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雨海棠[先婚后爱]》 1. 1.情人节和背影 “感谢我不可以住进你的眼睛,所以才能拥抱你的背影。” ——林宥嘉《背影》 - 北方的二月,总带着几分刻薄的寒意。 今天是周五,更难得也是情人节。 昨夜一场晚雪悄然而至,将这座城市裹进一层惨白的寂静里。而清晨,春寒料峭,风携着冰粒刮过宋棠絮的脸颊,激得人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06:02,宋棠絮起床。 06:15,她从半山腰的别墅区出发,步行1515步。 06:29,第一辆18路公交准时抵达首发站时,她也喝完最后一口草莓牛奶。 她拥有一种近乎病态的记忆力,尤其是对数字和细节的捕捉。 砚池中学作为省重点,年后的开学时间比普通学校早了一周。 宋棠絮身上穿着砚中那套崭新笔挺的蓝白校服,拉链规整地拉到领口,显得格外乖巧。 但若是有人低头细看,便会发现她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这双鞋是福利院的院长姚姨在她去年生日送的,后鞋跟已经磨平,边角也开了线。 尽管收养她的宋家,为她准备了一屋子的新衣鞋帽,也安排了专职司机接送,她仍固执地随着人流挤公交上下学。 “今日气温零下二度,体感温度零下六度,湿度百分之三十,降雪可能小……” 宋棠絮找了个靠窗的单人座,公交车走走停停,人潮也上上下下,但周遭形形色色的人脸在她眼中,只不过是一个个频闪的数字,在0与负数间游离。 从小到大,棠絮就知道自己异于常人。 她有“异瞳”,能窥见人心底的好感值。 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混杂着早餐的包子和豆浆味,前排两个女生的窃窃私语却钻进了耳朵。 “听说了吗?周一的开学模拟考,邵云旌又拿了第一。” “切,这有什么好稀奇的,人家每次不都是第一吗?关键是——”那个女生刻意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惊叹,“理综满分!物理最后一道大题那么变态,数学最后两道压轴题也是地狱难度,他居然全对了!” “我的天……这是把出题老师按在地上摩擦啊。” …… 邵云旌。 这三个字,像是一颗掷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心底荡开一圈圈的涟漪。 “前方到站,砚池中学。请下车的乘客带好随身物品。” 机械的电子播报音,将宋棠絮强行拽回现实,她随着人流下车,清晨的寒气顺着领口灌入,嘴角却不知何时上扬起。 他的优秀事迹,她百听不厌。 路边几片枯黄的梧桐叶被昨夜的雪水打湿,此刻正冻成了一层薄脆的冰晶,踩上去发出“咔嚓”一声细微的碎响。 宋棠絮低头跟随校门口拥挤的学生群,即将踏入教学楼的拐角处,余光忽然捕捉到那棵巨大的银杏树下,刚刚停稳了一辆黑色劳斯莱斯的库里南。 仅仅是一瞬,他的侧影惊鸿一瞥,快得像是幻觉。 宋棠絮收回目光,她仔细观察过邵云旌,他极度守时,从不迟到,也鲜少早到。 和她一样,遵守刻在骨子里的秩序感。 翰墨楼前的荣誉榜早已换新,红色绒布背景板前,赞叹声和议论声此起彼伏。 作为刚转学过来的插班生,她没有参加开学考,自然就没有成绩。 宋棠絮只是站在人群的边缘,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直直地落在高三榜单的最顶端。 一排证件照的最中间,少年穿着同样的蓝白校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俊朗而干净的五官,英气与锐利初显。 照片下方,龙飞凤舞地写着一行字: 第一名:高三(1)班邵云旌 座右铭: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只要能看到他,哪怕只是照片,空荡的荒原也会瞬间开满鲜花。 - 哪怕是高一,课表也满满当当,最后一节是数学课。 雪停了,阳光将铅灰色的天空洗刷成一种通透的湛蓝,然后她第N次神游被抓包~ “宋——棠——絮!” 耳边是班主任马斯明咬牙切齿的低吼警告,他外号“托马斯”,人生信条是拖堂骂人撕作业。 “我讲到第几题了?嗯?”他正抱着双臂,那张脸常年不见天日:“放学后来我办公室,现在,马上,认真听课!” 下课铃终于响了,同学们四哄而散。 她默默跟着托马斯身后,看着老师心口的“好感值”,已经跌到-20了。 办公室里,弥漫着陈旧的粉笔灰味道。 “宋棠絮!你到底有没有把心放在学习上?!”老马一进门,就把一叠试卷重重摔在桌上,唾沫星子横飞,“上课看闲书,自习课神游,作业交白卷!你这样的态度,怎么对得起你……父母送你来砚池中学?” 可能突然意识过来宋家非富即贵,他一磕巴,说话忽然客套。 “知道了。”宋棠絮应了一声。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桌边,双手垂在身侧,既不反驳,也不辩解,眼神放空失焦,骨架极其纤细,校服穿在她身上总显空荡荡。 这样乖巧,却让马斯明有种一拳打进了棉花堆里的无力感,正欲叹口气时,忽然传来两声不疾不徐的敲门声。 “笃,笃。” “进。” “马老师,我们主任在吗?”那男生的声音像是大提琴最低沉的那根弦被轻轻拨动,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冷静与磁性。 “是云旌啊,快进来。”托马斯铁青的脸,肉眼可见地缓和:“老闫开会去了吧。” “那我把承诺书放下来,麻烦您转告他。” “好。”马斯明答应下,下句却是揶揄,也带着惋惜:“年轻人,太任性了~” 宋棠絮抬头,就看见邵云旌与她交错而过,将那张纸随意放在桌子上,挺拔的身影像一棵高大的白杨树,充满了向上生长的、干净的生命力。 她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承诺书……什么承诺书?宋棠絮不由得被吸引,只看见“自愿放弃保送”几个字,又低下了头。 她个子很矮,像个初中生,都凑不到他的肩膀。 “您放心,高考也一样。”轻飘飘一句话,就放弃了千万人挤破头都 想要的资格。 因为保送专业有限制,而他有夺魁的资本和实力。 过长的留海,遮住了她此时清明专注的眼睛,像一株安静、苍白的植物,站在无人留意的角落,目送他推门离开。 “宋棠絮。” 对她而言,这个还不熟悉的新名字,将她从短暂的失神中拉了回来。 “高一就这样的状态,以后可怎么办?”马斯明重新坐回椅子上,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下周一,请宋律和向教授来一趟学校。” 宋怀谦和向澜,现在是她的养父母。 “嗯。”她敷衍着应,全然没放在心上。 - 被老马灌了一通苦口婆心的心灵鸡汤,放学时太阳已西落。 北方的教学楼为了保暖设计得极为封闭,走廊尽头只有窄窄的一道缝隙,透出外面漫天的晚霞。 这里有一台自动贩卖机,是校长某个关系户的亲戚硬塞进来的,里面只稀稀拉拉地摆着几排矿泉水和灌装牛奶。 她摸遍了校服口袋,掏出仅剩的几个硬币,投进机器里。 “咣当——” 投币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但预期的掉落声并没有传来。 草莓牛奶死死地卡在出货口,一角粉色的包装,像是在嘲笑她的徒劳。 宋棠絮蹲下身,伸手去抠那罐饮料,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边缘,却怎么也够不着。 晚霞的光辉洒在她的侧脸上,鼻子小巧挺拔,鼻头还带着点稚气未脱的圆润感。 就在这时,头顶的阴影笼罩了下来。 一道修长、骨节分明的身影挡住了那束微弱的光线。 那只手随意地搭在贩卖机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拍了两下玻璃壁。 “咚。”一声闷响,牛奶滚到了宋棠絮的手边。 她抬头,视线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里。 邵云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少年刚打完球,只穿了里面的白色秋衣。他的额发微湿,带着淡淡的薄荷味和尚未散去的汗水味,那是独属于青春期的荷尔蒙气息。 