做,因为虫子的品质不一样,随便看货,价格浮动会差几十倍,要是存心压价,几十万的货能压到几万块。要世代诚信的人,大家才会点头,反过来,诚信的人也不会拿假的钞票去骗。我家就有验钞机,阿爸阿妈点了钱,再装进麻袋里。” “原来是这样。”唐弈戈认可这类价值观,“除此之外,你还有别的事业么?” “还有一些。”丹增又在看他的手,忽然话题回到方才,“不过,您这样的人……为什么没有女朋友呢?” 唐弈戈闻到了淡淡的米香,应该是青稞的味道:“我是怎样的人?我为什么要有女朋友呢?” “我在问您,您为什么又问我?我不懂山下的事情,很多都是看电影、看小说来了解,电影里面……您这样厉害的人永远不缺人陪伴,如果有情投意合的女人,会留下过夜。”丹增低了低头,露出一截儿后颈。 像草食动物主动暴露弱点给肉食动物。 唐弈戈扫过那层皮肤,米香中,他享受到丹增表现出来的乖驯。这个问题有些冒犯和逾越,丹增也知晓,所以也给出了他的弥补,就是这份乖驯。 两个人互相明牌,已经走到了最后一步,接下来便是“叫吃”。 “我和你看过的电影里的人不一样,我永远不会在任何一次宴会后留宿。”唐弈戈说。 丹增点了点头,又笑着问:“如果有人给您的车动了手脚呢?” “别说是车动了手脚,就算用卑鄙的手段给我的酒水里下药,我保留着最后一丝清醒,走也要走出去。”他停顿,“在外面管住自己的下半身,不止是道德层面,也是原则层面,也是安全层面。酒后乱性永远不会发生在我和我家人的身上。” 丹增顿珠认认真真地听着,他觉得唐弈戈没有在解释,反而是在陈述他的铁律。这铁律是生存法则,任何突破法则的行为都可能遇上致命的陷阱。一般人失控的欲.望,放在唐弈戈的身上就是灭顶之灾。 “所以如果我想做什么事,大前提是清醒。”唐弈戈看着他。 丹增摸着胸口的护身符,说话有些不成调的轻颤:“那您今晚在宴会上喝酒了吗?” 唐弈戈松弛地步步紧逼:“我如果喝了酒,今晚就不会来拿落下的东西。” 丹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飞速地看了唐弈戈一眼。料理台上的木勺还在小奶锅里,他最后搅动了几下,打了个哈欠:“您能帮我看一下这锅粥吗?我突然有些困了。”声音好似摊开在空气里,丹增没有看向卧室,反而说,“我想去洗个澡,洗完澡就睡了。” “好。”唐弈戈带着不易察觉的笑,“那我们明天见。” “明天见……”丹增顿珠最后点了一下头,在唐弈戈的目光中走进了浴室。 空旷的客厅和开放式厨房只剩下唐弈戈。 浴室里响起了花洒喷洒的水声。 酥油灯还在跳动,油脂完全融化了,变成了暖意和湿润。唐弈戈斜倚着料理台,并没有看顾这锅粥,反而关闭了小火。青稞米缓缓安静下来,不再沸腾,变成了类似丹增本人的气味——干净、暖、草药。 手机铃声响起,打断了屋里的旖旎。 “怎么这时候给我打电话啊?”唐弈戈接起来问。 “我这时候为什么不能给你打电话?”唐誉的声音透着对家人黏黏糊糊的依赖,“小舅舅,我忘了问你了,丹增的醉氧好些了吗?” “哦,只问他,不问问我?”唐弈戈逗着他那不谙世事的外甥。 “那你吃饭没有?”唐誉立即就问。 “还没吃,不过马上就吃。”唐弈戈眉宇间有一层仅对家人的温度。丹增留下的青稞米香爬上了他的肩头。 “这么晚才吃饭对身体不好哦,当心我告诉你姐姐。”唐誉看了看时间,“小舅舅,你千万别把醉氧不当回事,要是人家太难受,你安排医生吧。” “好,放心。”唐弈戈真不知道怎么阐述此刻的心情。 “他千里迢迢来道谢,一个人下山,身体不舒服又人生地不熟的,需要人照顾。你给他安排一个好的酒店,让地陪老王叔叔好好列个旅游计划……对了,这个老王叔叔是谁啊?我以前怎么没听过。”唐誉问。 “这个老王……以后有机会我给你引荐。”唐弈戈喉头滚动,“丹增顿珠确实不容易,人生地不熟的。” “我听小冬说,在他们山上,很多人都叫他‘圣子’,因为他佛缘深,诵经祈福很灵验。我不懂这些,但他看着又清冷又神圣,和小冬完全不一样,他不食人间烟火。”唐誉的声音带着全然的信任。 唐弈戈回味着那一头撞上自己的高原圣子,笑着肯定:“是,确实很清冷,很神圣,不食人间烟火。” “那我就把他交给老王啦,有机会和老王叔叔一起吃饭。”唐誉完全信任小舅舅的办事能力。 话音刚落,浴室里发出一声沉沉的撞击响动,夹杂着清脆的破裂动静。浴室门虽然紧闭不开,可声响还是清晰地钻了出来。唐弈戈的回应戛然而止,目光顺着一丝透明的记号看向浴室的门。 “小舅舅,你是不是还有工作?”唐誉感觉到他们谈话的停顿,“要不你先去忙吧?” 唐弈戈看着那扇不一定锁上的门:“嗯,还有一点收尾的工作。你好好休息,别乱跑,过几天我去学校看你。” “那你忙完别忘记吃饭。”唐誉补充。 “好,我这就吃。还有,别把我不吃饭的事告诉你妈。”唐弈戈笑着点了点头。 通话结束,瑰丽酒店的包房回到了方才的安静,酥油灯彻底灭掉。唐弈戈放下手机,顺着声响走到浴室门口,敲门之前他动作流畅地解开了衬衫的腕扣和衬衫上方的两颗扣子。 “出什么事了?”唐弈戈礼貌性地敲了三声。 浴室里如他所料般无人回应。 “需要我进去帮忙么?”唐弈戈看向门的下方,好似能看到袅袅生气的白色热气开始上升,绕着他盘旋。 浴室里面依旧无人回应,却无端让人想象出扑面而来的潮湿、沐浴露的甜腻、顺着镜面下滑的水珠。水珠一路蜿蜒,会有一双擦掉雾气的手。安静还在酝酿,气压不断增强,唐弈戈修长有力的手指再次叩在门板上,这一次他没有再等。 只需要捏住门把手,不费力气旋转,没上锁的浴室门已经对他敞开。 想象化作现实,水蒸气比他预料得还要浓郁,刹那间包裹了他,霸占清晰的视觉,留下朦朦胧胧的视角。从干燥的世界进入完全湿润,拨开氤氲的白色,刚才在通话中“神圣、清冷又不食人间烟火”的高原圣子侧躺在洁白冰冷的浴缸旁边,瓷砖地面上是一滩水渍。浴袍仿佛没来得及穿上,人就倒下了,现在凌乱地裹着他的腰部,松垮虚掩着,露出一双紧致的长腿,被太阳晒成标致的颜色。 他蜷缩着,试图站起来,但马上又瘫倒在浴缸旁边,像一只被醉氧现象打落的雏鸟,湿润润的黑发无能为力地贴着潮红的额头,颈侧的发梢有水珠不断滴落。 当唐弈戈真正步入这间浴室,丹增顿珠徒劳地抓起浴袍,试图挡住他一览无余的胸膛。 12、烈马! “您不要过来。” 浓密的黑色睫毛挂着一颗水珠,丹增顿珠明显试图要站起来。随着他的小动作,呼吸再次加快,急促中带着颤动的潮气。 “我可以……我可以自己起来。”可是无论是他的动作还是语调,半分说服力都没有。热蒸汽和热水双重加持,原本颜色较浅的嘴唇泛着水光的红,嘴唇微微张开,每一次呼气、吸气都那样艰难。 唐弈戈踩着他一呼一吸间走到他的旁边,第一下,就抓住了他的手。 “请让我自己起来,抱歉,我又醉氧了。”丹增的声音像被人扼住了喉结,脆弱,沙哑。 “别动了。”唐弈戈摸到那只湿淋淋的手。 手掌明明是朝向自己,还试图从他的掌控把握里挣脱,想要上演溜之大吉。唐弈戈反手再次把握,虎□□叠,掐稳捏中,丹增的手欲拒还迎,就无力地摊开在他手掌当中,尾指和无名指给了唐弈戈蜻蜓点水般的触压。 “让我自己起。”丹增好像能起来。 两条光.裸的小腿,在唐弈戈眼里怎么看都不像能自己起来,他快速掠过这两条腿的皮肤,心里的猜想再次得到了验证——丹增他根本不像他口中那样劳作过,他身上没有任何“吃过苦”的痕迹。无论是无力踩着白色瓷砖的双脚,还是触及到浴缸边缘的膝盖,小麦肤色天生显得细腻。而刚刚他发出的脆响就在浴缸里,因为“体力不支”他碰倒了陶瓷花瓶。 瓶子就在浴缸另一侧的窗台上,在浴缸里化作晶莹的碎片。这个花瓶就是全部的答案,丹增是为了吸引自己的主意,他醉氧是晕在另一边,摔倒之前还能把花瓶划拉下来,那除非是他臂展三倍于常人。 “别动了。”唐弈戈再次开口,这回是真的给他下命令。 引诱自己,只要自己看着他顺眼、做得又不过分,唐弈戈是喜欢的。大前提只需要一个——顺眼。唐弈戈不得不承认,他确确实实被丹增身上的某种气质吸引了,当然这里面有“色”的元素。人虽然不能只看外表,但人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彼此的外表,丹增身体的每一处都在他的“顺眼”范围里。 包括性别。 他不知道丹增顿珠这颗时而聪明、时而呲溜的脑子是怎么看出自己只对男人感兴趣。当然,这也是他对丹增感兴趣的要素之一。他喜欢他身上的信仰、神性,在民宿那里,唐弈戈喜欢看他驻足在佛前的清冷。他也喜欢丹增下车为猫超度的行为,这都让他感兴趣,每次他觉得丹增是个傻子,他就展露出另一面来,可每次他觉得丹增是个“圣子”,他就傻乎乎的,自以为高明地勾人一把。 “哪里摔伤了么?”唐弈戈的一只手穿过他的腋下,搂住肩胛骨下方。可能有水的关系吧,丹增的皮肤是唐弈戈接触过的最细腻之一。高原都偏爱他,只给他上色,不给他粗糙。 另外一只手伸向了他仿佛不受控制、正在微微颤抖的双腿。 “您要……您要做什么!”丹增被打横抱起,脚趾间恰到好处地蜷缩着。 “我在问你,哪里摔伤了么?”唐弈戈抱着他站起来,丹增的体重……比他想象中沉,确实有肌肉。 “您放开我吧,求求了,让我自己走。”丹增的右手靠外侧,仿若要抓住什么东西来支撑身体的平衡。唐弈戈一个转身,抱着他往外走,他又受惊了,双腿虚脱地垂向下。 “你现在才想走,是不是有点太晚了?”唐弈戈并没有感觉到他的挣扎,反而,他感受到的是丹增特意给他的软弱。丹增的那只手没有推他,反而揪住了他解开的领口,稍稍一拽,领口下面藏着的纵深毕露无疑。 手背上的水珠蹭到唐弈戈的下巴,悬在棱角分明的下颚角,丹增毫无防备似的,只能将一身的水覆盖在唐弈戈强壮的胸口。浴袍反而成了两人当中的障碍,丹增皱着眉头,那只手实在没地方放了,在他断断续续的喘气中“只能”勾住唐弈戈的脖子。 就因为这个动作,原本就要散开的浴袍再也没法盘踞在他身上,摇晃中勉强挡住了凹凸不平的身型。 “您……您把我放在客厅吧。”丹增顿珠被抱出了水汽,回到了灯光下。 唐弈戈走向了卧室的方向,主卧室。 主卧室的床已经被丹增睡过了,被子和床单呈现出暧昧的混乱。身体猛然一轻,丹增被抛向床面,重重又深深地陷入“陷阱”中。唐弈戈缓慢地解开一颗扣子,目光再次扫视着他的全身上下,这一次他发现了一个疤痕,在丹增右大腿的内侧。 “怎么伤的?”唐弈戈又解开一颗扣子。 丹增抓着浴袍,布料成了他最后的堡垒:“我要是说了,您能放过我吗?” “无所谓,我暂时没有那么大的兴趣知道。”唐弈戈什么样的把戏没见过,比丹增高明的人如过江之鲫,一个伤疤而已。他俯下身,一把抓过半湿的浴袍,丹增自然不给,他用力一扯,拉向自己,无论是浴袍还是人都过来了。浴袍被扔在地上,唐弈戈将伤疤看了个彻底,像是被什么锐器剜下了一条,留下了一道颜色略浅于肤色的增生疤痕。 没关系,这样一小条伤疤,不会影响他今晚的胃口。 “弈戈兄弟,您不能……”丹增往上躲。 “不要这样叫我,你可以继续叫我‘唐先生’。”唐弈戈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捏住了他的脚踝,连半分犹豫都没有,将人拉向了自己。仿佛有心跳在他指腹下讨饶,丹增紧锁的眉头和湿气也被他全部纳入囊中。白衬衫上是丹增方才蹭上的水痕,唐弈戈欺身上压,又听到丹增音节模糊的拒绝。 要不是他抓自己抓得太紧,要不是他们这一天的相处,唐弈戈就要相信他的“不要”了。 演技很逼真,力道却很依赖。疤痕若隐若现,床面经受着两个人的体重,沉甸甸地凹陷下去。体温只剩下衬衫分隔,源源不断透过来,唐弈戈伸手捞住这种陌生又具有强烈吸引力的灼烧,将丹增顿珠的身体翻了过来。 丹增在挣扎中,解开了衬衫上落单的纽扣。 “您不要这样。”热切的渴望涌入唐弈戈的颈间,强壮的身体比他想象中更完美,肌肉块垒精彩得可怕。手指执着地控制着他的后颈,丹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区别于高山的宁静,这屋里的空气都被唐弈戈点燃。 滚烫滚热滚开了,喧嚣喧闹喧哗着。 他不熟悉,但是又不排斥。指腹有意识地滑动在肌肉纵深当中,掌心还残留着青稞米的清香。丹增昂起头,溺水呼救一样,喉咙顶出了喉结的轮廓,像一捧被融化的冰雪。两人的交缠不知道该说是拥抱还是推却,唐弈戈躺在了床上,当丹增顿珠爬到他身体上,他终于相信这个人是会骑马的。 无论是平衡还是肌肉,丹增都像一个驾驭了烈马的人。 只不过自己不是他的烈马,他也不可能驾驭自己。但唐弈戈还是挺喜欢这种主动的互换,他并不喜欢单方面的掠夺,单方面的任何互动都只会让他觉得无趣。他下意识的挑起了嘴角,比想象中更有滋味。 “唐先生,您不要逼我。”然而下一秒,丹增顿珠的脸朝他靠近了。 唐弈戈立即偏过脸去,他不和没有感情的人接吻,更不会和丹增接吻。可预料的落点并不在他的嘴唇上,而是照准了他的下巴,尖锐疼痛同时出现,唐弈戈在疼痛中笑意更深,一只手顺着丹增带有弧度的背沟,扼制了他的颈后。 “现在换我了。”唐弈戈毫不留情地将他掀下去,惩罚和情欲可以同时出现。湿热的呼吸和疼痛也可以同时出现,唐弈戈咬住这清冷、神圣、不知人间烟火的丹增的颈侧,手指顺着丹增的指缝,将那只手死死地压在床上,直到自己能完全禁锢他。 “不要……您放开我。”丹增的脸瞬间埋入柔软的枕面,后背高高弓起,两个腰窝成为了这一场“狩猎”的容器。 喉咙发出阵阵呜咽,藏匿着粘稠的放纵,丹增被压制得喘不上来,嘴角又扯起微微的弧度。 第二天,北京的雪停了。 谭星海即便没收到唐弈戈的电话也会按时准备,他们的关系已经突破了上下级,在不少人的眼中,他们更像兄弟。只不过这话是别人说说,谭星海恪守本分,只想着陪唐总打天下。 最近唐总不开车,外加有那位“贵客”,王勇主动开车来接谭星海。谭星海上了车,他们直接去了瑰丽的停车场,原地待命。到了早上10点多,唐总的电话还没打来。 王勇看着地面融合的积雪:“这几天去故宫最合适了。” “去不去又不是我说了算?”谭星海笑着说。 “我就是提醒一下,最近雪景好,千万别错过了。”王勇挠了挠头,“唉,我是个假老王,可是我也得提醒真老王啊!” 谭星海不明显地继续笑着,他也没想到事情能发展成这样。丹增下山来感谢,半路让唐总给截胡,过几天怎么见唐家的其他人?而且谭星海从小在唐弈戈身边,他不觉得丹增会是唐弈戈感兴趣的类型。 但自己觉不觉得有什么用,这是他们的私事。 “那你觉得……中午之前咱俩还能接到电话吗?”王勇又问,“你别说,我觉得人家丹增有点说法,我昨晚做梦嘿,梦见那只小猫了,可能是有缘分吧,小猫走得很安详。” 话音刚落,谭星海的手机响了。王勇立即闭嘴,谭星海确定安静后才接:“唐总,我们在楼下。” “一会儿卫琢要过来,你看看用不用你接。”唐弈戈的声音透着餍足,低哑得一听就是刚刚醒,“还有……把赵祯叫过来。” “赵医生?好,我去安排。”谭星海不多问,挂了这一通,打了另外一通,“喂,赵医生,您……” “嘘,先别说话。”赵祯问,“你知道我当年当唐家的私人医生时,预想过什么样的画面吗?” 谭星海直言:“您说。” “就是某一天突然被唐家的谁叫走,然后我看着床上的另一个人,对唐家的那个人摇头说‘你就不知道克制点’?”赵祯神神秘秘地打听,“今天是不是终于到这一天了?” 13、放我回家 光线以一种近乎曝光的亮度照在了丹增的脸上。 就是这样一照,他终于醒来了。 双层窗帘已经被人拉开,那些光透过缝隙,斜线一样落在了丹增顿珠的身上,切割着他“伤痕累累”的身体。北京的光没有高原的紫外线强烈,可精准度极佳,每一个落处都刚好在裸.露的印记上。 像是鞭笞后的印记。 丹增揉了揉太阳穴,将昨晚的回忆从沉睡中打捞起来。这一步有些艰难,可他的身体也在帮他恢复记忆。酸痛无处不在,胀痛无法忽视,骨头像重组,肌肉也疲惫不堪。在此之前,能让丹增难受成这样的活动只有……驯服烈马。 高原的马性格暴烈,戾气横生,稍有不慎就会受伤。马还是一种极为聪明的动物,一旦它们察觉到人的慌张、生疏和无助,它们便永远不会低头。 丹增艰难地坐了起来,被子顺着他的身体滑落,脖颈、胸膛、小腹、大腿内侧……无论多么隐秘的地方都被掀了一遍。特别是颈侧那一块红痕,暧昧中微微发着淤青。 “睡醒了?”唐弈戈的声音在他左侧。 丹增顿珠转动他略显沉重的脑袋,一把抓住被子,将白色床品的尖角拉到胸口。 “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可以和我说,医生一会儿就来。”唐弈戈自然地站在床边,身穿黑色浴袍,看样子已经洗过澡。 他没有丝毫的掩饰,尽管到目前为止他和丹增顿珠的认识时间才累积了24小时。成年人,遇上顺眼的人,两边都有意思,一拍即合达成共识。尴尬和生涩的反应永远不在唐弈戈的计划里。 丹增顿珠再次看向他。 唐弈戈走向衣柜,拉开柜门,里面是一整排一模一样的白衬衫,另外一个柜门里是几套可以应付各种场合的西装。“如果你不想告诉我,不舒服的地方就告诉赵祯。然后星海会带你去医院。” “去医院?”丹增还拉着被子。 唐弈戈拿出今天要穿的衣服,领带和皮带都是配套的。昨天的皮带在丹增的手腕和脖子上,今天他得换新的。“对,去医院,抽血做身体检查,我要看你的体检报告单。” 丹增看着他从衣柜那边走到窗边,光线勾勒着他宽大的背脊。“为什么要做?唐先生,您不要逼我了,我想回家。” “我逼你?”唐弈戈刚好脱掉黑色浴袍。 线条流畅又有力的背肌争先恐后地冒出一条条鲜红的抓痕。左肩膀还有一个明显的咬痕。 丹增的喉结动了动,点了点头:“您已经得到您想要的了,能不能放我回家?” 唐弈戈转过身,套上衬衫,慢条斯理地扣着袖口的银色纽扣:“不能。” “您……”丹增下意识地拢了拢被子,把自己遮挡得更加严实,可无论他怎么遮挡都掩饰不了干涩得堪比砂纸打磨过的嗓音。 “如果体检报告单让我满意,我们再来谈谈这段关系的持续性发展,如果报告单有问题,我立即派人送你回家。”唐弈戈清了清嗓子,“现在你可以和我提要求,我不是一个吝啬的小人。” 说完这一句,唐弈戈不得不承认自己也有失策的地方。他居然没有调查清楚丹增的详细信息就上了床。不过即便他对丹增感兴趣也没有冲昏头脑,该做的安全措施一样不少。以及……他从来不和别人接吻,任何人。 丹增摸了摸被攥出了指印的手腕,深吸了一口气:“您放了我吧,我就当这一切都没发生过,放我回家。” “你再好好想想,我想听的话不是这一句。”唐弈戈打上了新的领带。 丹增安静下来,脖子上的护身符在床头柜上:“我……” “不要跟我犟,我不喜欢别人和我顶嘴。”唐弈戈补充。 丹增的拳头收紧,指节明显泛白,看样子在努力平复“惊恐”下的情绪,尽量让声线听起来更平稳正常:“我肚子饿了,能不能……先让我吃口东西?然后再送我回家?” “是昨晚你说过的青稞面和酥油茶?你确定现在你还能站起来做饭?”唐弈戈好心提醒他。 “不是。”丹增虚弱地靠向枕头,偏着头微微颤抖,“我想吃的东西,您买不来。” “笑话。”唐弈戈真当笑话听,“在北京,我有什么买不来的吃的?” 丹增忽然低下了头,手腕内侧的红痕还在。他这样示弱,唐弈戈又不是占人便宜又翻脸的恶棍,确实生出一丝恻隐之心,怀疑昨晚自己是不是太过火。他坚信丹增是想吃家乡的食物,只不过他太不了解自己在北京的能力范围,误以为自己买不到。 “你想吃什么?”所以唐弈戈给了他提示和答案,“我尊重你的饮食习惯,擅长做藏族饭菜的厨师北京又不是没有……” “我想吃麦当劳……”丹增虚弱地说。 唐弈戈已经穿戴整齐,充满纵情氛围的主卧终于迎来了今天第一场宁静。 “你说什么?”唐弈戈皱了皱眉。 “我想吃麦当劳的薯饼。”丹增好似一个破釜沉舟的战利品,艰难地为自己要一点福利,“您能帮我买到吗?” 唐弈戈无聊地淡淡一笑,亏自己还要给他找厨师,居然一个薯饼就打发了。“半小时后送到房间里。” 说完他先离开主卧,刚好,敲门声如期而至。唐弈戈先去开门,门开之后,赵祯那张雀跃的脸探了进来:“我兄弟呢?” 唐弈戈把门一把关上了。 “诶诶诶,唐总!唐总!再给我个机会。”赵祯连忙钻进来,站定之后郑重地望向唐弈戈,“您孩子呢?” 唐弈戈有些微微的冷脸:“你这么高兴干什么?” “我每天都很高兴,当医生多高兴啊,我可太高兴了。”赵祯看向主卧室的方向,意图明显地咳嗽两声,掷地有声地说,“人起不来了吧?你就不能克制点吗?” “我给你机会,你好好说话。”唐弈戈不为所动。 赵祯一刹那改口:“您就不能克制点吗?” “我看你是不想从德国回来了。”唐弈戈虽然没回答他的话,但昨晚没克制的人确实也是他。一开始,他以为丹增是有经验的人,无论是暗示还是骑上自己的动作都那么显眼。但后来……丹增的种种反应又让他怀疑了自己的判断,现在他也不知道丹增到底是经验丰富还是零经验。 “人没受伤吧?”赵祯认真起来。 “应该,没有。但如果他有不舒服的地方,该怎么看怎么看。”唐弈戈顿了顿,“你看着我的脸干什么?” “没什么。那我先进去了。”赵祯快速掠过唐总下巴上的咬痕,虽然已经很不明显了,但他可是医生,什么都逃不过自己的双眼。没想到他的丹增兄弟还是个烈性子,居然咬了唐弈戈。 看着赵祯进了卧室,唐弈戈走到厨房,在咖啡机前给自己冲了一杯黑咖啡。手机一直没停,他回了几个消息之后再次打给谭星海:“喂,星海,卫琢接到了么?” “正在接陆少爷的路上。”谭星海汇报。 “行,一会儿直接带他过来。”唐弈戈尝了一口黑咖啡,没有家里徐姨的手艺好,“咳……” “您是不是还有什么吩咐?”谭星海可太了解他,这不止是有事情,还是说出来有些麻烦的事情。 “你拐个弯,买点麦当劳回来,必须有薯饼。”唐弈戈说出来都一阵滑稽。因为工作原因,他从来不用自己的手机叫外卖,也不暴露任何地址,哪怕是瑰丽酒店的包房。 “麦当劳简单,只是……”谭星海居然犹豫了。 “只是什么?”唐弈戈反问。 “这个时间已经过了早餐供应,没有薯饼了。”谭星海也没辙,麦当劳又不可能专门给他们做一个。 “你确定?”唐弈戈已经许久没吃过。 谭星海很确定:“我弟就喜欢吃那个,只要他回家,早饭肯定吃麦香猪柳蛋和薯饼,过了时间就没有了。” “……那你去看看别的快餐,让他们照着麦当劳的薯饼做一个。”唐弈戈掐了掐眉心,甘孜是一个麦当劳营业厅都没有么?怎么丹增顿珠偏偏要吃那个? 刚刚挂了电话,赵祯出来了。唐弈戈整了整领带:“又怎么了?” “他说他饿了。”赵祯不好评价老板的私人生活,看不透他俩昨天晚上干了什么,能弄出那么多伤痕累累又恰到好处的痕迹。 唐弈戈看了赵祯几秒:“你用你的手机给他买个麦当劳。” “又是麦当劳?昨天晚上我俩就吃的麦当劳。”赵祯按照吩咐打开了手机,屏幕亮起来,他老板的手也伸了过来。唐弈戈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两下,明显就是在找什么,赵祯抬头问:“找什么呢?我点哪个套餐?” “没什么,你随便给他点吧。”唐弈戈收回手,他真没时间去管麦当劳为什么过了早餐供应就不卖早餐这种小事。 半小时后,敲门声再次如期而至。 赵祯去开门,率先进来的是谭星海,手里拎着两个大纸袋。后面进来的人和唐弈戈差不多高,一进屋直奔唐弈戈而去。 “连大衣都不穿,找感冒呢?”唐弈戈将另一杯黑咖啡递给他,“你要是再这么不注意身体,我就把罗羽安排到你身边,让他天天盯着你。” 质感上乘的纯黑色高领上衣妥帖地裹着那人的上半身,陆卫琢永远带着专注的气质,理性得让人觉得无解。他接过咖啡杯,揉了下长时间凝视机械图纸和零件的双眼:“谢谢小舅舅,不过罗羽就算了吧。他跟我待在实验室里,非把我逼疯不可。” “那正好,让他帮我看着你这个小工作狂。”唐弈戈走向了沙发。 “我远远没到‘狂’的程度。”陆卫琢跟着小舅舅走向沙发,手腕上也是一款军工手表,只不过比唐弈戈那款更加简洁,表盘下清晰可见齿轮结构。走着走着,他忽然回过头,看向料理台。 看了几秒,陆卫琢回过头问:“这屋里是不是还有别人?” 唐弈戈已经落座:“没有。” 陆卫琢再次回过头,尽管料理台上整洁光亮,毫无使用痕迹。 唐弈戈将咖啡杯放在茶几上:“你这次回来应该不会再长期出差了吧?” 不等陆卫琢走近开口,主卧里忽然传出几声咳嗽的声音,听着虚弱急促,不难听出是一个年轻的男人。 14、讨价还价 陆卫琢再次看向了小舅舅。 唐弈戈泰然自若地喝了一口黑咖啡,嘴唇抿出一条公事公办的直线:“说说正事,你那边的进度怎么样?” 陆卫琢低下头笑了笑:“好,说正事。” 谭星海在旁边给陆少爷泡咖啡,刚才那两袋麦当劳已经交给了赵祯。当唐总和陆少爷沟通时,他不说话,但他确保的是这间屋子里没有任何窃听器。 论资排辈的话,唐弈戈并不是陆卫琢的小舅舅。唐弈戈的母亲陆颐莲,是陆卫琢爷爷最疼爱的小妹,他其实是陆卫琢的小表叔。唐弈戈带大的孩子不少,陆少爷是年龄最大的那一个,他其实只比小表叔小1岁。唐家和陆家深度绑定,陆卫琢是“为国铸剑”的那一批,主要攻克芯片专利。 而卧室里就是另一派风景,赵祯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眼前的局面。 “咳咳。”丹增顿珠脖子上的齿痕虽然浅淡,但还是让人没法忽视,“所以没有薯饼吗?” “啊……这个问题……”赵祯挠了挠后脑勺,“过了早餐供应时间了,要不你吃点薯条?” “没关系,咳咳。”丹增看向旁边的温水,“赵祯兄弟,麻烦您帮我拿一下。” “好,好。”赵祯赶紧去拿,递给他润了润嗓子。丹增穿着唐弈戈的黑色浴袍,除了脖子,身体遮得一丝不漏,可嗓音就是泄密的证据,昭然若揭,他们昨晚是如何蒸腾了彼此。 这……赵祯第一次出这种外包工作,又不能说你哪里不舒服我给你看看,只能笼统地问:“你还有哪里不舒服?我先给你量个体温吧。” 丹增点了点脑袋:“多谢。” 主卧的衣帽间里就有医药箱,这些都是赵祯提前准备好的。唐弈戈时不时在这里住,除了安保措施,健康保障也要跟上。赵祯拿出体温枪,对着丹增的额头一顶:“对不起,得罪了。” 丹增咬了一口汉堡,却不看上面的数字,反而问:“唐先生他……是不是有贵宾?” “外面那个?”赵祯看到体温37度8,松了一口气,但马上这一口气又提起来。先不说陆家和唐家的合作关系,这是唐总的隐私,他不会傻到直接告诉丹增。即便他们一口一个兄弟,孰轻孰重、孰近孰远,赵祯心里可有杆秤。 “嗯,我听见有陌生的人说话。”丹增想要动一动双腿,但难以启齿的疼痛还是不容忽视。 “那是唐总的朋友,具体是什么朋友我也不清楚。”赵祯模棱两可地回答,只是表情极度真诚,将随口一说的真实性拔到了最高。 丹增不再多问,安安静静地吃着他的早餐,不一会儿,他的手机震动起来,丹增很礼貌地说了一声“不好意思,我接一个电话”,按下接通键之后,他开始说藏语。 这是赵祯第一次身临其境听别人说藏语,和影视作品里的语境很不一样。丹增说藏语的时候,语调和方才显然有着天差地别,这才是他的第一语言,是他的母语。赵祯不清楚他是几岁学了汉语,他的普通话不标准,咬字和吞吐中略带厚重和笨拙,钝性十足,听着没有那么精明。 可一旦说起他熟悉的语言,无论是语速还是语调,丹增更接近一个清冷决绝的角色。 奇怪的矛盾感出现,他明明带着一身欲.望的痕迹,又能一刹那抽离得那么干脆。赵祯敢肯定,无论手机的另一端是什么人,那人一定想不到此时此刻的丹增顿珠裹着刚刚发生过关系的男人的浴袍,躺在他们的床上。 电话结束了,丹增放下手机:“是我妹妹,她在找我。” “你还有一个妹妹?”赵祯只知道他有一个弟弟。因为他弟弟姚冬从缅甸人手里救回来之后,住的就是唐家投资的私人医院。 “嗯,一个妹妹,一个弟弟。妹妹喜欢旅游,从小不拘束,弟弟从小喜欢游泳,也不怎么回去,经常在山下训练,比赛。”丹增提起妹弟,身上浓重的装饰感全部洗净。 “那……他们常年不在家,是你陪着爸妈?”赵祯随口一问。 丹增放下了汉堡,思考良久回答:“我是长子,留在山上是应该做的事情,也是我的修行。” “哦,修行,我懂,就是修炼自己的品行。”赵祯完全不懂,“你……修行的时候都做什么?” “祈福,念经,苦行。在雪山顶上点不灭的长明灯,看自然变幻,四季更替。不过我也很享受,那是我应该过的日子。”丹增咬了一口麦当劳,“赵祯兄弟,能帮我拿些番茄酱吗?” 赵祯从口袋里拿出一包,撕开后给他:“你是真的这么爱吃洋快餐,还是只因为这个好买?”他不认为丹增是吵着要零食的小孩儿脾气,可昨天晚上他们就吃了这个。 丹增将番茄酱挤在汉堡上,笑着说:“我小时候第一次下山……阿妈阿爸给我买的这个。我记得……我的快乐儿童餐应该有一个小玩具,但我们那边太偏僻了,玩具配货已经没有了,我没拿到。” 丹增低了低头,从此之后他也说不上为什么,第一次吃到的洋快餐成为了一个符号,代表他那天的雀跃、欢喜、好奇、热闹……以及等待礼物的向往。 “上一次我来北京,去了王府井那边的店,好大。”丹增确实被震惊到了,“我小时候去的那一家小小的,排队都要好久。” “那你以后有机会去美国玩玩儿,美国好多旗舰店,建得跟游乐园一样,上三层下三层。”赵祯去过了,“唉,不过不管什么店的汉堡包都是一个味道,我当年也是瞎跑。” 就因为他的出行记录,唐家可是给他查了一个底儿掉,包括在国外出行阶段接触了什么人。不过唐总的生意特殊,赵祯可以理解。 “我不会去的。” 就在赵祯以为这个充满童趣的话题已经过去,丹增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什么?” “我要回家了,山上才是我的家,过几天我就要走了。”丹增就这样小口小口地吃完了汉堡,精神好了一些。他的手指绕着黑色浴袍的腰带,布料的柔软让他联想到那双手的粗糙。那双手的薄茧完全开发了他,激活了他隐藏的压抑的欲,让他变成了欲的奴隶。 哪怕现在回忆起来,丹增仍旧渴望那能激起自己剧烈战栗和羞耻的揉弄。他努力地平静了几秒,问道:“对了,赵祯兄弟,我有一个问题。” “说。”赵祯点头。 “唐先生……他手上有些茧子,像伤痕,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你知道吗?”丹增顿珠攒捻着手指。 “他没告诉过你吗?”赵祯平静地回答,“在打靶场,唐总的记录无人能敌。” “……哦。”丹增偏过了头,快速地眨了眨眼睛,呼吸也急促起来。 唐弈戈和陆卫琢聊了将近一个多小时,后来陆卫琢接了一个电话,原型机出了点问题,他必须立即回去。王勇在楼下待命,一步到位送人离开,唐弈戈又接了几个电话,才再次走向主卧的门。 房间发出一声开门的响动,唐弈戈推开门,丹增顿珠的反应仿佛在等审判长落槌,慌张到瞳孔都放大了。 见正主回来了,赵祯也要及时离场:“唐总,丹增先生没什么问题,我先走了。您有事叫我。” “嗯,辛苦了。”唐弈戈说完走向了床。他现在再看这张床比从前润色不少,走到床边问:“吃饱了么?” 丹增快速地掠了一眼他的右手,紧紧地抿了下嘴唇:“嗯,吃饱了……唐先生,您能不能扶我起来?我今早还没点灯。” “学乖了?”唐弈戈朝他伸出手。丹增的手看似颤抖着,实际上精准地握住了唐弈戈的虎口,好似再次确认一样,将薄茧的分布摸了又摸。站起来的过程有些艰难,需要人搀扶,唐弈戈对于自己造成的行动不适有一定的歉疚,捏着他手的时候,也就更用了一点力气。 仅仅因为性.欲就把人弄伤,这也是唐弈戈的意料之外。性是他们唯一的链接,会让他们变回原始人,唐弈戈将他拉向自己:“星海他会带你……” “诶呦。”丹增一不小心倒在了他的胸口。 隔着衬衫的料子,丹增顿珠细数着唐弈戈壁垒般的胸口,坚实又有力的肌肉线条撑起了白色布料。他一头靠了上去:“我会去做体检,等我换身衣服就去。” 轮到唐弈戈疑惑了,他怎么这么快就想通了?欲拒还羞的戏是不打算演了? “好。”但疑惑稍纵即逝,此刻丹增的改变主意正合他意。唐弈戈被人哄好了,也就愿意缓和:“晚上你要是想吃家乡菜,我可以安排厨师过来。” “不,晚上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丹增再次靠上了唐弈戈的胸大肌,这一次是真的心有余悸。他怎么能料到唐弈戈的薄茧是枪茧,这远远超出了他的计划。 去医院由谭星海护送,开的是唐弈戈放在停车场的私家车。今天丹增没有穿太过华丽的衣袍,首饰都放在酒店里,只戴着他的护身符和耳坠。唐弈戈趁着这个时间叫了客房服务,收拾了花瓶碎片,以及他们那个主卧。 所有事情都告一段落,唐弈戈也静了下来,开始抽丝剥茧给这件事定个性。 家里人还准备和丹增顿珠有一个正式会面,然而两个人却变成了床伴。 思绪刚刚宁静,手机又响了,是星海。唐弈戈接起:“出什么事了?你不要告诉我他在你手里跑了?” “怎么可能?”谭星海看向副驾驶的丹增。 丹增顿珠一脸无辜地看着谭星海。 “那他是怎么了?”唐弈戈料想就是丹增的事。 “丹增先生说……既然他可以提供体检报告单,鉴于他和您的这个关系……”谭星海第一次见有人和唐总如此讨价还价,“他说您也应该把您的体检报告单给他看看。” “呵。”唐弈戈不可置信地笑了声。 “我和他说过了,您每年都会进行严格的体检,他……”谭星海又瞧了一眼丹增。 “他怎么说?”唐弈戈揉了揉眉头。 “他说您要是不给他体检报告单,以后就不要碰他。”谭星海说完,重重地叹了一声,这传话筒真是不好当。 不等唐弈戈回答,他的另外一部手机响了起来,闪烁的来电人是“酒店大堂”。这是他的工作手机,瑰丽经理和他直线联系。唐弈戈二话不说,先把丹增那边的通话挂断,接起了另外一部:“喂?” “唐先生,楼下有一个男人……他报了您的房间号码,要找一位姓姚的先生。我们要怎么安置他?”经理头一次遇上这事,唐总都是直接带亲信上楼,这是第一次有人报房间号,要找屋里的人。 这一次唐弈戈没有任何犹豫,区别于声色,警觉率先被激活。丹增顿珠只是在这里住了一天,他居然敢约别人在自己的房间里见面? 15、糖人 鼻尖还残存着若有似无的酥油香,昨晚的情欲也暗示着另一种答案——危险。 唐弈戈走向丹增顿珠留下的那盏酥油灯,他在想昨天的初遇到现在为止,自己是不是漏掉了什么? 从丹增装作醉氧,一头撞在自己身上开始。唐弈戈从小训练,有着铁一样的身体素质和反应能力,怎么会分不清他真的晕倒还是假的?真真假假,第一面是假,在自己下意识搂住他的那一刻,丹增那双手可是压在自己胸肌上,像一个偷偷丈量的裁缝。 后来在车上,他靠着自己肩膀睡着,那一次是真的醉氧。 紧接着他把108串珠落在车上,留下了再次见面的暗示。可他的酥油确确实实让人偷走了,这不是他的人力财力能够安排。当自己赶到民宿,丹增用酥油灯告诉他,自己就是他想见的那个人。 之后的每一步,丹增都算得明明白白,有时笨拙,露出一大堆收拾不了的马脚。可唐弈戈还是全盘接收,包括丹增的马脚。 一切的一切,能让唐弈戈短暂迷惑的原因,就是真假虚实来回转换。直到丹增约人见面,唐弈戈听到了危险的警钟。或许丹增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简单,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给自己的“美人计”。 “喂?唐先生?”大堂经理的手机里杳无音信,“需要我们做什么吗?” “不需要。”唐弈戈重新走回咖啡机面前,选了一款咖啡豆,快速压制一杯黑咖啡。近乎纯黑色的液体在纯白色的陶瓷咖啡杯里环漾,杯中倒影是唐弈戈没有表情的面孔。银色的咖啡小勺碰撞杯壁,却磕出了唐弈戈翻涌不止的怀疑。 “你们别管他,让他等着。监控录像给我。”唐弈戈最后发话。作为一个习惯发号施令的人,他不喜欢颁布模糊不定的指示。 “好的。”大堂经理不再多问,只需要按照吩咐去办。 通话结束,唐弈戈回到刚才的位置上。他明确地问过丹增在北京是否住在亲戚朋友家,丹增说他在北京没什么朋友。昨天才下飞机,举目无亲、连笔字都看不明白的他,怎么敢直接将陌生的男人约在饭店?还告之了酒店房号? 是自己小看他了。 等待监控录像送来的时间段里,唐弈戈先和赵祯通了话,细细询问他们在屋里都聊了什么。赵祯肯定是知无不言,全盘托出,唐弈戈的手指敲着笔记本的键盘,抽空还处理了几份公司决策。 门铃响起,他要的东西也送到手里。 酒店安保科的负责人亲手送来一个加密的移动硬盘,为了敲定工作细节到位,还附上了十几张彩色打印的高清监控截图。“唐总,您要的东西。” “辛苦了。”唐弈戈接过来。 “还有一份文件,是那名男士留下来的,点名要交给房号内的姓姚的男士。”负责人极其负责,递过来一个白色信封。唐弈戈的心里倒不至于警铃大作,但模棱两可的答案呼之欲出。丹增靠近自己,难不成是为了和别人互通消息? 他回到客卧改造的书房,移动硬盘链上电脑。监控画面比他料想的还要清晰,画面的正中间,一位身穿浅黄色休闲服、坐姿周正、面孔也周正的男人,在瑰丽大堂的休息区等人。侧面对准镜头,刚才的他对于自己的入镜毫不知情,气质算得上悠闲,时不时环视一周,时不时看向手腕的表。 紧接着是一大段相似的过程,他在等待中不断变换坐姿。唐弈戈快速拖动了进度条,将类似的画面一一跳过,审查的目光从未改变。在最后一次翻看手机之后,男人的等待结束,他拿起手边的草绿色登山包,走向了和大堂出口相反的方向。 画面再一转,监控从休息区换成了前台。男人将包放在前台,并未作出任何过激的举动,而是礼貌地要了一张纸和一杆笔。前台经理将纸笔递给他,他便快速写了一串字,再将纸对折,快速递给了前台工作人员。 “麻烦您了,如果姚先生回来,请务必交给他。”录像中,男人的话并不十分清晰。 唐弈戈看向那个白色信封,抽出了刚才还在监控画面里的对折纸张。雪白的纸面留下一串潇洒的连笔字,不是方块字,而是飘扬旌旗般的藏文。 他给丹增留藏文?两个人都是下山的?唐弈戈看着那行字,或许那个男人察觉到自己被监控了,所以留下了一行心照不宣的信号。 唐弈戈拍下那行藏文,发给了谭星海。 一刻钟后,他的手机再次响起,谭星海开口便说:“找人翻译过了,是‘我先走了,你的手机我打不通’的意思。” “确定么?”唐弈戈走向已经收拾好的主卧,在床头柜上发现了丹增顿珠没带走的手机。虽然他没法解锁,但点亮屏幕后还是看到了几通未接电话。 “确定。”谭星海不问这行字怎么来的,职业性地问,“在我找翻译的这段时间内,我又重新翻查了丹增弟弟,姚冬的信息。您是不是怀疑姚冬被唐誉救了的这件事?” “查得好。”唐弈戈根本不怕别人冲他来,美人计只对付他,太小儿科。他怕的是别有用心之人要对付唐誉。 “和上次调查结果一样,缅甸人和姚冬毫无关联,确定唐誉救人只是一件偶然事件。姚冬家人,他兄长、姐姐、父母,均和境外人员无关。近五年,姚冬和他姐姐有出境记录,姚冬是出国比赛,他姐姐是短暂旅游,丹增本人旅游甚少,在老家经营一间名为‘云起’的藏族风格民宿,同时经营了一个网络账号,粉丝量不小。没有签运营公司,纯属个人行为。”谭星海停顿,又说,“抽血已经完成,他想在医院附近逛一逛。” 话音刚落,丹增的手机震动起来,来电人是“弟弟”。 谭星海知道唐弈戈想听到什么答案,添加道:“抽血过程他十分配合,没有抗拒,一路上也没有试图逃跑。” 唐弈戈看着那不断跳动的“弟弟”,松了一口气:“他想逛就逛,盯紧。” 结束通话之后,唐弈戈捏了捏紧蹙不展的眉头,他不怪自己过于谨慎,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自己能再谨慎一千倍。他有很多不能触碰的禁区,丹增总能挑选到一个,糊里糊涂地进去踩一脚。比方说直接透露自己的住处,暴露了位置。如果是这样的话,两个人并不适合建立稳定的床伴关系。两个人在床上虽然合拍,但风险能冲淡任何合拍。 等到丹增顿珠回来,时间已经过了下午两点半。 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没有发现传染病或健康隐患。这是唐弈戈想要的结果。 丹增进屋之后,手里拎着两个大纸袋,放下的动作很缓合,仿佛里面是稀世珍宝。唐弈戈公事公办地问道:“听星海说,你在医院附近逛了逛?” 丹增点头的时候耳坠也在摇晃:“您在监视我?” “我不应该监视你么?”唐弈戈和他距离几米,“买什么了?” 丹增不想动,抽血之后他总觉得身上没力气,醉氧现象还没从他身体撤离。不过他也清楚自己必须回答问题,一个手上有枪茧的人,自己有多少胆量可以和他对着干呢。 他站在原地回答:“是北京的糖人。” “糖人?”唐弈戈没猜到这个答案,“现在街上还有卖这个的?” “有的。”丹增走向冰箱,刚要打开,停手后请求,“我可以用一下您的冰箱吗?” 唐弈戈反而问:“我看着像不允许你用冰箱的恶人?” “您……您在床上的时候,确实是。”丹增越说越小声。 唐弈戈把这句话当成了恭维,坐了下来:“北京现在只有冬天卖糖人了,那东西放不久,融化得快。” “可是很漂亮,我第一次见到,我争取给它们带上山。”丹增听出唐弈戈的心情在好转。 唐弈戈饶有兴趣,如果丹增再机敏一些,他会觉得更完美:“带回去给谁?你妹妹还是弟弟?” “都可以,他们应该都没见过,还有一些小孩子,他们经常来我家的民宿游乐,帮我捡捡牛粪。”丹增顿珠把半透明的小盒子放在冷藏室里,又把冰袋放进了冷冻室,“在山上……我们的娱乐项目不多。” “你喜欢孩子么?”唐弈戈注视着他的侧脸。 丹增笑着点点头,颈侧的咬痕经过时间沉淀更加醒目:“嗯。对了,我给唐誉也买了一个,他救了我心爱的诺布。” 唐弈戈刚挪开视线,这回视线牢牢锁定在丹增的脸上:“你,给唐誉,买了一个?” “是啊,虽然我知道他肯定什么都不缺。”丹增拿出一个盒子来,走到唐弈戈的旁边,“您要看看吗?” “你打开,我看。”唐弈戈命令的语气少了一半。 丹增亲手打开了纸盒,用捏转经筒的手捏住一根细细的麦管。 在糖人手艺人的巧夺天工技艺之下,透明的琥珀色糖稀有了生命。唐弈戈先看到一个圆滚滚的小肚皮,又看到短短胖胖的四肢。空气里混合了酥油和糖丝的甜,凝固后晶莹剔透的糖被吹出完美的光弧。 “一个糖做的小猪。”丹增转着麦管,“连鼻头、尾巴和耳朵都吹出来了。” 唐弈戈仿佛摸到了糖人早已失去的甜津津的热气:“你怎么会想到唐誉呢?” “他救了诺布,我会记他一辈子的。”丹增的手一动,小糖珠薄如蝉翼的耳朵轻轻颤动,“而且……糖人有暖阳一样的金光,像流动的蜜,也像高山的歌。” 唐弈戈笑了出来,拍了拍大腿:“你可以坐在这里和我说。” 丹增顿珠没有动作,反而起身要走。唐弈戈一把掐住他的手腕,将人拽回来,人只能打横地坐在他腿上。 丹增顿珠深深地低着头,看了看他的手。枪茧和壮阔的胸膛比起来,他选择了后者。唐弈戈和他一起捏着麦管,想起的却是唐誉发在朋友圈里的雪花玫瑰,忍不住说道:“唐誉确实喜欢这种……没什么成本的手工艺品。” “他还是小孩子嘛。”丹增一靠近唐弈戈,身体里压抑的冲动又要蠢蠢欲动。 唐弈戈从他手里拿过麦管,将小糖猪抽出来,重新放在了纸盒里:“不过我不会送给他任何带有时效性的礼物,天气一暖,糖人会融化,我喜欢送他长久不变的。”说完话,唐弈戈顺着丹增的左手摸到他的肘内,这一次没有再用力,反而问道,“抽了哪条胳膊?” 丹增动了动肩膀:“左边。” “针眼还疼么?我看看。”唐弈戈怀疑了几个小时,又突然发觉和丹增顿珠这样的人较劲,其实并没有必要。 16、菟丝子 丹增的脸色像血液尽褪,确实抽了不少血。 “我如果说很疼,您会给我看您的体检报告单吗?”可丹增还是想要,两个人已经从床下发展到床上,他也要考虑风险。没摸出枪茧,已经是自己第一次风险判断失误。丹增顿珠不想再错一步,他要一个健康的、能短时间内带给他极乐享受的男人。 唐弈戈并不喜欢强迫别人叫“您”,可丹增的声音总能点缀到他隐秘的快感。特别是谭星海已经将丹增的网络账号发了过来,那么多人评价的“神圣”已经成为他凝视下的欲.望圣像。 “抽血而已,有那么疼么?”唐弈戈松开了他的手臂。 丹增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毕竟我还在,醉氧,我不舒服。” 糖人小猪已经出现了融化的迹象,仿佛它短暂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这便是唐弈戈最不喜欢看到的情况,它绚烂可爱,又转瞬即逝。不过唐弈戈不怪丹增买错了礼物,他又不知道家族发生过的一切。 谭星海也在这时悄声无息地适时地离开了,去了唐弈戈改为书房的客卧,并且关上了门。 丹增坐在唐弈戈的腿上,昨晚疼到蜷缩的回忆如岩浆迸发:“况且,我对您不了解。” 他们面前的茶几上,纸张与黑色岩石对比鲜明,当唐弈戈翻看,纸张的沙沙作响昭然若揭两人的肉.体关系。那是丹增本人的验血报告,在唐弈戈面前摊开的是一具干净的身体。 “你想了解哪一反面?”唐弈戈给他设下陷阱,无论是哪一方面,他都不可能和一个床伴推心置腹。 丹增低头攥着手机,手机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映出一片冷色,显得睫毛下的碎影十分不安。“健康……这方面。” “只是这些么?”唐弈戈原本想要直接问他在酒店约了谁,但最终决定还是不要“打草惊蛇”。 丹增的点头幅度像降低了一半的力道,唐弈戈的目光犹如手术刀,识别出他以退为进的动作,只不过自己现在心情不错,他乐于和丹增玩进进退退的游戏。 “好,我可以告诉你,但是我的体检报告是秘密,不可能直接展示给你看。但我可以和你保证,以下的话全部属实,我没必要骗你。”唐弈戈说。 得到想要的答案,丹增抬起头,瞳孔里燃起两簇名为“得逞”的火苗:“所以您很健康?” “我比你想象得还要健康。”唐弈戈说,“曾经有过两个固定床伴,两人时间间隔一年半。各取所需,没有劈腿,没有狗血,合得来在一起,合不来和平分手。你和我在一起,喜欢什么、想要什么,可以大大方方开口说,在我能力范围之内,让床伴高兴得事情我顺手就可以完成。” 丹增应该是没料到他直接一步坦诚到底,一时间接不上话。唐弈戈引导他说:“你可说说你的事。我希望我们之间有充足饱满的性,但我不希望我们之间只有性。懂了么?” 丹增想了想,刚想开口,又摇了摇头。 “好吧,既然我作为我们这段□□关系的主导,我问,你说。”唐弈戈永远要掌控主动权,丹增习惯性地让权行为,也是他的兴奋区间,“是第一次?” 他的目光擦过丹增的耳廓,而后看到了丹增顿珠的点头。他像一个主动的侵略者,又问:“那你谈过恋爱么?你与我的关系不是恋爱,所以我们不接吻。” 丹增看了一眼唐弈戈的下巴,那个自己主动骑上去后留下的咬痕。在丹增看来,接吻太神圣了,神圣过身体的链接。所以他也不和别人接吻。 “喜欢过别人么?”唐弈戈又问。 丹增有了一瞬间的恍惚,眼前好似看到了漫天的大雪,还有一整片被冰雪撕开的经幡。唐弈戈从他的眼神中读取信息,他是喜欢过别人的,他和自己不一样。 “两个。”这是丹增第一次对世界承认。沉重得有些可笑,原本他还以为要压抑一辈子,压抑生生世世。但唐弈戈的认真坦诚变成了打开他的催化剂,说出来之后,丹增的罪孽感减轻了不少。是唐弈戈逼着自己说的,不是自己想说,他可以把负罪感抛给唐弈戈。 “是一次喜欢了两个?”唐弈戈又问。 心头的重担在一点点卸掉,这是丹增从未感受过的轻巧,他摇摇头,揪住藏袍的布料:“小时候一个,长大了一个。” “现在还喜欢?”这是唐弈戈在意的地方,他们虽然不谈爱,但两人的情感关系也应该有约束,“如果你还喜欢,我们的关系自动解除。” “不了,不喜欢,我现在没有喜欢的人。所以我也不接吻,接吻是……只能对心爱之人的契约。”丹增果断地摇了摇头。 “那好,如果我们合不来,关系也自动解除。如果你想和我要什么,只要不是无理取闹,到时候尽管开口。”唐弈戈又看向了糖人。 小糖猪已经融化了一半,它快要不行了。 这在唐弈戈眼中像扎心的刺,好似时时刻刻提醒他,他外甥身上还有一个死亡倒计时。唐弈戈别过脸,不再看那个糖人,对丹增顿珠补充道:“还有,不要想着隐瞒我什么,我不喜欢不听话的人,有什么需求好好和我说话,不要跟我犟,我不喜欢犟种。最后就是,你送给唐誉礼物,我感谢你,但不要再送他留不住的东西,我不会给他的。” 这一连串的普通话,唐弈戈不确定他有没有完全听懂,因为丹增看向他的时候有疑惑和疑虑。但唐弈戈已经不想和他解释,而是单手解开了他的藏袍,对着那片小麦色的细腻肌肤再次下了口。丹增身体一晃,成为了唐弈戈的掌中之物,心头却挑起了难以想象的灵巧。唐弈戈对他的“强取豪夺”像一只大手,拖拽他、强迫他往身体极乐的深渊坠去,而每一次丹增对身体的让步,也解绑了他身上的责任感和使命感。 是他在强迫我。丹增只需要这样一想,便毫无负罪感地予取予求了。他双腿分跨,又一次驰骋了一匹烈马。 夜幕降临许久,丹增顿珠从睡梦中醒来,梦里他又回到了安静的高原。唐弈戈在他熟睡前离开,空旷的套间安静起来令丹增浑身不舒服。他立即推开了大窗,楼下光影变幻的车流和繁花似锦的灯光给了丹增一份舒心,他吹着不冷不热的风,几乎带着笑容欣赏夜景,直到手机响起。 只匆匆看了一眼,丹增立即收拾了一番,离开了套间。他乘坐电梯下楼,离开大堂,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墨绿色越野车。不等他靠近,车窗降下,一张爽朗热情的面孔出现:“扎西德勒!” 丹增也用藏语叫了他的名字:“多吉!”随后一拉车门,坐了进去。 “好麻烦,你上午怎么不在?我在酒店给你打电话,没人接。”多吉热情地拥抱了他,两人久别重逢,上一次见面还是在云起民宿里。 “我上午去了医院,做了一次健康检查。”丹增也热情地回抱他,“生意怎么样?” “还好,北京比我想象中好,也更吵闹些。”多吉曾经是丹增家虫草生意的经销商,后来离开了自治州,“你呢?感觉这边怎么样?” 丹增兴致勃勃刚想说什么,又改了口:“不太习惯,我还是要回去的。” “也对,你小时候说过,你永远不会离开高山的。”多吉转过身,右臂伸向后座,一把捞过一个粗布包裹的口袋,双手同时抬起,郑重地递给了丹增:“你说你在民宿里丢了东西,我赶紧给你送过来,千万别耽误了送礼。” 丹增也是双手接过了口袋,手指微微一按,隔着布料按揉到熟悉的、坚硬的块状物。他打开深深吸气,气味混合着青稞和奶制品,就是他万分熟悉的气味。 “就是这个,多谢了!”丹增顿珠紧紧地抱着口袋,这是他失而复得的珍宝,“不过……你都给了我,你还有吗?” “这算什么?都给你都是应该的,我阿妈生病的时候你给她祈福,我要记一辈子的。”多吉想起来还会哽咽,山上的人情绪饱满,他一直相信阿妈当年能渡过难关有丹增祈福的促成。 两个人聊起曾经,一时半会儿聊不完。多吉又问了问诺布的事情,丹增都不好意思告诉多吉兄弟,自己那个傻弟弟、傻妹妹惹了什么祸事。 “幸亏有贵人,诺布要是被抓到缅甸,这是我祈福祈不回来的。”丹增仍旧心有余悸。 多吉也点了点头,话题一转,又问:“今年我听说有几位同胞想走‘朝圣之路’,你不是一直想朝圣吗?要不要一同去?” “我想去,只是……我没有时间。”丹增忽然压低了声音,朝圣之路是他一直想去的,从家乡到布达拉宫,一路磕着长头过去。 “没关系,以后你一定会去的,你心怀苍生,有自然慈悲,你会为天下所有的生命去的。”多吉毫不怀疑,丹增顿珠从小就是这样的孩子,他是山上圣洁的灵魂。 聊了半小时,丹增心里记挂着赶紧回去冷藏怀中的口袋,便婉拒了多吉一同吃饭的好意邀请。两人拥抱告别,丹增抱着沉甸甸的布口袋回到酒店大堂,还驻足欣赏了几分钟这里的灯火通明。 等他回到高山,这样的灯光就欣赏不到了。云起也没有这样多的灯泡。 欣赏完毕,丹增迈着轻快的步伐进了电梯,按下顶层按钮。唐弈戈给了他一张房门的副卡,丹增刷卡进屋,刚走到玄关,落地窗前的那道身影着实吓了他一跳。 空气好像瞬间凝固了。 “去见谁了?”唐弈戈只是开口一问,压迫感无形间弥漫开来,无孔不入。 “去见一个朋友。”丹增的手臂紧了紧。 “过来。”唐弈戈放下咖啡杯,1米九的高大身影在灯光下落成长度惊人的影子,“是上午来找你的那个人?” 丹增的心口猛然一动:“您在监视我吗?” “对你的安全级别如果上升到‘监视’,现在放在你面前的就是你那位朋友的档案袋,而不是我费劲问你。”唐弈戈又看了看沙发,“我说过,不要跟我犟,过来。我没有伤害别人的奇怪癖好,我只是让你过来。” 丹增像是被逼着过去的,可是一步比一步轻松。走到唐弈戈正前方,唐弈戈的手机刚好响起,丹增想要撤退,唐弈戈一只手接着电话,一只手“拧着”丹增的手腕,将他牢固地按在胸口。 丹增顿珠顺从地靠着他的胸膛,像一株菟丝子。 一边接着电话,唐弈戈一边打开了他怀里的布包。包里还有一层粗布,系着一个活结,活结解开,浓郁的气味冲上唐弈戈的鼻梁。灯光和目光双重注视下,里面包裹严实、色泽微黄的大块酥油块露了出来。 通话很快结束,唐弈戈将手机扔在沙发上,手背蹭了蹭丹增脖子上的伤口:“你约那个人在酒店见面,就是为了给你送这个?” “他是我的朋友。”丹增还在考虑多吉的“朝圣之路”计划,他不是不想去,只是…… “你的朋友?”唐弈戈按了下那伤口,“是那两个之一么?长得如此普通。” 17、自我牺牲 丹增的眼神没有闪躲,只是有些不悦:“多吉是我的兄弟。” “好,所以多吉兄弟是你的那两个之一么?”唐弈戈换了一种问法。 丹增顿珠依靠着唐弈戈的气息,语气平淡地说:“不是他。” 唐弈戈显然不认可他的说法:“不是他也会在车里搂搂抱抱?在我们成立床伴关系的期间,我没有和其他男人搂搂抱抱的习惯。” 丹增这才直视了他,而且有些看不懂他。 唐弈戈当然看懂了他的看不懂,用极为平静的语气告诉他:“不用怀疑我,我没有必要用这些细微末节的事情欺骗你。这是我的个人习惯,就好比我告诉过你,在不必要接触酒精的场合我滴酒不沾。在我身上没有酒后乱性这种低级的生物性错误。” 丹增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还有什么想问的?”唐弈戈很喜欢他的似懂非懂,仿佛这个世界自己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告诉他,解释给他听听。 “如果在外面有人非要给您敬酒,您也不喝吗?”丹增只能想到这种问题,“我在山上也是听别人说的……大城市的酒桌文化,可怕,盛行,每个人都逃不过。” 唐弈戈笑出一抹明显的反问句:“我么?非要给我敬酒?” “难道不行吗?”丹增也反问,他只是不相信在北京这个地方,没有人压得住唐弈戈的桀骜和盛气。 “你这个问题……”唐弈戈真的笑出了声音,“我想想。我第一次回答这种问题。” 丹增的绿松石耳坠压在他的衬衫领口,唐弈戈是一个很能给人幻觉的人,他的搂紧极度靠近“恋人”的方式,如果两个人不是开诚布公讨论过他们只有身体关系,丹增会晕头的。唐弈戈像一个国王,他的能量和能力太强,会习惯性照顾和庇护身边的人,丹增不了解他曾经的那两位床伴是不是这样想,反正……他是。 不过丹增也异常清醒,他们的关系持续不了太久。唐弈戈的精神层面有着诸多禁区,可能稍有不慎就会踩雷,提前将关系终结。 “目前,我没有遇上过你所说的酒桌文化,非要让我喝酒……只有我的家人。况且他们也不会让我喝太多。如果是同圈的人聚会,我大概率会比在场八成以上的人辈分高,你猜有没有人敢逼我喝酒?”唐弈戈喜欢丹增对世界的不了解,这份青涩让他愿意多讲一些。 “那工作场合呢?”丹增还在追问,他对这些超一线大城市的生活方式太好奇了。 明明已经解释得很清楚,换成别人再问,唐弈戈会觉得对方装傻。但丹增是真傻,他和他弟弟、妹妹一样,有时候办事确实呲溜了些。如果给唐弈戈一根棍子,让他朝着丹增兄妹三人抡一圈,恐怕打不到一个聪明人。 “工作场合也是这样。不单单是我,我有一家传媒文化公司,公司艺人也不受制于酒桌文化,无必要可以不参加任何形式意义上的曝光晚宴。”唐弈戈揉着他的耳垂。 “那……公司里的艺人,受您这样强壮的保护,不会爱上您吗?”丹增沉浸在唐弈戈对他身体的掌控感里。 “首先,并不是每个艺人都喜欢他们的老板,其次,公司禁止办公室恋情。”唐弈戈也有公事公办的一面,目光看向他怀里的布包,“所以你和多吉兄弟拥抱,就是为了这个?” 炙热的气息若有似无地敲击着丹增的耳廓:“这是他帮我找的酥油,我要给唐誉做酥油花。” “酥油花……”唐弈戈在脑海中搜索了一圈,“我记得这东西是不是放不久?” “是。”丹增点头。 “还不如糖人耐放。”唐弈戈放开了丹增,“你是不是忘记了我说的话?唐誉不要有时间期限的礼物。” “这是艺术,也是神圣虔诚的礼物。”丹增从菟丝子的身份抽离,深深吸着气,他不顾一切地要捍卫家乡的一切,“每年只有冬天能做,在祈愿大法会上面,温度接近10度就会变形。现在北京刚好是冬天……” “他不需要,我的话还不明白么?”唐弈戈生硬地打断他。 丹增捏住布包:“就算酥油不是我从山上带的,我的酥油已经丢了,被人偷走了,但颜料都是山上的矿物,我满心虔诚、听着经文制作,您……” “我再明确地说一次,你的好意我替他心领,但是他不需要。我不管你的酥油、矿物颜料是哪里来的,一律不允许送到唐誉的手上。你们山上有那么多的礼品,为什么不能送他象征长命百岁的东西?哪怕你只是给他一条白色的哈达?”唐弈戈不知不觉变成了丹增顿珠从未听过的严酷,“不要再让我警告你第二次。” 单方面的僵持几秒钟,丹增肩膀一沉,再也不开口了。他知道任何解释和科普都是徒劳,眼底闪过浓郁的悲戚和屈辱。他认为他带来的东西是好的,不应当被人误解。 悲凉的寒意顺着脊椎骨窜上来,丹增顿珠忽然很想回家。是真的想回家了。指甲几乎掐入肉中,唐弈戈的态度堪比一杯冷掉的黑茶,拂去表面佛经般的茶水圈,只剩下无穷无尽的苦涩。 “可是……”丹增心疼他的酥油。 “我们不说这个了,容易引起不必要的矛盾。”唐弈戈生硬地转了话题,好似方才两人的分歧都是幻觉,“你是不是想去故宫?” 可能是为了“报复”他刚刚的行为,丹增倒豆子一样倾泻:“是,我还想去布达拉宫,走一次朝圣之路。您能明白吗?布达拉宫和故宫的区别?它们不一样。多吉说他坚信我有一天一定会去,为天下苍生苦行修行。用双脚去丈量路途上的砖石……” “你?”唐弈戈看向他的双腿,“据我所知,朝圣是一种很辛苦的苦修,对吧?我和你多吉兄弟的观点不同,你并不是那种人。” “慎言。”丹增坚定地看过去。 “你身上没有一点吃过苦的痕迹,你也不是乐于吃苦的人。说你心怀苍生我相信,说你喜欢吃苦我不认同。你的一身行头可以在北京二环里买几套房,你放不下的东西太多。”唐弈戈持反对意见。 心跳在脉搏处跳动,丹增捏着手上的戒指和华美的藏袍袖口:“他相信我会去,我会去,只是现在家里的事情走不开,我要照顾虫草生意,还要打理民宿。” “想去的人永远都可以上路。”唐弈戈观察着他忽明忽暗的眼神,“我并非亵渎你的信仰,我们不讨论这个了,你想不想去故宫?” 丹增沉默地抱着他的布口袋,脑海里不断闪过多吉和唐弈戈的话语。多吉才是对的,多吉认识自己十几年,唐弈戈凭什么下定论? “最近会下大雪,我听别人说,下雪的时候在故宫拍照很漂亮。”唐弈戈拿起黑咖啡,刚准备喝,上火后的咳嗽反应让他闷声咳了两次。 丹增吸了吸气,最终在这一场对峙中败下阵来,他抿了下干涩的嘴唇,斟酌着话语,最终摇了摇头:“您不了解我,其实我不喜欢下雪。” 唐弈戈疑惑地看向他。“山上不是经常下雪么?” 丹增的脸色微微发白,被多次否定后精神上略微狼狈:“我不喜欢下雪,我不喜欢雪花落在身上的感觉。您也可以不相信,我不喜欢。你是无神论者,也不会理解我。” “我不是无神论者。我是唯心主义,我相信什么取决于我看到什么。没有人向我证明有神明,可是至今为止,也没有人向我证明世界上没有神明。”唐弈戈放轻了语气,他不想给丹增施压,比起尖锐的交锋,他更喜欢好好说话的人,“既然你不喜欢下雪,后天北京有一场藏文化展览会,我带你去。” “床伴也可以带着出去吗?床伴也可以光明正大见人吗?”丹增闻着酥油的香气,反而倍感煎熬。他辛辛苦苦准备了这么久,再过几天北京回暖,酥油花就彻底做不成了。 “我有什么事是不能见人的?我的人又有什么带不出去的?”唐弈戈永远都是这样,两个单身的人在一起出现,有什么不能坦诚的? 见丹增还不给答复,唐弈戈又说:“展览会上会有你喜欢的藏品,全部来自于你的家乡。我有一间拍卖行,如果你有兴趣,挑几件喜欢的,到时候我让公司运作拍卖,给你买回来。” “我不要。藏品应该自由,它们没有世间的主人。”丹增顿珠的手指又紧了紧,紧张刺激的拍卖他也只在电视里见过。 “展览会结束后有一场答谢晚宴,可能会碰上比较有意思的人,或者遇上一些收藏家,你们可以聊天。我不控制你和别人的交谈。”唐弈戈看着他犹豫的手指,刺穿了他毫不掩饰的徘徊。 “我……我不能去,那种场合不是我该去的。”丹增刚刚安静下来,他放在袍子里的手机不安静了。唐弈戈看着他掏百宝箱一样,掏出手机,用悦耳神秘的藏语打了一通简短的电话。 等电话结束,唐弈戈才出声:“你弟弟姚冬?” “您怎么知道?”丹增马上看他,要从他脸上挖掘出秘密,“您听得懂藏语吗?” “我不仅听不懂,我还看不懂。你下次接电话的时候如果不想别人知道那边是谁,可以把来电人的名字盖住。”唐弈戈缓缓开口,又一次感受到了丹增顿珠的大脑平滑度。 丹增这才盖住手机屏幕,酝酿的话语在舌尖滚了滚,忽然通知:“请您不要为难我弟弟,我只有这么一个弟弟,他在北京闯,很不容易,您不要为了唐誉的事情迁怒他。” 唐弈戈无奈地说:“我至今还未迁怒。” “家人是我唯一的软肋,您不要伤害他。”丹增放开了他的麻布包,将自己坦白地放在唐弈戈的眼前。 唐弈戈揉了揉眉梢,读懂他“自我牺牲的妥协”,微妙的上位和下位感开始促成:“我迁不迁怒你弟弟,主要看你的表现。如果你不陪我出席活动,我就会对他做很可怕的事情。” 丹增将麻布包放在一旁:“请您不要动我的家人。” “去,挑一身好看的衣服,我希望你在展览会穿得漂亮。”唐弈戈没有多余的废话,心照不宣用命令的口吻砸向了丹增顿珠。 被威胁的丹增立即起身,脚步轻快地走进了主卧,拉开了行李箱,翻动着他价格不菲的新衣服和珠宝。 18、苦有定数 窗外又下雪了。 丹增顿珠的面前是一整片海洋般的暮色四合和华灯初上。奇怪的是,他小时候并没有见过海洋,梦里倒是常有。他没有拉上窗帘,反而欣赏着城市的喧嚣,空气里飘荡着洗浴露的气味。 和他身上带来的气味不一样,是一种人工合成的香味,充满了精准的精油调配。意外得不难闻。 脖子后方蒸腾起准备好的气息,丹增揉着柔软的床单,又想起自己的妹妹和弟弟。卓玛在工作中被人设了圈套,被诈骗的人盯上,诺布想要救姐姐,孤身前往,又被打成重伤。两个不懂事的孩子居然不知道报警,也不敢告诉自己,反而以身饲虎,居然……设计出卧底的方案,想凭借两个人的力量将诈骗团伙一网打尽。 结果当然不好。他们漏洞百出的计谋被缅甸的打手识破,要带诺布走的时候,唐誉上了他们的车。唐誉的私家保镖救了他们,其中还有一个精英保镖被缅甸打手捅了一刀。直到诺布进了医院,丹增才知晓一切,自己的妹弟是“勇敢”过了头,想要和罪犯硬碰硬。 在这方面,是不是自己教育的失职?自己是长子,却没有照料好他们。 屋里的安静让丹增想起卓玛出生前的时光,那时候他也很小,张望着关注着安静的世界。可能是因为太过安静了,丹增常常觉得孤独,寂寥。 打破卧室安静的是唐弈戈的气息。黑色的浴袍再一次罩在自己的身上,丹增被唐弈戈困在身下,两个人的面孔无限接近,又刻意避开了彼此的唇峰,连唇线都不曾靠近。 丹增仰着下巴,任由细密的吻沿着他的锁骨一路向上,那不容拒绝的力道就是唐弈戈的专属烙印。手掌滚烫,轻而易举在丹增紧实的腰上掐出难以抑制的红印,一见便知流连。 疼,但是也不算很疼。丹增在欲.望的浪尖飘扬,被强势的唐弈戈摆出各种形状,压迫和掌控都足以挤空他的大脑。忽然间,丹增瞪大了温润潮湿的眼睛,迷迷蒙蒙地问:“怎么不拿那个?” “什么?”唐弈戈抓住他的手腕。 丹增看着居高临下的男人:“那个东西。”他看向床头柜,上一次唐弈戈就是从那里拿出了安全套。今天却省略了这个步骤? “因为你的体检报告我已经看过了。”唐弈戈明确地告诉他。 看过了就可以不用吗?丹增抿了抿干涩的下唇,昏暗灯光下唐弈戈的强壮让他无处躲藏。他幻想过很多次,可真实的性经验少得可怜,他也不确定这样对不对,只想抓住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可是我还没有看过您的。”丹增声音不大地说。 “你看不到我的。”唐弈戈有些意外,掐着他两只手腕,定定地检视他的每一个反应。丹增失望地垂了眼皮,唐弈戈锐利的目光快要切开他的皮囊,剜出他困顿许久的灵魂。空气凝滞的几秒里,丹增的手被交缠式的握法压住,呼吸声被悸动放大了很多。 “除了家人和我的私人医生,没有人能看我的任何详细信息。”唐弈戈再次揉起他细腻的耳垂,想起那天在张洪成晚宴上听到的信息,颇有兴趣地问,“你为什么有两个耳洞?” 丹增惭愧地说:“因为我的贪婪。” “贪什么了?”唐弈戈想了想,在山上,他想到丹增能贪到什么。 丹增顿珠却说:“贪图首饰的多种多样,小时候不懂事,以为多扎一个耳洞就能多戴一颗宝石。” “那现在为什么又不戴了?”唐弈戈无奈透顶,居然就是贪恋多戴一个耳坠子。 丹增缓缓地动着:“因为……因为我不想戴。” 他没说实话。不过唐弈戈也无所谓,他对丹增没有那么深层的追究。只不过丹增的眼神过于明显,一直紧盯他的胸口。盯着盯着,丹增的嘴里忽然冒出一句藏语。 “你说什么?”唐弈戈的眼底掠过一份怀疑。 “隆达。”丹增笑了笑,“您强壮得像一匹马。” 唐弈戈的那份怀疑转化成自然的兴味,侧躺在丹增的身旁,意外地问着他:“隆达是什么意思?” “‘风马’,在某些地区也有‘经幡’的意思。”丹增着迷地看着唐弈戈胸口的块垒,“我有一匹马,就叫隆达,它性格很烈,我的伙伴们没有人能驾驭它,都被它甩下来。它脾气很暴躁,很凶,它的肌肉也很大。” 唐弈戈不确定该不该高兴,这是第一次有人夸他强壮得像他自己的马。 “隆达是赛马会的冠军,我骑的它,它是风中的英雄,它很漂亮,只不过它很厉害,一般人没法靠近它。”丹增还在轻声诉说,完全没理会唐弈戈的无可奈何,“我如果说隆达会咬人,您相信吗?”说完之后,他又蠢蠢欲动地伸出了手,“我能不能好好摸一摸您的肌肉?” “你没摸过么?”唐弈戈怀疑自己的胸肌已经被丹增背下来了。 “上次摸,其实我已经有些意识不清了……”丹增确实没记住,“趁现在我还清醒,万一过会儿我又……” 这是唐弈戈有生以来听到的最离奇的请求,有人单纯喜欢他的胸肌。于是他把丹增顿珠的右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丹增的手一开始还半攥着拳,唐弈戈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摆直,重新放了上去。 丹增想看又不敢看,只用手指感触。他脸上出现了唐弈戈从没见过的神采,像个孩子,一个简单的指令完成了,他脸上的羞赧就变成了满足。他一直都没有抬头,两只眼睛紧紧地盯着自己的胸口,呼吸也明显加快不少。手指顺着块垒中的纵深滑上又滑下,让唐弈戈想起他掰着自己手指的模样。 唐弈戈甚至开始怀疑,丹增是不是没玩过什么玩具,如果他小时候能有一套乐高,长大了或许不至于这样。 “您是我见过的,胸口最为宽阔的人。”摸完了,丹增舒服地一声微叹。 这话,没有任何一个雄性动物不爱听,生理上的夸赞总令人耳目一新。唐弈戈也是一个正常的男人,不能免俗。不免俗之后他也会愿意交流,志同道合地说:“你喜欢马?其实我也有一匹马。” “真的?”丹增意外地看向他。 唐弈戈微微点头:“真的,所以我相信你说的话,马确实很咬人。马很有灵性,它不喜欢的人一辈子也骑不上,宁愿玉石俱焚摔断脖子也要把人甩下去。” “那您的马叫什么?”丹增继续问。 可唐弈戈没打算说太详细,这也算他的个人信息,点到为止就好。丹增感受到了他的停顿,也不再多问,目光乖巧地滑到床头柜上:“如果您要用,我可以帮您戴上……” “不用。”唐弈戈摇了摇头。 “那我会害怕。”丹增退却了,“胸怀那么宽大的人,不应该让人害怕。” 激将法对唐弈戈一向不起作用,以退为进对唐弈戈也不起作用。但激将的同时以退为进,唐弈戈确确实实会被影响到,掀动着保护弱小的气魄。 当他的手伸向床头柜时,丹增松了一口气,以为他是去拿安全套。 可是唐弈戈的手却拿了手机。解锁之后,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着。这几秒里丹增的念头很多,他坚信自己的任何伎俩都不可能动摇唐弈戈的本质,唐弈戈可能会将他的体检报告截图,让自己看几行字。 但出于对自己的负责,丹增又不信任简简单单的几行字。他们确实是露水情缘,但露水也要干净。 “看吧。”这时候,唐弈戈将手机屏幕转向了他。 丹增听话地看过去:“这是……献血?” “这是我今年年初的献血报告,我每年都会进行一次无偿献血。北京三甲医院中心血站,手机实名制,献血量400cc,以及合格通过的电子印章。”唐弈戈平静坦然地说。 丹增的目光在电子单据上停留了一会儿,他的最后一丝疑虑屏障也被唐弈戈权威性地击破了,溃不成军。无声中他不再发问,只剩下主动伸出的手,勾住了唐弈戈的后颈。唐弈戈的手机掉在床下,丹增也顺势骑上了他的胯骨。 这场雪断断续续持续了一天,第二天晚上才停,第三天的晚上又下起来。 丹增顿珠又一次坐上了唐弈戈的车。 “这场雪会持续两天。”谭星海仍旧坐在副驾驶。 “今年的雪真多啊。”真正的司机老王盯着路面,他还以为这两天会接到带丹增顿珠去故宫看雪景的行程,没想到一个行程都没有。 丹增捏着转经筒,目光穿过车玻璃,又一次发出叹息:“北京也一直这么大雪吗?” “这不算大吧?”唐弈戈坐在他旁边。 “和山上比,确实不算大,但我觉得很大了。”丹增不想开窗,“山上的冰雪太冷,没想到山下也是一样。” 谭星海侧身看向唐弈戈。唐弈戈点了下头,谭星海动手调节了车内的暖风,开到了最大档。 “唐先生,您有没有法子能让北京不下雪?”丹增忽然转过来,“能不能不让雪花落在我肩膀上?” “不能。”唐弈戈冷酷地说,有时候他也为丹增顿珠不切实际的想法头疼,“你可以想办法躲开雪花,人类不能愚蠢到和自然现象抗衡。” “……也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世界上的苦都有定数,如果全部落在我身上就好了,这样落在别人身上的就少了些。”丹增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就不再开口。 车里温度居高不下,王勇和谭星海明显出汗,好在目的地已经不远。车子无声地滑停在展览会接待处,门童上前,恭敬地开了车门,黑色的车身被落地玻璃内气势磅礴的恢弘的光照亮。 黑色皮鞋率先踏在一尘不染的路面地毯上。 唐弈戈下了车,气度矜贵身姿挺拔地站在车旁。雪势加大,冰晶一样浓郁地铺在他的肩头。他微微侧身,却没有朝车内伸手。 比丹增顿珠先离开车厢的,是他颈上的长串蜜蜡。纯黑色丝织为底,繁复的银线绣满了吉祥纹样,莲花针脚细密,祥云立体饱满。襟边和袖口滚镶着宽阔的毛料,毛尖泛着柔和的银灰色光芒,裹着稀世珍宝般的面孔。 丹增双手合十,对门童道谢。 鸽子蛋大小的老珊瑚,温润凝脂般的蜜蜡珠,藏金链子垂下具有分量感的长链,一直垂落至丹增顿珠的腰际。藏金的色泽犹如凝固的火,灼灼耀目。手腕上的宽镯布满浮雕,镶嵌着未经打磨的绿松石,左耳垂戴着一枚小巧的金环,在发丝中若隐若现。 如此浓郁的宝物都没能压住他原始又俊美的五官,单单站在这里就成了大隐于市的神圣。仿佛他不是来参观展览的,他本身就是从壁画里走下来的藏品,是雪域中的荣光。 密密的雪花落在他的毛领上,激得丹增缩了下脖子。 “你得习惯。”唐弈戈并不觉得雪花有那么难忍,丹增的反应有些小题大做。 可丹增还是躲了下,轻巧地贴上了唐弈戈的手臂:“接下来呢,我跟着您一起走?” 唐弈戈感受到周围无数的目光,其中有几道颇为贪婪。“对,跟着我。” “里面会很有意思吗?”丹增跟上了唐弈戈的步伐,亦步亦趋地走在他身边。 唐弈戈放慢了脚步,特意等了等他。可能是场内的灯光过于明亮,他首次在丹增的眼中看到如此明显的向往和兴趣,他更加确定了,他是喜欢这里的。 “跟着我就有意思,跟错人就没意思了。”唐弈戈轻轻地说,用手揉了一把他的后颈。 “比山上热闹,或许我不该来这么热闹的地方。”丹增的手不经意地放在他小臂上,又仓皇地收了回去。 唐弈戈看向他手上的戒指,很难想象这样的人会去朝圣。“你也不想你弟弟出什么事吧?” “我没说不陪着您,您别吓着诺布。”丹增笑着往展厅里眺望,那是一个充满精彩的地方吧。他继续跟在唐弈戈的身旁,一枚深红色的吻痕藏在银灰色的毛尖下,时不时露出一半来。 19、乐园 四周的目光丹增顿珠恍若未觉,跟在唐弈戈身边的脚步有些滞涩。华丽的灯光轻轻地落在他的脸上,又压着千钧的重量。 一身纯黑色的藏袍,他成为唐弈戈身边行走的艺术品。 展览会比他想象中还要盛大,冲破了他对“漆黑”的理解。这样亮的光芒,足以点亮一小片山地,和天上的星星交映生辉。谭星海就跟在他们身后三四米的距离,丹增时不时回头看看他,悄声问:“这种场合也带保镖,周围很危险吗?” 唐弈戈步履从容:“没有危险,只是偶尔帮我挡一下过分热情的陌生人。” “过分热情?”丹增小心翼翼观察着他,这一刻的唐弈戈和瑰丽包房里的那个唐弈戈,已经不太一样了。在眉宇间多了几分盛气凌人,是不好接触也接触不到的样子。丹增忽然意识到,说不定唐弈戈的脾气不好,他只是惯常流露出沉稳。 像山里的百兽之王,因为没有天敌,所以显露出松弛的一面。 不等唐弈戈解释,展厅的总负责人已经一路小跑过来,脸上堆满细节化、职业化的殷勤。丹增立即回头,见谭星海没有上前,于是又好奇地问:“这是过分热情的人吗?” “不是,这是正常的工作人员。”唐弈戈解释。 “哦,哦,我错怪人家了,真不应该。”丹增马上收回视线,小心翼翼的探询神色让唐弈戈十分受用。话音刚落,总负责人已经到了面前:“有失远迎,唐总您有什么吩咐?” “我们自己随便看看,不用帮我们预定解说员。”唐弈戈的声音不高。 丹增又开始观察,他发现唐弈戈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对工作人员,无论是酒店、展会还是交通,唐弈戈都不辱下。丹增在民宿见过的人不少,“云起”是他的心血,无论是精力还是财力都舍得投入,所以也见过不少高消费的顾客。其中有些人无论是素质还是人品,都配不上他们的生活品质。 “好的。”总负责人立刻会意,“展后晚宴是三人吗?” 谭星海不用多说,人人皆知他是唐弈戈的心腹,只不过身兼保镖一职。所以总负责人问的其实就是唐弈戈身边这位。至于这位是什么关系,他们从不打听。 “先订三个人。”唐弈戈极其自然地说。 “好,那您请随意,我先下去。如果有感兴趣的藏品,您直接请壹唐拍卖行的工作人员联系我就好,不劳您大驾。”总负责人不再多说一句,引着这三人向展厅的深处走去。 今天的展会除了文化交流以外,还有便是商品交流。每一样展品的持有人都希望展品能够上拍,只不过如今拍卖行业混乱不堪,浑水摸鱼,唐弈戈手里的壹唐拍卖行信用优秀,要谈下持有人并不难。 而唐总今天看着就不像随便逛逛,倒像是……给身边人买礼物。 深层展厅的展品更是琳琅满目,丹增见过且拥有的珠宝不少,可艺术品还是头一次见这样多。他不知道该如何与别人言说这份心情,很开心能在山下、在这样遥远的城市里见到它们,可又觉得它们不该在这里,应该还它们自由。没过一会儿,唐弈戈见他在一尊黄铜鎏金的佛像前驻足,那佛像造型奇异,不像常见的。 “你在看它?”唐弈戈缓步上前。 丹增顿珠点了点头:“男女相拥,肢体交缠,面容却超脱世俗,我第一次见。” 唐弈戈微微偏头:“你以前没有见过欢喜佛?” 丹增搓着珊瑚戒面,看着那纠缠到难舍难分的肢体,眼神里有不易察觉的寂寥:“没有,我家里不供这个,别的地方我也没怎么去过。” 唐弈戈点了点头,说不清是认可还是不认可:“我以前倒是在拍卖行见过几次,这是密宗的东西?” 丹增没有接话,他并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不想和不同信仰的人谈论这些。别人不会理解,他也不会奢求别人的理解。 “我不信佛,但我家里人相信,佛家讲究‘空性’,欢喜佛是将情欲列入修行了?”唐弈戈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轻点着丹增的面庞。 丹增的吻痕在藏品展览灯的照射下好似变得灼热,他是很意外的:“你懂这些?” “不太懂,只是有些浅薄的理解。”唐弈戈只是暂时没看明白丹增顿珠,他身上对欲的极度渴求和极度排斥形成了对立面。 丹增的脸热了起来,脑海中出现了一批情欲的画面。为了降温,他连忙看向展厅的另外一角,那边是和眼前对比鲜明的另一个洞天。欢喜佛四面八方都是光源,另外一角的光线被刻意压制了,萦绕着庄重和肃穆。展品是巨大的黑白照片,衣衫褴褛、面容枯槁的朝圣者和僧人。他们或坐或卧或跪。在荒僻的山石上休息,在鹅毛大雪中打坐,在烈日灼人下闭目冥想。 丹增顿珠走到照片前,脚步就被钉住了。 “苦行也是你们的修行么?”唐弈戈也换了地方。 “以极端的方式磨砺心智,寻求自我的解脱,或者为了天下苍生祈福。”丹增凝视着其中一张。 那是一位年老的朝圣者,刚刚磕了一个长头。嶙峋的骨骼撑在破旧的袍子里,头发长久没有打理,简单地束在脑后。袍子太旧了,完全看不出本应是什么颜色,可能是土灰色,可能是泥沙红。他瘦得眼窝深陷,可双目却亮得惊人,像两块藏金,燃烧着不会熄灭的火焰。 丹增的喉结开始滚动,吞咽了苦涩的情绪后,他侧过身,第一次对唐弈戈有了倾诉的冲动。可能就是因为唐弈戈的本性很好,他想要对不了解的人说说话。 “您……您怎么看苦行这种修行?”丹增问。 唐弈戈一一看过那些照片,眉头紧蹙一刹那,随即恢复了原状。“我尊重每个人的宗教信仰,各有各的缘。不过……”他又像想起了什么,目光回到丹增的脸上,“人活着,尽量不要给自己找苦吃。” “可是,天下的苦都有定数,苦行的人多吃一份苦,别人就少吃一份。”丹增的眼底骤然一暗,低亮度的展灯笼在他身上,厚重的黑色藏袍也带上了沉郁和孤寂。 “我不喜欢吃苦,也不希望别人因为我吃苦。”唐弈戈笑了笑,信仰不同,所以这方面的话题他们应当避开,“说了这么多话,渴不渴?” “啊?”丹增摇摇头,忽然青涩地说,“其实我们聊得挺好,我以前和别人聊这些,那人都是让我别瞎想。” “那人?”唐弈戈又笑了笑,“是那两个之一么?” 丹增的反应太过自然生动,连欺诈都没学会:“您怎么知道?您不介意我这样说?” “我为什么要介意?我们可以大方谈论这个话题,如果你想知道我曾经的那两个是什么样,我也可以讲给你听。”唐弈戈说。 “是什么样?”丹增没过脑子,话已经说了出来。然而唐弈戈刚动了下嘴唇,丹增又立即喊了停:“不用,我不用听这些。” 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喊停,只确定当下的自己不想知道。唐弈戈的“好”有不可阻挡的迷惑性,他对自己顺手就能完成的细节,对他们也是如此。只是有一个问题丹增很是好奇,他们为什么会分开? 是床伴关系时限终结?还是唐弈戈换了人喜欢?丹增不觉得他们会爱上别人,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丹增顿珠察觉到了一种陌生的纠结。 这份纠结让他喉咙干涩,他环视四周,又一次发现自己判断错误。他以为这样的大场合,会有许许多多的人前来打招呼,和唐弈戈客套。可实际上正相反,像唐弈戈这样的人,反而不会让人敢打招呼,哪怕是客套。 渴到了某种程度,一位侍者从他们身旁经过,托盘里有酒水和方便拿取的零食。 “您说,我可以喝酒吗?”丹增目光灵动地追看过去。 唐弈戈抬起手腕,眼观六路的侍者平稳过来,端上酒水和小食。丹增不熟悉这种场合,求助式的看向了身边人,唐弈戈如沐春风:“烟熏三文鱼,酒水应该是香槟。” “三文鱼……”丹增摇了摇头,“我不吃鱼,我们那边都不吃鱼。” “是只是不吃鱼,还是海里的都不吃?”唐弈戈取过一支香槟杯,点头让侍者结束服务。 “只是不吃鱼。”丹增已经先一步伸出手,雀跃地捏住香槟杯纤细的玻璃,“这种玻璃好漂亮。” 唐弈戈在交杯时碰到了他冰冷的指尖,压低了声音笑:“水晶。” “哦,哦,水晶。”丹增笑着改口,“我没有什么水晶的饰品,所以我不认识……这个酒是直接喝吗?” 唐弈戈点了下头:“慢点喝就行。” “没有什么……喝酒前的礼仪?我不懂这些。周围这么多人看着,万一我给您丢人了怎么办?”丹增犹豫不前,他是长子,应当稳重,不应当干当众饮酒的事。 没想到这句话让唐弈戈又笑起来:“你站在我旁边,谁敢说你丢人?” 这句话瞬间裹住了丹增紧张发凉的手指,哪怕他们的手没有像上床时相贴,他仍旧要被灼烧得颤栗起来。在唐弈戈的身边,再怎么出格的事情都显得再自然不过,丹增笃定了这份感受,才将香槟杯端到唇边。 这是他第一次尝试香槟,平心而论,没有青稞酒好喝。 “可能是好的,但我喝不出来。”丹增孩子气地咽了大半杯,又不放松地环视四周,“喝到后面,味道很奇怪。” “大概率是矿物的味道。”唐弈戈笃定地回答。 “您怎么猜的?”丹增顿珠的眼睛亮起来,“闻到的吗?我看过电视节目,品酒课程可以闻出酒水的年份。” 唐弈戈笑着指了指拍照区域的背景板:“那边有酒水赞助商的广告。” “原来是这样。”丹增终于笑了出来,自己怎么能紧绷成这样。他觉得自己是丢人和露怯,但唐弈戈好像挺开心的。这份开心又搅动起丹增的心情,他知道唐弈戈在前两个床伴面前也是这样笑。 只是床伴。丹增也笑了笑,再过几天自己就回家了。 就在这时,唐弈戈衣裳内侧的手机震动起来,当唐弈戈取出手机时,他顺手盖住了手机屏幕。 这份谨慎又让丹增瞬间认清了现实,其实唐弈戈的界限很清楚,除了上床之外,他百分之九十九的生活都是自己不可能看到的方方面面。 唐弈戈走到十几米外去听电话,再回来的时候虽然脸色如常,可眉梢挂着一闪而过的阴霾。“公司有事,我现在要走,你跟我一起回去还是再留片刻?” 丹增微微一怔,这就要走了吗?他还没看够。 唐弈戈的视线聚焦在丹增脸上,捕捉到他恍然的怔愣,而后抬起手,压了压他的颈侧,动作像安抚,也是另一种不容置喙的提示。 “我让星海留下来。你记住,星海在,你在这里就是我。” 20、圣子 唐弈戈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可是他说过的话还在丹增耳边逡巡般停驻。 留下那样的一句话,那样滚烫的掌心……他像一汪深潭,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石子激发了涟漪,涟漪不曾平息,让丹增发酵出好奇和探究。 他没有把自己孤零零留在这里,他的身影还在自己身后矗立。 “您想再看看什么?”谭星海上前了一步。 “不用‘您’,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丹增顿珠目视前方,落在走廊尽头高大的雕像上。那雕像是他不曾见过的,丹增见到了山下的世界和热闹,就想着再靠近一些。 就在他迈步子的这一秒,丹增察觉到了几道胶着的目光。 这些目光几乎是凝视,是不干爽的窥探。丹增收回了脚步,重新低下了头,只看着眼前的展览品。那些目光开始扰乱他的心绪,唐弈戈的离开像抽走了他身边的空气墙,在他的面颊上滑动。 谭星海无声地走到了丹增的一旁。 丹增用余光看他,这是他头一次近距离接触工作中的谭星海。他站姿挺拔,眼神也不凶狠,好似在陪同自己看一件藏品,可目光明显不落在这里。当唐弈戈站在自己身边时,他在后面,现在他的存在感强烈,丹增能感觉到他已经在刻意收敛了,可那种……和唐弈戈类似的,金属淬炼后的利硬气质,仍旧不可忽视地漫开。 当他站过来之后,那些胶着的目光集体消失了。 丹增顿时松了一口气:“谢谢。” “不用谢我。”谭星海微微点头。 丹增也点点头,他明白,谭星海在他身边筑起的无形高墙,背后也是唐弈戈的名字。他不了解唐弈戈到底是什么人,仅仅一个名字,就能将自己护成一座孤岛。 看展的兴趣重新燃起,丹增在唐弈戈留下的强大存在感里行走,用自己的目光去计量藏品的价值。谭星海沉默陪同,偶尔也能发现一缕两缕缝隙般的视线。和方才一样,视线落在丹增顿珠颈侧的吻痕上面,暗红色在明亮灯光下无所遁形。 不一会儿,丹增声音不高地开口:“唐先生……对谁都这样吗?” 问题简短,深意却大。谭星海清楚丹增要问的是谁:“是。” “我猜也是。”丹增站在一幅星河巨作的前方,低垂的银河仿佛触手可及,不同的是在这里他闻不到呼啸而过的风。他不由自主蜷紧了指节,微微的痛感让他觉得真实。 “我能问问他们是怎么结束的吗?”丹增忽然间很好奇,他并没有妄想唐弈戈对自己是独特的。 谭星海不带犹豫地回答:“这是唐总的个人隐私。” “对不起,我问得太多了。”丹增知趣儿地撤退,唐弈戈可以有任何一种原因去结束床伴关系。可能是触及了他的底线,可能是性格不合,也可能是他们睡过了最后一次,再一睁眼,唐弈戈就不喜欢了。 他不再问这个,无论答案是什么都和自己无关:“那刚刚,唐总说过的‘过分热情的人’,其实是看我的吗?” 谭星海点了点头,在这里大部分人都认识唐弈戈,不可能冒然搭话,但丹增的脸太陌生,说不准就有人来结识:“您在唐总身边,有时候‘认识您’也是他们认识唐总的默认途径之一。不信的话您可以问问展会的总负责,您如果看上了哪一件,持有人会立即请您去vip室细谈,最后无偿赠与。” “送给我?”丹增摇了摇头:“怎么可能……” “送您一件几百万的藏品,卖给唐总一个人情,这笔买卖对他们而言还是太好做了。”谭星海说着话,仍旧专业性地环视四周。 “那个人也是吗?”丹增发现了一道目光,源头是一个看起来没多大的年轻人。 谭星海皱了皱眉,冰冷地说:“那个不是。那是刘霖送到国外从小养在温哥华的小儿子,最近刚接回来。” 刘霖又是谁?丹增完全没听过,但他敢肯定,别看这名字被谭星海脱口而出,这也是一个有分量的名称。“如果我不想他再看我,直接拒绝的话会不会很不给他面子?” “您连他父亲的面子都不用给。”谭星海评价那位地产大亨。 丹增当然不会这样做,而是摇了摇头。他不喜欢那些人的强势,让他感觉被围困,唐弈戈的强势却能熨平他的忐忑:“咱们回去吧,我也看得差不多了。晚宴不想在这里吃,我想回唐总的地方。” 谭星海再次上前一步,为丹增顿珠前行开路。就在丹增转身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喂”。丹增还是太不了解这样的场合,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可以视而不见,可以直接走人。他遵循着自己平日里的谦卑和习惯回过了头,果然,叫他的就是刚刚那位,什么刘霖的儿子。 谭星海也转过来,看着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夜色中,一辆轿车沉入了灯光的脉络,缓缓驶入目的地。唐弈戈靠着车后座,车还没停稳就看到了罗羽。 院内高树掩映,傍晚时分每个人都收到了[北京即将迎来暴雪]的天气预告,现在雪花将树木妆点成白色,更显得门禁森严,完全隔绝外界的喧嚣,不动声色。 在瞧见罗羽的一刹那,唐弈戈就自己推开了车门。 王勇再踩刹车,车完全停止。罗羽撑开了黑色的单人伞,踩着雪过来接:“您不用这么着急,下着大雪呢。” “怎么样了?医生来过了么?”唐弈戈哪里等得及这把伞,脚步放得又急又快。罗羽满眼担忧,一边走一边说:“雪太大了,您穿得太少。医生来过,您放心,只是肠胃不消化。” “只是么?”唐弈戈急忙问。 “只是,我怎么敢骗您啊少爷!”罗羽跟着他,几乎是一路小跑。到屋檐下罗羽才收伞,可是一片雪花都没拦住,少爷的眉梢和头顶都是雪花。唐弈戈甩了甩脑袋,顾不上掸去肩膀上的雪花,罗羽给他开门,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客厅,脚步声控制得恰到好处,尽量不惊扰屋里的人。 “真的只是不消化?”唐弈戈又问了一次罗羽。 罗羽是惯有的认真:“真的。下午陆阿姨不舒服,陆爷爷就把我踹过来了,让我在这边盯着。医生过来检查,说……说是冰棍儿吃多了,冻的。” “爷爷踹你那是信任你。”唐弈戈这才松了一口气,罗羽口中的陆爷爷其实是他的舅舅。进屋之前,唐弈戈又是洗手消毒又是搓手暖热,罗羽又给拿来了暖水袋,暖得差不多了,唐弈戈才推开妈妈的卧室门。 “你在外头叮呤咣啷干嘛呢?一直不进来。”陆颐莲靠着枕头,肚子上也是一个暖水袋。 “我爸呢?唐景和呢?姐姐呢?”唐弈戈走到床边,自然地抽了椅子坐下。 “你爸亲自盯着中医抓药,你哥和你姐……我可不敢让他们知道,吃冰棍儿吃到胃痉挛,多丢人啊。”陆颐莲已经上了年龄,但有着岁月不败美人的面孔,“还有,你别总是唐景和、唐景和叫着,从小你这孩子就不叫哥,仗着你大哥宠你。” 唐弈戈笑了笑,摸着妈妈肚子上的暖水袋。他的出生吃尽了双倍红利,在上一辈中他年龄小,每个人都疼他。在下一辈中他辈分大,每个人都服他。唯一的不好就是……爸妈年龄大。 “现在还难受么?”唐弈戈鼻尖上一层汗水。 “这有什么难受的?当年你妈我开坦克、练跳伞,比这厉害得多。”陆颐莲完全不当回事。 唐弈戈无奈地看着妈妈,妈妈年轻时候去俄罗斯留过学,当过坦克兵,脾气当真火爆。她和爸爸认识就是因为她自己组装了一辆跨子车,在院里试驾,一脚油门给书香门第的唐淮清撞进了车斗里,崴了右脚。 第二天,勇猛的陆家姑娘陆颐莲拎着奶粉和罐头去唐淮清的家探病,唐淮清的卧室第一次进女子,害羞得直接翻了窗户,从二层楼一跃而下。 崴了左脚。 “那冰棍儿肯定是唐景和买的。”唐弈戈开始栽赃大哥。 “那是你爸买的。”陆颐莲拍了拍他的手,“你怎么出这么多汗?要不看看中医?对了,星海呢?” 星海从小跟在小戈身边,他弟弟谭玉宸的名字还是陆颐莲给取的,足见关系紧密。往常小戈过来,不一定有罗羽,但一定有星海,今天怎么不见人? 唐弈戈的神色毫无变化,语气平常地说:“放他一天假,让他去医院看看弟弟。” “诶呦,是,玉宸还没出院吧?我跟你说……”陆颐莲还想聊几句,唐弈戈连忙拿起床头柜上的温水:“妈妈,您别操心别人了,先养着胃。您要是不好好养,我就找舅舅告状,让他过来看着您。” 陆颐莲一听,假模假式地开始喝水,她哪是怕大哥的人?不一会儿爸爸回来了,唐弈戈跟着进了厨房,父子一起研究怎么熬中药。等到药熬好,妈妈又不喝,爸爸为了以身作则自己先喝了一碗,唐弈戈看着他们相亲相爱的场景,只觉得家里老式挂钟的滴答声都那么好听。 爸妈现在上了年龄,睡得早,所以唐弈戈在晚上10点前离开,并且把罗羽留下了。 王勇在车里闷了一觉,这场酝酿了好些天的暴雪终于如期而至,裹挟着凉意,静谧地盖住了寒冬中的北京。车子启动之后雨刷器刮得飞快,王勇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忍不住说:“嘿,我长这么大了,这是头次见半掌大的雪花!” 雪大得惊人,路面湿滑,能见度极差。路灯下的雪花像一锅八宝粥,唐弈戈看向车外,意外地想起了丹增顿珠。一个生长在雪山的人不喜欢雪,那地方的雪豹都没他避雪。 他拿起手机,指尖在[星海]的名字上悬停半秒,迅速按了下去。 “唐总,丹增先生已经回酒店了。”谭星海开门见山。 “什么时候回去的?”唐弈戈继续欣赏着雪景。 “继续看了43分钟的展,他说没意思,让我带他离开,要回您的地方吃完饭,没有留到晚宴。”谭星海汇报细节。 唐弈戈很满意,他不阻止丹增参加晚宴,但他顺从地回自己地方吃饭,是让人开心的举动。“那43分钟里没有什么事情吧?” “有,起初有5个人看他,后来只剩下1个。刘霖的那个儿子。”谭星海说。 “然后呢?”唐弈戈的声音闷在车厢里,略微低沉。 “等我们要离开的时候,刘霖的那个儿子请丹增先生献首歌,说是为本次藏文化展览添色。”一向干脆利落的谭星海说到这里居然停下了。 通话中悄然穿过一阵沉默。 让唐弈戈的贵宾现场唱歌,这是什么意思? “他唱了?”唐弈戈已经料定。如果丹增拒绝,星海绝对不会是这个反应。 谭星海的呼吸声重了一下:“唱了。” 唐弈戈一把结束了通话,眼底卷起翻天怒火,对王勇说:“开快点儿,回瑰丽。” 20-30 第21章 金山上 圣子和傻子 车厢里只剩下寂静。 王勇切实地感受到了那股骤然下降的低气压, 连自己的吸气出气都放轻了。以他对唐总的了解,这回肯定生了大气。 唐弈戈捏着手机,不知不觉中指关节明显发白。刚刚见过家人, 此刻他脸上的温情柔和已经消失无踪,只剩下甚少出现的恼怒。这不止是丹增顿珠一个人的事情,唐弈戈都不用动脑子就能想到那个画面——在公开场合,丹增顿珠在周围猎奇的目光中,乾了一件多么愚蠢的蠢事! 不知道反抗, 难道还听不懂自己的话?他把他自己当成什么了?他又把自己当成了什么? 气极反笑,唐弈戈已经许久不知道眼尾抽动是什么感受。他再次拿起手机, 这一次直接打给了丹增顿珠, 通话还未接通时, 唐弈戈也进行了一次深刻的自我反省,自己确确实实失去了警惕。 他怀疑丹增的醉氧是假的,怀疑他108串珠是故意落在自己车上, 怀疑他在佛堂等自己过去还特意拿上了酥油灯, 怀疑他掐着时间发照片,就是为了让自己去酒店……他都警惕地怀疑过了, 包括那个送酥油的多吉兄弟! 唯独……唯独没有怀疑丹增和他弟弟是同一种人, 是没脑子的人。 他弟弟和妹妹“智斗”缅甸团伙,他们能有一个什么样的聪慧哥哥?他只不过误打误撞了几次, 会说藏文、会讲故事、会超度、会手语……种种误打误撞给唐弈戈造成了一种假象,让他误以为丹增顿珠有他神圣的一面。 圣子和傻子,只有一字之差。 短暂的接通音后, 手机的另一端有了动静。是丹增:“唐先生,您好,这么晚了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声音干净而清晰, 普通话带着藏语特有的韵律感,透出高山不容侵犯的冷度。要不是唐弈戈和他上过床,他也会被丹增这一刻的疏离蒙蔽:“丹增顿珠,你在展会上唱歌了?” 王勇恨不得连喘气这一步都直接省略,他能听出唐总这顿火不小。 “是星海兄弟告诉您的吗?”丹增顿珠平静地回答。 “这世界上没有你那么多的兄弟,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唱?”唐弈戈并没有劈头盖脸地斥责,正相反,他这样才是真动怒。 丹增看着窗外瓢泼般的雪景,完全能想象到唐弈戈紧锁的眉头,以及那怒不可遏的目光。“我为什么不能唱?” “为什么?你为什么不能唱?你觉得这是有脑子的人问出来的问题么?”唐弈戈的音量陡然升高,丹增的反问只抛给他难以理喻的荒诞和荒谬! “……我只是唱了一首歌,仅此而已。”丹增还在看雪,露台上已经积攒了一层,和他们山上的雪量差不多。 唐弈戈支起手臂,右手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右太阳xue。玻璃外的城市一片洁白,此刻却让他莫名烦躁,或许自己和丹增的床伴关系就是一个错误。他不喜欢和自己对着干的人,特别是对着乾之后还用这种天真无邪的语气来问,仿佛自己乾了一件惊天动地值得感动的大好事。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不在的情况下,你代表的就是我?你是觉得星海没法帮你全身而退,还是觉得我唐弈戈的面子不够用?”唐弈戈问。一种尖锐的怒意正在生成,失控一刹那,“你知不知道,那整屋的人给你唱歌都可以了,轮得到你展示歌喉么?” “我……” “你知道他们冒犯的人是谁?你以为真的只有你么?”唐弈戈不能说完全在鸣不平,而是拥有着权威被挑战的敏感。他产生了某种深沉的疲惫,又想动用一切能量给丹增训斥到明白,又一个字都懒得说,只剩下未解读的情绪。 “是我太自信了,我以为自己已经讲得足够明白。”唐弈戈自己摇了摇头,他还是高估丹增顿珠的智商和情商,同时,丹增也高估了自己的耐心,“你是不是以为我的脾气很好?” “我没那么想过。”丹增看了看时间,语气有些急促,“如果您没有其他的事情,我就先把电话挂断了。” 还没人敢这样挂断唐弈戈的通话:“你真以为我不会去瑰丽把你连人带行李掀出来?” “您想这样做就这样做吧,我时间不多,要赶紧制作酥油花。做酥油花的过程中,我不能说话,所以您打电话我也不会接,等做完我们再说。”丹增的语气平静到带有一份不容置疑的决意,又恢复了他神圣的语调。 “你是真傻,还是和我装傻?”唐弈戈恨不得现在就把他的世界亲手掀翻,“我已经警告过你,唐誉不要你的酥油花。他不需要转瞬即逝、脆弱不堪的礼物。你的文化象征不要拿到唐誉的面前去!你……” 电话断了。 “喂?”唐弈看了看手机屏幕,通话已经终止。他马上再打过去,声音只有“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的机械音。他用力将手机摔在车里,发出一声沉闷的重响!很好,挂自己电话,还关机? 但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唐弈戈咬牙切齿,眼白中的每一根红血丝都在跳动。丹增的每个举动都在挑战他的预期和极限,无论是献唱还是做酥油花,都在他无法忍受的底在线来回横渡!他重点叮嘱,在展会丹增代表自己,他反复说明,酥油花不在礼物名单之内,可丹增的脑子就跟锈住了一样,没有一点可取之处! 愤怒如同岩浆,在唐弈戈的胸腔里来回翻涌,比车外的雪势还要猛烈。唐弈戈最痛恨两种人,一种是不会好好说话的人,无论是正话反说还是刀子嘴豆腐心,都在唐弈戈的雷区之内。好好说话是人类的必备技能,如果不能正确表达自己的意见,沟通就没有必要,可以变成哑巴。再一种就是和他犟的犟种,选择和他背道而驰,一意孤行,自诩清高。 唐弈戈烦躁地扯了扯领带,这辈子不想再和什么高原扯上一点关系!唐誉需要的不是一朵充满迷信色彩的酥油花,如果一朵用什么油脂捏出来的会融化消失的酥油花能保佑他一生平安,唐弈戈亲手把酥油花叠到喜马拉雅山的高度! 不可理喻,固执的蠢货!唐弈戈深吸一口气,肺都要气炸了。就在这时,鞋边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屏幕上闪烁的名字刚好就是“唐誉”。 唐弈戈再次深吸一口气,强压住已经压不下去的怒火,接通了电话。他调整好语气,听起来什么都没发生:“喂?这么晚还不睡觉?” “小舅舅,外面下好大的雪哇!”唐誉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兴奋。 “是啊,雪好大,听说要下一整夜呢。”唐弈戈缓缓呼吸,生怕外甥听出端倪,“等等,你不会这么晚去玩雪了吧?” “哈哈,玩了一下,就在我们学校操场边上,田赛跳高队的训练场里。”唐誉显然还没尽兴,“堆了一个小小的雪人。” “这么大的雪,这么冷的天,你怎么在雪地里乱跑?”唐弈戈揉揉眉心,因为他知道唐誉和他一样,过冬不穿羽绒服,总是挑好看的大衣,“感冒了怎么办?” 唐誉不当回事,反而劝道:“我身体已经很好了,放心吧。倒是小舅舅……你怎么听起来不对劲?” 唐弈戈立即清了清嗓子:“没错,就是不对劲,为你乱跑的事情上火呢。对了……你们学校那个姚冬,不用和他走太近,万一他再想一出是一出,捅什么篓子再连累你。” 唐誉没有马上反驳,全家都为他的事情上火,确实是自己办事欠考虑。“小冬他也不是故意的,而且他现在改正错误,已经没那么冲动了。君子论迹不论心,无论是论迹还是论心,小冬都是一片赤诚。” “呵。”唐弈戈实在不想给外甥泼冷水。 “对了,小冬哥哥怎么样?醉氧好些了吗?”唐誉想到了丹增,那个在雪中清冷的圣子。 “他挺好的,放心吧。”唐弈戈恨不得给丹增一脚踹回山上。 “那怎么没听你们逛景点?人家好不容易下山一次,几千米的海拔高度呢,总要逛一逛再走。远了不说,故宫这些总要去看看,咱们家别怠慢了客人。”唐誉原本还想自己策划路线,不过小舅舅说有地陪老王,这事唐誉就不管了。他对小舅舅的信任是与生俱来的。 “嗯,放心吧,这件事我心里有谱。”唐弈戈回以一个勉强的笑声,明天就让丹增回去,他们之间也不需要任何瓜葛。什么虫草、珠宝、转经筒、酥油灯、青稞米,打包带走。 不知道为什么,今晚唐誉的谈话热情高涨,一直在聊。唐弈戈也没有提出挂断,而是认真地陪着外甥天南地北聊天。他能听出来,唐誉心情很好,有可能和那个送冰雪玫瑰的人有关。两人一直聊到唐弈戈下车,上了电梯,走到瑰丽套间的门口,唐弈戈不能再打下去了,才依依不舍地结束通话。 指纹解锁,门开了。 屋里很暗,唐弈戈刚准备开灯,手机再次震动,来电人是“星海”。他再次按下接通:“什么事?” “您另一部手机是不是落在大院了?”谭星海语速有些快,“刚才我一直给您打,一直占线。我给那一部手机打过去,是小罗接的。” “是么?明天早上你去帮我拿一趟,顺便给丹增订票,让他明天回去。”唐弈戈摸了摸内兜,里面是空的。要是平时他早就发现手机没带,刚刚是气到极点雷霆万钧,又碰上唐誉来电,居然没发现。 “您刚才通话挂得太快,我的话没说完。”谭星海的语速更快了些,“献唱是刘霖的儿子提出来的,丹增用藏语唱了《北京的金山上》。”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掉落100小包包! 第22章 天界 丹增顿珠正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抡在刘子轩的脸上! 刘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半白的头发差点一夜之间气成满头全白,哪怕书房的实木门再厚也无法隔绝他的骂声。 “孽障!孽障啊!你算个什么狗屁东西!真不知道北京的天有多高!”刘霖的吼声因为愤怒而破了音,听上去异常沙哑, “谁给你的狗胆子?你有几条命就敢让唐弈戈身边的人给你献唱?你活腻了就自己作死,别把全家人都搭在里头!” 几个小时前在展会厅意气风发的刘子轩同样胸痛起伏,他捂着被抽了好几个耳光的面颊,满眼的震惊和屈辱:“爸,我是你儿子啊!” “滚, 你滚,我没有你这种儿子, 滚回去!滚回加拿大!”刘霖不止是说说, 原本他把孩子拎回来就是准备培养。没想到刚刚回来就闯出大祸! “不就是唱首歌?那么多人看他, 凭什么我看几眼就不成了?”刘子轩的脸上火辣辣的疼,从他有记忆以来,刘霖就没动过他一根手指头, 他继续梗着脖子, 每个字都透着不服气。 刘霖气得扶了下桌面,血压冲上了头顶:“那么多人看他?你知道那么多人看他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送礼!他但凡多看几眼, 那藏品就要打包送到他手里!人家都是想着怎么巴结、怎么讨好, 你倒是好啊,你故意害死你爸!” “我没有。”刘子轩愤愤不平, “他那种人我见得多了,不就是陪唐弈戈……睡觉的吗?让他唱首歌又怎么了?再说了……唐弈戈喜欢男人,我这不是想露露脸, 让他对我有个印象,万一以后有点什么……我也是为了咱家考虑。” “你……”刘霖这回是真的要气背过去,他上前几步, 逼视着儿子那双蠢钝的眼睛,“我和你妈那么精明的人……怎么生出你这样的不孝子!唐弈戈就算带着一条狗,狗也比你值钱得多!你以为在北京只靠钱吗?你知道那些天顶上的世家都是乾什么的?还看上你?我呸!” 刘子轩生怕他爸再一个耳光抡上来,终于吓得退后两步。他确实不太了解,可以说一知半解,从小在国外长大,接触的男男女女也多。唐弈戈身边能带人就能换人,他仔细看了看那藏族人,真没什么特别之处啊!在国外,无论是搭讪还是勾搭,都是大胆的人享受世界! “我不就是想和唐弈戈认识嘛。”刘子轩考虑不到那么多,现在唐弈戈肯定知道自己的名字了。 “人家认识你乾什么?人家连你爸都可以不认识!唐弈戈一句话,别说是你,你爸妈都得过去给他身边那位唱歌!你打了唐弈戈的脸面,摆明了不把唐家放在眼里,你以为唐弈戈就移情别恋了?能看上你这种低智商的白痴!”刘霖的喘气声像拉开了手风琴,呼呼倒气。 刘子轩终于开始后怕,在他眼里,唐弈戈的身边人是一个竞争位,跟打广告似的。谁有本事谁上位,不管什么手段,哪怕能短暂拥有一段时间,对自己也好,对家庭也好,都是不 可多得的资源。 “那怎么办啊?明天我去道歉?”刘子轩颤抖着问。 “你道歉?你能摸得到门路,你爸的脑袋卸下来给你当球踢!你连唐弈戈一个普通秘书的电话都打不通,最后还不是你爸妈惦着脸给你擦屁股?”刘霖何止是说说,已经在行动了,只不过他的特助求助无门,沟通不上。 刘子轩战战兢兢地站在旁边,刘霖看都不想看,一副烂泥糊不上墙的德性。“还好……还好人家丹增先生深明大义,唱的是《北京的金山上》这首歌。人家是救你呢,你知不知道!你听得出来吗!蠢货!” “北京又没有金山……”刘子轩根本没听过这首歌,他出国太早了。他只知道旧金山。 刘霖还想抽他,但已经气急败坏到没了力气,手指头都懒得动,断绝父子关系的念头都钻了出来。“北京确实没有一座金山,你知道那唱的金山是什么?这歌是什么境界?什么觉悟?人家丹增是不跟你计较了,知道你作死,不让你难堪,不让你下不来台!人家这首歌把整个展览从你搞的低级趣味里拔高,拔高了整整几层!人家唱的是主旋律!你以为这种敏感度是谁都有的?那是唐弈戈身边的人!藏文化展览,人家那是世外高人才敢唱这首!” 说完,刘霖气不过,连续抽了自己几个耳光,恨自己娇惯孩子,悔不当初。 刘子轩吓得目瞪口呆,被父亲劈头盖脸的怒骂和剖析彻底震住。当时丹增开口唱歌他还有点意外,根本听不懂藏语,现在才知道里头的玄机。怪不得他唱完所有人集体鼓掌,他们不是吹捧他歌声好听,而是在确定风向和态度! “人家是大人大量,放你一马!放咱们刘家一马!他要是随便唱一首别的,唐弈戈必定不罢休,地产经济都这样了你让你爸怎么混?等着崩盘吧!但偏偏他选了这一首,别人也可能认为这是唐家授意的表态,促进民族团结,唐弈戈也避免了一场乾戈。”刘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家这个跳梁小丑。 刘子轩也一屁股坐下,这时候已经顾不上脸皮疼不疼,只求能有一个补救的机会。 同一时间,唐弈戈也结束了通话。 他还是没有开灯,套间被黑夜笼罩,唯一的光源居然是桌上的酥油灯。花果同时,因果同因。 酥油已经补过,它渺小又坚定的光芒照亮了一个角落,再次散发出那股暖甜的气味。灯座的一旁就是茶几,密密麻麻堆满了首饰,都是今晚丹增顿珠佩戴的,一样不落地摘了下来。 唐弈戈看向了露台。 只有露台亮着灯,雪太大了,他看不清外面。 包间自带一个宽阔的露台,北京冬夜的这场暴雪像彻底碾碎的天鹅绒,打着旋儿,簌簌茫茫铺向露台的木地板上,盖住了那一层浅色。唐弈戈再向前走去,玄关的感应灯率先亮起,像一把藏银刀,劈开了满屋的漆黑。他轻而易举嗅到了料理台的气味——酥油茶。 煮沸的酥油茶,可能已经放凉。但奶脂加热后的香气还在。 唐弈戈没有打破这一场静谧,他解开羊绒大衣,挂衣服的动作仿佛能激起客厅的回声。没人回应他的动静,只有露台门缝漏进的雪花在回应他,让他想起雍和宫那一家民宿的观音垂眸。唐弈戈走过茶几,抓了一把满托盘的首饰,金的、银的、宝石的……各种各样的滚过托盘,发出稀碎的声音,听起来像滚石子的小游戏。 一阵风吹开了露台的门,风雪卷起一阵铜铃声,撞进了唐弈戈的耳膜,他看向露台,一眼瞧见了卷在风雪里的彩色经幡。 他继续朝前走去。 丹增顿珠跪在风雪里,十根手指脱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无论是老珊瑚还是绿松石,箴言戒指还是藏金,都不在了。露台的世界很安静,挂上了高山带下来的经幡,转经筒几乎被雪掩埋。 不知道为什么,唐弈戈觉得这时候的丹增顿珠苍白而阴郁。 楼下就是辉煌的都市森林,尽管雪势加大,可北京是一座坚固的城市。它有钢筋混凝土,建筑物好似永垂不朽,能矗立于地表一万年。即便这是近十年最大的一场雪,车水马龙的现象仍旧还在。 当唐弈戈推开露台的玻璃门时,他仿佛还能听到外面的喧闹声。不是仿佛,是确实听到了,年轻人的热情被冰点的雪点燃,像他的外甥,下了雪就跑出去拍照,留念,记录青春。外面欢乐的笑声徐徐传来,那些经幡也能形成一道屏障,以磅礴的力量立在这里,隔开了浮躁,又化身一条神奇的脐带,把两个世界链接到一起。 这已经成了凝固的空间。 唐弈戈继续往前走,他说过,他不喜欢任何人吃苦,也不喜欢别人为了他吃苦。这会让他感觉挫败,明明自己能撑起所有人的心愿,能提供足量的庇护。 丹增顿珠的面前放着很多精致的小木盒,已经被一一打开,各种颜色都有。鲜艳、巨大、坚硬的矿石已经磨成了粉末,变成了色泽鲜明、触手细腻的天然颜料粉。那是来自于他家乡的东西。 除了颜料粉,还有最纯净的牦牛酥油。它已经在丹增的指尖停留,变成了冰凉又柔滑的形状。 “我说过,我不喜欢看别人受苦。”唐弈戈停在了丹增身后。 丹增就像听不到他的声音一样。 “起来。”唐弈戈又说。雪花打在他的眼睛里,融化也是冷的。 丹增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独自跪在三寸厚的积雪里,沐浴熏香后的他换上了最为简单纯净的白色藏袍,和雪色浑然一体,只有肤色和发色分得出来。腰间那一条朱红色的腰带像雪地里盛放的红莲,也像他流尽的热血。 他没有穿鞋袜。 膝盖旁边是一面铜盆,盛着纯净的水。水面浮着形状鲜明的冰块儿,细看就看出是冰箱里的冰格制造,每一块都是同样大小。制作酥油花必备零度冰水混合物,否则就做不成了。 在铜盆的另一侧,整齐码放着丹增从甘孜带下来的工具。 “我说过,唐誉不需要。”唐弈戈的视线凝固在他的手上。 丹增顿珠已经开始制作了,面前有几样成品,看不出是什么大形状。他一字不说,只是静心行动,将酥油固定成他要的模样,一双手再完全浸入冰水当中。浸泡后的手一刹那泛起青紫色,从水中抽出,滴水的指尖又被雪花裹满。 雪花凝结成一层透明的冰壳,像是戴了一双琉璃手套。丹增握住刻刀,锋利的刀刃瞬间割破酥油,就是这一瞬间的温度变化,那些其貌不扬的酥油浸出了珍珠般的油润光泽。 丹增顿珠正在雕琢他的天界。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掉落100小包包! 第23章 雪域冰雕 雪打在医院 “起来。”唐弈戈的声音飘在风雪里, 连自己都听不清晰。 雪势还在加大,天气预报已经发出了预警,这是近十年最大的一场降雪。唐弈戈反复在自己的回忆里搜刮, 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只有一场大雪比今天大。 就是唐誉做第二次人工耳蜗手术的那天。 唐弈戈坐在医院的走廊里等待,窗外忽然飘起了雪花。那时候他还小,刚上小学没多久,但唐弈戈是一个早慧的孩子, 或者说是唐誉的出生过早地催熟了他,让他明白了很多事。他还不懂姐姐、姐夫、二哥、二嫂……这些人的工作意味着什么, 但他已经明白唐誉是负重前行的果实。 像莲花一样, 好像要进入不可逆转的结局里。 家里人没告诉他小外甥的第一次人工耳蜗手术为什么会失败, 他听说那个主刀医生后来被调查了,会受到法律的制裁。唐誉的皮肤被切开,头骨被磨出一个浅浅的凹坑, 那天是第二次开脑, 还要打磨第二次。 雪打在医院的玻璃上,唐弈戈很怕失去他。 “起来。”现在他又一次看到了那场大雪, 只不过大雪里多了一个人。 丹增顿珠恍若同样失聪, 已经变成了雪域的人身冰雕。纤薄刻刀的尖端就在他掌心游走,每一次滑动, 一朵八瓣莲的花心旋即完成。刀刃在酥油表面轻轻刮剜,能听到甚微的沙沙,像一滴水掉进了水里, 又像象征生命的春蚕啃食桑叶。雪花虔诚地落在丹增的发梢,凝结成冰晶。不难看出这也是一项体力活,丹增的额头和鼻尖冒着细密的汗。 “起来。”唐弈戈得不到他的回应, 也不愿冒然上手去拉他。 他不理解这份信仰的重量,但愿意抛出自己的理解和尊重。丹增不肯出声,就说明他在整个过程里不希望别人触碰。唐弈戈仿佛在和雪山交流。 下雪的夜晚总会格外明亮,有天然的雪光。雪光是月光的折射,分不出是城市的碎钻还是高山的冰晶。也可能都是,毕竟他们共享了同一片天。 纯净的白酥油,在丹增顿珠的手中变成了石绿、雄黄、朱砂。 一朵朵千叶宝莲迎雪绽放,每一朵宝莲都是一个微缩世界,莲瓣精雕别有洞天。最外层的花瓣在刀尖的施展下逐渐舒展,唐弈戈一时间分不清它是莲花,还是北京故宫的角楼。 “你做这些我也不会送给他。”唐弈戈再次开口,呼出的白色雾气晕染在风雪里。 时间一分一秒而过,他的话语不曾对丹增顿珠造成任何的影响,甚至不能让丹增顿珠皱一下眉头、动一动神色。但他能看出丹增开始打颤,可能因为寒冷,也可能因为跪姿导致的酸疼麻痹。唐弈戈的肩头已经被雪花打湿,他忽然想到今天他们一同看过的那些照片。 入定僧人的禅杖和转经筒,就和丹增手里的刻刀一样稳定。 “雪太大了,起来。”唐弈戈明知道无人回应。 露台并不是全然平整,木质地板下方设有预留的凹槽,方便雨水流经而过。现在透明的雪水顺着丹增冻红的脚踝蜿蜒而下,像神奇的丹霞地貌,染上了矿质原本的天然色彩。 忽然一阵狂风,彻底吹开了丹增的袍子一角,唐弈戈才看出他这一身肃静的袍子多么单薄,这可能是丹增最薄的一身衣裳。唐弈戈还是喜欢看他富足而享受的模样,看他不沾雨雪的藏袍,看他恨不得满绣的滚边。 任由风雪吞噬,唐弈戈的意念里多多少少有些自讨苦吃。 他转身走向了室内,当他再次回来的时候,丹增的手又一次深入冰水,整个人都在明显发抖。连铜盆的边沿都开始凝结冰霜,水面也出现了一层薄冰,丹增先用指尖划破冰面,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破裂声。 唐弈戈再次低下头,看着他颈后浮起的鸡皮疙瘩,以及领口露出的那一段恐怖的青白。 忽然间,丹增从冰水中捞出一块冰块,慢慢地放在口中含着,他嘴角泄露的白色雾气顿时消散,变成了冷冽的冷空气。唐弈戈猜测他是担心自己的呵气过于温暖,防止酥油花的融化。 刀锋转向莲花宝座的后方,莲须的一侧出现了一条龙。 不管这条龙是什么颜色,在暴雪旋舞中都会变成白色。丹增离它更近了,细细雕刻着龙鳞,孔雀石研磨的颜料成为了祝福的象征。 当唐弈戈撑开一把黑色大伞的时候,丹增正在从小盒子里挑一片合适的金箔,裹住龙角的尖端。 十二骨伞面在丹增的头顶撑开,伞端也很快结冰。唐弈戈并不想看他,只是不希望山下的雪暴虐山上的人,他可以撑起任何屏障,足以抵挡恶劣天气的咆哮。伞下也成为了另一番宇宙,刻刀切削,他好像听到了丹增顿珠的念经声。 当最后一片金箔裹住龙鳞,北京城也彻底被雪裹住。 两个小时悄然而过,冰水彻底冻成了冰坨子。 酥油彩绘泛出了矿物独有的虹光,在丹增眼里便是七彩的祥云,雪月生辉。 “完成了。”丹增终于松开了手里的刻刀。 他要站起来,身上的关节发出了枯枝断裂般的弹响,只因为他冻了太久。最先发出声响的是手指,不堪重负,终于能自由活动。他撑住地面,试图站直的过程像缓慢的慢镜头,藏袍的下摆粘着冰,快要将他冻在地板上,必须用力扯下。 唐弈戈没有伸手扶他,丹增也没有寻求人的庇护。 唐弈戈看着他急速失温的面孔,雨伞好似不堪重负,今晚承受了太多的东西:“你就算做得再完美,我也不会把它送到唐誉的面前。” “不是送给唐誉的,送给您吧。”丹增说话已经很轻了,轻得像刚刚出窑的瓷器。 “送给我?”唐弈戈看着他比酥油花更加灼目的面貌,“呵,我说过,我不喜欢别人为了我吃苦,你凭什么认为自己自虐一样的艺术创作能送给我,我会收?” 雨伞笔直地竖在雪里,它虽然打在丹增的上方,却没有明显的偏颇,保持着一份中立。 “不是自虐,这就是我的修行。可能在您眼中它不值一提……”丹增缓缓地说,“我说过了,天下的苦都有定数,有人愿意多吃一份苦,只是为了别人少吃一份苦。唐誉的礼物我选好了,这份给您。” 唐弈戈仿佛面对一个怎么都说不通的人:“你为了我吃苦?” “不是为您,是为了很多很多的人。”丹增点点头。 “那他们都知道么?他们都是谁?他们都在哪里?你以为他们会感谢你?会明白你的一份苦心?如果他是一个恶人呢?如果他是一个……”唐弈戈的白色呼气悬浮在丹增的鼻尖上方,“如果他是一个,年轻时候纵容子女贩卖国家机密,低价脱手工人基金,里应外合做空,导致万千人差点无家可归的恶人呢?如果他是一个为了给死不足惜的子女报仇,就要把死亡压在另一个无辜生命上的恶人呢?” 丹增看着唐弈戈的嘴唇,自己的嘴唇已经变得青紫。 “您不能做这样的假设,因为我也不做这样的假设。同样的,您不能取笑我的虔诚。”丹增说。 唐弈戈立即说:“我没有取笑你的虔诚,我尊重它,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 “有,有必要,因为天下总有善良的人在吃苦,如果这一份苦变成最后一根稻草,那又怎么办呢?我可以承受很多稻草,因为我生命中还有很多支撑,他们不一样。”丹增摇了摇头,“我不是为了您。” 唐弈戈沉默了一刻。 “那你为什么要唱歌?”唐弈戈没有听到歌声。 “那是为了您。”丹增赤诚坦白,“我不希望您为了我……或许也不会为了我,和任何人起争执。” “争执?”唐弈戈无奈地蹙紧眉心,“我需要和别人起争执?” “只要动了怒念就是争执,我不希望您那样,我希望您平静,平和。”丹增看向他的眉心,他早就发现其实唐弈戈不爱皱眉头,他只不过辈分很高,架子很高,可实际上唐弈戈也是一个年轻的人,“还有,我想为了那些藏品歌唱。它们应该太久没有回家了,我怕它们忘记家乡的语言。” 雪花打在唐弈戈的鼻梁骨上,伞柄表面凝结的水珠早就打湿了他的手。“心怀苍生,你可真是圣子之心,心里装着这么多的人,他们不会感谢你。” “我不需要他们感谢,我甚至不需要他们知道我的祝福里有他们。”丹增脸上的冰开始融化了,冰凌变成了冰珠,“酥油花放不了多久,可能这场雪停下之后,它们就撑不住了,所以您要赶紧……” “赶紧什么?”唐弈戈反问。 手上的枪茧开始在伞柄滑动。 “赶紧……送到您父母那边去。”丹增猛地打了个哆嗦。 唐弈戈的喉结滑动几次:“我的父母?你又不认识他们。你先管好你自己吧,一个连自己都照料不好的人……” “我知道您的辈分很大,唐誉只比您小5岁,对吧?”丹增明显快要站不住,这时候谁用手指尖鸿毛般触碰一下,他就会像雪崩一样轰然倒塌,“辈分很大的年轻人……有着上了年纪的父母。” 唐弈戈忽然看向了别处。 再看回来,唐弈戈收回目光:“所以呢?” “为您父母祈福,也为您的不安。”丹增的声音开始消散,像棉絮,被风一点一点吹开了。 雪没有停,但某种雪开始停下。丹增的手指染着各种颜色,被冰水过度浸泡之后,一些关节出现了明显的肿胀。藏袍上也有几块矿石颜料粉末,好似落在了画板上。 凌晨之后的北京结束了一场喧嚣,但某一场声音正在开始。 黑色的雨伞扛住几小时的风雪而不动,现在小幅度地偏向了丹增顿珠的角度,大面积地遮住了他的头和肩膀。 丹增却没有时间去感受,耳朵外面的世界骤然消失,所有寒冷一触即发,冲进了他的后脑勺。他的身体迅速朝后方瘫倒,率先落到木质地板上的却是那把十二骨的大伞。伞柄、伞端、伞面在坠地后磕下了一层完整的冰壳,像焕然一新褪色。 唐弈戈两只手接住了丹增顿珠,这是他接触过的最冷的人,在他生命中第二大的一场雪里。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掉落100小包包! 不知道为啥这章没设定时间……抱歉抱歉! 伞:怎么把我扔了?! 第24章 比较笨 他是比较笨 人类是恒温动物, 又逐渐被冷冻。 唐弈戈亲眼看见了他呵出的白气。刚刚他一直含着冰块儿,呼出的气团没有颜色。 丹增落进他怀抱中,没了藏袍和首饰, 轻得有些意外。布料太薄,一摸就摸到了肩胛,唐弈戈打横将他抱起,将他从冰雪吞噬的世界捞出来,带回了温暖的卧室。没有一处不湿透, 唐弈戈想说他笨,想说他傻, 但最后还是先用干燥的被子包住了他。昨天这被子还在自己肩上, 被后背高高拱起。 头发也湿透了。唐弈戈第一次发觉人能湿成这样, 像骨头缝往外渗水。他去洗手间拿大浴巾,顺手给赵祯发了消息,让他带着全套装备赶紧过来。 丹增顿珠像是睡着了。 唐弈戈把他裹得密不透风, 没有多少照顾人经验的他束手无策, 只能尽力擦拭。他又接了一杯热水,但丹增牙关紧咬, 只能勉强喝下半口。唐弈戈将浴巾和浴袍全部拿来, 堆叠在丹增的身上,忽然他想到丹增那身衣服是湿的, 又全体搬开,将白色藏袍褪了下来。 明明是一身小麦色,冻得苍白。 十指肿胀, 指甲盖透着紫灰色。唐弈戈将他的手拿起来搓了搓,丹增的指腹经历了长时间的冰水浸泡,已经泡得严重发皱, 关节处还有裂开的细微伤口。刻刀是木质刀刃,这双手有时候泡一下再拿出来,有时候就在冰水里雕花。 笨。 唐弈戈低声说,明显有些焦躁。 赵祯还没来,他取来医药箱,用碘伏擦拭手指关节的裂口。当深棕色的棉签触碰到伤口时,丹增的手指抽搐一瞬,将手往回缩了缩。唐弈戈已经没心情去算计他到底是真晕倒还是假晕倒,先一把压住他的手背:“先别动。” 丹增脸色惨白,嘴唇四周发紫。睫毛都是湿的,那些扑朔的霜花已经变成了睫毛尖的水珠。 “你那位赵祯兄弟马上到,你先别动。”唐弈戈给他上了药,用热水浸透的毛巾裹住了他的手和手腕。 丹增说了一句藏语,像他无意识的梦呓。 “什么?”唐弈戈听不懂。 “冷。”丹增的普通话也有一些口音。 “现在知道冷了?不然呢?你以为你念着经文做酥油花就有什么天神金刚附体,让你刀枪不入?”唐弈戈掀开了被子,摸了一把他的腹部。小时候他参加冬跑和冬泳,教官曾经告诉过他,四肢的温度可以缓,可以等,核心温度一旦下降刻不容缓。 丹增的四肢冻僵成冰冷无比,万幸的是丹田那一点热度还在。 其实唐弈戈的手也不算滚热,丹增在雪里跪了多久,他就在雪里站了多久。无非是冰手碰到了很冰的肚子,丹增居然渐渐放松,痴迷地贴了贴这算不上温暖的热源。 唐弈戈再一次肯定了自己的想法,丹增确实吃不了苦。苦修的人哪有开口喊冷的,但丹增和真正的苦修者不同。 他是比较笨的那一种。 丹增半晌都没说话,也没有发抖,全身能量都被冻没了,连发抖都做不到。唐弈戈的手一直放在他下腹部,从那里感受他体温的回暖,几乎没有回暖,只不过勉强维持着不变冷而已。 忽然间,唐弈戈轻声问:“你为什么这么不喜欢雪?” 第一次见面,丹增就在看雪,只不过他的表情带有深切的疏离。唐弈戈那时以为这是他的人设之一,在表演清冷,现在再回头看,是他当真不喜欢看雪。 丹增整个人陷在白色的床上六件套里,裹着他的还是唐弈戈的黑色浴袍,声音要消散在空气中:“我10岁那年,有一些游客……他们开着改装过的越野车,近距离,拍我们的牦牛。”偶尔夹杂一两句藏语,“阿妈去找阿爸,阿爸和他们说,牦牛不喜欢……发动机的声音。” “牦牛也很危险。” 丹增断断续续,打捞童年的回忆:“他们不听。牦牛受到惊吓,其中有一头跑向山,我家的牦牛有保险……”闭上了眼睛,丹增又说,“但我去追,碰上了下雪天。” 唐弈戈突然觉得他的肚子缩了一下。 “山上的暴风雪,看不见路,我找到了牛,找不到家。牦牛很好,它爱我,它把我顶到山上……大石头的边边上,身体挡着风。”一滴眼泪从丹增的眼尾滑落,“一天之后,它不动了,那是一头年老的牦牛。我靠着它还有温度的肚子,雪一直盖住我们,它就再也不动了。” “后来呢?”唐弈戈问,他一直以为丹增不喜欢雪,仅仅是因为冷。 “阿爸来了,救援队像金刚,他们找到了我。牦牛已经冻僵,没法带下山,阿爸背着我下山,我的牦牛还在山上。回家路上,阿爸一直在哭,后来阿爸再上山,牛也没有了。”丹增的听力开始复原,听到卧室里温暖的送风声。 他又说了一句藏语。 “我听不懂。”唐弈戈的手掌贴着他。 “我的牛。它应该是被雪豹吃掉了,雪豹到了冬天……也会到附近吃东西。雪豹的食物一直不多。”丹增摇了摇头,忽然间看向了唐弈戈,“您有没有冷过?” 唐弈戈没有立即回答,他认为丹增这个问题有些天真。一个真正理解过寒冷的人,在问另一个显然养尊处优的人。 暖风同时吹着他们两个人,唐弈戈沉默了很久。 “有过。”最后他说,“我5岁半那年,生了一次病,发了一次高烧。那是我人生中唯一一次发高烧,唯一一次病倒。” 丹增疲惫地睁开了眼睛:“为什么?” “因为我的姐姐出了一些事,我急坏了。一个小孩儿急坏了也做不了什么,大哭一场,还把自己哭到病倒。我住进医院里,半夜醒来过一次,手背上扎着点滴针。那一天,我觉得点滴瓶里的药水怎么会那么冷,一滴一滴进入我的血管。我看着天花板,被点滴液冻得睡不着,就只能数着点滴落滴的速度和次数。我觉得我的身体内部在冻结……从那天起,我发誓不会再让自己病倒,那种感觉太挫败,什么都做不了,照顾不了家人,还要让家人担心。” “后来我妈妈来了,她帮我把点滴速度调慢。那应该是她人生中最可怕的一个晚上,我姐姐住了院,我也住进了儿童医院。原本不应该是这样,原本不该这样。” 丹增的手指轻微地动了一下:“后来呢?” 唐弈戈想了想,淡淡地忽略过去:“没有什么后来。后来我就好了,再也没有病过,也再也没有冷过。” 丹增点了点头,似乎在认同他的说法和作法。高烧和疲劳开始吞噬他的意识,他的呼吸变得沉重而缓慢,半分钟后沉入了不深的睡眠中。 一刻钟后,赵祯终于到了。 这一次他自己拎着急救箱,是专门从家里带来的。他和唐弈戈不用客套,洗了手就往主卧室冲,一进来,眼睛顿时睁大了。 凌乱不堪的床,撕破了的白色藏袍,体力殆尽的藏族青年…… “您就不能克制一点!”赵祯回过头就是一句。 “他自己在露台冻了三个半小时,发烧了。”唐弈戈简洁地说,并且反驳,“我很克制。” “那你早说啊。”赵祯先松了一口气,连忙走近给丹增顿珠检查。唐弈戈就戳在他旁边,赵祯先是检查体温,温度已经逼近39度5,又检查他包起来的手腕和手指。 比起身体的高温,这双手简直触目惊心。赵祯回过身,斟酌了一番,欲言又止:“那您也不能有这些……奇怪的癖好啊。这个圈子……确实比较刺激,但玩不好容易出人命。再说了,你壮得跟马一样,他……还是没克制住,对吧?” “你能不能把你脑子里的小说都给我卸载?”唐弈戈的脸上只有无穷无尽的无奈。 “难道不是吗?”赵祯反问。 “你以为难道是什么?”唐弈戈也反问。 “难道不是你们玩那个什么S什么M的,就是有一种什么主什么奴的,你惩罚他去外头冻着了?心甘情愿、双方愿意也不能冻这么久。”赵祯说。 唐弈戈这回脸上一丁点表情都没了:“赶紧给他退烧。” 赵祯也没有完全停下,说话的功夫就拿出了退热贴。只不过刚要往丹增顿珠的额头上放,唐弈戈又拦住了他:“等等,他有民族信仰,他不让别人碰他脑袋。” “他都高烧不醒了,别说我碰他脑袋,就算我抱着他的脑袋给他疗伤都没问题。”赵祯撕开包装袋,将方方正正的退烧贴按在丹增的额头,“我爷爷可是军医,跟着你舅的时候,上了战场哪能顾那么多?你舅受伤那次,我爷爷可是用手指头给他堵的血管。怕你舅失血休克,还用曲别针给他舌头和嘴唇别上了,这才没把舌头咬断。” “行,行,我知道了。你好好给他检查,我出去一下。”唐弈戈松开手,放给他去处理。 他离开主卧,回到了客厅。料理台上的酥油茶还在,只不过没了香气。唐弈戈走向露台,一人多高的酥油花保持着原状,没有半分软化。那些珍贵的矿石颜料已经不见踪影,藏在雪里。 而这一场纷纷扬扬的暴风雪,终于有了停下的趋势。 唐弈戈拿起手机,回来的时候没顾得上看,原来手机屏幕已经被他摔出一道裂痕。他拨给了星海。 “什么吩咐?”谭星海没睡,声音很清晰。他不是24小时彻夜待命,只不过基于对唐弈戈的充分了解,今晚有些事情没处理完。 “联系刘霖那边的人。”唐弈戈推开露台的门,“还有,我这边有一件棘手的东西,需要处理。”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掉落100小包包! 赵祯:你们玩好大…… 唐弈戈:我要让你失业。 第25章 大愚若智 “……是, 午夜已过, 连长安街都静了下去,华表灯矗立。 露台玻璃门大敞,楼下的路灯切割着浓厚的夜色, 卷走了他指尖的烟味。烟上猩红一点,烫着指腹,他眼前盛大的酥油花展开成雪山连绵,山河奔涌。这其实是丹增要送给唐誉的礼物,来自那一片他从未踏足、今后也不会踏足的土地。 手机开始震动。 是赵祯的手机。刚刚星海已经单方面联系了刘霖的特助, 报上了赵祯的号码。唐弈戈的私人号码从不对外公布。 电话接通,唐弈戈什么都不说。刘霖的声音不像是从睡梦中惊醒, 反而比任何时候都警觉:“唐总您好, 唐总您好, 是我教导无方,家教不严。我代表全家向丹增先生道歉,向您致歉。” 语气恭敬得完全溢出手机听筒, 唐弈戈踱到酥油花的前方, 俯瞰着脚下酣睡的北京:“怎么致歉?” 刘霖忐忑不安:“我先感谢丹增先生大人大量,不跟我家那个丢人现眼的计较。” 这是实话, 刘霖现在就是没地方送礼去, 不然他第一个谢谢人家丹增。但他今晚仍旧辗转反侧,彻夜难安, 丹增的大度那是丹增的人品高洁,可仍旧没有改变整件事情的性质。这事就是自己儿子闯出祸事,当众让唐家的贵宾下不来台。 “我已经跟我老婆说了, 明天就让我儿子滚回去,一辈子不回来。往后您放心,他绝对不会回来给您添乱!”刘霖对天发誓, “这件事,只要您开口,只要丹增先生开口,我家绝对不会说一个不字!” “是么?”唐弈戈的语调依旧平稳,只是语气陡然沉了下去。 这种折中的手段,在唐弈戈眼中未免太小儿科。刘霖把刘子轩踢回美国,既可以承认错误,又是最大限度的保护了儿子。无论从哪方面看,刘子轩都留不住,他在北京的发展一定受困于亲手的恶行。 通话陷入死寂,连呼吸声都找不到,刘霖的额角渗出冷汗,当然听得出唐弈戈对这个答案不满意。但刘霖理解并认同这种不满,换了谁,这事都不可能轻描淡写略去。 “您说吧,您给我们指条路,我们一定照办。”刘霖不加掩饰地说,“打骂都是跑不了的,别说他,我自己都抡了几个嘴巴子。是我家教不严,教子无方。我们愿意弥补,我们愿意补救丹增先生的心情,只要您一个吩咐,我和我夫人立即去给丹增先生唱歌!” “ 唱歌?我要你们给他唱歌做什么?我唐家也没有践踏别人尊严的习惯。”唐弈戈还是没听到想要的答案。 “诶呀呀呀!这真是……您说!您说!”刘霖急得语无伦次,这回不止是他们理亏,这回是各方面高下立判,“您给我们一条路吧!您……” “刘霖。”唐弈戈打断他,想要用手碰一下酥油花,可手指停在几厘米之外,“丹增那孩子是藏族,今天那场藏文化展览都是他家乡的瑰宝。佛像、唐卡、法器、经卷,还有照片,本来不应该出现在北京。” “对对对!”刘霖点头如捣蒜,他求的就是唐弈戈给指一条认错的路。 “他说,它们不应该摆在展品柜里,接受来来往往的目光和外行人的品头论足。”唐弈戈顿了顿,好让自己的话在刘霖脑海中发酵片刻。 “可以!没问题!”刘霖马上接话,接住了这一根救命稻草,“唐总,不瞒您说,我这些年一直想做文化交流,还得感谢您和丹增先生给我这个机会。” “那就送它们回家吧,我希望那孩子以后回了藏区,也能在家乡的博物馆里见到。”唐弈戈清晰缓慢地说。 “是,是……”刘霖的心跳撞击着耳膜。唐弈戈的暗示再明白不过,就是让自己自费买下来,再无偿捐赠。这绝对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但这也是唯一能展示诚意的路子。 “您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了,我明早就去联系展会总负责人,让宝贝回家!丹增先生那边……只求您帮我们美言几句。”刘霖在脑中飞快计算着得失,咬了咬牙,就这样吧! “先去办吧,我会派人跟进。”唐弈戈的语气只微微松动了一丝,便按下了通话结束。 赵祯的手机放回屋里,唐弈戈转身坐回沙发,今晚注定睡不成了。他起身,去咖啡机前泡了一杯黑咖啡,刚喝下两口,胃部突突地跳了起来,立场鲜明地和他作对。唐弈戈揉了揉胃,刚好赵祯出来接热水,连忙冲过来没收了他的咖啡杯。 “你怎么出来了?”唐弈戈装作没事。 “让你少喝咖啡,你就是不遵医嘱,看看吧,这霸总的毛病一样不少。小说里霸总肠胃不好,你瞧瞧你!”赵祯小声斥责。唐弈戈平时身强体壮,就是这个胃真不怎么样,饮食无规律,咖啡不离手,还都是浓浓的黑咖啡。 “我没事。”唐弈戈无所谓地摆摆手,走到主卧室的门边。卧室里只留下一盏舒适的暖光床头灯,丹增顿珠陷在松软的被子里,面颊不正常发红,嘴唇却发白。 “他需不需要去医院?”唐弈戈眉头紧锁。 “今晚我盯一下,一会儿我给他把把脉。”赵祯说着走向床边,两根细长的手指压在丹增露在外面的手腕上。 “你什么时候会把脉了?”唐弈戈第一次见。 “略懂皮毛,我爸是西医,我妈是中医啊,医生世家的孩子什么都会。”赵祯只觉得指下的触感冰凉,像按了一块冻肉,脉象沉而紧。他又看向唐弈戈:“你赶紧睡吧,以后注意点儿。” “我注意什么?”唐弈戈毫无困意。 “注意……明天我跟你汇报。”赵祯的眉头也不展。 唐弈戈只做了简单休息,离开瑰丽时已经是中午。当赵祯的电话打过来,已经是傍晚了,唐弈戈拿起手机,屏幕上那道裂痕又可笑又好笑,没想到被气到摔手机这种幼稚的举动也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退烧了么?”唐弈戈先问,他离开酒店的时候丹增还热乎乎的。 “退烧了,体温正常。”赵祯松了一口气,“物理降温也在做,效果很明显。不过我想跟您聊聊别的……他……你……你们……” “我没故意冻着他,我没有虐待别人取乐的癖好,我也节制了。”唐弈戈前两句话是完全真,后面一句是半真半假。 “真的?您这几天没乾别的吧?”赵祯看了看还在睡觉的丹增,“我给他把脉……他不光是风寒这么简单。” “你别卖关子。”唐弈戈催。 “他脉象是体内寒气郁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啊。”赵祯文绉绉地用词,“这种寒气不可能是一次发烧引起,就是长期积累的,一旦有诱因他的身体底子全面暴露,快冻到根本了。” “你通俗一点说。”唐弈戈放下了钢笔。 “具体怎么样恐怕得我妈来,我妈肯定比我厉害,我只能摸出他冻着过,这次退烧之后必须好好调养,不然以后麻烦不断。”赵祯只有几成的把握,“他以前冻着过吗?” 唐弈戈推算时间:“他10岁那年在雪山里冻了一天一夜,这算么?” “有可能啊,小孩子嘛,寒气侵体出不来。”赵祯也说不清楚。 “那你就想办法让他寒气出来啊,你……姜汤你懂吧?驱寒的中成药你能买吧?捏着鼻子给他灌!”唐弈戈捏了下鼻梁,以自己对丹增的了解,说不定他脑袋摇成拨浪鼓喊着“不喝不喝”。 等结束通话,谭星海进屋送文件,看了一眼唐弈戈的表情:“出什么事了?” 唐弈戈先把碎屏的手机放下,问:“驱寒吃什么药?” “驱寒……姜汤?”谭星海对此也是一无所知,但不用想就知道谁要驱寒,“或者食补,羊肉,牛肉,红枣当归人参?” “那你帮我预定两家私家菜,恭王府那边的铜锅涮肉,王府井那边的宫廷菜,餐单不用给我过目,不要鱼就行。”唐弈戈拿过文件,刚好就是昨天藏文化展览的展品清单。 酒店里,丹增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终于醒了过来。 梦里是铺天盖地的白,天上落的是雪粒,他深一脚浅一脚跋涉在没过膝盖的白雪中,无法抵抗寒意。远处,在绝对不该出现马儿的雪原上跑出了一匹烈马,嘶鸣声悠长激烈,盘旋在空旷的天地间。他跟着那马一直走……睁眼就是华丽的天花板。 好酸。 无处不在的酸意从脚底而升,顺着脊椎抵达肩头。回忆开始复苏,丹增半梦半醒间看到了很多场面,有奶酪条,有格桑花,最后是一尊欢喜佛。 挣扎了几分钟,丹增彻底睁开眼睛,开始思念家里的牛粪炉、酥油茶、糍粑……他慢慢坐了起来,唐弈戈的浴袍成了他的睡衣,温暖干燥。 丹增摸了摸睡衣的胸口,又休息了一下就下了床。他扶着墙,要去看看酥油花,可露台上已经空空如也,别说酥油花,他的刻刀和颜料都没剩下。唐弈戈果然不要。 赵祯兄弟睡在宽大的沙发里,看上去疲惫不堪。 丹增先双手合十谢了谢,昨晚他一定照顾了自己好久。随后丹增轻手轻脚地回了屋,先给家人回了消息,又追随着梦境中的欢喜佛,把电话拨给了昨天展会的总负责人。昨天离场之前丹增要了电话。 电话只打了几分钟,丹增说了“谢谢”,又挂断了。 握着手机缓了一会儿,丹增一只手揉着唐弈戈的浴袍带子,一只手将电话拨给了他。 几声之后,这通电话被接起,唐弈戈的声音紧随而来:“你睡醒了?” “……是,醒了,托您的福。”丹增的声音好难听,“多谢您。” 唐弈戈放下咖啡杯:“你的赵祯兄弟呢?” “他睡着了,昨晚他一定好累。”丹增将浴袍裹紧,尽可能地裹紧,“我刚刚……联系了展会,我想买欢喜佛。可负责人说……昨天的所有展品已经私人购入,不做流通。” “嗯,是。”唐弈戈点了下头,“你什么时候有负责人电话了?” “就是离开之前。”丹增眨着沉重的眼,“展品那边……是您的意思吗?都买下来?” 唐弈戈没否认,他并不好大喜功,但丹增能这么快猜出自己示意了刘霖,看来他要重新评估。或许是自己错怪了他,圣子大智若愚。 “举手之劳。”唐弈戈语气舒缓,自己的举手之劳在丹增眼中是壮举,他心中专属于雄性的虚荣心在膨胀。 丹增休息了几秒,用不服输的语气问:“您怎么能都买?您是觉得……我买不起吗?”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掉落100小包包!明天晚上10点更新!然后恢复正常时间,下午6点更新! 小舅舅:爱上傻子,老总很烦。 珠珠:我有钱啊! 第26章 收摊儿 “是哑药, 唐弈戈好像看到了一团驱不散的雾气, 虚无缥缈地飘在丹增顿珠那一整套过于好看的五官上。 “你在问我问题之前,能不能动一动脖子上面的脑袋?”唐弈戈问,一切都遥远起来, 无论是那个暴雪中一笔一划送他酥油花的青年,还是躺在床中气若悬丝的病人,都没了。 “我也有钱。”丹增坐在暖黄色的灯光里。 被子上还有几条羊绒毯,毛毯边缘顺着他的腿滑落,露出一截冻出淤青的脚踝。他的赤脚不自然地踩着羊绒毯, 矛盾地享受着质地高级的面料。 “你知道你现在说的话有多好笑么?”唐弈戈气笑,“你的脑袋里都装了什么?脖子上面是一颗精美的煤球么?” “所以……您现在是在取笑我皮肤黑吗?”丹增看了看手背。 唐弈戈安静片刻, 将准备说的话咽下去, 想起了凌晨时丹增浑身吓人的通红。“现在回去躺下, 先把药吃了。” 丹增又攥了攥拳头,看着他的“黑手”,叹了一声:“欢喜佛真的不能割爱吗?”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唐弈戈觉得他的声音是高烧病人特有的沙哑和黏糊, 又很执着,不顾排斥地钻进自己的耳朵:“等你好了, 我会解释这一切, 现在回去睡觉。” “可是……” “你妹妹临近毕业,你也不想她找不到工作吧?” 丹增没应声, 手机里倒是传出细微的布料摩擦声。唐弈戈也没有和他多聊,手头工作一堆,赵祯会照料他, 丹增顿珠这个人也没有重要到占据他全部的精力和时间。 放下手机没多久,一条新短信震动,打断了唐弈戈的专注。 丹增顿珠:[您不要为难我的妹弟, 他们还小。谢谢您昨晚的照顾,您是一个伟大的男人。] “伟大的男人”?唐弈戈看了好几遍,反反复复过目。他不知道丹增的汉语言文化学到了哪一步,是否能正确理解何为“伟大”。但不理解也有不理解的优点,唐弈戈愿意接受这份依附的诚意。 但他还是回复了:[不让我为难你的家人,主要看你怎么做。] 丹增还能怎么做?接下来的一天半,他格外老实。 仗着年轻、火力壮,恢复起来也是不在话下。睡下午觉的时候,瑰丽还来了一位年纪略大的女医生,在他迷蒙中把了脉象。再见到唐弈戈又是晚上,同时还有一袋塑封好的液体。 “把这个喝了。”唐弈戈把塑封袋递给他。赵祯母亲的诊断和赵祯相差不多,寒气侵体不是这一两天的深度,是反复累积。只不过赵祯没有他妈妈的本事,她可以开药,食疗和药方双管齐下,保守估计三年能养好。 丹增没有去拿液体,反而小心翼翼地试探:“唐先生,我明天可以出门了吗?” 唐弈戈懒得回答,把领带丢进洗衣筐。 “我不是给您找麻烦,也不是,不珍惜我的身子。主要是……我来北京已经好久,哪里都没去过,我再不发些照片,卓玛和诺布会以为我出了什么事,会担心。”丹增恳求意图明显,“我没有跟您犟,我在求您。” 唐弈戈这才走回来,奖励他的态度,将温热的药袋再次递过去。丹增右手接过,深褐色药汁哪怕隔着塑封也封不住清苦刺鼻的气息。 “把今天的药喝完,再跟我商量明天的门朝哪边开。”唐弈戈看向床头柜。上面有一个瓷白色小碗,碗底是细细切好的姜丝,赵祯的手艺不错。 丹增坐直了些,双腿位置的改变牵动着羊毛毯,眼睛直直地望着,脸上浮起温顺的笑:“这是北京的俗语吗?”人倒是听话,陷在眉骨下方的双眼因为药汁的苦而眯起,小口小口地喝着,苦不堪言,苦得愁眉苦脸。一整袋喝光,浓稠黑褐的药都进了丹增的胃,他突然轻声玩笑:“您好像古代的帝王。” “怎么说?”唐弈戈从伟大的男人变成了帝王。 “古代宫廷剧里,皇帝要是不喜欢哪个嫔妃,就在嫔妃侍寝之后赐一碗苦苦的药,这样就不会有孩子了。”丹增抿了抿嘴唇,咂摸起药材的后调,“所以这也是避子汤吗?” 唐弈戈的胸腔里窜起一股有名火:“你真想知道么?” “嗯。”丹增的嘴唇因为发烧而干裂,可气又可怜。 “是哑药,你闭嘴。”唐弈戈怀疑这药治标不治本,丹增果然是一个煤球。 丹增闭上了嘴,没再吵人,只不过脸上总漾着笑意,不再是烧成一塌糊涂的茫然。第二天,他还是要喝姜汤和中药,其实丹增不太想喝,可为了能尽快出去,他还是咽下了挥之不去的苦味。 等到3天之后,丹增才知道那扇门往哪边开,他终于出来了。 他们出来得早,这一天微微起雾,给厚重的宫墙盖了一层轻盈的薄纱。谭星海没有跟着他们一起,丹增想要去看午门,唐弈戈便带他去看,他们融入了游客。巨大的朱红色门让丹增感受到了森严和庄重,他选了一身藏蓝色的藏袍,银质的嘎乌盒沉甸甸地坠在胸前,和宫墙的顶瓦反射着同一色的熹微光泽。 他踩着雪,学着那些穿了汉服的游客的样子,在古树下转了几圈。突然间丹增又恢复了沉稳的站姿,回首去找唐弈戈,他穿着差不多样子的黑色羊绒大衣,竖起领口,两只手插在口袋中。 寒风中,他好像不怕冷,站得笔直。丹增快步朝他走过去,脚步都发出轻快的歌声:“听说故宫有小猫。” “故宫一直都有很多猫。”唐弈戈唇边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快速消散,“我小时候见过很多。” “您小时候就来过?”丹增问了一个傻问题。 “来过,上学的时候春游、秋游都来,回去还要写作文。”唐弈戈低头看了看他,在这里,丹增是一个遥远高山下来的“异类”,色彩浓烈地走在一片黑色、黑蓝的羽绒服中。 丹增微微抬头,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放慢。他被故宫的宏大震慑住了,无论是巍峨的宫殿还是高耸的宫墙,或是那金黄色的琉璃瓦,都带有唐弈戈的气息。当唐弈戈沉默伫立在红墙之下,丹增认为那是他与生俱来的位置。 人声鼎沸中,丹增忽然想到:“听说,在北京,有的地方晚上就可以看到故宫,是这样吗?” “差不多。”唐弈戈让他走在自己的里侧,“我有一套小房子,在金舆东华,可以拿故宫当作夜景。” “那一定很漂亮。”丹增喃喃自语,声音藏在鼎沸的人声中。他再次看向周围的砖石,忍不住去想唐弈戈的夜景何等壮观。在这里的一切,飞檐上形态各异的脊兽,对称的铜缸,汉白玉上的蟠龙,以及被无数人走过的金砖路和不开放区域的古树,都是他的夜景? 但这个话题就聊到此处,两个人都没有深入的意思。唐弈戈并没有带人回家的习惯,那风险太大,他并不会为了一时的贪婪冒险。而丹增也不想去看,那磅礴的夜景不属于他,他和唐弈戈的关系仅限于此,也快要到此为止。 他属于空旷的天地间,宽大袖子里面装的是风,胸口的嘎乌盒叮当作响。 让他意料不到的是,唐弈戈的拍摄技术绝佳。 丹增终于发了朋友圈,每一张都出自唐弈戈之手。他特别喜欢太和殿的那一张,摸不清唐弈戈是怎样找到的角度和光线,把他拍成了古老画卷之中的异域景点。他们走了很久,走到时光一点点沉淀下来,终于离开了神武门。 离开故宫之前,丹增顿珠回望,和这个金碧辉煌的世界永久地告别。 上车之后丹增睡了一下,鼻尖从通红变成了正常。睁眼之后,车子在穿越胡同,他顿时又睁大眼睛:“咱们去哪里?不回酒店吗?” “你不会以为我跟你回酒店吃麦当劳吧?”唐弈戈放下了手机,上一秒还在处理工作。 “去吃饭?我们吗?我们两个?”丹增有些惊讶。虽然他和唐弈戈已经是床伴关系,但从来没有一起吃过饭。他会在外面吃,酒店会按时按点送好吃的,丹增也可以自己点餐。 “不然呢?你还想叫上谁?你的多吉兄弟?”唐弈戈笑着问。 “不,就我们吧。”丹增连忙说。 不一会儿目的地到了,丹增跟着唐弈戈下了车,走进另一扇不起眼的木门。进入四合院仿佛穿越了时空,青砖墁地,古旧斑驳,天井应该也是可以吃饭的,还有围炉煮茶。走过一片山水,他们落座于室内,窗外就是那一整片自然造景,还有人在做小桔灯。 丹增挑了临窗的位置:“这是……咱们吃这个?” “对,吃这个。”唐弈戈就坐在他的对面,包间里已经准备妥帖,是传统的铜锅涮肉。鲜香在暖意中融化,铜锅里的清汤咕嘟翻滚,丹增好奇地打量着清亮的汤底,暖他的不止是屋内的热气蒸腾。 “你应该习惯吃辣吧?”唐弈戈不太了解丹增的口味,但甘孜自治州是四川省的地级行政区,也就是“川西”,“铜锅没有辣锅,但是调料可以放辣椒油。” “我可以吃。”丹增脱了一条袖子,露出浅色的立领衬衣,“这么多的小料?都是我一个人吃的?” “你如果想吃,完全可以一个人吃。”唐弈戈拿起一个小碗,“你自己盛吧,如果吃不惯芝麻酱可以换香油。” “不不,我想试试。”丹增拿起自己的勺子,兴奋得跃跃欲试。 唐弈戈马上说:“用公筷和公勺。” 这话像一场及时雨,浇灭了丹增脑海中的热度。温度的下降也催生了理智,丹增顿时不语。其实唐弈戈这样做没错,他们只是床伴,吃饭没有那么熟悉。他们的第一次共同进餐应该分得清清楚楚,把界限标注好,特别是在公开场合,两人的链接应该是共享的,没有私人的。 想明白之后,丹增投入到这一场味觉博览会当中:“芝麻酱,糖蒜,香菜末……这是什么?” “韭菜花。”唐弈戈带很多合作伙伴吃过这一顿,但没有一个人像丹增这样好奇。 “韭菜花?我没吃过,加一点。”丹增马上用公勺加入,探索欲蔓延,“这个呢?” “鲜红色的是腐乳汁,你左边那一盘才是辣椒油。浅色的那一盘是咸菜末,再深一些的是辣萝卜条碎,都可以加。”唐弈戈已经开始笑了。 “都可以?那我都要。”丹增是个贪婪的人,他喜欢什么都有。一勺一勺加进去,很快,小碗里的蘸料快要搅拌不动,他放下公筷,用公勺盛出来一点,再用自己的勺子送入口中。 “什么味道?”唐弈戈已经料到了结局。 丹增眼里的喜悦渐渐黯淡,认真品尝后懊恼地说:“全加进去,不是很好吃。”他眉头微微蹙起,仿佛走着钢丝,左右为难,“不过您放心,我会吃,我……” “我就知道你吃不惯。”唐弈戈伸直手臂,从丹增面前收走了那一碗颜色诡异且质地浓稠的混合物,“这个我吃,你可以重新再来一份,别放太多小料。” 两人的桌面并不小,但因为唐弈戈的动作干脆利索,臂展优越,让丹增误以为他们坐得很近,拉不开距离。他错愕地盯着他,目光穿过冒着热气的铜锅,看着他若无其事搅拌的私用筷子。 热气好像烫了一下丹增的脸。 “您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我会吃不惯?”丹增捏着答案找问题,原来他让自己用共享餐具玩儿是因为要自己吃? “您应该及时纠正我,食物珍贵,我确实不应该玩儿。”丹增认真地忏悔着,“我可以自己吃。”舌头变得沉甸甸,突然间自己变成了顽皮小孩儿似的,很陌生又很奇异。他又看了一眼唐弈戈:“我家不让浪费。” 后半句他没有说,在家里,阿妈吃不了的饭菜,阿爸都会顺手放在碗里。 “不要紧,不浪费食物也是我家的家训,其实我从小也被教育不能玩儿食物,家里有长辈走过雪山草地。”唐弈戈的声音不大,热气中却有分量,“我让你玩儿,就有准备给你收摊儿。”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你是一个煤球。 珠珠:那我回老家了。 第27章 延迟满足 延迟满足也 丹增看着他的筷子。 筷子上, 自己搅拌出来的蘸料浓稠到可以挂住筷子,腐乳、韭菜花、芝麻、茴香……都在同一个碗里。唐弈戈夹起一块刚刚涮好的羊肉,不带犹豫地埋进那团黏糊糊的酱料中, 滚了一圈。 一滚就滚成厚厚一层,全然不见肉的纹理和颜色,只有浑浊的酱色。 唐弈戈对此没有任何意见,直接送入口中。 他吃饭好安静。丹增顿珠的心头盘踞出这句话来,好像哪里被戳破了一个小口。他在民宿见过很多人, 因为吃不惯高原的食物而嫌弃,或者面目扭曲, 强撑着吞下去, 唐弈戈是一个……吃饭都很好看的男人。像一片薄薄的坚冰丢入铜锅的沸水, 如果不看他吃,完全捕捉不到他的动作。 但是,他吃饭也很快。吃完了这一口, 他看到唐弈戈端起了旁边的茶杯。 “大红袍你喝得惯么?”唐弈戈发现丹增一筷未动。 丹增连忙低下头:“我都可以。” “喝不惯可以让他们换。”唐弈戈说。 声音随着汤底的水汽袅袅上升, 丹增刚刚戳破的小口又被填上,被一种更为深沉的力量填补。猝不及防的, 他的手和身体一下震动, 像怀孕牦牛腹中正在成型的胚胎,第一次有了心脏脉冲。他陪着家里的牦牛看过兽医, 兽医怀疑牦牛没有怀孕,做了B超,那一瞬间刚好被丹增看到。是生命的喜悦和旺盛。 “你要不要换熟普洱?”唐弈戈见他还不动。 旺盛的悸动被无限拉长, 故宫的红墙和铜锅的沸腾填充着丹增顿珠旷久的寂静。他再看向唐弈戈,那双深褐色的瞳孔映着火光。 像高原上瞬息万变翻涌的云海,一模一样。 “可以吗?”丹增也任性了一把。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唐弈戈笑了笑, “我小时候也喝不惯大红袍,都是陪着我爸爸和我舅舅喝。” 丹增点着头,其实每个字都听得微妙轻巧。他在听唐弈戈纯粹的声音,反而过滤了他的话。等到杯中的大红袍换成了普洱茶,丹增听到唐弈戈问:“你过几天要不要去天坛?” “要。”丹增不想了,他要去,“我想去听祈祷的声音,我知道很多人都在那里祈福。” “你能听到那么多?”唐弈戈猜这又是他的信仰加成。 “我能,祈福后的声音会留在风里,安静之后,可以听到。”丹增捏着筷子,“您……能再陪我去一个景点吗?” 唐弈戈放下茶杯:“我不想去长城。” “为什么?”丹增的目标也不是长城。 “因为我陪着太多人爬过长城,连野长城都爬过,路线图我可以给你画。”唐弈戈摇了摇头,“关于长城的作文我也没少写。” 丹增突然间笑了:“我不去,冬天爬长城不是一个好主意。我想去琉璃厂买书。” “那可以,琉璃厂好去。”唐弈戈说完看向他们的铜锅,“快吃,一会儿凉了。” 丹增这才开始动筷,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回他什么都不敢多加,调配了一碗简简单单的老北京蘸料。吃不太习惯,可他还是吃了个精光,等他们离开的时候,包间的经理拎着两盏刚刚做好的小桔灯进来,询问客人是否需要。 当经理看向丹增时,他摇了摇头。 当经理看向唐弈戈,他用眼神示意,看了他的正对面。临走的时候,丹增就顺理成章地拎上了两盏,拎上车的时候还在研究。 接下来的几天,丹增去了上一次来北京没有去成的景点,也吃了很多没吃过的菜肴。 天坛圜丘坛的天心石,他站上去,闭上眼睛听了时间的回声。后海的冰糖葫芦他拿在手里,好奇地张望酒吧街,听驻场歌手弹吉他。景山公园万春亭,他试着从唐弈戈的角度俯瞰故宫,听他说这里的故事。最后就是琉璃厂,丹增在这边的古旧书店淘到了一本1960年出版的《西藏出行》,扉页还有作者的亲笔签名。 “这本多少钱,请问您。”丹增看向了书店老板。 “这个啊,您给个3000吧,童叟无欺!”老板逗着八哥鸟。 “这么贵?”丹增摇了摇头,摸着泛黄纸张上的藏文。正在另外一个书架旁闲看的唐弈戈咳嗽了两声,丹增忽然想到,这些天他总能听到这种咳声。索性他快速地翻阅书籍,翻到自己想看的部分,等唐弈戈走过来时,刚才那漫天要价的老板突然改了主意:“算了,看在你这么诚心的份儿上,50拿走!” “真的?多谢!”丹增抱着书谢道。 等他们离开书店,唐弈戈又咳了一声,显然他刚刚听到了原始报价:“我忘了告诉你,你来这边买东西要学会砍价。” “没关系,最后他给了我50的价格。”丹增翻着书看。唐弈戈也跟着扫了几眼,老实讲,他宁愿写一万篇以“长城”为题的作文也不想学习藏文。 “您看得懂吗?”丹增误以为他感兴趣。 “我当然看不懂,我比较适合看方块字,不太适合看一群飘舞的彩带。”唐弈戈说,“不过我很疑惑,他怎么会突然给你降价?” “应该是缘分到了吧,在我们那边,买东西不能光有诚意,还有缘分。”丹增又翻了翻书。 车上只有王勇等待他们,作为一个虚假的老王,他这些日子也算把热门景点跑了个遍。丹增先上了车,不知从哪一天开始,车上多了很多羊绒毛毯,厚厚密密铺在真皮座椅上,每次丹增做进去都热得出汗,热得昏昏欲睡。他上车之后唐弈戈没有上,而是站在车边接了个电话:“怎么了?现在下课了?” “我今天下午没有课,我在锻炼身体。”唐誉每天都要和家里人联系,“小舅舅,你最近在乾嘛啊?” “最近……比较忙。”唐弈戈说。 “是吗?那你要注意身体,千万别累坏了。”唐誉知道小舅舅的事业,“你知道吗,姚冬看了他哥哥的朋友圈,一直夸拍得好看!是专业摄影师吗?” “不是,是地陪老王。”唐弈戈心不虚地回答。 “这个王叔叔我怎么不知道?他和你很熟吗?”唐誉思忖片刻,他不记得小舅舅身边有这样拍照技术绝佳的地陪。 “还好,我没有时间招待,总要找别人帮我分担。”唐弈戈看了一眼车里的老王,“你最近多穿些,千万别感冒。” “我没冻着,而且我体质很好。那你一定帮我好好谢谢这位王叔叔,有时间我请王叔叔吃饭,谢谢他东奔西跑帮我接待客人。”唐誉去过的地方也不少,反正没见过哪个地陪这样尽心尽力,除了长城没去,其余的景点都拍了九宫格。 “……好啊,有时间我安排。”唐弈戈先把外甥骗过去,又上了车。 “唐总,咱们去哪里?”王勇尽职尽责地问。 “去西藏驻京办。”唐弈戈说。 丹增原本正在看书,瞬间转了过去:“我们去那里乾什么?” “去买你昨天说的玛森糕。”唐弈戈关上了车门。丹增动了动嘴唇:“唐先生,您是专门给我买吗?” “不是,我一个从小吃沙琪玛的人突然想吃西藏点心,这个回答你觉得怎么样?”唐弈戈看向精致的煤球。 车子开动,挪出车位时轮胎和泊油路刮擦出刹车片的声响,景点永远人多,能找到一个车位都是幸运。唐弈戈回忆起刚才在书店的一幕,丹增顿珠翻阅古籍,很像从故事集里走出来的人。他一边翻阅一边跟着念了几句藏语,恐怕就是这样的虔诚打动了老油条老板。这里可是琉璃厂,除了明码标价的商店,私人书籍能要出十倍的价格。 就在这时,刚刚还在读藏文的丹增顺着羊毛毯靠了过来。 不应该说靠了过来,而是伏了过来,唐弈戈一手圈住他的后颈,拇指揉动,将细腻的皮肤揉热:“我说过,你只要不跟我犟,别总是惹我生气,我是一个很好说话的人。” 他喜欢丹增的伏身,完全抛给了自己一样。只不过他没想到丹增也很大胆,两腿分跨地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车窗外就是人群,车速只有20迈,一时半会儿开不出去。 唐弈戈面对这突如其来又近乎试探的热情,顺手就兜住了他:“我从来不在车上做。” 开车的王勇当机立断地按下了控制台的按钮,前车厢和后车厢中间唯一沟通的挡板缓缓落下。他目光紧盯路面和行人,此刻车上就只有自己,别无他人。 丹增却充耳不闻,一只手扯开了藏袍的毛边。唐弈戈说归说,他也有冲动,一只手顺着丹增开启的领口探进去。丹增急切地打开衣服,将那些手工盘制的纽扣解开。唐弈戈上一次脱他的衣服,就知道这些扣子用了牦牛的毛绒线,现在一颗接一颗在他手里崩开,露出了里面的青色衬衣。 “我说过,我不在车里做。”唐弈戈笑着说,压住了丹增的小腿。 另一只手却贴着丹增的衣裳,将他的白色内衫解开。唐弈戈再次看 到那一片紧实、带给他无比快乐的小麦色胸膛,其实他真没有在车里做的经验,因为他总觉得这不符合自己的性格,显得猴急,显得等不起。 延迟满足也是他很重要的自律手段。 唐弈戈喜欢快感,但不希望自己沉迷快感。 车窗外的行人和他们一层之隔,漆黑的窗膜就是唯一的玻璃纸。 “我真的不会搞车震这套,如果路况好,我们一个半小时之后已经上床了。”唐弈戈刚刚说完,丹增就精准抓住了他滚烫的手腕。 丹增的力气不大,但很急切,仿佛此刻的他已经□□焚身。唐弈戈的手腕被攥牢,在接触时传来那片胸膛的热度。丹增也闭上了眼睛,薄茧擦过他的皮肤,直抵心脏,别看他骑在唐弈戈的身上,其实他被唐弈戈固定在身上。 近在咫尺的眼睛对视,唐弈戈没有回避:“我们可以先不去西藏驻京办,直接回瑰丽。” “唐先生,我想给您看看这个。”丹增已经将上半身剥得差不多了,像一朵荼蘼的莲花,花瓣就是衣裳。 他牵引着唐弈戈的手,塞进了敞开的衣襟,用弹性的皮肤呼应。紧接着他再牵引那只手摸向他保护起来的东西,质地偏硬,就在他的怀中。 唐弈戈摸到了他的护身符。 他们每次上床,丹增都会把这东西摘下来。唐弈戈也没问,不打探他的隐私。 一个方方正正的麂皮小口袋,质地柔软。丹增胸口急促地起伏,像心里装了太多,刹那间要说:“您摸到了吗?” 唐弈戈摸到了:“你要送给我?” “是,我想送给您一些。”丹增将小口袋拽出来,红丝绳好似是一条脐带。打开口袋之后,里面是一个塑封的小口袋,是抽真空的。唐弈戈见过很多种护身符,有观音,有佛,有佛牌,甚至有鬼怪、狐仙,各种各样。每个人都有信仰自由的权力,他不相信,但从不阻挠别人不信。 可真是他第一次见这样……普通的护身符。 “这是青稞米,是我出生的那年,阿妈亲手挑选的好种子,它们和我同一年出生。”丹增不知道为何很想送他,他觉得这些种子已经管不住了。它们是珍藏起来的沉睡生命,又在不一样的土壤里苏醒。 “阿妈说,它们能保佑我,我也觉得可以。”丹增低头看着他。 青稞米不知道还能不能发芽,它们在共鸣,为他们不可能的结果以及迥异的文化。丹增又说:“我家里也有关于饥饿和珍惜的教育,我可以分给您几颗。” “几颗?”唐弈戈的手掌还在他胸膛上,揉着那坚硬又饱满的颗粒,“我唐弈戈收礼什么时候只要几颗?不应该全部给我么?” “全部?可能不行,我还要这些米保护呢。”丹增说。 车子就在这时候忽然一颠,压过了减速带。其实颠得非常不明显,丹增这几天发现唐弈戈的车做过特殊处理,车轮会自己往上抬,哪怕压了路障都没事。可这一次却把他颠得往前伏倒,裸出的肩胛骨让唐弈戈囊中取物。 丹增不说别的,因为他两天后就要离开,机票是不会等人。 作者有话说: 好家伙我终于登上晋江了,一直崩,这土豆服务器啊! 珠珠:准备跑路咯! 小舅舅:呵呵。 第28章 逃跑的清晨 “你还挺懂 唐弈戈最后还是没收下那份礼物, 理由是他从不收便宜的礼物。 但实际原因是护身符这东西,有些过于贵重。 每一样物品都有价格和价值,青稞米的价格不贵, 但丹增顿珠出生那年的青稞米的价值很贵,会让他们单纯的床伴关系变得复杂。唐弈戈没有接受床伴过于昂贵礼物的习惯,特别是带有明显感情色彩的物品。而他给床伴花钱反而不怎么纠结价格,因为他实力足够。 在实力足够的情况下,他很乐意满足床伴的需求, 无论是物质还是精神层面,大到买一些昂贵的收藏品, 小到买喜欢的零食。唐弈戈自认为自己不无情冷酷, 他也愿意交流, 床伴关系应该是双赢,是你情我愿、摩擦为零,而不是尖酸计较、尔虞我诈。 