而邵云旌的胸口,没有频闪的数字,唯有一颗鲜活、滚烫的粉色心脏。 这么多人,为什么只有他是“例外”? “谢谢。”这是她光明正大,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他的声音很淡:“没事。”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投进机器,只买了一瓶矿泉水,转身便走。 男生的背影在晚霞里,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边,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天边,那片燃烧的橘红色,云层像是被打翻的颜料盘,浓烈而绚烂,美得惊心动魄,却又遥不可及。 走到校门口时,那辆黑色的迈巴赫S400正静静地停在路边。 她拉开车门,坐进了温暖的后座。 宋棠絮撕开拉环,仰头喝了一大口。甜腻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却冲不散心底那股酸涩的滋味。 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街景,她知道,他和她是两个世界的人。 就像他们之间的距离,今天看似触手可及,实则隔着万水千山。 2. 2.帕帕拉恰和定律公式 “我可以跟在你身后,像影子追着光梦游。” ——岑宁儿《追光者》 - 车子驶过长长的盘山公路,稳稳停在古朴厚重的雕花铁门前,几盏地灯照亮了精心修剪过的松柏。 碧梧山居的庄园,是宋家的祖宅,一般正月前都会住在这里。 而她的养父母宋怀谦和向澜,也有专属的一栋别墅。客厅挑高极高,落地窗前能俯瞰整片的雪景山林。 宋棠絮推门而入时,恰巧看到了一幅让她脚步微顿的画面。 向澜怀里捧着一大束娇艳欲滴的红玫瑰,羊绒长裙衬得她身姿优雅曼妙,而宋怀谦微微低下头,动作轻柔地在向澜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空气中流淌着舒缓的大提琴曲,壁炉里燃烧着真正的火焰,偶尔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回来了?”向澜脸颊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嗯。” “外面冷吧,手这么凉!”向澜放下玫瑰,伸手想要帮宋棠絮取下书包,“快把外套脱了,别感冒了……” 宋棠絮侧身避开了她的手,动作有些僵硬:“不用了,我自己来。” 这时,身后的宋怀谦走过来,从旁边的柜子上拿出一个精致的礼盒,里面静静躺着一束粉白色的花束。 是白桔梗和朱丽叶塔,温柔得像把春天的晚风都揉进去。 “棠絮,欢迎你加入我们这个小家,爸爸祝你情人节快乐~” 向澜眼神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笑着问:“喜欢吗?这是妈妈今天特意挑的。” “谢谢。”她接过,反应淡淡的。 两个人胸口的“好感值”,是她有史以来见过最高的。 宋怀谦62,向澜则是78。 宋怀谦镜片后的双眼含着温和的笑意,整个人儒雅又书卷气:“我和妈妈要出去吃晚餐,你想不想一起来?” “不了,我有点累,想先回房休息。” 宋棠絮找了个借口,抱着花匆匆上楼。 他们是宋棠絮见过感情最好,也最有仪式感的一对夫妻,任何节日都会有鲜花、礼物以及亲吻来庆祝。 看着那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向澜的笑容淡了一些,轻轻叹了口气。 宋怀谦握住妻子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温声安抚:“慢慢来吧,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 毕竟,都需要时间适应。 因为宋棠絮刚离开福利院,而他们,也没从当过15岁少女的父母。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她从里面反锁了房门。 赤着脚踩在地毯上,粉白色的公主床,蕾丝边的窗帘,梳妆台摆满了各种昂贵的护肤品,衣柜里挂满了当季新款潮牌时装。 这里的一切都柔软、梦幻、美丽得不像话。 而属于她寥寥无几的行李,都被她藏着随身的双肩包里,一部老年手机、一张银行卡、一封皱皱巴巴的信封。 到了晚上7点,福利院姚姨的电话准时打进来,每周一次。 话题无非是老生常谈,关心她的近况,还有嘱咐:“能被宋家收养是你的福气,平时一定要乖,要听话!” 她每次都答应得很好。 花束被她放在床头边,粉白色花瓣像被晚霞吻过,甜而不腻。 宋棠絮不想把请家长的事告诉养父母,脑子里划过几个念头,甚至想花钱请人假扮,毕竟宋家她只是暂住。 她不想欠人太多。 - 周六清晨,迎来了久违的晴天。 积雪,化作晶莹的水珠挂在松针上,折射着晨曦的微光。 宋棠絮戴着园艺手套,正帮忙清理腊梅旁的杂草,忽然听见一阵极具穿透力的引擎轰鸣声。 转头,那辆镶钻帕加尼风神Huayra像是一道粉色的闪电,伴随着一串肆无忌惮的笑声,径直朝庄园开来。 副驾上迈下一双笔直修长,白得晃眼的腿,正是她的堂姐宋槿知,刚从南澳度假回来。 长宁宋家,京圈“老钱”,祖上更是书香门第,家族产业涉及金融、医疗、新能源等多个领域。 “这就是二叔家的妹妹,棠絮吗?” “你好,我是宋槿知,大你一岁,但跟你同班。” 她一把挽住宋棠絮的手臂,就像一只停歇在电线杆上的麻雀,叽叽喳喳,那股子热情劲儿几乎要溢出来。 宋家之所以将两人安排在一个班,就是想宋槿知能照顾她,带她更快融入环境。 “你好。”她惜字如金,看见宋槿知心口处的“好感值”是55。 是她被收养来长宁后,除了养父母之外,第一高的数值了。 宋棠絮想抽手,但因为这位堂姐一直挽着她,边挽边晃,“好感值”还在继续增长。 56,57…… 紧接着驾驶座上下来一男生,急忙跟过来,手里宽大的外套将宋槿知裹了个严严实实。 “冒冒失失,小心着凉,不然你又得感冒……” 原来,宋槿知只穿了件露腰的短款针织衫,搭配一条短得惊人的百褶裙,男士oversize棒球外套,丝毫掩盖不住她身上的活力四射。 “人家不是看见妹妹开心,只一个寒假不见,你变得好啰嗦哦,”宋槿知嗔他一眼:“言毅你是我男朋友,又不是我妈!” 她从前是家里最小的,忽然多了个妹妹,难免觉得新鲜。 言毅双手抱胸:“还不是你,非要去我机场接。” 宋槿知没到考驾照的年纪,却点名要他开她这辆骚包帕加尼风神Huayra,害他被三番两次别车,一路还吸睛无数。 敢在砚中堂而皇之谈恋爱早恋的,恐怕只有眼前这两位了,哪怕宋棠絮刚入学一周,也耳闻其赫赫有名的事迹。 有一次,她还撞见有女生给言毅递情书。 砚中占据整座砚池山,分普高和国际部,自然有不少风头正盛的话题人物。 其中,有像邵云旌那样品学兼优的天之骄子,也有像言毅,还有她二哥这种桀骜不羁的校霸刺头,格外让教导主任头疼。 但旁人不知道,他们冲锋陷阵做“坏事”,邵云旌是军师。 “切,才不要理你。”宋槿知做了个鬼脸。 空气带着泥土解冻后的湿润,就见管家不知从哪搬出一辆全黑的山地车。 言毅一抛车钥匙,补了句:“回见,我还得去帮邵云旌搬家。” 他胸口“好感值”是0。 余光却若有似无瞥了眼旁边的她,是探究,也是审视。 所有人和言毅一样,搞不清楚宋家二房为什么会选择收养这么个女孩? 她过分纤细的身躯,像一根发育不良的豆芽菜,瘦弱、苍白、沉默寡言,尤其站在明艳不可方物的宋槿知身边。 宋棠絮从小到大,却习惯了这样的目光。 福利院里,很少有健全的孩子,像她四肢齐全,身上没病,拖到这个年纪才被领养,总有或多或少的原因。 松针,被阳光烘烤后散发出的淡淡清香。 这时,后面的车库门打开,家里的佣人们正一趟趟地从车上搬运大小姐的行李。 原来昨天不仅是情人节,更是宋槿知的生日,家人和朋友的礼物送了满满当当一保姆车。 宋家长房掌管家业,有两子一女,可惜大伯母芳年早逝,二房是宋棠絮养父母,多年无子,春节前才决定收养她。 “以后在砚中,你归我罩喽~” 宋棠絮说:“好。” “班里有欺负你的吗?”宋槿知问,“有的话一定告诉我,保证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她摇了摇头。 宋槿知不嫌弃她手套上蘸了土,自来熟地一边挽住她,往家里走,一边喋喋不休吐槽着言毅。 