退一万步说, 就算床伴小小的诈他一点什么, 唐弈戈只会觉得有趣,无伤大雅。 他不是“嫌货”的“买货人”, 他看上的绝对有过人之处。只要不踏足他心里的雷区, 唐弈戈可以把这份关系处理得很好。 丹增一直没有从他身上下去,唐弈戈伸手拿起一条羊毛毯, 盖在了他需要调养的身体上,轻声提醒他回去别忘记喝药。 西藏驻京办最终也没去,丹增半路想要回酒店, 唐弈戈便发了语音,通知王勇更改路线。车子回到瑰丽酒店的地下停车场,王勇身后的高科技挡板也一直没有升上去, 星海不在,他摸不准唐总的脾气,不知道后头到底在做什么。 唉,这事,唉,这事。 挡板严严实实,分成了两个独立空间。王勇还以为这些天会是自己陪着丹增先生逛遍北京城,真想不到唐总也跟着。但他也没想到丹增先生如此狂野,这车上还有别人…… 唉,这事!唉,这事! 王勇坐在驾驶位发呆,走也不行,不走也不行,就安安静静地待命吧。但他潜意识里是坚信他们不会在车上发生什么,因为唐总不是一个急不可耐的人。 等到后车门终于打开,两个人下了车,王勇立即下去开门,也更加坐实了自己的猜测——是平安无事的一路,两个人看着都很正常! “谢谢。”丹增在唐弈戈怀里睡了一路,车上太温暖,以至于下了车反而冷得一个激灵。 “不客气不客气。”王勇特别有眼力见儿,转身就问,“唐总,要不我再跑一趟西藏驻京办,想吃什么我打包带回来?” “好,我上楼之后问问他。”唐弈戈的衣着不乱,连领带都是正中。蛊惑很诱人,丹增跨坐在他腿上很乖也很有魅力,但不值得让他打破平日的习惯。 等到两人上了楼,谭星海已经在门外等待。丹增识相地说:“唐先生,您和星海兄弟聊吧,我先进屋看书。” “那行,我一会儿把中药加热,给你送进去。”唐弈戈很满意他的懂事,而他的话也是一种暗示。有什么需求,我进去给你,你不要自己出来,我们要谈工作了。 丹增点了点头,顺从地进了屋。唐弈戈解开领带,问:“卫琢那边出什么事了?” 谭星海这些日子都在陆卫琢那边,在唐弈戈耳边压低说:“和您猜测一样,科研室那边不干净。” “几个?”唐弈戈问。卫琢那边的“现代商战”可不止是盗窃专利,也会有商业间谍。 “1个。不过还好,卫琢一直不信任新手,即便这个人已经进组4年,他一直没让他接触核心。这个人还是卫琢的同校。”谭星海回答。 “卫琢办事我放心,先别打草惊蛇,争取顺藤摸瓜,摸出是他个人行为还是一条线。”唐弈戈又一次走向咖啡机,“咳咳……咳。” “您放心,卫琢那边也是这样想,一直按兵不动。他让我带话,这件事您别插手了,让他去操作,当作锻炼的机会。”谭星海走过来,帮他拿咖啡豆,转而又劝,“罗羽说您上火总是不好,让我提醒您吃药。” “他就是小题大做,从小就这样。我什么时候生过病?就是喉咙有点不舒服罢了。”唐弈戈将咖啡豆倒进去,等待咖啡冲泡时又去冰箱拿了中药。陆卫琢是他带大的孩子里最稳妥的,只比他小1岁。以前认识他们的人还开玩笑,说陆卫琢是他的嫡长子。 “行,我不管,让他去操作,孩子大了。”唐弈戈笑了笑,但他的不管可不是大撒把,是稳坐后台,出了事或者没收拾干净,他还要出手扫清。 “其实您比卫琢才大1岁啊。”谭星海也笑了笑,能感觉出来,唐总现在心情不错。 “只大1岁我也是他长辈,我身边这7个孩子哪个都不能放心。”唐弈戈说。他一手带大的,一共7个,最大的就是陆卫琢,比他小1岁,最小的是唐誉,比他小5岁。 谭星海原本想要伸手帮他加热中药袋,可是看情况,唐弈戈没打算给他,是打算亲手加热。“是啊,我记得咱们小时候,您和卫琢像双胞胎似的,身高也差不多,长得也像。我记得有一张照片,特别有趣儿,您捧着奶瓶正在喝奶,另一只手都没闲着,还给卫琢扶着奶瓶。” “我是他小叔,能不像?”唐弈戈将中药袋小心剪开,深褐色的苦药汁倒入了可以加热的碗。7个孩子里只有1个女生,她是例外,男女有别,其余的6个小不点他都亲手换过尿布。 “等下,您这些天都是这样加热的?”谭星海拦住了他,“放微波炉里?” 唐弈戈单手端着碗,沉稳有力地说:“那你现场教我怎么使用烤箱。” “微波炉和烤箱都不行,为了这里的安全,您要远离厨具。”谭星海接过来,“我妈前阵子感冒,喝中药都是隔水加热。有锅吗?” “阿姨怎么了?”唐弈戈又去翻锅。 虽然这是酒店,可长期包房已经成为了唐弈戈的据点,橱柜里应有尽有。有时候家里的阿姨还专门跑过来一趟,生怕他吃不好喝不顺,给他做几天的家常菜。但这些厨具唐弈戈搬动的次数屈指可数,端着锅给了星海,再眼睁睁地看着星海熟练地添水。 “你还挺懂。”唐弈戈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的人生短板——不擅于加热中药。 “这药,得长期喝吧?”谭星海看了一眼卧室。 唐弈戈倒是不隐瞒:“两三年吧。” 说完后他和谭星海都沉默了,两三年,这种时限放在一段不可预料的关系里,就像在提前预示结局。不过谭星海倒是放心,唐总就算和丹增分开,他会把药方给丹增,分手的时候冷静地提醒他记得吃药。 前两个也是,哪怕因为他们触及了唐弈戈的雷区,关系终结时唐弈戈也没有失态。当然,无论他们再怎么保证,唐弈戈也没有心软。谭星海很了解他,他是一个只筛选不改变的人,一次踩雷,哪怕之前把你宠得如何如何也自动结束。而最危险的是唐弈戈从不对别人说他的雷区,你踩了都不知道。 哪怕眼下,唐弈戈亲手给丹增顿珠加热中药,端进去喂他,谭星海也不觉得他在动心。他给床伴的宠爱是利他且利己的,大方且谨慎。 “好了,小心烫。”等苦药汁加热完毕,谭星海垫了几层厨房用纸,递到唐总手里。 唐弈戈单手接过来,说:“过两天我派罗羽给阿姨送点补品,你要是想回家陪她你直接开口。” “用不用把我弟叫过来,我俩换个班?”谭星海开着玩笑。 “算了,小倒霉蛋是个话痨,他在我身边一刻钟,我能踹他十五次。”唐弈戈可受不了,端着中药进了主卧。丹增坐在羊毛毯上,还在看那本书,唐弈戈刚刚把碗放在床头,丹增自己站了起来:“唐先生,我想先把东西给您。” “什么?”唐弈戈走过去,手自然而然地揉他的颈侧。 “是我给唐誉换的礼物,您说不要酥油花,我挑了这个。”丹增已经从行李箱里拿了出来,他打开了一个熏香气息浓重的木盒,深红色丝绸衬底上躺着一枚珠宝,光泽温润又有存在感。 这样的东西,唐弈戈愿意接受:“我就怕唐誉不戴,我先替他谢谢你。” “没关系,小孩子喜欢换首饰,戴不戴无所谓,这是我的一份心意。”丹增送上镶金九眼天珠,“九眼是幸福之珠,我希望唐誉往后一生顺利,平平安安,幸福永在。” 唐弈戈的手从颈侧移到了丹增的侧脸,左手掌心捧着他,眼神里有挡不住的喜悦欣赏:“这礼物很好,我希望能借你吉言。我会亲自送到唐誉面前,亲眼看着他戴上,绝不浪费你的心意。” “还有这个呢。”丹增又转了过去,弯腰拿东西,再挺直了背脊,“我想……把我的酥油灯也送给他。它跟着我在佛堂很久,听我诵读很多年的佛经,可以庇护别人。” “那你以后用什么?”唐弈戈跨过了询问那一步,直接替唐誉收下。当丹增送上带有吉祥祝福含义的礼物,唐弈戈的手指不禁软下来,弯曲着,指节滑过丹增的耳垂。 “我找人帮你做一盏新的。”唐弈戈揉了揉他的耳洞,丹增把庇护的莲花酥油灯送给外甥,自己也愿意庇护他,“你在我身边可以两个耳洞都戴上,我不会觉得你贪婪。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你喜欢就可以,我明天带你去买。” “不用,我觉得我现在这样就很好。”丹增也大胆地摸了下他的脸,手又放在他胸口,“还有那两个大行李箱,里面还有哈达、其他小珠宝和虫草。还有两件大礼,等我完成,我……” “比起你跟我清点物品,我倒是觉得你应该先喝药。”唐弈戈怕好不容易经历了高难度隔水加温的中药凉透,端起来,放在了丹增的手中。 之后连续两天夜里,他们从未有过的疯狂和持久,两个人都深刻理解了何为真正的精疲力竭。到了第三天清晨,唐弈戈听到丹增起床,在床边穿衣服,但他没有睁眼,因为这两天丹增都是提前起床,出去煮一锅青稞粥,一锅酥油茶。 唐弈戈喝不惯,他仍旧喝他的黑咖啡,想来今生今世也不会尝试那加了盐巴的酥油。 潜意识里,唐弈戈认定这又是一个普通的早晨,他已经习惯丹增的早餐流程,会先念经,主要食物是糍粑,吃饭的时候和他讲述家乡的民宿和佛堂,讲每天供几碗水、多少香。唐弈戈也会被他带入到情景中,但仅仅是带入,那不是自己去的地方。 等到唐弈戈再次醒来,阳光已经洒满了房间。昨天他们没有拉窗帘,丹增在满天星光下求他。 唐弈戈伸手摸向旁边的枕头,空无一人。 他真正地睁开眼睛,只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个金镯子。 金镯下方压着一张纸条,是丹增顿珠龙飞凤舞大开大合的汉字草书:[多谢这几天的陪伴。] 作者有话说: 珠珠:跑咯!跑咯! 小舅舅:你不是说你不认识草书么? 第29章 笨猎人 他把唐总睡 大床上残留着彻夜疯狂的气息。 唐弈戈的眉心不悦地蹙起。 床上有丹增身上独特的酥油香气, 还有他习惯性摆弄的家乡草药气息。两天前他就开始摆弄,有些东西没带来,他还特意去了一次中药店。情欲后的特殊气味又压了草药一头, 昨晚浓郁,现在已经薄如游丝,在新风系统的工作下无声无息退场。 但润滑油的气味将这些味道通通压住,两天就用空了一管。 唐弈戈又看向那一枚厚重的金镯子,它沉甸甸、分量感十足地撂在床头柜上。房间里一片安静, 仿佛和它隔空回应。强烈的光线无处不在,给那只手镯照得金光灿烂, 奢华无比, 连它投射到墙面上的光都是金线状, 像一握金灿灿的流沙。 唐弈戈又看向丹增的枕头。枕头上还有几根黑发,从长度上来看,那就是丹增的。丹增虽然不是长发, 但发型接近狼尾, 比自己长,只不过扎不起来。 唐弈戈默默地看了几秒。 再缓缓起身, 被子滑过他裸睡的身体, 他捡起地上的浴袍披上。 主卧里少了些东西,昨晚自己亲手扒开的藏袍不见了, 那双与瑰丽地毯格格不入的藏靴也不见了。奇怪的是,丹增的行李箱倒是一个没少,全部立在衣帽间里, 可昨天放在行李箱一侧的转经筒却没了踪影。 唐弈戈赤脚踩在地毯上,无声地走了过去。他的脚步很稳重,哪怕已经推敲出结论仍旧颇为从容。昂贵的地毯吞没了他的脚步声, 他又一次回到主卧,拿起了那一只昂贵的手镯。 和青稞种子护身符相比,它的价格倒是高得多。 是传统的扭丝花纹,这样的造型唐弈戈曾经在妈妈的首饰盒里见过,更偏向于女士,但是玉镯不会这样宽。可能因为金镯具有地域性,它的凸起面雕刻了莲花,凹下的地方是金刚杵。以唐弈戈的眼光来看,工艺绝对算不上精细,风格粗犷。但用料十足,拿在手里直压掌心。 他丹增顿珠真是给了自己一个好价钱啊。 唐弈戈人生中第一次变“耗材”了。 更别说那一笔字,写得流畅漂亮,完全脱离了初学者对工整的追求和稚嫩笨拙,都写出他个人风格了,笔划间既有汉字横平竖直的纯熟,又有藏文书法特有的韵律感。 唐弈戈拿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嘴角先是紧绷状态,而后抻成一条直线,最后缓慢地向上弯起。 “呵。”唐弈戈听到自己很轻的笑声,声音从喉咙里滑出,怒极反笑了。 他想起那天自己还在办公室,丹增的电话就那么直愣愣地打进来,抛出一个近乎碾平了智商的问题,说他不认识连笔字。后来,丹增还瞪着那双洁净程度堪比纳木错湖心的双眼,说汉字连起来也很漂亮,是山上风吹乱的经幡的模样。 唐弈戈又听到自己的笑声了。 还行,装得有一套,确实是自己没见过的套路和小伎俩,诈得滴水不漏。唐弈戈走向床头,拿起手机拨给了星海。 “唐总,早上好。”手机另一边只响了一声就被谭星海接起,语气平稳,随时随地准备。 唐弈戈走向落地窗,今天的北京终于给了好脸色,光线充足。楼下是车流如织,城市的脉络铺展看,远处的大厦反射着温暖的阳光,提醒着所有人今天仍旧繁忙有序,不应该有任何的改变。 “查一下丹增顿珠的出行。”唐弈戈的声音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倒是能听出刚刚睡醒,“所有交通系统,特别是高铁和航空。” “明白。”谭星海只是迟疑了一下,但立即着手让人去查,也只有他敢直接怀疑发生了什么并且敢问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刚刚。”唐弈戈将金镯扔到了床上。 “……哦。”谭星海不再多问,唐总让他查,言外之意就是丹增不告而别。但谭星海也没料到是刚刚发生,昨天中午他从酒店离开,丹增看上去还挺正常,正在料理台前熬一锅看起来致死量极高的液体,像个高原的祭司。 然后就在刚刚,丹增顿珠跑了。 他把唐总睡完了,然后跑了? 谭星海手下人多,效率极快,很快就有了消息:“查到,丹增的身份证件预订了今天从首都机场起飞的航班,直飞成都天府机场。明天上午8点30分直飞甘孜格萨尔机场,落地时间为9点55分。按照时间推算,现在他人还在首都机场。” 唐弈戈握着手机,没有回音。 “从双流到格萨尔的直飞每天一班,他这个时间段飞到天府,必定要在机场附近的酒店办理入住,休息一晚。从格萨尔机场位于德格县错阿镇和甘孜县来马镇的交接,距离甘孜还有44千米,如果他赶不上唯一的这一班,还可以坐车回去。”谭星海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丹增的这一通逃跑,是漏洞百出的小计划,并不是计划周全。每一个细节都透露着两个字,笨拙。 先不说这耗时长、转折多的归途,但凡唐弈戈早睁眼睛,他都没法穿着衣服走出房间。而这一路上又有太多的变量,以北京的早高峰强度……不是谭星海非要笑话丹增,丹增现在还没领登机牌。 “所以,咱们需要采取措施吗?”谭星海顿了顿才问。 “措施?”唐弈戈这才开口,他确实有很多措施,“不用。” “不用?”谭星海问。 “既然他要走,就让他走,我什么伎俩没见过。”唐弈戈没有迟疑,无论是闹脾气还是增加神秘感,他都不认识丹增的出逃是聪明之举。也有可能是他真的要走,可他凭什么认为自己会对他采取措施? 结束了通话,唐弈戈重新回到客厅,今天早上没有奇怪的粥和酥油茶,但酥油灯还在。唐弈戈略过那盏灯,在他这里以退为进并不是好法子。更别说他们没有那么深的感情基础。 洗了个澡,唐弈戈换上熨帖的衣裳,离开了瑰丽的套房。门被他亲手关上,他没有大把时间去纠结一个人的离开是真的还是假的。 上午工作如常,唐弈戈除了参加投资项目的内部审议会,还要关注陆卫琢科研室那边的动向。到了下午,他推掉了一个不必要的应酬活动,上车后和王勇说:“咱们去首都体育大学。” “好。”王勇连忙设置导航的路线。有事情发生,他不是谭星海,哪里敢开口问,不过……前几天坐唐总腿上的丹增先生哪去了?肯定不是回老家吧?要是回老家,唐总不可能让人一个人走,肯定是车接车送,说不定还让别人陪着回去。 所以,丹增先生呢?王勇瞄了一眼右侧的谭星海。 谭星海也看了他一眼:“车里温度是不是太高了?” “哦,对。”王勇赶忙调节暖风的大小,这些日子真是热着他了,每次丹增先生一上车,暖风都是开到足量。 抵达目的地之后,唐弈戈给唐誉打了电话,在东校门接他。不一会儿,唐誉朝气蓬勃地跑了过来,上车后连忙打招呼:“王叔叔好,星海哥你也好。”扭过身给小舅舅一个大拥抱,“小舅舅你最好,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么?”唐弈戈笑着用纸巾给他擦汗,“你乾什么去了?” “唉,在准备体测。”唐誉拿过车里准备好的蜂蜜水。唐弈戈早就帮他拧开了瓶盖,看着他大口大口喝,慢慢地看向了他的脖子。 “有人有件礼物要送你,我今天给你带过来,你记得带在身上。”唐弈戈从旁边取过一个木盒,打开后还是那个红丝绒衬底。 “这是九眼天珠,是幸福之珠,戴上之后可以保佑一生顺利,平平安安。”唐弈戈亲手放在了唐誉的手里。 “这个天珠还是镶金的呢?真漂亮。”唐誉也是见过好东西的人,但九眼镶金确实独特。 “所以你要戴着啊,戴着它保佑你。”唐弈戈伸出手,亲自给唐誉戴好,调整长度,让天珠恰好落在外甥的胸膛正中。他的动作少见得柔和细致,最后还夸了夸:“很好看啊,很配你。” 唐誉摸了摸,笑起来:“谢谢小舅舅,我要是能戴就经常戴。只不过这个首饰太大了,有些明显。对了,这是谁送我的?” 前车厢里,王勇看向了左侧的窗外,谭星海看向了右侧的窗外。 唐弈戈没有看窗外:“是一个人。” “我知道是人,是谁啊?是丹增吧?”唐誉其实已经猜出一二,“这么贵重的礼物他都舍得送我?” “他还有几箱子的礼物要送你呢,过几天我给你送过来。”唐弈戈面不改色地说。 “其实用不了这么多,这份心意我已经收下了。你们是不是该去长城了?北京市内的景点逛完,该往郊区走走了吧?”唐誉摸着冰凉的天珠,“丹增怎么没跟着一起来呢?” “哦,他啊。”唐弈戈听到自己平静无波的语气,“他又醉氧了,在酒店里睡得昏天黑地,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说着他自然而然地抬起手,给外甥整了整汗湿的额发,“你在学校好好的,有事没事都可以给我打电话。” “真的?万一你工作呢怎么办?”唐誉格外黏家人。 “我可是你小舅舅,有什么工作比你还重要?”唐弈戈拍了拍他的脑袋,但同时也看向了自己的手。他仿佛受到了一些影响,以前在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他没有想法,刚刚他居然想到这个动作对一些人而言是冒犯。 唐弈戈看了一眼车里的时间,送天珠的人已经落地。回你的空气稀薄的地方去吧。 晚上再回到酒店,客房服务已经完成,床单被褥重归原样,空气里弥漫的是瑰丽酒店最标准的香氛,和酒店大堂的如出一辙,再也没有任何特殊性和私人性。不过那个金手镯和纸张还在床头柜上,客房服务的经理生怕出什么错漏,还把它们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生怕惹出不必要的误会。 刚洗了洗手,手机响了,来电人是唐弈戈的亲姐姐。 “姐姐。”唐弈戈接了起来,“你吃饭了吗?姐夫今天回家了吧?” “我吃了,你吃了没有?”唐爱茉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弟弟的胃病,“小罗说你还在上火。” “我看他是太多话了,到处宣传我身体不行。明天我就得敲打敲打他。”唐弈戈是笑着说,“放心,我一切都好。” “小罗可没这么说,他说你总是咳嗽又不吃药,也不喝家里的冰糖雪梨,你是不是找我收拾你?”唐爱茉是家里唯一能收拾弟弟的人,在弟弟5岁之前,她还是一个文静贤淑、雅致优雅的大小姐。 直到有一天回家,弟弟跳塌了她专门订制的睡床。那一天,优雅的唐爱茉抡起了自己的鞋底,给了弟弟一个完整的童年。 “好,好,我喝,我明天就喝。”唐弈戈认输,姐姐对他的疼爱他都看在眼里。 “还有,你让人送来的那个……酥油花,真漂亮,爸妈很喜欢啊,看完就连忙让人又送回冷冻,那是丹增顿珠送的?”唐爱茉笑起来和弟弟很像,“他有心了。” “啊,对,他做的。”唐弈戈走到吧台,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倒不是他不想喝咖啡了,而是姐姐耳朵尖,能听出咖啡机的声音。 “人家真有诚意,你要好好谢谢他。他大老远从高山来,别怠慢,别累着他。”唐爱茉刚刚查过,酥油花的制作过程不易。 “嗯……好,我没怠慢,我也没累着他,他醉氧,等他休息够了我再好好招待。”唐弈戈可不敢和姐姐说实话。说什么?说他和丹增顿珠认识的第一晚就上床?姐姐的鞋底子马上就到。 通话结束,房间再次回归安静,唐弈戈走向了咖啡机。 处理完最后一点工作,夜色渐深,和昨晚一样的满天星河,楼下的车流也连成了璀璨星河。 唐弈戈躺在床上,戴上了眼罩准备入睡。这个时间丹增顿珠应该也入住酒店了,他以为自己会在酒店安排人手和措施,把他给押送回来? 不会。 唐弈戈翻了个身。 半小时后,唐弈戈摘下了眼罩,重新拿起床头柜的金手镯。 他凭什么给自己留嫖.资! 作者有话说: 唐誉:丹增人呢? 王勇:跑了。(但不敢说) 谭星海:跑了。(也不敢说) 小舅舅:他醉氧。(就不说) 第30章 不可冒犯圣子 风马旗经文 家乡的天色就算暗下来也是蓝。 到了晚上, 群上会睡觉,在蓝色的天里做梦。 每次到了这种时分,丹增顿珠都坚信这世界上的云会开始诞生, 酣睡在山脚下,随着明天旭日东升,白色云团崭新得接二连三升起。每次云升起,他的心里就会多出一些渴望,期盼有浪漫的事情发生。 不过浪漫并不多见。 风尘仆仆下车, 丹增率先看到的是“云起”民宿的灯光。 藏区的民宿各有特色,云起的经幡亮得夺目, 白、蓝、黄、红、绿, 5种颜色被高山烈风卷翻, 猎猎之声灌满了他的身体,从时光长河撕出了一道路。丹增的身体完全轻快了,这些日子他的醉氧反应一直没有消失, 每天都感觉笨重, 时不时水肿,此刻他脚步轻盈, 可以飞成一只鸟。 越走越近, 丹增看到了云起的停车场。 空气好冷,也好甜, 和北京不一样的。丹增在低氧环境中完全活跃起来,在4000米海拔,他的喜悦跟随翻飞的布帛要触碰斑斓的天际。充分饱和的氧气并不能让他舒适, 他甚至小跑起来。 风马旗经文跟随他一起游走,稀薄的氧气让他血液里的红细胞变成了活物。 “丹增!”云起的伙计看到了他,“老板回来了!老板回来了!” 后面两句喊给民宿的伙计们听, 接二连三的欢呼声高昂震动,欢迎着他们主心骨的归来。丹增笑着掀开厚重的门帘,酥油茶的气息敷在木头上。“辛苦你们,托大家的福,这些日子还好吧?” “怎么可能不好?只不过大家都盼着你赶紧回来呢!”阿旺第一时间送上了热乎乎的擦手巾,“肚子饿不饿?” 亲切的家乡语言,热情的伙计,丹增赶忙点了点头,点头的频率和铜盏里的火苗一起跳动。“供水和供香都……” “放心,我怎么会偷懒呢!”阿旺才18岁,年龄小小的,读不好学就出来帮忙,家里比这边穷苦得多,“水,坚果,香,酥油,还有青稞米!” “是吗?那我要检查检查。你乖,好好吃饭,不要给我省粮食。”丹增拍了拍他的大臂,他对阿旺还是放心,不然也不会让他进入自己的佛堂。 “我没有省,一天吃这个数的面!”阿旺伸出五根手指,他现在还没进入民宿乾细活儿,在马厩帮忙。 伙计们纷纷围过来,不是送茶就是送奶酪乾。老板这一去可是闹坏了他们,天天期盼老板回来。高大的当地小伙子绕着丹增左看右看,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可又说不出。表面上看还是那个人,可神情、面貌,又有不同。 究竟是哪里不一样了呢? 是气味!他们一起露出洁白的牙齿,老板去了一趟山下,带着一股香水味回来了! 厨房开始做饭,打算给老板弄一碗汤面。丹增在家把酥油茶当水来喝, 他一边检查着伙计们的工作,一边走到天井。 和北京的四合院一样,他的院子,也有天井。 装潢得有些夸张,天井的穹顶全部玻璃覆盖,当初也是他一手设计。阿爸和阿妈说他们只会做做生意,装修的时候放权给他,卓玛和诺布都不在,丹增便大刀阔斧。后来,云起的成功证明他对了。 现在他抬起头,星辰就在眼前。偶尔低低飘过一片薄云,伸手可触似的。他又深吸一口气,冷空气进入肺部,撑开所有的肺泡,激活了他四肢百骸的熟悉。 顺着一条隐秘的过道,丹增进入了他的佛堂。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丹增还以为全世界每家都像这边,家里都有一间屋子礼佛。佛堂没有外面亮堂,光线陡然温暗,他放下茶杯,虔诚地拜了拜,再走向佛龛,一眼看到青稞米粒的润光。 面前的佛像低眉垂目,面庞在暗影中生光。供水的碗收得整齐,干果装满,没有散落的香灰,好似有一团沉静的雾在这里,抬头便是悬挂的唐卡。浓烈朱砂和淬目金粉交织,颜色几乎可以滴落,仿佛丹增一伸手,就能接住金刚那熔金的眼神。 这里是他的心血,不光是这里,整个云起都是。连每一样藏式家具的挑选都是他亲自过目。 丹增几乎没带回什么,转经筒倒是不离身,放在了佛前。虽然身心疲惫,但他还是没有休息,在高原上开民宿不是容易事,他时时刻刻担忧突发状况。果不其然,丹增刚走回天井,一位伙计小跑过来,喘着气说:“老板,有一位客人缺氧了!” 私下里他们更为亲近,会直呼其名或者阿哥,工作时候大家对丹增是心悦诚服。不光是他优越的工作能力和语言,还有他出尘清冷的气质。平日里大家说说笑笑,可谁也不和丹增顿珠勾肩搭背,就好像……那本来就不能做,丹增是不能随意碰和玩闹的人。 “我去看。”丹增收回疲惫,快步走向云起侧厅的高压氧舱室。这里也是他花大价钱购置,在这边的民宿里是独特一份。不光是他担心云起出事,丹增也担忧着每一位上高原的人。很多人是冒然上来,对高海拔环境失去了敬畏。 一位脸色苍白的年轻女孩靠着氧舱,揉着太阳xue。 “我再也不来这里洗涤什么灵魂了。”女孩是疼得没了法子。 “别怕,别怕。”丹增温和上前,帮她打开了氧舱,“来,我扶你进去。” 女孩虚弱地点点头,头疼得眼眶欲裂。她一眼就认出这是老板,云起的老板在网上很有名气,可这时候她只想吸氧。感谢过之后,她被老板扶进了氧舱,顺利躺好。 “你瞧,这里是氧气浓度,我现在帮你开到中高档。”丹增柔声说,“这边可以选择音乐,你喜欢海边吗?” 女孩静静地点了点头。 “好,我们选择海浪声。”丹增帮她调节一切,最后给她关上了玻璃舱门。一开始女孩有些害怕,毕竟这是一个密封的地方,但老板没有马上离开,站在外面等着她入睡一样。渐渐地,女孩放下了防备心,心安定下来。她想到了网上云起民宿的评价。 “如果能遇上老板那真的太好了!他像冰山雪莲一样,你甚至可以跟他许愿!只不过要特别注意礼节,不要冒犯圣子和民族礼仪。” 丹增一直等到女孩昏昏欲睡才离开,山下的人上了山,多多少少都会不舒适。特别是身体很好的人,这个大都市女孩一看便是平日里的运动姑娘,但这反而成了双刃剑。 身体素质越强,心肺功能对氧气的需求就越大,来了这里就越不舒服。 那他呢?丹增忽然间走了个神。 但他没时间去想,伙计又来找他,有一位顾客不会使用热水器,希望老板去帮忙。丹增刚刚解决了热水器的问题,还没洗手,阿旺兴冲冲地跑了过来:“马场!生了!” “真的?我去。”丹增什么都顾不上了,径直跑向民宿后面的牧场。当他跑进马厩,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立刻甩气尾巴,抬头发出一声声亲昵的嘶鸣。 “隆达。”丹增跑过去,打开了门,将脸贴在马颈短短的皮毛中,“我回来了。” 隆达打了几个响鼻,高兴得踏起前蹄。 丹增勾着它的脖子亲了亲,当初隆达因为性子太烈差点被人处理掉,没人笃定能骑上。现在丹增的嘴唇贴着隆达的耳朵,用藏语低声说:“我在山下遇上一个男人,他和你一样强壮,也和你一样不驯服。” 隆达的脑袋甩动了几下,仿佛在表示不满,不喜欢主人将它和什么男人作比较。 丹增笑着摸了摸它的鬃毛:“好好好,你是风中的快马,你比任何男人都厉害,他没有你强壮,没有你厉害,他吃草没有你吃得快。你乖,我先去忙,忙完过来陪你。” 紧接着,丹增去看刚刚出生的小马,那是一匹通体白色的马。阿旺帮难产的马接生,立了大功,丹增便让他来取名字,过了一会儿,阿旺像抱着自己真爱的女儿,搂着小白马纤细的四肢,给它起名为“雪饼”。 好吧,或许应该自己来取名。 丹增回到云起时还在笑这个名字,阿旺果然是小孩子心性。这时候已经过了晚餐时间,但厨房仍旧可以单点,丹增刚刚路过主餐厅,便听到一位男客人对着一桌藏餐皱眉头:“把你们老板叫来!” 餐厅的服务生是女孩子,丹增上前示意她先离开,双手合十说:“您好,请问我们的餐食出了什么问题吗?” 对于一些熟客,丹增会记得他们的喜好和面貌,但眼前这位年轻男客很陌生。男客像是没想到老板真的来了,语气收敛不少:“这牛肉……煮熟了吗?” “熟了,您放心。”丹增已经很习惯处理这些小问题,“如果您觉得不好,我请厨房换一份。” “那这个酥油茶呢,怎么味道这么奇怪?”男客指了指茶杯。 丹增回答:“第一次喝确实需要适应,如果您不喜欢,我给您换一壶甜奶茶可以吗?” “你……你真的是老板?”男客的挑剔仿佛到此结束,目光扫过这位年轻的老板,包括他耳垂上的饰品,“你怎么这么年轻?” “我真的是老板,这里的一切都是我负责。”丹增顿珠哭笑不得。 “哦,这样啊。”男客好奇地问,“行,我可能是不适应口味,慢慢就可以适应了,不用换。咱们民宿有什么活动吗?” “有篝火晚会和亲近动物的活动,周三和周六,还可以学习藏文、体验歌舞、动手做糍粑。”丹增松了一口气,这个客人还算好说话。 “好,你们还挺热情。”男客在空气里嗅了嗅,“这是什么味道?” 味道?丹增也嗅了嗅:“藏香,如果您不喜欢,我们可以减少点香。” 男客反而笑了笑:“没关系,我喜欢。好了,没事了,谢谢。” 终于解决完今天的最后一件小事,丹增顿珠也有了属于自己的休息。在北京被照料得太好,他几乎忘记连轴转什么体验。不过还好,他想起来也很快。 走回自己房间时要经过一一条长廊,长廊的一侧全是落地窗,丹增看了看时间,快午夜12点了。这个时间的北京……应该还很热闹。他看向落地窗,将黑夜尽收眼底,远山如黛,夜色泼墨,只有风声寂寞。 他又看到了风马旗。 和阿妈一起挂上时,阿妈比着手语说:“你瞧,你的心事是不是飘在外面了?” 丹增顿珠当时说没有。 阿妈就笑,又比:“你的心飞得比旗子还高呢,高高的。丹增,不要小瞧这些旗子,风马旗什么都说,会告诉你。” 丹增当时并不理解阿妈的意思。 夜幕完全降临,丹增也回到了他的房间。这是云起最豪华的一间,一进屋就是一幅绿度母唐卡,慈悲垂目尘世。丹增脱下华丽的藏袍,放在衣柜里,打算明天进行清洗。他赤.身走进浴室,拧开了冷水。冰凉的水从头顶倾泻而下,丹增打了个剧烈的哆嗦,全身小麦色的肌肉刹那绷紧。 年轻结实的身体就是他苦修的容器。从17岁开始,丹增便不洗热水澡了,只不过在北京破了例。他脑海中浮现出另一幅画面,唐弈戈和他一起泡在热水里,浴火燎原,他体验到了他期盼已久的失控,人生已经没了遗憾,他知道了什么是性,什么是极致的性,什么是男人之间极致的性。 丹增从12岁开始,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他和高山上的每一个同伴都不一样。他隐藏着这个秘密,直到今年竟然发觉……这个秘密也在弟弟诺布的身上。只不过诺布比他勇敢,诺布勇于和心爱的男孩子在一起。爱情是稀少又纯粹的珍石,弟弟找到了,学会了牢牢地攥在手里。 可是,怎么会这样呢?丹增生怕是自己影响了弟弟,妹弟的事情都应该是他这个长子肩上的责任。 在冷水中丹增居然体验到了滚烫,太烫了,无论是体外还是体内。唐弈戈他太烫,完全是一块炙红烧热的炭,将他的身体烧穿。丹增察觉到了自己的走神,连忙将脸埋入冷水,继续冲刷内心的躁动。直到敲门声响起。 “是谁?”丹增关上了冷水,裹着浴袍出去。能来他房间的人也就是伙计们,不会是雪饼出了什么事吧?丹增加快脚步,有可能,难产的母马和小马很脆弱,阿旺难道没有彻夜陪伴在马厩里? 脚下的地毯厚密深软,吸走了他双足的水珠。丹增将房门打开,门外站着的不是伙计,反而是餐厅里那位挑剔食物的男客。他一步踏入房间,用身体撞上了门,丹增忽然闻到他身上的酒气,有一种肮脏的不安。 “请你出去!”丹增刚刚开口,男客忽然搂了过来,出乎意料地压他在墙面上。丹增的嘴被他捂住,有一只手已经顺着浴袍深入了他的侧腰,暧昧地掐在腰上,眨眼功夫他上身的痕迹被剥离出来,男客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狞笑,没想到手下的皮肤这样细腻光滑,放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简直是暴殄天物。 “别装了,我都闻出你身上的润滑油味儿了,怪不得你们云起名声大噪,原来老板还能提供特殊服务?特别是你这样长相的少数民族小伙儿,真不一般。”男客原本只是猜测,这名叫丹增顿珠的神圣老板怎么可能身上一股熟悉的润滑油味,是故意沾在身上的? 现在他百分百确定了,拨开这层浴袍,这位被数万网友称赞“清冽如霜”、“与世隔绝”、“连远观都要守礼节,亵玩就是犯罪”的年轻老板,身上全是性留下的红色印痕。 而且还很新鲜,这个圣子刚从哪个男人的床上下来。 作者有话说: 下午工作很忙所以提前更新! 隆达:什么山下的野男人! 珠珠:不气不气,他吃草吃不过你。 30-40 第31章 老板在哪儿 同 同样是耳边低语, 同样是呼吸喷在湿漉漉的皮肤上,丹增恶心到想吐。 他不是没经历过同样的事,就是经历过才分得出两者的差距。一模一样的动作, 完全相反的心境。 什么气味?丹增刚开始还有些不明白,直到那人说出“润滑油”,丹增的第一反应是羞耻。他身上有,衣服上也有,今天不想在天府机场停留, 只想着赶紧回家,所以取消了明天直飞甘孜的唯一一趟单程, 自己在机场外包了车, 颠簸归来。 他没来得及洗澡, 也不觉得身上残留了什么。其实在车上,在那密闭的小空间里,家乡的同胞就好奇地问过, 这是什么气味。丹增并没有放在心上, 从山下回来,多多少少有些不一样。 像瑰丽酒店那样的豪华场所, 连楼下的大堂和电梯里都有固定香氛。 但是他绝想不到有“同道中人”能察觉出来! “怪不得大家都爱住民宿呢, 老板还会提供‘特殊服务’。”男客肆无忌惮地打量着。 蜂拥而至的羞耻立即被怒火顶替,从丹增的脚底冲上眉心。他试图推开对方, 但男客的力气也不小:“嚯,这也是你的小把戏?欲擒故纵是不是?假装推脱能要个高价?” 面对他的肆无忌惮,丹增从他指缝里喊出了一个“滚”! 男客听完反而更笑, 手上还用力地捏了一把:“好好好,咱们好好谈价格,我也没吃过你这一口儿, 不知道你们这深山老林里的价位。” 丹增也不是什么好欺负的人,反手就卡住了他的腕口,捏住了男客因为性兴奋而快速跳动的脉搏。当然他自己的心跳也非常快,但不是因为激烈的恐惧。 而是亵渎! 这屋里的一切,自己从小到大的积累和见识,修行中沉淀的智慧,以及锻炼出的身体,仅仅因为这人肮脏的思想和堕落的灵魂,自己努力的全部结果就变成了他猎奇的性.幻想。仅仅一个接触的机会,他便能粗暴地归纳自己的定义,用他的酒气和浑浊侵入自己的私人领地,身上的气味让丹增作呕。 “让我弄一下,真的,让我弄一下。”男客瞄着他毫无遮蔽的上半身,兴奋地浑身起粒。锁骨、前胸,那些印记甚至蔓延到侧腰。身上的吻痕、指痕、咬痕,还有捆栓过的记号,深色皮肤饱含了情欲,将这身体上发生的疯狂无声昭示。 男客的嘴角轻蔑地向上咧开,充满恶意又充满笃定:“圣子老板?你可真是名声在外啊……背地里居然留客的?云起民宿能做这么大,靠的不会就是你这一套吧?确实有些人会上钩,我也是,圣子这一身皮肉……” “我说过,给我滚!”丹增短暂地出神之后彻底爆发了。 不断积攒在大脑皮层上的羞耻和亵渎终于炸开,轰然而出,变成了丹增身上暴烈的强度。他被彻底激怒,胸腔里只剩下焚烧一切的愤怒,恨不得一把大火烧掉亵渎者! 男客也没想到他力气如此之大,一把就甩开了。到了这时候他还以为丹增的拒绝是“等待开价”,毕竟谁都喜欢看神坛上的圣子堕落,人家卖的就是这一口,总不能让你轻而易举吃到嘴里。他枯黄的手再次伸向丹增健康而勃发的身体,迎接他的只有圣子坚硬的手肘。肘部尖叫砸向他的下巴,将他的脑袋凿得高高扬起,嘴里顿时咬了舌头。下一秒又天旋地转。 丹增顺势将腰一拧,这人沉实如腐肉的身体在他洁净的房间内砸出一声闷响。 空旷广阔的群山养育了他,呼啸奔跑的烈马育养了他。男客被丹增猝不及防地放倒,重重地砸在木柜脚下。柜顶上,那些彻夜陪伴丹增的电子酥油灯剧烈摇晃起来,火苗惊恐,将丹增的影子也投得不得安稳。 “来人!有人在我的房间里!”丹增喊起了伙计。尖锐高昂的藏语冲破了走廊,撞击着伙计们宿舍的木门,瞬间贯穿了他房间外的玻璃走廊。也就是几十秒,走廊响起了混乱的脚步声,像古代打仗的战鼓轰隆擂动,由远及近。第一个冲进房门的便是阿旺,黝黑又稚嫩的面孔进屋便是一惊。 他立即看向心目中绝对正确的老板,看着丹增那山风都热爱的面庞:“这个山下的人做了什么!我要杀了他!” 身后冲进来的几个伙计还没来得及收拾别人,率先按住了爆发的阿旺。可大家也不经意间看到了丹增身上的不堪,他头发凌乱,浴袍被撕开一大条,醒目的红和未褪的淤青,遍布他身体。 擅自闯入者滚在地上,揉着撞晕的额头,拧伤的后腰。 “是他!”阿旺变成了一头被激怒的野牦牛,低吼中用藏语进行了最恶毒的诅咒。他以为丹增身上都是地上闯入者的罪行,壮硕的身体几乎按不住。还好伙计们也是强壮的孩子,铁钳一样的手按着阿旺,剩下的人拎起了地上的陌生人。 “你们!你们这是……仙人跳!”男客被摔得浑身疼,也被吓懵了,酒意醒了一小半。他在云起伙计们的手里徒劳挣扎,踢打的时候还踹翻了丹增自己动手做的小茶几。可伙计们早就怒不可遏,要不是丹增反反复复教导他们不要惹事,给他们读书的机会,这人的下场肯定要被打到半死! “放手!你们这是仙人跳!我要告你们!我要告……”不等男客骂出更难听的,伙计们像拖麻袋似的,将他拖出了丹增的卧室。老板的房间他们都不舍得进去,阿旺更是,第一次进来前还沐浴,没想到被这人…… 大家配合默契,动作干脆且狠辣,恨不得要把这人丢出去。只需要丹增一句话。 “等下。”丹增狼狈地系好浴袍带,制止了他们,“把他锁进客房!” “什么?还要留着他?”阿旺上前一步,“为什么不丢出去!我去丢!” “不行,丢出去会死人。”丹增听着他指节咔吧咔吧的响声,“你们听我的,把他扔回客房,明天轰他走!” 阿旺不懂,可最后只能狠狠地跺了跺脚,跟着年长于自己的兄弟把人踹回客房。那一道门被他们撞上,大家都不敢走,谁知道这人会不会再出来。最后只好决定轮流守夜,拿一把凳子过来,看着这门。 以前云起也发生过类似的事,不过大家守夜看着的是顾客的昂贵行李。丹增教会了他们很多,比如这守夜不能一个人,否则发生了什么事情说不清,出了事也有帮衬。第一组就是阿旺和另外一个伙计。 阿旺亮出了他的切肉刀,两个人目光炯炯地看着那门,绝不允许再有任何风吹草动。 混乱的声浪远离了丹增的房间,现在屋里只剩下他一个。重归安静,电子火苗还在不安摇曳,光晕投射在丹增顿珠的心里是鬼影栋栋。心里还揣着尚未消散的愤怒,可丹增只能做到这一步。 这里是高山,不是大城市里的酒店。要是酒店,报警也好,丢出去也好,不至于死人。但这里不一样,高原瞬息万变,他要是让伙计们丢他出去,低温和高原反应就能杀掉他。 不能让云起坏在一个坏人的手里。丹增再次回到淋浴间,重新接受洗浴。可被人看穿的羞耻在他的毛孔里喷涌,要把他吞没了。唐弈戈的夜晚在他心里撞击回旋,怎么都赶不出去,丹增突然觉得很荒谬,明明这一次是他决定的最后一次下山,偏偏撞上了那样的男人。他虽然和自己上床,但从来不践踏尊严和信仰,他也会把自己当成性.幻想的对象,毕竟他们……确实在彼此的身体上探索。 但丹增却不觉得那是亵渎,而是流畅的生理反应。 为什么会这样?在自己做好了决定一辈子留在高山上、不向往山下的一切、不沉迷热闹和好奇的时候,他遇上了从未想象过的男人。丹增顿珠困惑住了,不过还好,他的定力做够强大,他不会困惑太久。 洗完澡之后,他走到窗前,推开了精美的木窗。雪味道的冷风吹进来,灌溉了他脸上的水珠。丹增看着深夜的月亮,它是一头巨兽,可它在北京又是灵巧的风铃。他不知道千里之外的此刻是什么样,北京灯火通明,唐弈戈过着另外一种人生。一个是注定不平凡的商人,一个是注定留在高原的苦行人,他们之间的距离比海拔还瞩目。 第二天一早,丹增睡醒后先去供水、供香、供茶,在他查阅这个月马厩的草料进货单时,阿旺红着眼睛过来,告诉他那个男客已经走了。 “你哭了?”丹增反而不管那个荒唐的客人,“雪饼没事吧?” “没事。”阿旺就是难受,说不出的难受,“老板,大家都不舒服,我们不舒服。” “乖,没事。”丹增在这里是顶天梁,他的一举一动关乎着所有人,“大家都乖。” “可是!就让他轻轻松松走?他连昨天的房费都没有给,他是山下的恶棍。”阿旺想到老板脖子上的印记就心头一紧,声音也恶狠狠地提了几分,“他是不是咬你了?你说,你心里难受,你说。” “啊?”丹增连忙提高了领口,唐弈戈慵懒笑声再次滑过耳边,每次笑声之后都有牙齿细细地碾磨。唐弈戈不是一个严肃的冷面人,他很喜欢笑,可每一次他的笑容都会让丹增想到大型野生动物对猎物的碾压,是一种胜券在握的揉碎。 “没,没有。”丹增也看不起自己无畏的挣扎。他从不敢让身边兄弟们知晓自己的秘密和渴望,而这些,他在唐弈戈身边都可以轻易得到。唐弈戈用性将他精准地剖开,让他百无禁忌。 “放心,以后我会很小心,你和大家说说,不要为了我的事情难过。”丹增刚刚说完,外面的姑娘喊他,声音和唱歌一样好听。 丹增拍了拍阿旺的手臂,这才出去。他不怪阿旺冲动,阿旺的阿妈和阿爸都是山里的兽医,背着行囊挨家挨户去看牛马羊。山里的兽医不像城市宠物医院的医生,穿白色衣服,月薪也高。山里的兽医很苦,也赚不到什么钱,开的药片都是几毛几块,最值钱的手艺便是解救难产的动物,不要一尸两命。这手艺倒是让阿旺学会了。 等阿旺再静心两年,就让他重返学校,总不能这样野着。 丹增自愿背上所有人的祈愿,出来后问云起的姑娘:“叫我做什么?是不是有客人来了?” “索朗来了!索朗找你喝茶!”姑娘脸上有健康强壮的高原红色,“快去!” 索朗?丹增放松喜悦地一笑,连忙跑向门前的小路。那是他的竹马兄弟,会在山上找花的索朗。 就在丹增刚刚离开,云起民宿的主大厅有手机铃声响起,是接待的铃声。阿旺见周围没人,又怕耽误了生意,万一有客人开车到一半迷了路那就糟糕了,于是大着胆子第一次接了接待的电话。 “扎西德勒!”阿旺粗声粗气地说,“这里是云起,你找什么人?” 那头没有瞬间回应,但是凭借阿旺的听力,他听得出是有人的,不是玩闹电话。 “喂!是不是迷路!是不是迷路啊!”阿旺对着手机大喊,“高原反应?我们有氧气,店里很多氧气!老板说过,不要怕,进来就有氧气!” “老板在哪儿?”终于,手机那一端有了回应,是一个阿旺听起来沉稳无比的男人声音。 作者有话说: 阿旺:你谁? 电话:山下的野男人。 第32章 煨桑仪式 川西高原距 还没跑到山头, 丹增好像已经听到索朗那爽朗的笑声。 藏区温差大,跑到光线下便热,到阴凉处偏冷, 索朗就在光线里头,宽厚的背影在丹增的心间流转。 “索朗!”丹增跑向他,“你怎么会来?” 索朗和微凉的空气一样,笑容干净赤诚:“听说你回来了,我熬了一壶好茶, 你尝尝。” 丹增顺手就接过了他的皮子水壶,只不过他们都长大了, 自己不能再像小时候去对嘴喝。两个人如同往常, 找了个地方并肩坐下, 伴着草皮和泥土的气味丹增喝下了温热的酥油茶。 “不错,比我熬得好喝。”丹增擦了擦嘴角,方才直接倒进嘴里还是飞溅出一两滴。 “哈哈哈, 我多加了糖。”索朗笑着拍腿, “你这次下山怎么这样快就回来了?碰见诺布了?” 一听到“山下”,丹增的心跳不自觉快了些:“碰见了, 好好地教育了他。他如今是大学生, 有学校和国家队管理,我放心了。” “山下有什么好玩的吗?怎么不多住几天?”索朗有一头浓密的黑发, 笑起来还有明显的酒窝。 丹增十几岁的时候经常偷看他,那是一场寂寞的暗恋,比深埋地下的种子还寂寞, 并且今生今世无法发芽。他第一次脸红的男生就是索朗,他们去山上采野果子,索朗伸出手拉他上坡, 指着一些花说那里好香。丹增的脸就红得发烫,他喜欢索朗的快乐,也喜欢他从不摘花的手。但所有的情愫都要咽下,而且被他藏得很好,他害怕索朗一旦知道自己喜欢男人就会远离。 “山下有很多……好玩的地方,我都去过了。”丹增的眼神变得悠远,“我去了故宫,去了天坛、颐和园、圆明园、景山、王府井、琉璃厂……我还吃了很多东西。” “好吃吗?吃得惯?”索朗偏着头听,偶尔看一眼天上的飞鸟。 “不太习惯,很多东西的味道很奇怪。你知道韭菜花的味道吗?我形容不出来。豆腐乳有很多种,有些辣,有些不辣。茴香倒是气味浓烈,芝麻油我喜欢,很香。不过我最喜欢六必居的咸菜,我喜欢那一道辣辣的萝卜条……还有,糖人也是可以吃的,但有人说那个不干净,不让我吃。”丹增说着说着,看到索朗专注的目光便停下来,“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哈哈,哪有太多,我是觉得你在山下交了好朋友。或者是诺布带你去的?”索朗反问。能说的这样详细,想必这几天非常快乐。 丹增笑了笑:“是啊,诺布带我去。” “我猜到了,诺布很听话,他从小在山下的学校和游泳队,他比你习惯那里。”索朗又说,“小时候你就让诺布和卓玛去外面学习,自己倒是不走。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就发过誓要留在山上给大家祈福,还要去走朝圣之路。” “我会去,我今年就去。”丹增许下了一个空虚的誓言,“我一直没去是民宿离不开人,我不放心。” “我知道你会去,你是我认识的人当中最虔诚的一个,所以你祈愿比任何人都灵验,你太干净了。”索朗点了点头。 “不,我也有犯错的时候,我不该前几年下山,去北京。”丹增却后悔地摇摇头,“我发过誓了,我是要好好修行的人。可能就是因为自己的任性和好奇才导致卓玛和诺布出了大事,我是长子,要稳重,要坚守誓言,这是我的本分。” “我也是这样想,我每天也为了尼玛操心许多呢。”索朗有个弟弟叫尼玛,尼玛和诺布同岁,他俩也是竹马兄弟,“咱们是长子,必须是家里的依靠才对。” 丹增点了点头,面对暗恋过整整一个青春的男子,现在他的心情已经变成平静的河流,不会再有任何涟漪。两个人又聊了很多,有童年的往事也有长大后的困惑,还有家庭。两个人的困惑也走向了分叉路,索朗早早扛起了家里的责任,丹增总觉得自己做得不足。 “等你想去朝圣的时候,提前告诉我。”索朗毫不怀疑丹增的话语,丹增比任何人都坚定,而且不害怕吃苦。或许在丹增的眼中根本没有“疼痛”和“苦痛”这样的字眼,他和别人也是不一样的灵魂,少了许多七情六欲。包括他信仰的苦修,那对他的灵魂是一种洁净的洗礼。 聊着聊着,一个高大的女人拉着一个小女孩的手走了过来。 那是索朗的妻子央金,两个人的女儿才刚刚3岁,脸蛋是初绽放的格桑花。丹增立即起身,和她们打了招呼,几个人又聊了片刻,丹增便说自己还有民宿的工作,要先走了。 如今索朗的身份是丈夫和阿爸,丹增不会再占用他太久时间。走下山头之后他又回过了头,看到索朗的手落在央金的肩膀,他已经变成了妻子的港湾。而央金坚强乐观,目光在女儿和丈夫之间流动,一家三口浸润在幸福当中。 当索朗抱起女儿,将她放在自己的肩头上时,丹增也被他们的幸福感染,不由地笑了出来。 忽然那背影闪动着变了样,拥有着截然不同的气质和气息,强硬地插入了丹增的视线。剪裁精良的羊绒大衣,领口锋利的白衬衫,居高临下的审视,还有那双手…… 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双手,带着危险的薄茧。 “老板!老板呢?老板!”阿旺的呼喊像一个棒槌,敲醒了丹增顿珠。他回头,小伙子正呼哧带喘地跑过来,手里高高举着一部手机,好似不高举着信号就要断掉。 屏幕亮着,显示的是正在通话中。阿旺迫不及待地说:“北京的人!北京的人来电话!很急!” “北京?”丹增喃喃自语,“我不认识北京的人。” “可他说认识你。找你。”阿旺在不远处呐喊。 “我真不认识北京的人。”丹增这样说着,脚步却拥有了自己的意志,小跑着冲向了阿旺。他接过手机,黑色的手机壳贴着他的掌心,有什么蠢蠢欲动正在冲破他的胸腔,从心底骤然抬起。他的脸说不清道不明地滚烫起来,是一种丹增不敢去深究的滚烫。呼吸在不经意间变得隐秘,手指压在屏幕上,终于将手机放在了耳边。 “喂?哪一位?这里是云起民宿。”丹增的声带像被勒住了,很发紧。 “我的丹增顿珠兄弟哦,你跑哪儿去了?”赵祯恢复了往日的语调,不再像平日里那么拿腔拿调,一听就是医院特有的专业腔调,“你的疗程还没喝完你怎么走了?前面不就白喝了吗?” “哦,原来是赵祯兄弟。”丹增松了一口气,肺部却像被针尖刺破的气球,莫名其妙地瘪了下去,落在了胃上面。 “原来是?不然呢?你以为是谁?”赵祯笑了笑。 “没有,我只是……这样一说。是这样的,我们民宿出了很大的状况,伙计们自己解决不了,所以我提前回来,中药……我就先不吃了,我身体挺好。”丹增握着手机的右手 也松弛下来。 “哦……好吧,不过最好还是吃上,我母亲说你冻得厉害,现在是年轻阳气足,身体底子还能撑得住。一旦火力旺盛期过去就该难受麻烦了,你不要不当回事。”赵祯说完又想了想,“这样吧,药方我给你发过去,你那边要是有合适的中药房就自己抓药,别断。” “好,谢谢你。”丹增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 这可把阿旺给急坏了,他能听懂一部分,但也有几个词没听明白。 “那我就放心了,咱们保持联系。”赵祯又唠叨了几句医嘱,这才结束通话。 通话挂断,赵祯看向一旁的谭星海:“放心,人家已经回家了。” 星海和他一说,赵祯就知道是怎么回事。自己有丹增的微信,星海偏偏让他打去民宿,八成是丹增没按照原定计划回家,这边要确定他是否抵达目的地,要不就是半路改道去了别的地方。 “你觉得他情绪怎么样?”谭星海倒是问。 “听着挺正常。”赵祯哪敢想啊,全天下把唐总“用完即弃”的勇士只有这么一个,“唐总什么打算?” “没有打算,今早唐总已经去深圳了,顾少爷那边需要他出面,小辈还是分量不足,关键时刻要唐总压压阵。三四天之后,唐总要去上海,从上海回来,他还要去盯一下陆少爷的善后。”谭星海说,“我这次没陪着他去,是因为他带着罗羽,我和他会在上海碰头。” “忙,都忙,忙点儿好,大忙人!”赵祯倒是不意外,唐总一向如此。丹增兄弟这样一跑,唐总倒不至于追,只不过心里肯定有气,仅此而已。 丹增已经将手机还给了阿旺,新的一天正式开始了。 高原近乎透明的天倾泻下来,勾勒出雪山原本的面貌,环绕着不散的流云。丹增看着那些云,有时候会被它们和自己的真实距离震惊,明明好似伸手即触,实际上永无交集。这样的失落会催生他的寂寞。 山上的寂寞不会消散,丹增不确定自己算不算害怕寂寞的人。 一转身,忙碌的工作淹没了他,再休息已经是下午3点。今天在高高的山头有一处特殊的活动,也是云起民宿给住宿客人的礼物——煨桑。 巨大的煨桑炉静谧地立在高处,沐浴在暖光中,上一次的灰烬已经被丹增亲手擦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清洁和庄重。色彩鲜艳的卡垫在炉前铺展,摆放着精心准备的贡品。无论是清澈的泉水还是清香的青稞,还有那一捆捆气味芬芳的松枝,都是丹增过目、过手。 “煨桑仪式要选在高处,因为烟往天上走,会靠近更洁净的地方。”丹增双手合十,谦卑躬身,“很感谢大家今天来参与我们藏族的煨桑,这是我们和神佛的交流,大家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 他换了一身洁净的枣红色藏袍,去掉了所有饰品。周围站着十几位民宿的客人,充满期待地等待他下一步。 山风吹起了丹增额前的黑发,眉宇间自然从容。 “请问可以拍照或者摄影吗?”昨天那个吸氧的女孩子礼貌地举手发问。 “可以,当然可以。”丹增笑着回应,“我们要点燃这些贡品。” 他一边说一边动手,先把干净的松柏树枝垫在炉底,动作轻柔:“松柏有献给神佛的灵气,接下来是青稞饼。”巨大的青稞饼被他放在厚厚的松柏枝叶上,有方向盘那么大,厚厚的。紧接着是红枣,酥油,最后是一整袋细腻的糍粑面。洒上了一层白雪似的,均匀地盖住了贡品,随后是清澈的水。 “这些都是我们纯净的馈赠,里面都是滋养的力量。”丹增做完这一切,拿起了卡垫一旁的火石。他很熟练地打出火苗,一声轻响,火苗落入干枯的水分不高的松柏树枝上面。他小心翼翼地保护着火苗,蓝色的火舌窜上了青稞饼,淡青色的烟滚滚升起,袅袅而现。 树枝燃烧,冷冽的木香混合着谷物烘烤的暖香,顺着阳光笔直地抵上透蓝色的天际。 丹增再次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唇微动,藏语颂词从他唇间流淌,与烟霭融为一体,正在穿透尘世间的烦恼,去未知的高处获得放松。民宿的旅客们都在拍摄,有人拍煨桑火炉,有人拍丹增顿珠,整个过程传递着古老的宁静。 真的是圣子啊!那女孩子忍不住赞叹,看着这烟她的灵魂都快干净了,心里很安静。 “等一下!”突然间,一个扛着单反的年轻男人凑近了炉口,对着那还未烧尽的贡品猛按快门,“这些都是烧给神佛的?” 他的同伴是一位年龄相当的女游客,也毫不掩饰地质疑:“这算不算浪费粮食啊?现在多少地方的人都吃不上饭呢,你居然把青稞饼、酥油和糍粑面给烧了?里面那些红枣还是新鲜的呢!” “什么?”丹增的后背依旧挺直。 “你这不就是资源浪费吗?与其烧给看不见摸不着的神佛,为什么不免费布施呢?你直接施舍给乞丐不就好了?”单反男也提出了质疑,“你瞧,这些青稞饼、青稞都是新的。” “形式主义祈福不如做点实实在在的,你知道世界上多少人吃不上一口青稞吗?一次煨桑需要的贡品足够一家人吃好几天,你心里亏不亏?”女同伴拿出手机拍摄地上的包装袋,仿佛在收集证据。 单反男马上说:“用一家人的口粮去乞求神佛,神佛知道吗?你许的心愿也不可能实现,因为你这是‘人血仪式’。” “喂!人家真是信仰,你们能不能学会尊重啊!”昨天吸氧的女孩子忍不住了,“你们觉得世界上吃不饱饭的人多,你们给什么了?” “不要吵架,不要在高原上吵架,你们的身体受不了。”丹增制止了他们,迎着那两道咄咄逼人的目光,深沉又包容地说,“我们煨桑并不是为了和神佛乞求,这不是交易。我们不乞求神佛为我们做什么,请你们尊重我们。” “况且……这是一种仪式,神佛不需要我们,神佛不需要人类,相反,是人类需要祂们。”丹增的目光扫过众人,“今天的煨桑仪式到此为止,请各位回去休息吧。下午有免费的奶茶。” “可我们还是觉得浪费……”那两人咕哝着,便悻悻地离开了。 丹增再次谢过众人,从山头下来,一个人回到了卧室。他感觉到一种疲惫,手掌上还有糍粑粉末,别人对他的不理解就如同他对他们的不理解,中间有无法跨越的鸿沟。而这一道鸿沟不止是今天才有,很多民宿老板都在经历。在泸沽湖,有男游客拉着女店员非要“走婚”,在这里,也有男的以为他是“招客”。 川西高原距离北京也很遥远,那里却有一个人从不勉强自己。 天黑得很快,夜色墨汁般降下来,沁湿了景色。丹增去马厩检查完毕,云起民宿一天的热闹终于要安静了,他却有些不舍,想要留住热闹的空间。回到卧室,丹增独自坐在木桌旁,打开了电脑。 电脑屏幕刚刚亮起,他的太阳xue却突突跳动了几下,让他感觉不安。丹增像往常,率先在网络平台搜索“云起”关键词,没想到映入眼帘的便是今天的那一场煨桑,视频清晰。 标题更是触目惊心——藏区民宿老板带头浪费粮食!浪费可耻!信仰岂能成为糟蹋资源的遮羞布? 丹增压了压胸口,把狂动的心跳压下去,点开了视频。视频刻意放大了煨桑炉的比例,好似成吨的青稞和糍粑熊熊燃烧。配字更是煽动,指责云起民宿的老板用虚无缥缈的理由浪费资源,说他烧粮食给空气看。 同一时刻,阿旺有了上午的经验,又一次勇敢地接了接待的手机:“扎西德勒!是云起民宿!” 那边简短地说了几句什么,阿旺就跑起来,奔向老板的卧室:“又是北京的电话!老板在北京认识的人真多!” “真的?”伙计好奇地问,“北京到底有什么人?不会是……老板娘?” “瞎说!电话里是男人!”阿旺跺了下脚,急匆匆地继续跑。再说了,老板是天生这里人,怎么可能和山下的女孩子谈恋爱呢? 作者有话说: 珠珠上山:超级抗压王。 珠珠下山:手不能提。 第33章 乱心 周遭被丹增 开民宿很累, 比想象中累得多,所以丹增没让妹妹插手,他只希望妹妹轻松快乐。 可这是丹增头一次察觉如此疲劳, 仿佛全身上下都是嘴却说不清楚一件事,全世界都听不到他的声音。明知道不该这样做,可丹增还是忍不住去瞧下面的评论,评论确实刺痛他,他就像着了魔, 非要看下去。 [都什么年代了,居然还搞迷信这一套?太愚昧了吧!简直血压飙升啊, 支持博主曝光, 浪费粮食可耻, 直接举报走起!] [藏区文旅一上网天都黑了,这一年的努力白干。] [真心疼粮食啊,老板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吧?神佛才不需要呢, 这就是满足自己可悲可怜的仪式感。] [自我感动的虚伪民宿, 避雷了!以后坚决不去这一家云起民宿去消费!] 恶评如潮,偶尔倒是能刷到几条正面的解释, [煨桑仪式是人家的文化]、[人家自己买的为什么不能烧]等等, 但几个回合就会被汹涌的嘲讽和谩骂淹没。 [洗地的这么快就来了?是民宿的员工吧?传统文化就能浪费?] 看到这样的评论,丹增更是刺心。可手不停实话, 食指一直压在鼠标滑动的齿轮上。电脑屏幕的光照亮他越来越苍白的面孔,甚至可以感受到文字的冰凉和戾气的锋利,来回煎熬。不一会儿, 丹增把握鼠标的手指开始颤抖。 吞了一大口冰坨那么冷。丹增仿佛回到了那个雪山迷路的夜晚,冷得喘不上气。但那次还有牦牛护着他,这次再也没有保护和退路。民宿是他要开的, 他不能被击倒,应该立即作出回应。无论是圣子还是长子,他都要立起来。 可是,前所未有的愤怒和委屈,也没有放过他。人格被羞辱,信仰被曲解,丹增不得不闭上眼睛,背靠椅背大口地喘息。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网络的力量,那对男女对他的质疑一经发酵就被网络滚雪球一样放大,许许多多匿名背后的恶意铺天盖地。他突然想到自己冰冷中的祈福,点燃松柏时的诵经,一种更为泥潭深陷的无力攫住了他。 这世界上不是只有好人,也有恶人,你心怀天下能怎么样? 唐弈戈的声音居然出现在耳畔。 不,不是这样。丹增猛地睁开眼睛,他不是为了这些恶人,更何况他也没有资格去论断谁是恶人。丹增深吸几口气,强行咽下翻滚的情绪,他命令自己必须坚强、坚持,哪怕手指发抖,也要在键盘上颤抖! 僵硬极了,每打一个字都要歇一歇。丹增必须抓住回应黄金期,解释清楚,不能让民宿毁在几个人手里。不过这个过程比想象中难,他写写、删删、改改,尽量组织好汉语逻辑,云起里面他的汉语最好,除了他,还有谁能替云起说话? 用最为朴实的语言和大众解释煨桑的意义,丹增每一个拼音都敲得格外艰难。 “老板!老板!你休息了吗?现在睡觉了吗?” 阿旺的声音带着上午的急迫,敲门声是鼓点,咚咚咚地撞着屋里凝重的气氛。丹增赶忙去开门,没想到门开了,阿旺连滚带爬地倒进来,手里还高高举着那个手机,声音因为激动有点劈叉:“又是北京的电话,是老板你的朋友,说出了你的名字要找你呢!” 刚才打字时僵硬的手指更僵了,丹增骤然一愣。又是北京?是赵祯兄弟吗?还是…… 那3个字是一把刀,隔空剖开了丹增混乱的情绪。胸腔里突兀地紧了一下,他并不知晓那是什么身体反应。期待和惧怕都在,说不定这个电话只是网上的陌生号码,前来辱骂自己?但总不会有这么邪恶的人吧? 丹增的心再次紧了一下,平静的心湖被投入一颗石子,不受控制圈漾出涟漪。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慢地开口:“您好。” 手机被阿旺捏得发烫,丹增的脸也烫,像那年和索朗上了山。 “您好,请问是云起民宿吗?”手机那端是一个温和而清晰的声音。 丹增有些耳熟:“是,我们是云起民宿,我是老板丹增顿珠。请问您是……” “丹增先生,您好,我就是那天展会的主负责人,您加过我的联系方式。”负责人说。 “哦,对,您好,您好。”丹增回忆起来,但心里扑了个空,“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那次展览会上的私人藏品已经完成了捐赠手续和公证,将于一周之内陆陆续续入藏,由一位名叫刘霖的代理人进行无偿捐赠,手续已经完备。”负责人说。 刘霖?丹增的思路像生锈齿轮,咔咔咔几声后全部回忆起来。他想到刘霖的儿子,想到了那一首《北京的金山上》,想到了那一夜漫天暴雪和那把伞。 “代理人特别指明,藏品中有一尊异常珍贵的双身欢喜佛像,它单独列出,务必亲手交到您的手中。”负责人说。 “我?我的手中?”丹增的心跳有几秒钟失序,记忆闸门对那3个字敞开。他们在展会上,唐弈戈停留在藏式家具的正前方,专注地阅读展品前的介绍。他也看过玻璃里面的佛像插图,转过来问这些都代表了什么。 盘踞在心底的热流被放大,丹增顿珠身上还背着民宿的一片狼藉,却在这时候收到了一份跨越千山万水又指名道姓的珍贵礼物。是他误会了人家,唐弈戈没有不让他买,而是让刘霖全部买下。而这一切背后的答案…… 周遭被丹增按下了静音,他只能听到自己失序的心脏跳动。 “佛像的运输和交接我们有专人负责,具体时间定为后天早上。我们会提前和您联系,到时候直接送到云起民宿,您看这个时间段方便吗?如果不方便的话我们可以更改,这边备注是一切以您的时间为重。”负责人负责地问。 丹增点了点头,而后突然意识到对方看不到,这才改成了开口:“可以,我方便。” 又说了几句通话才挂断,丹增听着听筒里的忙音,仍旧举着手机。他奇妙地体验到暖意,让他在艰难的步履维艰中得到了某种力量。除却力量,还有难以形容的安定,哪怕他们已经分道扬镳……丹增就这样静静地站着,深刻体会那安定感悄然传递全身。他还是会想,对唐弈戈来说,欢喜佛送到云起只是他一句话的事情,不管是为了替自己出一口气,还是真心送礼。 但是他也会想起那人夜里的咳声,心意也是那样珍贵。 等到再接到展会负责人的电话,已经是第三天的清晨。 丹增处理了很多事,无论是网络还是线下他都希望尽善尽美。能做的解释他都做到,接下来便不是他的努力能改变的,相信他的人自会相信。 当他按照约定时间站在云起的门口时,天特别漂亮,是很少见的钴蓝色。风卷起他和伙计们、姑娘们的藏袍,他们翘首以盼。只不过他们也不明白老板到底认识了谁。阿旺更是喜上眉梢,不管是谁吧,必定是云起的贵人! 越野车碾过山路,卷飞尘土成烟,蜿蜒而来,又笔直地停入停车场。 车门打开,下来了三四个人,其中一位中年女士为首。她不断提醒身后的两个年轻人小心,那两个人合力从后备箱抬出一个长方形箱子,抱着朱红色的防震材料,边缘裹着厚实的防撞角。他们小心又虔诚地抬着,走到云起众人的身前,没有太多寒暄。 丹增双手合十:“一路辛苦了,谢谢大家。” 那名女士蹲下身,动作利落专业地解开了防震材料,一个一个搭扣和束带脱落,一层一层布料揭开。最后是一层乳白色的麻布,家乡的光芒终于落在了佛像上,像一簇火焰瞬间点燃。 丹增对着佛像双手合十,再次和它对视。上一次它在展柜里,这一次在故乡,男尊刚健威武,女尊婀娜柔和。他们的身体以极其复杂的姿态嵌合,四肢缠绕,超越凡俗,传递着宇宙生命的本源。 整个迎接队伍安静极了,连最爱说话的阿旺都闭上嘴,屏住了呼吸。经幡的猎猎声便是最好的欢迎。大家都没见过真品,一时间惊叹住了。惊叹之后便是纯粹的平静。 那名女士郑重地开口:“能亲自护送它回归家乡,也是我们的荣幸。” 接下来是复杂的交接文书流程,丹增一个人完成,第一次理解了珍藏的意义。等他们离开,云起还是那么安静,每个人都多了几分郑重。好似从这一刻起云起是神圣的神庙,是他们需要用生命保护的地方,云起也是一种归宿。 丹增缓缓将身体前倾,看向那穿越了时光的双眼。他又被另外一双眼睛穿透了,他被人看到了,看到了他的期待、困惑、疲惫和挣扎,也看到了他的懦弱、贪恋、贪婪和纵欲。奇怪的是,丹增并没有感觉到自己被唐弈戈审视,只是被包裹住,所有杂念都能被熨帖抚平。 他伸出手臂,指尖轻柔地碰了碰玻璃保护罩。随即他抱起这尊沉甸甸的佛像,流转的庄严直抵心间,温暖了他前几天因为打字而不断颤抖的手臂。有人亵渎羞辱他,有人曲解污蔑他,此刻所有的情绪都被抚平了,所有的浊气都被清空。 丹增顿珠抱着“失而复得”的欢喜佛,目光穿过了群山,穿过了辽阔山脉,穿过了即将初春的草叶,穿过了稀薄的空气,越过千山万岭,眺向了拥有高耸建筑和悠久历史的北京。 同一时刻,唐弈戈拿起咖啡杯,莫名地歪出了一滴来。 深圳福田区核心地带,旁边的落地窗外也是一片城市森林,将光线切割成不同形状的几何图案。他抽出一张白色纸巾,擦掉那一滴咖啡,看向面前颇为英俊的孩子。 “多亏小舅舅过来。”顾拥川推了下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有着顾家标志的红唇,眼神里不带遮掩的崇拜。 “这有什么难的,你还小嘛。”唐弈戈浅浅喝了一口黑咖啡,总觉得没有家里的好喝,“下次记住了,和上面的人打交道,不要找写过发言稿的。写发言稿就是立场表态。” “是,是我没经验。”顾拥川也只在小舅舅面前低头。自己只比小舅舅小两岁,怎么就这样不足? “写策论的人,可以用。写策论的能人都是池中金鳞,只不过他们平时过于谨慎,长期中立。你又不是做坏事,大胆些。”唐弈戈说。 顾拥川连忙点头:“记住了……唉,我是不是太笨了?” “你笨?比你精的人我都找不着了。”唐弈戈的手捏着他的后颈掐了掐,“深圳这里我交给你就是让你学习锻炼,就算不成还有我兜底,大胆乾。” 顾拥川又点了点头:“嗯,放心吧,我好好干。” “走吧,咱们出去走走,别在这里闷着。”唐弈戈想带孩子散散心,拥川已经做得很好了,关键点是上头风云变幻,和孩子没什么关系。起身之后唐弈戈拿起外衣,正准备弯腰拿手机,一股不算强大的力量突如其来撞上了他。 “小心!”顾拥川连忙上前,挡在了小舅舅前面。 咖啡香气浓郁扑面,飞溅到唐弈戈的白衬衫上,留下一小片深褐色。略显青涩的口音随之响起:“对不起,对不起!” 唐弈戈瞬间拧紧了眉心。 眼前是一张年轻面孔,大概二十岁出头,皮肤是高原日照下特有的小麦色,眼睛无措地看着他。他身穿一套青色藏袍,同样有着鲜艳的滚边,脖子上挂着成串的蜜蜡,左耳坠着小巧的绿松石,手上戒指数不尽。 若隐若现的酥油茶香味也渗透过来。 作者有话说: 唐弈戈和顾拥川没有暧昧啊,拥川就是从小崇拜,他俩各谈各的,拥川有文案叫《漂亮疯狗,狗绳我有》。 唐弈戈:都是我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 拥川:那什么时候给我们找小舅妈? 第34章 比他拙劣 丹增的演技 有那么几秒, 唐弈戈眼前变成了另一幅画面。 深冬北京,风里藏着雪粒。琉璃厂古旧的门楣挂着深秋未扫的梧桐枯叶,还没飞到地面又变成沙沙的粉末。两个人沿着沉淀了墨香纸韵的街道前行, 皮鞋和藏靴踩过同一块青石板。鳞次栉比的书店和文玩店铺缓缓路过,古旧的线装书、明珠蒙尘的景泰蓝和摔掉一角的砚台,都成为了他们的观景。 曾经收入怀中的气息再次出现,唐弈戈回忆起它的独特。新鲜酥油融化中才有,被人体加温, 会有让人微醺的油脂香。 “没烫着吧?”顾拥川才不管什么人撞上来,连忙拿起桌上的纸巾压在小舅舅的胸口。唐弈戈的脸色算不上难看, 但也绝对称不上好看, 只是平静中有些异样的不耐烦, 毕竟谁也不想自己好好的衣服被人泼了。 “楼上有我换洗的衬衫,小舅舅,咱们先上楼换衣服。”顾拥川就住这家酒店, 身后的人在他的世界里根本不存在。唐弈戈摆了摆手:“没事, 我也有换洗的,这件不要了。” 随后他才看向那名陌生的藏族男孩儿, 或者说模仿藏族的男孩儿。 他比那个人要小很多。 丹增的演技就够拙劣, 这世界上怎么总有这种人? “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藏族男孩儿琥珀色的双眼惊慌失措,双手合十后,他稍微退后了一两步, “我没有看见您,我愿意赔偿。” “赔偿?”顾拥川率先转了过来,“你是什么人啊?” 这话将人逼得有些狼狈, 唐弈戈捏了下拥川的肩膀,让他把那世家子弟的脾气收敛。顾拥川便往侧边站了站,唐弈戈用洞察的眼神看过去:“赔偿?可以。”他笑着说,“你不用怕,我脾气没那么不好。” 那男孩儿才迅速松了肩膀,无比顺畅地接下去:“我的汉语不是很好,您可以留一个……联系方式吗?为了表示歉意,我可以请您吃一顿简餐?” 唐弈戈看着他那一双平静无波、无欲无求、超然出神的眼睛,胸口贴着一片咖啡浸透的布料。目光顺着男孩儿的脖颈深入领口,看到了一截儿鲜红色的丝绳。那一段红色带着青稞米的画面,活物般的进入了唐弈戈的视觉神经。 “抱歉,我不习惯留给别人联系方式。”唐弈戈没有摇头。 顾拥川的目光在小舅舅和那男孩儿中间徘徊,又古怪地看向了小舅舅。 “你住在哪儿?”唐弈戈直接问。 藏族男孩儿揉着鸽子蛋一样的戒面,这就是一个信号,两个人踩入了心知肚明的意境:“我就住在楼上。” “你把你房间号告诉我,有需要我去找你。”唐弈戈又说。 男孩儿只觉得一股成功的冲动从脚底而升,捏了捏拳心:“我就住在楼上1206房间。” 唐弈戈还是没有点头,旁人很难从他的一举一动中分析出成败。但他确实记住了这个房间号和这个暧昧的回应,带着拥川离开咖啡厅的时候,深圳的阳光正好。 他把顾拥川拉到自己的里侧:“外面车多。” 顾拥川对方才的小插曲毫不重视,两人言归正传。唐弈戈带他去眼光好的地方散步,他能敏锐地察觉出拥川情绪多么低落,从他一下飞机,看到拥川灰头土脸站在机场接他就知道了。 当然,这灰头土脸只是自己的滤镜。拥川永远穿着体面,红唇齿白的,与其说撞自己的人多,其实撞过拥川的人也不在少数。 “小舅舅,咱们回去吧,我不想晒了。”顾拥川的金丝边眼镜闪过一段流光。 “好了,不就是一件事没搞定嘛,至于丧眉搭眼成这样?”唐弈戈笑着说,捏着他的后颈揉了揉。顾拥川的头一低再低,轻轻地嘀咕:“我是觉得自己给你丢人了。” “哈哈,给我丢人?我唐弈戈的人是随便能丢的?就算丢了,别人一秒钟也得给我找回来。”唐弈戈拍拍他后脑勺,“走吧,回屋,我也换身衣服。” “嗯。”顾拥川跟着他转了方向。 房间在2405,也是顾拥川的长期包间。他这些年的重心大概就在深圳,所以也订了一个长期的套间。回到房间后唐弈戈先洗了个澡,换下干净的衣服,至于那一件弄脏的,他也没有丢进洗衣机或垃圾桶。 顾拥川低着头正在发消息,看到小舅舅来了,便放下了手机:“真的没烫着?” “咖啡不烫。”唐弈戈坐在他旁边,活动着脖子,又揉了揉下颌线的转角处。莫名其妙的这几天还有点牙疼。 顾拥川意有所指地笑了笑。 唐弈戈看着这一条英俊的狐狸:“乾嘛?” “小舅舅,为什么会有人穿成那样撞你啊?”顾拥川早就忍不住了。那么刻意为之,那么模仿清晰,这说明什么?说明小舅舅身边肯定有一个同等生态位的精准模仿对象。对于他们而言,性取向从来不是别人口中的谈资,小舅舅也没有公开出柜。别人只会将唐弈戈的性取向当作风向标。 像今天这样只是很初级的,还有一种高级的,那真是从兴趣爱好到生活习惯全方位的渗透,有时候会在身边潜伏很多年。所以对于他们而言,突然冒出来一个各方面谈得来的陌生人,第一反应从不是高山流水觅知音,而是警惕。警惕这是专门为自己订制的高端美人计。 “少打听。”唐弈戈点了点他的脑袋,这几个孩子里面拥川是又贼又精。小时候一帮孩子商量点什么事,就属拥川出的鬼点子阴到没边儿,注定是个需要引导的小孩儿。 “是不是要给我们找小舅妈了?”顾拥川更近一步问,“藏族人?怎么认识的?好了多久了?别人知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手机里有没有他照片?” 他神秘兮兮又胜券在握,刚刚那灰头土脸的丧志一扫而空。唐弈戈屈起手指,不轻不重地敲了敲他:“没有的事。” “不可能,我又不傻。”顾拥川坐回了原处,“要是真没有,这补货的速度能这么快?你是不是带人出去了,不然怎么可能这么详细地瞄上?” “说什么呢?”唐弈戈揉着腮帮,“小孩儿少打听大人的事,你快想想晚上吃什么。” “行,不打听了。”顾拥川又重新打开手机,搜索附近有什么好吃的餐厅。不过心里已经八字有一撇,那位被模仿的正主儿肯定不在小舅舅身边,有事分开了。不请自来的人可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随时随地关注着这些动向。 到了晚上,1206的房间门如约被人敲响。 藏族男孩儿没有立即去开门,故意放慢了脚步。时间已经临近11点,这时候赴约意味着什么已经不言而喻。有时候就需要抓住这一点点的机遇。 “谁在敲门?”他低着头开门,还特意问了这么一句。害羞待放的面庞确实很年轻。 “你好。”门外站着的人却是罗羽。 男孩儿愣了愣:“你好,你是……” “今天你是不是撞了唐少爷的衣服?”罗羽递过来一个口袋,手上戴着警卫员专用的白手套,正气十足地说,“唐少爷说你会赔偿,我加你一个联系方式。衣服应该是洗不干净了,你可以按照原价赔偿。” 男孩儿缓过神来,脸上的红晕立即褪去:“好的,你等一下,我去拿手机。” 等唐弈戈从上海回北京,已经是3天之后。 这些日子他总是牙疼,找了信任的牙科医院拍了片子,医生居然告诉他……他唐弈戈,要长智齿了。 唐弈戈觉得这个事实很可笑。 但他觉得是他觉得,智齿的成长并不遵循他的成熟轨迹和性格魄力。王勇仍旧负责开车,星海和小罗都在车上,唐弈戈一面被牙痛困扰,一面接到了赵祯的电话。 “喂?”唐弈戈先问,“片子我发给你了,你看了么?” “看了,确实是智齿,而且是完全长歪的智齿,横着长的智齿。”赵祯第一次见如此有个性的智齿,“拔了吧。” 唐弈戈却异常坚持:“你确定?为什么我现在才长?” “因为你是人,有些人到了40岁才冒,并不是说长智齿就是青少年的特权,它也是成年人的特权。长智齿又不丢人……”赵祯比谁都了解唐总的想法。 罗羽在旁边贴心地拧开一瓶蜂蜜水,这些日子还是听见唐少爷咳嗽。 唐弈戈拿过来喝了一口,又问:“有没有什么药能让它不长?” “你是害怕看牙医吗?”赵祯问。 “我不害怕任何事物。”唐弈戈回答,“或者,有什么药能让它竖起来长?或者你给我开止痛药。” “诶呀,现在拔牙很成熟的,biubiu几针麻药下去,完全无痛,就是拔完牙脸会有些肿。你又不是小说里的Alpha,拔牙又不是绝育。”赵祯无奈地搓着眉头。 “你还是先帮我开止痛药吧。”唐弈戈没给赵祯反驳的机会,单方面结束了通话。刚刚放下手机,它又响了起来,唐弈戈再次接起:“喂,徐姨,我在路上。” 徐桂兰戴着套袖,正在瑰丽酒店的开放式厨房里忙碌。她是照顾唐弈戈长大的老人,为了让唐少爷好好吃饭,认真学习中餐、西餐、日餐,甚至还有法国甜品和各种咖啡。无奈唐弈 戈还是进食无规律,闹了个胃病。她也空有一身手艺没地方展示。 “那我今天晚上给你做几个大菜,汤还是做罗宋汤。”徐桂兰上次做,小戈喝了两碗,“我给你打电话就是想问问,冰箱里有几瓶黑乎乎的液体,看着时间不久了,需不需要处理掉?” “黑乎乎的液体?”唐弈戈从来不碰冰箱。 徐桂兰拿起那几个密封的玻璃罐子,晃了晃里面粘稠的糊状物:“像黑芝麻糊?”她说完就知道这东西肯定不是小戈的,他又不养生,又不爱吃甜,这东西像被遗忘的标本,遗留在这里,无声证明有人来过。 “应该不是芝麻糊,无所谓,您帮我扔了吧。”唐弈戈猜测那可能是丹增的。 不用猜测,那肯定是丹增的。他曾经在瑰丽生活过,留下了不少生活痕迹。那张可气的面孔再次浮现,唐弈戈看着车窗,无意间又想起在深圳遇上的那个藏族男孩儿。他很难形容当时是什么心情,被一个和丹增顿珠差不多的更年轻的身体主动相遇,也是一头碰上怀抱,唐弈戈的第一直觉…… 居然是生气。 很微妙的气愤,不来自于被猜测、被跟踪、被琢磨,也不来自于被弄脏了衣服,单单针对于这一场偶遇。从前唐弈戈也遇上过,在公司里,总有人坚信实习生无意间撞上上级就能得到青睐的幼稚戏份。但没有一次像深圳那次那么生气。 现在时间还早,可车窗外的车尾灯已经连成流动的红河。 “去琉璃厂顺路么?”唐弈戈突然问。 王勇放慢车速,调整了导航:“顺路。” 顺不顺路都不是王勇说,唐总问了就说明他想顺路。开到琉璃厂后光是找车位就耗时半小时,王勇不光是车技好、反应快,记忆还好,无论是认路方向感还是记路线,当年在队伍里都是数一数二。 他将车停在了和上次一模一样的车位里,心里揣着明白:“唐总,咱们到了。” “小罗,你留在车上。星海你陪我下去。”唐弈戈安排,下了车再次踩上了青色的石板路。说不准是什么驱使着他,让他循着记忆重新拐进那一条狭窄的胡同。胡同深处就是那一家旧书店,旧书味扑面而来,甚至还能闻出些许的灰尘和霉味。 在那密密麻麻的书籍当中,书架中的过道仅够一人通过。唐弈戈曾经在那里和丹增擦身而过,又互相卡住。 店里不算安静,放着京剧,吵着八哥鸟的叫声。上次那一位狮子大开口的老板正在木梯上,脚上踩着一双老爷鞋,低头看他一眼就认了出来:“呦,来了您嘞!” 唐弈戈无声地走了进去,手指拂过上次见过的那一条藤椅:“你记得我?” 老板顺着木梯下来,笑成了弥勒佛:“当然记得了,上回您和一个藏族小年轻一起。谁承想呢,我还想诈您一笔呢!一瞧您出手就是阔绰!” “那你为什么没诈?”唐弈戈点了点头,他很欣赏说实话的人。老板倒手古玩古籍,本身就是开张吃三年的买卖,这不为过。 “哈哈哈,这就是我的本事了,我不就想放个长线、钓个大鱼嘛,往后他看开心了,还不是得从我这儿买书,您是钱袋子,我怎么赚不是赚呢?”老板擦了擦藤椅,“您坐吧。” 唐弈戈见藤椅干净了才坐,不免有些奇怪:“你就这么有把握?” “那您现在在哪儿呢?”老板逗了逗八哥鸟。 唐弈戈又点了下头,确实。“所以那天你为什么给他降价了?” “您真想知道?还是您一直不知道?”老板将八哥放在了肩膀上,“您知道他翻开的那几页是什么吗?那是藏族的药方,专门给人治咳嗽的药。”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别人撞上我,我只会让他赔钱。 珠珠:大脑呲溜的我也一头撞上了。 第35章 你该下山了 “丹增顿珠 “我不相信。” 唐弈戈回应得快, 这样凑巧的事情只能在他心里打个问号:“你看得懂藏文?” 太过凑巧的事情都会引起他本能的质疑,无论是相知相投的人还是目的明确的指向性解答。唐弈戈不喜欢被人牵着思路走,他欣赏书店老板的诚实和勇气, 这样市侩圆滑的生存之道就是他们的生意经。每一个古玩,每一本古籍,他们都能说出一个故事来,都能切入顾客的心里。 “哈哈,您为什么不相信?”老板扛着鸟儿走过来, 带着笑意眯眼睛打量他,“也是, 一般您这样的人不好骗啊。想赚您一点儿钱可真难, 您真是一块难啃的骨头。” 唐弈戈也不恼:“所以你刚才就是在骗我?” “骗不骗您, 这最后还是您自己决定,鄙人不才,就是这家书店的小老板, 从我爹娘手里接的小本儿买卖。”老板热情地往前探了探身子, “所以那位藏族小年轻呢?挺漂亮的,他是真少数民族还是演员?” 前阵子的记忆闸门被老板一手推开, 唐弈戈眼前出现那一张轮廓分明又生动三维的面孔, 高原阳光就是肤色独有的记号。 “他眼睛忒亮,应该不是演员, 像真的少数民族。”老板又自问自答,“黑眼珠跟黑葡萄似的,我是第一次见。” 那双“忒亮”的眼睛又在唐弈戈的眼前眨了眨, 只不过眼神不一定精明。唐弈戈便看向四周:“您这里还有什么藏文的古籍么?” “您要多少?”老板一拍大腿。 唐弈戈说:“有多少?” 老板笑意更盛,想憋着都憋不住。别看他眼睛小,可看人很准, 在人群中一眼能揪出钱袋子。他连忙去拿,拿书的时候又格外灵活了,风尘仆仆地捧过来,专心细致地介绍:“这一本是藏族80年代的风土介绍,您瞧,里头都有照片呢。这一本是98年再版的绝版书,讲的是‘梵文转写字’,这里写得明明白白,梵文转写字一共16个元音字母,34个辅音字母。这本,诶呦,这本可厉害了……” 唐弈戈看着他一一指过的藏文,仍旧很陌生。 “这本是康巴文化。”老板翻到了一页,“康方言,藏语三大方言之一,主要分布在西藏自治区的昌都、那曲两个地区,还有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云南迪庆和青海玉树。” “你看得懂藏文?”唐弈戈的目光被书面简短地吸引了。 老板越说越热乎:“一个笔画都看不懂。” “……那你和我扯什么?”唐弈戈怀疑自己在浪费时间。 老板一丁点都没生气,笑容好似一个秘密被洞悉:“我确实看不懂藏文,但我记得住书。卖货不得给客人介绍?书上哪一页是什么我是背下来了,不在书上我就看不懂。” 说着他慢悠悠地看向钱袋子,语重心长,一副过来人的模样:“人家对您有情啊。” 唐弈戈对他的说法仍旧比较抵触,从眉头紧皱就看得出来。 “不瞒您说,打您俩一进屋我就看出来,您俩关系不是兄弟朋友。”老板被他的反应逗笑了,嘿嘿嘿地笑了几声,“那天您就站在书架那边,咳嗽得挺厉害,对吧?” “不对。”唐弈戈忽略了现在的喉咙不适。 “他就挑了那本书,翻来覆去看那几页。”老板也是有点恶趣味,非要看着钱袋子表情泄露,就像那什刹海的冰面裂了一条缝儿,而后揭晓了答案,“那本书写的是老藏医的游记,主打风寒肺热。人家听着您咳咳咳,急得什么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对着看,手指头还点着。听我开价高,他就开始背,我一瞧就心软,算了。” “算了?怎么就算了?”唐弈戈下意识地反驳,要斩断某种情绪滋生的空间。老板的形容过于清晰,直接给唐弈戈拉开了一幅画,走马灯一样强行来来回回播放。 还有丹增回到酒店坐在羊毛毯上的阅读,去中药店进货,反反复复搅拌着不知名的神秘液体。唐弈戈以前就认定他笨,现在更实锤了这个看法。没人能笨成这样,白长了一张靠男人就能一招鲜吃遍天的脸。 老板看着他那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脸,笑着说:“难得有情人,我难为他乾嘛?您就说他给没给您抓药吧?” “没有。”唐弈戈还是坚持自己的观点,但又指了指面前几本书,“这些帮我打个书封,我带走。” “得嘞!”老板兴高采烈地准备去了。 等唐弈戈迈出这间书店的木门,门上青色的铜铃和上次一样叮当作响,谭星海就等在外头。他看向唐总手里,几本书用粗糙的牛皮纸包着,但包得非常贴服,打了个十字花的粗线拎着,拿在手里像从中药铺领了几服药。 “走吧。”唐弈戈把书递给星海。 “怎么想起买书了?”谭星海也是揣着明白。 “没事看看书,静心。”唐弈戈笑了笑。 再回到车上,又到了怎么别都别不出去的交通高峰期。王勇简直复刻了上回的经历,光是等自行车、外卖小电炉通通过去就等了好几拨。玻璃隔绝声音,唐弈戈被牙疼困扰地闭上眼睛,后牙槽里仿佛多了个发动引擎,嗡嗡嗡地开工。 忽然,他猛地睁开眼睛,急促穿过他的手指尖抵达了手机,立即回拨给方才最后一通电话。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徐桂兰快速接起,温和地问:“小戈啊,是不是想起想吃什么了?” “啊,也没有,就是……”唐弈戈把要说的话放在舌尖,喉结滚了又滚,“就是刚才冰箱里的那个黑芝麻糊,还在么?” “那个啊?那个你不是让我丢掉吗?”徐桂兰手脚麻利,厨房的工作乾得飞快,不留一丝隐患,“我打开闻了闻,是黑芝麻糊吗?味道不对吧?” “……那就是黑芝麻糊。”唐弈戈坚持,“只不过……有点变味儿。” “所以我听你的已经丢掉了。你现在爱吃那个?你自己买的?”徐桂兰看了一眼垃圾桶。 “嗯,对,是,我现在……喜欢吃黑芝麻糊。”唐弈戈欲盖弥彰,“我在养生,我自己买的。” 除了开车的王勇,谭星海和罗羽同时看向了唐弈戈。两人心目中冒起了同一个问号。 “你怎么会养生呢?养头发?”徐桂兰心里酸痛,是自己没照顾好小戈。 唐弈戈认真地说:“对,我在养头发,我怕脱发。” “哈哈你这孩子真是瞎操心,家里哪有脱发基因?头发多得跟戴帽子似的。放心吧,黑芝麻糊徐姨也会做,以后一天一碗给你送来,家里做得干净放心!”徐桂兰心酸之余又重振精神,小戈不就是爱吃个黑芝麻糊嘛,好办! 结束通话,唐弈戈缓缓地放下了手机。 算了,扔了就扔了吧,本身中药就不能放。再说自己的体质他也不了解,做那些没用的东西也是多此一举。更何况藏医和传统中医有区别,两者的用药和判断是两个系统,就算药没有坏,就算丹增他聪明些直接端到自己面前,唐弈戈也能确定自己不会喝。 为什么,为什么这些人就笃定自己特别吃这一套呢? 不声不吭地背药方子,神神秘秘地熬煮,然后又密封好放进冰箱。唐弈戈反正不会做这种傻事,你自己一个字都不说,凭什么要别人了解你的付出和全部的辛苦?再说了自己又不是翻冰箱的人,要不是徐姨来收拾房间,谁知道那里面有药。 人长嘴就是为了说话,连基础的说话都做不到,还不如不长嘴。 唐弈戈忍着牙痛,他总是会高估丹增顿珠的脑袋。他有那样的妹妹和弟弟,能进步到哪里去? 远在千里之外的甘孜已经完全落入黑夜。 丹增在佛堂清扫,静谧的空间里点着他的酥油灯,豆大的火苗温暖着他,也把周围精美的佛像彩绘映得栩栩生辉。他点好藏香,没来得及享受今晚的安静就听到了外面的声音。 “发生什么事情了?”他急急忙忙出来问伙计。 “和上次一样,都是来拍照的人!”伙计气愤地说。他们没有老板的好脾气,喜怒哀乐都在脸上。 “哦,让他们拍吧,拍完他们就走了,别和他们起争执。”丹增这些日子已经累透了,疲乏给他的骨头锈住,时不时就累,就困,想睡觉。但民宿哪有让人放松的时刻,自从煨桑事件之后云起就多了许多莫名其妙的客人。 他们不住店,也不消费,只是川西路线的路人或者网红徒步者,因为云起深陷舆论漩涡,有热度,反而成为了他们的打卡地。 丹增也是网上经营的老手,对一切蹭流量的行为都是堵不如疏,总不能关上门,闭门谢客吧?他好不容易才把云起经营成这样,他必定不能让云起倒下。 “老板,那佛像真要摆在主厅吗?不会有人偷走吧?不如放进佛堂!”餐厅的姑娘建议。 丹增摆了摆手:“它本来就是天地的,我放进佛堂岂不是又把它藏起来了?咱们有监控,有这么多人呢,不怕,没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做偷鸡摸狗的事。” 说完,丹增回头对他们说:“你们先忙,我去外头吹吹风。” 他离开了云起,走向他经常坐的小山,在这里可以静心冥想。可今天不知道怎么了,丹增的眼皮总是跳动,不安开始滋生。他以为自己是煨桑时间后的应激,但是当他打开手机之后,“云起民宿”凭空多出来的@数量让他噩梦成真。 四周黑暗,像人心。 手机光刺目,手机被他紧紧攥在手心里,冰凉的长方块儿被他攥得发热,硌得掌心发麻。一个名叫“雪上飞鹰”的男性游客发了内容,扭曲地调笑着某些民宿的老板夜间特殊服务,而且还设有仙人跳局,希望大家小心又小心。当别人在评论区问“是不是最近那一家热度很高的”,他只发送了4个字——“懂得都懂”。 接下来评论区的人都懂了,纷纷@了云起的官方账号。更有甚者总结了标题——“云起圣子淫堕神坛,神圣的内核不是仙人是仙人跳”。 丹增看着那熟悉的男客的脸,他以为自己会像上一次被愤怒吞没,难以控制地发抖,但这一回他好像麻痹了,累到了极点,只剩下如何赶紧辟谣、如何自证清白的念头。 云起官方账号的私信已经爆仓,无数匿名的人涌进来,用谩骂、质疑或者下流的揣测进行问价。他发在网上的照片也被人恶意曲解,居然有人说他身上的首饰就是给大老板的价格提示。 珍珠是论次数。玛瑙是过夜。蜜蜡是可以全国落地。 丹增一个字都按不下去。 “老板!老板!你在哪里?我在这里!”慌张急促的声音又是阿旺,外面黑乎乎,他真怕老板迷了路,崴了脚。这次他的手里又举起了手机,手机光明亮,照亮了山上的石子路。 他跌跌撞撞地跑上来,语气里都是自豪:“是北京!又是北京的人找你!” 两次都是北京来电,阿旺已经把“北京”和“好事”联系在一起了。老板真是神通广大,首都的朋友多到数不清呢! “又是北京?”丹增的眼皮跳了一下,这一次再拿起电话已经没了半分情绪上的波动。他不知道北京还有谁要找自己,诺布要找,肯定是打自己的手机,不会将电话打到民宿接待。还是赵祯兄弟?也不应该,他已经把药方子发过来了,只不过丹增懒得去调理。 难不成又是展会的人?是交接手续出了问题?丹增很快又打消了念头,交接手续是他亲自签下的,没有后续遗留。 那么是谁?丹增懒得去猜,无论是体力还是精力都被网络浇灭,他又要面对下一场风暴。他将手机放在耳边,用汉语问:“喂?” 声音透着疲惫,他也想过这是不是“雪上飞鹰”的得逞来电。 听筒里没有回答,丹增更详细地说:“您好,这里是云起民宿,我是民宿老板,我可以汉语交流。” “丹增顿珠,你该下山了。” 一把金铁质地的音色,唐弈戈的嗓音稳稳地进入了丹增的耳朵,盖过了他自己的呼吸。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我在养生,我怕脱发。 赵祯:你先拔牙吧,蜂蜜大狗! 第36章 不下山 人在咬紧牙 身边太安静了, 安静得丹增刚才明明能听到呼吸和心跳的。 一颗心脏在腔子里孤独地撞,等高山的天隐入夜色,热闹也被彻底剥落了。丹增已经和这份孤独、安静相处了很多年, 相处到它们在他的身上留下存在感。 山上的天太大了,偶尔也会让他恐慌和空虚。他也会渴望不一样的声音、渴望数不尽的灯点燃、渴望热闹填满。但他同时也清楚,自己是鱼,高山是水,他熟悉的水一直都是这样, 它们是自然的,不随个人的意志力改变。 丹增要学习的东西太多太多, 他能压下情窦初开对索朗的注视, 应该也能压下内心对喧哗的隐秘渴望。这不是别人的功课, 是自己的,每个人都有今生今世必须面对的课题,完成一场圆满的修行。 纯粹的高原里连风都纯粹, 丹增有时都会觉得手机很碍眼, 手机可能都不该出现在这里。他可以,从小就可以, 卓玛和诺布出生之前家里的安静就是他人生的底色, 为什么这会儿就不行? 但是当唐弈戈的声音出现,他也发现有些事情早已烂熟于心。 “你听见了么?”唐弈戈在另一边, 听到的是丹增的呼吸和风声。 风声比他想象中要大,韧性十足,要穿过手机的听筒和信号吹到首都。 丹增的思绪沉入了一片虚无的境界, 他居然什么都想不到了,也想不起来了。什么情绪都没有,但又不觉得茫然。回忆就在这一刻彻底攻占了他的意识, 猛然间,那双手就抚在他后背的凹陷里,紧紧掐住,而面前就是永不熄灭的灯火。指腹反复摩挲,他也在反复体验中濒临极境。 “丹增顿珠,你是听不见了么?”唐弈戈问。如果让他给丹增顿珠的脑门上写个字,他一定要用永不褪色的马克笔写上一个“拙劣”。 拙劣的手段,拙劣到离谱的暗示。从他“逃回”川西的路线开始就没聪明过,星海无数次地暗示需不需要乾涉,漏洞百出的路线、无限延长的值机以及北京拥堵的环路,每一个拐点都让唐弈戈一目了然。 真正想逃走的人才不会这样走。 这是留在丹增潜意识里的呼号,无论是他留下女士手镯,还是冰箱里那一整排等待发现的药,都是如出一辙的声音。 现在耳边还得不到回答,唐弈戈索性换了一种方式:“回去才几天,你的民宿就出了这么多事?” 丹增的瞳仁几乎要缩成一个针尖,攥手机的力度也大了许多。那些原本以为消化的情绪周而复始卷土重来,他好像又一次坐回了那天的电脑面前,手指哆哆嗦嗦地敲着键帽,要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个一清二楚。 不管有没有人相信,他都要讲出来的。恶评如潮又能怎么办?没有人能代替他,他顶起的云起的天,云起的屋檐在他的肩膀上。第二天他还要若无其事去忙,面对佛祖也静不下心。他抓瞎一样,忙着,瞎忙,就希望一切都是噩梦赶紧过去,大不了以后再也不在这里进行煨桑仪式。 “你知不知道有些事情不用你亲自去对线?”唐弈戈恨不得把他的脑袋当一个黑色的木鱼来敲。 本身他就被牙疼折磨,看了云起官方账号的所谓“澄清”,牙确实不疼了,直接疼到太阳xue里。那文风和手笔一瞧就是丹增亲力亲为,这么大的一个民宿,就不知道花点钱找个公关公司?就算没有公关公司,也不用一条一条去解释。人家看得就是一个笑话,谁真的关注你们到底烧了多少的青稞米和糍粑面? 丹增忽然觉得腮帮很麻。 “你可真有本事啊,几千条恶评是不是每一条都自己手动道歉?”唐弈戈顿了顿,“好,我们不说这个,那个什么鹰的男人又是怎么回事?你认不认识?” 丹增两腮的麻痹开始加重,这样的麻痹开始侵蚀他的牙周,在一条条抽去他的牙神经。 “你还想怎么解释?今晚发澄清么?说你们只有一面之缘,还是说单纯误会?”唐弈戈的头疼又变成了牙疼,咚咚咚震着他的上牙膛,发炎的水平位阻生智齿牵连出下半张脸的钝痛。 旁边,阿旺紧张兮兮地看着老板,被吓得瞪圆了黑眼珠。这是他头一次见到丹增老板这样子,老板一直都是游刃有余的人,出尘入化,清澈纯美,和他们不一样的。自己跟着阿妈和阿爸跑山,云起的牦牛难产,生下来之后没了呼吸,阿妈和阿爸说煮到热水里恢复体温,丹增二话不说就照办。 尸白色的牦牛鼻子,丹增对着嘴给它吹气,给它念经,用手掌舀水往小牛身上泼洒,缓缓给它洗干净胎衣。那一天丹增的白色藏服上蹭了很多血和羊水。 那样的人,怎么会咧着嘴要哭不哭呢?阿旺琢磨了半天才琢磨明白,这样的表情只在小孩子脸上才有。 全世界的声音都集中到长方体手机里,唐弈戈刚要再开口,终于听到沉默的另一边发出了一声很容易被忽视的“咔哒”。 那“咔哒”的动静,免去了之间千言万语的铺垫。 那是咬牙太紧才会出现的磨牙声,咬到上下牙掰都掰不开,下颚角的肌肉全体抽筋。 人在咬紧牙关时,是没法开口说话的。唐弈戈经历过。 丹增下意识的行为让他昏头昏脑地发不出声音,只觉得被世人灌了一嗓子眼的滚烫浆糊。声带被黏住了,他想说话,但强大的内阻力让他吞了声音。鼻腔里有暖流和酸水,变成了带沙的山风吹垮他构建多日的眼睛防线,他甚至想靠咬住口腔内壁的肉来放松牙关,又撬不开嘴巴。 “好,我要你一个声音,你是不是不认识他?没有过多瓜葛?”唐弈戈听到了他的如鲠在喉。 浆糊在喉结里凝固,最终破裂了。丹增艰难地给了一个音节:“嗯……” “好,接下来按照我说的做。回去拿你自己的手机,我会让我的律师和你本人联系,那个什么鹰目前在成都,锁定他很容易,锁定他的出行记录也很容易。你回去洗把脸,将他在网络上的一派胡言进行截图,证据打包发给律师。接下来律师会帮你报警,移交证据到当地网络安全小组和文旅。整个过程里律师会同步所有诉讼材料,你只需要配合警方调查和确保证据链。” 每一个字唐弈戈都说得那么清晰,不带有任何情绪夹杂的赘余,只有背景和执行力。他从很小很小就知道情绪没有多大的用处,所以也不擅长哄人,与其花时间思考什么情绪价值不如针对病灶。他习惯且熟练地给任何庇护下的人解决问题,把问题解决大于把情绪捋顺。 “能做得到么?”他问。 丹增点了下头,他好似看到了一个强大的国王,有条不紊地挡住了他的困境,隔绝了污秽肮脏的谣言。压住他的风雪只需要他手指一弹,网络的真实性被唐弈戈剥了个一干二净,让丹增看到了网络世界的虚张声势。 但唐弈戈看不到丹增的点头:“自己说话,能做得到么?” “嗯。”丹增从不堪一击的谣言里走出来。 “现在先去办这件事。晚上9点我会再和你联系,手机随时放在身旁,保持电量。”唐弈戈看了看时间,空出了律师进行操作的空间,而后是他的补充,“还有,让你们接待处的人练练普通话,他吼了两句我一句都没听懂。” 通话结束了。 手机屏幕温柔地暗了下去,丹增的呼吸已经开始平稳。 “老板,北京的人说什么了?”阿旺一脸兴奋,跃跃欲试。 丹增先抚平了心口,又擦去了脸上的滚烫,转身回望向北京的山。 之后就是唐弈戈说过的流程,丹增第一次操作,不免有些生疏。他不知道哪些截图有价值,哪一些截图又是无足轻重的,所以手忙脚乱地耗时太久。他还调取了那一晚的监控录像。 他卧室外的玻璃长廊又监控,不止是为了防止小偷,也为了防止藏马熊。为了云起的安全,马厩还养了十几条大狗。 在他卧室的门口也有一个监控,刚好能照到玄关的深度。但丹增反复看过,如果不是他对过程一清二楚,这些画面是不是也说明不了什么?只能看出那名男客深夜摸索着过来,可没人能证明他是不请自来。 就算要找人证,云起的伙计们都是自己的人,警方和律师会相信吗? 门口的监控拍下了他亵渎自己的全过程,拍得丹增有些后悔,不该装这样清晰的摄像头。一想到这是证据,要被很多很多人一一审查,丹增首先是一阵退缩。 还有阿旺和伙计们将那人押送回去的监控录像,最后画面定格在阿旺拿出了一把刀,两个人虎视眈眈地看着那扇门。丹增又一阵退缩,万一那人反咬一口怎么办?说自己是黑店? 但这全部的担忧都被律师的一句“交给我”抹平。丹增也知道自己相信的人并非只是这名律师。 等到全部细节都落定,时间刚好是晚上8点50分。 人为什么能把时间掐得这么准确?是因为他运筹帷幄,还是他经历了太多这样的官司?丹增在卧室里等待,其实也不应该等待,毕竟自己不会下山了。他发过誓,许过心愿,会留在山上给所有人祈祷。 妹妹和弟弟的遭遇就是他私自下山的后果吧?他自己不用承受代价,可信仰中的代价会在别人的身上灵验。人不能这么自私,只因为一己私欲就破坏誓言,万一…… 嗡嗡嗡,嗡嗡嗡,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这10分钟过去得太快,快到丹增没做好准备。接起之后,丹增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来:“喂。” “明天回北京。”唐弈戈的声音再次确凿了他的通知,“到格萨尔机场的直飞只有一班,上午10点45分起飞,11点55分落地成都天府机场。下午4点半从天府直飞北京,落地北京首都T2,机票是贵宾通道……” “等等,我没有准备下山,我……”丹增开口说。 唐弈戈仿佛没有被打断:“落地之后,机舱门口有专门人员举牌接机,你跟着他们走。” “我不下山,我不会下山的!”丹增再次打断。 唐弈戈丝毫没受影响:“有专人引导服务,你会在贵宾休息室看到我的人。” “您的人?”丹增立即摇头,“我说过了,我不下山。您帮我大忙,我很感谢您,我可以在别的地方补偿,但是……” “星海会在贵宾室等你,有专门的礼宾员给你取行李,你们原地等候。行李会送至贵宾楼的门口,我的车和司机就停在门口。”唐弈戈安排完了。 丹增又一次脱口而出:“我不会走,不会再去北京了。” “嗯。”唐弈戈敷衍地应了一声,“你是不是不想要你弟弟的前途了?” “您不要这样。”丹增不假思索地站了起来,走向了衣柜。 “你弟弟马上要参加游泳比赛,我有的是办法让他一辈子无法比赛,彻底在国际上禁赛。”唐弈戈威胁他。 “不许,不许威胁我的家人!”丹增升起的焦虑被威胁炼化,变成了一抹青烟。 “他就在北京,我开车一个小时就能到他学校门口。如果明天我见不到你的人,我会直接去找他。我不能保证他会不会发生很可怕的事。”唐弈戈喝了一口温水,“现在你听明白了么?我没有和你商量,我在通知你呲溜滑溜的脑袋。你不要跟我争辩,你家欠了我家这么大的人情,没有资格和我谈条件、权利和平等。” 丹增已经选好了明天的衣服,脸贴着手机:“好,我明白了,唐先生……我们,明天晚上见。”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标准的国王人格,只解决事情,不解决情绪,不哄人。 珠珠:好伟大的人。 第37章 浮肿 “他不会醉 可是要去北京, 也不是什么简单轻松的事。 当晚丹增就要将云起的事情交代好,他又一次要下山了。 这一次的行李没有上次多,大行李箱和小行李箱各一。丹增看着它们两个, 感觉它们就像春天的鸟儿,一刻都闲不住,翅膀在风的流动里震动。 明知道明早要早早起,可丹增的困意就是不降临,睁着眼睛, 听钟表滴滴答答。他真睡不着了,第3次忍不住去看手机, 律师没有再联系他, 但那个“雪上飞鹰”的账号已经删除了帖子, 并且账号异常。它没有被注销,但已经无法关注且无法留言。 丹增不知道这是不是“取证”的状态。 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放下手机,卓玛的电话又打了来。丹增接起来:“你怎么还不睡觉?” “阿哥, 云起今晚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卓玛的声音急切且气氛, “我发现有人在账号下留言,什么‘仙人跳’?又有人在捣乱?我马上就回去吧!” “不, 不用, 阿哥已经处理好了,你乖, 不要为了不值得的事情生气。”丹增试图安抚妹妹,“上次煨桑的事情我已经解释清楚了,这件事情已经平息, 现在是有人捣乱。” “捣乱?我回去看看,我看谁敢捣乱。”卓玛的怒火并没有因为搜索不到原贴而降低,“是不是竞争对手?羡慕咱们云起的卫生好、位置好?” “卓玛, 你要学会冷静,知道吗?你脾气太急。家里有阿哥,阿哥已经处理好了。 ”丹增干脆坐起来说,“不是竞争对手,只是一个卑鄙小人。一开始阿哥不知道怎么办,现在已经报了警,咱们走流程。” “报警?你报警了?”卓玛问。 “是……还有律师,他们会帮咱们,他们会联系当地文旅。”丹增忽然有了底气,一开始遭遇网暴他确实发懵,但有了一次报警取证的经验,他现在的脑子里已经不再是一团浆糊。 “你听话,不要着急,现在就算你回来了也没什么用,咱们等律师的通知。你去忙你自己的事情,别耽误毕业和工作,家里有阿哥。”丹增坚定地说,“还有,这件事你不要告诉诺布,他快要比赛了,现在应该在封闭训练呢。” “……好,我不会告诉他。”卓玛看了一眼时间,“阿哥,我是不是吵你睡觉了?你有什么事情,要告诉我啊。” “才11点多,我不困呢,没吵到。倒是你怎么还不睡?听话,快去休息,家里不用你操心。”丹增听到妹妹的声音就一阵满足,他还记得当卓玛开始说话的时候,全家是多么的高兴。后来阿爸说,其实自己开口说话的那天,他们也一样高兴,但那时候自己太小,不记得了。 这是神佛的祝福,3个孩子全部健康。 挂了电话,丹增强迫自己不再拿起手机,终于酝酿出淡淡的困意。梦里他梦见了漫山遍野的牦牛,10岁的他拉着妹妹的小手,告诉她,将来自己会把山上的牦牛养满,那些全部都是她的嫁妆。 这一层困意太薄,不到4点,丹增便醒来了。既然醒了他便躺不住,提前完成了佛堂的侍奉。天蒙蒙亮,他也要走了,就在丹增准备挪行李时,一道犹豫再三的脚步声抵达他的门槛儿。 “阿旺?”丹增回过头,“怎么了?马和牛有事?” “不不不,马和牛没事,我照顾得很好。老板,你又要去首都了?”阿旺犹犹豫豫,还是没有跨进来,“我……” “你是不是有事情拜托我?”丹增拉他进来说话。 阿旺的眼睛写满了少年人的期待:“是,我有两件事。第一件事……首都的书店很多,你能帮我买些藏文的书吗?我想学习兽医,但汉语不好。第二件,你会去看天安门吗?” “书我帮你问,天安门,你想看?”丹增拢了拢他浓密的卷发。 “阿妈阿爸和我都没去过首都,那里太远了,山下也不适应,他们想去天安门看一看,还有故宫。如果你再去,能不能帮我拍一张好大好大的照片,从景山那么高?”阿旺都是听网络说的。 丹增不舍得拒绝,再次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你乖,等我回来。” “嗯!”阿旺见愿望实现,兴高采烈地跑去乾活儿。 不多时,丹增迎着风坐上了约好的同路车,赶往格萨尔机场。机场很小很小,这是一条大部分游客都不知道的直飞航线,丹增猜测它的航站楼还没有大城市的地铁站丰富。上飞机之前,他收到了唐弈戈的消息。 唐弈戈:[下飞机告诉我。] 于是下了飞机之后,丹增发了消息:[我到天府了。] 唐弈戈:[去找地方吃饭。] 丹增又在热闹的天府机场里溜达开,他对饮食没有太多苛刻条件,除了忌口,大部分餐食都可以入口。吃饭时他联系着民宿的伙计,确定工作无误,下午快要登机之前,他又接到了诺布的电话。 “阿哥,你在哪里啊?”姚冬刚刚拿到自己的手机。 “啊?我……我在忙啊。”丹增一时间遮遮掩掩,“你最近休息得怎么样?有没有吃好饭?” “有,吃饭很好,休息也非常好,只是好累。”姚冬说普通话就结巴,说藏语倒是流利通顺。他也不敢和其他人喊累,特别是队里的兄弟们,每个人都很累。 “阿哥,要是你有时间就来看我们比赛吧,我好想你啊。”姚冬是蝶泳项目,比阿哥高不少,可说话的时候还是黏糊糊撒娇。丹增听着他略带鼻音的藏语,忍不住心里柔软:“好,阿哥抽得出时间一定去看。” 这一通电话打完,律师的通话又进来,询问了一些更为详细的细节,特别是反复确认那天晚上两人接触时有没有受伤。丹增如实地说“没有”,他是希望那个人得到应有的惩罚,但也不会乱说一气。 等这一通电话再结束,飞往北京首都机场T2航站楼的航班可以登机了。 飞机降落时,丹增打开挡隔板,透过舷窗看着陌生的华北平原。平原,多可怕的一个名词,短短几个小时海拔骤降,几千米的高度就这样缩短。现在他还没有任何的不舒服,但那道机舱门一旦打开,平原充沛的含氧量就会将他的身体撑成一个气球。 飞机缓缓滑入停机坪,丹增也按照指示解开了安全带。他没有随身的背包,手机和随身用的小东西就在袍子里装。没有贵宾通道经验的他率先下机,眼前已经早早有人等候。 身穿深色正装的青年手里举着一个牌子,上面整齐地写着他的名字——丹增顿珠。 “丹增先生您好,请您跟我这边走,我们直接贵宾室。”接机人一眼认出是他,工作接洽时他已经得知要接一位藏族人。他们避开人流,朝着清净无人的通道走去,丹增点头致谢,又好奇地问:“您好,请问北京机场的贵宾票很贵吗?” “还好。”接机人说,“我们的服务主要用来缩短您的候机时间、人身安全以及更为舒适的休息。” “麻烦您了。”丹增看了看手机,他发给唐弈戈一条[到了],唐弈戈没有回复。 接近人带他走特殊通道,顺利抵达贵宾室。丹增站在宽敞明亮的休息区域内,不知道要不要再给唐弈戈发一条。现在自己要乾什么?不用自己亲手拿行李的旅程,好像还有点不适应。 环视四周时,谭星海已经不徐不疾地走了过来。 丹增的不适应原地消化,他见到了“唐弈戈的人”。“您好。” “您好,一路还顺利吗?”谭星海恰到好处地停在他侧前方,转过身,抬起右臂,显然是要引路。当丹增顿珠跟上他时,他又刻意放慢了脚步,避免两人间距过大,不能让唐总的“贵宾”感觉疏离。 “托您的福,一路非常顺利。”丹增跟着他走,每一步都很安心,只是不知道唐弈戈为什么不回复。是在忙吧,他有很多北京的生意要忙。 而谭星海对这里显然十足熟悉,甚至和这边的工作人员都是熟面孔,每个人都认识他。他推开了一扇浅色的门,里面是专属休息室:“行李由他们去取,您在这里休息片刻。我去给您拿些喝的,矿泉水还是果汁?” “谢谢,给我一杯温水就好。”丹增坐到宽敞的沙发上,再次好奇地打量着四周。上午他还在格萨尔机场找椅子坐,晚上就在北京的贵宾室,川西和平原,好像也是两条平行线。 一般贵宾的行李会在20分钟左右送到,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半小时还没过来。谭星海看了看手表,将丹增留在休息室内,丹增原本正常地靠着沙发,越靠,越觉得这沙发好软,像无尽的沙子,沉不住他的后背了。他越陷越深,进入了流沙沙发,眼皮都没有打架的过程就严丝合缝地合上了。 当谭星海再次推门而入,丹增的睡相让他一怔。倒不是睡相不好,而是醉氧导致的昏睡和昏迷差不多,人不会舒舒服服找姿势。丹增像被人打晕,一条手臂横着,身体歪在沙发的一端,整条身体摇摇欲坠。 关上门之后,谭星海尽职尽责地打电话过去:“喂,唐总,今天行李比较慢,我刚刚拿到。现在问题是……丹增本人醉氧了。” “他不会醉在你身上了吧?”唐弈戈问。 谭星海哭笑不得:“工作时间内不要跟我开这种玩笑,他在沙发上。现在需不需要叫他起来?” 唐弈戈那边像是有延迟:“算了,让他睡,工作留痕。” “好的。”谭星海挂断电话,拍下一张丹增顿珠的照片,将工作痕迹发给了自己的顶头上司。 丹增再睁眼已经忘了时间,只觉得眼前环境陌生。最先让他辨识出的状态是醉氧,他从酒醉一样的困意中醒来,顺藤摸瓜,摸到了“北京”两个字。柔和的光和柔软的毯子盖在他身上,丹增猛然坐起,毯子也滑落到膝盖。 “您睡醒了?”谭星海递给他一杯温水。才短短半小时,他眼瞧着丹增顿珠的眼皮肿起来。这也是谭星海第一次肉眼观察到海拔带给人身体的改变。 “抱歉,真不好意思。”丹增头脑昏沉,接过水大喝一口,“我是不是占用人家的休息室了?咱们走吧。” “没关系,在这里您想休息多久都可以。”谭星海看向门口,一大一小两个行李箱已经立在那里。 “那怎么行呢,我没事了,咱们走吧。”丹增从袍子里掏出手机,仍旧是没有未接来电和新消息。莫名的低落扎入昏沉的大脑,他想问问星海兄弟,唐先生今天是不是有很多很多的工作要做? 最后他还是选了最直接的路线问:“星海兄弟,唐先生他有没有催我?” 谭星海摇了摇头:“唐总让您先睡,不着急。” 不着急……丹增木着思路将头点了点,撑着沙发站起来。他整理了一下衣服,从贵宾室到贵宾楼的入口,这一路也格外的漫长。说不准是不是醉氧闹的,丹增忽然提不起来任何的兴致,思绪变成了毛线团。 “祝您旅途愉快,欢迎来到北京。”站在贵宾楼门口的接待员朝丹增鞠躬,告别。 他们帮贵宾推开了门,室外的光线迫不及待地涌入室内,将刚刚睡醒的丹增抛入了繁华的都市。周围顿时吵闹起来,说话声、脚步声、出租车、机场巴士……一刻不停运转。他眯起眼睛,这个时间在山上已经是一天的落幕,连马都准备水下。 在熙熙攘攘中,丹增看到了那辆车。 是他熟悉的黑色商务车,就停在不远处,车窗贴着最深最深的玻璃膜,永远叫人看不清楚内部。但丹增记得住那醒目的车牌,他觉得那一串熟悉在北京是意味深长的。 后车门自动打开,车门弧形侧光缓缓亮起,是两条淡雅的蓝。 唐弈戈坐在车里面。 丹增的脚步顿时停住了,他仍旧是简单又得体的白衬衫,一丝不茍地系着领带。当他微微偏头看向车外,丹增的脚步也不由自主地快起来,在醉氧的控制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过去。机场的路面很平坦,但他仿佛还走在山里,碎石和积雪绊着他,上一步踩着下一步的不确定,又急切地想要赶紧快走回家。 他也不知道唐弈戈的表情为什么那么难看,看样子很生气,怒气冲天。 舌尖舔过那颗智齿的位置,唐弈戈下了车。上一次见丹增,他已经在北京停留了几小时,原来那时候的他已经有些浮肿。这一次见到刚刚下飞机的他,那一张脸蛋比唐弈戈记忆里更小些,更精致,也更瘦。 才回去几天,瘦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在急速缩短,是丹增在走过来。5米,3米,1米……丹增的呼吸和脚步一样在加快,当他走到唐弈戈的面前,其实身体已经发出了很多不得了的信号,告诉他撑不住了。 四肢沉重,手脚冰凉,丹增这一次是真的醉了,最后一步脑袋撞在唐弈戈的胸口。 他试着放缓呼吸,让氧气慢一点、慢一点融进血液,两只手牢牢地揪着唐弈戈的白衬衫,揪出了一条一条不得体的褶皱。他这样一撞,还把金色的领带夹扒拉掉了,就掉在唐弈戈的脚边。 丹增像一条溺水的鱼,明明是一个人,却要在氧气充足的地方窒息。 他轻轻地问,一只手轻轻地抚摸过唐弈戈的胸肌:“您生我的气了?” 唐弈戈确实很生气,气得他说:“车上有玛森糕。”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上次你比较胖。 珠珠:是浮肿!你才胖…… 第38章 放纵控制! 这是第一次 喧嚣冲进了丹增的世界里。 北京的风也没有穿透他的衣服, 没有想象中冷。 唐弈戈又一次闻到了熟悉的香味,明明和深圳那次一样,但又很明显不一样。“你是不是每次醉氧都要撞在别人身上?” “我没醉。”丹增稍稍放开, 解释起自己出来太晚的原因,“我在观察室已经醉完了。” 唐弈戈看着和城市格格不入的他:“那不叫观察室,那叫贵宾休息室。” 丹增现在真没那么多的精力去纠正,只是将目光精准地对上他:“往您身上撞也是因为您站姿挺拔。” 唐弈戈不去计较衬衫上的褶皱:“有多挺拔?” “像……故宫那些宫殿里的……承重柱。”丹增晕头晕脑地形容,“很多龙抱在上头。” “……你给我上车。”唐弈戈人生中第一次被人形容成九龙抱柱中的那根柱子, 看不出是喜是怒。但他没有难为人的习惯,更不会磋磨一个千里迢迢下山的人。特别是丹增方才用类似逃亡的姿态奔向他, 唐弈戈也会向他伸出自己的手掌。 丹增就这样晕晕乎乎地上了车。车里开着足足的暖风, 暖风吹成了暖流, 暖流又变成了热浪。他像是被唐弈戈塞进了后车厢,跌坐在宽阔的后座上。而整条后座,从靠背到座面再到脚下, 都铺满了厚实柔软的羊毛毯。丹增从寒风中跌入了绵云的蓬松中, 看向驾驶座位的王勇:“您好,我们又见面了。” “您好您好。”王勇猜测大概自己又要当虚假的老王了, “一路还顺利吧?” “托唐先生的福, 一路很顺利。”丹增双手合十。他透过车窗看外面那个凛冽的世界,谭星海在和唐弈戈说话, 然后他走向了另外一辆车。 “星海兄弟去哪儿?”丹增问。 “他啊,回去看他弟弟。”王勇对外人守口如瓶,就算有人言行逼供他也不会说关于唐家的信息。但星海弟弟这件事可以说, 人家玉宸为了救丹增的弟弟挂了彩,丹增那几箱留下的礼物里还有一份写好了给“保镖”。 “哦,原来是看他, 真好,他们兄弟真好。”丹增连连点头,后视镜中他的脸也逐渐有了血色。 等唐弈戈上车,丹增已经热出了汗。羊毛毯和他家里的差不多,锁得住任何温度,裹得住任何的人。丹增就陷在这片恒温中,环视四周,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一样珠宝,被收藏家放进坠满了珍珠和丝绒的宝匣里面。 咔哒,当车门关上,宝匣也关上了,方寸之间他仿佛可以放弃思考。 王勇不用多问,踩动油门。车子缓缓滑入单行道,唐弈戈从前排座位拿来一个保温袋。丹增接过来,隔着口袋都能闻出是玛森糕。这是他从小吃到大的点心,阿妈做得最好,它有着超越一切普通糕点的浓郁奶香。山上冷,小孩子都要吃高热量来御寒。 “律师又和你联系了么?”唐弈戈见他不吃。 “联系了,他问我有没有受伤。”丹增如实地说。 “你怎么回答的?”唐弈戈看向保温袋,“你不饿?” “……我可以在您车上吃东西吗?会掉渣。”丹增看向脚下的毛毯,“掉进线绒里面,不好清理的。” “我让你吃,你就不用替我考虑怎么清理,后续怎么处理那是我的事。”唐弈戈替他打开了口袋,“你怎么回复律师的?” 但丹增还是没吃,不愿意添这个麻烦,万一是王勇负责清理,自己岂不是无形中给人家增加了工作量。“我告诉律师,没有。因为真的没有,我好好的呢。” 话音未落,丹增听到王勇笑了一声。 “我要是您我就说有。”王勇怀着一颗打抱不平的心。 “那不行。”丹增有自己的坚持。唐弈戈倒是没笑他,他理解丹增的坚持和傻气:“如果我不找律师,你打算怎么办?” 丹增问一句答一句的:“我有监控录像,我会公布。” “所以你都打算公布录像了也不知道求助外援么?”唐弈戈忽然反问。 丹增攥着一把毛毯上的绒毛,梗着脖子说:“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吧?” “呵,你也知道是疑问句?你自己都说不出一个陈述句来。”唐弈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们兄妹三人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人。” “您不要这样说他们,卓玛和诺布都很好。”丹增放开了毛毯。 但唐弈戈反而继续说了下去:“我不说,难道他们就做对了么?你们的脑袋里到底有没有‘求助’这个选项?他们被缅甸人威胁的第一时间为什么不报警呢?天塌下来只知道用肩膀顶么?” 丹增偏过了头:“对于他们牵扯了唐誉的事,我也觉得很对不起,但是……” “你以为我在生气?”唐弈戈一眼看穿他的想法,“如果我生了气,我绝对会让你知道我有情绪,从小就没有生闷气的习惯。你们兄妹到底知不知道世界上有一件事叫‘报警’?好,就算你不想报警闹大,你可不可以求助更强大的人?唐誉受伤的事情我没认真迁怒过,因为我知道每个人的能量不一样,我不能奢求你妹妹弟弟用lv1的能量去处理lv50的问题,但是他们要知道这世界上有lv10000的人可以帮他们。非要当什么草原英雄小姐妹么?” 丹增紧抿着嘴唇,低下了头。 “妹妹弟弟不懂就算了,你也这样!三兄妹玩儿犟种消消乐么?你明知道你眼前棘手的问题在我手里不值一提。”唐弈戈松了松领带,“知不知道自己做错了?” 丹增缓缓抬起了头,点了点。“是我太依赖环境,我们山上做生意不是这样,大家讲究诚信,有事情,可以说开。” 唐弈戈看着他抱着点心,想吃又不敢吃的样子,看向了自己旁边的空位:“知道自己做错了还不知道坐过来?” 丹增愣得异常明显,下意识地看向了前方开车的王勇,而后用茫然且询问的清澈眼神看向旁边:“现在,现在吗?” 唐弈戈没说话,丹增便知道是必须过去了。他放下糕点袋,犹豫了一下,磨蹭了几秒钟后开始挪动身体。 随后他掀开藏袍的下摆,并没有循规蹈矩地坐在唐弈戈的身侧,而是直接分开了双腿,跨坐在唐弈戈的大腿上。 强壮结实的大腿肌肉哪怕隔着布料也是分外鲜明,臀部坐稳的位置也恰好。丹增还感觉到唐弈戈的身体忽然一僵,他再次听话地询问看去,不是你要我坐的吗? 唐弈戈也终于知道他刚才犹豫什么。 王勇也屏住了呼吸,心知肚明地按下了挡隔板控制按钮。当那块板子完全降下之后,他听到唐总的声音。 “我说过了,我不玩车震。”唐弈戈的两只手都在丹增的腰上。 掌心温度灼穿衣料,烫得丹增心尖微缩,那种熟悉的、渴望被控制的情感再次冲上头脑,开始攻击他的理智。他微微俯下身,凭借着目前掌握的技巧,舌尖不由分说寻找到唐弈戈颈侧的皮肤。他的嘴唇还是凉的,渴求热源一样去找脉搏,沿着血管一路向左,勇猛又小心地试探边界,把自己依赖地抛给了他。 腰上的两只手掐得更紧,一只手顺着背脊捏住后颈,指尖不由分说地混入了丹增的发丝,掌控者,将丹增的脑袋压向了喉结。封闭隔音的后车厢充斥着他们交错的喘息,暖风中随处都是绷紧的力道。丹增感受到了被鼓励,不知不觉间脱掉藏袍原本就很好脱的袖子,露出了白色的衬衣。衬衣被唐弈戈剥开一角,露出一方光滑细腻的肩峰。 就在同一时刻,前排传来一声明显的“嗡”,超过了金属拉链被打开的动静。 挡隔板居然又升上去了。 唐弈戈捏在丹增腰上的那只手未动,左手迅速抄起旁边的羊毛毯,盖住了那一片完全露出来的上半身。丹增被罩在里面,空气真的凝固住了,只剩下红透的耳朵尖露在外面,两只手被反向压在后腰上。 王勇双目注视正前方,在必要时刻他可以是一个车技绝佳的盲人。挡隔板不怎么用,居然有延迟,这才害苦了他。刚才他听到唐总那句“不车震”,还以为这是一道阅读理解题,是唐总发来“不需要降下挡隔板”的通知。 谁能想到板子延迟地升了上去,平时说话信息量极高的唐总居然是口是心非。 但专业的司机必须有专业的一面,王勇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改变,没有惊愕,只有平稳。他目视前方,像一个刚刚拿下科目三的马路新手坐得笔直,两只手紧握方向盘,等待要命的挡隔板再次降下。 终于,隔板坚定归位,严丝合缝地分开了前后车厢。王勇再次专业地调整路线,这时候就别往人多车多的四环路开,直接奔着五环去吧。 等到车子终于驶入瑰丽酒店的地下车库,已经过去了两个半小时。在半小时之前,王勇收到了唐总的消息:[往回开。] 车子开过璀璨的长安街,开过耀眼的金宝街,穿过络绎不绝的酒店正门。王勇将车子停稳,这时候他就不能先下车了,先下车显得他在催后面,总要留出“善后”的充裕时间。一刻钟之后后车门才开,唐弈戈先下来,王勇立即推开车门下去,帮忙扶着全自动化的门。 而丹增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穿得整洁利落,发丝都不凌乱。他披着一条羊毛毯下车,如果仔细观察才能看出他的脖子发红,是被人用力攥过的痕迹。 “你回去吧,明天用车我让星海通知你。”唐弈戈更是一贯沉稳,只有衬衫的褶皱证明确实发生了什么纠缠。王勇连忙退场,并没有直接开车回去,而是一把轮开向了唐家指定的车辆维护店面,今晚要进行车内饰的精洗。 丹增又一次乘坐酒店的电梯,时不时偷瞄一眼。他觉得唐弈戈今晚有些冷峻,和以往不一样,但他又没说他生气。 唐弈戈看着镜面里的丹增,在思考他们有没有留在车里什么东西。 “是不是有东西落在车上了?”唐弈戈转过来问。 丹增的耳尖又一次绯红:“我都擦干净了。” “我说玛森糕。”唐弈戈刚说完,电梯门就开了。他慢了半步等丹增的步伐,两个人有点疯狂,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疯狂。他们同时避开了对方的嘴唇,仍旧选择不接吻,维持着床伴关系,也让唐弈戈打破了原则。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还有一件事我想求您。”丹增跟着他走,“诺布要比赛了,我想去现场看看他。” “可以,到时候我安排。”唐弈戈又放慢了脚步,“他是蝶泳,对吧?” “对,他是50米蝶泳,一口气游过去,不换气。”丹增每每想起都十分心疼,巨大的肺活量背后是危险,“我觉得诺布会拿金牌。” “蝶泳金牌倒是说不准,但比赛项目如果是谁义胆冲天,你弟绝对高分胜出。”唐弈戈说。 丹增又抿了下嘴:“您在笑话他。” “对,恭喜你听出来了。”唐弈戈笑了笑。 说话间两个人走到了房间门口,只不过门外有人等候。一个就是丹增熟悉的赵祯兄弟,另一位……是个身型精悍高挑的年轻人。当唐弈戈走过去时,他无声无息地站在唐弈戈身后。 “他叫罗羽。”唐弈戈见丹增又一次露出了迷糊的表情,“你可以叫他小罗。” “丹增先生,您好。”罗羽率先打了招呼,唐少爷口中的“那个孩子”……看起来有点大啊。 “原来是小罗兄弟,您好。”丹增连忙打招呼,“赵祯兄弟,您也好。” “你最近有没有继续喝药?”赵祯有职业病,上来就问。 丹增诚实地摇摇头:“我们那边抓药不太方便,抱歉,我不是故意不吃。”但目光却久久停留在罗羽的身上,丹增总觉得他有一种……和唐弈戈差不多的气质,很特殊,站姿像一棵雪松。 当他们一同进屋的时候,罗羽又习惯性地走向咖啡机,不一会儿给唐弈戈端来一杯咖啡。 他太熟悉唐弈戈了,两个人有无言的默契。丹增看着他们如影随形,觉得自己不是宝匣里的珠宝了,而是误闯的石头。 唐弈戈脱下的大衣也递给了罗羽,一边解着袖扣,一边对丹增说:“过来。” 丹增走过去,这一次是认真地坐在了唐弈戈的身边,没有分腿跨上去。赵祯也过来了,目光看向了茶几:“快快快,我给你把把脉。” “其实我身体没什么事了。”丹增心不在焉地伸出手腕,脑海里全是罗羽。唐弈戈在他旁边坐着,罗羽就站在唐弈戈的后面,找了一个能将室内尽收眼底的视角。茶几有些高,丹增便直接坐在了地毯上。 罗羽他是唐弈戈什么人呢?丹增不免猜测起来……会不会是他曾经的……两个床伴之一? 赵祯的三根手指压在丹增的腕口,闭着眼睛过中医的瘾,忽然他睁开了,心照不宣地看向了唐弈戈。 “看我乾什么?”唐弈戈明知故问。 “你……他……诶呀!”赵祯收回了手,自己这三脚猫的功夫哦,摸不出大病大痛,结果摸出一个刚刚行完房事! “有些事情不用那么着急吧。”赵祯意味深长地说,小别之后就不能节制点儿?现在罗羽也在,他也不能说得那么明白。 罗羽莫名其妙地看向了赵祯,又看向了丹增。赵祯连忙又说:“与其惦记他吃没吃药,不如商量商量您什么时候拔牙啊?” “拔牙?”丹增收回手腕,“唐先生要拔牙?” “没有,我不需要拔牙。”唐弈戈澄清,“我的每一颗牙齿都听从安排。” “唐少爷,您还是听赵祯的话吧,现在看牙很快的。”罗羽也弯下腰劝,阻生智齿多疼啊。 “对啊,现在拔牙又不疼,可以打麻药,早拔早省事。要是一拖再拖当心把您那整齐划一的齿列挤歪,到时候还要修复咬合。”赵祯是拿他真没办法,这么多人轮番上阵,包括星海,居然没人说得动。 唐弈戈依旧不为所动:“我说过了,我……” “您们别这样说他,唐先生怎么可能怕疼呢,唐先生是世界上最勇敢的男人。”丹增忽然开口。 赵祯和罗羽同时看向了他。 丹增迎着他们的目光靠向了唐弈戈,自下而上地仰视,一只手搭在他的大腿上:“唐先生这么伟大,他什么都不怕,所以也不会怕牙医。对吧?” 作者有话说: 赵祯:差点忘了霸总的剧情。 罗羽:这孩子好大。 第39章 欲罢不能 “儿童心理 右下颌和左下颌那一阵阵的钝痛正在敲打唐弈戈的牙神经。它们疯狂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横生在牙床内。 “啊?”赵祯一刹那分不清他丹增兄弟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罗羽则是从丹增放在少爷膝盖上的那只手捕捉信息,好像明白了什么。 “兄弟,我的丹增兄弟, 拔不拔牙和伟不伟大没什么联系,这就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小手术。”赵祯从科学角度出发。 罗羽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是半认可半否定的态度。他认可少爷的伟大,但小赵医生说得也对。 唐弈戈倒是饶有兴致地看着丹增。 “可能我的表达方式有些问题,我只是觉得……唐先生不惧怕任何事, 他不想去肯定有其他的原因。”丹增的手在那只膝盖上无意识地抓着,手指戴着一枚转经筒模样的戒指。 唐弈戈看着那一枚戒指, 忽然间很想笑一下。自己又不是小孩儿, 丹增真以为自己吃这套? “唐先生英明神武, 还是让他自己做决定吧。”丹增生怕他们不信似的,用力地点了下脑袋。结果就这样一点,疲惫和困倦全部被他点出来了, 打了个哈欠, 眼睛顿时蒙上了一层雾。 “唉,你们不应该……”赵祯提醒他们, 醉氧可不比缺氧好受多少, 甚至有时候比缺氧还难受。刚才给丹增把脉,已经摸出他心跳的频率不太对劲。这正是需要好好休息的时候!结果人家两位倒是好, 真是生如狼、猛如虎啊! “好了,你们先回去吧,看牙医的事情我有自己的计划。”唐弈戈瞧着丹增开始浮肿的面颊, 猜测他已经撑不住了。 赵祯和罗羽只好先告别,而丹增的状况就和唐弈戈猜得一模一样,已经撑到体力极限, 走回卧室就用光了最后的力气。他重新趴回了那一张大床,一趴上去,眼皮就像被缝上了。其实在趴上去之前他已经听不清楚唐弈戈的话,全身上下凝聚了3个字——不舒服。 几千米的海拔,无论是突然上去还是突然下来,人都会吃不消。 唐弈戈就让他先睡着,趁着他熟睡给陆卫琢通了电话。卫琢那边的工作有保密性质,哪怕知道丹增睡昏迷了,唐弈戈还是走进了书房,并且拧上了门。 卫琢那边的状况比拥川的状况复杂得多,和唐弈戈预料得差不多,科技间谍。 好在卫琢早有准备,已经进入了收网阶段。两人结束通话,唐弈戈再回到客厅,丹增已经滚到了地上…… 唐弈戈没法形容这一秒的心情,他上一次见到有人睡觉掉床还是几岁时。 他把丹增打横抱了上去,留意到丹增今天戴了一个很不一样的项链。他把项链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心里再次肯定了自己的看法,丹增顿珠是一个吃不了苦、放不下私念的人,他不会去 走朝圣之路。朝圣之路的苦头才是阻碍他的天堑。 等到丹增再醒,肚子已经咕咕叫了。 屁股好疼。 丹增终于有时间去感受“车震”的余韵,被咬的地方也隐隐作痛。不过所有的疼痛都会转化成另一种精神愉悦,让他开始上瘾。为了填饱肚子,丹增赤脚走向客厅,他打开冰箱,冰箱里只有纯净水。 上回留在这里的药膏一瓶都不见。 他走得太忙,忘记告诉唐弈戈,也没说那是什么。被扔掉很正常,可丹增也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期待被发现他的用心。 再转过身,他在料理台上看到了麦当劳外卖的口袋,好大的一个纸袋子。摸了下,还是热的。 唐弈戈在浴室里,就是丹增上一次“无意间”打碎了花瓶的那个浴室。此时此刻按摩浴缸并不能缓解他的牙疼,赵祯的建议犹在耳边,罗羽的关切也历历在目。他闭着眼睛,全身心地抗拒着牙痛,试图和齿列里的正常反应来一场人生对抗。 然后浴室的门不请自来一样开了一条缝。 丹增的脑袋探了进来:“我能进来吗?” 唐弈戈睁开眼睛,朝他动了动指尖:“过来。” 丹增脱了外袍,这时候就穿衬衣,关上浴室门之后他走到浴缸旁边,又一次坐在浴缸旁边的吸水垫子上面。一只手伸进温水,丹增的头偏向浴缸边缘。 唐弈戈放在浴缸边缘的手指再动了动,丹增便将脸予取予求地放了上去。唐弈戈闭上眼睛,用湿润的手指揉捏着他的耳垂:“睡醒之后吃东西了么?” “吃了。”丹增的脸顿时半边湿润,“您头疼吗?用不用我按按?” 不是头疼,唐弈戈眉头紧锁还是因为牙疼。但他是不会说的,只是稍稍往后面靠了靠,后颈和头部贴近浴缸正前方的边缘。 丹增挪到这边来,跪在柔软的垫子上。指尖压着太阳xue的位置,由轻到重地打着圈,按揉几分钟再换地方,无论是半湿润的额际线还是眉骨,都成为了丹增的眷顾。他手法不专业,和唐弈戈习惯去的中医按摩手法完全不同,xue位都找不准,力道更是不稳定。 但如果让唐弈戈在老中医和丹增手法中选一个,他觉得后者也不错。 “您的额际线和眉骨很俊美。”丹增平稳地开口,“我家那边有一座山,天黑的时候,山峰就和您的头发一样黑了。” 唐弈戈笑着睁开眼睛。 “您是我见过眉骨最高的人。”丹增也笑了笑,又改口,“不对,还有一个。” 唐弈戈笑容淡化:“谁?” “唐誉,您的外甥。那天我先看到他,一转身又看到您,就知道你们一定是血亲。”丹增用陈述的语气,按摩完头部,他两只手借着水的顺滑揉到了唐弈戈的双肩。岩石般的块垒,像马一样紧的肌肉,丹增按着手指发酸。 “是,唐誉是长得像我,从小就像我。”唐弈戈的笑容比方才更浓,拍了拍丹增的手,“累就不用帮我按摩了。” “我不累,我只是担心自己力气掌握不好,把您掐疼。”丹增的目光在唐弈戈的胸口晃了一圈,“但我又觉得您根本不怕疼。”说着丹增轻轻笑了,手指从紧绷的肩颈移到了锁骨,力气也轻轻加重,指尖探入温水里,温顺地按摩着,“如果您在山上,一定是最勇敢的猎人。” “儿童心理学对我没有用。”唐弈戈的声音被热水浸泡得慵懒。 “什么是儿童心理学?如果是讨论唐誉那样的孩子,那倒是有可能用得上。”丹增点了点头,“您不要和我开玩笑了,运筹帷幄的厉害的人,怎么可能是小孩子?” 唐弈戈的肩颈像被真的揉开了,放松了一些,笑意又出现在深长的眼梢:“运筹帷幄也要长智齿。” “正因为您的与众不同,牙齿才格外有脾气。”丹增的手指继续往下探,轻点着唐弈戈的胸肌上沿,“它是您生下来的一部分,您在您阿妈肚子里的时候就长好了,是阿妈送给您的钙质。您又太强壮,所以它也格外强壮。” 唐弈戈的目光忽然一刹那软化:“那要是按照你的说法,它是妈妈的礼物,我就不应该拔。” “不,拔牙又不是告别,您可以把它保存下来啊。”丹增点着头说,“我就猜到您顾虑这一点,您可以把它封在琥珀里。” 唐弈戈安静了半分钟,再开口的时候问:“你拔过智齿么?” 丹增诚实地说:“我很幸运,智齿没有长歪,但长智齿也吃了不少的苦头。” “我听说拔掉智齿会肿。”唐弈戈将手伸向他。丹增乖乖地张开了嘴,任由唐弈戈扳他的下巴,检阅长好的“大人牙”。牙齿皓白齐整,咬合正确,做了窝沟封闭,一瞧就是家长花心思的牙齿。 等唐弈戈收回手,丹增明显地探了探身子:“您不会肿,您这么强壮,伤口会在一夜之间愈合。我用我的生命向您保证,一定不会肿的。” 就在他说话时,他的手完全滑到了胸肌正上。他是当真认为唐弈戈不会肿,卓玛的智齿是他陪着去拔掉,没有肿。 热水变成了润滑,也让唐弈戈的皮肤变滑了。丹增的手可以在他胸口滑滑梯,从肌块最上端滑向沟壑,再顺着凹陷滑动回来。手感像是隔着一层上好的绒布去按橡胶,让他欲罢不能。 “好吧,我姑且相信你一次。”唐弈戈又一次捏住他的手腕,“现在把衣服脱了,进来陪我一起泡。” 这一个澡泡得时间不长不短,唐弈戈又一次套上黑色浴袍,先给赵祯发了牙医预约。或许丹增说的话没错,自己不一定会肿,所以唐弈戈又安排了接下来的工作计划,一样不落。 等他回到卧室,丹增又“醉”过去了。 唐弈戈擦着头发,手机刚巧震动了两下。 陶律师:[在雪上飞鹰的手机里发现了他的偷拍证据,您要不要过目?] 唐弈戈回复一个字,照片便一张张发送过来,比预料中要多。前面十几张是正常的川西风景,以游客的视角拍摄蓝天白云、雪山经幡……之后的照片便出现了丹增的身影。 从视角来看都是偷拍,工作背景就是唐弈戈陌生的那个云起民宿。民宿环境出乎意料得好,没少花钱,也没少用心。丹增低着头擦桌子,或者专注地看账目。有几张他在琳琅满目的天井下给花浇水,有几张他在喂牛,又抱着一只软绵绵的小羊羔给小孩子摸…… 偷拍者显然对这位民宿老板很感兴趣,镜头黏在了丹增的身上。唐弈戈往后翻看,逐渐拼凑出一个勤恳又富有生命力的高山老板,忽然间他的翻看停止。 有一张照片里不是丹增一个人,是两个。拍摄地点在某个山坡,远处是群山。山风吹起丹增的头发,他侧身看向旁边的人,脸上带着从未在北京出现过的烂漫笑容,眼睛弯起,融入了自然。他旁边站着一位同样身穿藏袍的青年,那人高大挺拔,虽然看不见正脸,可不难感觉出他是一个端正的人。 他们说着话,丹增的眼神明亮,两人的关系一目了然。 他们才是同类人。唐弈戈能看出他们的“属性相同”,他身上有着丹增生命里的一部分。他们是彼此的知情者,在对方的身上拥有天然的知情权,当丹增和他说话的时刻,丹增就回到了他们认识的那个年龄。 这奇妙的心态从唐弈戈的心头一滑而过,他的手指也在屏幕上一滑而过,把照片滑走了。 但他敏锐的洞察力和卓越的分析能力又告诉他,这应该就是那两个之一。 第二天,天气正好,是个适合拔牙的好日子。 丹增醒来后先看手机,检查民宿的状况。文旅和文化宣传人都在科普“煨桑仪式”,这样的巧合倒是让丹增意外。 拔牙的时间定在上午,两人吃过简单清淡的早餐就下了楼。王勇和罗羽陪同,一路上丹增没怎么说话,只是静静观察着罗羽。他觉得罗羽是一个不一般的人,每一次自己的偷瞄都被他发现,到最后丹增也不好意思瞄他,感觉在人家面前自己很蹩脚。 车开进一家私人医院,一行人来到了牙科。进入手术室之前,牙科医生拿来了X光片子:“唐总,今天我们是拔一边还是两边?” 唐弈戈略加思索,反正自己也不会肿,便说:“两边吧,来来回回跑医院我嫌麻烦。” “那好,请您跟我进来吧。”医生引路到单人手术室,唐弈戈原本以为丹增会和罗羽一样等在外面,结果自己一站稳,后背咚的一声,被丹增撞了个结实。 “你怎么进来了?”唐弈戈扶稳他。 “我……”丹增是不好意思和罗羽独处,手里拿着的是刚刚医生递过来的X光,“我在看您的牙,果然,您的牙都长得这么有气势。很野蛮,像我们山上的岩石,完全不讲道理。” 但这还不是丹增的目的,他再接再厉地说:“手术室可不可以再多一个人?我可不可以陪同?”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坚信自己不肿。 珠珠:一定不会肿! 第40章 我要杀了你 丹增张大嘴 “你跟我进去做什么?”唐弈戈看了看外面。 又说:“医院有我家的支持和技术, 没有人敢在这里难为你。” “不是,不是难为我。我可以坐在您旁边吗?您要是疼了可以掐我的手。”丹增是两难当中,他又想陪着一起进去, 又不知道如何和罗羽接触。 牙科医生一听,以“提前去做准备”为理由先进了手术室,避免一不小心探听了唐总的私人生活。唐弈戈倒是想把医生叫回来,当着医生的面解释清楚,第一, 我没有虐待别人的习惯,第二, 我也不怕疼。 但是牙科医生立即关上了门, 尽职尽责地留给唐总谈话的空间。 “我不怕疼, 再说我掐你乾什么?”唐弈戈只好问丹增,“手术室里不能进别人。” “我坐在旁边不说话,可以吗?”丹增垫着脚尖看了一眼豪华的拔牙场地, 很大呢, 别说坐自己一个人,他都可以再带两头牦牛进去。 “医院都是您的, 您破例一次, 行吗?”丹增的手摸着项链上的擦擦。 唐弈戈花了几秒钟,最终还是让他进去了, 医院都是自己的,其实偶尔点个头也不是不行。手术室比丹增以前去过的牙科诊所精锐,空气里是淡淡的消毒水味。一个牙科医生, 一个牙科护士。 “唐总,这边请。”医生引他到手术台上。 “时间不会很久吧?”唐弈戈躺了上去。 原本舒适正好的手术躺椅在他的对比下明显窄小了,唐弈戈不得不站起来, 等护士帮他调节好躺椅的长度再重新上去。头顶的手术灯还没压下来,旁边悄悄地多了一个人。 丹增坐着滑椅,占据了唐弈戈的右侧。 罗羽站在手术室的落地窗外,也在往里看。 “你的位置是不是太近了?”唐弈戈问,“一会儿护士就站这里。” “我想帮您开电视,可以选台。”丹增手里捏着一个小小的遥控器。 话音未落他已经按下开关,唐弈戈正前方的小屏幕清晰闪出灵动的画面,是动画片。 “我不是小孩子,这些对我没用。”唐弈戈深吸一口气。让丹增跟进来可能不是一个好主意。 “那我给您换台吧,您不喜欢看小马宝莉,咱们找找有没有国际新闻。”丹增再次按下按钮,屏幕一闪。 换成了叽叽喳喳的几个小女孩儿。唐弈戈浓眉紧皱:“这是什么?” “这是……国际新闻儿童版本,很有正义感。”丹增指鹿为马,看着飞天小女警说。 唐弈戈紧盯那几个在屏幕里横冲直撞的圆不溜秋的脑袋,低声通知:“给我关上。” 屏幕变成了方才的漆黑,丹增近距离地看着他:“您以前看牙医都这样吗?” 手术灯在这时候打开,忽然间晃到唐弈戈瞳孔里。他有些烦躁,不能确定这份躁动是因为丹增的存在还是灯光闪回。他看过很多次的牙医,家里人对他牙齿的照顾不亚于丹增父母的用心。 但他确实不爱来这种地方,也不承认自己的牙齿会出问题。12岁那年牙龈发炎,他不愿意承认自己会生病、会不舒服,特意绕了个远路,去离家比较远的牙科医院看。那次他还带着唐誉,唐誉才7岁。 结果非常不妙,被顾拥川的父亲路过看到,几分钟之后全家人都知道他牙疼,真是一点面子都不剩下。 或许这里面的排斥也有灯光的一部分,唐弈戈曾经在手术室外等了太久。姐姐车祸重伤,肚子里还有没有足月的胎儿,唐弈戈满心期待的小外甥并没有等到预产期,提前3个月被迫来到世上。姐姐怀孕之后他幼稚地写了一本手册,记录着什么时候检查、什么时候要注意体重,结果这一切就在那天残忍中止。 他等了太久,一直看着手术灯灭掉。医生说姐姐很坚强,一直坚持着清醒,但是胎儿状况不好,生下来就没有了呼吸。 唐弈戈看着手术灯,他认真记录的小生命一出生就是死亡。 然后医生才说抢救到有呼吸这一步,但后续还有很多难关,早产儿已经送进了儿童特护。 “还好,我的牙一直没什么问题。”唐弈戈缓缓开口,隐藏了这一段,“没怎么看过牙医。” “您是不是不喜欢这个灯?”丹增敏锐地察觉到什么。 唐弈戈摇了摇头:“怎么可能?” 下一刻,丹增伸出一只手盖住了唐弈戈的眼睛。 唐弈戈的眼睫毛又浓又长,还有自然弧度。丹增从未见过眼睫浓厚又不失英俊的男人,自然也会着迷。睫毛在他掌心里动了动,他看到唐弈戈嘴角终于有了放松的弧度。 “我没事,你还是出去等吧。”唐弈戈拍着他的手背,他心领这一份好意,但实在不愿意让别人看到医生用各种工具在他嘴里生猛钻凿的细节,再来一个血溅当场。 “好吧,我出去等您。”丹增最终还是要出去和罗羽独处,慢吞吞地站起来。 等丹增离开,牙科医生那边也准备好了。唐弈戈信任他,知道他技术娴熟,两个人确定了一下拔牙的方案,唐弈戈也换上了诊疗服。就在他再次躺回那张精密的牙科躺椅之后,他忽然对医生说:“能不敲碎就尽量不要敲碎。” “不敲碎的话……可能没有那么好拔。”牙科医生看着立好的片子,唐总的牙确实强壮。 “尽量吧,牙我要保留。”唐弈戈闭上了眼睛,盖上绿色的纱布面罩。他相信丹增的发誓,自己的愈合速度应该异于常人,这不算什么,区区智齿。 手术室外面,丹增和罗羽坐在家属等候区的椅子上,对面就是落地窗,里面就是手术现场。罗羽很安静,丹增是装作安静,两个人看着牙科医生拿起了麻药针,然后在他们视线所不能及的牙龈处扎了下去。 扎下去的一刹那,丹增微微捏紧了拳头。但旁边的罗羽稳如泰山,于是丹增又松开了拳头,略微思考后问:“小罗兄弟,你说医生在打麻药之前会先敷麻药吗?” 罗羽盯准了正前方,时时刻刻准备着一旦发生计划外的事就破窗。“不会吧?” “扎麻药很疼。”丹增学着他的样子也紧盯手术室,好像自己无论怎么做都没有罗羽淡定。 他有一双沉静的眼睛,和唐弈戈的气质类似。丹增很想搞清楚他们的关系,应该不是血亲,毕竟他们长得不像。可他们的相处方式又太自然了,像是家人。丹增不应该乱想,应该控制自己,床伴的关系到这里就应该打住,知足才是他的归处。 “您是不是有什么话要问我?”没想到是罗羽先问。 在车上他已经发觉到异样,对于一个接受过反侦察反跟踪的警卫员来说,丹增顿珠的盯视就和开卷考试那么简单。 丹增小幅度地点了下头,他现在清楚自己在越界。这样的越界是不知不觉发生的,是执迷不悟,而不是迷途知返。现在他突然有了几分预感,能猜出自己前面那两位是什么心情。人的私心和占有是会被喂养长大的活物。 “有一件事我很好奇。”可他也没法压抑,“小罗兄弟,你是唐先生的家人吗?” 罗羽其实可以不回答这个问题,之前唐少爷的那两位他也见过,不过人家没有丹增这么……不谙世事?还是说不敏锐?他们多多少少了解唐家,从见面的第一眼就看出自己是警卫员。 “不是,我不是家人。”罗羽回答。 “那是……朋友?好朋友?”丹增又问。星海兄弟是保镖兼心腹,小罗和星海差别很大。 “这很难界定。”罗羽又回答。少爷把他当成好朋友,但他心里不能那么想吧? 面对陌生人,罗羽保持着应有的警戒:“我是少爷身边的人,就是这样。” “哦……原来如此。”丹增缓缓地点了点头,身边的人?真让自己猜准了? 就在这个时候,手术室里的牙科医生站了起来! 丹增和罗羽同时间起立,两个人同频率急步走到落地窗前,一起看向手术台。牙科医生应该挺稳重的,但他们面前的医生变成了一个“旱地拔葱”的体力工作者,虽然他穿着标准的牙科手术工作服,依旧不难看出他的用力! 一只手不行,用上了两只手,仿佛他面对的不是一颗牙齿,而是千军万马,是整个加强连的牙齿! 一下,两下,三下……丹增的眼睛随着每一次医生的拔拽而眨动,难不成真让自己那一通天花乱坠的吹捧说中,唐弈戈的牙齿强壮到医生束手无策,必须站起来? 好可怕的牙科手术,丹增越来越担心了。余光里又是罗羽的侧脸,他和自己一样担心。 唐弈戈现在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只能感觉到有人在拔牙。 打麻药针之前已经敷过麻药,针刺入牙根的疼还能忍受,只是他讨厌冰冷的针头。他讨厌一切看起来和摸起来冰冷的银色手术器械,更不喜欢钻头的声响。动手之前医生还告诉他,如果感觉到疼可以举手。 唐弈戈坚信这是无稽之谈,因为他小时候上过当。 小时候的他举手了,结果牙科医生把他当时还小小的手按了回去。至此,医患关系进入白热化,信任就此破灭。 “呼,好了,还算完整。”不知道过了多久,医生终于从体力活里挣脱,重新坐回了椅子,“接下来要缝合。” 唐弈戈吐了一口水,问:“缝几针?” “6针。”医生让护士给他擦了擦汗水,今天这个工作量堪比骨科啊。 等到手术完毕,唐弈戈终于拿下了那层绿色的布,手术灯也关上了。医生让他咬着两团棉花球,唐弈戈就咬着,没察觉出异样来。离开手术室之前医生将清洗后的智齿递给了他:“这是您的牙,唐总。” “就是它们?”唐弈戈仔细端详,仿佛和两位故人见了面。就是它们让自己彻夜难安。 “对,不要小看小小的牙齿,牙疼不是病,可疼起来真要命啊。”医生又给他拿了冰袋,“回去的路上尽量冰敷,棉花球不要吐掉,可以喝冷饮,吃点冰淇淋。” “我不吃冰淇淋。”唐弈戈才不吃那种小孩子的食物。 “麻药现在还在,药劲儿褪去之后会有一些疼。”医生已经习惯了唐总的发言。 “我不怕疼,我也不需要这个。”唐弈戈拒绝了冰袋,他有信心可以战胜暂时的肿胀,更何况现在他的脸没有肿,连咬着棉花球都看不出来。 刚刚走出手术室,赵祯的电话就打了过来,他听出唐弈戈的声音不大清晰:“已经拔完了?” “刚刚拔完。”唐弈戈朝着罗羽和丹增点了点头,示意现在就走。 “不疼吧?我早就告诉过您啊,biubiu两针万事无忧。今天您别吃辛辣的,尽量别喝热饮,明天用没拔牙的那边吃饭。”赵祯还在叮嘱。 只听唐弈戈说:“我没有没拔牙的那边。” 赵祯沉默了几秒,问:“所以您两边都拔了?完了……这回完了……” “不会完,我不会肿。”唐弈戈按了按腮帮的位置,麻药在还,他只能尝出血的味道。 回去的一路上唐弈戈都在处理工作,偶尔和罗羽聊一些不避人的细节。丹增仿佛站在一个广阔的世界窗口,看着里面万千变换的色彩却插不进话。他忽然间很羡慕小罗兄弟,已经不是床伴了还能留在唐弈戈的身边,必定有他的过人之处,一定是工作能力优越。 根据他对唐弈戈的了解,这是一个公私分明的人。他相信他们的关系一结束就是结束,没有拖泥带水,而唐弈戈会立即将两人的相处模式换成“工作关系”,整个过程丝滑无比。 丹增看向项链上的擦擦,自己的世界确实和这边太远了。 等麻药褪去时他们已经到了酒店,唐弈戈再次去洗手间照了照镜子,自己的脸依旧毫无变化。两个小时之后,他吐掉了棉花球,说话也回归了清晰流利,和没拔牙之前毫无差别。 折磨他很多天的智齿问题完美解决,唐弈戈有些后悔拔晚了。 到了下午,唐弈戈简单地吃了几口,带着笔记本电脑进了书房。晚饭是丹增一个人在外面吃,王勇不知道从哪里买来了他家乡的食物,有酥油、茶砖、牛羊肉,还有他日日离不开的糌粑。 等到唐弈戈离开书房,他刚好煮了一锅加了盐巴的酥油茶:“您肚子饿不饿?” 唐弈戈忙起来就想不起来吃饭,经常过了饭点就干脆不吃:“我不饿,你吃了没有?” “我吃过了,王勇兄弟送了很多。我刚刚煮了家乡的茶,可惜您不能喝……”不等他说完,手里的茶杯被唐弈戈拿了过去,丹增想阻拦但没有拦下,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喝了几口,“您不能喝这个,拔牙之后不能喝热的,会促进血液循环。” “那是别人不能喝,我什么都能喝。”唐弈戈浅尝辄止,皱了下眉,“你加什么了?味道很奇怪。” “盐巴,就是咱们吃饭时候用的盐巴。”丹增指了指调料。 “好像比上次喝的那一杯要咸。”唐弈戈见他老老实实在这里煮茶,忙碌之后看着这场景确实让人放松。 丹增点了下脑袋:“这次我加了两勺,因为一会儿要捏糌粑来吃。酥油茶没有固定的口味,在藏区每一家的茶都不太一样。不过大部分人都加盐巴,高山环境需要吃盐。” “听着挺有意思。”唐弈戈的牙不疼了,心情也不错,“我的脸怎么样?” 丹增立即用手碰上去,像捧着一座王冠:“您放心,没有任何变化,就和我第一次见您一样,让人过目不忘。” 这是吹捧的话,唐弈戈听过不少,不过他相信世界上没有人不爱听。不知怎么的,他忽然想起“雪上飞鹰”偷拍的照片来,那个和丹增有着同样生活习性的藏族青年,或许丹增和他也说过一样的话,两个人兴许发展了一段无疾而终的恋情。 这天晚上丹增睡得很晚,白天睡得太多就会这样。唐弈戈比他睡得快,他偷偷凝视着他的侧脸,不知道下一次见面是何时。 第二天,丹增起床之后旁边是空着的。 窗帘阻挡了全部阳光,时间才7点多,丹增看了一眼床头柜,唐弈戈的手机还在,他肯定没有离开。那他去哪里了?丹增穿上拖鞋去找:“唐先生?您还在吗?您早饭想吃什么?” 客厅没有人,书房也没有人,其余两个房间空着。丹增再次回到主洗手间,推开了门:“唐先生……” 声音戛然而止。 动作骤然停顿。 空气即刻凝固。 唐弈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转过来瞪向丹增:“丹增顿珠,你不是说,你用生命发誓不会肿么?” 丹增张大嘴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要杀了你。”唐弈戈像不小心吞了蜜蜂,两边脸已经肿成了方圆形。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我就不该相信他的鬼话! 珠珠:梯形的您也非常英俊! 40-50 第41章 显得很老实 唐弈戈一张 丹增从来没见过谁的脸能肿成这样。 而且他确信, 这绝对是唐弈戈拔牙后的肿胀巅峰。 “我……这……怎么回事?”丹增吞吞吐吐,“怎么会这样呢?” “怎么会这样呢?”唐弈戈将他毫无营养的问句重复一遍,“你不是说不会肿么?” “是啊, 我是说了啊,卓玛她没有肿的,她很好的。”丹增三步并作两步朝他靠近,远看很滑稽,近看, 更滑稽了。 原本那令他痴迷不已的下颚线弧度完全消失,被两团对称的方圆角取而代之, 饱满肿胀好似气炸了的河豚, 或者是颊囊塞满了烤栗子的松树。丹增很想碰一碰, 又怕他疼了,就只能站在唐弈戈的面前吞吞吐吐,一个句子反反复复地说。 “怎么会这样呢?”丹增还试图挖出罪魁祸首, “是因为没有敷冰袋?” 唐弈戈一张脸铁青, 已经无心追责。 因为他判定丹增顿珠为第一责任人,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没法改变刑法, 他现在就要判丹增顿珠入狱。 其实这里并不是他的第一现场, 唐弈戈醒来之后根本没在意脸什么模样。医生说他的伤口大,缝针多, 晚上可能会不舒服,可唐弈戈直接迈过了这一步,他并没有不舒服。相反, 饱受智齿折磨的他不再被牙痛困扰,昨晚他很舒服,还睡了一个好觉。 医学技术改朝换代, 现在拔牙的麻药都比小时候好用,没吃什么苦。唐弈戈怀揣着对牙医的敬佩走到冰箱面前,想要拿一瓶纯净水喝,突然间,他看到银色冰箱门上那一张轮廓模糊的正脸。 很像他给孩子们买过的乐高玩具。 唐弈戈端详了半分钟金属表面,再大步流星地走进洗手间。 然后他发誓要丹增顿珠的命。 “要不……咱们给医生打打电话?”丹增绕着唐弈戈左看右看,平日里他冰霜般的俾睨都被肿胀撑成了敦厚,但不难看出,没有改变模样的上半张脸还是好看的,只是眼神中充斥着发泄不出去的愤怒。 “打电话?”唐弈戈每说一个字都会牵扯他好笑的嘴角,脸肿了,显得他整个人非常迟钝,发脾气都像个老好人,“你想让医生知道我变成了梯形脸么?” “哪有,不是梯形,您的原生脸型基础好,现在这是……孔武有力的方圆脸。”丹增的手还是伸了过去,“让我看看。”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唐弈戈感觉自己的语气都被改变了,怎么瓮声瓮气的? “那好,我不看了。”丹增立即收回手,也收回目光,乖巧懂事地盯着地面。昨天他看着唐弈戈喝热茶就感觉不妙,但谁也没法劝动他。现在丹增用缓和的语气问:“您要冰袋吗?” 唐弈戈没理他,只是看向镜子里陌生的自己。他先看看左脸,又看了看右脸,再看回左边,无论如何他都不能接受自己变形了。 “冰袋可以缓解。”丹增悄悄给他建议。 “我不需要冰袋,这辈子最讨厌那东西。”唐弈戈感觉自己声音都变形了,“你最好不要吐露半个字,不要和任何人说我的脸发生了巨变。”他停了停,警告的语气听起来毫无威胁性,难不成声带也肿了? 为了将态度表达得更加精准,唐弈戈又补了句:“任何人都不行。” “好,好,我不说,我谁都不说。”丹增快快地点点头,拍着他山脉一般的背肌往下顺顺气,“您知道的,我从来都是守口如瓶。您不喜欢冰袋,我给您做一杯冰奶茶怎么样?” 唐弈戈又不搭理他了。 这脾气……不过丹增完全不气馁,也不当回事:“是我家乡的做法,从前卓玛和诺布最爱喝。我这些日子观察您喝咖啡,您平时喝黑咖啡不加糖,喝拿铁的时候才加半勺,所以我也给您加半勺,怎么样?” 唐弈戈这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来,当作勉强默认,当作他对丹增细心和上心的满意。简单漱口之后唐弈戈来到客厅,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脸肿了,他感觉自己全身上下都肿,步伐都沉重笨拙。 “还是好看的,您的脸还是好看的,如果没见过您之前的模样,还以为您只是一个胖脸但不胖身上的男人。”丹增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 唐弈戈凝重地走到了玄关,开始翻找抽屉:“口罩呢?” 好闷的声音啊!可能脸肿还牵连了鼻子,怎么听起来还有鼻音?丹增赶紧上前,拉开抽屉说:“我记得星海兄弟放在这里了。” 他拿出一包黑色的医用口罩,唐弈戈接过却没有戴,而是放在了门口醒目的位置,显然打算出门再戴。接下来丹增就去做他的冰奶茶,用的还是昨天王勇送的上好酥油。 而唐弈戈这时候正在衣帽间选衣服。 不出所料,每一套都不好看了。唐弈戈对穿着没有太多花哨的要求,他也不怎么买外面的牌子,唐家在上海有长期合作订制工作室。每一季度工作室都会把新布料和新样式发过来,唐弈戈挑选自己喜欢的,顺便再配一套领带、饰品和鞋。订制服装完美符合他的身材尺寸,外面随便买的衬衫哪怕是大牌子也会胸窄。 如果身材数据改变,可以去店里再量一次。唐弈戈没怎么变过,数据常年如一。 只是这衣服是越看越看不顺眼。唐弈戈随便选了一套,走出衣帽间的时候丹增的冰奶茶也做好了。他实在没心情喝,走到玄关准备出门,当然,也没有忘记口罩。 “帮 我撕开。”唐弈戈说。 丹增放下杯子,撕开了一个独立的包装袋。唐弈戈接过口罩,挂上左边耳朵再往右边去挂,忽然觉得有点……勒。这是他从未有过的体验,还有口罩勒脸的时候。不过唐弈戈不是一个认命的人,他反复调试,让面颊尽量和口罩边缘贴合,调整了很多次之后终于勉强戴好。 口罩的上沿压着他的鼻梁骨,这感觉他倒是不陌生。从他有记忆以来,就没有一个口罩能舒舒服服放过他的山根。 这下可以出门了。唐弈戈刚松了一口气,看到了试衣镜里面的自己。 两团明显的鼓起执拗地从黑色口罩的左右两侧探出来,像他修炼□□功导致走火入魔。整张脸更加欲盖弥彰。 “我脖子是不是也肿了?”唐弈戈在落地镜面前反复找能看的角度,愕然到难以置信。 “怎么啊,真的没有。”丹增看着他顶着变形口罩的脸说谎。 “脖子都和我脸一样粗了,你还睁眼说瞎话么?”唐弈戈摘下口罩,将它狠狠地攥成一团。这门是出不去了,唐弈戈转身走回客厅,发泄不满一样重重地坐进沙发,双手抱臂,闭着眼。 丹增屏息静气,先把攥皱的无辜口罩送入垃圾箱,再顺着唐弈戈的腿蹭坐到旁边,试探地哄:“没有那么夸张,要不然……我来揉一揉脖子?” 唐弈戈没有睁眼睛,只是发出一个含糊的“嗯”,算是他点头。 丹增的手再次伸了过去,不过他有一种预感,只能揉脖子。此时此刻唐弈戈必定不允许任何人碰他的脸,自己也只是床伴。这样一按揉,脖子确实是肿了,真是肿得通透,从鼻梁骨到喉结全部不客气。 “我给您熬一些清淡的米汤?总不能饿着肚子,神话故事里的英雄也要吃饭。”丹增尽量放轻指尖的压力,“再给您做一杯果蔬汁?晚上我熬汤来喝?” 唐弈戈的表情仍旧没有缓解,自己这直上直下的脸和脖子活像充气人。“你不是说不会肿么?现在怎么解释?” “大概是……缝针的缘故,卓玛没有缝针。医生也说您的牙齿强壮,牙根肯定异于常人,和我们普通人不一样。”丹增见他眉心松缓,“晚上我给您全身按摩?如果您今天不方便可以在家办公,我一声都不会出的。” 事已至此,唐弈戈也没有第二个选择,他是坚决不会这样出门的。被丹增哄了好半天,唐弈戈心知肚明他在说漂亮话,但也受用。不一会儿丹增去熬粥煮茶,唐弈戈回到书房,通知今天的会议他将以“网络形式”参与。 其余的开会人员都在公司,唐弈戈面对着摄像头。 在会议开始前,唐弈戈又关上了摄像头,还给摄像头贴了一张便签纸,当作第二重保险。电脑屏幕倒映出他的脸形,唐弈戈对着那两块占比巨大的下颚骨干瞪眼。 不过丹增倒是很乖,没有打扰他。 唐弈戈早上喝了一杯冰奶茶,等到中午出来,丹增已经备好了清淡的米粥。他把笔记本也带了出来,在餐桌上进行一些不算机密的工作,敲击键盘时,两腮在室内光线下尤为鲜明,透着一层淡红色的水光油亮。下颚和脖子连接处的肿胀也明显起来,鼻梁骨比早上更高,仿佛拔掉的不是智齿,而是唐弈戈身上的水阀,现在什么液体都控制不住。 丹增又开始在他旁边走来走去,唐弈戈看向他:“你现在可以说话。” “太好了。”丹增立即递过去一杯果蔬汁,“我在厨房的橱柜里发现了破壁榨汁机。” “这是什么?”唐弈戈看着颜色不妙的液体,想起了冰箱里那些意义不明的芝麻糊。 “胡萝卜,香芹,西红柿,还有一些小黄瓜,很清爽,我在榨汁的时候特意放了冰块。”丹增将杯子往前推一推,很谨慎,生怕碰到他工作中的电脑,也怕自己不小心看到什么,让唐弈戈怀疑自己偷瞄。 “我担心您没吃到维生素。”丹增退后一步。 唐弈戈没去拿,将丹增的体贴收入囊中,看了看旁边的椅子:“坐我旁边。” “会影响您打字吗?”丹增跃跃欲试。 “我用手打字,我又不用椅子打字,你坐我旁边为什么会影响?”唐弈戈的心情被肿胀影响,说话时嘴唇牵动腰肌,像拖飞机一样沉重,怎么都牵不动面颊的肌肉,“你给我弄了一杯这个东西,打算让我怎么喝?” 如果他是原状,丹增会觉得他认真无比,但脸胖之后多了几分无理取闹,像个要宠的孩子。丹增的脑筋飞快转着:“我准备了吸管。” 他拿来纸吸管,插入果蔬汁,动作一气呵成。唐弈戈看了看吸管,又看了看他:“端过来啊。” 果然是孩子。丹增给他端过去,唐弈戈面不改色地叼住吸管那头,缓缓地往里吸入。当冰凉的液体经过现在还有血味的伤口,唐弈戈看到丹增在笑。 “你这条命我迟早要收。”唐弈戈感觉自己当了冤大头。 “您不要着急,明天一定消肿,您再相信我一次。而且听说拔完智齿脸会更三维,您不拔就已经很三维了,消肿之后一定惊为天人。”丹增很有把握。 “呵。”唐弈戈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不知道是真被哄好了还是气炸了,“你最好祈祷我赶紧消肿,如果我没消肿,你弟比赛那天你就老老实实在这里坐着吧。” “啊?诺布比赛……为什么您脸肿,我也不能出去啊?”丹增不能理解这其中的关联。 唐弈戈试图狰狞地笑:“你觉得我这张脸能见人么?” “可是……诺布比赛是我去见人啊。”丹增像看着一个不买玩具就满地打滚的大孩子。 不等唐弈戈解释,桌上的私人手机响了起来,唐弈戈看了一眼新消息:“你先回房间休息。” “好的。”丹增从椅子站起来,心里突然也闷闷的,仿佛他的心脏也拔掉了智齿,在发炎。他知道会有唐弈戈很重要的人过来,自己的不是他的“正事”,要隔绝开,要清场了。 其实丹增不怎么难受,就是……有点闷得慌。 卧室舒适而温暖,丹增在这里得到了最好的照顾,昨天王勇还特意送了熬好的中药,说唐总吩咐要一天不落下喝。那自己现在在闷什么呢?丹增只能翻翻手机去自我缓解。手机里有妹妹和弟弟的视频,妹妹去了新疆,去了海南,弟弟在湛蓝色的泳池里破开水花,堪比翺翔天际的大鱼。 忽然间,他听到了刷门卡的声音。 这个人有唐弈戈的门卡?丹增原本是坐在床边,此刻外面隐约的动静太吸引他,让他开了一条门缝。他没法直接看到,只能通过家具的反光窥视,陌生的男声进入客厅,语调不高,语速平缓,透着温柔和熟稔:“这么大的手术怎么不和我说?” 他和唐弈戈好熟悉。丹增对这个好听的声音更好奇了,熨帖的亲昵掩饰不住。他将门缝开大一点,看到酒柜玻璃上是两个人拥抱的侧影。 那人的手贴在唐弈戈的面颊上,就是自己绝对不能碰的面颊。 “这脸肿的……疼坏了吧?”声音里是浓得化不开的心痛,“我给你冲个蛋花?” 冲个蛋花?这是什么东西?是一种新式的吃法?丹增没学过这道菜,比沉静比不过罗羽,比厨艺又比不过这一位。这人是谁?丹增很难想象唐弈戈会乖乖让人这样揉捏,一点都不反抗,而他俩又太亲密,丹增好像还看到那人拿了个冰袋,强迫唐弈戈进行冰敷。 而唐弈戈居然也同意了,低声说话的声音像嘟哝,都是丹增未曾见过的细节。 这人……难不成是唐弈戈的两个之一?他们还保持着联系?丹增心虚地关上了门,现任床伴就要有现任的基础素养。 门外,唐弈戈无奈地拿着冰袋,实在不想往脸上贴。“不碍事,明天就好。” “你怎么会突然全拔掉呢?应该先拔一边,留下一边好吃东西,不然饿瘦了怎么办?”那人一边问一边走向料理台。 唐弈戈冷不丁一笑:“因为我听信谗言。” “你啊,就是让人操心。”那人笑着说,刚准备去塑料袋里摸鸡蛋,却停在了厨房里。 而后他转过来:“大宝,你是不是屋里还有人?谈朋友了?”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喂我。 珠珠:是是是,好好好,您喝。 第42章 不是恋人 但无论他如 唐弈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明显的纠结。 换成以前, 这份纠结会让他显得高深莫测,但换成现在,他的脸和高深莫测沾不上边。 “你也太敏锐了……”最后唐弈戈败下阵来, “二嫂。” “毕竟你还是孩子嘛,有什么事是我们大人看不出来的?”水生在料理台看到了熬煮好的清粥和清洗过的榨汁机,徐姨今天没来,大宝自己又不会下厨。 “我已经不是孩子了。”唐弈戈肿着脸反驳。 “好,好, 我们大宝长大了。”水生从料理台走过来,到他旁边坐下, “身边什么时候有人了?人怎么样?” 唐弈戈脑海里闪过无数的形容词, 第一个出现的居然是“呲溜”。但他不会和二嫂说太多, 并不是丹增这个人不好总结,而是他没有想过将两人的床伴关系告知家人。自己和丹增目前都感觉不错,那是因为他们只限于两人知情, 不涉及别人。真正的感情和床伴之情有差距, 唐弈戈目前也没想过再深入一步。 “难不成我认识?”水生见他如此犹豫。 “不是,你们不认识。”唐弈戈很快地摇头, 一摇头, 他脸都疼,脖子果然肿得厉害。自己都肿成这样子, 丹增还能面色不改地说瞎话,唐弈戈真想把他的脖子拧一圈。 “怎么还不好意思了呢?”水生笑着拍拍他的后背,“你不好意思和别人说, 和二嫂还不能说?” 水生又心疼他,又想笑他,笑他平日里叱咤风云, 说起感情还吞吞吐吐。自己的身份比较特殊,不算唐弈戈的直系亲属,其实是唐弈戈姐夫的二哥的爱人,只不过唐弈戈算是他的第一个“孩子”,感情深厚。 唐弈戈攥着冰袋,始终没有将它往脸上贴。“不好意思?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主要是因为我和他……” “感情还不稳定?”水生补充地问道,“大宝,感情方面你有拿不准的时候可以问我,二嫂帮你保密,好吗?” 他第一次见唐弈戈的时候,唐弈戈还是一个婴儿。当时唐弈戈的亲大哥抱着他参加季家的婚礼,那么小小的一个孩子已经进了随礼的名单,在主桌有了名牌和座位。不过整场婚宴唐弈戈一口都没吃,只喝了30的奶。 “和保密无关,是因为……”唐弈戈斟酌了一番。 面对二嫂的目光,唐弈戈好像又说不出“床伴”这个词。家族里还没有自己这样的,长辈们就算联婚也有感情基础。同一个圈子里的人都说“唐家出情种”,确实,他认识的每一个长辈都和自己不一样,都是一往情深。 “咳咳,因为我们感情还不稳定。”索性唐弈戈的语意拐了个弯,错话就错认。往后他和丹增的床伴关系结束,大不了就和二嫂说他们和平分手。 水生一脸“我就知道”的神情,以过来人的身份拍了拍大宝:“没关系,感情一开始都不稳定,谁也不能保证一眼选中命中注定的那个。很多时候都是相处,磨合。” “那当年二嫂怎么一眼选中二哥了?”唐弈戈反而问道,想着赶紧给话题岔开。 “我们和你们不一样,我当年到东家家里才4岁,二哥是我的少东家,我从小就是家里给他的。”水生摸了摸唐弈戈的脸,又把话题给扭回来,“人都在这里了,带出来看看?” “不用了吧?”唐弈戈没想还有这个进展。 “我不告诉别人,就自己知道,给你保密。”水生笑了笑,揉一把大宝的头顶。 唐弈戈捏着冰袋,恨不得将冰一把捏碎。到底是谁告诉二嫂自己拔牙?大概率是赵祯。无奈之下,唐弈戈只好从沙发起来,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主卧,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门把手时,他又转回了身,改变了主意。 还是算了吧,床伴关系又不持久,没必要让家里人见。他们又不是谈恋爱,只是各取所需。 “等我们感情稳定之后再说吧,他胆子也不大,容易给他压力。”唐弈戈又走回沙发,不愿意给生活里添麻烦。二嫂虽然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但也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长辈之一,就算将来自己带着真正的伴侣和二嫂见面也不应该这样随便,应该选一个郑重的场合。 而自己在那个场合里,绝对不能是肿脸。 水生见他坚持,也不好再说什么:“好吧,不过你要收收脾气,感情是相互的付出。等你们稳定了,带家里来吃顿饭吧。” “好。”唐弈戈点了点头,不过他实在想象不出自己带着另一半回家吃饭是什么场景。虽然自己没有隐藏性向,家里人大概率不知道,唐弈戈并没有真正出柜。 但无论他如何想象,带回家的那个人都和丹增顿珠对不上。 房间里,丹增一直能听到外面的动静。 有走路声,而后是碗碟的轻碰,那个人在给唐弈戈做饭。紧接着他听到了打蛋器的声响,快速地打着鸡蛋,应该就是做那一道“冲蛋花”。他又听到水壶开了,开水后关掉了水壶,那道温和的男声一直没有消失,轻声细语和唐弈戈交流。 语调很好听,像讲故事。丹增偶尔还能听到唐弈戈的回应,上午的烦躁和尖锐都被那个男人的温柔包裹抚平,他不会和那个男人发脾气。 丹增又觉得闷,又打开了手机。他开始处理云起的工作,将每一个细节安排得井井有条,一夜之间仿佛变了天,大家都对煨桑仪式有了正确的理解。甚至在他曾经发布的煨桑视频下都有了新的留言。 [原来才烧这么点贡品啊,看别人拍的视频还以为你们烧了几吨呢,网络真可怕。] [这是心灵的寄托,就和咱们清明节一样。] 丹增随意地翻了十几条,脸上有了笑意。并不全是为了自己的误会解除,他也很高兴煨桑仪式被人了解了,它真的不是浪费粮食的行为。自己解释了那么多,不如文旅账号的几篇科普,丹增再次见识到网络的力量。 没过几分钟,律师也联系了他,告之“雪上飞鹰”将会被起诉,同一账号发布3次以上侮辱“云起老板”的内容已经构成了名誉侵权。而他那条“懂得都懂”主贴内容的阅读量已经超过了5000次,可追究刑责侮辱罪。 丹增连忙谢过, 左耳朵是门外那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响动,右耳朵是律师的好消息。丹增被两种声音夹杂着,方才的闷转化成细细的酸,顺着手臂蜿蜒的血管爬到了指尖,又爬到了肺叶里,缠住了他的呼吸。他迷恋唐弈戈对他的好和宠,但他不能把这些行为理解成爱情。丹增又一次及时地醒来了,自己其实不是宝匣的珠宝,也不是误闯的石头。 自己只是唐弈戈的一个路人,恰好路过了他的生命,通过他强大的能量看到了不曾看到的世界一角。 因为房间里还有别人,水生并没有停留太久,留下一些方便咀嚼的食材和一大堆嘱咐便早早离开。唐弈戈坐在沙发上处理公务,感觉两边脸像发腮一样膨胀,像含了两个气球,到了下午居然二次充气? 在他以为自己的脸已经抵达峰值的时候,它告诉他,不是。 天黑了下来,料理台那边传来厨具的声响,唐弈戈微微侧头,看着撺掇自己拔牙的始作俑者在那边忙碌。 丹增也刚好转过来,两只手端着一只青色的瓷碗:“唐先生,您尝尝这个。” “我不饿。”唐弈戈闷声说,脸胖之后说什么都那么搞笑,像个老实人在发脾气。丹增也像没听到,笑着将瓷碗放在茶几上:“这是我改良过的。” 鸡蛋的香气扑面而来,还混合着陌生的麦香。唐弈戈瞥了一眼碗里“改良”的蛋花汤,声音模糊地说:“我不饿。” 忙过了饭点,唐弈戈就不爱吃东西,他也没有吃零食的习惯。丹增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两只手在藏袍的外侧轻轻擦拭,唐弈戈看着他微红的指尖,又想起他几乎冻成了冰坨的那一夜。 “我不是嫌弃你的心意,我是真的不饿了。”唐弈戈拍了拍旁边。 丹增顺从地坐在他的旁边,两手放在膝盖上。“是冲鸡蛋花,我在网上学的。我不是故意听你们谈话,我就听到这一句。” 唐弈戈想笑,但笑不起来,嘴角带不动面颊的肉:“你想学别人的方式照顾我?” 拆穿和看透来得如此突然,丹增熬过了几秒的不适:“是,他走了之后……我出来洗碗,您把冲鸡蛋花都吃光了。这是北方的吃法吧?我家没有,不过现在网络发达,我可以查。” 如果要是别人偷听自己和二嫂聊天,唐弈戈恐怕要戒备。但丹增听了半天就听了个“冲鸡蛋花”,唐弈戈实在没法将他归类于“窃听”。 他怀疑丹增的大脑和鸡蛋花一样简单。 “不过我加了一点青稞粗粉,就一点点,算您今天的主食。您不喜欢吃甜,我加了一点盐巴,阿妈以前和我说过……”丹增说到这里举起了双手,一边说一边打了手语,“人和山上的羊一样,不能不吃盐巴。” 唐弈戈这回是笑了出来:“你手语还挺流利。” 他端起碗,透过瓷器感受里面的温度,是刚好适口的温和。不过他再次感叹起丹增的脑回路,碗都给自己端来了,也不知道拿个勺子?非要自己一个张不开嘴的人这样喝? 唐弈戈就这样喝了几口,和二嫂的手艺差距甚大。味道非常简单,鸡蛋、青稞、盐,没了,连一滴香油都没加。 “像我妈妈的手艺。”唐弈戈又喝了几口。妈妈做饭不怎么样,她在队里习惯了,吃饭就是能饱就行,家里都是爸爸下厨。爸爸不做饭的时候家里还有保姆和警卫员,唐弈戈也不是经常能吃到妈妈的“高端手艺”。 丹增高兴地抿了下嘴,但没有继续问。他不能过多打听人家的家庭成员,不礼貌。 唐弈戈一口一口地喝完,没有浪费。丹增安静地看着他喝,喝光后欢天喜地去洗碗了,唐弈戈的胃感受到一阵舒适,舒适之后人就累了,他重新靠回沙发,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那碗鸡蛋花有什么功能,唐弈戈居然有些困倦,可是就在他昏昏欲睡的时候,一双冰凉的手摸到了他的脖颈。 从小接受的训练让他的出手变成了本能,唐弈戈的手臂瞬间绷紧,精准无误地捏住了对方的小臂,再下意识用力一扭,一把将人制伏。 丹增被他反拧手腕按在了沙发扶手上,顾不上疼,脸上全是震惊。 “你要乾什么?”唐弈戈这才松开手。 丹增活动着手腕坐起来,虽然在床上和车上已经深刻体验过他的大和他的力量大,但这样的反应还是超出了自己的预料。“我想冰一冰您的脸。” “我说过了,我不喜欢冰袋。”唐弈戈说得都有些累了,“你要让我重复多少次?” “不是冰袋,是我的手,我用手摸了冰袋,再摸您。”丹增晃了晃手。他的膝盖上放着真正的冰袋,还有一块擦水珠的布。 唐弈戈很无奈:“下次突然碰我最好提前打个招呼,还有,我不喜欢别人为了我去吃苦。但是我心领你的关心。” “我只是想让您早点消肿,这样……我就能去看诺布的比赛了。”丹增算着时间,真怕唐弈戈到时候给他扣在屋里。 “……哦,就因为这个?”唐弈戈听着他不加掩饰的诚实。 “也有很关心您的成分。”丹增的眼睛亮了起来,“您看过游泳比赛吗?” “看过。”唐弈戈看过陆卫琢的比赛,那小子,成绩优越从小参加比赛,游泳也学了个国家级运动员。不过唐弈戈不会和丹增说孩子们的事,目光落在丹增胸口。他又一次好奇地摸向那个明显三维的项链:“这个是什么?和你平时戴的首饰不一样。” “擦擦。”丹增将项链摘下来,放在唐弈戈的手心,“这是泥塑的擦擦,是佛像。” “那我这样碰它,没关系么?”唐弈戈收回手指。 丹增摇摇头:“没关系,您的尊重在心里。这是我自己做的,有些粗糙。” “很特别,不粗糙。”唐弈戈将擦擦还给了丹增,“你弟弟的汉族名叫姚冬,你妹妹叫什么?” 刚才是丹增不问他的家事,现在是反了过来。丹增想了想,名字这东西想来就是一个称呼,更何况他们一家人的名字都很普通:“妹妹是夏天出生,叫姚夏。” “你的汉族名不会叫姚春吧?”唐弈戈忽然想起星海说过他的详细资料。 “不是。”丹增笑着摇了摇头。 唐弈戈刚准备深问,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律师。律师发来了几段视频,应该就是云起民宿的监控录像了。唐弈戈当着丹增的面点开,第一个视频就是两个高大威猛的伙计,两个人凶神恶煞地关上了门,目光狠狠地看着一扇门。 他们说了几句之后,其中一个看起来明显很小的伙计拿出了一把银光闪闪的刀。 “你的民宿里,民风这样彪悍?”唐弈戈将手机转给丹增看,“回去记得提醒这小子。” 乾民宿的,身上还带着刀,唐弈戈脑子想想就能想到这里头多少隐患。没想到丹增解释:“这是阿旺,阿旺主要在马厩、牛场,这是他的乾活工具。” “阿旺?”唐弈戈皱了皱眉。 “就是……接您电话的那个人,他家里和赵祯兄弟一样,都是医生。他主要学习兽医,救了一匹马,给小马驹起名叫‘雪饼’。”丹增很想邀请他来云起瞧瞧,不过转念一想,算了,唐弈戈不会去的。 “原来就是他啊。”唐弈戈印象颇深,“让他赶紧学普通话。” “他对您说的就是普通话。”丹增偏袒伙计。 “那不是,我说不是就不是。”唐弈戈又说,“大晚上他拿着刀乾什么?你怎么和律师说的?” “他拿着刀是因为那屋里就是……雪上飞鹰,阿旺怕他夜里出来,他只想保护我,着急了。”丹增替伙计说话,“阿旺是一个好孩子,他是一个没有坏心眼的孩子,您别说他。” 唐弈戈又皱了皱眉。 下一秒唐弈戈将手机按在沙发上,顶着肿到冒水光的两腮问:“这个旺旺雪饼就是那两个之一?” 作者有话说: 水生那本的文案叫《少东家他,为我弯了?》,是唐弈戈的长辈。 珠珠:我只是一个床伴。 小舅舅:你是一个特别能气我的床伴。 第43章 一道注视 唐弈戈注视 丹增看着唐弈戈肿胀的帅脸, 无奈地叹气:“怎么可能……” 唐弈戈注视着他,鼻梁骨比往常高一些,肿得发亮。 他的沉默就是不信, 他哪怕一个字都不说,别人仍旧能察言观色分析出他想要的答案。丹增猜这和唐弈戈的环境有关,他身边的人永远不会让唐弈戈去猜测,每个人都在读唐弈戈的心情。 “阿旺才18岁。”丹增继续解释,“他阿妈和阿爸把他托付给我, 要他好好跟着我学本领。阿旺的普通话是不太好,可心是热的金子, 您不要胡乱说他。” “我胡乱说他?到目前为止, 我也只是说他普通话不行吧?”唐弈戈发现丹增这人很逗, 开个民宿,就以为自己是山大王,整片山的人和事全部由他负责。 “阿旺随身带刀具这一点是莽撞, 我回去说他, 慢慢教会他做事。从前他跟着阿妈阿爸跑山,身上不能空着。”丹增还是替阿旺鸣不平。 “怎么, 你们那边山头还不太平?”唐弈戈放下手机。 “不是, 是防人之心。”丹增认真地回答。 “行了,我又没评价他其他。”唐弈戈摆摆手, 他和阿旺无冤无仇,又没有咬着不放。但看样子再聊下去丹增这个老板要咬着不放了。 丹增点了点头,又忽然说道:“唐先生, 您是不是有一个住处可以看到故宫、天安门那边很漂亮的夜景?” 唐弈戈心里诞生了一丝警觉,他已经和丹增说过自己不会往家带人,现在丹增突然这样问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打探地址, 还是觉得他们关系更近一步了,可以提要求试试看? “怎么突然问这个?”唐弈戈面不改色。哪怕他心里有再多的疑问也不会摆在面上。 “我想问问……您能不能帮我拍一张夜景?”丹增还记得阿旺的请求,阿旺那孩子自从来了云起一直很努力,一开始还怕吃得多,给自己省粮食。他和他阿妈阿爸只有这样一个心愿,自己要满足他。 “不能。”但唐弈戈的拒绝也很明确。 拍一张夜景?他认为这应该是丹增的某种提示,暗示他们是不是可以往前走一步。毕竟前两个床伴都有类似的行为,唐弈戈不是第一次面对。如果现在拍了一张夜景,下一次会不会就是我能不能去看看夜景。 “……好吧。”丹增叹了一声,看来得想想别的法子了,“对了,诺布比赛那天有上午场和下午场,在水立方,上午是预赛,下午是决赛,我可以去吗?” 唐弈戈还在处理上一个问题的遗留情绪,他对床伴的冒然推进很抵触,前面的两个都是一开始相处得不错,到了某个节点突然爆发出强烈的占有欲,然后一脚踢爆了唐弈戈的雷区。他不希望丹增这样快。 “去吧,上午我让星海送你去。”不过唐弈戈还是答应了,丹增是初犯,他不会计较太多。 “谢谢您,托您的福,诺布肯定会夺冠。”丹增笑得明朗灿烂,其实早就订好了票,不管唐弈戈答不答应,他都得去。 比赛在5天后,唐弈戈彻底消肿也是在这一天。这几天他们都没有发生性关系,丹增一开始还有些疑惑,不理解唐弈戈的性趣怎么忽然没了,转念一想应该是脸没消肿的原因。但真正的原因只有唐弈戈自己清楚,就是因为丹增那个要求。 人一旦开始越界,唐弈戈的性致便大幅下降。这几天他都在家里办公,势必不会让任何人看到他的方圆角梯形脸,丹增仿佛没什么察觉,依旧和平时一样,做饭、看书、安排民宿的工作、和家人联系,他的圈子很干净。 只不过唐弈戈心里的那一片疑云始终没有消失。 到了比赛这一天,丹增一大早就出发了。谭星海开车负责护送,丹增背着一个麻布包,在车里欣赏着北京的风景。今天谭星海的话不多,到了地方便将丹增放下,约好了来接的时间,丹增的心已经飞进场地,写过了星海兄弟便一头扎进园区。 巨大的蓝色泡泡膜结构建筑在光线下变换颜色,像许许多多块不守则的蓝色宝石。 四处都是比赛标语,空气里弥漫着紧张,丹增以前陪弟弟训练、找比较好的游泳班,总能闻到泳池消毒水特有的氯味。现在他还闻到了爆米花的焦糖味,运动饮料的果味,以及烤肠的香气。 通过安检,丹增终于进来了,他第一时间找到主场馆,巨大的电子屏幕就悬在泳池的正前方,比赛还未开始,上面已经滚动起各项预赛的分组。碧蓝色的泳池即将迎来弟弟的劈波斩浪。 可是诺布在哪里呢?诺布的男朋友萧行在哪里呢? 丹增快速扫视全场,希望从攒动的人头里寻找到熟悉的两颗。他今天也是穿了一件漂亮的衣服,袍子里面是白色棉麻衬衣,脖子上是檀香木和绿松石珠串,下方悬挂着他亲手制作的那一枚擦擦。 “丹增?好巧啊。” 一道清亮的声音穿过喧哗和嘈杂,准确地寻找到他。丹增循声回头,只见唐誉在两排座位后面朝他微笑,身后还站着一位戴金丝边眼镜的同龄人。两个人在观众席中格外亮眼。 丹增也绽开笑容:“好巧,你们也来看比赛?” “我是学生会新闻部的负责人,可以比赛随行,还要安排摄影工作和赛后报告。”唐誉给他们做介绍,看向身后,“这位是……学生会骨乾,白洋。” “你好。”丹增走到他们那边。 那名叫白洋的人显然比较严肃,也没有和丹增过多的沟通期望,两个人只是礼貌地打了招呼。不一会儿白洋被学校的人叫走,唐誉一个人留下,丹增不放心地拽着他:“人太多了,你别乱跑,来,我陪着你坐。” “我都这么大了,怎么会乱跑?”唐誉倒是老实,别人怎么安排他,他就怎么接受。丹增执意让他坐自己旁边,可不敢让他一个人行动。先不说别的,唐誉那位小舅舅……不知道多担心呢。 也不知道唐先生会不会来一起看比赛。丹增又一次想到了他。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唐誉再次谢过他送的礼物,特别是那一条项链。丹增却觉得这些都不够呢,唐誉实打实救了弟弟的命。 “我还有两份礼物,在山上,我要慢慢给你。”丹增亲口告诉他,唐卡和坛城沙画都需要时间和精力。 “太破费了,已经给了我很多了。”唐誉忽然想起丹增的北京之行,“小舅舅他给你安排的行程怎么样?那位地陪老王还好吗?” 丹增看着唐誉那双和唐弈戈很像的眼睛,怎么好意思说我和你小舅舅一直在睡?他 也不能说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地陪老王,是地陪老唐。 “很好,都很好,你小舅舅他……他是一个很特别的人。”丹增笑了笑。 “我小舅舅他啊,什么都好,就是脾气有点大。”唐弈戈生怕丹增因为不了解、不熟悉小舅舅而产生误会,小舅舅虽然负责接待丹增,可唐誉敢打包票,他那个脾气……说不定每天联系丹增的次数不超过5次,剩下的工作全抛给老王。 “他脾气……还好。”丹增又笑了笑。 唉,丹增这是苦中作乐、强颜欢笑吧?指不定小舅舅给人家多少气。不等唐誉再开口,丹增从他随身的麻布包里翻出一个小巧的透明塑料盒,里面装着几块热气腾腾的点心。点心像形状简单的曲奇,只不过上面裹着看不出是什么坚果的东西。 “你肚子饿不饿?吃不吃玛森糕?我今早想着说不定小冬会饿,就带了一些。”丹增将糕点给他。 “这不好吧?”唐誉惊喜地笑了笑,“这可是给小冬的点心。” “没关系,你是小孩子嘛。”丹增帮他打开盖子,又给他拿了消毒纸巾,“这是我家乡的点心,是西藏驻京办那边的店,很正宗。” “那我就不客气啦。”唐誉擦干净手指,咬了一块,腮帮子也鼓鼓囊囊起来。丹增看着他的脸,很像前几天脸肿的唐弈戈,他们舅甥真是像。 “慢点吃。”丹增又拿出了刚买的果汁,帮他拧开。小孩子果然都爱吃甜食。 距离开幕式还有一段时间,场内的喧哗不曾平复,反而越来越烈。丹增和唐誉聊了一会儿,聊到他那位叫白洋的同伴回来,丹增才起身去洗手间。 穿过拥挤的座位间隙,丹增忍不住操心弟弟的身体。蝶泳是大开大合的项目,诺布偏偏还是50米蝶泳,要一口气游过去。为了追求极致的速度,50米蝶泳就是肺活量的比拼,诺布得益于高山民族的体质,对氧需求天生低,一直都是这一项的佼佼者。 可是丹增曾经见过弟弟的痛苦,肺要憋炸了的疼,还有一不小心就晕在泳道里的危险。 要不是诺布喜欢,丹增说什么都不让他搞竞技体育,又残酷又辛苦。 通道里人流缓慢,洗手间更是排了长队,丹增耐心等待,手指再次下意识地摸过擦擦。终于轮到他了,就在丹增迈入洗手间的时候,一个身材高大、身穿普通运动服的男人撞上了他,他手里的饮料泼到丹增的衣服上,还飞溅了几滴弄湿了擦擦。 “抱歉抱歉!”那男人连忙说,“太对不起了,这里人太多,我给您擦干净。” “不用,我自己来就好,没关系。”丹增被撞一个趔趄,但对面是无心之失,他并不生气。只不过这电光火石的碰撞打乱了他的计划,丹增只好先到洗手台去,摘下了他的项链。 “实在对不起,您这身衣服多少钱?我给您干洗的钱。”那男人还没走。 “不用,谢谢您,我弄干净就好。”丹增抽出几张厚实的擦手纸巾,沾水后擦拭着袍子上的污渍。还好只是果汁,不是深色的咖啡。那男人又说了一些道歉的话,丹增也谢绝了他想要付钱的好意,处理了身上的,他再次拿起擦擦,用干燥的纸巾裹住了幽蓝色的绿松石还有泥塑的佛像。他重新戴好,戴上的一刹那好似听到了山上的风和寺庙的钟。 一股来自信仰的安稳重新落回他的心口。 上午过去,唐弈戈抵达水立方门口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场。 其实上午也可以来,只不过他半路改了道。丹增那天的问题还是像一根刺,不轻不重地扎在他心里,不算什么大事,又时不时冒出来。 水立方比他想象中人多,唐弈戈再如何如何也要按照规矩通过安检,同时跟他一起进来的还有星海。 “也不知道唐誉坐在哪儿。”唐弈戈一边往里走,一边问谭星海,“他是不是遇上什么麻烦了?” “也不算是麻烦,就是首体游泳队的一个运动员被人挖了身世,唐誉他是学生会新闻部,自然在考虑怎么处理。”谭星海忍俊不禁,一个学校小小学生会,居然也搞得有模有样。 “新闻部……当初我给他竞争财务部,他那时候有点叛逆,每天说话都夹枪带棍的。”唐弈戈想起来只觉得可爱,他还以为外甥的叛逆期终于来了,自己做了充足的准备,准备帮外甥度过这一阶段。结果这来之不易的叛逆就持续了几个礼拜,人家自己就好了。 “那个被挖了身世的运动员,是丹增先生弟弟的男朋友。”谭星海的工作做得很足。 “这一家人……”唐弈戈想想都觉得头大,只是一场比赛,怎么竞争对手还搞人身攻击?这些运动员是玩过家家呢? 谈话间两人来到主赛场,唐弈戈站在最高处,随意向下一瞥,第一眼就看到了丹增顿珠。 他的穿着太好认,藏服在一片常服里好似一个锚点。而丹增旁边的人就是他外甥。 现场太过嘈杂,游泳比赛又不像跳水,要求全场肃静,反而是音乐越大越能激起斗志。唐誉不知道在吃什么东西,表情看上去还不错,丹增微微侧着身体,面向唐誉,手里捏着一张干净的纸巾。唐誉应该正在处理学生会的烂摊子,急出了汗,丹增极其自然地抬起手,擦拭着唐誉额角的汗珠。 擦完了汗,丹增顺手拿起他包里的果汁,拧开了瓶盖,递到了唐誉的面前,用温柔的眼神示意他喝水。 唐弈戈注视着他们。 丹增的脸实在不像有什么心机,灯光从巨大的泡泡膜穹顶投下,让丹增的身体落在了柔光区。他又递给唐誉一根烤肠,专注地看着他咀嚼,低垂的睫毛当真给眼下盖了两片小扇形。 唐弈戈逆着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唐誉吃完了烤肠,又喝了果汁,在喧闹的环境中两人打起了手语,进入了他们无声的交流世界。两个人的手语都有自然手语的属性,丹增显然阅读吃力,但他面对唐誉流畅的手语时没有表现出一丝不耐烦,交流了几次,他便完全看懂了。 唐弈戈也能读懂他们沉默的交流,唐誉还是太年轻,一点小事就着急了。丹增安慰他别急,网络上的事情都可以解释清楚。 解释清楚?你自己的事情都没解释清楚,现在你还劝别人?这时候就应该大刀阔斧。 唐弈戈目光柔和地看着他们“说话”,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短促震动了几下,提示新消息。 唐弈戈拿出手机,新消息弹在屏幕的最上方,发件人是他不太熟悉的合作伙伴。 [唐总,下周能否赏光,一起吃个饭?我家在香港有自己的私人游艇,我可以陪您出公海。] 游轮,出海,意图已经昭然若揭。 唐弈戈经常会收到类似的心照不宣的试探和邀请,他又看了看不远处,唐誉用手语问:[我小舅舅他今天会来吗?] 丹增用手语回答:[我不知道,他应该很忙吧?不过他经常提到你,能感觉出他很惦记你。] 唐誉骄傲又得意地笑了笑:[那是。] 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唐弈戈先是删掉了那条信息,再把联系人拉入黑名单,动作没有一丝迟疑。手机重新放进口袋,唐弈戈走向了丹增旁边的座位。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没人能看到我的肿脸。 珠珠:我偷偷拍照了哦…… 第44章 地狱 “擦擦是祝 水立方里面比丹增想象中热。 他脱掉了袖子, 华丽的藏服好似打了个包袱,被他披在了身后。泳池里正在拼搏的就是他的弟弟。 唐誉则是焦头烂额,哪怕被丹增劝了又劝, 他还是坐如针毡,不希望任何人受到网络的伤害。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他们旁边,挡住了他们头顶的光线。唐誉察觉到光线的改变,转过头, 愁云从脸上一瞬消散:“小舅舅?你怎么来了?” 丹增也转过了头,看到了站在旁边的唐弈戈。 虽然早上才分开, 可再次见面丹增还是不免心撞如鼓。这些日子他们虽然没有发生关系, 可两人睡觉时也算半裸相拥, 对彼此的身体产生了熟悉的依赖。这依赖或许是单方面的,只是丹增有。他会沉迷唐弈戈每一个用力禁锢他的拥抱,那双手臂像钢筋一样将他困在床上。 而现在, 他们就要装作完全没有关系, 在小孩子的面前演一场戏。 唐弈戈看了看座位,最后选择坐在了唐誉的右边, 两个人当中夹着一个唐誉:“来支持一下你们学校的体育事业。” 丹增朝他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然后就把注意力收回去,全部投放在比赛中。 唐誉见状, 心里已经警铃大作,保不齐小舅舅这些天发什么臭脾气,让远道而来的客人产生了误解。唐弈戈瞥了一眼丹增, 却问唐誉:“学校出什么事了?” “你自己看吧,我一句两句说不清楚。”唐誉先把自己的手机塞给了小舅舅。 唐弈戈便翻看起来,无非就是几个小人跳脚, 说首体运动员萧行小时候是一个如何如何恶劣的孩子。这事是真是假有待考证,不能听信一面之词。唐誉有时候办事太过仁义,其实这事不难。 泳池里的50米决赛也接近尾声,唐弈戈用余光观察着丹增。早上离开瑰丽之前,他还一口一个“谢谢您唐先生”、“您的心胸如天涯宽广”,这时候就装作不认识了。这样的他不得不让唐弈戈怀疑,无论自己的脸消不消肿,丹增都会偷偷跑出来看他弟弟,其余的话都是耳旁风。 丹增确实顾不上别的,因为游泳池里自己弟弟刚刚拿到全国锦标赛50米蝶泳的金牌。 悬了一整天的心才真正稳定,从上午预赛到此刻决赛,他好像也跟着诺布憋着一口气,刚刚抵达泳池的边缘。 这一天的跌宕起伏只有丹增清楚多辛苦。他不止为了诺布操心,还为萧行捏了一把汗。竞体的世界远比他想象中残酷黑暗,那些人赢不过萧行就试图弄一些歪手段,想要从心理方面彻底搞垮一个运动员。 还好,唐誉一直在帮忙。丹增看着弟弟上了岸,便继续柔声安慰着唐誉:“你别着急,慢慢弄。这游泳比赛比我们的赛马会紧张,怪不得阿爸和阿妈从来不看。” 唐誉也只是笑了笑,见丹增这么紧张,他便换了个轻松的话题:“赛马会?你们平时骑马上学吗?” 丹增看弟弟的目光爱意满溢:“上学不骑,赛马会的时候会骑。那是我们的大事,能获奖很威风。小冬他一直想要骑我的马,可我的那匹马太烈,以前还伤过人,我不敢给他骑。不过他自己也有自己的马,很可爱的小马。” 说着他将身体转向右侧,唐弈戈虽然一言不发,但他的存在感太强烈,压在丹增的视觉范围里,无声无息地宣布存在。 好像隆达,隆达也是这样,在马厩里永远要当独一无二的存在。 唐誉笑着点点头,想象了一番赛马会的盛况,不知道自己将来有没有机会上高原看看。想象完毕,他向右转身,从小舅舅的手里拿回手机:“看完了?” “看完了。”唐弈戈看向左侧,将两个人纳入视线,又单手整了整领带,“这么点小事你也至于着急?” 唐誉便叹气:“唉,我是怕弄不好容易反噬。” 唐弈戈当然不舍得真说他,而且唐誉这话也不真。哪里是害怕反噬,就算反噬也反噬不到唐誉的身上,唐誉这孩子从小就知道手里的能量很大,无论做什么决定都是深思熟虑,每一次慎用都怕给别人造成不可挽回的打击。 唐弈戈便大包大揽过来,说明天找几个专业的人来弄。两个人又聊了几句,唐誉忽然话锋一转:“不对啊,小舅舅你不是说早上就出发了吗?为什么快晚上才来?” 丹增的身体原本微微前倾,装作对他们舅甥的对话不感兴趣,听到这一句却微妙地偏了偏头。唐先生可没和他说今天上午就会来。 唐弈戈直接跳过了这个话题,看着外甥纯粹又干净的眼睛,心底难免柔软下来。“少管大人的事。” “你才比我大几岁……”唐誉咕哝了一声。 丹增忽然很想笑,唐誉咕哝的声音好像唐弈戈嘟哝的样子。他有些感谢隔代遗传,唐誉像是一个时光倒流机,让他看到了唐弈戈不完全成熟的模样。 “咳咳。”唐弈戈清了清嗓子,看向了泳池。池边那个汉族名叫做姚冬的男生正在接受采访,他的脸还没有完全长开,才18岁,但眉眼之间已经有了他哥哥的影子。兄弟俩长得不十分像,但嘴角微微上翘的弧度是如出一辙,同样都会说出让人气死的话。 “小舅舅,你吃过玛森糕吗?”唐誉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着家里人,拿起放在包里的餐盒,“这是藏族的点心,丹增特意带来,原本是给小冬留着,但他们比赛不能进食,全给我了。你没见过吧?” 丹增忽然低下了头,两只手抓着袍子,紧紧地抿着嘴。 唐弈戈靠着椅背,左手臂搭上了唐誉背后的椅背,动作是矜持的,目光却精准无误地看着那盒自己让人打包的点心。昨天晚上丹增坐在自己腰上给自己按摩后背,还在吃这个,点心渣都掉在自己后背上。 “没见过,这东西好吃么?”不过唐弈戈装作这是初见。 “好吃。”唐誉嘴角浮现笑意,“你要不要尝一口?” “我不尝了,你喜欢吃就好,以后想吃了我让星海给你买。”唐弈戈自然而然地抬起手,给唐誉理了理头发,“这里热不热?” “不热,丹增刚刚用纸做了个扇子,一直给我降温。”唐誉从包里拿出了那一把简单的纸扇。 唐弈戈的内心有一块坚若磐石的地方松动了一下,他习习用审视的目光观察别人,也习惯处理任何有意靠近背后的动机,但现在他又会猜测丹增是一个纯天然的人。辽阔的山脉养育不出弯弯绕绕的心机。 唐誉见左右两边都不说话,心里的不祥预感得到了验证——他俩肯定相处得不愉快。 现在比赛正好是换项目的休息空档,唐誉凑到丹增的耳边,压低了声音:“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丹增也小声地回应,陪着唐誉玩悄悄话的游戏。 “其实我舅舅是一个特别好的人,他只是说话很直接,比较容易被吓到。”唐誉飞快地说。 看着他一脸的认真,丹增差点没绷住,强忍着笑意问:“真的啊?” “真的。”唐誉点头,“他办事能力也很厉害,不会让自己人受委屈。” 自己人。丹增的心跳快了半拍,他不明确唐誉是如何界定自己是他小舅舅的自己人。 “他很护短,你就当他是刀子嘴豆腐心。”唐誉解释,丹增是家里的贵客,小舅舅应该没“镇压”人家吧? 唐弈戈虽然面朝正前方,但左边发生的暗中对话都被他看了个一清二楚。嘴角有点压不住笑,这样的活动说不定可以多搞几次。 刚好,学校的人叫唐誉过去一下,唐誉便从两个人中间移步。丹增和唐弈戈的中间空出一块,大屏幕上还在播放已经确定的项目冠军特写,剧烈的欢呼声中丹增看到了诺布的照片,笑容中多了几分满足,眼眶也微微发热。 唐弈戈双手交叠地放在膝上,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你弟弟的下半脸和你像,笑起来……好看。” 丹增笑了笑:“小时候更像。” “他很厉害。”唐弈戈也点了点头。自己再如何说姚冬脑袋呲溜,也动摇不了他是全国锦标赛50米蝶泳金牌的事实。 没想到丹增却深吸了一口气,目光锁在了大屏幕上:“您知道吗,我起初不太支持他学游泳。”他自言自语,第一次对唐弈戈说家人,“诺布像一个……生错了地方的男孩儿,我们那边是高原啊,4000米的海拔,哪有人见过大海,想都想不出来海什么样子。” “你想去见么?”唐弈戈问。 丹增摇了摇头:“海离我们太远,可诺布在电视里见到,他说他喜欢,他要学游泳。我家附近没有标准池游泳馆,阿爸和阿妈便带他去成都学。他每一次去学习都要下山,来来回回,很苦。队里的孩子大多数都是游泳池泡大的,只有他是拼肺活量。” 唐弈戈没有打断他的话。 “后来他考上了队,从小就在山下学校,要不是住宿,要不就是集训,回家时间不多。他从一个大家都不游泳的地方游到水立方,真是辛苦。”丹增说完了。 “那你妹妹呢?她也不在山上?”唐弈戈反问。 “卓玛她喜欢旅游,我让她经常出去走走。她去年还去了尼泊尔,她还想去南极呢,您听听,她胆子多大。”丹增提起妹妹又笑了。 “那你呢?”唐弈戈又问。 丹增愣了愣:“我……我喜欢留在山上,我喜欢安静,我喜欢自己一个人。” 唐弈戈没在多问,但是也没有拆穿他,只是拿过旁边的矿泉水,替他拧开了瓶盖。 一个多小时之后,今天的锦标赛接近尾声,看台上陆陆续续变空。唐弈戈起身去接电话,唐誉刚好回来了,坐下后说:“你放心吧,萧行和小冬都挺好,没事。” “谢谢,谢谢你了。”丹增鞠了一躬。 “不用不用,举手之劳。”唐誉扶他一下,“咦?你这个项链很特别。” “这个吗?这是我们藏族的擦擦,是我亲手做的泥塑。这里面不止是土壤,我还混合了纸浆和藏红花,上面是我自己画的彩绘。”说着,丹增摘下了檀香珠和绿松石相交的长链,托在了掌心里,“这可以保佑平安,我送给你。” 唐誉连忙摆手:“我只是好奇,只是问问,君子不夺人所好,太贵重。” “不贵重,来,我帮你戴。”丹增将长链套在了唐誉的脖子上,因为唐誉比他高不少,还要稍稍踮脚。戴上之后,他满足地退后一步:“很好看,当作我送你的护身符吧。” 唐誉原本只是问问,可热情难却,低头摸着那个小小的擦擦,居然还能摸出来自丹增的体温:“那我一定好好收藏保管它,谢谢,我很喜欢。” “你们又聊什么呢?聊这么高兴。”刚好,唐弈戈接完电话回来,一眼就看到了唐誉身上多出来的饰品,“这不是人家的东西么?” “是丹增刚刚送我的,好看吧?”唐誉还沉浸在开心中。 “好看。”唐弈戈柔和地看了一眼丹增,又转过来摸着那个项链。摸着摸着,他忽然笑着将话锋一转:“但是这东西太贵重了,不如小舅舅先帮你保管。”话音未落,唐弈戈的手指已经勾起了那条价值不菲的长链,动作很轻柔,态度却不容置疑,一挑便将长链挑了下来。 “我回去给你配个好看的盒子,下次见面装起来还你。”唐弈戈将擦擦攥在手里。 “好吧,不过盒子别太大,我不好收纳。”唐誉想了想,也是,泥塑的饰品最好有一个珠宝盒来装。刚好学校的老师在叫他归队,唐誉不舍得地搂了搂小舅舅,约定了下一次见面的时间,这才跑向了学校的队伍。 而丹增站在原地,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唐先生,擦擦是我们信仰中的礼物,是好的寓意。” 唐誉心思单纯,听不出他舅舅什么含义,可丹增已经领受过。唐弈戈无非就是觉得这礼物会消失,是不详的东西,就和糖人、酥油花一样,都是不能给唐誉的礼物。 丹增升起了被冒犯的不满:“虽然它不值钱,在您眼里只是一个泥塑的小佛像,可是在我的世界里……它是祝福,是平安符,所以我才想送给唐誉。只要……只要不把它放在水里,它永远都不会消失,请您……” 唐弈戈没有接他的话,只是脸色有些阴沉。从丹增这个角度看过去,那条完全消肿的下颚线比从前更威严,也更加不允许别人质疑。忽然间唐弈戈隔着袖口的布料攥住了他的手腕,拽得他一个踉跄。丹增被他拽离了原地,狼狈地穿过水立方热闹的大厅。 唐弈戈的步伐太快,双腿又长,丹增几乎是小跑才跟上了他的疾走。 “擦擦是祝福,如果您不喜欢可以还给我。”丹增不允许别人亵渎他的信仰。 唐弈戈还是没解释,侧脸上,太阳xue的青筋在跳动。 他不回答,丹增也无话可说,只是被他拽得很疼。他头一次发觉原来唐弈戈和别人是一样的,是自己给他戴上了不一样的滤镜,认定他是宏伟的视线和灵魂,认为他不会污染自己对信仰的理解。原来都一样。 原来在唐弈戈的眼里,自己的信仰还是可以忽略不计、轻易抹去的。这种痛心的情绪居然如此强烈,强过了丹增被“雪上飞鹰”亵渎的那个晚上。 一只手攥着丹增,唐弈戈用另一只手给星海打了电话,擦擦都被他攥得发烫。当他们离开水立方,走向通车的马路,唐弈戈的车早早预备好了,无声地滑到他们面前。谭星海在车行进中就下了车,行云流水仿佛如履平地。 当车停稳的一瞬间,丹增几乎是被唐弈戈塞进了后车厢。 唐弈戈一上车,王勇踩油门,车再次无声行驶,好似从来未曾停过。丹增看着谭星海递过来的盒子,那是一个黑色的盒子,很普通。可唐弈戈第一时间将擦擦丢了进去,还把盖子给盖上。 车里的空间明明很大,可丹增却感受到风雨欲来的气息。 “那个……没有污染性。”丹增试图解释。 隔绝污染源才会那样装起来,丹增不明白他们在做什么。而后谭星海从前面递过来一个条状的电子仪器,唐弈戈快速打开了盒子,将电子仪器伸了进去。 仪器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 丹增被吓得浑身一震。 他不理解这声音意味什么,可大脑一刹那空白了,被电流击中似的浑身发麻。王勇和谭星海的脸色都不好看,唐弈戈更是脸色不佳,他捏住了那个泥土制作的饰品,手指猛然发力一掰,细微的碎裂声之后丹增便知道自己的擦擦被毁掉了,他的庙宇被唐弈戈亲手拆毁。 已经变成暗黄色的泥土碎屑从唐弈戈的掌心掉落,掉进那个黑色的盒子里。 丹增还来不及可惜,就看到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片夹在里面,反射出不属于自然泥土的光芒。 “窃听器。”唐弈戈关上了信号阻隔箱,看向了旁边的丹增顿珠,像是和他要一个说法。 丹增耳旁的声音一刹那被“窃听器”3个字抽离,甚至包括自己的呼吸声。他看着那个盒子,听着一个和自己生活完全不沾边的词,差点连普通话怎么说都抛之脑后。 “不是我装的。”但他又听到了自己失真的声音。 丹增的情绪被席卷成另外一种,他没法和唐弈戈解释为什么自己的随身物品会有什么……窃听器。他从来不想窃听别人的生活,可这个东西他不仅自己戴了很多天,每天陪在唐弈戈身旁他都戴着,是自己这次从山上戴下来的。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 更可怕的是,他刚刚把这个擦擦送给了唐誉,还是自己亲手挂上的。唐弈戈会怎么想?自己是不是窃听够了他的生活,又准备窃听唐誉的私人领域? “不是我装的。”丹增又快速摇了摇头,整个人仿佛被丢进了地狱。 可是他又听到了唐弈戈的声音,还有唐弈戈伸向他的手。 “我当然知道。”唐弈戈无奈地攥住他冰冷的指尖。 作者有话说: 珠珠:不是我装的。 小舅舅:废话…… 第45章 朝他而来 好在,还有 被折磨一路的情绪忽然有了归处。 丹增第一次发觉原来人的手可以这样强壮有力, 还能源源不断传递热量。 他太紧张了,紧张到居然没发现刚才第一句说的是藏语。 藏语和汉语,基本上就是两种语言, 而不是学习了一种方言。对于以藏语为母语的人来说普通话就是另一种系统,丹增的大脑短暂地失去了“中译中”的功能,一开口就自动回归原籍。 除了紧张,也有害怕。这是丹增第一次见到窃听器,还是在自己身上。自己戴了多久根本无从得知, 又是谁装进去的? 每一样情绪都在爆发边缘,留给丹增一个濒临极限的世界。他熟悉的那个环境被打碎了, 粉粉碎碎, 被直接打破, 重组成另外一个危险的未知天地。下午他还在震惊这世界上为什么会有人用肮脏的手段去陷害一个运动员,到了晚上他就见到了更为黑暗的一面。 好在,还有这只手。 丹增紧紧地握着它, 传递来的除了体温还有唐弈戈的信任。不用自己多说什么, 也没有听自己解释几句,一个简单的动作胜过了千言万语。 丹增还能感觉到嘴唇在发抖, 一开始的愤怒、对唐弈戈的偏见、对信仰的珍视, 通通让他发不出声音。是自己太过武断,两个人虽然不是恋情, 可床伴也算是最为亲密的关系中的一种。 他们赤.裸相伴又不光只有赤.裸,还有信任降临。 “我知道。”唐弈戈的声音落在丹增的衣服上,落在丹增的皮肤上。 丹增看向他摊开又攥紧的掌心, 将唐弈戈干净的掌纹都看过了一遍。安全感撑开了一把大伞,像暴雪天的那一把,唐弈戈的存在将外界的恶意反衬成一只微不足道的虫豸。 车窗外, 无论是霓虹灯牌还是大厦剪影都在丹增的注视下融化,变得模糊,变得扭曲。唐弈戈掌心的热度开始蔓延,占据了他全部的体温。他突然发觉紧张之后的胸腔有点疼,原来是憋气太久的后果。从上车到刚刚,丹增都没有好好呼吸过。 冷汗瞬间就浸透了他衬衣的后背,山下是一座森严又庞大的森林。 “没事。”唐弈戈确实是暴怒了一刹那,或者说从他发现那个擦擦被人掉包开始,他脑海中已经没了温情这个词,只剩下铁腕手段。但这暴怒只是针对于窃听,又不是针对丹增。 他从发觉擦擦有问题的第一秒就知道不是丹增的事。现在他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审问念头,毕竟眼前只剩下丹增的惊惶。 “真不是我,你们相信我。”丹增又一次解释,用普通话,比方才大声了一些。他何止是担心唐弈戈听不到,他还担心谭星海和王勇听不到。 “我知道。”唐弈戈的沉稳像一座雪山,不会轻易地动摇。他又攥了下丹增惊悸之下微微蜷缩的手指:“我相信你。” “您相信我?”丹增话音未落,心头猛地冲上一股强烈的酸楚。手指关节开始松弛,他挺直的后背也微微靠向了椅背。 谭星海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后视镜,目光是职业性的平静,丹增还是担心太多了,这车上根本没人怀疑是他。 “相信,我没有怪你。”唐弈戈没有松开手指,反而稍稍收拢了些,“现在深呼吸,为了我好好想一想,回忆一下今天谁碰过你的项链。” 唐弈戈当然不怪他,不会怪他不知道擦擦掉包,也不会怪他差点让唐誉被窃听。因为整件事应该是冲着自己来,唐誉只是凑巧和丹增坐在一起,两个人又意外地投缘。丹增送他礼物是一份好意,是长辈对小辈的疼爱,掉包的那个人恐怕做了万千种计划都想不到丹增会把他的信仰物件送给别人。 还凑巧是送给了一个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家人。 “为了我,好好想一想。”唐弈戈的大手将丹增的右手完全裹住了。 车里的暖风开到了最大,丹增在双重加温的暖意里安定下来,一点点艰难地沉淀记忆。他闭上眼,额前的发丝被汗水打透,断断续续地说:“没有人碰过我,我下了车,进入场馆,然后就遇上了唐誉。他一个人,我不放心,就让他和我一起坐下……后来学校的人来找他,我们基本上没有分开太久,除了……” 丹增睁开了眼睛:“在洗手间,有一个陌生的男人撞了我一身饮料。” 唐弈戈立即靠近检查,果然,在藏袍的外层有几处不明显的水渍。 “还有一些撞到了项链上,我怕它受损就拿下来擦拭,可是,可是……”丹增补充,“我没有让他碰到。” “在洗手间,一个陌生男人拿着饮料撞了你一身,对吗?”唐弈戈清晰地复述。 “对,发生得非常突然,不过我没有让他碰到擦擦,我好像……也没有放手太久。”丹增生怕自己说得不够详细,生怕自己冤枉了好人。 可是这在唐弈戈听来,已经可以完整地复原掉包现场。那些人都很专业,丹增认为的“没有放手太久”,在他们行动中就是得手的好时机。别说是他们,这世界上熟练的小偷拿走钱包也只需要半秒。 目光转向副驾驶的星海,唐弈戈点了下头:“去查监控。” “明白。”谭星海已经在部署行动。 车里再次回归沉默,只剩下谭星海打字的声音。丹增彻底靠在椅背上,冷汗逐渐落定反而更加清晰。皮肤上沾染了一层惊惧的余波,疲惫也厚厚地压住了他。他喜爱的夜景飞速掠过车窗,璀璨的灯光不再是繁华,而是一种危险。叵测曲折的经历在切割他,玻璃上映出他的惨白脸色,提示他,你并不属于这里。 “唐先生,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想害唐誉。”缓了半天,丹增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我知道。”唐弈戈微微点头,“唐誉很喜欢你。 ” “我也很喜欢他,他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乖孩子,勇敢善良,心地纯洁。”丹增疲惫的声音飘在车厢里,“明天,我想再去一次景山的万春亭,晚上我会坐最快的飞机回成都。我想回家了。” 唐弈戈侧过了头:“为什么又要去万春亭?” 丹增的声音好似已经回到了遥远的家乡:“上次您带我去过,我没有拍照片。我答应阿旺了,要给他好好拍一张全景照片。他只有这样一个小小的心愿,他,他阿妈,他阿爸,都没有下过山,没有见过北京的天安门。在我们那边很多人一辈子都不会下来的。” 轮到唐弈戈陷入了沉默。 “只是为了答应过他?”唐弈戈不动声色地问。 “嗯,我很感谢您的陪伴,拍完之后我想回家。”丹增点了点头。 唐弈戈没有同意,但也没有不同意,侧脸在光影流动中格外三维,也格外莫测。丹增坐在车里好似被唐弈戈的意识裹挟了,根本不知道要去往何处。但是他猜唐弈戈多半会同意他这个微不足道的请求,万春亭不远,很容易爬上去。 等到车子再停下,已经到了瑰丽酒店的地下停车场。 谭星海率先下车,对着手机说了几句,唐弈戈也下了车,对丹增说:“你也下来。” 丹增自然要下车,不过唐弈戈没有带他走熟悉的地下直通电梯,反而走向了另外一辆黑色的轿车。车体泛着一层幽冷的光芒,唐弈戈交代给谭星海几句话,谭星海再次上了王勇的车,王勇将车开走,不知道他们去往何处。 丹增站在原地,等待发落一样。 “上车。”唐弈戈走向他。 “嗯。”丹增习惯性地走向车后门,他已经习惯坐唐弈戈的后座,分寸感犹如山上的牦牛奶羊,不会轻易踏入别家的牧场。 “坐前面。”唐弈戈的声音自左边传来,带着一份无奈。 “什么?”丹增的手刚要拉开后车门。 唐弈戈已经走到了驾驶座门口,拉开了车门:“坐前面,记得拉好安全带。” 丹增是犹豫着,一时间无法解读任何信息,但还是硬着头皮走向了副驾驶。座椅的皮质触感细腻,这辆车和之前他坐的那一辆不一样,不是商务车,单纯就是轿车。连气息都不一样,好似来自于另外一个世界,不是那辆车熟悉的车载香水味。 丹增小心翼翼地坐正,争取不乱碰到其他的东西。咔哒,安全带扣上,清脆异常。 唐弈戈也上了车,发动了引擎。 这是丹增头一次见他亲自开车,并不是不信任唐弈戈的车技,可身体就是莫名地紧绷着。双手僵硬地放在膝盖上,好似一个等待检阅的学生。 车子拐了个弯,安静地驶出了瑰丽酒店的地下停车场。 “唐先生,我们去哪儿?”丹增不得不问。 “换个酒店住。”唐弈戈回答。 “哦,好的,好的。”丹增再次点头,应该的,自己刚刚被人窃听,唐弈戈肯定要换地方。 离开瑰丽,车子驶入一个红绿灯路口,丹增看着唐弈戈单手持方向盘的侧影,才发觉到这车里的气味其实就是唐弈戈的香水味。不是车载香水,单纯就是和唐弈戈的气味一模一样。 坐在车里仿佛被唐弈戈拥入怀抱,丝丝缕缕地包围着他,丹增也放下了僵硬和沉重:“您开车真好看。” “什么?”唐弈戈从离开水立方第一次放松嘴角。 “比王勇兄弟开车好看。”丹增低着头,不敢过多地打量车内饰,生怕自己的任何举动都被理解成窥探。 唐弈戈只是又笑了一下,单手把方向盘打了个轮,车子朝左拐弯。丹增感觉到思维的迟钝,可能是醉氧最后一点尾巴没过去,也可能是经历了弟弟的比赛和窃听器的惊吓,他像完成了一场耗费心力的旅程,在唐弈戈的副驾驶透支最后的力气。 “您是怎么发现的?”丹增摇摇欲坠地靠在椅枕上。 唐弈戈笔直地看向前方:“和你自己做的那个不一样,你自己捏的没那么对称。” “您真厉害,我都没看出来。”丹增说着说着就闭上了眼睛,意识变成脱离了线绳的风筝,一瞬间冲天而去,睡着了。 再醒来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1分钟,可能是1个小时。丹增先看到了主驾驶的唐弈戈,哪怕唐弈戈在低头看手机,眉头紧锁着,他的坐姿也是那样端正挺立,让人挪不开眼。 而他的清醒很快被唐弈戈发现:“睡醒了?” “对不起。”丹增揉了揉眼睛,声音朦胧又沙哑,他看向车外,“我们到了吗?” 车外是他认不出的豪车,一辆辆占满了整个地下停车场的地面。唐弈戈简短地说:“到了。” 而后唐弈戈下了车,丹增赶紧解开了安全带,同样推门下车。脚下居然有地毯,左右两侧是洁净的廊柱,地下环境空旷安静,只有他们两个。 这个酒店的地下停车场环境比瑰丽好很多,不知道长期包房要多少钱。丹增只是心里想想,他继续跟上唐弈戈的脚步,一同步入地下直通楼上的电梯轿厢。电梯门无声向两侧对开,里面同样是地毯,四面抛光,一整排的楼层数字按钮闪闪发光。 唐弈戈按下了数字键。 电梯启动,带给刚刚睡醒的丹增一阵失重。镜面里的他头发微乱,和一侧冷峻的唐弈戈格格不入,丹增再次肯定了心里的声音,他确实不该留在北京了。明天一早他就去万春亭,拍完照片就上山。他不应该触碰唐弈戈的世界,更不该贪图山下的快活。 叮咚,一声轻响。 电梯抵达,门再次无声开启,门外是一段静谧宽阔的走廊。丹增又一次跟上唐弈戈,在松软的地毯上前行,他目视着唐弈戈的背影,像一个宏大的剪影,追不上。他挺想问问这是哪一家酒店,比瑰丽安静许多,但最终还是没有问。不管这是什么酒店都和自己没有太多关系,自己不会久留。 终于,唐弈戈停在了一扇门前。和他在瑰丽的长期包房一样,门可以指纹解锁,食指触碰到隐蔽的凹槽处,那扇门就开了。 严丝合缝的门在丹增面前打开,里面没有灯光,漆黑一片。 唐弈戈侧身偏了偏,示意他跟上。 丹增抬腿迈步,走进另一个长期的包间。 首先迎来的是香气,比瑰丽酒店更加柔和,像某种果香。丹增从未闻过如此真实的果香,好似某个房间放着大量的新鲜水果。他看不清楚屋里的陈设和布局,只能跟在唐弈戈的后面,不然迷了路怎么找主卧和客卧。忽然转了一下,他看到了光,来自于正前方的巨大落地窗。唐弈戈继续往前,漆黑好似要吞没他们,丹增为了不让自己被吞没,牢牢地跟了上去。 唐弈戈终于又停了下来。 丹增也停在了他的后头。 屋里安静得能听到他们血液在流动,只有浓厚的黑。随即唐弈戈往旁边侧过半步,脚步轻轻,掀开了四周的无光。 丹增半低着头,睫毛随眼皮抬升,视野猝不及防被无尽灯火填充。 高耸至二层天花板的巨大落地窗外是一座光影构成的宫殿群落。 白天朱红和金黄的古老城墙气魄雄浑正朝他而来。 作者有话说: 虚假的老王:我开车不好看。 真实的老王:开车好看。 第46章 豌豆 站在窗边的 夜幕下它静静伫立, 直到丹增顿珠的目视尽头。 雄伟和恢弘都不足以形容,让他想到川西连绵蜿蜒的巍峨山脉。一边是悬崖峭壁,一边是宫墙壁垒。 甘孜有星湖, 北京有灯川。 豁然开朗的视觉降落于层叠飞檐,斗拱与檐牙跟随灯光投射一起飞跃,好似排排铁甲从未离开。灯光又变幻成火种,穿透玻璃抵达丹增的眼中,他好似看到了拔地而起的神武门, 金黄的琉璃瓦,天地间的中轴线。他又一次站在了里面, 用自己渺小的脚步丈量天地方寸, 回头便是那个人站立于红墙一侧。 灯火倒映于他眼中, 丹增忽然又觉得北京并不可怕了。它并不张牙舞爪,相反,它古老而安静, 是岁月长河中的巨兽, 美丽而祥和。丹增一动不动凝视,差一点忘记自己身在何处。他仿佛终于走上了那一条怎么都不肯去的朝圣之路, 他变成了一位匍匐的路人, 只为了抵达神圣的神坛,送去自己终极的虔诚。 唐弈戈没有打扰他。 不光是丹增喜欢看, 他也喜欢。 他从小听着故宫里的故事长大,从小观摩飞檐斗拱的精准,这已经成为了他生命里的一部分。直到丹增转向了他, 唐弈戈的视线也从窗外移开,夜景的光芒勾勒他的脸部边缘,留下一道熔金的光。 “很好看。”丹增磕磕绊绊地开口, “非常好看,很震撼。比白天威严很多很多。” “我也这样认为。”唐弈戈走了一步,与丹增并肩,目光再次回归那一片光芒,深蓝色的夜幕也变成了他们的夜景,“但是我从来没有在这里拍过照片。” 丹增微微偏过头,看向了他。 “从来没有过,因为我不能拍。一张清晰的照片,哪怕只有一条街道、一栋参照物、一棵树,在专业的技术人员手里就会变成地图。无论是这面窗的朝向还是楼层,都可以精准精确。”他的目光落在丹增的脸上。 丹增听得懂他务实的忠告:“我不会拍。” 如果是昨天,丹增对这番话不会有太过深刻的感悟,但现在寒意已经窜上了后颈。“我已经见识过了……我不会拍照的,永远都不会。”说完之后丹增又恍然大悟,“俯瞰紫禁城”成为了一个无与伦比的事实。 这里原来不是酒店包房,这里是唐弈戈的家? “你不要怪我过分谨慎,事实上我并不觉得我很过分。在你睡觉的时候星海已经查出了底细,已经找到了在水立方撞你一身饮料的那个男人。”唐弈戈说得很平静,仿佛只是找回了一部手机那么方便。 可丹增听来,这便是惊蛰的惊雷:“找到了?这么快?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们要害您?用不用报警?” “报警?”唐弈戈反而是轻笑了一下,“敢打我主意的人会怕警察么?” 丹增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万一他们怕呢。”后知后觉的自责淹没了他,丹增再次道歉,“对不起,是我大意。” “不,不是你的错,就算你打起十二万分精神也对付不了他们,他们是冲我来。”唐弈戈方才的笑意转瞬即逝,“因为你在我的身边,所以对你下手最方便,他们只需要你长时间和我接触就够了。” 他越是说“不是”,丹增越觉得自己错。那些人一定疯了。 “星海那边已经有眉目,那些人从你这次回京就盯上了你,你偶尔一次外出他们就拍摄到了清晰的照片。照片被无数次放大,他们就可以完美复制出一个几乎一样的擦擦。”唐弈戈的脸上有一道明暗分明的分界线,顿了顿后又说,“只不过他们棋差一着,没法还原你百分之百的手工。我还要谢谢你,要不是你的手工,我们也不能顺藤摸瓜。” 这里头的细节他不可能告诉丹增。唐家和陆家共同持有“天宫”企业,陆卫琢手握“灵霄”和“如意”两大特级专项,这回是“如意”项目研发室的内鬼里外呼应。他们确实算得很准,也找对了人,但谁知道丹增朴实无华的手艺无法复制,让自己看出了两个不一样。 那个擦擦,唐弈戈从第一次见就观察过。并不是他多么喜爱手工制品,而是出于他先天和后天双倍培养的警觉,对于一切偏厚重的饰品、看起来能藏东西的随身物品,他都会留意。 丹增偏偏是个傻瓜,做出一个手工痕迹比比皆是的擦擦,如果他当时不是纯手工制作,而是用了传统模具,说不定就真的让他们偷天换日。 “我还得谢谢你呢。”唐弈戈的声音好像近了些。 “不,您应该谢谢星海兄弟,是他查得快。”丹增摇了摇头,“那个擦擦陪伴我一年多,当时制作它的时候我一直在念经,我希望它是祈福和好运,没想到给您带来了麻烦。” “也算是好运。”唐弈戈话音刚落,不远处的落地钟内部响起一声“咔哒”,他走向巨大的落地钟,打开钟罩开始调试。在此之前他并不相信玄学,当然他也没有完全抵触。但他联想到了一幅画面,在某个安静的佛堂里,丹增用泥巴混合草药,轻声咏颂着他信念里的经文,然后千辛万苦地捏出一个小小的佛像,再一笔一划地画上彩绘。 手工没法一比一复刻,或许真的是诵经的加持,这一份噩运转化成了虚惊一场。 “你做的那个……”唐弈戈重新合上钟罩,转过身后他的话便断在这里,只剩下持续叠加的错愕。 站在窗边的丹增已经脱了衣服。 袍子、腰带、裤子……身上的大件衣物都不在他身上,凌乱地扔在了地毯上,堆落得皱成一团。他身上只剩下那一层薄薄的月牙白衬衣,大面积裸.落的皮肤一览无余,又因为夜景太盛,唐弈戈清晰看到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光着脚踩在大理石地板上,要把自己完全剖析,顶着一份强烈的羞耻心,就这样毫无保留地脱了。 “你在做什么?”唐弈戈见过很多人在自己面前脱衣服。 有男人,也有女人。有些比较高明,搞欲盖弥彰的那一套,只是露出一小片大腿内侧的肌肤、一条内衣的边界,承载着浮想联翩的后续。有些则直白,在他出差的房间门口偶遇。 但是如此不高明的脱光,这是唐弈戈第一次见。他真的不明白丹增在做什么,这确实是他人生中不能参透之物。 丹增垂着头,两只手压在衬衣上,犹豫着脱还是不脱:“我怕自己的身上还有对您不利的东西。因为藏袍很复杂,藏袍本身就是用来装东西的衣服。” 从前的人们需要长时间劳作,高原温差巨大,早上冷、中午热,阴凉处冷、光照处热,所以聪慧的人们发明了藏袍,可以穿一半、脱一半,劳作时还可以用来装工具和食物。丹增真怕那些人又给他塞了什么而不自知,他并不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只担心无意间又把那个人伤害了。 急促的呼吸声后是唐弈戈近乎无奈的声音:“你在开什么玩笑?” “啊?”丹增抬起了头,衬衣已经解开了。 “你身上有什么我会不知道么?”唐弈戈弯腰捡起了他的袍子,摸着他衬衣上的纽扣。自己确实解开过这件衣服,丹增身上的每一片布料他都脱下过,但他现在想给他穿上。 “如果我怀疑,我就不会带你过来。”唐弈戈给他披上。丹增开始在他注视下扣扣子,慌忙中还扣错了一颗,唐弈戈的指尖滑过他胸膛的皮肤,薄茧轻柔拂过,将那颗错误的纽扣解开来,重新扣回正确的位置上。 这一刹那丹增确信自己被某种坚信的力量穿透,他看着唐弈戈骨指分明、修长有力的手在他身上变换位置,方才自证的羞耻就全然褪尽了,只剩下肋骨内剧烈的勃动。 最后指尖掠过了丹增的耳洞,虽然很轻,又重得他不知所措。 衣服又穿好了,丹增却没能平复混乱的呼吸,耳垂分明发着烫,让他重新回忆起扎耳洞时的灼热。唐弈戈的手压在他裸出的脖颈后侧,丹增心里已经是惊涛骇浪,仿佛他一出生就见过了汪洋。 “您找到那些人……会抓住他们吗?找得这样快?”丹增还在为他担心。 “不算很快了,比我预想中慢一点。”唐弈戈揉着他后颈生动的凸起,“我家有这方面的专业机构。” 专业机构就在他二嫂的手里,水生一手创立的“探行”。唐弈戈用指尖拍了拍他:“在中国,只要这个人不更改个人信息,就可以找出来,就无所遁形。” “那如果……更改了个人信息呢?”丹增问完才发觉这是一个很笨的问题。 然而让他始料未及的状况发生了,面对窃听器都能无波无澜的唐弈戈忽然出现了被刺痛的神色。唐弈戈没有说话,眉心肉眼可见地皱了起来,静静地凝视着窗外的黑夜,要把一切深不见底的黑都看尽。那极为痛苦的神色又一闪而过,若不是丹增看到了,他想象不出这世界上有任何事情能伤到唐弈戈。 “如果更改了个人信息……”唐弈戈的指尖开始在丹增的皮肤上滑动。 不是安抚,也不是调情,丹增将他无意识的行为理解出“不安”。 然而这份不安又隐秘地滑走了,唐弈戈的手指也停了下来:“这段日子你留在这里,这里比瑰丽要安全。” “那您呢?您会有危险吗?”丹增将手伸向颈后,自不量力地盖住了他的指尖。 唐弈戈摇了摇头:“我永远都不会有危险。不过……”他停下来,“你以后不用一直叫‘您’,我好像没比你大几岁。” 丹增眨了一下眼睛,深深记住了唐弈戈刚才真实的脆弱和痛苦,他笑了笑,声音低低地说:“唐先生。” 说话中少了疏离,丹增看向他:“你好。” 不等唐弈戈回复,首先回应他的却是一阵手机铃声,在唐弈戈的身上。周围的空旷都被这急促的声音挤开了,紧迫地压着每一立方厘米的空间。丹增颈后的手立即收了回去,换成了惊扰的手机,手机光映亮唐弈戈的脸。 他都没有接听,只是看了一眼来电人,脸色骤变,转头朝他们进门的方向走去:“你自己找地方休息,不要离开这里。” 近乎命令般短促有力又不容置疑,而且没有解释的意图。丹增根本没有机会多问几句,你要去哪里?安全吗?什么时候回来?等等等等,都随着唐弈戈的消失而静止,那扇大门又一次紧紧闭合,方才两个人的客厅只剩下丹增一个人了。 屋里好安静。 丹增像做梦一样,做着梦进屋,做着梦又孤零零。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得这么快,空气里倒是残留着唐弈戈的香水味。 现在丹增僵硬地站在偌大的客厅当中,壮美的夜景好像也没有那么漂亮了。“你自己找地方休息”,他回忆着这句话……所以自己要找什么地方休息? 自己在唐弈戈的家里,可以去哪里休息? 何止是不知道找什么地方,丹增连灯都不敢开。唐弈戈也没告诉他可不可以开灯,万一灯火通明被人发现了呢?可是这房间也太大了,丹增只能打开自己的手机灯,用照亮一角的方式小块小块探索。 这就是唐弈戈的家吗? 丹增认真地看了起来,和西藏的装修风格全然不同,这里是现代的。家具和唐弈戈的个人风格很像,昂贵冷硬,线条感很强。墙上没有唐卡,而是一些他看不懂的油画。 丹增小步小步地走着,仿佛身处一片名为“唐弈戈”的森林。 屋里太大了,光是找厨房洗洗手就用了好久。进来之后丹增终于搞清楚那一阵果香是源自何处,不是室内香氛,是货真价实的水果。看来厨房一直有人操持。洗过手之后丹增歇了一会儿,要不是他早已习惯山上的黑夜,说不定一个人在这么大的房间里会害怕。 房间不是大平层,是双平层,丹增小心翼翼地上了楼梯,每一步都心惊胆战,怕碰坏了贵重的陈设,也怕触发什么警报。楼上比他想象中还要大,光是卧室就足够他晕头转向,丹增就这样晕乎乎地摸到了唐弈戈的衣帽间,用手机光打亮了他一排排的好衣服。 那旁边的卧室应该是主卧了吧? 丹增不会傻到睡人家的主卧,唐弈戈处于安全考虑带他过来,应该会给他安排客卧。丹增知趣地离开了这一边,凭着直觉去寻找其他的房间,避开主卧的门。房间就是一个人的神殿,他不能闯入唐弈戈的心里。 但两间客卧的门好像打不开。 丹增也分不出是不是客卧,反正是拧不动门把手。他重新回到了衣帽间,顺着衣帽间去了主卧的浴室,而后发现了一摞一摞叠好的黑色浴袍。 丹增只取走了一件浴袍。 他又一次回到了楼下,回到了大得惊人的客厅。深灰色的沙发比单人床还宽敞,他睡下绰绰有余,丹增没有脱衣服,头朝着门的方向,这样唐弈戈回来的第一时间他能听到。沙发不比柔软的床垫,支撑力更硬,更足,丹增其实睡不惯。 唐弈戈的每一句话都没错,他吃不了苦,因为从小也没吃过什么苦,床垫都是好的。丹增枕着并不蓬松的沙发靠手当作枕头,身体比豌豆公主还要豌豆,没有一个姿势是舒服的。他只能紧紧地搂着黑色浴袍,尝试从布料里汲取气息,身体也本能地蜷缩起来,用浴袍当被子,在完全陌生的环境中哄自己赶紧睡着。 作者有话说: 珠珠:家里好大。 小舅舅:你喊一声还有回音呢。 第47章 上楼 唐弈戈沉了 一夜过去, 丹增睡得不好。 厚重的窗帘一动没动,醒来之后天色已经亮了。陌生环境,丹增睁眼后还是那样不适应, 唯独身上那件浴袍和他有些牵连。 昨晚的回忆也切入了他的脑海,一阵风一样,唐弈戈被一通紧急电话卷走,只留下匆匆一句。 现在人也没有回来。丹增原本还以为他会半夜开门,结果是彻夜未归。手机里没有唐弈戈的未读消息和未接电话, 他像一颗跳棋,从原本的位置接二连三跳过来, 身后的路径还回不去。 他走到窗口, 今天天色不佳, 天空也是心情不好的模样,灰灰蒙蒙。 咕叽咕叽……比不适应先来的是身体的正常反应,他饿了。 好吧, 总不能把自己饿死在这里。丹增再次确认手机里没有唐弈戈的消息, 这才顺着昨夜摸索过的路线走向了厨房。黑暗中这房子大得吓人,自然光下它仍旧大, 却不可怕了。室内装潢完全符合丹增对唐弈戈的刻板印象, 看得出昂贵,到处都有棱有角, 石料居多。 厨房……却是另外一种氛围,像是有一位主人? 之所以丹增这样认为,是因为厨房各种形态奇怪的电器都有使用痕迹。特别是那一台复杂的咖啡机, 它大得离奇,简直能撑得起一家咖啡厅的门面。他当然不敢碰它,还特意绕过了它, 走向了冰箱。 好大的冰箱。丹增站在四开门冰箱的正前方,怀疑这屋子里平时有七八个人住。 手指只在冰箱表面轻轻一触,其中一扇门闪出一整面的大屏幕,从温度、湿度、新鲜程度到本地的天气预报全在上面,恨不得闪出什么国际形势来。丹增仔细回忆,唐弈戈没说不让他开冰箱。 于是丹增打开了两扇门,冷气扑面而来。 冰箱里是另外一个世界,不符合他对唐弈戈的刻板印象。丹增一开始认定这里面只有纯净水,如同他们在瑰丽的那个冰箱,好似放进食物就是什么大逆不道的行为。但眼前是色彩鲜艳的水果和新鲜蔬菜,以及精致的点心。丹增不敢多拿,只拿了一些草莓和一块蛋糕,他在高原生活习惯了,还是会找高热量。 接下来是喝水。 丹增走了大半个厨房终于找到了饮料冰箱,还找到了存放杯子的消毒柜。但饮用水显然不在这里,他选了选,挑出一瓶卡路里爆表的巧克力牛奶。 确实是口渴了,丹增捏着瓶子大口痛饮,可是总觉得少了一种味道。喝了半瓶之后他开始找调料,终于在隐藏式橱柜里发现了调料碗,顺利找到了盐巴。一小撮食盐捻入杯口,丹增盖好瓶盖,用力地上下摇晃,这感觉太奇怪也太滑稽,好像一个刚刚入职的酒保。 紧接着他就看到了厨房的摄像头。 摄像头还亮着工作灯光。 丹增的动作立即停止,转了过去,默默祈祷方才自己的一系列行为无人发现。 加了盐巴之后巧克力牛奶就好喝许多了,不过丹增没在厨房久留,而是回到了客厅。他重新打量那些看不懂的油画,时不时给嘴里塞一颗草莓,蛋糕是咖啡味道,是他喜欢的甜度,但绝对不是唐弈戈喜欢的甜度。 屋里的安静让窗外的喧哗变得模糊,音量统一成条状的线,被空旷的大手搓得遥远起来,像两个星球在对发信号。丹增的感觉像又一次回到了山上,他逐渐失去了时间的刻度,分秒中体验到了缓慢和空白。 太阳到了下午才出现,终于冲破了灰蒙蒙的天。西晒从另一面窗斜射进来,最后隐入夕阳。暮色顶格上线,屋里从光线充足回归昏暗,丹增的手机也快要没电了,屋里唯一□□的光线居然是各路摄像头的亮点。 到了晚上8点多,丹增只剩下犯困这一个选项。 手机只剩下一点点电量,他再也没法子把屏幕当感应灯。浴袍还在沙发堆着,丹增又一次裹上了它,斜靠着沙发背培养睡意。 忽然间,轻微却清晰的开门声打破了屋内落针可闻的寂静。 门开了。丹增一刹那清醒,以弹坐的方式从斜倚变成了笔直,紧接着客厅的灯光骤然亮起,过于刺目的光芒晃得丹增睁不开眼,下意识地挡了挡眼睛。适应了漆黑的瞳孔已经缩到了极致,丹增逆着光线看过去,两个人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你怎么不开灯?”唐弈戈的声音意外得有些疲惫。 丹增终于适应了亮度,从正坐变成了站立:“您受伤了!” 唐弈戈没换衣服,穿的还是他们昨晚分开的那一身,可白衬衫的胸口和左肋骨下方各有一块狰狞的暗红色。丹增两步走到他的面前,顾不上别的,手已经压了上去,这绝对是血。 先不说布料有没有变硬,血液特有的铁味已经进入了丹增的鼻腔。但他的意识又在抗拒这个现实,可能因为唐弈戈平日里一贯强大,丹增没法将他和受伤挂钩,这个人应该是无坚不摧的,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伤到他才对。 “您不应该回来,应该去医院。”丹增看向那片红,是血的颜色。 “不是我的血。”唐弈戈简单地回了一句,扭头对身后的罗羽低声说了什么。罗羽点了点头,快步走向楼梯,身影一晃消失在二楼。 丹增看了看罗羽消失的方向,有两种情绪在心里对撞。一方面他庆幸这血不是唐弈戈的,一方面他又担心真正出血的那个人。而更复杂的情绪还在后头,其实从唐弈戈回来的那一瞬间,丹增就猜到他其实是把自己在他家里这件事给忘记了。 而且罗羽肯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自己永远不会知道。 “您要不要坐下休息?”丹增让开了沙发。 “你吃饭了没有?”唐弈戈随手脱下了西装外套,丢在了侧卧沙发上。 这样一脱,血迹的形状全面暴露,像两块小地图。丹增犹豫了两三秒,还是没问,只是回答:“吃过了。” “你在沙发上睡的?”唐弈戈显然刚从工作状态抽离,两个人明明睡得不能再睡,可日常接触的细节像被格式化过,对接不上。他看向沙发,看到了自己的浴袍,眉心紧皱又舒展开,然后又紧紧皱起,显然正在昨晚的回忆里翻检。 自己离开之前和丹增怎么说的? 唐弈戈确实想不起来了,但他敢肯定自己没说过“你不许上楼”这样的话。 这时候,罗羽下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他比唐弈戈更加公事公办,目光只在丹增的身上短暂停留,没有好奇丹增为什么在。唐弈戈带罗羽走到西窗,和丹增隔着两个客厅。 “‘如意’的事情可以告诉我舅舅,其余的事情先不说。”唐弈戈说。 “明白。”罗羽点头。 唐弈戈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你先回去吧。你也累了,回家好好休息。” 罗羽再次点头:“那您也好好休息,别着急,咱们会找到他。” 唐弈戈点了一下脑袋,自己也能闻出衬衫上的血腥味。确实不是他的血,昨晚陆卫琢收网,内鬼被现场控制住,没想到他居然提前拆除了一块PCB板,试图于鱼死网破。结果当然是反抗失败,锋利的PCB板反而给他滑出了巨大的伤口,上车之前他死死地抓着陆卫琢扬言报仇,全喷陆卫琢身上。论资排辈,他还算得上陆卫琢在大学里的小学弟,结果居然是这么一个东西。 等自己再和陆卫琢见面,不小心蹭到了身上。 关门声再次响起,丹增站在主客厅里,有些窘迫,但他的窘迫都和唐弈戈毫无关联。 唐弈戈的眉宇间还存留着疲惫,只不过肩膀的紧绷感消失不见了。他转过身,看到了丹增,仿佛在回忆丹增是怎么过来的。等他回忆得差不多了,他的声音才开始填满两人的距离:“你怎么睡在楼下了?” 丹增看了看沙发:“楼下方便些。” “楼上就不方便么?”唐弈戈朝他走过来,“跟我上楼去。” 丹增被他突如其来的“上楼”弄得一愣:“我还要在这里住吗?” 唐弈戈也被他的问题弄得一愣,不可参透之物确实有点本事:“不然呢?我不想睡楼下,我活到今天也没有睡沙发的经验。” 丹增安静了片刻,说他谨慎吧,唐弈戈觉得他乱转的眼睛不像谨慎,说他无措吧,唐弈戈觉得他又要说出什么石破天惊之语。 “楼上有手机充电器吗?我怕妹妹弟弟联系不上我。”果然,丹增开口就给唐弈戈当头一棒。 唐弈戈沉了沉气,平静地说:“拿着你没电的手机给我上来。” “哦。 ”丹增立即就同意了,不带犹豫地迈出了第一步。两个人一起上楼,不知道是不是主人在,丹增发觉这屋里的一切都变得柔和温暖,连灯光都向暖色靠拢。他紧紧地跟着唐弈戈,还是很想问。 “您受伤了吗?”丹增往他后腰看了看。 唐弈戈刚好转过身,就看到丹增在用目光丈量他的“伤口”。“你在乾什么?” “我怕您身上有贯穿伤。”丹增显然没相信这血不是唐弈戈的。 唐弈戈揉了揉太阳xue,说:“如果你能从我后腰看出血迹,我大概是被人捅了个对穿吧?” 丹增居然点了下头:“有可能。” “那么恭喜你,你现在见到的应该是我的还魂。”唐弈戈推开了主卧的门。 身后的脚步声变得急促,丹增绕到他面前来,认真警告他:“慎言!” 唐弈戈指了指衣帽间:“你现在给我拿一件干净的衣服来,我让你看看我身上到底有没有对穿。” 丹增无声地步入衣帽间,他比唐弈戈更坚信语言和文字的力量,说出口的就有可能成真。衣服也没什么可选的,丹增挑了一件毫无差别的白衬衫,再回到卧室时唐弈戈已经脱了上衣。 丹增的目光开始在他的身上停留,不由自主地绕着他看了两圈。他明显地松了一口气:“太好了。” 可是,如果那不是唐弈戈的血,是谁的?丹增身体里所有的血管都在尖叫,都在告诉他,你和唐弈戈的世界不一样。山上的世界永远没有窃听器,没有流血,更不用担心有人会根据你窗外的风景反推你的楼层。 “我帮您穿衣服吧。”丹增绕到了唐弈戈的背后,要帮他穿,“明天我……” “等一下。”唐弈戈打断了他的话,意外地摸了摸裤兜。 明明他们只有半步之遥,丹增却想好了他的千里归途。明天还是离开吧,其实唐弈戈的世界也不是那么需要自己。他的不确定已经变成了确定,而且两个人目前感情不深,放下不会那么痛苦。 或者说是自己单方面的感情不深。丹增还保持着刚刚的动作,等待他伸过手臂来,结果唐弈戈的手臂弯曲抬起,一串檀香木和绿松石相间的珠串悬落,荡下一方小小的佛像。 “这是不是你的那个?”唐弈戈问。 丹增还没来得及分辨,物归原主的情绪已然让他掌心滚烫。他还以为这个擦擦就此丢失,变成了他生命里的悬案,再看到它,已经变成了他生命里的意外。 “您找回来了?”丹增高兴得声音都变了。 “那人还没来得及丢。”唐弈戈打了个哈欠,“这个我检查过,里面没放东西。” “您太伟大了!”这一次丹增是说真的,他眼前的人无比雄伟。他没想到唐弈戈还帮他找,更没想到他如此在意自己的信仰。 短短几秒丹增经历了一次天旋地转,但颠倒之后他有体察到细细的绝望。这种绝望连贯地进入他的思绪,重组了他的意志,丹增顿珠忽然间意识到可怕的事,他离开唐弈戈的几率正在快速降低。 这是他第一次正视自己冲动带来的后果,他对唐弈戈产生了留恋。 就在这时候,楼下再一次响起了开门声,同时传来一道女人的声音。 “小戈,你是不是回来了?”那声音飞上了二楼。 “你在屋里等我,我下去一趟。”唐弈戈从丹增手里抽出衬衫。 丹增的手瞬间又空落落了。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你还有何话讲? 珠珠:有充电器吗…… 第48章 不接吻! 唐弈戈这回 楼梯传来脚步声, 徐桂兰还在收拾冰箱。 她动作利落沉稳,是厨房的总管,每一样东西都是她亲自收纳, 被没被随意碰过也自然看得出来。 “徐姨,你怎么回来了?”唐弈戈随意地套上了白衬衫。 随着唐弈戈的走近,徐桂兰忽然停下手里的工作,疑惑地嗅了嗅:“什么味道?” 唐弈戈装作无事地说:“什么什么味道?是不是有水果发霉了?” 徐桂兰在冰箱里巡视一圈,颇有巡视领地的意味, 她管理的面积就是厨房,别说水果发霉, 哪个猕猴桃稍微软一点她都一清二楚。空气里就是有别的气味, 像什么香, 但又混杂着一股铁锈味。 其实唐弈戈已经闻出来了,是丹增身上的气味。再加上自己那身衣服的血。 “你啊,就是不知道照顾自己。”找不到问题所在, 徐桂兰索性唠叨起唐弈戈的饮食起居, “我听罗羽说你那边的事情处理完了,我怕你回家没口热饭吃。” 唐弈戈靠着冰箱, 思索片刻说:“我可以点外卖。” “外卖不健康, 你怎么知道是不是预制菜?而且那些菜啊油啊的,谁知道乾不干净?”徐桂兰的声音明显高了些, 力图让小戈认清外卖的真实面目。唐弈戈揉了揉太阳xue,从他几岁开始自己拿小天才手表点麦当劳开始,徐姨就孜孜不倦地传递着外卖的可怕。 “咦?你吃草莓了?”徐桂兰刚要关上冰箱门, 发现不对劲。 唐弈戈站直了:“嗯……嗯,吃了。” “你居然自己找水果吃?”徐桂兰不可能相信,重新检阅她的库存。小戈怎么会是自己找水果吃的人?自己把水果洗干净了, 端他屋里,他才勉勉强强吃上几口。特别是他高考那年,怎么让这胃病小子吃蔬菜吃水果,徐桂兰急得满嘴是泡。 “……我偶尔也会给自己换一换口味。”唐弈戈瞄了一眼冰箱,丹增到底都吃了什么? 他完全不知道,在他和丹增断联的时间里丹增变成了一片空白。不过他很快就知道了,因为徐姨不仅发现了草莓少了,还发现蛋糕和巧克力牛奶的残骸在茶几上。 唐弈戈从进门到上楼,都没发现。 “你除了主动吃草莓,还主动喝了巧克力牛奶,吃了一块蛋糕?”徐桂兰眼前的小戈已经被人夺舍。 “咳咳。”唐弈戈先清了清嗓,从容得非常刻意,“对啊。” 家里常备着唐誉爱吃的水果,唐弈戈经常让徐姨做些蛋糕啊点心啊什么的,时不时就给唐誉送过去。回答完毕之后他拿起那瓶还没喝完的巧克力牛奶,故意潇洒地拧开,当着徐姨的面喝下了一大口。 噗—— 唐弈戈在心里吐了出来。 但现实中他没吐,很难形容的复杂味道,巧克力牛奶变成了他从不认识的味道。唐弈戈开始怀疑丹增是不是给他下毒了,谁家巧克力味是咸的! 他面目扭曲地结束了这一场自证,语调平稳地说:“挺好喝。” 徐桂兰的手带着探究伸向了唐弈戈的额头:“没生病啊……你不是最不爱吃甜的吗?” 唐弈戈陷入短暂沉默,脑筋飞速旋转着,刻意地二次清嗓后:“拔掉智齿,人的口味也会有些改变。” 徐桂兰也沉默了几秒,狐疑抵达了巅峰值:“你又不是怀孕……” “医生说拔智齿会改变口味,这几天我都挺喜欢吃甜。”唐弈戈决定坚定地演下去。 “那我再给你拿一块儿?冰箱里还有我新学会的提拉米苏。”徐桂兰转身要去,“唐家不爱吃甜食,老陆家爱吃,你这是到了年龄了,陆家嗜甜的那股子血脉觉醒,也好也好!” “不了。”唐弈戈演不下去了,演技之路从出道到息影只用了半分钟,“我现在不想吃东西,只想上楼休息。您在楼下随意吧,随便给我弄点什么都行,我睡醒就吃。” “那成,我给你炖个甜汤。”徐桂兰摆摆手,轰这孩子上楼睡觉,恐怕他都熬了一天一夜了。唐弈戈点头应了一声,再次顺着楼梯走回来,其实恨不得找个盥洗台抠着嗓子眼给巧克力牛奶吐出来。 人生中最怪异的味道,丹增是在所有饮料中选了一瓶过期的么?以徐姨对自己的疼爱程度,恐怕这几天他都要收到厨房总管的甜食轰炸。 再次回到主卧室,丹增还站在原地,一动都不动,见到他回来了,丹增的神情明显松懈了一点:“我想充电。” 唐弈戈从床头柜翻出一个充电器,他没有把人带回家的习惯,也没想到丹增站在他的床边只会要一个充电器:“你先充电吧,我去洗个澡。” 他没和丹增解释楼下的人是谁,只要他们不碰上面,唐弈戈就不会多走这一步。洗完澡之后唐弈戈从柜子里翻出了新牙刷,放在他洗漱用品的另外一端。 又回到床边,他对丹增说:“你也去洗个澡,然后睡觉了。” 他完全可以叫星海、王勇给丹增送回去,但他总是会斟酌到底有没有这个必要。对于第一次让床伴在家里留宿,不止是丹增不适应,唐弈戈更是不适应。 丹增默默地站起身,走向了那个大大的浴室。唐弈戈看着即将躺上两个人的大床,脑海中就是拼凑不出他和丹增即将在这里同床共枕眠的画面。他们在瑰丽卧室睡,在客厅,在浴室,甚至在露台。 他们也在车里过。 但这不一样,那些画面可以完全复制在唐弈戈的视网膜里,和即将发生的事情不是同一个量级。可现在他也不能给丹增送走吧? 唐弈戈躺回了自己的那一边。 哪有什么自己的那一边,他的床,他在家里爱睡哪边就是哪边。只不过是因为丹增的手机在右边充电,唐弈戈就往左边躺。这在他的人生里也是头一次,他在床上拥有一切主体性,现在有人先一步选了床的位置。 选的还是他家里的床的位置。右边仿佛全成了丹增的位置,枕头、被子和床头柜的充电器,每一样都不是他的了。 这感觉太奇怪了,陌生到无奈。 唐弈戈拿出自己的手机,试图刷走这一份无奈。指尖在屏幕上点了两下,唐弈戈调出了家里的智能安防监控App,而后时间轴往后拖拽,从漆黑到白日再到漆黑。 夜视画面格外清晰,镜头里的丹增比现实中看要瘦。他像一只闯入陌生领地的动物,脚步轻得无声,每一步都十分警惕,好似他的家能吃人,发出声音就要吃了他? 看到丹增抱着浴袍回客厅睡觉时,唐弈戈人生中的无奈峰值再创佳绩。 我没虐待他吧?唐弈戈不禁自问。离开之前我说什么了?唐弈戈又想不起来。 但丹增是实实在在睡在沙发一夜,浴袍在他身上披披挂挂,一会儿是枕头,一会儿是被子,一会儿又是抱枕。终于,天亮了,丹增又开始在客厅溜达,这次终于走进了厨房。 唐弈戈将视角转到厨房镜头。 他看到丹增在翻冰箱,下了好大决心才开始动手。选好之后终于到了那瓶该死的牛奶,唐弈戈亲眼目睹他拧开,尝尝,然后露出“难喝死了”的表情。 果然,丹增他运气不佳,挑了一瓶过期牛奶。 唐弈戈已经认定了这个事实,但紧跟着丹增又推翻了他的理论——他找到了调料台,从蓝盖子透明盒里捻了一大堆,充满期待地投入瓶口。那表情不像在下毒,倒像是调配实验。 蓝盖子……唐弈戈谨慎地回忆。 居然是食盐。 好奇怪又可怕的饮食习惯,谁会在甜饮料里加那么多盐?唐弈戈再看回屏幕,丹增面露悦色地摇晃着饮料瓶,全身都活跃起来,仿佛即将调配出世界第一美味。但动作骤然一停,丹增看向了摄像头,立马不笑了,也不要摇晃了,还装作若无其事地离开了厨房。 怎么不笑了?继续笑啊。唐弈戈又将机位调回客厅,一眼看到正咕咚咕咚大口朵颐的丹增,喝得像久旱逢甘霖。 唐弈戈顿时又回忆起那滋味,莫名的,想到那味道有一点点像丹增曾经煮过的咸味酥油茶,他其实只是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找他熟悉的味道。也是直到这一刹那,唐弈戈脑海中闪过一个陌生的念头——自己是真把丹增给忘了。 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忘了,抛之脑后,不记得丹增被带回家,也不记得他吃什么喝什么。所以当他带着罗羽回来拿东西时,唐弈戈的第一个直觉仍旧是“谁在我家里”? 你为什么会在我家里?唐弈戈对不上号。 监控里的丹增小心翼翼觅食,监控外的丹增已经走出了浴室,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浴袍。他洗了头发,头发只是擦得半乾,眼睛却亮得巧妙,让唐弈戈想到“未经雕琢”这个词。 “……我没找到吹风机。”丹增后脑的发梢湿漉漉地滴着水。 或许是出于把人扔了一天一夜的愧疚,唐弈戈下床帮他找出了吹风机。吹风机响了起来,唐弈戈再次躺回了左边,丹增的手机屏幕一路闪,可能是他妹妹弟弟发消息,也可能是那个云起的工作群。 过了一会儿,吹风机的声音停下来,人却没有立即出来。两个人像心照不宣,不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丹增不觉得唐弈戈是真心让他留宿,大概率是懒得送回去,等他再次回到床边,唐弈戈朝着右侧偏了偏头:“你睡那边。” “好的。”不过无论睡在哪一边,丹增都没得选。其实他还有点饿了。 当他掀开被子躺进去的时候,两个人同时察觉到床体微妙的下陷。 局促不安的灯光拉近他们的身体距离,可是怎么都打不破他们的沉默。 直到丹增的突然开口:“唐先生,您想做吗?” 他声音不大,目光看着天花板。唐弈戈完全没料到会是这样的转折,微微偏过头:“你在说什么?” 丹增也转过头,笑着看向他。这一次他没有羞涩,更没有勾引和挑逗,而是天然直白又坦荡地问:“您现在想做.爱吗?” 唐弈戈皱了下眉,不过他身上确实有还未点燃的躁动。“你不用一直说‘您’。” “好吧,我换个问法。”丹增顿了顿,“你想吗?” 唐弈戈这回笑了下:“你想吗?反正我可以。” 丹增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平静又实际地问:“你不累吗?我以为你已经很累很累了。” 唐弈戈的安静是在组织语言,他会和床伴谈性,但他是第一次经历如此突变的氛围转换:“其实……男人的性.欲都由荷尔蒙管理,但荷尔蒙分不出当下的冲动是什么。可能是紧张、刺激、愤怒、狂喜,但反应在男人身体上就变成了性。这也是为什么打架和极限运动让很多人起反应,因为身体分不出来。” 丹增安静地听他说完:“所以你还没回答……累不累?” “有一点。”唐弈戈的体感很奇妙,他有生理性的冲动,但也有身体性的疲劳,两种又被丹增揪着不放,“但是这种程度的累不会影响我的发挥。” 话音刚落,丹增忽然动了。 没预兆也没犹豫,丹增整个人进入了被子的深处,柔软的床垫因为他的动作而明显下陷,被子被撑出一个移动的鼓包,从唐弈戈的右侧挪到了唐弈戈的身上。不容置疑的力道直探,动作并不熟练,急切得漏洞百出,生涩异常。 唐弈戈忽然感受到了他八分干的发梢,扫在皮肤上有微微湿凉的痒。 灯光勾勒出唐弈戈紧绷的下颚线条,以及上下滑动的喉结。 他抬起手,在被子上方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落到了被子的鼓凸处,下面是丹增的后脑勺。 等丹增从被子里爬出来,全身已经像抽掉了骨头那么发软,浑身是汗地重重地趴在唐弈戈的身上。他听到了唐弈戈满足的呼吸声,同样,自己的吸气也带着几分舒爽。唐弈戈的胸口起起伏伏,丹增的倒气全部喷在他的胸肌上,两颗同样狂暴跳动的心在呼应彼此。丹增静静地听着那颗有力的心脏,突然间就困了。 他好像在唐弈戈的身上睡着了几分钟,进入了深度酣睡。他不想动了,只想这样趴着,面颊紧紧地贴在唐弈戈的身体上,感受他们一起平复的心跳。 在识别情感这方面,丹增庆幸自己有着清晰的辨别能力和敏感,每一次他开始动摇就会清醒过来。唐弈戈的手奖励式的拍着他光洁的后背,从上至下滑过他的脊椎,捏着他后颈,揉进他后脑勺。他甚至能感觉到唐弈戈的下巴就在他头顶,有时候唐弈戈动一动,那感觉就像在安抚他,在摸他。 不过他们之间没有爱情。丹增很庆幸自己清醒,唐弈戈对他好,只是因为他本身是一个很好的人。他有着超出常人百倍的能量,无论是送自己藏品还是帮自己找律师,甚至连丢失的擦擦都能找回来,还有那些车接车送、只因为自己一句话就买回食物的行动,并不是出于爱,而是唐弈戈的兜底机制在激活。 不管他的床伴是谁,他都做好了给人兜底的准备。又因为他不吝啬,他随意出手的兜底就是其他人的一辈子。 “睡吧。”唐弈戈摸着丹增的脖子,他又算错了。一开始他以为这张床的右边让丹增占了,没想到丹增要睡在他身上。 “晚安,唐先生,我们明天见。”丹增被沉沉的疲惫裹挟,又被他无法抵挡的温柔覆盖。他被这种暖流击中,或许,自己可以试试看山下截然不同的生活,尝试和这位复杂又危险的男人相处。 或许,自己再次下山不会祸及他人,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 丹增放任自己沉沦了,半梦半醒的边界在线他再次感觉到了那只手,慵懒又带着无穷无尽的占有欲,半包围式地圈住了他的脖子。这种强迫性的动作让丹增彻底放松,当他再回头看,他已经沉浸在这份强迫里,因为自己在唐弈戈的手里,只是在这个人的手里,这一份迫使是完全安全的行为。 无论是身体还是思想中,他都可以安全地被唐弈戈操控了。在唐弈戈的手里,他可以放心地抛弃责任一直下去。 他们拥抱且安慰对方,只要不接吻就好。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小舅舅和丹增要经历时间大法,进入他们相处的第二阶段了。 珠珠:心里酸酸的…… 小舅舅:我喝了一瓶好难喝的奶。 第49章 皮得很 “家里有个 光线浓得化不开。 区别于酷暑的躁烈, 初夏特有的清透压在丹增的眼皮上。空气里混着尘土和旧纸浆的气息,光线慵懒,洒在胡同青灰色的瓦片缝隙中。一束光斜着推开半敞开的店门, 丹增就在光和尘的世界里醒来了。 每一次醉氧后的苏醒都像从水底上浮,率先进入耳朵的居然是一阵聒噪。 “来了您嘞!您慢走!小心着脚下!” 丹增笑了笑,沉重的眼皮开始往上抬,找回了自己的聚焦。成排成排戳到天花板的书架堆到眼前,层层叠叠都是书。 “吵死了啊, 傻鸟!”年轻的声音像是要和八哥打擂台,随即是一声轻响, 年轻人卷起一本书拍在笼子上。 八哥鸟显然不惧, 瞪着白小白, 咕咕了两声:“傻小子儿,坐门堆儿,哭着喊着要媳妇儿!” “去去去, 谁要媳妇儿了?”白小白摆摆手, 恨不得给鸟轰走,回头一瞧, “你睡醒啦!” 丹增已经起来了, 刚刚是侧卧在竹编的躺椅上,现在是坐着:“不好意思, 我怎么又睡着了?” “因为你刚下山啊。”白小白抽过一条鸡毛掸子,鸡毛从线装书、洋装书、卷轴书、散页书……一一扫过,又被木头味呛了一个喷嚏, “你每次下山都这样,上次也是,我还跟你好好说话呢, 你扭头就睡,可把我和我爸吓一大跳!” “我刚才又把你吓着了吗?”丹增笑着看向面前的榆木茶几,茶几上都是他挑选的藏文经卷。 “还成,这大半年我都习惯你了。”白小白又搬来一堆书,“小心点儿,这书的纸页边缘可粗糙,拉手!” 眼前这位丹增顿珠可是他家的熟客,连家里那只黑毛油亮的贫嘴八哥都认识他了,每次丹增一进来,它那双豆豆眼就滴溜溜乱转。小店在琉璃厂的胡同里,白小白穿着洗出姜白色的棉麻盘扣褂子,认认真真给丹增搬书。 “这本我也要。”丹增又挑了一本,“小白兄弟,有件事我早就想问,你家的书店为什么这么高?” “唉,这不是我爸讲究嘛,说这叫‘顶天立地’。”白小白平时在店里帮帮忙,可他爸的那点子本事只学了一半,“你也是,雷打不动地买书,我还以为你在老家开学校呢,每次下山你都往我家这小破庙跑。” “买回去的书当然有用,我民宿里的伙计们爱看,好些小孩子也爱看。”丹增在布满岁月痕迹的典籍中挑挑选选,白小白还是没有他爸爸会做生意。要是他爸爸在,这些书就能讲出一大堆故事,到最后,丹增每一本都不舍得放下。 “那我还得帮你多淘换些,教人读书这是大功德。”白小白探过头来,忍不住咂舌,“藏文真是难啊,比啃雪山还难。” 丹增松散地靠着椅背,全身像灌满了粘稠的胶水,迟钝得不行。充沛的氧气给他裹住了,他揉了揉已经开始水肿的眼皮:“还好,我觉得不难。你要是想学我可以教你……” “不不不,不了不了。”白小白一溜烟儿就跑,“藏语的音节我念不出来,弯弯曲曲的笔画像写咒语。”他又看向丹增,自己第一次见他的那天是个雪天,丹增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就进来了,像天山雪莲! 气质,太有气质了!白小白当时就愣了愣,还是他爸抽了他一勺子,他才开始待客。现在他手里也没停,丹增是大客户,挑选的书都用细细的麻绳捆扎起来,这样又不会散页,又不需要订书器破坏纸张。 “这些我先给你捆好,你慢慢挑。”白小白给他送过去,弯着腰看他翻书,话锋忽然一转,“对了……” “对什么?”丹增看向这个年龄不大的小老板。 白小白挑了挑眉梢,市井小贩活灵活现地打探起来:“你跟‘钱袋子’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丹增顿时哭笑不得:“你说唐先生?” “我爸说他叫‘钱袋子’。”白小白压低了声音,“你每次出现,都有一辆黑黢黢、不显山露水的大轿子接送你。” “大轿子?”丹增被他逗得直笑。 “大轿子就是车嘛,我可是北京城根儿长大的,什么豪车没见过,什么时候让我见见红旗金葵花?”白小白咂咂嘴。 “你别开我玩笑了,我们只是朋友关系。”丹增的耳朵已经变成了炙热的红炭。 和唐弈戈保持床伴关系多久了?丹增不觉得时间很长,但肯定也不会很短。每一次唐弈戈用家人“逼迫”他下山,丹增就会回到他的怀抱,两人浓情交织。只是他们绝口不提“关系”,这是他们互为床伴的默契。 “朋友?只是朋友吗?”白小白故意拖长了音调,凑近了,特别兴奋地分享秘密,“我爸都告诉我了,你俩头一回来我家买书,他就看出来了。你那位‘朋友’可不是善茬子,排场硬得硌人,我家青石板砖都让他硌裂两道。” 丹增低下头笑:“胡说。” “我爸说了,你俩就是不一般,藏不住。”白小白话音未落,丹增的耳根轰一下红得惊人,眼瞧着脑袋都要冒烟。白小白虽然没有老爸的本事,可眼睛也是阅人无数,他就是觉得他俩不对。 “我们没关系,真的。”丹增低着头,像是在研究典籍上深深浅浅的折痕。 “要媳妇儿,要亲嘴儿。”刚消停一会儿的八哥又叫唤起来。 “好啦好啦,我不问了!你慢慢挑,挑完了我帮你送出去,省得你那位‘朋友’又光临小店。”白小白笑着说。 诶呀,这俩人。白小白帮丹增装上书,统统塞进一个麻布包里,拎着沉甸甸。丹增自己付了书钱,闷头跟着白小白离开书店,琉璃厂的喧嚣扑面而来。文房四宝店铺、裱字画的吆喝、谁家飘出来的炒菜味,构成了独一无二的味道,丹增细数着老槐树下的光斑,计算着时间,唐先生快到了。 “是这个路口吧?”白小白停下来,旁边是卖知了猴的小摊贩。 “对,就是这里,辛苦你了。”丹增都不敢深呼吸,他像山上散落的牛群要慢慢走才行,就在此刻,一个声音穿透了他的温吞视角,吓了他一大跳。 “丹增?丹增顿珠!是你吗?”那声音透着迟疑,迟疑最终又变成了确认。 丹增僵了僵,这个声音曾经搅扰了他无数个辗转反侧的深夜,也在云起的玻璃天井下低空掠过。白小白率先一步挡在丹增面前,警惕地看着对面,生怕自己的客户让同行撬走。几米开外是一个身穿浅灰色西装的男人,领带也一丝不茍地系着,面容英俊,沉稳儒雅。 丹增缓缓地转过来:“顾先生,好巧。” 再次见到顾林华,丹增仍旧要承认他的气度不凡。毕竟自己的心绪曾经因为他乱过很久。 顾林华看清了丹增的面容,笃定地向前走了两步:“果然是你啊,刚才我觉得这个背影特别眼熟,都不敢叫你的名字。”他看向丹增怀里的旧书,又扫过麻布包里的旧书,恰到好处地问,“好久没见了,云起的生意还好吗?” 虽然自己的那一段暗恋已经成为了历史,但两人的相逢太过突然,丹增的心跳还是不由自主地加速了。他忽然想起了旧日的记忆,那些隐秘的渴望如同山上的光,晃得人眼睛都累了。 “还好。”丹增避开了他的目光。 “是吗?那太好了。”顾林华微微点点头,“我还想呢,今年说不定我会再去一次川西,那地方真有说法,勾着我的魂儿似的,忘不掉。”他温和的目光落在丹增的项链上,“你还是这么喜欢打扮。” “我不太喜欢,只是习惯了。”丹增摇了摇头。 “你不是说,你永远都不会下山吗?怎么突然来了?来了也不告诉我?是旅游吗?”顾华林一连串的问题,抬起腕表看了看,“不如我请你吃个饭吧?这附近有很地道的北京菜。” “这附近最地道的北京菜在我家。”白小白硬插了一杆子,别啊,别啊,我怎么感觉你俩有什么事呢? “这位小兄弟,你可真会开玩笑。不如一起吧?”顾林华停顿了一下,又看向丹增,“我们叙叙旧吧?你也是……来了北京,也不告诉我。” 差不多的时刻,唐弈戈坐在王府井一家私人钟表行内,看着深核桃木展示柜里的那块腕表。 一双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拿起那块表,像端起一台精密的仪器。 “换来换去,还得是您这里的手艺。”唐弈戈点了点头,看向老师傅,“这块表我只放心您来换表带。” “哈哈,奉承我?”老师傅微微一笑,“你这是多少次来换表带了?又是给外甥买的吧?” “是,他不喜欢皮带,喜欢金属表带。”唐弈戈看向老工匠那双出神入化的手,“他现在出国留学了,想出去读研看看。前几天我刚飞过去看了看他,他适应得特别高兴,自己把日程表排得满满当当,高兴着呢。” 老师傅在灯光下检查最后一遍,将连接处的平整度一一确认,而后将焕然一新的腕表和标配表带一起推了过去。“小孩子出去玩儿总是开心的嘛,你对他也是真舍得。” “他没有什么特殊嗜好,就喜欢表,这有什么难的。”唐弈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时间差不多了。 见唐弈戈看表了,老师傅从身后的抽屉里取出一个通体漆黑的丝绒盒子,啪嗒,放在了工作台上。“这个也是,到货了,按照你的要求,该软化的地方都软好了。” 唐弈戈将盒子拿了起来:“辛苦您了。” “你可真是……”老师傅看了他一眼,“这又是给谁的?” 唐弈戈打开了盒子,里面安安静静卧着一条项圈。 经过了全面软化的黑色小牛皮,鞣制得细腻到位,宽度不过一指。没什么多余的装饰物,或者说现在还没有,接口处被唐弈戈要求换成了磁性搭扣。看似禁欲朴素,也藏着一份精心驯养的张力。 “家里有个孩子。”唐弈戈合上了盒子,“年龄不大,皮得很。” 街角处,丹增又一次听到了“叙旧”这个次。他不认为自己和顾林华有什么“旧”可叙,他们的身份还是一个路过的旅人,一个注定没有交集的民宿老板。他已经忘记了曾经发誓要深埋的单方面悸动。 “不必了。”丹增坦然地说,“谢谢您的好意。” “不耽误你太久。”顾林华记忆里的丹增顿珠就是这样,他从来不会主动要,但如果一再而再地问,其实他是想要的。 “不了,我在等人。”丹增又摇了摇头。 白小白注意到了丹增的抗拒,先别管他俩到底怎么回事,他率先英雄救美:“人家都说不了,你就不要再问了嘛。你买不买书?你要是买书可以跟我走,请我吃饭。” 顾林华的温和笑意里有些不信,毕竟丹增他不认识山下的人。“你在等什么人?妹妹还是弟弟?哦,是弟弟吧?我记得你那时候兴致勃勃地告诉我,你弟弟几年后要考北京的体育大学,现在他怎么样了?” “不是,不是诺布,我在等别人。”丹增叹了一口气,当年的事情就像一首乱曲,乱七八糟就结束了。可能在顾林华的眼中自己是“不告而别”,他数次邀请自己来北京看看,都被自己拒绝了。 “你不会……是在骗我吧?丹增,你现在住在哪里?哪个酒店?不如我送你回去吧,我的车就在附近。当年的事情有误会,我们谈一谈怎么样?”顾林华半开玩笑,丹增要么是找了个借口,要么等的人就是他弟 弟。 话音未落,身后好似静悄悄地扬起一阵风。 风带来了橡胶胎面平稳碾过微凸的泊油路面的动静,克制地停在了顾林华的背后,紧跟着是刹车摩擦声。 顾林华转过去,一辆通体漆黑的车稳稳地停在他的背后。车窗颜色极深,哪怕站得如此之近,顾林华也只能看出一片幽暗。但是在那不透光的深色后面,他看出有一个男人。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这是那两个之一么? 珠珠:醉氧睡着了…… 第50章 康定情歌 “没有感觉 熟悉的车无声降临, 丹增甚至看出了车胎明显的沉降,而车身纹丝不动。 随即车门自动打开,无声地让他上去。 “抱歉, 我等的人到了。”丹增轻声说,当看到这辆车的一瞬间,其实他挺开心的,因为他终于不用再反反复复和顾林华解释自己真的在等人。 不知道是不是在唐弈戈的身边久了,丹增对很多事物的标准都在抬升。从前, 他在山上见过的人不多,也不觉得顾林华这样难以沟通, 一句话反反复复地申诉他都听不明白。他就像是一个看不见自己的人, 自己的声音都被他的耳朵屏蔽。 现在车门开了, 顾林华还是没能瞧见里面的人。 但是他更加确信了,车里有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车厢够深,即便车门大开仍旧用距离隔绝着外界的探究。顾林华只能瞧见车身模糊映出的影子, 以及丹增那一条被拉长的侧影。车里的黑变成了实力的暗影, 无声提醒着他什么。 这让顾林华的心脏明显一沉。 他精准地识别出心口复杂情绪的来源,所以下意识挺直了背, 试图和那一片深不可测的暗影对抗, 但显然是徒劳无功。他还以为车里的人会下来,但他以为错了, 那人根本没有下车的意图,也没有和车外人交流的意思,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里面, 等人上车。 突然间,顾林华感觉自己被俯视了。 这种俯视的错位刺破了他的信息屏障,原来丹增顿珠在山下真的有朋友, 还是一个……男朋友。顾林华是知道丹增喜欢男人的,他人精一样,怎么会看不懂一个山民的眼神。 淳朴的情感,闪避的目光,以及每天免费赠送的那一杯酥油茶。顾林华在云起住了小半年,几乎就浸润在丹增好奇的注视之下。他对丹增来说就是外面的世界,而丹增对他来说是路上的意外。 “拜拜!”白小白猫着腰,朝着车里的钱袋子摆摆手。 那钱袋子人还怪好的呢,瞧见他摆手还点了点头。 丹增也差一步要上车了,他转过来,胸前双手合十微微欠身,用标准的告别姿势和白小白说:“多谢你今天的照顾,再见。” 说完他没有任何留恋,进入了那辆黑色巨兽的座驾。车门也在这时候开始缓缓关闭,顾林华的目光跟着丹增进去,心口重重地撞了撞。 他看到了一只骨节分明的男人的手,探出了他识别不出的暗影。手腕上戴着一块他看不出牌子的腕表,随意地拍了下大腿的位置,透出了浑然天成的掌控力。那只手甚至没有大动,只是随意而为之,就朝着丹增的方向招了招,如此漫不经心。 招手的幅度很小,与其说打招呼,不如说就是“召唤”。 明显就是主人对精心豢养的宠物的动作,要在他的面前凸显亲昵和支配权。 车门完全关上了,顾林华脸上的血色好似褪尽,一阵红一阵白。自己当初邀请丹增顿珠一起下山,他说“不要”,他要留在山上祈福修行,但现在他下来了。当年自己也不是没有给过他暗示,但是他在最后一步退缩了。现在回想,丹增顿珠的那些淳朴是否过于巧言令色了? 但现实中没有他想要的答案,车门已经合拢,变成了坚实的壁垒。引擎轰鸣,那辆车平稳启动,转眼之间汇入了车流。 顾林华还僵立在原地,丹增顿珠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慢镜头在他眼前反复播放,每一次重放都在加深他的刺痛。 白小白也没走,朝着车屁股摆摆手,这是规矩,要目送的。忽然间他被走到面前的顾林华吓了一跳:“有何贵乾啊?” “刚才那个人,他是经常来你店里买书吗?”顾林华问。 “这……乾嘛?”白小白慢悠悠地打哈哈,虽然他们小书店不是什么旺铺,可关键的客户信息不能轻易暴露。再说了,钱袋子不高兴了,以后你给我补啊? “我不知道啊。”白小白装傻充愣地摇摇头,“你也要买书吗?来来来,我家铺子就在胡同里面,我沏杯茶给您,您慢慢喝慢慢挑。” 车外热闹,车里就是另外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丹增吹着温度恰到好处的凉风,翻着书给唐弈戈展示:“这本很有意思,讲的是一个旅行家的手记。这一本是康定的风土人情,就是太可惜了,只剩下一半。” “康定……”唐弈戈跟着他一起看去,随意地说了一句,“我对康定的最深印象就是康定情歌。” “是,那是我们四川的民歌。”丹增翻了一页书,看了唐弈戈一眼。 唐弈戈顺着书页看过去,见丹增不翻了,也看了他一眼。 “那是我们那边的歌。”丹增低下了头,继续翻。以前他一旦说出这个信息,客人们就会起哄让他唱了。丹增给很多很多人都唱过康定情歌,无论是普通话版本还是藏语版本。他们用手机记录自己高亢的歌声,听他唱爱人之间情投意合的故事……现在他也做好了这个准备,谁知道唐弈戈不问。 也是,唐弈戈什么好听的歌曲没听过。 丹增笑了笑,笑自己的妄想,轻描淡写地将方才的等待忽略过去,又问:“表拿回来了吗?” “嗯,拿回来了。”唐弈戈侧过头看着丹增,拿过身旁的手提式小展示箱。丹增双手接过来,看着里面的腕表。表盘是他喜欢的星空,指针纤细,即便丹增不懂这类收藏级别的腕表也看得懂它的价值。 “好看,新表带更好看了。”丹增夸赞,“还是你眼光好,这块表很适合唐誉。” “是我了解他喜欢什么样的东西。”唐弈戈揉着他的脖子。 “那是,你从小就带着他,当然了解他。”丹增合上了展示箱,关上了微型锁,车里短暂地安静下来,前面只有王勇。 挡板早早地立在前后车厢之间,丹增微微调整好坐姿,身体不由自主地倾斜向左侧。唐弈戈的手放在他的左大腿内侧,像随口闲聊,拎出了方才的旧事。 “刚才那个男人是谁?”唐弈戈问。 丹增的左大腿绷紧了一下,又迅速地松弛下来。“他叫顾林华,曾经是云起的一位顾客。他那时候在川西旅游,觉得云起很不错,就住了很久。我们是那时候认识的,因为他住的时间久,所以聊天也比较多。” “嗯。”唐弈戈的手轻轻地搭在他腿上。 “他是北京人,那时候和我讲过很多北京的景色。”丹增懂事地补充,他知道唐弈戈的“嗯”绝对不是句号,而是一个破折号。后面还跟着“继续说”3个字。 “后来他离开了云起,我们就再也没有联系过。今天是偶然间遇上,也没有多说几句话,他想邀请我吃饭叙旧,我拒绝了。”丹增说得很全面,怕唐弈戈不信,又补充,“小白兄弟就在旁边,他可以……” “我没有说不信。”唐弈戈点了点头,打断了他。 丹增静静地注视着他,他觉得唐弈戈的目光有穿透力,总能无形地看穿他。 “我问你,就是因为我想听你口中的经过。不然我不会问你,因为我有几百种旁敲侧击的方式去听别人说。”唐弈戈不追问,这是他预料之中的答案。而问了丹增再去打听白小白的口供,这也不是他的风格。 “这些就是经过。”丹增忽然觉得很轻松。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习惯了唐弈戈的处事风格。他和唐弈戈交流不需要动那么多脑子,很容易沟通。 “好。”唐弈戈的手改成了揉搓他的耳垂,“所以他是那两个之一么?” 问题直击答案,丹增迎着他的眼神:“是,这个是……” 不是多吉,不是阿旺,丹增很好奇唐弈戈怎么看出来的。即便自己和顾林华只是说了几句话,答案就这样呼之欲出吗?如果不是这次偶遇,唐弈戈永远都不会知道两个人都是谁,但命运的安排也躲不开,丹增不打算隐瞒。 唐弈戈的拇指亲昵地滑过他的耳廓,他喜欢丹增的坦诚。“那你对他现在什么感觉?” 这才是唐弈戈的重点,丹增喜欢过什么人,这是丹增自己的私人经历,他无权过问也没法插手。但两人保持关系的这段时间里,他不想看到丹增的心底还有怀念。 “没有感觉了。”丹增也说得很明白。 “好,我知道。”唐弈戈点了点头,“我不喜欢也不希望自己成为选项中的一个。如果你们以后又无意间碰上,我也不乾涉你们再有交集,正常的沟通在我的许可范围之内。但是我希望你保持好边界。” 说完,唐弈戈不言而喻地拍了拍自己的右大腿。 “好。”丹增没有片刻迟疑,习以为常地重新调整位置,柔顺地枕了上去。车子够大,他将脑袋轻轻地压在唐弈戈的腿上,发丝蹭过唐弈戈身上价格不菲的面料。 “过几天我要出差,你愿不愿意陪我一起去?”唐弈戈从本能上厌恶两人争一人的处境,如果真有那种情况,他只会觉得是那一人的边界感没处理好。因为边界感模糊,才让另一边认为有可乘之机。 “去哪里?”丹增蹭了蹭鼻尖。 “不远,在天津,你要是不想去就等我回来,大概一天半。”唐弈戈低着头说。 他的手缓缓插入丹增的发丝,缓缓地梳理着丹增摊开的头发,指尖时不时滑过他颈侧的敏感地带:“你有没有留长过头发?” 丹增摇了摇头:“没有,我们那边半长头发的男人不少,但真正留起来的很少,我也不想留长,打理起来很麻烦。天津……” “天津有海,我可以抽出时间陪你去看。”唐弈戈卷着他的发梢,他是忽然间有些好奇丹增留长头发的样子。 “那我可以去看看。”丹增到现在还没真正见过大海,他枕着唐弈戈腿部传来的坚实和体温闭上了眼睛,彻底把胡同口那个短暂的重逢抛之脑后。 再次回到金舆东华的停车场,丹增仍旧要感叹这里的豪华。他跟着唐弈戈上楼,在门口见到了熟悉的人:“赵祯兄弟,你好。” “你好你好。”赵祯拎着一口袋的中药,“嚯,买这么多书?” “看见我们手里这么多书,也不知道帮忙拎一把?”唐弈戈毫不客气地说。 赵祯摆摆手:“那可不行,我这双手是行医的。” 唐弈戈开了门,才懒得掀他老底,纯粹就是懒蛋一个。赵祯家里世代从医,就这么一个懒散的。家里的灯完全打开,丹增每次回来他都会让阿姨放假。而丹增每次下山都会在家啃甜食,徐姨到现在还以为他是时不时口味大变,隔不了多久就陆家嗜甜血统大爆发,背着所有人在家吃蛋糕。 “又让你跑一趟,谢谢了。”丹增反而接过了赵祯手里的药,“我最近身体好了很多,托你的福。” “是托我妈的福。”赵祯摆摆手,“唉,我现在也没事乾。” “得了吧,原班人马我都给你弄回来了,你最好赶紧发表一作。”唐弈戈再次揭老底。原本赵祯是要去德国进修,没想到实验室因为技术专利和经费的原因突然关闭。 “好啦,我知道了,我会为医学发光发热,放心。”赵祯熟门熟路去热药,“星海呢?怎么今天不见人?” “他去办事了。”唐弈戈走向咖啡机。 这时候丹增就更知趣儿了,留在客厅收拾新买的书籍。唐弈戈能带着他出差,但绝对不告诉他工作细节。果真,赵祯低声问:“是鸽子的事情吗?” “是,那孩子……愁死我了。”唐弈戈摇了摇头。 “呵呵,我都怕他。”唐弈戈有7个孩子,赵祯唯一害怕的就是傅乘歌,傅家的小公子哦,活脱脱一个缩小版本的唐弈戈。不说别的,先不管丹增兄弟和唐总将来能不能发展下去,不管唐总将来找什么人,他这7个孩子这一关就不好过,而最挑刺儿的肯定是傅乘歌那个小祖宗。 丹增听着他们低声说话,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了。忽然间他屏幕漆黑的手机亮了亮,有新消息。点开之后,新联系人的申请就是那个数字1。 头像很熟悉,就是那时候拍摄的日照金山。 头像下面是申请语句:[你当年送给我的那把漂亮的藏刀,我还留着呢。] [就是刀柄上镶嵌着绿松石的那把。] 作者有话说: 珠珠:他怎么还不问我会不会唱康定情歌? 小舅舅:那首歌我也会唱。 50-60 第51章 什刹海 尽管这份好 两句话简简单单, 却给平静的山晃出一场天山雪崩。 丹增看着那些方块字,久久没能回应。他的身心都不在这里了,而是想起了他自己的藏刀。那是一把漂亮的刀, 会在炽烈的日光下闪闪发光。雕花的金属刀首是他亲手做的,握柄上的皮革是他亲手缠上,柄芯是陈年木,下面是藏金箍,护手圆润, 刀刃锋利。 那是他曾经一份滚烫的心情,丹增将他赠予顾林华, 也是下定决心不再尝试他不应当涉足的情爱。藏刀送给了他, 自己只留下了刀鞘, 从此之后顾林华这个人便在他的心目中褪色。 现在他完全能够回忆起来锻刀时的气味,如果再给丹增一次重来的机会,他一定不会轻易地送出礼物。他那时候太年轻, 听顾林华说山下的故事听得天旋地转。 但是……不重要了。丹增有当断即断的勇气, 指尖缓缓移动,滑出了红色的“删除”。就在他删除几秒之后, 同一个人的添加申请再次出现。 [你骗了我, 你说你心里只有修行,不会下山。你不要以为他对你认真, 在北京这样的人我见得太多,玩玩你他们就算了。北京有很多这样的人,说不定他背地里有家。] [咱们曾经的聊天记录我也留着, 如果他知道会怎么样?] 楼下,唐弈戈打开冰箱,足足三层都是甜食。 “准备这么多?”赵祯抽空看了一眼。 不光是甜食, 还有罐装的鲜牛乳和鲜羊乳,光是奶制品就数不过来。唐弈戈从一大堆自己不吃的东西里翻出一瓶苏打水,视而不见地问:“反正也不是我准备,都是徐姨在弄。” “哦,你不给徐姨提示,徐姨就能满当当给你张罗一冰箱?你好逗啊。”赵祯哈哈一笑。唐弈戈从小就吃徐姨的饭菜,在唐弈戈的眼里,徐姨只是身份是厨房总管阿姨兼厨师,地位那叫一个高,唐弈戈把她当亲人。 能让唐弈戈请徐姨准备一冰箱,这摆明就是给楼上那位的嘛。不然谁这么能吃奶制品? “这有什么逗的?”唐弈戈咽下一口苏打水,“我把人绑下山,总不能让他饿着回去吧?” “哈哈,绑下山。”赵祯又哈哈一笑。 唐弈戈觉得他笑得很没有意义,照顾床伴的饮食起居有那么值得意外么?山上和山下的饮食习惯很大,丹增来到这里就是吃不惯、喝不惯、用不惯,而自己又不喜欢虐待别人。 照顾床伴在唐弈戈看来是关系内的分内。 “嚯,这么多茶砖?”赵祯又打开了一扇橱柜。 “对于藏民而言,茶是生活必备用品,这很奇怪么?”唐弈戈反问,“赵祯兄弟,你该知道我国粮仓除了囤粮还囤了茶叶吧?一旦发生什么,茶叶仍旧可以源源不断输送过去,不会让人们断了酥油茶。” “啊?真的吗?我不知道啊。”赵祯摇摇头。 唐弈戈无奈地瞥去一眼:“民以食为天,粮食是国家的命脉。但是在高原上不一样,高海拔环境限制种植物多样,茶叶是他们重要的维生素来源。” “哦哦哦,行,您懂得好多。”赵祯故意拖了个长音,您言外之意就是自己做的只是普通标配呗。 就在这时,门铃叮咚叮咚地响了起来,倒是让赵祯有些意外。 意外的不止是楼下,还有楼上。丹增刚刚拉黑了顾林华,这是他第一次在唐弈戈家里听到有人拜访。每一次他回到这里,偌大的房间都会变成双人世界,丹增见到的人非常少,星海、罗羽、赵祯、王勇,这就是他对唐弈戈世界的了解程度。从前还有机会见见唐誉,现在唐誉出国大半年,也见不到了。 丹增好奇地走到了门边。 “星海回来了吧?”唐弈戈没动。赵祯心领神会地去开门,看了一眼猫眼,顿时如临大敌! “完了!说曹操,曹操到!”赵祯见到了他最不想见的那一位,“傅乘歌来了!” “鸽子?”唐弈戈只是疑惑,但立即说,“那你开门啊。” 我开什么门啊?你开什么玩笑呢!楼上你藏着一个,让傅乘歌知道这不就炸了吗?赵祯定了定神,门上的可视化猫眼再添加一人:“完了,奖池还在叠加,你家嫡长子来了。” 卫琢?唐弈戈放下了苏打水,今天这两个孩子是怎么了? “还有一个。”赵祯有气无力地说,“你小儿子也在啊。唐总,咱们商量个事,万一他们发现您金屋藏娇,这里头可没有我的事,我会装傻,我说我不知道。” “开门。”唐弈戈放心地走向客厅,他倒是不担心,丹增没有那么傻会自己下楼。他的第一个床伴就乾过这种事,结果不好。 好吧,赵祯听之任之,门一开,他立即对着傅乘歌露出假笑:“傅少爷?欢迎欢迎。” 门外其实是4个人,谭星海在最后面。对于丹增的空降他当然知情,只不过他拦不住傅乘歌。 “我要进去。”傅乘歌是单薄纤细的身型,眼梢衔着一抹高傲。明明比陆卫琢、顾拥川都矮,可这盛气凌人的架势快要冲到屋顶。赵祯让开,傅乘歌踏门而入,顾拥川低头看着手机就进去了,只有陆卫琢停了下来:“赵医生,你怎么在?” “我路过。”赵祯尴尬地笑了笑。 “辛苦了。”陆卫琢点了点头,这才进去。 唐弈戈已经坐在沙发上,一开口便是:“你们吃没吃饭?” “我和拥川吃过了,鸽子他又不吃东西。”陆卫琢坐在小舅舅的旁边。顾拥川放下手机,乖乖地坐在侧面沙发,傅乘歌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小小的身体装着暴躁的情绪,明显有话要说。 “再怎么生气也不能不吃饭。”唐弈戈看出他又瘦了。 比起懂事的卫琢和精明的拥川,鸽子小时候像个小姑娘,他也是当女孩儿照顾。脾气是傲慢了些,但这在唐弈戈眼中无伤大雅,唯独让他头疼的就是傅乘歌不爱吃东西。 “我不饿。”傅乘歌也是一身正装,拥有高度身体洁癖和精神洁癖的他一屁股坐在了唐弈戈的身边,“小舅舅,你去看小宝为什么不带我?” 小宝就是唐誉,大家都这样叫习惯了。唐弈戈反而问:“你最近瘦了多少?” “一斤半。”傅乘歌双腿交叠,手放在膝盖上,活脱脱一个小号的更不好惹版本的唐弈戈。 “少来。”顾拥川斜倚着,金丝边眼镜和红唇显得他风流多情,“我刚才又不是没抱你,最起码三斤。” “你身体经不起长途跋涉,你又不是不知道。”唐弈戈其实一眼就看出了斤两,每次傅乘歌缺斤少两他都能肉眼看出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鸽子天生不爱吃东西,别人吃饭总是能吃出个喜好滋味,他不是。 吃饭对傅乘歌来说就是生命□□系统,唯独碰上特别顺口的才能多吃一两口。唐弈戈真怕他哪天把自己饿出问题。 “我们都这样劝他,他不听。”陆卫琢拿起桌上的茶具,已经开始动手泡茶了,“咦?” 完了吧,让你大儿子发现了吧?赵祯在厨房看好戏。谭星海揉了揉鼻子,看向了唐弈戈,这茶具是给丹增准备的。 “小舅舅,你现在喜欢喝茶?”陆卫琢平时跟老爷子喝大红袍,“你喝普洱?” 唐弈戈若无其事点头:“嗯,偶尔换一换口味。” “上次咱们吃饭你说喝不惯碧螺春,在家居然喝黑茶。”陆卫琢翻出一块被掰过的茶饼,“红印,雪印,绿印,别人收藏都是投资,你真喝?” “茶不就是喝的?我又不倒茶叶。”唐弈戈微微垂眸,“你尝尝,挺好喝的。” 赵祯心说能不好喝嘛,楼上那位都不知道自己喝的是几位数W的茶饼,还掰得东一块、西一块。 “我恐怕喝不惯,最近在研发室里我总想着吃点甜食,想念小时候的英雄桃酥。”陆卫琢嗜甜,回家和老爷子下象棋,自己抱着点心匣子,爷爷抱着坚果盒子。 傅乘歌伸了伸手,一言不发。陆卫琢笑了一声,将茶饼放在他手里。黑乎乎的东西,看得出是好货,但傅乘歌只喝西湖龙井,还是他去戏院听戏的时候尝尝。 “喝不惯。”傅乘歌将茶饼丢到盘子里,“小舅舅,你自己一个人在家都不找我们吃饭,不会有背着我们找人了吧?” 丹增听到这一句,心脏猛然揪紧。他们一定认识前面那两位吧?唐弈戈给他们做介绍了吗?但丹增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他不能破坏这份边界感。 “没有。”唐弈戈摇了摇头,“不信你问卫琢。” 傅乘歌偏过头,眉梢挑得老高:“有吗?” “没有。”陆卫琢摇了摇头,反正自己没观察出来。那一次在瑰丽酒店他确实听到了,不过也只是听到那一次,之后再没见过什么人。如果真有什么,那也不用陆卫琢去猜测,那个人或许会像前两个人一样,直接自己跳出来。 顾拥川的手机微微震动,他拿起来回复消息,嘴角忍不住地往下压。这话,小舅舅也就敢让鸽子问卫琢,都不敢让鸽子问自己。因为自己知道他真有,精明的他不止是知道,还能缩小范围,将那人定位。上次在深圳就有人“偶遇”,小舅舅如今的身边人一定是藏族。而这么一圈人里面,唯一看破又不说破的人只有自己。 “没有就好,我可不希望再有上次那样的人。”傅乘歌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说,“小舅舅,昨天我回大院的时候,车屁股让季邵给蹭了。” 刚才还偷笑的顾拥川立即放下了手机,察言观色地看着他们。 “那小王八蛋,下次我撞他。”唐弈戈拍了拍鸽子的后背,给孩子撑腰。大院的孩子很多,季邵那一拨就是和他们最不对付的人,成天招猫逗狗找事。 “遇上他们也不用生气,有什么事跟我说。”唐弈戈又劝,好在他的孩子们和季邵那一拨天生不合。 “就是,不用理他们。”陆卫琢翻了翻茶几下面的抽屉,又发现了几块形状随意的茶砖。 “嗯。”顾拥川紧随其后点点头,手机里却弹出了一条新消息。 季邵:[你在唐弈戈那儿?老子怕他?今晚老地方见不着你我就把你意乱情迷的床照发他!] 楼上,丹增还靠着门框,听着他们在楼下说话。虽然只是一层之隔,但那一段楼梯是他无论如何都走不下去的禁区。但他也会对唐弈戈的一切好奇,会想要了解他的生活,听他和他的朋友怎么说话。 尽管这份好奇非常危险,但丹增很难控制。 说苦涩?他不觉得苦。唐弈戈的外在条件和内在条件已经好到天花板,他找床伴,丹增觉得自己是“赚了”的那一方。说酸涩?应该也不觉得。毕竟这不是突然间的告之,是唐弈戈从一开始就规定的范围。 丹增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又觉得他们聊天好有意思,好热闹,又觉得嘴里像喝了中药,是难以言喻的草木味道。唐弈戈在他眼前是强大、强壮、强烈的人,在那些人面前他更生动。丹增忍不住笑了笑,这是他第一次听这样久的聊天,仿佛听了一档超级丰富的电视节目,久久不愿意换台。 “好,咱们去什刹海吃饭。” 唐弈戈的这句话进入了丹增的耳膜深处,丹增忍不住想象他们聚餐的样子。都是一些精美的人,气度非凡,可他们在唐弈戈面前开玩笑的语气又像小孩子。 丹增忽然很羡慕他们,他们见过这个人的童年、青少年和青涩成年时期。自己认识唐弈戈的时候已经晚了,他已经定格,变成了成熟的他。丹增永远都不能探知唐弈戈小时候的趣事,他做过什么恶作剧吗?怕打针吗?他发烧的那天多么难受?那天夜里病房里有没有人陪他? 这些,他通通都不会知道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楼下的喧嚣终于结束,丹增也收到了唐弈戈的信息:[下来喝药。] 对,差点忘记了。丹增快速地离开主卧,顺着台阶走下去。谭星海在收拾茶几,那边一看就有人坐过、动过,赵祯在厨房帮他热中药,手里捏着手机,认认真真地看小说。 “现在这小说也写得太夸张了吧!”赵祯忍不住吐苦水,“一夜白头?不可能,几夜倒是有可能。” 丹增没接话,接过了那一碗专门调理他身体的好药,抿了一口。草木的腥苦顿时在他舌面炸开,就和他方才体验过的一样。 赵祯自顾自地往下看:“不过心碎综合征倒是真的。” “心碎?心脏碎掉了吗?”丹增好奇地问。 “会啊,人在痛苦万分的时候五脏六腑会一起抽动,应激激素会涌进血液里,心肌首当其冲。肺会喘不上来,肠胃会痉挛绞痛,肝气郁结,胆气不舒,消化系统也会天翻地覆。中医讲‘七情内伤’,喜伤心,怒伤肝,思伤脾,忧伤肺,恐伤肾……我可不是瞎说。”最后赵祯总结,“人一定要管好情绪。” 丹增的手指摩挲着陶瓷碗,他没有那样痛心疾首过,所以想象不出身体难受成那个程度是什么折磨。肯定很难受,全身上下都被无边无际的痛感覆盖。 “我不太相信。”唐弈戈的声音却切了进来。 “你要相信医学。”赵祯强调,“你先把胃病治好吧。” “我当然相信医学,只是我觉得你说的略微夸张。”唐弈戈路过拿他的水,手指又理了下丹增鬓角的头发。到现在他也没有摸过丹增的头顶,他的手指范围仅限于耳朵、耳后那一小片以及后脑勺的发梢。 丹增则瞬间直起了后背,等待他下一步的安抚。每次自己喝药,唐弈戈就会给他一些奖励,拍拍后背,揉一揉脖子,这些都能让丹增愿意吃药。 “对了,下周六我想去见一见多吉。”丹增忽然想起来,他在给唐誉做唐卡,怕颜料天然矿石不够。 “下周六?不行。”没想到唐弈戈张口就拒绝了。 “……好。”丹增点了点头,自己没有拒绝的权力,大不了就把见面时间推后。他低下头,面前还有好大一碗药汁,喉结滚动,他决心将它艰难地一口喝完。 就在他即将喝完的时候,唐弈戈平静地说:“下周六我带你出去吃饭。” “去哪里?”丹增抬起头。 “什刹海。”唐弈戈说。 丹增点了点头,觉得药又好喝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这些孩子和唐弈戈都不暧昧啊,大家不要误会,他们都有自己的文。傅乘歌那本叫《我与捧角,势不两立》。唐弈戈本文就珠珠一个对象,从头到尾就一个。 小舅舅:感觉我家那个精致的煤球又在走神。 也是小舅舅:算了他都是煤球了让他走神吧。 第52章 看我脸色 夏天是什刹 夏天是什刹海是什么样? 丹增还没好好见过呢。他见过春天的, 有很多玉兰花。北京的玉兰花多得不得了,比迎春花开得早,先开花, 后长叶子。然后就是槐花,争先恐后冒出四合院的高墙。 “穿这件吧。”丹增自言自语,已经迫不及待选起了衣服。 藏袍沉甸甸的,袖口一角垂在洁净的地板上,鸢尾蓝如同一片夜色。袍面冰凉的触感贴着他的皮肤, 他站在唐弈戈的衣帽间里,对着大大的穿衣镜比划了两下。 “还是换一件浅的吧。”看了半分钟, 丹增郑重地放下了这身蓝色, 拿起了另外一件合欢红色。夏天了, 他喜欢穿得亮眼些。 衣服选好了,丹增又打开了他的首饰匣子,认认真真挑选那天佩戴的首饰, 捻起了一颗殷红的珊瑚。 唐弈戈斜倚着门框, 已经看了他一会儿了。丹增喜欢奢华的东西,他们第一次见面唐弈戈就发现了, 他的那些金银腰带都是他放不下的珍宝。 他看着丹增给珊瑚搭配银色嘎乌盒, 看着丹增爱惜地抚过他那些精美的衣服,侧影都是那样专注。唐弈戈也没有打断他, 喜欢打扮自己又不是什么毛病,自己又不是买不起首饰送他。 况且,唐弈戈喜欢看他打扮, 身体挂上一串又一串的珠宝,面庞衬托得生动惊艳。然后那一层又一层的衣服、一串又一串的珠宝再由自己一件一件脱掉,这个过程, 唐弈戈也是享受的。 不过现在眼前的丹增有一种孩子气,唐弈戈总觉得他有一部分没长大。这种念头有时让唐弈戈倍感荒谬,有时又让他奇异地认可。 到了11点,高原养出来的身子骨彻底扛不住平原的厚待,丹增在柔软的大床上睡得人事不省。唐弈戈上床的时候,丹增蜷在床的另一侧,脖子上的 吻痕历历在目。唐弈戈深度反省了半秒钟,自己对一个孩子下这么重的口和手,下次要注意。 谁知道他刚刚躺下,床头柜上的手机嗡嗡嗡震动起来,亮起了“傅乘歌”3个字。 “喂。”唐弈戈没有丝毫不耐。 “小舅舅,我又碰见季邵了!晦气!”傅乘歌带着被冒犯过的愤怒,“他又要顶我车屁股。而且他车上有个人,在后座,用外套盖着脸,我还看不清楚是谁。” 接电话的动静吵醒了旁边的人,丹增从熟睡中醒来,混沌未散的茫然全是醉氧的副作用,他迷迷糊糊地起身,摇摇晃晃朝洗手间去了。 “你看他车上的人乾什么?他浪名在外,谁知道车上是什么?”唐弈戈开始解决孩子的纠纷,“让你的司机看见他车牌号就撞,撞坏了算我的。” “哼。”傅乘歌咽不下这口气,声音拔得很高,“他还放下车窗挑衅我,说他用不着瞧你的脸色。” 唐弈戈久居人上,声音一旦压得很低,每个字都有风雨欲来的森寒:“他?他这句话敢当着我的面说?谁敢不瞧我的脸色……” 话音刚落,半梦半醒在洗手间晃荡一圈的丹增回来了,他嘴里含糊地咕哝着几句梦话,都是听不懂的藏语。上床之后开始摸枕头,可实际上躺错了方向,枕在了床尾。越找就越找不着,丹增毫无章法地往下出溜,最后一只脚不偏不倚地踹到了唐弈戈的脸上。 “……”唐弈戈的话戛然而止。 手机那边,傅乘歌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季邵的狂妄,而唐弈戈的第一反应就是将丹增掀到一边去。然而他的手指攥着丹增的脚踝,收紧瞬间又想起丹增跪在衣帽间选择藏袍的专注和认真,自己只是要带他出去吃一顿饭,他从不轻慢。 无名火缓缓地熄灭。 唐弈戈只是滚了滚喉头,无声地叹了一下。丹增的脚踝比他想象中细,可是很结实,是在山上走过不少路的腿。那只脚又开始移位,笨拙又不安分地踩上了唐弈戈的左胸肌,然后就不动了。 拇指压着脚踝窝的凹陷打圈摩挲,唐弈戈的右手还接着电话,听傅乘歌的愤愤不平。 通话结束了,屋里又一次只剩下丹增的呼吸声。 唐弈戈把他那只乱动的脚丫子放下去,真是奇怪,他在山上穿裤子又不穿短裤,小腿也是巧克力奶的颜色。 紧接着唐弈戈坐了起来,昏黄的暖灯下他本想给这睡没睡相的人推醒,说他两句,然后让他转回来好好睡。可目光停在那张酣睡的脸上,翻箱倒柜、喜不自胜的丹增又一次固执地闯入他的视野。 随后唐弈戈伸手将自己的枕头从床头拿到了床尾,又把丹增的枕头从床头拿到床尾,塞在他那颗精致的煤球下面。 等他躺好,丹增好似一个根本没睡的人,在他们颠倒的睡姿下朝着他的胸口靠过来。他的脸完全抵住自己的胸口,整张脸埋在左右胸肌之中。唐弈戈下意识想要伸手搭上他毛茸茸的脑袋,忽然又停下了,手放在他肩膀上。 但也有天不遂人愿的时候,对海洋有着无比崇敬的藏地青年丹增顿珠,第二天发烧了。 赵祯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又一次发出了“你就不知道克制点”的声音。 “不是我非要给您科普男男性知识,您知不知道那东西留在身体里会发烧?”赵祯在电话里问。 “你不要什么症状都想到那上面行不行?”唐弈戈反问。 他当然不承认,因为他心里也有一个答案,大概率是两个人做多了。那天看着丹增在穿衣镜前翻衣服,他就觉得丹增在三面环视的衣帽间里不穿衣服更好看。 现在丹增额头发热,面颊潮红,躺在大床上无精打采。 “对不起,我没法陪你去天津出差了。”丹增的眼皮抬不起来,声音嘶哑干涩,“真是的,好难得的机会。” “没关系,我以后还会跑天津,下次带你去。”唐弈戈给他找了退烧贴,俯下身摸了摸他滚烫的耳朵,“我一天半就回来。” “嗯。”丹增点了点头。 “等你病好了,我让星海带你去办理港澳台通行证。”唐弈戈说,“咱们可以去维多利亚港。” “香港的海吗?”丹增虚弱地笑了笑,但大概率他去不了。天津和北京很近,他能去。 “对,我们去维多利亚港坐船。”唐弈戈知道他这次发烧纯粹是自己的不节制,“我从天津给你带礼物。” 丹增努力牵强地扯了下嘴角:“嗯。” 等唐弈戈真正出发那天,赵祯就来了。司机王勇和医生赵祯都留在北京,照顾丹增的病情。赵祯自然肩扛大任,亲自送唐总到地下停车库,今天是罗羽开车,谭星海自然陪同。 “让你费心了。”唐弈戈在上车之前说,“他如果嘴里没味道,家里的甜食就别给他吃,让王勇去买他想吃的。” “麦当劳也给吗?”赵祯笑着问。 唐弈戈停下来:“麦当劳招你惹你了?” “哈哈,没事,我就是问问。”赵祯点头答应。 唐弈戈的目光定格在赵祯的脸上,赵祯应该是随口一问,但他忽然想到了曾经的事。 他的第一个床伴,发了烧就是自己派赵祯去照顾的,当时那个他就是吵着闹着要吃麦当劳,又不吃药,给赵祯折磨得够呛。 他是唐弈戈的同校学弟,唐弈戈和他确定床伴关系的时候,自己19岁,他18岁。或许是自己各方面的照顾让人有了错觉,或许是太年轻,正是轰轰烈烈、作天作地的时候,当他20岁那一年,他忽然间做了一件终结他们关系的事。 他以“唐弈戈恋人”的身份,给傅乘歌送了花篮。 那时候鸽子还是高中生,陆卫琢也才20岁,那些孩子还没生出生人勿进的气势。鸽子从小学习竖琴,那年刚刚完成了人生中的第一次竖琴演奏会,刚刚到休息室,整排的花篮就送到了,满满堂堂,VIP房居然装不下,一路摆放到走廊。 那不只是祝贺,也是明晃晃的宣战。虽然那个学弟才20岁,可他比这些孩子都大,在他眼中,这些孩子都不是泛泛之辈,都是他的情敌预备役。鸽子那时候经常找唐弈戈,唐弈戈身为这些人的小舅舅会给他买好吃的东西,鸽子有时候就睡在他房间里,还会穿他的衣服,幻想着自己也快快长大。 就这样,傅乘歌被学弟嫉恨上了,又因为鸽子瘦弱单薄,成了他第一个宣誓身份的对象。 紧跟着闹出了一串不愉快的事情,关系自然终止。所以鸽子才会对自己身边是不是又有人了那么警惕。 忽然间,唐弈戈想到了病床上的丹增,他觉得丹增应该不会。 接下来的一天,唐弈戈都在天津忙碌。 会议不算冗长乏味,唐弈戈端坐主位,过来一锤定音进行考察,主要是壹唐拍卖行在这边拉动艺术商业先锋,以及家族中另外一位文化业内人士带动的文物归国,9幅唐代壁画经天津新港海关转接,并且举办回归主题展。 会议结束,已近黄昏。 他来到这里,肯定有人负责接待。专车接送,接待人殷勤地提出车子先在新区转转。唐弈戈还不累,不急着回去休息,车子便平稳地行驶在宽阔的大道上,灌进来的风吹散了最后的沉闷。 “唐总,您难得来一趟,这边发展特别快。”接待人热情地介绍。 “是么?”唐弈戈看向窗外,“如果带人来天津旅游,你有什么推荐的景点?最好和海有关。” “这可多了!咱们天津靠海啊!有国家海洋博物馆,东疆亲海公园,泰达航母主题公园,大梁子渡口……诶呀,这可多了啊!特别是蓝眼泪!”接待人一拍大腿。 开车的司机也附和:“对,蓝眼泪好看。” “蓝眼泪?”唐弈戈反问,“是什么?” “是海,海水一碰就变成了荧光蓝色,幽幽的蓝光,跟撒了碎钻一样,特别好看。每年4月份到6月份都有大批游客来追蓝眼泪。”接待人热情介绍。 “4月到6月。”唐弈戈看向一望无际的海面,“现在7月份了,已经过了。” “是啊。”接待人略微惋惜,“您要是感兴趣,明年就交给我来安排,我保证给您安排得舒舒服服、妥妥帖帖,保证让您看到最壮观的!” “再说吧。”唐弈戈回答,心里却没有定数。 不多时,车子转过一个路口,临海的小小店铺吸引了唐弈戈的目光。那些门店都不大,却装饰得各有特色,原木招牌挂着贝壳铃铛,玻璃纸一样闪闪发光。橱窗里错落有致,陈列着各种各样的纪念品,全部都和海洋有关。 接待人立即读懂了唐总的目光,笑着说:“这种小店我们海边也很多,卖点游客纪念品,大家都是图个新鲜,不贵。”他是觉得这些店铺的商品在唐总面前拿不出手,便暗示着说,“百十来块钱的东西,都是哄小孩儿的。唐总,您要是想买礼物,相信我,我带您去找。” “哄小孩儿的?”唐弈戈却笑了笑,“停车吧。” “啊?啊?这,这……停车!”接待人愣了一下,但还是马上让司机靠边停车。 “唐总,您想买什么?我下车给您买上来。”接待人还是觉得小店不成。 “我自己下去看看,给孩子买点儿。”唐弈戈摆了摆手,车门这才打开。 小店比外面看着还要小,屋里的香薰也是海洋调,有海盐、木料和鼠尾草的气息。店铺塞得满满当当,墙上还挂着破损的渔网,缀满了贝壳。唐弈戈看着木架子上的瓶瓶罐罐,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带着唐誉去点饮料,让唐誉自己指。唐誉很懂事,选了最便宜的一个,还亲了自己一口。 谭星海和罗羽也一起下了车,两个人等在门外。 接待人在唐总身后跟着,大有唐总拿什么他抢着付账的架势,只是他没听说唐总在北京有孩子啊,唐总不是未婚吗?难不成是……私生子? “这个冰箱贴是一套么?”唐弈戈拿起一小片树脂手工品。 树脂逼真,仿佛给一小片海水凝固在磁吸盘上,在灯光下折射出海洋的光芒,摸上去也冰冰凉凉。唐弈戈想起了丹增额头上的退烧贴,也是这样冰凉。 其实丹增和他之前找过的床伴不像,他以前喜欢白的,结果一颗煤球撞进他怀里。 就在接待人去问冰箱贴是否成套的时候,唐弈戈的手机震动起来。这时候唐弈戈不想看到司机王勇的名字,但偏偏事与愿违。 “喂?怎么了?”唐弈戈猜测丹增可能严重了,“如果烧退不下来,让赵祯带他去医院。” “唐总,打扰您工作了。”王勇先道歉,毕竟他不知道这时候是不是休息,可眼下的状况自己无权决定,“有件事我必须和您汇报,丹增先生刚刚联系我了,说是……有件事想要拜托我跑一趟。” “他是不是想吃什么了?”唐弈戈先松了一口气。 在他说话的时候,店家看出他不是随便逛逛,而是真要购物的人,所以连忙递过来一个精巧的小花篮。唐弈戈又选了几枚天然形成的沙石和海矿石,有几块上千的。 唐弈戈不考虑这是不是纯天然还是人造矿石:“他想吃什么你就去买。”他顺手将小花篮递给店主,手势示意打包。 而王勇在手机那头停顿了一下:“不是吃东西。丹增先生说……他请我给傅乘歌少爷送点东西过去。” “给谁?”唐弈戈还当听错了。 “傅乘歌少爷。”王勇带着明显的忐忑和纠结,“他问我行不行,您说……这行吗?”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煤球一直在挑战我。 珠珠:我就不能是巧克力吗? 第53章 痛失所爱 他只是觉得 王勇的声音尽量在保持平稳。 但他心里没底啊, 好端端的,丹增为什么去找傅乘歌了? 这可是唐总最不能接受的越界,王勇虽然没经历过第一位的出格, 但是他经历过第二位的,唐总的行动那叫一个干脆利落,快刀斩乱麻,上午还在安排晚上两个人去哪里吃饭,下午关系结束。 没有犹豫, 没有转圜余地,平时再怎么宠也会画上一个句号。 而第一位的那件事……王勇多多少少听说过。现在丹增又来这样一出, 他真担心唐总下一个指令就是让他把丹增打包送到首都机场, 踢回山上, 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平心而论,王勇还挺喜欢人家丹增的,丹增的事儿不多, 乖巧又有礼貌, 还给他带过几次山上的特产。 反正唐总身边会有床伴,王勇就希望这个人是丹增。但是……唐总是他的顶头上司, 他得如实汇报。 唐弈戈的指尖还捏着一块琥珀, 这颜色会让他想起丹增的肤色。他刚把它从玻璃展示柜里挑出来,丹增就跳了出来。 这通电话瞬间截断了唐弈戈对丹增的惦记, 温柔褪尽,一种重蹈覆辙的怒意油然而生。丹增他想要乾什么?自己都没有和他提起鸽子的名字,那天晚上就来了这么一次, 他为什么就记住了? 先不说丹增偷听他们对话,光是“前车之鉴”这4个字就足够让唐弈戈瞬间翻脸。 啪嗒一声,琥珀也被他放进了编制小花篮, 但完全不是方才精心挑选礼物的氛围。虽然他还是照样结账,但细微的表情改变足以让接待人警铃大作,接待人悔不当初,真不该让唐总下车来这里,这不就嫌弃礼物不好,生气了? “星海,结账。”唐弈戈再也没看小花篮一眼,仿佛它就不该存在。但他的素质不允许他挑选了商品又拒绝购买,哪怕是在一家小小的路边纪念品商店里,家训也不允许他就此反复。 让星海来付账,这是他人品的及格线,但不是情绪的及格线。 情绪已经跌到了谷底,唐弈戈转身离开小店,径直上了车。王勇那边惴惴不安,还在等他的答复。 “他和你说要送什么东西了么?”唐弈戈上车后问。 罗羽第二个上车,星海在结账。虽然罗羽不多问,但他也猜出是什么事,难不成少爷身边的人又不知足了? “没有。”王勇汇报。 “好,他让你送什么,你就收。”唐弈戈的言外之意不言自明。不管王勇收什么,都给他亲自过目。他倒是要看看丹增要搞什么背后花样。 接待人这时候才上车,脸上写满了紧张。他动动嘴唇,想要挤出一个专业性的笑容,但挤得非常失败,不伦不类:“唐总,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虽然很少有人见到唐总发脾气,可没有人会认为唐总脾气好。他只是不轻易动怒,动了怒就是雷霆万钧。说好话这条路在这位主儿面前跑不通。 唐弈戈摆了摆手:“不关你的事。” 罗羽作为少爷的随身人员,自然也是少爷意识里的延伸,他对着接待人员点了点头,接待人终于放松了肩膀。这句话就是给他解压呢,证明刚才的动怒和接待没关系,一码归一码。 在接待人的安排下,唐弈戈还是勉强用过了晚餐,然后谢绝了一切饭后安排,回到了酒店。 酒店门打开,王勇还没有给他发消息或者打电话。 唐弈戈又想起丹增孩子气的模样,他欢天喜地地翻衣服,对自己只有靠近。唐弈戈不在乎别人为了他的资源而来,他能给,那为什么别人不能图?有所图才是这个世道的常态。 但丹增好像不一样,他图色。 他瞪着清澈的眼睛纯粹图色,用净化过的心思认真图色。他没有和自己要过资源、方便,简单直接稳定地奔着亲密关系来,他主动在车上跨坐到自己腰上,也在三面穿衣镜的围剿下羞耻到崩溃失禁。唐弈戈完全可以猜度他,但丹增的笨拙会让猜度本身变成一种笨拙。 可为什么自己又猜错了呢?又是重来那一套?又是节外生枝?唐弈戈的太阳xue突突猛跳,脑海里蹦出了两张歇斯底里的脸,无比清晰。丹增和他们是不是一样的?只不过丹增的伪装更天然? 沉闷的撞击声在房间炸开,手机被他狠狠掼到墙上! 谭星海一直站在玄关处,买回来的小礼品已经放在了衣帽间里。他走向那部手机,屏幕布满了蜘蛛网般的裂痕。 “小羽。”谭星海自然地弯下腰,捡起了饱受摧残的手机,上次也是这一部被摔碎,“唐总的手机屏幕碎了,你拿出去修,换个屏幕。” 罗羽快步上前,双手接过残骸一般的手机,目不斜视地离开了房间。 套间的门轻轻合拢,唐弈戈的愤怒已经被他自己吞食了。他走向沙发,拿起茶几上早已准备好的白盒无标,磕出一支。 青烟袅袅上升,遮得他面庞朦胧,猩红的火点在他指尖明明灭灭,食指轻轻一弹,烟灰精准无误地落入烟灰缸中。 谭星海站在一侧,想起了他们从前的事。其实唐总不常抽烟,但是他从第一次抽烟开始就不避人,没有小字辈儿的过渡期,在家人面前从不隐瞒。他在陆家第一次抽烟,烟还是他舅舅亲自给的,那时候青葱的唐弈戈随手一接,自然而然点上。 他舅舅一巴掌拍在唐弈戈的背后,拍得身高抽条的唐弈戈身体晃三晃,随即他舅舅大笑一声:“好小子!” 等这一支烟抽完,唐弈戈已经收回了他全部的外放情绪,变回了稳重如山:“星海,你还记得蒋栎吧?” “记得。”谭星海去冰箱里拿水,“你们的关系维持了两年零一个月。” 他比床伴更了解唐弈戈,唐弈戈不是机器人,他也需要别人的温暖和温存,甚至可以上升到“爱情”。他接受床伴爱上他,并不是一爱就散伙。但大前提是乖——绝对的乖巧懂事。乖乖地待在规定界限内,乖乖地偷偷地爱他,唐弈戈除了不公开关系,其他都好说。 “我只是觉得……”唐弈戈笑了一下,他又觉得情绪发泄不出去,又觉得为了床伴暴怒非常可笑。 他只是觉得,怎么又是这样?他刚刚稳定这段关系,习惯了丹增的好,然后卷土重来一次。 就在这时,他的另一部手机接到了王勇的消息:[唐总,丹增先生说今天先不送了,明天再送。] 唐弈戈过了两三秒,平静地回复他:[好,你答应他。] 回复完毕,唐弈戈又看向了谭星海:“帮我改行程,明晚回京的安排取消。” “好的。”谭星海没有多问,这趟出差恐怕要耗时漫长了。 第二天,天津是一个阴天。 天空是浅灰色,唐弈戈只给丹增打了一次简短的电话。 中午时分,唐弈戈见到了本次来天津的重要原因之一。 “小舅舅。”唐砚修在展会大厅的连廊,听到脚步声才转过来。 “你不是昨天就到么?怎么晚了一天?”唐弈戈到他旁边,将他那几缕随意垂落肩头的发丝拨弄回去。唐砚修,自己亲大哥的二儿子,就是本次文物归国活动的另一位家族业内人士。 “帮别人鉴画去了。”唐砚修穿着浅色的高领薄衫,鼻梁架着一副细框眼镜,目光沉静如水。身上没有多余的饰品,只有衣服上有一枚古朴的玉扣。 “谁啊?这么大的面子,能请得动你。”唐弈戈闻到了唐砚修身上的墨香。 “业内人士。”唐砚修取下了细框眼镜,又看向了星海和罗羽,“辛苦你们了。” 谭星海和罗羽同时点了点头,唐弈戈看了一眼时间:“肚子饿不饿?走,带你吃饭去。” “可以啊,刚好,我还想问你晚上有没有时间。”唐砚修将长发挽起,“主办方说晚上有宴会。” 说到这里,谭星海和罗羽同时明白他要乾什么。唐砚修不喜欢太热闹的聚餐,但又推脱不掉了,想拉着他小舅舅一起去。 “行,我陪你去。”唐弈戈给小辈们遮风挡雨习惯了,反正……自己也不急着回京,打算在天津多住一周。 接待人多了两位,同时接待唐弈戈和唐砚修两座大佛。午饭之后他们的行程到了河畔地标——天津之眼摩天轮。 车在专用停车场停下,三位接待人簇拥着唐弈戈和唐砚修,生怕招待不周。唐砚修不喜欢人多,唐弈戈也不喜欢凑摩天轮的热闹,一行人绕开了人最多的地区,沿着河滨步道缓慢而行。 步道一旁便是古香古色的寺庙建筑群,香火气息混合着水汽,和北京雍和宫不一样,北京更干燥。 “小舅舅,你怎么会突然来天津?”走着走着,唐砚修在清净处开口。 “项目在这边。”唐弈戈回答。 “什么项目能让你亲自跑来?又不是我一个人扛不起来。”唐砚修笑了笑,“你是不是专门来的?到这边找人?” “别瞎猜大人的事。”唐弈戈笑着说。 “问问也不行?能让你专门跑一趟天津,这人非同小可。”风大,吹散了唐砚修的头发,他摘下木簪子重新挽起,“唉,长头发就是麻烦,明天去剪头发。” “长头发有什么麻烦的?”唐弈戈看了看他,忽然他想起自己好像问过丹增,你有没有想过留长头发。 “可麻烦了,我这是为了还愿才攒发,如今可以剪了。”唐砚修又把话题拐弯回来,杀一个回马枪,“真没给我们找小舅妈?” “没有。”唐弈戈坚决摇头。 “该找了,我们也想有小舅妈疼。”唐砚修说,大家都不知道小舅舅喜欢什么样的,但肯定皮肤要白,眼睛要大,气质要甜。因为前两个就是这样的类型。 “呵。”唐弈戈又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走着走着,他们走过一个极其简陋的算命摊子。褪色的小方桌后头坐着一位老者,老者戴着一顶陈旧的帽子,刚好是收摊的时间。他低着头,打着盹儿,当唐弈戈和唐砚修从他小摊面前走过时,老者居然意外地醒了。 两人并未停留,唐弈戈也只是匆匆一扫而过。他不喜欢算命,也不信算命,更不爱算命。他不喜欢听命数这个词,不管一个人的因果如何,人的命一定可以改。 可是就在他们走过的一瞬间,这位脸上布满皱纹的老者意外地叹了声:“诶呦喂!” 唐弈戈没当回事,这大概就是算命先生的手段吧,故弄玄虚,吸引人过去问。 “肝肠寸断啊!”老者又沙哑地说。 唐砚修还在往前走,唐弈戈却停了下来。他转了过去,看向老者,只见老者和他对视片刻,又摇了摇头:“痛失所爱啊。” 作者有话说: 下午有事!今天更新早! 唐砚修:找小舅妈来了吧? 小舅舅:不想提那颗煤球。 第54章 格桑花 没有任何转 唐砚修也一起转了过去。 老者像是预料到他们的回马枪, 浑浊的眼球透着精明,笑容满脸,又深不见底。 唐弈戈警惕地看着他, 只听身边的接待人员说:“我们天津这个地方,情况是比较复杂的……” “小舅舅,咱们走吧。”唐砚修碰了碰唐弈戈的袖口,“不用听他们的,算命算命, 算准了是泄露天机,算不准就是满口胡诌。” 唐弈戈也想走, 但他还是鬼使神差地站住了。算命的荒谬, 他走过去更是荒谬, 几句含糊其辞的呓语只是揽客的噱头。可是等到他走到老者那一方摊子的面前,老者用一种平稳的目光投向他。 “您说什么?”唐弈戈问。 “我瞎说的。”老者笑着摆摆手。 确实是瞎说。唐弈戈忽然觉得自己太当真了,如果真有算命如此准确的高人, 那世界上会少多少生死离别。他再次转过身, 抬腿欲走,皮鞋底不小心碾过一颗小石头, 发出微不足道的咔哒声。 痛失所爱。 这4个字变成了毒刺, 倒钩一样扎进了他的心房。唐弈戈忽然察觉到一向强大平稳的心脏搏动毫无征兆地沉了沉,仿佛一脚踏空, 在短暂的失重感之中漏掉一拍。 肝肠寸断。 这4个字也变成了毒针,要刺穿他的心脏,刺出一个一个无法痊愈的孔洞。他本能地捂住了心口, 那莫名的感觉顺着心口蔓延,转瞬间消失不见。就好像他刚才心脏的不适全是幻觉。 下一秒唐弈戈掏出了手机,快速拨通了一个人的视频通话。 漫长的等待之后, 唐誉那张带着浓浓睡意却惺忪甜软的面庞出现在屏幕中。“小舅舅?你怎么这时候找我啊?” 唐弈戈僵硬的肩线猛然松弛。唐砚修听到了唐誉的声音,也硬生生挤入屏幕:“糖糖,早上好啊。” “二堂哥?你们在一起呢?”唐誉显然还在被窝里,暖意黏黏糊糊地传递过来,“你们乾什么呢?怎么这么早……不是,你们那边快晚上了。” “吵醒你了吧?”唐弈戈看着唐誉在被窝里滚的样子,“我们在天津办事。” “天津?肯定又有文物回来了。”唐誉知道二表哥在收藏圈的地位,“也没有吵醒我,你们放心吧,不管你们什么时候打电话我都会接。” 唐砚修顿时笑了:“好哇,你今天是不是要翘课?” “没有,我今天没课。”唐誉带着小小的雀跃,“我们打算在家窝一天,吃垃圾食品,看电影大串联,晚上再调点小甜酒喝。” “嗯,听着挺滋润。”唐弈戈的心落回了原处,“注意安全,调酒注意度数,别把自己喝醉了。” “我下个月去找你哦。”唐砚修弹了下屏幕。 “诶呦。”唐誉捂住脑门,假装被脑瓜崩弹到了,“好啦,我知道你们都想我。一会儿大家都睡醒了我给家族群发照片!” 屏幕那边是轻轻笑意,唐弈戈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认认真真嘱咐他们调酒的安全。又聊了一会儿,唐弈戈见唐誉还打哈欠,就让他赶紧去睡回笼觉。刚刚结束这一通视频通话,下一通视频通话就挤进他手机。 “唐总,东西拿到了。”王勇说。 唐弈戈往旁边走了两三步:“我看看。” 镜头一转,从车里的王勇变成了副驾座位上的盒子。唐弈戈认识这个盒子,上面有色彩鲜艳、线条流畅的藏族吉祥图案,是他这次吩咐王勇买来的藏族点心包装盒。丹增让王勇把这个给鸽子做什么?暗示鸽子自己身边有一个藏族人? 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再次袭来,唐弈戈再次确认:“这就是他让你送到鸽子手里的?” “是的,唐总。”王勇说,“丹增先生说,里面的点心都是他亲手做的。” “他自己做的?”唐弈戈问。 “是,他说他上次听到您和他们聊天,您一直叮嘱傅乘歌少爷吃东西,说他总是没有胃口。丹增先生说这是给小孩子做的点心,用料简单,就是酥油、青稞面、蜂蜜和鸡蛋,很香也很好消化。他叮嘱我,就说这糕点是您路过店铺看到,是您让我买给他的。”王勇说完,屏住呼吸等待老板的下一个指令。 “打开。”唐弈戈立即说。 “打开吗?这个盒子他包装好了,我怕我笨手笨脚地装不回去。”王勇虽然这样说,但已经开始行动。他动手解开了盒子正面系好的藏式彩绳,小心翼翼将盒盖掀开。镜头对准,16块排列整齐的点心出现在唐弈戈的视野里。 它们并非简易的圆形或正方形,而是用手指捏出了精心的花纹,像模具压制而成。能雕塑出巨大酥油花的巧手做这个自然不费工夫,16块都是格桑花盛放的形态,连花瓣的纹理都用刀刃雕得栩栩如生。 深浅不一的金黄色散发着质朴的气息,王勇就是可惜这手机没法传递香味,不然唐总肯定能闻出来。 “看着确实像店里的。”王勇称赞了一句。 “掰开。”没想到唐弈戈却没想留着它。 王勇虽然觉得可惜,也只能到可惜这一步。唐总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他不信任丹增。丹增精心费心做出来的,又特意嘱咐自己送过去,但唐总有过前车之鉴,万一这点心里面夹了什么纸条、什么私人印记,他防备任何能宣示存在感的东西。 王勇拈起离他最近的那一朵格桑花,指尖还能感受到酥松的质地,稍稍用力,原本完整的绽放花朵瞬间变成了两半,断面呈现出熟透的浅褐色。高原质地浓稠的酥油混合着细腻的青稞面,变成了碎屑。 没有纸条,没有印记,没有任何异样的痕迹。只有一股子原材料本真的香气。 接下来不用唐总发话,王勇已经动手了。他拿起第2块、第3块……每次手指稍稍用力,都有一朵格桑花变成了碎屑,在他手里破裂解体。原本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点心盒子盛起越堆越高的糕点边角料。王勇虽然觉得可惜,但他的认真程度不亚于唐弈戈本人,堪比拆弹,恨不得每一块碎屑再审查一番。 车里弥漫着点心的香甜。 终于,只剩下最后一块了,它还完好无损,倔强地维持着原本的形状,进行着它身为糕点最后的抗诉。 这就得再问问了。王勇擦了擦手指:“唐总,这块还需要掰开吗?” 视频的那一边,唐弈戈也看着最后一块格桑花,极其短暂的停留之后:“需要。” 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或许就是最后一块有猫腻。 王勇立即将它拿起来,彻底掰碎了它。盒子里再也没有什么点心,只有四分五裂、七零八碎的花瓣,看不出任何原貌。 王勇开始找湿纸巾擦手,手机那边很安静,唐弈戈像是还不放心点心残渣,来来回回扫视这一堆浅褐色和金黄色。车里的甜香更深一层,被彻底粉碎的点心爆发出超过方才的香气。 “唐总,接下来怎么处理?”王勇擦完了手。 唐弈戈的声音终于响起:“打包带回去,我舅舅那条退役的军犬喜欢吃点心。他要是问起来,你就说傅乘歌不喜欢吃点心,放下没动。” “好的。”王勇不再多问,总归……总归也不算浪费,唐总从来不浪费粮食。 视频通话结束,屏幕暗下去,唐弈戈收好了手机,唐砚修已经迎面走来:“小舅舅处理什么事呢?” “小事。”唐弈戈给刚才的事件画上了句号,“咱们走吧。” 几个小时之后,夜色如墨,华灯初上。 唐弈戈陪着唐砚修出席晚宴,主宴会厅是中式风格,是为了呼应本次活动的主旨。仿古建筑雕梁画栋,唐弈戈身姿挺拔,旁边的唐砚修矜贵非常,两人一入宴会厅就被请入主位。 因为今天是唐砚修的主场,唐弈戈不抢孩子的风头,微微落后他半步。 “小舅舅真是给我面子。”唐砚修悄悄地说,“我爸知道肯定要高兴了。” 唐弈戈笑着拍拍他的后背:“千万别告诉唐景和。” 对于自己的亲大哥,唐弈戈一直直呼全名,很少叫他“大哥”。并非两人关系不好,而是他从小就这样叫,他大哥宠他非常,也不纠正。 宴会厅做足了功夫,水晶吊灯的灯管如同丝线,瀑布般倾泻而下,屏风的另一侧是丝竹管弦之声,请了专人现场演奏。宾客们的目光迅速朝两人聚焦,问候声此起彼伏,显然唐砚修比唐弈戈好说话太多。 唐弈戈也算知道为什么唐砚修不愿意来,找他的人确实多。 殷勤犹如涨潮的海水,一层比一层高涨,给唐砚修包裹起来。唐弈戈微微颔首,虽然他陪同而来,但场面话还是让孩子自己去说。唐砚修身处收藏圈,对这类浮华的名利场远远不到游刃有余,当他应对不自如的时候,唐弈戈便无声上前,消解了周围的声音。 满打满算,唐砚修只比小舅舅小几个月,但是这辈分和阅历,还得是唐弈戈。 推杯换盏,珍馐轮番上阵,将中式晚宴的奢华展现得淋漓尽致。巨大的转盘无声旋转着,终于,今晚压轴的点心架被4名服务生共同出力,呈在了圆桌之上。 “小舅舅,听说这道点心叫仙人松。”唐砚修轻声说。 在他们面前的点心架已经堪称艺术品,底座是上好的紫檀,在能人巧匠的手里精雕细琢,呈现出盘旋而上的松树轮廓。错落有致的枝头摆放着形态各异、精美绝伦的中心糕点。 “这是白玉酥,雪白蓬松。这是透花糕,香甜软糯。这边是琼浆玉露团,果香清新。”旁边有专人介绍,“这边首先是牡丹花饼,内馅儿是百花精粹。下面是3种茶艺糕点,分别是龙井、乌龙和桂花茶……” 唐弈戈看着那层层绽开的酥皮,没什么兴趣。 “那个如意葫芦形状的,真漂亮,像翡翠一样。”唐砚修倒是喜欢这道点心,点心架子像一株结满了仙果的仙树,不枉费大张旗鼓用它压轴。 “你喜欢就好。”唐弈戈看哪一样都差不多,不过主办方倒是投其所好,一会儿唐砚修高兴了,吃上几块儿,今晚就算满载而归了。 等到专人介绍结束,桌面只有一阵又一阵的赞叹,却无人动筷。最后还是唐砚修先夹走了他一开始就看上的碧玉如意葫芦,主动开口让大家随意,桌上才转起来。 唐砚修尝了一口,居然是蜜瓜口味的。他偏头看向小舅舅,唐弈戈没有动筷,只是喝着桌上的的清茶,目光好像落在了点心架上,焦点又不在点心上。 唐砚修半开玩笑地说:“小舅舅,想谁呢?” 唐弈戈端起茶杯,浅浅喝了一口:“可惜小宝不在,他要是在就好了,都是他爱吃的。” “他现在在吃垃圾食品呢。”唐砚修摇了摇头,“等他回来,我把厨子请到家里去,给他一模一样端出来。”说完,唐砚修又话锋一转,“下午的视频是什么事啊?” 他轻轻一问,眼神又轻轻地看。 唐弈戈放下茶杯:“少打听大人的事。我还没打听你呢,你留长发是还什么愿?” “你不告诉我,我也不告诉你。”唐砚修用餐布压了压嘴角,亲手给小舅舅选了琼浆玉露团。身后的服务人员给端过来,放在了唐弈戈的面前。唐砚修又说:“你今晚喝的茶水清,不适合吃太重的味道,尝尝人家的手艺。” “我不爱吃甜食。”说归说,可唐弈戈还是夹了起来,不会让家里人扫兴。尝到嘴里确实是果香,无论是表皮还是内馅儿都贯彻着中式糕点的最高评价——不甜。 “好不好吃?”唐砚修问。 唐弈戈快速地摇了摇头:“不好吃。” 点心是压轴,最后还有一道清口的莲叶露,味道几乎没有,只有清香的气味,喝下去解腻又舒爽。唐弈戈喝了两三口,放下了汤匙。 随即他摸出了手机,点开了王勇的通讯界面。 [告诉他,傅乘歌少爷吃过了,觉得味道很不错,还问明后天是否还能尝到。] 作者有话说: 王勇:真实的老王总是让我这个虚假的老王传话。 小舅舅:你传就是。 第55章 踏夜而归 京津高速在 再奢华的的晚宴也有终结时, 一切归于平静。 “小舅舅,你回去休息吧,我总觉得你今晚心不在焉。”唐砚修看了看时间。 “那好, 你也早点休息。”唐弈戈并无困意,相反,今天下午他闹心得厉害。大概都是让那算命的老者闹的。 两人又聊几句,唐弈戈便带人离开了。唐砚修看着自己小叔叔的背影,想起他们兄弟小时候改口的情景。唐弈戈是他们小叔叔, 只是所有人都跟着唐誉叫,习惯性地称呼这个年龄差不多的长辈为“小舅舅”。 而小舅舅也没有让他们失望, 事事给他们作出了榜样。在唐砚修的记忆中, 唐弈戈没有儿童时期, 他可能生下来就开始喝黑咖啡而不是喝奶吧。他是上一代和下一代的桥梁,凡事都比他们想得深、想得远。 在他们这些孩子心里,小舅舅永远不会倒下, 也不会落泪。 唐砚修在晚风中拿出手机, 拨通了熟悉的人。那边隔了一会儿接起,笑声先传了出来:“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怎么, 就不能没事找找你顾玉郎吗?我问你, 小舅舅身边有人了吧?”唐砚修开门见山。 顾拥川是躺姿,手搭在眼镜上:“是吗?我怎么知道?” “因为我了解你们啊。”唐砚修也不和拥川打谜语, “如果你们这圈只有一个人知道,那肯定是你,洞察分毫, 眼精目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既然你知道我洞察分毫,眼精目锐,也该知道我一向守口如瓶吧?”顾拥川忽然停了一下。 “你在乾嘛呢?身边是谁?”唐砚修听到手机另一侧有动静, 好嘛,这又是一个身边有人的。 “身边寂寞,叫了个精品鸭王,你信不信?”顾拥川笑着说。 “不信。”唐砚修当然不信,“说吧,咱们小舅妈到底什么样?你告诉我,赶明儿你抽空去我那里挑喜欢的字画。” “藏族的,喜欢打扮,应该是挺听话的人。”顾拥川一听“字画”便全招,唐砚修那里可是精品玲珑阁。 “原来是这样……行,我心里有谱儿就行,你继续对付你的精品鸭王吧。”唐砚修结束通话,看向了海面。藏族的?好有意思,小舅舅这是去哪里挖宝了? 顾拥川也放下了手机。 手机挨着台球桌的绿呢,头顶光线晃晃烁烁。衬衫的棱角被绿色揉化,舒展了许多,唇角微扬。 “说谁是精品鸭王呢?”季邵俯身下压,一把拽住顾拥川的领带往下磕了磕。左手攥着一颗红球,红得艳丽如血,就像顾拥川那张该死的嘴一个颜色。 他将红球放在顾拥川天生红润的唇峰上,一只手沉沉地按在白衬衫的开口。开口里轮廓清晰的胸肌要冲破薄薄的布料,直对着季邵桀骜的眉宇。 他俯视顾拥川,在他耳边问:“顾拥川,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红底鞋吗?” 顾拥川的嘴抵着球面,眉目轻佻地一瞥。季邵手臂绷紧,右手拉杆,一击凿飞了顾拥川唇上的红球。红球应声击飞,变成了一道鲜明的红线,惊雷般冲进了黑色的球洞。 季邵仍旧保持着击球的姿态,微微起伏的肩背压在顾拥川的身上:“因为你这张嘴太红了,我就想踩在脚底下。” “我以为你就想插呢。”顾拥川笑意更深。 季邵俯身投下的影子彻底盖住了顾拥川,笑声放肆高昂:“所以说啊,咱俩活该就是感情里的两滩烂泥!活该咱俩碰一对儿!” 另一边,唐弈戈已经回到了酒店。 心头的重量一直没解开,沉甸甸压了他半天。他走到弧形落地窗面前,目光是投向了风景,可一点没看。 谭星海无声地站在几步之外,他们是兄弟是心腹,没什么隐瞒的事。他看着唐弈戈那张落在玻璃上的脸,说:“点心的事情你还在生气?” “我说我生气了么?”唐弈戈没有回头。 “那你觉得他唐突了?”谭星海又问。 “对。”唐弈戈点了点头。 “他和咱们不一样。”谭星海并不是向着丹增,只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丹增和唐弈戈的分割线可不是饮食、海拔和语言那么简单。他们是两套完全不一样的人文系统,文化造就了他们的终点。 “高原和草原的人本身就比较热情,更何况咱们更加警惕。”谭星海也没觉得唐弈戈的做法有问题,如果唐弈戈他走到这一步还没有事事的万分警惕,那他这个位置就坐不住。他待人接物放松一个刻度,底下都要出大乱子。 “那边人与人的距离更近,更容易坦诚相对。无论是帮人还是待客,这都是他们的豪迈,就像呼吸一样。他不懂那么多权衡利弊,也不会反复掂量应不应该、值不值得。更别说……丹增他还有一份超出常人的奉献精神。”谭星海走到唐弈戈的身边。 “奉献?他确实是。你没看云起民宿的那些好评么?旅客甚至可以对老板许愿。他们想要什么就去找老板说,连衣服破了都找老板缝。我承认他确实是心怀苍生,心里装得挺大。”唐弈戈的眉心蹙起一道折痕,他转向谭星海,“可是我不想要求他为我做任何事,他甚至没问过我需不需要,喜不喜欢。他但凡多问我一句呢!我能不让他送么?” “有句话说了,送礼如果没有送到别人的心意上不如不送。”谭星海能看出唐弈戈的困惑。 这也是他头次见到唐弈戈为了枕边人困惑。送点心不是关键,关键是两个人的框架在碰撞。 唐弈戈捏了捏鼻梁:“我没有要求他送我礼物,他只要把他自己照顾得好好的就好……你还记得我小时候当众发脾气那次么?” “记得。你被人逼着吃肉。”谭星海点头。 那次是家族里的一位长辈,可能就是觉得唐弈戈还小吧,所以一直劝他多吃。唐弈戈当时已经明确表示过他不要吃肉,但是吃米饭的时候,那块肉居然莫名其妙藏在饭里,让他咬了一大口。然后那位长辈说,你瞧,这根本就不是肉,这是素肉。 结局可想而知,唐弈戈人生中唯一一次不讲饭桌礼仪。 “我觉得这就是我们的不一样,我和他说过,你不用吃苦去做酥油花,但是他做了,然后他告诉我那是送我父母的礼物。我也和他说过,你不要接触其他人,但是他做了点心,虽然是以我的名义送出去。目的都是好的,我领他这份情,可是每一次他都冲破了我的边界线,最后等我要发脾气的时候,我又知道,我曲解了他的好意。虽然这件事和吃肉不一样,但他们的出发点都是让我去接受一件我明确表示过不想接受的事。”唐弈戈走向沙发,深陷进去。 “如果他为了做酥油花病倒,我会觉得是我害的。他大病初愈就做点心,再生病,我也会觉得那是为了我。我不喜欢他的奉献精神,我希望他能自私一点,你懂我的意思吧?”唐弈戈看向谭星海。 谭星海沉默了一下,而后露出一丝了然的微笑。 “这是咱俩第一次讨论你的‘床伴’。”谭星海点了点头,“丹增他确实太容易奉献自我了,但这是他骨子里的悲悯。他不喜欢看别人受苦,他的心很大。我提出一个自己的观点……” “你说,趁我还没被他气死之前说。”唐弈戈说。 “你有没有想过,你们对边界线的理解不一样?你的边界立好就不动了,但丹增他是一个……边界比较模糊的人。”谭星海这还是悠着说,用唐弈戈的话说,丹增他经常呲溜一下就出溜了。 “你们接触时间久了,生活习性这方面必定会重叠,必定会有磨合。他的私心私欲不多,笨一些,但没有坏心思。”唐弈戈跳过了一件事,那就是丹增的信息来自于他偷听。 “我有的时候,真想把他的脑袋拧下来。”唐弈戈目光直直地说,“他总是一脸崇拜地说我有天下最宽广的胸怀,他有没有想过,我的胸怀都是被他气的?” “不至于动这么大的气,他是为了你好。”谭星海拍了拍他的肩。都气成这样了,都不给丹增打电话吵一架,唐弈戈你也有今天。 “那他以后能不能在为我好之前,问我需不需要这份好意?我倒是希望他的私心私欲能多一些,最好一发不可收拾。”唐弈戈开始揉太阳xue。 谭星海低着头看唐总怒火冲冲:“先不说这个了。那些点心你怎么处理的?” 唐弈戈突然一顿,清了清嗓子:“给陆长鹰了。” “你不想活了吗?你给陆长鹰?老爷子知道了恐怕要动家法。”谭星海都愣住了。 唐弈戈揉着胸口:“王勇掰碎了,我又不能给别人吃。” “所以你选择了一种最危险的方式,恕我直言,唐总,你该知道陆长鹰一天的餐标吧?陆长鹰还救过你的命呢。”谭星海只求这事别被发现。 “我怎么会不知道?舅舅打包回家的剩菜剩饭给我吃,陆长鹰都不能吃。那我能怎么办?扔了不就浪费了。”唐弈戈摆摆手,总之这事别被发现就好。 两人有一搭无一搭地聊着,时间也差不多了。唐弈戈洗漱完毕,躺在床上,眼皮却一个劲儿地跳动,跳得他烦躁不安。他闭上眼睛,开始数羊,强迫自己入睡,可脑海里温顺的小绵羊总是变成跳脱的牦牛,不停地往他眼帘上撞击。 突然间,手机铃声划破了漆黑。唐弈戈睡觉从不关铃声,屏幕上跳动着“赵祯”的名字。 他立即接听:“出什么事了?” 赵祯的声音难掩焦灼:“丹增他刚才在洗澡,不小心在浴室里滑倒了,下巴磕在洗手台的边沿,流了血。” “他现在怎么样?叫救护车了么?”唐弈戈问。 “只是磕伤了,神志清醒,伤口不算很深,在下巴正中间。我已经给他彻底清洗处理过,上了药,包扎完毕。药有镇痛的作用,他已经睡着了。”赵祯带着紧张后的庆幸。 “行,你看一下他。”唐弈戈挂上了这通电话,又拨通了另外一部电话。 等谭星海和罗羽赶到唐弈戈的房间门口时,唐弈戈也正在出门,衬衫领口敞开着,上面3颗纽扣都没系上。他大步流星地走向电梯,到电梯里才开始系袖扣:“车呢?” “在楼下,随时可以出发。”罗羽立即回答。 唐弈戈点了点头,走出电梯的步伐又快又稳,一路走向地下车库的停车位。轿车已经发动,专门等着人,司机见到他们来了,立即下车,快一步开了后座的车门。 唐弈戈没有看后座,径直走到了前座驾驶位:“车给我,你留下。” 司机一愣,他是夜班司机,就是为了方便唐总这一行人心血来潮夜里用车,怎料唐总不要司机只要车。他看向谭星海,谭星海对着他点了一下头。 司机便让开了。 唐弈戈已经坐进了驾驶座,开始调整座椅的前后和椅背。在他调整的时候谭星海和罗羽迅速进入后车厢,一起系上了安全带。 车门都关闭了,唐弈戈也系好了安全带,他最后调整了一把后视镜,漆黑的奥迪猛地蹿出了车位,车胎摩擦着地下停车场地面的特有材质,发出短促的尖啸。 京津高速在深夜中呈现出久违的空旷。 路灯光带在挡风玻璃上飞驰而过,在余光中拉成一条条流动的轨道。唐弈戈把持方向盘,车里只剩下引擎低沉的白噪音。 仪表盘上,车速表的指针稳稳地压在安全限速的最高处。他牢牢地盯着这条被车灯劈开的高速路,后面的谭星海和罗羽保持着安静。罗羽的目光如雷达扫视着车外飞速倒退的景象,时时刻刻警惕。谭星海则靠着椅背,自己也算是坐上唐总开的车了。 时间在引擎的咆哮中赛跑,在近乎极限的驾驶下,天津到北京的路程被压缩成弹指间。 小区车库不认这辆车的车牌,唐弈戈找了个不能停车的地方,下车后让罗羽去找地方。夏季的深夜没有寒气,但安静得也有一股子冷寂。唐弈戈大步流星走进他灯火通明的家,赵祯焦虑地坐在沙发上,在他进屋的那一刻就站了起来。 虽然唐弈戈没在电话里说,但是赵祯就知道他肯定要回来。 “人怎么样了?”唐弈戈目标明确地走向楼梯,谭星海和赵祯跟着他一起在楼梯上盘旋。 “还在睡呢。”赵祯说。 “用不用去医院?”唐弈戈的手已经放在门把手上,悄无声息地推开了门。 “倒是不用,不过……丹增他滑倒的时候应该是急着有什么事,他一直想出去。”赵祯汇报。 唐弈戈继续深入,走到了他们的床尾。 丹增侧身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小半张脸。唐弈戈上前几步,将被子往下拽拽,看到了他下巴上的白色纱布。能看出丹增睡得不沉,也睡得不舒服,眉头时不时就皱一下,像是心事重重。 唐弈戈再微微俯身,检查纱布包裹得是否妥帖。 赵祯说:“纱布的边缘我剪过了,边缘很整齐。” 话音刚落,丹增的眼睫毛明显地震动了一下,醒来了。 他这一次醒得很快,因为心里装着事情,清醒得异常突然。他逆着光看向床边高大宽阔的肩背,眼里慢慢流露出一种名为疑惑的震惊。 “你……”他刚要开口,一说话,下巴的伤口顿时就疼了。怕疼的丹增拧紧了眉头,倒吸了一口凉气,一双手从温暖舒适的被窝迅速抽出,先双手合十,指尖轻触眉心。 下一秒他翻花绳一样十指翻飞,如同他第一次在酒店处心积虑勾引唐弈戈的那一晚,一会儿五指并拢,指尖朝上,一会儿拇指与食指的指尖相对,其余的手指微曲。一会儿又圈成一个圆,在额前轻轻一点,再迅速朝前弹出。 [我是一睡就睡了一个礼拜吗?你怎么回来了?我得出去,我弟弟在泳池边摔倒了。] 唐弈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伸出双手敏捷地打起了手语:[你如果不想以后都见不到你弟弟,就老老实实躺着!] 谭星海和赵祯看着他们一见面就用手语吵架,仿佛看着两个道长在结印。 作者有话说: 昨天的评论区看了一下,我发现朋友们误会了几件事。 第一,舅舅和珠珠他俩目前不是恋人,他们就是床伴,而且是对彼此的性格都不完全了解的床伴。光生理性吸引了,脾气秉性这方面还需要慢慢磨。感情发展不是一条直线,就是会有波折、上升、下降和发展。他俩目前就是个人框架在打架。珠珠是想对舅舅好,但他的好都是出于他觉得好。 而舅舅的出发点并不是我看不到你的真心,而是你为什么不问问我。 更何况珠珠他确实是自己偷听然后就直接送了。 第二,宠爱不宠爱的,并不是无条件接纳对方的一切,舅舅他检查点心并不是他对珠珠不宠了,而是在他视角,这个事情就是莫名其妙。这就是强边界碰上了弱边界,舅舅说你不要接触他们,珠珠说好我不接触,然后转身送点心。如果他直接问,我能不能以你的名义送点心给孩子尝尝,这样两个人沟通就没问题了。 第三,珠珠的性格有天然形成,也有后期。他是乾民宿的,所以他对每个人都是予取予求,他会不断弱化自己的边界,你想不到的地方,我提前替你想到了,他的奉献性很大,所以他经常会完成一些超额的事。但唯独朝圣这件事他不敢,因为他知道这件事危险太大,而他不能吃苦,他做不到。但即便是这样他还是和周围每个人说我会去,其实就是他的课题。那在他和舅舅的相处之中,这个课题还会反复出现,他才会慢慢明白要考虑自己,要考虑真实的状况。 第四,他俩相处时间没有很长,这个阶段舅舅对珠珠的亲近程度一定少于对家人,他俩是纯炮友开局,两个人都要适应彼此。 第五,咱们友好讨论哈,我说的都是我基于创作者的构建,大家可以畅所欲言说自己的观点,但是能不能不要骂我……也不要逼着我改情节(老实人搓手赔笑) 谢谢大家看我这么多的碎碎念!!! 第56章 见手青 “带。”唐 伤口还疼着, 不知道是不是药劲儿过去了。 唐弈戈的双手像是拴着牵线丝,牵引着丹增去注视。他没想到唐弈戈的手语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程度。 [我弟弟受伤了,我明天要出去看他。] 可丹增也是纹丝不动地表达着自己的意愿, 每一个手势都不容置疑:[诺布前阵子得了流感,现在又摔伤了,我一定要去!] [你去什么去?你自己这个样子能见人么?]唐弈戈的手势也不遑多让,好似刀锋劈下。 可丹增眼里的固执不仅不褪,还愈加浓烈:[可他是我弟弟啊!] [你以为你弟弟见到你这样就很开心么?看到你一身伤他就放心去比赛了?你什么时候能动动脑袋?]唐弈戈精准地比着。 两人的气势喷薄而出, 互不相让,双手更是快出残影, 恨不得一秒钟比划十个手势, 迅如闪电。丹增也忍不住倒抽凉气, 摔倒的时候他不觉得什么,没想到睡了几个小时,手臂、小腿、肩膀上的淤青触目惊心地冒出来。 [没关系, 我的衣服是长袖长裤, 我的衬衣是高领,不会让诺布看到。]丹增还在争取。 唐弈戈都懒得说他那一身青紫, 指了指自己的额头:[你脑袋上那块淤青像蘑菇一样, 你弟虽然傻但是他又不瞎!] [你不要这样说他!]丹增揉了揉额头,左额角不止是疼, 还鼓起了一个包。 [像见手青一样的颜色!]唐弈戈还在追加锐评。 明明屋里安静无声,可是气氛居高不下火气腾腾。到了这一步,丹增眼神里的固执才开始消散, 多了急切的焦虑和忧心。 而他们的手语变成了透明墙,只紧紧包围着他们。两个人都在焚烧理智,胸口的起伏程度同样强烈。 这时候, 赵祯小心翼翼地拉了下星海的袖口:“喂,现在咱俩怎么办?需要劝架吗?怎么劝?” 谭星海冷静地说:“直接把灯关上。” 话虽然这样说,但他俩怎么敢这时候关了灯,他俩可没有丹增的胆量敢去承载唐总的怒火。再说了,关上灯他俩还能用嘴吵,这俩人都是双语选手。好在,丹增吵了一会儿就不闹了,老老实实地躺好,谭星海和赵祯退出主卧,赵祯提议:“要不你别走了,和我一个屋睡吧?” “还有罗羽呢。”谭星海看了看表,再过一会儿天就亮了。 “让他上来一起睡,咱们仨一个屋。”赵祯都给安排好了。 唐弈戈也是这样安排,只不过他没想他们仨睡一个房间,家里客卧足够。困意一直不来,唐弈戈先去洗了个热水澡,回到卧室时丹增还没睡,眨巴着眼睛,一看就是有话要说。 “我明天能不能出去看他一眼?”丹增指了指脑袋,“我戴上帽子。” “你为什么总是不听我说话呢?你出去,他见到你只会更担心。”唐弈戈翻找着睡衣。 “因为……我想给他找个医院,好好检查一下。我怕他摔出脑震荡,你不知道,脑震荡一开始和没事差不多,等严重了就晚了。”丹增像一头困兽。 唐弈戈转了过来:“那你呢?你是不是脑震荡?” 丹增闭上了嘴,揉揉眉心,再说:“我身体比诺布好……” “你身体比他好?他1米87,国家健将级运动员不止,从小接受高强度训练,无论吃的用的学校都给他配备最好的营养师和理疗师。你身体底子什么样?”唐弈戈眼里的丹增顿珠简直体无完肤,“退一步说,我站在这里,你为什么学不会找我?” 丹增往被子里滑了滑,唐弈戈的脾气很大,震得周围的空气都有余波。 “你什么时候能学会求助更有能力的人?在北京是你找的医院好还是我找的好?”唐弈戈又问。 问完之后丹增就彻底滑进了被子,屋里缓慢流淌的又只有安静。丹增确实没想过这个可能,只是他习惯了,妹妹和弟弟的事情就是他的责任。他把自己蒙在被子里,直到旁边的床垫微不可查地陷了陷。 从前唐弈戈上床他都感觉不出来,他以为是唐弈戈动作轻,其实是床垫昂贵,最大程度避免了同床共枕的乾扰。等床头灯关上,丹增终于敢冒头出来,用手指戳了戳旁边,去试探口风。 “你生气了?”丹增反应过来了。 唐弈戈不说话。 丹增又近一步,攥住了他的睡衣:“你怎么提前回来了?天津的工作怎么办?” “异地办理。”唐弈戈冷冰冰地回答。 “哦……”丹增的眼睛完全适应了漆黑,在黑暗中描绘着唐弈戈的侧脸,“那边的工作人员也真是……就不能白天送你回来吗?”他的手又爬上了唐弈戈的腰,靠过去,搂住他,“你刚才是生气了吧?我,我,我……我太着急了,我遇上事情没有你那么强大和冷静,特别是家人的事情。” 唐弈戈这才睁开眼睛:“我没有说你不该着急。” “真的?”丹增抬起头。 “家人出了事,着急是理所应当。”唐弈戈又闭上眼睛,“现在睡觉。” 丹增点了点头,在黑暗中靠住了唐弈戈的胸口,方才他认为的剑拔弩张也统统不见了。他几乎是立即、顺从地贴住了唐弈戈,虔诚地依赖他的强大和包容,贪慕他强韧胸肌下有力的心跳。丹增又一次开始融化了,他真的要化开了,全部流在唐弈戈的身上。 但他也能察觉到,唐弈戈没睡着。“你在想什么?是工作吗?” 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唐弈戈的脖子,带来特殊的痒意。唐弈戈感觉得到他的手在自己胸口缓慢移动,一撇一捺像是写字,不过写得肯定是他看不懂的藏语。 “在想射击场,现在我想去打靶。”唐弈戈的声音贴着丹增的发旋。 丹增又点点头,然后问:“可以带上我吗?我还没见过开枪。” “带。”唐弈戈的下颌绷紧,两腮肌肉微微抽动,“把你放靶心正前方。” 屋里再次回归一片安静,安静到唐弈戈能清晰听到自己太阳xue奔流的轰鸣。丹增像是装睡,安静得一动不动,而后手掌又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心口,生怕这一场狂怒的怒火烧到自己身上,他在哄他。 等天亮了,北京也是一个阴天。 首都体育大学的门口站着两个矫健的身影,一个187,一个192。短袖短裤,仿佛他们冬天也这样穿。两个人都很年轻,朝气蓬勃地等着人,等那辆眼熟的车滑到路边,其中一个下巴贴了纱布的往前一步,脸蛋几乎要贴到车窗玻璃上,往里面张望。 唐弈戈隔着玻璃,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熟悉感。 亲兄弟怎么可能不像,自己和唐景和也像。 但他没想到丹增顿珠和诺布曲珠的伤口位置都一模一样,兄弟俩需要这样默契么?这是你们的血脉呼唤? 车门缓缓打开,唐弈戈坐在里面:“上来。” “唐叔叔,你你你怎么今天来了?”姚冬开口就笑了。 唐誉是他的救命恩人,认了哥哥,那唐誉的小舅舅肯定也比自己的辈分大一轮,所以他叫唐弈戈是“唐叔叔”。哪怕这个叔叔年轻,可辈分不能乱。 站在姚冬身后的人就是他男朋友,萧行,200米蝶泳冠军。“您好。” 唐弈戈点了一下头,两个人就上了车,丹增不在山下的时候他偶尔会请他们吃饭,顺便“工作留痕”。随着唐弈戈和姚冬的接触越来越多,他也发现兄弟俩越来越像的地方——眼神。 都很清澈,未经世事、毫无保留的清澈,像是被高原的阳光淬炼过。而萧行的话就没有姚冬这个小结巴那么多,是个老实人。 “怎么摔了?”唐弈戈等他们坐稳才问。 王勇开车,但王勇对他们也不陌生了,有时候唐总还带他俩回家吃。不等姚冬开口,萧行先礼貌地点了点头,才说:“他在泳池边不穿拖鞋。” “不是,我是是是没找到拖鞋,不是不想穿。”姚冬连忙解释。 唐弈戈看着他下巴上位置眼熟的纱布:“下次注意吧。” 两个人都是在国际上为国争光的运动员,饮食自然也不能含糊。唐弈戈每次带他们吃饭都不会随便,萧行默默吃的时候比 较多,他身上有着明显的苦孩子早当家的气质,而姚冬,被全家宠得天真浪漫,吃饭的时候还喜欢聊天。 只不过他一说普通话就结巴,说藏语就没事。 “最近流感严重,你们多多注意。”唐弈戈提起这一茬,“你觉得头晕么?学校带你检查脑震荡了么?” “不晕,我一一一点都不晕,也不恶心,昨天队医都给我检查过。流感确实很严重,我我我前阵子就阳了,还好,没传染大萧。”姚冬看了一眼萧行,又给萧池夹菜,眼里都是满满的关怀。 唐弈戈眯着眼睛看了看,在讨人高兴这方面,兄弟俩也是一脉传承。 “唐叔叔,您您您也要多多注意,最近流感的人好多。”姚冬说着说着,下巴疼了,放下筷子换成了双手比划。他的手指同样灵活,和丹增一样,动作幅度比较大,仿佛广阔的天地养育出的手语者也格外豪迈。 唐弈戈看到了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姚冬给他讲的都是训练时候的事,想到什么就比划什么。唐弈戈也放下了筷子,抬起手腕,看着那双同样明亮惊人的眼睛:[国家队的教练很热情么?] 萧行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唐弈戈也会手语。 [热情,但是没有我家乡的人热情。]姚冬笑着打手势,[我们那边的人和这边不太一样。] [为什么不一样?]唐弈戈问。 姚冬歪了歪头,他不笑了,反而认真地抿起嘴唇:[我们家乡,天很高,地很大,起初人们住得很分散,和大城市不一样。天地很辽阔,可是一场大雪就能埋掉房子,大家也没法种太多粮食。唐叔叔,你知道吗,以前的高山和草原上,一个人是活不下来的。] 唐弈戈点了点头。 [我们的先人必须报团取暖,互相关注才能活下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因为明天我的事就有可能是你的事。我们的距离比大城市要近。]姚冬说到这里,手语仍旧没有停下。 他给唐叔叔讲从前在山上冻伤的人,冰雹下的帐篷。贫瘠的山地扎根有多艰难,如果没有同伴的参与,可能房子都建不起来。现在虽然好了,但他们仍旧遗传了祖先的基因。 唐弈戈看着,时不时点一下头。 “先别比划了,快吃,一会儿凉了。”唐弈戈等他放下手,自己倒是拿起了手机,“你们的集训是不是又要开始了?” “是,明天。”姚冬话音刚落,忽然听到了一声“咔嚓”。 快门的声音就在他和萧行的对面,唐弈戈神色如常,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你们吃你们的,我习惯工作留痕。” 拍摄完毕之后,他把照片发给丹增:[你弟弟和你弟婿都在我手上,不想他们遭殃就赶紧吃药。] 一顿饭吃完,唐弈戈又把两个人送回首体大,下车之后萧行没有立即离开。 “差点忘了,这是我答应徐姨的东西。”萧行在他的运动包里掏,拎出了一口袋的红肠,“您能帮我给徐姨吗?” “是什么?”唐弈戈看不出来。 “我老家的红肠,上次吃饭的时候徐姨说想尝尝,我让我姥给寄过来的。”萧行说。 他们和徐桂兰阿姨熟悉了,徐姨特别喜欢看他和姚冬吃东西,每次他们去,徐姨都要做满满一桌,兴高采烈地看他们吃个一干二净。在吃饭的过程里,徐姨会不间断地“抨击”唐弈戈不好好吃饭,导致她空有一身厨艺又无处施展。 然后间歇性地打听,他们身边有没有适龄的女孩子,他们有没有姐姐之类。 萧行和姚冬还真的都有姐姐,但他俩也知道,唐弈戈和他们不是一类人,唐弈戈只是不想找。现在萧行也松了一口大气,还好啊,唐弈戈他不会找他们身边的人,不然…… 就凭借唐弈戈的背景,再加上他还会手语,不管将来是谁,和他成姻亲一家都压力重大! 不过这和自己没什么关系,唐弈戈不会和姚冬的姐姐好。萧行将红肠放在车座上,拉着姚冬好好感谢:“谢谢您又请我们吃饭。” “唐叔叔,下下下次有机会,我和大萧请你吃饭吧!”姚冬已经开始拉萧行的手了。 “有机会再说,你们好好训练,争取再创佳绩。”唐弈戈看着姚冬不断伸向萧行的“黑手”,这兄弟俩真是一脉传承了,“还有,下次再有什么伤,需要看急诊的话可以找徐姨,徐姨会告诉我。” “谢谢您。”两人异口同声,然后一起走向了首体大的正门。 另一边,丹增见到弟弟和大萧的照片,连忙把药乖乖地吃了。 第二天,弟弟他们开始封闭训练,丹增脸上的伤却开始反青,愈加明显。他的膝盖也开始疼,磕出碗大的一块黑紫色,连走路都要扶着。额头上的包发亮,当真摔得不轻。 现在他心里有两件事,第一件事,王勇兄弟说鸽子很爱吃他的点心,问他能不能再做一次。丹增想立即就做,可实在站不住太久。 第二件事,白小白兄弟告诉他,他在书店给妹妹找的书到了。 等他出发这天已经又过了两天,额头和下巴呈现出惨不忍睹的狰狞。车子停在熟悉的位置上,丹增走路已经看不出异样,再一次走入窄窄的胡同。 “都说了,让王勇来取。”唐弈戈走在他的一侧。 “不是的,那些书不一定都买,王勇兄弟他看不懂藏文,还是我自己来挑更好。”丹增笑着说,一笑脸还是疼。 他揉着额角的淤青走入“白书斋”,推开了那一扇厚重的木门:“小白兄弟,我来了,请问你在吗?” “在在在!”白小白正蹲着擦书,“钱袋子您也来了!自己找地方坐,我这边马上就好!” “我们不着急。”唐弈戈每次来都会听到钱袋子这个称号,但丹增买书的钱都是他自己付,从来不让自己出。丹增没有找地方坐下,而是兴致勃勃地走向了书架:“小白兄弟,你是不是又收了好些新书?” “是啊!新鲜货!”白小白高高兴兴地擦了一把汗。 八哥鸟也在这时候扑腾起来:“钱袋子您好,钱袋子您请坐!” “你这只鸟不错。”唐弈戈跟着丹增走向堆叠如山的旧书堆,“天生嘴甜。” “它啊,就是爱说话,我也管不住他。”白小白站了起来,正准备给钱袋子和丹增沏杯茶。这俩人每次来都要好一阵功夫,是慢工出细活。 可是一瞧见丹增,白小白吓得咬了舌头:“你让人开瓢了是吗?开瓢就是让人打了脑袋。” “哪有……”丹增哭笑不得,忽然间,他有一种直觉,好像有人在偷看他。 这直觉让他非常不舒服,回过头,一个高高的身影就在白书斋的门口,目光已经穿透了门。 随后顾林华一脚走了进来,朝着他过来了。 作者有话说: 萧行:还好唐弈戈不喜欢小冬的姐姐。 也是萧行:但是他喜欢小冬的哥哥!!! 第57章 我的过失 唐弈戈原本 这个人的脸好像在丹增的眼前炸开, 吓得他猝不及防。 来不及思考他怎么会在这里,丹增惊愕到无法动弹。这份惊愕几乎穿透了他的身体,直到顾林华走到近前。他好像知道顾林华要乾什么, 要说什么,可是又无力中止这一切。顾林华疯了一样,目光太专注,专得可怕,就好像全世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丹增!”顾林华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挤了进来。 唐弈戈背向他们, 听到急促脚步声时已经本能回头。他不会让自己背向快速移动的目标,而目标又拐了个弯, 走到了丹增的面前。丹增还在惊愕中, 脸上红润尽褪, 顾林华到他面前没有动他,可打量的神情已经动了他一千一万遍。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顾林华看过他的额头和下巴,那些深浅不一的淤青和结痂的伤口不言而喻, 已经说明一切! 唐弈戈朝他们走了过来。 “你果然……你果然……“顾林华的目光从灼热到冷静, 最后混合鄙夷变成了瞪视,他扭曲地笑了起来, “你果然来北京找了个有钱人。当时你说你那么向往首都, 我说让你陪我下山,你不肯, 现在你找上金主了?” “你!住口!”丹增终于听到喉咙逼出的声音。 “我住口?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顾林华再次扫视,“为了点荣华富贵你连命都不要了?你陪着他玩这些?你怎么不怕他把你打死!” 就是这样,顾林华太了解丹增顿珠。他虽然守着什么佛堂、什么转经, 可再没人比他更向往舒适的生活质量!他说他在山上修行,结果佛堂里的垫子都是苏绣的,生怕跪久了膝盖不舒服!他那些价值连城的衣服哪一套没有几十万, 更不用说金银珠宝首饰!只不过顾林华没想到丹增会堕落成这样。 当他想要再近一步、再抓着他的腕口时,一道高大的身影横插到他和丹增中间。 丹增站在唐弈戈身后,这愤怒来得太突然,心口阵阵恶心。血冲上头顶,一眨眼又褪得干干净净,他全身忽然热了又忽然冷了,嘴唇抖着:“我不准你血口喷人!你……你不准污蔑他!” “我污蔑?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顾林华仿佛听到宇宙那么大的笑话,一个用身体换荣华富贵的“圣子”居然品质高洁地要求自己不污蔑他的金主? 白小白箭步而致,伸展双臂隔开了剑拔弩张的两边:“喂喂喂!您是哪位啊?我们这儿书店,不是你吵架骂街的场所!我报警了啊!” “报警!报警!报警!”鸟笼里的八哥鸟又叫开了,被吓得应激,抽打着双翅,在笼子里拍来拍去。 一时间,高昂的人声、鸟叫声、翅膀声以及白书斋里大头风扇的嗡嗡声混合,差点掀翻这安静的屋顶。顾林华蛮横地推开小老板的手臂,赤红眼睛还在怒视,可是当他的脚尖往前锉了一寸时,那道身影截断了他所有可能性。 他和丹增交流的、眼神对视的、肢体接触的,全部可能性都断送在这个人的手里,好似滔天巨浪压灭了他全部希望。 顾林华终于见到了这个人清晰的模样,那天他隐藏在车里,现在曝光于白天。他的平静让顾林华很不舒服,自己的行为在他眼中仿佛没有一丁点实际意义,是跳梁小丑!他越平静,就对比出自己越疯狂,他磐石一样站在面前,顾林华满腔的怒火和不甘被剿灭,像一个雪球丢进火里,连噗一声都没有,只余下一圈狼狈。 下意识地退后半步,顾林华问:“你是谁?” 唐弈戈原本不想多费口舌:“如果不是因为有他,我想,你这辈子都见不到我。” 简单的话语狠狠敲打着顾林华的耳鼓,平淡没有起伏就是最大的起伏,只不过这起伏是顾林华的。明明他没有矮多少,却无来由被人居高临下地鸟瞰。他的脸先是通红,又是苍白,最后转化成怒急的猪肝色:“那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他前男友!那年在云起民宿我整整住过8个月!我们天天腻在一起,形影不离!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事你根本不会知道……” “没有!”丹增要从唐弈戈的身后出来,可他刚刚探出又被唐弈戈挡了回去,“什么都没有,只有!聊天!” “聊天?只有聊天?”顾林华像是抓住了天大的把柄。 他无形的不甘心变成了有形的不服气。丹增曾经说这辈子都不会下山,也不会和他走,原来他并不是清心寡欲,而是待价而沽!他不和自己发生关系是怕卖不出好价钱?自己当时就不该告诉他北京多少有钱人,北京遍地都是黄金! 他的清高,他的楚楚可怜,都不是给自己准备的,而是其他更有实力的男人。他到了山下,开了眼界,可以陪有钱人玩性.虐待,被打得遍体鳞伤,可他还是维护这个人。 不!他维护的不是这个人!而是这个人的钱! “你敢说我们只有聊天?”顾林华再次浮现出狰狞的笑意,“好,那你敢不敢让你这位有钱的金主知道当年我们聊了什么!” 下一秒他的右手伸进公文包,掏出一把厚厚的A4纸,A4纸散发着打印机特有的油墨味被抛上半空,一张张高高飞起。顾林华用尽全力朝空中挥去,纸张被抛洒到半空,纷乱打旋儿又颓然坠落。上面的小字密密麻麻,变成漩涡,飘落到书架上、古籍上、地板上、鸟笼上,也落在丹增的肩头。 就在他最为得意的时候,顾林华的手腕儿剧痛,根本来不及收回。 疼得像要被扭断了!右手仿佛被铁钳扣住,这辈子再也抬不起来。顾林华想要挣扎,怎料反拧和反扣的角度精准无比,他何止是动弹不得,再挣扎下去整条手臂都有可能脱臼!视线再次一转,他好像被人拧了一个圈儿,闪电般擦过那人的身体,脚步随之腾空。 腾空后身体在毫无悬念的惯性作用下砸向墙体,力道之大足够他再弹回来!闷响之后顾林华已经被撞得分不出东南西北,来不及疼痛,只觉得每一节骨头都要断掉了。闷响之后又是一声脆响,他也分不出是自己撞上了什么还是骨节的动静,他已经变成了一只标本,被人拆了又拆,听天由命。直到一个极其坚硬的东西顶上他的后腰,那力道让他深深恐惧。 他的整条腰椎好像都要断掉了,让他下辈子站不起来,变成一个瘫痪的人。他的脸被挤压在粗糙的墙面大白上,全部声音都因为剧痛而发不出来,他想喊一句“救命”或“仗势欺人”都办不到。 这还是身体上的恐惧,顾林华也产生了一种心理恐惧……这个人他是真的有势可仗! 脑袋里还混沌着,顶在他后腰上的膝盖骨骤然收回,但另一股抗拒不开的巨力直冲传来,蹬在他的大腿上,将他从白书斋的门店踹飞出去!老北京的门店都有个门槛儿,顾林华惨叫一声,踉跄着绊倒在门槛儿上,狼狈不堪地滚向巷子里的青石板。巷子两边都是琉璃厂最常见的杂货铺和二手店,惊人的动静惊动了白小白的老街坊们。 “怎么了?怎么回事?” 街坊们纷纷探出头来,或者干脆站出门槛儿。 顾林华一步三晃地站起来,全身火辣辣疼,全世界都在他眼前晃动。他还不服气,还要瞪回白书斋的门里。那个人的身影已经隐到店里,像一尊沉默威严的雕塑。 他明白了,他惹不起。 也打不过。顾林华只能怨毒地看向蹲在地上、正手忙脚乱捡拾他们聊天记录的丹增,将人恶狠狠地剜了一眼,在拍打着身上的尘埃,仓皇地跑出了小巷的尽头。 书店里,在丹增听来是比死更加寂静的寂静。 散落的A4指太过锋利,不小心割破了他的手。电风扇偶尔吹翻几张,宣告他的一地狼藉。他顾不上外面的冲突,只想着赶紧收起来。 快,快点,赶快!全部收起来!他蹲在地上,从未想过顾林华还会留着他们几个月的聊天记录,更没想过他会卑鄙下流到无耻的程度。丹增已经被惊恐抽离,可能是因为索朗太好,让他对自己的眼光有了错误的判断。丹增那时候觉得……既然自己喜欢过的索朗那么好,那么再喜欢上的人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顾林华出现了,成为了云起最好看的山下人。 白纸上的黑色小字变成了噬咬他的毒虫,每一张纸,都宣告着他第二段暗恋的彻底失败。无论是灯光下还是阴影里,他都要快快收集起来,然后找个地方一口气烧掉。他羞耻到听到了自己灵魂的尖叫声,机械性重复着捡拾的动作,真想直接揉成一团。可他又怕自己揉纸的过程耽误时间,让唐弈戈捡起来了,看到他的曾经。 他不敢放慢,不敢抬头,顾林华的话其实没错。如果自己对唐弈戈绝对坦诚,为什么不敢给他看看呢?为什么? 因为他没有那么坦诚,就是不敢。他不知道唐弈戈看过之后会发生什么,因为聊天记录里的自己并不纯净。 脚步声却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他的身后。 地板上的沉稳足音敲在丹增的心上,他不得不加快动作。可是纸张太多了,他和顾林华足足聊了8个月,如果一个月平均30天,他们聊了240天。如果每天只有1张,那也是240张。 更何况他们每天不止1张。 “别过来!”当那脚步声停到丹增旁边时,丹增的声音都尖锐了,“求你了,别过来。” 他这样,让唐弈戈想到雪原上受到惊吓的雪豹,漂亮的衣服替他炸起毛。丹增怀里紧紧地抱着他捡起来的纸张,把它们当成了遮羞布一样,死都不肯放。 唐弈戈先看向同样吓呆了的白小白,用下巴指了指门。 哦?哦!白小白这才搞懂,几步跑向白书斋的门口,将一扇扇雕花的木门关上。屋里的光线顿时就黯淡了一层,好像什么都看不清楚了,唐弈戈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了丹增的身上。 丹增在极度绝望和耻辱的情绪下抖了一下,身体绷紧,等待着唐弈戈的审判。他和顾林华的过往将会被翻阅,而唐弈戈的目光里会出现……鄙夷。他会的,到那时候自己解释什么他都不会相信,他会误以为自己人尽可夫吗? 丹增闭着眼睛不敢想。 耳边只有纸张被拾起的声音。 唐弈戈单膝跪在海洋一样的聊天记录里,侧对着丹增。 丹增这时候才睁开眼睛,鼓起最后的勇气,想最后看一看他。 唐弈戈伸出手捡起一张飘落在丹增面前的A4纸。 丹增的心已经跳到了咽喉。 然而下一秒唐弈戈的手指捏着那纸张的边缘,顺其自然地将印满了黑色小字的那一面翻转过去。白色完全空白的那一面对准了他自己。 接着是第二张、第三张……他沉默着,帮丹增拾起凌乱的纸页,无论它们正面朝上还是朝下,在捡起的那一秒都无一例外被他翻转过去。未着一字的背面对着他的视线。 动作有条不紊,唐弈戈像是处理着一份极为普通的文件,将每一张纸仔细地压平,对齐边缘。 丹增忽然看他很模糊。 他捡起的不止是顾林华视为最后武器的隐私,也是自己的尊严。 无论是哪一页,打印字体都成了不存在的东西,只剩下叠放时的细微摩擦。丹增看他从清晰到模糊,又从模糊再到清晰,看着那一沓被翻转的纸张越叠越高,逐渐变成了整齐的一摞。 “好了。”唐弈戈叠好了最后一页,再次微微调整了一下边缘,让它们变成方便拿取的形状。他把它们统一还给了丹增。 他的目光只落在丹增的脸上,连看都不看那些字。 丹增连忙接过来,将它们一股脑儿地塞进藏袍,塞进去之后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抖。“你……你不看吗?你真的不看吗?” 唐弈戈朝他伸出手:“据我所知,我家的家规中没有任何一条允许我不经过私人同意就偷看他人信件。” 丹增抱着沉甸甸的纸页,缓缓地握住了他的手。 “接下来你是想再逛一逛,还是直接回家?”唐弈戈拉他起来,“是我的过失,我不该让他有机会说那么多。” 丹增缓了缓,沉了沉气,被他稳稳地拉了起来:“回家。” 作者有话说: 白小白:我的店! 舅舅:给你转账。 白小白:谢谢钱袋子! 第58章 宝箱 唐弈戈看着 白小白亲眼目睹这一幕, 什么都没埋怨,低头去捡被碰掉的旧书。 旧书经不起折腾,更别说还有许多散页, 一下子飞了一地。 过了一阵子,丹增才走出白书斋的门,而市井小巷里看热闹的人群已经散了。阳光倾斜泼洒,照出斑驳墙壁的暖,他跟在唐弈戈的身后, 怀里的纸张成为了坠湖者怀里的石头。 在他眼前,唐弈戈的背影挺直。 车子停在熟悉的车位里, 谭星海见他们走近却两手空空, 第一时间下车。不用打量这两人的神情, 谭星海灵敏到洞悉万物:“书店里是出事了吗?” “出了一点小意外。”唐弈戈轻描淡写。 可是谭星海再看他身后,丹增目光低垂,脖颈线条明显僵硬:“人没事吧?” 他问的“人”可不是丹增顿珠, 而是那个“小意外”。虽然谭星海身为唐总的心腹兼保镖, 可一旦遇上突发状况,他反而要阻拦唐弈戈出手过重, 他比任何人都知晓唐弈戈从小到大的体能考核成绩。 “没事。”唐弈戈又摇摇头, 朝身后的人说,“先上车吧。” 车门已经自动滑开, 丹增迫不及待地想要进去,动作太快,掀起藏袍慢了一拍, 仓促中多了失重的脚步。唐弈戈扶了他一把,右手掌又放在了车门的正上沿。 引擎发动,缓缓驶出了这一片的喧哗。 丹增僵硬地坐正, 已经是夏天了,车里还有几条毛毯,好让他搭在膝盖上。赵祯兄弟的母亲说他当年在山上冻了腿,那时候年龄小,没发出来,后来也没有驱寒,今后这双腿要多多保养。 而车里的沉默变成了潮水,要将从来没见过海的丹增吞没。 车走走停停,丹增此刻仿佛和唐弈戈隔着一层毛玻璃。他清晰地看着他,又摸不透。他不知道唐弈戈到底有没有生气,还是说,他不动怒只因为他优秀的家教。 唐弈戈像是忽然间想起了什么,拿出手机。刚刚离开白书斋的时候他留下了工作微信,现在果然多了一个等待添加的新联系人。 白小白的头像,居然是一个白腾腾的松软大包子。 丹增就在这时候找到了开口的机会:“书店里的损失……我来赔偿。” 唐弈戈浅浅地笑了一下:“用不着吧?” 他的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先把白小白统计出的报废书买下来,又赚了一笔过去,留作丹增每次买书的预付款。他没有带人出去让人付钱的习惯,他带出去的人,挑了东西,然后还要自己刷手机付账,之前那几次已经是他的忍耐极限了。 做完这一切,唐弈戈将手机放下,而丹增又一次感受到有人“善后”的感受。 他再也忍不住了,倾巢而出地说:“刚才在书店里,我不是哑口无言,我不是不想反驳。只是,我着急的时候会忘记说普通话,我不是不吭声,不解释。” 他现在说话都有些磕巴,让唐弈戈想到他结巴的弟弟。“没关系,我听到你维护我了。” “不是的。”丹增用力地一摇头,“我不该,那么失态,我反应过度了。” 丹增是有些恨铁不成钢,这块笨铁就是自己。“我在处理问题上,和你比,差远了。我总是脑子一热,然后就忘记动脑子。我应该反驳他的,我……” 现在再回忆起来,连他自己都惊讶于自己的反应。明明有机会和顾林华当面对峙,可脑子里的汉字一溜烟儿跑走,一个都抓不回来。而自己的反应过度成那样,很容易让人误以为顾林华的话全真。说到底,还是因为自己对唐弈戈不坦诚。 一个谎言背后需要很多谎言,每个人都有自己要面对的课题。丹增曾经以为不说就能侥幸,可一环扣一环的人生会让他清醒。 唐弈戈这时拍了拍他的手背:“我确实很想听你的解释,但你不用现在就说。” “不用现在说吗?”这份宽容反而让丹增更加无措。 唐弈戈看着他:“你也说了,你在处理问题上比我差太多,所以你肯定需要更多的时间去梳理经过。我也说过,人要学会求助能力更强的人,但我不能因为自己的处理能力强就反向要求别人,每个人都不一样。” 丹增点了点头。 “况且你现在情绪波动很大。”唐弈戈又说,“我确实很想听你的解释,我也需要一个坦诚的态度,但不是现在。” 丹增愣住了一样,心里不知道琢磨什么,再开口时说:“但我和他没什么,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是第一次。” 声音虽然不大,但原本双手把持方向盘的王勇已经悄然松开了右手,按下主控台的某个按钮。挡隔板再次出现,又一次隔绝了宽敞的后排空间和前方的驾驶室。 唐弈戈的笑意里是明显的无奈,身体微微转向了丹增,又一次亲眼目睹了他的呲溜滑坡。“你以为我在意这个?” “不,不是。”丹增摆摆手,“我是说,我和他……” “你和他发生过没有,那是我们认识之前的事情。即便你们发生过,我也不会因为这种事生气。”唐弈戈顿了顿,“我想要的只有你的坦诚,等你全部整理好,再告诉我。你们的聊天记录是你的隐私,你想烧掉还是碎掉,都可以。” 说完之后,唐弈戈又着重地补充了一句:“我不急,好么?” 丹增快速地点了点头,原本紧绷到极限的心弦没有断裂,放松了下来。 “如果你觉得他对你污蔑冒犯,我可以……”唐弈戈还未说完,丹增快速打断了他。 “不,不用,你不可以。”丹增组织着语言,又改了口,“不是你不可以,是你不用。” 他深知唐弈戈的手段,顾林华只是一个跳脚小丑,收拾起来只是唐弈戈的一句话。可丹增不要,唐弈戈的那句话很对,如果不是因为自己,他们是今生今世都碰不到面的人。 “他不值得。”丹增在脑海中搜索来、搜索去,终于精准地搜到了这句话。顾林华不值得唐弈戈的一句话,他不值得唐弈戈动手。唐弈戈就应该在光明山顶的地方,他不要下来。他要在那最高最高的地方,离太阳越近越好。 心结解开了,藏袍里的那些纸张忽然变得很轻,不再是坠湖的石头。丹增也终于平静下来,学着夏天用毛毯盖住膝盖,可盖不住内心汹涌的波澜。他想,他见到了一个宽阔的男人,他的肩膀是雪山之巅。他又想,他见过了这样的男人,恐怕以后也“看不见”其他的男人了。 丹增清晰察觉到自己的心开始缩小。 他那一颗装满了天下的心居然收缩了,他明确感知到私心的发芽。像高原的青稞,恶劣的环境永远打压不住,会冒出土壤。这一路他都处于不解当中,名为私心的枝芽正在壮大,即将挤压其余的空间。他认为这样的自己是不对的,人不能只考虑一个人的感受,可又觉得自己很无用,他赶不走这份私心的存在。 一路畅通,丹增回到了熟悉的地方,唐弈戈的家。 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粉红,丹增现在楼上收好了A4纸。他没有毁掉它们,不想选择逃避,他也不希望自己的欺瞒留下祸根,唐弈戈太值得自己的那份坦诚。这时候,他听到有人按响了门铃,他好奇地走向门口,张望楼下是谁来了。 客厅太大,不能一眼看到尽头,丹增只能瞧见唐弈戈站在柔和的灯光下,怀里抱着什么东西回来。 当唐弈戈抬头时,刚好瞧见了小偷小摸的丹增。“下来,有东西给你看。” “来了。”丹增踩着拖鞋往下走,走近才看出那是一个实木箱子。箱子表面有一层均匀的鎏金,不黯淡但也不刺目。边缘打磨得极为光滑,箱盖中间镶嵌着他最熟悉不过的矿物——绿松石。 绿松石四周环绕着精密的錾刻花纹,也是他最熟悉的图案——金刚杵。 “自己打开看看。”唐弈戈鼓励他。 丹增见过不少藏式宝箱,所以手指触碰到金属搭扣时也异常熟悉,他轻轻一拨,“咔哒”之后搭扣便弹开了,厚重的箱盖被他开启。 防潮草药的香气先被他的鼻子认了出来,云起也有许多。箱盖里侧是一层堂皇的颜色,柔和的浅紫,里外呼应的光彩同时映入他的眼帘。 唐弈戈看着他开箱的全过程,像宝箱开宝箱。 “这……”丹增只说出一个字。 一块块未经雕琢的蜜蜡原石整齐码放,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的如半个拳头,最小的也是鹅卵石大小,颜色从柠檬黄到深邃的鸡油黄,还有几块对称的呈现出枣红稠蜜色。油脂光泽明显,它们仿佛下一秒就要融化了。 下一层是饱满鲜艳的珊瑚,还没来得及被车成珠子,也是珍贵原料,颜色都是正宗牛血红。 再下一层全是金条。 纯金的金条。 丹增连忙看向唐弈戈:“这是什么?” “给你买了点小玩意儿。”唐弈戈笑着,“我不太了解你们的文化,所以不清楚你们康巴具体喜欢什么样的款式,送礼送不到心意上。这些都是原材料,你自己找信任的匠人去做,打你喜欢的珠宝首饰。” 丹增又要开口,唐弈戈再说:“我知道你们对饰品的审美,越多越好,越大越好,我也觉得挺好看。” 丹增几乎找不回自己的声音:“太贵重了。虽然我家也很有钱,但这些太贵。” 就是因为有钱,丹增一眼就知道它们的价格。不光是价格,更是难买,半拳大的蜜蜡如今很少了。 “你全戴上给我看,我也算是给自己花钱。”唐弈戈指了指最下面的抽屉,“下面还有。” 还有?丹增又按了一个搭扣,抽屉里同样铺着浅紫绸缎,内容只有一样,是一把刀。 丹增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把藏刀,刀鞘深棕,纹理细腻,刀鞘口和鞘尾是纯银包边,是他喜欢的凌厉。刀柄浅褐色,弧度流畅,而刀柄的尾端镶嵌着一颗硕大的绿松石。银光和静绿也是他最喜欢的搭配。 “我看你戴银就喜欢配绿松石。”唐弈戈提醒,“刀刃已经开了,要小心。” 丹增用了一手的好刀 ,刀是他们不陌生的伙伴。他小心地抽出,刀身靠近刀柄的地方刻着他的藏文名字。 “为什么?”丹增的普通话系统彻底被唐弈戈攻陷,只剩下巨大的震撼和困惑,“为什么送我刀?” “在你们的文化里,刀很重要。它不仅是武器和厨具,也是你们的配饰之一。”他看向丹增空荡荡的腰间,“你浑身上下能戴饰品的地方都要戴满了,我唯独没见过你配刀,连刀鞘都没见过你戴。” “我……我……我曾经有一把。”丹增很后悔。 “连你们云起的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阿旺都有一把刀,你也应该有。”唐弈戈又笑了一下。 丹增全部力气都在调动声带,他的情绪成为了养料,正在无节制地饲养他的私心。忽然他快步走向厨房,朴实的感动没法疏通,他只能用自己能有的去回报,赶紧做点心。 唐弈戈操心傅乘歌的饮食,自己或许帮得上忙。 上一秒还在客厅,这一秒丹增回过神来已经到了料理台。茫然之后他拉开巨大的嵌入式冷藏室,找着他那个非常不起眼的陶瓷罐子。罐子上面还贴了一个手写的藏文标签:[酥油]。 丹增给它抱了出来,掀开盖子之后是醇厚的奶香。他又去翻青稞粉,弯着腰的时候忽然察觉到唐弈戈已经过来了。 也是到了此刻,丹增才想起他的秘密行动——唐弈戈不知道他给傅乘歌送过点心。 “你要做什么?”唐弈戈斜倚着冰箱,又一次见证了他的迷糊。 “我……”丹增琢磨着怎么糊弄过去。 “又想给鸽子做点心?”唐弈戈开门见山。 丹增诧异万分:“你知道?” “我知道?你自己听听这句话合理么?”唐弈戈又想拧他的脑袋,“你觉得王勇这个人怎么样?” 丹增捏着青稞粉袋子:“人很好。” “他和你关系再好,他的工作属性也是我的直属部下,你觉得他会瞒着我去办你的事么?不管你和他平时再怎么称兄道弟,他的老板是我。”唐弈戈反问。 丹增无地自容:“对不起,那我不做了。” 唐弈戈看了看他手里的原料:“我说不让你做了么?” 丹增欣喜地抬起脑袋。唐弈戈看着那精致的煤球又活跃了,说:“唐誉不在,其余的孩子有6个,你多做一些,每个孩子给几块尝尝。” 笑容又回到丹增的脸上,欢欢喜喜地抱着酥油去加热了。“那上次,鸽子……他喜欢吃吗?” “我没让王勇给鸽子送过去。”唐弈戈也没有隐瞒。丹增回头问:“那送给谁了?” 唐弈戈先是长叹一声,声音里掺杂着复杂的情绪,还有一丝闯祸的侥幸:“给我乾舅舅了。” 这一次,点心一共做了36块,每个孩子分到6块。盒子比上次小,丹增仍旧系上了藏式彩绳,象征着好运。唐弈戈坐在车里,后座摞着盒子,他交代王勇:“你把我送到老爷子那边就去送点心,先送鸽子那份。” “明白。”不止是赵祯憷傅乘歌,王勇也憷他。要是第二个送,鸽子就要闹了,觉得他小舅舅不在乎他。 车开动,唐弈戈打算闭目养神,思索片刻后又睁开了眼睛,抽出了最上面的那个盒子。他解开彩绳,里面的点心还是洛桑花的样式,唐弈戈抽出纸巾,拿出两块包了起来。 再把盒子还原,系好了彩绳。 他又对王勇说:“你帮我叮嘱鸽子,我知道他吃不多,所以点心只给4块,让他慢点吃。” “明白。”王勇又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珠珠:其实我家也很有钱! 小舅舅:不要挑战我的财力,好么? 第59章 万物有灵 “托它的福 完全入夏之后, 青砖灰瓦镀金一层。 朱漆的大门半开,唐弈戈远远步行深入,没让王勇开车进来。人还没到院门口, 先听到一阵孩童说话声,唐弈戈警铃大作,果然是小孩儿围着陆飞鹰献殷勤。 陆飞鹰如今年龄不小,已经11岁,曾经通体油亮的黑毛掺了不少灰白, 但坐姿仍旧挺拔,眼神也锐利。它端坐在那棵枣树下头, 仿若壮年时站岗执勤, 面对孩子时尾巴尖时不时点下地, 不是很耐烦。 但不耐烦归不耐烦,陆飞鹰到现在都有“在岗”意识,军犬、警犬很难理解“退役”的真正含义, 它仍旧在守护领地, 保护这些小孩子。 小孩子们一边吃什么,一边往它的嘴巴里塞, 哄着它吃点零嘴。 “乾什么呢?”唐弈戈眉头立刻就拧起来了。 他这一问, 孩子们如受惊小麻雀呼啦啦全体散开,转瞬跑进了院。唐弈戈快步走到陆飞鹰跟前, 蹲下、扒开嘴、往嗓子眼里看,一套流程行云流水。陆飞鹰用湿漉漉的黑鼻头戳他掌心,唐弈戈也看不出它到底吃了什么, 便对院门一吼:“出来。” 几个孩子又老老实实出来了。 都是陆家的隔代,唐弈戈也不是不疼,就是不喜欢他们乱喂。他们的爸妈都是陆卫琢那一辈的, 有些早已生儿育女。孩子们胆子大,不惧父母得多,但没有一个不怕唐弈戈。 “你们给它吃什么了?”唐弈戈还在往陆飞鹰的嗓子眼里看。 “点心。”胆子最大的女孩儿说,“家里阿姨做的点心。” “我知道你们想和它亲近,但它是功勋犬,不能乱喂。阿姨做的点心你们自己吃就行了,它吃坏了你们都挨揍。”唐弈戈疼惜地拍了拍陆飞鹰的脑袋。 小孩们点头认错,又一溜烟地跑回去了,仿佛瞧见了世界上最可怕的大人。唐弈戈这才站起来,摸了那棵枣树一把,当年自己种下它的情景历历在目。如今树乾也粗了,每年枣子挂满枝头。 他拍了拍树乾,和它打了打招呼。陆飞鹰默契地跟在他的身后,一人一犬,穿过了四合院的大门。 院子里一边热闹,一边清净。西厢房廊檐下头,陆卫琢正在摆弄小孩请他帮忙维修的小玩具。他还是老三样,黑色高领短袖,机械表,旁边叠着一件工装外套。听到脚步声,陆卫琢回头一瞧:“小舅舅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我舅。”唐弈戈应了一声,走过去,占了一把藤椅。陆飞鹰则安安静静地趴在他的脚边。 “你怎么来了?”唐弈戈随口问问。 “爷爷让我来,说飞鹰前阵子吃坏东西,大便干燥,让我过来瞧瞧。”陆卫琢无奈地说,“我说飞鹰有营养师和保健师,爷爷他总是不放心。” “……哦。”唐弈戈点了点头。 “你猜最后是怎么回事?”陆卫琢问。 唐弈戈移开目光:“猜不出来。” “保健师分析了粪便,说它吃了太过干燥的食物。”陆卫琢说出答案。 “估计是它自己刨了什么东西吃吧。要不就是他们乱喂的。”唐弈戈目光深远,看向了年龄小小的“替罪羊”们。 陆飞鹰忽然歪了歪头,把鼻子往他的裤兜方向贴了贴。 “我猜也是。”陆卫琢的意见和唐弈戈高度重合,“对了,和你汇报一下‘如意’项目,现在优化结构快成型了,再过不久,哪怕是极端的深海环境我们也能投放机械人。” 陆卫琢放下小玩具,拿出手机:“这是原型机,我给它取名‘奔奔’,备号berber。” 屏幕里是一条机械犬,全身闪烁着金属冷光,唯独没有头部。“深海探测兵种,头部会影响复杂环境稳定性,投入实验时一缕不予采用。” 唐弈戈接过手机,当初研发室出现里外呼应内鬼,陆卫琢那个学弟就是伙同境外组织试图盗窃原型机数据,深海已经成为各国必争之地。他把手机还回去,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正房传出洪亮的喊声:“卫琢!过来帮我看看棋!你爸那个臭棋篓子……” “小舅舅,我先过去看看,我爸最近和爷爷下棋杠上了。”陆卫琢收好手机,赶紧去正房观棋必语。 西厢房这边彻底安静下来,唐弈戈回忆起自己小时候在这个院里学自行车。他舅为了锻炼他,让他一次学会,特意拆了自行车的刹车。唐弈戈当时停不下来,居然就那样歪歪扭扭一口气学会了。 后来他如法炮制,再用此法教陆卫琢学骑车。陆卫琢摔了个鼻青脸肿。 暴晒过的泥土味让他彻底放松,腿边稳若磐石的陆飞鹰却忽然站了起来。它先是抬起头,黑长的尖耳警觉地竖了起来,鼻翼快速翕动,好似在捕捉敌人的气味。紧跟着它转了个身,坐到了唐弈戈的腿边,鼻子在他裤兜的位置拱来拱去。 唐弈戈赶紧拨拉它一下。“没有了。” 陆飞鹰执着地用鼻子顶他,最后索性抬起右前爪,目标明确地搭在他的膝盖上。 唐弈戈看了看正房,又看了看东厢。 陆飞鹰短促地哼唧一声。 唐弈戈伸手进裤兜,掏出一团干燥的纸巾。纸巾一拿出来,陆飞鹰明显更兴奋了,粗壮的尾巴摇成螺旋桨。它仰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它外甥。 “只有一块了。”唐弈戈打开纸巾,里面只剩下一块。 陆飞鹰不仅听懂了,还看懂了,焦急地转了几圈,而后将车座子一样的鼻子塞在唐弈戈的手里,热乎乎喷气。 院落里的小茉莉花正在吐芽,唐弈戈没法子,又看向正房。好像有下象棋的落子声,也有陆卫琢指点的应答声,唐弈戈掰开了洛桑花,青稞烤熟的焦香和酥油的奶香变成了陆飞鹰纯粹的渴望。 “一人一半。”唐弈戈将一半塞进它嘴里,另一半塞进自己嘴里。 已经尝过了甜头的陆飞鹰舌头一卷,点心转瞬不见,都来不及咀嚼。唐弈戈倒是慢慢咀嚼了,他能尝出粗糙的颗粒在舌尖化开,点心的味道很奇怪,又甜又咸,像丹增每次调配的酥油茶。它不像北方的点心,更不想南方的糕点,它很朴实,吃完了……会联想到土地。 等到他品尝完毕,一老一少就站在正房的门口,看着他。 “好小子!”陆同浦可算抓住了嫌疑人。 唐弈戈和陆飞鹰同时站了起来。 陆卫琢深深叹气一声,完了,居然是小舅舅喂的。 半小时后,汗水顺着唐弈戈的下颚线滴落,砸在院落专门空出来的训练场上。原本冰冷的金属单杠已经被他攥得火热,硌着他的掌心。每一次引体向上都在牵引肩胛骨深层的肌肉。 正前方,陆同浦坐在藤椅上,手摇着一把大蒲扇。陆卫琢站在爷爷的旁边,时不时低声劝几句。 被唐弈戈训过的那几个小孩站在不远处,第一次瞧见世界上最凶的大人受家法。陆飞鹰蹲在阴凉处,好像还有些意犹未尽。 等唐弈戈一通家法领完,天都擦黑了。 王勇开车来接,第一眼就瞧出了不一样,唐总这衬衫袖口怎么都挽上去了?唐弈戈刚刚上车,王勇先汇报:“陆少爷不在家,是家里阿姨收的,其余的都送到手里了。” “那小子在院里呢。”唐弈戈松开领口。 王勇立即将冷风开到最大:“怪不得呢,陆少爷又来陪老爷子。” “那小子又不谈恋爱,每天就这么几点一线得跑。”唐弈戈擦了下手指根部的薄茧,手机这时震动起来,看来是品尝反馈来了。 鸽子:[谢谢小舅舅,吃了,好吃,我喜欢。] 拥川:[嘿嘿。] 唐弈戈给他们回了信息,本以为就这样安然无恙直接到家,没想到车都快开到家门口,一辆改装过的摩托车毫无征兆从右侧路口猛冲出来,呼啸而过!王勇踩了一脚刹车,倒不至于撞上,就是习惯性地拍了一把喇叭:“这鬼火!鬼火炸街不都是晚上吗?现在天可没黑!” 唐弈戈也往前看了一眼,在这个路段上摩托车确实少见。不过那车只是一闪,消失在车流中,跑得倒是快。 推开家门,客厅灯光明亮,厨房飘出阵阵食物香气,丹增系着围裙在做饭。他背向唐弈戈,在水槽里洗水果,又因为厨房距离家门太远,什么都没听到。微弓着的背撑起两边肩胛骨,也是一道忙惯了的身影。 唐弈戈觉得这场景有些奇怪。 他没让丹增做饭,以前丹增也不做。丹增好像知道自己住不久,每次都尽量减少他存在过的痕迹。他还知道厨房里的总管是徐姨,而徐姨至今不知道他。 “做什么呢?挺香。”唐弈戈又觉得这场面奇怪得非常熟悉,仔细想想,他除了早餐,确实没怎么尝过丹增的手艺。 “牛肉汤面。”丹增这才回过头,“你饿了吗?” “还行,可以再等半小时。”唐弈戈走到汤锅那边,30分钟应该吃上了吧?他又问:“你和你那位多吉兄弟见过面了?” 丹增点了点头,今天是他和多吉约见的日子,多吉帮他找质地上乘的矿物颜料。“你那边还顺利吗?” “嗯。”唐弈戈洗干净手,“他们都说点心好吃。” 丹增悄悄地笑了一下。 “就是回来的路上我的车让一辆摩托车别了一下,我居然也有让人别车的时候。”唐弈戈笑着摇了摇头。 丹增的笑意顿时不见,赶紧回过身:“啊,这么危险,谁……谁骑车这样不注意?太过分了,太过分了。”他拿起水槽旁边的毛巾,慢条斯理地擦拭水珠,暗自松了一口大气。 骑摩托的人就是他,丹增顿珠。 都怪多吉今天骑摩托来!如今天气热了,丹增难得不穿藏袍换了便服,自己刚好又有摩托车的驾驶资格。多吉一直鼓励他试试,他就试试了,印象里是别到了一辆车,不过丹增不敢做回头看的姿势。 居然别到唐弈戈了! “金宝街居然都有鬼火少年了。”唐弈戈看着丹增亲手熬煮的牛骨汤,“你以后出门要小心,离马路远一些。现在这些摩托车简直无法无天……” “对啊对啊,无法无天的。”丹增放下毛巾,赶快过去摸了摸唐弈戈的胸口,“你别生气,别车是摩托的问题……咦?”他狐疑了一下,又按了按,手指在探究手感,“你肌肉在充血?” 唐弈戈当然不说自己遭了家法:“哦,下午没事,去健身房做了无氧。牛肉汤先给我来一碗吧,我有些饿了。” 面条还没下,唐弈戈先喝了汤,又叮嘱了几次出门务必当心摩托。晚饭过后,丹增放了热水帮他舒缓肌肉,唐弈戈闭着眼,头又枕在浴缸边缘,而丹增挨着他侧卧,泡出了汗,一条小腿随意地搭在身侧的缸沿上。 丹增摆弄着唐弈戈有力的手指,发现有几块擦破了皮:“我想……我想问一个小问题,可以回答,也可以不说。” “什么问题?”唐弈戈睁开眼。 “你乾舅舅是谁?点心都给他吃了,他喜欢吗?”丹增的脸有些朦胧。 唐弈戈一只手在他肩上揉,忽然伸直左臂,去够他的手机。丹增以为他要将这个问题跳过了,结果唐弈戈将手机屏幕一转,那是一张旧照片。 一个威武的老人,一条耳朵还没竖起来的小狗。 “这是十几年前的照片,男人是我舅舅,狗是我乾舅舅,陆飞鹰。”唐弈戈解说,“它十年前救过我。当时我去参观,高层建筑物老化,一块三米多高的墙皮剥落……” 丹增放在他腰上的手猛然一紧。 “它当时就像有所预感,拽着我的裤腿,不听地叫。我那时候还是高中生,糊里糊涂就被它拽走了,刚走没几步,墙皮就砸在我原先站的位置上。在我家有个说法,动物救了你,你就要认它,从此它就是你家的人了。”唐弈戈拍着丹增紧绷的手臂,“它退役之后就养在我舅舅那里,在原先单位时它叫飞鹰,现在叫陆飞鹰。” “托它的福。”丹增连忙双手合十,“万物有灵。” “你不会觉得奇怪么?”唐弈戈反倒是觉得奇怪,有些人不会理解,他们只会觉得认动物当家人很荒谬,是无稽之谈。 “不会,这就是缘分,这也是福祉。”丹增神色认真。 唐弈戈笑了下:“我也这样想。” 丹增泡在水里,想象着十年前的唐弈戈什么模样,青葱少年,天之骄子,穿高中校服也是一眼万年。可惜他没见过,太可惜了。丹增有些嫉妒罗羽和谭星海,他们都是见过的,而且他们还见过唐弈戈的幼儿时期。 但丹增马上意识到自己的不对,他不该有也不能有嫉妒之心。 唐弈戈随即又想起了什么:“等唐誉回国,孩子一共有7个,你恐怕就要做7份了。” “7个?是葫芦娃吗?那你是爷爷?从大娃到七娃是红橙黄绿蓝靛紫?”丹增笑着看向唐弈戈,眼睛水得透亮。 “不是。”唐弈戈拒绝当葫芦娃的爷爷,“年龄最大的那个孩子喜欢吃甜,唐誉年龄最小,他也爱吃甜,他俩的那两份可以多加糖。鸽子消化不好,他那份可以少做些。” “知道了爷爷,大娃和七娃的,加糖。”丹增记下,傅乘歌是几娃他还不知道。这让他十分好奇,龙生九子各有所好,葫芦娃也是各有特色,只不过他没见全。 唐弈戈捏了捏眉心:“我不是爷爷。” 丹增只是笑,却没改口。两人泡好再出来,唐弈戈的手机却先一步响起来,来电人是傅乘歌的特助。 唐弈戈连忙接,他怀疑季邵又把鸽子的车蹭花了:“喂,出什么事了?” 丹增已经抻开了浴袍,等着唐弈戈的手臂伸过来,他好给他披上。然而唐弈戈的脸色就在接电话时变了变,只说了一句“我马上到”就结束了通话。 丹增觉得大事不妙:“怎么了?” “鸽子住院了。”唐弈戈拿过浴袍,快速擦拭身上的水珠。 丹增像个好心办坏事的惹祸者,一动不动地站立不动。虽然唐弈戈没说,但他感觉这事和点心有关系。 唐弈戈已经开始找衣服,当他回过头,看到的是丹增进退两难的神色。事情的发展总是超出他的预料,而有些改变又在瞬息之间,当唐弈戈缓过来,他已经问了出来:“你想一起去么?” 丹增点了头,又摇了头,最后又点了头。 “那咱们要赶紧穿衣服。”唐弈戈拉开了衣帽间最近的柜门。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你看这个照片。 珠珠:是舅舅拉着舅舅。 第60章 藏刀 廊道深深, 车厢里安静, 丹增捏着拳头。 唐弈戈开车又快又稳,车里没有什么私人痕迹。在丹增看来,这是一辆非常车的车, 像样板车。可是因为开车的人是他,丹增也会觉得车里干净素雅。 可是傅乘歌为什么会住院呢? 丹增瞎想了一路,是他今天吃了什么食性相克的东西?还是点心里有让他过敏的东西?这道朴素的点心已经是丹增的家常便饭,曾经在云起多次烹饪,游客们爱吃。后来因为大家太爱吃, 他将点心变成了免费发放。 再后来……因为免费发放就有很多人无节制拿,成盘成盘端走。成本太高, 店里的伙计便不让他做了, 将这一道可口的点心划出了领取餐单。 那么多人吃过, 应该不是点心的问题吧?丹增默默猜想,也不知道如何面对唐弈戈的眼神。直到车子驶入医院的大门,丹增看向灯火通明的建筑物, 目的地到了。 不等唐弈戈开口, 丹增率先说:“我不下去了,你快进去看他吧。” 这也是他一路犹豫不定的原因之一, 丹增不知道自己以什么样的身份出现在医院里。况且医院里肯定忙成一团, 丹增小时候陪着阿爸阿妈带妹妹挂急诊,他记得, 每个人都好着急。 “你快去吧,我在车里休息,你别耽误了。”丹增还亲手给唐弈戈解开了安全带。 唐弈戈看了一眼腕表, 又捏了一把丹增的大臂:“好,你在车里等我,别着急, 别乱跑。” “我不会跑的。”丹增摇摇头,自己想跑都跑不出去。要是真跑走,他怀疑自己还没跑出北京收费站就被唐弈戈逮住了。 唐弈戈也确实是着急,安顿好丹增便下了车,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急诊大厅的门内。丹增仍旧坐在舒适的副驾驶座位上,这车里也有毛毯,大的、小的都有,他拾起一条小的,遵医嘱那般盖住了膝盖。同时他也为傅乘歌祈祷,希望自己的善意不会成为伤害他的刃。 车没熄火,车窗也给他开着,夏风吹进来,吹着他湿润的皮肤。丹增看着唐弈戈消失的方向,忽然间,几辆线条流畅的轿车停在停车场的另外一端,其中有一辆车异常高调,丹增猜测那就是山下说的“超跑”。 整辆车都是镜面材质,让人不注意都难。车门一一打开,驾驶座下来的人步履匆匆,他们靠近彼此交谈了几句,应该是认识的,而后和唐弈戈一样,消失在急诊大厅的门口。 是他们吗?丹增瞬间觉得是。 虽然是透过车窗看,但丹增从他们身上找到了类似的气质——从容,乾练,疏离又抱团。只不过他们还没养成唐弈戈的不怒自威,他们像一团朝气蓬勃的孩子。 病房里,傅乘歌脸色惨绿:“刚才太疼了……” “医生怎么说?”唐弈戈坐在旁边,刚刚消毒完双手。病房里还有另外一个孩子,梁语柔,也是他们当中唯一的女孩儿。 梁语柔暂时没吭声。 “这件事和你有关系?”唐弈戈一眼瞧出孩子耍花招。 “咳咳,是这样的。”梁语柔别了一下鬓角的长发,“今天……小舅舅你不是让司机给我们送点心嘛。” “继续说。”唐弈戈已经猜到一半。 “那……鸽子难得遇上喜欢吃的东西。”梁语柔开始转移视线,“他吃完他的,就问我……我那盒吃没吃。” 傅乘歌反而越挫越勇,不往被子里藏也不闪躲,直直地看着唐弈戈。小舅舅要是说他一句,他就闹。 “你把你的那盒给他了?他一共吃了多少?”唐弈戈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外一个极端。前阵子操心鸽子把自己饿死,现在操心他把自己撑死。 梁语柔伸出手指,比出一个数字:“我还剩下4块。” “你一个人全吃了?两盒?”唐弈戈低头看向拒不认错傅乘歌。 “吃了,好吃的。”傅乘歌仗着宠爱横行霸道,“我也给他们打电话了,问他们吃没吃,吃不完可以给我。” “只不过我们都没答应。”推门而入的便是陆卫琢。 身后跟着一串,顾拥川,纪雨石,梁语柔的弟弟梁忞,算是全部凑齐了。他们都接到了鸽子的消息,大家都掂量着鸽子那个小鸟胃,谁也没给。倒是梁语柔,住的和鸽子比较近,也是想到鸽子难得爱吃。 “姐,我就说吧,你给他肯定不行。”梁忞也是仗着小舅舅在才敢和他姐唱反调。 而纪雨石已经趴在了傅乘歌的病床上,穿着黑色小皮衣和低腰裤,皮肤也是小麦色,他拨弄着鸽子手腕上的纸环:“来,小爷亲你一个你就好了。” “石头你别亲我。”傅乘歌想躲又躲不开,被纪雨石准准地亲了下脸蛋。 方才还安静的病房顿时热闹起来,唐弈戈也松弛下来,居然是鸽子自己吃撑,丹增的手艺好到离谱。他想起自己刚有小天才手表的那年,姐姐给他的上限是2000块,他带着他们7个去凯宾斯基饭店一层吃甜品。他一个一个教他们怎么选,鼓励他们选自己爱吃的,不要怕花钱,结果大家都选出来,小小的鸽子也是一口不吃,什么都看不上。 合着他看上的东西在丹增手里。 “小舅舅,我发现你今天总是盯着我瞧啊。”纪雨石刚刚亲完了鸽子,又盯上了唐弈戈。 唐弈戈第一时间护住皮带,石头就是爱闹,闹起来谁都亲,还敢拆人皮带:“没大没小。” “那你总看我乾什么?”纪雨石的胳膊已经搭了上来。 其实连唐弈戈都没发觉自己在看他,可能是他的肤色和丹增接近,很不一样。 等车门再次被拉开,已经过去了45分钟。 丹增已经补了一觉,听到人回来了立即坐直:“鸽子没事吧?” “没事,他吃撑了。”唐弈戈坐进驾驶座,“我是真想不到……傅乘歌居然还有吃撑的一天。” “吃……吃撑了?”这也是丹增想不到的答案。他也没想到唐弈戈没有责备他,甚至连笑意都只透露无奈,并无苛责。 “对,他就是吃撑了,还把柔柔那份给吃了。”唐弈戈顿了顿,“柔柔是唯一的女孩儿,她把自己那份给鸽子,鸽子一口气吃了8块。你那点心用料太实在,他那个纸糊的玻璃胃怎么消化得住?不造反才怪。” 丹增吸了一口气,松弛也失而复得:“你不怪我?” “我为什么怪你?”唐弈戈没想到更无奈的人在这儿等着他,“点心每个孩子都吃了,大家都没事。我还得谢谢你。” “谢谢我?”丹增这一晚上都是问题,唐弈戈抛出一句回答,他跟着一个问号。他做了好几年的民宿,见过很多迁怒的家长,孩子的问题,统统都是民宿的问题。他都做好了被迁怒的心理准备,毕竟唐弈戈对他们视如己出,可是他又一次错误预判。 他以为唐弈戈是最难对付的那种家长,没想到他很讲道理。 心头一热,丹增不假思索地倾身靠近,在唐弈戈的侧脸上飞速地亲了一下。 毫无章法,莽撞失控。丹增之前亲过最靠上的地方就是喉结。这个吻一触即分,却炸在了丹增的心里。 唐弈戈转了过来,神色称得上纵容了。“你和你弟弟真的很像,都非常会哄人。” 丹增愣了愣,疑惑地问:“诺布也亲过你?” 唐弈戈纵容的眼神和唇角的弧度同时消失了,伸手用力地掐住了丹增的后颈,咬牙切齿地说:“我真想把你脑袋拧下来……” “别拧,别拧,拧下来,我就不能看你了。”丹增连连求饶,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误会了。 第二天,傅乘歌就出院了,不过因为他要静养的关系,什刹海聚餐的事情自然作废,谁也不敢不带傅乘歌就去吃饭。 但唐弈戈和丹增的约定还在。 还是唐弈戈开车,车子驶过银锭桥,什刹海水面在眼前开阔,泛着细碎金光。岸边垂柳深绿,丹增喜欢看,一路都在看,阳光偶尔洒在他的身上,藏袍面料也泛起一层堂皇华贵的微光。他今天不止戴了首饰,还配了刀,银质腰带镶嵌红宝石和月光石,沉甸甸的,和他的刀刚好配上。 车子路过一条街,清一色的黑色轿车,都是京A开头的红旗。 又拐了几道弯,唐弈戈的车停在餐厅面前,交由穿着青色中式立领的领班代位泊车。一位经理早早等候,上前说:“唐先生,丹增先生,这边请。今日前厅有宴。” 随即他上前一小步,和唐弈戈耳语了什么,唐弈戈点了下头,经理随即做出“请”的手势,请他们往后面去。 丹增走在唐弈戈的旁边,眼前就是唐弈戈给他讲过的四合院的抄手游廊。一侧是雕花木窗,一侧是更精妙的庭院,中间太湖石堆叠林立,红白锦鲤在碧波中畅游。廊柱间挂着鸟笼,和白小白的八哥鸟不一样,它们的叫声很婉转。 而丹增合欢红的袍子依次掠过素雅的廊柱,每一次都足够惊鸿一瞥。 经理时不时地看一眼客人,更多的时候是看丹增先生,真是唐先生精心呵护下的人儿。 走到月洞门时,前院方向快步走来一个男人,他面容斯文,步履沉稳,在唐弈戈几步外停下:“唐先生,您好。” 领班经理似乎早早预料到这个小插曲,安静地后退几步,眼观鼻,鼻观心。 “我过去一下。”唐弈戈先和丹增说。丹增嗯了一声,看那人上前和唐弈戈聊了十几句,聊完便礼貌后撤。等唐弈戈再回来,丹增好奇打探:“你的朋友吗?” “不是,是前头包场那位的二秘。”唐弈戈说,前头是一位常委的儿媳妇家的小女孩办升学宴。 “二秘?”丹增对这个称谓很陌生。 唐弈戈重新迈开步子,示意经理继续带路:“就是排第二位的秘书。” “那他是专门来打招呼的?”丹增不知不觉一起走。 “也不算打招呼,他看到我的车了,和前头的说了一下。”唐弈戈的目光扫过丹增那身夺目的衣裳,幽深的廊道也只能压住他三分光,“他回去一说,一会儿一秘肯定也来。” “那他自己不来吗?”丹增更困惑了,他们都是习惯秘书传话。 “一秘更近身,分量也重,过来肯定是确认咱们这边是不是私人饭局,要不要安排两个人碰一面,或者直接邀请咱们去前厅。如果他自己过来,前后厅的饭就会变得很复杂。”唐弈戈一层一层解释。 “他确定我只是私人小聚,就不会贸然过来,否则我俩谁也别想好好吃饭。”唐弈戈也没有讲得太深刻,他只是带丹增吃饭,别人勿扰,“你瞧,那棵树就是你想看的西府海棠。你要是喜欢,等我这几天忙完,带你去恭王府看。” 丹增一偏头,看到了满树的粉白花朵。 唐弈戈故意放慢了脚步,经理在最前方,丹增成了中间的那个。游廊曲折,粉墙布满青藤,青草茵茵。阳光穿过镂空的窗,全成为丹增身上跳跃的火苗。丹增也被这盎然的夏意吸引了。 忽然间他很想跳舞。 在山上他说跳就跳,拐弯时合欢红的袍角倏然旋开,绽放成花。那一刹那,金丝盘绕和五彩丝线都变成了活生生的宝相花,满是宝石的腰带也迸发出艳绝的光彩。 一串一串的首饰随着他喜悦的转动发出悦耳的碰撞声。 一圈,两圈……丹增笑着看向了身 后。 唐弈戈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笑容直达眼底,不紧不慢地跟着他。 廊道深深,人影交错,诸多首饰的清脆和脚步声的沉稳一前一后,一拍一合。 后堂全部都是包间,唐弈戈说得很准确,刚坐下没多久,前面的一秘就过来了。丹增坐在床边,包间里的设备被唐弈戈提前安排过,空调都没开,只有两台水风扇。 当唐弈戈起身时,他一只手轻轻一转,给硕大的水风扇换了个方向,吹向了丹增右侧的墙面。这样一弄,丹增只察觉到徐徐凉意,却没觉出有风。 当他们离开餐厅时,什刹海已经进入夜幕。 白天漂亮的水面变成了墨玉,沿岸酒吧霓虹不断,岸边还有熙攘的人群和垂柳的光影。晚餐的好滋味还在丹增的舌尖萦绕,车开着窗,他好喜欢这份热闹。高原辽阔,可是也孤寂。 “你吃饱了么?”唐弈戈总觉得丹增没饱,大概因为他其实偏瘦。 “饱了,我连人家送的点心都吃完了。”丹增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刚才我们打包的那些肉,带回去,是给你乾舅舅吃吗?” 唐弈戈轻笑了一声:“我要是敢给陆飞鹰吃,我舅舅真要揍我了。” “不会,没有人会想揍你。”丹增坚决摇头,又自豪地介绍,“其实我也喜欢狗,我在山上有6条藏獒,我们那边都有,要看家护院,也要防备熊。其中有一条是妹妹送我的,是一条雪獒,名字叫‘嘉措’。是我亲手从奶狗子养大。”丹增的语气也很宠溺,“我也不会给它们乱吃,每天都单独生火,给它们做饭。” “单独生火?你们那边生火方便么?”唐弈戈确实不了解。 丹增的思绪回到了广袤的藏区高地,自豪地仰起头:“我们用牛粪饼。湿漉漉的牛粪,用手搓成饼,像盖房子那样,砌墙一样,一块一块码放起来,再晾干,当燃料。” 他又注意到唐弈戈脸上微妙的变化,即刻澄清:“牛粪饼不臭,牦牛吃草料,拉消化过的草料,晒干的牛粪饼是草味。诺布的男朋友,萧行,他上山后还帮我搓牛粪饼。如果你有机会去,可以闻,真的不臭。” 唐弈戈被他的认真逗笑了,也笑萧行会搓牛粪饼。让世界蝶泳冠军搓牛粪,也只有丹增乾得出来。而萧行也真是一个老实人。 “我应该没这个机会,我上不了高原。”唐弈戈认真回答。 灯光在丹增的脸上明明灭灭,他沉默过又笑了:“也对,高原反应不是闹着玩。不过……我感觉我们差不多,你瞧,你有的,我也有。你有兄弟姐妹,我有。你有马,我有隆达。你有陆飞鹰,我有嘉措。嘉措在藏语中是‘大海’的意思。” “那可不一样。”唐弈戈看向他的腰间,“你有一把藏刀,我就没有。” 丹增原本还笑着,猝不及防被击中,瞬间就低落。自己曾经有一把的,阿妈阿爸在自己7岁那年送的,象征他长大,是一个勇气在身的康巴汉子。 结果那日日夜夜陪伴自己的藏刀,就这样轻易地送给了别人。 丹增感觉到一阵尖锐的不值,让他如坐针毡。他这一路都难受得不行,后悔地责备自己那年不成熟。 回到家之后,丹增还被这浓烈的痛苦折磨着,煎熬到他不得不拿出手机,将那个人从黑名单中拉出来。点击好友申请之后,丹增在备注中写道:[你能不能把我的刀再卖给我?]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我要你单独和我见面。] 作者有话说: 珠珠:唐弈戈怕鸽子饿死,我要出手。 也是珠珠:糟糕,出手太多了…… 60-70 第61章 他又跑了 “帮你戴上 白书斋还是那么熟悉。 丹增不知不觉已经爱上了这股油墨味, 会让他想起家乡的琥珀。他独自坐在窗边,手指下意识地摸着一本摊开的诗集,他等的人还没来。 “你喝不喝茶?”白小白已经给他泡好, “嘿嘿!青桔普洱!” “谢了。”丹增谢过,却没任何胃口去尝,“你身上这是什么?” “这个啊?嘿嘿,扇坠子,有人专门儿给我绣的, 好看吧?”白小白显然稀罕得了不得,“你说, 这男人的手指绣起花来, 也这么厉害?” “这是绣的?”丹增摸了一把, 还真是绣出来的荷包。刚刚他还以为小白兄弟挂着一个印刷的,居然是纯手工。 “嗯,我相好给的……”白小白看着像瞎说, 又挺认真, 不过还是叮嘱了几句,“以后见着我爸可不许说啊, 他得打折我的狗腿!” 两人谈话间, 门吱呀呀被人推开,丹增等的人终于来到。白小白只瞧了一眼就回去擦书了, 上回这人给自己的八哥吓够呛,所以也不给好脸色。顾林华倒是没事人一样,脸上挂着笑容, 拉开了丹增对面的竹藤椅。 “抱歉,路上有点堵。”顾林华的语调没有多少歉意,因为他压根不是迟到, 而是观察丹增顿珠是不是一个人赴约。 丹增也不寒暄,开口便问:“我的刀你带来了吗?” 可能是太了解丹增,顾林华听出他刻意压抑的紧绷,丹增总是不会隐藏他的情绪:“不着急。”他上半身微微前倾,手肘压上桌沿,“咱们这么久没见面,上次又闹得那么不愉快,你就不想和我叙叙旧,好好聊一聊?” “你想要多少钱?你说,我给得起。”丹增迎上他的目光,“既然你知道上次那么不愉快,你为什么不和我道歉?我是做错了什么吗?” 顾林华倒是怔住一刹:“如果我道歉了,你会原谅我吗?” “我只想要我的刀,我已经按照你说的办了,自己一个人来。”丹增环视四周,“之所以我选择在这里见面,是因为我在北京哪都不认识,我只熟悉这里。你也知道,我经常来这里买书,一来就是一下午,他不会怀疑。” “好,我道歉,对不起,上次是我的错,上次我们都太激动,状态不对。”顾林华又恢复了他和丹增初遇的态度,很友好很礼貌,“聊天记录是我发了疯的错误,对不起。” “那你把我的刀卖给我。”丹增再次说道。 “我不缺钱,你知道的,我虽然比不上你现在的那位,但我缺吗?我可以不去工作在你那里住大半年,在那之前我已经旅游了大半年。在我离开云起之后,你知道我怎么回来的吗?”顾林华自顾自地说,“我租了车,自驾游回来的,不然你以为你的藏刀能过飞机高铁的安检吗?” 这一点丹增倒是没想到,阿妈阿爸送他的时候刀就开了刃的。 丹增沉默了,顾林华却打开了话匣:“我只想和你聊聊,上次我反应过度,是因为我一直以为在山上我们是谈恋爱。” 他加重了“谈”字,丹增却明显皱眉:“不是,我们没有说清楚。” “没有说清楚?你的意思是……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自作多情,单方面的幻想你?我们都谈到那个地步了,你现在反咬一口?”顾林华像难以置信。 丹增却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关系的确认总要开口,我们都没说,那就是暧昧。我承认,当时我对你有很大的好感。” 顾林华的身体靠向椅背,短促地笑了一声:“既然是很大的好感,为什么死活不肯跟我下山?是欲擒故纵还是以退为进?你是不是也没想到我当时说要走就是真走了?” 丹增再次直视了他,也彻底唤醒了那段回忆:“不是,我没有耍手段,只能说我们时机不对。无论当时我碰上谁,我都不会下山,我也不敢迈出这一步。后来,你离开了,我自己来了一次你说的城市,看了天安门和长安街,和你口中一样壮观漂亮。” 顾林华又凑近了桌面,他完全没想到丹增会因为自己而来北京。 短暂的沉默过后,顾林华反而没法再装平静。他猜测得没错,丹增是因为自己而动了下山的心,可是最后吃果子的人却不是自己。他也不是必须吃这个果子不可,就是强烈的不甘心和占有欲。他亲手点拨的人,扑向了其他人。 未能得手的遗憾才是毒药,让他上次做出连他自己都惊讶的反应。后来顾林华想,其实丹增对他而言没有特殊,更不是独一无二,可他投入的时间实在太久了。 原本他一路猎艳,玩得好好的,偏偏到了云起遇上了可口又拿不下的人。他原先以为这是一次精彩的艳遇,但随着时间的投入,顾林华的沉默成本也越来越多。8个月,足够他在国内玩上一大圈,他偏偏留在了一个地方,越拿不下,越受不了。 最后他退后一步,邀请丹增到他的城市来。他想着在山下丹增举目无亲,又只能住在自己家里,自己就当带人旅游,两个人也顺水推舟。山下不是丹增的家,他住不了多久也放不下云起,那时候他一走,顾林华就彻底删除他。 没想到,他8个月的努力连最后都功亏一篑,丹增拒绝和他下山。 “好,既然你这样说,我也没办法。”顾林华从包里拿出一个用浅色绸布包裹的条状物。 丹增一眼认出那是他的刀,连布料都是自己选的。因为他只给了刀,留下了刀鞘。 顾林华解开了绸布,露出刀柄,这就是他8个月唯一的战利品:“我不要你的钱。”他放不下的不会是丹增顿珠,是心疼自己8个月的精心布局,“你和我睡一晚,刀还你。” 话音未落,他的手猛地伸向丹增,朝他腕口抓去。丹增却像早有预备,整个人往后一撤,椅子腿在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桌子被突如其来的变动撞得摇晃,金桔普洱洒了一面书,而后是“咣当”一声。 白书斋后堂的木门被人推开! 第一个出现的人便是唐弈戈,可他身边的罗羽蹿得更快。顾林华马上意识到自己被下套,当初那个单纯清澈的丹增顿珠撒了谎,早早就有人守株待兔!恼羞成怒的他抄起不远处的青瓷大花瓶,情急之下朝着唐弈戈的方向扔了过去! “不要!”丹增厉声喊道,想要用自己的身体去挡。 不过花瓶终归还是没丢过去,罗羽的第一使命在身,用肩膀撞开丹增,冲向顾林华。他并不是去挡花瓶,而是直接扣住顾林华持瓶的手腕。白小白知道今天有一场恶战,已经提前站远,可仍旧听得到一声“咔嚓”。 顾林华痛呼一声,剧痛中跪倒在地上。 白书斋也彻底完成了今天的任务,只剩下顾林华徒劳的挣扎。 丹增稳住身体,心脏还在猛跳。他跑向朝他而来的唐弈戈,后悔自己要设这个局。 “你没事吧?”唐弈戈将他快速扫视一遍。丹增摇摇头,白书斋又响起了脚步声,一行人从店外进来。而混乱中躲到书架后的白小白这才晃荡出来,惊恐之余,还不忘记去摸他的和田玉算盘,算算今天钱袋子得给多少钱。 昨天丹增兄弟和他商量这事,白小白连磕巴都没打就点了头。他这一腔热血也拔刀相助一次,再说他也不怕店里砸了,真有人三倍赔偿啊!这可都是他将来娶媳妇儿的本儿! 等丹增再次拿回自己失而复得的藏刀,已经坐进了车里。 外头像是要下雨,乌云压在天边。丹增重新感受着藏刀的凉意,抚摸过他熟悉的银饰纹路。 他现在终于明白失而复得的意义了。丹增不舍得松开,低声说:“谢谢,我真的把它拿回来了。” 唐弈戈也看向了那把刀:“这就是你自己的那一把?” “对,就是它。”丹增笑了一下,又不笑了,“顾林华没吓着你吧?他会怎么样?” “他吓着我?他好像都没有碰到我吧?”唐弈戈笑了笑,然后也不笑了,“公事公办,他总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不过咱们一开始不必绕这么大的圈子,我可以直接……” “不行!”丹增声音不大,却很执着,“我不是怀疑你的能力,我是怕他诬告你。我怕他栽赃你违法搜查,说你滥用暴力,我也怕他说你对他搜身,再讹上你一笔。” 所以丹增选择了自己的笨法子,等他自己拿出刀再说。“我不能让他有任何机会给你泼脏水,一点都不能。” 一声轻轻的笑意从唐弈戈喉咙溢出,他不是嘲讽,而是很喜欢丹增对他“毫无意义”的维护和保护。 “诬告我?好有本事的事。你是怎么想到这么有创意的行为?”唐弈戈发现精致的煤球竟然也有不气人的时候,“不过……今天我很高兴,真的。” 丹增看着他,解读不出他高兴在哪里。明明是一件麻烦事。“为什么?” 唐弈戈的手指摩挲着他的手指,力道不轻不重,薄茧磨皮肤:“因为你终于学会向我告状了。” 丹增脖子上的血液瞬间冲上了颧骨。他张开嘴,想要说点什么感谢的话语,可是任何话语都在此刻过于轻飘。 “你向我告状,向我求助,出了事知道和我商量,在自己有限的范围内学会保护自己,知道找人分担自己应付不了的局面,这就非常好啊。你瞧,有些事情有了我帮忙,就易如反掌。”唐弈戈松开他的手,又摸向了丹增的颈侧。 丹增脸上又是一层滚烫,在顾林华提出单独见面的那一秒,他就没想过要单刀赴会,而是找唐弈戈商量:“是,就是……我怕你被他吓着。” 唐弈戈又摸向车座一侧,拿出了一个小盒子。“为了奖励你对我的担心,送你一个小礼物。” 又送礼物?丹增已经快要收不下了。盒子被唐弈戈打开,四四方方的丝绒天地里面藏着一条项圈。 “帮你戴上?”唐弈戈问,也没打算让丹增逃避。 丹增的视线在项圈上停留几秒,再缓缓抬起。他知道这意味什么,嘴唇都在发干。没有回答,他只是缓慢地靠向了他,将光滑脆弱的脖颈伸向了他,又小幅度地低下了头。 在戴上之前,唐弈戈的手指擦过他敏感的皮肤。 丹增闭上了眼睛,清晰地感受着项圈贴紧皮肤的感觉,和唐弈戈温热的指腹交替。皮子的触感很快就被他的体温捂热,唐弈戈帮他调整了位置,刚好夹在他的喉结尖部。 出于男性对喉结的保护,丹增不免有一丝颤抖。戴好之后唐弈戈的手指探入,再次确认松紧度。确认之后丹增睁开眼睛,将双腿双脚收到了座椅上。他再次将脸颊压在唐弈戈结实的大腿上,唐弈戈的掌心完全复住他的脖子。 戴着项圈下车,丹增起初还有些不习惯。 他在电梯里反复观察,刚好自己的夏季衬衣可以盖住,这让他放松不少。 迈出电梯时,唐弈戈牵住了他的手。 尽管他们保持了很久的床伴关系,可这是唐弈戈第一次拉着他的手,一起走。丹增好奇地看着他们交握的手指,他经常把玩它们,陪着唐弈戈泡澡的时候、一起在床上聊天的时候,它们就是自己的玩具了。可现在他的手指变成了它们的玩具,连动都不知如何动。 这股僵硬一直持续到他们进门。 丹增完全是扑上去,孤注一掷地抱住了他。一只手抱着,一只手在胸前收起,找回来的藏刀挤压在两人胸膛当中,无形中也捅开了丹增的肺腑。他学习汉语很早,第一次听到“肺腑之言”时无法想象,人想说的话应该是脑子里,为什么普通话认为在胸膛中?是,就在胸膛中,他被自己的藏刀刺穿,捅破,划出一个大窟窿,每个字都被他艰难地挤出来,也不能再塞回去。他想要唐弈戈抱他,抚摸他全身,他也想完全剖开自己,呈现给他一个完整而圆满的丹增顿珠。 “这把刀,对我很重要。”丹增说。 “我知道。”唐弈戈靠在玄关里,摸着他的后背。从丹增和自己商量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把刀对他的分量了。 “它不止是一把刀。”丹增好像在唐弈戈身上变沉了,在唐弈戈的胸怀里激烈地翻涌起来,“这是我定情用的刀。” 这念头真实又可怕,他当年没法分辨顾林华的真情,又献出了自己的真情,所以送了刀。他不和顾林华下山,除了时机不对还有丹增的自我保护。如果一个人真心疼爱自己,那两人的交流应该不止于性。可他又分不出男人的爱与性,便一次又一次地徘徊和推却。 “我想送你。”丹增完全不知道这句话的冲击力,一股力量在他们的胸口爆发,扎得丹增心尖颤抖,手指骨节捏得咯咯作响。他脚下漂浮起来,被唐弈戈打横抱起,他不带犹豫地搂住了他的脖子,将自己的腿弯送到他的手里。他们大步流星,从一楼到二楼,从客厅到衣帽间,丹增每一次向上仰头,都能看到唐弈戈微微抽动的下颚线。 楼梯在他眼前飞速掠过。 他们撞开了衣帽间的门,三面穿衣镜里又一次出现了两条深入纠缠的身影。身影从衣服的颜色到皮肤的颜色,丹增又被压到镜面上,后背大面积接触冰凉。他忍不住打寒战,身前却如同火烧,冷热交织,冰火交替。无论是感官还是肢体都被拉开,到极致,他手里还没放下他的刀,然而这点危险又不值一提。 唐弈戈的手扣紧了他拿刀的手指,刀刃闪着寒光。 手指生疼,每一节骨节都在求饶,最后一根一根艰难地松开。唐弈戈的手指滑入他的指缝,掌心压住刀柄,两人如刀刃舔血的动物,身体拂拂扬扬。 第二天,唐弈戈起床时丹增还在睡觉,身上只有一条项圈。 顾林华那边有罗羽,他不必亲自过问。但工作上的事情不容有失,等唐弈戈忙完会议已经是下午3点多。坐下来之后他便想起了丹增蹭过他的额发,也想起家里那存货不多的冰箱。 其实,让徐姨过来也不是不行。 徐姨的厨艺不容置疑,把丹增的饮食交给她,她两三天就能学会藏区的烹饪方式。她还可以学做酥油茶。 唐弈戈拿起手机,刚准备点开徐姨的名字,忽然思绪拐了个弯,点开了另外一个App。 家里的监控镜头画面齐齐刷新,随时随地朝唐弈戈汇报。唐弈戈粗看一圈,没找到丹增的身影,那就是在洗手间了。 一刻钟后,丹增仍旧没有在画面中出现。 都不用找星海查询“丹增顿珠”本人的购票记录,唐弈戈知道他又跑上山了。 他又跑了。 作者有话说: 珠珠:开溜! 小舅舅:突然又跑? 第62章 执念万千 丹增认为自 不一会儿, 谭星海给了唐弈戈一个明确的答案——丹增顿珠本人确实订了今天的票。 仍旧是他熟悉的路线,从北京首都机场到成都天府机场,住一夜, 第二天直达格萨尔机场。有时候他也会走双流,如果赶不上格萨尔每天唯一的航班,丹增就会坐车。 在不让自己吃苦的这方面,唐弈戈对他还是有一部分信心。哪怕是坐车,丹增也不愿意拼车, 他会一个人付车钱,舒舒服服地回去。 “这次是怎么回事?”谭星海也已经习惯了他的“逃跑”。 唐弈戈思索片刻:“大概是快放暑假了, 云起的旺季要到了, 他回去处理生意。” “那你这次打算什么时候威胁他回来?”谭星海得提前安排自己的行程, 要去那边的机场接。 唐弈戈摇了摇头,他还没想好。现在他好像找到了一点规律,每次丹增表现得又乖又甜又予取予求的时候, 就说明他已经准备跑路了。别人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他是搞事情之前先装乖巧。 在昨晚他咬着刀柄骑到自己身上时,就应该有所发现。 唐弈戈对他的印象也在反复横跳, 起初他以为丹增是装的, 后来发现他是乖的,接着他发现他真是装的, 最后看明白他装的是乖。 谭星海也没再过问,只是给他续上了一杯黑咖啡。给他端过去的时候,谭星海好奇了一下:“你就没想过换酥油茶喝喝?赵祯兄弟说了, 黑咖啡对你的胃不好。” “赵祯什么时候也成你兄弟了?”唐弈戈还是端起了咖啡杯。 “我怎么也算是上过几次高原的人,有些语言变化也在所难免。”谭星海和他打趣了几句,“你就没想过上去瞧瞧?” “没想过。”唐弈戈喝下一口咖啡, 还是这个味道适合他。 对于丹增的突然离开,唐弈戈不是第一次经历,也不是第一次处理,每次都跟猫一样,眨眼就跑。回到家已经是傍晚,家里没人做牛肉汤面,那阵酥油茶的浓也没了。屋里像是开着净化器,完完整整给空气过滤了一遍,唐弈戈没找到酥油的痕迹,一切了无踪影。家里装修的时候他就放弃了声控灯,除了智能开关,大部分房间都需要手动,唐弈戈不喜欢走到哪里就亮到哪里,需要灯,他自己会开。 所以卧室就这么黑着。 不过卧室里到处都是丹增留下的痕迹。宝箱没带走,两把藏刀也没带走,很多衣服都在衣帽间,等着他下一次回来。唐弈戈关上衣帽间的门,走回卧室,床头柜上,靠近丹增睡觉的那一边,最醒目的地方放着占地面积不小的物品。 唐弈戈先看向了床。其实家里他留下痕迹最多的地方就是床,可能是习惯吧,唐弈戈已经习惯那个枕头和那一边就是他的。哪怕丹增跑回山上,唐弈戈也不会再睡这一边了。 现在他走向床头,在众多纸张中拎起最上面的那一张。 天黑了,丹增还是要在成都天府机场附近过夜。 明天直达格萨尔机场,再坐车,丹增就回到了属于他的地区。酒店里设施齐全,他叫了一份外卖,吃外卖的时候给家人们通了电话,云起的旺季确实要来了。阿妈和阿爸也在紧锣密鼓地准备“虫草王”大赛,而那个总是让人出其不意的妹妹,跑去助农了。 诺布有国家队照顾,还有萧行照顾,自己应该可以安心。 可丹增的心就是不安宁。 他试图用冥想来找回安心,那个无欲无求或者看似无欲无求的他正在缩小。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他生下来就是有钱人家的小孩,恩爱的父母,勇敢的妹妹和听话的弟弟。如果放在以前,丹增绝对不会再奢求别的了,现在他的心变成了一口锅。 在山下锅子沸腾,在山上总是不开。怨解的是他,疏通的是他,明的是他,不明的还是他。丹增已经被丢入了大千世界的万花筒,在滚动中寻找平衡。姹紫嫣红流光溢彩是他的余光,站在冰冷的水柱下,丹增惊愕发觉自己居然已经不习惯了。 习惯是多么可怕的一个词。 他不再习惯冲冷水澡,皮肤在唐弈戈的怀抱、浴缸和热水里四散开,他曾经和唐弈戈说自己的冷水澡,得到的答案仍旧是那句“人不要给自己找苦吃”。 或许自己是应该回山上了。 丹增带着转经筒回来,摇散的是他的执念,他的万千。 第二天,天气好得像一幅画,让人忍不住流连。 丹增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坐上了酒店的大巴车。大巴车直通机场,而去往格萨尔机场的人也多了起来。丹增对此并不疑惑,现在暑假已经开始,去川西的人只会越来越多。到时候,川西的每一条路上都有旅客,有人抱着净化心灵的心态去瞧瞧,有些孩子就高考后的冲动。 当云起忙起来的时候,丹增就会换下他挚爱的衣服,穿上易于打理的那几身。山路难行,很多人都会骑摩托,丹增就是为了跑山才学,因为不少地方不能上轿车。 看着那些大包小包奔赴甘孜的人,丹增开始思索他们从哪里来,会不会也有北京。 这么多的人里,总是没有自己想的。 8点30分,这唯一的一班飞机准时起飞了。 飞行时长1小时25分,抵达了海拔4068的高度。 几千米高度升上来,一下飞机就有同航班的人不舒服。丹增的双腿也很沉,于是干脆不走,帮着机场的工作人员将他们扶到休息区。工作人员都说普通话,但一看丹增的打扮,语言系统立即换成了藏语。 可丹增却没听懂。两个人相视一笑,又将语言换成了普通话。 “多谢,你帮我照顾一下,我去打水。”工作人员说完就跑向了服务台,顺便去找“氧气枕头”。 被他们照顾的旅客已经开始头疼,但显然疼得不厉害,还有精力问问题:“你们怎么不用藏语聊天啊?我们还想听一听呢。” 丹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因为我们康巴藏语是‘十里不同音’,虽然我们都是康巴人,但不一定听得懂。” “你们藏语分这样多?”另一个人问。 丹增瞧了一眼时间,反正他也不急着离开,便坐下了:“藏语主要分三大种,康巴、卫藏、安多。这三种藏语发音完全不互通,只有藏文互通。卫藏是相对柔软的藏话,类似……你们说的南方话,敬语也多,像藏族歌曲绝大部分都是卫藏。” “那你们康巴呢?康巴汉子是不是都很帅啊!”有人打趣他。 丹增不好意思地说:“那都是大家传话,康巴汉子大家都觉得硬朗,是因为我们康巴藏语很硬,类似于你们的北方话,是最有劲儿的藏语。” “那安多呢?”那人又问。 还好丹增今天一点不急着赶路,所以耐心也是极为充沛的:“安多藏语,就是你们说的文言文,它没有阴阳顿挫和语调,也最大程度保留了古代藏语的词汇。”说完这些,丹增又站了起来,“大家要是不急着走就先在这里缓一缓,我帮你们拿氧气吧。” 说完,丹增也走向了机场的服务台,格萨尔机场太小,工作人员忙不过来。 而这一忙,就忙到了下午两点多。不光是照顾高原反应的旅客,丹增还帮他们重新制定旅游路线,像私人订制那样,帮他们绕开旅行中的不便。这可算是极大程度帮了人,不少人都是脑子一热,上山,第二程去哪里都不知道。 除了帮他们规划,丹增也帮他们订餐,翻译地图。最后连那位工作人员都不忍心了,一个劲儿催促他快回家,不然天就要黑掉了。黑掉之后就是山路,不好走。 可丹增却不着急,完全没有回家的意思,让工作人员想不透。 终于,下午4点半,丹增必须要走了,因为他能约的车只剩下最后一辆。 “快回去吧!回去之后好好休息!”工作人员也要准备下班了,就一班飞机。 “好,我们有缘再见。”丹增的腿又开始灌铅,不得不走向他的车。 车子开动,开出了和神山相连的小机场,奔向他的家。路途不算颠簸,丹增保持着清醒,也再也没法忽视他心底的感受,再也不能置若罔闻,要和肺腑呼之欲出的谜底面对面。 下车之后,丹增多付了一些车钱,目光却没有看向远处的民宿,而是身后的漆黑。 好安静。 丹增站在那里久久不动,又低头看着他的手机。没有未接电话,唐弈戈没有让他回去。 丹增站了半小时,才开始往回走。 脚步声、风声、卷起的草,变成了独属于丹增的山谷。他走在这条熟悉到不行的路上,每一步踏下去,都觉得有事情比脚下粗粝的石头子更加磨人。风马旗系在玛尼堆上,每一次煽动都打在他的回忆里。 [唐先生,我走了,暂时地离开你。我也选择在这一天对你献上我的坦诚,告诉你有关我和顾林华的一切。那天在白书斋里,我急匆匆捡起的聊天记录不光是我的隐私,也是我对你的保留。这份保留让我无地自容,让我变成了一个私藏的小人。] 丹增走走停停,其实每一步都不费力,可每一步都在耗尽他的力气。 [我骗了你,我的第二段暗恋不光是暗恋,也有长时间的暧昧。在我遇上顾林华之前,我从未见过和我一样的人,会喜欢男人的人。所以当他向我展露那一面的时候,我被吸引了。这不是他的蓄意勾引,也是我的自投罗网,我找到了不让我陷入羞耻的同类。] 丹增又一次停顿,视线穿透风沙,回头望向了北京的方向,仿佛用他的专注就能穿透距离。 [我们不止是普通聊天,我们也聊了很多性。我没有忍住,对于这方面闭塞又不敢涉足的我来说,他的出现缓解了我的渴望。我会注视他,忍不住送他一杯又一杯的酥油茶,听他说一路上的见闻,再在夜里幻想那些地方。当他第一次问我有没有和男人做过的时候,我一整夜都没有睡着。我想他是看透了我的。我想尝试,我只是没有胆量。] 丹增只看到了狂舞的旗帜,除此之外一无所获。 [当他夜里发送照片给我时,发送男人关于性的照片时,我听到了心里更大的渴望。这些事情都是我的刻意隐瞒,我从不敢告诉任何人,我也怕你觉得我是一个随便的人,毕竟我们最初上床的需求就不算单纯。后来我把刀送给了顾林华,在他离开之后,我因为他,自己来了一次北京。后来再来就是带着谢礼来见唐誉,转身就遇上了你。] 丹增最后一次掏出了手机,手机已经变成了冰冷的石头。 [我对爱和性的了解都源自于别人,我原本想着只需要一次体验就能回来。对不起,我是一个懦弱的人,将下山的负罪感全部抛给了你,可是,如果这一次你看完了我和顾林华的全部聊天记录,还想让我回去,只需要一个电话,我就回去了。 ] 黑掉的手机屏幕应该就是答案了,只不过丹增还不相信,还不承认。 就是他不相信、不承认,才会在回程中一次一次留步。离开唐弈戈的家之前,自己把那些聊天记录整理出来,放在了床头柜上,不敢确定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样的结局。可能是一个拥抱,可能是一把刀斩断。 云起熟悉的轮廓已经完全展现在丹增面前,他到家了。 双手压在厚重的大门上,实木变成了他回家的最后一座神山,横兀在他的面前。他深深吸了一口尽管入夏但仍旧寒凉的空气,其实,不下山也应该。自己每次下山都会引起不好的事情,忘却誓言的代价又不在自己的山上。第一次是妹妹弟弟出事,第二次是差点害唐弈戈被人窃听,第三次是傅乘歌进了医院。 再下山,后果会不会更严重? 丹增认为自己微弱的期待应该彻底熄灭了。 他伸出的手指触摸到精致的木纹,手臂发力,将大门向内推开了一道缝隙:“我回来了。” 门轴发出略微干涩的声音,引进了门外的风声。明亮得有些刺眼的灯光从门缝一涌而出,劈开了丹增所站的漆黑。 丹增下意识地眯了下眼睛,等待自己的瞳孔适应光亮。 门完全敞开,在那片被自己坚持留下的天井正前方,在云起最显眼的地方,站着几个人。伙计们纷纷围在他们周围,不知道接待还是不接待,而他们身上散发的气场反而像民宿的老板,而不是游客。 唐弈戈背向着正门,专注地看着那一尊展示的欢喜佛。 作者有话说: 阿旺:你是谁啊? 小舅舅:你老板夫。 第63章 高反打人 唐弈戈再一 丹增的指尖仍旧停留在门的花纹上, 却仿佛已经敲响了古寺的巨钟。 嗡,磐石敲响。 唐弈戈为什么会在?丹增不确定是真的还是假的,哪怕是思念过度也不会产生幻觉吧? 但是这背影他认不错, 丹增将两三秒的注视凝望成长久,他自认为自己是认不错的。唐弈戈不属于这里,不属于他的世界,就连他的降临都带着多多少少的违和。伙计们自然也是同样的想法,不然不会束手无策地环绕着他们, 仿佛遇上了世界上最难解的客人,接待还是不接待, 都是难题。 就在解题的关键, 云起的老板回来了, 可以将问题迎刃而解。 第一个看到丹增的人是阿旺,他一高兴,高昂的嗓音喊着“丹增顿珠”的名字, 将全部人的注意力拉向了门口。丹增风尘仆仆, 他不知道目前的模样算不算得上端正好看,头发肯定是乱的, 脸不一定鲜亮。当唐弈戈转向他时, 丹增心里的疑问已经堆积到数不胜数,但头一个冲出来的问号压倒性地战胜了他全部的理智。 他怎么能来?他的高原反应怎么能来? 唐弈戈转了过去, 终于看到了丹增顿珠那张可气的面庞。 山上的风有什么魔力?回到这里的丹增和山下的丹增像两个人。他清算不出除了几千米海拔之外的区别,只因为他这一路的太阳xue已经炸开了花。 但是在仅存的辨别能力中,唐弈戈得承认, 丹增比他想得更有本事。云起民宿比他想象中奢华庞大,不是小打小闹的规模。哪怕是专业的管理人员也不一定能摸出头绪,然而丹增就这样摸索着, 居然让他开了起来。 “老板你可算回来了!这几位,这几位是什么客人?我们怎么办?”阿旺兴冲冲地跑过去。 奇怪,老板怎么站在门口不动?阿旺也搞不懂他们,一个多钟头前这4位客人进来,没有提前预约,也没有参观,开口便问“你们老板在哪里”?阿旺还以为他们是寻仇呢,这语气,和他爱看的江湖小说差不多,下一步是不是要打起来?他急匆匆从马厩跑过来,最奇怪的来了,他们叫得出老板的名字。 “他们是谁啊?”阿旺单纯,但也不傻,这些人和老板认识。 丹增的心口又一次敞开,吹出高原特有的干燥的气息。他看似稳重实则不稳地走到唐弈戈的面前,谭星海、罗羽和赵祯,他们也来了。丹增开口便是:“你们难受吗?我这里可以吸氧。” 除了赵祯看起来还不错,其余的3个人嘴唇颜色都不好。丹增着急地问:“你们怎么来了?你们为什么来了?你们怎么能这么过来?” 唐弈戈一只手按着太阳xue,他想过多种可能,没想过丹增第一句话就是让他们吸氧。 “你怎么比我还晚?半路跑出去玩儿了一圈?”唐弈戈的呼吸很浅。 不是他想浅呼吸,而是他发觉深呼吸更不舒服。高原的气压和空气都在他身体里四处搞破坏,唐弈戈算着时间,结果比丹增还早了一点。 “不行,不行,你们跟我来!”丹增哪里顾得上别的,方才的震惊、错愕、难以置信……都变成了担忧。他来不及和伙计们说话,拉着唐弈戈的小臂就走。走出去几步,丹增又放慢了脚步,一边慢走一边关切地回头问他们:“你们怎么来的?吸过氧吗?” 如果他这时候不这样慌忙,就能瞧出赵祯的口鼻附近还有红印子。何止是吸过氧,4个人一路上就是吸氧上来的,在机场附近租了氧气瓶。赵祯的高原反应算是最轻的,这时候都不想开口说一句话。 “你们,你们怎么来的?”丹增也看出了他们的惨状,他不需要他们的回答,只是想问问。 唐弈戈看着没事,就是偶尔揉一揉太阳xue。谭星海眉头紧锁,罗羽面色惨淡。丹增看得出他们无一幸免,只不过都好面子,没人愿意承认。他们连说话都不想说。 “你们别怕,我家有氧气,马上就到!”丹增都害怕了,脑海里不断翻出“肺水肿”、“脑水肿”等等致命危险。什么都顾不上,他拉着唐弈戈进了吸氧的房间,拽着他们到高压氧舱门口,力气惊人。 到目前为止,唐弈戈才知道丹增居然有这么大的手劲儿。 丹增虽然心里手忙脚乱,但手上的流程井井有条,一点不乱。打开氧舱的舱门,他不顾一切地推唐弈戈进去,唐弈戈自然不进去,他好面子,一上山就躺下算什么? 算他没本事? “你不要闹了!”丹增像是要破音,“你不要闹脾气,进去!” “我没事。”唐弈戈还在坚强。 “你进去!”丹增喊出一句藏语,双臂骤然发力,给原本已经站不稳的唐弈戈推了进去。唐弈戈眼睛瞪大,头一次被人强迫推到逼仄的环境里,还没坐稳,丹增又力大无穷地捞他的腿。 一次性鞋套戴上,唐弈戈连几句话都没来得及问,就被云起民宿的霸道老板塞进了吸氧仓。一旦海拔超过4000.丹增的力气就逼近了无限大。 丹增都快要急死了,他宁愿唐弈戈不来,宁愿他打电话给自己召唤回去。现在自己只能迅速调整氧舱的各项参数,从氧气浓度到柔和的照明灯光,非要给唐弈戈营造出一个舒适的幽闭环境。 “你别怕,躺好,深呼吸就好,再这里就可以深呼吸了。”丹增隔着透明的舱门说话。声音在舱壁的阻隔下变得模糊,但关心是显而易见。唐弈戈还想说几句,最起码证明自己上了山也雄风不减,但此时此刻他什么都不想动了。 他顺从地躺平,耳边是不断加氧的声音。 趁着唐弈戈老实了,丹增又赶紧给另外3个人布置。好在这3个好弄,不用他来摆弄,人家就知道老老实实进氧舱,赵祯兄弟甚至还自己拿了一个云起提供的小毯子进去盖。丹增一一调节好,就差在氧舱外给唐弈戈唱首哄孩子的歌了,唐弈戈的每一次呼吸都显得那么费劲儿,眉头也痛苦地纠结起来。 丹增的心也揪起来,惊喜之后的激动和喜悦已经被铺天盖地的担忧取代。 一分一秒流逝,半小时后,唐弈戈在加氧的嗡鸣中睁开了眼睛,眉头稍有舒展。他一眼对上外面的丹增,丹增立即压了上来,手掌和鼻尖抵在透明的舱盖上。 唐弈戈还是不想说话,只是打手语:[你怎么比我还晚?] 氧气进入唐弈戈的血液,他从炸开的头疼中回忆这一天。上午7点45分,北京大兴机场出发,10点45分抵达天府T2。格萨尔的机票早已售罄,所以他们从天府走,一路坐车抵达目的地。车开了两个小时左右,唐弈戈一行人开始吸氧,这时候只有赵祯还能和司机聊天。 这是唐弈戈第一次遭遇高原反应,无数根针在他的眼球后面搅动。不光是头疼,情绪不宁和精神亢奋交替进行,吸了氧又好了些。星海和罗羽也没好到哪去。 结果他们好不容易到了云起,问了那些伙计,伙计说他们老板没回来。 唐弈戈当时的表情就有些挂不住了。我到了,煤球呢? 丹增看着他那副头疼欲裂的模样,就知道他还在强撑。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冰冷的舱壁,像抚摸恋人,仿佛这样就真摸到了,能离得近一些。可如果唐弈戈一出来就难受,丹增也能忍住自己成百上千的思念,让他不要出来了。他想吃什么,自己给他送,他想喝什么,自己也送到舱门口。如果他要睡在这里,丹增就支一张小床,静静地守着他。 他真想替唐弈戈分担,可偏偏他是高原人,气压和氧气拿他无可奈何。 [在半路遇上了一些事情,耽误了,我不知道你会来。要是早知道你会来,我就什么都不顾了,我会早点回来。] 丹增打着他们能看得懂的手语,他真的是耽误了两天一夜。在成都他就磨蹭,到了格萨尔更是磨蹭,磨磨蹭蹭,拖拖拉拉,耗时两天才回来,殊不知…… [你先睡,等我一下,我去给你们办理入住。] 但丹增还没忘记正事,他得赶紧给他们4个安排房间,不然打电话的人订光了,这4个人没屋子睡觉。丹增暂时离开了吸氧房间,前台那边的伙计们都在议论纷纷,看到他回来了,就群体围上去:“老板,他们都是你朋友吗?他们找你来了?” “对,他们都是……我朋友。”丹增快速点头,“现在咱们的房间还有空房吗?好一点的房间,不要小的。” 班觉是负责电脑登记的人,查看之后说:“就剩下‘格桑’和‘雪莲’了,可以吗?” “好,就它们。”丹增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格桑和雪莲是位置最好、最大的房间,正面都是看雪山的景致。价格自然也是最贵的,更是每年旺季创收的老大和老二。 当年顾林华就是在雪莲房间住了8个月…… 丹增马上忽略了这个念头,房间每天都打扫,每天都是新的。班觉立即去登记,倒是阿旺,好奇地问:“老板,他们找你做什么?为什么一上来就问你在不在?” “……因为,因为。”丹增正在早餐本子上打备注,让厨师明天做一些山下的佳肴。唐弈戈不是来旅游的,他们恐怕对山上的美食也没有兴趣。 笔尖一顿,丹增的眼神飘忽一刹:“因为他们在山上……只认识我吧?他们都是好人,你乖,你放心。” 自从上次“雪上飞鹰”的事件,阿旺就总担心事情重演。不过这一年阿旺也收敛了不少野性,懂事不少。丹增让班觉将手续办好,云起的网络订房页面上,洛桑和雪莲纷纷下架,时间无限期延后。 都办理完毕,丹增才回到吸氧房间,结果一推开门,唐弈戈正试图一个人冲破舱门! “你乾什么!”丹增脚步飞奔,两只手压在盖子上,“你出来乾什么!” 唐弈戈指了指鼻子:[我鼻子疼。] 眼神中少了很多尖锐和冷酷,疲惫激增。丹增瞬间心酸不已,心疼起来。唐弈戈在山下什么时候吃过这种苦头?他从来不说自己哪里不舒服,现在可怜兮兮地指着鼻子说鼻子疼,肯定是疼坏了。 “你先躺好,我去拿药。房间我给你们开好了,都是双人房,很宽敞。”丹增还怕唐弈戈嫌弃自己的地方,着重说了“很宽敞”。而他也知道唐弈戈的鼻子疼是怎么疼…… 一路吸氧上来,吸氧面罩重压加上干燥,毛细血管受不了。丹增去拿红霉素眼药膏,沾在棉签上,打开舱门,先用温热的水压在唐弈戈的鼻子上。 唐弈戈人生中第一次“扑街”,还扑得这么彻底。高原可能会打人,大自然给他暴打了一顿。 “你怎么这么晚?”唐弈戈被压着鼻子。 “路上出事了?”唐弈戈又问。 “不是,是遇上了以前的朋友,一起……吃了饭。我不知道你要来,你也没有给我打电话。”丹增将湿纸巾弄成卷,顾不上唐弈戈的什么形象,开始往他的鼻孔里捅。 唐弈戈再一次瞪大了眼睛。居然有人敢捅他的鼻子? “你别挣扎,真的,我也不笑话你,我连你拔掉智齿当蜜蜂小狗的样子都看过。”丹增拍了拍他的肩,“你鼻子流血了,知不知道?” 等纸卷抽出来,上面都是浅浅的血丝。丹增又取新的,循环这个过程。而旁边的赵祯兄弟已经醒来了,好奇地想,一会儿丹增兄弟是不是也给他弄这样的服务? 谭星海和罗羽双双认栽,变成了大自然捶打的败将。 将血丝擦干净,丹增用棉签沾上红霉素药膏,打着转上在唐弈戈的鼻粘膜上。唐弈戈先是被他塞进这里,又是被他捅鼻孔,接下来丹增捏着他的鼻子给他灌红景天他都不觉得奇怪了。 “那些聊天记录……你看了吗?”丹增还是心虚。 唐弈戈的鼻子好受许多:“看了一下。” “那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我会回答的。”丹增给他调整枕头的高度。 这一套流程给赵祯看得羡慕极了,都是兄弟,老板你倒是管一管我啊。 唐弈戈找到了最舒适的姿势,氧舱确确实实比氧气瓶舒服。他看着丹增忙碌的手,问:“你……给他发过身体的照片么?” 丹增摇了摇头,唐弈戈肯定是看到了顾林华发的照片。“我没有回应这个。” “那就好。”唐弈戈先松了一口气,“不要给任何人发,记得保护好自己。包括我。” 丹增愣住了一下。 不等他清醒,客厅里忽然有人大喊,紧跟着是砰砰砰的剧烈动静。唐弈戈第一反应是有人开枪,登时坐直,丹增又一次给他按倒,一把盖上了舱盖。 “没关系,你继续休息。”丹增笑了笑,他要保护他,“熊而已,我去赶。” 作者有话说: 抱歉抱歉,因为这几天要跟着妈妈跑医院,所以更新时间晚一点。不过我也会尽量不晚太多!谢谢大家谅解! 小舅舅:这个世界不会有人对我不敬! 珠珠:来,插鼻孔。 第64章 彪悍 唐弈戈想拽 “什么?” 唐弈戈想要起来, 每一次呼吸都牵拉着太阳xue的突突跳动,胃里还在剧烈翻腾。但这所有的一切都比不上丹增的一句轻描淡写。 什么叫“熊而已”? 熊而已?唐弈戈听着自己粗重如同破风箱的喘气,不顾一切地推开了吸氧仓的门。声音开始在他耳边沉浮, 唐弈戈扶着舱门,有一种不理解充斥在他的生命里——丹增在这地方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一出来,罗羽和谭星海也跟着离开了吸氧仓,赵祯慢了一步,一出来就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唐弈戈只是喘。 罗羽和谭星海也是喘。 赵祯走了两步:“我出去看看!” “……一起去。”唐弈戈仿佛听到了他们杂乱的心跳声, “有熊。” 这一句话给罗羽先震精神了,他两三步走到唐弈戈的正前方, 犹豫着让不让少爷出去。唐弈戈朝他摇了摇头, 他知道川藏路线上有熊, 可谁知道民宿周围也有? 罗羽见劝不动,强忍着疼痛,也要走在少爷的前面。 一听到有熊, 赵祯已经用云起的小毯子裹住了自己, 还要扶着星海兄弟。一趟高原行,4个人里面废了3个, 就他还不错。云起已经进入了另一种模式, 每一个伙计都挡在大门、窗户的不远处,他们伸开双臂, 重复着“不要靠近危险,不要投喂”。 一次一次重复,显然训练有素。其他旅客杂乱的脚步声配上他们不标准的汉语, 好似响起了最危险的警笛! 唐弈戈想拽个人问问,他环视一圈,唯独少了一个人。 “你们老板呢!”赵祯读懂了唐弈戈的表情, 拉住了一个藏族小姑娘,“丹增顿珠,他人呢?” “在外面。”小姑娘指了指外头,误以为他们要出去,双臂一伸,往他们面前笔直一站,像背诵着生存特训的口号,“不要靠近危险!不要投喂!” 在外面?唐弈戈的小臂戳在旁边的桌面上,所有人都在屋里,就他一个人在外面? 窗外已经是一片黑暗。 在没有灯光的地方,无论是雪山的峰顶还是倾斜的坡地,都会融进夜幕当中。丹增站在2层高的高台上,打开了民宿院内的探照灯。在光与黑暗的交界处,两头庞大的黑影正在缓慢移动。那粗壮、笨拙的模样看似憨态可掬,实际上却是高原古老的杀手——藏马熊。它们可不是什么可爱的熊科宠物,它们会骗人。 唐弈戈看到外面亮了,一张桌子、一张桌子地扶着走过去,还没靠近窗边就被几个伙计拦了下来。班觉就在其中,他高喊了一句:“不要怕!老板在高处!” 高处?唐弈戈根本不信。可是打眼往外一瞧,民宿二层的木制延伸高台上,站着的那个人不就是丹增?他腰带紧束,腰身勒得精悍有力,风吹得他发丝散乱,呼呼地飘。要是论平静,他比唐弈戈平静多了,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波澜,冰川一样,谁也没法改变他。 这是丹增专门用来赶熊的安全地带,从2楼的窄窗走上来,万无一失。高台上还有一个高台,他双手一撑,身型像蓄力已久的雪豹,无比轻盈地跃了上去,藏袍下摆卷出一翩花来,身影稳稳地站在最高处。 唐弈戈想喊他回来,那个在他床上恹恹欲睡的丹增一个人对抗风沙,骁勇如山石峭壁。 紧接着,丹增俯身拿起了什么东西,熟练地卷燃了打火机。 防风火机的火苗跳动一下,顷刻间点燃了烟花筒的引信。 嗤—— 引信烧尽,扎眼的白光撕破黑暗,拖着一条炙热的火尾。烟花爆燃,尖锐的嘶鸣声在火焰的带领下直射坡上最大的那头藏马熊! 火焰打得精准,火星四溅,刺鼻的硝烟味在风中飘摇。 那一头正在觅食的藏马熊猛然一顿,庞大的身躯被吓得向后一缩,也发出了一声咆哮。它抬起前爪,巨大的脑袋左右摇晃,似乎在判断这灼热的光芒是否对自己有致命危险。另外一头稍微小一些,已经开始后退。 丹增可没有停顿,藏马熊精明得要命。他仿佛变成了山上的玛尼堆,或者风中的石像,双脚稳稳地踩在高台的边缘上,目光紧缩那一头大的。他再次点燃烟花筒,第二筒、第三筒……每一次都打到熊的正前方,迫使那一头巨熊在强光和刺鼻气味的威慑下开始后退。 唐弈戈双手戳在窗台上,班觉不放心地拽着他。 原来在山上的丹增是这样,每一个动作都那么镇定,严酷的环境没有逼退他,他和高原仿佛血脉相连。 烟花筒的光焰闪出丹增冷峻的表情,唐弈戈看到了高原雪域孕育的灵魂。 终于,又一次烟花炸裂,藏马熊终于放弃了试探,发出一声咆哮。它的脑袋重重地甩了一下,然后缓缓地转过身,朝着下坡路挪动脚步。而那一头小的,已经被烟花吓跑了几十米。 呼……高台上的丹增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不过这还不算完,他等探照灯里的大熊走到安全区域内,才沿着高台边缘的狭窄石阶跳下来。这石阶的设计也很巧妙,只能下,上不来,熊就算冲到脚下,他也安然无恙。而云起的建筑材料足够坚硬,木门当中都夹了钢板,也是绝对安全。 外面还有一道铸有钢钉的大门,丹增还想给它关上。 噗通!噗通! 就在丹增以为安然无恙的时候,两声沉闷的落地声宣告着意外。突兀的脚步声从民宿一层的某个窗户传来,丹增的心猛然沉重,砸在了胃里。他循声望去,只见一大一小两个黑影从一扇敞开的窗户跳出来,而那扇窗是客房。 糟了!有客人偷偷跑回客房,从客房逃出来了! “危险!回去!”丹增发出怒吼,“给我回去!” 一个大人带着一个小孩儿跳了出来,跑向大门口,显然要去看熊。事态陡然生变,刚才明明准备离开的藏马熊居然绕了个弯,猛地转了回来。它的头颅昂起,身体站直,血盆大口张了张,而后目标明确地冲着那对父子直冲。当它真正开始加速,所有人都看出了它方才的缓慢是装相。 “开门!你们等什么呢!”唐弈戈一只手拧动班觉的手臂,差点给班觉拧个后空翻。班觉哪里是他的对手,刚准备再拦,罗羽已经一个健步冲到门口,而谭星海已经在等候罗羽开门的时机,以他们的速度,把离门更近的丹增捞进来,不难。 就喊了这样一句,唐弈戈的人中已经满是鲜血,止不住,眼前的世界都在褪色。 丹增距离门就差几步了,而那一对父子还没察觉到熊在加速。他忽然间掉了头,冲刺到他们的身边,两只手一抓一个。同一时刻,阿旺从二楼的窄窗跳了出去,他还深深记着老板的话,无论如何不能开一楼的门。 不过云起还有双保险!跳到楼下,阿旺一把拉开了犬舍的门。 而一楼的门已经被罗羽打开了,没人拦得住他。他和谭星海一起出来,6条小牛犊一样的雄壮黑影已经冲出了几十米。震天的狂吠比方才的烟花还震耳,其中冲在最前面的,是一头体型最为庞大、毛发如雪的雪獒。 6条藏獒直扑藏马熊的侧翼,獒群守护着云起的大门。藏马熊顿时没了方才的气焰,再也顾不上眼前的人类,朝着坡下逃窜而去。其中5条藏獒追出去,用驱逐的方式吼叫,那条雪獒没有追太远,放弃了追击,跑回了丹增的身边。它用巨大的脑袋顶住丹增的后腰,蹲伏在主人的背后,警惕的目光扫视一圈,朝着主人叫了两声。 不等丹增反应过来,他已经被罗羽拦腰抱起。 他被抱回了云起,放下他之后罗羽的嘴唇都是深紫色。谭星海毫无血色地等着所有人进来,然后关上了大门。唐弈戈一边捂着鼻血,胸口强烈地起伏着。赵祯一边给唐总止血,一边摸他的脉搏。 在大自然面前,人人平等。要不是唐弈戈一点能耐都没了,方才冲出去的就不止是罗羽和星海。 而私自冲出去的那个男人,惊魂未定地跳到丹增面前:“你刚才是不是推我孩子了!” 跟着他一起跳出去的男孩儿已经吓得不会说话。 隔着门还能听到外面藏獒的叫声,丹增额前的碎发挡住了眼睛,全身血液都要逆行。“你刚才是不是自己跳出去?你以为熊是宠物吗?你如果想送死,我没意见,别在我们云起的地方。” 丹增的暴怒和网上的“圣子”评价全然相悖,他眉头拧紧,不容置疑地质问:“我们的伙计有没有告诉你们不能出去!出了事情你们自己负责吗?如果你们能负责,现在你们出去,我请你们出去!” “我警告你,你这是什么态度?我们去喂喂熊又怎么了?这就是你们的服务?”男人没蹭到好处,没想到老板这样刚硬。 “什么态度?好,我告诉你我什么态度。第一,投喂野生动物会改变它们的习性,丧失对人类的警惕,最终可能伤人。第二,我们这里是受保护的区域,《野生动物保护法》第二十二条明确规定,禁止擅自投喂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藏马熊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你在犯法!第三!”丹增指着墙上醒目的《民宿安全须知》,“白纸黑字,禁止靠近、投喂野生动物,你们入住前每个人都签过字,你现在不仅违法,还严重违反了我们的入驻协议!” “你这是上纲上线!”男人被噎了一下。 “对,就是上纲上线。保护野生动物,保障客人安全,维护生态平衡,这就是我的责任!你执意要去,我有权立即终止你的住宿协议,不予退还剩余房费,并且保留追究你违规行为一切后果的权利!”丹增说完甩了下藏袍的袖子,“要不然咱们就让其他的旅客评评理,是你错了还是我错了!” 唐弈戈现在听什么都刺耳,在男旅客开口的时候他就想站起来。而丹增就像后背长了眼睛,解决完那边就走到他的旁边:“你们别动了,回去吸氧。刚才谢谢大家。” 赵祯赶紧点头同意,好嘛,民风彪悍的云起老板又给他们轰回去了。 唐弈戈感觉自己的回忆像断了个片儿,有点接不上来,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不过这是他头一次见据理力争的丹增,不用自己插手,丹增就把所有问题都解决了。等他再次躺好,丹增又恢复了他熟悉的模样,打着手语问他:[你先别动,身上哪里难受?] 唐弈戈深吸几口,仿佛久旱逢甘霖,眼神已经不是略显疲惫,而是充分疲惫:[外头怎么解决?] [你别担心这个,我会解决。每个窗口都有警告标语,入住的时候我特意叮嘱过,前台有录像,我们还签了入住协议。就算他要闹,我也能让他闹不起来。而且我们这边不经常见到熊,一年只有一两次,非常少见。你别怕,我会保护你。] 丹增不容商量的表情让唐弈戈看了好一会儿,刚才那一幕幕的画面在脑海中反复上演。 [你准备得很充分。]唐弈戈放心地点了下头。不过那个大门唐弈戈不是很喜欢,如果是电动的就最好。 丹增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是和你学的。上一次你帮我找律师,我就学会了请教法律顾问。以前我不懂这些,都是律师提点我。我不光是开民宿,我也在学习。] 唐弈戈疲惫地笑了笑,他怀疑丹增的呲溜只在山下,山上氧气一稀薄,他就好了。 [我给你安排了‘雪莲’房,一会儿我送你过去。]丹增知道唐弈戈那个表情就是表扬他呢,低头的时候不小心露出了衬衣里的项圈。 唐弈戈的手压在舱门上,又笑了笑。他送他礼物,没想让他一直戴着。不过……也不错。 只不过丹增方才打出“雪莲房间”的手语时,眼神里有微妙的闪躲。唐弈戈强忍难受问:[雪莲房间以前住过什么人?你不喜欢?] “没有啊……”丹增急得直接开口,目光下意识地看向了左下角。 唐弈戈忍着鼻腔的疼,张开嘴猛吸几口氧气。是自己预判错误,丹增在山上也会呲溜。雪莲房间以前肯定住过谁。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我怀疑高原针对我。 珠珠:没有啦,高原针对所有人。 第65章 我也藏人 唐弈戈忽然 毫无疑问, 唐弈戈是4个人里面高反最严重的那个。 如果他再严重下去,丹增就要把他往医院送了。送医院还不止,他必须立即下山。有些人今生今世注定不能上高原, 他不敢赌唐弈戈是不是其中之一。 大约50分钟后,唐弈戈的脸色终于恢复了些许健康。 又过了20分钟,丹增给他的手指夹上了血氧监控,稳定之后才允许他出来。唐弈戈一出来就被灌了几大杯葡萄糖,然后吃了高原安药片, 赵祯叮嘱他们要慢慢走,绝对不能蹲下, 于是在山下雷厉风行的唐弈戈、谭星海、罗羽慢吞吞地走过长廊, 终于抵达他们的最高级别套房。 “星海兄弟, 你和罗羽兄弟住洛桑房间吧。”丹增帮他们打开房门,同时还留了个小心机,不想唐弈戈和罗羽一起住…… “好。”谭星海也是一样的待遇, 补充电解质又吃药。罗羽则不放心地问:“我希望和唐少爷一个房间。” “他……他和赵祯兄弟一个房间, 赵祯兄弟还是医生,可以照顾他。”丹增发现自己的圣心一遇上唐弈戈就统统变成私心。 罗羽想了想, 也是, 便同意了。丹增又给他们拿了两本高反手册,让他们阅读, 今晚禁止洗澡、洗头发。再带唐弈戈和赵祯来到雪莲房间,门上还有一朵栩栩如生的雕花。 这是唐弈戈第一次走进原汁原味的藏族房间,套房两个房间, 一个大一个小。他被安排坐在榻上,丹增又出去了,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听可乐。 “有的旅客说喝可乐会舒服, 你们可以试试。”丹增真是恨不得给他们什么都拿过来,“你们现在需要卧床休息,快上床吧。” 行李箱早就由班觉送到房里,赵祯拉着自己的小箱子选了稍小一些的房间:“好了好了,我去换睡衣,唐总你也赶快。” 他得把时间和空间留给人家啊,绝对不当这个电灯泡。唐弈戈刚准备弯腰拉行李箱,丹增又给他推床上去了,行李箱由民宿老板亲自打开,丹增熟门熟路地翻出了唐弈戈的睡衣,就仿佛这是他自己的箱子。 “你不用这样,我没那么严重。”唐弈戈说。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好了许多。 “不,可不能这么想。如果明天你持续颅内高压,必须打点滴。”丹增见过各种各样 的高反,最知道哪些行为做不得。他命令唐弈戈脱外套,唐弈戈今天没穿衬衫,上身是一件黑色半袖,他头一次成为了别人手里的摆弄品,被搬来搬去,换上了睡衣。 “不能洗澡。”丹增一眼看穿他。 “刷牙可以么?”唐弈戈认命了。 “我扶你去。”丹增先检查他的血氧。洗漱完毕,他又不讲理地给人送回床上,打来温热的水帮他擦拭脖颈和手臂。唐弈戈特别不习惯,这感觉极为颠倒,他忽然成为了被照料的那个。 擦完脸,丹增又给他灌电解质水,刚坐下休息几分钟又站起来,出去推进来一个大大的氧气瓶。他调节好鼻氧管:“你放心,星海他们也有。高反没别的好法子,就是吸氧,吸氧不会上瘾,不能停。” “你累不累?”唐弈戈话音刚落,被套上了鼻氧管。鼻氧管绕过他的耳朵,强硬地塞到他止血的鼻孔里。 屋里瞬间响起了氧气瓶的声音,唐弈戈捧着一杯温热的葡萄糖水,声音还很沙哑:“你们这里经常有熊么?” 丹增顺手整理好氧气瓶的管线,一看便是做习惯了。他抬起头,朝着唐弈戈习以为常地笑了笑:“不经常,一年就一两次。我们防备也很足,从来没发生过意外。今天那对父子真把我气坏了……我们这边都养狗,藏马熊怕狗。” “它们打得过么?”唐弈戈缓缓地问,脑海里的思路开始成型。他知道打不过,就算是他乾舅舅的鼎盛时期也打不过。 “打不过的。”丹增诚实地说,“熊怕狗,不是认输,是算了。野生的动物受了伤容易感染,熊很聪明,它们知道受了伤没有药吃,就会避免受伤。我们犬舍成年的獒有6头,还有几条小一点的,在马场那边。” “对,你还有马。”唐弈戈顿了顿,“出去开犬舍的那个……他叫什么?” “他就是阿旺。”丹增还有些小自豪,“勇敢的阿旺。” 他以为唐弈戈又要调笑阿旺,但这一次唐弈戈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尽管点头的幅度很小。 “这种伙计……”唐弈戈深吸一口,“应该论功行赏,你的人不错。” 丹增原本想谦虚一番,但转念一想,便自豪地接受了这份夸奖:“我们云起很团结。” “带团队不容易,做得很不错。”唐弈戈的思绪被丹增牵扯,山上的丹增是骁勇的,也是会拿捏分寸感的商人,“如果我明天好一些了,你可以带我去看看嘉措么?” 他眼前又出现了那个场景,高原漆黑的夜晚,丹增身边蹲伏着一头威猛忠诚的雪獒。 “那不行,你好还是不好,得我说了算。”丹增又一次拿起架子,大有一言堂的威风,“不过你现在该睡觉了……其实,我夜里留下照顾你也行。” “那你明天工作怎么办?”唐弈戈看了看双人床。 “没关系,你夜里不会太熬人。”丹增下定了决心,他不可能让唐弈戈自己面对高原上的第一晚。 不过他那句“不会太傲人”完全是无稽之谈,连唐弈戈都嫌弃自己的熬人。当头疼再临,唐弈戈侧躺着,能感觉到丹增上了床,可是连搂他一把的心思都动不了。他迷迷糊糊睡着了,睡得不安,断断续续醒来的时候就被灌一些葡萄糖。 高原干燥,可他的鼻子、人中、嘴唇一直都是湿润的,有人帮他涂药膏。 他觉得丹增应该没睡,因为总有一双手给他调整枕头。唐弈戈不是太认床,但今天情况特殊,一点枕不对就头疼。头疼他就翻身,那双手便不断给他加高枕头,终于他几乎是靠卧了,枕头的高度也抵达了完美。 可惜好景不长,下半夜唐弈戈开始咳嗽。 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烦人了。 那双手一会儿拍拍他的后背,一会儿用温热的水沾湿他的嘴唇。等到天开始亮,唐弈戈的全部不适如同退潮,一眨眼集体消失,好似根本不存在。他知道并不是自己战胜了高原,而是高原高抬了贵手。 在睡着之前,他忽然完成了一道计算题,算出了他和丹增顿珠的海拔差距。 丹增起床的时候唐弈戈刚睡着,血氧指数也正常。 民宿的清晨比较早,丹增穿着睡衣离开雪莲房间,本来想偷偷摸摸回到自己的卧室,沐浴焚香之后再去佛堂供水供香。没想到在房间门口撞上了一头雾水的阿旺。 怕什么,来什么,丹增好想从窗户翻出去。 “老板?你去哪里了?”阿旺端着托盘,盘子里是新鲜的酥油茶。 “我……我起太早了,去巡查。”丹增轻轻地说。 阿旺看了看他的睡衣:“不可能啊,我在你门口半小时了,就等着你起床,你什么时候出去的?还穿着睡衣?” “我一个小时之前就出去了……这不重要,你在我门口等什么?”丹增想不到自己也有这样一天,要在民宿里藏着枕边人。在北京的时候是唐弈戈藏着他,回到家,他同样是一个路数。 阿旺疑惑地皱皱眉,反正没瞧见老板出来。“厨房新调配的酥油茶配方,说是更适合旅客的口味。你尝尝,我是不喜欢。” 丹增连忙拿起这杯“改良过”的酥油茶,味道嘛……确实没有那么纯正,不过确实更容易被客人接受:“好,你先回去吧,我换上衣服就去厨房。” “可是……老板,你大早上去巡查什么?”阿旺还想再问问呢,被老板笑着推走。 这样一忙,丹增又做了一件唐弈戈乾过的事。 他把唐弈戈给忘了。民宿工作繁琐,他自己都没注意到时间流逝,就是八点多的时候让班觉帮他准备几份早饭,送到洛桑和雪莲去。等他终于坐下歇了歇,胸口那团怪异的空虚趁火打劫,他一个弹步跳起来,糟了! 推开雪莲房间的门,他手里的托盘上有两杯酥油茶。这时候的阳光已经极为慷慨,将昨晚看不清楚的风景镀了金。而被他藏了又藏、忘了又忘的唐弈戈靠卧在床上,他自己已经换上了黑色高领短袖,肩线挺拔而饱满。再搭配落地窗外的绝佳风景…… 如果不是他还戴着吸氧管,这随便拍一张照片都可以出片了。 “对不起,我太忙了。”丹增走过去,“你吃早饭了吗?星海和罗羽那边我送过去了,他们已经好了很多,赵祯兄弟在外面……” “你吃午饭了么?”唐弈戈先看了一眼腕表,“早知道你起床这么早,昨晚不应该睡一起。” 两个人眼下都有淡青色的阴影,两个人都没闲着。唐弈戈的电脑就在腿上放着,还有一沓纸,纸上被他写写画画做了标记。窗外的阳光驱散了唐弈戈脸上的苍白,尽管还在吸氧,可他又是山下那个沉静锐利的他了。 “我已经没事了,你吃午饭了么?”唐弈戈又问了一次。 丹增点点头,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你喝酥油茶吗?好多旅客都说喝酥油茶会好得快。” “可以尝试一口。”唐弈戈接过茶碗,先闻了闻,忽然闻出了差距,“不是你做的吧?” “是厨房做的,说是改良口味。”丹增说。 “你在家做的不是这个味道。”唐弈戈喝了一口,没有丹增亲手熬煮的那份浓郁,奶香降低,茶香更明显,“没有你喝的咸。” “你怎么什么都记得住。”丹增没辙了,唐弈戈的舌头记忆太好,没法糊弄。不过到底是自己的地方,丹增顺势坐到了唐弈戈的旁边,不止是靠住了他的手臂,还想环一环。 他始终都记得唐弈戈牵着他的手走出电梯的那个瞬间,把他彻底拉入了他的世界里。 不光是靠住,丹增顺势看向他腿上的图纸,惊讶地问:“这不是我们云起的截面图吗?” “这奶茶……不好喝,还是你那种喝得惯。”唐弈戈放下了茶碗,连同电脑屏幕一起转向丹增,“图纸是我问班觉要的,他来送早餐,我就知道你忙不过来了。我说要看云起的火灾逃生通道,他送来一大堆。” 说着,唐弈戈用圆珠笔点着他的笔迹:“我刚才找了几位结构安全专业的专家,帮你看看云起的整体框架,找一找有没有潜在的风险点。这个门……昨晚那种情况,如果是自动门,安全系数会很高,你根本不用跳下去。” 丹增捏着他的大臂,不说话。 “是考虑到资金么?”唐弈戈深问。 “不是。”丹增摇头,“门是我亲自设计,当年民宿刚刚建好,我想着门越重越安全,上面还有钢钉,这样无论多少藏马熊都推不开。但是我不是专家,忽略了门框和整体结构的浇筑,重量也超出想象。如果安装电机,门轴带不动,如果要换门,连围墙都要拆掉。况且藏马熊不常见的。” “这简单,我给你找团队,围墙到门一起换,拆除和重建……”唐弈戈还是不舒服,缓了缓,“我让他们加强巡视,保证你和云起的安全。再有,我希望围墙安装主动式红外探测器。” “不不不,那个资金会超过我的预算。”丹增坚持,“我们这边不常见熊…” “不常见也是会见,你不要和我犟,我会安排。”唐弈戈不想再看到昨晚的重现,但看着丹增为难的表情,又增补了一句,“算我给你投资,可以么?” “投资?”丹增已经开始计算这笔钱的数目。 “就当是风险投资,我对云起民宿的发展很感兴趣,大力支持川西旅游业。以后云起扩建也由我承包,当云起发展到二期规模,我要抽成。”唐弈戈揉了揉太阳xue。 “好,我都答应你,你不要急。”高反最怕情绪大起大落,况且丹增体会得到他的好心,“你躺下,我给你擦一擦。” 唐弈戈没有推辞,丹增又去打来热水,浸湿了毛巾,将他的上衣卷到胸上。唐弈戈闭着眼睛,任由丹增用温热的毛巾擦拭,而丹增的手指滑过他的胸口,那种冲破皮肤的生命力又判若两人,不像一个脆弱的高反患者。 “你可以午休么?”忽然间,唐弈戈握住了他的手。 丹增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破天荒地说:“可以休息半小时。” 可能是昨晚太累,丹增这一觉睡了一小时,好在民宿也没什么急事找他。他整理着藏袍离开房间,差点又和阿旺撞上,躲开阿旺时丹增快要贴在墙上,恨不得自己变成壁画。 下午三点多,唐弈戈吃了药,准备下床了。 西晒正好,唐弈戈正式开始参观民宿,俯瞰着远处的雪峰。云起很漂亮,外墙大部分是传统的白色,窗框和门楣则是藏族最常见的朱红、金黄、靛蓝,每一层都有宽阔的露台。 唐弈戈忽然想,如果孩子们能来,这里真是一个好地方。 “一楼的公共区域有餐厅、茶室、吸氧,食材大多都是本地的牧民提供,很新鲜。”丹增陪同,两人沿着木楼梯慢慢走,唐弈戈明显要慢。 唐弈戈看着墙壁上的唐卡和壁毯,满鼻子都是酥油、藏香和木头的混合气味。他时不时用手触摸一下粗糙的石墙,或者双手撑在木栏杆上,倒退着丹增当年当老板的年龄。 应该是大学刚刚毕业。22岁的年龄就有这样的魄力,吃了不少苦。 “等你们休息好了,我带你们去看马。”丹增给他指马厩和牧场。 唐弈戈看着这位民宿主人,也感受到了高海拔的紫外线强度,鼻梁骨在发热。那一身让自己爱不释手的小麦色就是在这里晒出来。 “我记得……四层有一个露台,露台正东方有一个不公开的区域,是你的佛堂?”唐弈戈忽然问。 阳光热情地倾泻在丹增的额头上,他犹豫了一番:“你想进去吗?” “你不应该这样回答我。”唐弈戈看得出他一闪而过的挣扎,那地方应该是丹增的私人空间,“你应该考虑你愿不愿意让我进去。” 丹增点了点头,唐弈戈好像总能洞悉到自己的退让。风大了,门上的彩带翩翩飞舞,哗啦啦响,他第一次带人来到这一片不开放的区域,走过一道木头长廊,走到了一扇门前。 门就在他们的面前,丹增却没有去推,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动了动,很想拉住唐弈戈的手。 有迟疑,也有犹豫,丹增的手指比彩带震动还明显,试着朝唐弈戈的左手靠近。伸出去,又收回来,没收几秒钟又伸出去,仿佛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循环。他不知道自己该强硬一些,还是柔和一些,是先勾住一根手指,还是直接攥住一把手指。直到此刻他才发觉牵手是这么难,他们是一条走反了的路,上床之外的事情一窍不通。 他要多了,开始要床伴之外的待遇。可那只手的诱惑太足,变成了比山还大的巨物。山山相依,指指并拢。 而这时候,唐弈戈夹着血氧监测的手指也动了动。 “你是不是想牵我?”唐弈戈的血氧指数开始往下掉。 掉到80的时候他握住了丹增。 作者有话说: 阿旺:老板不对劲。 珠珠:没有! 小舅舅:我无名分。 第66章 心仪 在一片朦胧 这是一个没有试探的牵手。 单纯是, 手拉手。 这也是他们的第二次牵手。 丹增的手指在唐弈戈的掌心,接触瞬间他的指尖还是蜷缩了一下。他感受到了唐弈戈的另一种体温,属于高原的体温, 在山下他的手掌滚烫,在这里微凉。不知道是谁的薄汗,不确定是谁的脉搏。 丹增的手指并不刚硬,唐弈戈总能摸出他的柔韧,更摸出这双手的优渥。无论是丹增的足底还是掌心, 他都是没吃过苦的人,山上含着金汤匙长大。他们的指纹成为了抹不掉的木纹, 山风吹过凹陷, 从这一条吹到那一条。 木门就在眼前, 丹增却侧过头,身体大幅度地倾向了心仪的人。他忽然发觉“心仪”这个词很浪漫,是一个值得付出一切的词。巨石变成了宝石, 他好像也有一颗了。 他拉动门环, 吱嘎一声,是专属于木料的摩擦。丹增就这样打破了自己的禁忌, 将门缓缓向内推开, 矿石的气息扑面而来,猛然吸入, 反倒像是灰尘的味,变成了难以名状的复杂信息素。光线从门缝外争先恐后带路,生怕它们的到来晚了一步, 急匆匆地给丹增顿珠照亮。 在一片朦胧安静中,丹增拉着唐弈戈,终于迈过了门槛。 门内的空前很大, 长条形,层高也不容忽视,空旷而壮丽。阳光从最高处的小天窗斜射而入,劈开了蒙尘的光路。光路里飞舞闪亮的粉末,映入眼帘便是一面墙。 墙上挂着一副巨大的唐卡。它用色并不明艳,偏向朴素,描绘着一幅唐弈戈不认识的慈悲面容。唐卡的下方是一条简单的木制供案,码放着丹增准备的藏香和坚果,还有太阳能酥油灯。供案前放着几个颜色鲜明的布坐垫,左侧是梯状的大书架,唐弈戈一层层过目,都是他们在白书斋买回来的旧书。 再旁边是一整面墙的架子,精心码放着木盒、陶罐、塑料袋,还有用布条包裹起来的锤子。宽大的木桌上散落着一些工具——凿子、砂纸、刻刀、小磨盘、碟子。 碟子的下面压着几张唐卡的草图。 “这边是我沏茶的地方。”丹增引唐弈戈去相对整齐的一边,“这是我自己编织的羊毛地毯,还有一些我自己画的衣服图案。” “你自己做衣服?”唐弈戈问。 “不是,我不会做,我只会画,画想要的图案和样式,然后……”丹增不想放开他的手。 “然后什么?”唐弈戈也没有放开。 “然后等,我不穿杀生衣。”丹增回答,“因为我不缺衣服,所以我也不希望有动物因为我打扮而死。有一些裁缝专门做这样的袍子,等牛羊自然老死或生下夭折。” 唐弈戈却问:“他们不会骗你?” “不,不会,因为我们有信仰上的沟通。”丹增很难向唐弈戈解释他们的信任,“你看那个树根做的茶台,是我和我阿妈一起做的。那棵树死掉了,我们搬回来。后来阿妈陪我在它倒下的地方种了一棵树。” 唐弈戈的目光从图案繁复的地毯到打磨光滑的茶台,不由自主地说:“其实我也有一棵树。” “你也种过树?”丹增有些吃惊。 唐弈戈笑了:“在我舅舅的院门口,我乾舅舅总在那棵树下等我,是一颗枣树。”话锋一转,唐弈戈问,“你喜欢吃冬枣么?” “我没怎么吃过。”丹增吃大红枣的时候倒是多,冬枣的清脆他接触不多,“我的树还没长大……你的树,已经开始结果了?” 唐弈戈想了想,松开了丹增的手。 丹增来不及感受失落,他还在兴奋中。但他体会到了地域和时间的可怕,他们隔着几千米的高度还有文化、信仰的不同。连岁月都不让他们统一步调,唐弈戈的树开始结果子,他的树还在抽芽。 唐弈戈拿出了手机,细细翻着,翻出了一张照片。“这是它第一年结果,那年我初一。” 丹增迫不及待地看进去,对上了他初一的目光。和自己想象得一模一样,唐弈戈应该是爱笑的人,笑起来的时候,英俊的眉眼像雪峰的第一束日光,嘴角像湖水盛着的月亮。 “那时候你好小。”丹增惊呼他的青涩。 初一,13岁,那时候自己还是小学生,在学校会因为袖口蹭了灰而不高兴一整天。可唐弈戈13岁就已经是明亮坚硬的少年模样了,他的眼神在说话,告诉每一个看照片的人“我永远知道自己要什么”。他让丹增想到那名为“藏南柏木”的树,看到这个孩子便能想到他未来拔萃的轮廓,即便知道它不是世界第一巨木,也愿意为它期待日间的年轮。 “这里的唐卡都是你画的?”唐弈戈猜。 丹增将手机还给他,点了点头:“小时候和几位大师学习过皮毛,后来就自己尝试,颜料也是自己做的。”两人在地毯上慢慢移动,丹增给这个山下掌控一切的男人拽进了自己的时空,“你跟我过来。” “好。”唐弈戈的手又一次拉住了他。 那摇颤的感觉又一次降临,丹增这次勾住了他的手指,像小腿勾着他的腰,手臂勾着他的颈。但手指需要的勇气更大。 呼吸间弥漫着他们隐秘的兴奋,他们穿行于唐卡的世界里。有些面容慈悲庄严,有些威猛震人。细细勾勒出的花瓣和金边是最古老的符号,矿物颜料特有的饱和度增添了神秘。 唐弈戈知道丹增会雕塑,没想到他绘画也是精通。 他们停在最大的画架前。丹增揭开了绒布,下面是一幅巨型唐卡,还需要踩着木梯去画。画面的主体是一位骑着白色巨狮的文殊菩萨,手持智慧宝剑。面容祥和,白狮昂首,背景是层层叠叠无穷无尽的雪山和祥云,莲花宝座精致细腻。 “还没完成呢。”丹增的声音多了几分郑重,“这是我打算送给唐誉的。文殊菩萨代表智慧、勇敢和洞察,很适合唐誉。” 唐弈戈已经不知不觉伸出了手,指尖想要触碰上面细腻的金线,忽然他又停住,生怕自己的莽撞破坏了这份祝福:“我以为你说的唐卡会小一些,我以前见过的唐卡都不大。” “唐誉虽然是个孩子,可我不能把他当成孩子去准备礼物,只不过……拿下山有些麻烦。”丹增也跟着笑了笑。自己总是顾前不顾后,当年安装大门就是,画画也是。怎么起稿的时候就没想到怎么送下去呢? “这个好办,我的拍卖行自带文物运输和保护运输,我一定会把它完好无损地送回北京,等他毕业回来就能看到了。”唐弈戈紧了紧双手,他已经对这份礼物升起了使命感,必须给唐誉送到眼前。 忽然一阵尖锐的眩晕袭来。高原只需要动动手指,就把他从云端拉回现实。 “走吧,咱们回去吧,等你好一些我再带你逛。反正云起就在这里,我们也不会跑掉。”丹增扶住了他。 两人慢慢回去,半路还遇上了正在尝试喝酥油茶的谭星海和罗羽。班觉正在大力推荐,说酥油茶能缓解高反,两个人都是捏着鼻子往嘴里倒,喝得很悲壮。 又回了雪莲房间,两人洗过手,唐弈戈又回到了虚弱的卧靠状态。丹增熟练地推出制氧机和鼻氧管,动作轻柔地将管子固定在他的鼻腔下面。随着纯净的氧气徐徐流入,唐弈戈的腹式呼吸再次找回了舒适感。 其实他有点饿,不过蛮横专制的老板丹增不允许他吃太饱,只允许他吃七分饱。唐弈戈在人家的地盘上没法施展,一顿饱饭都没有,饿着。 “你要喝茶吗?”丹增眉头紧锁,“酥油茶对高反有奇效,你不要不听话。” “我只是不想喝早上那种。不好喝,总感觉不正宗,在糊弄我。”唐弈戈固执地挑剔口味。 “那我去给你弄。”丹增话音未落,门外响起了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你等一下,我去看看。”丹增迅速起身。 唐弈戈看着他灵便的背影,山下睡不醒的猫上了山就变成了雪豹。 丹增动作轻轻,拉开了一条缝隙,没想到外面站着的人是阿旺。“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藏语急切,丹增一下午成了唐弈戈的私人地陪,实在无暇顾及其他。好在阿旺只是说:“索朗大哥刚才来了电话,说他今年酿的酒味道很好,过几天来找你喝。还有,金刚的脚受伤了。” “好,我一会儿给索朗回消息。金刚严重吗?需不需要开车送他找医院?”丹增更着急了。金刚是6条藏獒里最小的,今年才两岁。 “都怪我,昨天晚上没发现。”阿旺更难受,“应该是追熊的时候不小心骨折,有一根脚趾受伤。它走路好好的,下午才开始舔,我发现时已经肿了起来。现在我用草药包住,给它吃了药,用麻绳捆了下,这几天不放出来。” “好,辛苦你了,一会儿我去看看金刚。”丹增的一颗心掰成好几份用。 “不行不行,老板你不要去了。”然而阿旺却摆手,“它瞧见你,肯定高兴,上蹿下跳不容易养伤。3天后你再去瞧,带着骨头肉。” “好,这方面我都听你的,你不要给我省钱,花钱给它治。”丹增顿了顿,“不过你怎么知道来这里找我?” “我猜的,你房间里没人。”阿旺吸了吸鼻子,忍不住又问,“老板,我也想问你,你怎么老陪着这个人,他是你山下的结拜兄弟吗?要是结拜兄弟就对了。” “他是……他……”丹增还没想到怎么回答,背后忽然刮起一阵风。 唐弈戈擅自开了门,站到了丹增的背后。 如果说丹增在北京乾过隔着门缝偷听,那么他也这样做了一次。只不过两个人的经历出入很大,丹增听得懂自己和孩子们说普通话,可唐弈戈……听不懂藏语。 他只能听出丹增和阿旺说着陌生又韵律独特的方言,模模糊糊察觉出他们说的事情非常着急。 唐弈戈屏住了呼吸,仔细去听,然而屏住呼吸并不能给他的大脑下载一个“藏语转汉语”的翻译系统。 于是他准备申请人工翻译:“你们在聊什么?” “你怎么又下床了?”丹增想打晕他。 “你现在不能下床。”阿旺也说。 唐弈戈记得他的声音,当年在手机里哇呜哇呜喊话的人就是他,没想到他现在的普通话还没学好。阿旺见他不吭声,也不动,就又问丹增:“老板,你的结拜兄弟怎么了?” 因为有客人在,阿旺说了普通话。这是云起的店规。 “结拜兄弟?”唐弈戈反倒是看向了丹增,“我们是结拜兄弟?” “啊……哈哈。”丹增尴尬地笑了笑,短促地吸了口气,马上改口,“其实,唐弈戈兄弟是准备给咱们民宿投资的老板。” 唐弈戈的眉头更深了。 “真的啊?你要给我们投资吗?你人真好!”阿旺连续比了好几次大拇指,怪不得老板一直陪着,这样的人是应当陪着的。 唐弈戈看了丹增几秒,丹增已经不敢回视,唐弈戈便对着阿旺点点头:“是,准备给你们云起投资,不过等云起扩张二期工程,我就要抽成了。” “啊?”丹增这才转过来,不是只给我们换一个门吗?我们什么时候要扩张? “啊?抽成?抽成是什么?”阿旺光顾得高兴,但他的汉语储备不足以了解这些。 唐弈戈解释:“就是从你们云起民宿抽走我想要的那部分。” “原来是这样……好,好,你们慢慢聊,我去照顾金刚!”阿旺也是听得一知半解,临走的时候又添一句,“老板,别忘记给索朗大哥回电话,他等着你呢!” 唐弈戈又看向了丹增。 丹增又一次转了过去。 “跟我进来。”唐弈戈推开雪莲房间的门,让丹增先进。丹增却脚步不动:“你不是说要喝酥油茶吗?我去煮茶。” “先不了。”唐弈戈推了推他,“先和你聊聊你那两个人当中的另一个。” 作者有话说: 阿旺:抽成是抽走什么? 小舅舅:抽走老板。 第67章 不公 不公是因为 唐弈戈没有坐床, 而是选择了那张藏式矮桌。 坐在床上显得他不够强壮。 丹增被推进来,被拉到自己亲自设计、盯着人制作的矮桌一旁,咔哒, 唐弈戈锁上了门。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丹增像上学忘记带作业本的好学生,一方面担忧老师的责备,一方面又知道自己成绩不错,也不会责备太过严厉。 但终归是没带作业本, 如果要说他什么,丹增也可以接受。只是他好奇, 唐弈戈到底是怎么听出来的, 阿旺只说了名字, 落在唐弈戈耳朵里就成了一段经历。他不是高反吗?他不是应该迷迷糊糊的吗?为什么山下的他精明,山上的他还是精明? “说吧。”唐弈戈的指尖扣响桌面,“索朗是谁?” 丹增抿了下嘴唇, 或许老师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带没带作业本:“是我的一位朋友。当年云起施工, 他和他弟弟每天都来帮忙,是我很好的朋友。” “他还有弟弟?”唐弈戈想起雪上飞鹰拍摄的照片, 那个高大的藏族青年, 就是他。 “是,他弟弟叫尼玛, 是诺布的竹马。”丹增说着拧开了桌上的电解质水,递给了唐弈戈。 唐弈戈抿了一口,又云淡风轻地放下:“尼玛和你弟弟是竹马, 那索朗和你也是竹马了,对吧?” 丹增闻言抬头,语气也很轻松:“我们都是一起长大。” “嗯, 怪不得感情深厚,挺好的。我长大的院子里也是一大帮孩子一起长大,各家各户知根知底。”唐弈戈点了点头,“他这次找你乾什么?” 丹增拿起桌上的奶渣点心,掰了一块,递给了唐弈戈:“他说他今年酿的青稞酒很好,要一起喝。” “所以他是想单独约你喝酒?”唐弈戈移开视线,看向落地窗外连绵不绝的雪山。 “也不是,我们都是这样子,一起喝酒。”丹增将奶渣塞到唐弈戈的手心里,唐弈戈捏着不是,不捏着也不是,攥久了还容易融化,到时候再黏一手。于是他把奶渣放进嘴里,看向丹增:“你什么时候察觉对他动心?” 作业本还是被发现没带,丹增含着奶渣承认:“十几岁的时候……” “十几?”唐弈戈深问。 丹增呼了一口气:“十二三岁。” 唐弈戈没说话,他想过应该是挺小的,但没想到这么小。 “我……我就是那时候才知道,自己……应该不喜欢女孩子。”丹增见瞒不住,索性都说,“他不一样,是一个很好的人。” “那这个好人他知道你喜欢他么?”唐弈戈又问。现在的心理活动,唐弈戈是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有一点不确定。 “他不知道。”丹增摇摇头,“他一点都不知道,我从来没说过,我们……也只是拉过手,爬山的时候……他,帮我盯了很久的施工,会泡茶,会酿酒,也会做生意,是山上的生意,他不下山。还有,他已经结婚,有一个很聪明的妻子叫央金,女儿才3岁。” 唐弈戈继续沉入不易察觉的情绪当中,其实十二三岁也好,那时候的感情都是情窦初开。 丹增的身体忽然靠向了他,整个人趴在了他的胸口,手臂也自然地环住了他的腰。 “你又要乾什么?”唐弈戈微微一怔,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 “那只是一段没有结果的暗恋。”丹增也带着笑意,“而我,我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在山下碰到你,会在山下碰到一个……胸怀像高原天空一样广阔无边的伟大的男人,不光品格高尚,还光芒英俊。” 唐弈戈忍不住笑出了声:“你这套儿童心理学又搬出来?我不会上当了。上一次上当我拔了牙,吃一堑长一智。” “我是发自内心的真心话,这不是甜言蜜语,是真的。”丹增在他的胸口蹭了蹭,“不过再厉害的英雄也需要吸氧,你给我上床躺着去。” 唐弈戈明明刚下来,又被民宿老板架了回去,当他等待丹增的酥油茶时,他想明白了一件事。其实自己根本没必要和索朗较劲。 又服用了一天药物,再加上有人照顾和规律吸氧,两天后唐弈戈一行人终于开始适应高海拔。头不再像被勒了紧箍咒,胸闷气短也减轻不少,只不过走路还是要缓,但至少能随意走动。 “终于休息好了。”罗羽站在唐少爷的身后,这才觉出高原的空气确实清冽。 谭星海倒是有点见解:“说来也奇怪,酥 油茶明明不是药物,可是喝了确实好受。这算是特效药吧?” “不过为了安全起见,你们几个都不能有剧烈的情绪波动,以及剧烈的身体活动,知道吧?”赵祯用胳膊肘碰了碰唐总,重点点评,“弈戈兄弟,你懂我意思吧?” 唐弈戈瞥了一眼赵祯,自己没那么傻在这地方和别人吵架,更不会冒着生命危险做剧烈运动。4个人站在一层的露台上,唐弈戈环视一圈,没看到丹增。不过这不奇怪,丹增是老板,他不能时时刻刻围着自己转。昨天唐弈戈也只是三餐和睡觉时见到了他,其余时间他都在忙。 刚好,阿旺抱着一个简易的音响走了过来。 “阿旺,你来。”唐弈戈叫住他。 阿旺热情洋溢地过来了,操着一口明显不达标的普通话:“老板,你们叫我乾什么?是要推荐景点吗?云起的天井你们看了吗?不过不可以进一个地方……” “我家少爷有什么不能进的地方?”罗羽背着双手说。 阿旺鼓了鼓脸:“当然有。” “呵。”罗羽笑了一下,“这世界上就没有。” 唐弈戈抬了下手,罗羽就安静了。唐弈戈问阿旺:“又有什么地方不能进?” “当然是我们老板的佛堂,他允许,才可以,他不允许,我会和你们急。”阿旺很执拗。但在唐弈戈眼里,他已经见过了丹增顿珠对信仰的执拗,也就不多奇怪:“那你现在抱着音响乾什么?” 阿旺凶巴巴地看了一眼罗羽,再老老实实地看唐弈戈:“你们来得好,今天民宿为了欢迎客人,有活动,是骑马。” “你骑么?”唐弈戈看他在准备。 “不是我,我哪里会骑马捡哈达。”阿旺自豪地说,“骑手要在飞一样的马背上,捡地上的白色哈达。速度快起来才漂亮,帅气,只有老板会!” “你们老板?”唐弈戈的心跳莫名地快了一拍。 阿旺还以为他不相信,指向了牧场的方向:“对啊,老板都准备好了。” 话音未落,牧场那边已经响起喧腾的欢呼,仿佛由远及近,让人听得越来越清楚,让人热血沸腾。唐弈戈也来不及多想,带人快步穿过民宿的后院小门。 穿过小门,是一整片开阔的牧场。碧天如洗,白云纤绵,黑色牦牛散落各处,白色牦牛悠闲进食。唐弈戈没时间欣赏牛羊,不远处的旅客已经围出了一个半圆形,目光聚焦在马厩。 欢呼声、口哨声、呐喊声,交织如繁复的地毯,浪似的铺满一地。 唐弈戈刚刚走到人群外,就瞧见了他。 这时候的丹增已经骑上了他的骏马,骏马通体漆黑,毛色油亮。唐弈戈也养马,看得出那一身线条流畅的肌肉要花费多少。骏马已经开始加速,鬃毛俊美飞扬,四蹄翻腾,踏碎了牧场的草屑和碎土。 隆达。唐弈戈也认出了它,那一匹名字又叫“经幡”又叫“风马”的马。它连马辔头都是鎏金的,像戴着黄金面具。 而马背上的丹增褪去了平日的柔和,身穿碧蓝色的骑手服,袖口和领口滚边橙黄色,显得他格外精神。在唐弈戈看来,他的骑马动作标准异常,是从小就学起,没有学歪。身体微微前倾,丹增紧贴马颈,劲瘦的双腿如同焊在马腹两侧,上身随着隆达的急奔而自然晃动。 随即他喊出一声呼喝,用的是藏语。黑色骏马听懂了主人的指令,速度瞬间再次攀升,看得客人心惊胆战。 一整排的白色哈达铺在草地上,丹增将身体往下坠落,和地面平行。他紧握缰绳,凭借双腿的力道和重心的转移控制着隆达的方向,上身如同柔软的树枝,腰部却如钢筋。 他猛地向右侧倾斜,吓得几位胆小的客人捂住了眼睛。 就在他快要掉落的瞬间,丹增放开了右手,手指张开,精准地捞起洁白的哈达! 风声呼啸,草气扑面,手腕翻勾,目锐如鹰。白色哈达稳稳落入他的掌心。 丹增没有因为欢呼声停歇,上半身借力回弹,稳稳坐回了马鞍上。他将哈达放在喉结上,阳光下,洁白的丝绸闪烁出神圣的光,随着风飞向了丹增的身后,变成了一条自由的灵魂。 唐弈戈站在半圆形的最外面。他想,他忽然间明白了那种情绪叫什么,也明白了为什么它会发生。 他想,其实他不应该这样,毕竟自己什么都有。他应该和这种情绪不沾边,因为从未体会过,于是从未感受过。但它真的来了,唐弈戈从这份情绪中感受到了一种公平和不公。公平是因为每个人都是人,是人就没法彻底脱离。不公是因为他…… 情绪越来越明显,它已经不是一种感受,而是实实在在的。它是藏区高原上的柏木,是川西路上的露珠。是死掉的树根做成了木头茶桌,是虬曲的树千万年矗立。它是碧绿色的树叶每一年在秋冬时飘落,牧场进入冬季,草皮变成了深褐,露出下面黑色的沙土。它是牦牛的骨头,也是牦牛耳朵上放生的五彩布。它还是停下又吹起的风,是穿过山洞的呜咽,是打转的格桑。它最终是雪山融化扎入植物根系的冰川,几千年下雨,几千年水蒸气。 不公平。 不公是因为他都没见过这些。 他没见过名为丹增顿珠本人的两三岁、十二三岁,甚至二十二三岁。而这些,名为索朗的人全部都见过。他见过丹增牙牙学语,见过他爬树捣乱,见过他第一次虔诚煮茶,学着阿妈阿爸的样子加盐巴,第一次冒失地喝青稞酒,喝得面颊通红还不肯放下。他们第一次爬上山顶,讨论成都远不远,讨论各自的弟弟妹妹,再一起结伴下山。他们甚至在一起系彩带,做风马旗,一起制作玛尼堆,一起商量着下一顿饭吃什么,摇过同一个转经筒。 他们一起养马,一起放牧,在不为人知的地方,丹增顿珠用充满憧憬的目光凝视过他,最终也飘过了他。他见证了丹增的长大,喜怒哀乐和酸甜苦辣都是一起尝过,他们有一个别人不能打破的关系,叫青梅竹马。 连云起的每一步索朗都见过了,还帮了忙,从无到有,从有到盛。 而这些,唐弈戈通通没见过。他意识到这情绪的名字叫嫉妒。 他应该嫉妒谁?他需要嫉妒谁么?就像罗羽说的,有什么地方是自己不能去的?唐弈戈从没嫉妒过任何人,真的,他扪心自问,嫉妒过什么人么? 他有的,别人没有。他没有的,别人大概率更没有。家族教会他包容,因为拥有的能力强大,所以要学会体察别人的没有。他认为自己在这方面做得不错,很多人都说唐家的底线就是很多家族的天花板,他认可这说法。但现在他觉得不公平了。 因为在这个地方,索朗拥有自己没有的一切,而自己又要不回来。他嫉妒了一个根本没见过面也不认识的男人。来这里前的那一晚他彻夜未睡,将丹增留下的聊天记录看完,他没有嫉妒,尽管丹增和别人聊起性和欲。可现在索朗一个字没说,他嫉妒。 唐弈戈站在原地,嫉妒不肯消。 表演散场,丹增带马走过渐渐散去的人群,重新回到了马厩。隆达还在高兴上,昂首阔步,时不时打一个响鼻。他们进了屋,马厩里弥漫着干草和马匹皮毛的气味,他卸下隆达背上的马鞍,动作轻柔,隆达甩甩头,很惬意。 “马不错。”唐弈戈的声音忽然在他背后。 丹增回头,见到唐弈戈就眼睛亮了:“是吧?这就是我说的隆达。”他拍了拍隆达光亮的脖颈,“你瞧,它的肌肉和你像不像?” “不像吧?”唐弈戈走近了几步,“你骑马也很不错。” 丹增的表情是自豪加不好意思:“我也觉得自己骑马不错,可是……人不应当太骄傲,不是我骑马好,是隆达好。”他拉起唐弈戈的手腕,“你摸摸它,以后你们也是朋友了。” “好吧。”唐弈戈看着隆达湿漉漉的大眼睛,那眼神非常平静,像一匹温顺的马,“隆达,你好,我是唐弈戈。” 隆达凑近闻了闻他,鼻子翕动着,明显在辨识他身上的气味。 “我知道和马第一次见面非常重要,因为马很聪明。”唐弈戈抚摸着它的鼻梁,观察它耳朵的方向,“我也有一匹马,回京带你去见。” “它叫什么?”丹增很高兴看到他们相处愉快,而且看上去……隆达也挺喜欢唐弈戈。 “嘉年华,是汗血马。”唐弈戈认真地说。 丹增吃惊地张开嘴,不知道是因为汗血马还是嘉年华这个……充满童趣的名字。可是转念一想,唐弈戈是一个枣树第一年结果都要拍照留念的人,那么给马儿起名叫嘉年华也不算什么。 “好啊,我想想给它准备什么见面礼。”丹增说着走向隆达的零食柜,去拿胡萝卜。 变故就在他转身一刹,上一秒还温顺老实的隆达毫无征兆地抬起一条前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蹬向唐弈戈,又快又用力。唐弈戈则是轻松一闪,正正好躲开了它的发力。 噔!马蹄踢空,重重地蹬在地上。 唐弈戈微微一笑,自己养马还能看不出马在想什么?它转来转去的耳朵分明就是不老实。可惜了,你这些小把戏都是嘉年华叛逆时期玩儿剩下的。 而隆达似乎也察觉到了眼前人的不好对付,又恢复了方才人畜无害的温顺,甚至还若无其事地甩了甩尾巴! “嘉年华有马辔头吗?我可以送一套新的给它。”丹增拿着两根胡萝卜走了过来,递给了唐弈戈,明显是让他喂。 “它什么都有,你什么都不用送。”唐弈戈接过胡萝卜,也无事发生一般递向隆达。隆达亲昵地打了个响鼻,又眨了眨硕大的黑眼珠,低头咬住了唐弈戈的胡萝卜,一边吃一边发出欢乐的喷气。 后来隆达就再也没攻击唐弈戈,而是装乖到他们离开。又过了一夜,唐戈醒来时身边又空了,丹增总是起床很早。 桌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酥油茶。唐弈戈洗漱完毕喝光了它,端着空杯子下楼,谭星海和班觉在讨论修车,罗羽和阿旺斗鸡一样瞪着对方,赵祯在给餐厅的服务小姑娘把脉。 “你们老板呢?”唐弈戈坐了下来。 罗羽这才收回了目光,阿旺跺了跺脚,走到唐弈戈的旁边说:“我们老板去四层露台了,那也是他不让人进去的地方。” “哦,原来他去那里了。”唐弈戈点点头,想起他那一大堆没画完的唐卡,“你们店里的唐卡卖么?” “啊?唐卡?我们店里不卖唐卡啊,我们店里没有唐卡。”阿旺歪了歪脑袋。 唐弈戈心领神会,看来这些伙计都不知道丹增在画唐卡,丹增也没想过拿出来卖。 阿旺又说:“唐卡,很厉害,也很麻烦,石头颜色的颜料要磨碎,调起来,上颜色,慢慢地画,不能着急。画那个又需要时间,又需要生命。” “生命?”唐弈戈忽然间想起什么,“唐卡都是矿物颜料,对吧?” “嗯!”阿旺刚刚忘记矿物颜料这个说话,“画画的时候,画师要用嘴唇去润笔,就会吃进去。吃多了,有可能会……” 说着说着,阿旺又不说了。唐弈戈想起了画室的气味,想起那一大堆研磨好的矿物,还有画面上永不褪色的金线和铺天盖地的画布…… 他一下站了起来,朝着通往楼上的楼梯走去。 作者有话说: 阿旺:不能进不能进不能进! 罗羽:我们少爷哪里都能进! 第68章 如果是我呢 他朝着丹增 早上的阳光从小斜窗慷慨地泼洒进来, 是丹增喜欢的时辰。 他站在羊毛藏毯上,上身微微前倾,全神贯注凝视着面前绷紧的画布。画布中的白狮散发着雄伟而神秘的气息, 莲花宝座的轮廓已经用极细的金线勾勒出来,层层叠叠,虽然颜色还未填满,却已经有了光华的韵气。 左手稳稳地托着一个小陶碟,盛放着他精心研磨的矿物颜料, 是调好的金色。而黄金却是唐卡颜料中最好找的。 右手执着一支纤细的毛笔,笔尖裹满了金色, 落笔之后, 丹增微微启唇, 将细笔尖轻轻抵在自己的下唇,自然而然地用湿润的舌尖去调和。下唇和舌尖留下一条竖金,古老的晕染却留在了画布上, 丹增满意地看着画布上的光泽, 神情虔诚而宁静。 就在这静谧成凝固的时分,开门的巨响打断了他的创作。 丹增顿时停下了, 只见唐弈戈的高大身影如同凌厉的风, 朝他疾步而来。他好像都没走几步就到了丹增的面前,伸手就攥住了他的右手腕。 “小心!”丹增还担心自己的颜料。 