一会说他重友轻色,忽视她这个女朋友,一会念叨送她的礼物敷衍了事。 “他人虽然混,但对兄弟是真的没话说。像云旌哥,还有我二哥,他们仨关系好着呢。” “言毅哪哪都不好,可谁让我喜欢他呢……” 宋槿知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忽然重新返回去,从那堆礼物里挑了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过来。 那是她准备好的一条天鹅吊坠项链。 主石是一颗帕帕拉恰,色泽浓郁艳丽,仿佛凝固的夕阳。 “呐,见面礼。” “这太贵重,我不能收……”宋棠絮推辞,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只是件小玩意,值不了几个钱。”宋槿知拿起项链,不由分说 地就要往她脖子上戴:“客气啥,以后咱们都是一家人了,你还没见过云旌哥送人东西呢,翡翠和蓝宝石都按色号批发。” 宋槿知在提到邵云旌时,流露出一种发自内心的信任和依赖。 邵家和他们家是世交,世代簪缨,权势滔天,邵云旌母亲是细胞生物学的知名专家,叔伯父辈则经常出现在新闻联播中。 有时邵家一句话,比很多红头文件都管用。 “哇,真漂亮~” 冰凉的宝石贴上温热的肌肤,又接二连三听到那个名字,镜子里的宋棠絮,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 这一刻,她忽然对别人嘴里那句“鲤鱼跃龙门”有了实感。 - “哇,大哥这家伙居然送了我一套绝版手办,算他还有点良心!” “竟然是一台体重称,宋桀呈我跟你没完!” 宋槿知像只欢快的小鸟,拉着她拆了一整天的礼物,转送她的东西更数不胜数,毫不吝啬。 她分享班级同学间的小糗事,谁谁表白了,谁谁打架了,谁谁又失恋了。学校任何的风吹草动她都门清,说起谁来都眉飞色舞。 最后更当起导游的角色,拉着她在老宅四处参观,这个“姐姐”当得无比称职。 哪怕入学已一周,宋棠絮在班级里像透明人,她永远是一副游离在状态外的样子,不参与女生间流行的八卦,对男生们的搞怪捉弄也毫无反应。 最多点头和摇头,说句谢谢和不用。 上课,不是在看无关紧要的闲书,就是在笔记本上写看不懂的符号,她还很喜欢盯着窗外那一排干枯遒劲的海棠树发呆。 改变发生在前天下午,开学模考的数学卷子终于发下来了。 为了让大家收心,“笑面虎”老严故意把题目难度拉高到地狱级,高一级部几乎全军覆没,成绩惨不忍睹。 班里一片哀嚎遍野:“笑面虎这次损功德,我得多帮他敲几次木鱼!” “哎,信哥借我抄抄,我连第一问都没推出来,直接交的白卷,心好累……” “metoo,现在除了等老马发答案,就只能去求云神了~” 接水回来的宋棠絮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拿起笔,解题步骤就行云流水写了出来,密密麻麻的公式和计算过程。 嘴角弧度,透着股漫不经心的从容。 “天哪!真做出来了?太厉害了吧!”前桌女生的惊讶地捂住嘴,一瞬间吸引了不少人。 “辅助线作得漂亮……这思路,简直是降维打击!” “嗯,应该没错。”她又检查了一遍,声音清冷,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果然,转学生都是隐藏大佬!” …… 宋棠絮看着周遭同学胸口的好感值,一个个从0变成整数。 她没有理会旁人讨论和私语,回了座位,又恢复了往常的刻板“人设”。 长而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但她的脑袋,却像一个精密的接收器,默默地吸收着某些信息,关于邵云旌,远远地,不打扰地观察和记录。 他的五官神情,他的言行举止,他的厌恶偏好,他的喜怒哀乐,致力于推导出一个关于“邵云旌”的定律公式。 但苦恼观察数据不够充分,所以准确度仍然不够。 能从他亲近的人嘴里听到他的名字,意味着对他的了解又多了一分。 夜里起风了,不是凛冽的北风,而是带着一丝暖意。 是春天的季候风。 她卧室里组装好一架专业的天文望远镜,对准了窗外的夜空。浩瀚的星河,璀璨的星辰,在镜头里清晰可见。 是养父宋怀谦送的,他心细如发,算投其所好。 脖子上粉橙色的帕帕拉恰,在灯光下闪耀着迷人的光芒。 而她脸色苍白,身材干瘦,身体没有少女的圆润感,只有一种未发育开的、青涩的直线条,头发还有些枯黄,像是一根冬天里快要枯萎的树枝。 这世间的规则,比童话更残酷而直白:魔龙只觊觎亮晶晶的宝物,王子爱的从来都是光鲜亮丽的公主,丑小鸭在蜕变前,永远看不见明天。 大多数人,只会被美好且光鲜的事物所吸引。 3. 3.骑马和心动 “环游是无趣,至少可以陪着你。” ——郭顶《水星记》 - 周日清晨,窗外仍是一片混沌的黛青色。 倒春寒的威力往往比隆冬更甚,像细密的针,无孔不入地往骨头缝里钻。 宋棠絮习惯了早睡早起,而床边放着厚实的高领羊绒衫和毛呢大衣,面料细腻得像婴儿的肌肤。 那是养母向澜,昨晚悄悄放在那里的。 衣服上没有任何显眼的Logo,但若仔细看质感和剪裁,也能猜出价值不菲。 假如是以前,她或许会觉得新衣服烫手,因为如果欠宋家太多,她根本就还不清。 但现在,指尖传来的温度却让她犹豫了。 宋家是登云梯,只有踩在这云端之上,她才能够踮着脚,去仰望那个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 哪怕只是多看一眼,也是值得的。 下楼后,早餐是符合南方人口味的生煎包和小馄饨,其他点心花样多到连吃一周不重样。 还没吃完,自来熟的宋槿知,就吵吵嚷嚷地来催她出门。 “快点快点!今天天气难得放晴,不去骑马简直可惜!” 她这个姐姐当得上头又靠谱,安排了一整天的约会,来加深她们的“姐妹情”。 “去吧,好好玩。”向澜一脸温柔的笑。 黑色的宾利添越沿着蜿蜒的山路盘旋而下,初春的阳光穿透云层,道路两旁的绿萼梅开得正好。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了一座占地广阔的私人马场前。 宋棠絮被她拉着手进去,不一会儿就换好了骑装,戴好了护具。 宋槿知那套是她专属,超正宫廷英伦风。 宋棠絮则中规中矩,也是全新的,不过紧身的马术裤衬得双腿更细,伶仃得仿佛一折就断。 这位堂姐熟门熟路地领着她去选马。 “那匹白色的叫“流星”跑得快,不过有点烈。”宋槿知热情介绍,“来,先试试这匹,它叫栗子,才4岁。” 宋棠絮踮脚,摸了摸马脖子上的鬃毛,触感温热而粗糙,勾起了某些记忆深处的画面。 宋槿知还以为她害怕,安慰道:“放心,栗子很乖的。” 随行的管家送上来一篮子苹果和胡萝卜,宋槿知教她:“喏,跟它搞好关系,它就不敢欺负你了。” “好。” 宋棠絮接过胡萝卜,掌心朝上递到马嘴边。 那马温顺地低下头,轻轻叼走食物鼻息喷在她的手心上,痒痒的。 “怎么样?是不是没那么可怕了?”宋槿知笑着问,还不忘继续吐槽男友:“言毅那家伙竟然不等我,估计已经在场地里骑了好几圈了。” 这时,宋槿知的手机忽然响了。 “什么?新到了一只喜马拉雅Birkin,还有一只‘棕房子’!” “不行不行,我得亲自去店里抢,要是被林樨那丫头抢先一步……” 挂断电话,宋槿知立马挂起明媚的笑脸,冲过来挽住她的胳膊:“抱歉啦,我最最可爱的小棠絮,江湖十万火急,我去去就回!” 棠絮很善解人意:“没关系。” “你先跟着管家慢慢热身,有其他问题就找言毅他们。” 嘱咐完,她就风风火火杀回市中心去了。 木质围栏散发着好闻的松油味,远处传来马蹄踏过地面的沉闷声响。 宋棠絮拎着头盔,独自走向马厩区,刚转过一个弯,迎面撞上了一个穿着黑色机车夹克的男生。 他个子很高,一头凌乱的碎发,嘴里叼了根棒棒糖,正低头调试着手里的马鞍。 是言毅。 他记得这张脸,在学校篮球场边。 宋棠絮并未和他打招呼,两人擦肩而过,谁也没有停留。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小祖宗”发来的微信:【替我照顾好我妹妹,别让他们欺负了她!】 【掉一根头发,拿你是问。】 【回我!回我!回我!】 言毅啧了一声,只回:【知道了。】 他可没什么兴趣多管闲事,场边交代给管家两句,就躲去电竞房继续代练了,这里毕竟是邵家的产业,天塌不下来。 宋棠絮没选温驯的“栗子”,而是相中了那匹通体雪白的“流星”。 小时候在乡下,外公外婆的老家也养了很多的马。 她熟练地戴上护具,翻身而上。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双腿轻轻一夹马腹,口中发出一声轻哨。 “驾!” 白马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上午十点的太阳很耀眼,光影甚至让人有一丝眩晕。 邵云旌从观景台过来,因为搬家,他比寻常来得晚。 他径直走向马厩隔区,那里有他最喜欢的一匹骏马,叫“Zephyr”,曾在赛场上跑出过亮眼的成绩。 但后来因意外受了伤,前腿肌腱一度无法完全发力,兽医团队花了近一年时间才让它重新恢复了活力。 “长膘了。”邵云旌笑道,熟练地帮Zephyr刷毛。 他想趁着天气好出去遛一圈,活动一下小家伙的筋骨,就在他翻身上马的瞬间,远处的主马场上,传来一阵急促而富有节奏的马蹄声。 “流星”那矫健的身姿,在偌大的场地里疾驰,而马上是一个女生,显得格外娇小玲珑,一顶黑色的骑士帽几乎遮住了她半张脸。 马尾辫在风中飞扬,像是一只自由的白鹭,那驾驭马匹的姿态轻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老练与洒脱。 飒爽,英气,自信。 邵云旌微微眯起了眼。 这里是邵家的产业,安保严密,外人根本不可能进来。 他第一个念头便是:宋槿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玩劲,骑术什么时候进步得这么快了? - “装乖”久了,连宋棠絮自己都忘了,骨子里藏着那丝恣肆的野性。 此刻,酣畅淋漓。 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和□□飞驰的“流星”,前方地平线无限延伸,直至被阳光镀成金色。 看起来这里还真是私人产业,因为马场极大,且规划得极为专业,却人影稀疏。 一旁的教练见她骑术熟练,甚至建议她去跑草地,更适合“流星”这种爆发力强、速度快的马匹。 宋棠絮却摇了摇头。 而远处更专业的障碍赛场,铺设着翠绿的特制纤维砂。 一匹神骏的黑马正踏着碎步,姿态优雅。马背上的人身姿挺拔如松,他并不正襟危坐,而是微微后倚,随着马的步伐身体自然起伏。 难怪说马术是贵族运动,让有钱人都趋之若鹜,仅仅一个背影,都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矜贵与飒爽。 那人想必是堂姐的男朋友言毅,所以她只看了一瞬,便收回了视线。 但这次,宋棠絮却猜错了。 邵云旌策马绕场,从缓步、快步到袭步,他收放自如。 “真乖~” 他下来后,笑拍了拍Zephyr的马背,漂亮的马驹撒欢跑了起来,威风凛凛。 一旁的管家及时递来手机,见聊天框里的消息,他忍不住一挑眉。 :【宋槿知带了她堂妹过来,帮着留意一下。】 Shao:【敢情你们这对“冤家”,把我当成托儿所了?】 :【不是你说愿“为哥们两肋插刀”?】 :【我妈下半年的药费还没着落,昨个儿我接了个活,大吉大利,带人吃鸡。】 Shao:【知道了,那款 新出的皮肤……】 :【放心,少不了你的。】 邵云旌笑得慵懒,言毅不愿接受他的钱和帮助,这关系男人的自尊,但不妨碍哥们间有来有往,互帮互助。 这样,兄弟才能做得长久。 他退出聊天,手机屏幕顶端,过百的好友申请和微信消息提示疯狂跳动,几乎要将通知栏淹没。 指尖在屏幕上随意点开几条,内容几乎千篇一律,带着令人窒息的狂热与企图: 【邵同学,我是你隔壁班的,能认识一下吗?我保证不打扰你!】 【云旌学长,我从高一就喜欢你了,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 不知道谁又泄露他微信,他揉了揉眉心,看来又得换一个新号了。 邵云旌转身去找Zephyr,当他再次将目光投向那边的马场时,场地里空空荡荡。 仿佛刚才那道惊艳了他的风景,只是一场短暂而真实的幻觉。 - 周一的晨光比往日更亮,像是要把上周残留的寒意彻底驱散。 高一教学楼里,课间喧闹如常。 宋家让班主任把两人安排成同桌,而宋槿知俨然已经把她当亲妹妹了。 上一秒,她还在为抢到了限量色的包包得意,下一秒就因听说有女生给言毅递情书而咬牙切齿。 “气死我了!言毅那家伙……” 她胸口的好感值已经涨到60几,宋棠絮好奇,一个人怎么会有这么多不一样的情绪? 像六月的天,像娃娃的脸。 宋家家大业大,加深了她对“特权”这两个字的理解。 一样的校服,宋槿知能随意改出收腰和拼色的款式。一样的开学,她能明目张胆因为去南澳度假而晚一周到校。 至于宋棠絮,满打满算才15岁。 向澜原本怕她课业跟不上,想让她上初三多巩固巩固的。 但她不想再耽误一年,所以宋家只打了个招呼,她就不需要经过中考,直接空降省重点的高一实验班。 热闹的课间过去,下一节难得的自习,教室里只剩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大部分人都在奋笔疾书,为即将到来的月考冲刺。 宋槿知却抹出一支口红,在唇间试着色,老师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宋家的大小姐不必拼尽全力,也一样握着最光明的未来。 棠絮见过家里她那面“口红墙”,整面墙的色号密密麻麻,比画师的调色盘还全。 这时,前桌的女生怯生生地问能不能帮她解决一下某道题。 她只做压轴题,无论物理和数学,若题目过于刁钻,她还有多种解法,深入浅出,加上宋槿知的好人缘,大家对她日渐接纳。 “棠絮,你好聪明啊。” “你说人为什么会心动啊?”宋槿知凑过来,百无聊赖说悄悄话:“我二哥混不吝,谁喜欢他谁倒霉,言毅只招一些烂桃花,就云旌哥……” 她顿了顿,眼里闪过信赖,“他不一样。” “什么?”宋棠絮难得搭话。 “他最守男德!” 其实无数人都仰望太阳,但这年纪,已经知道什么是相配,邵云旌的名字岂止是高不可攀。 “小棠絮,你觉得他们哥几个谁最帅?” 她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我不知道。” 宋槿知一副过来人的架势,语重心长:“你还小,别轻易吃爱情的苦。男人啊,看着光鲜,其实坑多着呢。” 她没反驳,也没附和。 只是在心里轻轻回答:可是,她已经悄然沦陷了。 窗外,春日阳光斜斜地铺在课桌上,把她的侧脸映得安静而执拗。 那是一种无人知晓的孤勇——像影子追着光,不问归处,只记沿途。 4. 4.试卷和“秘密” “我在等一个信号让自己出手不迟疑。” ——萧亚轩《类似爱情》 - 三月里,春风也不再锋利如刀,反倒带了些顽皮的笑意。 楼下的海棠最先耐不住性子,鼓着粉白的小腮帮,在枝头探头探脑。 “小棠絮,你穿这个颜色好看,显白!”宋槿知举着一件雾灰色的风衣在镜子前比划。 两人的关系在短时间内,熟络得像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姐妹,这全是宋槿知的功劳。 她恨不得将所有好东西都堆到她面前,吃穿玩乐加衣食住行,大方又慷慨,无一不细致。 宋棠絮还不能拒绝,因为会黏在你身上,哭得梨花带雨是她的拿手好戏。 这几天她们但凡有空闲,不是在探店,就是去逛街。 至于班主任“托马斯”那儿,宋槿知也帮她“斡旋”了几次。 她知道,这份庇护是宋家给她的底气,也因为宋槿知的好人缘,在班里她才渐渐被接纳。 大家发现,与其冒着被抓的风险去办公室偷答案,不如直接问宋棠絮压轴题,难题在她手里总能拆解得条理分明。 久而久之,同学们开始把她当小妹妹护着,胸口的“好感值”也从漠然的负数和0,纷纷变成正值。 这天的大课间,高一竞赛班开始选拔的消息,像石子投进水面,激起一圈圈议论。 “这次是数理化三科联考,进省队就能保送。” “题目那么难,上一届全级部2000多人,名额还不到20个,而且他们有的初二就开始刷高联题了,”有人掰着手指算:“概率跟中彩票差不多!” 旁边另一个忽然压低声音:“可是我听说‘笑面虎’求了云神,课后他会帮着辅导……” 宋棠絮听着发呆,笔尖却无意识地在课本边缘划出浅浅的痕。 “这些学霸高人一等,听得我直犯恶心。”宋槿知凑过来,语气里都是对智商排名的鄙视 她原本在刷手机,米兰时装周上的秋冬新款看得人眼花缭乱,正懊恼因课业不能飞抵现场。 宋棠絮:“我以为你感兴趣。” “千万别!与其做题,还不如让我表演胸口碎大石呢!”她搂住棠絮的肩,笑得像炫耀战利品,“不过现在不一样,我也有聪明妹妹啦。” 宋槿知说起几人的学习天赋:“二哥很早就决定出国,我和言毅一样,天生不是读书的料,至于云旌哥嘛……” 棠絮小心翼翼地试探:“他有什么特别吗?” “他放弃了保送资格,可能是还没想好到底要学什么吧。