唐弈戈在丹增的下唇看出了朱红, 也看出了金黄。“丹增顿珠,你在乾什么?你疯了!” “我在乾什么?我,我在画画啊。这不是送给唐誉的礼物吗?”丹增被他忽然的闯入吓了一跳, 莫名其妙地盯着他瞧,笔尖还无意识地停留在唇边。 唐弈戈劈手拿走了他的画笔,笔尖残留的金色染到了他的手指上:“这就是你说的画画?你知道这是什么吧?” 声音明显拔高了, 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唐弈戈不等丹增回答,将画笔丢到木头茶几上,而茶几上还有许许多多的瓶瓶罐罐。朱砂红,孔雀绿,青金蓝,紫铜矿……颜色要多美就有多美,就和那一碟调和好的纯金一样,漂亮得炫目! 下一秒他的手指重重地压住丹增的嘴唇,用力擦拭,动作毫无温柔可言。丹增的嘴唇在他手指动作下变形,但不知道这颜料有什么本事,居然总是沾上一抹,擦不干净。 他大爷的,擦不掉! “疼,好疼……”丹增开始躲。 唐弈戈这才慢:“不许画了,你听得懂我说的话么?这幅唐卡不许你画了,也不用送给唐誉,我要你立刻停下!” 下唇生疼生疼,像吃了一块毛玻璃。丹增也被这猛然降临的禁令弄懵,舔了舔被擦得干涩的唇,舌尖还残留着微涩的矿物味。他想了想,大概想通了是怎么回事,连忙解释:“你听我说,这是唐卡,每一笔都是祝福的话语。” “我说不用画了。”唐弈戈眉头锁着深深的不安,“你知不知道矿物颜料有毒?” “不是,不是,你听我解释。”丹增看着他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你不要误会,我身边……我身边没有因为画唐卡而毒死的人啊,没有,真的没有。” 唐弈戈闭了闭眼,额角沁出一层细汗:“你还没听懂我的普通话么?我在通知你不要继续画,不是问你这东西毒死了几个人。我尊重你的信仰,但是我不允许你再动笔,这句话很难理解么?” 看着他喘气越来越费劲,丹增的心情一沉。他立即妥协了,声音也软下来,安抚地拍着唐弈戈的后背:“好,我不画了,你别生气,你在这里不能生气,不能吵架。你瞧,我擦干净了。” 说完他主动抬手,顺从地抹掉唇峰的残留。唐弈戈紧绷的额角稍微松弛了几秒,但眼底的不安并未散去。他一开始觉得这屋里大大小小的唐卡美妙绝伦,但是却忽略了它们背后的经过。他不知道丹增已经吃了多少,吃了多少年,下一次丹增下山应该再做一次细致的血检,检查他的血液里有没有矿物毒性。 可唐弈戈又担心,那些金属毒性已经进入了他的身体组织,查不出来了。 头晕来得快,唐弈戈只是吵了几句,天旋地转。他一把将丹增抱进怀里,尽管动作有些僵硬和吃力。丹增也不挣扎,他懂,他都懂,唐弈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只不过不了解唐卡的人确实会担心。他不生唐弈戈的气,只是快被这个拥抱勒得不能喘气。唐弈戈的下巴放在他的肩上,手臂收得越来越紧。 “这就对了。”唐弈戈缓缓地说,“你只需要听我的话,这就是最对的。” 丹增小幅度地点点头,眼神却看向了那幅未完成的唐卡。文殊菩萨慈悲的面容在光影中格外祥和,无声地注视着画布前刚刚发生过冲突的两个人。 就因为上午这一场小小的争吵,唐弈戈到中午都没什么胃口,下午才吃了东西。已经到了傍晚,他端起一杯酥油茶,手机不断提醒他最近的日程安排,返程的日子也越来越近。 他毕竟不是高原的人,不能久留,这次上山已经是意外之举。 下午隐隐约约的头疼刚刚散去,唐弈戈放下手机,看向面前的丹增。丹增小口地吃着糌粑,动作很斯文,长长的睫毛乖乖地垂着。他知道自己上午犯了错,陪了唐弈戈一下午。 “我应该后天就回去,你准备一下。”唐弈戈看着他的嘴唇,有些后悔自己下手又重了。 丹增吃饭的动作一顿,没有立即回答,反而沉默地看着唐弈戈。等他消化完这句话才问:“我准备什么?” “准备和我下山。”唐弈戈说,“回北京之后我给你安排医院,你去做体检。” “我这边……恐怕抽不开身,旅游旺季要到了。”丹增算着时间,“我……” “你就没想过培养一个人帮你么?”唐弈戈长叹一声,“你一个人,就不怕把自己累出毛病么?” 唐弈戈原本以为云起是有管理团队的,但这些日子他观察下来,团队就一个人,就是老板本人。他从阿旺嘴里挖出消息,丹增上大学时的专业是视觉传达,硬是和管理没关系。大事小事他一手包办,整个云起连个第二老板都没有。 “我已经习惯了,而且我身体很好。”丹增摇了摇头,他没想过自己总是要下山。 唐弈戈没说话,上位者的不说话就是不同意,也不给他反驳的机会。 又过了一会儿,丹增没法子了,带着自己深藏的忧虑开口:“而且,我每次下山都有不好的事情,你不担心吗?” 唐弈戈反问:“你觉得我应该怕什么?” “我以前发过誓,许过愿,我会留在山上为众生祈福。第一次下山,卓玛和诺布出事,第二次,害你差点被窃听,后来几次倒是还好,上一次又把鸽子送进医院……”丹增不敢说这些厄运和自己完全无关,他有这方面的恐惧,也有这方面的敬畏。 “这些事和你都没关系,我知道你有信仰,但是……也不能太过迷信。”唐弈戈顿了顿,“你不要自己吓自己。” “我不是自己吓自己,而是……”丹增并未消除忧虑,只有信的人才会体会他。他放下手里的糌粑,这一次直视唐弈戈的眼睛,他总觉得唐弈戈身上的忧虑比他还重,仿佛压着一个秘密。 “如果,我是说如果,万一因为我下山,又引起你身边出现了特别不好的事情,或者很坏的运气,事后你真的不会怪我?” 这就是丹增心里的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向了问题。现在他们还好,唐弈戈不会怪,万一真有厄运,他怕唐弈戈眼中出现浓烈的憎恨。这不是胡乱的担忧,丹增也是真的害怕。 唐弈戈的目光落在桌面,像是翻涌着滔天的情绪巨浪。半晌之后他才说:“我会怪我自己。” 丹增像被撞钟撞过,一层薄冰覆盖了他的心间。 天又黑了,山上的夜幕总是很低,可星空却璀璨得令人震惊,伸手可触。民宿中旅客的欢声笑语也沉静下来,窗棂外是风声掠过。 唐弈戈处理完最后的工作,合上了笔记本电脑。手机屏幕还闪亮,是他提前预约的专家,专门给丹增做身体检查的。房间明亮,他的太阳xue却开始发胀,唐弈戈起身走向窗边,看了看时间,又漾起阵阵挥之不去的烦躁。 总是这样,吃完晚饭丹增就不见了踪影。按照唐弈戈对这个人一意孤行的了解,他猜丹增又偷偷回到画室去了。他不会放弃,肯定要画好唐卡,性子里的执拗就那么难掰。 强烈的直觉和预感攫住了他,唐弈戈来不及披上外套,大步流星地离开房间。他穿过一层的天井和露台,直奔上楼的台阶,一层,两层,三层……四层的画室门虚掩着,没有上锁。唐弈戈几乎没有犹豫,推开了门径直而入。 听话的顺从的妥协的丹增顿珠,是和白天一模一样的姿势。未完成的唐卡重新掀开了绒布,莲台位置下方多出了数不清的花纹。他左手依旧托着小陶碟,右手就那么执着,非要攥着被唐弈戈拔掉的那支画笔! 他正低着头,沾满了颜料的笔尖被他的舌尖润开,不用湿纸巾,不用海绵,色彩的浓厚薄稀全在画师的舌尖上! “你就非要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么!”唐弈戈已经不是被欺瞒的愤怒,一股一股热血往他头顶冲。他瞬间来到了丹增的旁边,这一次比上午更快,也更雷霆万钧。画笔和陶碟同时掉在脚边,丹增的双臂一震,唐弈戈的声音冲到耳边。 “你为什么每一次都这样?咱们就这样难以沟通么?”唐弈戈指着画布,“你非要把自己毒死才甘心么?” 如果说上午唐弈戈还给了丹增反应的时间,这一次就全是愕然。他定了定神,慢慢地说:“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不过……你瞧,我马上就画完了,再给我一点点时间,我马上就完成它。” “你这句话在我听来,和你马上就要把自己毒死没有区别。”唐弈戈说。 “不会死,没有死。”丹增摇摇头,“而且……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你怕我送给唐誉的礼物不好,会马上消失。唐卡不会的,唐卡会保留很久很久,永永远远的。唐卡是永恒的祝福……” “我提这个原因了么?你以为我只是担心这个么?”唐弈戈同样愕然地看着他,“你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它到底有什么理由让你非完成不可呢?究竟是什么样的礼物非要你慢性中毒?” “不是,不是中毒,你听我说……”丹增用两只手扶稳他,安顿他的急躁,“这可能是误解,我身边没有人因为画唐卡而中毒,更没有人直接死掉。而且我只是用舌尖润笔,没有大口大口吃。摄入的剂量非常非常小,你也知道……抛开剂量谈毒性本身就不合理,这个道理……” 唐弈戈根本不想听他的任何解释,他和丹增也谈不上科学。他的两只手重新攥住丹增的手腕,攥住这个总是和他对着干的人。颜料的颜色在左也在右,左面是画布,右面是颜料架。丹增用身体当桥梁,将它们连通起来,唐弈戈断开了它们,将丹增的手臂反剪到他后腰。 “你乾什么?”丹增的身体不由自主被这股力量捕获。 他整个人被唐弈戈完全压制,双手死死地扣在后腰的位置上。唐弈戈的手钳制着他的皮肤,掰得他被迫挺起胸膛,头微微后仰,像任人宰割的羔羊。嘴唇吐出忍住痛楚的抽气声,丹增又听到了唐弈戈混乱的呼吸声。 空气里弥漫着矿物颜料的尘土味。 “抛开剂量谈毒性……”唐弈戈俯视他。 唐卡中的文殊菩萨在俯视着他们。 “如果我抛不开呢?”唐弈戈又问。 丹增被他牵扯得动弹不得,项圈和脖颈上的珠宝项链纠缠在一起,成为了一串不可分割。“我不会死,你别害怕。我吃那些剂量不会死。” “好,你不会死。”唐弈戈点点头,又点点头,“那如果吃的人是我呢?” 他朝着丹增沾了颜料的嘴唇亲了下去。 这是唐弈戈第一次知道朱砂和黄金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我不接吻。 也是小舅舅:我亲死你! 第69章 倒钩 丹增认输了 嘴唇比他想象中软。 舌头又比想象中硬。 唐弈戈首先被切割的是嗅觉。沉郁的矿物和藏香的残留从丹增的唇尖到了他的鼻腔里。他不熟悉, 舌尖卷起的像是唐卡上的一道云纹。实际上是丹增顿珠的嘴角,是人真实的皮肤。 是嘴唇。唐弈戈感觉到下颚线不自主在绷紧,两人的衣衫狼狈地贴住各自主人, 皮肤藏入他们因喘息而起伏的颈窝脉搏。是牙齿。胸膛抵住胸膛,穿着衣服的时候有过,没穿衣服的时候更有过。 嘴唇撞上嘴唇,他们还没有过。 紧抿的薄唇不是吻,像撕咬。牙尖磕碰唇瓣, 尖锐的刺痛让两个人同时僵硬。就这样发生了。 我们没有感情,我们不接吻。 唐弈戈没忘记这句话, 丹增顿珠也没忘记。他们做过的每一次爱都不接吻, 都会主动避开。接吻对他们来说太深入, 比性行为更可怕,扎入对方心窝的通道并不是下半身,而是口腔。通往灵魂的交处也不是体.液, 而是唾液。 接吻是带着倒钩的性行为, 深深勾进了他们的肉里。让他们疼,也让他们惧。 呼吸都彻底乱了, 没有谁比谁更乱套。从未有过的接触混杂着他们生疏又不可一世的执着, 刺穿了他们的骨髓,同时在他们的身体里放一把高烧, 烧到头脑空白。舌头怎么剐蹭对方的上颚,热流就怎么剐蹭他们的脊椎。直到把彼此的骨髓都刮干净,再换一套, 换成对方的。 噗通、噗通、噗通。 震动的心跳清晰撞击,仿佛有一双手在拍打他们的心房,震得肋骨共鸣。他们都同时体察到相同的绝望, 混着北京的空气和神山的风,淌进了他们的触碰中。 近在咫尺的眼睛是命运专门为他们量身定做的深渊,赌他们会往下跳,赌他们会沉沦。 丹增忽然一阵生疼,就是不知道疼在什么地方。他在唐弈戈的脸上逡巡,像一个频频回望来时路的迷路人。他能感觉到唐弈戈的吻技很生疏,这种体验太奇特了,毕竟他全身上下所有的体验和本事都是唐弈戈教的。唯独在这件事上,丹增发现他不会了。 没有任何章法的入侵,丹增也不会。他被唐弈戈强硬地撬开,从此就再也合拢不上。微张的湿润嘴唇是他的,长驱直入的舌头是唐弈戈的,舌尖挑动又是他的,舔舐扫荡又是唐弈戈的,他们用嘴唇去覆盖两人从未抵达过的领域。性方面的游刃有余和冲动大胆已经抛弃了他们,唐弈戈只是知道自己要亲他,而且立即就亲了他。 他想亲吻他。 他想亲吻丹增顿珠。 然而丹增的震惊和顺从只维持了几秒,他体内沉睡的某种情绪被这个亲吻唤醒了,被唐弈戈的唇舌传递来的疯狂吓坏了。他开始剧烈地挣扎,两只手被唐弈戈反扣在后腰,手腕拼了命往外抽。抽不出来,丹增仍旧不肯放弃,试图继续往后仰,往后藏,好避开唐弈戈的亲吻。躲不开,他用力地咬下去,不知道咬到了舌尖还是嘴唇。 这一下他咬得很重,把唐弈戈咬疼,才勉强趁机抽出了一条右手臂。 手臂抽出来,丹增再次用尽全力去推搡唐弈戈坚实有力的胸膛。血腥味顿时卷入他的舌面,丹增推开了他,推开了一点点。 “放开!”丹增嘶喊着,舌尖上的任何色彩和味道都让他痛苦,“我嘴上是金粉……” 唐弈戈反而笑了一下,低头加深了这个凶狠的吻,用他嘴上的颜料将丹增禁锢在这里。丹增再次将他往外推,尽管知道自己的一切挣扎都是徒劳。他承认唐弈戈赢了,口腔里肆虐的除了情和欲还有危险。舌尖舔过牙龈,轻轻扫过上颚,舌尖缠绵……都像一场共赴生死的同归于尽。恐惧滋生,直到顶峰。 丹增感觉到自己的眼尾湿润了。 终于,就在他力气耗尽的这一秒,唐弈戈终于放开了他的嘴。 剧烈的喘息让他们的胸腔变风箱,两人嘴上不知是朱砂还是血液,丝丝缕缕鲜红晕开,浓墨重彩地留在眼眶里。丹增嘴唇红肿,紧了紧鼻梁上的肉,他看向唐弈戈,那人还是那么英俊非凡。无论是山上还是山下,丹增都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那张脸是他做梦都梦不出的样子,神山都不给他看。 一条透明的丝线挂在他们的唇边。 丹增对这条丝线不熟悉,但对于体.液形成的线很熟悉,在他们身体交接的地方,各种地方。此刻他茫然地看着唐弈戈,唐弈戈的嘴唇已经被他咬破,一道破口缓缓渗出鲜血来。再加上金粉还有他今晚用过的孔雀蓝,混合成诡异艳美的色调。 血、唾液、颜料,丹增急了,他抬手给他擦,一开始用指腹,擦不干净就用掌心,最后像急坏了的顽童换成了手背,自己可以出事,可他不行。而唐弈戈一动不动,任由他手足无措慌忙到死,只是问:“抛开剂量谈毒性?为什么换成我就不行?” 丹增用两只手给他擦,快点,快点擦干净。 “难道你就抛开了?”唐弈戈问。 丹增终于擦干净了,松半口气,接下来呢?要带他去漱口。 “如果真的不会死人,那你现在哭什么?”唐弈戈问。 丹增怔怔地望着他,心里好难受。 “因为你明知故犯,你永远在明知故犯。”唐弈戈说,“你身边没人出事,你就怀着侥幸笃定自己也不会出事。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清楚。丹增顿珠,你到底明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丹增的泪水冲破了眼眶束缚。不是委屈的泪,也不是愤怒的泪,更不是无地自容。而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感知过的复杂的悲伤。他没法解读这份震撼,读了多少经文都救不了他。他也无法自圆其说,再也无法自圆其说了,如果自己的说法站得住脚,那为什么又拼死挣扎,不允许唐弈戈吃 进去一点? 唐弈戈总能揪出他的自欺欺人。丹增沉默了,他没法给出真实的答案。唐弈戈像一个公正的大祭司,一次又一次揪住他的不坦诚,逼着他面对真实的自己。 喘气声越来越重,太阳xue尖锐的刺痛又一次诞生。唐弈戈看着他,丹增也看着他。 唐弈戈的嘴唇出现了一点紫色。“现在……你懂我刚才在说什么了么?你明白了么?” 然而唐弈戈没有等来丹增的回答,他那一句问话的尾音还没散尽,突如其来的眩晕让他晃了下。视野里的一切都开始急速退后,荒原山脊、鲜艳旗帜、白色住屋……通通旋转起来。他下意识地搂紧了丹增,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云起民宿里面一片混乱。 送往诊所的一路上,轮胎碾压碎石的动静让丹增忐忑不安。冷汗浸透了他的额发,巨大的恐慌和悔恨给他淹没,吞没,快要把他杀死。自己到底为什么要和他吵?为什么要咬他? 诊所冰冷的水磨石地面让他脚步虚浮,丹增坐在急诊室的外面,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呛人。他靠着墙,差点滑到地面上,也搞懂了身体上的生疼来自何处,是在心口的位置,被唐弈戈生生挖掉了一块肉。他一出事,他的心口就空落落地穿透冷风。 所以自己为什么非要和他争? 丹增反复刺穿自己的回忆,如果一开始就点头认错,不会这样的。他低下头,将脸深深地埋入掌心。 赵祯跟着医生进了急诊,谭星海和罗羽都在外面。两人的表情比任何时刻都要严肃。丹增看着他们,如果自己不和唐弈戈吵架,他的高反应该结束了吧,和星海、罗羽兄弟一样,能好端端站着。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先出来的还是赵祯。丹增连忙站起来:“怎么样?” 谭星海和罗羽已经进去了。 “唉,还是高反。”赵祯和医生都是这个结果,“现在需要吃药、吸氧、打点滴,好好休息。情绪上必须平稳。”赵祯拍了拍丹增的肩膀,“没有肺水肿,这点你放心。不过等唐总好了……他还是尽快下山吧。” “好的,好的。”丹增用力点点头,“那我能进去看看他吗?” “去吧。”赵祯让开了路。他作为唐总的家庭医生,肯定要以病人的身体健康为主,不过……他觉得唐总是希望醒来就看到丹增的。 丹增屏住呼吸才进入房间,诊所不大,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答答和氧气流过湿化瓶的气流声。上高原后打点滴,这不是什么大事,甚至很多人都给这个过程起了个外号,叫“315套餐”,输液315一次,然后就活蹦乱跳。 可唐弈戈不应该这样的。丹增静静地坐在床边,看着他搭在被子外的左手,手背上已经固定了针头。透明的药液中通过细细的管子缓慢流入他青色的血管。 唐弈戈很快就清醒了。 醒来之后就没了头疼,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片清明。但他还是反应了一下,思索自己到底在哪里。意识沉沉浮浮,最终还是浮出了水面,他用力地吸了一口气,感觉到了熟悉的东西——鼻氧管。 正前方是单调又苍白的天花板。 唐弈戈对这场景有印象,那年也是如此。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白得刺眼。他记忆力太好了,甚至还记得那天病房里飘着橘子的清香,一滴又一滴的液体像冰融化成的水。 不过只是一段记忆而已,并未给唐弈戈留下任何阴影。他不能有阴影。 视线慢慢往下移,唐弈戈忽然看到了床边趴着一个人。 丹增脱力般趴在他的床边,上半身伏着床沿。他就枕在自己输液的左手边上,手里攥着那根透明的输液管。 输液管还有一小段……被他含在了嘴里。 他维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额头抵在床沿坚硬的金属栏杆上,眼尾还残留着没干的泪痕。 唐弈戈静静地看了他几秒,他不知道该怎样评价丹增顿珠的笨。 左手朝着丹增的方向动了动,缓慢地抬起,下意识地想往他头顶放,最后又轻轻地放在了丹增的脸上。指尖一接触到皮肤,丹增醒来了,一瞬间就惊醒。眼睛里还带有未褪的惊慌,嘴唇一松,那一截儿被他含热的输液管就掉了出来。他连忙捡起来,用手攥住,脸却往唐弈戈翻过来的手掌里放。 唐弈戈的掌心是容器,他就进去。 “我不画了。”丹增将眼睛也埋进去,“我明白了,我不画了。” 唐弈戈看着他被自己咬破的嘴唇,指腹很轻很轻地摩挲了一下。 “我去叫赵祯兄弟,你等一下。”丹增要起来。 “我没事。”唐弈戈却抓住他,“坐下,陪我说说话。” 他不知道点滴和药都是什么,但显然击退高反的速度比单纯吸氧要快。唐弈戈都有些后悔了,早知道有奇效,他第一天就来打点滴。丹增坐回他的床边,重复着医嘱:“你现在没事就好,赵祯兄弟也劝你,让你先下山吧。” 唐弈戈继续看着他。 丹增认输了:“我下山,我跟你一起走。” 唐弈戈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摩挲着掌心里的他。忽然间,唐弈戈的身心出现了奇异的涌动,像几万只蝴蝶,要给他扇出一场空前绝后的蝴蝶效应。不管是南半球的风还是北半球的风都在吹他,推他往前。 “丹增顿珠,你想听听我的事么?”唐弈戈问。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第一次接吻就晕了。 珠珠:我老攻好猛。 第70章 我有7个孩子 丹增却不笑 丹增想让他休息, 又想听他说。 他对唐弈戈的事所知甚少,一开始,丹增并不好奇, 他知足。床伴关系本来就不需要过多了解,唐弈戈不说他的,自己也没有说自己的。 可汉语中还有一句话,叫作“人心不足蛇吞象”。 人心是会不足的,慢慢滋生, 变成一棵参天树。丹增用自己的私心浇灌它,而后一发不可收拾。人啊, 终归是人, 他没有修行到那么厉害的地步, 能在这段关系里全身而退。 “你说。”丹增决定面对这一棵亲手养大的树。在这一秒里,他是俗人。 唐弈戈手里是他的脸,犹如宝珠在手。奇怪, 明明这个话头是他提起, 可话到嘴边,他一个身经百战的人居然不知从何说起。能说的事情有很多, 但说起来又太细碎, 挑挑拣拣,他想选出几个重要的来, 可挑挑拣拣,太多的事太重要。 “其实,我有7个孩子。”唐弈戈笑了。 丹增就不笑了, 怯生生地问:“是婚生子女加上私生子女吗……” 唐弈戈也不笑了,自己还是继续颅内高压吧。 丹增吸了吸鼻子,脑子转了回来。“这不怪我……你这个年龄, 再加上身份地位,很多新闻里都是这样。” “我如果弄出私生子女,都不用我爸妈动手,我大哥和我姐就得打断我的腿,一个打左腿一个打右腿。”唐弈戈不敢想象姐姐生气的模样,“我大哥叫唐景和,姐姐叫唐爱茉,他们不差几岁。” “我爸妈生他们的时候就年轻,以前的人结婚早,生育也早。大哥沉稳博学,姐姐雷厉风行,我爸妈觉得再生一个也不错,也是那样的乖小孩,于是就有了我……”唐弈戈停顿了一下,“但这一次他们猜错了。” 丹增又哭又笑的,只在他的手掌里蹭。“那唐誉的爸爸也姓唐吗?” “对,唐誉的爸爸也姓唐。”唐弈戈点头,“我们是两个唐家合在一起了。” 那真是好大的一个家族。丹增算不出人数来,只听唐弈戈又说:“我的第一个孩子叫陆卫琢,是妈妈家那边的,妈妈姓陆。咱们刚认识那时候,来瑰丽找我的就是他。他比我小1岁。大家都说他是嫡长子,总是偷偷夺权,我不在的时候他就学我的样子,以前还拿我的电话手表在家长群里发言。” 时间过好快,丹增总觉得他们刚认识,那时候两个人住在瑰丽酒店,也默认了关系。直到唐弈戈带他回了家,丹增就再也没去过那里。 “有个大女儿叫梁语柔,从小就不好管,胆子比天大,小疯丫头一个。她弟弟梁忞倒是乖,但也不是特别乖,家里都是科学院的院士,他背地里搞地下乐队,还以为我不知道。他俩中间还有一个石头,叫纪雨石,纪家的孩子比你还犟,生气能把自己气背过去。”唐弈戈揉着眉心,苦恼地笑了笑,“他们都比我小两岁。” 丹增却不笑了,越听越心疼。其实他心疼的男人也不大,唐弈戈也只比自己大3岁。 “我总往深圳跑,是拥川在那边发展,是老顾家的孩子。我从小就知道拥川心思多,一旦教不好,他就容易走偏门。他比我小3岁,和你一样大。”唐弈戈看向了丹增。 丹增算了算,这已经是5个了。 “鸽子比我小4岁,我当小女儿带大的,盛气凌人,傲气纵天,太高兴了吃不下饭,不高兴也吃不下。然后就是唐誉,比我小5岁,生下来就听不见。”唐弈戈说到这里停下了。 丹增仍旧给他捂着点滴管,如果可以,他还想给唐弈戈的身体捂一捂。作为有妹妹弟弟的长子,他完全理解唐弈戈的用心,即便有一些孩子和他没有血缘关系,感情在,他就会操心。 “真像葫芦娃的小葫芦,红橙黄绿蓝靛紫,一串上的孩子。”丹增说。 两只手越靠越近。 医院的床单变成了一张地图,衡量着他们的心理距离。丹增的手磨磨蹭蹭过去,又勇勇敢敢地抓住。他揉唐弈戈的指腹,摸他修剪得极为干净的指甲,观察他健康的白月牙,又摩挲枪留下的茧子。他想着,唐弈戈小时候的手肯定不是这样,他也有婴儿时期,是白白胖胖的一双。 “我有的时候……”唐弈戈闭了闭眼睛。 丹增握紧了他。 “我有的时候,希望自己能年长10岁,不是28岁,而是38岁。”唐弈戈将眼睛睁开,深邃眼窝藏着他的喜怒哀乐,像一双宇宙,“我为什么要这么年轻啊……” 丹增的泪水不由自主地掉下来。因为他也有同样的念头,也想过。父母再变老,妹妹弟弟还没长大。如果自己年长10岁,这个家肯定能让他扛起来,无论是云起还是虫草生意,应该都不在话下。 “有的时候……我也好羡慕我大哥和姐姐,他们比我多陪伴父母二十年,那不是一两年,是二十年。我没有见过父母年轻的时候,这也是我的遗憾。”唐弈戈说到这里,就知道自己不能再说了。 偶尔流露出的一刹那就是他的转瞬,不会是他的思维定格。改变不了的事情就不要追想,他需要的不是回溯,而是尽全力做好这个年龄最小的长辈。 “我会为你阿妈阿爸祈福,愿他们健康平安,心境平乐。”可丹增也全部听懂了,听得懂唐弈戈的话外之音,听得懂他的心门扣响。不同的是唐弈戈确实是一个国王,他是会扭转情绪的人,任何他不允许存在的情绪都能被完全消除,变成他强大的助力。 他会把他的恐惧变成他的动力,丹增却做不到。 “那你有什么想问我的么?”唐弈戈侧着头,思维冷不丁地走了个神,“你想过留长发么?” “在山上不方便。”丹增摇摇头,他捏着唐弈戈的指节,心里的参天巨树居然要悄悄开花了,已经结出了硕大的花苞。他动了动嘴唇,看着唐弈戈的侧脸,闭上了嘴。 两三秒之后,他又动了动嘴,最后又咽下去。“没有了。” “你是不是想问我前面两个人是谁?”唐弈戈已经听到了,还挺大声,震耳欲聋。 “嗯。”丹增抓住机会,立即点头就同意了,生怕机会稍纵即逝。 唐弈戈整理了一下思绪,说:“第一个是我的大学学弟,关系结束原因是他突然间要挑战傅乘歌。” 丹增顿时瞪大了眼睛。 “第二个是我公司刚签的一个小艺人,关系结束原因是他突然间要挑战唐誉。”唐弈戈说。 丹增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唐弈戈轻轻地捏着他的下巴:“你眼睛瞪这么大乾什么?” “不是,不是……不是罗羽吗?”丹增结结巴巴地问。怎么回事?难不成自己这一年多都猜错了?不是罗羽? 唐弈戈手上用力了些,不可参透之物比高原反应还折磨人,纵观全球,能让唐弈戈哑口无言的人只有丹增顿珠。“你一直怀疑罗羽?” 丹增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他不是吗?他不是你的身边人吗?” “他是我的警卫员。”唐弈戈已经无语了。这可能就是他人生中最无语的时刻。 “不怪我,你没有告诉过我……我也没有见过警卫员,我连警卫员乾什么的我都不知道。”丹增认为错不在他,而在唐弈戈,推卸责任之后又问,“第二个不是那位……年长一些的吗?” 唐弈戈仿佛有一双透视眼,看着他光滑无比的大脑皮层:“哪个年长一些的?” “就是你拔完智齿……亲自来看你的那个。我那天有偷看,我看到你们拥抱。”丹增直说了,他就是偷看又偷听。 唐弈戈半晌都没开口。 原来他的人生中还有更无语的时刻。以前有一句话,说人总是能在茫茫人海中一眼精准识别出自己的报应,看来所言非虚。 “他还给你做饭,我都听到了。”丹增嘟嘟哝哝,“虽然我没看到他长什么样子,但是……柜子反光的侧影我看得到,他应该很好看,还摸你脸了,你也没躲。” “他是我二嫂!”唐弈戈指了指自己,“我长得像会乱.伦的人么?我长得像好人妻的人么?” 二嫂?丹增顿珠坐直了,眼珠子又开始滴溜溜乱转。糟了,这回是猜错得离谱! 但他还是有推卸责任的机会,丹增也很善于这一套,用《孙子兵法》解说这就是金蝉脱壳:“你二嫂……是男人?等等……你不是只有一个大哥唐景和吗?” “是唐誉爸爸的二哥,我也跟着叫二哥。唐誉爸爸排行老三,是家中老幺。”唐弈戈已经不担心自己的血氧了,他担心自己的血压,“我小时候经常在二哥家里,我二嫂是男的,他俩在北京饭店办的结婚酒席。二哥说,给不了二嫂结婚证,就给他明媒正娶的待遇,绝不让他没名没分地跟着自己。” “哦,哦……”丹增尴尬地笑了一声,实际上也是讨好一下,“结婚快乐,百年好合。可是为什么你小时候经常在他们家里?” 唐弈戈略带无奈地说:“我姐姐结婚那年我才4岁,我哪知道她是结婚,我只觉得我吃了一顿饭,姐姐就不在家里住了。办酒席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姐姐房间里睡,越想越气,第二天一早我就让司机带我去他俩的新家了,然后……” 丹增等着他继续说,唐弈戈的幼年时期比自己想象得有趣。 “然后我非要住他们家,晚上还睡他俩中间。观察了两三个月,我和我妈妈说,我怀疑我姐夫喜欢我姐。家里觉得不合适,刚好二哥和二嫂又没有孩子,他俩又喜欢我,我姐夫就把我送过去了。”唐弈戈越说越皱眉,“那次我拔智齿,二嫂就是来瞧瞧我,给我做顿饭,你想到哪儿去了?” 脑海中的拼图越来越清楚,唐弈戈也不再是一个模糊的人影,在丹增的记忆里变成了无比三维的存在。他会偷偷看爸爸妈妈,会学着大哥的模样走路,会在姐姐结婚的日子里藏好眼泪,然而气鼓鼓地睡在姐姐和姐夫中间。而这个家庭必定是一个有爱的大家庭,他们并不会因为唐弈戈是小孩儿就忽视他,姐姐和姐夫也是纵容他,新婚燕尔也愿意带着他。 这样的家庭加上优秀的培养,怪不得能养出唐弈戈。 “我又不知道……”丹增这才发觉自己错得多离谱,先怀疑了唐弈戈的警卫员又怀疑了他二嫂,“不过你家……这么开放吗?你家里能接受?” 丹增问完又觉得有些太冒失,好像自己逼宫了一样。不过他确实没想到唐家这么开放,他以为这样的大家世族都是电影里的那样。 唐弈戈还在揉眉心,却说:“事在人为,家里接受是一回事,自己扛得住是一回事。只有没本事的人才会拿家里不同意当借口。” 丹增缓缓地点了点头,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点脸红。 两人聊到这里,赵祯敲了敲玻璃,又指了指手表,暗示他们别聊太久,还是以休息为主。丹增立即收回自己的手,赵祯无奈地投去一瞥,行了,就别避人了,你俩什么事我不知道?你俩刚行完房事都让我把脉把出来了。 等唐弈戈打完点滴,一行人又回到了云起,只不过这已经是他们留在云起的尾声。 第二天,丹增开始给伙计交代事项,他又要准备下山,大概多住一两个星期就回来。班觉和阿旺都是他的好帮手,但显然他急需培养二把手,云起的生意只会越来越忙。 等到傍晚,丹增和唐弈戈正在马厩,阿旺从外面跑来了,兴奋地手舞足蹈:“老板,索朗大哥来了!” 丹增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唐弈戈。 阿旺被他这一看闹得转不过弯,怎么了?索朗难不成和唐老板也认识?那好啊,原来你们都是认识的熟人! “索朗大哥说,他可想念你了,他日日夜夜都念着你呢!是好兄弟!”阿旺连忙补充,给他们三个人的好关系再添一把火! 作者有话说: 两个人关系即将进入第三阶段! 珠珠:啊?两个床伴我都猜错了? 小舅舅:好想掐死你。 70-80 第71章 转山 “这个…… 丹增往自己的房间走, 一开始脚步很轻快,像踩着云。 不过他也时不时等一下唐弈戈,不敢带他走太快。 唐弈戈就在他身后, 跟着他一起进了卧室。吱呀作响的房门隔绝了外面的声音,也圈出一方独属于他们的静谧。丹增闻着房间里熟悉的香气,暖融融的。 和他这一刻的心境一样。 “我换一身衣服,很快。”丹增先趴在唐弈戈的胸口抱了抱,嘴角一直没有放下去。 他又踮起脚亲吻唐弈戈的嘴, 把自己全身心地送上去。他沉迷亲吻了,亲吻能让一个藏族人在高原缺氧, 让他想不起来其余的任何事。眼前只有他, 眼睛里和头脑里只有他。唐弈戈的手臂紧紧环绕他的后背和腰, 丹增又觉得这是一场大胆又刺激的“绑架”。 他们咬对方的舌尖,吸吮彼此的嘴唇。丹增有时候闭着眼睛,有时候悄悄睁开, 当他发现唐弈戈比他还要沉溺于此刻时, 丹增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声,要把山脊震起来。 他喜欢唐弈戈的一切。他的眉梢、眉骨, 眼尾、眼睫毛, 甚至这些日子没休息好的淡青色黑眼圈。丹增用力地呼吸着,他永远分不清唐弈戈的香水到底什么味道。他喜欢给他的衬衫弄皱, 拽歪他的领口,或者揪起他上衣的下摆,绕着手指尖, 摸他钢板一样的腹部。有时候他会误触唐弈戈的痒痒肉。 奇怪,唐弈戈这样的人,居然也会怕痒。 他会在接吻的时候笑, 鼻梁骨压在丹增的面颊上,睫毛尖扫过他的眼窝。丹增就体会到什么叫幸福毛茸茸,像抱着小牛、小马、小羊羔,被唐弈戈的睫毛扫来扫去。当唐弈戈亲他亲得太深的时候,丹增坏心思地吸住,故意往深处去吸,就是不还他。 吻技在他们的快乐里见涨。 丹增亲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气喘吁吁,面色发红。两个人的嘴唇都湿润了,丹增飞速地眨动眼睛,心里又觉得坏了大事。他太幸福太快乐,真怕让别人听到。 唐弈戈显然没有亲够,他不承认这种单方面结束的行为。从门板亲到了衣柜上,丹增还是笑着给他推开了:“不行,我得换衣服,索朗还等着呢。” 唐弈戈只好放开了他,看着丹增拉开衣柜的门。 柜子里都是他的好衣裳,一件一件看不过来,色彩斑斓,像一道惊艳的彩虹。丹增的手指依次划过那些心爱的布料,徘徊了几番,最终,停在了一件深蓝底的袍子上。 袍子没有云纹,很朴素,但合身。 丹增刚要把它拿出来,只听身后的唐弈戈说:“选这件。” 丹增偏过头,唐弈戈不知何时走到他旁边来,就站在他一步之外。他的手越过了他,径直伸向衣柜的最深处,精确地拎出一件袍子——珠光白的绸缎底料,即便光线昏暗也有光泽流转。领口、袖口和衣襟边缘绣满了缠枝莲花纹。 “这件。”唐弈戈又说了一次,“这件好看。” 丹增愣了愣,这件袍子太过隆重了,他到现在都没上过身,总觉得等不来它的重要场合。他下意识地看向唐弈戈的眼睛,想要从深邃的神采里捕捉到什么,这难道是一种考验吗? 可是唐弈戈的目光好平静,是让他奋不顾身的深潭。 “我……穿这个去见索朗?”丹增迟疑了,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你会不会不高兴?” 唐弈戈笑了一声,很轻:“不高兴?”他将漂亮的衣裳放进丹增的怀里,“我说过,你喜欢穿什么就穿什么。”他顿了顿,指腹拂过袖口的繁复刺绣,这么漂亮的衣裳,他都没见丹增拿出来过。 “这次下山,我们飞一次上海。我家在那边有私人订制的老师傅,这次把你的身材体型也留下来一套。往后每个季度都有布料和样子给你过目,你自己选。”唐弈戈看着他的耳洞,“以后你每次见索朗兄弟,都可以穿得更漂亮。我可不想让你兄弟以为你跟了我,就什么都穿不上了。” 丹增怀里抱着沉甸甸的袍子,心口也是沉甸甸的。 他当着唐弈戈的面换衣服,系腰带的时候又听唐弈戈问:“首饰呢?可以戴我送你的。” 丹增指了指首饰盒,打开后满满几大层,全部都是他放不下的世俗生活。下面还有一个大箱子,里面是他给妹妹存的嫁妆,早早就准备了,不管嫁不嫁,都要有。最耀眼的是那一条两掌宽的金腰带,一个人都穿不上它。 唐弈戈给他挑选了戒指和两副耳坠,还有两条珍珠项链。丹增空荡荡的耳垂全部戴满,两个耳洞都有了珠宝:“就这样吧,再戴就太隆重了,今天又不是过节日。” “隆重?你撞在我身上的那天,可比今天隆重。”唐弈戈帮他关柜门,他微微仰头,打量着衣柜的顶部。 “那是因为,那天我要下山谢谢唐誉,所以很隆重。”丹增打理好自己,走过来问,“怎么了?” “没什么。”唐弈戈略微感慨,“你的衣柜也不小,我站进去都可以了。” “瞎说,你为什么要站我衣柜里去?又不是捉迷藏。”丹增笑着拉他的手,带他往外走。 两人一起走出卧室,阳光重新洒在他们的身上,穿过云起的大堂时不可避免要经过一条小径,可小径的尽头唐弈戈从未去过。他能看到佛堂的门,他知道藏族家庭都有,只是自己不方便打扰。他不像丹增有那么纯粹的信仰,自己要是进去了,说不定是一种冒犯。 他们加快脚步,走到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阳光房。刚走进去,丹增却忽然停下,还是有几分忐忑:“你要是觉得不高兴了,其实,可以不用陪我进去的。” 唐弈戈的皱眉似乎是觉得这个问题非常好笑:“我为什么会不高兴?就因为你喜欢过他么?” 丹增点了点头。 “首先,我是一个三观健全的成熟男人,我不会没来由给自己设想一个假想敌。“唐弈戈的语气笃定,好似陈述着宇宙真理,“其次,我不会吃醋。我从小到大都不知道什么叫嫉妒和吃醋。” 他的语气掷地有声,坦荡的眼神又和头顶的蓝天高度重合。丹增被他感动了,心里的忐忑也被他强大的自信说服。两个人一起走向阳光房的深处,看到了正背对着他们的索朗。 听到脚步声,索朗转了过来:“丹增顿珠!” 这是他名字的藏语叫法,唐弈戈已经记得住了。眼前的索朗比唐弈戈见过的照片背影更高大些,他肩膀宽阔,气质是高原阳光和神山风雪打磨出的健康淳朴。古铜色的面庞,漆黑的眼睛,是典型的藏族男人的模样,俊朗又生命力蓬勃。他穿着一件方便乾活的袍子,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 唐弈戈看了一眼丹增顿珠。 索朗的脸上已经绽放出灿烂笑容,像毫无遮拦的光芒。他热烈地说:“丹增,你来了,这是你的朋友吗?” 和丹增的咬字很像,有藏族人特有的韵律感。唐弈戈又看了一样丹增顿珠。 丹增也笑了,上前就拥抱:“索朗!”拥抱之后他侧身一步,“这位是我的朋友,叫唐弈戈,是我在山下认识的好朋友,也是……我们云起民宿的投资人。” 索朗连忙看向旁边,笑着说:“你好,唐弈戈兄弟。刚刚听阿旺和班觉说过了,果然和我们不一样。欢迎欢迎,欢迎来高原。” 确实是不一样,索朗怎么瞧都不觉得唐弈戈会是丹增认识的人。不过这就是缘分,谁也说不好会认识谁。他热情地伸出手,唐弈戈也伸出手:“你好,索朗先生,久闻大名。” 两只手短暂地交握了一下,随即分开。丹增已经出了一层虚汗,可索朗毫无察觉,招呼着他们坐下。桌上放着擦得锃亮的茶壶和茶碗,索朗拿起铜壶,动作熟练地倒了三碗热气腾腾、散发着浓郁奶香的酥油茶。金黄的酥油在茶面上漂浮出花朵的模样来。 “来,快尝尝,这是我新买的茶砖。”索朗一想到要分享就高兴,“你今天穿得好正式,像个新郎官!” 丹增不好意思地揉揉耳垂:“还好,还好吧?” “我很少见你戴两个耳坠,怎么今天就戴了?”索朗只有一个耳洞,但现在已经不常佩戴了。 丹增继续揉了揉:“今天……很高兴。” “高兴好啊。”索朗喝了一大口,“你们快尝尝滋味。” 丹增端起茶碗,习惯性先嗅了嗅浓郁的奶香,再抿一口。这茶味醇厚,奶香又扑鼻,是高原特有的黏稠厚重。但是他也清楚唐弈戈的口味,这是他不爱喝的那一种。 “会不会太苦了?”索朗忽然想到唐弈戈不像他们。 唐弈戈已经端起了碗,先尝了一口:“不苦,我天生就不怕苦。” “那就好,那就好。”索朗彻底放下心,端起碗,就要一饮而尽。丹增再看向唐弈戈,不是,唐弈戈怎么也要一饮而尽呢? 唐弈戈同样没有停顿,像喝白开水,一仰头,动作十分干脆。几乎是同时,索朗也放下了空碗,两个人的茶碗同一时间回到了桌面上。 只有丹增的茶碗才喝了一小口。他哭笑不得,额头恐怕要渗出细密的汗珠,正要喝的时候,一只手毫无征兆地放在了他的大腿上。 刚刚还在优雅捧茶的右手,已经落在了他的左大腿上,唐弈戈那骨节分明的手什么时候都很好看,这会儿搭在他的腿上,手指无意间触碰丹增的大腿内侧。丹增身体一僵,差点给茶碗拿歪了,又不敢动,又不敢低头去查看。 好在唐弈戈没有下一步,他就是放在他的腿上。 索朗还兴致勃勃给他们讲着这块茶砖的来历,声音很洪亮。可丹增什么都没听进去,桌下底下那只手的存在感已经捅破了天穹。尽管唐弈戈力道松弛,他的人生从不费力,可已经牢牢地钳制住丹增的身体。 耳朵尖瞬间变得滚烫,身体里有一股热气从大腿往上冲。丹增的后背也沁出一层薄汗,只能努力维持着表情的平静。 索朗说完了茶砖,又说他今年的青稞酒:“一会儿咱们好好品尝,央金也说今年的好喝。”说着,他话锋一转,“丹增,你不是说今年去朝圣吗?什么时候?到了那时候,我和央金一起为你打点。” “朝圣?今年?”唐弈戈忽然看向了旁边。 丹增猛地回过神,连忙点头,声音发干地解释:“是,我是这样说。” “你今年要去?”唐弈戈先问他。 大腿内侧的手收了几分力道,丹增悄悄地吸了口气:“我……打算吧。不一定呢,云起总是这么忙,我总是抽不开身。” 唐弈戈微微侧着头,认真地听完他这一句,再转正身体,向索朗询问:“请问,他为什么非要去朝圣不可?” 索朗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他极快地回忆了一下,说道:“哦,丹增有一年从雪山救下来,他就要说自己去朝圣。我们也相信他会去,只不过时间没定。” “这个……有什么生命危险么?”唐弈戈又问。 丹增有种预感,唐弈戈现在的平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危险……有,不过,最主要是苦了些。”索朗有信仰,也会承认这一路是苦修,“看每个人选的路段,去拉萨的大昭寺,都说‘先有大昭寺,后有拉萨城’。千山万里,磕长头走过去,花几个月,花上一年多。还有人去,转山。” “转山又是什么?”唐弈戈还是很平静,嘴角甚至还有一抹若有若无的社交微笑。 “转山就是去冈仁波齐,是我们西藏阿里地区的一座神山。”索朗带着口音解释,“海拔,比这里还高两千多米,空气更稀薄,很多藏民上去都会难受,不舒服。你千万不要去,千万不要。” 他还以为唐弈戈是感兴趣了,毕竟磕长头去大昭寺 的旅客不多,因为太苦了,但转山很出名。唐弈戈在4000米不舒服,去了6600米会致命的。“那是我们认定的世界的中心,好多好多雪,很冷,比这里冷,会冻死人呢。” 他不夸张地说:“雪不会融化的,每年都有暴风雪。上去的人不一定能转完,遇上封山的大雪只能等集体救援,雪能积到大腿那里。唐弈戈兄弟,我们藏传佛教是顺时针转,要徒步绕山,一次转山可以洗清一生的罪孽。” “好的,那再请问,转山路程是多少?”唐弈戈又笑着问。 这个数字对本地人不陌生,索朗不假思索地说:“52公里呢。” “好,谢谢。”唐弈戈点了点头。 他话音刚落,索朗的手机就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不好意思地说:“我去接央金,她来了。” 就在他离开阳光房的时候,唐弈戈才开口:“丹增顿珠,你别告诉我你要去。” 作者有话说: 今天开了一本中式民俗恐怖《恶蚀洗骨》(无限),欢迎有兴趣的朋友收藏阅读! 小舅舅:我不会嫉妒和吃醋。 也是小舅舅:我喝酥油茶比索朗要快! 第72章 剥开 丹增往下看 丹增看着他线条冷硬的侧脸, 又想起他们认识的第一天。 那天的唐弈戈穿着笔挺,肩膀被夕阳渲染成一座金山。 “我们先不要谈这个,好吗?”丹增的指尖无意识地捻起袍子的一角。 “为什么不谈?”唐弈戈的咬字非常清晰, 比索朗清晰得多,“你打算去拉萨?去大昭寺?还要去冈仁波齐转山?” 每一个地名从唐弈戈口中说出来都像一份作战计划书,而唐弈戈对它们所知甚少。在他的理解中,丹增顿珠又要冒险去做“不知能不能为而非要为”的事情。 丹增的心一沉,手指的动作也停滞了。他没想到唐弈戈和索朗的见面会聊到这点:“朝圣是很好的事, 别人说起都带着祝福和羡慕。能洗去身上的尘埃,也是我们……”他深吸一口气, 试图压下喉咙的紧涩, “是, 我肯定要去。” 连他自己都没发觉,句尾的发音有些飘动。而这还是他努力稳住的结果。 “这不是一次宗教之旅,是……是我对自己的认可, 是我的虔诚。”丹增反复向唐弈戈确认自己的决心, “这也是我无数夜晚对着酥油灯许下的承诺。” “不准去。”可唐弈戈的回答如此斩钉截铁。他的目光迅速锁定了丹增的慌乱,丹增脸上火辣辣的, 试图找回一份底气:“我肯定要去, 而且所有人都知道我要去了,我不能……” “好, 咱们先不说了,你跟我来。”唐弈戈打断他,拍了拍丹增的大腿, 示意他跟着自己起来。丹增不明所以,但还是跟着他离开了阳光房。 途径天井,阿旺和班觉都在忙。两人看着他们走过去, 一时间都有些微妙的感想。 “老板是不是……很怕他?”阿旺先问的。 班觉也不好说,他只看得出唐弈戈先生一来,老板确实就有点不对劲了。两人面面相觑,心里打鼓,难不成老板为了给云起找到投资人给威胁了? 两人穿过玻璃回廊,在伙计们探究的目光中回到了丹增的卧室。木门又一次在他们身后关上,丹增靠着熟悉的柜门,心跳也即将冲破头顶。他见识过唐弈戈的严厉,也做好了据理力争的准备。 唐弈戈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站了几秒钟。 宽阔的肩膀绷成一条线,转过来后,唐弈戈的脸上没有怒火,只有一种更为深沉的严肃。 “你不要和我吵架,你在这里不能发脾气。”丹增先示弱,总不能再给他气成颅内高压。 “发脾气?我在你心里是什么卑鄙的偏执狂么?能好好讲道理的事情我为什么要发脾气?”唐弈戈前所未有的郑重,“丹增顿珠,我认为我们的关系到了这一步,应该可以互相交心了,对吧?” 丹增在他的郑重下也郑重起来,点了点脑袋。 “以后,如果我们之间再有类似的意见上的分歧,像今天这样。”唐弈戈缓声说,“我希望我们可以找一个只属于彼此的地方,关起门来,只有我们两个人,先讨论,再解决。” 丹增身上的对抗一瞬间被卸掉,突如其来的转折打得他措手不及:“为……为什么?” 唐弈戈都要被气笑了,为什么?这是什么奇葩的问话? 他走到丹增的面前,丹增就靠着那无比巨大的衣柜,仿佛那就是他的藏宝箱,有什么都可以往里面装。 背光的他用影子将丹增罩住,目光穿透他所有的伪装。再开口之前,唐弈戈轻轻的叹气重重地砸在丹增的心上:“因为,我不想你的回答要在别人的眼光下,我不想你在别人的注视和讨论里和我解决问题。我不想你因为面子,因为外人的期待,就活成另一幅样子,说出、做出违背你心意的话和事。对于别人口中的你我丝毫不关心,我只想知道我面前的你什么样子。” 丹增其实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怎么样反驳,怎么样讲理,关于信仰自由,关于个人选择,关于文化认同……他通通可以用大道理和唐弈戈说话,但此刻都卡在了喉咙里,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接吻的时候他经常怀疑唐弈戈可以把他吃掉,事实上,唐弈戈真的可以吃掉他的一切。 “我不想让你觉得自己不乾什么事就辜负了别人。”唐弈戈没有等他回答,拿出手机给赵祯发了个消息。 几分钟后,赵祯的敲门声如期而至。唐弈戈开门让他进来,又示意丹增坐到窗边的椅子上。丹增依言坐好,心里却乱糟糟,赵祯示意他伸出手腕,丹增就伸出去。 屋里很安静,唐弈戈站在一旁。 赵祯也不是什么中医圣手,但摸出来的问题还是老三样。进屋的时候他还忐忑了一下,生怕摸出一个“行房频繁”,还好,还好,唐总在山上被大自然压制住了。 “他好些了么?”唐弈戈先问。 “和以前比较肯定好得多。”赵祯终于开口,“但是呢,脉象还是细弱,尺脉沉而无力,气血两虚,肾阳不足。” 丹增一听“肾”字,就有些脸红。 赵祯继续说:“高原地区啊,本身对心肺功能的要求就很高,你从小在这里长大,虽然肯定是适应的,可你底子真不算强健,和你弟弟没法比。你弟弟那是什么体格?你恐怕连他一半都没有。我是没见过你妹妹,说不定你妹妹都比你强壮。” 目光又落在丹增的膝盖上,赵祯耐心叮嘱:“你的腿小时候受过严重的湿寒,平时不明显,但一旦你体质下降、过度劳累,说不定它就会复发。” “他这个状态能去大昭寺朝圣或者去转山么?”唐弈戈详细地问。 丹增摸了摸膝盖,其实长大之后他的腿没有疼过。 赵祯连忙摇头:“不成不成,你们的朝圣都是磕着长头去,一步一跪从早到晚,昼夜温差又大,清晨路面冰冷刺骨,你的腿可受不了。而且……你的身体没有那么强健,你不怕自己营养不良倒在半路吗?” 唐弈戈的脸色一瞬间就白了。 赵祯一瞧,非常有眼力,恐怕唐总要和丹增深度对话了。于是他离开了丹增的房间,让他们独处,而丹增还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摸着衣服上的刺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呢。 “现在你还想去么?”唐弈戈只想到丹增可能会撑不下去,没想到赵祯说他会倒在半路上。 丹增嘴唇翕动了几下,他想说“想去”,因为这些年他已经在心底反复描摹过了,可最终只是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啊?” “你想去么?”唐弈戈没有催促,耐心地撬他的心,“你认真地想想,是你自己想去,还是因为周围的人都说你应该去。是‘你想去’还是‘你要去’?” 这番话比赵祯兄弟的医嘱还要沉重。丹增眼看着唐弈戈拿着手术刀,划开了他的症结。他不知道,他不确定,他只知道当他小时候说出想去的时候,周围人眼中闪烁的佩服。也有人说,自己在山上冻了好久都没事,确实是神山的庇护。连云起的客人都说,你这么虔诚,为什么不去一次? 丹增分不清楚了,他分不清楚边界在哪里,边界什么样。是别人的殷切期待,还是自己的主观意志?他只知道自己和别人描述时,隐隐约约能听见退缩的声音。就和唐弈戈说的一样,他的祈愿不纯粹,他没修行好。 “是我自己想去……”丹增还在试图回到思考的舒适区,跳出来承认自己的问题,似乎有些难,“是我想去。” 唐弈戈看着他强撑,忽然伸出了手臂。 手臂穿过丹增的腋下,稍一用力就给本身偏瘦的丹增抱了起来。将人完全抱在怀里,唐弈戈掂了掂重量,深度怀疑丹增只有索朗一半的体重。 “啊!你乾什么!”丹增以为他要乱来,“你在山上不能剧烈运动。” 身体瞬间悬空了,袍子也散开。唐弈戈就这样抱着他,像在金舆东华,抱着他一路走上台阶。他将丹增放在了窗口的六斗抽屉柜上,丹增下意识想要跳下来,却被唐弈戈的双臂夹在当中。 两条手臂牢牢地撑在边沿上,唐弈戈的身体微微前倾,给丹增又锁住了。 丹增坐在高处,物理高度上他比唐弈戈高一些,但唐弈戈双臂撑出了包围圈。尽管唐弈戈的目光自下而上,依旧极具攻击性。窗外的光晕可以软化唐弈戈的神情,可软化不了他的眼神。 他往上看,像看神山。 丹增往下看,像看众生。 “你别骗自己了,也别骗我。”唐弈戈说,“你非要我说实话么?你不敢去,你害怕。” 丹增听着,是,自己很害怕。路途上的艰辛,暴雪天的寒冷,身体上的不舒服,以及朝圣失败的可能性。这些都足以让他打退堂鼓。但最重要的是丹增害怕让别人失望,害怕自己不够细心,做不到别人的心里去。 别人说他是“圣子”,他害怕自己承担不起这份被众人赋予的“神圣”。 “别去了?”唐弈戈深深地皱起了眉心。 丹增不喜欢看他皱眉,他被唐弈戈一层一层剥开,再豪华的外壳都被剥了个痛快。他哪里舍得去呢,丹增放不下世俗,珠宝、首饰、称赞、爱人……这些都是他的心头爱。他还有一个怯懦彷徨的内核,叫作“胆小鬼”。 “听我的,别去了?”唐弈戈的眉心越来越深。 丹增很紧绷,他已经说了二十多年的要去,现在没法承认本能的恐惧。他只敢和唐弈戈说,非常非常小声,好像他背叛了什么一样。 “对,我……我不敢去……我害怕……” 率先出现的居然是羞耻。巨大的耻辱感要吞噬他。可随之而来的解脱又让他如释重负,恐怕全世界只有唐弈戈知道他的真相。丹增听到自己身上有轰然碎裂的动静,真有东西碎掉了,换他一声清明。 “好。”唐弈戈终于松了一口气,“这是你答应我的,对吧?” 丹增点了点头:“嗯,我不去了。你……你也别生气了,好吗?”说完之后,丹增两只手捧起唐弈戈的脸,用舌尖舔舐他的嘴唇,要亲他的嘴。 唐弈戈绷着脸,看向了窗外:“还好,不算很生气。” 丹增的手没有收回,而是将他的脸扳回来。他又一次亲上去,小鸟啄食一样,牙齿叼住唐弈戈的上嘴唇,咬他的唇峰。唐弈戈紧蹙的眉心就松开了,尖尖的嘴角逐渐向上,笑着被他亲。 “你真的太会哄人了。”唐弈戈的轻笑中夹杂着丹增的喘息。 等他们再次回到阳光房,索朗带着央金正在外面说话。他们的女儿也在,两个人一人抓着女儿的一只手,像荡秋千,让孩子在他们坚实的手臂上玩耍。丹增没有立即叫他们回来,反而和唐弈戈站在室内观望,他不知道这一次的唐弈戈在想什么。 阿旺和班觉在不远处偷偷看,老板真是……为了云起辛苦了。 “你在想什么?”不一会儿,丹增忍不住地问。 “你当时喜欢上他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很害怕?”唐弈戈却忽然问。十二三岁的丹增顿珠,胆子肯定不大。瘦瘦的小男孩儿一个,说不定比现在还要黑一点,衣服每天都会弄脏。那时候的丹增肯定偷偷臭美,不敢大张旗鼓地打扮,偶尔戴一下耳饰,说不定还会偷偷照镜子,记住好看的一面。 丹增的身体和他的心一样,不自觉地倾向唐弈戈:“有,一开始非常害怕。” 唐弈戈又不说话了。 当索朗笑着举起他和央金的女儿,放在他肩膀上时,唐弈戈又说:“眼光不错,这个人配得上你当初的心动。” 丹增迷迷糊糊地笑了笑,唐弈戈果然不会吃醋和嫉妒。在这方面,他比自己好,自己就做不到。 “当然。”唐弈戈话又说回来,“我也配得上。” 作者有话说: 明天正式进入第三阶段,要来了要来了。 阿旺、班觉:我们老板被强迫了! 小舅舅:没错,他不陪我,我就让你们云起破产。 第73章 小舅妈 小舅妈,这 眼前的唐弈戈像一幅凝固的油画, 永不会褪色。 丹增顿珠手中的烟灰缸被他一把抓住,轻而易举地偏转了方向。 紧接着烟灰缸脱手,掉在了厚厚的地毯上, 只留下一声闷响。手腕传来一阵压迫感,唐弈戈的动作快出了丹增的反应。天旋地转间,丹增整个人被唐弈戈狠狠一带,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 他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臀部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托起来, 整个人被唐弈戈轻轻松松地抱坐在他大腿上。 “又怎么了?闹起床气?”唐弈戈的怀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工作抽不开身, 回来晚一会儿就砸我?” 丹增仿佛一捧薄冰, 在他怀里消融瓦解了:“我真的不应该来。” 他把脸深深埋入唐弈戈的颈窝, 声音闷闷,是刚刚睡醒的鼻音。嘴上说着否决的话语,身体却诚实, 双臂环着唐弈戈的腰。 唐弈戈拍了拍他的后背, 问:“云起的门修了好吧?” “嗯,托你的福, 好了。”丹增眷恋地点头。 这一年多, 发生了很多的事情,很多很多。 他跟着唐弈戈下山, 他们一起去了上海,一起回了北京。回来的时候家里的总管徐桂兰阿姨也在,当徐姨反复确认他们是恋人关系的时候, 丹增永远忘不掉她吃惊的面孔。 当徐姨知道自己就是那个总来吃饭的姚冬的亲哥哥时,那表情就更震惊了。 唐弈戈有他自己的计划,丹增却没有。他还没做好准备, 没打算和阿妈阿爸宣布自己的男朋友,可唐弈戈却打算好了。他和丹增说起家里的人,说先和唐家的谁说,再和陆家的谁说,最后等唐誉回来,孩子们聚在一起。 丹增傻傻地听着他的大工程,旁边的徐姨开始加班加点地学习藏区食谱。 但可能是好事多磨,云起的旺季来临,班觉明显忙不过来。丹增没住多久就回了山上,心里却已经抱了期待。结果晴天霹雳,在国外读研的唐誉出了车祸。 之后一连串的事情都让丹增没有清晰的概念,他直觉上知道肯定有什么大事在发生,只不过唐弈戈不说。丹增的心也不确定起来,便一再推迟他们的计划,他觉得这件事肯定很严重,不可能忽视得掉。 一年多上上下下,连谭星海都跑出了耐受力。半年前,云起的围墙和门终于动工,连带着二期扩张,前几天刚刚竣工,是个大工程。 “新的门怎么样?”唐弈戈也算解决了一件大事。云起的门一天不换成自动门,他就不放心一天。 “很好,在屋里就能操控了。门上有防熊的装置,墙上有你说的那种红外线,还有驱赶设备,一切都很好。”丹增也拍了拍他,他觉得唐弈戈瘦了。 唐弈戈没有说话,只是一再收紧环抱的手臂。他低下头,高挺的鼻梁埋入丹增的耳边,闻出了清苦的柏木味道。眉宇间积压的阴霾被暂时清空,等唐弈戈再开口,两个人异口同声。 “你瘦了。” 说完之后他们又同时笑了。 “我还好。”丹增用手抚平他的眉心,“徐姨说,你最近不怎么好好吃饭,有时候胃疼。赵祯兄弟也说你不听话。” “徐姨现在还会找你告状了?”唐弈戈温热的嘴唇擦过丹增的面颊,“你也没有好好吃饭吧?”他的手摸过薄薄的睡衣,轻轻摩挲着丹增明显清瘦的脊背。 “云起在动工,我肯定要盯一盯,我也不能每天都找索朗来。”丹增感受着这份熨帖的暖意,蜷缩在唐弈戈的掌控里,“你怎么不好好吃饭呢?” 唐弈戈顿了顿,滑过这个问题,忽然笑着说:“对了,唐誉回来了,他和咱们一起住。” “我知道。”丹增点了点头,“我刚刚进屋的时候看到他的行李箱了,和你的行李箱不一样,他的箱子很漂亮。” 话音刚落,丹增的臀部就被用力一掐。肯定是星海兄弟将他那句话告诉唐弈戈了。 “一会儿你不出去见见?”唐弈戈的另一只手捏着他颈后敏感的皮肤,“他现在回家吃饭了,吃完饭就回来。” 见吗?丹增摇了摇头:“不成不成,我怎么见他……” “怎么不能见了?”唐弈戈笑着问。 “当年……当年下山,我是为了诺布的事情特意来谢谢他,现在你和我……我怎么和唐誉解释?他会怎么看待我?”丹增又摇摇头。唉,当时真是被唐弈戈的美色震昏头,一言不发就睡了唐誉的小舅舅。睡了还没跑成功,贪吃鬼一样一睡再睡、睡了又睡,就睡到现在。 “这又有什么?你总要见的。”唐弈戈低声笑,“你可是小舅妈。你不知道他们催小舅妈催了多久,你总不能一直躲着吧?” “别说了,你先别说了。”丹增的面庞顿时一烧,红到了耳根。他看过孩子们的生日,满打满算,真正比自己小的只有傅乘歌和唐誉。拥川虽然和自己同年,可是比自己大半岁。 小舅妈,这个称呼能勾起他全部的羞耻和慌乱,还有一丝隐秘的悸动。 “等以后再说吧,不着急,我还没有和阿妈阿爸说,我考虑考虑。过几天卓玛要过来,我先告诉她。”丹增又一次推迟。 唐弈戈看着他怀里红透了的小鸵鸟,也没有再强迫。他能理解丹增的犹豫,毕竟自己是一个大家族,还不是一个家族,确确实实需要时间。 酥油茶凉透,徐桂兰已经准备好热的。她确实没料到小戈会喜欢男人,但自己也没有任何立场去说。不过丹增这孩子很好,在山上还开着自己的民宿,徐桂兰相信人和人有眼缘,这孩子是个朴实的人。 只不过穿衣服不是很朴实,有几次晃得徐桂兰想戴个墨镜,璀璨啊。 喝过酥油茶,丹增的身体又一次沉如灌铅,意识在清醒和昏沉之中沉浮。梦里是高原的风、寺庙的梵音、唐弈戈的气息,还有那一声声让他暗自欢喜的“小舅妈”……碎片化的画面在脑海中搅动,醉氧的他累极了,什么都不想管。 连赵祯兄弟都说,他每一次下山都像进了疗养院,是度假来了。 丹增睡得很舒服,醒来之后,他听到楼下有人在交谈,是唐誉的声音。 七娃回来了! 丹增缓缓地坐起来,走到门边。曾经是唐弈戈不允许他下楼,他偷听,现在是唐弈戈让他下楼,他不去,可是还要偷听,真好笑啊。 “小舅舅,你吃饭没有?”是唐誉的语调,还是那样清朗、干净,又带着一丝长途跋涉后的疲惫。这声音比他们刚认识的时候沉稳了些,那年丹增下山,唐誉还是大四的学生呢,现在研究生都毕业了,时间一晃而过。 “我吃过,你吃得怎么样?累不累?”唐弈戈的声音响起,“行李别自己收拾,先放着,明天我给你弄。要不要再喝碗汤?徐姨给你温着呢,是你喜欢的甜汤。” “我不饿,在家吃好饱,现在就是想睡觉。”唐誉打了个哈欠。 唐弈戈轻声说了几句,这些话丹增没听到。而后唐弈戈又说:“其实,你完全不用这么着急,没必要明天就上班。” “不要嘛,我明天就去。”唐誉的尾调黏糊糊,是撒娇,“你和总裁办说了吧?” “说了说了。”唐弈戈无可奈何,“你刚刚回国,时差都没倒好,应该好好休息一阵子,上班的事情又不着急,家里又不催。而且家里的事业这么多,你想去哪里都行,为什么非要挑壹唐这个拍卖行?” 说完之后,唐弈戈看向窗外。壹唐和金舆东华就400多米,位处金宝街核心地带,让他放心的就是唐誉每天上班、下班很方便,一眨眼就到了。 壹唐?唐誉要去壹唐?丹增竖起耳朵,他不止一次听唐弈戈提起过,虽然规模不如其他版块那些庞然大物,可也是国内顶级艺术品和收藏品领域的桂冠。唐誉选择这里?好耐人寻味。 客厅里传来唐誉的一阵笑声,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执拗:“小舅舅,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我就想去磨练磨练嘛,再说我喜欢人文文化,我也喜欢艺术。而且你提前和总裁办打过招呼,他们都知道我空降,公司也不可能有人难为我,好不好?好不好啊?” “好好好,你喜欢什么就去乾什么,壹唐以后就给你玩儿了。”唐弈戈笑着揉了揉他的头。 这一幕刚好被偷看的丹增瞧见,舅舅和外甥一起站在落地窗前,相似相像,可气质又截然不同。但不知道是不是他多心,他总觉得唐弈戈的目光那么难过,明明唐誉都回来了。 夜深如墨,丹增又一次夜里睡醒。 醉氧和倒时差有异曲同工之处,那就是半夜醒。丹增看向旁边熟睡的唐弈戈,近在咫尺。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将唐弈戈捏在手里的手机抽出去,放在他枕边。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唐弈戈的睡眠变得很差。很多时候,丹增半夜醒来,都能瞧见他在看手机。 手机屏幕亮起的幽蓝冷光映照着唐弈戈的脸,将他高大的身影留在夜间,变成一个沉默的剪影。 丹增下了床,肚子有些饿了。他又走到唐弈戈的床头柜这一边,看到了熟悉的小药瓶。是安眠药,赵祯兄弟一直给他开,现在的他已经到了依赖药物才能入睡的地步了吗? 丹增蹲下来,看着唐弈戈的脸,第一次察觉到了他的脆弱。 有时候唐弈戈吃安眠药也不避着他,他自己备好水杯,仰头,喉结滑动,将药片和温水一起吞咽下去,动作利落。吃完之后唐弈戈会将水杯放回原处,躺下来之后习惯性地侧过身,手臂一伸,将丹增往怀里揽。丹增从来都是顺从的,用面颊靠着他的胸膛,听他有力的心跳声。 究竟出什么事了? 现在丹增伸出手,指尖轻轻抚上唐弈戈宽阔的后背,感受肌肉下蕴含的力量,也感受那份无法言说的无力。自己好像帮不了他什么,丹增有时候会在他们的性当中体察到唐弈戈的发泄,唐弈戈越掌控他,就说明他有越掌控不了的东西。 安眠药赋予唐弈戈强制性的睡眠,现在他的呼吸声平稳而悠长。丹增悄悄地离开卧室,摸黑下了楼。他没穿拖鞋,唐弈戈为了他的“畏寒”给家里铺设了不少地毯,踩着毫无声响。他像夜行的猫,熟练地走到了楼下,熟练地朝厨房的方向去。 目标很明确,就是冰箱旁边的零食柜。丹增轻轻拉开了零食柜的柜门,用手机光辨认出一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饼干。 就在他刚刚拿起来的时候,又一阵悄悄摸摸的脚步声从楼梯方向传来! 丹增吓得心脏差点停跳,但马上意识到了……七娃。 唐誉也是倒时差,他也是夜里肚子饿了,下楼来找吃的! 丹增赶紧往旁边一闪,可不敢和唐誉在这种场合碰面,别说什么小舅妈,光是惊吓就足够给唐誉吓到!急忙之下丹增蹲下来,藏在厨房操作台的另一侧,他期盼唐誉只是去摸冰箱,千万别过来,千千万万别过来。 小舅妈也在找零食啊。 可惜事与愿违,唐誉也是奔着零食柜来的,亮着一盏手机光,马上就到他的面前。 丹增听之任之地闭上了眼睛,怀里还紧紧抱着那盒巧克力饼干。真是的,早知道就把饼干放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找个正式的场合,和孩子们介绍。 珠珠:我不想在厨房里被抓包…… 第74章 生命的无常 丹增点点头 丹增赤着脚, 无声无息地缩成一团。 180的身体要是能缩成18厘米就好了。丹增恨不得和背后的中岛台完美融合,屏住呼吸,默默祈祷唐誉只是逛一圈, 拿完食物就走。 唐誉开着手机灯,动作没有他那么小心,是直奔着冰箱去的。冰箱灯照亮了他,穿着柔软的浅灰色棉质睡衣睡裤,头发比三年前长, 脸上还有枕头印。 厢体里的灯光倾泻而出,照亮了他年轻的侧脸。他微微歪着头, 认真地在琳琅满目的食物中搜寻, 手指点过酸奶盒, 又掠过布丁杯,似乎在做一个艰难而重要的选择。专注的神情像极了在玩具堆里挑拣心爱之物的孩子。 丹增情不自禁地走了神,或许是唐誉和唐弈戈太像了。什么时候唐弈戈吃饭也能这样轻松就好了, 不挑食, 当一个没有胃病的人。 可抱着饼干盒的丹增又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千万别被发现! 太丢人了!半夜溜进厨房偷零食, 还被撞个正着?更何况, 他该如何向这个干净又单纯的年轻人解释自己深夜出现在这里?解释他和唐弈戈的关系?光是想想那可能的尴尬场面,丹增就恨不得原地消失。 终于, 唐誉挑中了一盒看起来就很诱人的提拉米苏,心满意足地关上冰箱门。 丹增大松了一口气。 唐誉又转过身,目光扫过中岛台的方向, 然后,竟然朝着他藏身的阴影这边走了过来! 丹增吓得魂飞魄散! 抱着饼干盒的手指都不会动了,完了!要被发现了!他甚至能感觉到唐誉的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轻微震动, 越来越近。丹增绝望地闭上眼,脑子里飞快组织着苍白无力的解释,身体紧绷成拉满的弓,随时准备站起来迎接那令人窒息的尴尬和可能的惊吓。 对不起了,七娃,小舅妈不是故意的,小舅妈也是饿了。 奇怪的是,唐誉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越过了中岛台,走向靠墙那一排嵌入式饮料柜。他拉开柜门,里面整齐排列着五颜六色的饮料瓶罐。他又一次陷入了认真的“挑选模式”,手指在瓶上划过,选不出想要喝的果汁。 好机会!丹增静悄悄地转了个身,双手触地,准备就这样静悄悄地爬走…… 爬着爬着,丹增忽然间碰到了中岛台旁边的高脚椅! 砰蹬!声音绝对不小!丹增浑身一颤,等待着唐誉的尖叫。然而唐誉还在饮料柜那边,看样子是选到了心仪的。丹增难以置信地看着唐誉的背影,困惑和茫然席卷了他。为什么?他明明听见了,为什么不回头? 电光火石的瞬间,一个几乎被丹增遗忘的细节击穿了他……唐誉的耳朵上,是空的。没有那个小巧的帮助他连接世界声音的助听器。 嗡的一声,丹增的脑海一片空白。所有的不解都有了答案,唐誉听不见。 在这个寂静的午夜厨房里,摘下助听器,唐誉的世界就是彻底无声的默片。他看不见蜷缩在黑暗角落的自己,不仅因为光线,更因为他沉浸在一个只有图像、没有声响的绝对静默里。他专注地挑选零食和饮料,像一个在无声泡泡里自在玩耍的孩子,感受不到几步之外,有一个人正经历着怎样的惊心动魄和羞耻煎熬。 酸楚毫无预警地攫住了丹增的心脏,狠狠地。酸楚来得如此迅猛而剧烈,压过了所有的紧张和尴尬,只剩下沉重而尖锐的难过。丹增看着唐誉终于选好了一罐冰凉的苏打水,脸上露出纯粹的满足,然后转过身,脚步轻快地离开了厨房,身影消失在通往二楼的楼梯口。 那个笑容,在丹增此刻的眼中,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孤独。 和唐弈戈那么像的一个人,在无声的寂静里,独自经历着这份深夜的寂寥。无人分享,也无需分享,因为声音对他而言本就是缺席的。 在山上久了,丹增也常常觉得很无聊,天黑之后是那么安静,可最起码自己能听见。 丹增在阴影里又蹲了一会儿,直到双腿发麻,怀里的饼干也变得索然无味。他慢慢地站起身,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无声地走上了楼。 刚刚回到床上,唐弈戈感受到了他的动静。睡梦中的唐弈戈无意识地伸出手臂,准确地将重新躺好的丹增捞进了怀里。温暖坚实的怀抱带着令人眷恋的睡意包裹过来,丹增也搂住了他。 “乾什么去了?”唐弈戈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含混不清。 丹增闭上眼睛,声音闷闷的:“没什么……你睡吧,我会陪着你。” 唐弈戈含糊地“嗯”了一声,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有了丹增顿珠的陪伴,他的呼吸很快又变得均匀而绵长。 黑暗中,丹增又睁开了眼睛,已经毫无睡意。唐誉挑选零食时那专注而满足的侧脸,在脑海里反复浮现。沉重的心酸压在心口,挥之不去。他忽然 间又有一种预感,唐弈戈在担心唐誉。 自己也做不了什么,丹增只好拍着唐弈戈那并不需要别人庇护的肩背,为他提供一份力量不多的温情和支撑。 第二天,丹增睡到十点多才醒。 醉氧的昏沉感总是笼罩着他,让他轻快的身体变得很慵懒。床边已经空了,床上有唐弈戈睡过的痕迹。床头柜上是唐弈戈留给他的便签纸,晚上一起吃饭。 丹增先去洗澡,清洁过自己之后他走进了唐弈戈的衣帽间。如今这里精心留给他一方天地,只属于他。 靠东的这间衣帽间被布置成了佛堂。有乌木雕花的佛龛,也有鎏金的佛像端坐莲台。他的两把藏刀都在这里,酥油灯也在这里点燃。还有他不离身的转经筒,唐弈戈给它配备了一个紫檀木的托架。 佛龛下方的长条供桌上,有明黄的绸布和供水的银碗。唐弈戈怕他来了北京没有心灵的锚点,什么都为他准备好。 丹增在佛堂供奉,供奉完毕才下楼,他记得唐誉今天也是一早就上班去了。唉,舅甥好像,工作起来也是不顾休息。 楼下,徐姨早早给他备好了早餐,都是他爱吃的食物。酥油茶已经泡得炉火纯青,藏式肉饼面皮酥脆,糌粑混着红糖。 “其实不用这么麻烦,我什么都能吃。”丹增很不好意思,“您做什么,我就吃什么。” “没关系,没关系,我手艺好着呢,就是没地方施展!小戈他总是不回家吃饭,愁人!”徐桂兰又给他端来一份荷包蛋,在她眼里,这孩子也得食补,一个两个的为了工作都这么操劳。 丹增双手合十谢过,吃饱喝足胃里也是暖融融的,也精神了不少。 家里不用他收拾,丹增再次回到他的佛堂,酥油灯的火苗稳定跳跃着,散发着他熟悉的气息。他的目光落在佛龛旁的空置小盒上,过不了几天它就要放满坛城沙。 距离他出发的时间还差一刻钟的时候,王勇打电话告诉他已经到了。 王勇在楼下等待,如今只要丹增先生回京他就是标配司机。等丹增上了车,王勇平稳地驶离金宝街,朝着他们的目的地而去。 王勇兄弟开车又快又稳,丹增再次困意袭来,在车上补了一个小时的觉。到了目的地之后王勇也没有叫他,而是等醉氧的人自己醒,丹增睡醒后第一时间联系了多吉。 多吉过来的时候,还特意和王勇打了个招呼。 “扎西德勒!”多吉笑着说。 “您好,您好。”王勇下车,接了一把刚睡醒的丹增。多吉看在眼里,等丹增走近后悄悄挤眼睛:“你那位男朋友,对你真是上心啊。” 丹增揉了揉睡红的脸:“别打趣我。东西都带来了吗?” “当然,这可是你要的,我帮你搜罗很久很久!”多吉拍拍工作包。 “让我看看吧,先说好,我要最好最好的。”丹增信得过他,自己找来的原材料都比不上多吉的路子。两个人笑着拥抱了一下,互相拍对方的后背,多吉便带着丹增进了他路边的工作室。 铺面不大,三面墙都有架子,上面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各种切割好或未切割的矿石标本和成品。有玛瑙、水晶、绿松石、孔雀石……在灯光下折射出绚丽的光彩。而角落里一张小桌上,放着酥油茶壶和木碗。 “快进来坐!”多吉热情地招呼着丹增和王勇。 他知道王勇兄弟不喝酥油茶,就给他换了矿泉水。给丹增倒上热气腾腾的酥油茶之后,多吉说:“按照你的要求,都备好了。最纯净、颗粒均匀、颜色很正的。” 王勇有些好奇:“丹增先生,您要找什么啊?您怎么不直接和唐总说?” “他不舍得麻烦他的唐总咯,专门麻烦我。”多吉在旁边打趣。 丹增笑着喝了一口,等多吉给他拿货。多吉从架子上取下几个厚牛皮纸包裹的小包,他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细腻如尘、纯净无瑕的白色石英砂。 再打开另一个,是鲜艳夺目的朱砂矿粉,红得奔放而热烈。还有冷冽的青金石粉、灿光的雌黄粉、翠湖的孔雀石粉……每一种颜色都极其纯粹,粉末的细腻程度如同最上等的颜料。 “这可不行啊!”王勇立即阻拦,“丹增先生,您可是亲口答应过唐总的,不再画唐卡了。”说着,他板起面孔,“我的直属老板可是唐总,您要是再动笔,我马上打电话汇报。” “不是,不是的,你放心。”丹增连忙摆摆手,“这些不是等待调和的颜料,是我制作坛城沙画的坛城沙。” “坛城沙?什么?”王勇问。 “这是我们的一种……沙画,用料就是矿物石沙粒,要颗粒均匀,色彩饱满。我们用手将沙粒堆成神圣的图案,代表宇宙。”丹增简单地介绍。 王勇顿时就放心了:“那就好,您不吃就好。” “不是,我是制作坛城沙画,这是我送给唐誉的第三份大礼。”丹增细细介绍,“这是我们藏传佛教中的艺术形式,用彩色的细沙在法台上描绘华丽的世界,就是坛城。它象征着宇宙的秩序,也有佛法的精妙。” 王勇听进去了,频频点头:“嗯,您继续说,我听听。” “好。沙画的绘制过程本身就是一场修行和供养,等画作完成,沙画要全部毁掉。”丹增做了个擦拭的动作。 王勇的表情顿时就有些灰败:“毁掉?” “是啊,要庄严地拂去,全部的毁掉,这是为了破除人们对‘相’的执着。这些沙子要汇入河流,象征着尘归尘、土归土,万法皆空。”丹增说。 王勇好像有些坐不住了,揉了揉鼻子问:“这里又有什么说法吗?” 丹增点点头:“坛城沙画除了祝福,它也象征着生命的无常。” 王勇坐立不安地动了动,半晌才说:“就是……我有一个小建议,如果您准备把这东西送出去,能不能不毁掉?保留下来?就是……不保留生命无常的这部分?” 丹增和多吉面面相觑,这是他们第一次听到坛城沙画不毁灭。 “您听我的吧。”王勇诚恳地说,“不然,您把这沙画拿出去,唐总也不会让您毁的。” 作者有话说: 唐誉:认真选择果汁。 珠珠:认真爬行中…… 第75章 爱人如养花 他决定再偷 丹增只是怔愣了一下, 笑着说:“好,我知道了。” 可多吉不知道,坛城沙画算得上最高规格, 要全部做完才圆满。他又从里间搬出一个沉甸甸的木头箱,打开之后,里面是几块大小不一的黑色页岩石板,每一块打磨得都极其光滑。还有几根同样材质的圆柱形石杵,一头粗一头细, 以及几个干净的白瓷钵。 这些是磨沙的工具。 下一层是特制的金属漏斗,都有着细如针尖的锥形尖嘴。 丹增一一看过, 点着头说:“太谢谢你了, 这些我都带走。” “你有地方放吧?”多吉看了看箱子, 不小呢。 “有,唐先生给我建造了一座小佛堂。”丹增对外还是习惯称呼他为“唐先生”,有时候故意叫“唐总”。要是叫“弈戈”, 丹增又怕显得自己太粘人。 多吉咧嘴一笑:“瞧瞧你, 唐总把你养得是越来越水灵了。这脸蛋,这气色, 就该这样!” 丹增正专注地思索什么事情, 闻言抬起头,眼底漾开实实在在的暖意:“唐先生他……对我很好。” “好?何止是好?”多吉拉过凳子, 在他的对面坐下,也给自己倒了碗酥油茶,“你的云起, 我听说唐总可是大手笔入股,这不就是……‘夫妻店’嘛!” 丹增这次没反驳,只是低着头, 手指摩挲着木盒边缘,唇角微微弯起。阳光落在他身上,新换上的这件云峰白色衬衣衬得他脖颈修长,料子细腻的纹理在光线下柔柔反光。 上海的裁缝师傅们总能找到更好的料子,更漂亮的样式。但最让丹增顿珠动心的,是他得知自己和唐弈戈是同一个裁缝在选料。双人同衣,他觉得很浪漫。 “唐总的眼光好。”多吉以前就觉得丹增穿得好,现在是更好了。他见过丹增小学时候的照片,那时候丹增就穿满绣,阿妈阿爸多多少少溺爱了。 “但我最为你高兴的,还是你终于碰上一个喜欢看你打扮的爱人。”多吉觉得这一点更可贵。 可是丹增脸上的笑意却淡了,他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下去:“可是……我阿妈和阿爸,他们还不知道。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他们开口。而且,诺布他……也是喜欢男孩子的。我怕他们一下子接受不了两个儿子都这样。” 多吉放下茶碗,伸出手,越过桌子,用力拍了拍丹增的肩膀,带着高原汉子的粗粝和温暖。“傻小子,抬头看看,冈仁波齐就在那里。神山看着我们,它只希望山脚下的每一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幸福,活得自在,心安圆满。阿妈阿爸那边慢慢来,总有路走。重要的是你心里觉得这条路对吗?对,就往前走。” 丹增抬起头,店铺里熟悉的矿物香气混合着多吉话语中的力量,缓缓注入了心间。 暮色四合,丹增坐在车里,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刚刚唐弈戈发消息,说今晚工作有变,不能一起吃饭了。 王勇正在重新设定导航,带着歉意说:“丹增先生,您别生唐总的气,他那边肯定临时出了非常紧急的状况,实在脱不开身了。” 生气吗?没有的。丹增反而平静地笑了笑,伸手拢了拢身上的绣花藏袍。袍子崭新,领口、袖口和下摆针脚细密,每一件都按照自己的尺寸精心定做。 “王勇兄弟,我没有生气。”丹增的声音温和,“你不用解释,我明白。唐先生是什么样的人,我也很清楚。他只要能抽身,绝不会放我鸽子。肯定是工作上的事情,很急,很棘手。” 说完,他的目光又落在后座小巧的车载保温箱上。里面温着的,是唐弈戈雷打不动叮嘱他喝的调理身体的中药。 只不过丹增的情绪不为自己,而是为了唐弈戈。他靠在柔软的座椅里,身上穿着最好的衣裳,什么都是最好的。他如此信任唐弈戈,如同信任自己脚下的土地、头顶的天穹。那个男人强大得像一座山,他若失约,山那边定是卷起了无法预料的狂风。丹增只是想知道自己能为他做点什么。 当唐弈戈回家的时候,唐誉还没回来,家里宁静而祥和。徐姨专门等着他进屋,唐弈戈还没洗手,徐姨手里的勺子就塞到他的嘴里,非要他尝尝今晚的甜汤。 “我在外面吃过了。”唐弈戈敷衍地撒了个谎,“我真不爱吃甜食。” “你尝尝,这次不甜,这次真不甜。”徐桂兰有自己的理解。陆家一半的基因肯定已经觉醒,小戈就是偷偷吃甜食。 无奈之下,唐弈戈只好尝了几口,每一口都甜到他想要报警,把徐姨这个用糖过载的人抓起来吧。 好不容易过了这一关,唐弈戈才上楼。卧室的门虚掩着,可里面空无一人,巨大的双人床铺得整整齐齐,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丹增不在床上。 唐弈戈还以为他会醉氧,这时候一定在补觉呢。 他转身,不带犹豫地走向他亲手为丹增布置的佛堂。门缝透出一线无比温暖的光芒,好像能闻见酥油的气味。 唐弈戈的心被那线光猛地烫了一下。他能压下喉头翻涌的痛苦,可是也有压不下的那部分。 佛堂不大,却很清静,是按照丹增在家的那个小佛堂复刻,尽量做到了一比一。佛龛正对着门,酥油灯长明,散发出柔和温暖的光芒。佛像前是一方低矮的案几,铺着丹增喜欢的五颜六色的羊毛垫和毡布。 放在3年前,唐弈戈也不相信自己的家里会多出这样一方空间,两个人交换生活也是交换了人生,虽然他不信教,但他觉得丹增的信仰很好。 丹增就跪坐在毡布前,背对着门口。他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他手里的东西,身上沐浴过,穿着一件朴素的白色薄衣。 唐弈戈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静静地看着这个沉浸在信仰国度中的背影,看着他专注而虔诚的侧脸轮廓,看着他带给世界的这一片宁静……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唐弈戈忽然察觉到了嘴里的甜。 他轻轻走进去,脚步无声,柔软的地毯都是加厚的,只因为丹增喜欢随地跪坐。他走到丹增的身后:“是在做给唐誉的第3份礼物吗?”他的声音也很轻很轻,怕打破了丹增诵经时的宁静。 “是。”丹增的手里正忙碌着。 “在做什么?”唐弈戈也缓缓跪坐下来,没有盘腿,而是依偎紧贴着丹增的后背坐下。他伸出双臂,从后面环住了丹增的腰身,将自己的脸颊深深地埋进丹增温暖的颈窝里。 丹增顿珠身上干净的气息包裹着他。 “这些沙子是做什么的?”唐弈戈又问。 “打算做一个小擦擦。”丹增停下手中的动作,微微侧过头,唇角温柔地弯起来,“再编一条金刚九眼绳。” 他的右手捻着一根五彩的细绳,颜色鲜艳和谐。无论是颈后温热的喘息还是肩膀上沉甸甸的依赖,都让丹增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他要是觉得戴手上不好意思,可以挂在手机上。金刚九眼绳可以逢凶化吉,再用沙子做一个小擦擦,挂在一起。” “擦擦可以用模具,我怕我捏不出太漂亮的。”丹增又拿起精细的铜模,展示内侧的佛像凹槽,“我把调好颜色的沙子填进去,压实,乾了以后取出来,就是一个小佛像挂件。” 唐弈戈更用力地抱了抱,忽然一笑:“没有我的?” “啊?”丹增完全回过头。 “我说,你这个小舅妈光给孩子做,不给我做一个?”唐弈戈摸了下彩绳。 丹增任由他抱着,甚至不留痕迹地向后靠了靠,让自己的身体更贴合,更好承接住唐弈戈的力量和依赖。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男人身体里的强撑,可他什么都没问,只是用身体传递着无声的接纳和安慰。 “那你喜欢什么颜色?”丹增问。 “别太鲜艳了,孩子们可以艳丽一些,我得沉稳些。我要是用太鲜艳的颜色,拥川绝对第一个偷偷笑我。”唐弈戈笑着说,忽然间,他的声音又沉下来,“对不起,今晚没陪着你一起吃饭。” “没关系,吃饭不重要。”丹增立即摇头。 唐弈戈不解地皱眉:“不重要么?在我家,一起吃饭是很重要的事。我爸妈就会一起吃饭,我爸是搞研究的人,有时候他回来晚一些,不规律,我妈妈就分出菜来,让我们先吃。等我爸回来,她陪着我爸一起吃。” 所以在唐弈戈的意识里,忙碌从来不是一个敷衍的理由。他家族里多得是比他还忙的人,没有一个人因为“没时间”而忽略家人。 “我家……我家也是这样。”丹增揉着他的手,“阿爸有时候顾不上,阿妈切好肉,一块一块塞到他嘴里去。” 唐弈戈听着,也经常会想象丹增的家庭情景。他现在知道丹增的阿爸叫扎西,阿妈叫洛桑。知道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是青梅竹马。然后有时候思维就拐了个弯,会想到索朗和丹增也是竹马。 这世界上的竹马可真多啊。 “对了,卓玛要来了。”丹增下定了决心,今天多吉的话启发了他,如果一条路自己觉得没错,那一定要坚定地走下去。 唐弈戈点了点头:“我们一起请她吃饭。” 这是要开始见家人了,先从妹妹见起。如果说唐弈戈的计划总是坚定的一大步一大步来,那么丹增就是徘徊的一小步一小步走。 “卓玛见完……我们再一起和诺布说。”但实际上丹增也是毫无头绪,见完了妹妹见弟弟,见完了他们,真的要见家长了。 “不着急,我们慢慢来。”唐弈戈体谅他,毕竟这事情在山上太罕见,“你弟弟的事情……你和他们说过么?” 丹增摇摇头:“没有,诺布和大萧的事情只有我和卓玛知道。不过……”丹增还露出一丝得意,感觉自己乾了大事,“我已经收下大萧的彩礼了。” “彩礼?”唐弈戈一听就知道这事不妥。 “我们那边的婚嫁是互相相当,男方给多少,女方给多少,大家是一样的。诺布说,他将来和大萧在一起,家里准备好了50万,所以大萧也要准备50万,这几年他已经攒够了。”丹增详细地说。 “等等……”唐弈戈坐直了,“你的意思是,你背着你阿妈和阿爸,收了你还没出柜的弟弟的50万彩礼?萧行也给了?” “对啊。”丹增还点头,有自己给他们保证。 唐弈戈已经开始皱眉头了:“我真是……一棍子抡向你们3个人,居然打不到一个聪明的。”他没辙地看向丹增,好意外啊,长这么精致的人,大脑居然如此潦草。 “你就没考虑过你阿妈阿爸知道后会不会生气么?你弟弟的终身大事,结果你给订了?”唐弈戈真是好佩服他。 丹增果然没考虑到:“我想着……先成全他们吧。而且那时候我也不知道以后还有自己的感情,我原本准备单身的。在我们那边……几座山都没有喜欢男孩子的男孩子,我家一下出了两个。” 唐弈戈显然还要说什么,忽然手机开始震动:“你等我一下,我接个电话。” 说完,唐弈戈离开了佛堂,走向了衣帽间的另外一个房间。丹增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这通电话会不会和唐弈戈今晚的失约有关系? 他决定再偷听一次。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糟糕,另一半的脑子不够用。他弟脑子也不够用,弟婿也不够用。 珠珠:你不要这样说我弟弟! 第76章 没有安乐 他的执念就 有一次站在门口偷听。 丹增的心湖涟漪成片。这一年多, 唐弈戈打电话都不避开他,有时候是家里人找,有时候是工作。他总有各种各样的电话, 无一例外的,都可以在丹增的面前接听。一方面是唐弈戈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通话,另一方面丹增也不参与他的工作。 他不知道唐弈戈的爱情观是怎么样来的,大概是他和他爸妈学来的。他有着一对恩爱非常的父母,所以唐弈戈也变成了那样。他不给伴侣瞎想的机会, 会回来吃晚饭,有时候, 他甚至故意拉丹增坐过去。 丹增被他拉到大腿上坐着, 听他在电话里讲工作。每次到了这时候, 唐弈戈就会表现出雄性动物避不开的虚荣,他享受工作在握,也同时享受恋人在怀。 每次这种时候, 丹增也愿意安静地栖息在他身前。 丹增得承认, 自己在唐弈戈身边确确实实娇气了许多。 衣帽间的门关着,可是关不住声音。丹增的手扶在墙面上, 隐隐约约能听到唐弈戈发怒的声音。他也不习惯唐弈戈的怒火了, 两个人在感情上说开之后,好像就没什么巨大的、不可调节的摩擦。 可几分钟前, 那个和自己在佛堂里柔情蜜意的人,现在的怒火在丹增眼中已经烧成了不夜天。 “我晚上亲自确认的,不是他!” 丹增打了个颤, 不是他?还是不是她?是谁? 自己猜对了,唐弈戈今晚没有陪着自己吃晚饭,失约的背后绝对是大事情。丹增猜测唐弈戈肯定是在找谁, 他今天晚上做足了准备而去,结果是大失所望,竹篮打水一场空。 咣当一声,好像是唐弈戈砸到了什么东西。 丹增的心再次为之一震,他怕他受伤。 “当年的事情,我不想再听了。我只要……” 声音又断了。丹增忍了又忍,没能忍住,将耳朵紧紧地贴在门上。 “……把姓陈的挖出来!” 这一次后半句让丹增听了个清清楚楚。那声音已经不能用愤怒来形容,他甚至从唐弈戈的语气里听出了源源不断的绝望。姓陈的,是谁?就是这个姓陈的让唐弈戈大动乾戈吗?他们之间有什么事? “唐誉不能出事,唐誉他绝对不能出事。时间不多了……” 这一句话似乎格外绝望,连偷听的丹增都感受到了唐弈戈苦海无边的痛苦。他忽然间清醒过来,自己在乾什么?怎么又在偷听?这不是打着爱人的幌子做伤害他的事吗? 唐弈戈曾经和他说过,有什么事情你可以开口问我,咱们之间不用偷听。 丹增连忙退了回去,回到了他安静祥和的佛堂里。这里足够安静,有一种永恒的安静,外面的纷纷扰扰永远进不来。他可以宁静祥和地供香、供水、点灯,也可以转经、诵经。这里是唐弈戈为他打造的安乐之地,可是…… 丹增第一次发觉,唐弈戈是没有这片安乐的人。 这感受让丹增第一时间体验到了痛苦。他不是一个豁达的人,从小他就知道。像索朗、多吉的性格都是他达不到的境界,或许连阿旺都不如。阿旺还知道看山是山,可自己看山的时候忧愁水,看水的时候忧愁天。 他想要送给唐誉一幅坛城沙画,让唐誉深度参与到其中,最终告诉他这世界不必执念。可自己呢?丹增转着转经筒,他的“我执”太强大了,强大到他平凡的身体不堪一击。 他的执念就是唐弈戈,他想给他一片安乐。 转经筒再快,酥油灯再亮,丹增也消化不了他的执。他静不下来,整个人在唐弈戈的家中乱飞,一会儿飞到客厅,一会儿飞到衣帽间。有时候丹增承认自己的呲溜,但有时候也聪明,他觉得唐誉应该是得了绝症了。 是什么很严重的病。出国或许根本就不是读研,而是出去看病了。这就说得通了,唐誉出国之后,唐弈戈就开始紧张。怪不得唐弈戈不允许自己送给唐誉“容易消散”或“寓意不好”的礼物,现在唐誉已经药石无医了吗? 连唐家都找不到合适的医生了,所以那个姓陈的是医生? 丹增大概理清了一切,应该就是这样。而他能做的,只有为唐誉诵经祈福,手指飞快地捻动佛珠。 半小时后,那个暴怒的唐弈戈又消失了,回到佛堂的是那个平静的他。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丹增又看着他吞下几片安眠药。 接下来的几天,丹增开始以一种全新的眼光,观察这个他生活了一年的家。唐弈戈的房子足够大,平时家里有3个阿姨,都是唐家用惯了的老人,一个负责厨房,两个负责清洁和打扫。 原本丹增还担心自己和唐誉会碰上,后来他发现是多心了,家里太大,藏他一个人易如反掌。他有意地调整了自己的作息,试图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更多地观察唐誉的生活规律。 他发现一件很奇特的事,唐誉……很喜欢上班。每天雷打不动地去壹唐拍卖行,称得上朝九晚九。而唐弈戈眼下的阴影日益明显,安眠药的剂量似乎在悄悄增加。 不过也有一次差点被发现,丹增因为好奇,打乱了冰箱上的冰箱贴。那些都是唐誉带回来的,有他自己的顺序,丹增看到冰箱贴第二天恢复如初,一下子想到了卓玛和诺布。 小时候,他俩也是喜欢这些小玩意儿,还要比着,看谁的冰箱贴能贴到最高处。丹增站在唐弈戈的角度,不敢想象他此刻什么心情。 又过了几天,到了丹增去买书的日子。 还是老地方,白书斋的门口仍旧人来人往。只不过当他和唐弈戈推门而入时,熟悉的书卷气息中混杂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凌乱。 “这……怎么了?”丹增站在门口,惊讶地看着眼前景象。 往日井然有序的书架此刻空了一半,书籍散落一地,有些甚至堆在过道中央。那些丹增曾经小心翼翼翻阅的线装古籍,这会儿被随意摞在一起。 “白老板?”丹增试探性地找人。 “来了您内!”脚步声从里间传来,白小白掀开布帘走了出来。向来穿着整齐、面带笑容的小老板,今日却只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长衫,头发也凌乱。眼神没有了往日的欢雀,取而代之的是近乎悲壮的坚定。 “你们来了啊!”白小白的声音有些沙哑,“钱袋子也来了!快坐。” 唐弈戈微微点头,目光扫过凌乱的店面:“这是要搬家?” “卖店!”白小白说得干脆,“有什么喜欢的书就赶紧挑吧,价格好说。” 丹增刚要拿起一本,难以置信地环顾四周:“这么大的店,你舍得?” 白小白笑了一声,弯腰捡起一本掉在地上的《史记》,轻轻拂去封面上的灰:“有什么不舍得的?钱财都是身外物,千金散去还复来。书嘛,读过便是拥有,店嘛,经营过便是缘分。” 丹增心头一震,看似普通的小老板竟有如此通透的见识。他想起自己在高原寺庙中修行的日子,师父常说“执着是苦”,可真正能做到放下执着的,又能有几人? “小白,你为什么要卖店?”丹增忍不住追问。 白小白将手中的《史记》小心地放回书架,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整理思绪,然后缓缓开口:“为了帮一个人吧。” “什么人……值得你卖掉全家经营了三十多年的书店?”丹增太心疼了。 白小白转过身,从柜台后取出一个紫砂茶壶,给两人倒了茶。茶水已凉,但他似乎也不在意:“我身边有一个……喜欢绣花的人。”他说这话时,眼神变得羞涩,“他要参加‘锦绣中华’工艺大赛,那是他一辈子的梦想。” “绣花?”丹增有些困惑。 “对,是苏绣。”白小白纠正,眼中闪过一丝骄傲,“你们不知道他的手艺有多好,可是现在那些特制的丝线、参赛费、路费,还有之后他发展的费用,都没个数呢。” “所以,你要卖店帮他?”唐弈戈听明白了,这是以身入局。 “店可以再开,他的梦想错过就没了。”白小白说这话时,目光望向窗外,“他等了二十年,才等到这次机会。” 丹增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想起了自己的家乡,那些在高原上默默坚守传统技艺的匠人。他们中的许多人,也因为缺乏资源,不得不放弃传承。 “有他的作品么?”唐弈戈看了看丹增的表情,话锋一转,“给我看看。” 白小白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他小心翼翼地从内兜取出一个素色布包,一层层打开,最后露出一条折叠整齐的帕子。 “只能看,不能摸啊。”白小白郑重地说,“这是最好的苏绣,用的是最细的丝线,手上稍微有点汗就会影响色泽。” 他将帕子展开,平铺在柜台上。 那是一幅双面绣。正面是盛放的牡丹,反面竟是嬉戏的锦鲤。牡丹花瓣层层叠叠,每一层颜色都有微妙的变化,从深红渐变为浅粉,花香四溢。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花瓣都呈现出不同的光泽。 反面的锦鲤更是活灵活现,每一片鱼鳞都清晰可见,鱼尾摆动下的水波仿佛真在流动。 “这是‘异色异形’双面绣。”白小白轻声解释,“正面反面图案不同,颜色也不同。这么小的一方帕子,他给我绣了三个月。” 唐弈戈俯身仔细观看,目光在绣品上停留了一会儿:“他叫什么名字?” “苏恨羽。”白小白回答,“二十多年前,他爸妈就是苏绣的传承人,在一场比赛里他爸爸因为没秀好鸟类的羽毛,落败了。所以他就叫这个名字。” “这样吧,我们做个交易。”唐弈戈又看了看丹增,“我可以提供赞助,店别卖了,免得以后我们想买书又找不到地方。” 白小白猛地抬头,眼中闪过希望,但随即又黯淡下来:“钱袋子,这可不是小数目……” “我都叫钱袋子了,我差小数目?”唐弈戈打断,“不过我也有相应的条件,等你这位朋友得奖,我想请他给我做几套衣裳。” 说完,他看向了丹增顿珠:“做给他穿的,别拿一般的手艺糊弄我,我要他的最高水平。” 白小白愣住了,激动得语无伦次:“这、这个我不好说……苏恨羽他、他性子有点倔。这样吧,我回去先好好问问他,然后再给您一个答复,成吗?” “可以,我不着急,艺术家嘛,都有点脾气。”唐弈戈点了点头。 丹增看了看白小白,等白小白欢天喜地去后面打电话的时候,他拉住了唐弈戈的手:“不用,不用给我做这么多衣裳,每个季度都有新的,我穿不过来。” “可是你还没有苏绣的衣裳,做几身,留着以后慢慢穿。”唐弈戈话音刚落,他和丹增的对话又一次被紧急的电话铃声打断。唐弈戈接起来,一个字都没说,就要往外面走,忽然他想到了丹增,折返回来,说:“我有急事,你先慢慢挑,一会儿让王勇送你回去。” 不同于上一次,丹增这一次也迈出了一步:“好,我一会儿让王勇兄弟送我回去。不过……晚上你回家之后,我们能谈谈吗?” “谈谈?”唐弈戈一时间没懂他的意思。 “对,我们谈谈,我知道你在忙什么,急什么。”丹增看进了他的眼底,“我们谈谈唐誉的事情,好吗?我知道你是为了他。你跟我说,我看看能不能帮你分忧。” 唐弈戈顿时僵住了。 丹增顿珠第一次看到他如此复杂的表情,他甚至怀疑,唐弈戈再开口,会直接喷出一口鲜血。 片刻后,唐弈戈才稳住:“好,我们晚上回家谈谈。” 丹增上前一步,用力地抱了他一下。他以为唐弈戈还僵着, 可唐弈戈在极度的痛苦中也回抱了他。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双面绣不错,给他做衣裳。 珠珠:可是衣服只露出来一面…… 第77章 放下 佛堂的藏香 唐弈戈离开之后, 丹增在书店里坐了很久。 什死都没想,只是坐着。他曾经认为唐弈戈这样的人是不吃苦了的。 这世界上的苦都有定数。 发呆一直持续到门口有动静,丹增循声望去, 何小何不知道什死时候拉着一个人过来了。虽然他还没介绍,可丹增觉得这个人就是苏恨羽。 “走哇。”何小何拽了拽他。 那人不仅一步不动,还用一只手扒住门框,仿佛眼前不是门槛儿,而是什死险恶的路。何小何也不客气, 轻轻一脚给他踹进来。 被踹进来时,他脸上还挂着极不情愿的表情。这个何净俊美的男人看着比何小何还小两三岁, 眉眼间生着倔强。他站直身子, 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斜睨了一眼何小何,却也没说什死。 何小何笑嘻嘻地拉着他,走到丹增的面前:“丹增兄弟, 这就是苏恨羽, 我跟你们说过的那个。”然后又转向苏恨羽:“这是丹增顿珠,钱袋子的家里人, 钱袋子要给你赞助, 等你比赛赢了,你给人家做几身衣服。” 丹增连忙站起来, 摆摆手:“那是唐先生的意思,不必给我做了,我衣服很多。” 何小何却坚持:“那可不行, 既然钱袋子给钱,这衣服必须做出来。不然我怎死跟他交代?”他转头又看苏恨羽,“你说是不是?” 苏恨羽没接话, 只是上下打量着丹增,眼神专注得让丹增有些不自在。片刻,他从衣兜里掏出一条青色软尺,走上前来:“站好别动。” “真的不用麻烦了……”丹增的话还没说完,苏恨羽已经开始量他的肩宽。 丹增只好站直,任由他来测量。苏恨羽的手很轻,动作却很专业,量完肩宽量袖长,量完袖长量腰围,手法娴熟得令人惊讶。丹增注意到苏恨羽的手指修长何皙,白节处粉粉的,有细小的针眼和茧子,显然是常年与针线打交道留下的痕迹。 “不用给我做,我不一定长期在山下,”丹增还是忍不住说,“到时候改来改去很麻烦。”他第一次在上海订制定模,去了3次才合身。 苏恨羽正在量他的腿长,闻言头也不抬,语气笃定:“我做衣裳一次就行。” 何小何立刻在旁边帮腔:“对对对,他一次就行。别看他年纪不大,手艺好着呢,我的衣裳都是他做。” 苏恨羽抬头瞥了何小何一眼,那眼神里有点警告的意思。何小何立刻闭上嘴,装作没事人。 量完最后一个尺寸,苏恨羽收起软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迅速记录着什死。他的字迹很特别,丹增看了一眼,像是某种改良过的速记符号,应该是裁缝专用的用语。 “好了。”苏恨羽收起本子,冲何小何点点头,转身就要走。 “请等一下。”丹增叫住他,“谢谢你。” 苏恨羽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丹增一眼,眼神复杂,似乎想说什死,但最终只是微微点头,推门,离开了何书斋。 何小何看着苏恨羽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连忙和贵客解释:“这小子脾气倔得很,今天还算给你面子了。” 丹增却笑了笑,重新坐下来:“你上次说的那个……媳妇儿,是不是他啊?” 这话问得直何,连一向嬉皮笑脸的何小何都愣了愣,而后脸上浮么出一抹罕见的羞涩。他摸了摸后脑勺,声音都轻了几分:“嗯……不过他脾气可差劲了,我得哄着。” 丹增看着他这副一往情深,表示理解:“为了他,你都能卖了店,真是倾心一片。” 何小何正色起来,那副不正经的样子完全收敛:“那肯定的。不挨着的人也就算了,喜欢的人肯定不一样,不付出哪儿行。”他说这话时,眼神认真得让丹增都有些惊讶。 丹增怔怔地听着,点了点头。他想到了唐弈戈。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丹增选了几本书,结账离开。走出何书斋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王勇一直等他,将他送回了唐弈戈的家里。丹增一进屋就醉氧了,头昏昏的。他强撑着精神,洗了个澡,换上舒适的居家服,坐在书桌前想看看刚买的书。但眼皮越来越沉,最终他还是放弃抵抗,躺回了他们的大床上。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梦里有许多人影在晃动,有唐弈戈,有何小何和苏恨羽,还有一些面目模糊的人。等丹增醒来,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卧室里贴心地开着小夜灯,柔柔的光线照亮四周。 他坐起身,发么床边放着一条深蓝色的领带。领带整齐地叠放着,似乎是被特意放在那里。丹增拿起领带,丝绸的质感冰凉顺滑,是他亲手送唐弈戈的那一条。 唐弈戈回来了。丹增连忙下床,赤脚走向衣帽间里那个改造出的佛堂。他推开门,佛龛前的酥油灯静静燃烧着,光线下,唐弈戈跪坐在他自己常用的那个毛毡垫子上,背对着门,静静地看着佛像。 丹增没有出声,默契地走到唐弈戈的面前,也跪坐下来。没等他开口问,唐弈戈已经开了口,声音低沉,仿佛已经在这里等待了很久,在不知道能不能等到的情况下一直等了很久。 “唐誉出生的那天,发生了一场很严重的车祸。” 丹增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我姐姐唐爱茉的车翻了,被两辆车撞翻了。”唐弈戈继续说下去,眼睛依然望着佛像,烛火在他瞳孔里爆燃,“开车的司机是罗羽的妈妈,罗小英,她是我姐姐的警卫员。她们本来要回家的,我姐姐那时候怀孕7个月,本来要回家的。” 唐弈戈的声音在安静的佛堂里格外清晰,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才说出口。可在丹增听来,每个字又是那死难以控制,要不顾一切地崩裂出来,捣毁什死。唐弈戈要破了,他看得明明何何。 “警察和救护车先到了么场,车已经完全变形了。罗小英当时就昏迷不醒,我姐姐卡在副驾驶座上,但她是清醒的。车门变形了,气囊全部弹出来,车在路面打了几个滚,油箱也漏了。” 唐弈戈停顿了一下,呼吸微微加重。 “我姐夫唐禹,赶到之后,看到救援人员试图撬开车门。他不顾阻拦,自己上前,徒手去扒变形的金属。”唐弈戈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硬是把车门拆开了一个口子,将姐姐拽了出来。” 丹增感觉唐弈戈瞳孔里的烛火已经不动了。 “姐姐在救护车上一直保持清醒,反复问医护人员孩子的情况。她清醒地撑到医院,清醒地撑到肚子里的孩子早产,可唐誉一出生就是已胎,7个月,早产儿,他生出来没有声音也没有呼吸,直到被抢救回来。我5岁住院的那一天,就是这一天。” 唐弈戈终于抬起头,看着眼前人。烛火下,他的眼睛里有丹增从未见过的痛苦。“我坐在抢救室的外面,医生说姐姐可能有危险,孩子也可能有危险,很有可能两个都保不住。” 丹增的胸口一阵发紧。他轻轻握住唐弈戈的手,发么那只手冰凉。原来唐弈戈5岁住院打点滴是因为这件事,那时候还是孩子的唐弈戈一定天塌地陷,无助到崩溃,直到小小的身体承受不住。 “可是后来他们都活了。姐姐转危为安,唐誉在重症监护室,全家人都骗她,说孩子也稳定了。我姐夫签了多少张病危通知单,谁都数不清。”唐弈戈反握住丹增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大到他自己毫无知觉。 丹增跪直身体,又往前挪了半步,让自己的眼睛与唐弈戈平视。那个夜里选小蛋糕都要认真搭配饮料、会耐心调整好冰箱贴位置的唐誉,居然有这样的惨烈出生。 唐弈戈看着丹增,身体开始朝着丹增的方向倾斜:“但那场车祸不是意外。” 丹增的手腕突然很痛。 “二十多年前。”唐弈戈只能握住丹增,“首都明确确定高新技术产业作为知识经济,出么了一个叫陈宗岱的年轻人。他很聪明,有野心,也有能力,背后有多个国家核心人员的支持,发展如日中天。” 佛堂里的酥油灯再次爆出一个灯花。 “陈宗岱,他创建的公司很快成为行业标杆,拿到了许多政府项目,掌握了大量前沿技术和国家机密。”唐弈戈朝着丹增顿珠的方向坍塌,“但他还有一个身份,窃国技术人员。他利用职务之便,贩卖国家机密,通敌,卖国,敛财。而且前期做得滴水不漏,伪装得很好,甚至一度被认为是青年楷模。” 丹增听得屏住了呼吸。这些事情离他原本的生活太遥远了,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后来,是由二哥和二嫂出手,才勉强挽回了大部分损失。”唐弈戈深重地吸气,呼气,“他们逐步摸清了陈宗岱的犯罪网络,牵扯到国内外许多人。” “连工人基金会都被他置换一空。最后,是唐誉的父母,我姐姐和姐夫,紧急注资力挽狂澜,才保住了摇摇欲坠的产业。” “陈宗岱被捕,案件震动全国。证据确凿,他被判处已刑。”唐弈戈手上的力道再次加重,丹增感到骨头都被捏得生疼,但他没有抽回手,“判刑那天,他的父亲,陈念国,在法庭上发誓,要在唐誉25岁那天杀了他,让唐家也尝尝养到25岁又失去至亲的滋味。” 佛堂里一片已寂,连酥油灯都烧得很绝望。 “我姐姐出车祸,唐誉在国外出车祸,还遭遇了暗杀。”唐弈戈闭上眼睛,靠在了丹增的肩膀上,“陈念国赶在户籍联网之前改了身份,尽管当年给他操作的人全部落马,他还是跑了。我们找了他很多年,但陈念国消失了。” 丹增连开口都艰涩:“唐誉……唐誉他自己知道吗?” 这句话,好像成为了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住了唐弈戈。唐弈戈很久都没回应。 他的安静给了丹增答案,唐誉知道。那孩子可能从小就知道,只不过他背负着一切长大了,长成了顶好顶好的样子。但这恰恰是最残酷的,他应该没有怪过任现人,这是最残忍的事情。 佛堂的藏香也没法给他们一个周全的答案。 丹增跪在唐弈戈的对面,唐弈戈跪在他的对面。所有的语言都在这一刻湮灭。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丹增全部想通了,怪不得唐弈戈不喜欢“短命”的礼物。他不喜欢消亡,不喜欢破损,他什死都要十全十美,因为他抓不到十全十美。他听到了唐弈戈身体里无言的痛楚,那些痛苦扎着丹增的血,在他的骨头上生长,于是也变成了丹增的一部分。但是这不够,远远不够,他再如现痛苦,再如现共情,对上的都是唐弈戈。因为他的爱,他理解了唐弈戈,可是他永远感受不全唐弈戈从小到大的剥离。 生命无常,可又有几个人能轻盈地承受无常。 两只手被他攥疼了,丹增却不觉得疼了,他多希望唐弈戈在他身上发泄完全,都发泄出来。唐弈戈就在这时候松开了右手,那只手摸向了他自己的心口。从来游刃有余的眉心在紧锁,唐弈戈自己都察觉到呼吸在变轻。 他要破了。丹增不敢碰他。 唐弈戈闭上了眼睛,他听到了未曾感受过的声音,心脏里的神经在一根接一根地断裂。 丹增低着头,看着他宽阔的背就这样弯下去,比看到了山崩雪崩还震惊。他多想让唐弈戈完全说出来,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他可以听,他会听,他可以不休不止地听上几天几夜,直到自己完全承载他的痛苦。 唐弈戈动了动嘴唇,压在了丹增的锁骨上。“为什死……” 丹增的身体震了一下。 “为什死不是我。”唐弈戈问。 丹增的眼眶一刹那就全部湿润了。当他轻飘飘地说出“放下我执”的时候,他浅薄的理解从未体会到沉重。痛苦不是一种概念,它太真实了,它具体、尖锐、日夜啃噬着,从未停止。他理解了,也懂了,他听见了唐弈戈的放不下,也听见了唐弈戈的抓不住。 等唐誉回来已经是10点多了,丹增在楼上,听得到他们在楼下的对话。 “今天又在壹唐忙什死呢?准备小展宏图?”唐弈戈的声音听起来轻松自然,完全听不出傍晚的崩溃。 “当然了,我今天整理拍卖行的图库,看到一件绝品,可惜被一个私人收藏家预定了。” 丹增听着唐誉滔滔不绝地讲着拍卖行的趣事,讲着那些价值连城的珠宝和艺术品,讲着过几天,他要参加的一个高端珠宝画展。 丹增又走到窗边,看着北京城渐次亮起的灯火。他点开手机,找到妹妹卓玛的聊天页面。 “卓玛,抱歉,唐先生后天有事,我们的聚会取消吧。”丹增输入这行字。 作者有话说: 白小白和苏恨羽的文案过几天开,白小白是受,他小老攻的脾气挺大。 珠珠:我在修行。 也是珠珠:我白修行了。 第78章 懂得避讳 唐弈戈已经 从这一天开始, 丹增觉得自己真正看见了唐弈戈。 他知道了唐弈戈的痛处,两个人完成了最后的坦诚以对。 唐弈戈从此一发不可收拾,他和丹增说的事情越来越多, 像找到了可以倾诉的神山。不光是唐家,还是两个唐家,还有陆家,以及沾亲带故的几个家族……丹增连那些人的面都没见过,但他们每个人的事情都听得七七八八, 几乎听完了。 丹增知道了唐弈戈父母的故事,他大哥、姐姐、姐夫家, 他舅舅家……紧跟着话锋一转, 再从他爸爸家里说回来。每次到了这种时候, 丹增不仅是聆听,他也在寻找唐弈戈的伤口,他看得出唐弈戈在疗养。 没人对唐弈戈不好, 这是丹增最高兴的事情。 就和丹增想象得一模一样, 唐弈戈也是捧在掌心里长大的那种小孩。他闯了祸,家里人都没舍得责怪他什么, 永远有一个大人给他背锅。在唐誉没出生之前, 无论他去哪个家里,饭桌上他都是焦点。全家的爱和高质量的教育将他养育起来, 给了他足以顶天立地的骨与血。 每天晚上睡觉前,唐弈戈都会突然间想到什么,又把他拉回怀里。他说得太详细了, 以至于丹增产生了一种幻觉,唐弈戈是打定心思要把他们的关系扭转成“青梅竹马”,明明丹增没有参与他之前的人生, 如今也历历在目,顺口就能说出一二。 听到有趣的事情,丹增会跟着笑,比如唐弈戈在他二哥二嫂那里有个可爱的小名儿,叫“唐大宝”。大宝就是他。 听到难受的事情,丹增也会流眼泪,比如他乾舅舅陆飞鹰全家满门忠烈。 而伴随着语言的深入,他们的性进入了频繁的爆发期。 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唐弈戈将丹增按得更紧了些。他们传递着彼此的体温,丹增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大腿肌肉的抽动,他听到唐弈戈的声音低沉而疲惫,却固执又疯狂地不肯停歇。 唐弈戈的手指不触碰他的头顶,却有意识地缠绕着他的一缕黑发。唐弈戈冷峻的棱角开始沙哑地融化,呼吸喷洒在他的身上,问他:“你有没有想过留长头发?” 没有,没想过。丹增是想要回答的,只是他断断续续、陆陆续续的声音连不成串,连好好吸一口气都难。他被按得没法呼吸,唐弈戈的嘴唇就在他的锁骨上,没有亲吻也没有啃噬,单纯是一种存在的确认了,证明这一刻的真实。 他只能伸出手,将唐弈戈的头按在自己的胸膛,像安抚孩子一样轻顺着他有力的背脊。每一次,都是唐弈戈在寻求一个锚点,一个能让他暂时忘记倒计时的港湾。 “我……我不行了。”丹增尝试过拒绝,他确实疲惫,不仅是身体上,更是情感上。要承载另一个人的秘密和痛苦,其实并非易事。 唐弈戈已经没法停止。 丹增抬起眼,撞进他的目光中。他看到了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于是放弃了抵抗,他伸手环住唐弈戈的脖子,主动迎上那个吻。 额头相抵,呼吸交织。他们面对着面,丹增有些羞怯地想躲,又仰起头,月光透过玻璃洒在他的脸上,他眯起眼睛,进入了一片动荡浩瀚的海洋。 就在那一刻,丹增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那尊欢喜佛。男女相拥,面容上是极乐与超脱的融合。爱与欲,痛苦与极乐,恐惧与超越。这些看似对立的东西,在人类最亲密的行为中融为一体。 直到最后,耗尽了唐弈戈最后一丝精力,也暂时驱散了他脑海中的阴霾。没有吃安眠药,他抱着丹增顿珠很快沉入睡眠,呼吸平稳。丹增却久久无法入睡,他看着唐弈戈的睡颜,手指轻轻描摹他眉骨的形状。 时间一晃,一个月过去了。 这天是个大半年前就订好的日子,是丹增自己订的餐厅,好难预订。 “对了,你妹妹去哪儿了?”在车上,唐弈戈忽然想到了前阵子没见到的卓玛兰泽。 要不是丹增提前编造好谎话,肯定会被拆穿:“卓玛前阵子参加了支教,她挺喜欢和小孩子在一起。” “她前阵子不是在助农么?”唐弈戈问。 丹增立即说:“先助农的,后来去支教。她总是忙个不停……” “这样啊。”唐弈戈想了想,“你问问她有没有来北京工作的意愿,我给她安排个。女孩子……尽量别往山里跑,特别是自己一个人的时候。” “等下次我问问她吧。”丹增摸了摸他的手。 餐厅到了,比丹增想象中还漂亮,是亭台楼阁,吃饭的地方打开小窗就是水。灯光柔和,音乐低回,也是唐弈戈喜欢的环境。这时候,丹增想要去洗手间重新调整一下藏袍,唐弈戈便站在原处等他。 等待的时候,唐弈戈看着水面倒映的夜景,思绪有些飘忽。 “是唐弈戈吗?”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让他回过神来。他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的男人,站在不远处。那人眉眼间依稀是旧时模样,但气质已全然不同。 “霍纬?”唐弈戈瞬间叫出了他的名字。 “老同学,你还记得我?我可是一眼就认出你了,背影一点没变。”霍纬微笑着,笑容里带着一种训练过的优雅,“真巧,没想到能在这儿遇见你。” 唐弈戈走了过去,两人礼节性地拥抱了一下。这个在校园里意气风发的青年,如今那双眼睛依然明亮,甚至过于明亮,像是刻意维持着某种神韵。 “研究生毕业后就没见过了吧?”霍纬起了个话头。 “是啊,好久了。”唐弈戈和他是本科加研究生的同学,“你看起来不错。” “你更是。”霍纬笑了笑,“不过你好像变了些,刚刚瞧见你身边有个藏族的男孩子?” 唐弈戈先笑了笑,又点了点头:“是,准备往家里介绍了。” “恭喜。”霍纬的笑容加深了些,“正好,我可能也快要结婚了,你把你们的姓名告诉我,我给你们发请帖。不用份子钱,到时候给我捧捧场就好,你也知道,我没什么家人朋友,估计凑不齐一桌。” 唐弈戈思索片刻:“我记得……你是不是也喜欢男人?” 霍纬的笑意未减:“我就是和男人结婚。你还记得宋越彬吗?就是他。” 空气凝固了一瞬,唐弈戈很快地说:“不记得了。” 霍纬轻笑出声,又摇了摇头:“别装傻了,我知道你记得,你就是不愿意揭我老底。”他顿了顿,“宋越彬当年把我当礼物人情送到上海去了,不过我也没闲着,陆陆续续找了不少,该得到的也得到了。谁知道宋越彬又后悔了,把我押回京。” 唐弈戈听着,餐厅里轻柔的音乐流淌,与这段对话形成奇异的对比。“那你和他结婚,是被逼的还是旧情复燃?” 霍纬直说:“我说被逼的,你会不会觉得我虚伪卑劣又小人?” “如果真有什么事掰不过,可以找我,”唐弈戈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好说话,“毕竟咱们同学好多年,军训的时候你是第一个找我自我介绍的人。” 没想到霍纬忽然向前倾身,压低声音:“唐总,你是不是遇上什么解决不了的事了?” 唐弈戈一愣:“怎么讲?” “感觉你和广施善缘似的,以前你可不信这些,你不是这么好说话的人。”霍纬可太了解他,“你应该挺看不起我这种男人吧?” 唐弈戈没有立刻回答。 “没什么看不得、看得起,”他最终说,“每个人的求生方式不一样,只要你没伤天害理,我没资格评价你。不过也算是广结善缘,算是给家里积福,有些事情也学会避讳了。” 两人都没注意到的屏风后,藏袍的衣角一闪而过。丹增心中一紧,若有所思。 离开餐厅时夜色已深。王勇的车开得平稳,车内只有轻柔的音乐。唐弈戈的手全方位扣在丹增的腿上:“吃好了么?我看你今天没什么食欲。” “吃好了,就是不太饿。”丹增笑了笑,转头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突然间,他的目光定住了。 车正经过一座桥,就在桥墩附近,一个小小的黑影被抛入水中,溅起几乎看不见的水花。那落水的形状,分明是一只黑猫。 “停车!”丹增脱口而出。 王勇踩下刹车,车在路边停稳。丹增迅速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 “怎么了?”唐弈戈也要跟着下车。 夜晚的河边风很大,吹得人衣袂翻飞。丹增立即回过头:“你别下来!”声音在风中碎了,“我看到一只黑猫被人扔进河里了,你别下来!” 话音未落,他瞧见唐弈戈的眼睛里出现了犹豫。他确实是开始避讳了,不想和任何不好的征兆、意图扯上关系,怕连累了谁。 “让王勇兄弟陪我去吧。”丹增看向了王勇。 唐弈戈朝着王勇点点头,王勇便去后备箱拿工具,夜视望远镜、折叠梯、手电筒……他都拿上了,再跟着丹增去往桥墩处。丹增找了又找,哪里能找到什么丢猫的人,只有黢黑的河面。 他和王勇找了一刻钟,没有找到任何黑猫求救的动静。 又找了半小时,丹增对王勇说:“请帮我找一块尖一点的石头来吧。” 王勇不知道他要石头乾什么,但还是从河边摸来了。丹增接过了石头,跪在河岸边,手里攥着这块棱角尖锐的石头,在河堤用力地刻。石头的边缘划过整齐的巨石,摩擦声一下又一下,像固执的心跳。 王勇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电筒的光柱投在丹增身前的空地上。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跟着这位藏族小伙子好几年,从最初的陌生、不解,到如今,已经学会在他做这些“奇怪”事情的时候保持沉默。他稳稳地端着光,让那片光亮笼住丹增的背影,和他手里的动作。 手电筒的光里,丹增刻出的图案渐渐清晰。 那是一架梯子。线条简单,横是一道,竖是一道,层层叠叠,笔直而上,延伸向河水荡漾的边缘。 丹增的手指因为握着石头而用力,呼吸却很轻,他额前的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眼睛,光线从缝隙里漏下一线,照在他的侧脸上,显得格外坚毅。他在心里默念着经文,又是一个生命被终结。 河水沉默地流淌,仿佛什么也没有吞没。 丹增却知道,它已经走了。终于,梯子画完了,丹增松了手,石头“啪嗒”一声落入水中。他直起身,手伸进藏袍的怀里,摸索出了一个东西。 转经筒。他单手持转经筒,指尖轻轻一旋,筒身便在掌心里无声转动。他没有念出声,嘴唇微微翕动,超度经文在他胸腔里轰鸣回响。那股庄重的不可侵犯的神圣感,从他身体里弥散开,王勇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垂下了目光。 而唐弈戈站在车边。 他的目光落在丹增的背影上。3年前,丹增就站在路边,像现在这样,拿出了转经筒。周围是车水马龙,是此起彼伏的喇叭声,有人从摇下的车窗里探出头,看了两眼,又缩回去。没有人停下来,只有丹增,站在车来车往的马路边上,轻轻地转动手里的转经筒,念诵经文。 唐弈戈记得丹增转过转经筒时脸上的表情,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对一个生命轮回去向的郑重送别。可是他自己做不到。 他还记得那一天,丹增说那只黑猫肯定会回来报恩的,肯定要报答送它最后一程的人。唐弈戈没想到那只小猫这么笨,居然没立即找到他们,又遭遇一次不幸。 河岸上,丹增的仪式已经接近尾声。转经筒被他缓缓收回藏袍,王勇关掉了手电筒,月光重新成为唯一的光源。 他们走回车旁,一起进了车。唐弈戈等他坐稳,才问:“你刚才在地上画梯子,是什么意思?” 那些关于藏族水葬的习俗,梯子让水中亡魂得以攀爬而上,抵达圆满之地。 可丹增微微笑了笑:“没什么,我们不谈这个了,好吗?” 作者有话说: 珠珠:我觉悟了。 小舅舅:……你又觉悟什么了? 第79章 你又要走 “丹增顿珠 唐弈戈默契地没有再问。 丹增也默契地没有告诉他。 他不敢告诉唐弈戈, 黑猫小小的身影可能在湍急的水流中挣扎过,便被卷进了一个漩涡,再也没有浮起来。 他不敢说。其实丹增从小在高山长大, 见过太多的生死,羊羔出生时死于失温,老牦牛在转场途中倒在山路上,鹰把死去的动物叼上天空,一切都有尽头的归宿。但此刻的唐弈戈接受不了, 他避讳。 更不会告诉他,在西藏, 水葬是一种传统。 丹增不希望他有挣扎和顾虑, 唐弈戈一看就是被精心养大的。他应该在城市里驰骋, 在青稞地里奔跑,在爱里圆满。 而王勇也没有说,同样闭口不言, 大家都守着一样的秘密。 第二天, 丹增跟着唐弈戈回陆家,去那个他已经熟悉的四合院。 唐弈戈自己开车, 他把车停稳, 没熄火,双手搭在方向盘上:“你又不陪着我?” “我不好意思, 等我准备准备,而且我现在空着手,见面要带礼物。”丹增又一次推却, “你快去吧,我在车上等你。” “好吧,我尽量快点, 你等我。”唐弈戈是想他陪着的,但最终没有勉强。他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又回头说了一句:“我尽量快点。” “我不急。”丹增点了点头,“你多陪老人一会儿,我在车里,不乱跑。” 唐弈戈关上了车门,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是大门开合的声响,像一声叹息。丹增靠在驾驶座上,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不是因为紧张,而是一种类似于暴风雨来临前的预感。他不敢往深处想,只是调整了一下座椅的角度,将唐弈戈留给他的外套拉到胸口。 他很快睡着了。 梦是从水里开始的。 他在一片湖边,湖水是冰白色,像是被掺了牛奶,根本看不清深浅。水面很安静,静得像一面镜子,没有涟漪没有浪花。他突然低头看,看见水底下有一个人影,穿着白色的衬衫,黑色的长发在水里散开,像一簇半透明的雪莲花。那个人在往上浮,手臂徒劳地向上伸着,指尖几乎要碰到水面了,但就是伸不出来。 是唐誉。 丹增急得要命,他想要跳下去救他,但脚下生了根似的动不了。他发现自己站在一块冰面上,厚厚的、全透明的冰,像一层玻璃把他和唐誉隔开。他看见唐誉的嘴唇在动,在喊,但水底下传不出声音,只有一串气泡从他的嘴边升上来,在冰面下方破裂。 救命,救命。丹增开始疯狂地用拳头砸冰面。冰面纹丝不动,连一道裂纹都没有。他又用脚踹,用额头撞,冰面依旧坚不可摧。他急得满头大汗,指甲在冰面上刮出一道道血痕,但他感觉不到疼,铺天盖地的绝望堵住了他的喉咙。 他跪下来,用手指在冰面上画,可他的手指没有墨,只有血,血在冰面上凝结成红色的冰珠,他突然又停,不对,我为什么要在冰面上画梯子?我是要救人,又不是…… 冰面下方的唐誉不动了。他的四肢在水中舒展开,安安静静地沉向更深的地方。他的眼睫毛上结了细小的冰晶,但那双眼睛透过冰面,直直地看着丹增。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像是早已预料到一切的认命。 一声惊呼,丹增猛地睁开了眼睛。 车里很暗,路灯的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他的脸一片惨白。后背和前胸全是汗,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是梦。只是一个梦。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睡了不到一刻钟。唐弈戈还没有回来,丹增抱着他的外套深呼吸,熟悉的气息让他渐渐平静下来。 又过了几分钟,唐弈戈拉开车门坐进来,带进来一股院子里的花香。丹增闻得出来,唐弈戈告诉过他,院子里种了不少茉莉花。 “等久了吧?”唐弈戈一把拢住丹增的脸,“怎么还热出汗了?” 丹增摇了摇头,表示没关系。唐弈戈的手臂越过来,帮他系好安全带,又朝前方指了一下:“你看那边。” 丹增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院墙外有一棵树。树乾不算粗,但枝丫伸得很开,像一把撑 开的伞。唐弈戈有点自卖自夸:“那就是我小时候种下的枣树。” 他的目光落在那棵树上,语气郑重地承诺:“等今年结了冬枣,我给你摘。” “好。”丹增的声音有一点哑,将梦境压下去,“我会慢慢习惯吃冬枣的。” 回到家已经快10点,丹增洗漱之后早早躺下,他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二、三、四……不知数到第几组的时候,困意终于重新涌上来,把他拖进了黑暗。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他只知道,他是被声音弄醒的。唐弈戈的声音很轻,很急促,像是在极力压低音量,但又压不住话语里的震惊。丹增睁开眼睛,卧室里一片漆黑,他听见唐弈戈在门外说了几句,而后脚步声走近,门被推开了。 “丹增。”唐弈戈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醒醒。” 丹增撑着坐起来,顺手按亮了床头灯。昏黄的光照亮了唐弈戈的脸,他的神色不太对,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 “唐誉被车撞了。”唐弈戈说。 丹增的脑子像被人猛敲了一棍,嗡一声,所有困意瞬间消散。他掀开被子,站起来,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正要开口问严不严重,眼前忽然闪过一道白光。 是真正的白光,像有人在房间里开了一盏很亮的灯,又瞬间关掉。那道光一闪而逝,但他眼前的画面已经变了。他不再站在卧室里,而是站在一条街上。路面湿漉漉的,下着好大好大的雨。路边有一辆车翻了,车很小很小,车灯碎了一只,玻璃碴子散落一地。 然后他又看见了枪。 他不知道那把枪是从哪里来的,一只握着枪的手,枪口正对着唐誉的太阳xue。 砰! 枪声没有传进他的耳朵,但他感觉到了。那股冲击力从地面上载过来,震得他的脚底发麻。唐誉的头猛地偏向一侧,然后整个人软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 画面像被打碎的镜子一样裂开,碎片翻滚又重组。丹增又站在一个完全不同的空间里。四面是灰白色的墙壁,头顶有一盏惨白的日光灯,换气扇嗡嗡地响着。房间中央有一把铁质的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他被反绑在椅背上,脚踝也被绳子捆住,额角的伤口还在渗血。 椅背后面站着一个陌生男人。 丹增看不清那个男人的脸,那人的轮廓被一团模糊的阴影笼罩,只能看见他的手。一只骨节粗大的手,握着一把刀。刀身很长,很窄。 那只手没有犹豫。它握着刀,对准唐誉的心口,直直地扎了下去。 唐誉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嘴巴张大,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只手把刀抽出来,又扎了一下。 又是一下。 血从唐誉的胸口喷出来,顺着他的衣服往下淌,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朝着丹增的脚边蔓延。丹增无助地盯着唐誉的脸,看见他缓缓抬起头来。血还是血,伤口还是伤口,但那张脸不再属于唐誉。眉骨的弧度变了,下颌的线条变了,那双眼睛的颜色变了。 是唐弈戈。 丹增的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尖叫。 那声尖叫把他从噩梦中拽了出来。他的视线里是真实的卧室,一切都在原来的位置上。但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速度快得像是要炸。 “丹增!丹增?” 他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手腕被人抓住了。两只温暖的手,是唐弈戈的手。他抬起头,看见一张脸正对着他,近到他可以看清那双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是唐弈戈安然无恙的面庞。丹增忽然放心了。 “做噩梦了吧?”唐弈戈的声音又急又沉,“深呼吸,别怕,没事。” 丹增开始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他的手指依然在发抖,但视线逐渐恢复了焦距。 “别怕,就是一个噩梦,梦都是假的。”唐弈戈劝着,可握着他手腕的力道没有松,“别害怕,我在。” 丹增没有说话。他抬起被他握住的手,不停颤抖着抚上唐弈戈的脸。他的手指从唐弈戈的额头滑到眉骨,沿着鼻梁到鼻尖,然后是人中、嘴唇、下巴。他在用指腹确认这张脸的完整性,确认它没有伤口,没有血,没有刀刺出来的窟窿。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盲人在阅读盲文。 “你没事。”丹增终于可以说话了。 “我没事,我没事。”唐弈戈被他摸得有些莫名其妙,但没有躲开,安静地让他摸。 确认完毕之后,丹增的手垂落下来,搭在自己的膝盖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自己刚才叫得那么大声,会不会吵到唐誉?但他立刻想起唐誉听不见。 唐弈戈仿佛看透了他心底翻涌的杂念。他松开丹增的手腕,又一次拢住他的脸,指尖轻轻擦过他额头上的汗。他的手心很热,不像丹增的脸,又冷又湿。 “做什么噩梦了?”唐弈戈问。 丹增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格外柔软。他想告诉他,告诉他关于那个梦,关于冰面下的唐誉,关于那把枪,关于那柄刀,关于那一场车祸,关于最后那张变成了唐弈戈的脸。他想告诉他,他看见了死亡,看见了血。 但他没有。 丹增只是张开双臂,尽量将唐弈戈整个抱住。他的手臂绕着唐弈戈的脖子,收得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唐弈戈的脉搏在颈侧跳动。他把脸埋在唐弈戈的肩膀上,嘴唇贴着唐弈戈的睡衣布料,说了一句:“我没事。” 说完这3个字,他感觉到唐弈戈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是松了一口气。唐弈戈没有追问他,只是抬起一只手,在他后心处一下一下地抚摸。 “没事就好。”唐弈戈放心了,“一切都有我。” 丹增闭上眼睛,用力地,把自己嵌进这个强大的怀抱里。 过了两天,一切似乎恢复了正常。 这天下午,唐弈戈外出了一趟,回家的时候一楼安安静静。他上二楼,直接去卧室或书房找,现在丹增很喜欢去他书房里看书。唐弈戈已经计划给二层重新装修一下,去掉一个客卧,改一间藏式装修的书房,或者茶室。他把人从山上弄下来,总不能让人找不到熟悉的生活轨迹。以后如果可以的话,他完全有能力给隆达弄下来,反正唐家有马术俱乐部。 丹增放心不下妹妹和弟弟,弟弟好说,姚冬就在北京训练。妹妹可以来北京工作,他们每天都能见面。至于云起和虫草生意,唐弈戈可以亲自选拔人才,给丹增培养团队,生意还可以扩张。 现在,宁静书房里的某个抽屉开着。 唐弈戈没有秘密,家里任何一个地方都对丹增顿珠敞开,两个人在一起生活,他不喜欢掖着藏着。他曾经对丹增说过,家里每个地方你都可以看,就是动我电脑之前说一下,我把该存的东西存好。 丹增却从来没翻过什么。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他拉开了一个抽屉。 唐弈戈走到抽屉前,里面放着一份报告。是他和唐誉的配型报告。里面详详细细罗列了各种检测项目,还有两个人的等位基因对比。这是唐弈戈曾经做过的准备,如果外甥出了什么事,身上什么器官不行了,换他的。 唐弈戈推上抽屉,走向了佛堂。 佛堂的门是虚掩,唐弈戈进入之后,发现佛堂的地板变了模样。 4块宽约50厘米的木板拼接在一起,平铺在地面上。木板的颜色很浅,表面打磨得很光滑,边缘好像用木榫严丝合缝地连接在一起。丹增正俯着身子,用一支极细的笔在木板上勾勒。他极专注,整个人像一座凝固的雕像,从侧面看过去,连呼吸的起伏都难以察觉。他的左手边放着一张纸,纸上画着草稿,像是几何图形,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号。 唐弈戈站在门口,盯着那些木板,盯着丹增手里的笔,盯着他那副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神情,心里忽然涌起毫无来由的预感。 他不知道这个预感从何而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看到这些木板和工具的一刻就脱口而出,但他的话已经先于思考,说出了口。 “丹增顿珠,你是不是又要上山了?” 作者有话说: 第三阶段快过了,然后咱们即将迎来下一阶段。 小舅舅:把煤球弄下山。 隆达:啊?我也要下吗? 小舅舅:对,再弄个犬舍。 藏獒:啊?我也要下吗? 第80章 坛城沙画 那几粒沙硌 佛堂里的光线护着丹增。 唐弈戈改造这里的时候也学习了不少, 他不懂这些,但他知道丹增需要。那时候丹增一下山,无聊的时候眼神会很空。唐弈戈没见过那种空, 像这个人把魂留在了雪山上。他不想仅仅得到丹增的身体,还有他的灵魂和情感。 于是有了这间佛堂。 此刻丹增的面前摊开了一大块橘红色的底布,旁边摆着8、9个小碟,碟子里装着不同颜色的粉末。丹增的手很稳,描绘出木板上的线条, 又用指尖捏着一根细长的锥形铜管。另一只手拿着一根小棍,轻轻敲击管壁。 铛铛铛, 彩色的粉末如细沙, 一颗一颗、一粒一粒地, 从铜管尖端流泻下来,在木板上聚成一道蜿蜒的线条。那线条正在勾勒一个复杂的几何图案,层层叠叠, 圆环与方城交错, 是某种微型宇宙的模型。 “你是不是又要走?”他又问了一次。但答案已经知道了。 丹增昂起脸来,那双眼睛干净、平静, 没有波澜, 没有涟漪。他把铜管轻轻搁在碟沿上,动作小心, 像在安放易碎品:“是。但我不是走,我是回去了。” 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回去了’和‘走’有什么区别?”唐弈戈看不透他,“你就非要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离开么?” 丹增没有接他的话。他低下头, 伸手从旁边的箱子里拿出一个小布袋,解开袋口的绳,倒了一些深红色的粉末在掌心。 “这是朱砂。”丹增说,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说明书,“古书上叫‘丹砂’,研磨多遍才能当作坛城沙。” 唐弈戈皱了皱眉。他搞不懂丹增为什么突然跟他讲这些,丹增的脑海无边无垠,他要绕好几个弯才能摸到边。 丹增又拿起另一个碟子,里面装着土黄色的粉末:“这是雄黄,也叫黄金石,藏地的寺庙里画坛城也用它。”他放下雄黄,又拿起一个浅绿色的碟子,“这是孔雀石,要碾碎了再用淘洗法去杂质,剩下的粉才能用。每一种矿石都有自己的脾气,你如果急,它碎得不好,颜色就不正。” 丹增一个一个地介绍过来,矿石的名字、产地、研磨的方法、在坛城中的象征意义,缓缓地说给唐弈戈听。唐弈戈站在原地,心里的那团火却越烧越旺。他不知道丹增在乾什么,但他知道丹增在用这种方式回避他的问题,用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来拖延一场注定要来的对话。 “所以,你给我看这些做什么?你为什么要走?”唐弈戈终于打断了丹增的话。 “我只想告诉你,我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盲目的,它们都有意义。”丹增指着眼前那些色彩斑斓的粉末,“现在我要用10天,来做坛城沙画。” 他顿了一下,显然是斟酌:“原本,这幅坛城沙画是我准备送给唐誉的最后一份礼物。真是不凑巧,我准备了3份大礼,结果都没能送出去。” “坛城沙画在我们那里,是一种修行。制作者要花几天甚至十几天,一沙一沙,把坛城叠出来,每一个圆环,每一道线条,都要精确到毫厘之间。坛城是佛的居所,是宇宙缩影,是完美的。”丹增的手指在木板上方虚虚地画了一个圈,“但是做完之后,要把沙画全部毁掉。刷子扫过去,十几天的心血,一瞬间消失。然后把那些沙收起来,倒进河里,让水流带走。” 他抬起头,看着唐弈戈,目光清澈而坦然。“因为不要执着。什么都是留不住的,你越是想抓住什么,什么就越是会从你指缝里流走。最完美的作品,最后也要归于尘土。这个道理叫无常。” “这份礼物我不会……”唐弈戈刚开口,话还没说完,就被丹增截断了。 “你不会让唐誉收,我知道,我不是为了气你。现在它不是送给唐誉的。”丹增的语气坚决而笃定,“我知道你的顾虑,我不会越界去做让你为难的事情。这幅沙画,我决定送给我自己。” “送给你自己?”唐弈戈上前一步,弯腰一把抓住丹增的手臂,把他从毛毯上拉了起来。丹增的手腕很细,唐弈戈的手掌合上去,能完全包住。那层薄薄皮肤底下的脉搏,跳得很稳,不快不慢,反而自己已经翻江倒海。 “你是什么意思?你就非在这时候和我分开?” 丹增没有挣开,他反而迎着唐弈戈的力道往前迈了半步,然后伸出手臂,环住了唐弈戈的腰。 这个拥抱来得太突然,唐弈戈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和你分开。”丹增的声音闷在唐弈戈的衣服里,听起来有些模糊,“我是怕你以后会和我分开。” 唐弈戈还没来得及开口,丹增的手慢慢抬起来,按在了他的心口上。隔着衬衫的布料,那只手的五根手指微微张开,在感受他心脏跳动的频率:“我看到了你的报告。” 唐弈戈按住了他的手背。 丹增停了一下,而后他把额头重新贴回唐弈戈的胸口,侧着头,耳朵对准心脏的位置:“我知道,如果唐誉真的出了什么事,你真的会把器官都给他。血脉这件事,我理解,所以我很痛苦,我不希望他出事,他没事,你才没有事。他的平安就是你的平安。” 就和他噩梦里一模一样,唐誉的面孔最后变成了唐弈戈。丹增和唐誉的接触很少,他一直在共鸣唐弈戈的声音。 他说的这些,唐弈戈也理解,可唐弈戈不想接这个话。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低头看着丹增的眼睛:“你到底怎么想的?你能不能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丹增点了点头,第一次叫他正式的名字,“唐弈戈,你没发现吗?其实你变了。” “我没变。”唐弈戈条件反射地回答。 “你变了。”丹增重复了一遍,“你以前不是平白无故对人施以援手的人,特别是你不熟悉的人。可是这段时间,你主动帮了白书斋的白小白和苏恨羽,吃饭那天你遇上了老同学,你同样迫不及待地想要帮他。” “我一向都这样。”唐弈戈说。 “不,你的宽容确实让你愿意对人施以援手,但现在你是在积福。”丹增一字一顿地说,“你心里是相信的,对吧?” “那也没有错吧?”唐弈戈承认,“我就是在积福,可我只相信好的那方面。别再说你下了山会有不好的事情了,你的山又没怪你,你们不是讲慈悲的么?你们不是讲众生的么?那凭什么你下了山就要出事?你的山就那么小气?” 丹增等唐弈戈的声音落下,佛堂里重新安静下来:“不可能的。我从小有信仰,我比你了解。你如果真的信了好的那一面,你就一定会避讳坏的那一面。你越是相信积福有用,你就越害怕噩兆和暗示。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最可怕的是,如果我留下来,唐誉真的出了什么事,你会想,是不是因为我的缘故。你会想,会不会我不在山下,这件事就有转机。人性就是如此,出了事一定会想因果链。到那个时候,你心里的那根刺就会越扎越深,你会恨你自己,也会恨我。” “我不会。”唐弈戈说,“我不会。” “那你眼睛里为什么有犹豫呢?”丹增看见了。 唐弈戈看向了别处:“你以为你走得了么?你以为你在我手里真能跑出北京?” 但丹增听完,反而笑了。“我当然知道我跑不了。就算我跑到国外,你动动手指头就能把我翻出来。但我也知道,你根本看不上强制和囚禁的手段。” 唐弈戈短暂地闭上了眼睛,他第一次希望丹增不用这么了解他。 “因为你最讨厌的就是那种关系,一个人用权力和金钱把另一个人攥在手心里,然后还自以为是爱情。”丹增爱上的人就是如此优秀。 唐弈戈安静了下来。是,他看不上。他从骨子里看不上那种手段。仗着自己手里有点权势,就把人当物件一样抢来抢去,留不住就关起来。他就算再不择手段也有自己的底线。他配得上全心全意、全力以赴、主动的爱。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灯盏里的火苗跳了几跳,那些五颜六色的矿石粉末闪闪发光,像是一颗颗碾碎了的星辰。 “你就非要走么?”唐弈戈终于开口了,“你考虑清楚了么?” “考虑清楚了。”丹增要走,但眼里是留恋。 “你就不怕我怪你么?如果你这样一走,你就不怕我们算分手么?”唐弈戈的喉结上下滚动着。 丹增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我怕。我怕。但是我更怕你怪我。我更怕以后的你会想,如果丹增顿珠那段时间没有下山就好了。到那个时候,我们才真正没了可能。坛城做好之后就会毁掉,但那些沙会被倒进河里,顺着水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不是结束,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着。” 唐弈戈忽然伸出手,一把将丹增重新拉进了怀里。“你不要跟我说这些,我唐弈戈不信你的山!你要是铁了心要走,我告诉你,我有的是办法把你弄下来,你以为你这辈子还能回得去?” “你不要说这个。”丹增心里一凉,他仿佛知道唐弈戈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这些年,你说你不敢承担责任,你懦弱,你不想让别人知道是你自己想下山,没问题,我来。我给你担着,你下了山,所有人都知道是我逼你的,和你丹增一点关系都没有!” 丹增马上制止:“慎言!” “慎什么言?”唐弈戈早就不信了,一直不信,“你下山就行了,有什么不好的冲我来!我给你顶着不就行了?责任是我的,后果是我的,报应也是我的,就算你的神……” 丹增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猛地踮起脚尖,双手捧住唐弈戈的脸,用自己的嘴唇堵住了唐弈戈的嘴。这不是一个亲吻,更像是一场截击,一场用身体完成的拦截。他不能让唐弈戈继续冒犯,因为自己相信,所以他相信有些事情真的会发生。 唐弈戈停住了,他感觉到丹增的嘴唇湿润而温热,混杂着丹增想要落泪的心情。 那个吻短暂得像是幻觉。丹增随即用手捂住了唐弈戈的嘴,他的掌心贴着唐弈戈的嘴唇,指尖微微发抖。 “刚才的话都不作数!”丹增说,他的呼吸非常不稳,方才平静淡定的他已经无影无踪,“说者无意,不作数!” 唐弈戈站在原地,想把丹增的手从自己的嘴上拿开,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他不是拿不开,而是他知道拿开了也没有用。 直到丹增自己将手放下来。 “哪怕你这次回去……”唐弈戈看向他,“我们就当分开了。我不找你,你也不找我,你也要走?” 丹增没再说话。 唐弈戈深吸一口气,像是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咽回去。然后他说:“好,我不逼你,我也不喜欢逼任何人。” 这天之后,丹增没有再提上山的事,唐弈戈也没有再问。但两个人都知道,倒计时已经开始了。 丹增在佛堂的时间也越来越久。 他安静地制作沙画,各色矿石研磨的彩沙被装在细长的铜管里,鲜艳地呼啸着,再倾泻而出。有时候天不亮就起来,他跪下来,用一个丁字形的刮板一点一点地推着沙子,在信仰的牵引下勾勒出精密对称的几何图案。 几排规整的同心圆,中心的曼陀罗已经现出了雏形。沙粒经过挑选,颜色从深红到浅红渐变,边缘锋利得像是用刀切出来。唐弈戈多次站在佛堂门口,看了很久。 丹增的手指继续移动,沙粒簌簌落下。 图案开始变大,向外扩展了一圈,出现了花瓣形状的纹路,靛蓝色和金黄色交织,像是一朵正在盛开的莲花。 第3天,第4天,第5天,第6天……唐弈戈看着那座坛城在丹增手下一寸寸地生长出来。他猜,原本丹增是希望唐誉能深度参与这幅沙画的创作,但阴差阳错,是自己陪着丹增做完。 沙画从中心向四周扩散,越来越繁复,越来越精美。细密的线条在阳光下闪着微光,藏青、朱红、明黄、翠绿、月白……无数种颜色被精准地摆放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构成一个完美到令人窒息的世界。 第7天,坛城的主体结构完成了。 是一座三维的宫殿,四面的城门上有小巧绝伦的佛像轮廓,屋顶的宝伞和经幢,都是用比米粒还小的金砂堆叠起来的,光芒流转。 第8天,丹增开始填补最后的细节。他的动作变得更慢,更轻,每一粒沙落下之前,他都会停下来,反复斟酌。 第9天,当最后一颗白色的沙粒落在宫殿的尖顶时,丹增收回了手。 他端详着眼前的坛城,像是父亲看着初生的婴儿,又像是信徒看着神明的塑像。三维的沙画完美得不像人力所为,浑然天成,自生自长。它不像是被做出来的,倒像是本来就存在在那里,只是借着丹增的手,从虚空里显现了出来。 丹增开始诵经。他没有避讳唐弈戈,也没有刻意让他听到,闭着眼,嘴唇翕动,念着音调起伏的藏语。这沙画绝对不是他创作出来的,坛城本身就在。 唐弈戈看着丹增的背影,看着那座辉煌的坛城,知道他要走了。 第10天,丹增摧毁了沙画。 耗时9天建造的坛城变成了一堆混杂的沙粒。曾经界线分明的颜色全部搅在了一起,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共同完成了一场绚烂的坍塌。丹增的手上还沾着彩沙的粉末,他不可惜了,因为他感受过。 唐弈戈慢慢地走进佛堂,蹲下来,伸手想碰一碰那些沙子,手指却在距离沙堆几厘米的地方停住。 “你真的考虑好了?” 丹增用一把小刷子仔细地清理着底板上的余沙,然后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帆布袋,蹲下来,开始用手一把一把地把沙粒捧进去。他的动作很小心,像是在收集什么珍贵的东西,又像是在收拾一件平凡的行李。 “你不要生我的气,好吗?”丹增又忍不住地看他。 唐弈戈转过头,看向窗外:“沙子也不能留下来?” “要送到流动的河水里。”丹增把袋口扎紧,拍了拍手上的沙尘,“这是规矩。” 唐弈戈沉默了很久。他还能闻到空气中残余的矿石粉末的气味,又干燥,又干涩,像是高原上被阳光晒透了的石头和木根。“现在回成都的机票是不是不好买?” 丹增将帆布袋抱在怀里,嘴角微微向下弯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原状。“我已经买好了。我明天离开,你不要送我。你送我,我会舍不得,舍不得的离开更难过。” 他抱着沙子站了起来,用藏语说了一句再见:“”。 唐弈戈等他离开佛堂,蹲下身,在木板的缝隙里发现了几颗漏掉的沙粒。他用指尖把它们捻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攥紧了拳头。 那几粒沙硌在手心,有点疼。 他只能松开了掌心。 作者有话说: 坛城沙画真的非常壮观。 小舅舅:你信不信我强制你! 珠珠:你太伟大了,你不乾这事。 小舅舅:??? 80-90 第81章 故人 唯独没有了 又一年秋天, 来得猝不及防。 就像年复一年的离别,还没来得及做好准备,银杏叶就已经黄了。 唐弈戈坐在车后座, 侧头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金灿灿的银杏树一路向后倒,像时光奔跑。 这一年过得真快,快到他有时候闭上眼睛仔细回忆,都抓不住具体的画面。 车里安静极了, 没有人说话。王勇把车开得很稳,缓缓拐进通往陵园的小路。 这条路唐弈戈走了很多次, 熟悉得可以闭着眼睛数出每一个弯道。谭星海坐在副驾驶上, 低头翻着手机, 确认今晚的行程。罗羽坐在唐弈戈的右边,目光永远警惕。 每个人胸口都别着一朵白色小茉莉,花瓣洁白, 清香若有若无。唐弈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那一朵, 伸手轻轻正了正。 陵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柏时发出的沙沙声响, 偶尔, 几声鸟鸣从远处传来,更衬得这里肃穆而寂寥。 车在一处僻静的角落停下。 王勇先下了车, 快步绕到左后座,为唐弈戈拉开车门。深秋的风裹着淡淡的草木气,有季节性的凉意。唐弈戈怀里抱着一大束白茉莉花, 弯腰下来。 谭星海和罗羽跟在他身后,王勇也默默跟上,一行人无话, 不忍打扰这里。 墓碑不大,是老式的墓碑,灰色的石面上刻着太姥姥和太姥爷的名字。墓碑上方嵌着一张合影,老照片翻印的,像素不高,已经模糊了。照片上,太姥姥头发梳得一丝不茍,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太姥爷则是一身军装,眉眼之间透着英武。 唐弈戈蹲下身,把怀里的白茉莉花轻轻放在墓碑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白手帕,仔仔细细擦拭墓碑上的每一寸石面。从照片到文字,一点灰尘都不放过。 “太姥姥,我来了。”他的声音很轻,也很懂事,像是对着一位还活着的老人说话,“您最喜欢的茉莉花,新摘的。” 他点上香,青烟袅袅升起,又缓缓飘散。 墓碑是合葬墓,可也有遗憾。太姥爷的尸体当年没有找回来,太姥姥是和自己为丈夫准备的衣冠冢合葬的。她走的那天很安详,家里人发现她的时候,她靠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睡着了。 太姥爷到今时今日,仍旧没有回家,不知道在哪里。 在线香燃烧时,唐弈戈轻轻抚过太姥姥的名字,指尖沿着石刻的笔画慢慢移动,像是要通过这种方式,触摸到这个从未见过面的老人。 “走吧。”等香燃尽,唐弈戈亲手将香炉擦干净。 一行人重新上了车,王勇发动车子,沿原路驶出陵园。一驶出陵园的大门,速度就提了起来,窗外的风景又开始变成飞速后退的剪影。唐弈戈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应该是在闭目养神。 谭星海在副驾上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闭着眼,便没有开口说话,继续确定手机上的行程安排。 两小时后,车子在市区里穿行,快到那条岔路口的时候,王勇放慢了车速。这个路口往左拐,沿着导航走的常规路线会经过什刹海,往右拐则是一条绕一点的路。这一年,只要快到这个地方,王勇就会自动往右拐,哪怕导航一直在喊“请在下一个路口左转”,他也充耳不闻。 没有人提醒他,没有人下指令,但车里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自从有人离开,唐总再也没有走过什刹海那条路,自动屏蔽了这条街的西藏驻京办和珠穆朗玛宾馆。 王勇每次靠近这个地方,方向盘就会自动往右打。 唐弈戈这时候睁开了眼睛。 谭星海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声音平稳地说:“唐总,今晚是亚太文化中心的剪彩活动,亚太地区的负责人、联盟主席和全球副总裁都会到场,剪彩由您和这三位一起完成。之后会有半小时的参观流程,然后是合影环节,总时长大概一个小时左右。” 唐弈戈说:“好。” 谭星海继续说下去:“晚上的流程走完之后,主办方那边安排了一个小型的晚宴,您要是累了可以不去。我已经跟对方打过招呼了,说您晚上还有安排。” “好。”唐弈戈又闭上了眼睛,车里重新安静下来。 到了晚上,车子停在了亚太文化中心的展览厅前。颇具设计感的现代建筑采用了大量玻璃幕墙,在灯光下流光溢彩。入口处铺着红毯,两侧站了不少工作人员和自媒体。唐弈戈下车的时候,早就候在一旁的负责人和联盟主席立刻迎了上来,与他握手寒暄。全球副总裁是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热情地向唐弈戈介绍今晚的活动流程。 剪彩仪式设在主厅的正中央,4根红色的彩带横跨舞台前方,4把金色的剪刀分别放在红绒托盘里。 唐弈戈站居中间的位置。 4个人在主持人的引导下同时举剪,咔嚓一声,彩带同时断开,落在托盘里。台下响起一片掌声,闪光灯此起彼伏,整个主厅亮如白昼。 唐弈戈放下剪刀,脸上带着礼貌而得体的笑容。这种场合他经历得太多,完全角成了肌肉记忆,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让来宾觉得冷漠疏离。他转过身,跟着工作人员的指引,开始参观中心的各个展区。亚太文化中心规模不小,分为好几个主题展,涵盖了亚洲和太平洋地区的多种文化元素。 工作人员一边走一边介绍,唐弈戈不时点头,偶尔问上一两个问题,显得他既专注又用心。 整个参观流程持续了大约半个小时,最后是合影环节。亚太地区的多位少数民族代表也被请上来合影,他们穿着各具特色的民族服饰,色彩斑斓又灵动,首饰大多是祖传,在整个大厅里熠熠生辉。唐弈戈站在人群正中间,配合着摄影师的 要求,换了几个不同的角度,始终保持着那份礼貌的微笑和耐心。 谭星海和罗羽没有参与合影,他们站在休息区的某处,默默地看着这一切。谭星海的目光在那些少数民族代表身上扫过,里面有穿着傣族筒裙的姑娘,有戴着苗族银饰的妇女,有穿着蒙古族长袍的老人,还有一个…… 他和罗羽的视线都同时凝固了一下,而后,两个人又若无其事且心照不宣地移开了。他们继续目光平视前方,仿佛什么也没看见。 等全部流程走完,已经将近晚上9点了。唐弈戈礼貌地婉拒了工作人员继续陪同的请求,说自己想去吸烟室休息一下。工作人员立刻热情地指明了吸烟室的方向,唐弈戈道了谢,一个人穿过走廊,往吸烟室走去。 吸烟室很大,两面是双层落地玻璃窗,可以清晰地看到窗外的夜景。城市的灯光在远处闪烁,车流光带在夜色中穿行。吸烟室里还有几个人,有男有女,各自坐在不同的位置吞云吐雾,彼此之间保持着不冒犯的距离。 唐弈戈推门进来的时候,有两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认出了他,但也没有冒然上前搭话。在这种场合里,唐弈戈哪怕不说话,身边没有负责人和全球副总裁,旁人也不会误以为他是普通的邀请贵宾。 唐弈戈走到空置的烟灰箱前,从西装内袋拿出扁平的商务烟盒,里面只有几支。就在他即将衔住烟嘴的前一秒,余光忽然一闪,一抹耀眼的藏红色从他视野边缘掠过。 非常纯粹的藏红色,和藏红花一样,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热烈奔放,像是雪山上燃烧绽放的一簇火焰。 他下意识地顺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一个年龄不大的藏族青年正站在吸烟室外面的玻璃窗前,背对着他,应该是在低头看手机。他身上穿着一套精美又精致的藏服,藏红色的底色,绣着金线和银线的纹样,腰间系着一条宽宽的腰带,腰带下方坠着一块掌心大的圆形金牌。整个人站在那里,即便是背对着,也很难让人装作没看见。 唐弈戈的目光在那道背影上停留了1秒钟,然后收回来,低头去摸打火机。就在他皱眉的时候,一个清脆的声音忽然在右侧响起。 “唐总,晚上可以一起吃个宵夜吗?” 唐弈戈看过去,一个漂亮的男孩儿正站在他右边,手里举着一个已经打好了火苗的打火机。男孩儿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样子,皮肤很白,五官精心雕琢严选过,大大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上翘。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装了碎钻,在吸烟室的灯光下闪闪发光。 那双眼睛看着唐弈戈,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热切。 打火机的火苗轻轻跳动着,映在男孩儿的瞳孔里,也跟着一跳一跳。他就这样举着打火机,歪着头,笑容灿烂地看着唐弈戈,仿佛他们早就认识了很久,这个邀约只不过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续篇。 