天才的通病,就是选择太多。” “肚子好饿,什么时候能放学?” 她没接话,只是默默将事关他的信息记录,并归档,但“他还没想好”这句——让人莫名松了口气,也生出一点说不清的侥幸。 至少,她还有时间。 宋棠絮:“我也没想好。” “我们才高一,”宋槿知忽然换了轻快的调子,挽紧她的手,“现在就是好好玩,谈恋爱。成绩什么的,以后再说。” 在她的世界里,再天大的事,无非就是言毅和怎么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 她没反驳,也没附和,阳光透过教室的窗,落在棠絮的侧脸,她的睫毛在光晕里轻颤。 海棠花的花苞在风里微微晃动,像在替她保守一个尚未说出口的秘密。 - 连堂的英语加语文课,对她来说无聊又折磨人,下课铃像特赦。 宋棠絮日常翘课,老师也早就习以为常。 她口袋里藏着罐头和羊奶粉,熟门熟路拐进砚中的图书馆,这里是她最近的避风港。 三月的阳光滤过馆前高大的香樟,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 最顶层的阅览室很少有人来,里面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门,直通外面的天台,视野一览无余。 在天台上她偶然发现一只流浪猫,橘白相间,总在午后蜷成一团晒太阳,前几天竟偷偷生了小猫。 有三只,粉嫩皱巴巴的,像一团团刚从暖巢里滚出来的小绒球,紧紧依偎着母亲取暖。 连日来,她靠着观察和旁人谈论起,已经摸清了邵云旌的日常踪迹。 今天她本想安静待会儿,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他和别人…… “邵云旌!” 一个高挑齐刘海的女生喊住他,正要下楼的宋棠絮离得很近,本能地转身藏进楼梯间。 “谢谢你……把我添进名单里,这对我真的很重要……” 宋棠絮本来不太关心这些推选评优,但涉及他,她也留意过两眼,原来放弃保送的人私下也可以举荐人选。 虽然只是举荐,学校还会进一步筛查,但有邵家的面子和他在校的影响力,几乎是十拿九稳。 “客气了,举手之劳。”邵云旌很谦虚,似随口回。 女生双手攥着衣角,指节泛白,犹犹豫豫地抬眼:“邵云旌……其实我一直想告诉你,我喜欢你很久了。” 邵云旌微微侧头,目光平静得像深秋的湖面。 “谢谢你的心意,但我高中没有恋爱的打算。” “怎么可能,难道你不是因为……”女生怔住,声音低下去,带着委屈的鼻音,“你,也会推荐别人吗?” 他神色依旧淡然:“你误会了。” “我推荐你,是因为你本来实力够,也符合学校的选拔标准。这和‘我’本人没有关系。” 他的声音沉而稳,像高原上清冽的风,但语气却公事公办,连一点遐思都没留。 “原来是这样……”那女生咬着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可喉间的哽咽出卖了她。 沉默几秒后,人就抽泣着跑开了。 楼梯间的暗影里,宋棠絮屏住呼吸。 她没想到,会听见这样一场绅士到残忍的拒绝,才明白邵云旌的绅士温和是礼貌的外壳,内里却是一堵不留缝隙的墙。 心口像被细针刺了一下,不疼,却泛起一阵凉意。 确认没有声音了,她才悄悄探出身体。 动作像猫一样收敛,然而,就在她转过拐角的刹那——险险撞进一个怀抱。 “对不——起……” 视线先是撞上一双大长腿,校服裤线笔直利落,再往上,是邵云旌漆黑又含着一丝玩味的眼神。 显然他一直站在这里,等着她自投罗网。 听墙角被发现了。 她像一只受了惊的小白兔,本能地后退半步。 宋棠絮睫毛轻颤,脸颊泛起薄红,却强装镇定地解释:“我、我不是故意的……就是上来找书,结果走错路了。” 两人距离太近,她能看清他领口露出的锁骨线条,也能感觉到他身上薄荷雪 松混着书卷气。 “高一的?”邵云旌倚着楼梯问。 她眼神闪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又飞快摇头。 午间的阳光很好,衬得宋棠絮的皮肤很白,像覆了一层柔光,连慌乱都显得无辜。 “下不为例。”这副模棱两可的乖顺,让他眼眸一滞:“快回去吧,马上上课了。” “嗯。” 宋棠絮心头一跳,没敢多看,脚步轻快转身就跑。 他慢慢收回眼眸,喉结微动,脸上笑意很淡,却像春溪破冰。 宋棠絮庆幸冬季穿得厚重,他应该只看到半张脸。 树荫下,心跳在胸口擂鼓。 装乖几乎是她的本能,像一层保护色,把慌乱与炽热都藏在规矩之下。 在她的计划里,“偶遇”应该是精确计算的结果。 等到海棠花盛开,暖风里花瓣纷飞,自己抱着书“恰好”出现在他必经之路,眼神与他有一个0.5秒的交汇,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像浪花轻触礁石,不留痕迹。 可这次,她却落荒而逃。 因为情绪激动,脸颊和眼周会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 “邵。云。旌。” 现在,我们之间也有了共同的“秘密”。 她贪恋了那一瞬,刚刚撞进他怀里时,他的手很暖,隔着衣料也能感到那份稳定的热度。 明知不该,却舍不得松手。 - 邵云旌难得有空闲来图书馆,是为了帮竞赛班“开小灶”。 尽管名列前茅,他却从不自负,每天课业几乎排得满满当当,因为永远有比你聪明的人,比你还勤奋。 刚坐下,低年级的师弟师妹就凑过来,笑嘻嘻地打趣他:“听说刚有人跟你告白诶,咱们云神就是魅力大~” “只是路过,问我道题而已。” “快点做题!”他抬眼,目光淡得像覆了层霜:“你们这一群乳臭未干的小鬼,哪懂什么情情爱爱。” 那番话是玩笑的口吻,却不容置喙,严厉却不严苛,冷峻中留了一分余地。 众人被他教训得讪讪,抓紧把注意力集中到黑板上。 毕竟在砚中数不清的绯闻里,他和各种女生传过故事,大家习以为常,只当乐子看。 邵云旌从小家教严苛,人生像被安排好的航线,按部就班,恋爱从不在目前选项里。 既然他不会为爱所困,也不打算让任何绯闻成为别人的负担。 邵云旌坐在讲台的位置,脊背微微挺直,像一株雪松屹立,身高已在同龄人中出类拔萃,但骨架还带着少年的单薄感。 手中握着一支深色钢笔,指节修长,骨节分明。 大家不自觉把呼吸放轻,唯恐惊扰他的思路。 这时,他目光一停滞,手上下一份高等数学题试卷纸面洁净,不见一处涂改的痕迹。 他眉心微动,忽然问旁边:“队里,最近有新加入的吗?” 可却得到否定的答案。 邵云旌抽出来细看,笔迹龙飞凤舞、劲力十足,横撇之间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锋利,解题思路更跳出高中框架,涉及大学阶段的知识。 环环相扣,没有一丝多余。 日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斜斜地切在他侧脸,将眉骨的线条描得清峻利落,他悄悄在那张卷子上画了个圆圈。 5. 5.草莓和手掌心 “好好爱自己,就有人会爱你。” ——林俊杰《关键词》 - 三月的长宁,到处都见海棠树的影子。 夜风里的花蕾已密密匝匝,浸染着少女的羞赧心事。 宋棠絮开始习惯迈巴赫的后座,手里握着的那瓶草莓牛奶,温度刚好,甜而不腻,养父母和家里的阿姨早已熟记她的口味。 车平稳驶入市中心大平层的地下车库,电梯一路上行,镜面映出她安静的脸。 宋怀谦是红圈所的合伙人,行事利落、眼界高远,而养母向澜是宁大历史学系的教授,温润而知性。 宋家养女儿是真正的富养,凡事只要她开心就好,不单是物质上的丰盈。 卧室依然是轻法式的浪漫公主风,她脱下外套,忽然有一种不真实感,像春潮漫过心岸。 关于自己,也关于邵云旌。 曾经是遥望,现在却可以在走廊、操场、图书馆,惊鸿一瞥捕捉到他的身影,甚至楼梯间与他擦肩。 回忆起第一次遇见邵云旌,也是春日里满目的海棠花。 那是三年前在临川福利院,她刚满十二岁,也不叫现在这个名字,整个人又瘦又小,像吃不饱饭的样子。 但其实福利院的生活很好,衣食住行无一不妥帖周到,政府不会放弃任何一朵祖国的花朵,想培养成未来的栋梁。 所以在这里健康的孩子大多被领养,筛查条件也很严苛,甚至一孩难求,有些夫妻或者人家想插队,还得托关系找人脉。 但这是她第三次被“退”回来了…… 走廊里,叹气声和议论声像细密的雨,落在她瘦小的背影上。 “听说是介意孩子不理人,没互动,怕是某些高功能自闭症?” “唉,院长最心疼她了,她这样……年龄是一方面,性格又是另一方面。” “送回来就送回来!