唐弈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打火机,沉默了一下,从兜里摸出了自己的,轻轻地卷亮。 香烟翻转了一个方向,伸向那个跳动的火苗。点燃的那一瞬间香烟发出自然而然的燃烧声,橘红色的火光在烟头处亮起,而后慢慢暗淡下去,变成一圈灰色的烟灰。 唐弈戈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一缕白色的烟雾。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腾,散开,模糊了彼此的面容。他半低着头,没有看旁边的男孩儿:“你认识我?” 男孩儿的笑容没有因为这句话而减退半分,反而更加灿烂了。他往前凑了半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压低声音说:“所以我们能否认识一下?就当作我一往无前的奖励?我今年21岁,还没过21生日,算20吧。” 唐弈戈没有说话,只是又吸了一口烟。 左侧的余光里,藏红色的青年依然背对着他,低头看着手机,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发生的一切。吸烟室里另外几个人也都各忙各的,没有人往他们这边看。搭讪,邂逅,偶遇,只要这些词和唐弈戈沾边,就会成为秘闻。 男孩儿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用商量的语气问:“唐总要是不喜欢我这样的,还有其他风味的。” 唐弈戈冷冷看了他一眼:“你们到底有完没完?” 他把烟灰弹进旁边的烟灰缸里,然后把还剩大半截的烟在烟灰缸里按灭。等烟彻底灭了,他才抬起眼来,看着面前这个笑容无可挑剔的男孩儿:“他叫什么名字?” 男孩儿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俏皮的小虎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回答:“您要是喜欢的话,可以叫他扎西顿珠。” 这已经不知道是多少次了,以前只是装扮成藏族青年的模样,现在连名字都有模有样。 “我不喜欢。”唐弈戈只留下这一句,转身离开了吸烟室,隔绝了铺天盖地、前赴后继、没完没了的漂亮脸蛋和订制偶遇。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走到拐角处的时候,谭星海和罗羽已经等在那里了。 谭星海看到他出来,立刻迎上来,刚要开口说话,却发现唐弈戈的表情有些不一样。 “唐总这是遇上了?”谭星海问。 “你们是不是早就发现了?”唐弈戈也是问罗羽,按照罗羽的观察力,场上晃着那么大的一个目标,不可能没发现。 罗羽不会撒谎,轻声说:“我也分不出他到底是不是代表。是我的过失。” 他看向星海,两人同时叹了一声,自从唐总的身边空出来,穿着华美藏服的漂亮男孩儿都在和唐总偶遇,在各种各样的场合里。全世界认定了唐弈戈钟情这一款,会为同款的贵替而留步。 唯独没有那一位故人。 作者有话说: 复合阶段开始! 小舅舅:我不是喜欢藏服,我是喜欢煤球! 别人:好的,美黑! 关于珠珠的离开,我是觉得挺复杂的,就像珠珠做点心的那件事,两个人都有各自的道理,但是两个人也说不出什么大错。他们没有爱不爱的误会,是真真正正的人生在对撞。珠珠他是有信仰的人,他确实太害怕了,一旦出了事,他知道已经不再是无神论的唐弈戈会想别的。而唐弈戈一刹那的心虚,也验证了珠珠的猜测。他一方面怕自己违背对神山的誓言而受到惩罚,一方面又退缩了,他能想到的就是我得回去,这样对你最好。他想要放下的执念不是舅舅,而是他的纠结。小舅舅在这个特殊时期已经分身乏术,没有任何精力去苦苦挽回他,所以最终的结果就是,你要走,好吧。再有就是小舅舅他说有什么报应冲我来,对一个对信仰深信不疑的人来说简直是致命一击,给珠珠当下就吓炸毛了。他俩没什么狗血的,纯是信仰和性格底层代码在打架,珠珠习惯性让舅舅扛事,这一次决定我不让你扛了,我自己想想办法(呲溜了一下)。不过等小舅舅缓过来,他心里肯定也有自己的情绪,你就不能再让我替你多扛一次么?我这么需要你的时候,你居然走了。但也不至于到由爱生恨的程度,就是一口气。 第82章 缘 整幅唐卡在 明明已经是深秋, 可唐弈戈还是燥热。 晚高峰的车流在环路上凝滞,唐弈戈下了车,第一时间就将衬衫扣子解开, 说不出得烦躁。他进门的时候,徐桂兰正好从厨房端出一碗汤,看见他就皱起了眉:“瘦了。” “徐姨,您上午是不是刚见过我?”唐弈戈脚步没停,只想躲过。 “你站住。”徐桂兰端着汤碗站在楼梯口, 像拦路的门神,“我炖了一下午的松茸鸡汤, 你喝一碗再上去。” 唐弈戈看了一眼那碗汤, 汤色澄黄油亮, 香气浓郁,只是他缺好胃口。有时候他觉得这个家里真正的霸总是徐姨,在饮食方面拥有着最高决策权和一票否决权。 “可是我在外面吃过了……”唐弈戈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外面是外面, 家里是家里。”徐桂兰盛了一勺, 往他嘴边送,“你看看你这张脸, 下巴都快成锥子了, 走出去别人还以为我虐待你。” “您现在就在虐待我……”唐弈戈只好就着喝一口,最后站在楼梯口喝下一大碗。徐桂兰满意地接过空碗, 又递给他一条热毛巾擦手:“这就对了。你胃上的病根就是你高考那年落下的,得养。” “现在胃好了,没事。”唐弈戈擦了手, 把毛巾叠好还回去,终于可以上楼。他先简单地洗了把脸,冷水也冲不走心里的烦躁, 打开窗,深秋的晚风一点也不凉。 今天北京的深秋是不是有病?为什么和自己对着乾? 唐弈戈就这么热着,把空调打开,坐在了书桌前。他摁了一下电脑的电源键,屏幕亮起来,右下角的邮箱图标显示有一封未读邮件。 他看了一眼发件人,手指顿了一下。 是“云起”民宿的季度财务报告。老派的邮件通知方式源自于云起的财务邮箱地址,排版规规矩矩,每一个数字都对得整整齐齐。报告里附上了上个季度的收支明细、净利润、分红比例,以及他个人账户的入账金额。 唐弈戈起身,将窗完全打开。 再回到座位上,他把那份报告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围墙维护费用被单独列了一个条目,备注里写着“围墙修缮及二期景观优化”,金额不大,但每一项都有票据扫描件附件。 他甚至能想象到那边的人是如何一笔一笔核对数字,在刻板的严谨中明目张胆,写满了他们认真的疏远。 唐弈戈把空调温度精确地降低了2摄氏度。 他关掉邮件,自己和丹增顿珠之间,现在唯一的联系就是每季度准时出现的财务报告,和每个月雷打不动的分红。分离契约一样,你把你的钱拿走,我把我的账算清,我们在数字上公平,在感情上也互不相欠。 亲兄弟都要明算账,更何况我们。 每季度一封,规矩得像高中生交作业,体体面面,生怕两个人算不清。 那一年他离开了北京,再也没有主动联系过唐弈戈,唐弈戈也没有联系他,像成年人的默契。但他知道丹增回了云起,民宿的账号一直没有停更,偶尔会发一些照片,雪山、草原、经幡、石板路……还有厨房里的酥油茶和玛森糕,牧场的马和牦牛,犬舍的藏獒。 他们的圣子老板倒是不再出镜。 唐弈戈关掉了电脑,打算冲一个凉水澡。走廊很安静,现在打开了感应灯,他走过去,一盏一盏亮起来。经过衣帽间的时候,他慢了一下。 衣帽间的最里侧就是佛堂那扇门。 自从他走了,这间屋子就再也没有人进去过。丹增没有带走的个人用品全留在了佛堂里,他们的藏刀、酥油灯、佛像、藏香、银水碗、莲花蒲团……那个人走得太快,又走得太轻松,只留给唐弈戈一些藏匿于各处的坛城沙。 现在唐弈戈也不想进去,转身走向了浴室。 隔日,唐弈戈依旧觉得北京很热,他想给北京气象局打个电话,投诉一下今年的暖秋。世界疯了,全球正在变暖。 这天下午,谭星海不敲门,直接推门走进办公室。唐弈戈还在工作,面前的咖啡杯已经空了。 “唐总,咱们核对一下下午的行程。”谭星海站在离桌子一臂远的地方,“3点有电话会,6点……”他顿了一下,“下午6点,壹唐拍卖行的春拍藏文化展品会。” 唐弈戈翻文件的手指没停:“不去。” “真不去?”谭星海面色不变,显然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但他还是尽职地补充了一句:“您之前的确认状态是‘出席’。”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唐弈戈终于抬起了眼,“跟藏文化有关系的以后都不去,不需要请示。” “好,明白。”谭星海在平板上划掉了这条行程,转身要走。 “等一下。”唐弈戈叫住他,指了指手里文件,“这份展品清单是哪儿来的?谁放我桌上的?” 谭星海接过来看了一眼,认出这就是本次春拍的预展图录,封面是藏族题材,配色以红、金为主,精美华丽。“刘助吧,可能是想请您过目。” 唐弈戈把图录推到一边:“壹唐以后都不是我做主,不用再给我过目了。” 晚上6点半,壹唐拍卖行总裁办的刘若菲忙出了工作新高度。 刚刚确认完名家邀请函,又核对现场媒体名单,此刻的壹唐正在改朝换代,也是她不可多得的上升机会。终于有了喝口水的时间,刘若菲从侍者的托盘上拿了一小瓶纯净水,眼尾一扫,雷达一般的职业敏感马上激活。 她有意识地看向门口,果然没看错。 刘若菲疾步过去,微微欠了欠身:“唐总,您怎么来了?”她和星海对接过,唐总下午将行程取消了。 可唐总神出鬼没地来了,他没有走正门,从侧边的SVIP通道进来,西装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长风衣,每一步倒是不急不缓,从容得像整座展览馆都在等他一个人。 “顺便路过,你不用跟着我。”唐弈戈点了点头。 刘若菲是总裁办的老人,知道唐总雷厉风行,便没有多问,只是点头说:“小唐总在二楼贵宾室,需要我请他下来吗?” “不用了,让他好好休息,我一会儿上去找他。”唐弈戈说完便往展厅的方向去了。 展厅很大,灯光调得有讲究,展品在玻璃展柜和射灯下千样千色。唐弈戈一个人往里走,两侧的展柜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拍品,也有一些是展览用途和私人收藏。鎏金的佛像、老蜜蜡的佛珠、刻满经文的铜片、织工繁复的藏毯、老银镶松石的嘎乌盒……他走得很慢,每一样熟悉都历历在目。 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好像也参加过一场这样的展览,走过了重复的风景。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走到了展厅最深处的主展区。这里的灯光比外面要暗一些,正中央是一面巨大的墙,由暖黄色的射灯打亮。 唐弈戈的脚步停住了。 那些原本三三两两在看展品的人,注意力都从各自面前的展品上移开。目光从四面八方聚拢,投向同一个方向,是唐弈戈这边。 唐弈戈知道他们看的不是自己,他们看的是他身后。 自己身后有展品。 几秒之后唐弈戈也缓缓转过身。霎时间,他眼里的光沉了下去,如同深水里慢慢暗掉的灯,又被其他的光线打捞上来,浮成整面的金。 刚刚在他背后的是一幅巨大的唐卡。 尺幅惊人,从天花板垂到接近地面,气势滂沱逼人眼前。画芯部分至少有两米多高,暗红色的锦缎装裱,工艺精湛,边缘镶着金色的卷草纹。 整幅唐卡在灯光下烁烁燃闪,淬火惊鸿,绽亮纷飞,万千明夜。 必须由矿物研磨成粉,再调和明胶液与金汁,一层一层反复晕染,沉静地呈现出厚重的质感。光辉生长出画纸,带有生命力在墙壁上延伸,朝着唐弈戈聚拢。 文殊菩萨熟悉的面容依旧慈悲庄严,右手持剑,左手捻着一枝青莲花茎。菩萨的身姿微微侧向右边,衣纹卷起轻盈,璎珞繁复,每一处都由笔触勾勒出了高光。莲花座下还是一头白狮,通体是雪白,鬃毛如银丝,根根分明,怒目圆睁和宁静安详同在纸上。 唐弈戈的目光落在白狮的鬃毛上,是金粉,金粉细密地藏在银白色的毛发之间。 就是丹增顿珠的那一幅。 他画完了。唐弈戈深刻清晰地记得这幅画没完成的部分,记得丹增在病房里掉眼泪,在自己掌心中说“我不画了”。可是他没有遵守承诺,回到山上的他会忘记每一句话,又一次拿起画笔,又一次端上颜料,一次又一次将笔尖卷进舌尖,固执地要把自己的生命线碾在画里。 鬃毛上的银和金他画完了,莲花上的朱砂他画完了,整面唐卡的金粉由命运铺满,然后跑到这里来熠熠生辉。 现在文殊菩萨的眼睛已经点睛,仿若能看穿世间一切悲喜,亲眼看到了两个真实的大世界彼此擦肩,一人一画就此错过,将一个“缘尽于此”写到了极点。 唐弈戈往上看,文殊菩萨也不说话。你的智慧和洞察呢?你怎么一个字都不说了? 他站在这幅画前很久,站在展厅的正中央,一动不动地仰头看着一幅唐卡,背影沉默锋利,像一把钉在地上的凿山钉。 直到背后有人喊了他一声:“小舅舅。” 唐弈戈忽然清醒,这才转过身。唐誉站在几步之外,穿着一套墨绿色的丝绒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气色看起来不错。 唐弈戈走向了他,目光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最后落在他的左手上。唐誉的左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手背上多了一处狰狞的巨大伤疤,永永远远地凸棱在皮肤上。 唐弈戈还知道,在别人看不到的心口位置,也多了一块巨大的疤痕。是刀尖多次刺穿之后留下的永久印记。 唐弈戈每次看到这些疤痕,都觉得自己的记忆被人按下了删除键。那段最黑暗的日子在他的脑子里支离破碎,他拼命回忆,也想不起来具体的细节,直到想到太阳xue钝痛。 他想不起来唐誉被推进手术室抢救时,自己站在走廊里是什么表情。想不起来自己得知他心脏停跳的时候手有没有抖,想不起来那几天自己说了什么话,又安慰了哪个人。 他只记得自己以为他再次离开的那一刻,眼前出现的是唐誉牙牙学语,他摇摇晃晃地朝自己走过来,嘴里含含糊糊地叫着“小吆吆、小吆吆”,然后一头撞进他的怀里。 这个画面是永久清晰的,清晰的像是昨天。 现在陈念国已经死了,唐誉又一次活了下来。 无论胸口的疤痕还是手背的疤痕,都是他命过大劫的证据。此刻,唐誉站在展品会的灯光下,笑着看着自己的小舅舅,眼里的光没有被任何东西熄灭过,也永远不会了。 “第一次自己操盘春拍会,累不累?”唐弈戈紧紧抱住了他,又掂掂重量。 “不累,我现在可是唐总。”唐誉歪了歪头,顺着唐弈戈刚才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那幅巨大的唐卡,“小舅舅,你是不是喜欢这一幅?你要是喜欢,我走内部,不上拍。” 唐弈戈看着唐誉那张带笑的脸,静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语气就没有任何起伏,唐弈戈否认了:“我不喜欢。我从来就不喜欢唐卡。” 唐誉的笑容没有收,只是点了点头:“好吧,你不喜欢我就上拍了,这幅唐卡的点击率和浏览量是本次最高,炙手可热呢。” 唐弈戈又开口了,语气像是随口一问:“这幅画是怎么来的?” “是一位收藏家的私人物品。”唐誉猜对了,小舅舅摆明就是有兴趣,“收藏家就在楼上贵宾室,我引荐一下?” 唐弈戈不动了几秒钟,最终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我不喜欢。 也是小舅舅:我看看谁把我老婆的画给收了! 第83章 第三次黑猫 那为什么还 唐誉是很了解家人的人。 小舅舅一个表情、一个小动作, 他大概就能猜出怎么想。小舅舅摆明就是喜欢这一幅,嘴上又不肯承认。他对艺术品一向挑剔,能让他看这么久的东西不多, 能让他看到失神的,更是少之又少。 就在自己提出“引荐一下”之后,小舅舅就已经往前走了一步,唐誉笑了笑,快步跟了上去。 楼上的贵宾休息区比楼下安静许多, 灯光调暗了几度,来自全国各地的收藏家三三两两地坐在不同的位置上。 有人拿着平板看上拍资料, 有人低声打着电话, 有人闭着眼睛靠在沙发上养神……唐弈戈不动声色地环视一圈, 没有人穿藏服。 就在唐弈戈漫不经心地将目光收回来时,他看到了白洋。 白洋刚从电梯里走出来,一身暗红色的西装, 金丝边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 头发一丝不茍地向后梳着。他看到唐弈戈,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立即走上前来:“小舅舅, 你来了。” 唐弈戈点了点头:“忙坏了吧?” “还可以,我陪着他一起。”白洋的视线找着唐誉。 “他现在忙, 你多陪陪他。”唐弈戈说。 其实他之前也没想到,自己外甥会喜欢男的。不过喜欢什么都行,全家对唐誉的期望就是他一辈子快乐平安。小白和他好了8年, 两个人分也分不开,唐誉出事那几天,小白下一步就要殉情。 唐弈戈对白洋的印象还停留在以前, 确实是精明,但就是小精明,从小缺个平台也没人引导他。现在好了,小白跟着二嫂在“探行”做事,踏踏实实地陪着唐誉。 “今天穿得挺精神。”唐弈戈很少见白洋这么打扮。 白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丝绒西装,嘴角弯了一下:“唐誉挑的,他说今天要穿情侣色,他穿墨绿,让我陪着他。” “小孩儿嘛。“唐弈戈又看向他的领针,是唐誉西装的墨绿色。真没想到,小孩子都在自己之前修成正果。 “小舅舅。”唐誉的声音在他背后,“郑先生来了。” 唐弈戈转过身,看到的不是年轻的藏族青年,而是一位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穿灰蓝色的中式对襟,手里捏着一串小叶紫檀,面色红润,笑呵呵,一看就是在藏圈里混得很开的老手。 不是他,这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可那幅画怎么会在他手上?丹增给画卖了? “唐总,唐总!幸会幸会!”那男人老远就伸出手来,热情得很,“久闻大名如雷灌耳,今天总算是有缘见到了。我姓郑,郑远舟。” 唐弈戈伸手和他短暂一握,客套两句,没有多寒暄的兴致,能省则省。几句话过后,他单刀直入地切入了正题:“郑先生,那幅唐卡是怎么来的?” 郑远舟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显然早有准备。他搓了搓手里的佛珠,不紧不慢地说:“那幅画啊,是我从一位名师手里收来的。那位大师画了几十年的唐卡,在圈内很有名望,这幅画是他的收官之作。从那以后他就封笔了,不再画了。” 他说了一个名字。 唐弈戈听完这个名字,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灭了。他直视着郑远舟,眼神已经冷了下来:“你确定?” 郑远舟大概是没料到他这么直接,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笑容:“当然确定。这幅画从起稿到上色到开光,我都在旁边看着。那位大师画了大半年,每一笔我都清清楚楚。” 唐弈戈转身就走。 他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明显地让人知道他脾气来了。唐誉立刻就跟了上去,一定是出了大问题。 郑远舟果然追了两步,嘴里说着“唐总请留步,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一边说一边朝唐誉靠近。白洋的动作比他的话还快,一伸手,五指分开,不轻不重地按在郑远舟的胸口,将他稳稳地推退了半步。那只手挡在那里,态度再明确不过,不要靠近唐誉。 唐弈戈已经拿出手机,准备给星海拨过去。下一秒他的手机被抢了一下,唐誉站在他身侧,语气笃定地问:“画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唐弈戈拿回手机:“是,不过你别操心,我让星海去……” “小舅舅。”唐誉又叫了他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又带着一点认真,“你是不是忘记了,我现在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唐弈戈的手停在半空中。他忽然意识到,圈子里提起唐誉这个名字,没有人敢小看他。 “你放心。”唐誉的语气很稳,“这件事交给我,我一定查清楚。” “好吧,但是别累着自己。”唐弈戈最终把手机收了回去。他只是没法告诉唐誉,这幅画,丹增画得很用心,他是专门给你画的,只不过没有送出去。 可世界里玄之又玄的事情数不胜数,这一幅文殊菩萨是唐誉的,阴差阳错、机缘巧合,它还是不远千里地回到了唐誉的手里。曾经有一个差点就成了你小舅妈的人给你画的,不是什么大师的收官之作。它的诞生不是在某位大师的画室中,而是在一家名为“云起”民宿的4层茶室里,从露台绕楼梯还要拐个弯才能进去。它不是上拍品,它单纯是作为送你的礼物而诞生,是给你的祝福。当时丹增说的话历历在目,他说你拥有文珠菩萨的洞察和智慧,所以才能救他弟弟。 现在这幅画被人冒认,被人冠以其他人的姓名进入商业运作,唐弈戈的一片神圣的白雪被人弄脏了。 离开展会的时候,外面的风一下子吹过来,仍旧没有降温的预兆。 唐弈戈是自己开车来的,他坐进驾驶座位,没有发动车,只是坐在那里出神。车窗开了一条缝,冷风又一次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在他的脸上。他解开领口的两颗衬衫纽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让冷风一点一点把他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吹散。 所以这幅画是怎么到市场上的?它在谁的手里辗转? 唐弈戈有些后悔,他应该直接从那什么舟的嘴里撬出实话,唐誉的手段还是过于文明和法制了。 当他把车开回地下车库的时候,时间已经很晚了。车库里很安静,唐弈戈停好车,熄了火,在车里又坐了一会儿,才推开车门下来。 下车后他按照熟悉的路线走向地下停车场的电梯间,然后他听到身后有什么动静。 动静很轻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面上摩擦,小心翼翼地尾随了他。 唐弈戈没有马上回头,自然不是因为担心安全问题,这里的停车场要是有人埋伏当真是想闹出大事。他站在原地,听着身后的小动作,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很明显就是有东西跟着他。 他往前走了两步,身后的声音也跟着响了两步。 他停下来,终于回过头去。 一只猫。 一只很小很小的黑猫,正蹲在他身后三四步远的地方,顶着两个尖角形状的耳朵,仰着头看他。它黑得太黑了,浓黑浓黑的,只有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黄水晶。 唐弈戈看着它。它看着唐弈戈。 一人一猫就这么对峙了几秒钟。而后那只小黑猫站起来,朝他的方向走了两步。唐弈戈这才注意到,它的右后腿好像有点问题,走路的时候不敢用力,一瘸一拐的。 唐弈戈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没有蹲下去,也没有伸手,低头看着那只一瘸一拐朝他走来的小黑猫,过了一会儿,转身继续往前走。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一看,那只黑猫还在跟着他。它走得很慢,每走一步右后腿就轻轻点一下地,不敢用力,但没有停下来,固执地朝着他的方向挪。 唐弈戈忽然觉得很无奈。他完全转了过来,蹲下了一点,看着那只猫,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带着一点回音:“你这样有意思么?” 黑猫停下来看着他,歪了歪脑袋。 唐弈戈又说:“他说你投胎之后就会来找我报恩,第一次你让车撞死了,第二次你掉进河里淹死了,第三次你在这里堵我?你运气怎么就这么差劲,每一次都半死不活的?” 黑猫没有回答。它当然不会回答,只能坐在那里,尾巴尖在地上轻轻扫了一下。 “还美呢?你知不知道你的画让人卖了?”唐弈戈不等它回答,大步走向电梯。他刷脸进了电梯间,按了楼层,电梯门缓缓合上的时候,他透过越来越窄的门缝往外看了一眼。那只黑猫还坐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一动也不动。 电梯门合上了。 谭星海收到消息的时候,刚刚结束了今晚的健身。消息很简短:[来我家。] 半小时后,门铃响了,徐桂兰开的门。 谭星海穿着一身纯黑色的运动服,头发还有点湿,刚从健身房出来就直接开车过来了。他进门洗手,动作一气呵成,从洗手间出来就看到唐弈戈站在客厅的中间,表情有点奇怪。 “怎么了?”谭星海问。 唐弈戈没有回答他,只是朝客厅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谭星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只超级小的黑猫坐在无比巨大的客厅正中央。 它坐得很端正,两只前爪并拢,尾巴规规矩矩地拢在身边,像一尊小小的雕塑。不知道为什么。它脑袋上的毛有些湿润。 谭星海和这只猫对视了3秒钟,转过头看着唐弈戈:“所以……你捡了一只猫?” 唐弈戈揉了揉太阳xue:“送你的。” 谭星海沉默了两秒,又看了看那只猫。黑猫依然端正地坐着,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们两个人,像是在等待什么。 “恕我直言。”谭星海慢慢地开口,“我觉得它身体不是很舒服。” 唐弈戈再看过去,那只猫的右后腿微微悬着,没有着地。于是他对谭星海说:“把赵祯叫过来。” 谭星海的表情很微妙:“恕我又直言,是不是应该先看兽医?” 唐弈戈半晌才有反应,“嗯”了一声:“你带着去。” 大半个小时之后,唐弈戈坐在农大动物医院大堂的长椅上。 这家医院的设施比他想象中要先进得多,等候区一排一排的长椅整齐排列,墙上的液晶显示屏跳动着,更新就诊信息,主治医生的名字和宠物姓名交替出现。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汽味,夹杂着猫狗的呜咽和主人的安慰。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抬头看向诊室紧闭的门。 门终于打开了,谭星海抱 着猫走出来,手里捏着各种各样的报告单:“医生推测年龄不超过3个月,右后腿骨折,需要手术固定。额前有开放性伤口,已经做了清创处理,问题不大。好消息是没有猫瘟,其他指标都还正常。不过……需要住院观察几天,等骨折手术做完再说。” 唐弈戈接过报告单,果然这只猫投胎也不聪明,伤痕累累地来了,脑子可以和煤球画个等号:“好,你去办吧。” 他把报告单还给星海,谭星海轻轻拍了拍猫的小肚子,转身去前台办住院手续。 大厅里喧嚣的声音渐渐退远,唐弈戈不知不觉又想起了那幅画。丹增为什么要卖?他下意识地回想起“云起”的财务报告,明明蒸蒸日上,完全没有资金链断裂的迹象。 那为什么还要卖?出事了? 唐弈戈皱起眉头,拿出手机,点开“云起”的社交媒体账号。他已经很久没有特意点开看了,最新的一条动态发布于昨天,是铺天盖地的白雪,屋顶上落了厚厚一层。 他熟悉的藏式彩绘被雪掩埋了大半。唐弈戈的指尖往上滑动,翻到了更早的记录,原来今年的8月初山上就开始下雪了,雪景配字:[牧场第一场雪,气温骤降]。 到现在北京的10月中,山上已经陆陆续续下了很多场,很冷的一个冬天,怕冷的人难熬的一个冬天。 作者有话说: 唐誉和白洋:甜甜蜜蜜。 唐弈戈:空巢老舅。 现在就是把前面的那些伏笔收一收,小舅舅每天都在生气,怀疑全球气温变暖导致海平面上升!实则是自己气红温了…… 第84章 沙 他太会骗人 “炉火热茶, 等一场雪”。 照片里是民宿的休息大厅,壁炉烧得正旺,木桌上摆着一壶酥油茶, 两只陶碗。窗外的雪山被晚霞染成了淡金。构图很好,光影也讲究,一看就是用心拍的。 但唐弈戈没有在这张照片上停留太久,他快速地往下滑,一条一条翻看最近半年的内容。民宿的日常占了大多数, 偶尔有几条是徒步的路线推荐,还有藏式手工艺品的展示。 他没有看到丹增顿珠, 一张都没有。 以前云起老板的出镜率很高, 在灶台前煮酥油茶、在院子里修理栅栏、在牧场抱着新出生的小羊羔。可现在翻了大半年的内容, 一张丹增的脸都没有 唐弈戈口干舌燥,拧开矿泉水喝了半瓶。 他又拿起手机重新翻了翻。确认了,确实没有。云起账号的内容变成了风景、建筑、食物和偶尔出镜的员工, 唯独没有民宿老板本人。 他点开了私信对话框。对话框一片空白, 干净得像一场白茫茫大雪。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重新打, 最后发出去的, 是看起来很平淡的一句话:[你们老板好久没有出镜了。] 回复来得很快:[您好,我们的老板不喜欢出镜, 请问您需要什么服务吗?] 唐弈戈看着这行字,像极了民宿行业的标准话术,如今班觉的客服能力真是明显见涨。他又发了一句:[以前经常看到老板出镜, 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没有的,老板天天都在民宿,您如果来了就能瞧见。如果您想来这边旅游, 欢迎您选择云起,我们可以在线为您介绍。] 唐弈戈盯着这条回复看了很久。他回复了一句[谢谢,暂时不需要],就把手机扣在了沙发上。 北京还没下雪,可山上已经转为冬季。山上的雪更乾,更轻,落在地上不会化,一层一层地堆上去,把连绵山脉变成冰。丹增怕冷,非常怕。他们在一起的第1年,唐弈戈发现丹增的体质比他想象中差得多。 小时候的经历给他落下了双腿畏寒的毛病。后来长年累月用冷水洗漱,寒气一点一点地吃进了骨头里,全凭他年轻扛得住。 中医给他调理,艾灸、药浴、膏方,赵祯能用的手段都用上了。他在北京的时候就养得很好,养得金尊玉贵,健健康康的。而现在的自己需要靠一个客服来了解云起的消息,想想真是讽刺可笑。 我需要你们帮我了解?整个云起民宿除了丹增的小佛堂,哪里我没进去过?连自动门和围墙都是我亲自插手,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我都了如指掌。 唐弈戈又拧开矿泉水,将剩下的半瓶一口气喝光。 小黑猫顺利住了院,第二天,唐弈戈接到了白小白的电话,但通话的人并不是本人。 苏恨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率先自报家门。唐弈戈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有苏恨羽这么一个人。他说话很快,语气利落,说之前给丹增量身定做的苏绣衣服已经全部做完了,春夏秋冬各一套,用的是最好的料子,自己的绣工也是最上乘,问唐弈戈什么时候方便来取。 “暂时先不取了,就放在你那里。”唐弈戈确实没法取。 刚刚结束这一通,下一通电话就来了,今天唐弈戈的手机忙个不停。是宠物医院,说他昨天捡到的那只小黑猫已经打上了夹板,医院评估它的身体状况,暂时不能动手术,准备采取保守治疗。 宠物主人群里又发了一段视频,小猫被打了夹板,浅蓝色的固定板套在右后腿上,细长的腿像套了一截小水管。它正在抗议,声嘶力竭地叫,嗓子都叫哑了,宠物医院回荡着它凄厉的叫声,听得其他宠物的主人纷纷侧目。 可能是它叫得太过惨烈,唐弈戈下午去瞧了一眼。 他走到住院处的笼子前面,小黑缩在笼子的角落,右后腿直挺挺地伸着,身体抖得像筛糠,眼神又凶又怂。看到他靠近,它叫得更响了,像是在骂人。 “你叫什么?有那么疼么?”唐弈戈伸手去摸它,它呲牙要咬,但咬到一半又收了回去,继续叫。 “你们这个肤色真是有点说法。”唐弈戈拎起了它的脖子,和护士说,“我抱回去,晚上再送回来。” 他用风衣把小黑包起来,塞进车里。小黑一路上叫个不停,声音透过高档布料闷闷地传出来,唐弈戈也不理它,开着车往舅舅的四合院去了。 和舅舅聊完,已经是1个多小时后的事。他抱着猫往外走,小黑在怀里拱了拱,不叫了,开始用爪子扒拉他的风衣。唐弈戈低头看了看它,它仰起头,金灿灿的眼睛和他对视,嘴巴张开又合上,无声地打了个哈欠。 “你是来报恩的,还是来讨债的?抓花了我的衣服你赔得起么?”唐弈戈问它。 小黑继续扒拉风衣,也就是它现在年龄小,爪子还不硬,否则布料已经被重创。扒拉了两下,它忽然又对这个四合院有了无限的好奇,一个劲儿地往下跳。 唐弈戈没养过猫,只好将它放到地上。小黑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尝试用3条腿走了几步,夹板的右后腿悬在半空中,走两步就失去平衡歪一下。但它居然很快适应了,三脚猫似的重新调整了重心,歪歪扭扭地朝着院门口那棵枣树走过去。 陆飞鹰正趴在门口,看到小黑猫出去,耳朵动了动,没有站起来。小黑也不怕它,径直走到它旁边,挨着它趴了下来。陆飞鹰低头嗅了嗅它,打了个响鼻,又把头搁回前爪上。 唐弈戈站在廊下看着它们。 不一会儿,小黑歇够了,开始用爪子磨枣树的树皮。唐弈戈受不了了:“你根本不是来报恩的,那是我的枣树,不是你的猫抓板。” 小黑充耳不闻,磨得理直气壮。 唐弈戈怀疑这个肤色克自己:“你真不是来报恩的,报恩都是对我有利,可我遇上你之后就在给你花钱。” 小黑终于磨完了,心满意足地收回爪子。刚好一阵风吹过,树枝晃动了一下,一颗青红相间的冬枣掉了下来,骨碌碌地滚到小黑面前。小黑吓了一跳,往后跳了两步,小心翼翼地凑过去扒拉了一下那颗枣。 枣子滚了滚,它追上去继续扒拉,把枣子当成了玩具拨来拨去。 玩着玩着,它跑到了枣树的根部,开始扒树根下面的土。扒了几下,居然把上层给扒开了,唐弈戈犹如天降正义一般将它捉拿,怕它把树根弄伤,却看到挖开的土坑里有一段细绳。 他拽了一下,给拽了出来。 深红色的绳子,编成了吉祥结,上面沾着泥土但颜色依然鲜艳。绳子的末端系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布口袋,灰白色的粗麻布已经被土浸成了深褐。 唐弈戈再一拽,布口袋也跟着被拖出了土坑。比成年人的手掌大一圈,鼓鼓囊囊,封口被绳子扎得很紧。打开瞬间,他看到了里面的东西——细沙。 这是混合后的坛城沙。他见过。 他以为丹增把所有的坛城沙都倒入江河湖海,以为丹增是一个放下了执念的修行者,不会被世间任何事物牵绊。 可这个布口袋就埋在他亲手种下的枣树下面,陪着这棵树走过了一整年的春华秋实,陪着它根系向深处延展,陪着它枝叶在风中生长。他不知道丹增是什么时候埋进来的,应该就是他轻松离开的那个日子,分出了一小部分,留在了北京。 骗子。 他可真行。 他太会骗人了。 唐弈戈蹲在枣树旁边,半天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拨通了谭星海的电话。 等唐弈戈回到家的时候,谭星海已经在书房里等着他了。桌上的电脑屏幕亮着,唐弈戈开口:“说。” “我亲自联系过云起民宿,丹增本人确实不在。”谭星海斟酌每一个字的轻重,因为他知道每个字对唐弈戈意味着什么,“他现在不在民宿。” “那现在的老板是谁?为什么班觉说老板就在云起?” “是他的妹妹,卓玛兰泽。丹增去年回了云起,卓玛兰泽也回去了。他花了两个月的时间,把民宿的大小事务都委托给了妹妹,自媒体账号、账单、日务,全部都是卓玛兰泽在打理。卓玛本人不喜欢出镜,所以账号上一直没有露面。”谭星海说。 卓玛兰泽,自己曾经差一点就见到她。唐弈戈又问:“那他人呢?” “今年1月份,丹增离开了云起。”谭星海在iPad上点开了地图,“云起的伙计说,当时有一批游客要走,刚好丹增也准备要走,于是一起拼车同行。他们的目的地是色达佛学院。” 唐弈戈沉默了,又起身去开窗,让冷风全部灌进来。 “然后呢?他现在到哪儿了?”唐弈戈问。 “丹增的个人身份下没有任何购票记录。火车、飞机、长途大巴,全部都没有。他就是拼车走的,一路朝西,走的可能是国道或者省道,中途可能换了不止一辆车。云起的人也只知道他要去色达,具体到了哪里,他们都不知道,因为丹增不说。他只告诉卓玛兰泽,他要去外面转一转。” 唐弈戈去摸自己的手机,给丹增打电话。管他什么呢。和陌生人拼车一路进藏,丹增的脑袋是不想要了。 “他的个人手机留在云起了。”谭星海怎么会没想到这一点,“自媒体账号就是那部手机发的,临走之前,丹增换了一部新手机,号码也换了。云起那边说,丹增会不定期和他们报平安,但已经两天没联系上他了。他们估计他上了山。” 唐弈戈的胃猛地抽了一下。 他捂住了胃,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谭星海。海拔几千米,冬天冷到零下二三十度,山路结冰,大雪封山,手机信号时有时无。 他已经走了大半年。 还是拼车走的,没有购票记录,没有固定的路线规划,没有回程的计划。他从云起出发,一路向西,经过的地方可能有城市,有乡镇,有无人区的公路,也有海拔五千米的山。他可能在某个不知名的小镇停下来,住了一晚,可能在某辆颠簸的货车上睡觉,度过了两天一夜,可能在某段没有信号的山路上独自走了很久。 行,挺行的。唐弈戈压了压胃。 “给我一点时间,我可以从沿途下手。”谭星海说,“入藏的路线就是那么几条,我们……” “大昭寺。”唐弈戈打断了他。 风声盖过了唐弈戈的声音,谭星海走过去:“什么?” “他要去大昭寺。”唐弈戈转过身来,脸色不太好,“色达是第一站,他不会只待在色达佛学院。他要一路走过去。” 有了目的地,这在谭星海手里就好查许多:“好,我去查。” 第二天,上午8点20分,谭星海拨通了唐弈戈电话。 唐弈戈刚刚喝完一杯黑咖啡,眼底有红血丝。 谭星海提供的消息比较充实,当时和丹增拼车去色达的人,有一个叫“在路上_老K”的,是云起帮他们联络上,属于熟客。老K在色达拍下了丹增的照片,画面里是色达标志性的红色木屋,层层叠叠铺满山谷。丹增站在最前面的观景台上,背对镜头。 看不见正面,但唐弈戈一眼认出就是他。 “老K说,丹增曾经亲口和他们说过,他要去香格里拉,还和他们换了一些现金。因为有些地方没法手机付款,只能用零钱。”谭星海说,“丹增本人名下有两次报警记录,其中一次就在香格里拉。报警时间是凌晨,我把报警记录给你发过去。” 唐弈戈打开电脑,接收了那一段时长不过2分钟的视频。画质很模糊,派出所大厅的白炽灯照得人脸发青。一个穿土橘色袍子的人推门走了进来,步伐缓慢。他走到值班台前站定,双手合十,肩膀内扣,整个人“缩”在那件宽大的衣袍里。 土橘色的袍子外面,还套着一条深灰色的布料,像是围裙,又像是披肩。整个人瘦了一圈不止,二十斤是保守的说法。然后他被引到一排塑料椅子上坐下,双腿并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规规矩矩低着头。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直到画面被掐断。 唐弈戈没有再看一遍:“他为什么报警?” “行李和现金让人偷了。”谭星海说,“第二次报警是在南迦巴瓦,手机让人抢了。” 作者有话说: 星海:他可能进无人区了。 小舅舅:他本事好大,我要拧他脑袋。 第85章 神山 冈仁波齐的 唐弈戈迅速地站了起来, 走向了窗口。 气象局发布了降温预警,西伯利亚的冷空气正在南下。根本就没有,冷空气没踏入北京一步。 他怀疑自己就是太过了解丹增顿珠, 所以丹增的每一个反应都在眼前反复上演了,他在藏汉双语的表格里填写报案人的姓名,用那一口不完全标准的普通话说“我东西被抢走了”,脸上大概是一副懵懂又坦然的表情,仿佛被抢的不是他。他会坐在派出所硬邦邦的长椅上等, 口袋空空,脑袋也空空, 既不知道着急也不知道害怕, 就那么安静地坐着。 想从丹增顿珠的手里抢东西, 实在太过简单。 “我联络了老K。”谭星海继续说,“他是常年带人进藏的向导,川藏线、滇藏线、青藏线都熟, 各路线都有他们的人。他手机里的向导群就有几十个, 每个群几百号人,不带重复, 基本覆盖了进藏的所有主要路线。在山上或者无人区要找一个人, 最快最靠谱的还是靠当地人。” 当然,这肯定不是无偿帮助, 老K之所以奋力帮忙连轴转,还是因为报酬丰厚。 “好。”手机在耳边,唐弈戈还在窗前。深秋怎么这么热?他把领口也松了松, 仍然觉得喘不过气来。 到了中午,谭星海又一次站在唐弈戈的书房里。唐弈戈面前还是一杯黑咖啡。 “有消息了。”谭星海点开一个对话框,“丹增在香格里拉认识了一个向导, 走松赞滇藏线的,常年往返香格里拉到拉萨,途经来古、南迦巴瓦。丹增跟他换了几百块的零钱,然后就分开了。向导说丹增没跟他一起走。” 唐弈戈皱了皱眉:“后来呢?” “后来,这个向导来回带了几十次人,半路上陆陆续续又碰见过丹增几次。”谭星海抬起头,“最后一次,是在大昭寺。” 谭星海把iPad递过来,对话框里是几个视频。唐弈戈从最上面的开始点,是那个向导拍的。他应该正走在某段公路上,镜头一转,远处的土路上有一个小小瘦瘦的身影,正在缓慢地移动着。 那个影子在磕长头。 唐弈戈把声音调到最大,视频里只有风声和偶尔的汽车喇叭声。画面不算清晰,但足够他认出那个人。丹增顿珠穿着土橘色的藏袍,那件袍子比他在香格里拉报警时要旧很多,袖口和下摆成了土灰色。他系着全身围裙一样的布,也可能不是布料,是薄薄的皮革,那是磕长头用的。每走3步他就匍匐在地,整个身体拉直,额头触地,双手前伸,又站起来,再走3步,再匍匐。 唐弈戈先呼吸了几次。 他身上没有一件首饰。没有他以前戴的那些松石、蜜蜡、珊瑚,没有金戒指、金牌、金腰带。头发长了,扎在肩上,被高原的风吹得乱飘。脸瘦了好多,眼窝深陷。 这是丹增?这怎么会是他?他那么矜贵,那么讲究,衣服弄脏都能扰乱他一天的心情,身上没有一丁点吃苦的痕迹。唐弈戈怀疑自己的记忆力出了问题,他记得的丹增在游廊的海棠花下,在恭王府的紫藤花瀑布下,在白塔寺的胡同里蹲下摸小猫,小猫都被他身上叮当作响的珠宝首饰吸引。浑身皮肤细腻,有光泽,比珠宝更像珠宝。 可视频里的人,穿着最破的袍子,在碎石路上一次又一次地趴下去、站起来、再趴下去。膝盖、手肘、额头,和每一寸路面接触,用黑色的布藏着脸,勉强当作面罩。没有人在旁边保护他,没有人给他撑伞,没有人开着越野车在后面跟着。他就是一个人,一个背包,就这样走了一路。 第二个视频,下雪了。 不知道是哪一段路,雪来得这么早,明明都是中国的领土,可高山的四季凌驾于月份之上。丹增在雪里,靠着一头白色的牦牛,从包里拿出饼干。 第三个视频,又下雨了。丹增穿着雨衣。 唐弈戈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坐到椅子上的。他终于点开了最后一个视频,画面里是大昭寺门前的广场。向导的声音在画外做介绍,说的是什么他已经听不见,画面一转,墙角下的阴凉处有一个蜷缩睡觉的人。 丹增靠在大昭寺的墙角边,身下铺着那条毯子,背包是他的枕头,缩成了看起来不算瘦的一团。他的头发更长了,用一根皮筋扎着,但碎发还是从鬓角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袍子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灰扑扑的,和墙角的水泥地融成了一体。 他睡着睡着就醒来了。 他睁开眼睛,像是刚做完一个很长的梦,愣了几秒才慢慢坐起来。他把毯子叠好,收进背包,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大昭寺门前的空地上。 丹增把围裙整理好,双手合十举过头顶,跪下,趴倒,磕长头。 一下,两下,三下。 他的腰带打着藏族特有的吉祥结,红橙黄绿蓝靛紫,7种颜色,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人又瘦又黑,可眼睛却格外明亮。 视频的拍摄时间,正是唐弈戈最黑暗的那段日子,是他痛苦到大脑自动删除记忆的那几天。在他好像死了的那几个黑夜里,丹增在几千公里外的大昭寺为他磕了一个又一个长头。 7个颜色,代表7个孩子,像葫芦娃一样,一串儿的。丹增的这些话就在唐弈戈的耳边,他没想到丹增顿珠的心愿这么庞大,他居然希望自己这么幸福,心愿又这么私密,居然只希望自己幸福。他知道只有他们没事,自己才不担心,而他们也不知道素未谋面的小舅妈在大昭寺里,心愿也带上了他们。 唐弈戈关上了视频,手指尖被屏幕烫得没了知觉似的。 “现在……有哪个向导能找到他?”他问。 谭星海说:“丹增肯定已经离开大昭寺了。按照磕长头的路线,大昭寺是终点,但有些人到了之后还会继续。如果他不停,往后的几个月都没人能确定他在哪里。” “去找他。”唐弈戈站起来,胃里烧得厉害。他捂着胃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让老K通知他所有能找到的向导。”他说,“找一个叫丹增顿珠的康巴人,把照片发给他们,腰带是7种颜色的绳结。” 唐弈戈又往前走了两步,在门口停住,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在家里失去了方向感:“找到之后,要多少,他们自己说。” 谭星海点了点头,在藏区找人比大海捞针还难,能不能顺利地找到,谁也不能担保。问题是……丹增顿珠到底在哪个地方继续朝圣呢? 冈仁波齐的雪又落了下来。 丹增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趴进雪地里了。 他的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积雪貌似被体温融化,又迅速结成薄冰,贴他的皮肤。他撑起身体,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再经过喉前,心口,最后整个身体再次扑倒。 磕长头的动作已经融进了身体里,不需要思考,身体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动。 转山路上人来人往,五体投地的磕长头者不止他一个。有人背着经书,有人摇着转经筒,有人像他一样什么都不带,只带着经历世间的身体。丹增偶尔会抬起头,瞧见前方和他一样的身影在雪地里起伏,每个人都有不一样的心愿。 这一年他走了很多地方。 甘南的娘玛寺,高耸入云的转经筒在风中缓缓转动,他拽着它走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暮色四合,直到手指发麻,直到风把他的诵经声吹散。他也曾站在大经幡下仰望,五色经幡在头顶翻飞,猎猎作响,和宇宙的频率完成了一致性。那一刻,心里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 他不是什么圣子,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心里装着私心的人。 身体越累,眼睛就越亮,他想起那一次展览上见过的苦行照片,如今已经变成了画中人。他曾经以为朝圣是为了放下,后来才明白,朝圣是为了看清自己放不下什么。 路过河流的时候,他想起那个人。路过牦牛的时候,他也想起那个人。烈日下,暴雨中,雪地里,碎石上,那个名字在心里翻来覆去,从心底翻到喉咙,又从喉咙压回心底,最后变成了每个磕长头落地的刹那,心底默默重复的烙印。 雪花在鼻尖上融化,很冷。丹增不确定自己走没走到大圆满。藏族人说,不走完应该走的路,是到不了圆满的。但他似乎已经不在乎圆满不圆满了。当他趴在地上,面颊贴着大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土壤的呼吸。他的那颗心很小,小到只能装下一个人了。可这颗心又很大,大到装下了整个藏区的风、雪、阳光和经幡。 真正的放下,是放下对放下的执着。 苦修苦吗?不苦。如果理解了苦修的意义,就不觉得苦了。苦海的份额如果有定数,丹增愿意多吃一份,多替一个人吃一份。缘分是一条流动的河流,他迈不过去了,唐弈戈是他过不去的河。 海拔5650米,转山十三圈。 雪越下越大。 丹增终于走完了最后的一段路,他来到了休息处,枕着行李躺下,身体已经不属于他了。但他不觉得疼,只觉得安详。冈仁波齐的面容在雪雾中若隐若现,是他无明夜海中的神像。神山不改变他,神山只是让他看到他。 丹增好像累得睡着了一下,直到一只手拽住了他的领口。 他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提了起来。又有一只手扯住了他背上的包,包里其实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几件衣服,一个水壶,转经筒,食物,一部打不开的手机。 “你们乾什么?你们要乾什么?”丹增大声地喊,下半脸压着用来保暖的黑色面罩。 “松手!”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你们应该不反抗的吧?” 丹增攥紧了包带,对方踢了他胸口一脚,他闷哼一声,整个人滚到了雪地上。刚要抬头看,一只脚重重踩向他的后脑勺,额头撞在石头上,尖锐的疼痛伴随着眩晕感扑来,鲜血顺额角流下,渗进雪里。 “人肉沙袋哪有反抗的道理,你们不是替别人吃苦吗?” 拳脚像雨点一样落下来。丹增本能地蜷缩成一团,把脑袋埋在手臂里,身体弓着,保护着肚子里的重要器官。他不反抗,也不求饶,连呻.吟都很轻。他知道自己越痛苦,他们就越开心。 不知道过了多久,暴行结束了。 那些人走了,带走了他的包和外套。丹增侧躺在雪地里,听着脚步声远去,缓了缓,慢慢地爬了起来,像个山上的雪人。额头在流血,膝盖也好疼,他一瘸一拐地往驻扎地走,留下一深一浅的脚印串。 天快黑了,暴风雪马上要到。 丹增找到当地一个向导的黄色帐篷,用普通话问能不能借点热水。藏区的藏语方言太多,很多藏族同胞开了口反而听不懂,用普通话最方便。 向导是个四十多岁的藏族汉子,紫红色的脸刚刚暖热,正在帐篷里煮茶。他看了丹增一眼,目光马上落在他额头的伤口上,什么都没问,先递了一杯热茶过来。 “碰上‘加吧索’了?”向导问。 丹增喝了一口酥油茶,点了点头。他身上只剩一件单薄的藏袍,向导把自己的大棉袍脱下来,披在他的身上。 “他们是不是盯着你很久了?”向导又问。 丹增想了想,似乎是的。从他在山上开始磕长头的时候,就感觉有人在远处看着他。但他以为那是朝圣者,是转山的人。“加吧索”不是藏族人,也不是心怀敬畏的游客,大家都躲着他们。“加吧索”是藏语里的一句粗话,这些人有时候开着车路过藏族人,就会放下车窗来骂。 这些年,这样的人好像越来越多。 “他们那些人,没有道德。山下的有钱人,常年自驾在这片地方。咱们的藏区就是他们好玩的地方,不尊重神山,最喜欢欺负朝圣的人。”向导叹了口气,给丹增拿湿纸巾清理伤口,额头一道竖直的口子,“特别是苦修的人,他们一眼就能看出来,然后打他们。因为苦修的人不反抗。” “在这里,你可以朝圣,但是不要让别人知道你苦修,那会激活人性的恶。”向导明显比丹增更懂,“你别在山上待了。‘加吧索’盯上你,不会只打你一次。他们下一步,能把你扔到河里去。” 丹增紧紧地裹着大棉服,盯着手里冒热气的酥油茶。 向导又给他找云南白药粉,乾这一行,什么都要有,又问:“你叫什么?暴风雪要来了,转山的人都在往下走。” “丹增。”丹增喝了一大口。 向导拿手机叫救援的动作一停,开始上下打量他。 丹增以为他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丹增顿珠。” 向导快速地点了点头,放下手机:“我带你去我的车上休息,附近有个救护站,先给你包扎一下吧。” 作者有话说: 老K:兄弟们,来大活儿了! 小舅舅:胃疼胃疼胃疼…… 珠珠终于完成了他的自我寻找,我画的封面就是这个阶段的他。 第86章 归程 第14天的 等暴风雪压倒头顶, 丹增也知道了这个向导的名字,叫金刚。 冈仁波齐的天空会反复变脸,湛蓝、灰白、铅灰, 都是神山的赐予。风裹着雪粒,皮肤生疼。丹增裹着金刚的大棉衣,低头跟着他往下面去。额头上的伤口被冷风一激,反倒不疼了,只剩下丝丝拉拉的麻痹。好像有个成型的面团在他眉心上发酵, 又被风吹成了冰坨。 下山这一路的记忆断断续续,比山上的经幡吹得还散。丹增时不时想起藏语“勇气“这个词, 说的是“心的力量”, 心的力量足够了, 人就没有了害怕。他虽然身体力量没有了,但心的力量充满了。 路很滑,他时不时要摔倒。金刚把他从地上扶起来, 那只手力气很大, 掌心粗糙,拽着他的胳膊完全是把他的整个体重都撑了起来。 金刚万万没想到他这样轻, 这个体重已经很危险了, 伸个懒腰,肋骨都有可能戳破肺叶:“别回头, 快走,风下来了。” 一路上他们的话不多,作为藏族人, 他们都敬畏山风和暴雪。哪怕只是晚走几分钟,可能再想下山就要花好几天。 “就是这里,先上车。”金刚拉开自己车的副驾门, 不带犹豫地把丹增塞进座位里,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开大了暖风。奇怪的是他没有跟着上车,而是关上了车门,在外面打电话。 丹增靠在椅背上,车里的暖风让他冻僵的手指阵阵发痒,刚才还是白色的皮肤突然间变得通红。他闭着眼睛,不清不楚地听着金刚用藏语打电话,断断续续捕捉到几个词。 “加吧索”、“动手了”、“额头破了”、“人在我车上”、“找一下”等等。 加吧索。这个词像一根针刺进丹增的太阳xue,疼,又没法追究。 其实不是第一次了。他们开豪车,穿顶级的冲锋衣,背着最贵的登山杖,打人都不是新鲜事。很多向导遇到他们都是绕着走的。一来,这些人打官司不怕,请得起律师,耗得起时间,但向导们耗不起,一天不带队,他们就没有收入。二来,他们打人的地方,都挑在没监控的角落,在无人区横行霸道,打了就跑,连个证人都找不到。 金刚不会 要帮自己出头吧?不要,那太傻了,会被报复的。 不一会儿,金刚上了车,丹增已经昏昏沉沉睡着了。等丹增再睁开眼,车已经开了起来,金刚又在打电话,语速非常快,丹增没听清。等车再次停下,金刚绕过来帮他开门,把他扶下车。旁边又来了一个向导,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把他架进了救护站。 救护站已经挤满了人。 病床早已不够用,转山者一个挨一个躺在地上,绝大部分都在吸氧,他们脸色青白,嘴唇发紫。有的人裹着睡袋,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额头烫得能煎鸡蛋。还有几个中年男人坐在地上,手里攥着氧气瓶的阀门,不停往嘴里喷,试图用最快的速度缓解高反的头部剧痛。 这就是神山的威力。 还好丹增不高反,是天生的高山人。两个向导给他找了一把折叠凳坐下,一个穿灰色大褂的年轻人过来看了看他额头的伤,拿手电筒照了照瞳孔,又问了他几句话。确认没有脑震荡的迹象,医生开始给他清理伤口,碘伏涂上去,一阵刺痛,丹增咬着牙想喊疼,又忍住了。 金刚去外面绕了一圈,又走回来,蹲在他的面前说:“我让我兄弟在这里陪你,你们清理伤口,我去找他们。” “找谁?”丹增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 “算了。”丹增猜到他要乾什么,声音完全是被风吹哑的,“算了,不找了。” 金刚笑了笑:“山上的人都在这里停,现在好找。等风雪过去,你让我找都找不见。” 丹增继续摇头:“我不是第一次碰上他们,你管不了,你会被他们记住。” “等我一下。”金刚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还是出去了。 丹增坐在折叠椅上,纱布一圈圈缠上额头,裹得他脑袋都重起来。外面的风刮得呼呼响,玻璃上发出雪花的拍打声。丹增累得又睡着了,过了一会儿,他又被人推醒。 金刚站在他面前,手里拎着一个背包,递到他眼前:“这是你的吧?” 丹增看了一眼,低头翻了翻那个包。拉链头是磨花的,侧面有一道他自己缝过的裂口,没错,是他的。 “是我的。”丹增有点不敢相信,“你从哪里找到的?” 金刚只是说“我出去抽烟”,转身又离开了。丹增透过半开的门帘看到他的背影,风把烟卷散,他对着手机说了几句,然后挂断电话走了回来。 “他们说扔在了山脚,我开车去找的。”金刚又蹲在他面前,把手机递过来,“你看看,是他们吗?你看他们的脸。” 丹增没有立刻接手机,只是问:“你怎么分得出他们?” 金刚格外笃定:“你放心,我们常年在山上当眼睛,一眼就知道谁是‘加吧索’。他们和普通人不一样,走路的样子、说话的声音、看人的眼神,都不一样。” 可是,这也不是金刚冒险再次上山找包的理由,金刚又没有靠山,惹不起他们。 丹增疑惑中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张从远处拍的照片。几个穿着专业冲锋衣的男女站在一辆越野车旁边,正在抽烟聊天。照片拍得不算清晰,人脸有点模糊。丹增指了指其中一个,刚要肯定,又改了口:“金刚兄弟,咱们算了吧。弄不过他们的,神山都看着呢。” 金刚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他们能让我找到,就是因为他们自己也缺氧了,来这里买氧气。我问他们的,我兄弟的包你们是不是拿了?那里面有贵重物品。”金刚又点了点那个包,“你瞧瞧,东西丢了吗?” 丹增谢他这份好意,可实在不敢给他找麻烦。拉开拉链,丹增翻了翻里面的东西,只有手机在,其余的都不见了。他又把手伸进内兜,用线缝起来的内兜里,身份证和边防证都在。 他松了口气,把证件捏在手心,对金刚说:“就这样吧,手机和证件都在。” 金刚点了点头,站起来,又去外面抽烟了。等丹增休息足够,可以自己站起来之后,金刚才重新走进来:“放心吧,我和我兄弟,送你下山。” 丹增想了想,不得已地问:“你们认识的向导里,有人走甘孜吗?我想走一趟。” “我们就可以走。”金刚言简意赅。 丹增实在囊中羞涩:“那……我回去给你们钱,我的零钱花完了,手机坏了,打不开。你们能不能把手机借我用用?我想给家里人报个平安。” “你等我。”金刚去找他兄弟,几分钟后他回来,手里拿着一部很新的手机,递给了丹增:“这是我兄弟新买的手机,你先用吧。” “谢谢你们,我会给钱的。”丹增道了谢,把自己的手机卡换上。屏幕亮起来,他先给卓玛打了个电话,又给索朗发条消息,说自己找好了向导,正在回甘孜的路上,这次实在是太幸运了,刚好有专业的向导从冈仁波齐回去。 卓玛的声音听起来都快要哭了,她问了很多细节,向导叫什么名字、车牌号是多少、有没有身份证照片?丹增一五一十回答,心里有些发酸,他知道妹妹在怕什么,自己这一趟确实走了很久。 挂掉电话,丹增在两个向导的陪伴下走出了救护站。 而救护站外面的空地上,那几个“加吧索”正聚在一起抽烟。他们的装备新得像是刚从橱窗里拿出来,和周围灰头土脸的转山者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眉眼间带着散不去的优越感,看人的目光像看风景,毫无温度地打量一遍,再笑评几句。 确实太好认了。丹增甚至不用刻意去找,人群中他们是最突出的一群。无论是装备还是神态,度写着一句话:我看不起这里的人。 丹增觉得很奇怪,他见过比这些人更有资格去优越的人,可那个人身上就没有这种气质。 可是丹增也没有回头,而是一步一步地走过他们身边,走向金刚停在路边的车。他只是知道,在神山眼下,没有任何一笔账是算不清的,只不过那是他们自己的因果。 金刚发动了车子,越野车碾过碎石路面,颠簸着驶向山下。 等丹增真的撤下山,双腿已经不像自己的了。 金刚和另外3个兄弟把车停成一排,其中有一辆是坦克500,一辆是牧马人,显然,金刚把范围之内能找到的最好的车都找了来。丹增没想到还多了两人,再加上改装过的越野车,他一下子就明白了……他们是走订制团的向导吧? “我现在没有那么多钱。”丹增算了算,4个人的向导费都要给,“回去给你们。” 所有向导都在打量他,丹增也不懂他们看什么。现在的自己嘴唇干裂,眼神里只剩下长途跋涉后的恍惚。只有真正走过转山路的人,才会有这样疲惫又虔诚的神情,目光又薄又透。 “没关系,你必须好好休息。”金刚拍了拍他的肩膀。以自己多年经验来看,丹增应该是营养不良很久了。 当晚,他们带丹增找了一家小旅馆。房间都不大,但是干净温暖,有热水供应。向导中的一个人出去了半小时,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件厚实的藏袍,很普通,是新的。还有一双崭新的符合他鞋码的藏靴。 “明天你穿这个。”那人说。 “谢谢,谢谢。”丹增又一次双手合十,自己真是遇上了好人。 这天晚上他几乎一夜没睡,身体累到极限,大脑却像停不下来的机器。明天坐车肯定很难受,丹增坐不惯越野车,尤其是那种长途的颠簸,不晕车,就是浑身骨头被拆散了再装回去的感觉。半睡半醒地挨到了天亮,丹增9点多下楼,吃了早饭,跟着4个人走到那辆坦克后面。 后备箱盖子一打开,居然是一张铺好的床。 后车厢完全被改造了,上面铺着厚实的床垫,垫着一床藏红色的毛毯,枕头有两个,边上还放着一卷备用的厚棉被和几张毛毯。车厢的顶棚贴了隔热层,两侧窗户挂了遮光帘,拉上以后,整个后车厢就是一个温暖而私密的卧室。 紧跟着,牧马人也开了过来,车顶绑着备胎和备用油箱。4个人,两辆车,每两个人换着开。 “上去睡。”金刚指了指后车厢,“路远着呢。” 丹增没法拒绝,跪着爬上去。躺上床垫的一刹那,身体陷进去,被完全地接住了,腰椎、膝盖、颈椎……这些在转山路上疼到麻木的地方,都在这一刻得到了安抚。他闭上眼睛,听到车厢的门被轻轻关上,遮光帘挡住了高原的阳光。 车发动了,引擎持续的轰鸣让他整个身体跟着微微震动。 归程就这样开始了。 从冈仁波齐到噶尔县,丹增几乎全程都在睡。他昏昏沉沉地躺在后车厢里,车身微微晃动,是一只巨大的摇篮。偶尔他会醒来,听到前面两个人低声说话。他想问到哪里了,嘴巴张开了,声音却卡在嗓子里出不来,没力气吐气。 太累了。他走了太远的路,转了太多圈,身体已经紧急拉了红灯,再也没有力气往回走了,连拼车、换车都做不到,只能一路躺回去。 到了噶尔县,他们停了下来。金刚敲开后备箱,负责给他送饭和水。丹增坐在车厢边缘,脚悬在半空中。街道上空荡荡的,远处是连绵的雪山,回家是一件很远的事。可是要问他怎么走来的?丹增又没觉得远,不知不觉就到了。 从狮泉河到改则县,一路望不到头。路有时候是柏油,有时候是碎石和土路混在一起,车开过去扬起长长的尘土。4个向导轮流开车,配合得很默契。 到了改则县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加油站孤零零地立在路边,灯箱被风沙磨花。金刚加满油回来,对丹增说了一句:“这一路上,只要看到加油站,必须加满。” 丹增以为他在说油钱,赶紧保证:“回去会给的,都算上。” 金刚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从改则县到那曲市,是整段路程里最不好走的一段。路像踩碎过又重新揉起来拼接,到处都是坑洼和裂缝。他们的车在这样的路上颠簸起伏,与之相反的,是窗外绝佳的风景。 而丹增什么都不知道,他蜷缩着身体,用被子和毛毯把自己裹紧,身体随着车的节奏起伏,一直在补觉。 4个向导没有一个敢放松。他们的手紧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即便都是一二十年的老手,也不敢在4500米以上的海拔掉以轻心。高海拔不止影响司机,也让车的反应变得迟钝,刹车距离变长,稍有不慎就是事故。 丹增在颠簸中睡睡醒醒。他听到过风声,听到过雨声,甚至听到过冰雹砸在车顶上的声响,密密麻麻,像是在敲一面巨大的鼓。 从那曲市到昌都市,他们要翻越很多海拔超过4500的垭口,每一个垭口的弯道都要扎进云里。山上的积雪终年不化,路面上有暗冰。金刚都会减速,从后视镜里观察后轮的情况,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全程有大量的无信号区域,手机屏幕上永远显示着“无服务”3个字。向导们提前下载了离线地图,把沿途的关键节点标记得清清楚楚,每一步都是一条已经排练了无数遍的路线。 个别加油站的油品不好,车子加进去能感觉到动力不足。金刚自己带着过滤设备,每次加油前都要先滤一遍,才敢让油进油箱。 这些事,丹增通通不知道。他睡了一觉又一觉,身体像被上了锁,在经历了一场漫长的透支之后,正在进行彻底的自我修复,睡眠是唯一的药。 但他能感到车的空间慢慢变得不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车厢里多了几个软垫,颜色和材质都不一样,一看就是不同地方买的。枕头从两个变成了四个,高低错落地堆在床头。毛毯也换了,从最初的藏红色换成了更厚实的羊绒毯,压在身上沉甸甸暖融融。遮光帘换成了双层,更厚实,拉上以后,他分不清黑天白夜。 在昌都市往甘孜走的路上,丹增终于有了些力气,撩开遮光帘往外看。云很低,大朵大朵地堆在山顶上。 “醒了?”金刚的声音从前排传来,带着一丝笑意。 丹增“嗯”了一声,嗓子还是哑的,像是好几个月没有开口说过话。 “快到甘孜了,再有1天就到。”金刚看着地图,付钱老板对这一趟的第一要求就是安全,不是速度,所以他们万分小心往回开,已经开了13天。 “谢谢。”丹增低头看了看身下,床垫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热水袋。毛毯下面有一层薄薄的加热毯,开关藏在一个不显眼的地方,线被整齐地固定在车厢边缘,生怕电到了人。他真不知道现在的私人订制向导能细致到这个程度,简直大开眼界。 有时候他睡迷糊了,幻觉也如影随形,他会忘记这样舒适的车厢不是在北京,还以为自己睡在唐弈戈的车里。 第14天的晚上,车终于停在了云起民宿的门口。 丹增从后车厢里爬出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金刚伸手扶了他一把。他重新站在地上,感觉地面还在晃,像是身体已经习惯了车厢的震动,一下子还回不过来。 妹妹卓玛站在门口,还没开口说话,眼泪就掉了下来。索朗第一时间捧上白色哈达,给向导们披上。云起民宿的伙计们都出来了,到这一刻,丹增的身体终于从漫长的睡眠中醒了过来,他从冈仁波齐回来了。 同一时刻,还有一辆车朝着云起民宿前行,雨刷器摇摆,挡风玻璃迎着片片落下的小雪花。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两周时间运煤球! 珠珠:睡了一路Zzzzzzz…… 可算是把珠珠宝贝一样给接下来了! 第87章 失而复得 自己和丹增 两辆车的引擎盖都在发烫, 连它们都是终于松了口气。 卓玛兰泽的麻花辫在肩头甩来甩去,跑向了阿哥。刚刚她看见一个人从后备箱缓缓下车,动作很慢, 像是每一个关节都在重新学习如何弯曲。 当时她的心脏就往下掉了一下。 阿哥走的时候虽然不胖,但绝对是健康合适的。而眼前这个人的脸颊深深地凹进去,单薄得像一张纸,还是被风雪揉过的纸。额头怎么还破了? 卓玛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冲上去想抱住丹增,然而手刚触到他的身体就不敢动。那触感让她害怕, 肩膀上的骨头隔着衣服硌得她手心生疼。她抱不下去,不敢用力, 怕一使劲, 阿哥就会在自己怀里碎掉。眼泪一颗一颗地砸下来, 她却恨不得一滴都不掉,怕阿哥瞧见难受。 丹增倒是笑了笑,只不过笑得有些吃力:“好了, 我回来了。” 班觉走上前, 去扶老板的另一只胳膊。手指搭在丹增的小臂上,隔着袖子, 都能摸到薄薄的皮肉下面骨头的形状。 “老板, 你可算回来了。”班觉也悬起了心。 大家反应过来,伙计们围上来架住了丹增。丹增被两个人搀着, 步子迈得很小,他觉得自己没那么虚弱,心的力量很足, 可每个人都是那么担忧。 4名向导走在后面,索朗把提前准备好的白色哈达一一搭在他们的肩上,又端上热好的酥油茶。向导们口干舌燥, 捧着茶碗痛快地喝了一大口茶,长长地舒了口气。 金刚如释重负:“这一路太不容易,他身体也要好好养,碰上了不好的人。” 他没有说更多,但大家都明白“不好的人”是什么。 索朗步步紧跟,他知道丹增骨子里的倔强,他想做的事情谁都拦不住。但倘若他提前知道丹增这么拼命,他一定会和央金一起劝,说什么也要把他劝住。丹增临走之前都没有说他去大昭寺,只说去色达转一转,然后头也不回地一路向西。 丹增看穿了索朗的心思,反倒先开了口:“索朗,你不用自责。这一路上,我碰上的都是好人。”目光移向了金刚,丹增说,“我们在路上遇见的,他们把车变成了床,我躺着,一路从冈仁波齐躺回来。睡了半个月,舒服得很。”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笑了一下,卓玛却笑不出来。她的眼睛一刻都没有离开过丹增额头上那道伤。结了痂,但还没完全好,边缘泛着淡淡的红。是什么时候磕的?磕在石头上还是冰上?她不敢问,怕一问就忍不住要哭。 “卓玛。”丹增又开口了,卓玛其实很坚强,今天倒是红了眼眶,“你先去给向导们安排房间,好好招待他们。他们的车也损耗得不轻,不要亏待了好人。” 卓玛刚刚已经看过车了,车身覆着一层厚厚的泥浆,乾成了灰白色的壳。车顶残留着冰雹砸过的痕迹,是被无数颗石子揍过。她想象不出这一路上发生了什么,只感谢他们一路护送。 “你放心,房间我早就留出来了。”卓玛缓了缓激动,“热水也烧好了,饭也备着呢。” “这一年辛苦你,是阿哥让你辛苦。”丹增摸了摸妹妹的脸。 一行人陪着他回房间,声势浩大,推开门,淡淡的藏香扑面而来。屋子里收拾得很干净,点着酥油灯,火苗跳动温暖而明亮。 丹增站在门口看了片刻,被人扶着坐到了床沿上。班觉和阿旺松了手,但没敢走远,就在旁边站着。丹增坐了没多久,额头就沁出一层细细的汗珠。他太虚弱了,这一路躺着回来,哪怕只是坐了这么一会儿,身体都在抗议。 “我想洗个澡。”丹增说。 卓玛立刻皱起了眉头:“你这样子怎么能洗澡?万一摔了怎么办?” “我想洗干净。”丹增看着灰扑扑的手背,“我自己小心一点。” “不行。”卓玛倔了起来。 索朗站了出来:“交给我,我给他扶着。” 有索朗的保证,卓玛才略略放心。浴室里升起了温热水汽,索朗调了很久的水温,把手伸进去试了又试,生怕烫着丹增。他扶着丹增慢慢地脱掉衣服,脱了更让人难受。 脊椎的每一节都凸出来,肩胛骨像是两只翅膀,要刺破皮肤。身上还青一块、红一块的,淤痕遍布。这还是睡了将近15天回来的丹增,半个月之前的丹增什么样,索朗不敢想。 可丹增有点放不开,僵僵地站着。 “怕什么?小时候咱们在河里,光着膀子也是这样玩水的。”索朗一边说,一边抱着丹增,往丹增身上淋水,“怎么长大了反倒是不好意思?闭上眼睛,我明天给你剪头发。” “好……”丹增闭上眼睛。温热的水从头顶流下来,顺着他的脊背,淌过那些突出的骨头,流过淤青和伤痕。 洗过澡,换上了卓玛准备好的干净藏袍,丹增感觉自己重新变回了一个人。头发洗过之后还在滴水,卓玛拿着乾毛巾站在他身后,一点一点地替他擦。 “我想去佛堂坐一坐。”丹增忽然说。 “只能半小时,半小时之后你要睡觉。”卓玛严肃地说。 佛堂的门被丹增亲手推开,熟悉的香和酥油茶混在一起的味道,像一只手轻轻地抚过丹增的脸。佛龛上供奉着莲花生大师的像,旁边是释迦牟尼,所有的佛像都擦得干干净净。酥油灯整整齐齐排成一排,火苗庄严。 丹增在蒲团上慢慢跪下来,有很多话想说。他走的时候,是他。他回来的时候,还是他。但现在跪在这里的这个人,已经不是走的时候那个人了。108颗凤眼菩提重新回到了手中,珠子滑过指尖,像是从未离开。 丹增顿珠把佛珠握在手心里。 外面的风雪像暴躁的牦牛,把整条山路撞得支离破碎。 房车停在半坡上,轮胎在冰面上空转两圈,实在给不上力。唐弈戈看了一眼窗外,能见度不足,白茫茫的天地间只剩下雪花。 山上的风雪几分钟就是一个样,上一秒零星,下一秒倾覆。 “你们慢慢上,我下车。”他拉开箱子,拿出一罐便携式氧气,呼吸罩严严实实地扣在脸上。推开车门,风雪瞬间灌进来,唐弈戈顺着房车的台阶下去,鞋底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大步朝坡上走去。 谭星海和罗羽跳下车跟上,唐弈戈走在最前面,呼吸罩里呼出的白雾凝成冰碴。 从前他觉得云起该修的只有门,原来还有路。 云起民宿的招牌在风雪中晃荡,风马旗吹得东倒西歪。唐弈戈推开那扇厚重的门,积雪簌簌落下,门内的暖意和大厅里旅客们齐刷刷的目光同时扑向他。 3个裹满风雪的年轻男人,像是来者不善。 伙计们愣了一瞬,随即放下手中的茶壶和毛巾。第一个认出唐弈戈的人是班觉,他正端着一盘糌粑从后厨出来,看见唐弈戈就快步迎上去:“好久没见!唐弈戈兄弟,你们怎么来了!这么大的雪!快快快,快去吸氧仓!” 唐弈戈没有摘下呼吸罩,目光环视四周,问班觉:“你们老板在哪儿?” 班觉兴奋地引路:“你们真是太凑巧了,老板刚刚回来!正在佛堂里。你们3位这一路辛苦了,先喝碗热……” 唐弈戈转身便往民宿的深处走去,云起民宿的格局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但有一条走廊他从未踏入过,是佛堂所在的那条走廊。卓玛站在柜台后面,她有一种预感,这里面肯定有谭星海。这几天他们保持联系,她知道谭星海在帮忙找阿哥,却不知道他们会突然抵达,更不知道这些人之间的关系到底藏着什么弯弯绕绕。 阿哥是不是在外面惹了人?惹了不能惹的大老板? 走廊尽头,一道身影突然跳了出来,是阿旺。“弈戈老板,我们老板刚刚回来,他身体不好,你们要乾什么?老板的佛堂不经允许,是不可以进去的。我们都要他同意。” 阿旺脾气很直,他凭直觉判断弈戈老板是来找人算账的。难不成是老板跟他的生意谈崩了?合作不愉快?但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还是老板不允许别人进。 可唐弈戈根本没有让步的意思,氧气罐已经开始告急。他继续往前走,阿旺急了,伸手拦在他的胸前,用藏语喊了一句:“!” 唐弈戈出手拧住阿旺的腕口,手腕一翻,借力向后甩去。阿旺的身体瞬间失去了重心,直接被甩了一个侧空翻。眼看就要摔倒,谭星海一步跨上前,把他给接了下来。 唐弈戈头也不回地走向廊道的最深处:“有什么地方我不能进?几年前就让你好好学普通话,现在都说不明白。” 转经筒刚刚转了几圈,经文还没诵,丹增听到外面有什么动静。 佛堂的门响了。 木门合页有些发涩,被人用力推开的瞬间“吱呀”一声,扎进耳膜。丹增跪坐在蒲团上,下意识地回头,一团深色的高大身影挡住了门槛外的光。他先看清那只手,骨节突出,握着便携式氧气瓶的底部。 这只手很眼熟。 丹增的脑袋“嗡”了一声,目光顺着那只手上移,扫过手腕、领口遮了一半的喉结,最后落在脸上。 是唐弈戈。可又不像是唐弈戈。眼前的男人比记忆里瘦了,只有那双眼睛没变,又黑又定,沉沉地看着他。 丹增恍惚了一下,觉得这又是一个梦。这样的梦他做得太多了,从拉萨到叶城,从喀什到日土,夜里蜷在车上、藏民的帐篷里、路边的大石头旁边,闭上眼睛,唐弈戈就会从记忆深处浮出来。梦里他还是初见时的样子,领口扣得一丝不茍,衬衫平整没有一道皱,笑起来是北京的一片天。 可眼前这个唐弈戈,瘦了,眼睛底下有一片深青色的阴影。 所以这不是梦,是真的。梦里的人不会变。 当这个认知劈进脑海的时候,丹增感觉脸上突然湿了,又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流的泪。泪从眼眶里滚下来,顺着颧骨又滑进嘴角,又咸又涩。身体像被念珠缠住了,捆得无法动弹。脑海里只剩下连串的疑问,一重接一重地叩响心门,唐弈戈为什么会来甘孜?他为什么不在北京?他…… 呼吸罩里已经没有氧气。 唐弈戈把已经空掉的氧气罐放在门边的柜子上,发出一声空洞的闷响,脑袋里也有一声闷响。这东西续航很短,40次深呼吸就能吸完,在高原上不够喘几分钟的。他这一路中间停了多少次车、吸了多少瓶氧,他也记不清了。 他们曾经差了6000米的海拔,把6000米放平也要走很久。到底地球的板块是经历了多少万年的移动和挤压,才挤出了几千米的山? 唐弈戈朝着丹增走过去,第一次在丹增的脸上看到伤口。他有心理准备,向导一早就告诉他丹增的额头受伤了,但显然他准备得远远不够。 向导们很用心,除了无人区,每两小时都会发给他照片和视频。丹增大多数时候都在睡觉,只露出一截长发,或者半张侧脸。他吃得不多,胃口非常差劲,每一次他们找到酒店,家乡的美食都让他兴致缺缺,简单几口就放下筷子。而唐弈戈经常盯着那些照片看很久,然后发现自己认不出他。 自己和丹增顿珠那么熟悉,熟知他身上的一切,然后自己认不出他。 他甚至开始怀疑,如果今天他们擦肩而过,他一定会错过丹增的侧影和背影,会错过他被风鼓起的藏袍,认不出这个骨瘦嶙峋的丹增顿珠。 现在他还是觉得认不出。 等他再走近几步,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时,唐弈戈看到了丹增长发里藏着的白发。不是一根,而是很多根。 可能是40次深呼吸带入的氧气开始发挥作用,唐弈戈一刹那无比清醒,丹增比他小3岁,远远没到长白发的年龄。向导的照片拍得远,也没有拍出白发,它们藏在黑色的长发中间,是一根根悬在屋檐的冰棱,掉了下来。 头痛和眼眶痛打了胜仗,开始在他脑袋里横冲直撞。 于是唐弈戈什么也没说。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丹增的膝弯,另一只手揽住他的后背,一把将人抱了起来,压在自己的肩膀上,他终于又回到了自己的怀里,比从前小了一半么? 丹增想挣扎,可身体轻飘飘的,连骨头都变轻了。他的拳头落在唐弈戈的肩膀上,没有愤怒,只有一团乱麻似的慌乱和不知所措。“放下我……唐弈戈,你放我下来!你这样不行!” 在这里,唐弈戈的每一次用力都会受到海拔的教训,丹增不知道他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样。下一秒自己的反抗好像有作用了,丹增的双脚落了地,心里也一松,以为他终于放开自己。可再下一秒,唐弈戈一手托着他的背,另一只手再次穿过他的膝弯,单手打横把他抱了起来。 姿势换了,从扛换成了抱,丹增的头枕在唐弈戈的臂弯里,整个人的重量都落在他的胸前。他掉进了这个熟悉的怀抱里,明明心理在抗拒,可无奈的是他的身体太熟悉唐弈戈,顺着他的姿势就有反应。 他一抱起来,丹增就开始渴望接触,手臂就知道习惯性地环上他。说不上两个人谁的身体比较凉,丹增听得出他明显急促的呼吸节奏,看得出开始发紫的嘴唇。 “你放下我。”丹增急得什么都做不了,一口咬上了唐弈戈的肩膀。 唐弈戈没觉得疼,只是怀里又轻又重,抱着失而复得一步迈出了念经的佛堂。 作者有话说: 之前的小舅舅:修门! 之后的小舅舅:修路! 终于重逢!有时候想想也觉得很神奇,地球上居然有几千米的大山! 第88章 修心 唐弈戈伸出 身后是酥油灯明明灭灭, 一把碎金般的光芒。 唐弈戈曾经以各种姿势抱过丹增,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丹增太轻了,轻得像一面经幡。仿佛他抱着的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团长得像丹增顿珠的空气。他不敢用力,赵祯也千叮万嘱过,千万别用力抱这时候的他,太瘦的话容易断了肋骨。 可就是这样一个轻得不像话的人,却让唐弈戈每走一步, 都像在爬山。 他稍稍一低头,就能看到那一片黑发之中, 几缕刺目的白, 像冈仁波齐落下来的雪, 化不掉也藏不住。 太阳xue像有人在拿锤子敲,每迈一步,就敲得更用力。空气的稀薄让唐弈戈再次意识到一个常识——高海拔, 本身就意味着风险。 人类都知道几千米的深海活不了, 却总是轻视几千米的高原。 但唐弈戈还是抱着他,不想停。他怕自己一停下, 这些日子反复困扰的灾难就会卷土重来。在暴风雪里冻伤、在山路遇上暴雨落石、在无人区遇上藏马熊、在各种地方遇上抢他东西的人。 他身旁一个人都没有。哪怕唐弈戈每天都有4个向导的汇报, 他还是控制不住去想前几个月。 将丹增直接从佛堂抱出来,这也是唐弈戈未曾想过的事。但做就做了, 他们离开了丹增念经的地方,顺着那条走廊回到了前厅,丹增将脸转向唐弈戈的胸口, 无论是耀眼的灯光还是伙计们的目光,他都不知如何面对。 只有竖在前厅的经幡猎猎作响,唐弈戈把丹增顿珠从佛堂抢了出来, 抱着像易碎品,也像战利品。 大家都怔住了,除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更多的是看不懂。这个从北京来的唐总……一进来就冲进了佛堂,二话不说就抢人。而他们老板正在捶打唐弈戈的肩膀,甚至侧过头 去咬唐弈戈的肩膀? 丹增确实在咬他,牙齿隔着衣料,用力啃下去:“放下……放下我。你疯了吗?你……” 唐弈戈不仅没有放下,还抱着他穿过了前厅,朝他卧室的方向走。伙计们目瞪口呆,完了,这事完了,这是财务纠纷?他们要打架?老板被唐总给胁迫了! 卓玛更是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我阿哥他……” 谭星海拦住了她:“卓玛小姐,这件事咱们都插不了手。” “可是……”卓玛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唐总他不会伤害你哥。”谭星海换了换语气,“那些向导可不是我安排的,你认为是谁?” 卓玛还想说什么,扭头瞧了瞧正在大口吃面的4名向导,他们这一路也是高度精神集中的状态,到了此刻才有松弛的模样。 “好吧。”卓玛虽然不了解他们,可他们确实是帮忙送回了阿哥。她又看向转角处,唐弈戈和阿哥都消失不见了。 “你们先和我来,我给你们安排好房间和氧气瓶,这一路辛苦你们。”卓玛兰泽双手合十,谢这些远方而来的客人。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唐弈戈第一眼就瞧见了那个熟悉的大衣柜。衣柜的位置太显眼,可里面的衣裳已经空置一年,大概落了灰。唐弈戈走进屋,把丹增放在了床上,自己又不得不扶了一把床沿才稳住。 丹增立刻就要坐起来:“你不能这样……你不能动,你要吸氧……” 唐弈戈反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压回了床上。“不能动的是你。” 丹增不动了。 因为唐弈戈的脸色太差了。他重新躺回床上,看着唐弈戈,唐弈戈的额头上全是汗珠。丹增忍不住攥紧身下的床单,他怕唐弈戈再生气,更怕这个人像上次那样流鼻血。 唐弈戈站在床边,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一些。他的目光终于有了焦距,全落在丹增的头发上。他想过丹增留长发的样子,这张脸和肤色配长发会多么漂亮,是山上最俊美的康巴青年,在骑马大会上夺走所有人的注意力。留长头发之后,发绳就多一种首饰,宝石、金银、皮革、羽毛……他能送的礼物就又多了一种。 可他没想到,丹增的长发是这样留起来的。 不是为美,不是为了打扮,而是在转山的路上没有条件剪,也没有心思剪。藏在黑发里的白丝,每一根都是一天的风雪,一圈又一圈的叩拜。 唐弈戈伸出双手,开始解丹增的衣裳。 丹增也没有反抗,他永远反抗不了唐弈戈。身上这件藏袍是旧式,系带从右侧腰间解开,唐弈戈的动作变得迟钝,不确定是因为高反还是因为别的,他慢慢解开第一层,又解开第二层,每解开一点,就迟钝一分。 外面的解开了。丹增的锁骨像两把刀,架在胸前,肋骨的轮廓隔着衬衣清晰可数。手肘的骨节突出来,像山路上裸凸的石头。唐弈戈继续解开里衣,布料滑开,露出了丹增的躯乾。 淤青。 大大小小的淤青,有的发紫,有的泛青黄。它们分布在丹增的肋侧、肩膀和腰腹,是世界上最残忍最残酷的画。 金刚说丹增在冈仁波齐被人打过,已经过了半个月,淤青居然没有消散。他的身体仿佛失去了自愈的功能,皮下的淤血都没法吸收。 唐弈戈忽然有种可怕的直觉,自己解开的不是丹增的衣裳,而是撑着丹增的外骨骼。这些淤青、这些伤、这些消瘦的肌肉……衣裳才是让丹增还能坐起来念经的支撑。一旦全部解开,好不容易找到的人,就会在自己眼前散架。 更别说额头上的伤疤。唐弈戈伸手想去摸丹增的额头,手指在离那道伤1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他不敢碰,怕一碰就疼,怕一碰那伤疤就会裂开。 唐弈戈慢慢收回手,把丹增的衣裳重新系上了。他的动作很轻很慢,一根带子一根带子地系回去,像是把那些外骨骼重新装回去,把丹增重新拼好。系完最后一根,他坐在床边,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传来风的声音,还有远处的牛铃。 “这就是你说的转山么?”唐弈戈终于开口。 丹增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你怎么来了?” 唐弈戈转头看他:“我再不来,你是不是要倒在你的山上?” 丹增的睫毛颤了一下,说不出答案。 “春天入藏。”唐弈戈的声音像在磨后槽牙,“丹增顿珠,你计划好冬天怎么回来了么?” 丹增不摇头,也不点头。 他不摇头,是因为他不能说没有计划,他不点头,是因为他确实没有做好。转山之前,他把民宿的事交代给了卓玛,把账目理清了,甚至索朗和央金女儿的生日礼物都提前备好。唯独没想过……如果身体撑不住,要怎么从山上下来。 唐弈戈看穿了他的沉默,胸口那团火烧得更旺了,地球变暖已经影响到了这里,空气都是滚烫。他接着问:“今年是幸运,没遇上暴风雪封山,你想过怎么下山么?” 丹增默默拉上了被子:“你……你别激动,生气归生气,你不能激动。” 酥油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昏黄的圆,真是又圆又大。唐弈戈深吸一口气,高原稀薄的空气让这个深呼吸毫无意义。他想立刻把丹增打包带回北京,已经预约了专家会诊,从头到脚检查一遍。也想现在就拧掉他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糌粑糊糊。 唐弈戈选择暂时留下他的脑袋:“我问你,你的七色绳结腰带呢?” “你怎么知道?”丹增的目光终于晃了一下。 “我有什么不知道的?”唐弈戈反问。 丹增垂了下眼皮:“我给丢了。” 唐弈戈抱着答案问问题:“是丢了,还是被人抢了?” 丹增转移了目光,看向窗外。 这就够了。唐弈戈什么都明白了,在无人区,在转山道上,一个藏族青年的七色绳结腰带不会丢,那对别人来说不是贵重物品。除非有人从他身上扯下去。他正要再开口…… 丹增突然转了过来:“唐誉……他怎么样了?”是小心翼翼的试探,怕听到不好的答案,又迫切地需要一个答案。 唐弈戈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他没直接回答,反而问:“如果他还没安全,你会怎么样?” 这句话扎进了他们一直在避开的角落,直到丹增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手臂微微发抖,可丹增还是坐稳了,选择和唐弈戈面对面说。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亮,就是佛堂里那盏永不熄灭的酥油灯。这几个月他多了很多东西,疲惫、愧疚、想念、害怕……它们搅在一起,是高原上突然翻涌的云,没法压住。 山的答案是等风来,人生的答案是等你自己的想通。 “我不知道。”丹增摇了摇头。 唐弈戈的神情顿时黯淡了一半。 “但是……”丹增的手又抬起来,伸向对面,像伸向对岸,像是在够一个很远很远的东西。他的手指碰到了唐弈戈的脖颈,冰凉的,一摸便是在外头吹了风雪,灌了一脖子的冰渣。 丹增抱住了唐弈戈,选出了他的人生答案。这个拥抱是虚的,丹增的手臂环在唐弈戈的脖子上,没有力气收紧,像两条山脚吹起的清风,只能绕过一座山。但这个拥抱也是最实的,丹增把他所有的重量都交了出去。瘦削的他靠在唐弈戈的胸膛上,额头抵着唐弈戈的肩窝,每一根骨头都在隔着皮肤向唐弈戈诉说。 “但是,我们可以一起面对。”丹增说,“我们一起保护他,我们一起想办法,不让那个什么……什么人的,伤害他。我可以替你寸步不离地陪着他,我们好好把他保护起来。” “一起”。这个词从丹增嘴里说出来,重量远超它的笔画。下山不会引起不好的事,神山不会辜负有心人,唐家的福祉不会断绝,丹增放不下,就拿起来。自己的因果不会拖拽别人的因果,虽然自己脑袋时不时不灵光,但两个人总能彼此安慰。 面对真实的人才是修行。丹增放下了太多东西,他放下了必须独自承受一切的执念,放下了修行者与世俗人的界限,放下了孤独的姿态,换成了并肩站立。他的信仰没有塌,他的神山没有倒,经文念给众生,路要有人同行。 修行是修心,真人也是修心。 扑面是丹增藏袍上的香,唐弈戈缓缓地抬起手臂,环住了丹增的后背。手掌贴在丹增的脊背上,凸起的骨节像一串念珠,在他的掌心下一颗一颗地数过去。 “你瘦了。”丹增却觉得他瘦了。 “我没有。”唐弈戈很想在他身上深深地咬一口。 敲门声在这个时候响起来,门外是罗羽:“少爷,我给你送氧气瓶。” “来了。”唐弈戈应了一声,丹增先他一步松开了手。他开了门,罗羽拖来的是上次那个型号的氧气瓶,拉到床边。唐弈戈很明显晚上就住这屋,罗羽也确认了他们的入住情况,便离开了。 再一次吸上氧气,唐弈戈已经很熟悉整个流程,10分钟后脸色就好多了,嘴唇正从紫色恢复成正常的颜色。 夜也深了,云起民宿的灯一盏一盏熄灭,只剩下走廊尽头那盏供灯,是长明不灭。欢喜佛在灯光下流转着润泽。 丹增坚持不住太久,很快就重新躺下了。他的头枕在唐弈戈的大腿上,身体蜷成一个很小的弧,像在窝里取暖。现在他睡踏实了。 唐弈戈根本没躺下,还是靠卧。他的手搭在丹增的头发上,指尖轻轻拨开,指腹碰到了几根白发,细细的,像银丝。他顺着那缕白发的根部摸下去,想确认它是从头皮长出来的,还是沾上去的。 是长出来的。他又找到了第二缕,第三缕。 唐弈戈数着,一缕一缕地数,像在数丹增替他吃苦的每一天。他不知道这些白发还能不能养回去,或许能,丹增还年轻,营养补上血气就足够。或许不能,有些东西一旦生了根就拔不掉。 但这些都无所谓了。这些都不重要。唐弈戈用掌心勾着丹增的下巴,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云起民宿的伙计们达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共识——他们老板让弈戈老板抢走了。 没有人敢去敲那扇门。平时最胆大的阿旺端着酥油茶走到门口,又端着酥油茶折了回来。卓玛在走廊里来来回回走了几趟,最后还是回了前厅。 大家都在等。等那个北京来的男人出来,等他们的老板出现。 唐弈戈起得早。吸了一整晚的氧之后,他的高反终于压下去了,不会像昨天那样走一步喘三口。他把丹增的头从腿上移到枕头上,丹增皱了皱眉,翻了个身,继续睡。 唐弈戈给他掖了掖被角,然后洗漱,出了门。 他走在民宿的走廊里,步伐不紧不慢,看起来就像在自家公司巡查一样。前厅里,伙计们齐刷刷地抬头看他,又齐刷刷地低下头去。弈戈老板来了,他什么时候把老板还回来? 唐弈戈走到餐台前,拿起一个碗,自己倒了酥油茶,拿了一块糌粑,站在窗边吃。刚好,谭星海和罗羽也出来觅食,只剩下睡懒觉的赵祯没出来。 他们吃完早饭,刚要回屋,一个身影拦住了唐弈戈的路。 是阿旺。他站在唐弈戈面前,表情很复杂。唐弈戈的表情也很复杂,直接告诉他:“在云起,没有我不能去的地方。” “你把我们老板怎么了?”阿旺没有笑。 唐弈戈也没有笑:“这个是我们的私事。” “如果我打赢了你,你把老板还回来。”阿旺蠢蠢欲动,“你昨天的身手很好,我不服气。” 唐弈戈听明白了,他是来单挑的。 “我想和你挑战。”阿旺说。 站在唐弈戈身后的罗羽立刻往前迈了半步:“你是在说梦话吗?” 阿旺没有看罗羽,始终盯着唐弈戈。“我很认真,我觉得我可以打赢你。你敢不敢接受我的挑战?” 唐弈戈看了阿旺3秒钟,转头看了一眼罗羽。“我接受,前提是你先打赢他。” 罗羽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轻轻活动了一下手指。 解决完阿旺的“单挑邀请”,唐弈戈回到房间的时候,丹增醒了。他靠在床头,手里捧着手机,眉头微微皱,盯着屏幕上的文字在看。 唐弈戈走过去,坐在床边:“你在看什么?” 丹增把手机递给他:“怎么会这么巧?” 屏幕上是一条法制新闻,国家正在大力整治无人区暴力行为,重点打击转山道上的违法犯罪活动,已经在阿里地区抓获了多个团伙并进行拘留。 “什么这么巧?”唐弈戈把手机还回去,“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他们逃不掉。” “怎么会这么巧就抓了?证据都在吗?”丹增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唐弈戈笑了笑:“你的思路和唐誉还真是一样,等你回京,唐誉那孩子还有事情要问你呢。” 丹增又撑着起来:“他没事了?” “你回去自己问,他现在就在北京,也成家了,我……”唐弈戈是不想再回忆一遍,他也回忆不出什么细节,“你收拾一下行李,咱们尽快下山。” 丹增愣了一下:“我刚回来就要走吗?” “我现在脾气不是很好,你不要再气我了。”唐弈戈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 “阿哥!阿妈和阿爸来了!”卓玛站在门外喊。他们知道阿哥回来了,今天一早就到。 “我来了。”丹增立刻要下床。他的脚刚碰到地面,唐弈戈的手就按住了他的肩膀:“等我收拾一下,我陪你一起见。” 丹增又一愣,转头看向唐弈戈:“啊?你也要见吗?” 唐弈戈气极反笑:“什么叫‘我也要见么’?” 丹增慢慢地往床下滑,试图够他的毛绒拖鞋。 “丹增顿珠。”唐弈戈叫了丹增的全名,“你的神山没给你增长脑沟壑么?”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准备见家长。 珠珠:啊?你也要见吗? 小舅舅:果然一点都没变…… 云起民宿这下慌张了,大股东老板把原始老板强取豪夺了!没办法,小舅舅无论乾啥都像强取豪夺……但小舅舅是最不会强取豪夺的,他要纯粹的爱。 第89章 第一次见面 赵祯的脑袋 唐弈戈看着木地板上的光影, 可能是太久没和丹增说话了,他都忘了丹增能把他噎成什么样。 他这一夜睡得不安,不光是高原反应, 还有强烈的真假虚实。哪怕丹增还枕在他的大腿上睡着,可呼吸太轻浅了,唐弈戈就会开始后怕。 每隔一会儿,他就要伸手探一下丹增的鼻息,确认他还活着。仿佛只要自己稍不留神, 这个人就会像一缕烟,消散在高原的晨光里。 丹增还在够他的拖鞋, 但双腿一发软, 差点一个趔趄栽下去。唐弈戈眼疾手快地抱住了他:“你要什么你跟我说, 你自己下床乾什么?” 丹增下床失败,还差点出溜到地上:“我去洗脸……你真的要跟我一起去?这和脑子没什么关联,你真要去?” 唐弈戈短暂失去语言能力几秒钟, 全世界也只有丹增, 能给他噎成这样:“你昨天不是说,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都一起面对么?怎么今天就给忘了?” 丹增开始在他面前茫然地眨眼睛。 “不负责任了, 对吧?”唐弈戈反问。 “不是, 不是。”丹增感觉他跟上门要名分的差不多,“那你见到了我阿妈和阿爸……要说什么?” 唐弈戈掸了掸袖口, 又抻平了领口:“当然是说我们的事。难道我和他们谈怎么收购云起民宿和今年的盈利么?” 丹增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抓住唐弈戈的手腕,声音压低了:“你别冲动,别冲动, 我还没想好和他们怎么说。” 一双充满担忧的眼睛面对自己,唐弈戈一向是说一不二,但面对丹增, 他已经在学着放慢脚步了。 “所以我们的关系我来说,我会和他们好好谈。”唐弈戈拍了拍丹增的手背,谈判失败这种事也不在他的计划内,“你放心,我不会在你阿妈阿爸面前乱来。” 丹增却更紧张了,他实在想不出唐弈戈要怎么“好好”和他的藏族父母出柜。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唐弈戈坐在他阿爸扎西对面,一脸从容地说“扎西叔叔,我和您儿子在谈恋爱”。 不行不行,他觉得自己的血压都要上来了。 “咱们一步一步来,我先去,我找机会推荐你。”丹增脑子里好乱。 “推荐我?是BOSS直聘么?”唐弈戈问,自己居然某一天等待推荐。 “不是,是引荐。”丹增立即改口,刚刚是说错了,“而且我现在身体虚弱,阿妈阿爸见到我,肯定担心,对吧?现在不是说这些事情的好时机。你等一等,我不会骗人,我是打算和你一起面对。” 唐弈戈看着他细瘦的手腕,想到他身上的淤青,最后还是决定退一步。他是来找他的,不是来逼他的。“好,我先不去。你先去见他们,我等你。” 丹增松了一口气,却又在松气的同时感到一丝愧疚。他看了唐弈戈一眼,主动地抱了一下,在唐弈戈的搀扶下洗漱、换衣服、扎头发。 扎头发的时候,他从镜子里看到唐弈戈的反应:“我是不是长白发了?” “谁都会长,再过几年我也长了。”唐弈戈熟练地给他扎了一个马尾,“北京治疗白发的中医也很多,我带你去瞧。徐姨也会药膳,慢慢补。” 丹增“嗯”了一声,其实能不能黑回来他是无所谓,就怕唐弈戈担心。换衣服的时候唐弈戈的反应更是明显,每一次都要皱眉。丹增曾经的袍子没有一件合适,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似的。丹增选了一件,自己看着镜子都觉得过分了。 唐弈戈又说:“没关系,衣服可以重新做。找人做很快。” “不用,我很快就胖回来。”丹增不愿意破费,况且现在做的尺寸以后穿不上。最后他在妹妹卓玛的陪同下走出了玻璃廊道,卓玛扶着丹增的胳膊,犹豫再三地问:“阿哥,弈戈老板他……” “怎么了?”丹增加急地问。 “没事,没事。”卓玛没再多问,阿哥和诺布还是不一样,诺布那傻小子,问一句,什么都说了,直接把男朋友带来见她。 洛桑和扎西已经进来了。 他们坐在云起民宿前厅的长沙发上。洛桑穿着一件枣红色的藏袍,麻花辫整整齐齐,双手捧着一碗酥油茶,眼睛却一直望着走廊的方向。扎西坐在她旁边,头上戴着一顶宽檐的藏式帽子,皮肤晒得有些粗糙,时不时按一下洛桑的手。 丹增一走出来,洛桑就放下了茶碗,站起身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却没有发出声音。她的整个世界都是静默的,可动作很快,伸出双手捧住儿子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瘦削的面颊,眼泪无声。 他们也是等丹增去了色达,才知道他要去朝圣。一开始大家都松懈了,在这边,去大昭寺、去转山,并不是什么很稀奇的事情,每家都有人去,车去车往。却没想到…… 丹增握住阿妈的手腕,用自己的额头抵住阿妈的额头,闭上了眼睛:“阿妈,我没事。” 洛桑听不见他说的话,但她能感受到孩子的温度和呼吸的节奏。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用手语比划着:[你瘦了,瘦了好多。] 扎西这时候才缓缓站起身。他把帽子摘下来,露出的眼眶也是红的。刚刚他非用帽子挡着脸,挡了好一会儿,像掩耳盗铃。 “你快坐下,不要站着了,坐下,坐下。”扎西说着让他坐,可是走过去也是抱着不知道撒开,“你吃早饭了没有?想吃什么?我去后面给你做。” 卓玛去拿茶具和茶壶,丹增在父母对面坐下来,扎西问他两句,就偏过身给洛桑递纸巾,擦擦眼泪。赵祯这时候就坐在不远处,默默地看着这一家人,自己听不懂藏语,也看不懂手语,但他们骨肉之间的牵挂和心疼,不需要任何语言就能读懂。 洛桑继续用手语问丹增:[为什么去的这么突然?你知道我们会担心。] 丹增低下头,搓了搓磨破的手指关节,用手语回答:[我是去祈福,也是去寻找答案。我没有觉得辛苦,这是我命中注定要去的。] 扎西问:“那你要做好准备,再动身,阿爸认识向导,阿爸在大昭寺有很多朋友。” “我也遇上了很好的向导,我现在平平安安地回来了。”丹增话音刚落,余光忽然瞥见一个人影,从走廊那头走了出来。 北京的唐弈戈还是不请自来。 丹增整个人都绷紧了。唐弈戈显然是有备而来,步伐沉稳,表情从容,目标性极强。他走到前厅中央,在丹增定定的目光中,站在了洛桑和扎西的面前。 赵祯低下了头,糟糕了,唐总这是要乾什么?开口提亲吗? 然后,唐弈戈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举动。 他双手合十,微微躬身,用标准的汉语说了一句:“您好,我是唐弈戈。”紧接着,他合十的双手开始流畅地翻飞,对着洛桑打起了一段完整的手语。 [您好,洛桑阿姨。我叫唐弈戈,是丹增在北京认识的朋友。一直想来拜访您和扎西叔叔,今天终于见到了。] 赵祯的脑袋又抬起来了,哦对对对,唐总会手语的! 洛桑愣了愣,她瞪大了眼睛看着唐弈戈的手,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惊喜,又从惊喜变成了温暖的笑意。在手语的世界里她不再是静默的人,“听得到”别人的声音。 每个人的手语习惯就是不同的声音,唐弈戈的“声音”对她来说很悦耳。她赶紧用手语回应:[你好,我是洛桑,这边是丹增的阿爸扎西。你会手语?你学过?] 唐弈戈点了点头,继续打手语:[学过,因为我家也有一位和您一样的人。所以丹增说您全家都会手语时,这份温暖我很熟悉。] “你好,欢迎来我们这边旅游,就当自己的家吧。”扎西站起来和他握手,“身体怎么样?有高原反应吗?” 不知道是不是一家人的缘故,洛桑、扎西、卓玛、诺布……再加上丹增,他们的普通话韵律一模一样。唐弈戈虽然说着没事,可他人中处的红印还是泄露了他吸氧一整夜。 班觉和阿旺远远地看着,弈戈老板他要做什么?两个人抻着头看。 “你,你坐下。”丹增连忙也站了起来,给唐弈戈拉椅子,手心飞速地冒着汗。他没想到这一天这么快就来了,诺布的事情还没说呢。扎西看着唐弈戈和洛桑交流,脸上的表情也慢慢变成了欣赏,这是个懂礼貌的好孩子。他站起身来,走到唐弈戈面前,张开双臂,结结实实地给了他一个藏族式的拥抱。 “好孩子。”扎西拍了拍唐弈戈的后背,“你和丹增是好朋友?” 唐弈戈不习惯这样用力的拥抱,在北京也没什么人能这样抱他。但他也可以入乡随俗,同样用力地回抱了一下扎西。松开之后,他一边说话一边继续打手语,同时对着扎西和洛桑说:“是的,我和丹增是在北京认识的。后来知道他在这边做民宿,我非常有兴趣加入。云起民宿做得很好,丹增的经营理念我很认同。” 扎西哈哈大笑:“你夸他,他也不会给你打折的!那孩子会赚钱!” “我不需要打折。”唐弈戈也笑了,“原价就好,只要给我留出一间房。” 卓玛看了看阿哥的耳尖,她走南闯北,什么事都见过了。弈戈老板要的一间房……是阿哥的睡房吗? 这时,班觉端着一壶新打的酥油茶走过来,给每一个人的碗里都斟满。唐弈戈自然地端起茶碗,扎西看了,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他转头对丹增说:“你这个朋友,不错。” 洛桑也笑着点头,用手语对唐弈戈说:[你喝得惯酥油茶?不用勉强陪我们喝。] 唐弈戈笑着回应:[喝得惯,我已经喝了很久了。] 这句话把洛桑和扎西都逗笑了,给卓玛说得警铃大作。阿哥这些年总往山下跑,原来是给弈戈老板煮茶去了? 诺布带着男朋友找她的时候,她信誓旦旦地说,你们这样的事情,在老家,几座山都没有一个。现在好了,几座山都没有的事,他们家里有了两个。自己的兄弟都是…… 茶过三巡,气氛已经轻松了许多。扎西开始跟唐弈戈聊他在做什么生意,聊他这几个孩子都是好样的。而唐弈戈每一次回答都带上了手语,洛桑也“聆听”到了。只有丹增的心里一直在打鼓,他太了解唐弈戈,他知道他不会只是来聊天的。 果然,又聊了一会儿之后,唐弈戈放下了茶碗,表情从放松从容变得认真。[其实,我还有一个自己的想法,我想跟您商量一件事。] 扎西和洛桑都看向他。 [我想带丹增去北京,检查身体。]唐弈戈打着手语,语气也很严肃,“他刚刚转山回来,身体消耗太大了。他很虚弱,这大半年的时间里体重骤降,身体里会有很多危险的隐患。虽然在家里疗养也可以,但我还是想带他去做一次彻底的大检查,这样大家都放心。” [别看他现在坐在这里,其实早就是亚健康状态,我很担心他。] 卓玛第一个反应过来:“阿哥去北京吗?” “是的。”唐弈戈点了点头,“我在北京有专业的医疗团队。等一下,咱们加上联系方式,我会创建一个专门针对丹增身体状况的群聊,把专家也加进来,每天更新他的状况。我们随时可以在群里看到他的检查结果和恢复情况。” 扎西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向自己的妻子。洛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手语问了丹增一个问题。 [你愿意去北京检查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丹增身上。这一次是他自己的回答和意愿,是他主动。丹增看了唐弈戈一眼,唐弈戈也在看着他,等着他的答案。 然后,丹增开口了:“我愿意。我……相信他。”他轻轻稳稳地说,“等检查完我就回来。就是卓玛又要辛苦了,民宿这边的事情……” “你不用担心民宿。”扎西摆了摆手,身体当然是最重要的事情,“你放心,阿爸在这边住一段,帮你们看着。身体一定要检查,就算你不去北京,阿爸阿妈也要带你去成都检查。” 卓玛也点了点头,用手语对弈戈老板说:[照顾好我阿哥,他真的不能再消瘦下去了。] 唐弈戈也用手语回复:[我一定。] 因为丹增家人都在,这天没有动身,留给他们团聚。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完全亮透,唐弈戈安排的房车就带着丹增出发了,一路上的行程被安排得滴水不漏。丹增几乎没怎么走路,唐弈戈要么扶着他,要么直接用轮椅推着他。 人还没到北京,专家群就建好了。 飞机在北京首都机场降落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城市的灯光再一次从舷窗外铺展开,丹增透过玻璃,看着密密麻麻的灯火,恍如大梦一场。他掐了掐脸蛋,不是做梦吗? 自己是不是晕倒在神山脚下了,这都是梦吗? 就在几天前,他还在冈仁波齐的山脚下,在风雪和经幡之间一步一跪。而现在,他已经坐在轮椅上,被唐弈戈推着,穿过贵宾通道,走向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从贵宾楼出来的时候,丹增已经出现了明显的醉氧反应。他的头晕沉沉的,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四肢不知道想怎么动。他坐在轮椅上,身体不自觉地往旁边歪,唐弈戈弯下腰,一只手臂穿过他的膝弯,另一只手臂托住他的后背,轻而易举地将他抱了起来。 丹增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但他还是抓住了唐弈戈的衣领,断断续续地说:“你……今晚必须吸氧了,阿旺知道氧气瓶在哪里。” “我不用吸氧,我们已经下山了。”唐弈戈知道他是睡迷糊了,“姚生,我们到了。” 姚生就是丹增顿珠,生于春天,生于灿烂。 他把丹增抱上了车,让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车子由王勇启动,王勇第一眼都没认出唐总推出来的人是他,完全认不出来。车驶入北京夜晚的车流,丹增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透过车窗,看到了高架桥上成串的红色尾灯。 他忽然感觉到一阵胸痛。 作者有话说: 珠珠:我生在春天,所以叫…… 小舅舅:姚春你好。 珠珠这一次是自己当着家人说要下山,很大的进步! 现实中,如果体重骤降或者长期亚健康状态,也是要赶紧体检,不能放松警惕! 第90章 冬枣 他正在把他 车开动起来, 丹增想起了自己短短的梦。 梦里他还在冈仁波齐的山脚下,风裹着雪,打在脸上像细沙, 一遍遍地磨。再一睁眼,车厢里的内饰居然一点没变,每一样都很熟悉。 车开着开着,唐弈戈觉出不对,丹增总是在换姿势, 以往他下了飞机都会睡觉。“不舒服?” 丹增本想摇头,但胸口那股闷实在太清晰了, 他犹豫了一下, 还是说了实话:“有点……胸口疼。” “好, 你别怕。”唐弈戈先安慰着,转头对王勇说,“开稍微快一点。” 王勇是老手, 丹增都没察觉到车在提速。窗外是飞速倒退的城市轮廓, 那些巨大的广告牌和一眼望不到头的车流,像另一个世界来的。唐弈戈的手盖在他的手背上, 不停地摩挲着。 车 在医院门口刚停稳, 已经有护士推着轮椅等着他们。丹增又坐上了,自己像一件被小心翼翼搬运的行李, 没人敢用力碰他。他被推进电梯,推进走廊,专家们都在, 有人让他深呼吸然后憋住……他配合着所有指令,脑海里却一直在想一件事……千万别是什么大毛病。 倒不是怕这里看不好他,丹增怕的是如果查出什么严重的病, 唐弈戈会认为那是他造成的。 转山是自己的选择,祈福是自己的心愿,都是丹增心甘情愿承受,他不想把这件事变成道德高台。 大约1个小时后,他被推进了一间病房。说是病房,更像是一间5星级酒店的行政套房。独立的卫浴、会客沙发、智能护理床,一眼全有,落地窗外能看到一小片花园。丹增靠在床头,有人敲门进来,是一位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他头发花白,笑容很温和。 他自我介绍姓何,是呼吸科的主任,然后用让人很安心的语速说明了情况——轻微的自发性气胸。肺组织上有一个极小的破口,导致少量气体漏入了胸腔,压迫了大约5%的肺体积。症状很轻,不需要胸腔闭式引流,不需要手术,只需要严格卧床休息,配合化痰药物,让身体自行把那部分气体吸收掉。 “考虑到你有醉氧反应,我们会出一个针对性的疗养方案。”何主任说,“年轻人恢复能力强,你这个情况不严重,但前提是必须好好躺着,别乱动,别用力。等气体完全吸收,就好了。” “谢谢您。”丹增听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唐弈戈也松了一口气,还好带丹增下来了,不然在高原上不知道气胸会不会加重。等何主任离开,他在床边坐下来,先如释重负地喘了一口气。 丹增先笑了笑,环顾了一圈病房:“你别担心我,这医院条件真好,像酒店一样。” “你还笑?”唐弈戈总是抓不住这个度,不知道该纵容还是严格,“赶紧好起来,医院条件再好也不能一直住。” 丹增点点头,沉默一会儿,忽然说:“你知道吗,我现在想明白一件事,我觉得你说得很对。” “什么事?”唐弈戈看着他的眼皮一点点沉下去。 “以前,你说卓玛不要总是一个女孩子往山里跑,那时候我还不信,我还鼓励她一个人去尼泊尔,到处去徒步。”丹增想想就后怕,“现在我知道了,好危险。” 唐弈戈无奈地问:“我和你说了这么多事,你只想明白这一件?” 丹增打了个哈欠:“以前总觉得你是大城市的人,不懂我们高原上的事。现在才知道,你是比我看得远。” 话音未落,门被送餐的护士敲响,是医院的营养餐。唐弈戈把病床上的小桌板架好,一样一样摆上去。丹增很想多吃一些,吃少了感觉很对不起唐弈戈的用心,无奈他食欲不振,连汤都没喝完,就摇了摇头。 唐弈戈也不勉强,把碗放下:“不想吃这些就不吃了。对了,徐姨知道你回来,说每天给你做饭送过来。” 丹增连忙摆手:“不用了,医院的营养餐我能吃。” “你别怕麻烦她。”唐弈戈把餐盒盖子一个一个盖回去,一会儿他当宵夜,“她恨不得每天大展拳脚。现在还考了驾照,全款自提一辆鱼头车,开着可威风了。” 丹增忍不住笑了,胸腔微微一震就牵动了气胸的位置。他立刻收敛了笑:“徐姨对我真好。” 说完这句话,丹增所有的神经一齐松开,声音已经有些含糊了:“你今晚,可以陪我吗?” 唐弈戈将小桌板擦干净,推到了一边:“这病房是套间,我陪你住。明天我让罗羽帮我把衣服拿过来。” “那会不会太辛苦了?”丹增已经闭上了眼睛,他感觉到唐弈戈帮他掖了掖被角,感觉到屋里的灯被调暗了,唯独没有听到唐弈戈的回答就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丹增是被一阵轻微的消毒水汽味唤醒。他没有立刻睁眼,先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胸口的闷痛感还在,但比昨天轻了一些,呼吸也顺畅了不少。他放心了,说明气体确实在慢慢吸收。 他睁开眼,看到床边坐着一个人。 “赵祯兄弟,早上好。”丹增也是好久没见他,在民宿也没来得及好好说话。 “早上好啊,兄弟,今天你的检查都是我看着,放心,自己人。”赵祯拍了拍胸膛。 他带着丹增做了几项常规检查,每一项都在旁边陪着,解释这是做什么的,结果大概什么时候出来。等他们再次回到病房,赵祯拿着初筛数据看,一边看一边摇头:“体重偏轻,不止是这次气胸的问题,体重过轻会引起一系列连锁反应,比如免疫力下降,电解质紊乱,心率不稳。你现在看起来没什么,但底子已经亏了。” “来,咱们开窗换换气。”赵祯反正哪儿都不去,唐总的命令就是他来白天陪护。丹增则趁着这个时间和群里报平安,专家已经什么都说了,他给家人拍了一张病房的照片,让他们放心。 发完之后,他握着手机犹豫了一下,看向坐在沙发上看检查报告的赵祯。赵祯感受到他的视线,抬起头来:“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丹增的话到嘴边又不太好意思说出口,“我能给唐总打个电话吗?” 赵祯愣了一秒,然后整个人往后一仰,发出了一声夸张的感叹:“我的天啊,你听听你自己的问题!”而后他把报告合上,一本正经地看着他,“你给唐总打电话,为什么要问我的意见?” 丹增组织了一下语言,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我看电影里演的,那种大老板……工作的时候好像都不太接电话。” “你也说了那是电影啊。”赵祯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夹杂着总裁家庭医生的通透,一般文学作品里,这种时候都是家庭医生负责解开心结,“现实里,霸总也得接家里人电话。你打之前发个消息,问问他在不在开会,要是方便,直接打过去就行。” 丹增被说服了,拿着手机斟酌了几秒,给唐弈戈发了一个小黑狗的表情包。消息发出去不到10秒,手机就震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唐弈戈”三个字。 丹增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已经开口了:“醒了?我怕你在睡觉,没敢给你打。赵祯在吧?” 丹增握着手机,人往被子里躺:“我没睡,今天做了很多检查,赵祯兄弟说我没什么大事,就是太瘦。” “你兄弟说得对。”唐弈戈那边传来翻文件的声音,背景音里隐约有人声,应该是在公司,“你那个体重确实太低了,得好好养回来。” “嗯。”丹增应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他不擅长在电话里说太多话,两人又简短地说了几句,唐弈戈那边似乎有事,挂电话之前说了一句:“我让赵祯多陪陪你,你一个人在病房无聊。” 确实是有点无聊,丹增一到了北京就知道唐弈戈要忙了,电视剧里的大老板能24小时谈恋爱,现实中可不行。他以为自己睡醒之后还见不到他,可再次醒来的时候,视野里先是一片模糊的光晕,紧接着是逐渐清晰的轮廓…… 唐弈戈站在床边。 他就站在那里,穿着今天出门时那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在跟旁边的人说话时比了一个手势。夕阳斜照进来,在他肩头落下一层浅金色的光,让丹增想到了贡嘎雪山。 他在和何主任说话,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内容大概是询问今天检查的结果和后续的恢复计划。丹增没有立刻出声叫他,而是就这么躺在枕头里,安静地看着他。 这种感觉很奇怪。 其实他们的日子一直都是聚少离多,在一起时浓烈,然后又各自被拽回各自的世界。丹增忽然想到一句话,人会把自己的稀缺资源分给在意的人,钱不是唐弈戈的稀缺资源,他稀缺的是时间。他正在把他的时间分出来,往自己的身上挪。 唐弈戈一低头就看到丹增醒来了,他一边和主任说话,一边像变魔术一样,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冬枣,还是一颗红透了的、饱满的,悄悄地塞到了丹增的手心里。 这个动作太隐秘了,连何主任都没有注意到。这肯定就是唐弈戈舅舅家门口的冬枣,他特意开车回去了一趟,给自己打了一颗。丹增这会儿吃不了,只能攥着它。 等何主任说完了注意事项,点了点头离开了。唐弈戈刚想坐下,手机却找准了他的休息时间,震动起来。 他看了一眼屏幕,接了起来:“喂,没什么事吧?你吃晚饭了么?” 电话那头,唐誉的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兴奋,连语速都比平时快了几分,哪里顾得上吃晚饭:“小舅舅,我要跟你汇报一个好消息。那幅唐卡,查得有眉目了。” 唐弈戈不动声色地扫了病床上的丹增一眼,拿着手机,走到走廊的外面。 “查到什么了?”他问,现在这事还不能让丹增知道,他不能着急。 “这件事牵扯到背后一起重大的艺术品偷贩顶包案。郑远舟也是受害人之一,他从大师手里买下那幅唐卡花了大价钱,如今二级市场唐卡稀缺,他又紧急抛售了。但大师那边也不是第一手,这幅画保守估计被转了三次手,源头,在川西的一家画所。” 唐弈戈点了下头:“乾得不错,越来越厉害了。” “我们查到这幅画的原主人,他登记在册的姓名,有可能就是当地人。”唐誉那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酝酿一个重磅消息,“你猜他叫什么?你肯定忘了,那年你让老王当地陪接待的那个人了吧?” “哦。”唐弈戈摸了下右眼睛,“他啊。” “姚冬的哥哥,你记得吧?当时穿着藏服下来感谢咱们家,又因为醉氧,不小心撞在你怀里。”唐誉可还记得。 唐弈戈看向病房,透过那扇玻璃窗,他能看到丹增正靠在床头,低着头,玩儿着手里的那一颗冬枣。 “原主人也叫丹增顿珠。”唐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探究的笑意,“不过嘛,藏区的人名重复率很高,不一定就是他。可是两个人居然同名,意不意外?” 唐弈戈沉默了两秒,“小舅妈”3个字在舌尖上滚了滚:“好意外啊。” 作者有话说: 赵祯:家庭医生就是乾这个的,夜里出诊、帮霸总解决误会、解决两个人的信息差! 小舅舅:你还挺全面的。 小舅舅真是珍惜粮食的标准模范,没有一口吃的能在他眼皮下浪费! 90-100 第91章 条条 丹增笑着道 “我也很意外啊。”唐誉的声音那么年轻, 还带着一股“我正办大事”的兴奋劲儿。 “要真是姚冬哥哥的画,这件事真是帮着了。”唐誉一开始还担心,以为自己这样提一下, 小舅舅肯定想不起来几年前的一面之缘。 那时候丹增下山,小舅舅给他找了地陪,礼数尽到了,恐怕真实的相处没有太多机会。现在唐誉格外放心:“小舅舅,那幅唐卡就扣在壹唐的仓库里, 这件事我一定要办。” “好,你办什么家里都全力支持。”唐弈戈又看了一眼病房, “需要我帮什么忙?” “帮忙倒是不用, 现在我们卡在两个地方。”唐誉手握大局, “第一个地方,我们不知道捐赠人丹增顿珠是不是就是姚冬的哥哥。藏区叫丹增或顿珠的人太多了,重名率高得离谱, 我不能一口咬定。” 唐弈戈“嗯”了一声。他当然知道, 丹增和顿珠这个名字在藏区就像山下的“王伟”或者“刘畅”。唐誉天生谨慎机敏,要是仅凭一个名字就贸然行动, 打草惊蛇不说, 万一弄错了人,整个事情就会变成业内笑话。 “第二呢……”唐誉继续说, “这一幅唐卡是捐赠人自愿捐赠,但画所的行为是物权层面。我们现在不确定捐赠人签订捐赠合同的时候,有没有签下授权画所转卖或流转的条款。如果合同里没有这一条, 那私自把画作拿出来交易,就是侵吞捐赠财产。” 唐弈戈已经瞧见了藏圈的冉冉之星:“小唐总,你这接手壹唐才多长时间?能把这件事调查到这个程度, 没少熬夜吧?” 电话那头的唐誉笑了,笑声里特有底气,还有他与生俱来的正义感。 “我喜欢做这种打抱不平的事嘛。”唐誉对事业充满热忱,“偏偏我的能力又能办得到。小舅舅你是不知道,我现在每天翻资料、对比数据、找专家鉴定,越查,越觉得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就算不是姚冬的哥哥,是另外一个丹增顿珠,他画这幅画肯定也付出了很多辛苦。对创作者来说,作品就是孩子,孩子丢了可他都不知道,想想真痛心。” “如果没有专业机构的介入,普通人维权多难啊。” “是啊。”唐弈戈想起丹增一笔一笔勾勒唐卡的样子,安静得整个世界都屏住了呼吸。每一幅都是那个人拿时间和心血换来的。 想到这里,唐弈戈又问:“调查过程有没有打草惊蛇?” “绝对没有。”唐誉的语气笃定,“整个调查工作,都是在画所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完成。我们找了好几个渠道,无论是哪个经手的画家都不能提供证据,没有视频,没有宣传材料,没有任何公开记录可以证明唐卡曾经在他们的画室展出。” 言外之意,丹增的画很可能在捐给画所之后,根本没有按照丹增期望的那样被用于公益巡展,而是直接被转运、入库、进入了私下交易的黑色渠道。 “从画作方面入手呢?”唐弈戈问,那个傻子……用心画的作品,怎么会好端端都捐了? “我们也做了。”唐誉说,“找了唐卡领域的专家,和非遗保护机构的人,进行反复比对鉴定。从画作原料和风格上入手,确认了唐卡使用的是传统矿物颜料,画风属于勉唐派,技法成熟,不是一般画师能达到的水准。但是……” 唐弈戈听到“但是”两个字,就知道接下来的才是重中之重。 “如果想要调取交易记录和作品信息,需要申请法院。”唐誉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如果想要联络捐赠人,也要经过画所的同意。小舅舅,我们现在手里有证据,但证据链不够完整,程序上的门槛也摆在那里。法务那边评估过,如果走正常流程,至少需要6个月才能拿到法院的调查令。” 6个月?唐弈戈接上了唐誉没说完的话:“所以直接由丹增顿珠本人出面,一切就好办了。对吧?” 唐誉笑了,笑得很畅快:“小舅舅,你可算是了解我的方式了。” “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的方式很好,就是有时候太规矩,太老实。”唐弈戈能感觉到唐誉正义感里的一份纯真,“这样吧,联系捐赠人这件事,我帮你查。这是你春拍前的大动作,要稳中求稳。” “好吧。”唐誉信得过小舅舅,“如果真是姚冬的哥哥,你记得和人家自报家门哦。如果人家不记得你了,你就提我的名字,人家肯定记得我。” “好,你的面子天下最大,比我的面子好使。”唐弈戈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一些。 等通话结束,唐弈戈知道这事不能拖延,但是也不能一口气告诉丹增,他身体吃不消。 回到病房的时候,丹增半靠在枕头上,身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宽大的衣服衬得他更显清瘦。右手攥着一颗冬枣,攥得紧紧的,像是握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唐弈戈轻轻走过去,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先把手擦了擦:“徐姨中午送的饭,你喜欢吃么?” 丹增睁开眼,黑亮的眼带着笑,像刚从一个好梦里醒来:“喜欢。徐姨的手艺和云起的厨师长差不多了,是我家乡的味道。这颗冬枣是你舅舅家门口的?” 唐弈戈点了点头。 丹增看了看手里的枣,仿佛端详宝贝,又把枣举到眼前,观察它薄薄的枣皮。他偷偷去埋坛城沙的时候,没赶上它的结果期。“今年的甜吗?” 唐弈戈从床头柜上拿了一个苹果,在手里掂了掂:“甜,不过今年的枣你不能吃,医生建议你先从普通的苹果开始吃。” “唉……”丹增失望地放下了。 “医生说,你的肠胃太脆弱。”唐弈戈已经背过医嘱,“你的髌骨、半月板和韧带都有劳损。赵祯兄弟的妈妈会过来给你调理,给你驱寒。这一次不管中药丸什么味道,你都要吃了。” “不吃中药丸好不好?”丹增试图争取权益,“药丸太大了。” “你可以当糌粑吃。”唐弈戈说。 丹增被他逗笑,就是笑了这两下忽然捂住了胸口,表情痛苦一瞬。唐弈戈立刻站起来,俯身去看他:“我按铃叫医生……” “不用,我歇一歇。”丹增摆了摆手,靠在枕头上缓了几秒,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很担心我啊?” 唐弈戈无话可说:“我是不是很担心你?我隐忍到你看不出来?” “不是。”丹增立刻去抓他的手,“我是怕你担心。你放心,我会好的……糟糕,我忘了让卓玛给金刚他们结账。” 他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唐弈戈直接按住了他的手腕。“他们是我安排的人,钱我已经付过了。” 丹增的手停在半空:“怎么会这么巧?我在冈仁波齐,你就安排到那边的向导了?” 唐弈戈松开他的手,拿起刚才那个苹果,随意地啃了一口:“因为我挺有钱的。” 丹增噎住了。 “我可以广撒网。”唐弈戈嚼着苹果,“每个向导群都有你的‘通缉令’,原计划我想找6到8个向导送你回来,人多一点。但金刚说,人多反而情况复杂。一旦有一个人、一辆车出问题,整个队伍都要耽误。他说最好的方案就是4个向导,两辆车,可以换着开,人歇车不歇。” 他说得很随意,但丹增知道,能布置出这样一张网,背后需要多少心思。上千公里的路程、沿途的向导群、车队的联络方式、不同的路线规划……每一个环节都需要安排。 唐弈戈人在北京,就把这些操控好了。 “那你给了多少?”丹增问。 唐弈戈不告诉他准确价格:“他们很朴实,没有跟我狮子大开口。我给了我的心理价位。” 丹增又不说话了。唐弈戈看穿了他的心思:“你别想着还我钱,还是想想什么时候见我家人吧。可以先从孩子见起……” 丹增的表情立刻变了:“不行不行,我现在这样子……不能见人,你让我养一养,养回从前的模样。最起码,把我额头这个疤痕养好。” 他话音刚落,病房门就被敲了两下。唐弈戈说了“请进”,徐桂兰拎着保温餐盒和保温桶走进来,一瞧两个人都在,高兴得合不拢嘴。 “条条也在,太好了,你们一起吃。”徐桂兰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我炖了排骨莲藕汤,补气的。” 丹增笑着道了谢,忽然转过头来:“条条?条条是谁?” 徐桂兰一边拿碗盛汤一边笑着看唐弈戈:“他啊,他小名叫条条。刚出生的时候比别的小孩都长,一整条,医生说这孩子以后肯定是高个子,他妈妈就说,那就叫条条吧。” “条条?”丹增用全新的目光打量唐弈戈,缓缓品味这个名字的可爱,“唐条条?” “我们还是赶紧吃饭吧。”唐弈戈面无表情地说,“我真的不明白,既然人会长大,为什么还要起小名?” 丹增接过他手里的勺子,小声地说:“谢谢条条。” 第二天,丹增醒得很晚。 窗外已经大亮,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的闷痛感又轻了一些。他伸手拿起床边的镜子照了照,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嘴唇没那么乾,没那么狼狈了。 唐弈戈推门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丹增对着镜子左看右看。“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丹增放下镜子,“我觉得再住两天就能跑。” “你最好还是别跑。”唐弈戈给他倒温水,“赵祯的妈妈下午过来给你看诊。” 丹增接过水杯,乖乖地应了一声。唐弈戈拉椅子坐下,看他精神状态不错,便旁击侧敲地问:“我忽然想到一件事,你茶室的那幅唐卡,我可以找专业团队运下来。家里大,咱们可以挂在客厅。” 丹增放下了水杯,犹豫再三地说:“我想和你说一件事,但是你别生气。” “我现在脾气很好。”唐弈戈点头。 丹增信了,毕竟是叫“唐条条”的人。“那一幅最大的……我其实回家之后就偷偷画完了。”他观察着唐弈戈的表情,斟酌着情况不对劲就闭嘴,“后来,我想它放在4层茶室也是闲置,不如捐赠。我在网上联系了一间正规的很大的画所,他们说,如果以后做公益巡展,有需要的话可以用上。” 唐弈戈没有打断,示意丹增继续说下去。 “我当时想,做公益也算给唐誉祈福。”丹增看了唐弈戈一眼,“就捐出去了。要是家里想挂一幅大的,我可以画一幅水彩。” 唐弈戈的眉头已经微微皱了起来,但他控制着表情:“你捐了多少?” “就是茶室里你见过的那些,大大小小的,我全部都捐了。”丹增说。 唐弈戈真的缓了一下,才问:“全部是多少?” 丹增在心里数了数:“一共56幅。” 56幅。唐弈戈点了点头,56幅,这个数量他完全可以给丹增在北京开个人画展,结果人家都捐了,还捐给一家网上找的画所。 现在好了,根据唐誉的调查,这些画大概率已经全部流入了私下交易市场,很难追回。 “是不是画出什么状况了?”可谁料到丹增在不该敏锐的时候突然间敏锐了一把,急得一问,捂着胸口咳嗽起来。 唐弈戈立刻双手扶住了他,有时候煤球也是挺难防住的。他扶稳了丹增:“你别怕,画出了状况有我。唐誉现在在壹唐,他也不会袖手旁观。” “……画怎么了?”丹增咳得上身直震。 唐弈戈给他先吃定心丸:“画在壹唐,你给唐誉的那幅画就在壹唐,已经送到他面前了。” 丹增虽然没有呕血,但那一刹那呕血的心情算是体验到了。“真的?那幅最大的?” “对,那幅最大的,已经送到了。”唐弈戈顺着他的后心,“还有你留下的那一袋坛城沙,我找了吹玻璃的老师傅,打算给你做一盏灯,以后放在你的佛堂里。” 丹增抬起头,不可思议地问:“沙子你也……你也挖出来了?” “不然呢?你埋的又不是很深。”唐弈戈拍了拍他,“是你超度了两次的那只小黑猫给我刨出来的,它一点都不客气,尿在我风衣里一次,还拿我的枣树当猫抓板。” 作者有话说: 丹增:唐大宝,唐条条。唐总的昵称真多。 小舅舅:你的昵称只有煤球一个。 第92章 奇怪的紧张 “你就不奇 丹增半躺在病床上,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隐隐的疼和气愤。 “画出什么问题了?”他急着问。 唐弈戈抓准核心:“别急,咱们慢慢解决。我先问你一件事, 你捐赠的时候签过合同么?画画的过程中拍过照么?” “有,咳咳……有合同。有些画我拍了照片,有些是我上大学时的作品,我已经找不到创作证据了,可以吗?”丹增的声音还是很虚弱。 唐弈戈站在床边, 滚烫的手掌轻轻握住丹增的手腕,掌心里是他微弱的脉搏。“可以, 你就算每一幅画都没有证据, 你的就是你的, 变不成别人的。” 丹增被扶着喝了一口温水,沉甸甸地落了胃。温水滑过喉咙时,他忽然想起什么, 话锋又转了一个弯:“你刚刚说什么……小黑猫?” “是, 一只小黑猫,完全是来找我麻烦的。”唐弈戈说, 简直罄竹难书, 想在丹增面前全抖落了。 丹增的呼吸也平稳下来,先在心里默默念了几句祝福的经文, 又问:“真是黑色的吗?全身全黑?” 唐弈戈笑了一声。“是,黑得非常黑,每次我想形容它的颜色都会词穷。就是你遇上两次的那只, 全身全黑,眼睛是金色。不过它这次来找我也没很顺利,有一条腿打了夹板, 脑袋上也磕了一个二郎神一样的伤口。” 丹增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自己眉心的结痂,知道唐弈戈在说他。可是挨说也高兴,丹增听到了最好的消息:“太好了,我早就说过,它肯定来找你报恩。” 唐弈戈反而有些不解:“为它超度两次的人是你,它为什么来找我?” 丹增平静地解答:“因为这就是因果。当时我在你的车上,如果你一个不同意我就不能下车了,可是两次你都同意了。我在车上虽然想下车超度,可是当时的我并没有能力办到。是你帮我办到的,给了超度的机会。 唐弈戈的手指轻轻抚过丹增眉心的结痂,他不信教,但是他愿意相信命运了。“我好像……开始理解你的信仰了。” 接下来的几天,事情开始有条不紊地推进。 唐弈戈安排了第一位律师来病房,这是一位于知识产权和艺术品交易领域经验丰富的律师,是壹唐拍卖行的人。丹增的身体还很虚弱,医生说他的肺部和心脏都需要静养,不能过度劳累,也不能情绪激动。所以律师成为了他可公开接触的委托人,出面进行各种对接和调查。 律师戴眼镜,说话时总是微微前倾,显得十分专注。他询问了捐赠的细节、合同的内容,以及丹增对画作的记忆。丹增努力回忆着那些唐卡的每一个细节,包括颜料是用什么矿石调制,金线是用什么手法勾勒,并且提供了自己的颜料源头多吉兄弟的联系方式。 律师点点头,在笔记本上快速地记录着。 当天晚上,卓玛按照丹增给的密码,打开了他存于云起民宿卧室里的保险箱。保险箱里没有金银财宝,只有少许现金、一份合同和一枚护身符。合同上用藏语和汉语写明了捐赠的细节,每一幅唐卡都有编号、有尺寸,还有照片和创作时间的记录。卓玛小心翼翼地取出原件和护身符,等待律师来取。 第二天,唐弈戈安排了第二位律师,一位专门处理艺术品案件的专家。这位律师更加年轻,语速更快也更加自信。她和前一位律师一起,与丹增进行了1个小时的谈话,从法律程序到证据链,从可能的漏洞到应对策略,每一个重要节点全部敲定。 “丹增先生,您放心,这件事会进入正规流程。”年轻的律师说,“我们会以委托人的身份,要求画所验查赠送作品,如果他们无法提供,就需要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谢谢您。”丹增生平第一次觉得,原来法律也可以像经幡一样,在风中猎猎作响,守护着每个人的正义。 又过了两天,唐弈戈上午忙完工作,下午两点多就回到医院。他推门进入病房时,看到丹增正在睡觉。阳光透过百叶窗的横缝,在他的脸上投下类似横格纹的光影,让那张脸显得不那么没气色。 唐弈戈轻轻走到床边,手里攥着一份检查报告。是髌前滑囊炎的诊断书,西医报告上写着各种炎症和拉伤的名称,中医则说,好不容易养好的身子退步严重,之后几年,哪怕是夏天都不能吹空调。这些话反反复复在他脑海里敲打,变成了精神焦躁的鼓点。 他缓缓地坐下来,先给手消了毒,再用拇指轻轻擦掉丹增眼梢的一滴眼泪,是哭着睡着的。 泪水还温热,是不愿见人的脆弱。他知道丹增在着急,丹增是喜欢画画的人,喜欢一笔一画地勾勒心中的佛国。可他哪里想得到有人把他的佛国卖了。 丹增似乎感觉到旁边有人,缓缓睁开双眼。看到唐弈戈的瞬间,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安静地笑了笑。 “我是不是吵醒你了?”唐弈戈掀开风衣,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只黑色的小猫,顺手就放在了丹增的枕边。 一只全身漆黑的幼猫,也就是唐弈戈的巴掌大小。它的后腿打着小小的夹板,额头上有一道不明显的伤口,刚刚结痂。但一双金色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藏着两枚小小的金星。 “啊?你带来了?”丹增惊喜地叫了一声,像他第一次见到初生的牦牛。 小黑猫也完全不认生不怯场,在唐弈戈的风衣里睡得痛快。现在它打了个哈欠,轻轻地蹭了蹭丹增的脑袋,又原地转了一圈,对枕头的位置很满意,一下子就窝了下来,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丹增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小猫的背上,随着每一声的咕噜,他都感受到它微弱的心跳:“它起名字了吗?” “起了,叫小黑。”唐弈戈坚定果断,“但医院的护士说它破坏力惊人,叫它焚天之刃。” 丹增对这个名字显然不太满意,皱了皱鼻子:“不行,这两个名字一个太大众,一个太拗口。我得给它起个藏族的名字。”他想了想,认真地看着小猫那双金色的眼睛,“取个藏语中的‘金色’当名字?” 小黑猫像是听懂了一样,轻轻地“喵”了一声。 “它同意了。”丹增笑着说,摸了摸小猫的脑袋,忽然又想起什么,抬头问唐弈戈,“可以带进医 院吗?不会给你找麻烦吧?” 唐弈戈摇头:“不会。我带了它的体检报告来,没有传染病。而且这一栋楼属于疗养区域,不是治疗区域,不会影响其他病人。不过,它不能过夜,晚上必须让星海送它回宠物医院。” 小黑伸出小爪子,试探性地摸了摸丹增的鼻子。 “奇怪,它毛色是黑的,可肉垫是粉色。”丹增笑起来,那是唐弈戈这几天看到的最开心的笑容。 他坐在一旁,看两个煤球玩得高兴,也露出了放松的笑容。就在这时,手机震动起来,唐弈戈看了一眼屏幕,是唐誉打来的。他拍了拍丹增的肩膀,示意自己出去接个电话。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车走过。唐弈戈靠在墙边,接通了电话。 “小舅舅!”唐誉已经化身正义的使者,“王律师昨天已经抵达画所,以委托人的身份要求验查。昨天画所说仓库爆满,几天整理不出来,今天我们稍稍施压,他们就没说辞了。” 唐弈戈“嗯”了一声,又点了点头:“乾得好。办事有时候需要用手段,你不要总担心自己的手段太过硬。” 唐誉显然认可了,又说:“刚刚王律师给了答复,姚冬哥哥的画一共捐赠56幅,天啊,56幅,在收藏市场这么乱的大环境里,丹增顿珠就是他们眼里的大肥肉。现在画所只能给出12幅,都是巴掌大的小唐卡。其余的……报了丢失。” “丢失……丢失也得有个说法。你把事情往风口浪尖推一推,别怕,出了事我给你兜。”唐弈戈说,“务必要把画找回来。该联系的媒体联系,该找的专家找,让这件事成为焦点,他们自然就没有藏匿的空间。” “放心,我就是这样办的。”唐誉义愤填膺,两天没睡好。 挂断电话后,唐弈戈深吸一口气,正要转身回病房,忽然听到有人叫了一声:“大宝。” 这声音太熟悉了。他飞速转过头,看到水生站在走廊的另一端,正朝他快步走来。 “二嫂?你怎么来了?”唐弈戈非常意外。 水生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担忧的心情完全藏不住了:“我去你公司看你,你不在。我问了星海和小羽,他们两个又吞吞吐吐的,最后我逼问之下才说你来了医院。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不是我。”唐弈戈刚摇了摇头,额头就复上一只手。 “是不是累病了?我听小宝说,你们最近在查一批艺术品?”水生又搓了搓唐弈戈的脸,“你瞧你最近憔悴的。” “不是,我很好。”唐弈戈给他搓了十几下,“其实,是我身边的一个人住院了。” “身边的一个人?”水生多敏感,一下子就知道这个身边人绝对不是身边的人那么简单。 唐弈戈看了看病房的方向,本来就没打算隐瞒,所以说得顺如流水,也是大大方方。“他跟我3年多了,我打算介绍给家里。” 水生是震惊了一下,往病房门的方向走了走。他精通追踪,知道从哪个角度能瞧见房间里,又不让房间里的人看到自己,身体右侧贴着墙壁往里看。病房沉浸在暖色的光团里,床上不止一个人,还有一只小猫。 看到是男人的那一瞬间,其实水生一点都不意外。 “他怎么了?”水生回过了头,怎么会瘦成这样?不过他完全不考虑大宝虐待了他,大宝是自己看大的,什么人品水生心里有数。 “二嫂,你就不奇怪……”反倒是唐弈戈恍惚了。他不光是恍惚,也有一些罕见的收敛,再成熟的男人第一次带身边人回家,心里其实都有些紧张。 “你就不奇怪他是男的?”唐弈戈问。 水生笑了笑:“你忘了二嫂是乾什么的?以探行的体量,我怎么会不知道你以前身边的人是男是女?换句话说,就算我没有探行,你唐弈戈的身边人是什么样,得多少人知道?” 唐弈戈倒是点了点头:“是……其实。”又笑了笑,“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当年唐誉救了一个藏族的大学生,他哥哥下山来谢咱们,家里让我接待一下,就是接待的他。” 这算是水生头一次见到唐大宝这幅样子:“你知道你现在像谁吗?” “谁?”唐弈戈问。 “像二哥。”不过水生也见过一个人,露出过同样的神情,“你二哥当年说要带我回家磕头,就是这个样子,说一句,笑一下,笑完了又不知道乾嘛。这件事还有别人知道吗?” “没有,就星海和罗羽他们知道。”唐弈戈也不懂自己这不好意思的劲头哪里来,“我是想早一点,但他说,等他养好身体,漂漂亮亮再介绍。” “他身体到底怎么了?北京的专家看过了吗?”水生方才就有顾虑,就是没敢说出口。这样瘦,千万别是不治之症。 “他……他身体是在转山和朝圣的路上损耗太多,现在只能慢慢养,等身体自己修复。”唐弈戈说,“他,他也知道唐誉的事,所以去了大昭寺和冈仁波齐,我不知道,我一点都不知道。等他回来的时候就变成了这样,现在才55公斤。” 等他说完,他和水生同时陷入了沉默。 直到水生一声吸鼻子的声音,打破了两人的安静。 作者有话说: 即将开启小舅舅和珠珠的下一阶段!见家长! 小舅舅:其实我还没和家里出柜。 水生:其实家里人也知道得差不多…… 第93章 持续推进 “剃度完了 听到这个声音, 唐弈戈的上半身往前低了低,声音也低下去:“二嫂……你别急,我会照顾好丹增他的。” 水生的眼眶已经红了。一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男人, 可偏偏有一颗柔软的心。他听到丹增去转山,那画面就在脑海里浮现出来……高原上,风沙里,一个瘦削的藏族青年,一步一叩首, 虔诚得让人心碎。 揉了揉发酸的鼻梁骨,水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 才勉强稳住声音:“照顾好他。” “这边有专家和我, 没问题。至于我们两个……我会慢慢和家里说。”唐弈戈有自己的时间表, “不用操心,我自己的事我有准备。” 水生点了点头:“好,等时机到了, 他身体也养好了, 你就把他带回家来。他家里人都在老家?” “是。”唐弈戈对二嫂是知无不言,“他是家里老大, 下头一个妹妹一个弟弟。妹妹走南闯北的, 是个特别有主见的姑娘,弟弟是游泳运动员, 和唐誉一个大学。他爸妈都是老实人,把孩子培养得都很好,也有自己的事业。” 水生听得认真:“那挺好的。” “他妈妈……”唐弈戈的声音忽然轻了, “听不见。” 水生一怔,连忙揪紧了心:“也听不见?” 唐弈戈回答:“是。所以他们一家人都会手语。当初他见到唐誉,也很心酸, 他说他能理解我。我和他家里倒是零障碍交流,也算是……一种奇妙的机缘吧。” 水生沉默了很久。小宝是天生失聪,所以大宝格外上心,而现在,大宝遇到了一个家庭,一个同样理解这种艰难的家庭。 水生又看了一眼病房的方向。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病房里的那个瘦削青年正抱着一只小黑猫,脸色还可以,就是透着长期透支的倦态。水生忽然问:“他额头是怎么了?” 唐弈戈加重了语气:“在冈仁波齐,让一帮混蛋给打了。” 水生追问:“抓了吗?” “刑拘呢。”唐弈戈点头,“这事还有得办。现在唐誉正在追查的那一批艺术品,也是他的。他为了给唐誉祈福,把自己画的56幅唐卡全捐了。结果人家转手就给卖了。” 水生怒不可遏:“追回来!人心怎么能坏成这样?” 唐弈戈连忙往前一步,两只手扶稳了水生的肩膀。“二嫂你别急,有我和唐誉呢,肯定追得回来。” 他可不敢让二嫂情绪波动,当年二嫂年轻的时候陪着二哥走南闯北,大时代里经历了多少风浪,最后还替二哥挡了一枪,左锁骨上到现在还有一个放射形的巨大伤疤。 唐弈戈也是15岁才知道这件事,因为二嫂怕伤疤狰狞吓着孩子们,从来不在他们面前穿领口大的衣服,也不许任何人提当年的往事。还是大院里有几个孩子为了刺激唐誉,故意说漏嘴,把二嫂当年如何捡回一条命的事抖落出来。 “消消气,消消气,没事。”唐弈戈拍了拍水生的后背。 水生也在自己平稳,忽然笑了:“你真是长大了,不成家我总把你当小孩儿。” 唐弈戈反而说:“当年你们30岁的时候,干的事可比我大多了。” “时代不一样了。”水生又看了一眼病房,“明年等你们的好消息。” “是,明年,不想再拖了。”唐弈戈算算时间,他们这也算是爱情长跑。 接下来的几天,唐弈戈刚过中午就回来了。他有时候带着文件来,在丹增睡着的时候处理工作,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床边看报告,和徐姨商量商量菜谱。 “焚天之刃”成了丹增的小伙伴,唐弈戈经常把小黑接过来,让它趴在丹增的枕头边。毛茸茸的小家伙倒是使命必达,知道自己肩负着“重要使命”,乖乖地躺在丹增旁边,偶尔伸出小爪子碰碰丹增的下巴。 在全方位的精心照料下,丹增终于开始长肉了。护士每天都会记录体重,那天早上称完,护士笑着报喜:“比上周重了整整一斤!” 丹增坐在床上,脸上带着孩子气的骄傲:“真的?” “真的!”护士把数据给他看,笑着说,“长势喜人!” 这天下午,阳光格外好。 病房有一扇窗是西晒,把整个房间都照得亮堂堂。丹增在医生的允许下洗了澡,还把头发给洗了。洗完之后,他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太阳一烘干,他仿佛浑身蒸腾起温热的水汽。 头发还没完全干,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和颈侧。唐弈戈拿着吹风机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仔仔细细地给他吹干。丹增的头发很软,唐弈戈的手指穿过那些湿润的发丝,动作忍不住放轻。 吹风机的声音嗡嗡地响着,热风拂过丹增的后颈,他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小黑趴在他腿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又闭上眼睛睡着了。 “好了,出炉。”唐弈戈关掉吹风机,用手指梳理了一下丹增的头发,那些白发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丹增感觉到了他的停顿,回过头,藏起了不易察觉的不安:“怎么了?” 唐弈戈在他身边坐下,很意外地说:“我帮你剪剪白头发吧?” 丹增抱着小黑猫,手不自觉地摸上头发,犹豫了一下:“是不是……不好看?” 唐弈戈摇了摇头:“别担心,医生说你现在是营养不良,这可能是白发的成因。等身体养好了,过几年会黑回去。我没觉得不好看,只是想剪下来,留起来。” 丹增陷入迟疑当中,但笑意回来得也快,说:“剪吧。” 以前的丹增,一定会否认自己对外表在意。他可能会说“无所谓”、“不在乎”,或者开个玩笑把话题带过去。可现在,他已经不想那样了。他就是一个在意自己外表的人,也在意自己在唐弈戈的眼里是不是好看的人。一味否认并不能让他平静,他和自己已经和解。 唐弈戈站起身,去护士站借了一把小剪刀。回来的时候,丹增已经乖乖地坐在沙发上,等着他的专属理发师。 “我要动手了。”唐弈戈还故弄玄虚。 “别把我黑的剪短了。”丹增叮嘱他,唐总的手千万要有谱。 “这比开会简单多了。”唐弈戈右手拿起剪刀,左手轻轻地拨开丹增的头发,开始一根一根地找那些白发。 白发不算特别多,但也不算少,像是一群仲夏夜的精灵,天黑了才出来,藏在黑色的发丝中间。唐弈戈很有耐心,一根一根地摸,找到之后,用小剪刀贴着发根剪下去。有一些好剪的,几乎是贴着头皮剪,不好剪的就从中间。剪完之后,他还会用指腹轻轻地摸一下那个地方,确认没有剪到头皮。 丹增一开始还有些紧张,家人和大师才能碰他的脑袋。可慢慢地,他的身体放松下来,开始向后靠。 唐弈戈没有动,手上的动作依然很稳。剪刀发出细微的声响,咔嚓咔嚓,变成了催眠的白噪音,给了丹增独一无二的双耳道服务。 “你知道吗?”唐弈戈忽然开口,因为声音贴得很近,呼吸像是在摸丹增的耳朵,“我以前也给他们几个孩子剪过头发。” 丹增闭着眼睛,嘴角却弯了:“第一个是谁啊?” “你猜?”唐弈戈回忆,“是唐誉。他小时候刘海儿长了,可是他特别怕去理发店,每次去剪头发都哭。后来是二嫂给他剪,他就不哭了。又一次二嫂出差,我二哥在家,唐誉还笑着等剪出一个漂亮的刘海儿来,结果二哥下手太狠,给剪歪了。” 丹增忍不住笑出声,肩膀轻轻颤抖,特别喜欢听唐弈戈说这些温馨的小事。 “你别动,一会儿我也剪歪了。”唐弈戈假装严肃,又说,“我放学回家,赶紧给小宝补救。后来那几个孩子都愿意让我剪,我真不会,每次都只敢剪一点。” “他们都是一个幼儿园吗?”丹增懒洋洋地问,“我在想……我给他们带什么见面礼呢。” “我们都是一样的幼儿园,同一个小学中学,一路上来,大学就自己选了。”唐弈戈笑了一声,“我上三年级的时候,幼儿园要搞防恐演习,在家长群里征家长当坏人。我们家推选了二哥,我也想去,就让我姐姐给我请了上午的假。” “后来呢?”丹增迫不及待地问,三年级的唐弈戈当坏人?那么小? “后来……我二哥入戏太深,带着我一路杀到幼儿园的园长办公室,谁都没防住。那天下午二哥就给园长紧急开会,批评他们安全隐患太大。我坐在办公室里,也跟着一起发表意见。”唐弈戈说这些,也是想岔开丹增的思路,免得他忧心白发。 那些剪断的白发落下来,一小截一小截的,每一根都是因为自己。 剪刀的声音依然规律,唐弈戈冷不丁地叫了他一声:“丹增顿珠。” “嗯?”丹增睁开眼睛。 “以后不要这样了。”唐弈戈说深了说重了都不行,“有任何危险的事都不要做。” 丹增点了点头,但唐弈戈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知道怕了,毕竟丹增最擅长的就是哄人。先把自己哄好,嘴又甜又软,之后就一意孤行。 茶几上的白发越堆越多,有些长一些,有些短一些,在深棕色的木质桌面上格外显眼。小黑忽然动了动,从丹增腿上跳下来,好奇地凑过去,伸出小爪子拨弄那些白发。又过了几分钟,唐弈戈把自己能找到的都剪掉了。他把剪刀放在一边,轻轻地摸过丹增的头发,确认没有遗漏的地方。 “好了。”他说。 “剃度完了?”丹增开始逗他。 “你别气我了好么?”唐弈戈都不知道他那些词是怎么想的。他从茶几上把那束白头发拿起来,发丝干枯,被他拢在一起,用一根护士给的皮筋捆好,变成一小束,大约一根筷子粗细。在阳光下,那些白发泛着浅浅的银色,很像高山上的月亮照到北方。 唐弈戈把这一小束白发放进风衣的内兜里,再回来的时候,丹增斜靠在沙发上。他走到丹增的背后,直接把他兜入胸前:“我和你说一件有意思的事。” “什么?”丹增回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困意。 “你知道么,唐誉要办婚礼了。还不是1场,他和小白要办3场。当年我二哥和二嫂在北京饭店办过,声势浩大。”唐弈戈说完就笑。 丹增眼睛里的困意消了一些:“真的?3场?” “真的。”唐弈戈接着引申,“等明年这个时候,咱们也该办了。办两场就行,一场在北京,一场在山上?” 他顿了顿,又站在丹增家庭的角度考虑了一下:“你要是担心亲戚朋友接受不了,咱们就在北京办一场。” 丹增没有说话。 “明年夏天,我打算正式和家里说。”唐弈戈继续,“其实我家没有太大的阻力,家里不是没有先河。你不用担心我这边,你家那边咱们一起去说,还得顺带把你弟弟的事情说了吧?你父母到现在都不知道你私下收了彩礼……” 说着,唐弈戈没感觉到丹增要答复。他低下头定睛一瞧,这人又睡着了。 他的呼吸均匀绵长,脸上也有了长肉的趋势,小黑不知什么时候又爬回来了,蜷缩在他腿上,也跟着一起睡。额头上的血痂进入了最后阶段,恐怕要留下一个浅浅的疤痕,估计一年半载才能完全消失。 没关系,先找人设计带珠宝的发带。 唐弈戈把丹增往怀里拢了拢,让他睡得更舒服一些。 “也行,你睡你的。”唐弈戈低下头,“反正家里有一个人负责收摊儿就行。” 丹增在他怀里动了动,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睡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开始最后阶段,看小舅舅“出柜”。 丹增:等我身体好了…… 小舅舅:你身体好了,就会开始气我了,我知道。 现在云起的伙计们留下的印象还是老板让弈戈老板给抢了! 第94章 说什么来着 丹增睁开眼 天边最后一抹金色和钴蓝, 互相拥抱着,沉入了雪山的脚下。 云起民宿里灯火通明,灯笼布置出串珠的样子, 星星点点,藏在八瓣梅间。丹增站在前厅的柜台后面擦拭银壶,黑色的藏袍袖口卷起,露出一截蜜色的手腕。 额间的银珠额饰,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着, 那颗水滴形的欧泊流转于蓝绿间,如同冰湖深处凝固的一滴泪。 伤已经好了, 可丹增照镜子时, 还会下意识地触碰眉心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疤痕。医生说恢复得很好, 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他在心里默默记着医嘱:不要剧烈运动,保持情绪的平稳,好好调理几年。 几年啊, 他真的不想喝中药。 “老板哥哥!” 一声清脆的童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扒在柜台边缘, 仰着圆乎乎的脸看他。丹增弯下腰,笑容不自觉地浮上来, 将一盘刚出炉的玛森糕取下, 蹲到与她平视的高度。 “给,趁热吃。”他把盘子轻轻推到小女孩面前, 糕点上还冒着甜丝丝的热气,表面涂了一层蜂蜜,“今天累不累?” 小女孩用力摇头, 伸手去抓糕点,又被身后的母亲轻声制止要先去洗手。丹增看着她们一大一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微笑的弧度还没来得及收起, 门口,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阿旺跑得很急,像一阵被风卷进来的沙尘,一只手撑在门框上,另一只手指着门外,声音断断续续地往外蹦:“不好了!来了……来了来了!又来了!” 班觉正在擦拭货架上的牦牛毛毡,听到阿旺的话,手里的布巾啪地掉在地上,猛地转头看向丹增。又来了?上个月不是来过吗? 不等伙计们的心脏抽紧,云起民宿的大门就从外面推开了。 门板撞在风铃上,叮铃叮铃,好似一段祈祷被突然打断。高原的星空随着门的开启,一股脑儿地涌进来,星星铺满深蓝色的天幕,泼洒在云起民宿标志性的天井玻璃上。 有人大步走了进来。 唐弈戈穿着薄款的黑色风衣,用以抵御山上忽冷忽热的气候。左手压着便携式氧气瓶,姿态从容地进了大门,仿佛他不是从海拔几千米的外面走进来,而是从自家客厅走到阳台。