咱又不是没养过‘特殊孩子’,不差他们家那一口吃食!” 面对阿姨们眼底掩不住的可惜,她不哭也不闹,只拨弄着手上的魔方,隔绝这世界一切纷扰。 那些领养人,明明脸上挂着笑脸,可胸口处的好感值却只有个位数。 直到那一天,是福利院一月一次的公益日。 她分不清那位是邵云旌的母亲,还是阿姨,总之是一位衣着得体、气质温雅的贵妇人,腕上的玉镯温润如水,带着一大群人长枪短炮,来送钱,送物资,送礼物。 他站在旁边,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眉眼清隽而明亮,漂亮得不得了。 别人在她眼里只是一堆频闪的数字,邵云旌一开始就不一样,他胸口只有那颗粉晕的爱心。 午后的活动室闹哄哄的,弟弟妹妹们在画画,不小心把颜料蹭上了棠絮的书。 她没吭声,只是低头看着被弄脏的纸页,二话不说,把那几个“小萝卜头”抓起来揍了一顿。 一时间,哭闹声震天响。 不出意料她就被院长姚姨单独罚站,小小的身影贴着墙,像被遗忘的影子。 是邵云旌端了一整盆鲜红的草莓过来,递到她面前,那时草莓是稀罕水果,她不常吃。 他坐在她身边,翻开那本《微积分的力量》,指着上面的题,低声问:“看得懂吗?” 宋棠絮抬头,又点了点头。 可能是又被养父母“放弃”的委屈,可能是到了她生母的忌日…… 那一天,她说了懂事以来最多的话,令人咋舌的口齿清晰,逻辑更清楚。 那时的小棠絮还不懂什么叫“一见如故”,却本能地向他敞开心扉,会倾诉自己的烦恼,描叙福利院里的奇闻趣事,谁偷藏糖果被抓包,谁把袜子当手套戴了一整天,还有那只在饭点准时出现的橘猫,会跳上餐桌偷可乐鸡翅。 邵云旌被她逗笑了,像初春阳光穿透临川的薄雾,落在她心上。 “假如空间可以像布料一样被裁剪和缝合,那宇宙会是什么形状?” “人的眼睛,能不能像机器扫描到一些奇怪的符号或数字?” 他静静听着她的奇思妙想,问题常常从一个维度跳到另一个维度,却总不疾不徐地耐心解答。 看她个子小,他也会笑着叫她妹妹,见她轻哼一声依旧不理人后,又会清朗认真地喊她“小神童”、“小仙女”~ 他还告诉她:“人生像水一般,没有具体的样式和模样,可以是长方形,也可以是圆形。” “不一定非要懂事和乖,别人才会喜欢,也不一定要求得所有人喜欢,毕竟谁都可以大声地笑,肆意地活。” 那些话像冲破堤坝的水,当时的宋棠絮未必全懂,却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因为他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人。 “那哥哥……我们以后还会再见面吗?” 邵云旌跟她挥了挥手:“会的,会再见。” 后来的她,明白了“再见”这两个字的模棱两可,可以是“下次再见”,也会是“再也不见”。 幼小的她,心口像被塞进了一颗草莓,甜得新奇,酸得陌生。 粉白的海棠花瓣像被揉碎的云霞,落满临川的小巷,在风停的刹那,那清隽的少年眉眼明亮如星子,身影镌刻在回忆深处。 原来,这就是喜欢。 此后经年,为了再见他一面,宋棠絮做了许多笨拙的努力。 听过那位女士唤他“yunjing”,她猜不出是哪两个字,这两个读音的各种组合,便在网络里检索过无数次,翻遍各大中学的官网,但终究是大海捞针。 甚至随着时间推移,他的五官轮廓越来越模糊。 她怕忘却,只能在脑海里,反反复复回想他说过的每句话。 也许老天爷嘉奖她的勤奋,去年11月底的竞赛日,枫叶正漫天。 风把火红的叶浪一卷卷地推上天,烧得半片天都像浸在熔金的暮色里。 考场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摩擦纸面的细响,她低头翻卷,余光却瞥见最前排的考生,已经站起身交卷。 这答题速度,还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宋棠絮又仔细检查一遍,才紧随其后,老师认真清点的时候,她无意间看到前一份的卷面上,用利落的笔迹写着名字:邵云旌。 那一瞬间,呼吸骤然停住,血液在耳膜里轰然作响。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目光死死地锁住那三个字,像候鸟辨认出南方的暖流,像溪流认出了归海的航道。 铃响前的空隙,她抓起外套冲出考场。 拜托,等一等…… 但七角枫下的校门口,只看见一辆路虎揽胜缓缓驶离,车身镀着秋阳的金辉。 可惜等她追出来时,车牌逐渐变小,化作一点冷白的光,消失在路口。 真的是他,那个熟悉又真实的背影。 宋棠絮跑得气喘吁吁,胸口起伏,隔着人潮与车流。 那一秒,她希冀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亮的光,让她在多年的遥望之后,第一次听到了回音。 “终于找到了你。” - 所以被宋家收养后,她坚定地选择了砚中。 宋棠絮悄悄调整与他同频的节律,早上无论是坐公交,还是坐家里的车,都会在校门口恰好捕捉到他的身影。 她知道他的课表,了解他的 口味,甚至连他每天在食堂几排几列落座,她都会分门别类在脑海中整理存档。 这些细节像精密的图钉,牢固得不可撼动。 当然邵云旌掩饰得很好,她却可以从他克制得体的笑容弧度,观察入微推测出他的喜恶。 润物无声,不着痕迹,面面俱到。 如果足够幸运,宋棠絮也能看见他在篮球场边运球、起跳、投篮,球衣被掀起一角,汗水在余晖里闪成细碎的光。 可他太受欢迎,围观众人如潮。 很快,校长和级部主任就委婉地找他谈心,求他收了神通。 从碧梧山居的庄园,换到长宁市中心的双层大平层,视野好到已经能俯瞰万千灯火。 宋棠絮回家时,忽然听到小会客厅传来声音。 “谁来了?”她问佣人佩姨。 “是太太身上不痛快,特意请了周老先生过来。” 佩姨嘴里的周老先生,是京圈赫赫有名的国医大师,医术精湛,德高望重,专精妇人内科和体质调理。 见她进门,向澜把书放下,迎了上来:“放学了,今天还顺利吗?” 宋棠絮点点头,依旧习惯地叫了声“阿姨”,至今她还没改口,向澜和宋怀谦也没勉强,希望一切都顺其自然,让她用自己的节奏去适应这个家。 “身体不舒服吗?” 向澜叹了口气,说:“晚上睡不好,出汗又心慌,不知道是不是更年期了?”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关心养母,随即向澜眼底漾开真切的欢喜。 周老先生望闻问切后说并无大碍,又开具了药方,说吃上几副药再配合膳食运动,很快就会改善。 宋棠絮在一旁陪着,不知怎地向澜主动提起:“不如,请周老也给棠絮看一看。” 她刚想拒绝,但不想让向澜好意落空,就坐在沙发上,伸出手让老中医号脉,一问一答,问得很细,又张开嘴看看舌苔。 宋棠絮看出来了,这次请中医上门,真正缘由是因为她。 虽然来长宁前,她刚做了体检,各项指标都很正常健康,但她已经15岁了,月经却迟迟没来,在同年纪的女生里算是晚了许多。 “脉象细缓,尺脉偏弱,月事来潮,与肾气充盛、气血充盈、脾胃运化息息相关。” 向澜急忙问:“要紧吗?” 周老先生解释说:“这并非病症,多是先天禀赋与后天调养的关系。小姑娘脉象显示肾气尚在蓄积之中,不必急于峻补或强行催动。” 他拿起笔在处方笺上写下几味药材,“用当归、白芍养血调经,熟地黄、山药补肾填精,党参、茯苓健脾益气,再加少许川芎以活血行气,推动经络通畅。” 周老先生叮嘱仔细,让她不要害怕,坚持调理,忌生冷、思虑、郁结等。 桩桩件件,宋棠絮听得云里雾里,但向澜神情比她还认真。 她知道别人谈论起自己,总带着不解和一丝艳羡,灰头土脸,一无是处,像豆芽菜都是褒义词,骨子里更透着股穷酸样。 现在,她了解了邵云旌的家世,发现他身边出没的那些姑娘,虽然各型各款,百花齐放,却都像宋槿知般,活得神采飞扬,引人注目。 她想改变,凭借她的学习能力,早晚有一天—— “我想能配得上他。” 心底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这时,向澜伸出手抚摸她的手,那掌心很温暖,像小时候生母的手,那个会给她买梨膏糖、却早早离世的可怜女人。 “好,以后肯定会照顾好她的。” 棠絮眼眶微热,她知道自己不再是孤零零的了。 6. 6.海棠和春天 “懂得永恒,得要我们,进化成更好的人。” ——蔡健雅《达尔文》 - 清晨的阳光刚爬上教室窗沿,第一堂数学课前。 宋棠絮指尖拧开保温杯的盖子,飘出一缕苦中带甘的中药味。 是向澜今早让佣人熬好的,要早晚各喝一次。 “棠絮!” 宋槿知像只花蝴蝶似的扑过来,嗅了嗅:“咦?