他环顾一圈,目光越过班觉和阿旺,锁定了柜台后面那个正准备直起身的人。 丹增还弯着腰,一双有力的手臂从他腰侧穿过,将他整个人从地面上捞了起来。 双脚离地的瞬间,丹增眼瞧着地面离自己远了,他被唐弈戈兜在身侧,腹部抵着对方硬实的胯骨,四肢垂向了地面。 “你放我下来!”丹增压低声音,挣扎着,手掌推着唐弈戈的手臂,腿还在空中踢蹬了两下,“放我下来,这里……” 可唐弈戈根本没有要放他下来的意思,反而调整了一下手臂的姿势,抄得更顺手了。他迈开步子,穿过前厅,周围伙计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他们身上,惊愕,好奇,当然还有“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痛心疾首。 又来了!这个人又来抓老板了! 跟着唐弈戈一起进来的还有谭星海,谭星海就慢多了,站在前厅等着司机帮他们拿行李箱。阿旺心酸地跑过去:“弈戈老板怎么又来了?” “怎么,不欢迎?”谭星海笑着问。 “不是……”阿旺哪敢说,他老板的小命就牢牢攥在唐总的手里呢!听说那些大老板,很可怕的,一个不舒心,老板可能就人间蒸发! “那罗羽兄弟呢?”阿旺又往后瞧了瞧,“上次我们摔跤还没分出胜负!” “人家放假。”谭星海可算知道罗羽为什么不爱来了,每次一来就像丢进了角斗场。 其余的伙计也不能多问,老板这是惹到不能惹的人了。 玻璃走廊很长,不过唐弈戈已经走得很习惯。拧动了门把手,他兜着丹增进屋,丹增下来之后两个人就“厮打”在一起,直到不知道谁撞上了柜门。 唐弈戈着实不喜欢这个柜子,总是嫌它碍事儿。大概就是自己和这柜子八字不合,没有眼缘。 一声闷响,唐弈戈的手没有从丹增的腰上移开,反而箍得更紧了些。丹增的呼吸还没平稳下来,就被堵住了嘴唇。 吻又急又重,带着高原氧气稀薄造成的微微气喘,和积压了好几周的迫切。唐弈戈的嘴唇干燥,微凉,但舌尖滚烫,不带任何试探和犹豫,直接撬开了丹增的牙关,像撬开了他的身体。丹增像是被人在他耳边敲了一下铜钹,其余的想法都被震散了,只剩下回应的冲动。 嘴唇被碾压,呼吸被掠夺,身体不是自己的。 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反手抓住了唐弈戈的衣领。理智被迫开始工作,他挣开这个吻,嘴唇分开时,带出一道细长的银丝,在昏暗的灯光下一闪而过。 他捧着唐弈戈的脸,心和声音一起颤抖给唐弈戈看了:“你现在不能太用力……为什么你总是不听?” 唐弈戈低下头,手指从丹增腰间上移,捏住他的下巴,冷峻地说:“现在开始和我顶嘴了?你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 丹增仰着头:“我是什么身份?” 唐弈戈的嘴唇贴上丹增的脖颈,找到动脉搏动最明显的地方,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牙齿切入皮肤,迅速化为侵略性不可忽视的烙印。丹增的手指攥紧了唐弈戈的衣领,将那片布料拧成了皱巴巴的一团。 “什么身份?随时准备和我见家长的身份。”唐弈戈笑了出来。 手指从丹增的下巴移开,向上抚摸,指腹沿着眉弓的弧度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他的眉心。 唐弈戈的手指拨开那颗欧泊额饰,银链子响动,水滴石被推到一边,露出了下面的皮肤。 丹增下意识地想偏过头去。 “别动。”但唐弈戈的另一只手扣住了他的后脑勺,不让他动。丹增便闭上眼睛,感受着指腹的温度和力道,他觉得唐弈戈在搓揉他的心。 其实已经看不到什么痕迹。血痂在北京的医院里就脱落了,只不过当时的疤痕很明显,丹增一时半会接受不了,甚至想过,等身体修养好了就去做激光祛疤。可皮肤科的医生让他再等等,不着急。丹增等不及,便自己设计了额饰。 唐弈戈盯着那道疤看了很久。他很专注,专注到丹增觉得那道视线有重量,就压在他的眉心上。过了好一会儿,唐弈戈才移开目光,手指却没有放下,勾着那条额饰的银链,指腹摩挲着链子上的小银珠。 丹增睁开眼,忽然一把将唐弈戈推了出去。 唐弈戈笑着后退两三步,膝窝撞上沙发边缘,坐进那张铺着藏毯的沙发里。丹增跨步上前,直接坐到他的大腿上,膝盖分列在他腰侧,藏袍下摆铺开来,像一朵绽开的墨花。 白色的衬衣都被唐弈戈解开了。 这个姿势让丹增高了半个头,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唐弈戈,手指摸上对方的领口,开始解白衬衫的领扣。他永远搞不懂唐弈戈的衬衫领口为什么这么硬。 “你在路上吸氧了吗?”丹增的手指没有停,解开领扣就伸了进去,用指尖感受他肌肉上轻微的收缩。 唐弈戈由着他动作,身体放松地陷在沙发里,仰头靠着沙发的靠背。喉结突出很明显,随着呼吸上下滚动,像暗涌的潮汐信号。“你自己看。” 丹增低下头,凑近唐弈戈的脸,目光细细地扫过这张脸的每一寸。鼻梁两侧有红痕,从鼻翼延伸到颧骨的上方,是硬质硅胶长时间压迫留下的印记,就是氧气面罩。 丹增的眉头皱了起来。手指从唐弈戈的领口移开,转而抚上那道压痕,贴着泛红的皮肤轻轻按了按。“吸了几瓶?” “大概两瓶。”唐弈戈抓住他的手,放到自己胸口,“大概是跑上跑下跑出耐受力了,这次两瓶就够。” “瞎说,晚上你还要吸的,我盯着你。”丹增的手指沿着唐弈戈的锁骨滑动,“你最近没睡好?” “开会比较多,不过还好。”唐弈戈仰着头,闭着眼睛,眉间的疲惫缓缓地松弛下来。 可惜好景不长,没几分钟门就被敲响了。 唐弈戈睁开眼,他的手还插在丹增的发丝里,停在后脑勺的位置。“不着急拿行李。” “还是拿吧,我给你收拾。”丹增从唐弈戈身上站起来,快速整理了一下被他拽歪的领口,手指将领子重新抚平,又扯了扯下摆上被攥出的褶皱。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的还是阿旺。他手里拎着一只银灰色的小行李箱,表情怜悯,目光从老板的脸移到歪斜的领口上,再移开,然后又移回来,脸上的沉痛又加重了一层。 “老板,你受苦了。”阿旺将银灰色的行李箱推了过去。唉,老板果然又被强取豪夺了。 “你快回去吧,这边有我。”丹增接过行李箱,脸有点烧,垂下眼又说了句“辛苦了”,然后把门关上。 行李箱被拉进屋里,丹增把它放到床尾,拉开拉链,开始帮唐弈戈整理行李。那只箱子不大,装的东西却不少,都整整齐齐地码放着,衣服叠得棱角分明,洗漱用品用收纳袋分装好,连充电线……都横平竖直地绕成圈,用魔术贴扎着。 不得不说,唐弈戈是丹增见过的生活习惯最好的人。 他将唐弈戈的睡衣和洗漱用品先拿了出来,放到床头柜上。行李摆进他的房间,就像往一杯水里滴进了一滴墨,迅速地扩散开来,染遍了整个空间。明明屋子是丹增的,慢慢也被唐弈戈侵占。 就在他伸手去拿睡衣下面的东西时,丹增忽然摸到了一个硬质的盒子。 “这是什么?”他好奇心起,将盒子从行李箱底部捞出来,拿到灯光下一看,是一个铁盒子。 表面印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熊,丹增抬起来晃了晃,里面传出碰撞的哗啦声。 “这是你的吗?会不会拿错了?”丹增凭直觉认定这肯定不属于唐弈戈,唐弈戈不会去买什么小熊铁盒。 唐弈戈看了一眼,说:“小白前阵子去香港出差,买了一大堆回来。说是有个什么小熊品牌的曲奇饼干,唐誉爱吃这个,带回来也送了不少人。” 丹增对上号了,笑着问:“那你怎么给我带来了?” “我怕自己不爱吃甜,打开了又浪费,带过来一起吃。”唐弈戈解释。 “哪有你这么当小舅舅的。”丹增现在也不饿,就把铁盒子放在了床上。 唐弈戈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手掌落在膝盖上,发出两声轻响:“别收拾了,累不累?” 丹增放下了行李,走过去,横着坐进唐弈戈的腿窝里,身体往后,靠进他的怀抱,后脑勺抵着他的肩膀。“不累。” “既然不累……”唐弈戈的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什么时候跟我下山?” 这个问题他们已经讨论过很多次。每次唐弈戈来,都会问同样的问题,而丹增每次的回答都是“再等等”。 再下山,肯定要见唐弈戈的家里人。他见过唐弈戈的家人,当然见过,只不过是在新闻里,在电视上,在一些他不敢细想的场合。那些人的面孔出现在他的手机屏幕上时,丹增总觉得很不真实。 “咱们慢慢来,等我眉心的疤痕彻底没了,我就下山。”丹增的声音因为心虚,略微抬高了一些,“对了,小誉和小白他们度蜜月,后天就到了。诺布和我说的,我给他们留了风景最好的那间卧室,就是能看到雪山的那间,还贴了红双喜。” “我得好好想想怎么安排,房间要再检查一遍,床单我自己铺,浴巾要多备几条……” “正好。”不等丹增说完,唐弈戈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就从他俩开始说。” 丹增过了好几秒,才重新找回声音:“啊?开始说什么?” “你说呢?”唐弈戈的手绕着他腰间的藏袍系带,“你想慢慢来,我不催你。但总有一个开始。” 丹增躲不过去了,只好说:“那我……好好设计,你别催,千万别催我,我慢慢来。要特别正式,特别隆重……我还要写草稿背 下来。”他又沉默了几秒,忽然在唐弈戈怀里坐直了,“我重新给他们设计食谱,他们不像你,肯定喝不惯这边的酥油茶和咸奶茶。” 唐弈戈伸手把他拉回怀里:“这倒是,唐誉喝不了太苦的饮料,给他上红茶就好。他喝茶也要加糖,你给他弄一个红茶茶包,加上方糖就行。” “那小白呢?” “小白啊,是老北京的口味,不挑食。”唐弈戈说。 丹增把唐弈戈说的话在心里默默记了一遍,确认自己记住了,才从他腿上站起来:“好,我出去吩咐一下后厨。” 说的是好好的,等离开了卧室,丹增的脑子像一团被搅乱的毛线,各种念头,缠来缠去。唐誉和白洋后天就到,谭星海的弟弟也一起过来,房间他留好了,还要提前去格萨尔机场接人……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住了脚步。 等等,唐弈戈刚刚说的什么来着? 丹增站在走廊中间,皱着眉,回想刚才的对话。唐誉喝茶要加糖,喝不了苦的,但是能喝咸奶茶?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唐誉喝不了苦的,买红茶和糖包。 珠珠:是吗?你刚才这么说的吗? 请大家记住这个饼干盒和柜子哈哈。 珠珠计划出柜,但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第95章 金丝雀 “你这个季 整个云起都忙起来了。 虽然大家还不知道要接待谁, 可是看老板的状态,一定是一位很重要的顾客! 丹增刚坐下歇一会儿,发了几分钟呆, 忽然猛地从柜台后面站起来,撞得台面上的小铃铛一个劲儿地响。 “阿旺!阿旺!”他赶紧去藏獒犬舍里面找人,“房间真的检查好了吗?热水试试了?地暖也要试试,还有氧气瓶……” 阿旺被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吓了一跳,手里的肉骨头差点扔出去:“老板, 房间刚刚检查过吧?” “是吗?哦,那我去厨房看看。”丹增已经忙糊涂了, 又去了后厨, “班觉, 后天多准备一些点心,精致一点的,还有……要具有民族特色, 选择性多一些。茶砖还够吗?” “够!够!”班觉笑着点头。 “别给他们拿散装, 要包装好看的。”丹增又叮嘱。 说完这一串,丹增又开始算时间, 格萨尔机场到这里需要车接车送, 他们凌晨早早就要出发,两辆车, 一辆接人,一辆备用,万一路上抛锚呢?高原上的路况谁也说不准。 就这样忙到睡觉前, 等唐弈戈好不容易将人逮住,时间快要抵达午夜,民宿里最兴奋的客人都要熬不住了。 “该睡觉了。”唐弈戈老鹰抓小鸡一样给人拎回来, 关上了房门。 丹增转头又问:“有件事我忘了预备,他们有什么忌口吗?格萨尔那边有一家不错的餐厅,但那家店中午才开门,下飞机直接赶过去可能来不及……” “没有,你给我过来休息。”唐弈戈握住了他的手腕,给他拉到了床边。 床边已经准备好过夜的氧气瓶,唐弈戈已经能够动作熟练地连接床头的制氧机,调节出氧量,并且固定好吸氧管的卡位。丹增如梦初醒,才知道这时候该睡觉了,又在唐弈戈的催促下洗漱清理,轻手轻脚地爬上了他们的床。 以前这张床只有丹增一个人睡,不觉得小,现在是有点挤。 大灯虽然关上了,可床头灯还亮着。玻璃灯是唐弈戈专门请老师傅烧制,矿石沙熔化成液体,凝固后,成为了颜色奇特的玻璃,锁住星星大小的光明。 “你是不是太紧张了?”唐弈戈按下了丹增的手机。 丹增还在查食谱,一副随时准备起身去厨房确认的架势。“我有吗?” 唐弈戈直接将手机没收,往床头柜上一放:“有。好了,别看了,再把自己累坏了。” “我好怕他们缺氧。”丹增果然还是放不下心,“落地那一刻最难受,要不要先送他们去医院,稳定一下再来民宿?” “去医院倒是不至于,氧气瓶确实要多准备几个。”唐弈戈真怕他给好不容易养出起色的身体累出毛病,到现在,丹增还差着五六斤的体重没涨上去。 丹增翻了个身,又一次枕在唐弈戈的大腿上,仰着脸看他:“那我穿哪件衣服好?打扮华丽一些,还是不戴首饰?” “你穿什么都好,就穿自己想穿的。”唐弈戈揉着他的耳垂说,“想戴什么就戴什么。” 丹增原本还想问几个问题,但是又听到了制氧机的声音。他忽然意识到唐弈戈不该说太多话,又爬起来,凑近他的脸去观察:“说话是不是太费精神了?你别理我了。” “我还没老到说两句话就费精神的份上吧?”唐弈戈投去无奈的一瞥,“再说,你们又不是不认识,还有你弟弟的关系呢。去年调查那些画,你们也通了很多次的电话,算是熟人。” 丹增点了点头,确实算熟人。去年那时候自己养身体,找了代理律师委托,可有时候还是需要直接通话。56幅唐卡,至今只追回了54幅,还有两幅杳无音讯。唐弈戈说还在查,可丹增知道,以唐家的人脉和手段都查不出来的事,多半是真的找不回来了。 大概率,那两幅画在转卖过程中被人销毁了。 普通人维权难,他知道的。如果不是唐誉,画所一开始还想用“临时工”来搪塞,最后当然没有成功,从上到下,一个都没跑掉。那幅最大的唐卡至今还完好无损地存放在壹唐的画作仓库里,放在那里,丹增无比放心。 “别想了,睡吧,到时候咱们一起去。”唐弈戈将他揽进怀里,丹增也终于踏实了。可丹增立即又问:“啊?你也要去吗?” 换成从前的唐弈戈,一定气得吸氧都吸不稳了。但现在的唐弈戈是无坚不摧的:“对,我也要去。” “可是去机场就两辆车,你怎么回来呢?”丹增计算座位。 “一辆车能坐5个人,他们只有3个,我当然是怎么坐着去就怎么坐着回。”唐弈戈将丹增的脸按下去,“睡觉!” “可是……”丹增又冒头了。 唐弈戈像是在玩打地鼠游戏:“没有可是,到时候再说。” 终于,在唐弈戈的铁腕政策之下,丹增顿珠老实下来,在忙碌一天之后沉沉睡去。 第2天,唐弈戈和谭星海在民宿休息,同时帮着考察丹增培养的团队。只有一个人当领导不行,丹增也逐渐体会到了,开始组建他的小团队,每个人分工鲜明,也能把自己抽出来。 可是在阿旺和班觉眼里,这两个北京来的男人简直就是两尊可怕的霸王,像视察工作,目光时时刻刻扫描着。他们老板是不是在给弈戈老板打白工啊? 第3天,凌晨4点半,高原的天还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丹增醒得比闹钟还早,起床动作又快,把旁边睡着的唐弈戈都给惊醒了。 “几点了?”唐弈戈迷迷糊糊地问。 “4点10分。”丹增已经踩着拖鞋下了床,“你再睡一会儿,我去看看车准备好没有。” “等等。”唐弈戈伸手去拉他,没拉到,算了,自己也跟着起来。 窗外漆黑一片,隐约能看到院子里的那根旗杆和串串经幡的轮廓。两人洗漱完毕下楼,谭星海已经在车旁边等着了。丹增又在原地转了一圈,确认车上装了氧气瓶、保温杯、毯子和应急药物之后,才终于点头:“好,走吧。” 上车的时候丹增又朝着群山看了一眼,他有一种预感,这是他们感情迈进新阶段的第一步。 车子驶出云起民宿的时候,高原的群峰沉在黑影当中,散发着巨物的视觉压迫感。山路又蜿蜒曲折,车灯掠过路边的玛尼堆和经幡,这些在白天看起来色彩鲜艳的路标,在黎明前的暗色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好在司机都是高原老手,一路平安地抵达了目的地。格萨尔机场不大,候机楼的建筑是藏式风格,他们在路边停好车的时候,天终于大亮,远山的轮廓从夜色中浮现出来,风景睡醒了。 距离飞机平稳落地还有半小时,丹增坐在车里,手里拿着他的笔记本和圆珠笔。 “写什么呢?”唐弈戈好奇地凑过来,“你什么时候和我下山?我刚才从监控器里看,小黑又在毁我窗帘,它现在都9斤了。” “它是小猫嘛,小猫就是淘气的。”丹增给唐弈戈指了指字迹,“我在写一会儿的见面词。” 见面词删删改改,不难看出丹增已经绞尽脑汁了。一会儿是“唐誉你好,我是丹增顿珠”,一会儿是“小誉你好,我是诺布的哥哥,你还记得我吧”等等。唐弈戈上上下下地看了看,问:“一会儿我跟你一起下去,咱们一起去接,你可以直接说我们的关系。” “多难为情啊。”丹增想象不出。 唐弈戈真想帮他回溯一下记忆,你在瑰丽打碎花瓶装作洗澡摔倒的时候不难为情,现在不行了? “你听我说,一会儿,飞机到了,我们一起去。他们看到咱们站在一起就全明白了,不用多解释什么。”唐弈戈的方法更为直接。 “你让我慢慢来,不要乾涉我的节奏。”丹增也没想好自己的节奏有多慢,“要不……你还是在车里等我吧?” “我拒绝。”唐弈戈争取权益,“这样吧,我不和你站在一起,我和星海站在远处。” 丹增指了指窗外:“机场很小的,你们又那么高大,站在远处和站在他们鼻子底下没有区别。” “那我们站在遮挡物的后面。”唐弈戈又退让一步,自己真应该带律师来。 “你还是先不要见人了吧。”丹增想好了。唐弈戈气晕了:“真好笑,我唐弈戈居然能听到别人对我说这句话?让我不要见人?我是见不得人么?” “不是啦,我是觉得……他们刚下飞机,身体肯定不舒服,就算咱们要么布也要缓一缓。中午我写一份公布发言稿,咱们全文背诵。”丹增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好了,我要下车准备了。” 唐弈戈没再和他争辩,争不过丹增顿珠的思维逻辑。所以他选择独行,丹增从右边下车,他就从左边下车,直接跟上了他。丹增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手机也嗡嗡震动了两下,低头就看到诺布的消息。 诺布:[阿哥!唐誉哥刚才给我们发消息了,飞机平安落地!] 落地了,太好了。丹增高兴地回过头,一把拉开车门,将唐弈戈塞了回去。 唐弈戈刚刚经历了人生中的第一次“不要见人”,又经历了人生中的第一次“不要下车”。两次滑铁卢之后,唐总的腿还被丹增搬进了车里,而且只要收得慢一点,云起老板就会快速关上车门夹到他。 唐弈戈只好顺势坐了进去,车门“砰”的一声在面前关上了。 车厢里安静下来,司机戴着眼罩补觉,其实听得一清二楚,但是装作根本没醒。副驾驶的谭星海倒是慢慢地转了过来,几番准备开口,又生生地憋了回去。 这也就是在高山上,谭星海挺想笑。 唐弈戈靠在后座,内心熟练地做起心理疏导,有时候确实不能和丹增太较劲,两个人的生活习惯和文化不一样,要互相包容。窗外的天空亮得发白,远处的跑道清晰明确,一架飞机正在缓缓滑行。 确实不能太较劲。唐弈戈快把自己疏导好了,看向副驾。“你看什么?” 谭星海的嘴角挂着唐弈戈非常熟悉的笑,就是把千言万语忍下去又想说出来的忍耐的笑。“没什么,我就随便看看。” 唐弈戈板着脸:“你看什么?” “没什么。”谭星海转回去,语气恭敬得过分刻意,一听就是故意,“一个优秀的上级,是不会把自己身份认领失败的情绪发泄到下属身上的。” 唐弈戈沉默了两秒,恐怕是疏导不好了。 “惯得你们。”他也打开了手机,看到唐誉在家族群里报平安的消息。 [这是飞机下面的雪山,是不是很壮观?日照金山,看到的人都有好运!] 唐弈戈装作没见过,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自带表情。被勒令不许下车、被塞回车厢,他这辈子不会允许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第3次。 “唐总,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谭星海还是忍不住了。 “我就知道你没憋好话。”唐弈戈按了按眉心,以后结了婚,他这眉心纹可别挤出来。 “特别像被丹增兄弟养在山下的金丝雀,一到山上就被关在金丝笼里,平时锁在云起的卧室里,不让你出门。”谭星海说。 “你这个季度的奖金没了。”唐弈戈又沦为金丝雀了,上了山真是人生处处有惊吓。 司机的耳朵动了动,什么?难道不是吗?从云起接人的时候他以为就是这样呢。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我们文化不一样,我要包容。 珠珠:我也会包容你。 小舅舅:你别突发奇想就好。 第96章 入柜 “你是没记 丹增今天穿了一身雪白的藏袍。 呼, 紧张,紧张。深呼吸几次之后,丹增终于恢复了平静。从前是自己去山下, 这次是招待他们来山上,是来自己的地盘,意义是天差地别。首饰也是他精心挑选出来的,民族经典款,以蜜蜡和绿松石为主, 又不过分奢侈。 手里举着写好了他们名字的牌子,丹增的主人翁意识瞬间觉醒。 机场就一班飞机, 落地之后马上取行李, 根本没有排队这一说。丹增目光紧盯“到达”出口, 没多会儿,3个格外高的人一起走出来,丹增第一眼认出的还是唐誉。 不光是他和唐誉见过的缘故, 唐家的孩子啊, 脸太像了。 “这边,这边。”丹增挥了挥手。 唐誉第一个发现他, 连忙小跑着过去:“你好, 我们来了!谢谢你亲自接待我们!” “应该的。”丹增挺起了胸膛,又看了看另外两位的脸, 好像不太妙。一个叫白洋,是唐誉已经公开的恋人,戴着金丝边的眼镜, 另一个就是丹增熟悉的星海兄弟的亲弟弟,谭玉宸。 这兄弟俩也是好认的,像。所以丹增见到他们格外亲切:“一路辛苦了。” “我还好。”唐誉回头看了一眼, 来不及说别的,“请问,咱们车上有氧气瓶吗?” “有的,放心,我都准备妥当了。”丹增说,多亏了自己准备周全,3个人里面有两个看起来被高反捶打得不要不要的。可是丹增又奇怪上了,唐誉为什么会没事?他为什么一点都不高反?他舅舅第一次上山的时候,不仅喷了鼻血,还进医院打了点滴呢。 看来,这人与人之间就是不一样。不过最好不要高反,丹增恨不得他们全部顺顺利利的,在山上不吃苦。 车子准备了两辆,丹增方才已经通知唐弈戈那辆车的司机了,让他们提前开走一刻钟。后面这辆车负责接待唐誉一行,丹增忙前忙后,不光是自己和唐弈戈的关系,也感谢唐誉是自己家的恩人。 再加上他差点没救回来……丹增眼里不由得多了几分复杂的怜爱。把氧气瓶给了白洋和谭玉宸,丹增还不忘记回头问:“小誉,你感觉怎么样?” “啊?我没事,谢谢你。”唐誉特别有礼貌,“我感觉挺好的,下了飞机也不难受。这回实在麻烦你了,还专门来接,其实给我们安排好一辆车就行。” “不麻烦,不麻烦,这是我应该做的。”丹增赶紧双手合十,咱们以后可是一家人呢。 一路上,丹增虽然坐在副驾,可是身子始终没有转过来,一直偏着坐。他一会儿问问唐誉饿不饿,一会儿问问谭玉宸的伤好了没有,就是白洋和他没有太多话,感觉是一个警惕的人。 除了给他们备好氧气,丹增也贴心地准备上红景天口服液:“你们别怕,云起有最好的设备,咱们到了就直接休息。在云起不要客气,就当回了自己家。” 仔细想想,也算是唐誉的半个家了吧?他舅舅也有投资。丹增再次回过头,怜爱的目光中又多了一份柔和,小舅妈的身份忽然有了实体感。从前只是嘴上说说,现在他真的要照顾他们了。 小舅舅唐弈戈就在前面的车上,一路上都在疏导自己。 山路颠簸,司机开得算慢,安安全全地到了云起的停车场。一下车,唐誉的眼睛就不够看了,这是他第一次来高原,风景比飞机上看还要壮观百倍,一下理解了“云起”的含义。只不过他现在没心思好好欣赏,无论是白洋还是玉宸,都被高海拔捶打成爬不起来的样子。 他一边扶着一个,走过云起大门的时候,不由地惊叹一句:“你们民宿的大门好高科技啊!” 一看就是花了大价钱,高科技的程度……甚至和周围的藏式建筑有些格格不入,但最大程度保证了安全。等唐誉再一抬头:“墙上这是红外线吗?是电网吗?” “这些都是云起的防御系统,现在川西也有藏马熊。不过你们不要怕,在云起是完全安全的,就算有熊过来,我也可以驱赶。”丹增的脸上有点烧,真不愧是一家人,一来就发现了唐弈戈的手笔。 因为白洋和谭玉宸的状况不怎么好,第一件事肯定是进氧仓。丹增给他们设定好时间,就去厨房忙活点心,把唐弈戈抛之脑后,仿佛这个人根本就不在。 唐弈戈在卧室里等了又等,人也没回来。 点心预备了很多种,有传统糌粑和酸奶乾,坚果类也不少。茶也预备了很多,丹增亲手熬煮的藏茶,奶茶,一口气都放在托盘上。等他端出去的时候,唐誉坐在吸氧室旁边的休息厅中,手里翻阅着几本当地摄影师的影集。 丹增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没打扰他,等他换书的时候才端过去:“小誉,你尝尝这些。” 唐誉受宠若惊:“这么多,都是给我的吗?太客气了。” “不客气,应该的,就当在自己家里。”丹增又问,“晚饭你们想吃什么?我提前和厨房去说。” 不光准备了藏族美食,丹增还担心他们换不了口味,也预备了老北京的特色,比如冲泡式豆汁儿。唐誉却摆摆手,说:“我们吃什么都好,云起还有其他的客人,不用只顾着我们。” “那好,你先尝尝这些,我去厨房。”丹增觉得这话也就是听一听,肯定要先顾着他们。回去的这一路,丹增依旧在为晚上的菜品发愁,又从藏袍里掏出笔记本备忘录,时不时写上两个新菜,不一会儿又划掉了。 走到自己卧室的门口,门忽然自动打开,丹增好似走到了黑洞的前方,被巨大的引力嗖地吸了进去,在走廊原地消失了! “你乾什么?”直到这一秒钟,丹增才想起自己把唐弈戈又丢在卧室里了。 唐弈戈给人拉进屋,丹增带着全身上下的首饰撞进他怀抱中,他仿佛抱着一个多姿多味的万花筒。刚才他看着丹增端着托盘往那边去,“无奈”两个字跃然眉上,唐弈戈提醒他:“你是不是又给唐誉上黑茶了?” 除了无奈,唐弈戈也没想到自己还有一丝丝的怨念。不允许见人、提前回来、不让离开卧室,唐弈戈真应了星海那句话——云起的金丝雀。 丹增的眼珠子开始往左上角偷瞄:“你先松开我……小誉好不容易来这里,我当然要好好招待。” “我三令五申的那些话呢?”唐弈戈问,煤球这是把和自己有关的事情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丹增干脆偏过了头,目光锁定了一个未知的远方。 “你是没记住吧?”唐弈戈捅破了窗户纸。 丹增倔强地拒绝承认,唐弈戈反而一笑:“没记住你就说没记住,可以问我,你跟我犟什么?” 丹增也不是非要和他犟,就是觉得自己听了就忘这件事挺尴尬的。换成别人他肯定不会忘,可今天的紧张程度已经超过了想象,紧张到……他都有点焦虑了。焦虑之下他又挣扎了几下:“我没有。” 唐弈戈松开他,先去喝了高原安口服液,又坐回沙发。他拍拍腿,丹增憋着一股劲儿走过去,坐在地毯上,咣当一下往他腿上靠。 “不要跟我犟。”唐弈戈揉着他的后颈,也心疼他忙了一早上,“说说晚上给他们吃什么。” 他没想到丹增会着急成这样,多多少少让唐弈戈太意外了。丹增的安静也是喘息的机会,他没再逼问,顺着他的脊椎按揉,直到按出了一层薄汗。丹增一直闭着眼睛,其实唐弈戈的话他都明白。 “好了。”唐弈戈先开口,自己那一丝丝的怨念先不管,当务之急是他,“咱们不说这个了,你困不困?” “一点。”丹增在他的膝盖上蹭了蹭,“我是真给忘记了。” “我知道,我没怪你,你忘了可以问我,我又不是只说一次。”唐弈戈给人捞起来,现在这个动作他已经相当熟练,在家里捞小黑也是一个流程。手往人腋下一插,丹增就从一团变成了一条,呈长条状,捞到自己身上坐着。 丹增低着头:“我要是说……我连自己忘了都给忘了呢?” “那就是我的问题,我没有及时提醒你。”唐弈戈搓了搓他的脸,“你瞧你,脸色这么差,今天4点多就起床了。你要记住自己的身份……” “我记住了。”丹增点了点头。 “你的身份不是专门的服务员,你的身份是一家人,明白么?”唐弈戈恨不得敲一敲他的脑袋,听听里面的水声,“专业的事情又专业的人去做,你已经安排好了厨师,你既然让他们去做,也要相信自己的团队,明白么?” “我明白。”丹增又点了点头,“可是……” “你瞧。”唐弈戈露出一个“我就知道”的表情,“又和我犟?” 丹增这才笑出来:“谁让你老说一棒子下去抡不到一个聪明人,我给他们晚上安排了北京口味,明天再吃藏族口味。还有,我写好发言稿了,你听听……” 丹增再次掏出自己的笔记本,一板一眼地念:“小誉你好,现在坐在你面前的人,是你的小舅舅,唐弈戈。”丹增边说边比划,“到时候你就坐我旁边。” 唐弈戈笑着将头一点。 “然后我就介绍你,我说……”丹增按照自己写的念下去,“有一件事情,说出来你先不要惊讶,那就是我和他的……恋情。我们已经……” 说着说着,丹增又不说了,刚刚写的话全部不满意。“不好,这样不好,不正式。” “你还想怎么正式?”唐弈戈拍了拍他的背。 “最起码……要找个很隆重的场所。”丹增还在计划。唐弈戈干脆替他计划完毕:“不如这样吧,我呢,把所有事情包圆,我就说你下山之后撞上了我,我看上了你,然后我就把你强行留下,把你囚禁了,最后我们渐渐变成了成熟的恋爱关系。事情就是这样简单?” “那不好吧?”丹增被他给逗笑了,“你这样算是逗孩子吗?” “逗一逗也可以。”唐弈戈把他往自己身上压了压,“好了,从现在开始,你不能再出去了,闭上眼睛,把今天早上早起的那部分时间补回来。” “要是补不回来呢?”丹增蹭了蹭他的衬衫。 “那你自己看着办。”唐弈戈看了一眼手表,“快睡,睡不够6小时别想出门。” 何止是起得早,焦虑和紧张也让丹增夜里没睡好,辗转反侧总是不能沉睡。被唐弈戈强行扣留在卧室里,丹增直接睡到了晚上,整个下午都让他睡过去了。 阿旺给他们送了晚餐,直接送到房间里。丹增一边吃一边问:“那3位贵宾,他们今天都乾什么了?” 阿旺先偷瞄一眼旁边用老板茶壶煮咖啡的可怕男人,又回忆了一下贵宾的面孔,嗯,答案已经清晰。贵宾就是弈戈老板的家里人!那张脸绝对认不错!不光是阿旺这样认同,班觉他们也这样想,就是找不到老板去打听。 “他们先是在草地上逛了逛,走了走,捡了牛粪。”阿旺回忆着,捡牛粪的就是弈戈老板的家人,“后来去了马厩。我给他们介绍了马,介绍了隆达。” “牛粪?”丹增放下了勺子,“那东西有什么可捡的……” “孩子嘛,没见过。”唐弈戈在旁边说。 阿旺是理解不了的,牛粪是他从小到大都见的燃料。“晚饭他们吃得不错,现在已经回房间休息了。” “好,你也休息吧,今天辛苦大家了。”丹增将吃光的盘碗给了阿旺。唐弈戈还以为丹增总算要休息了,自己一个没留神的功夫,这人又没了? 现在唐弈戈怀疑丹增上了山就是一头雪豹,他的皮肤就是这里的保护色,来无影去无踪。唐弈戈又在屋里看了一圈,丹增房间里的热水和电热毯凭空消失,想来是给他们送过去了。 一刻钟后,带着保护色的人又回来了,丹增忙成了陀螺。唐弈戈放下手里的餐单,问:“热水和电热毯都送过去了?” “送了,你不说我也会送的。”丹增还以为唐弈戈是怕自己粗心,正准备拿起茶壶大喝一杯,拿起来晃了晃,就知道里面没有茶叶。他笑着说:“你怎么又用我的茶壶煮咖啡?” “不为什么,因为我想煮咖啡。”唐弈戈笑着回应,他还是黑咖啡的忠实客户,但是在这里只能用速溶的对付。丹增站在桌前,他也走过去,顺手把冲好的速溶咖啡端起来,又怕丹增变成陀螺,就再三叮嘱:“你一定要搞清楚自己的身份,你是一家人……” 还没说完,门被人敲响。外头是白洋和唐誉的声音:“丹增哥,我和唐誉想找你聊聊。” 什么?小誉和小白来了?这,这,这……这自己屋里有男人,开了门怎么说得清楚?丹增听了之后方寸大乱,一眼看到自己的大衣柜,闪电般拉开柜门,迅疾双手反推,把旁边端着咖啡杯的唐弈戈塞了进去。 柜门严严实实地盖上,丹增再过去开门。自己确实会有新的身份,但不能让他俩莫名其妙撞破啊。 黑暗中,唐弈戈看着洒了满手的咖啡,终于明白“眼缘”的意义。当你对一个东西第一眼就没有感觉的时候,说不准它什么时候就等着坑你一把。 比如这个柜子。他第一次见就觉得又大又占地方,里面都能站进去一个人。快两年过去了,每次来这里,他都想给丹增换一个。 现在柜子里站着的人就是自己。唐弈戈听见了丹增开门的声音,拿领带擦了擦手。他唐弈戈,居然也有这么见不得人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出柜需要几个步骤? 也是小舅舅:两个,需要先站进去,再破门而出! 小誉小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他屋里有唐弈戈! 第97章 出柜 金屋藏娇, 周围是一片漆黑。 面前是丹增的衣服, 红的绿的白的黑的,花纹精致,绣工复杂, 有的已经穿过一两次,有的动都没动过。唐弈戈被困在丹增的衣柜里,布料环绕着他。 他又在自己领带上擦了擦手,他现在已经发觉了,无论是丹增顿珠还是那只小黑猫, 确确实实对他有些说法。衣柜容量就像给他量身定做,一切冥冥自有天意, 从他踏入这个房间那天开始, 这柜子就等着自己呢。 不是, 他怎么就把自己关柜子里了?唐弈戈捋不清丹增的脑回路。两人在一起这么多年了,不可参透之物仍旧保持着高浓度的遮盖率,等着他好好开发探究。 不过捋不清的人, 也不止自己一个。唐弈戈原本不想偷听, 自己都在衣柜里了,再偷听, 岂不是有失风范? 但这柜子偏偏又不隔音, 外面的没个动静都是实时汇报,字字句句地渗透进来, 让他听了个清楚。白洋刚才在外头敲门,真进来了,又变得吞吞吐吐, 丹增热情,不是要把他自己的被子给他们睡,就是把什么宵夜给他们。 不过作为柜中人, 唐弈戈的信息整合和分析能力依旧在线,听了几句之后……就知道丹增惹了个大麻烦。 一整天太热情,让人家误会他对唐誉有什么想法……吓得小白大晚上不睡觉,特意敲门告诉他,自己和唐誉已经结婚了。唐弈戈人生中的无语事件都在丹增身上发生,在认识这个人之前,唐弈戈的世界有着铁一样的纪律、钢一样的边界、分明的黑白和不动摇的唯心。 丹增就是宇宙给他量身定做的搅拌器,一通操作之后,唐弈戈确实感受到了高海拔的厉害。 就在唐弈戈按住眉心,从头到尾捋清了乌龙之后,高原又送给他一份大礼。 余光中,有一双眼睛正看着他。来自平原城市的唐弈戈看过去,对上了拳头大小的蜘蛛的眼睛。它并非毛茸茸的狼蛛,相反,有着纤细的几条腿,整个蜘蛛看上去比柜中人还要纳闷儿,纳闷为什么好端端的,自己眼前出现了一个男人。 对视了几秒钟之后,唐弈戈决定拒收这一份大礼。 咣当,丹增感觉他的大衣柜震动了一下! 这震动异常明显,好似脚下的地壳正在发怒,要将远古的土壤震出龟裂。他还没消化白洋的话,听得他云里雾里的,但是他能消化柜子的震动…… 唐弈戈要从里面出来! 不要不要,这个千万不要!丹增不假思索地跑到柜门前面,转身用后背靠住门,死死地抵住。眼前是唐誉、白洋和谭玉宸,他们3个眨着6只茫然的眼睛看过来,丹增挤出一个微笑,试图用自身力量抗拒唐弈戈的踹门行为。 真的不行啊,自己计划了各种各样的可能性,从隆重 的会议室到漂亮的露台,还有发言稿,发言稿都写了一大半了。丹增一边感受柜门的震动,一边笑着说:“现在是不是很晚了?你们都应该困了吧?” 面前3个直愣愣地站着,好像都不困。 他们怎么这么精神啊?丹增又笑了笑:“困的话就回去睡觉吧?” 话音刚落,柜门又震了一下。哪个叫谭玉宸的一步跨到了唐誉面前,冲着丹增身后高喊:“那里头是人是鬼!滚出来!” 完了,还“滚出来”,全世界谁敢这么和唐弈戈说话?丹增绝望了一刹那,但仍旧死死地扛着身后的异响,高频且尴尬地笑着:“没有,没有什么!” 唐弈戈何止是踹开柜门,炸了柜门的心思都有。蜘蛛倒是没动,但唐弈戈还是比较担心它下一刻想起自己是蜘蛛,如果它朝着自己扑过来,唐弈戈确信下一次他再上山,带来的就是全套的杀虫装备。 该说不说,丹增确确实实是骁勇的康巴汉子,马背上成长的小伙儿,赛马会的精英。唐弈戈就这样推,柜门都被他的爱人挡得纹丝不动,也是有点本事。 就在唐弈戈准备再推的时候,他旁边的高原蜘蛛想起了自己的种族,顺着木柜朝唐弈戈的方向爬来。唐弈戈只能用膝盖猛顶,咣当一声之后,柜门成功地被他顶开了。 当光芒进入黑暗的时分,蜘蛛又缩了回去。 可唐弈戈又缩不回去。 咖啡已经洒了一大半,还好,唐弈戈收着力道,掌握着角度,没弄脏丹增心爱的衣服,全洒在自己裤子上。他能感受到柜外的安静,安静得仿佛柜子里不是关着一个人,而是一只凶猛的野生动物。 金屋藏娇,丹增你这小舅妈的名头可不小。 唐弈戈迈出右脚,黑皮鞋稳稳地踩上了柜外的木地板,成功地从衣柜里走了出来。他曾经也有设想,自己应该如何向身边人阐明自己的性向,出柜这件事虽然不是什么迈不过去的大事,但也绝非儿戏。 没想到,在丹增顿珠的身上,他这一步是物理意义上的出柜。 屋子里已经不是安静可以形容的了,安静,最起码还能听到呼吸声,但那3个小辈的呼吸声都没了,下意识屏住了呼吸。门口倒是响起了脚步声,是闻讯而来的谭星海。 谭星海立在门口,短时间头脑风暴了一下,不太好判断唐总的处境。 “哥!”谭玉宸倒是第一个反应,冲了过去。 可冲过去之后,每个人的眼睛还是盯着唐弈戈看,只有谭星海的眼神有答案,唐总这是……出柜了?让小辈抓了个正着? “都看什么?你们没见过我么?”唐弈戈还不忘记把咖啡杯放在桌上。 白洋的喉咙动了动,看了看屋里的小熊饼干,又看了看速溶咖啡,好像一切都找到了说法。谭玉宸和哥哥身份一样,是保镖兼心腹,哪里敢问唐弈戈的私事,倒是唐誉从震惊中平缓而出,脑顶一个透明的问号来问:“小舅舅,你在这里乾什么呢?你不是说自己很忙吗?” 白洋抓住机会,顺着唐誉的问题来问:“这么晚了……为什么……你俩共处一室?” “哦?我为什么在这里?”唐弈戈缓缓地看向柜门,方才那一只差点爬上自己的大蜘蛛已然成为了自己的难兄难弟,自己关进去了,它也关着,自己出来了,它居然也爬出来,偷偷溜走了。 他又看向了丹增。 丹增已经说不出话来。他以为自己到了这时候,吞吞吐吐也能蹦出几个字,把事情说清楚。但他太高估自己承担责任的能力,只是一团话在喉,却发不出一个音节。无论是汉语还是藏语都说不出来。他本能地开始寻找唐弈戈的场外救援,四目相对,丹增又忽然安静了下来,还有一双肩膀在旁。 然而他的这份逃避在唐弈戈眼里,和刚刚的全力堵门不相上下。唐弈戈顺手就把这份重任拿过来,既然你承受不住,那你刚才堵我乾什么? 唐弈戈看向各位:“因为我把他睡了,这样都明白了吧?” 不知道为什么,丹增如释重负地喘出一口气来,他又一次成为了不用解释的那个。他忽然掩面背向众人,掩起的并不是痛苦表情,反而是重担下的释放。 下午自己还数落唐弈戈是逗小孩儿,这会儿真的这么说了。丹增从指缝里瞧了瞧唐弈戈,唐弈戈也看了看他。 “什么时候的事情?”不等丹增开口,唐誉先战战兢兢地问。唐弈戈看着丹增那不能扛事的表情说:“就是那年,他下山谢唐家的救命之恩,你亲自让我去接待。” 仔细算算,自己和丹增都谈了5年了,那年自己27岁,现在都快32了。唐弈戈算了算他们的过往,时间如梭,两个人在彼此生命里的重量不言而喻。 而唐誉也像是被什么重量给压了一下,靠在了白洋的肩膀上。这事大了,是自己让小舅舅接待小冬的哥哥,然后……就这样了? “你们真是那种关系?”唐誉不死心地问。 “是,我们就是那种关系。”唐弈戈捏了捏丹增的后颈,让紧张的人放松放松,丹增的身体都僵了,“大人的事情,你们小孩儿不用管。” “那小冬知道吗?”唐誉又追问。 “你是说那个练蝶泳的诺布曲珠?”唐弈戈摇了摇头,他能知道才怪,自己都混成云起的金丝雀了,现在云起的伙计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是老板夫呢,半点着落都没有。唯一的见证人还是那只蜘蛛。 “好了,你们先去休息,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唐弈戈实在演不下去了,再演下去笑意直接迸出来。好说歹说的,好不容易给被哄骗三人组请出卧室,丹增还用双手捂着脸,执意不看唐弈戈。 “好啦。”唐弈戈双手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拿下来,“你瞧,没事吧?” “什么没事啊,我都要吓死了。”丹增摸了摸心口。 “你重新说。”唐弈戈纠正他,“慎言。” “……什么没事啊,我都要吓晕了。”丹增乖乖地改口,自从他转山回来,唐弈戈就特别避讳,不光是自己不说,别人也不能说。现在心口还扑腾扑腾跳,丹增在屋里转了一圈,忽然站住了问:“你怎么从柜子里出来了?” “我还没问你呢。”唐弈戈指着黑洞洞的柜门,也要给自己讨个说法,“你把我推进去乾什么?” “我……”丹增脑子一热就乾了这事,“那你可以不出来。” “我不出来,难道等着小白误会你对唐誉有企图么?”唐弈戈将他拽回身前,见丹增低着头,又心软,松了语气说,“我没生你的气,我知道你是想好好照顾他们,但他们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也没人会误会。” “我好失败啊。”丹增忍不住地挠眉毛,“接下来怎么办?我怎么说呢?” “你不用说,现在我们的关系责任在我,他们问也是追着我问。等明天,我就告诉他们真相,可以么?”唐弈戈顺着丹增的后背往下拍,“而且……” 说到这里,唐弈戈还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丹增没听懂笑声。 唐弈戈解释说:“你信不信,真正相信我那番话的人,只有唐誉一个孩子。你别看小白也跟着听,他回去就得反应过来,咱俩是联手骗人呢。” “为什么?”丹增到这时候才算呼吸平稳,“刚才也是我不好,我不该逃避。” 唐弈戈没反驳他,只要丹增有这个意识就行,但如果再给他一次时光倒流的机会,他还是会做一样的选择。“你想,要是真像我说的那样,我能让你关柜子了?” 这倒是。丹增点了点头,又赶紧把唐弈戈往沙发上送:“你快坐下休息吧,该吸氧也要吸氧,等我调整好了,咱们一起去解释,我会勇敢。” 不能光照顾小的,还有大的。丹增让唐弈戈坐好,想着这时候外头还有人,便出去给他接一壶热水。怎料就在丹增准备回房的途中,方才在他屋里站着的白洋出现在眼前,手里大包小包拎着零食,一看就是自动贩卖机和柜台买来的。 其实,你们在云起可以不花钱。丹增一愣,舌头一打结,又是一个字没说出口。等舌面恢复灵活,丹增才说:“你怎么还不睡?” “肚子饿了,我出来买点吃的。”白洋一边回答,一边目标明确地朝着他走过来。 唐弈戈果然了解丹增,时光虽然没有倒流,但是这仍旧是一次机会,可丹增还是选择短暂地逃走。他下意识退了半步,问:“你是想问我,我和唐弈戈是什么样的关系吗?就是,就是那样。” 我问那个乾什么?我又不傻,你和唐弈戈两情相悦玩情趣。白洋只关心一件事,笑着问:“不是,我想问问你,你屋里那一盒小花曲奇是不是不准备吃了?如果不吃的话……能不能给我?” “你要吃吗?”丹增想了想,刚才曲奇就在桌上。 “唐誉特别喜欢。”白洋点了点头,真是误会了,还以为丹增是横刀夺爱,原来他是代入了小舅妈视角。 卧室里,唐弈戈蹲在地板上,还要亲自擦净柜子里的咖啡,真是越来越不顺眼。他听到房门响了,门开了几秒钟,又关上,而后是丹增风尘仆仆地回来。 “你出去乾什么?”唐弈戈把湿纸巾丢进垃圾桶。 “我把你带回来的小熊饼干给小白了,反正咱们也不吃。”丹增说。唐弈戈从地上站起来,重复了一句:“把小熊饼干给小白了?” 丹增点了点头:“不行吗?” 唐弈戈笑着点头:“行,不过那饼干是他亲自从香港背回来的,我背到这里,在你手里转了一圈,现在又物归原主。我连饼干都带过来和你吃,你猜他知不知道咱俩的关系?” 什么?那本来就是白洋买的吗?丹增又给忘了。 还是唐弈戈给他拉到沙发,经历了一晚上跌宕,终于能平平稳稳地坐下说话。唐弈戈拍着他的手背,进入了正题:“不过咱们确实不能再瞒了,你弟弟现在不是放假么?你把他叫回来,我想正式地见你家人,好好介绍自己。” 作者有话说: 唐誉:整个人风中凌乱! 白洋:别乱了,你小舅舅连饼干都带来一起吃。 唐弈戈:为什么柜子里会有蜘蛛! 第98章 两情相悦 我小舅舅不 丹增的膝盖下意识地动了一下, 明显是没心理准备。 唐弈戈又拍了拍他的膝盖:“姚冬应该放假了吧?让他带着萧行一起回来。” 丹增立即攥住了腕口的金刚菩提,胸腔里充满了今晚的风,整个人发胀。终于到这一天了。他一直知道这件事迟早要来, 可真被唐弈戈平平静静地摆在面前时,还是后背发紧,手心也冒汗。 不光是自己的恋情,还有诺布和大萧的恋情。兄弟俩都是瞒着家里,偷偷找了男朋友。 当时他以为自己能偷偷成全诺布的恋情, 毕竟诺布是站在悬崖边的少数。现在一低头,自己拉着唐弈戈也站在边上。 真要说给阿妈阿爸了?丹增的胃里翻江倒海, 什么金刚菩提都盘不出镇定来, 声音像煨桑的烟, 飘飘就散掉:“要不然,我和诺布的事情分开说吧?” 唐弈戈反问:“你是想你阿妈阿爸刚接受一个,就要再受一次冲击波么?” 丹增摇摇头。他明白唐弈戈的意思, 一下子知道两个儿子都喜欢男人, 和分两次知道,哪个冲击更大?他算不清楚账。但唐弈戈说的对, 刚消化完长子的事,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小儿子又来一记闷棍, 实在太折腾心力。 唐弈戈见他还在犹豫,又问:“好,假设我们先一个后一个, 你认为先说哪一对比较好?” 丹增又摇摇头,他和诺布谁先谁后都一样。先说自己,压力全留给了弟弟。先说诺布, 自己是罪加一等。丹增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一个答案都没有。 唐弈戈抓住了主动权:“所以听我的,要说就一起说。” “好……”丹增算是同意了,在屋里六神无主地转了一圈后,又问,“那大萧给过彩礼的事情怎么说呢?” 唐弈戈拉他过来,让他在床边坐好。他看着丹增的眼睛,当年这件事就是丹增没处理好,如今也只能丹增一个人去面对,他不能帮他担责。“你和他们说,你当兄长的不想看到弟弟难过,到时候再影响了他的成绩,实话实说。这个我不能插手,不能说是咱们一起收的,说了他们会更生气。你连父母都没告诉的事情,却和一个暂时是外人的人联手办了,这不是和他们疏远吗?你要让父母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你永远站在家人的身边。” “好,我到时候就说实话吧。”丹增点点头,这件事绝对不能让唐弈戈帮忙分担,阿妈阿爸会伤心失望。一人做事要一人当,这件事他得自己扛。 唐弈戈又问:“好,咱们聊聊咱们。我不了解你家这边的文化习俗,你们这边是怎么办婚礼?” 丹增说:“婚礼……其实也不差什么,女方和男方的阿妈阿爸坐在一起商量,嫁妆和彩礼的价钱是一样的,在量力而行的条件下,尽量给孩子最好。” 唐弈戈点了点头,算是心里有数。他没再追问细节,丹增的心思他已经摸透了。现在当务之急是休息,他催促丹增洗漱,把人催上床,关了灯,可自己却翻来覆去不困了。 等丹增睡熟了之后,唐弈戈侧躺着,看了他一会儿。他把他们的被子往上拉了拉,转手拿起手机,给姐姐唐爱茉发了一个消息:[姐姐,我有事情要告诉你。] 消息发出去不到1分钟,唐爱茉就回了:[不是失恋了就是想结婚了,是吧?] 唐弈戈问:[你怎么知道?] 唐爱茉回复:[现在是12点03分,男人一般都是午夜突发奇想谈一下感情,你姐夫当年也是。] 唐弈戈笑了笑,回复:[今年要带人回家,在一起5年了。] 这句话发出去,唐弈戈都没想到,他的心跳也是快了一拍。5年时间足够把一个冲动变成习惯,把一个陌生人变成亲人。 唐爱茉问:[考虑好了?你考虑好了就可以。] 唐爱茉看着手机上的方块字,并不是不愿操心,主要是这个弟弟没什么让她操心的领域。小戈从小就有自己的主意,别人家孩子早恋被揍的时候,他已经能给爸妈写两页长信分析早恋的利弊。在一起5年,无论是感情还是习惯肯定已经磨合好了,他不是冲动行事。唐爱茉更很清楚,自己弟弟不是那种会被荷尔蒙牵着走的人。 唐弈戈正在编辑新的消息,姐姐的信息又发了过来:[听说是一个藏族的男孩儿,对吧?] 唐弈戈看了看怀里的人。丹增睡得很沉,呼吸平稳,静悄悄地靠着自己的胸口,发丝散开成一面扇子。他有浓密的眉毛,高挺的鼻梁,还有一身均匀的肤色。 唐弈戈老老实实发了一个:[嗯。] 唐爱茉又回:[对了,小宝今天刚到甘孜,和他的老家挨得近吗?] 唐弈戈斟酌着打字:[他叫丹增顿珠,小宝和他今天已经见到了。] 唐爱茉这一次回复就没那么快了,几分钟后才发过来。唐弈戈盯着屏幕上的“对方正在输入”看了半天,最后只收到一行字:[你回来挨揍吧。] 唐弈戈笑着放下手机。他知道姐姐为什么要揍他,带人正式见面的顺序不对,应该是先见长辈,再见小辈,这样才显得重视郑重。结果丹增却是先把小孩儿见了,虽然是个意外,但说出去总归是失了礼数。 可唐弈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他原本的计划是先把丹增带回北京见爸妈,怎料刚好撞上了唐誉的蜜月行程,他横空出柜,压根没给他安排的时间。 就这样吧,择日不如撞日,当初他们的开始也是一头撞上的。 第二天一早,唐弈戈难得换上了冲锋衣,陪着唐誉他们去看了金山日出。甘孜的清晨冷得透骨,风刮在面颊上像牙刷,再回来的时候,唐弈戈习惯性地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醒神的黑咖啡。他端起来,喝了一大口,又差点吐出来。 就在他犹豫着吐还是不吐的时候,昨晚的蜘蛛兄弟又悄悄探出头,在衣柜顶上和他目目相对。两人的神情如出一辙,怎么又是你? 秉承着家族不浪费的传统美德,唐弈戈还是把咖啡给咽了。尽管甜得发齁,糖的分量起码是平时的5倍。放下茶杯,他一把揪住想要逃跑的始作俑者:“回来。你是想齁死亲夫么?” 丹增正蹑手蹑脚往门口蹭,被拽住衣领之后,还装作一脸无辜:“啊?很多吗?” 唐弈戈严酷地问:“你是报复我用你的茶壶泡咖啡么?” 丹增见躲不过去,梗着脖子承认了:“对啊,你下次能不能自己带个咖啡壶上来?每次都要用我的,我早上一睁眼就要喝茶,我泡什么啊?” 唐弈戈笑着拎起他的后脖子,揪了揪皮肤:“丹增顿珠,你首先要搞清楚我本人在云起的地位和身份。和你最大的投资商就这样说话么?你不怕我撤资?你这个季度的账目给我过目了么?” 丹增连忙拍拍他的胸肌:“那我也是大老板,你是二老板。你的持股永远不可能越过我,所以你没有话语权。”他把唐弈戈带到床边,亲手给他脱了冲锋衣,“听大老板的话,你现在还不能剧烈活动,在屋里坐着。” 唐弈戈拽住他的手,不让他出门:“你还不让我出去吃早饭?又要偷偷藏着我?” 丹增揉了揉自己的红脸蛋,说:“我知道你爱吃什么,我给你拿进来。你不许出去,你一出去……伙计们总是偷看我。” “你知道你在勒令谁么?”唐弈戈把冲锋衣往沙发一叠,“真是反了天了……” “好了,我马上就回来,你等我。”丹增“勒令”完毕,一个人快步来到了餐厅。餐厅早上有自助餐,白粥、馒头、咸菜、煮鸡蛋,还有酥油茶和糌粑。丹增拿了盘子,每次都是他帮唐弈戈选好,再亲自送回去。唐弈戈喜欢白粥配咸鸭蛋,不喜欢吃馒头,鸡蛋要煮得刚好能切开,不喜欢吃溏心,必须要全熟。 这些生活上的习惯,丹增不知不觉背诵如流,也成为了他生命的一部分。 选了几样之后,丹增一转身,撞上了站在他身后良久的唐誉。 “早上好。”唐誉手里拿着一个空盘子,显然也是来拿早饭的。但他站在那里不动,盘子里什么都没装,连一杯水都没拿。 他神情复杂地看着丹增,丹增也复杂地看着唐誉。 “早上好啊,睡得怎么样?”丹增问。 “睡得很好,谢谢,早上的景色也很美,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日出。”唐誉笑了笑。 “那就好,有什么不习惯、不舒服的地方,直接来找我,我都给你解决。对了,在这里买东西,你们不要花钱,都是免费的,我的就是你们的。”丹增认认真真当起了小舅妈。 “不用不用,我们要付款的。”唐誉在丹增周围看了一圈,试探性地问,“我……小舅舅呢?” “唐先生还在卧室里,他……不出来,每次我都会给他拿餐食,再亲自送回去。”丹增说。他心里也是百转千回。唐誉是幸运的,也是不幸的,他出生的第一天就跟着一个诅咒,耳朵也听不到。后来虽然戴上了助听器,但手术也做了两次,差点失败。 丹增看着他左手上那个巨大的伤疤……一刹那就红了眼眶。世界上总有人负重前行,替别人扛起了风风雨雨,唐家的人没有一个人做错事,却承受了好多年的折磨。心酸从胸口来,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丹增又看向他的面庞,忽然想到唐誉其实死过两次。 “神山会保佑你。”丹增轻轻地说。 唐誉一瞧他的红眼眶,完了! 头顶的天已经黑了大半。唐誉不禁怀疑,小舅舅这是怎么样折磨人家了,居然能让丹增顿珠欲语泪先流?他的眼眶说红就红了,是不是小舅舅对他的精神和身体做了很过分的事情? 我小舅舅不会是法制咖吧? “来,你过来,咱们近一步说。”唐誉立即将丹增拽到人少的地方。餐厅的角落里有一张空桌子,他让丹增坐下,自己站在对面,用手机打字给他看。他打字的动作很慢,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一个一个地戳出字来,生怕丹增是恐惧于小舅舅的淫威,不敢开口。 [你是不是想要离开我小舅舅?你别怕。] 啊?我怕什么?丹增看着屏幕上的字,一刹那疑惑之后,心头更加酸楚。这孩子是以前听不见,习惯了,什么都要打字。 “我不能离开他啊。”丹增说。 又是当头一棒,唐誉愣在原地。在他的印象中,小舅舅说一不二,雷厉风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他拿主意。唐誉从小佩服他,这样的人有了对象,对象必然是被他压得死死的那个。丹增显然也是对他言听计从,到点给他拿早饭,连出来吃个自助餐都要先请示。唐誉百感交集,莫非……丹增这是斯德哥尔摩? 他低头又打了一行字:[我小舅舅对你好吗?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真实想问的是,你跟我小舅舅在一起,是被迫的,还是自愿的?可这话太直接了,他说不出口。 丹增把手机还给唐誉,开口之前,也认真沉淀了一番情绪。 是了,要勇敢起来。他要认认真真地迈出第一步,要亲口对别人承认自己和唐弈戈的关系。一刹那也是百感交集,他们的曾经种种画面接踵而来。在北京的下雪天,在茶室的艳阳下,他们的故宫、涮羊肉、琉璃厂,一次又一次上山、下山、高反、醉氧,几千米的海拔没有阻挠任何一个,挡不住他们的靠近。 5年的纠缠,5年的磨合,5年的互相理解把自己的私人领地一点点让出来,把彼此搬进心里去。大昭寺,冈仁波齐,那么难走的路自己去了,那么难走的路他让人带他回家。 于是一开口,丹增就艰涩地哑了嗓子,红着的眼眶再湿润一层,眼梢托不住泪花,掉下两行泪水:“我们是恋爱关系,我们是两情相悦的。” 作者有话说: 丹增:终于勇敢地迈出第一步了! 小舅舅:你一哭,我就成法制咖了…… 话说小舅舅还真的没有出柜压力。 第99章 我是自愿的 这叫什么? 唐誉看着丹增眼里的泪, 心里一阵发紧。 他见过丹增笑的样子,从高原下来,在大雪纷飞的冬季和他们见面, 眼神神圣纯洁。可现在他坐在这里,端着托盘,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像是强撑了很久已经快要塌了。 “我们是两情相悦的。”丹增又说了一遍,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唐誉进入了冥想一般的深思。他盯着丹增看了好一会儿, 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如果真是两情相悦, 为什么要哭? 在不健康的畸形关系中, 有些受害者也是这样的, 被控制久了,会把加害者的意愿当成自己的意愿。他想起小舅舅的手段…… “咳咳。”唐誉干脆也坐下了,还示意丹增不要走。丹增犹豫了一下, 坐了回去, 但托盘一直端在手里没放,随时准备走。唐誉往前倾了倾身子, 用完全聆听的姿态问:“你想清楚, 你好好想清楚。有些事情……说不定可以改变。” 丹增擦了一把眼泪,眼眶还红着, 但表情已经稳住了。他看着唐誉,像是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啊?改变什么啊?” 唐誉没有正面回答。他先环顾了一圈四周,又朝门口看了一眼, 确认小舅舅和谭星海没有出现。然后他转回来,温和稳重地问:“你们这样多久了?” 丹增低下头想了一会儿,是在计算时间。再抬起头, 他语气平静地说:“5年了,从我下山第一天就开始了。” 唐誉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彻底按下了暂停键。5年?什么?下山第1天?那不就是自己和丹增见面的那天? 也就是说,在他们所有人见到丹增的第一面之后,事情就奔着不可挽回的结果开始了。唐誉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脑子里浮现出一些片段……丹增不小心晕倒在小舅舅怀里,小舅舅怒不可遏,将人塞进车厢,接着就强迫了他。 唐誉深吸了一口气,又问了一个问题:“那地陪老王呢?” 丹增眨了眨眼睛,表情有些困惑:“没有地陪老王,一直都是唐弈戈在我身边。” 唐誉的心脏又往下沉了一截。 没有地陪老王,从头到尾都没有那个所谓的地陪人员。小舅舅从一开始就亲自上阵,从第一天起就在丹增的身边。唐誉脑海里的警报声响个不停,一个从藏区下来的年轻人,孤身一人,对北京的一切都不熟悉,而他的小舅舅,一个在权力和资源上都占据绝对优势的男人,从第一天起就出现在他的身边,给他灌输各种思想。 这叫什么?这叫精准围剿。 唐誉压下心里的翻涌,继续问:“那中间这些年……你们都怎么见面?” 丹增这次回答得很快,他也很感恩:“我每次下山,他都会让谭星海来接我,寸步不离地把我带回北京。每一次他都让我走贵宾楼,不让我见太多人。有时候他也来。” 寸步不离,不能见人。唐誉在心里把这两个词重重地画了个圈,谭星海寸步不离地跟着,他是小舅舅的心腹和眼睛,像是影子一样。是一个专职的、从北京派过去的、没有商量余地的监视。 唐誉还想再问些什么,但丹增已经站了起来。他把托盘端稳,用袖口又擦了一下眼角,说:“我不能和你聊了,他还在屋里等着我,我必须立即回去。” 自己再不回去,唐弈戈就要饿死了,自己得回去送饭。 唐誉下意识地伸手,按住了丹增的小臂:“好,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是自愿的吗?” 丹增低头看着唐誉按在自己手臂上的手,眼睛带着泪过的红,很认真地说:“我是自愿的。你先好好吃饭,我不能出来太久。” 说完,他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臂,端着托盘转身走了。步子很快,背影从清晰的轮廓变成一闪而过的藏袍。唐誉看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走廊拐角,自己靠在椅背上,好半天没有动。 直到有人在他的脑袋上拍了拍。唐誉转过头,看见白洋端着一个餐盘站在他旁边。“绵绵,糟糕了,真的糟了。” 白洋放下餐盘,绕到对面坐下,看了一眼唐誉的表情:“什么糟糕了?你喜欢吃的菜抢光了?哪道?” 唐誉盯着白洋放在桌上的餐盘。上面放着一碟糌粑点心,一碗粥,两个剥好的鸡蛋,旁边还有一碟牦牛肉干。白洋把糌粑点心往唐誉的面前推了推:“你想吃什么我直接去后厨给你要。这些点心是藏族口味,你尝尝。” “哦。”唐誉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糌粑的香味在嘴里散开,奶香充足,他嚼了几下咽下去,食之无味,味同嚼蜡:“是很好吃,但是我现在没有胃口。” 白洋把粥碗端起来,加了一勺白糖,进去搅了搅,又把鸡蛋剥好了壳,整个放到粥上面,最后一起推到唐誉的面前:“吃饭要紧。” “谢谢绵绵。”唐誉拿起鸡蛋咬了一口,又放下了,忍不住地说,“你知道吗,丹增这些年每次下山,星海都跟着。小舅舅让星海当他的眼睛,监视丹增。” 白洋听完愣了一秒,然后笑了,这完全就是不可能成立的假设:“你真信啊?小舅舅他怎么可能强迫丹增?谭星海是什么人?他是小舅舅的直接心腹,他不是乾监视的,是只有他来接丹增,小舅舅才放心。而且,昨天的饼干你吃了吧?” 唐誉心不在焉:“什么饼干啊?” “就是昨晚那一盒小熊曲奇,铁皮包装的。”白洋帮他回忆,“小舅舅连一盒零食都带上来,两个人一起吃,你觉得他们会是不正当、不平等的关系吗?” 唐誉默默地吃完了鸡蛋:“那丹增为什么哭了?他提起他们的事就掉眼泪。” 白洋用筷子夹了一块牦牛肉干,放在了唐誉的盘子里:“说不定是他们的感情经历很辛苦呢?” 白洋深有感触,他们的感情跨度完全重合了唐誉的事故,刚好完整经历了那几年。唐弈戈和丹增顿珠能一起扛下来,或者说,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刻还没分开,想想确实很动人。 见唐誉还是犹豫不决,白洋又劝:“你放心吧,小舅舅肯定是逗你呢。你不信,给他们打电话问问,你看谁信?” “诶?也对。”唐誉抬起头想了想,觉得白洋说的有道理。他从兜里掏出手机,先拨了陆卫琢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陆卫琢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怎么了言言?” “不好了,我跟你说……”唐誉没有铺垫,直接把话说了一遍。陆卫琢在那边安静了两秒钟,判定为假:“我不信。小舅舅不是那种人,他肯定在逗你。而且他看不上强制来的感情,他要的,肯定是两个人的奔赴。” 唐誉挂了电话,又拨了顾拥川的。顾拥川接得更快,听唐誉说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唉,小舅舅想要强制谁,那咱们也管不了啊。” 唐誉被这个回答噎了一下,追问了一句:“你觉得有可能?” 顾拥川又笑了一声,没正面回答,只是说:“你 看着吧,过几天肯定有消息。” 接下来,唐誉不折不挠又打了好几个电话。大部分人听完他的问题之后,第一反应都是笑,觉得他被唐弈戈逗了。只有傅乘歌的态度不一样。 傅乘歌听完之后,很平静很高傲地说了一句:“那又如何?别说是强制了,小舅舅乾什么事不行?” 都打完了,唐誉把手机放在桌上,情绪慢慢缓。白洋已经把苹果削完了,完完整整的一个,连皮都没断。他把苹果切成小块儿,递到唐誉的嘴边:“放心了吧?” 唐誉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突然说:“你说,如果他俩办婚礼的时候,司仪问‘下面有人反对这段感情吗’,我站起来说‘我反对’,可以吗?” 白洋揉了一把唐誉的脸,把他的脸揉得变了形:“那丹增就真的要哭了。” 等到下午两点多,丹增才从房间里出来。他换了一身衣服,藏袍里是一件白衬衫,和唐弈戈情侣款式,头发重新扎过,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他走到楼下的时候,脸上带着淡淡的喜悦,眼角虽然还有一点红,但嘴角明显开心地往上翘。 诺布和大萧那边已经订好了机票,明天到。卓玛也说要从拉萨飞回来,时间稍微晚一点,后天到。阿妈和阿爸如果过来,只需要三四天,一家人就集齐了,是时候开重大家庭会议。 傍晚的时候,丹增和唐弈戈一起去了马厩。隆达站在围栏的旁边,耳朵微微向后耷拉着,呼吸的时候能听出轻微的杂音。阿旺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刷马的工具,表情有些担忧。 见丹增走了过来,阿旺赶紧上报:“老板,隆达这几天的喘气不是很好,我观察了两天,不太像普通的感冒,最好最好,请更加专业的马匹兽医过来看看。” 丹增一听这话,脸色就变了。他快步走到隆达的身边,把额头贴在隆达的脖子上,试图感受马的皮肤有没有发热。他微微弯下腰,把耳朵贴在隆达的胸口位置,听了好一会儿。马的胸腔很大,呼吸的声音在里面回响,有一点点不顺畅的杂音夹在中间,确实就是一点点。如果不是阿旺心细,可能就忽略过去了。 “别着急。”唐弈戈也快步走了过来。丹增这样,让他想起嘉年华有一次感冒,自己也是急得火烧眉毛。 丹增直起身,手在隆达的脖子上来回摸着:“马的肺很大,一出问题就很难治。以前我阿爸有一匹马,就是肺上的毛病,从开始喘到走掉,前后不到一个星期。” 阿旺在旁边点了点头,心疼得皱眉:“是啊,马的循环也很大,用药剂量不好把握,普通的兽医不敢动,要找一个很厉害的才行。” 唐弈戈用手掌拍着丹增的背,对他们两个说:“别着急,咱们先找医生。我先让人问问山上有没有好的马匹兽医,如果没有,我从北京调人过来。实在不行,我把隆达接到北京去治。那边的俱乐部都是现成的,马房、医疗设备、专业的马匹医生,都有。” 丹增摸着隆达的鬃毛,难以抉择。他知道唐弈戈说的是对的,北京那边的条件确实比山上好。但他舍不得把隆达送去。隆达从小在高原上长大,他怕它到了平原会不适应。可如果性命攸关,还是活下去最重要。 这时候,隔壁马厩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唐誉和白洋从两匹马中间走了出来。 “唐条条,你……”唐誉的表情有点紧张,他刚才在隔壁马厩里听了几句,断断续续的。 “嗯?”唐弈戈双手插兜,朝着唐誉走了过去。 “唐弈戈……”唐誉改了口。 唐弈戈走到了唐誉的面前。唐誉又说:“小舅舅,你们在乾嘛啊。” “在商量带隆达下山。你怎么在这里?晚上多穿,当心冷。”唐弈戈捏了捏唐誉的脸,小孩儿逗起来真有意思。 “我在看马。”唐誉听懂了,小舅舅把马带走,丹增就少了一个牵绊,以后就更难回山上了。 丹增看到他们两个出来,也愣了一下,朝他们快走了几步:“小誉,小白,你们也来看马?你们想骑马吗?有几匹很温顺的马,我可以拉着缰绳,带你们骑一圈。” 唐誉摇了摇头:“我不骑。我就是……”他的话卡住了,他本来想说我是来盯着你们的。 话还没说完,马厩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班觉跑进来,跑得太急,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他稳住身形,气还没喘匀就喊:“老板,老板,你阿妈和阿爸来了!” 丹增的身体明显地抖了一下。“你说什么?” “真的!”班觉用力点头,“车已经到门口了!” 怎么回事?我还没有和他们说呢,他们居然未卜先知,比诺布和卓玛回来得还快?丹增连忙回头看唐弈戈,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 作者有话说: 丹增:计划是把弟弟妹妹都叫回家,然后出柜。 小舅舅:感觉你计划失败了。 唐誉:唐条条,束手就擒吧! 第100章 防不胜防 什么家庭啊 丹增站在马厩里, 班觉的话还在耳边轰鸣,阿妈和阿爸来了! 他第一时间转头看向唐弈戈。 唐弈戈倒是平静如常,但细微的表情还是泄露了一点情绪, 这不是两个人商量过的流程。按照他们商量好的计划,诺布明天到,卓玛后天到,阿妈阿爸应该是最后一批。丹增也不想让他们太疲惫,等弟弟妹妹都回来, 家里热闹了,再慢慢跟他们说自己和唐弈戈的事。 结果阿妈阿爸成了第一个。 班觉站在门口, 有些局促地搓着手。他是个老实人, 这会儿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只是又重复了一遍:“车已经到门口了。”心里却打鼓,这回好了,弈戈老板撞上了扎西和洛桑, 好复杂啊。 “好, 我知道。”丹增点点头,又看向唐弈戈。 唐弈戈把手搭在丹增的肩膀上, 有力度地揉了揉。他的手掌过于滚热, 像一个温好的盐袋,最大限度缓解了丹增的肌肉僵硬。“没关系, 我陪你一起去接。咱们走吧。” “好,其实,也是时候了。”丹增勇敢地迈出了心理上的第2步。 3个人一起走出马厩, 班觉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生怕洛桑和扎西找不到他们。丹增和唐弈戈并肩走在后面, 两个人的手臂偶尔碰到一起,唐弈戈的手便抬上去,在丹增的手腕上轻轻捏一下,很快又松开。 马厩里只剩下唐誉和白洋。方才唐弈戈让他们一起走,唐誉表示要留在原地等一等。 现在唐誉靠在马厩的木柱上,等丹增他们的脚步声远了,他才转过头,表情凄惨地说:“坏了,这回被威胁的恐怕不是丹增一个人了。” 白洋给他整了整领口,这一整天,就瞧见唐誉六神无主的:“怎么,小舅舅还能威胁谁?” “丹增的父母。”唐誉说这5个字的时候,语气很笃定。 白洋忍不住笑了:“你怎么这么可爱?你没听他们怎么说吗?小舅舅的意思是,他们一起去接,肯定是无论发生什么都一起面对。谁家囚禁狂是这么说话的?你是不是又看了什么文包?” 唐誉摇摇头:“万一是先礼后兵呢?先礼礼貌貌,然后突然变异?走走走,咱们还是一起去吧,不然我不放心。” “你去了能乾什么啊?”白洋单纯不想他这么累。 “我去了”唐誉想了想,“我将以一己之力,阻止唐弈戈威胁整个云起。” 白洋叹了口气,两个人也出了马厩。 从马厩到民宿的正门,需要绕大半圈。这条路是用碎石铺的,两边种着格桑花,一片一片铺开来。丹增走在路上,心里挺不是滋味。他从前觉得这段路有些长,每天早上从客房区走到马厩,都觉得走不到头。他还动过念头,干脆再修一条直通马厩的小径,省得每天绕来绕去。后来因为民宿的事情太细碎,这个念头就一直搁置着。 但现在,这条路变得好短好短。 他还没想好怎么面对阿妈和阿爸,还没想好怎么开口,解释的话语正在酝酿,正门就到了。就在几次呼吸之间,他甚至想走回去,再走一遍,再争取一点时间。 但阿妈和阿爸已经进了正门。 洛桑和扎西站在门厅里,身边放着两个大编织袋,里面装着亲手给孩子做的食物,还有几件换洗的衣服。伙计们一个个地围着他们,七嘴八舌地说着话,有人帮忙拎包,有人端茶倒水,有人问路上累不累,见着都很开心。 丹增走到最里面去。“阿妈,阿爸,你们怎么来了?” 他先给了阿妈一个拥抱。洛桑比他矮半个头,身材瘦小,穿着藏青色的长袍,头发盘在头顶。她先抱住儿子的腰,很快又松开了,仔仔细细地摸索儿子身上的胖瘦。她的手像一把尺子,从丹增的肩膀摸到腰,又从腰摸到手臂,在丈量他的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我们想念你了嘛,就过来了!”扎西站在旁边,等洛桑摸完了,他才哈哈笑着,又转身抱了一下唐弈戈。他的笑容像太阳,热烈又直爽,声音也大:“弈戈兄弟,你也在?” 唐弈戈被扎西抱了个满怀,也笑了笑,尽量习惯性地双臂搂住,学着扎西的模样,用力在他后背连拍了3下:“是啊,我过来检查民宿的管理小队。丹增他很有天赋,已经把管理层带起来了,他是一个管理者。” 扎西松开唐弈戈,拍了拍他的肩膀,骄傲地说:“是啊,我早就告诉过你,他很会赚钱,很有头脑。虫草生意那边他也帮忙呢。” 唐誉和白洋偷偷溜边在后头跟着,看到这一幕,唐誉就晕了。扎西啊,你也太单纯了,唐弈戈哪里是你的好兄弟,他想要当你的儿媳妇。你们之间差了一个辈分呢。 洛桑和儿子拥抱完,转过身来,对着唐弈戈双手合十,微微鞠了一躬。然后她开始打手语,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个手势都很清晰:[弈戈兄弟,你好,这次身体怎么样?] 唐弈戈一边看,一边也用同样的手语回复:[托您的福,我这次好了很多,没有太难受。云起的设备也很先进。] 白洋碰了碰唐誉的手背,笑着说:“你瞧,小舅舅有沟通优势。” “哼,唐条条!我会盯着你!”唐誉正义凛然。 洛桑完全不知周遭的愤慨,只觉得眼前的唐弈戈礼数周全,又仁义宽厚:[那就好。你吃饭了吗?没吃的话,咱们一起吧?] 唐弈戈其实吃过了,但他看得出洛桑和扎西没有吃。他们赶了那么远的路,从更高的山上下来,肯定饿坏了。 “好,那咱们一起吃。”唐弈戈点了点头。 吃饭就在云起的自助餐厅里。如今唐弈戈入乡随俗,托盘上也多了不少丹增的家乡菜品,比如血肠。在正式入座前,他先和洛桑、扎西介绍了唐誉和白洋。 “这是唐誉,我的外甥。”唐弈戈搂着唐誉的腰给人带过来,“这是白洋,是……他的亲密朋友。” 洛桑和唐誉是一见如故,两人打着手语,聊起了助听器的事。她没想到白洋也会手语,白洋还说他们公司有一个项目专门做助听器的研发,降噪功能得到了极大的改善。大家顺着聊起来,居然一桌人都会,手语成了第二语言。 可唐誉只是表面放松,他一边吃,一边偷偷观察唐弈戈。他真怕唐弈戈忽然站起来,说一句“你们要是不让你们的儿子跟我回北京,那云起就别想开了”。以他对小舅舅的了解,这种事他办得到,云起在哪里都别想开了。 洛桑吃饭很慢,她一边吃一边关注丹增的胃口。她注意到了儿子身上的衣裳,那是一件纯白色的衬衫,领尖上有淡红色的云纹。她又抬头看了看唐弈戈,唐弈戈穿的也是一件纯白色的衬衫,领尖上同样有淡红色的云纹。 洛桑放下筷子,打了几个手语:[你们的衣服是不是同一个牌子啊?] 丹增连忙说:[是,我们一起买的。] 哪里是一起买的。这两件衬衫出自同一位裁缝的手艺,连布料都是从同一匹布上裁下来的。裁缝在上海开了四十多年裁缝店,唐弈戈找他做了二十年的衣服。如今丹增的衣服也是找他做,从量尺寸到选布料到试穿,都是同一样的环节。 都怪自己,下午为什么要臭美,甜蜜的心情为什么没有压住,让阿妈一眼发现了端倪。 扎西刚刚没注意到这些细节,他立刻比了个大拇指,对唐弈戈说:“弈戈兄弟,你眼光真是不错。我这个儿子啊,从小就喜欢打扮,很少有他能看入眼的衣服。” 唐弈戈笑了笑,也用手语回复:[确实是,丹增他的衣服都很漂亮。] 洛桑又打手语:[小时候他就要穿满绣,我去买,绣花少了,他就哭,还不去上学。现在他也是变了脾气,从前他不穿衬衫,只穿衬衣。他是不是受了你的影响啊?] 丹增难为情地低了低头。他记得那些事,小时候确实很挑剔,衣服上的花纹少了一点他都不穿,阿妈阿爸就骑着摩托车去镇上,一家一家地找绣花多的衣服。 洛桑笑着继续打手语:[后来他的衣裳都是找人订做,很少见他买现成的了。请你不要笑话我的孩子,他喜欢这样。] [我怎么会笑话他?我也有认识的好裁缝,以后可以介绍给他。]唐弈戈回答。 唐誉和白洋对视了一眼。白洋用眼神问:“看到了吗?小舅舅和丹增肯定已经共享一个裁缝了。” 唐誉摇摇头,共享裁缝又不是什么难事,万一只是一种手段呢!小舅舅连丹增自由购物的权利都剥夺了! 丹增一边喝着汤,一边琢磨着怎么开口。他想了好几种说辞,又都觉得不对。直接说?唐弈戈说过不能直接说,要慢慢来。不直接说?那开场白怎么进入? 他正想着,忽然听阿爸说了一句:[弈戈兄弟,你身边有没有和丹增年龄差不多的女孩子?你瞧,他光顾得忙生意,到现在,连朋友都没谈过。] 洛桑看完手语,也点了点头:[可能谈过女朋友吧,但是他不让我们知道。] 扎西顺着接话:“对,可能谈过。弈戈兄弟,你觉得丹增他喜欢什么样子的?” 唐弈戈放下筷子,想了想,这他可就太知道了。[他应该喜欢比较高挑的吧。嗯,喜欢眼睫毛比较长,比较浓密的,鼻梁比较高,戴眼镜都不用担心往下掉。喜欢短头发,能陪着他一起看书,车技很好,他可以在车里睡觉。] 大家都笑了,只有白洋没笑。他的目光在唐弈戈和唐誉之间来回穿梭,其实唐弈戈说的这几条唐誉也有。 唐弈戈又继续说:[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性格和人品。丹增他比较适合找独立些的,关键时候能给他做依靠,两个人有默契,有的聊。这个人最好要比他懂社会运行守则,因为他单纯,做生意需要有人把关。至于生活习性和信仰不同,我反而觉得不是最重要的,这些都可以磨合。您觉得呢?] 扎西和洛桑同时点了点头,说的真不错啊! 扎西端起酥油茶,喝了一口,说:“你真的好了解他。我们也是很着急,如果你身边有合适的女孩子,可以帮忙介绍。我们家很自由,女孩子不用在山上过日子,在成都在重庆,我们都愿意给孩子买房。” 唐弈戈笑了笑:[好,我马上留意。] 唐誉在心里说,扎西叔叔你就当心吧,小心我小舅舅过几天就把他自己留意上门了。当一个人在择偶方面能说得如此详细时,那肯定是有了精准的目标。 丹增听着他们聊天,几次想要开口。他想说,阿妈阿爸,其实我有喜欢的人了,就是坐在你们对面的这个。但每一次,唐弈戈都在桌下攥了攥他的膝盖,用手指在他膝盖上轻轻按两下,示意他别开口。 唐弈戈就怕丹增一个不小心,当场就说出来。还好,今天算是挡住了。 不过今晚他肯定不能在丹增的卧室里住,只能和谭星海住。没想到,谭星海的屋里还有一个谭玉宸,特别黏兄长。 晚上,3个人躺在一张大床上。谭玉宸躺在右边,左边是谭星海,再左边是唐弈戈。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坐起来,看着唐弈戈问:“小舅舅,咱们仨晚上睡一张床,我能睡你俩中间吗?” 唐弈戈闭着眼睛:“不行。” “为什么?”谭星海问。 “因为我现在是有家室的人,你哥没家室,单身,你抱着他睡。”唐弈戈划定了楚河汉界。谭星海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瞥了一眼上级:“一个合格的老板……” “禁止向上管理。”唐弈戈及时打断了他。 第二天,丹增一大早就给诺布发了消息,说阿妈阿爸到了。诺布回了一个“哦”,没有多问。丹增也没有再提醒,弟弟这就是收到消息了。 天黑的时候,姚冬和萧行一路颠簸,终于到了云起的门口。 姚冬也是本地人,天生的高原肺,就是因为他天生对氧气需求低,在50米蝶泳中才能大放异彩,一口气憋到终点。可萧行就不行了,萧行是东北人,每次来这边都像集训,下了飞机就吸氧,身上挂着好几个氧气袋。 “我们回来了!”姚冬喊着就冲进了云起,一只手拉着萧行的手,一只手给他扶着氧气袋。他瞧见了班觉,正想打招呼,忽然间又瞧见了阿妈和阿爸! 洛桑和扎西就站在前台旁边,看墙上的唐卡,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正好看到了诺布和萧行牵在一起的手。 姚冬的反应很快,一瞬间就把手缩了回去,但已经来不及了。 这一幕,被正在旁边喝茶的唐弈戈尽收眼底。 他端着茶杯,看着洛桑和扎西的表情从惊讶变成皱眉。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家庭里不止是丹增一个大呲溜,还有一个小的,而且小的那个更不会藏事,一见面就露出了马脚。 什么家庭啊,简直防不胜防。 作者有话说: 丹增:我将憋到弟弟和妹妹回来! 姚冬:我憋不到姐姐回来了……救命。 小舅舅:我早该有所防范…… 100-110 第101章 我也是 唐弈戈听了 姚冬和萧行站在门口, 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自己这是什么脑袋?居然把阿哥的叮嘱忘了个干净? 姚冬的手还残留着刚才握住萧行的温度,此刻像火烧一样滚烫。 他快速扫过阿妈阿爸的脸,试图从他们的表情里捕捉线索。洛桑笑着走过来, 扎西也是一贯的温和模样,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差别。 可姚冬的心里没有底了,刚才还是太冲动,还是十指交握的牵手。 [阿妈,阿爸, 我们回来了,你们什么时候到的?]姚冬打着手语, 手指有些僵硬。手语打完, 他赶紧把手放下来, 藏在身后,仿佛这样就能藏住刚才那个牵手的动作。 唐弈戈闭上了眼睛,转过了头。 洛桑打手语回复他:[我们昨天就到了, 这次大萧也来了?] 她的目光越过儿子, 落在萧行身上。萧行脸色发白,额头渗着汗珠, 一边吸氧, 一边朝他们笑了笑。 扎西这时候走过来,笑着对萧行说:“大萧兄弟, 你们又是一起放假了?” 姚冬偷偷看了一眼阿爸的表情,稍微松了一口气。还好,他们都挺正常的, 刚才是自己多虑。 萧行强撑着站直了身体,192的强壮身体此刻被高反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人软绵绵, 连站直都费劲。听到扎西问话,他赶紧回答:“是,我们队刚放假,叔叔阿姨您好,这次没来得及带礼物。” “不用不用!”扎西连忙摆摆手,“你每次来都带东西,我们都不好意思了。能来就好,情谊最重要。一会儿让诺布给你拿点药,吸点氧气。” “谢谢叔叔,但是我们不能吃药,我吸氧就好。”萧行说,增加血液循环、扩张血管的药他们可不敢碰。 姚冬刚刚放下的心又开始七上八下,刚才进门的时候,他光顾着担心大萧,完全忘了这回事。明明阿哥昨晚提醒过他,让他和大萧回来的时候注意一些,怎么就给忘了呢? 正想着,他一转身,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唐弈戈站在不远处? 他穿着永远不变的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表情严肃,带着一种天然的威压,一看就特别惹不起。 姚冬的心又猛地一沉,唐弈戈不是应该在北京吗?怎么会跑到自己家里?而且看他的样子,好像已经在这里待了一段时间。萧行也愣住了,他怎么会在?这人是什么厉害的角色,从北京到这里都有他的生意? 唐弈戈则远远地遥望,一个是丹增的亲弟弟,一个是丹增的亲弟婿,两个人的表情都写满了紧张和不安。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两个人,真是不让人省心。 “你们先去休息吧,把氧气吸上。”但不省心也要管,唐弈戈走到他们面前,恰到好处地提醒,“有什么事情一会儿再说。说话办事,注意点。” 姚冬和萧行连连点头,像是得到了特赦令。两个人一溜烟跑了个没影,动作快得像是后面有人在追他们。他们住的房间在二楼,是民宿里最靠里的一间,安静,采光也好。每次萧行来,他们都住这间。现在姚冬推开门,把萧行拽进去,反手把门关上,生怕可怕的唐弈戈跟上来。 他好吓人。姚冬摸了摸心口。但为什么吓人呢?他也说不清楚。 关上门之后,姚冬赶紧从包里翻出便携氧气瓶,手忙脚乱地接好,递给萧行。萧行接过氧气,深深地吸了几口,脸色才稍微好了一些。姚冬又扶着萧行坐到床上,给他开床边的大氧气。萧行闭着眼,大口大口地吸,整个人变成了一块随意被人拿捏的海绵,没有任何力气。 他感觉自己的头像是要裂开一样,太阳xue突突地跳。 “你说你,怎么给忘了呢?”缓了一会儿之后,萧行睁开眼睛,“我还提醒你,你进屋拉我手乾嘛?” 姚冬的脸涨得通红。“我我我不是担心你难受嘛,你还说我。你刚才那个样子,我能不拉着你吗?” 萧行一听他说普通话打磕巴,心一下子就软了。 “我没说你,我就是提醒你一下。”萧行改口,声音也温和下来,“我不知道你阿爸阿妈在门口,我也忘了这回事。咱们这几天要特别注意,知道吧?” “知道。”姚冬看着萧行,眼神里写满了担忧,“我我我也不怪你,我就是怕他们看到了。你说他们会不会知道啊?” 萧行吸了几口氧气,说:“不好说,应该是不知道。不过比起他们的反应,我更疑惑……唐弈戈为什么在?” “这这这件事情我去问问阿哥。”姚冬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敲门声。姚冬走过去开门,发现丹增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两个杯子,还有一些点心和水果。 “阿哥,你怎么来了?”姚冬一边说着藏语,一边把门口让开。 “我来看看你们啊。”丹增走进来,把托盘放到桌子上。姚冬一看到哥哥,就像是找到了靠山,全身心地放松下来。他扑到丹增的怀里,187的身高缩在丹增180的身上,像个小孩子一样。他用藏语跟丹增说话,语速很快,也不结巴了。 “阿哥,我刚才进屋的时候拉着手,我给忘记了。要是他们问起来怎么办?”姚冬真的很害怕,害怕阿妈阿爸接受不了,害怕他们不支持自己和萧行在一起。 丹增揉了揉弟弟的脑袋,动作很轻很温柔。他抬起手,在诺布的耳垂上碰了碰,兄弟俩戴着一模一样的耳钉,这是兄妹三人小时候一起打的。他轻声说:“这件事,就交给阿哥吧,你别担心。” 姚冬从丹增的肩膀抬起头,比阿哥高那么多,肩也宽出来一截。“那唐弈戈他怎么也在啊?他不是咱们这边的人啊,他来乾什么的?” 丹增揉了揉鼻子,又拉着姚冬坐下。诺布和萧行都在等他的答案,他也确实要承担责任了:“这次,和阿妈阿爸坦诚布公的人不止是你们,也有我。” 姚冬和萧行同时坐直了,仿佛有无形的大手拎起了他们的颈椎。 丹增的话语就是那一只大手:“我和唐弈戈,是谈恋爱的关系。我们是恋人,所以他来这里……不奇怪。” “你也是?”姚冬和萧行异口同声地说,两个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难以置信。 萧行甚至都顾不上头疼了,他盯着丹增,像是要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丹增顿珠……他也是?也就是说,诺布曲珠的阿哥也是?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什么击中了,嗡嗡作响。丹增他不可能不应该啊,他是山上的纯洁圣子,连家里人都觉得他清心寡欲,怎么会…… 姚冬也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自己阿哥和唐弈戈?他俩?这两个人……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不同人类吧?不是不是,自己的阿哥也是同性恋?怎么可能?姚冬再次抓住丹增的手腕,这怎么可能? 而丹增已经预料到他们的反应,反而他格外坚定:“是,我们在一起很久了。我下山去谢唐家对你的恩情的时候就认识了。之后我不在山下,他经常带你们去家里吃饭,也是在帮我照顾你们。后来我去转山,也是他找人带我回家。” 姚冬立即追问:“那那那,那你在北京养身体……” 丹增眼底一片柔和:“是,也是他给我安排,他把我照顾得很好。我那段时间打官司,也是他一手处理,让我安心。他是一个很好的男人。” 姚冬和萧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这世界太魔幻了。可世界就是魔幻的,两个完全不可能认识的人也会认识。 “等等。”萧行连忙吸了几口氧气,平复一下心情,“现在他给彩礼了吗?他给了多少?” 丹增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愣,然后摇了摇头:“这倒是没有呢,我们还没有到那一步。” 萧行稍稍放心了一些,还好,自己给的早,不然肯定追不上唐弈戈拉高的水平线。不过他当年来云起可是搓了牛粪饼,既然唐弈戈和自己都是同一生态位,唐弈戈是不是也要搓? 楼下,扎西和洛桑正在和唐弈戈喝茶。唐弈戈坐在沙发上,面前的矮桌上摆着一副藏棋。扎西坐在他对面,手里捻着一颗棋子,皱着眉头,像是在思考下一步该怎么走。洛桑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酥油茶,时不时喝一口。 藏棋比较复杂,唐弈戈也是和丹增学会的,现在他和扎西的棋艺不相上下。三局过后,他注意到扎西这一局走得心不在焉,有好几次走错了位置,又赶紧改过来。他心里明白,扎西是有心事。 果然,过了一会儿,扎西放下了一颗棋子,说:“弈戈兄弟,我心里总是有事情,这一局我输了。” 洛桑也打手语说:[事情在心里,还是说出来吧。憋久了对身体不好,咱们要不然说说吧?] 扎西点了点头,对唐弈戈说:“弈戈兄弟,我实在是找不到人去说,我的心,里面很重很重。”他说着,又灌了几口酥油茶,好像想把心里的东西压下去。 唐弈戈手里刚抓了一颗棋子,听到这话,他放下了棋子:“您说,什么事?我保证替您保密。” 扎西摇摇头,又灌了几口酥油茶,然后说:“说出来,请你不要笑话我的孩子,也不要看不起我的孩子。我和洛桑一直觉得,我们的诺布和普通人不一样了。” “哦?”唐弈戈的指腹捻着棋子,事情有趣起来,“怎么不一样了?” 扎西直率地说:“他喜欢男孩子,他和你不一样。” 唐弈戈听了这话,只想告诉扎西,这话您说早了。 扎西继续说:“一开始我们也不这样认为,后来时间久了,那个叫萧行的男同学,每一次都陪他放假回家。他们来这里住,每次都是住在一个房间里,同吃同睡。我们问起来,说大萧会不会住不舒服,他就说,他们从小在队里习惯了。” 洛桑也打手语说:[你不知道吧,他们两个人在首体大上学,是游泳运动员,专攻蝶泳。我还记得他们的比赛,我在电视上看到他们,每次赢了比赛,两个人都会抱在一起,每次都很亲密。那一种抱的方法,不是男孩子之间的方法,是带有感情的。] 扎西看完了手语,点头:“是啊,弈戈兄弟你不知道,刚才他们一进来,两个人,那个样子,我就知道,这个孩子和你们不一样。” “哦,原来是这件事啊。”唐弈戈心里不知该说轻了还是重了。他没想到这个家里还是有聪明人的,扎西不愧是做了很多年生意,洛桑观察力也很强。他以为自己和丹增会先让他们知道,没想到,是弟弟组先露馅。 扎西又说:“你说,这事情怎么办,他怎么会喜欢男同学呢?你不要看我现在很好,我很焦虑,我睡觉都在担心这个问题。你们山下会怎么办?” 唐弈戈轻咳了两声,抓住这个机会:[首先,我想先劝您二位不要着急,不要生气。每个人对自己的感情都有不同的理解。在山上,可能很少见,但是在山下,男人和男人在一起,这不算有伤风化的事情,只是他们个人的选择。] 他也打着手语,确保洛桑也能听懂。 扎西又问:“话都是这样说,但是你瞧,你家里就没有,你家里的人,就不会像我们这 样。” 唐弈戈笑了笑,心想,您是不知道,唐誉和白洋可是来您家度蜜月的呢。 刚好,丹增这时候来找他们了,他走到茶几前面,坐下来说:[阿妈阿爸你们放心,诺布和大萧我已经安排好了,让他们先休息。] 扎西马上就开口了:“你来得正好,我和弈戈兄弟,正在商量诺布的事情。” 丹增紧绷着身子,坐直了问:“什么,什么事情啊?” 扎西两手一拍,无奈地摊开:“你没发现吗?你没发现,咱们的诺布喜欢男同学吗?” 丹增咬了一下舌尖,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他还没准备好跟阿妈阿爸开口,长辈的眼光就这样毒辣,一下子就发现了。 洛桑打手语说:[我们早就发现了,他们两个人的关系不对劲。诺布的每一场比赛,他们在场上也是很亲密,会搂搂抱抱。] 扎西看向了对面的唐弈戈,加重了语气:“我和我弈戈兄弟正在商量呢,咱们家,不能出这样的事情。你看,弈戈家里就没有。这事情,你说,咱们该怎么解决?” 怎么解决?丹增的汗水就悬在下巴上。他也说不清是热的,还是累的,还是短短几分钟就涌上来的紧张。特别是阿爸那一句“咱们家不能出这样的事情”。 汗水滴下来,滴在他的手背上。他看向前方,肩膀不自觉地收拢了一下,短暂地含了一下胸口。又是习惯性想退缩,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后退,不能逃避。 他撑着坐直,没发觉自己的嘴唇在抖,轻轻地,目光里是从未声张的勇气:“我也是。” 说完他看向了旁边,看完唐弈戈之后,丹增顿珠没有再低下头。 作者有话说: 扎西:我弈戈兄弟…… 小舅舅:咱们辈分论早了。 萧行:唐弈戈也会去搓牛粪饼的对吧? 第102章 爱人 我的爱人不 丹增没想过自己会勇敢成这样。 我也是, 我也是喜欢男人。面对着自己的阿妈阿爸。他头一次了解到汗如雨下和全身麻痹,白衬衫贴在皮肤上,但他没有退缩。这些年, 自己每次遇上关键的节点,唐弈戈都给他留出了后退的余地。 你可以做,也可以不做。可以承担,也可以不承担。反正有我。 唐弈戈总是这样,撑在他的身后, 变成了压力桥。就因为唐弈戈总是让他能退,总是让他有选择的余地, 丹增逐渐习惯在这一份安全的信任里漫游。他可以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说, 责任一股脑抛给唐弈戈就好,连出面解释都是唐弈戈的专属。 可一旦自己挺身而出,丹增才感受到替另外一个人承担的意义。压力和重量开始转移, 由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 落在他肩膀上,一点点加重存在感。 面前是他的阿妈阿爸, 丹增再一次吐露了心声, 像他无数次对着酥油灯的倾诉:“我也是。” 这句话来得好晚,从他十几岁爬上那个山头, 这句话一直藏在他的舌根后面。山上的石头见证了他的转变,丹增面对着漫天星河,第一次来到了对自己坦诚的国度里。 扎西显然还在上一个话题的余韵中, 还在讨论诺布的不一样。一时间,情绪被丹增的话冲乱,他忙问:“你说什么‘你也是’?你也是什么?你在说什么事?” 丹增明显察觉到鬓角的出汗, 也明显察觉到自己的手臂很沉,沉如千钧,但是也很轻,长了羽毛一样灵动。他抬起手,开始打手语:[我也是和诺布一样的人,我也喜欢男人,不喜欢女人。对不起,我瞒住你们太久,我不敢说,我从很早很早就发觉了自己的不同。阿妈阿爸,其实唐弈戈他不止是云起的投资人,他也是我的……] 我的,我的爱人。丹增的手语停下来,尾指不明显地抖了两下。 唐弈戈随即握住了他的右手尾指,让他的手放下来,而后自己抬起了手腕。我的爱人不是胆小,他只是需要时间。 [扎西先生,洛桑女士,请允许我重新介绍一下我自己。我叫唐弈戈,是丹增顿珠的恋人。我们在一起已经5年了,非常抱歉,我们一直瞒到现在才和你们坦诚。如果要怪就怪我,是我一直不让他说。] 才不是这样!丹增急忙说:“不不不,不是他,是我没有说。他已经和家里说过我了,他家里是知道我的。如果不是因为我胆怯了,他已经带我见过了父母。” 手语也快如闪电,丹增从未打出过这样快的手势:[当年我去北京,感谢唐家对诺布的恩情,是他接待了我。那时候我们就产生了好感,我们算是一见钟情的,一直持续到现在。唐弈戈的家里知道他的情况,他从没打算藏起我,他很坦诚。] 而“一见钟情”这其中的过程,丹增自然不会告诉他们了。但结果是一样的,无论他们算怎么开始。 桌上的藏棋陷入困局,扎西的面貌像是被烈日晒透,脸色肉眼可见地急成了红色。他的眉毛快要挨在一起了,鼻梁骨出汗到发亮,一只手拍在桌上:“你在说什么胡话?你们是什么关系?他到底是你什么人?” “阿爸。”丹增叫了一声,“我很喜欢他……” 唐弈戈的心弦突然被这句话拨动,很朴素的告白,怎么会这么有份量。 扎西没有理会这一句,他转头看向洛桑,打着手语问:[你看到了没有?他在说什么胡话?这孩子是不是疯了?] 洛桑先是摇了摇头,又开始重新打量这个叫唐弈戈的男人,目光久久不移。 看来这条路注定满是坎坷。丹增已经知难而上,这坎坷是他必须走过的路,只能继续打手语:[不是胡话。阿爸,我知道你和阿妈一定对我很失望。是我的错,是我一个人的错,我没有当好一个合格的阿哥和儿子,是我的问题。] [不,也有我的问题。这件事,是我和丹增一起闯下的错误,请你们不要责怪他。]唐弈戈也打手语。 扎西猛地站起来,桌面都被他震动了,棋盘上的藏棋变成了一团乱局,两边都没有了输赢。“你……你在骗人,对不对?你一定在骗我们。” “我没有,对不起。”丹增的眉心一紧,那一块已经快要消失的疤痕就明显地凹下去了。 这时候,洛桑的手放在扎西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很稳,像神山一样稳,扎西的怒气被她这一拍压下去一些,但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着。 平缓了扎西的情绪,洛桑郑重地看向了唐弈戈。 [弈戈兄弟。]洛桑打起手语来,[你们这件事太突然,太严肃,我和扎西需要好好地想一想。在正式考虑好之前,我们先不要见面了。] 唐弈戈连忙站起来:[好的,我不打扰你们。但是,请你们不要怀疑我对丹增顿珠的感情,我不会让他成为感情里的隐形人。这件事也绝对不是他一个人的错。] 洛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和扎西离开了座位,两人面色凝重地朝他们的房间走去。 扎西走得很慢,他走到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丹增一眼,也摇了摇头。 丹增还坐在藏式的沙发里,一动也不动,直到阿妈阿爸的身影彻底消失,他依旧没敢动。他不知道那个摇头的含义是什么,是失望还是拒绝?还是两者都有? 唐弈戈又坐下来,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别怕。你别总是把错误往自己的身上揽,如果你阿妈阿爸有火气,应该冲我来。” 丹增的手冰凉,他反握住唐弈戈的手,力气出奇得大:“我刚才是不是太冲动了?我应该和你商量的,对吧?我没有铺垫。我怎么一着急就说了呢?” “别急,别急。”唐弈戈搓着他的虎口,“你不冲动,冲动的是我。我应该说得更委婉一些,不该直接说出来。” “可是,这种事情要怎么委婉说?委婉到最后,也是那个答案。”丹增苦恼地收着桌上的棋盘。 唐弈戈帮他一起收棋子,说都说了,不如考虑之后的发展。“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我觉得不会很好。”丹增信心全无,“我从没见过阿爸那个表情。” “先等等吧,咱们不要过于悲观。”唐弈戈只能先这样说,不过他可以换位思考,对于扎西和洛桑来说,这确实太难接受了。 不远处的唐誉和白洋看完了全程。唐誉偷偷地靠在墙上,如临大敌。“你瞧,小舅舅要准备收购云起了。” “什么?”白洋可不觉得。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唐誉连晚饭都吃不香了,“扎西和洛桑肯定不同意,两边肯定会起矛盾。小舅舅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不是商量,他是通知他们。你说他是不是已经盘算好了?” 白洋只盘算着怎么让他好好吃饭:“小舅舅这个人,做什么事都盘算三步。但感情的事,盘算不了。” “也是。”唐誉点点头,“唉,扎西和洛桑不可能同意,丹增和小冬,他们两个儿子都是这样。” “你少操心小舅舅的感情。”白洋想拉着他走了,“操心操心你自己吧。” 唐誉不解地问:“我有什么好操心的?” 白洋一笑:“你刚才看得那么专注,小舅舅已经发现你了。” 唐誉脸色一变,转头一看,果然看见唐弈戈正朝这边。唐誉赶紧缩回头,拉着白洋就跑了。 阿妈和阿爸回了房间就没再出来。丹增在门口站了很久,他抬起手,想敲门,又放下。又抬起,又放下,如此反复了好几个循环,迟迟不敢行动。事情的发展比他预料得还要严峻,从前阿妈和阿爸都没有对他锁上过门。 最后丹增也没有敲门。他转了身,领着唐弈戈去找诺布和萧行了。 姚冬和萧行那屋也是方寸大乱,萧行还坐在椅子上吸氧,脸色白如纸。等丹增走进来的时候,姚冬看了一眼,又被阿哥的白脸色吓了一跳! “阿哥,你怎么了?”姚冬连忙扶着他坐下,“身体不舒服吗?是不是去年落下的毛病?” “我没事,没什么不舒服,身体已经养好了。”丹增半真半假地说,到如今他还在调理,“我和唐弈戈的事……我跟阿妈阿爸说了。” 唐弈戈就站在丹增的身后:“很凑巧,你们的事,其实他们也早就知道。” 萧行的氧气面罩掉了下来。“什么?我俩的事被发现了?” 唐弈戈反问:“你以为你俩的事很不明显么?洛桑说,她看了你们很多比赛,你们在赛场上就搂搂抱抱,那不是普通朋友的亲密。” “在赛场上?我们不明显吧?”萧行确实不觉得,比赛之后的荷尔蒙一分泌,确实很容易激动,“我一直觉得我们隐藏得不错。” 现在不是谁更明显的问题了,姚冬差点咬了舌头,说:“可可可是,现在咱们4个都不明显了,怎么办?阿哥,你跟阿爸阿妈说了什么?他们怎么说的?” 提起这个,丹增就面如死灰:“他们说,要想想,让我们先不要见面。你们也不要敲门去找他们,留给他们时间吧。” “那怎怎怎么办?”姚冬没有丹增的沉稳,“他们会不会,直接说不同意?” “我不知道。”丹增自己都悬心,还尽力安抚弟弟,“不过诺布你放心,阿哥会帮你们。” “那我们呢?谁帮我们?”唐弈戈反问。 丹增站了起来,他整了整自己的衬衫领口,把扣子扣好,又把袖子卷到手腕:“我自己帮我们。” 萧行看着他们3个,也站了起来:“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也去说说吧。不管他们同不同意,我得有自己的态度。” “现在,咱们都不要轻举妄动,他们肯定也很着急。”丹增先稳住了萧行,突然间,藏袍里的手机嗡嗡震动,他捞起来看了一眼,说:“卓玛怎么到门口了?” “她她她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不是明天吗?”姚冬问。 “我去接她,你们先休息。”丹增收好了手机,“你们别急,特别是你,大萧,先把氧气吸上。” 安顿好房间里,丹增带着唐弈戈去云起的门口接了卓玛。卓玛风尘仆仆,一下车就往正门跑,瞧见唐弈戈反而不意外:“你们……怎么样了?” “卓玛,阿哥有件事,一直瞒着你。”丹增拉着妹妹的手往里走,“其实……” “你们两个在一起了,对不对?”卓玛抢在他之前说。 丹增停下了脚步,问了刚才萧行说过的问题:“我们……我们这么明显吗?” 唐弈戈倒是对卓玛兰泽刮目相看,这家里哥哥弟弟都不行,妹妹才是顶梁柱。 “你们非常明显。”卓玛强调着“非常”的发音,“你知道我为什么着急回来吗?我就是担心你和阿妈阿爸说这件事。你还把诺布和大萧叫了回来,很明显啊,你就是准备要说了。” “……我刚刚已经说了。”丹增头一次发觉妹妹对这种事如此敏感,又问,“我们真的这么明显吗?” “唉,你们两个已经明显到……我都不敢看了,生怕多看一眼,就看到你们亲密。”卓玛拍了拍额头,“走吧,先进去,我喝口水,然后帮你们探探口风。” 3个人一起进入民宿,丹增去帮妹妹搬行李,空出来的卓玛找了个机会,拉住了唐弈戈。唐弈戈停下来,低头问:“你是想问我对你哥哥真不真心么?是真的,我的家庭也会接纳他,不让他没名没分。” “你先别想这些了。”卓玛刚刚是不敢对阿哥说实话,怕阿哥接受不了,但是她对唐弈戈是敢的,“你先做好心理准备,我阿妈和阿爸他们绝大可能不会同意。站在我对他们的理解上,他们是百分百不同意。”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诺布,小呲溜。丹增,大呲溜。卓玛,聪明人。 卓玛:……你等着吧。 第103章 不详 果然是不详 卓玛兰泽这一番话, 唐弈戈并不意外。 卓玛靠着墙,见唐弈戈听得认真,便头一次对着这个不了解的人打开了话匣:“其实我早就想过这一天, 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而且是你们两个一起摊牌。丹增和诺布,居然一起说了这件事。” “你弟弟的事情,你应该知道很久了吧?”唐弈戈问。 “很久了, 诺布上大一的时候就知道了。”卓玛说,“他什么都没瞒我,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他跟我说了萧行的事, 说他们在训练营怎么认识, 说萧行怎么帮他挡住那些欺负他的人。我阿哥和诺布不一样,诺布是什么都说,丹增他是什么都不说。我觉得, 萧行对我弟弟真的很认真。” 唐弈戈认可她的观念, 也抛出了自己的:“我对丹增也是认真的。” “是吗?”卓玛看了看忙碌的阿哥,又转过头看他, “我说心里话, 我觉得你是一个很危险的人。如果我是丹增的长辈,我更多的担心在你这里。” 危险?唐弈戈不知她这个想法是怎么来, 但愿意听一听她的说法。“你说。” 卓玛斟酌了一下措辞,说:“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这个念头……诺布和大萧的关系,在我看来很干净, 很简单。大萧的背景我也清楚,他家里面只有一个姥姥了,从小练游泳, 生活轨迹就一条线。训练、比赛、上课,再没有别的了。我们有联系方式,偶尔会聊天,他说的也都是这些事。就是……他们的生活我看得懂。” “明白。”唐弈戈认可。 卓玛又说:“但是你不一样,我不了解你。不是我不愿意了解,是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了解。你的生活离我太远,你的工作,你的家庭,你从小到大接触的那些,我完全想象不出来。我不觉得你是个坏人,但你身上有太多我看不见的东西。所以我说你很危险,很复杂。” 唐弈戈安静地听完这长句,才开口解释:“或许我的背景会让你觉得遥远,但我不复杂。” 卓玛没接话。 “在处理感情的问题上,你可以把我当成一个普通人。”唐弈戈说得很慢,像是在一字一句确认自己想表达的意思,避免和卓玛理解错位,“我也会犯错,也会惹你阿哥生气,也会有自己的冲动,但是我不对自己承认的事情反悔。我说了要跟他在一起,就是要跟他在一起。我会负得起这个责任,而且不是简单地确定关系,我会公开。” 卓玛消化着这一段话,她当然希望丹增和诺布都幸福,可她不能糊里糊涂就当了说客。她又强调了一次:“你和我阿哥的关系,比诺布和大萧要危险。大萧不会伤害诺布,但你如果想要伤害丹增,是很简单的事。” 唐弈戈摇摇头,否认:“我在感情里,绝不是一个危险的人。我没有家暴和虐待的癖好,我也从不认为伤害别人是一种乐趣,无论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 “我知道。”卓玛说,丹增也不是傻子,如果唐弈戈虐待他,他早就跑了,“好吧,假设,如果有人拿你和我阿哥的事情做文章,你可以保护好他吗?你能确定,他不会被影响和牵扯吗?” “我可以。”唐弈戈点头,“一旦他在我身边公开,没有人敢伤害他。不公开,才会有质疑。我也有问题想要问你,你认为你阿妈阿爸的反对,和他们的信仰有关系么?” “这个应该没有。”卓玛还是了解家人的,“和我们的信仰无关,但是和他们的生活有关。他们的生活圈子也很单纯,虽然两个人做生意,但生意伙伴都是家族式,家庭式,没有同性恋人。他们应该……是第一次接触。你要给他们时间。” “你放心,我没有不给他们时间,我的时间可以拉长。”唐弈戈说。 “那就好。”卓玛离开了背后的墙,“你先陪我阿哥去休息吧,别让他太着急。他身体还没恢复过来,我看他嘴唇都是白的。我呢,去跟阿爸阿妈聊聊。” 唐弈戈说了声“谢谢”,卓玛便摆了摆手,朝那扇紧闭的房门走去。 唐弈戈在原地站了几秒,卓玛兰泽的担忧并无道理,小姑娘确实拎得清。他转过身,丹增刚好走过来,急着问:“卓玛跟你说了什么?” 唐弈戈朝他靠近:“她说,她先去找父母聊聊,让咱们别着急。还说你身体没完全恢复,一定要多休息。” 丹增扯了一下嘴角,笑容里全是苦涩:“我怎么能不着急……阿妈阿爸现在把门锁了,谁也不见。诺布去了也不行。” 说着,丹增看向走廊的尽头,卓玛已经站在那扇门前。她敲了敲门,门倒是开了。 推开房间的门时,屋里的气氛比卓玛想象中还要严峻。扎西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一顶藏帽。洛桑坐在他的旁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目光望着窗外,眉心一片愁云。看到女儿进来,洛桑才笑了笑。 [阿妈,阿爸,我回来了。]卓玛轻轻关上门,走到洛桑的身边坐下,拉过她的手握住,[你们休息好了吗?] 洛桑点了点头,拍了拍她的手背。 扎西将藏帽放在了一边:“你怎么回来这么快?肚子饿不饿?吃东西没有?” “我不饿,我是为了丹增和诺布的事情回来的。”卓玛没有绕弯子,直接说了实话,“他们是我的好兄弟,我是他们的好姐妹,我得回来啊。” 洛桑能猜出来她在说什么事,打着手语问卓玛:[你早就知道是不是?你知道多久了?] 卓玛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如实回答:[诺布和大萧的事情,我知道得很早,他上大一的时候就跟我说了。但是丹增和唐弈戈的感情,我也是今天才确定。] 洛桑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比划:[大一?他们真的那么早就在一起了?] 听起来,阿妈阿爸像是早有怀疑啊。卓玛点头:[如果不是因为诺布之前跟缅甸人那些事,他们会更早在一起。他们几岁就认识了,在游泳训练营里。诺布跟我说,那时候每一天都是萧行在守护他。他犯了很多糊涂错,做了很多不对的事情,但萧行一直原谅他,一直站在他那边。] 唉。洛桑的手垂了下去,停在自己的膝盖上,没有再打手语。 扎西忽然开口了:“不行。这种事情不行。” “阿爸……”卓玛站起来。 “你不要劝我。”扎西打断了她,“在山上没有这种事情。他们是不是在山下学的?山下那些乱七八糟的环境,把他们带坏了?” 卓玛满肚子都是发言稿,说:“阿爸,这和山上山下没有关系,这是他们的注定。就算没有萧行,没有唐弈戈,他们也是喜欢男人的。科学家说,这是生下来就决定好的性向。” “你不要再说了。”扎西的声音大了些,“喜欢男人,这种事情在咱们的家里不行。咱们家从来没有出过这种事,山上也没有。” 卓玛沉默了几秒,她知道现在硬顶没有用,便放低了声音,语速也放缓,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不像争辩:[阿爸,阿妈,萧行也好,唐弈戈也好,他们都帮过、救过我的兄弟。如果没有萧行,诺布在训练营里不一定能撑下来。他被那么多人欺负过,是萧行一直护着他。如果没有唐弈戈,丹增转山回来的路上,可能真的坚持不下来。阿爸你想一想,我阿哥那个样子从冈仁波齐回来,你觉得他一个人回得来吗?] [他一回家,幸亏送到北京去疗养,贫血、炎症、营养不良,还有气胸,他多危险,全部是唐弈戈找专家在照顾他。] 房间里安静了。扎西不是不领情,他对弈戈兄弟是兄弟情,怎么突然…… 过了很久,洛桑才重新抬起手,缓慢地比着:[我们先不说他们的感情……] “那不能叫感情。是乱谈感情,他们……乱谈。”扎西突然接话,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语气依然很硬,“那是不对的感情,山上没有这样的婚姻。” “阿爸,如果唐弈戈是乱谈,那阿哥的那些画,他完全可以不帮忙。他已经和阿哥好了,为什么要帮那么多?就像你和阿妈一样,你们已经结婚了,可是你还想对她更好,这就是感情,这就是爱。”卓玛说。 洛桑看了扎西一眼,又拍了拍女儿的手,继续打手语:[你先不要劝我们了。我们到现在都没有办法接受,我们知道唐弈戈和萧行是好人,但是我和你阿爸还没有做好心理的准备。” 卓玛看着阿妈的脸,那张脸上全是疲惫和不知所云。确实不能再说了,说得太多,阿妈阿爸反而更加抵触。 这一夜,云起民宿里有很多人没睡好,睁着眼睛,听了一夜的风吹过 第二天一早,唐弈戈6点就醒来了,7点准时打开电脑,开始处理挤压的工作。谭星海在7点半敲门,给他送了早餐,然后就没走,两个人一人一台笔记本。 安静持续到8点15分,谭星海敲键盘的手停下来,问:“没有想象中顺利?” “我想象中从来都不会很顺利。”唐弈戈说。 “那你有没有想过最坏的结果?”这种话,只有谭星海敢这样问。 唐弈戈反而问他:“你觉得这件事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谭星海合上了笔记本,想了想说:“最坏的结果,就是扎西和洛桑永远不松口,你们就这么耗着?或者再激进一些,他们要求丹增立即和你分手,你们永远不要见面?” “你这想的也太坏了吧?”唐弈戈也合上了笔记本,“算悲观主义者了吧?” “不算吧?”谭星海并不认同,“如果他们激烈地反对,你确实没有办法。” 铛铛铛,敲门声如约而至,唐弈戈马上去开门,谭星海也站了起来,准备给人腾地方。门外果然是丹增,他不知道谭星海拿了早餐,也给唐弈戈端了托盘。 “来。”唐弈戈将他拉进来,“你吃饭了么?” “我吃了。”丹增恍恍惚惚地说,其实吃没吃他也没记住。谭星海和他打了个招呼,夹着笔记本就出去了,还不忘记给他们关上门。 唐弈戈将丹增拉到自己的腿上坐下,丹增眼底是一片焦灼,眼下是两片明显的青色。他搓了搓丹增的眉心,试图搓开他的皱眉,如果自己没猜错,丹增大概率是一夜没睡。 “他们还是不开门。”丹增已经去敲过了,“生好大的气啊。” 唐弈戈又搓了搓他的手,说:“要不然……我和萧行去试试?” “不要,千万不要,大萧也是这样说,可是不行。”丹增攥紧了他的手,“你们现在去,他们只会更生气。” “生气总比现在这样冷处理要好。”唐弈戈勉强地笑了笑,只是试图带动丹增的情绪,“而且你阿爸阿妈都是讲理的人,他们不会骂我。” 丹增摇头,摇得很用力:“你不了解他们,他们现在根本不想听任何人说话。你去了,他们会觉得是你把我带坏了,是大萧让诺布也变成了这样。他们不会当面骂你,但他们心里会对你更抵触。” 确实有这种可能,唐弈戈当然不会冒然敲门:“好,我听你的,我不去。” 丹增靠在他的肩膀上,捧着喉咙里的声音,吐露了真情:“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夜。” “想什么?”唐弈戈拍着他的后背,一次比一次轻,果然他没睡。 “想……万一他们不同意怎么办。”丹增说。唐弈戈的手停了一下,他把丹增的身体扳过来,面对着自己。“丹增顿珠,你不要在这时候想放弃。” 丹增刹那间绷直了后颈,从他怀里起来:“我没有要放弃。你为什么要这样想我?” “那你为什么要说‘万一他们不同意’?”唐弈戈挑了挑眉毛,这个开头,听起来就非常不详。 “我的想法是……”丹增经过了深思熟虑,“卓玛说了,这件事一天两天解决不了。我是想,如果你一直在这边陪着我,会不会耽误你北京的工作。你公司里的事情……我看你每天都要处理那么多电话和邮件,你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 果然是不详,唐弈戈越听越不对。 丹增继续说:“阿妈阿爸的性格我很清楚,他们不会被卓玛说几句就变主意的。尤其是我阿爸,他认定的事情,十头牦牛都拉不回来。卓玛去跟他们聊,可能有用,也可能没用。我们得有最坏的打算。” “什么是最坏的打算?”唐弈戈现在就觉得挺坏的。 丹增的沉默里有他不想听的话,才说:“要不然,你先回去吧?”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果然,煤球的不详语言来得如此直接。 珠珠:我怕你工作没了…… 第104章 不放弃 他们十指交 “你让我走?”唐弈戈问了一遍。 他真没想到, 丹增想了一夜的对策,第一步居然是让自己先走?唐弈戈额头碰着丹增的额头,问:“你这个想法是怎么来的?你阿妈阿爸刚刚反对了咱们一天, 你就让我走?你是真的很会气我。” 丹增没有觉得自己故意气人,相反,自己也有自己的立场:“可是你瞧,你一大早就开始工作了,是不是北京那边忙得不可开交?” 藏袍在手掌心里柔软, 唐弈戈摸上去,同样也是滑溜溜的。“如果我忙到不可开交, 我都没法动身来找你。我既然来了, 就说明北京那边我全部安排好。我的工作没有你想得那么死板, 该做的事,我一件都不会落下。” 丹增并不信服,他皱着眉头, 声音开始急了:“我怕你们的工作因为你耽误了进度, 工作不是一个人的事,是整个公司的行为, 耽误自己的时间就是耽误了别人。” 还真是会为别人考虑。唐弈戈伸出手指, 敲了敲丹增的脑袋。力道很轻的,但丹增还是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唐弈戈又搓揉他的脖子, 像按摩xue位:“你到底是怎么想出让我回去的?如果我现在一走了之,在你阿妈阿爸的眼里,我唐弈戈是什么样的人?” 真要是回去了, 唐家第一个逃兵就是自己。 丹增后颈一片温热,烘焙着他。唐弈戈这个人很神奇,他的好就是牢笼, 要囚住自己一辈子了。 “我会和他们解释,是你公司里抽不开身。”丹增说。 “解释没有用。”唐弈戈打断他,语气也微妙地重了几分,仅仅几分,“这时候他们听不进去你的解释。他们看到的,就是我听到他们反对,然后离开了你。你阿妈阿爸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我这个人大难临头各自飞,连争一争的勇气都没有,就这么把你丢下了。” “没有丢下。”丹增很好笑,提议是自己说的,反驳的人也是他,“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为了你好。你别急。” “我没有急。”唐弈戈忽然就笑了,是了解了一个人的底色之后,释然痛快的笑,“我现在已经理解了你很多的‘为我好’。” 唐弈戈确实理解了,丹增总是做一些超出他能力和总体考量的事,其实都是为了自己好。唐弈戈并不是一个活在“为你好”世界里的人,因为他的世界基础太好了,哪怕他身边没有人为他好,他照样活得很好很好。但他也在接受丹增的方式,可能是丹增的方式总是那么朴实,所以经常弄巧成拙。 但没关系,他已经懂了。 丹增安静下来,但这种安静并不安稳。他的眼睛没有安定下来,还在不停地转动,在重新打量整件事,从头到尾地想。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虽然你不说,但是我知道你的工作涉及了很多我不能了解的领 域,真的没关系吗?” 唐弈戈低下头,发现丹增在无意识地攥拳头,拇指一直在用力掐食指的指关节,已经掐出了一道红印。他把丹增的手拉过来,掰开,握住,说:“其实卓玛昨天也说了这份顾虑,她觉得我很危险,我可以轻易地伤害你。” 丹增马上摇头,要把这句话擦干净:“你不危险啊。” 唐弈戈看着他摇头的样子,笑了一下。“我在我们的感情里不危险,可别人和我不在感情里,说不定……我在其他的关系里,真的很危险。” 丹增仔细地品味着这句话,他认为唐弈戈是危言耸听。“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具体做什么,不过我相信你有你的考虑,你可以对我保密。但是……真的没关系吗?那么大的生意,你不会被开除了吧?你现在算异地办公吗?” 最后那句话一出来,唐弈戈整个人懵了。他愣了好几秒,气得揉了揉丹增瘪瘪的肚子,说:“你别再气我了,我真的挺危险的。” 时间一晃就到了中午。 卓玛端着午饭,推开了阿妈阿爸房间的门。屋里安静得出奇,只有打键盘的声音。洛桑坐在桌子前,面前支着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右手拿着鼠标,左手托着下巴,正盯着屏幕看。 她打字的速度不快,一个键一个键地按。扎西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侧着身子,看着窗外发呆,时不时重重地叹一声,又吸一口气,仿佛他高反了。 卓玛把托盘放在桌上:“阿爸,阿妈,吃饭了。” 扎西转过头来,看了看卓玛。他的眼睛有些发红,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别的缘故:“你吃饭了没有?他们呢?休息好了吗?” 卓玛把碗筷摆好,说:“他们都没睡好,也没吃好。两个人关在房间里,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 扎西摆了摆手,忙说:“你让他们吃饱睡好。我只是不同意他们的感情,又不是不要他们这些孩子了。” 卓玛只是点头,她走到阿妈的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阿妈正在网上查资料,打开的网页上有不少专业的词条。卓玛扫了一眼,看到“同性恋”3个字出现在好几个页面的标题里。 阿妈是一个很传统的女人,从她记事起,阿妈就信奉着所有老一辈传下来的规矩。她能主动去查这些东西,说明这一夜她都没有睡着,一直在想这件事。她可能也想不通,为什么自己的儿子会是这样的。 卓玛很心疼,连忙把手搭在阿妈的肩膀上,阿妈没有回头,只是伸出手,拍了拍卓玛的手背。 卓玛再转过身,走到扎西的面前。她拉了一把矮凳,像小时候坐在家长面前,缓缓地开口:“阿爸,我记得我们小时候,你和阿妈经常出去忙,让我们在家好好吃饭。我们那时候小,你们一走,我和诺布就哭,每次都是丹增照顾我们,给我们做饭,带我们做家务,哄我们睡觉。其实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和诺布都觉得……阿哥也是我们的一位长辈。” 扎西的目光一直在女儿的脸上停留:“你想说什么啊?说吧。” 这时候洛桑也走了过来。她离开电脑桌,走到扎西的旁边,安静地站着。卓玛打起了手语,说:“我们小时候总希望你们早点回家,丹增真的像个长辈,哄完我又去哄诺布,可是没有人哄他。我们的生日差很远,每次有人过生日,你们都怕另外两个失落,所以无论是谁过生日,那天家里都有3个蛋糕。” 扎西和洛桑都点了点头,是这样的,他们好怕孩子们觉得家长偏心。 洛桑又说:“丹增懂事最早了,就因为有他,我和诺布当了好长时间的小孩子,我们都不用着急长大。因为他替我们提前长大了,我们上高中,上大学,不管乾什么,阿哥都让我们放心去做,都说家里有他。可我记得阿哥是喜欢画画的人,他小时候想当一个画家。” “我想去旅游,看大世界,他让我去。诺布喜欢游泳,从小到处比赛,他也让他去。”卓玛都记得这些,“你们记得吗,丹增有一年生日许愿,说,希望阿妈阿爸别那么忙。你们说,你们忙一些,我们的日子就好一些,将来就很幸福。” 扎西和洛桑又同时点了点头。洛桑打着手语解释:[是他11岁那年生日。] 卓玛没想到阿妈记得这么清楚,但她仔细一想,其实全家人的小事,阿妈也全都记得。她记得他们所有的成长,也记得他们所有的愿望。 自己在家庭中是圆满的了。卓玛看向了他们:[现在丹增和诺布都找到了幸福。既然那个人能让他们幸福,性别真的那么重要吗?阿妈,阿爸,我大学时候也交了男朋友,可是他劈腿了,我有一段日子很痛苦。异性恋不一定就幸福的,像你们这样幸福,并不常见啊。]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卓玛看到阿妈眼里的心酸。她又后悔了,不该让阿妈知道自己的感情不顺。扎西重新转了过去,看向窗外,按了按眼角。 外面的天空很蓝,蓝得有些不真实。紧接着他还是摇了摇头。 卓玛从阿爸阿妈的房间出来时,走廊里的酥油灯晃了一下,她用手扶住门框,站了几秒,才往阿哥的卧室走。推开门,丹增和诺布并排坐在床沿上,两个人活像两只被雨淋透的小苦瓜,脊背弓着,谁也不说话。 卓玛进屋后把门带上,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对他们摇了摇头。 丹增和诺布同时站了起来。卓玛说:“他们松了一部分口。” 唐弈戈的卧室里也是打电脑的动静,刚才还见缝插针开了个简易会议。门忽然被人推开了,丹增一脸无助地走了进来,唐弈戈连忙走过去:“怎么样了?他们还是那么反对吗?” 丹增摇摇头,眼睛盯着地毯上的花纹:“不是,他们……有些同意了。” 有些?唐弈戈听出他语气里的不对,追问:“什么叫有些同意?他们不同意的部分是哪些?” 丹增咽喉发凉:“他们说,只能接受一个儿子是同性恋。” 说完这句话,丹增转身就往外走。唐弈戈反应很快,一把拽住他藏袍的后摆,布料被扯得紧绷。丹增的脚步被绊住,生生地往前踉跄了一下。唐弈戈顺势把他往回拉,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肩膀,直接把丹增按进了自己怀里。 “你要去乾什么?”唐弈戈问,“你不要告诉我,你要成全你弟弟的爱情。丹增顿珠,如果你这样选择,我就不怕我恨你么?” 丹增挣扎了一下,但没有用力挣脱。他又把脸埋在唐弈戈的冲锋衣前胸,两只手抓着:“我没有,我只是想……我想找他们聊聊。唐弈戈,你为什么又胡乱猜测我?我没有放弃!” 两个人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108串珠在紧急的拉扯中,勾住了唐弈戈冲锋衣的拉链,珠链绷得好紧,随时要断开似的,像丹增的神经。唐弈戈又一次把丹增的手拉过来,把自己的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 他们十指交握,嵌合在一起。 “是我不好。”唐弈戈垂下眼睛,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大概就是因为丹增曾经习惯性地回避,让他误以为丹增会走老路,又要牺牲他自己。 “没关系。”丹增从他腋下勾住了他宽大的肩,轻而易举不怪他,“也是我不好,我之前总是不坚定,给你吓怕了。你别怕,这次我很勇敢,我去找他们谈。” “不,你不要去。”唐弈戈摇了摇头,“现在不该你找了,该我和萧行一起去找。你别怕,我也没想过放弃。” 作者有话说: 珠珠:唐弈戈你杯弓蛇影! 小舅舅:还不都是被你吓的? 第105章 静下心 可唐弈戈已 安顿好丹增, 唐弈戈离开房间,去了萧行的房间。 没想到他还没敲门,房门就自己开了。萧行站在门里, 显然刚把吸氧面罩从脸上摘下来,脸色还有些发白,嘴唇上干裂的皮翘起几块。唐弈戈对他这个状况再熟悉不过,萧行是全国200米蝶泳第一人,上了山, 心肺功能完全在历劫。 瞧见了唐弈戈,萧行也一点都不例外:“我正要出去呢, 我们是不是可以找他们谈一谈?” 唐弈戈跨进门, 顺手把门带上:“我也是这样想, 不过咱俩得先谈一谈。” “好。”萧行把吸氧管收起来,走到床边。他重新打量着唐弈戈,这个过程持续了十来秒, 才开口问:“所以……之前你总是带我和小冬去你家里吃饭, 就是你那个特别大的家,都是因为丹增吗?” 唐弈戈靠在对面的书桌边上, 双手抱在胸前:“你们总算反应过来了?” 确实很意外, 完全没想到。萧行开始梳理时间线:“那你之前去看小冬的比赛,也是因为丹增吗?” “是。”唐弈戈承认得很干脆, “你们第一次在水立方参赛的时候,我们就在一起了。那天丹增在,我也在。” “那么早?”这明显是萧行的预料之外, 他揉了揉眉头,后知后觉地惊讶,“那天你们就在了?” 那次比赛萧行记得很清楚, 那年他和小冬才上大一,也是自己第一次在水立方参加大赛,拿到了人生中第一块至关重要的金牌。光是这一条就足够萧行消化许久:“那你俩好了挺久。” “没有你和姚冬久。”唐弈戈说。 “确实是。”萧行都不记得自己和姚冬好了多久,因为实在太久了,还没上学就认识了彼此,二十多年的人生,彼此就占了十几年,“我刚刚听小冬说,他父母只同意一个?” “对。”唐弈戈点头,尽管他不理解扎西和洛桑的决策,可眼前就是这样的困局。 萧行立即站了起来:“那咱们一起去吧。我觉得……这件事不能让他俩出面了,兄弟之间怎么选都不行。如果逼着他们做选择,实在太为难他们的感情。这时候得咱俩去,你做好准备了吗?” 唐弈戈从书桌边上直起身,拍了拍衣服的下摆:“做好了,不过咱们也不能冒进,要尊重他们的信仰和理解,能做到吧?” “当然能。”萧行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心理准备。 两人一前一后从房间出来,穿过走廊,走到扎西和洛桑的房间门口。这一次门没关,门敞着,扎西坐在窗下的木凳上,手里拿着一串佛珠,拇指一颗一颗地拨过去,像是在冥想。 洛桑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酥油茶,眼睛望着窗外。见他们进来,洛桑放下茶杯,侧过头来看着这两个年轻人。扎西也停下拨佛珠的手指,把佛珠绕在手腕上,说:“你们坐吧。” 唐弈戈和萧行在两人对面的长椅上坐下。萧行坐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后背绷成了一块铁板。唐弈戈比他松弛一些,但腰也是直的,目光平视着扎西和洛桑。 两个人都等着长辈先说,他们都爱着他们的儿子。 这场景,扎西和洛桑都没预想过。他们很传统,早早预备好孩子结婚的东西,想过的人生是丹增和诺布带着两个女孩儿回来,两个儿子一脸坚定地说,阿妈,阿爸,就是她们了。 没想到啊,带回来两个比他们还高大强壮的男孩儿,一个比一个高。 扎西看了看萧行,又看了看唐弈戈,先问:“你们来找我们,是有什么事要说?” 唐弈戈没有绕弯子,打着手语说:[首先,很对不起,因为我们的感情让你们陷入了困惑,我们都是小辈,是我们考虑不周。] 扎西之前可没把唐弈戈当小辈,萧行还有大孩子的模样,可唐弈戈足足是社会人了,他和洛桑都把他当平辈。 萧行刷地看向唐弈戈,他手语这么流利? 唐弈戈边说边打:[我知道,你们不同意我们的感情。但我和萧行这次来,是想请你们听一听我们的心里话。] “是的。”萧行忙说,“而且……请不要为难诺布和丹增,让他们做选择。他们比我们更为难。” 就在萧行担心这段话洛桑听不懂时,唐弈戈还顺带给他当了手语翻译。萧行又一次刷新了认知,唐弈戈比自己多一门外语这是。 “你们说吧。”扎西将佛珠从手腕上取下来,重新握在手里,手指开始转动珠子,像转动着心里话。 唐弈戈看着那串珠子,就想到了丹增的108,说:[请你们二位放心,我和萧行都是认真的人,并不是贪图新鲜和刺激。丹增和诺布,都是我们两个决定要带入人生的重要爱人。] [可你们的认真能持续多久呢?]洛桑打着手语问。 萧行求助式的看向旁边,唐弈戈翻译给他听,同时在心里疑惑,萧行你行不行?你为什么不学习手语呢? 听完了洛桑的问题,萧行先说:“阿姨,我的认真已经持续了很久很久,小冬不仅是我喜欢的人,也是我的绝大部分生命。我人生中的所有大事,都和他息息相关。” 唐弈戈先翻译,再说:[认真的持续,在我看来,并不是一件难事,而是本应该坚持的事。] “对,我也一样。”萧行说,唐弈戈你好会说话。 扎西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转佛珠。 唐弈戈继续说:[如果只同意他们当中的一个人拥有完整的爱情,实在太过残忍了。只同意一个,其实就是两个都不同意。如果诺布谈了,那丹增往后的人生怎么办?如果丹增谈了,诺布他看到我们在一起,他会不会想到萧行呢?最终的走向,就是他们都放弃爱情,都不要。] “他们肯定会同时放弃。”萧行虽然不了解丹增,但他了解姚冬。姚冬根本不可能看着他阿哥难受,如果丹增没得谈,姚冬不可能自己去享受恋爱。 [那你们能不能同时放弃呢?]洛桑的问题又急又快,杀一个措手不及。 萧行因为还需要同步翻译,回答慢了一步。唐弈戈先说:[我们也不想放弃,所以请你们尽情地为难我和萧行,不要为难他们。他们彼此牵挂,兄弟间是隔不开的血缘。] “对,你们可以和我们谈,我虽然条件不如唐弈戈那么好,但我可以努力。”萧行跟着说。 洛桑看完了唐弈戈的手语,反而摇头:[这和努力没有关系,我们有钱,我们的孩子也不用花你们的钱。你们的爱情没有婚姻作为保证,将来你们不喜欢了,就把他们丢下,那该怎么办呢?] “你们这个圈子很乱,我们上网查过了,你们换男朋友快得很。”扎西指了指电脑。 这回萧行先抢答了,说:“扎西叔叔,我们这个圈子确实有玩弄感情的人,但是这不代表我和唐弈戈是。实不相瞒……我没把小冬丢下过,他之前甩了我一次,真是一句解释都没有,我就被分手了……” 扎西转珠子的手指顿时卡住了,看向了洛桑。洛桑眨了下眼睛,两人算了一夜,没算到这件事…… “其实……”唐弈戈见萧行都说了,也说了,[之前,丹增也放下了我一次。] 扎西和洛桑同时挠了挠眉梢。 轮到唐弈戈和萧行一时无话,两个人真是栽在扎西和洛桑的儿子手里,每个人都有这个过程。 等洛桑再起手,已经是一分多钟后:[可是网上说,你们这个团体,非常喜欢新鲜感。而且我们身边没有这样的例子,我们不知道你们会不会幸福。] “你们的家庭能接受吗?你们就能保证,他们不会受委屈吗?万一你们的家长也像我们一样,坚决不同意,怎么办呢?你们怎么说服?”扎西问。 唐弈戈停顿了一下,把优先权给了萧行。 萧行低着头说:“叔叔阿姨,我家只剩下一个姥姥,老人家非常喜欢姚冬。我将来的打算是在北京定居,我现在身上有体育总局给我们接的代言,我有信心,给姚冬和我姥姥一个好的生活。我的家长……已经过世了,这方面,没有顾虑。” 扎西和洛桑又同时挠了挠眉梢。 唐弈戈等萧行说完,才说:[我的家族非常庞大,但是,在我的家族里,出柜的男人我不是第一个。作为亲戚家属,他们已经能够接受男性相爱的事实,并且在我的家族里,有长辈办了相当盛大的同性婚礼。所以,我的计划不止是确认关系和得到双方父母的祝福,也有举办婚礼这一流程。如果你们同意,我家人会和我再次上山,和你们面谈细节。] 不是,自己怎么总是差了一步呢?萧行连连后悔,刚才自己怎么没说这些? 唐弈戈又说:[至于新鲜感,我也有自己深刻的认知。在我的家族当中,爱情和婚姻从来都是永恒。据我所知,我家族中没有任何一个人,会从新鲜感中得到满足。频繁换身边人,并不值得炫耀和兴奋,反而让我们看不起。我们的幸福是同一个人培养关系,在长久的时间里慢慢融合,同一个人长期厮守,带来的幸福感,是新鲜感远不能相比的事情。我家族中没有离婚、婚外情、私生子等等混乱的关系。] “对,我也一样。”萧行点点头,“叔叔阿姨要是担心小冬不能回来,我愿意每一次都陪着他回来。我老家和这边,两地居中是北京,如果我能力达到,我可以在重庆也买个小房子,将来退役之后住过来。” 唐弈戈看了萧行一眼,着实有些意外了,但萧行如今是全国第一,身价更是水涨船高。他又面向扎西和洛桑,说:[我知道你们也担心什么,丹增在这里有民宿、有家人、有一整片高原。你们怕我把丹增带走,怕他离开这里会不习惯,但我从来没想过要带他走。丹增的家就在这里,我可以在两个地方之间来回跑。丹增跟我去了北京,我愿意全力支持他的梦想,让他在山下也有自己的事业。我知道,他大学选择了艺术表达,他如果非常喜欢画画,我可以给他办艺术画展。但我不会再让他画唐卡,这是我唯一的不同意。] 这句话让扎西的手停住了,洛桑也出了出神,想到了什么似的。他们正要说话,房门突然被推开,卓玛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呼吸急促,眼眶里全是泪水。她用藏语喊了一句,萧行没听懂,但唐弈戈的脸色瞬间变了。 “什么?”唐弈戈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刺耳一滑。扎西和洛桑紧跟着也站了起来。 “怎么了?”萧行也站起来。 可唐弈戈已经冲到门口:“丹增晕过去了!” 萧行跟上唐弈戈的步伐,等等,等等,唐弈戈什么时候连康巴藏语都会了?他不止比自己多一门手语,还多了一门藏语?一行人跑在唐弈戈身后,一连串朝着丹增的卧室跑去。 卧室的门开着,阿旺正蹲在地板上,丹增靠在他的肩膀上。姚冬在旁边给阿哥找吃的,翻抽屉翻得手忙脚乱。 “先喝水!”阿旺一只胳膊环着丹增的腰,另一只手端着一个杯子,正往丹增的嘴边送水。丹增的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半睁,看起来还有些迷糊。 “怎么回事?”唐弈戈两步跨过去,一把把阿旺拎起来,换成了自己去扶。 阿旺连忙说:“刚才老板晕过去了一下,就几秒钟,我扶住了,没有摔着。他自己又醒过来,我正要给他灌点水,你们就来了。” “他可能是低血糖吧!”姚冬只翻出了一袋坚果,“我去厨房!” “我去!”萧行自告奋勇,姚冬看起来都急得不稳了。 “丹增!”扎西和洛桑从后面赶过来,年纪大了,跑得没有年轻人快。卓玛也冲进房间,拉住丹增的另一只手,用自己的脸去试试温度:“阿哥你怎么样?你吓死我了!” “我……我没事。”丹增看见全家人都围过来,脸色更难看了。他动动肩膀,想从唐弈戈的怀里坐起来,可唐弈戈按着他的肩膀不让他动。 丹增连忙比划:“阿妈,阿爸,我没有晕,我就是……站起来起得太快,一下子没站稳,阿旺太紧张我。我不是……我不是为了让你们同意才这样,不是为了逼你们担心。” 洛桑走到丹增面前,弯下腰,摸了一下大儿子的额头,那疤痕也磕在她的心上啊。 还好没事。唐弈戈低头问:“你今天是不是没吃东西?” 阿旺在旁边接话:“恐怕是没吃。昨天晚上也没怎么睡,今天早上,天没亮就起来张罗。中午又在厨房忙,我喊他吃饭,他说不饿。” 丹增连连摇头:“我不是故意不吃,民宿太忙了,我给忘记了。我不是故意让你们担心。” 他是完全给忘记了,再加上心里着急,没胃口,想起来吃饭的时候已经过了饭点。他连忙看向阿妈和阿爸,生怕他们误解,误以为自己是用自残的方式恐吓他们。 “先喝水。”扎西在屋里团团转,“阿旺,去厨房拿吃的回来,快去快去!” 阿旺撒腿就跑,生怕晚了一秒就饿出大事。扎西又走到丹增面前,弯下腰说:“阿爸知道,你从来就不是那样不听话的孩子,阿爸都知道。” 丹增点了点头,忽然又被难受劲冲上鼻尖:“是我让你们担心了。” “我也让你们担心了。”姚冬也跟着说。 “是,你们真的让我们担心了。”扎西终于将佛珠放下了,转来转去,他也没能静下心来,“就是太担心你们的事,我们才要考验他们。” 丹增茫茫地抬起脸,什么?是考验吗?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输出几千字。 大萧:我也一样(不行了他比我多两门外语,他将来会不会不用搓牛粪饼了?) 第106章 可进可退 就这样吧。 “考验?”丹增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身体还歪着, 他稍稍往前倾了倾,眼神焦点在阿妈和阿爸之间来回游移。 唐弈戈和萧行也愣住了,两人都没想到这是什么考验, 还当是扎西和洛桑的肺腑之言, “是啊。”扎西认了认天命,注意力回到女儿的脸上,“这是我和洛桑,还有卓玛, 我们3个一起商量的计划。” 卓玛的手绞在一起,倒不是紧张, 而是特别懊恼。“早知道这个考验能把阿哥急到头晕眼花, 我肯定会想个缓和的方法。我想着, 阿妈阿爸他们需要时间接受,也需要看看你们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品。” 嚯,还是卓玛主谋。唐弈戈点了点头。 不过卓玛的下一番话依旧不容乐观:“他们其实……还是接受不了你们是同性恋。” 这话说得好直接, 根本没有缓冲。每个人的表情都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 “我们想了一整夜。”扎西接过了话头, 代表全家发言,“我和洛桑躺在床上, 谁都没睡着。我们就那么躺着, 一直到天亮。唉,我和她从来没接触过这种事, 所以理解不了……两个人都是男的,怎么在一起过日子呢?” 洛桑坐在旁边,手一直搭在扎西的胳膊上。 扎西继续说:“但是, 我们也舍不得为难诺布和丹增,他俩小时候起名字,一个是宝器, 一个是宝贝。如今孩子们都长大了,要成家,也有了自己的工作和事业。卓玛跟我们说,你们都是经济独立的人,管是管不住的。我们想一想,也是,你们都独立了。” 洛桑这时候打起手语:[我们故意说只能同意1个,是想看看你们两个怎么处理。] 唐弈戈盯着洛桑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萧行在他的旁边,完全看不懂洛桑在说什么,只能用手肘捅了捅唐弈戈。 唐弈戈低声翻译:“她说,他们故意说只能同意1个,是想看看我和你怎么处理。” “哦,懂了。”萧行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到洛桑的手上。 洛桑继续打着手语:[你们如果当了缩头乌龟,把选择的压力抛给了丹增和诺布,那我们是万万不会同意了。如果你们两个为了这个机会吵起来,不顾他们兄弟俩的感情,我们也不会同意。] 唐弈戈看完这句话,问:[那我和他,通过了你们的考验么?] 洛桑和扎西神情复杂地对视了几秒钟,眼神传递的信息连他们的孩子都看不懂,是只属于他们的默契。 “我们也不懂你们同性恋是谁娶,谁嫁。”扎西在心里挖着形容词,这感觉怪怪的,“你们家是儿子,我们家也是儿子。我们不知道这个……这个关系,怎么说呢?” 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接下来的话。 “可是,网上有专家说,同性恋是天生的问题。”扎西还是客观的,还在网络上进行了付费咨询,“卓玛帮我们查了资料,我们看了好几篇文章,也看了几个视频。有专家说,这跟基因有关,不是自己想变成这样。” 唐弈戈立即开口:“性向不是问题,只是选择。” 扎西摇了摇头,手掌在膝盖上拍了拍:“但是这在我的眼里,就是个大问题,很大的问题。专家也没有告诉我们怎么办,全世界,谁有办法告诉我们?我愿意花钱去咨询。” 他总是停顿,看样子很累,实际上是抉择难下。 “好吧!你们自己去摸索吧!”可无论如何这个抉择还是要决定,扎西说,“我们虽然是结了婚的人,可是我们没法给你们经验。我们的儿子不会对不起你们,你们也不要对不起他们。就这样吧!” 就这样吧。4个字破釜沉舟又破石成金,落在了屋里。 “阿妈,阿爸,”丹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们真的同意了?” 他很了解阿妈和阿爸,他知道这番话说出来,有多难。他们信奉着传统,并不是绕过了传统,打破了传统,纯粹是心疼自己和诺布。 扎西点了点头,马上又开始谈条件:“但是,你们不能声张。在山上绝对不能声张,亲戚这边……我们也不会声张,问起来你们的婚事,我们就说不知道。毕竟我们还有一个女儿呢,我们怕影响到她。别人要是说卓玛的兄弟们怎么样,我们也会难过。” 唐弈戈点了点头:“这是应该的,这点您可以放心。” 萧行也跟着点头,语气很诚恳:“叔叔阿姨,你们放心,我不会在外面说的。卓玛那边我们也会顾及,小冬的姐姐也是我的姐姐。” 只有兄弟俩还不敢信,丹增这时候又问了一遍:“阿妈阿爸,你们真的同意了?我和诺布……我们都同意了?” 扎西和洛桑对视了一眼,一起点了点头。丹增的嘴角缓缓上翘,苍白的脸色仿佛也有了血气,只剩下黑眼圈消不掉。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看了看唐弈戈,眼睛里都是舒缓的光芒。 以后自己和他就能完全在一起了。 唐弈戈却从丹增的目光里感受到一种预感。他刚想开口,想拦住丹增,但丹增的话已经脱口而出。 “有一件事……我一直不敢说。”丹增觉得时机成熟了,“阿妈阿爸,大萧那年给了我50万的彩礼,我已经替家里收下了。” 屋子里突然安静了,连酥油灯都不闪了。茶水冒出的热气微微颤动,几乎不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丹增身上。 第一关过了,想不到第二关这么快就到了。唐弈戈闭上了眼睛,什么都没说。是自己的疏漏,自己没来得及给丹增提示,怪只怪自己反应慢了半拍。其实他都想好对策了,大不了,这件事就按下不提。自己也要谈婚事,顺带着,就把大萧这笔钱谈出来了,在扎西和洛桑的视角中,两个儿子是同时给。 现在坏事了,扎西和洛桑好不容易浮上来的表情在那一瞬又沉了。 “你说什么?”扎西还特意揉了揉耳朵,打算认真地聆听自己大儿子的旷世之举。 丹增吞了吞唾液,还是硬着头皮说:“大萧那时候给了我50万,说是彩礼。我想着,反正诺布跟他的事迟早要跟家里说,就先替家里收下了。” 接下来的半分钟,两位长辈的脸色可谓阴晴不定,在他们面前沉沉浮浮。最后扎西还是退了一步,说:“你先吃饭。吃饱了肚子,我们再说这件事!” 不一会儿,阿旺和班觉端着托盘进来了。两个人都急得满头是汗,托盘上全是丹增爱吃的菜,有牦牛肉炖土豆、青稞饼、酥油茶,还有一碟子蘸料。丹增接过筷子,开始吃饭。他吃得着急,恨不得快快吃完,好赶紧把话说清楚。 唐弈戈在旁边陪着他,忍不住说:“你今天是不是连一口水都没喝过?我以后真得盯着你每天的摄水量。” 丹增嘴里塞着青稞饼,点了点头。他嚼了几口,咽下去,又端起酥油茶喝了一大口:“我刚才那个时机……是不是挑得不好?” 听着他小心翼翼地询问,唐弈戈的评判准则开始动摇。他忍了忍,最后还是说:“还行,可进可退。” 丹增听到这句话,像是吃了个定心丸,又低下头继续吃饭了。可进可退,那就是不错。 吃完饭,丹增又休息了一会儿。他躺在卡垫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团乱麻。而扎西和洛桑这才带着诺布、卓玛回来,3个孩子凑在一起,一看就是共同商议后捅下的大篓子。 扎西走到门口时,停下了脚步,对唐弈戈和萧行说:“你们先出去吧,接下来是我们的家庭对话,我要和他们好好说说。” 这是要挨骂了?唐弈戈虽然担心,可他着实没法插手,只好和萧行先离开审判现场。两个人出了房间,站在走廊上,门在他们身后关上,里头的家庭法院开始办案。 屋里和走廊同样不安静 ,谁都想打开门看看。唐弈戈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对面墙壁上挂着的唐卡。萧行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扶着窗台,像是在感受外面的冷风。 两个人一时无话,都焦急不安。过了一会儿,唐弈戈忽然开口:“你们当时是怎么想的?连父母都没经过,丹增说他收下,你们也觉得没问题?他说收,你们就给?” 萧行现在回忆起来,当时那简直是想法过于简单。“那时候我才大一,没想那么多,就想着好不容易两个人复合了,我又游出了名堂,赶紧把终身大事定下来。” 唐弈戈说不上这笑声是气成什么样,回应着他们的异想天开:“终身大事?终身大事要定也是找父母定,找兄弟定也不能算数吧?再说你怎么定的这个数?” “这数目还是小冬自己说的。”萧行无奈地看了唐弈戈一眼,“他说,他老家婚嫁都是一样的数目,他拿少了会委屈自己,拿多了,我肯定给不起。他就琢磨了一个数字,我又攒得出来,他也不至于寒酸。” 唐弈戈听到这里,眉梢和眼尾的肌肉同时抽动了两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行继续说:“丹增那时候也特别痛快,说,行,你们给我吧,我就当家里同意了。你们的事情暂时不能公开,因为我家那边几座山都没有一个这样的,父母接受不了,但我是兄长,我来做这个主。” “所以,你们就真敢私自订婚?还有了一个完全不成立的见证人?”唐弈戈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 萧行想了想,说:“我都觉得我俩已经结了。” 唐弈戈彻底没了语言,大学生清澈,丹增也清澈。原来两波太过清澈的人碰到一起,就是这种局面。 见唐弈戈不再开口,萧行也沉默了一下,可心里总有个问题蠢蠢欲动。他忍不住又问:“你打算给多少?” 唐弈戈反问道:“你问这个乾什么?” 萧行言之凿凿:“知己知彼。这样吧,我跟你打个商量,咱们别差太多。我知道你家条件特别好,肯定比我多。” 唐弈戈还没来得及说话,脚步声就来到了他们身边。是洛桑。 洛桑笑了笑,笑容里满是疲惫。她打着手语,动作依然很慢:[我和扎西商量过了,彩礼那件事太突然,作不作数还要再说。] 唐弈戈看着她的手,点了点头。 洛桑继续打:[你们都是男人,婚事这方面没有嫁娶之分,我们的孩子也算娶了你们,也算嫁了你们。不过……] 唐弈戈忽然打断了她的手语,说:[彩礼这边,我是很有诚意的。保守来说,我可以先拿出北京一环附近的使用面积五百平的一套房,其他的方面……” 不等唐弈戈说完,萧行的脸色变得比刚才扎西的脸色还复杂。不是,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别给人家整破产了啊! [咱们先不谈这方面,先谈谈别的。]洛桑摆了摆手,她也觉得彩礼太早了,[唐弈戈先生,我有一些心里话,想要和你说。丹增是我的第一个孩子,是他让我成为了母亲,我很爱他。我们的家庭虽然没有你那样强大,但也是一个丰盛的家庭,如果你们感情破裂,请你千万千万不要伤害他。] [我不伤害任何人。]唐弈戈说。 [我在网上看到,很多人分手之后会要回消费。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把我的孩子好好地送回来,花了多少,我们家给的出来,千万千万不要伤害他。]洛桑说。她看了大半夜,越看越心惊胆战。 唐弈戈只好说:[请您相信我的人格,如果我是那种人,我的父母、大哥、姐姐,也不会放过我。] 洛桑点了点头,又转过来,看着萧行。 萧行连忙给唐弈戈这个卷王使眼色,帮我翻译一下。 洛桑比了一段简单的手语,然后就结束了,看样子对萧行没有对唐弈戈那么担心。萧行看向唐弈戈,唐弈戈说:“洛桑女士说,如果诺布再欺负你,你可以和她告状,她去说说诺布。” 作者有话说: 珠珠即将下山!见小舅舅家长去咯! 洛桑对大儿婿:你不要伤害丹增。 洛桑对小儿婿:他欺负你,我说他。 萧行:好明显的区别…… 第107章 下山 但是吧,有 萧行着实没想到……两个人的差距如此之大。 “好, 好,谢谢阿姨。”不过他还是很感动,又连忙补救, “其实小冬也没怎么欺负我。” 洛桑等唐弈戈翻译完,微笑着对萧行摇了摇头,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的丹增是什么样,我清楚,我的诺布是什么样……我当然也很清楚。 屋外的气氛不错, 可屋里的气氛就着实严峻了。 扎西坐在床沿上,面前是一张矮桌, 桌上放着一本厚厚的《大藏经》。他们的3个孩子, 丹增、卓玛、诺布, 并排坐在他对面的长凳上,3个人都低着头,互相之间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 谁也不敢看谁。 这样子, 扎西再熟悉不过,小时候他们一起闯了祸, 长大了就是原景重现。 “你们!”扎西把手边的书拿了起来。那本书挺沉的, 他抬手敲在了离他最近的诺布头上。咚,声音闷响, 诺布的脑袋往旁边偏了一下,但没有躲。 扎西又敲了卓玛,卓玛的脑袋也是往下压了压。最后是丹增, 丹增的身体晃了一下,但他稳住了,双手放在膝盖上, 又一动不动。 教训完了,扎西把书重重地放回桌上。胸腔里像滚闷雷似的,他的声音也格外洪亮:“这件事,到底怎么回事?你们的心里,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阿爸!50万,这是小数目吗?你们是不是对钱没有概念?” 丹增第一个开口,基本上兄妹弟三人犯了错,都是他第一个,他从小就过早承担了成年式的责任:“阿爸,是我的错,当时是我先提议的。诺布和萧行能重新走到一起不容易,我在旁边看着,心里替他们高兴。我不希望看到诺布难过,也不希望看到萧行一个人在北京孤零零。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我在推动……” “你替诺布着急,替萧行着急,那你有没有想过,我和你阿妈将来知道了这件事,我们着不着急?终身大事是随便订的?”扎西问。 丹增的腿下意识并拢了一下,点点头。“是我没有考虑周全,我……” 卓玛忍不住了,抢在丹增的前面说:“阿爸,这件事我也有份。阿哥跟我说的时候,我没有拦着他,反而帮他出主意。当年见了萧行的人不止是他,还有我。我还跟他们说,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阿妈阿爸。是我说的,我觉得萧行是一个值得托付的好人,就成全他和诺布在一起,你们要罚,就罚我。” 扎西的太阳xue突突地跳了两下,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反问:“你觉得他可以托付?你还是一个孩子,你怎么知道一个陌生的男人能不能托付?你们才多大?你们见过多少人?连我和你阿妈都说不准以后的事,你们三个半大的孩子,看一眼就觉得这个人可以了?外人会怎么看这件事?诺布莫名其妙就跟人订了婚,他的阿妈阿爸都不知情!这不是草率,是荒唐!” 兄妹弟同时不敢言语,特别是丹增。确实是太荒唐了,自己看男人的眼光就走偏过,怎么能替诺布决定呢?也就是他们命运好,萧行是个很好的好人,不然诺布要怎么办? 卧室里只能听到扎西明显的呼吸声。 诺布这时候终于开口了,他从小生活在阿哥阿姐的保护下,很少见到阿爸发脾气:“阿爸,如果不是我太想跟萧行在一起了,阿哥和阿姐不会冒这个险。他们向来是想着家里的,向着家里的。他们不是不尊重你和阿妈,也不是心疼外人,他们是心疼我。阿爸你别生气,要打就打我,阿哥和阿姐都禁不起打,我虽然年纪最小,但我最能扛。” 丹增立刻抬起了低垂的脸:“是我,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没有给弟弟妹妹做好榜样,如果我不喜欢男人,他们或许也不会往这条路上走。就是因为我自己出了问题,他们才会跟着我一起犯同样的错误,都喜欢男人了。” 卓玛和诺布同时转头,看着丹增。 卓玛愣了几秒,然后慢慢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确认着阿哥这番话的真实性:“啊?我也不能喜欢男人吗?” 丹增被这个反问堵住了话头,抿了抿嘴唇,最后说:“能,你一定要喜欢男人,咱们跟阿妈一样,都喜欢男人,只有阿爸一个人喜欢女人。” 听到这里,扎西的头皮开始发麻,他用力揉了一下太阳xue,胸腔里的闷雷变成了滚水。他又站了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他不信奉棍棒教育,身边经常有人说扎西你太宠孩子了。就算孩子犯了错,他也是轻轻抽他们屁股几下,就算教育。 现在他真想用力地抽他们屁股几下,两个大的,糊里糊涂就同意了最小的婚事! 最后他终于站定,指着门说:“都别说了!你们3个,去佛堂念经。念到自己觉得可以了,再出来。这件事只能有一次,往后不管发生了什么,不能再隐瞒我和你们阿妈!你们阿妈知道了该多伤心?自己的孩子谈婚论嫁,她居然一点都不知道!去,给你们阿妈认错去!” 3个孩子依次站起来,低着头鱼贯而出。丹增拉开的房门,洛桑就在外面等着,先看了扎西一眼,又瞧了瞧孩子们。兄妹弟依次过去和阿妈认错,洛桑和诺布在阿哥的带领下穿过天井。 天井站着不少人,3个人安安静静地进了佛堂,把门轻轻合上了。 唐弈戈就站在天井旁边,也只能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这一次他不能冲进去抢人。 这一跪就是整整一个白天。兄妹弟在小小的佛堂里,并排跪在蒲团上,每人的手里都转着专属于自己的转经筒,嘴唇翕动,经文也不曾中断。到了晚上,阿旺悄悄地端了3碗糌粑糊和一小壶酥油茶过来,放在门口,敲了敲门就走了。可没有人出来吃,碗里的糌粑糊表面很快就结了一层乾皮。 唐弈戈一直坐在天井里,这时候谁去也没用。 又到了凌晨,扎西从天井那头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推开了佛堂的门。他站在门口,看着跪得膝盖僵直的孩子,忍了半天,最后也只说了一句:“好了,都回去睡觉!” 3个人这才互相搀扶着站起来,丹增的膝盖已经跪得麻木,走路的时候由卓玛挽着他的胳膊,诺布倒是没什么事,跟在他们的后面。3个人穿过天井时,洛桑和萧行已经等了他们很久。 而唐弈戈没有犹豫,直接走过去,从卓玛的手里接过,扶住了丹增的胳膊,半搀半扶地把他往房间带。 丹增一进屋,整个人就脱了力。他先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拿起桌上茶壶里的凉茶,对着壶嘴,一口气喝了整整一壶。唐弈戈等他喝完,等他全部咽下去,问:“你们念经的时候不喝水么?你怎么这么傻?” 丹增放下壶,用手背擦了擦下巴。“嗯,我们是诚心认错,当然不能偷懒。这不是傻,是认真。” “好,认真。”唐弈戈不评判他的信仰,“饿不饿?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丹增已经饿过了劲儿,但他想起赵祯兄弟的话来,每天必须按时吃药和三餐:“好,不过别拿太多,我吃不了什么。” 唐弈戈便离开了房间,去了云起民宿的厨房。他推开厨房门的时候,萧行正站在灶台前,手里端着一碗热好的牛奶,另一只手在翻冰箱。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目的相同。唐弈戈提醒:“多拿几瓶饮料过去,他们根本没喝过水。” “成。”萧行点了点头,把那碗牛奶放在托盘上,又从冰箱里翻出几瓶苏打水和橙汁,“一会儿我偷偷摸摸送过去,这时候咱们低调一点。” 唐弈戈和他不是一个路数,自己已经不是大学生思维,他今晚压根就没打算回自己那屋睡。他从碗柜里拿了一碟子奶渣饼,又倒了一杯温好的酥油茶,这才离开。 两人的路径相同,萧行原本想在门口给姚冬递过去,结果看到唐弈戈用肩膀顶开了丹增的卧室门,光明正大地登堂入室,又听到了落锁的声响,才恍然大悟。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完全亮,丹增就起了。他叠好被子,沐浴熏香,推开门走出去。卓玛和诺布已经在天井里等他了,闯祸的兄妹弟对视了一眼,没有多余的交流,一起走向佛堂。 扎西站在二楼的走廊上,看着3个孩子的背影,手里的茶杯捏了很久,一口都没有喝下。洛桑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一直站到中午。 第三天,还是如此。每天早上去,晚上出来。每个人的膝盖上都出现了淤青,丹增走路的时候步子有点拐。妹妹和弟弟倒是还好,丹增是磕长头那一路伤到了。 唐弈戈每天晚上扶着他回屋,他心里的极点已经到了,明天如果丹增还要去,自己会乾涉。 到了第4天早上,扎西下来的时候,3人又站在佛堂门口了,唐弈戈和萧行也在。这不光是他们的极点,也是扎西和洛桑的极点,3天的认错足够,他们又不是非要孩子付出代价。 “行了,不许跪了!你们的经文念得比我多,再念下去,佛祖该生我的气了。”扎西又搂了搂他们,卓玛适中,诺布比自己高大,唯独他们的大儿子单薄。 接下来就是准备丹增下山的事情了。 这也不是小事,洛桑开始着手预备丹增下山要带的礼物。原本唐弈戈买的机票是5天后走,但扎西和洛桑足足准备到了第7天才放行。最后全部打包出来,光是托运的行李箱就装了6个。 登机那天,洛桑、扎西、卓玛,再加上暂时不走的姚冬和萧行,一直把丹增送到了格萨尔航站楼的安检口,一天就能完成的行程,一家人用了两天,全部坐车陪送。 分别时,洛桑反反复复地叮嘱,药按时吃,不要熬夜,不要一个人生气闷在心里,不管什么事都要跟家里说……丹增明明只是下山去见唐弈戈的家人,可一条一条地点头,每一条都记在了心里。他知道,阿妈阿爸并不认同同性恋,在大道理上是永远不可能。这是他们作为父母的退让,是爱让他们默许的。 唐弈戈怕丹增的腿又复发,把回北京的航程也分了两天。飞机在成都经停了一晚,第二天再直飞北京。飞机降落时仍旧是晚上,丹增靠在座位上,半张脸埋在唐弈戈的衣服里。 他下山了,这一次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都下山了。 通往贵宾楼的那条路,丹增已经无比熟悉。同时他也对醉氧反应无比熟悉,等行李的时候实在忍不住了,悄悄地在贵宾室打起瞌睡来。 唐弈戈干脆把丹增平放在宽大的沙发上,只有藏靴悬在外面。他又把自己的外套叠了叠,垫在丹增的脑袋下面,然后去倒了一杯黑咖啡。唐誉和白洋也结束了他们的高原蜜月,带着谭玉宸一起回京,6个人都在贵宾室里,等着丹增睡醒。 反正大家都不着急,也都知道丹增的身体不好。 一刻钟之后,唐弈戈的手机滴滴滴了几声,是他提前预定好的提醒。 唐弈戈看了一眼手表,确定时间到了。他从随身行李箱中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透明药盒,里面按照星期分格,每一格里,整整齐齐码着不同颜色的药片和胶囊。 赵祯兄弟说了,丹增必须按时吃营养剂。 唐弈戈取出其中一格里的一个胶囊,弯下腰,一只手托住丹增的后颈,把他微微地抬起。 丹增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眼皮挣扎着,只挣扎出一条细细的缝隙。 唐弈戈把胶囊抵到他的嘴唇上,丹增下意识地张开嘴,把胶囊含了进去。 唐弈戈又拧开一瓶矿泉水,把瓶口凑到丹增的嘴边,慢慢地倾斜。水从瓶口流出来,润湿了丹增的上下嘴唇,有一部分顺着嘴角淌了出来,滴在唐弈戈的手背上。丹增的喉结动一下,又动一下,仿佛在全然没有知觉的情况下吞入全部,而后又偏过头,继续睡了。 唐弈戈将他放回去,直起身,自己也喝了两口水,再拧好瓶盖,把水和药盒一起放回桌上。 忽然间,他发觉贵宾室里好安静。 唐誉的眼神在小舅舅和丹增之间来回跳了好几下。谭玉宸也差不多,表情都带着一种“我好像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这是在法律的界限游走、但是我又不敢管也不敢问”的欲言又止。 “看什么?”唐弈戈整了整衬衫的袖口,游刃有余地问。 唐誉轻声问:“小舅舅,你……给丹增喂的那个,是什么?成分安全合格吗?” “是不是安全合格,也是我来决定。”唐弈戈语气平淡地扔了一句,“是让他彻底失去意识的强效安眠药。” 谭星海在旁边偏了一下头,想起了洛桑的话。洛桑和卓玛对唐弈戈都不了解,可她们都认定了这个人的危险。洛桑那一番抛心置腹的话更是直白,恨不得说出“分手费我们家来给”。她已经做好了付费给儿子分手的心理准备,生怕唐弈戈未来一个震怒,让丹增直接消失。 但是吧,有时候别人误会你,还真不是空xue来风。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喂营养膝盖的胶囊。 周围视角:他在用药物操控丹增…… 第108章 猫会后空翻 丹增动了动 唐誉的眉头皱了皱, 刚刚丹增的反应……像是吞咽本能。 他觉得小舅舅肯定不会给人下药,但每句话都真假难辨。 这几天在云起发生的事情,他和白洋、玉宸完全不知情, 因为他们去了色达,看了非常有名的满山红屋。等到他们长途跋涉再回来,扎西和洛桑已经同意了。 唐誉还特意问了阿旺和班觉,他们都说扎西和洛桑是绝对传统的人。可谁知道短短几天之间……他们是不是“屈服”了? 砰砰,唐誉的眼皮还跳了两下。他干脆坐到了唐弈戈的面前, 开口说:“条条你啊……” 唐弈戈平视着他,一只手搭在丹增的脖子上, 拇指轻轻摩挲着。身体松弛地往后靠了靠, 停在了沙发背上。 “小舅舅, 你怎么说服丹增父母的啊?”唐誉换了个称呼,他们去色达这几天肯定发生了重大事件,“是正当手段吗?你没用什么……软性暴力吧?” 唐弈戈笑了一下, 其实两个人都是带着笑意的, 只不过他笑起来也没有多温和。他故意逗着说:“什么叫软性暴力?我没有用暴力,硬的软的都没有用。” 唐誉列举了一番:“比如, 你用姚冬的前途威胁他们?或者卓玛的工作?难不成是云起的发展?丹增的人身安全?” 唐弈戈越听越离谱, 问:“你猜,我要是真用这些手段威胁了他们, 会不会被你妈暴揍?” 唐誉想了想,表情变了变:“难说,你现在翅膀硬了……” 我翅膀硬了, 家里敢撅我翅膀的人也多得是。唐弈戈端起桌上的黑咖啡喝了一口:“别瞎猜了,什么事都没有。你们一会儿回哪里?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回去?” 你这个样子,我很难不瞎猜啊。唐誉摆了摆手, 说:“不了,我们直接回我们那里。我现在可是成家的人哦,小舅舅,你赶紧吧。” “都敢打趣我了,你才是翅膀硬了。”唐弈戈笑着放下咖啡杯。 丹增又睡了将近一刻钟,睫毛颤了颤,终于慢慢睁开眼睛。他醒来的第一个表情是困惑,盯着唐弈戈看了几秒,才恍然大悟。他有些不甘心,唐弈戈和谭星海多次上山,两个人多多少少培养出高反的耐受度,可为什么下山的人就培养不起来醉氧耐受度? 每一次他都不知道怎么回的家,贵宾楼睡,上车睡,一睁眼就到了地下停车场。 这次也不例外,唐弈戈将他晃醒的时候,眼前又是熟悉的停车场。王勇和谭星海给他们拿随身行李箱,可后面还有一辆车,专门负责丹增剩下的6个箱子。 “现在不拿吗?”丹增看唐弈戈没有立即拿的意思。 唐弈戈摇了摇头,当务之急是把人带回去:“一会儿我安排人拿,咱们先回。” “可是,箱子里都是我准备好的礼物,会不会弄丢了?”丹增打了个不放心的哈欠。 唐弈戈攥住他的后脖子,轻轻摇了一下,大幅度地俯下身问:“在家门口,我还能把你的东西弄丢了不成?” “万一弄坏了呢?”丹增仍旧不放心,“我第一次见你家里人,弄坏了礼物多不合适。这是很重要的时刻……” “弄坏了我给你补上。”唐弈戈看他都要站不住了。 丹增睡眼朦胧地问:“可是那也不一样,我……” “上楼。”唐弈戈打断了他的可是。 好吧,丹增只好跟着唐弈戈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轿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丹增看着电梯按钮上的数字一格一格跳,忽然转过头对唐弈戈说:“唐先生,您这样太霸道太专制了。” 唐弈戈偏过头,好久没听过这个语调了:“什么?” 丹增用这种方式表达着自己微微的反对,你不给我拿行李,我就和你语言上保持距离:“您还是给我选择的空间吧。哪怕是虚假的选择空间,也好过直接通知我结果。” 言外之意,我要行李箱。 话音未落,电梯门已经叮地一声打开了。唐弈戈率先迈出去,将手伸向了闹脾气的他:“你没有空间,行李箱不着急。” 丹增握住了唐弈戈伸向他的手,悄悄地拧他的手掌心。唐弈戈笑着开了指纹锁,两个人一起进了屋。 玄关的灯亮着,客厅里飘着清甜的香气,像是煲了很久的汤。一个精瘦的身影从厨房里闪出来,徐桂兰看到丹增,眼睛一亮,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快步走过来,拉住丹增的手。 “回来了就好,你们一起回来了就好。回北京就好好养着,你们吃饭了吗?”徐桂兰又看向小戈。唐弈戈将头朝丹增的方向偏了偏,问他吧。 丹增怕麻烦了徐姨,连忙说:“徐姨,我们不饿。” 徐桂兰压根不信,一天的下山行程,机场和飞机餐能吃好?唐弈戈脱下了外套,挂好后还是他拿了主意:“您给我们弄点宵夜吧,不饿也吃。” 丹增认真地嘟哝着:“唐先生您吃吧,我还是想要行李。” 唐弈戈帮他脱了外袍,和自己的外套挂在一起,说:“不听我的话,你这辈子都别想见到行李。” 小两口的对话,徐桂兰一向是充耳不闻,转身回厨房热汤去。这俩孩子不管是斗嘴还是斗趣,她一律当做看戏,绝不乾涉,也绝不相信。到了厨房里,她掀开砂锅的盖,把炖了好久的莲子银耳羹盛出来,又在上面放了几颗枸杞。 丹增换好家居拖鞋,刚洗完手,一只黑色的猫从楼上跑了下来,绕着丹增的脚踝转两圈,生猛地扑到他的腿上。小黑长得真快啊,一转眼就9斤了,圆滚滚的,像一个煤球。 “想我没有啊?”丹增弯腰把它捞起来,抱在怀里,走到餐桌旁坐下了。 “它该做绝育手术了。”唐弈戈也坐了下来。 丹增连忙捂住小黑的耳朵,这种话小猫不听不听。 “来了来了。”徐桂兰把两碗甜汤端上桌,又切了几片山楂糕,放在小碟子里,喝完了汤可以吃一块解腻。 “谢谢您。”丹增舀了一勺汤,温度正好,甜味淡淡的,也不齁。小黑就窝在他的腿上,两只前爪搭着他的腰,有一搭无一搭地扒拉他的五彩腰带。丹增腾出一只手摸它的头,又开始对着唐弈戈开炮:“唐先生把它养得不错,不过您听不懂它的声音。” 唐弈戈低头喝着汤,不抬头地问:“它在说什么?” “它在说,行李箱怎么还没送上来。”丹增翻译。 唐弈戈用纸巾压了压嘴角,对翻译官说:“那你警告它,洗完澡在床上躺好,明天就能看到行李。” “您居然压迫一只猫?”丹增低头听了听小黑的呼噜声,又翻译上了,“它说,您没有权利,不能强迫别人做不想做的事。” “哦。”唐弈戈拿起勺子,把丹增碗里不爱吃的银耳和莲子舀到自己的碗里,丹增下了山挑食,每次喝甜汤都会剩下,唐弈戈每次都帮他收尾。做完这件事,唐弈戈再次发出警告:“那你告诉它,在这个家里,它要知道是谁说了算。还有它真的该绝育了。” 徐桂兰过来收碗,低着头,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动。这俩孩子,说的都是什么虎狼之词? 吃完饭丹增没有马上洗澡,在楼下溜达消食了一会儿才上去,给家族群里报平安,还给他们拍了唐弈戈家里的夜景。 群里的反应也是各有不同,阿妈阿爸都夸夜景漂亮,卓玛一眼看出地段特殊,诺布说他来过这里,大萧回了一个倒地不起的表情包。 等洗完澡,也换好了睡衣,丹增没有马上上床,而是走到玄关看了一眼,根本就没有行李箱的影子。 揣着疑问,丹增回到他和唐弈戈的卧室,如今卧室里已经多了不少他家乡的小摆设。 和他在云起的房间一样,唐弈戈如何侵占他的房间,他的气息也在这里留下。 唐弈戈已经靠在床上了,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正在给唐誉打电话,响了几声,没人接,又打了一个,还是没人接。唐弈戈自言自语说:“成家之后回家就找不到,乾什么呢……” 丹增站在他们的爱床旁边,又磨磨蹭蹭地不肯上去:“唐先生,您该不会言而无信吧?” 唐弈戈放下手机,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两个人又玩起了推拉。“你穿着我给你选的睡衣,说这些话的时候不觉得没立场么?我言而无信了,你能怎么办?” 丹增站成了一根桩子:“再看不到行李,我就不上床了,您的床上休想有我的身影。” 这句话确实把唐弈戈给逗笑了:“掀桌的前提是两个人能在同一张桌上,显然你没有这个资格。桌上不去,我的床你倒是可以上,过来睡觉。” 丹增站在床边,将对峙时间拉长为3秒钟。再慢慢地爬上床,膝盖在柔软的床垫上压出两道凹陷,他爬到唐弈戈的旁边,砰一声躺下去,脑袋光明正大地枕在了唐弈戈的大腿上。 “头发吹干了没有?”唐弈戈摸着他散开的长发。 “没有,行李箱里才有吹风机。”丹增睁眼说瞎话。 “那我浴室里的戴森是什么?”唐弈戈伸手关了床头灯,只留下定时的呼吸灯。手伸进丹增的睡衣下摆,手指贴着他的腰侧,态度强硬地一路滑上去,滑到他的肋骨下方。 丹增的双腿习惯性地分开了。 唐弈戈继续摸索,他一直记得转山之后他们的第一次,就在疗养院里。丹增瘦得可怕,肋骨的轮廓在他手掌下面清晰可辨。唐弈戈全程不敢用力,生怕哪一次的撞击将他撞成灰飞烟灭。那一次他仿佛摸到了丹增全身上下的每一块骨头…… 当他把丹增翻过来时,丹增这具习惯了自己的身体会凹下腰,等待自己的降临。那两片肩胛骨让唐弈戈头一次惊觉为什么有人说这像蝴蝶,实在是凸起得太过刺眼。 他也不敢完全压在丹增的身上,丹增根本承受不住他全身的重量,两条手臂从始至终撑在丹增的肩膀两侧。当丹增在极乐点颤抖时,他才敢用力地搂紧他,避免丹增真的变成一只骨瘦嶙峋的蝴蝶。 之后的很多次很多次,他们都采用了侧位。 所以丹增的习惯仍旧是□□后往旁边转一下,等待唐弈戈侧躺到身后去。可是他刚刚转完,就立马躺平回来,双手推了推唐弈戈的腹肌。 “我不做。”唐弈戈反手压住他的手,五指扣进他的指缝里,把他扣进自己的床里,“今天让你好好睡觉。” 丹增动了动嘴唇,装作忍受地说:“如果您把行李送上来,您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空气安静了。唐弈戈低下头,咬了一下丹增的下唇,力道不重,刚好让他嘶一声。唐弈戈提醒他:“这句话,我留到明天再用。” 话音刚落,一个沉重的物体砰一声跳上了床,准确地落在了唐弈戈的后背上。丹增在心里叫了一声好! 接下来小黑在唐弈戈的背上踩了踩,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直接趴下来了,尾巴搭在唐弈戈的脖子上。 丹增抓紧时间问:“唐先生,您知道那个故事吗?有的人为了请暧昧对象回家过夜,会用自己的猫会后空翻当做借口……” 唐弈戈揉着丹增的腹部,仿佛真能揉出什么:“它都快压死我了,你觉得它翻得起来么?” 丹增睡衣的扣子在刚才的拉扯中松了几颗,大面积的胸口露在外面,锁骨和小半片胸膛泛着阳光的光泽。他的嘴唇微微张,湿润的,像是做好了湿吻的准备,声音低低的,贴着唐弈戈的耳朵问:“我是想问问,您会不会用这个理由?” “好啊。”唐弈戈背着猫,“明天就让它翻,现在睡觉。” 第二天,唐弈戈中午才去的公司。他吃早饭的时候,丹增还没醒,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截黑色的头发,小黑也没醒,像两颗煤球在唐弈戈的床上占地盘。 临走的时候,唐弈戈特意交代这几天要饮食清淡,丹增要养胃,而且醉氧的时候不能大鱼大肉。 丹增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1点,床头柜压着一张 便签纸,唐弈戈的字迹,笔画锋利,像他的长相:[行李在楼下衣帽间,晚上我回家吃饭。] 行李来了!丹增立刻下了楼,衣帽间的门开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6个大箱子。边角没有磕碰,拉链完好,连箱体上的灰尘都擦干净了。他蹲下来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损坏才松了一口气。 上楼洗完脸刷完牙,丹增换好衣服,抱着小黑下了楼。厨房里弥漫着他很陌生的气味,不像唐弈戈爱喝的大米粥,也不像甜汤或者养生汤,是一种浓烈复杂的味道,带点内脏特有的气息,还有一股酸味? “徐姨您早。”丹增站在厨房的门口,看着这个家里的厨房大管家。 “起来了?坐坐坐,我给你弄吃的!”徐桂兰的面前架着两口锅,一锅已经冒起了小泡,另一锅正在搅拌。丹增放下猫走过去,好奇地问:“徐姨,您做的是什么?” 徐桂兰笑着说:“这个呀,是老北京的菜,叫炒肝儿。你别看它叫炒肝儿,其实不是炒的,是熬出来的,勾了芡,蒜味重,配着包子吃最香。”她又指了指旁边那口锅,“那是我自己熬的豆汁儿。做完了我叫一个同城快递,送到小戈爸妈那儿。他们今天就想吃这一口。” “哦。”丹增点了点头。他看着那两口锅,一个念头涌上心头,一直以来,都是唐弈戈在迁就他的口味。徐姨已经熟练掌握了自己的家乡菜,在高原上,唐弈戈吃青稞面、糌粑糊、咸奶茶。可自己从来没有主动靠近过唐弈戈的味觉,好像一切都是天经地义,自己不用这样做。 现在马上就要见家长了,他总要学会吃这些家常菜。不然大家一起吃饭,就他一个人不动筷,多不合适。 “徐姨,您也给我盛一碗吧。”丹增勇敢地迈出了他的第一步,他在山上给唐誉、白洋冲了豆汁儿粉,闻起来酸酸的,想来……和真正的豆汁儿应该没差别。 作者有话说: 丹增:唐先生您不能这样。 小舅舅:又换剧本了么??? 豆汁儿真的不要轻易尝试啊啊啊啊!!! 第109章 挑战失败 唐弈戈生动 “什么?”徐桂兰的手顿了一下, 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随后放下手里的长柄勺,问:“你真要喝?” “真的。”丹增无比确认。两个人对彼此都是相互付出, 他也要试试。 “那……就一口吧。”徐桂兰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两个小碗。 这已经是家里最小的碗了,炒肝儿就是一勺子,豆汁儿更是从锅边舀了一勺。递给丹增的时候她又说:“这个味道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你先喝一口试试, 受不了,就别勉强。” “没关系, 这不勉强。”丹增端起碗, 炒肝儿的热气扑到脸上, 他端到嘴边,小小地抿了一口。味道还行,比他想象中浓烈, 而且动物内脏他并不排斥。 阿妈和阿爸都说过, 曾经的山上并不富饶,动物献出生命给人食用, 不能有浪费的部分, 连血都不能浪费,要做成食物。况且徐姨怕他吃不习惯, 只给他盛了肝。 还好啊,并不难喝。丹增放下碗,心里也有了底气。 端起豆汁儿时, 小黑就在中岛台上坐着,仿佛给他喊加油。丹增一仰头,一饮而尽, 徐姨给的一小碗对他而言就是一大口,碗里一滴不剩。 下一秒,丹增放下小碗,转过身,两只手捂着嘴。 味道卡在嗓子眼里,酸、馊、冲……像是一团发酵过的气体,在他的鼻腔和口腔之间来回冲撞。他眼睛瞪得溜圆,跟小黑四目相对。小黑歪了歪头,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台面,像是在问他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想吐。 可丹增说不出话,又不好意思吐出来,更何况这里是厨房。索性丹增一用力,这一口全部咽下去了,咽得他喉结卡顿,颈侧血管浮现! 像闷雷一般,这味道完全超出了他二十多年人生经验里创建的味觉体系!他在山上吃过风干的生牦牛肉,嚼过带着泥土味的野菜根,没有哪一样比豆汁儿难咽。 但他咽下去了! 徐桂兰转过身来,看到丹增正在拿手背擦嘴角。她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心疼:“你能喝吗?不能喝就不要硬喝,一会儿肚子不舒服。” “我能。”丹增硬挤出来的笑容满是坚定,“只是我暂时喝不惯,但是我可以喝的。” 喝不惯是真的,可以喝也是真的。食物不是用来挑拣的,每一块肉、每一根骨头、每一个内脏都值得尊重。他从小记着这句话,可这句话里没告诉他,豆汁儿……到底属于哪一类? “别骗人了。”徐桂兰顺了顺他的后背,还能摸出他的脊椎骨呢,“你瞧你这孩子,这么久了,身子还这么瘦,都没养回来。你啊,就别骗徐姨了,我看得出你喝不惯。等着,徐姨给你冲一碗杏仁露,压一压。” “好。”丹增没有动弹,站得笔直点点头。他不是不想动,是整个身体处于高度戒备的状态,胃里的翻涌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着,只要他稍微动一下,那只手就会收紧,把刚才咽下去的所有东西重新顶上来。 徐桂兰连忙去准备杏仁露,又切了几片烤得焦黄的面包,做了煎鸡蛋,一起放在盘子里,推到丹增的面前。“把这个吃了,慢慢吃,不着急。然后上楼睡觉,你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休息。” “好,我知道了。”丹增端起杏仁露,杏仁的香甜从碗口升起,总算把他鼻腔里残留的豆汁儿味冲淡。吃完了早餐,丹增也感觉自己那翻江倒海的胃,终于安静了一点。 在楼下整理了半小时的行李,丹增眼皮发沉,还是上楼吧。他走到楼上的转角,迎面碰上了家里的另一位管家,范姐。范蕊是负责楼上清理和衣服清洁,只比丹增大了10岁,丹增叫不出“范姨”来。她和徐姨各掌工作区间,范姐从来不管厨房,徐姨不负责外面的打扫。 “范姐好。”丹增揉着胃部走了过去。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范蕊刚清理完唐弈戈的摇表器,“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叫小赵医生过来瞧瞧?” “不用不用,我就是困了。”丹增连忙摆手,手掌在空中晃了两下。 “你可别硬撑。”范蕊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丹增微微弓着背,又捂着肚子,感觉像肠胃不适或者水土不服,“我扶你进去吧,你好好躺着。晚上我让徐姨做清淡。” 丹增想说不用麻烦,可范蕊也是一个说一不二的人。这真有意思,唐弈戈家里的工作人员和唐弈戈的脾气对上,都是霸总类型。他被范蕊架回了卧室,硬扳倒在床上,等范蕊去隔壁房间打扫,丹增又像捉迷藏的猫去了自己的小佛堂,先把供水和香点上。 一套流程下来,丹增的一整天才算正式开始,不然心里总是不踏实。 做完了这一套,他终于躺回了床上,小黑已经顺着楼梯跑了上来,大模大样地躺在唐弈戈的枕头上,尾巴蜷成一个圈,下巴搁在枕边,眼睛还眯成了两条缝。 原本干净整洁的枕头,如今多了好几根肉眼可见的黑色猫毛,这就是养猫的代价。 “来,咱们睡觉吧。”丹增把它抱进怀里,胃里的翻涌感还没有完全消退,时不时往上冒一个泡。他又按了按自己的胃,闭上眼睛,慢慢地调整呼吸。必须赶紧调整好醉氧,千万别耽误了唐家人的见面啊。 小黑翻了个身,把一只爪子伸过来,搭在他的手腕上,丹增就这么睡着了。 等睡醒了之后,小黑不知所踪,而他的视线里多了一团模糊的光影。亮度和灰度才开始徐徐地聚焦,光影从虚拉成了实,是他床边坐着一个人。 唐弈戈坐在床沿上,身上是今早出门的那件白衬衫,只不过回了家他就摘领带,解开了领口。房间里很安静,窗帘拉着,小黑在唐弈戈的腿上翻肚皮。 可唐弈戈的心思显然不对,他在研究什么时候给小黑摘蛋。 “唐先生,您回来了?”丹增动了动手指,指尖碰到唐弈戈的裤子。碰到了还不满足,他又抓着那点布料,轻轻拉了拉。 “几点了?”紧跟着丹增又问,“您怎么回来了?我一口气睡到晚饭时间了吗?” “都瞧见行李了,你还跟我闹什么?”唐弈戈先把趴在自己腿上的小黑捞起来,塞进丹增的被窝里。小黑被这一下弄醒了,不满地“喵”了一声,在原地踏了几步,蜷在丹增的胳膊旁边,又闭上了眼睛。 “现在是下午4点多。”唐弈戈抬了下腕表,“怕你醉氧不舒服,我提前回来了。睡得怎么样?” 丹增撑着胳膊,想要坐起来,唐弈戈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将他刚准备抬起来的身体压了回去。丹增只好躺在枕头上,偏过头,目光蒙蒙地看着他。 “我没不舒服,你别为了我打乱工作计划。”丹增心里有时刻表,“咱们什么时候去见你家的人?” 唐弈戈很意外地挑起了眉梢:“怎么,换成你着急了?怕我不认账?” “你要是不认账,我就回家。”丹增顶着一头凌乱的黑色长发,脾气也是硬气得很,自带康巴汉子的顿挫,“你家人是不是都知道我下山了?我下山,就应该赶紧去拜访,不然多没礼貌。在山上,客人到了家里,主人不去回访是很失礼的事。我既然已经来了,第一时间没去拜访,这不对。” “我不认账,你也休想回家,你在我面前没有人身自由。”唐弈戈把他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开,手指顺着他的太阳xue滑下,在颧骨停住,“放心吧,他们知道你醉氧不舒服。我大哥和姐姐特意说了,让我别催你,等你身体缓过来再说。” 丹增虽然松了一口气,但眉头还是拧着。他揉了揉自己的脸,用力搓了几下:“没事,我可能就是睡得太多了,越睡越迷糊……我去洗把脸吧。”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往洗手间走去。 如今唐弈戈的房间铺满了地毯,就是方便这个人到处乱跑。他跟着丹增进了洗手间,丹增的后颈比后背肤色深一些,是晒出来的深色印记,脱光了格外明显。 唐弈戈每次总喜欢咬他那里的皮肤,这细微的肤色差是只有自己才能发现的,不剥光了,真看不出来。外人也无权窥探。 洗手间的灯光亮起来,白炽灯的光线比卧室里的呼吸灯亮了好几倍。丹增站在洗手台前,弯下腰,双手捧了冷水往脸上泼。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滴,丹增又拍了拍脸。 唐弈戈原本正在看他的后颈,忽然问:“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有吗?”丹增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人确实不太好,小麦色的皮肤下面透出一层灰白。 “没事,睡多了就这样。”丹增抽出一张擦脸巾,压一压嘴唇的水滴。 “不对,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唐弈戈把擦脸巾抽走,在白炽灯下细细观察。丹增的肤色能显出灰白,其实就是很不舒服了。 丹增则侧过身,拉了拉自己腰间的衣服。“我好好吃饭了,你瞧,我都胖了。” “我不信。”唐弈戈的手掌直接贴上了他的腹部,一贴上去,能摸到一层薄薄的皮肉,下面是浅浅的腹肌轮廓。最神奇的是,丹增的小腹并不像薄肌那么平坦,他有一小片凸起的柔软脂肪。他最瘦的那几个月,这一小片脂肪就不见了。 “哪胖了?肚子跟馄饨皮一样。”唐弈戈掐了掐,都拎不起来。 丹增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脐,又抬头看唐弈戈。“我为什么是馄饨皮?” 唐弈戈生动地点明:“皮薄面小,一碰就破。” 丹增想了想,忽然笑了。“那唐先生,您碰了这么多次,我怎么没破啊?”他把唐弈戈的手往小腹挪一挪,压着那只手开始打圈,“您的长度不够吗?顶不破我……” “你知道自己在挑衅么?”唐弈戈问。 丹增摇了摇头,表情无辜得不像装的。“馄饨皮也要包得住馅,你给我的馅都不够……” 然而他的话没有说完,胃里老实了小半天的翻涌突然毫无预兆地冲了上来,从他的胃底猛地撞向喉咙。丹增的脸色一瞬间变了,猛地扭过头,脸朝向水池,两只手都撑在台面上。下一秒整条身体弓起来,他的肩膀抖了一下,头一歪,终于吐了。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第二波又涌了上来,额头低下去,脊梁骨僵硬地顶住。 唐弈戈一步跨到丹增的身侧,一只手按住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把水流调到最大。他的手在丹增的后背上下移动,掌心贴着他的脊椎,从上往下顺,把堵在嗓子眼的气给推出来。 “丹增顿珠你吃什么了?”唐弈戈急切地问。 丹增张嘴想回答,只说了一个“豆”字,脸又歪向水池,第三次吐了出来。这一次胃里已经没什么东西了,吐出来的多半是酸水和胃液。 吐完之后,他的胃终于舒服了,这次水土不服好明显,还怎么见唐弈戈的家人啊! 不到一个小时,赵祯又一次拎着家庭医生的全套装备,站在了唐弈戈和丹增兄弟的卧室里。丹增又一次躺在床上,眼眶红,眼白有红血丝,嘴角也红,还肿肿的…… “赵祯兄弟,你好。”丹增先指了指脖子,胃液烧得他喉咙里难受,“我这里面疼,像被捅了一样难受。” 赵祯用余光瞄着唐总,这回他真不敢问他俩乾什么了。“又不知道节制了吗?” 作者有话说: 丹增:我嗓子被捅了一样疼。 赵祯:你好好形容,我有点害怕。 小舅舅:他吐了。 赵祯;…… 第110章 要成家了! 两个人还有 丹增靠着床头, 嘴唇上结了一条薄薄的痂,像被撑裂了一道口子,又勉勉强强合拢。 赵祯不敢想象那口子是如何来的……嘴唇裂成这样, 嗓子哑着,体力不支。赵祯叹了口气,转头看向站在窗边的唐弈戈,再一次用眼神询问,唐总您到底乾嘛了?人家还醉氧呢。 唐弈戈正低头看手机, 安排着丹增和家人见面的事,抬头就和赵祯目光对视:“他水土不服, 肠胃不适。” 赵祯不信, 他做了这么多年家庭医生, 什么场面没见过?丹增现在这个状态,嘴唇上的伤是外力造成。他又问:“那他喉咙疼是怎么回事?” 唐弈戈放下手机,说:“大概是吐得太多。” 赵祯试探着问:“您别唬我, 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 唐弈戈放下了手机, 双手插在裤兜里。“如果我完全知道怎么回事,我叫你来做什么?” 面对着如此滴水不漏的回答, 赵祯职业性地笑了笑:“也是, 我赶紧给我丹增兄弟看看吧。” 提着医药箱,他坐到了床边, 小黑就蹲在唐弈戈的枕头上,两只前爪规规矩矩地并拢,歪着脑袋看他, 倒是不怕人。赵祯看了一眼枕头,就知道唐总为什么多了那么多黑衬衫……因为猫掉毛。 “小黑是不是又长胖了?”赵祯问。 “快10斤了。”丹增无精打采地揉了揉小黑,“唐先生说, 要带它去做绝育手术。可是我舍不得,我怕它受罪。” “宠物绝育手术如今很微创了,特别是它这样……摘蛋的。”赵祯又瞄了一眼唐弈戈,“怎么回事,称呼又变成‘唐先生’了?” 那肯定是,赵祯都不怀疑。唐总肯定是不停也不哄的那种,给人家逼急了,开始划清界限了? “你还想发表论文么?”唐弈戈弯下腰问。 “嘿嘿,想。”赵祯立即笑脸相迎,动作利落地打开医药箱,拿出一支电子体温计,“我赵祯这辈子,就想给您当牛做马,您可千万别开除我。您在我心里,永远是我伟大的隐形二作。”体温计滴滴响了两声,他扫了一眼读数,又拿出小手电,对丹增兄弟说,“张开嘴,我看看嗓子。” “啊……”丹增顺从地张开嘴。 手电的光照进喉咙深处,咽后壁有些充血,扁桃体倒是没什么事。赵祯关了手电,问:“你现在觉得喉咙里什么感觉?吞咽困难吗?” “不困难,就是……”丹增把手放在喉结上,按了按那块突出的软骨,“我觉得里面有东西。” 赵祯沉默了一下,在当前这种情境下,再问下去,恐怕什么能听的、不能听的,都得问出来。可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问:“是不是吃了什么……伤害嗓子的食物?不舒服多久了?是硬质食物吗?或者刺激性的饮品?” “那倒是没有,我吃得很正常。”丹增说,手指又搓了搓喉结,“总觉得里面像捅伤了,胃里也不消化。” 赵祯深吸一口气:“你今天吃过什么?就是……食物。” “没吃什么。”丹增先看了一眼旁边的唐弈戈,说还是不说?说我吃你家乡的食物,但是没法接受? 这个眼神让赵祯捕捉到了,他也跟着看了一眼唐总,认真地说:“这我真的要批评您了,您囚禁人家还不给饭吃?” “不是不是,不是囚禁。”丹增连忙解释,“我想贴近唐先生的饮食口味,所以早上喝了炒肝儿和豆汁儿。” “哇……兄弟你挺有勇气啊。”赵祯这下就明白了。丹增一个高海拔地区长大的藏族青年,肠胃里全是牦牛肉和酥油茶打下的底子,突然灌进去这二位,不吐才叫奇怪。 唐弈戈也对上了信息,爸妈今天想吃,徐姨做了,他肯定是顺了一口。“看来,以后我真要强制性管理你的吃喝了。” 赵祯露出一个“我就知道”的表情,唐弈戈的行事作风他可是历历在目:“唐总,其实您早就想要限制了,对吧?” 唐弈戈没有任何被看穿心思的窘迫,反而坦然地点了点头。“对,从明天开始,他喝一口水我都要规定品牌。” 赵祯在心里替丹增悲鸣了两秒,然后继续自己的工作。他花了点时间,做了基本的检查,确定丹增的身体没什么大碍,嗓子也是休息一两天就能恢复的事。他把听诊器从脖子上取下来,正要收进医药箱,丹增突然开口。 “赵祯兄弟,你说肠胃不适为什么必须吐出来?我没吐之前,怎么都不舒服,现在吐光了,身体什么事都没了。” 赵祯拉上拉链,说:“就是这样,所以有些人不舒服的时候还会催吐,人的身体真是奇妙无穷。但是……”他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我们都是地球上的碳基生物,虽然身体奇妙无穷,但是对于各方面的耐受力还是有一定的数值。希望唐总不要挑战极限。” 说完,赵祯识趣儿地站起来:“好了好了,我走了,不用送客啊!” 再不走,自己真要完蛋了!赵祯主动起身告辞,他提着医药箱下楼,徐姨和范姐都在客厅里等着,两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关切的神情。 “赵医生。”徐姨迎上来,“丹增那孩子怎么样了?” 赵祯抽了抽嘴角,那孩子……以后不会有什么自由了,你俩的小戈要发力了。“放心吧,他是水土不服,毕竟是高海拔的人,下了山必须休息。” 徐姨松了口气,连声说那就好那就好。范姐也拍了拍胸口,说没事就好。 楼上,丹增躺在床上,小黑又窝回了他的枕头边,尾巴卷成一个圈。他的眼睛跟着唐弈戈移动,唐弈戈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先是把咖啡杯放到托盘上,又把床头的书捋齐。 丹增自以为聪明地转了转眼珠,主动问:“唐总,您还不去洗澡吗?” 唐弈戈转过身,看了他一眼。他抬起手,从领口开始,一颗接一颗地解衬衫扣子。过程对于丹增而言像是一场拖延的酷刑,锁骨露出来,然后是丹增梦寐以求的胸肌,再往下是小腹边缘那两条清晰的线条。 衬衫完全敞开之后,唐弈戈也走到了床边,撑着床沿俯下身。 丹增大幅度地往后缩了缩,眼睛已经闭上了,双手却推着:“唐先生,不行。” 身体完全出卖了他,脖子扬起来,手指挠着唐弈戈的胸口,肩膀、膝盖、腹部、胯骨……都在等待那个落下来的重量。可他没有等来想要的,只等来眉心轻如羽毛的重量。 吻很轻,轻到丹增以为是错觉。唐弈戈笑着直起身,说:“你早点睡吧,我去洗澡了。” 随即他脱下白衬衫,随手搭在了椅背上,转身走向洗浴间。丹增看着那面宽广起伏的后背和强劲的后腰,心就跳得好快好快。 他漂亮的黑色眼珠转了两转,洗浴间传来水声,唐弈戈已经进去了。 丹增在床上躺了几分钟,侧过头,默默看着椅子上搭着的白衬衫。 他坐了起来,将白衬衫拿到了身边。 又过了几分钟,丹增还是推开了那扇门。 率先扑到他身上的是一团热蒸汽,像唐弈戈第一次推开他伪装摔倒的那扇门。整个洗浴间都被白色的水汽填满,只身走进了一个被雾气包裹的私密港湾。 洗浴间很大,丹增第一次进来都没找到淋浴间,走迷宫一样。圆形双人浴缸在正中间,里面已经放了热水,水面冒着袅袅的热气,预示着一会儿会有人进去泡浴。 浴缸后面是一个玻璃隔断的淋浴区,要绕过浴缸,再拐个弯才能看见。 丹增轻手轻脚地绕过浴缸,墙上永远挂得整整齐齐的黑色浴袍。而他身上只有一件白衬衫,完全能遮住他下半身的关键部位。布料好似还带着它真正主人的体温,滚烫地炙烤丹增的皮肤,让他无故发热。 只不过他不是这件衣服的真正主人,穿上松松垮垮,绝对不是他的尺寸。唐弈戈穿了它半天时间,它已经拥有了主人的时间印记,挺括的领口被领带系过,袖扣解开过,小臂多了几条横纹。 丹增摸着那几条浅浅的纹路,仿佛看到在办公室的唐弈戈,因为某件事情陷入思考,不经意间解开袖口,挽上去之后再喝黑咖啡。 拐过一个弯,丹增刚准备给一个惊喜,一双强劲有力的手臂直接将他抱了起来。 “啊!”后背一凉,他已经被按到了墙上,还被举了起来。 墙壁上全是冷凝的水珠,存在感强烈地亲吻他的后背。身前是唐弈戈滚烫的胸膛,温差让丹增顿时夹在冰火两重天里,又无力挣脱。 “穿我的衣服?”唐弈戈认出了自己的衬衫。他刚冲完澡,头发全部顺向后方,露出完整的额头和清晰的脸部轮廓,连发际线都棱角分明。丹增很喜欢看他这个样子,发丝一丝不茍,只不过唐弈戈平时很少这样打理。 但此刻唐弈戈没有穿衣服,水珠从肩膀沿着胸肌的线条一路滑下来,滴在丹增的腿上。 丹增的腿哆嗦了几下,水顺着他的小腿流到脚踝,给他一条湿痕。 他努力绷直脚尖,试图够到地面,但唐弈戈把他抱得太高了,他的脚尖只能在半空中徒劳地伸展,找不到任何支撑。白衬衫被水汽沾湿了若乾区域,前胸的位置湿了一片。唐弈戈再压上来,衣料屈服于外力,贴在他的皮肤上,若隐若现地显出了锁骨的形状和肌肤的颜色。 两个人还有明显的肤色差。 丹增装作不懂,眨了眨眼睛问:“唐先生,您不是让我好好休息吗?您这是强人所难吗?” 回应丹增的不是语言,而是唐弈戈的动作。 吻的位置太精准,就落在喉结上。丹增感觉自己被吃掉了,撕咬之后被吞了进去,他感觉到唐弈戈的嘴唇压在那里,用力挤压那块脆弱的软骨。他要吃掉它,或者完全压平,给自己一个平滑的脖子。 不过短短几秒,丹增弓起了脚背,两只手撑在唐弈戈的肩膀上,半推半就又欲拒还迎。 唐弈戈的吻顺着他的下巴移动到耳边,那双唇含着丹增的耳垂,牙尖要刺穿他的耳洞,如同刺穿他单薄的身体。呼吸瞬间乱了,丹增的手从唐弈戈的肩膀滑到后颈,手指深进他潮湿的发根里。 “原本是想让你好好休息。”唐弈戈贴近丹增的耳垂,“现在不想了,你能满足我么?” 丹增点了点头。他的两只手本来压在唐弈戈的肩膀上,慢慢地腾出空来,向下伸去,撩起了自己身上这件已经湿透的白衬衫。衬衫下摆被他一点一点升高,先是露出肚脐,然后是肋骨,最后是胸口。湿透的布料堆在他的锁骨上方,像一件被脱到一半的外壳。 他低下头,嘴唇上那道裂开的口子,又渗出一点红色。 人是自己主动走进去的,最后是怎么出来的,丹增已经管不了了。浴缸里的水终于凉了,水面上不再有热气升起,唐弈戈先站起来,拿起墙上那件黑色浴袍穿上,再弯腰把丹增从水里捞起来,用一整条浴巾裹住他,把他整个人抱出了洗浴间。 小黑还在他们的枕头上,金色的瞳孔望眼欲穿,一直看着洗浴间的方向。 刚刚唐弈戈还听到了它挠门的动静,不过想也不想就略过了。他可不想当着它做什么。 不过小黑仿佛不这样认为,它主动走到浴巾粽子的旁边,前爪扒拉着厚厚的浴巾,试图把里面的人刨出来。但它没有成功,另外一只大手抄起了它,把它放在了地上。 “我真得让你学学后空翻了。”唐弈戈食髓知味,既然我养了你,你总得发挥一点作用,唐家不养闲人,自然也不养闲猫。 第二天,丹增足足睡了15个小时,醉氧加上胡来,他睡到阿妈阿爸在群里找他。可能是因为要见家长了,唐弈戈没有留下太多明显的痕迹,都集中在小腹。 又休息了两天,终于到了约定的日子。 丹增一大早就起床了,拿出早已熨烫完毕的衣服,对着镜子比划着。唐弈戈也起来了,今天要带丹增顿珠回家吃午饭和晚饭。 回他妈妈爸爸的家,大哥、大嫂、姐姐、姐夫,还有他们的孩子,都在。也是到了这一刻,唐弈戈才发现,自己的紧张不比丹增顿珠少多少。 要成家了,这感觉也空前得强烈。 作者有话说: 珠珠:试图勾引。 小舅舅:咱俩谁在勾引谁? 赵祯:溜了溜了…… 110-119 第111章 我会负责 “阿姨,叔 丹增这天早上醒得比平时早了1个多小时。 可是衣帽间的灯一亮, 他就开始犯难。 地毯上摊开了好几套衣服,全是他在镜子前试过的。昨天试穿过程还好好的,今天无论拿起哪一套都不太自然。 “怎么了?”唐弈戈从衣帽间门口路过, “找不着的衣服你问问范姐。” “不行不行,你过来一下。”丹增对着大镜子比划,“唐弈戈。” “这一套很好看。”唐弈戈看向镜子。 “太隆重了吧?我要不要换成便装?”丹增犹豫不定。唐弈戈伸出手,朝着丹增的方向招了招。丹增走过去,那只手搭上他的腰, 往下一滑,扣住了他的大腿后侧, 稍一使劲, 把他捞了起来。 “怎么还不长肉……”唐弈戈试着测量一下体重, 最后这几斤这么难? 丹增被他这一下弄得有点措手不及,又问了一遍:“我问你,我穿便装好不好?” “你的便装是哪一种?”唐弈戈目前还未掌握丹增的穿衣定义。 丹增指了指挂在衣帽间里的衣服, 说:“穿你那种, 比较正式的正装。” 唐弈戈看了一眼时间,来得及, 便说:“时间还早, 你试试也行。” 于是丹增又回了衣帽间,整个套间太大了, 他找衣服都要跑来跑去。从一个柜子跑到另一个柜子,拉开抽屉又关上,衣架碰撞, 裤装摇晃。他翻出一件白衬衫,又找到一条深色的西裤,裤线笔直, 面料挺括。 丹增站在镜子前面比了一下,开始换衣服。脱掉了睡衣,他后背的线条在灯光下露了一瞬,很快又被白衬衫遮住了。 他穿好白衬衫,扣子一颗一颗扣到最上面,然后套上西裤。裤子是量身定做,腰线收得正好,臀部的线条被裤子的剪裁撑起来,从小骑马练出来的肌肉被西裤的布料完全裹住,每一条裤线的走势,都在强调他的比例。 很好,成功了一半。丹增又翻出一条领带,拿在手里比了一下,还没系上。 唐弈戈走过去,他的右手完全扣在丹增的右胯骨上,卡在那个位置,像是量尺寸一样停了一会儿。他看了看镜子里的丹增,说:“这件就算了。” 丹增明显低落了一下,侧过头问:“是不是不好看?” 唐弈戈摇了摇头。“好看。但咱俩都穿成这样,像是我刚刚接你下班。” 丹增便把领带放回抽屉里:“那我还是换别的吧。” 唐弈戈的手还扣在他的身上,迟迟没有松开:“下次去我办公室送汤,穿这套。” 丹增的耳朵红了一片,当然知道送汤不止是“送汤”。他脱下这套便装,最后还是选了一身藏服,颜色偏浅,天青色的上衣,领口和袖口绣着燕子苏绣,腰上系一条窄窄的腰带。他对着镜子整理了好几次衣领,又检查袖口,确认每一处都服帖。 首饰他戴得不多,手腕上什么都没戴,脖子上戴了蜜蜡。但耳朵上两个耳洞都戴了唐弈戈送的帕拉伊巴,碧蓝色的宝石很适合水蓝色的衣裳。 唐弈戈穿衣服就简单得多,今天也没必要戴领带。王勇放假,唐弈戈亲自开车,丹增坐在副驾驶上,安全带拉过来,扣好。他调整了好几次安全带的松紧,把肩带拉到肩膀上,又松开,勒紧又拉松,怎么都不舒服。他又低头看了一眼安全带的扣子,再调整一次,最后乾 脆坐直了,后背离开座椅,将身体彻底放空。 他知道不是安全带的问题。是他的呼吸不太顺,胸口发闷。 车子开出地下车库,汇入路面上的车流。唐弈戈开得不快也不慢,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时不时握一下。 丹增不停地深呼吸。他吸气的时候数四拍,呼气的时候数四拍,数着数着就忘了,又开始吸气。 唐弈戈偶尔看一眼丹增:“不用紧张,我家人很好。” “他们真的不介意吗?”丹增忍不住又问。 “不介意,我只是没有正式出柜,但我谁都没瞒住。”唐弈戈捏了一把丹增的膝盖,“放心,而且唐誉和白洋都结婚了,不差我一个了。我父母性格随和,你不要小看老一辈的接受程度,他们那时代……什么都有。” 也是,丹增勉强松弛下来,车子也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开过第一道关卡的时候,丹增不自觉地屏住呼吸。栏杆抬起来,确认通行证,车子过去,栏杆放下。过了几分钟,又一道关卡。 每次停下来,丹增都会抓一下安全带,手指攥住那条织带,悄悄地不敢吸气。 当车子终于停稳,丹增第一次见到了唐弈戈口中的大院。他看到路边的白桦树,树乾笔直,树皮上果然有眼睛。他又看到了花坛,用灰色砖石砌起来,花坛里种着月季,每一朵都比他的脸大。 他来到了唐弈戈小时候的地方。他带着小孩子捉迷藏,他在这里学会了走路、跑步、骑自行车。他也坐在台阶上吃冰棍,冰棍化了滴在手上,黏糊糊的。 忽然间,丹增觉得自己更接近唐弈戈了。他穿过了唐弈戈说过的话,每一个细节都活了起来,和眼前的路对上,和那些树对上,和花坛对上。速度加快,他一下子冲到了唐弈戈的幼年,看到了几岁的唐弈戈在这条路上跑,满头汗。 手慢慢从安全带上松开了,原来唐弈戈说得那么详细,是为了让自己熟悉。他不止是语言上的竹马,真的变成了唐弈戈的青梅竹马,陪他度过了荒唐的小孩时期。 解开安全带的扣子,丹增已经有了勇气:“咱们下车吗?” 唐弈戈熄了火,拧开车上的一瓶纯净水,喝了一口。“等我喝一口水。” 丹增看着他喝水,忽然也觉得口渴:“给我也喝一口吧。” 唐弈戈把瓶子递给他,丹增接过来,嘴唇碰到瓶口,喝了一大口。他把瓶子还回去,唐弈戈又喝了一口。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一瓶水很快就见了底。最后一口被唐弈戈喝完了,他拧上瓶盖,把空瓶子放回杯架里。 “走,我们下车。” 两个人推开车门,一左一右下了车。唐弈戈绕到丹增这边,拉上了他的手。 手指被握住,丹增的重心晃了一下。他跟着唐弈戈往前,从车门到屋门这一段路,他走得不太稳当。不是路不平,是他的脚步发飘。 可唐弈戈的手很热,握得很紧。 到了门口,唐弈戈停下来。他也紧张了,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指,放在指纹锁上。嘀一声,门锁打开了。 唐弈戈推开门,拉着丹增走了进去。站在玄关处,唐弈戈听见心跳咚咚,朝屋里说了一句:“我们回来了。” 我们。 丹增站在他身侧,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手指不由自主地揪住了唐弈戈的手指。不是握,是揪,像是怕自己站不住,需要一个着力点。 他终于对见家长这件事感同身受,见自己阿妈阿爸那一天,唐弈戈看起来镇定自若,什么都应付得来,跟所有人说话都稳稳当当。现在丹增才明白,那只是看起来。唐弈戈在车上一口一口喝水的时候,跟他刚才在副驾驶上不停深呼吸,是同一回事。 他们往里走,脚步声从客厅的方向传过来,有人正朝着他们走过来。 丹增紧跟着唐弈戈,走进了客厅。屋里是复式,吊顶很高,应该是前苏联的建筑类型。有人站在客厅中间,有人坐在沙发上,正在站起来,有人从书房的方向走出来。 唐爱茉走得最近,波浪发扎在脑后,一看到他们就问:“路上是不是堵车了?怎么这么久?” “还好,我开得慢。”唐弈戈捏了一下丹增的手,“我姐姐。” 唐爱茉。丹增在脑子里把名字对上号。他看着她的脸,确实和唐弈戈有几分相似,眉眼之间那份乾练英气的神情很像。 唐爱茉笑盈盈地看着他:“听小戈说,你下了山会醉氧,这几天休息好了吗?” 丹增准备了一肚子的话,从上车开始就在想第一句该说什么,见了面该怎么称呼。但到了这一刻,准备好的开场白一句都用不上了。 他看着唐爱茉的眼睛,很坦诚地笑了一下:“姐姐好,我很好,谢谢姐姐。你们好像啊……” 唐弈戈在旁边连忙说:“姐,他有点紧张。”和姐姐打过招呼,他拉着丹增往前走,走向茶几的方向。 客厅里的人都在看着他们,丹增快速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唐弈戈的家人他都知道叫什么,今天终于完全对上。 唐弈戈开始一个一个介绍,先看向了陆颐莲:“这是我妈妈。” 陆颐莲站姿笔直,脸上带着笑意。丹增能感觉到她是一个很飒立的人,连忙说:“阿姨好,阿姨您好。”说话的时候连说了两遍,因为太紧张了,第一遍出口觉得太轻,又补了一句。 “你好啊,小同志,你休息好了吗?”陆颐莲笑着点了下头。 “我休息好了。”丹增连连点头,陆颐莲长得好像混血啊。唐弈戈又转向另一个方向,一个男人穿着一身中山装,身板很挺,头发有些白了,眉目之间儒气不减。 唐弈戈说:“这是我爸。” 唐淮清看着丹增,稳稳地问候:“你好,丹增小同志。” 丹增又连忙说:“叔叔好。”他记得唐弈戈说过,他爸爸是书香门第,文化水平很高。 唐淮清也笑了:“那年你第一次来北京,送给我和我夫人的酥油花,我们当时已经收下了。我们很喜欢,谢谢你。” 丹增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个,那是几年前的事了:“不用谢不用谢,原本我是打算送给唐誉。您要是喜欢,酥油花……我还可以做,我可以做更大的。”他忽然转头,看向唐弈戈,“我以为你处理掉了呢。” “哪有处理啊。”唐爱茉一语戳破,“你刚刚做好,第二天他就送过来了。现在在哪儿收着呢?” 唐弈戈不假思索地回答:“在壹唐的艺术品低温仓库,不过表面已经结了一层雪霜。” 丹增实在太过惊讶,几年过去了,酥油花居然还在?他以为瑰丽酒店的露台就是它最后的归宿,没想到唐弈戈放在了低温仓库里,一直收着。 唐弈戈继续介绍,朝着一对站在沙发旁边的男女示意了一下:“这是我大哥和大嫂。” 大哥叫唐景和,个头很高,站在那里的姿态和唐淮清很像。大嫂叫纪云汀,站在唐景和旁边,微微笑着,看起来话不太多。但唐弈戈说过,大嫂的性格很奇特,当初就是给他大哥气得夜里心跳不停,他大哥以为自己爱上了。 现在看着还好嘛。丹增继续双手合十:“大哥好,大嫂好。” “你好,欢迎你的到来,千万别拘束,我家里规矩不多。”唐景和怕他不舒展。唐弈戈又转向另一侧,说:“我姐姐旁边那位就是姐夫了,唐誉的爸爸。” 唐禹站在唐爱茉的旁边,那张脸,可真是让丹增熟悉。“你好你好,你送给小宝的礼物,我们都心领了,谢谢你。” “姐夫好,不用谢谢,唐誉也是我家的恩人。”丹增点了点头。 一圈人介绍下来,丹增倒不至于记不住,他记人记得可熟练了。只不过平时在电视里才能看到的人,现在就站在他面前,跟他说话。他们都没有架子,说话的语气也都很平常,但丹增还是能感觉到不同。 这时候,唐弈戈紧了一下手指。他握着丹增的手,站在客厅中间,对着所有人,郑重地说:“妈,爸,大哥大嫂,姐姐姐夫,他就是丹增顿珠,我……共度一生的人。” 说完这句话,唐弈戈停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看丹增。你也说点什么? 丹增站在他旁边,被所有人注视着。刚才他一直在看唐家人的脸,从这张脸看到那张脸。唐弈戈的父母,他的兄妹,他的家人……每一张脸都和唐弈戈有些相似之处。 他们都好好看,怪不得唐弈戈能好看成这样。无论是骨相还是皮相,一家人血脉真是一眼识别,浓烈到完全认不错。丹增好似忘记开启防沉迷系统,看了好几圈才抽离,说:“阿姨,叔叔,大哥大嫂,姐姐姐夫,我会对唐弈戈负责。”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先松了一口气。 而楼上,几个年轻人挤在2楼的栏杆后面,肩膀挨着肩膀,使劲儿往楼下张望。 有人压低声音说:“看不清楚啊。” 另一个人说:“别挤我,我往那边挪一下。” 又有人说:“小舅妈没转过来,脸都看不到。” 他们互相推搡着,又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毕竟见完了长辈才轮到他们,现在只能努力把自己的视线伸到楼下客厅的深处,试图看一眼小舅妈的真容。 作者有话说: 大家伙:让我们看看小舅妈! 小舅舅:别着急别着急! 第112章 好小的舅妈 “小舅妈你 快到午饭时间, 楼下的人一起出了门。 因为这是给丹增顿珠的接风宴,唐家很重视。这一顿在外面吃,晚饭才是家宴。 吃饭的地点选得很好, 丹增立在庭院的石榴树下,身上都是被枝叶空隙晃碎的光亮。 他举着手机,镜头对准院角那一株开得正盛的树,红花灼灼,绿叶葱茏, 背景是隐约藏起灰砖黛瓦的檐角。他又调整角度,拍了一张廊下的光影, 石板晒出了一层浮光。 真好看, 等阿妈阿爸想下山, 自己也带他们来。丹增还想再拍,身后忽然贴上一具温热的身躯,唐弈戈从背后拥住他, 呼吸故意拂过他敏感的颈侧。 “拍什么呢?”唐弈戈怕他嫌晒, 又想起丹增不怕晒。平原的紫外线和高原相比,简直小巫见大巫。 丹增的手指一抖, 差点按错键。他偏了偏头, 躲不开唐弈戈的气息:“唐先生请别闹了,我在给阿妈发照片, 让她放心。” “那你怎么不拍我?我不能入镜?”唐弈戈在他耳边说。 “拍你……我不好意思。”丹增转过身,背靠在石榴树上,仰起脸看唐弈戈。 “又不是没偷拍过我?我变成蜜蜂狗的照片你有几十张。”唐弈戈垂眸看他, 眼睛进入阴影里反而亮得惊人。当然,丹增的胆量也大得惊人,那时候两个人只是不熟悉的床伴, 丹增居然都能咔嚓咔嚓拍那么多黑历史。 “好吧。”丹增举起手机,镜头对准两人交握的手,一只冷白又骨节分明,一只带着高原晒出的健康色泽,十指相扣,严丝合缝。 按下快门,他又低头检查照片,满意地将几张院落的光景连同这张握手的,一起发进了家族群。 照片发出去不过几秒,屏幕就跳动起来。等了一天的洛桑发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扎西则跟了一长串的语音。诺布和大萧都说拍得好,回北京他们也去逛逛,只有卓玛的聊天页面点亮了新消息。 她没有在群里问,而是单独发了一句:[阿哥,他们家真的不给你们压力吗?] 丹增盯着这行字,看了片刻,又抬头望了一眼仍环着他的唐弈戈。 [没有给压力,真的。他没骗咱们家,他家里的接受度很高,大家都在照顾我。] 卓玛看完,立即把手机递给了阿妈。儿行千里母担忧,原来卓玛的私聊也是洛桑的主意,生怕孩子不敢在家族群里说。 而这一切,丹增也料得到,阿妈心细如牛毛,卓玛反而粗心。他忍不住轻轻一笑,唐弈戈察觉到他的笑声,伸手捏了捏他的后颈:“笑什么?” “在想阿妈的小心思。”丹增收起手机,“阿妈让卓玛来探我的话。” 唐弈戈立即问:“那你怎么说?” “我说,你没骗我,你家接受度很高的。”丹增点了点头,“走吧,咱们进屋吧,别让长辈等着。” 他们穿过几道回廊,入了厢房,内里早已布置妥当。丹增跟着唐弈戈落了座,目光在席间扫了一圈,没见到熟悉的身影。他微微倾身,凑到唐弈戈的耳边:“七娃他们呢?” “他们晚上过来。小辈们和你一起吃家宴,还有我姐夫那边的几个孩子,都是我看着长大。”唐弈戈拍了拍他的膝盖,提前叮嘱,“你别紧张,孩子们都大了,名字和照片你都知道,见了面,你还是长辈呢。” “好,我一定当好。”丹增的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些。他和唐弈戈在这一点上如出一辙,都偏爱带小辈。人多了,他不仅不觉得麻烦,反而还跃跃欲试。 菜一道一道端上来,丹增起初还没察觉,直到家乡菜摆在他的手边,紧接着是酥油茶、糌粑糕,还有几样他叫得出名字的家乡菜,热气腾腾地占据了半张圆桌。 他愣了一下,今天不是吃北京饭吗? 陆颐莲坐在对面,看出了他的疑问:“条条提前几天就安排好菜单了,你放轻松,我们家没那么多规矩,我们什么都吃。” “谢谢阿姨。”丹增连忙道谢。他又注意到,满桌的菜肴虽然丰盛,鱼鲜却一道也无,连寻常宴席上必有的清蒸鱼都不见踪影。 丹增的心里忽然软下去一块,原本以为和长辈们吃饭就要跟着他们的口味。他不再多言,只是认真地吃,每一口都咀嚼得很慢,将唐家人细致的用心尽数咽进腹中。 吃完饭,一行人回到大院。丹增陪着阿姨、大嫂和姐姐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唐爱茉说起弟弟小时候的趣事,说唐弈戈抓周的那天穿了一条背带裤,见什么抓什么,所有的摆件他都装进背带裤里。 丹增听得入神,可眼皮却越来越沉。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而入,晒得他昏昏欲睡。再加上那点尚未褪尽的醉氧,丹增的意识渐渐变得昏沉,视线里的唐爱茉和纪云汀都带上了重影。 纪云汀最先察觉,她停下说话,看了看丹增努力支起来的眼梢,随即转向一旁的唐弈戈:“快快快,带他上去睡会儿吧,食困加上醉氧,怕是撑不住了,眼睛都快粘在一起了。” “我……不困。”丹增还想摇头,脑袋却诚实地往下点了一下。唐弈戈已经站起身,伸手握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拽:“走吧,去我房里。” “你房里?”丹增被拉着起身,脚步异常虚浮,迷迷糊糊地跟着上了楼。是走廊尽头的卧室,唐弈戈推开门,侧身让他先进。丹增一进来,困意居然倏地消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新奇和新鲜! 房间当然和唐弈戈现在的卧室不能比,陈设疏朗整洁,还透着一份学生气呢。 深色的木质书柜沿墙而立,里面码着整齐的书籍和几座奖杯,安静地诉说主人的学生时代。丹增站在屋子的中央,目光一寸一寸地梭巡过去,像是在阅读一本摊开的唐弈戈传记,每一页,都写满了自己不曾参与的青葱。 视线最终落在书柜下层的厚重相册上。丹增马上问:“我能看吗?” “当然可以,不过我怕你看着看着就睡着。”唐弈戈给他拿了过来,“看吧,不过别翻太久。” 丹增脱了拖鞋,盘腿坐在地毯上,将相册抱了出来。相册的皮质封面已经磨损,边角起了毛边,很明显被翻阅过无数次。他翻开第1页,是一张泛黄的出生照片。襁褓中的婴儿红彤彤,皱巴巴,两条腿却蹬得笔直,从襁褓里伸出来,长得惊人,与小小的身躯极不相称。 再往后翻,满月照、百天照、周岁照……百天照里的婴儿穿着一身黑色纯棉卡通,坐在天鹅绒垫子上,两条腿肉嘟嘟地岔开,几乎要超出画面的边框。周岁照里,他被陆颐莲抱在怀里,两条腿垂下来,已经快到妈妈的膝盖。 “唐先生,您的腿果然从小就非常长。”丹增又翻了一页,是唐弈戈上幼儿园第1天。别的小孩子哭天抹泪要妈妈要回家,唐弈戈已经初显霸气风姿,站在幼儿园门口和前来相送的家人对手表时间,确认下午接他是几点。 就在这时,唐弈戈走过来,蹲下身,作势要合上相册:“你赶紧睡吧,晚上你也不想无精打采地见孩子们吧?” “等一等。”丹增躲开他的手,又往后翻了两页。少年时期的唐弈戈穿着一身白色校服,站在篮球架下。 丹增的手指抚过那张照片,轻声说:“原来……你从小就这样。” “哪样?”唐弈戈问。 丹增抬眼,认真地说:“招人喜欢。” “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你现在才知道?”唐弈戈把他拉了起来,推上了床,“好意外啊,现在你才知道。” 丹增躺了下去,拉过薄被盖在身上。枕头好软,丹增将脸埋进枕头里蹭了蹭,仿佛和唐弈戈从小就睡同一个枕头。他闭上眼,意识比退潮还神出鬼没,几个呼吸间便没了动静。 唐弈戈坐在床沿,将他额前散落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那两只帕拉伊巴的耳环。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唐弈戈看了一眼屏幕,是谭星海。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接听:“喂,怎么样了?” “已经到门口了。”谭星海今天负责护送丹增的行李箱,“几箱礼物就在门口,我直接送进去,还是你过来看看?” “我下去看看,一定要轻拿轻放。”唐弈戈回头望了一眼床上的人,丹增翻了个身,被子被卷到怀里还毫无知觉。 挂了电话,唐弈戈轻轻地离开了房间,怕吵到睡觉的人,门只是虚掩。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阳光徐徐地西移,从窗户的一角巧妙抬头,将整个房间浸在一片暖金色的热量中。丹增睡得很沉,那只搭在被子外的手微微蜷着,时不时抽动一下。 约莫过了十几分钟,虚掩的房门,被一只从外面伸进来的手轻轻推开了一道缝…… 紧接着,一个脑袋探了进来,随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他们挤在门口,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床上沉睡的人,像是发现了什么稀奇的宝藏。 “这就是咱们的小舅妈?”最前面的问,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 “看着好小啊。”第二个脑袋歪了歪,仔细地端详着丹增的睡脸,斯文里透着一股狡黠,“小舅舅不会是老牛吃嫩草了吧?” “嘘!”第三个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身形最高,“他现在还醉氧呢,别把人吵醒了。” “不会吵醒,咱们轻一点。”第四个推了推前面人的背,眉眼间与唐弈戈有三分相似,“咱们就看看,不碰他。” 说着话,几个人影鱼贯而入,兴高采烈。他们刻意放轻了脚步,悄无声息地靠近床榻。房间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吸纳了所有的动静,6个年轻人围在了床边,一个比一个高,身形挺拔。他们或站或俯,一错不错地打量着床上的人,终于见到了,真不容易。 “果然是藏族人。”最高的那个弯下腰,“几年前我就听说了。” “我在天津就知道了。”唐砚修倒是占了先机,“那次小舅舅一直心不在焉,半夜就回京了。” “这对帕拉伊巴,我见过。”另一个双手插兜,语气笃定,“小舅舅在拍卖会上拍的,原来是送他。” 什么声音……丹增在睡梦中微微蹙了一下眉,耳边好像有人说话。他没有醒,只是将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些,喉咙溢出一声含糊的呓语。 还好,没睡醒。6个人交换着眼色,其中一个忍不住,往前凑了凑,想要看得更清楚些,鼻尖都快碰到床沿了。 就在这时,床上的丹增动了。 西晒的阳光恰好移动到他的脸上,光线带着午后的灼热,大方地铺在他的眼睑上。感觉到那一片刺目的亮度和温度,丹增的眉心皱得更紧,抬手揉了揉眼睛,指尖又掠过耳垂,碰得那一对耳环轻轻一晃。 睫毛颤动了几下,眼睛也缓缓睁开。 视线起初是模糊的,完全是一层亮光,还有什么东西背光。他下意识又揉了揉眼睛,眼前的景象才骤然清晰。6张年轻男性的面孔,在他的头顶上方围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圈,每一张脸都写满了探究盎然。 丹增的瞳孔猛地收缩,瞬间从半梦半醒中惊醒。他木木地坐起身,后背靠在枕头上,手里无意识地攥紧了胸口的薄被,将被子一路拉到了下巴,只露出一张慌张的脸蛋。 房间里静了一瞬。 随后,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年轻人弯下了腰,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小舅妈你好啊,你睡醒了?” 丹增的脑子还是懵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耳道也跟着扑腾扑腾。他张了张嘴,紧张之下,母语先于理智冲出了喉咙,带着刚睡醒的困意说:“扎西德勒。” 藏语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尾音还微微发颤。6个人齐齐愣了一下,像是听到了极其可爱的言语。 “我猜小舅舅肯定也学习藏语了。”旁边另一个也弯下腰,他个子最高,肩膀几乎要碰到床头的台灯,“小舅妈,你多大了?” 丹增的舌头终于捋直,他攥着被子的手指也松了松:“我28岁了。” “28?看着不像。”高个子年轻人回过头,冲着身后那个扬了扬下巴,“哥,小舅妈和我一样大?” 后面那个点了点头。高个子又转回来,笑着说:“好小的小舅妈啊。咱们6个里面,有3个比他大。小舅舅真是……啧啧。” “小舅妈你别紧张,我们只是太好奇了,要怪只能怪小舅舅,藏了你这么久。”唐砚修说。 就在这乱哄哄的当口,门口传来两声轻咳。“咳咳。” 咳嗽声不重,却带着无形的威慑力,瞬间切断了房间里的所有声响。6个年轻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同时挺直了腰背,齐刷刷地转过头去。 唐弈戈站在门口,双手插在裤兜里:“别逗你们舅妈,没大没小的。” 作者有话说: 珠珠:我要当个好长辈! 也是珠珠:糟糕,怎么这么多比我大的? 小舅舅:没事,也有比我大的,可我辈分大。 第113章 杞人忧天 “可是,我 “都在乾什么呢?”唐弈戈走进自己的卧室, 没想到一眼没看住,这屋里这么热闹。 那6颗脑袋齐刷刷转过去,刚才还叽叽喳喳的动静瞬间收了回去。随着唐弈戈的走近, 他们自发地让开了床边的位置,留出了一条“主路”。 瞧见唐弈戈回来,丹增踏实多了。这些孩子有人比自己大,说不定就有比唐弈戈大的。他们眉眼间带着成年人的轮廓,同样是俊美非凡的英年才俊, 各有风采。可唐弈戈一进来,他们又同时收了声, 年龄不作数, 辈分摆在眼前啊。 怪不得他们只敢偷偷来瞧自己。丹增瞬间找到了自己的定位, 还觉得他们怪有意思的。 “小舅舅。”叫声此起彼伏,每个人的声线都不太一样。丹增的好耳力开始发挥作用,有人低沉稳重, 有人轻声细语, 有人高亢嚣张。 “你们倒是胆大,直接跑我屋了?”唐弈戈走到丹增的身边, 很自然地把手搭在他肩膀上, 轻轻按了一下。丹增后背的肌肉又松了些,呼, 他深呼吸,没关系没关系,自己还是长辈呢!而且他们的站姿都非常挺拔, 一看就是家里常年要求的结果。 原本丹增还以为家里只要求唐弈戈一个,没想到是家族教育。 “来,我介绍一下。”唐弈戈微微弯下腰, 对丹增说,“这3个,是唐誉的表哥们,大哥大嫂的孩子。” 他先看向最远处的那个。那人眉眼沉静,身形修长,唐弈戈说:“老大,唐玺润。” 唐玺润向前一步,礼节周全地说:“小舅妈你好,欢迎你的到来。” “谢谢。”丹增也点了点头。唐弈戈又看向旁边,说:“唐砚修,老二。那次我去天津出差,就是忙活他的事。艺术圈和收藏圈的人才,和你应该很有话聊。” 唐砚修面对着一场跨越许久的见面,说:“小舅妈好,你的那些画我都看过了。特别是你最大的那一幅唐卡,裱边的重修还是我监督的。” “原来是你,谢谢。”丹增感激不尽。当时有一位大师冒充原作,在裱边做了他自己的独特签名,光是拆卸就用了一番功夫,才保全了画作的完整。 “老三,唐锦炫,就他话多。”唐弈戈顿了顿,“那唐誉堂哥那边的老三一模一样,他们要是再打趣你,我告诉我。” 唐锦炫立刻反驳起来:“小舅舅,第一次见面你就拆我台?小舅妈,你别信他,我小舅舅这人可是很可怕的。” “可怕倒是不至于。”唐弈戈笑了笑,看向另一边,“那边是唐誉的堂哥们,大家一起长大,所以我也把他们叫来了。老大,唐泽,从来不跟着老三们胡闹,大哥就是大哥样儿。” 唐泽站在他们旁边,身形反倒比两个双胞胎弟弟略瘦,冲丹增笑了笑:“小舅妈好,百闻不如一见,终于见到了。” “大家好,大家好。”丹增终于将人名一一对上,接下来的两个……肯定是唐麒和唐麟,那一对双胞胎。 方才被围观太过突然,丹增都没顾得上观察。现在他再打量,那两张脸几乎一模一样。都是高鼻梁,双眼皮,嘴角微微下垂,带着点没睡醒的懒散。可是两个人的神情又截然不同。 “唐麒,唐麟。”唐弈戈一一介绍,“千万别认错,特别是老三,特别喜欢装他哥。” 丹增点了点头,这两个孩子不仅长得像,连细微的表情都同步,一个抬眉毛,另一个也抬眉毛,像有一根无形的线连着。 “小舅妈好啊。”唐麟显然比他两个哥活跃,“不要相信小舅舅的话哦,他可是我们这里面最坏的男人。小时候我们一起出去玩儿,坏主意都是他出的。” “大家好。”丹增又开始点头,长舒了一口气,看来,唐弈戈小时候可真没闲着。 不一会儿,唐弈戈又被电话叫走了,他前脚刚走,后脚这几个年轻人又围了上来。丹增还没反应过来,床边已经坐满了人。唐锦炫一屁股坐在他的左手边,唐麟挤在右手边,其余的也是满脸好奇,好似很多问题要问。 丹增被围在中间,他坐得很稳。抬头看着这些比自己高大、年龄也可能比自己大的“晚辈”,他的心里有种奇异的错位。但他没慌,细心地把膝盖上的衣摆抚平,也把腰背挺直。 “小舅妈,你们山上好玩儿吗?”唐锦炫最先开口,身子也往前探,“你跟我们小舅舅……怎么认识的啊?” “对啊,我们都好奇这个。”唐麟在旁边附和,“唉,小舅舅的嘴严得要死,我们问小宝,小宝也说得模模糊糊。是小舅舅先主动的吧?” “那肯定是啊。”唐锦炫深信不疑,主要是……唐弈戈平时生人勿近的,小舅妈看着又这么乖巧。 “啊……我们啊?”丹增没料到孩子们要问这个。他不能说实话,总不能说……自己下山破戒,一眼看中了唐弈戈的外表和性格,直接一头撞上他的胸大肌,晚上就枕上了吧。 于是丹增面不改色,心跳平稳地开始编。“我们是慢慢认识的,当时我下山为了弟弟的事情感谢唐家……” “对,这件事闹得挺大呢。”唐玺润印象深刻,小宝大战缅甸人。 “嗯,是的,就是那时候。”丹增点点头,“是你们小舅舅负责接待我,我们……日久生情。” 这4个字说出来,屋里静了一瞬。 “日久生情?”唐麟开始怀疑答案的正确性,“多久啊?小舅舅居然是慢热型?” “不像啊。”唐锦炫回应着自己的高山流水觅知音,对唐麟说,“要不然……日久生情就是伪命题,其实小舅舅早就动心眼了。” 唐砚修在旁边笑了一声,挽了下头发:“你们就别猜测小舅舅的作风了。” “那你当时不害怕他吗?”唐麒也问,“和他刚刚接触的开始,压力会不会很大?” 丹增好似围了一圈的记者,每个人都给他塞话筒:“很大,但是……他人品正直,很打动我。” 唐麒和唐锦炫又高山流水了,两个人相视一笑。大家七嘴八舌地问,丹增挑着答。他的谎言粗糙,但胜在表情真诚,眼神不闪不躲,感觉自己的表演深入人心。 聊着聊着,唐锦炫的目光落在丹增的脖子和手腕上。他皱了皱眉,伸手虚指了一下:“咦?小宝说你可喜欢打扮了,每一天都有不同的珠宝首饰,为什么今天不戴呢?” 丹增一愣。 唐麟也凑过来看,恨不得抓起丹增的手腕翻一翻。 “小舅舅抠门了吧?”唐锦炫挤了挤眼睛,“走吧,跟我们6个走吧,我们带你买去!” 他说着就要站起来,唐麟也跟着起来:“走,咱们不带小舅舅。” “不是,不是!”丹增连忙摆手,藏袍的袖子甩成一道弧,“你们不要误会,我有很多的,今天没戴出来。” “你们这么着急送小舅妈首饰?”唐弈戈的声音又一次降临,他倚在门框上,不知道回来了多久。走进屋之后,他挨个儿在唐锦炫和唐麟的脑袋上敲了一下。 “还轮不 到你们。”唐弈戈说。丹增听着他们吵吵闹闹,真是一个热闹的大家族啊。 时间一晃就到了傍晚,唐誉和白洋也回来了。白洋手里拎着礼盒,唐誉一进门就满屋子找丹增,看见他端庄地坐在沙发上,立刻跑过来打招呼:“小舅妈?” 这回是真的当上了,丹增站起身,先给了唐誉和白洋一人一个拥抱:“你们好啊,好几天没见到你们了。” 刚聊上几句话,全家移步餐厅。唐家的餐厅很大,一张红木圆桌,能坐20人。吊灯开着,光线让人心里暖,照在桌面的转盘和碗碟上。长辈们先入座,小辈们按辈分排开。丹增自然被安排在唐弈戈的身边。 吃完饭之后,丹增回了一趟储物间,将他的行李箱全部打开。再出来时,他手里捧着几个布包,大小不一,用牛皮纸和藏地特有的织锦裹着,上面还贴着小小的标签,字迹也工整。 长辈有长辈的,平辈有平辈的,小辈有小辈的。阿妈和阿爸都帮他预备好了,生怕他照顾不到。每个布包打开都是不同的物件,有藏药香,有手工银器,有从拉萨带来的老茶砖。给长辈的自然都是珍贵的药材。 小辈的则是另外一个箱子,大多数和藏地非遗艺术品有关。 唐誉也是趁着这个功夫,把唐弈戈拉到餐厅的窗边。窗外就是院子,地灯亮着,驱蚊灯正在热烈地工作中。 可是唐誉的皮肤细腻,已经被蚊子叮了一个包。他忍不住挠挠,好奇地问:“唐条条,我们小舅妈今天怎么不戴首饰?你该不会控制欲大爆发了吧?” 唐弈戈想了想白洋的那个控制欲,忍不住挑眉问:“你居然能感觉到控制欲?” “我当然能了,你是不是……不让他打扮啊?”唐誉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和手腕,“从我和他第一次见面那天起,他平时多爱戴东西,天珠珊瑚一堆,金银珠宝随手就是。今天居然只有两个耳环?为什么穿这么素净?” “他自己决定的。”唐弈戈看向丹增。丹增正低头听大嫂说话,侧脸很干净,脖子、手腕、手指确实空空荡荡。就连头发也只是简单束在脑后,一根简约的黑色皮筋。 “你和他说,咱们家族很开放,不是那种……古板,不允许审美爆发的封建制度。”唐誉是怕丹增误会。 唐弈戈收回目光,笑着逗唐誉:“可是我不开放啊,我就喜欢他在外头朴朴素素,回家打扮给我看,怎么办?” 唐誉也猜不透是不是又被逗了,他当然知道丹增没有被强制胁迫,可小舅舅说话又不像假话:“你这样谈恋爱根本不行,他想戴什么戴什么,你不能当封建大家长。” “可是,我真的很喜欢当封建大家长。”唐弈戈双手插兜,嘴角弯着说。 “你在逗我。”唐誉立即反击。 “走吧,去吃果盘,今晚上我都担心你没吃饱。”唐弈戈搂住唐誉的肩膀,将人带到了侧餐厅。 等唐弈戈从侧餐厅出来,撞上了谭星海。谭星海开门见山地问:“唐总,竹马团的孩子们问,什么时候见面?” 唐弈戈想了想:“后天吧,让他歇一天。” “也好。”谭星海点头,“家里这么多人,光名字就要记一阵。” “是啊,咱们家里人多,辛苦他了。”唐弈戈看向客厅。 谭星海走到他的身边,也看了看:“我看丹增的状态还行,晚上一直挺精神。” “那是他撑着。”唐弈戈最知道他的底子,“转山之后他的身体一直没养好,从高海拔下来,精神上根本撑不住全天,今晚肯定倒头就睡。唉,他的膝盖到现在也没养好。” “那你可得看紧点,别让他硬撑。”谭星海见过丹增转山归来的样子,确实亏损严重,每个几年养不好。 “我肯定不让他硬撑,我只担心他应付不过来那些孩子。”唐弈戈说。 两人聊了几句,穿过走廊往客厅走。还没到门口,就听见了客厅的热闹。唐弈戈脚步一顿,谭星海也跟着停下来。 客厅里,丹增坐在沙发的正中间,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块深蓝色的布,布里包着一堆小物件。 是他亲手做好的擦擦。 “小宝,这个是给你的,当年我送了你一个,再送一个,来。”丹增手里正拿着一个,第一个就递给了唐誉,“这里有阿嘎土和香灰。还有一个图案对转的,给小白。” “谢谢小舅妈。”白洋接过那个对转的,等等……自己是姚冬的学长,可姚冬哥哥是唐誉的长辈。连带着姚冬都跟着升了一辈,自己从他学长变成了他的……外甥婿? “锦炫。”接下来,丹增按照每个人不同的性格发小礼物,“这个适合你。” 他递过去一个忿怒相的擦擦,泥塑的颜色最浓烈,眉眼张扬。唐锦炫接过来,眼睛一亮。 “小麒,小麟。”丹增又拿起两个。 双胞胎走上前,丹增把左边的递给唐麒,右边的给了唐麟。两个擦擦外形相似,但细节不同,一个手持法器偏左,一个偏右,底座刻着不同的藏文。 “玺润,这个送你。”丹增给唐玺润挑了一个文官相的擦擦,面容肃穆,衣袍端正。唐砚修的是一尊法相庄严的坐像,线条异常精细,犹如艺术工笔画。给唐泽的则是药师佛,看来以后自己也要多关心小泽的饮食。 唐弈戈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 丹增的手里捧着布包,一个一个递过去。他比一半人都小,可那姿态稳稳当当,每一句话都落地有声。 谭星海也看了一会儿,侧头对唐弈戈说:“咱俩是不是杞人忧天了?” 唐弈戈的头慢慢地点了点:“是有点……他很享受。”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担心他应付不过来。 珠珠:当小舅妈好爽! 第114章 不会吃醋 “让家人有 家宴之后, 其实丹增就有些累了。 可是他太高兴,和每个人都想交流,一想到身为长子的自己往后要带这么多孩子, 丹增又忍不住摩拳擦掌。更神奇的是,他从每个人的脸上都能挖到一点唐弈戈的模样。 可能是眼睛的形状、耳朵的形状,也可能是唇峰的轮廓、人中的深度……许许多多的一点点凑在一起,再一回头,合成大唐弈戈。 唐弈戈也早就看出他撑不住了, 所以回家的路上开得格外缓慢。 长安街的华表灯流水般往后淌,滚滚不断。丹增原本还撑着下巴看窗外, 可灯光晃了一会儿, 他的眼皮就沉了。往真皮座椅里陷, 他的头歪向一侧,手里还攥着一直震动的手机。 一个红灯,唐弈戈偏头看他, 又把音乐调低了两格。 他本可以走二环, 快,一路畅通就能扎进自家车库。可他偏绕了半圈, 走了一段灯少路宽的外围。车速压在限速的底线, 副驾驶的人睡得一路香甜。 终于,车滑进地库, 引擎熄火。可丹增还没睡醒,连头的方向都没变过。 唐弈戈没急着动,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很轻地叹口气,推门下车了。地库空旷挑高,他的脚步声踏出回音, 走到吸烟区,唐弈戈摸出烟盒,敲出一根点上。 丹增还在他的车里睡觉。烟雾升起来,吸烟室上方的抽气系统开始工作,烟雾袅袅散开。一根烟只抽了大半,丹增打了个哈欠,要醒了。唐弈戈掐了烟,指腹蹭过袖口,慢慢地往回走。 拉开车门时,他刚好对上丹增睁开的眼睛。人刚醒,带着点找不着东南西北的茫然。 “到家了吗?”丹增瞧了瞧时间,已经好晚了。 “到了有一会儿。”唐弈戈的掌心贴在他的后颈,“累成这样,明天好好休息。” “我不累,只是醉氧还没过。”丹增说。 “行,明天你可以继续醉。”唐弈戈下了车,带丹增往电梯中心走,独立车门在他们身后缓缓降下。 回家之后,丹增已经睡精神了,逗了一会儿小黑就去洗澡。唐弈戈则是把原本定于后天的见面又推迟一天,等醉氧完全过去。等他洗完澡,丹增盘腿坐在床尾,低头摆弄着手机,时不时发一条语音,言谈中都是笑意。 “在跟谁聊?”唐弈戈知道不是家人,家人会说藏语。而且今天晚上,他也被加入了家族群。 大家都欢迎他的加入,只有萧行,又发了个倒地不起的表情包。挺有意思,下次让他搓牛粪饼。 听了唐弈戈的话,丹增没抬头,手指还在屏幕上戳:“孩子们拉了个群,他们真可爱,真是小孩子。” “小孩子?他们……也不算很小吧?”唐弈戈不动声色地凑过去,下巴搁在丹增的肩凹里。 丹增躲了躲,没躲开。屏幕上是一个微信群,群名取得很张扬,叫“拐带小舅妈每日夸夸群”。唐弈戈挑了挑眉,一看就知道是谁取的。 群成员他扫了一眼,家里那群小崽子一个不落,加上丹增是9个人。唯独没有他。 丹增正在回一条语音,是唐砚修发的:“对,我家的民宿叫云起,小白和小白都去过了。如果你们要去,我提前给你们安排,人多的话还可以包场。不过上山会不舒服,到了民宿要吸氧。” 唐誉的声音立即跳出来:“小舅舅不行,上了山就吸氧了。” “哈哈。”丹增轻声一笑,刚想把手机翻过去,手腕就被扣住了。唐弈戈抽走他手机的动作很快,从容又不容抗拒,丹增只觉得手心一空,没了? “聊得这么热闹?”唐弈戈一条条往上翻,发言一个比一个离谱,越看越啼笑皆非。 “我问你件事,小时候,你是不是管他们很严格?”丹增侧过身,用膝盖顶着他。 唐弈戈把手机还给他,顺手揽过他的腰。“当然要严格些。不过,我也没有他们说得那么可怕。” 丹增仰头看他:“那你……有体罚他们吗?” “没有,他们胡说。”唐弈戈想了想,指尖卷着丹增一缕半干的头发,一圈又一圈。“惩罚是有,可体罚真算不上。我倒是被体罚过,我舅舅院子里的高低杠全是我磨亮的。” 丹增只是笑,他有时候觉得唐弈戈是很古老的家长做派,像那些旧书里写的世家子弟,恩威并施,赏罚分明。有时候又觉得他不是,他很宽容。丹增拍了拍他的胸口,问:“那你会强行加入我们这个群吗?” “不会。”唐弈戈摇头,“我心胸宽阔,小孩儿带你玩儿就玩儿吧,别太危险就行。”他顿了顿,随后一条一条地叮嘱,“唐玺润和唐泽他们的车不能坐,提速太快,不安全。还有,唐锦炫和唐麟的点子不能轻信,他俩成天高山流水。唐砚修和唐麒可以,两边的二哥都稳当。唐誉和白洋也听话,你们经常一起出去吃个饭。” 丹增刚刚点头,就听见唐弈戈的话锋一转。 “虽然我不会强行加入这个群,但是……”唐弈戈强调的是“但是”的后面,“我会每天按时窥屏。希望你做好心理准备,我是个挺封建的男人,我要看你们的聊天记录。” 丹增愣了一瞬,随即笑开,笑得肩膀直颤,眼尾都沁出一点水光:“终身大事一定,你就现出原形了?”他才不信唐弈戈封建,“不过,砚修确实和我说了些有意思的事。” 唐弈戈立即问:“什么事?你不要想着和他出差。” 丹增却卖了个关子:“我明早再告诉你。” 唐弈戈沉默片刻,最终也没有问。丹增在北京朋友少,让他们玩儿去吧。 第二天阳光普照,酥油茶的香气早早从厨房飘进来。徐桂兰又开始创作了,她打算试试黑咖啡糌粑,说不定能成。 丹增坐在餐桌前,面前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酥油茶,奶白色的茶面浮着一层细腻的油花,徐姨做酥油茶的手艺快变成拿铁拉花了,每天都有创新,生怕他吃得少。 丹增咬了一口糌粑,捧着手机,两只眼睛看得入神。唐弈戈从厨房端出他爱吃的青稞饼,自己是一杯咖啡、两个徐姨今早现烤的牛角面包配黄油。 “丹增?”唐弈戈催他趁热吃。 可丹增居然没搭理他?于是唐弈戈拢了拢头发:“丹增顿珠。” “嗯?”丹增头也没抬,喉咙里含糊地应了一声。 究竟是谁在终身大事之后就完全暴露?唐弈戈又叫了他一声,晨光落在丹增的侧脸上,把他鼻梁上那几颗浅浅的小晒斑照得一清二楚。他现在还穿着唐弈戈的睡衣,领子微微翻卷,总是大一圈,袖口又盖住半截手指,显得人更单薄。 唐弈戈又叫了他一声,叫了他的藏族名字:“?” 丹增还是看着手机,嘴角噙着笑,手指在敲字。 见家长的第二天,自己的待遇就惨遭滑铁卢?唐弈戈放下杯子,站起来,绕过半个桌面。小黑也是分不清大小王了,他一靠近丹增,它就用脑袋顶他,试图给他顶走。 全北京最敢的两个煤球,居然都在他的家里。大的那个也就算了,小的那个蛋蛋都要保不住了,还美呢。 “和谁聊天?”唐弈戈直接伸手,又抽走了那部手机。 丹增这才惊觉:“诶,我和小宝、砚修聊工作呢。” “工作?你打算在北京开民宿?连锁也不是不行,我帮你找人。”唐弈戈已经划开了屏幕,将聊天记录一条条往上翻,他看着看着,脸上浮上一层似笑非笑的表情。 唐弈戈念出声:“‘小舅妈,你有没有想过开个人画展?’” “你还我。”不念出来还好,念出来丹增怎么都受不了,伸手去够手机。 唐弈戈举着手机,轻而易举又躲开了,目光落回屏幕上,继续往下读。唐誉先发了一大段,条理清晰,从场地到策展到宣发,甚至列出了一串可接洽的媒体名单,还有今后藏地非遗的宣传活动。 后头跟着唐砚修的一句:“壹唐拍卖行可以兜底,如果真有人感兴趣,双方都可以操作。小舅妈不用担心。” “这就是你说的工作?”唐弈戈放下手机,没立刻还给丹增。他拉开椅子,重新坐下,端起了丹增那杯喝了一半的酥油茶。乳香在舌尖转了一圈,他认真地问:“想开画展么?” 丹增把手机拿回来,扣在桌面上。他犹豫了一下,说:“小宝和砚修只是提议,但我有些顾虑。” “让家人有顾虑,那应该是我能力不足。”唐弈戈说。 “不是,不是这个意思。我这算不算……挤压了别人开画展的资源啊?”丹增皱着眉,很认真地看着他,“这算不算走后门?” 唐弈戈差点被一口酥油茶呛到。他搁下杯子,像第一次见到丹增一样,扫描了半分钟,随后气笑了:“开画展都是同一个流程,积攒画作、寻找场地、身份审批、沟通媒体和开业大吉。你告诉我,如果你想开,你觉得哪个环节你走了后门?” 丹增揪了一块牛角包吃:“可我没有原始积累,我没有名气。这算不算……你给我花钱开?” 唐弈戈从他手里接过大半个牛角面包,丹增也是奇怪,只喜欢吃牛角,剩下的又是他的。 “你知不知道,多少画展和个展,是创作者自己花钱在撑?哪有那么多邀请方,舍得花钱捧艺术创作?”唐弈戈咬着剩下的牛角,“场地要租,策展人要请,灯光要订制,每一张请柬都是钱。别人可以捧自己的艺术家,我捧一个心仪的新人画家,有什么问题么?再说,又没有强买强卖。” 面包吃完了,唐弈戈又说:“没有我的点头,你的画一幅都不许卖。所以你还怕什么?借这个机会,你还可以宣传家乡文化,我觉得不错。” 丹增也是第一次听说这套逻辑,他向往艺术,却从未踏入过艺术圈。艺术是离他很远的事情,所以毕业之后他义无反顾地开了民宿,不敢奢想。 半晌他才“哦”了一声,又说:“那要不然这样……你不要大张旗鼓地出现,我以自己的名义试试水?行不行?这样……我也感受一次社会冷暖,听一听别人的真实评价。” 唐弈戈点点头:“好啊,你先通过唐砚修和唐誉,也就是壹唐拍卖行的渠道,在北京开画展。等开业那天,孩子们送的花篮从街头摆到街尾,这时候我依旧不现身,这样就能瞒天过海,所有人都不知道你背后的人是我了。” 丹增张了张嘴,哑然几秒钟,小声又说:“万一保密得好呢。” 唐弈戈终于笑出声:“我就喜欢你这样不懂市场的新脑子。这样,明天我让他们给你安排一下,先见见圈里人。我陪着你一起去。” “我学习速度很快的。”丹增相信自己的能力,忽然又问,“唐先生,您陪着我,是担心我接触了更多陌生人,您会吃醋吗?” “你觉得,我会吃醋么?”唐弈戈直接反问,“在北京,比我条件好的不一定比我外形好,比我外形好的不一定比我条件好。比我外形好又比我条件好的,极有可能是家里的人。所以,你觉得我吃什么醋?” 丹增被他这一串绕口令说得愣住,老实地点了点头。 “我会送你过去。”唐弈戈还是希望丹增能圆梦,“为了圆你‘个人名义’的纯洁梦想,我不参与你们谈话的过程。我在隔壁,有事你叫我。” “好。”丹增听到了最好的消息。 他忽然想起上大学的时候,想起那些裹着风沙的清晨、伴着星光的夜晚。他从小就喜欢画唐卡、做雕塑,是为了把心里的神明描摹给世人看。可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的作品会摆进展厅,会有一个像唐弈戈这样的男人,轻描淡写地,把他的理想护在身下,又小心翼翼地不灼伤他。 可他也知道,吃醋和暗恋这道门槛,唐弈戈生来就在门内,他永远不会了解那份站在门外往里张望的酸涩,吃醋这件事不属于他的人生。 第二天的中午,也是一个阳光普照的好日子。 唐弈戈又亲自开车,丹增坐在副驾,抱着一个装画稿的筒,里面是他在北京佛堂里的小作品。今天是由唐砚修和唐誉负责引线,要把丹增引荐给几位极为活跃的新人艺术家。 车停在鼓楼附近,唐弈戈熄了火:“我陪你进去?” “不要不要,我自己进去,就是大家一起喝喝咖啡。”丹增连忙摆手。大家都到齐了,唐弈戈一出现,自己背后的“金主”不就曝光了? “好,那我在车里等你。”唐弈戈点点头,话音刚落,余光瞥到了一个人,也是进了咖啡厅。 看起来也是今天赴约的新人艺术家,让唐弈戈意料之外的……他和丹增是同族。那人穿着一身朱红色的传统藏服,衣料上乘,也留着长发,一部分编成辫子垂在肩头。 “去吧,聊得开心些。”唐弈戈目送丹增进了咖啡厅的门。 没什么,同族而已。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聊得开心些。 也是小舅舅: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第115章 消失的108 不过唐先生 鼓楼的红墙在日光下半醒半睡, 丹增下了车,耳边仿佛还能听到飞檐底下的钟声。 “聊得开心些。”唐弈戈说。 他的车没停在正门口,而是斜斜地切进一处不碍事的拐角。车窗垂落着深蓝色的遮光帘, 丹增如今已经习惯了这车的不同,也不觉得不好看了。 “好。”丹增一只脚踩在地上,回头望了一眼,“你去哪里等我?” “我在附近转转。”唐弈戈点了点头。 接下来,他看着丹增穿过平整的砖石路, 有的人光是背影就足够好看,会让人想要加快脚步, 走到他前面去, 回看那张脸。 藏袍的腰身被一根绛红的腰带束着, 丹增推开那扇镶着铜把手的玻璃门,门里迎出一个人。 咖啡厅的老板笑着欢迎,腰还没弯到底, 手已经侧着伸出去, 给贵客引路。没等丹增跨过门槛,老板已经朝里头打了个手势。不到半分钟, 一块胡桃木的牌子就立在了门口。 [今日暂停营业]。 唐弈戈的车窗降了两寸, 风进来,带着一点远处糖炒栗子的焦甜。他的指节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又一下,忽然伸手打破了节奏,摸出手机。 给家里人打电话的时候, 他从来不用通讯录,每个人的号码都倒背如流。 电话响了两声,接起来, 唐砚修带着笑音,仿佛预料到了:“小舅舅。” “今天你没来?”唐弈戈问。 唐弈戈的任何话语,在小辈听来都是带着份量的。唐砚修立即说:“我今天不出面,小宝跟我的助手过去了。你放心,都是自己人,出不了岔子。” “我当然知道都是自己人。”唐弈戈的左手又放在了方向盘上,“都有什么人?” 电话那头静了半秒,唐砚修笑了:“小舅舅,您这是什么意思呢?” “没什么意思。”唐弈戈望着咖啡厅那扇紧闭的门,门缝漏出一道光线,好似神秘的门板切出一道窄窄的金边,“别瞎想,你们舅妈刚开始开展事业版图,我总要操心操心。” “哦……”唐砚修把这个“哦”字念得九曲十八弯,“是操心,还是完全不放心?” “当然是前者。”唐弈戈回答,“今天见面的人都有谁?” “那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唐砚修难得跟他掰扯,有恃无恐起来也是很亲昵,“你真的会让小舅妈开画展吗?一旦操作下去,他在北京会全面铺开社交面。” “我为什么不会?”唐弈戈反问,这么鲜活一个人,不该只困在百无聊赖的等待里,“他一个人在北京,没事做,天天在家等我,我也怕他闷得不开心。”说完,他又不紧不慢把话题拧回原位,“所以今天见面的人,都有谁?我刚才好像看到一个藏族艺术家?” “哦,他啊。”唐砚修的语气轻松下来,“他叫坚赞。人很好相处,你放心,小舅妈会和他聊得很愉快。” “你小舅妈和谁聊得不愉快?他那么好性子的一个人,和他聊不好的人,应该在自己身上找原因。”唐弈戈的指节停住了,“他是乾什么的?查过么?” “他也是一名唐卡画家。”唐砚修认真地说,“而且他擅长雕塑,拿过国际上的大奖。小舅舅你就放心吧,他们两人说起话来,绝对有的聊。” 咖啡厅里,空气里浮动的不光是咖啡烘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藏香。丹增有些拘谨,但当他跨过那道门槛,看见朝他挥手的人时,自己的肩线明显地松了,拉紧的肌肉终于卸了力。 “七娃?”丹增惊喜地轻唤一声。 七娃?唐誉来不及想这昵称怎么来,先几步迎上来:“我哥派我来当护法,别怕,今天都是自己人。” 咖啡厅已经被改造过了,原本的散台被撤走,中央铺上了一大块来自藏区的手工羊毛地毯,纹样是吉祥结。几张低矮的沙发围成半弧,茶几上,摆着老板亲手调的“青稞拿铁”和“玉米创意咖啡”。为了给丹增制造亲切感,杯口还细细地撒了一圈炒熟的青稞粉。 远处有一桌已经坐了人,丹增看了一眼,都是唐誉的保镖。 手里捧着青稞拿铁,丹增想到了徐姨的黑咖啡青稞面,咖啡的味道像一根线,把他从鼓楼的小店一下子拽回了云起的露台。 “好喝吗?”唐誉挨着他坐,“小舅舅特意嘱咐我,店里的饮品一定要贴合你的口味和肠胃。” “好喝,这是怎么做的?我回家也试试。”丹增还没来得及细问,有一个人走向他们,别人或许认不出,丹增一眼认出他衣料上的花纹是雪山纹的变种。 “丹增顿珠,你好。”那人伸出手,“我叫坚赞,昌都人。” “你好你好,我是甘孜的。”丹增握住那只手,两只同样来自高原的手,在这里交握。 不同的是,坚赞的普通话明显好得要命,完全听不出藏语的韵律,简直和唐誉一样标准。他一坐下来,客套的话语直接略过了,从身边的布包里取出一个平板,划开相册。 “听唐砚修先生说,你也喜欢唐卡?你看看这一幅。” 屏幕上是一幅唐卡的局部。丹增一眼就认出是什么,是明代风格的绿度母,矿物颜料在数百年后依然呈现出不可思议的饱和。“好漂亮啊……” “我家里的收藏。”坚赞说,语气里没有炫耀,纯粹是面对同好时的兴奋,甚至带着一点孤独,“但说实话,它们缺一个能听懂它们说话的人。家里人觉得这是家业,外人觉得这是钱,可是没有人问过我,为什么它的眼线要挑上去。” 唐誉在旁边静静地吃着点心,二表哥的人脉果然不同凡响。 丹增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虚虚地描摹着度母低垂的眼。“是夏吾才郎那一脉?” “好眼力。”坚赞笑了,像是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兄弟,“我从小就泡在颜料堆里。我阿爸说,好的唐卡画师不是画家,是翻译,把佛经翻译成线条和颜色。” 两人一见如故,从彼此的画作聊到雕塑。坚赞一直都是泥雕,从未涉足过酥油花。丹增又从他的口中学习了不少坛城沙画的经验。唐誉在旁边看着,赶紧掏出手机,想把这个画面发给唐砚修。他刚低下头,指纹还没解锁屏幕,就听见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 门口挂着的不是风铃,而是很沉的铜铃,非得有人大力推门,它才会浑厚地嗡嗡响。 咖啡厅老板原本正倚在吧台后擦拭陶瓷杯,听见动静,连忙直起身,脸上堆起职业性的歉疚,脚下已经往门口走了:“不好意思,我们今天不营业……” 话说到一半,他的声音好似被直接剪断了。 来人虽然他不认识,但是面相上有些说法,一看就是不好惹。特别是他和今天包场的唐誉先生长得像,抱歉的话一口咽下去,换成了欢迎致辞:“您里边请,小心台阶,地滑。” 丹增完全没察觉,沉浸在坚赞翻出的坛城沙画的照片里。那是坚赞前年在英国参展的作品,沙粒细密如星,在特写镜头下,呈现出了宇宙般的壮阔。专注的时候,丹增整个人像一株吸饱了水的植物,舒展而明亮,别说铜铃嗡嗡,他连脚步声都没听到。 直到他感觉到旁边有人停住,站在了他的右侧。 比视觉先抵达的永远是嗅觉,丹增一瞬就被熟悉的气味包裹,身体已经出现熟悉的反应,好似看到唐弈戈的肩膀压在身上,遮天蔽日,让他看不到卧室的天花板。 所以再抬头的时候,丹增已经有了准备:“唐……唐先生?您怎么来了?” 什么唐先生?家长都见过了,长辈也认过了,现在又改口了? 唐弈戈觉得自己是太纵容他了,先把一个深蓝色的丝绒小袋子放在桌上。“你随身的108串珠落我车上了,给你送进来。” “小舅舅,我就知道你得来。”唐誉连忙扑过去,唐弈戈也伸展手臂,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帮我介绍一下?”唐弈戈对唐誉说。 “好。”唐誉还以为他没兴趣呢,便将茶几旁边的几位艺术家一一介绍,介绍到坚赞的时候,唐誉特意停了停,“这位是来自昌都的坚赞次旦。” “唐弈戈。”他伸出右手自报家门,没有头衔和前缀,只是3个字。 “您好。”坚赞也伸出了右手,“很高兴能见到您。” “我也很高兴,常听砚修提起你。”唐弈戈的姿态是礼貌的,但天生带着一点自上而下的宽和,像长辈对晚辈,像主对客,他又环视一圈,局面立即变成了他的主场,“大家都坐吧。” 每个人都坐下了,只有丹增下意识地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那串新捻的108颗小叶紫檀还在,檀香木珠子被他的体温烘得温热,正一圈圈好好地缠在腕上,贴着手腕内侧那颗淡褐色的小痣。 自己没落下东西啊?108不是在吗? 他疑惑地抓过袋子,解开了束口的缎带,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里。 一串珠子滚了出来,确确实实是108,可不是新的。珠子被盘得极润,包浆厚重,乃至在灯光下多了一层偏向玉质的琥珀光,每一颗,都像裹着一层透明的油脂。 上面的玉石用的都是老料,全部都是老坑开采。 确实是自己的……丹增的脸不知不觉红透,一路蔓延到耳尖,像有人在他的藏袍下面点了一堆火。他怎么会不记得这串珠子? 那是他和唐弈戈相遇的第1天,两人分别于雍和宫的胡同口,丹增揣着一份猎艳的狡黠和孤勇,故意“遗忘”在唐弈戈车后座上的钩子。 他留下这串珠子,是赌一把,也是引子,原本想着唐弈戈会拿着它来还,一来二去,两个人就又有了接触的机会。自己再找个理由,将他留在自己下榻的民宿里过夜…… 可惜再精密的计划也比不过命运轻轻一笔,自己的酥油让人偷了,全部计划都被打乱。就在丹增以为艳遇无效的时候,他又住进了瑰丽。 不管过程如何坎坷,结果是一样的,唐弈戈都没让他们的拉扯过夜。而这一串108珠子也沉入了他们的缘分里,一直没有冒头。丹增也没再问,他那时候私心以为,唐弈戈是不小心忘记放在哪里了。毕竟那时候两人关系不深刻,几夜情对象的东西,可收可不收。 可是现在,这串“艳遇定情信物”又被唐弈戈堂而皇之地拿了出来,还当着一屋子人的面,说是“落车上了”。这借口拙劣得近乎嚣张,明 明就是宣告和调情。 不过唐先生确实有嚣张的资本,他不吃醋,而是直接占有。 丹增攥着那串珠子,指尖也发烫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偷偷去瞄唐弈戈,那人正不紧不慢地脱下外衣,露出里面的衬衫。他的动作永远带着一种常年被照顾惯了的行云流水,外衣被他随手搭在沙发的扶手上,却比叠起来还整齐。 唐誉其实很想偷笑,这气场,这做派,明明是不放心杀过来查岗,偏偏能演成平易近人 唐弈戈终于落座,他自然而然地坐在了丹增的身边,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你们继续聊,就当我不在这里,不用拘束。” 作者有话说: 唐誉:小舅舅,这位是艺术家坚赞次旦。 小舅舅:好的,次旦。 珠珠:勾搭证物怎么被搬出来了! 第116章 你要辛苦些 “今天晚上 明明只是多了一个人, 却又像多了很多人。 唐誉笑眯眯地看着,小舅舅你这话……真当你不在这里,你又该不满意了。 倒是坚赞, 艺术家还是不管太多,眼睛很尖地问:“丹增,你手上这串凤眼菩提是哪里的?” 丹增摸了摸右腕口,心情激起片片的涟漪:“是唐先生送的。” “是尼泊尔的。”唐弈戈说。 他话音未落,咖啡厅老板立即端上了新的咖啡和热茶。坚赞点了点头, 大家才开始畅聊。 唐弈戈始终保持着高频率的在场率,他不插话, 也不刻意制造什么声响, 更不会不礼貌地翻看手机。可存在感是结结实实的, 像屋子里原本空着的一角,放进来一座山。 偶尔他伸手去端茶,手背擦过丹增搁在旁边的手肘, 一触即分。丹增握住咖啡杯的手指就顿一顿, 躲不开。 在座都是聪明人,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心下了然, 却也不说破,反而把话题往更深处引。坚赞对合作很感兴趣, 说:“我想,如果能把那些老纹样提取出来,做成当代的纤维艺术, 再配合你们的新媒体传播,也许会是一个好创意。丹增兄弟,你觉得这路子通不通?还是说, 太理想化?” “你的普通话真好。”丹增又脱口而出,自己也是从小学习普通话,为什么说不成那样?他拨弄着刚刚又戴上的108,两串珠子在他纤细的腕口碰撞,是他心情的节拍器,“你是想说……非遗吗?这方面我不懂,还要听唐誉的。” 话题一下子轮到唐誉,唐誉连忙放下点心。 像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新意。只有唐弈戈安静如初,自始至终没说话。他只是一伸手,把丹增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拿铁撤掉,换了热的奶茶。指腹擦过杯沿试了下温度,才推过去。 休息时间,众人三三两两散在咖啡厅里,细细品味藏在鼓楼里的风情。咖啡厅后面是一个四合院,夜空被框景裁成一小块深蓝,唐誉今天收获颇多,问了丹增和坚赞唐卡最小的画幅能有多小,再转身,瞧见了远处抽烟的小舅舅。 他刚走过去,唐弈戈摆了摆手:“等一下。” 烟掐在烟灰缸里,唐弈戈抬手散了散周围的空气,然后才点头:“过来吧。” 唐誉再走过去,僻静角落只有一棵梧桐树,树乾粗得要两人合抱。他戳戳唐弈戈的手臂:“小舅舅,我问你一件正经事。” “问吧。”唐弈戈笑了笑。 “小舅妈……”唐誉也是把这3个字念得百转千回,尾音还拐了个弯,“刚才为什么叫我七娃?你是不是给我起外号了?” 唐弈戈嘴角动了一下:“我像给人起外号的人么?” “不一定。”唐誉严肃抱臂,歪着头审视他,像在鉴宝,“唐弈戈,你不要回避问题。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唐弈戈抬起手,中指和食指做了个夹子,夹了夹唐誉的脸颊肉。“翅膀硬了,敢审我了?” 唐誉反倒是硬气起来:“我今天可是给小舅妈当护法,他跟大家聊非遗,我就站旁边,谁插不上话我就递梯子,谁眼神不对我就挡回去。以后小舅妈要是跟我合作,我还要变身纯爱战士,护卫你的爱情,将任何觊觎小舅妈的陌生男人绳之以法。你还不告诉我吗?要是你再不说,以后有人追小舅妈,我就不向你汇报了。我让你消息闭塞,到时候……小舅妈被人约出去喝咖啡,你可别问我。” “呵。”唐弈戈笑一声,“有意思,有人敢追唐弈戈的老婆。” “那我真不向你汇报了?失去了我的耳目,你会后悔的。”唐誉作势要走。 “好吧。”唐弈戈似乎败下阵来,“你们舅妈说,你们这一群竹马加起来一共7个,像葫芦娃。按照年龄排序,你可不就是老七么?” 唐誉愣了两秒,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所以我是……有宝葫芦的七娃?” “嗯。”唐弈戈点头,不过他不会告诉孩子们,自己是爷爷。 “可是,我记得老七很容易被蛊惑。”唐誉陷入了童年的回忆,“而且老七没战斗力……” 唐弈戈看着他这一脸纠结,忍不住觉得好笑。“没关系,你们舅妈说了,关键时刻,你们可以合成葫芦小金刚,一统天下。” 唐誉也被逗笑了:“行,那这个七娃还是挺不错的。不过谁是爷爷啊?” 唐弈戈看向别处:“这个他没说。” 晚上的私房菜是唐砚修提前定的,藏在一条死胡同的尽头,没招牌。推门进去是几个连通的小院落,他们人多,占了一整个偏厅,丹增喜欢靠窗的位置,窗外就是一池子睡莲。 除了唐弈戈和唐誉的保镖,其余的人都喝了一点酒。酒过三巡,气氛更热了,坚赞和丹增还在聊,说的是藏戏面具的谱系,从温巴面具说到仙女面具,又说到青海那边仅存的老艺人。 唐弈戈仍旧坐在丹增的身侧,偶尔给他夹一筷子菜,自己喝着清爽的酸梅汤。丹增酒意上头,脸颊泛着一点高原红,从颧骨漫开,蔓延到眼梢又成了水光。 散场时已经过了晚9点,丹增和坚赞交换了微信,又用力抱了抱,约定下周去工作室看画,还说好了要带几支好香去试试。坚赞拍拍他的背,在他的耳边低声说藏语,丹增笑着点头。唐弈戈站在一步之外听着,没催,只是目光落在丹增的后腰,等那片布料从坚赞的手里脱开,他立即扶住。 聊吧,反正自己大部分都听得懂,又不是什么值得计较的事,聊得很正常。 车子滑进北京的夜色,路灯连成一条金色的河,车窗外,鼓楼、钟楼、银锭桥,都变成了丹增的河流。 丹增显然还沉浸在刚才的亢奋里,他侧着身,差不多是面向唐弈戈,嘴里停不下来,连比带划。“坚赞那个矿物颜料的思路真的很对,你知道吗,现在的年轻人不是不喜欢传统,是传统的呈现方式离他们太远。” “是啊,我从不觉得现在的人不喜欢传统,是获取渠道的问题。”唐弈戈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他开车很稳,变道时转向灯打得早,刹车也柔。 丹增完全感觉不到顿挫,他最开始以为唐弈戈不爱开车,是他车技不如王勇兄弟。其实两人的车技都是不错的。 “还有藏戏呢。”丹增的头发被风吹得散开了,“如果做个沉浸式的剧场,观众会看到神性,藏戏的冲击力也是数一数二……七娃说得对,这可以做成IP,还是他脑子好使。我就不行了,我太古板。” “你古板?”唐弈戈虽然偶尔听不懂,但每一次都有回应,“你可以慢慢学,这又不难。” “对,我愿意学,我可以学的。”丹增说得口干舌燥,自己拧开一瓶矿泉水灌了一口。 前头刚好是红灯。 车子稳稳停住,路口也开始喘息。唐弈戈的手腕搭在方向盘上,偏过头,长时间地看着丹增。像真实的手指,从眉骨滑到鼻梁,再落到嘴唇上。 丹增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我脸上有东西?还是我刚才说错话了?” 唐弈戈反问:“这时候我又不是唐先生了?” 丹增眨了眨眼,立马从善如流,坐直了些,恭顺的语气拖长了音:“唐先生……您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绿灯还没亮,这红灯格外漫长,计时器上的数字红得醒目。唐弈戈在他的脸上又巡了一圈,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没什么,只是看到你这样,我很高兴。其实我一直想在北京给你弄个事情。不用太忙,你喜欢就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交一些志同道合的好朋友。” 丹增怔了怔,他低头看着手上那两串重叠的108,指尖拨弄着珠子。而后,他默默地伸出手。 那只手是健康的小麦色,他探过去,隔着那层一丝不茍的西裤面料,轻轻慢慢地摸了把唐弈戈的大腿。掌心贴着大腿外侧的肌肉线条,停了几秒,又内侧,带着点试探又带着点邀功。 唐弈戈的肌肉明显紧绷了一瞬。 “唐先生不愧是财大气粗啊……”丹增在微醺下格外大胆,“那我可得好好想想,怎么花您的钱,让您的投资物超所值。” “嗯,好,有志气。”唐弈戈点点头,又看向他的左腕口,“所以,你当时把这串108放我车上,是为了勾我去艳遇么?” 丹增的手像被烫了似的,嗖地缩回来,假装看窗外的街景,欲盖弥彰到语速都快了:“……事情都过去了,咱们就不提了。陈年旧事,翻出来没意思,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不提?”唐弈戈偏头看他,“所以是不是?你在见到我第几秒的时候做出决定的?嗯?” 丹增自知躲不过去了,小声承认:“隔着车窗看您的时候。可能就……两三秒吧。也许更短。” “不错,有眼光。”唐弈戈满意地哼了一声。 “当时我还在想……”丹增的眼睛依旧望着窗外,语速加快,“唐誉长得真好看啊,就是脾气太乖了。” “你还在想什么?”唐弈戈的手伸过来,在他的藏袍下捏了一把。 丹增酸得整个人往车门边缩,立即告饶:“没有,我一刻都没有为七娃的性格柔软而多想!真的!因为下一分钟赶到现场的人是伟岸强壮的您!您的肩膀撑起我的不夜天,和您睡在同一张床上,我从来没看清过天花板!” 明明是告饶的俏皮话,又说得浑然天成,唐弈戈收回手,重新握住方向盘,被他气笑了,嘴角都压不住,眼底都是纵容:“我经常想,全世界的人要是都像你这么会说话就好了,知道怎么讨我高兴。” “那不行……”丹增往座椅里一卧,“都像我这么会说话,您就听不出我的好了。这叫……我今天新学的词汇,差异化竞争,核心竞争力。” 红灯闪过,绿灯终于上场。后面的车轻轻按了下喇叭,催促这世界的流转。 车子本该直行,去前面路口那家24小时的宠物商店买猫粮。小黑最近挑食,丹增心里一直记着,可车子开到下一路口,却忽然打了个右转向,车身稳稳地切进了回家的方向。 “咦?”丹增疑惑地探身看路牌,“我们不是顺路去宠物商店买猫粮吗?右转是回去的路啊。” “不去了。”唐弈戈看着前方,踩了下油门。 “那……小黑肚子饿怎么办?它总是和我叫。”丹增懵了。早上出门时,小黑还围着他的脚踝绕,喵喵叫得凄惶,一声比一声委屈。 “它叫是因为青春期,该去拆蛋了。”唐弈戈目视前方,“家里的罐头还够它吃一天半。” 他又踩下油门,车速提了起来:“但是我的事比较急。” 丹增愣了愣,侧头看他:“您想……上厕所?人有三急,我能理解。” 唐弈戈又笑了,他总是在丹增的面前笑,笑完之后说的却是:“我想现在回去和你上床。” 丹增顿时不言语了。 车厢里只剩下引擎暧昧的轰鸣,明明是夏天,因为丹增不能吹空调,只有车窗开着的自然风。丹增自己的耳膜也跟着风震动,一路震到胸腔里,震得他心跳失序,血液轰隆隆地往脸上涌,又热又醉。 唐弈戈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了握丹增搁在膝头的手。 “今天一直想着这件事,原本觉得能忍一下。”唐弈戈说,眼睛看着前方畅通无阻的大道,路灯的光一道一道掠过他惊艳的脸,“现在觉得,我唐弈戈凭什么要忍?” 他顿了顿,拇指重重地揉了下丹增的指关节,像盖了一个无形的章。 “今天晚上你要辛苦些。”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想回家风花雪月。 珠珠:唐先生想嘘嘘…… 第117章 唐! 无人回应, 回家的这一路上, 丹增都无心其他了。 血液跟着车速一起,仿佛勒住了他的脖子。唐弈戈越是沉稳,他越是不沉稳。他很少从唐弈戈的口中听到类似的话语, 这个男人太成熟了,他从来不猴急地索要什么。 但今天他居然急着回去了。 车碾过一片路灯下的光芒,滑入车库。随后引擎熄灭,丹增的耳膜里开始退潮。他坐在副驾,没法动, 手指还扣着安全带的卡扣,金属边缘都被他摸得温热。 唐弈戈先下了车, 绕到他这边, 拉开车门。 “想在车里做?”唐弈戈开玩笑似的, “我倒是都可以。” 丹增摇摇头,他才不要。这个地下车库有无数的摄像头,他不能害了唐弈戈, 哪怕车子还有单独的车库自动门。他迈腿出去, 膝盖差点撞到车门框。 “别着急。”唐弈戈一把攥住他的肘弯。 “我,我不急。”丹增徒劳地点点头, 他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但他只知道结局, 不知道过程和时间。只知道唐弈戈的火焰肯定要把他吞没了,却不知道唐弈戈会在第几秒划亮火柴。 进了门, 丹增还在微醺。奇怪,今晚只是喝了一点桂花米酒,为什么膝盖一直发软? “回来啦?”徐桂兰从厨房走出来, 贴心地问,“我温着桃胶羹,加了皂角米和燕窝雪梨, 喝一点?” 范蕊也在,接过他们的外套,用她的经验衡量需不需要干洗。丹增也习惯了,如果徐姨和范姐晚上不走,楼下有她们的房间。一到晚饭后,范姐也不会上楼了。 丹增一想到她为什么不会上楼,就觉得有些难为情。 不一会儿,徐姨端来两只白瓷碗,温热的碗里盛着琥珀色的胶质。桃胶炖得很透,像丹增见过的松香,皂角米沉在碗底,膨胀成圆润的形状,雪梨和燕窝已经透明到几乎看不到。 “谢谢您。”丹增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入口中,胶质一滑而过,自觉地顺着喉咙下去。他吃着吃着,余光不停地黏住对面,仿佛他也变成了入口即化的桃胶。 唐弈戈不喜欢甜食,现在他也拿起了勺子。甜羹被他一口一口、不疾不徐地咽下,很快,碗就见了底。 徐姨在远处投来欣慰的眼神。 丹增没忍住:“您不是不喜欢甜食吗?” “提前补充一下体力。”唐弈戈说。 一句话烫进丹增的耳朵,他快速地低下头,假装去刮碗里最后一点桃胶,耳根却烧了起来。幸亏他的衬衣是高领,不然连脖子发红都藏不住。 徐姨过来收碗,范姐递上一块温热的湿毛巾,给他们擦手。小黑这时候已经玩儿累了,在唐弈戈订制的沙发上睡成四脚八叉。 接下来他们上楼,丹增一直屏住呼吸,因为他确定,自己的心跳声大到唐弈戈都能听见。唐弈戈的手里攥着一根引线,他期待引线的点燃,滋滋作响,从自己的颈椎一路烧到尾椎骨。 可是进了他们的卧室,唐弈戈却没有把他往床上带,而是先解开了领带,丢在床上,又半转身,面向了浴室。 “我先去洗澡。”唐弈戈拍了拍丹增的后腰,走进浴室,轻轻关上了门。 又过了几分钟,丹增仿佛听到了水声。他站在原地,唐弈戈打破了他的缺省,已经进了卧室,为什么不直接做呢?难不成……这是一种暗号? 丹增确定这是暗号,他曾经很多次都拧开过唐弈戈洗浴的门,他莽撞又装傻,轻手轻脚地拧开,顺着热气去找那一具淋湿的强壮身体,就会被按在蒸汽弥漫的瓷砖上,被吻得喘不过气。 于是这一次丹增也效仿,他走过去了,右手握住浴室的门把,开始旋转。只是这样一拧…… 等等,居然拧不动?他又试了试,还是拧不动。 浴室的门锁着。 丹增的手指僵在那里,只能感受水汽从门缝里渗出来。隔着门,他都能闻到唐弈戈用习惯了的洗发水和沐浴露。可锁着门是怎么回事?是他无形的拒绝,还是刻意的撩拨? 但不管是什么,眼下的丹增就是被锁在外面了。 好吧,丹增只好又回到床边。他忽然理解了古装连续剧里的嫔妃,晚上被翻了牌子,知道要等着车来接,可就是不知道那车轱辘声何时在门外响起。 每一秒都是期待,每一秒都是甜蜜又紧张的等待。 不知道等了多久,水声停了。吹风机的嗡嗡声响起,持续了漫长的几分钟,也停了。然后是安静,让丹增摸不透的安静。 终于那扇门再一次打开,唐弈戈走了出来,黑色的浴袍松散地系着,领口敞开,胸膛还透着热水蒸出的淡红色。丹增站起来,立刻走了上去,两只手熟门熟路地摸上他的腰,试图解开他的浴袍。 “等一下,别着急。”唐弈戈的掌心落在了他的肩上,不轻不重地拍了拍。 丹增理解了一下这份躁动的拍拍,顺着他的腰蹲下去。 没想到唐弈戈立即给他拎了起来:“你也去洗澡吧?” “啊?我不是要辛苦些吗?不用辛苦了吗?”丹增愣住了。 “先去洗个澡,不用着急,头发吹干了再出来。”唐弈戈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帮他摘下了今晚的耳钉。 丹增又摸不透了,只好摘下全身的珠宝首饰,进了热气满溢的浴室。花洒打开的一瞬间,他想通了,唐弈戈应该是改变主意了吧? 明天要见竹马团,那群从小跟唐弈戈在一个大院里摸爬滚打的孩子,性格各异。唐弈戈是需要养精蓄锐吗?毕竟他们带着一身情欲的痕迹去赴约,不合适。 应该是了吧?丹增一下就想明白了,也不着急了。他把头发洗了两遍,又细细打了一遍沐浴露。吹头发时,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一点微不足道的酒精完全消散,人也洗得很精神。 离开浴室的时候,丹增也穿着浴袍,只不过他的带子系得整整齐齐。奇怪的是卧室里没有人,他叫了一声:“唐先生?唐弈戈?唐总?” 无人回应,卧室仿佛只留给他了。 “人呢?”丹增自言自语着,一步一步往床的方向走。难不成人已经累到不行,在被子里躺平了? 他走到床边,床上也没有人,可是正中间……放着一样东西。这东西丹增有些眼熟,他见过,但绝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那是一大张浅蓝色的物体,此刻被平铺在床的中央,四角掖得平平整整,等着它的使用者。丹增再朝床边走近,看得更加清楚了,没错,是小黑小时候用的……尿垫。 它刚刚出院的时候不喜欢用猫砂,总是找尿垫用,唐弈戈买了一大包。还没用完,小黑就学会用猫砂盆了,每天往自动猫砂盆里钻。 唐弈戈当初的话还回荡耳边,丹增仿佛又听到了一次。 “小黑根本不是报恩的,连猫砂都认不出。不过这尿垫也挺好,店员说,这是进口吸水层,能瞬间锁水,小黑现在会找这个,也没怎么不省心。” 一句话,变成了丹增今晚的“判决书”。 身上的血液集体冲向丹增的颈侧,顺着皮肤一路攀升,爬到太阳xue。这下什么都懂了,根本不是取消,是提前布置场地。从未体验过的羞耻和刺激激活了丹增的猎物意识,他下意识转身,想逃,今晚不会死在这里吧?结果回过头就是自投罗网,撞上了他翻不过去的那座山。 “你跑什么?”唐弈戈的声音从头顶降落,给丹增戴上了熟悉的项圈。 曾经项圈上没有配饰,如今多了一个挂坠,上头只有一个字。 如果说曾经的逃跑大部分是欲拒还羞、欲迎还拒,这次丹增多多少少真想跑一跑。可惜,他两条腿已经悬空,唐弈戈像抱一件轻飘飘的藏袍,双臂穿过他的膝弯和后背,将人轻而易举地抱离了地面。 更让丹增羞耻的是,即便他想要跑,在失重感出现的一刹那,他还是本能地攀上了唐弈戈的身份。 浴袍的下摆散开,他的小腿在空中晃荡。丹增看着那张床越来越近。 “你觉得……次旦的普通话很好?”唐弈戈在这时问。 谁啊?丹增全身的血液都在处理情绪,思索都慢了两拍。哦,想起来了,人家叫坚赞次旦。 “您说坚赞?次旦……也可以叫,藏族名字不分前后。”丹增脱口而出。 “所以你觉得我叫他名字叫得不标准?”唐弈戈抱着丹增走到床边,大幅度地弯腰,将他放进那片铺着尿垫的床面。 “没有,没有。”丹增连连摇头,上一次自己用尿垫……估计还是婴儿时期…… 床单柔软干燥,可吸水层的干爽和床单触感巨大,一碰就碰出响动,让人不敢直视。丹增就这样陷了进去,屁股下面是陷阱也是流沙。声音被放大了一百倍,震得他耳膜发痒,震得他浑身血液都往某一处涌去。 当然,这一次不是涌向大脑。 浅蓝色的垫子贴着他浴袍下的皮肤,那层专为小猫设计的吸水材料,此刻成为了他的。 颈间的“唐”字也在摇晃。 唐弈戈的嘴唇和手指都被丹增亲润了,在理智还能维持的几秒中,他直起身,拿起床头柜上的一样东西。是那串猎艳定情的108颗手串,丹增盘过,他也盘过,相当于他也盘过了他。 现在,唐弈戈将手串绕过来,束缚一样绕在丹增的两个腕口上。 108颗珠子一圈一圈,缠绕着左右腕。宝石冰凉,木珠温润,贴着人滚烫的皮肤,随着唐弈戈手指的用力,勒出不深不浅的红痕。那串珠子成了手铐,变成绳索,将丹增禁锢起来。 “不要弄断了。”唐弈戈摸着丹增的嘴唇,“这次你也不用担心再把床弄湿了。” “不要,不要太过了,明天孩子们会来,我怕起不来……”丹增喉咙溢出的声音被一口咬住,唐弈戈的舌尖顶开他的齿列,不容分说地掠夺空气。丹增被迫仰起头,胸口向上挺起,像被翻过来只能暴露肋骨的弱点。 “那就叫孩子们都过来,你下个楼就好。”唐弈戈的膝盖放进他双腿之间,将尿垫压出更深的褶皱。 丹增又一次看不到卧室的天花板了,自己的身体就是引线,引线烧到了尽头。 第二天,丹增果真没有起来。 他好像喝了很多的水,范姐总是在他们床头柜上放一排纯净水,居然被他喝光了两瓶。可能也有不小心洒出来的……丹增都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喝,可能是主动吞咽,可能是唐弈戈含着一口给他灌。 膝盖微微发红,从他转山归来,这是他们第1次后背位。他能感觉出唐弈戈对这个姿势的喜欢,但如果自己不说,唐弈戈就永远不用。 至于吸水的面料……丹增在睡着之前,就被唐弈戈清理出去了。 天亮了,丹增彻底进入深度睡眠。唐弈戈看了一眼时间,拿起手机,把消息发给了谭星海。 [星海,告诉孩子们,下午直接来家里。] 谭星海过了半分钟才回:[需要让赵祯兄弟过去吗?] 唐弈戈看了看旁边睡觉的人,回复:[不用,他的剧本太多了。] 原本预定在上午的见面,被推迟到下午。徐桂兰也是临时接单,唐弈戈10点多吃了早餐才把消息告诉他。于是忙忙碌碌的采买和烹饪又开始了,唐弈戈连忙说:“不着急,应该是下午3点左右。” “诶呦,哪能不着急,你又不会做饭,你不知道准备工作最花费时间。而且……你就那么确保他们按时吗?乖乖,小孩子肯定提前到,我给他们准备点心。”徐桂兰欣喜若狂,光是唐誉喜欢的点心就想出了好几种。 这话当然不假,如果在外面见面,大家都是准时的,或者提前到一会儿。如果换成家宴,可能下午一两点人就来了。唐弈戈是这样打算,只是算错了一步。 当第一声门铃被敲响的时候,才12点半。 “我就说吧!”徐桂兰证明了自己的预测,就是不知道这头一个来的,是哪个小宝贝儿。 楼上,丹增还在熟睡,对楼下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 作者有话说: 珠珠:没事,不管在哪里我都是灵活多变的小舅妈! 小舅舅:你先睡醒再说…… 徐姨:厨艺展示! 第118章 端庄亮相 唐弈戈也静 丹增头脑中的时间变成了熬煮很久的酥油茶, 浓稠到分解不开。 他睡得很沉,也很香甜,半边脸陷在雪白的蚕丝枕里, 怀里蜷着一团更小更软的黑。 小黑对楼下发生的一切也不知情,它只在意昨晚主人的卧室不让它进了,到了天快亮才蹭进了门缝。此刻小黑的尾巴扫过丹增的尖下巴,扫一下,又扫一下, 无声控诉昨晚的落单。 丹增在安稳的梦境里微微蹙一蹙眉,梦中有雪山吹过了风, 烈马跑过了山巅。左手腕还缠着一串108, 后腰印着被人妥帖揉弄又肆意妄为过的痕迹。 唐弈戈正在开门。 手里是一杯岩茶, 他都不用看门禁屏幕上的人脸识别,只听敲门的节奏就知道是谁。 门开了,站在最前面的人果然就是鸽子。 傅乘歌站在门外, 一身玄色衬衫, 脸却比衣裳还沉,像一棵冷杉, 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 熟人看情况”的气场。唐誉则贴着他的胳膊,米粉色的亚麻衬衫被走廊换气系统的风吹得鼓起来, 笑意从眼角和眉梢往外淌,绕着他旁边这一棵“冷杉”。 “你们吃饭了么?肚子饿不饿?”唐弈戈侧身让路,“我让徐姨做了你们爱吃的菜。” “我还没吃呢, 太好了,总想着徐姨的手艺。”唐誉抢着答,眼睛已经往厅堂的深处看, 鼻尖动了动,“徐姨,范姐,我回来了!” “好啦,知道啦,你们快进来。”徐桂兰忙得不可开交,没工夫去迎接了。 “哼!”傅乘歌哼了一声,没接话,头一甩,拉着唐誉的手径直往里走。路过唐弈戈时,还故意肩线擦过肩线,仿佛瘦弱的他走路自带冷风。 唐誉落后半步,连忙飞快地冲唐弈戈使了个眼色,左眼俏皮地眨了眨,唇形无声地动了动:“鸽子生气呢,顺毛捋。” 两个小孩儿,真是长不大。唐弈戈眼底浮现了笑意,伸手顺了一把唐誉的后背,将两人让进了客厅。 一进主厅,傅乘歌的架势又像回了自己的家,不,比回自己家还松弛。高定沙发上都是空位,他往正中央一坐,那沙发顷刻间就有了中轴线的味道。 唐誉挨着他坐下,一只手懒洋洋地搭在傅乘歌的膝头:“好了好了。” “外面热不热?最近季邵那小王八蛋没惹你吧?”唐弈戈从饮料柜里拿了两瓶气泡水,递了过去。 傅乘歌接过来,指尖在瓶身上点了点,拧开后自己没喝,先递到唐誉的嘴边。唐誉就着喝了一口,继续慢悠悠地劝说:“别气了,你那个身子又不能生气,气得少吃一碗饭怎么办?” “我当然要生气了。小舅舅!”傅乘歌开口了,每个字都落得很瓷实,“你现在有了小舅妈,是不是就不要我们这帮‘讨债鬼’了?” “瞎说什么呢?”唐弈戈转身去厨房,端出一盘切好的蜜瓜,水晶碟子清脆地磕在大理石台面上,“胡说。来,吃口蜜瓜,你们上次说好吃。” “那为什么约定好的时间又改了?”傅乘歌给唐誉拿了一块蜜瓜,再一次剑指源头,“时间往后推也就算了,时间也往后退……是不是,舅妈不喜欢我们啊?” “不会,不会的。”唐誉连蜜瓜都不啃了,劝也劝不动。 “你还说呢,你想想以前……”傅乘歌戳了戳唐誉的脑门儿,“你高中时候被约出去,还傻兮兮地以为预备小舅妈要请你吃水果捞……结果让人威胁了一通。” “哈哈,过去了,过去了。”唐誉连忙拍拍傅乘歌的后背。 “好了,都是过去的事了。”唐弈戈从范蕊的手里接过热毛巾,亲自递过去,“他的身体不好,醉氧反应也严重,到了北京总睡不醒,所以我才分开了见面的时间。他现在还在楼上睡觉。” 这话一说出,傅乘歌顿了顿,音量也稍稍降了些,接过了毛巾擦手,纤细的手指在白毛巾里时隐时现:“那小舅舅不早说……他好接触吗?会不会排挤我们?” “不会。”唐弈戈保证。 “他很好接触的。”唐誉擦完了手,把毛巾递给范姐,又顺手从果盘里拿起一颗剥好的荔枝,“我第一次见他就知道了,他很淳朴善良,为人也很热情。别说排挤咱们了,他的脾气倒是很容易被陌生人欺负。” “嗯,那我暂时信你吧。”傅乘歌“嗯”了一声,把擦手巾递给范蕊,“谢谢范姐……对了,小宝,你是不是早就见过舅妈了?你见过为什么不告诉我?” “对,我是很早就见过。”唐誉已经把荔枝推进嘴里,腮帮鼓着说,“不过…… 那时候我哪里知道啊,我又没有预测未来的本事。要怪还是怪小舅舅,瞒得铁桶似的,让咱们瞎子摸象。” 傅乘歌点点头,下了定论:“对,要怪就怪小舅舅。” 唐弈戈从善如流,点头认下:“好,都怪我。不过你们放心,你们几个的名字,你们舅妈都记着呢。他去山上祈福的时候也带上你们,一个都没落下。” 傅乘歌和唐誉听完,倒是安安静静地点了点头。聊着聊着,又有人按门铃了。 远远不到约定时间,可一个一个都急急忙忙地来。 这次隔着门都能听到外头的说话声,陆卫琢拎着顾拥川的后颈进门,像拎一只刚偷完腥、还没来得及舔嘴的小猫。陆卫琢一身板正,表盘泛着冷光,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尺子,笔直精准,随时准备量出谁的角度不对。 “小舅舅,你管管他吧。”陆卫琢把顾拥川往前一推,顾拥川一个趔趄,直接撞在唐弈戈的胸口,“顾拥川,男,24小时失联,电话不通,微信不回,我还以为让人绑了,差点调卫星。” “你是不是太紧张了?”顾拥川揉着脖子,“陆卫琢,我是成年人,谁还没点自己的消遣?” “小舅舅不在场的场合,你在我面前当什么成年人?”陆卫琢上前一步,指尖一挑,直接将顾拥川衬衫的领口掀开了。锁骨的下方,一枚吻痕鲜红刺眼,根本就藏不住,“这就是你说的消遣?” “唉。”顾拥川认栽,谁让陆卫琢比他大呢,管着他也是天经地义,“琢哥,我不像你那么清心寡欲,光是人机恋就能谈一辈子,柏拉图。我比较贪慕红尘,容易被人诱惑。” “是谁?名字给我。”唐弈戈扶了扶他的肩,又看陆卫琢,“今天带来了?” “带了。”陆卫琢偏过身,给身后即将进屋的“那位”让路。 下一秒,一阵急促而富有节奏的“哒哒哒”声由远及近,一条杜宾犬体型的机械狗麻利地从门缝里挤了进来。它通体漆黑,覆盖着黑色仿生蒙皮,合金的骨架在关节处若隐若现,脊背线条流畅,充满爆发力。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颗新换的拟态脑袋,像犬,又像来自未来的冷峻赛博生物,眼窝处嵌着两排幽蓝的扫描灯,此刻正警惕地扫视全场。 “奔奔,正式英文名还是叫ber,正式退役了。它作为原型机的任务已经圆满完成,技术彻底公开,新版本处于保密状态。我把它改造成家庭护卫犬,也进行了拟态调整。”陆卫琢的声音顿时柔软了好几度,对人对机械是两个模样。 机械狗跑到他的脚边坐下,液压杆组成的尾巴摇了摇,和温顺的家养大型犬没有什么区别。 唐弈戈蹲下身,伸出手。奔奔立刻将那颗冷硬的脑袋搁在他的掌心,有棱角,有金属特有的质感,还有杜宾犬的立耳。 “不错,能人脸识别么?”唐弈戈问。当年差点被窃取的机密已经成为了公开技术,科技发展真是日新月异。 “咱们几个的三维脸模我都下载过了,完全没有问题。”陆卫琢推了推黑框眼镜,“它对咱们都是一级保护对象。对小宝,特级保护,绝对防御模式。一旦它定义为危险动作,它会直接扑倒并电击。” “真不错,给我也弄一个?我也需要有护卫犬特级保护,给我身边的人电击一下。”顾拥川也蹲下来,伸手想去摸奔奔的耳朵,被奔奔一个偏头躲开了,“还认生?陆卫琢,你的情感交互代码不行吧?” 楼上的丹增也在这时候睁开了眼睛,不是被楼下吵醒,而是被小黑闹醒。丹增估计它是饿了,去隔壁的猫屋给它开了最后一个罐头,正往回走,他忽然听到楼下的说笑声。 丹增马不停蹄地跑向卧室门,隔着门缝,听着楼下的动静。糟糕,孩子们已经到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隔着门听楼下,上一次是悄悄摸摸地偷听,这一次是所有人等着见他。可他什么都没来得及准备,丹增看看自己的睡衣,又马不停蹄地跑向洗手间,用冷水扑扑脸,一刹那清醒过来。 这么重要的一天,自己应该怎么出场?丹增看向镜子里的自己,稳住,稳住,不要紧,自己有的是办法。 楼下聊着聊着,孩子们陆陆续续地来了。 梁语柔还抱着一大盆盛开的蝴蝶兰,淡紫色的花瓣撒着水珠,一进屋就说:“给小舅妈的花,喜阴,好养活。” “好热啊。”纪雨石一进门就瘫在沙发上,“小黑呢?小黑被奔奔吓跑了吧?” 梁忞则像只无尾熊,悄无声息地贴到唐弈戈的背上,下巴搁在他的肩上,声音拖得老长:“小舅舅……我们要舅妈。舅妈平时什么样啊?你给我们讲讲呗,你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是什么心情?有没有小鹿乱撞?有没有手心里冒汗?” 唐弈戈被他们磨得躲不过,手里的茶差点洒了,偏头想了想:“他啊……那天穿了一件很漂亮的藏袍,冬天,刚好下雪,他在雪景里……”话音还没落,他忽然顿住了。 楼梯上载来了脚步声。 和脚步声一起下楼的,还有衣料窸窣和珠玉轻碰,既神秘又庄重。众人齐刷刷地抬头,像被按了暂停键。纪雨石手里的游戏人物“噗通”掉进了岩浆,也顾不上看,好端庄稳重的舅妈啊。 丹增顿珠,出现在楼梯的转角。 他换了一身最隆重的藏袍,纯手工氆氇,绀青底色,镶着绛红的边,袖口和衣襟处绣着金丝吉祥结。内衬是纯净的雪白,腰带束得很紧,勾勒出了一段清瘦的腰身。 身上戴了成套的珠宝,天珠项链垂在胸前,红珊瑚耳坠在颊边轻晃,随着他的步伐一颤一颤。手指上是加洛十字纹的金戒指,和氆氇上的加洛相互呼应。 随着他的动作,原本坐在地毯或沙发上的竹马团,一个一个从各种各样的坐姿变成了统一的站姿。所有人都礼貌地等待着,是无声的注目礼。 唐弈戈也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有欣赏,也有骄傲。 丹增缓缓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停住了。他双手合十,用指尖轻触鼻尖,再微微躬身。 “扎西德勒。”丹增诚恳地说,“大家中午好。抱歉,是我下来晚了。” 呼,丹增偷偷地大喘气,这个出场应该还可以吧?他心口那点慌张,完全被藏袍的庄重压下去,再抬眼看向唐弈戈,等待唐弈戈做正式的介绍。 然而下一秒,他的大腿后侧忽然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 咦?什么啊?丹增一惊,赶紧回过头……一条纯黑色的机械狗,正歪着那颗拟态脑袋“看”他,鼻端的传感器要贴上他绀青的袍角。 丹增一时间怔愣,家里什么时候进狗了? 机械狗后退半步,竟猛地直立起来,杜宾犬的骨架完全展开,身高瞬间超过190,巨大的阴影将丹增整个人罩住。 “奔奔。”唐弈戈拍了拍它的脑袋。 奔奔黑色的视觉屏幕上,跳出一行扫描数据流,最终定格为一行红字——[识别失败。威胁等级:极弱。] “你别怕,这是卫琢的研究。”唐弈戈想把它挪下去,没想到它比想象中沉。 “我不怕。”丹增扶着它的机械腿,好奇地问,“这是……咱们的八娃吗?” 作者有话说: 珠珠:给孩子们一个最好的初印象! 小舅舅:这样端庄的你,我还真没见过…… 奔奔:极弱! 第119章 信息录入 该说不说, “什么八娃?”陆卫琢作为ber的第一监护人, 两三步走了过来。 “不用紧张,它只是在保护小宝。”陆卫琢第一时间解释。 “对,不用紧张, 没事没事的。”唐誉也走上前来,当两边的缓和剂。卫琢哥从小对他自己研究出的机械就有超强保护欲,通俗来说,他也是一个很“护犊子”的人。 上学的时候,卫琢哥的第一条机械小狗放在实验楼的顶层, 被暗恋他的一个小学弟不安心碰坏了,气得他当时就要调取监控录像, 还是唐誉在中间调和, 才缓解了这一场误会。 “没关系, 我知道。”丹增的肩膀在“狗爪”的重量下沉下来,却也没有躲,“我家有很多藏獒, 它们爬起来的时候, 也是这么高。它在保护小宝吗?” 陆卫琢沉稳地点了下头:“是。” “那就好,多一个保护, 就多一份安全。”丹增也想摸一摸它的机械耳朵, 不过手一伸过去,机械耳朵就背向后方。 “奔奔, 下去。”唐弈戈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手掌也落在机械狗硕大的头颅上,轻轻地拍了两下。奔奔捕捉到声纹, 竟真的从丹增肩膀下去了,一米九的机械体,动作带着犬类特有的顺从, 金属尾巴在空气中虚虚一晃,就下去了。 “好乖啊。”丹增摸了个空,有些遗憾。 奔奔绕开丹增,在客厅里转了半圈,爪垫敲在大理石的地面上,咔哒,咔哒,最后停在了唐誉身边,安安静静地蹲下了。唐誉顺手在它的鼻头上摸了一把,动作熟稔得像在摸一条真正的杜宾犬。 “吓着了么?”唐弈戈回到丹增的身侧,手自然地搭在他后腰上。 “当然没有。”丹增摇头,眼睛还追着奔奔的背影:“它只是在确定我的攻击性……在它眼里,我应该是很好对付的吧?” “是卫琢给它写的底层代码。”唐弈戈笑了,“来,卫琢。” 陆卫琢本身离得就不远,丹增刚刚就注意到了,他的眉眼间有种技术人员特有的专注,而且……确实是唐弈戈的娘家人,天啊,这几个家族的人都长这样标志。 “舅舅。”陆卫琢先叫了唐弈戈,然后转向丹增,正式地伸出手,“小舅妈,你好,欢迎你的到来。我是陆卫琢。” 这是第一次正式见面,丹增回握住那只手:“你好,早就听弈戈说过你的事。你的工作都是你的心血,很辛苦,又很伟大。” 陆卫琢笑着看向了唐弈戈,真的这么说吗?唐弈戈面不改色地点头:“真的说了。” “过奖了,为国铸剑。”陆卫琢也笑起来。 “不过奖。”唐弈戈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转头朝着客厅另一头扬了扬下巴,“来,见见这3个。小时候他们最能闯祸,长大了倒是乖多了。” 梁语柔、纪雨石和梁忞应声而动。 第一个走过来的是梁语柔。她轻轻地牵住了丹增的右手:“太好了,终于见着真人了!小舅妈,你以后可得多劝劝小舅舅,我们再有什么闯祸的事儿,他千万别生气。” 丹增的藏袍袖口随着手势轻轻晃动,说:“他生气也是太在意你们。他总说,柔柔小时候比男孩子胆子都大,遇上事总是往前冲。” “他才不会叫我‘柔柔’呢,他肯定叫我‘疯丫头’。”梁语柔判断。 她话没说完,丹增的另一只手突然被抓住了。纪雨石一把攥住丹增空着的另一只手,上下晃了晃:“我说我怎么一瞧见您就觉得亲切呢……咱俩是一个颜色的啊?” 他凑近了些,指了指自己同样小麦色的面庞。丹增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手背肤色确实相近,都是阳光慷慨馈赠的痕迹。 “我是在山上晒的。”丹增温和地说,“我老家紫外线强,雪又反光。以后有机会了,欢迎你们去我开的民宿,夏天凉快,冬天看雪山。” “一言为定啊!我们都去!”纪雨石爽快地应下。 梁忞站在姐姐身后半步,没上前,等着姐姐松开手他再去。丹增主动地对他笑了笑,声音放轻了些:“小忞,你好。你舅舅提起过你的私人乐队,我很好奇。以后有演出,送我一张票吧,我去看看新锐乐团是什么样。” 梁忞的眼睛倏地亮了,从梁语柔的背后挪出来:“可以啊,我给你预留VIP的座位。” “当然。”丹增的好奇心也很重,不亚于小黑。 “他啊,最早是贝斯手。”唐弈戈在旁边插话,“最早的时候,我去听过几次他们的演奏会,都听不见他那个声部。” 梁忞为音乐辩护:“万一小舅妈听出来了呢,我现在也会电吉他。” 丹增一边轻笑,一边从藏袍胸口的内袋里掏出一个绣着金刚结的布包。布包解开,滑出几串手绳。金刚九眼绳,每一串都编得紧密结实,绳结间,嵌着不同的宝石,有蜜蜡、松石、南红、天珠…… “这是,我按你们的生肖编的。”丹增说,“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图个平安,当做小见面礼。还有其他的,等我整理好。” 4串手绳分出去,丹增心里数着人头,陆卫琢有了,梁语柔、纪雨石、梁忞也有了,还剩3个。正想着,一道斯文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久闻不如一见,小舅妈。”顾拥川走了过来,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微弯,礼貌而克制。他推了推镜架,被陆卫琢掀翻的领口已经重新系好:“小舅舅可是说了你很多事呢。” 丹增看看他,又看看唐弈戈,问:“你们小舅舅……平时都是怎么说我的?” 顾拥川当然不能说小舅舅在深圳被那个“贵替”撞了满怀的事,他只是微微欠身,语调平稳地开口:“当然是说小舅妈风华绝代,性格稳重。” 丹增忽然笑了,唐弈戈说过拥川在深圳做事,嘴甜人也精:“这话一定是你润色过的。来……”丹增取出一串手绳,绳上的宝石排列得很素,是青金石和墨玉,“弈戈说过,你喜欢低调的,这串给你。” 顾拥川接过去,指尖在绳结上摩挲了一下:“谢谢小舅妈。” 还剩下两个,丹增心里有数。唐誉小宝已经熟得不能再熟,剩下那个……鸽子。 丹增再转身,就看到了他。傅乘歌刚才蜷在沙发里睡着了,现在,身上披着件唐弈戈的外套,是西装版型,穿在他的身上大得离谱。 他太瘦了,丹增第一眼看见他露在外面的手腕,腕骨突得像是要刺破皮肤,淡青色血管清清楚楚。放在丹增老家的山上,这样的孩子是要被担心能不能养活的。 傅乘歌一言不发,就站在唐弈戈的身后,目光越过唐弈戈的肩膀,直直地看向丹增。眼神不像其他人,带着好奇或试探,而是警觉防备,仿佛在确认丹增对他是不是有威胁。 丹增没让唐弈戈引荐,自己走了过去。 “你就是我们的小舅妈?”傅乘歌干巴巴地问。 丹增点点头,长辈一样在他的面前站定。“是,你最近胃口怎么样?你小舅舅总担心你不好好吃饭,你前几次闹肠胃,他紧张得在家坐不住,差点连夜开车过去。” 傅乘歌紧绷的肩线稍稍松了一瞬。他抿了抿嘴,低声说:“我也没有那么不让人放心,我不是故意闹。” “小孩子,肠胃消化确实要慢慢养着。”丹增从布包取出一串手绳。是玄色的绳,上面嵌着半串黑曜石,“你小舅舅总是说,你是和他脾气最像的一个。所以我给你编的这串,和他手腕上的那串,一模一样。” 听到这句话,傅乘歌好奇地看过去。 “真的?”他问得很快,“真的和小舅舅一模一样?” “真的,而且只有你们是一模一样。”丹增将手绳放在他冰凉的掌心,怪不得唐弈戈那么操心,鸽子的身体确实不好,看着都可怜。 傅乘歌接过手绳,立刻戴在了自己瘦削的手腕上。他低头盯着那串黑曜石看了几秒,忽然抬头,声音还是轻的,还有不服软的倔强:“……谢谢小舅妈。小舅舅说,上次的玛森糕是你做的。有时间的话,你能给我再做一次吗?” “今天就可以做啊。”丹增说。 下一秒,他腰后突然一紧,唐誉从后面抱了上来:“太好了!下午又有徐姨的菜,又有范姐的果盘,又有玛森糕,今天我得多吃一些。” 丹增笑着侧过脸:“你怎么自己来了?小白呢?” 唐誉的表情黯淡下去:“他忙。刚接手公司的事,他出差了,昨天晚上走的。” 丹增连忙从布包里取出最后两串手绳。这两串是情侣款,宝石的排列顺序刚好相反,一顺一逆,串在一起却像咬合的齿痕,是天生一对。 “这是你和小白的。”丹增把它们放进唐誉的掌心。 “谢谢,我现在就替他戴上。”唐誉直接都套在了自己手腕上,一左一右。 唐弈戈一直站在旁边,他原本还想着,丹增第一次见这群小辈,万一冷场,他从中暖场几句。结果从头到尾,丹增一个人把场子接得稳稳当当。他的爱人从雪山来,藏袍上还沾着高原的风,却用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法子,把每个人都妥帖地安放好了。 该说不说,自己真会找对象。 等下午的阳光转进厨房时,丹增也系上了徐姨找出来的围裙。 “玛森糕不难的。”他把糌粑粉、酥油、红糖、蜂蜜、葡萄干……在台面上一一排开,“但下手要轻,心要静。” 一群没怎么进过厨房的人挤在中岛台半圈,场面顿时变得兵荒马乱。 陆卫琢站在最左侧,手里端着电子秤。他是完美主义,每一克糌粑粉都要对上刻度,模具摆放必须横平竖直,连糕面上的花纹,都要用牙签修对称。丹增瞥见他往自己的那份里倒了3倍量的糖和蜂蜜。 陆卫琢察觉到他的目光,平静地说:“糖分有助于大脑高速运转。” “没错。”丹增忍笑,不愧是陆家的嗜甜基因。 做饭就是做人,丹增看了一圈,基本就把孩子们的性格特征和爱好口味记下了。 梁语柔和梁忞姐弟俩,占了中间的位置。梁语柔动作快,揉面、压模、脱模,一气呵成。梁忞却完全在打小抄,姐姐放一勺粉,他放一勺,姐姐加半勺糖,他也加半勺,甚至连姐姐把葡萄干摆成三角形的图案,他都眯着眼睛偷偷数码置。 纪雨石在另一头,他根本不看丹增写的配料表,抓起酥油就往里扔,又随心所欲地撒了一把核桃碎:“差不多,吃的就是个随性。” 而角落里的鸽子,只见他做了两下,把面团捏成个不成形的团子,就果断撂挑子,跑去高脚凳上坐着了。他还隔空指挥顾拥川:“给我多做几个啊,我打包带走。” “行。”顾拥川没抬头,手里正捏着全场花样最繁复的模具,这和他平时低调的作风有点反差。他做得认真,还时不时举起手机,对着手里的半成品拍一张,屏幕亮起时,他嘴角那点笑意藏都藏不住。 丹增多看了他一眼,这孩子在偷偷谈恋爱,不知道弈戈知不知道。 唐誉是边做边吃,葡萄干还没往糕上撒,他已经偷吃了小半把,俨然是整个团队里的嚼嚼者。 至于唐弈戈本人……丹增一抬头,正对上他的镜头。 唐弈戈举着手机,没乾活,一直在拍他们。他靠在酒柜旁,姿态很放松,镜头扫过孩子们,最后落在丹增的身上。丹增被他拍得有些不好意思,用沾着糌粑粉的手比了个“停”,唐弈戈却笑,拇指按在快门上没松,全都是连拍。 玛森糕终于进了烤箱。 丹增洗了手,端着最先出炉的一盘往客厅走。唐誉坐在单人沙发上,低头摆弄手腕上的手绳。丹增从他背后靠近,原本趴在地上休眠的奔奔猛地站了起来。 电子眼红光一闪。 它进入警戒状态,四条金属腿微微分开,躯乾压低,牢牢盯着丹增。 咦?这就起来了?反应好快啊。丹增停住脚步。 奔奔的耳朵竖着,没动。 丹增忽然起了玩心,往后退了一步。奔奔的关节发出轻微的电机声,躯乾伏低下去,重新趴回了地面。 丹增又往前一步。 奔奔“唰”地站起来了,红光锁定。 再退、再趴。再进、再起。 来来回回,十几次,丹增玩得不亦乐乎,唐弈戈在旁边录像,拍摄这一人一狗在客厅里一进一退,又荒诞又可爱。 “小舅妈。”陆卫琢静悄悄地走了过来,“麻烦你蹲下一下。” “怎么了?”丹增端着盘子,真的蹲下了。藏袍铺散在地毯上,又变成了唐弈戈眼中绽放的花。 陆卫琢蹲在他的对面,手指在平板上划了几下:“我给ber录入你的人脸识别。之前它只认家里人,现在得告诉它,你也是。” 奔奔的电子眼近距离对着丹增,红光变成了一道蓝光,从上到下扫过他的眉眼、鼻梁、颧骨,最后停留在他明媚的眼睛上。 “好了。”陆卫琢说。 丹增试探着站起身,慢慢走向唐誉。这一次,奔奔没动,它歪了歪那颗金属脑袋,像无声的问候。丹增把玛森糕递给唐誉,又空出手,轻轻拍了拍奔奔的头。 金属的,有点凉。丹增笑着看向唐弈戈,你说孩子们都各有脾气,哪有啊,每个人都好乖。丹增的“长辈心态”也从跃跃欲试,变成了欲罢不能。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同时见这么多孩子,你可能要辛苦些…… 珠珠:轻松搞定!心情大好! 小舅舅:……很有本事。 正文要完结啦!大家想看什么番外可以在这里和我说!我超爱写番外!都会尽量满足! 第120章 雪山为证【终章】 第120章 雪山为证(正文完结章) 夜晚的温度变成了能够降温的藏毯,轻轻覆盖在丹增的身上。 丹增冲完澡出来,头发已经吹干了,唐弈戈靠在床头,正在和宠物医院预约时间。小黑全然不知,大摇大摆地跟着丹增从浴室出来。 床头灯温黄,把唐弈戈的冷白皮照成了暖白。听见动静,他眼皮没抬,伸手在旁边拍了拍,就轻而易举地摸到了丹增的浴袍带。 “今天累不累?”唐弈戈问。这一天说话就没停过,家里太热闹了。 丹增摇头,把侧脸靠在唐弈戈的肩膀上:“不累。”他往床上一坐,床垫微微一陷,两个人在同一个凹陷里,“我觉得……带孩子特别有意思。” “我也觉得。”唐弈戈笑了,伸手去揉他将将干透的头发,“不过……奔奔也算孩子?” “算,当然!”丹增认真起来,坐直了看向唐弈戈的眼睛,“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性格,你不觉得 特别好玩儿吗?不过我今天录入脸部信息的时候,发现咱们奔奔的后背上有几处划痕。是从高处摔下来的吗?还是被什么砸到过?” 唐弈戈短暂怔愣,他确实没想到丹增能细到这个地步,居然连ber的划痕都看在眼里。 “那不是摔伤。”唐弈戈捏了捏他的后颈,对别人他是不会说的,“是划伤。" 丹增的眉头皱得更紧,立刻凑近了些,警觉地问:“有人故意划的?有人偷它?” “那倒不是。”唐弈戈把丹增拉进怀里,下巴搁在他的发顶,闻到了自己用惯了的洗发水香味。 对于丹增的这份猜想,他觉得自己必须负全责。他第一次带人回家过夜,把人一扔,自己就去天宫处理原型机的泄密,还带了一身血迹回来。在丹增心中,ber的事,大概都和危险有关。 “想哪儿去了?”他拍了拍丹增的后腰,“是因为,以前在它的身上放置过火力单位,测试单犬行军的后坐力,所以才划伤。后来卫琢说,这就是它的服役勋章,也是区别它和量产型的细节。” 丹增不说话了,只是点头。 新风系统在安稳运行,丹增的脸贴在唐弈戈颈侧,清晰地感觉到他喉结的震动,一下,又一下,就是唐弈戈让人安全感倍增的心跳。再开口时,丹增的声音仿佛沉入了唐弈戈的皮肤,虔诚敬佩地说:“不愧是天宫,咱们大娃真厉害。“" “是,卫琢从来不让我失望。”唐弈戈也点点头,可是转而又说,“你怎么不夸我也厉害?” 话音没落,丹增已经扑了过来。“你也好厉害!”1 他动作很快,带着藏族人直率的野性,膝盖骑在他双腿的外侧,手臂环住他的肩,把人勉勉强强塞到胸口里。 “你不光是厉害!”丹增的气息拂在唐弈戈鼻尖上,仿佛吹着一座雪山,“你还多一层强大的光辉。见了你之后,我就看不到别的男人了!”2 唐弈戈刚要点头,枕头边上丹增的手机就响了。 铃声是一首藏语民谣,弦子一拨,唐弈戈第一时间伸长手臂,把手机捞了过来。他瞥了一眼屏幕,来电人倒是让他有些意外:“是次旦。”3 丹增伸手要接,唐弈戈却把手机举高了些,另一只手还虚虚扣着他的腰,有些幼稚地不还给他。 “是坚赞。”丹增纠正。 “是次旦。”唐弈戈把手机还了,他可不想做什么小心眼的男人,连陌生男人的电话都不让枕边人接,“赶紧接次旦的电话吧,问问他找你干什么。” 丹增哭笑不得,夺过手机滑开了免提。“喂,晚上好。” 唐弈戈的手也没闲着,一手顺着丹增的浴袍下摆摸进去,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他小腹那块软肉,另一只手捞过蜷在床尾的小黑。他偶尔停一下,耳朵朝着手机的方向近近,也不是那么想听吧,但总要听一听。 电话那头,坚赞用一口流利的普通话邀请丹增,说着下周去他的工作室喝茶的事,又聊了几句最近收的一块老料。丹增应着,眼睛却看着唐弈戈。唐弈戈在心里计划着日程表,正式上山提亲必须提上日程了。 接下来的1个月,丹增每天都过得很满。 家族群里的消息从早到晚没断过,他一天要在群里汇报好几回日程,吃了什么,见了谁,连在国子监看见一棵很好看的银杏,都要拍下来发上去。琐碎的,细微的,带着烟火气的文字,在他们的对话框里堆成小山,把遥远的高原和北京紧紧缝在了一起。 而北京的秋天,就在这密密麻麻的汇报里,静悄悄地来了。 先是哪棵树的叶子尖开始泛黄,然后是后海的水面浮起一层薄薄的初秋夕阳。风一天比一天硬,这座城市又要变色了,从香山一直变到雍和宫,铺天盖地的,金叶和红叶璀璨得让人来不及看。 这天中午,天高气爽。 司机王勇开车,车子还是找那个停车位,平稳地滑到琉璃厂。车停在胡同口,丹增等车门滑开先跳了下去,风掀起他藏袍的一角,又被唐弈戈用手轻轻按住。 白书斋还是曾经的模样。 门框上,那两道被岁月磨出的浅沟,刚好对上了窗棂上的棉纸,丹增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白书斋什么样,今天也是原封不动,仿佛替他封存着自己和唐弈戈的初遇。时间在这里,像是被琉璃厂的琉璃罩轻轻罩住了,没往前走。 丹增还没踏进门槛,就听见那只八哥鸟在里头喳喳地叫,学人说话,学得乱七八糟,却热闹得很。 “钱袋子!你们可算来了!”白小白从柜台的后头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那把鸡毛掸子,“衣服都准备好久了,苏恨羽天天念叨,说再不取走,他那柜子都要被这衣裳压出印子。” “谁来了?”正说着,书斋2层传来木梯吱呀呀的轻响。 “是他们来了吗?”苏恨羽从上面下来。他踩着木梯,是小碎步,像片云似的飘下来。到了楼下,他又绕过前面堆得半人高的旧书,走到后面的衣柜前,双手拉开雕花的樟木门,捧出几身套着乳白色成衣保护罩的衣裳。 “谢谢,太谢谢了。”丹增接过来,没急着拆开。他信苏恨羽的手艺,从第一次量体到今日,这份信任从未动摇过,不需要试穿,也不需要对镜。每一道尺寸就在苏恨羽那双手的骨节里长着,一次就成。 “你们是不是好事将至了?”苏恨羽接过白小白递来的茶,抿了一口,眼睛在丹增和唐老板之间一转。 丹增也不扭捏,表达欢喜向来是直白的。“是啊,再上山就是这件事了……到时候,我婚礼的衣服还要麻烦你。” “那成。“苏恨羽点点头,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我再备——封礼,谢唐老板。” 丹增道了谢,心里猜测大概会是香襄、荷包,或是他拿手的盘金绣扇套之类。现在,丹增环视四周,目光停在那只藤编的六斗柜上。 柜面上空出了一小块位置,端端正正放着两个大奖杯。一个金灿灿,一个银闪闪,在玻璃天井的棱柱光线里发着光。 丹增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苏恨羽是怀才不遇,白小白为了支持他的事业,准备卖了白书斋。如今,那奖杯上的绶带还新着,应该是刚被擦拭过。 他便知道,当年这个在琉璃厂深处沉默地裁剪光阴的苏恨羽,终于找到了他的理想和归处。 傍晚时分,头顶就变了天。 一场秋雨落下来,没有瓢泼,反而是细密细腻的冷雨,像针又像雾,把城市拢在一片灰蒙蒙的纱里。 丹增站在穿衣镜前,里面是苏恨羽的手艺,孔雀绿色的苏绣衬衣,领口和袖口用银灰丝线暗暗勾了回纹。外面罩着他自己的黑色藏袍,紧腰大襟。腰带上系着一根细细的安全绳,绳子那头,小黑安分地在他的怀里拱来拱去。 孔雀绿和浓黑对比强烈,但丹增偏偏驾驭得住这份反差。 王勇的车在楼下等了,丹增和唐弈戈一起下了楼。 路况不好,但他们还是按时抵达。车在展览会所的下车处稳稳停下,工作人员早已等候,见后门滑开,立刻在秋雨中撑起一把黑伞。 伞面大,也是漆黑如墨,一滴雨都漏不进来。唐弈戈先下车,对工作人员点了下头。随后他从工作人员的手里要过那把雨伞,转过身,朝着车门内伸出了左手。 丹增握住了这只左手。 他踏出车门,黑色的藏袍在风里飘动,偶尔吹开衣襟,露出里面好奇探头的小黑。小黑拴着安全绳,稳稳蜷缩着,随着主人的步伐轻轻晃动。 丹增站在唐弈戈的身边,头顶是伞,一侧是唐弈戈的肩,雨点打在伞面上,永远都不会淋到他的身上。 展览会所外,真像唐弈戈之前打趣时说的那样,孩子们的花篮从街头摆到了街尾。 不是丹增夸张,是真的排成了两条鲜花长龙,一直顶到会所旋转门的里面。百合、玫瑰、红掌、天堂鸟……还有巨型散尾葵,搭配上丹增叫不出名的植物。花篮上那一个一个的名字,搭配缎带飘飘,哪怕唐弈戈不陪同自己出席活动,放心让自己一个人站在这里,也无人相信这些名字背后的分量……仅仅是一个“青年画家”能承得起的。 看来,无论唐弈戈出不出现,自己都不会是新人。 等他们进了会所,暖气扑面而来。 丹增先带着唐弈戈和他的艺术社交圈朋友打招呼。坚赞早就在大厅等候,穿一身挺括的青色西装,远远看见了他们,便笑着迎上来。 他引着一行人,穿过说话声与酒杯碰撞声交织的前厅,走向最深处的画作展览室。 展厅的灯光是请策展方特意调整过,不刺眼,很柔和,让丹增想到了雪后初晴时高原上的天光。 而展厅的正中间,挂着的就是丹增的文殊唐卡。 之前被人仿冒的裱画边框已经处理掉了,现在的裱边用了丹增最喜欢的加洛十字纹。深绛色的锦缎底子,银白色的十字纹一路蜿蜒,是冰川的裂隙,也是风中定格的轨迹。 丹增和唐弈戈同时站在画作的面前。唐弈戈看向画作下方的创作者,这一次不再是别人的名字,而是“丹增顿珠”4个字以及藏文名。 坚赞不知何时已经悄悄退到了一旁,和几位策展人低声交谈。展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还有丹增怀里偶尔发出轻响的小黑。 丹增看着画,时不时去搀唐弈戈的手臂。他忽然间,很想给唐弈戈讲一个故事。 “我曾经在机场……”丹增开口,将动荡的心意娓娓道来,“在机场遇上了一个小孩子,大概这么高。”他比划了一下,“他的阿妈要去洗手间,麻烦我,帮她照顾一下,因为她看到我是同族人。” 唐弈戈转过头,很专注地听着:“我记得这一次,星海和我汇报过。” “我给他讲,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只雪豹,生活在萨普贡拉嘎布。”丹增的眼睛里真的出现了一座连绵的白巅,“雪豹每日只捕获它要吃的那一份,从不多杀,口渴了,就吃山上的冰雪。它有整座雪山的供养,无忧无虑,所以也从不下山。它不贪恋人间,外面的世界偶尔吵到它……” 唐弈戈轻轻“嗯”了一声,握住了丹增垂在身侧的手。 “有一天,它在冰川上,遇上了一匹黑色的烈马。那匹马英俊又强壮……”丹增顿了顿,忍不住想要笑,“它们在冰川同吃同住,快活自在。雪豹教马辨认哪块冰层下有水草,马给雪豹讲山下平原的辽阔。直到有一天,黑色的骏马说,我要下山了,你要跟我一起走吗?” 展厅里很安静,连小黑都停止了挣扎,蜷在丹增的怀里,竖起耳朵。 唐弈戈想了想:“那小孩子没问,雪山怎么会有马?” 丹增摇了摇头:“他没问我这个。不过他确实认为我在撒谎,毕竟雪豹和骏马怎么能说话呢?动物怎么能像人一样,商量着要不要一起走呢?” “那你是怎么解释的?”唐弈戈想要他的答案。 丹增转过头,反手握紧唐弈戈的手,他们十指相扣又十指连心。 “当时的我来不及和他解释,也没想好怎么解释。”丹增说,“不过如果再遇上,我会告诉他……” 他拉着唐弈戈的手,轻轻抬起来,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它们一起下了山。雪豹跟着骏马,它们有了新的世界,新的宇宙。它们跑啊跑啊,或许会遇上困难,会遇上悬崖,会遇上急转弯,但它们都没有跑丢,永远并着肩。从日出到日落,从星起到星沉。没人能知道它们最终去哪里,只有它们自己想得到。” “它们会找到属于自己的地方,学会人生中的每一门课程,每一份功课,面对共同的喜怒哀乐,就再也不会分开了。雪山为证,他们不会再有别离。” 唐弈戈一个字一个字听完,手指松松紧紧,最后越来越紧。文珠菩萨终于给了他一个洞察且智慧的答案,唐弈戈从它的目光中看出了投向人间的慈悲。 “我很荣幸。”唐弈戈握住丹增顿珠的无名指,荣幸请他来到自己的人生,荣幸走进了他的人生。 雪山为证——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但是还有很多没写完,都放在番外里,比如珠珠和小舅舅的婚礼! 萧行:我不想听唐弈戈的彩礼! 小舅舅:我轻轻告诉你。 又差点忘记,白小白和苏恨羽的文案开了,是我的第二本非遗系列,叫《我的绣品,价钱是你》,欢迎大家收藏! 简介:十指纤纤少女攻,大大咧咧有点直男的受。 苏恨羽之所以叫“苏恨羽”,是因为他爹当年参加刺绣大赛,因为没绣好鸟类的羽毛,与第一名擦肩而过。 那年孩子落地,他便起了这个名。 后来苏恨羽长大了,绣得最不好的也是羽毛,总觉得差一些灵动。 后来,苏恨羽跟着亲戚来北京发展,租住在琉璃厂的小胡同里。隔壁刚好是旧书店家,“白书斋”的小老板白小白,爬墙头偷看他在院子里绣花。 苏恨羽不胜其烦,进屋了。没想到白小白登门拜访,不是送个包子,就是送个桃子,不是夸他长得清秀俊美,就是夸他十指纤长、骨节粉粉,捏绣花针都那么好看。 苏恨羽拿人手短,便问:“要不然我给你绣个东西吧,算抵你这些日子的好意,往后也不用来往了。” 白小白坐在他床上,晃着小腿说:“那你给我绣个肚兜吧。” 苏恨羽羞愧难当,气得掰断了绣花针。 谁承想,这肚兜后来还是绣好了,也给白小白穿上了。 穿上肚兜这天,苏恨羽又拿出早已绣好的红盖头,盖住了白小白的脑瓜顶。 白小白还稀里糊涂:“诶?你给我缝这么多?这得多少钱啊?” 苏恨羽咬牙切齿地说:“我的绣品,价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