怎么突然喝中药,苦不苦啊?” “没多苦……只是想调理下身体,显得气色好一点。”她当然不会把“秘密”宣之于口。 不仅如此,向澜还给她安排了专门的营养师,三餐食材也换成补血益气的。 宋槿知眼睛瞪得溜圆,气鼓鼓:“我现在就去把言毅的电脑砸了,他有时间陪兄弟打游戏到凌晨,竟然没有时间陪我!” 提起这对“欢喜冤家”,宋棠絮就想笑,简直是“对抗路情侣”,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宋棠絮:“那你为什么不换一个人?” “换一个人喜欢?”宋槿知听了这话,像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小朋友,你当买奶茶呢。” 她凑近,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那股子执拗和理所当然:“哪怕言毅他不像云旌哥那样好脾气,哪哪都好说话,但喜欢就是独一无二,非他不可!” 说到邵云旌,宋槿知的神情变得有些微妙。 虽然两家长辈老提什么“娃娃亲”的约定,但在她心里,邵云旌像她亲哥,若真论起恋爱,倒像大逆不道。 只是没想到,“娃娃亲”这事闹得人尽皆知,反倒让他钻了空子,干脆拿她当挡箭牌来挡桃花。 所以学校里才没有敢公开跟他表白的,都是私底下,偷偷地,碰个壁就赶紧跑。 宋棠絮低头看杯壁上凝结的水珠,嘴里药味似乎又浓重了几分。 宋槿知:“对了,要想有气色可不能只靠中药~” 她这位堂姐像打开了话匣子的百灵鸟,很热心地分享什么穿搭妆容健身,又是美姿美容美形,宋棠絮没想到背后是一整套如此复杂而庞大的体系。 她掰着手指,如数家珍。 宋棠絮被她晃得有些晕:“我也不知道哪种好,只是……想试试看。” “包在我身上好了!”宋槿知打包票。 下午的体育课,操场的喧闹漫进走廊。 宋棠絮又轻车熟路躲去了图书馆,顶层的阅览室,高大的香樟树影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连翻书声都清晰可闻。 她选了角落的位置坐下,不经意抬眼,却意外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邵云旌坐在对角线的最远端,垂眸翻书,轻捻纸张,枝桠间漏下的碎金落进清隽温柔的眉眼间,恰似春日融冰的溪映着灿阳。 他站起来去接水,她下意识低下头。 就在这时,宋棠絮看见斜后方有个女生悄悄绕过去,往他的桌角放了一张折叠的小纸条。 动作又快又轻,像怕被人发现。 她想起宋槿知说过的话,知道邵云旌从不缺爱慕者,高三理科实验班他的课桌里,每天都塞满了情书和各式各样的小礼物,巧克力、甜品、手工卡片…… 可最后,这些东西都会被悄无声息地收走,然后丢进教学楼后的垃圾桶。 宋棠絮盯着脚上洗得发白的帆布鞋,指尖微微收紧。 “自卑”这种陌生的情绪,像没干透的衣服,湿湿黏黏地紧贴着她,即便温度烘干后,也一直隐隐约约存在。 她会幻想他喜欢什么样的女生,谁都有可能,但都不会是现在黯淡无光的她。 宋棠絮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手中的书,蓝黑色的封面,书页边缘有褶皱,是东野圭谷的《恶意》。 但目光却总在无意识追随他。 邵云旌站在她之前停留的书架前,修长的手指正从同一排中抽出一本《白夜行》,他翻了两页,侧脸在光影里显得专注而沉静。 那——是她上午刚刚归还的。 宋棠絮心脏猛地一缩,这种巧合的默契,比任何惊喜都让她心悸。 他们果然是“同类人”~ 从前的她像一台封闭自我的机器,对世界的感知只有“好感值”的数字跳动,但从喜欢上邵云旌,她忽然有了丰富多彩的情绪。 她咬了咬唇,暗恋是个没熟的苹果,酸涩中夹杂着一丝自己臆想的甜。② 桌角那张小纸条,被他熟稔地丢进垃圾桶,泛不起任何波澜。 -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数学课,“托马斯”在讲台上敲三角板拖堂,却禁不住后排的窃窃私语。 即便砚中三令五申,严禁“早恋”,但青春期少男少女方兴未艾,小情侣都在暗暗商量周末的约会。 自从意识到对他心动,宋棠絮就开始了“观察实验”。 她会对邵云旌身边出现的女生,进行匹配度分析,也会准确记录班级情侣的相处模式,冷静地分析周期和征兆,包括争吵和分手。 再横向纵向多方面表格对比,严于律己,一丝不苟。 “棠絮,”同桌的宋槿知突然侧过身,头发扫过她眼睫:“明天要不要一起去逛街?” 明明是各大奢牌的座上宾,无论成衣还是高定,新款都是第一时间送上门,但宋槿知依旧对“逛街”这项运动乐此不疲。 “你刚刚不是一直在刷某宝吗?”至少刷了一下午。 “刷累了,眼睛疼~”宋槿知拽着她手臂晃了晃,“这春暖花开了,人家衣柜里还缺漂亮裙子呢!” “求求你陪我去嘛,好不好?我请你看电影,吃小蛋糕!” 宋棠絮望着她眼底的期待,被软磨硬泡同意了。 这是她第一次被人邀约,不仅仅因为宋槿知是个称职的好姐姐,更重要的是,她好像交了一个真正的朋友。 第二天一早,宋槿知的库里南如约而至,接到她的时候,宋槿知正为手机银行里的余额瞠目。 向澜嘴里每个月的“零花钱”,何止七位数。 手机也是养父母送的最新款,边缘还刻着精致的纹样,是一晚银白残月环抱一颗孤星,这是专属的族徽图腾。 她还是低估了宋家的权势富贵。 长宁有多处繁华的市中心,“环球港”是其中最张扬的商业地标,更有奔腾瀑布从顶楼倾泻而下,很是壮观。 一上午的时间,她们试衣服试到筋疲力尽,不仅做了皮肤管理,宋槿知还硬按着她换了新发型。 仪器扫过脸颊时,宋棠絮听见店员讨好地夸她“皮肤白”,捏了捏糊了面膜的脸颊,这段时间确实是涨了点肉。 看着 镜子里的自己,八字刘海和层次剪裁露出明净的额头,她努力理解所谓的“慵懒空气感”。 各式各样的春装,加上五花八门的护肤和彩妆,一上午的消费流水全是宋槿知买单。 她还逢人就夸:“这是我妹妹,漂亮吧~” 最后,收获满满的两人在甜品店歇脚,宋棠絮说“等我一会”后,一溜烟跑没了人影。 “烘焙记忆”开在商场寸土寸金的中心地段,绿植攀着白色铁艺栏杆,空气中浮动着牛奶与焦糖香。 宋槿知正举着手机自拍,迎面却碰见了邵云旌。 “云旌哥!你怎么在这?”宋槿知笑盈盈地问。 他手里提着蛋糕盒,道:“喏,我这是负荆请罪……” 因为报志愿的事,一时惹母上大人不快。 邵云旌穿着浅蓝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发梢沾着片飘进来的海棠花瓣。 “难得见你惹蕴姨生气哦,”之前宋槿知是两家唯一的女孩,所以格外受宠,“那我抽空帮你美言两句。” “谢了,”邵云旌如兄长般,会心一笑:“想吃什么随便点。” 这里是温家的产业,当初母上一时兴起玩烘焙开的,现在兴趣淡了又当起甩手掌柜。 “那我要点三份招牌慕斯!”宋槿知挥着手喊:“云旌哥再见~” “环球港”外广场边全是海棠树,已含苞待放,宋棠絮提着两杯奶茶往回走。 是春日新品“甘梨海棠”,她昨晚掐着点,利用系统小bug抢的。 被收养前,福利院每月给孩子们留零花钱,每月花不完的,姚姨都帮他们开卡存了起来,她是带着银行卡来宋家的。 里面有几万的定期,还有她接外包兼职赚的钱,是她以后的学费和生活费。 宋棠絮知道自己还送不起贵价礼物,但她希望宋槿知也能感受到朋友间的回馈和善意。 玻璃橱窗宛如一汪暖黄的琥珀,将店内的喧嚣与店外的静谧封成两重世界。 她看见宋槿知举着手机,朝她示意,想来是在催促。 宋棠絮忙不迭挥手回应,腕间的银镯撞在杯壁上,叮铃一声轻响。 然而,当她循着方向回望过去,却蓦地与另一道目光撞了个满怀。 海棠树下,邵云旌长身玉立,正朝这边挥手再见。 笑时眼尾的弧度,温柔得像春风拂过海棠枝,轻轻叠进眼底的暖光里。 在车门关闭前,邵云旌却突然很绅士也朝她点头示意。 …… 宋棠絮攥着奶茶的手猛地收紧,杯壁的水珠渗进指缝,凉得她一颤。 那一瞬间,周遭的嘈杂仿佛骤然退潮,耳畔幻听般炸开了焰火。 “再见~” 远去的车子将视线的边界再次拉远,像春日阳光洒向每一个人。 “棠絮!”宋槿知出来迎她,声音打断了思绪,“哇,是最近爆火的甘梨海棠,听说要排三小时的队呢……” “我抢的早。” “你在看什么呢?眼睛都直了。” 宋棠絮递过奶茶,指尖触到杯壁的温度:“春天。” “嗯?”宋槿知不解地歪头。 灿阳里的海棠花树簇成粉云,风过时,整个春天都在枝头轻轻摇曳,恍若置身于一场盛大的梦境。 7. 7.奶茶和春夜星光 “忍不住化身一条固执的鱼,逆着洋流独自游到底。” ——那英《默》 - 铺着蕾丝桌布的木质桌上,各式蛋糕和甜品码成彩虹色小塔。 “这家店‘健康甜’是招牌,但甜而不腻,滋味绝对不打折!”宋槿知冲着她眨眼,热情推荐。 她对当姐姐还新鲜,但爱照顾人却是骨子里自带的。 宋棠絮点头应:“谢谢。” 她把两杯奶茶放桌上,忽然觉得有些拿不出手,宋槿知却抢先拿起一杯,吸管戳破封口时眼睛发亮:“你好不容易抢的,我先尝尝~” “嗯,好好喝哦!”她猛吸了一大口。 宋槿知举着手机360°拍照,奶茶杯上的海棠花纹与窗外的花树呼应,还专门配文发朋友圈:【妹妹送的“甘梨海棠”,比某些直男送的红糖姜茶好喝一万倍(爱心发射)!】 她人缘一向顶好,点赞和评论如潮,宋槿知得意地晃着手机,专门递过来给她看。 “你喜欢就好。” 对方这种藏在细节里的“看重”,让宋棠絮很满足,她也轻抿尝了一口。 醇厚的乌瓦茶打底,第一口先撞上清新梨香,甜得清爽不腻,接着海棠果的果香慢慢冒出来,有层次又顺滑舒服。 “男朋友果然没有妹妹贴心,言毅这个混蛋……”喝嗨了,宋槿知又伸手招呼店员:“把当季新品都上一份!” “够了吧,咱们吃不了这么多。”宋棠絮阻拦,而且她还对蜂蜜过敏,甜品入口前都得仔细问一遍食材配料。 宋槿知:“今天的甜品敞开吃,算云旌哥请客,他送我们的。” “我们?” 宋槿知咬着吸管含糊道:“对啊,就是你刚才看见的那位,邵云旌咱砚中校草!” 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奶茶杯沿,眼尾泛着点不自然的红,像被春阳晒透的薄樱:“那多不好意思。” 宋槿知指尖敲了敲桌面,压低了声音:“不止这家店和‘环球港’,江边两岸一线商铺都是温家产业,云旌哥的外祖家底厚着呢。” 邵家从政,高不可攀,但邵云旌母系那边的温家却从商,即便多年前举家侨居,但在长宁仍不容小觑,产业遍及。 “所以放心大胆点。” 宋棠絮抿了抿唇:“那……真谢谢他了。” “谢什么?”宋槿知摆手,“反正以后见面机会多着呢,改天再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其实向澜问过她的意思,宋家原本打算专门办个宴会,向大家正式介绍她,但宋棠絮却拒绝了,还是不想亏欠太多恩情。 但现在她决定留下来,就更不想哗众取宠,她应付不了喧冗的人情往来。 养父母尊重她的意见,反正正式的收养手续已经办了,又开了祠堂上了族谱,这个女儿他们认定了。 两个人正在闲聊,忽然窗户外的街道上有闪光灯怼着她们亮起,闪得人眼前一晕。 不等她们抬手挡,随行的管家已经第一时间去制止,抢相机,删底片,偷拍的那人偏偏不死心,还一个劲递名片,说他是哪哪的星探。 宋槿知浓颜系,漂亮得明眸皓齿,才十六岁就出落得亭亭玉立。 从初中起隔三差五,就有星探或者经济公司想捧她出道当明星,偷拍这种事,早就司空见惯了。 “怪就怪本姑娘天生丽质,人见人爱~”宋槿知对着玻璃自恋,忽然凑过来:“你说我真当偶像明星好不好?” 宋棠絮:“那你想考电影学院,还是戏剧学院?” “啊,当明星还必须考学啊?” 这就是两人思维的不同,宋槿知想的是当明星的光环和荣耀,宋棠絮却觉得有学历才稳当。 宋棠絮用银叉夹起一只草莓巧克力流心挞,睫毛轻颤:“去年艺术类院校录取分数线才500多,想考很容易的。” “500多?很容易?!”宋槿知语调拔高,像听天方夜谭。 “嗯,如果你想,我可以帮你。” 去年她就过完高中所有数理化教材,不过如果宋槿知选文科的话,她就无能为力了。 不过凭宋家的财力,名师一对一授课或者捐栋楼走个后门,应该也是小case。 手里的草莓巧克力流心挞一口咬下去,酥皮的脆,巧克力的浓,再加上半颗草莓的甜鲜,层层叠叠融在舌尖上,让味蕾突然醒了过来。 宋棠絮本就对草莓味的一切欲罢不能,酥皮碎屑直接沾在嘴角。 “慢点吃,像只小花猫。”宋槿知抽纸巾,指尖轻轻蹭过她嘴角,她盯着宋棠絮的脸,突然认真道:“棠絮,你真的好白啊。” 不是那种惨白,反而是像玉一样,温润盈泽。 以前是她留海过长没发现,现在单看她五官都很精致圆润,眼睛是带着无辜感的“狗狗眼”,鼻子小巧挺拔,唇形清晰但唇色极淡,上唇唇珠正下方有一颗极小的痣,但脸型却是标准的鹅蛋脸,但因为清瘦,下巴显得尖俏。 宋槿知最近经常去叔叔家的大平层找她,发现堂妹的卧室有一面墙全是书,还有一架很大,看起来很专业的天文望远镜,像是迫击炮。 她觉得应该找个机会,把宋棠絮介绍给那群死党认识,毕竟在长宁,人脉就等于机会,谁都不介意多认识个朋友,就多一条出路。 这个妹妹,她是真的很喜欢。 “马上就是言毅那个混蛋的生日了,你帮我出出主意好不好?看看到时候咱们是游艇出海,还是一起去哪度假?” 她喉咙滚动半秒:“我…没帮人策划过惊喜,也都不认识他们。” 宋槿知歪头笑:“反正择日不如撞日,都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死党,没有乱七八糟的外人。” 拒绝的话就像卡在喉咙里的鱼刺,怎么也说不出口,从小到大她都拒绝不了别人对她好,哪怕是点滴善意。 “好……” “真的?棠絮你最好了!”宋槿知开心得眉飞色舞。 宋棠絮想起上午试好的那条新裙子,当然她也有自己的私心,好兄弟的生日,邵云旌应该会来。 她在重新学习人际交往的逻辑和潜规则,学怎么自然地笑,学怎么接住别人的话茬,学怎么在人群里不那么“透明”,学至少…在他面前,再稍微“显眼”一点点。 - 晚间的餐桌上,已经已摆开几道菜。 清蒸鲈鱼卧着葱丝,虾仁滑蛋泛着金黄,白灼菜心淋着蚝油,还有一碟糖醋小排,全是顾着她的南方口味,甜咸适中。 “回来啦?”向澜回头笑,眼尾的细纹里盛着暖光,“今天炖了你爱喝的莲藕排骨汤,叔叔还带了束洋桔梗回来,能去帮阿姨插上吗?” 养父母从不对她提改口,说“叫什么不重要”。 宋棠絮看着玄关柜上放着的浅绿色洋桔梗,正是昨天向澜裙摆的颜色,优雅恬静。 她轻轻点头,找个线条简洁的白瓷瓶,把花摆在了餐桌的正中央。 家里有专门的管家和阿姨,但向澜下班早,有时候会亲自下厨,而宋怀谦时常出差,但每次回家,手里必有一束鲜花,或者当地特色小吃。 今天是用油纸包的糖油果子, 竟然还热乎。 夫妻俩之前曾有过一个女儿,那时他们刚结婚三年,但突如其来的一场车祸,让美梦变噩梦。 流产加大出血,让向澜永远失去了当母亲的权利。 这些年他们一直讳莫如深,顺其自然,也不强求,直到遇见宋棠絮,像在荒漠里找到一眼泉。 一下子成为15岁青春期少女的父母,难免带着点笨拙的小心翼翼。 刚开始还担心孩子会有什么,他们满足不了,现在却盼着她多提要求,宠爱却不溺爱,衣食住行无不妥帖。 “快坐,汤要凉了。”向澜夸奖她审美好,帮她拉开椅子,又用公筷帮她夹菜:“学习上吃不吃力?有不会的题,可以问你叔叔,当年他可是大学霸。” 宋棠絮接过汤,耳尖泛红:“还好。” “槿知姐很帮我,老师和同学也都好相处。” 夫妻俩在餐桌上话家常,气氛暖融融,向澜会说学校的趣事,宋怀谦会一边静心听着,一边给妻女添菜,她面前的饭碗很快堆成小山。 他是个称职的丈夫和父亲,即便偶尔和向澜拌嘴,也从不过夜,打打闹闹,反而像热恋的小情侣。 有一次深夜,宋棠絮碰见书房的灯亮着。 宋怀谦给看书睡着的妻子盖毯子,蹑手蹑脚,温柔至极,而向澜手里捧着那本书,是一本《青春期心理学》。 吃完饭,宋棠絮回了卧室。 天文望远镜对着春季大三角,从春分开始,牧夫座的大角星,室女座的角宿一,与狮子座的轩辕十四点亮了夜空,标志着北半球春天的来临。 窗边的手机不停震动,微信对话框弹出99+消息提醒。 为了给言毅过生日,宋槿知随即拉了个群,群里只有三个人,宋家新晋姐妹花外加一个邵云旌,群名起了个中二的“言毅の生日狂欢特遣队”。 宋槿知天马行空,时不时会往群里发鬼点子,宋棠絮沉默寡言,日常潜水,只有邵云旌偶尔回应给个意见。 ?:【我们坐游艇出海好不好?吃喝玩乐闹它一整晚!】 Shao:【这个创意你去年就用过了,你忘了半夜被宋叔叔逮回来,楷言和桀呈陪你跪家法。】 ?:【云旌哥,你哪壶不开提哪壶。】 私人游艇是上流富豪的象征,宋家和温家都有。 温家的船厂几年前打造了一艘全世界最大载客量的游艇“歌者号”,结果借给宋槿知那晚,几家大人没看住,船飘到了公海上。 即便没干违法乱纪的事,但一群未成年酗酒,还是被家里人好好收拾一顿,闹得言毅险些跟她分手。 ?:【那游乐园怎么样?或者热气球,再不济我放两场烟花过过瘾,行了吧?】 Shao:【游乐园俗套,热气球危险,烟花有禁燃令。】 ?:【邵云旌,你是魔鬼吗?】 处处扫她的兴,手机那头的宋槿知都快郁闷了~ Shao:【我不是魔鬼,我是你哥。】 宋棠絮盯着一来一回的消息,被逗笑了,邵云旌的头像是张极地风景照,冰川在月光下泛着幽蓝,天空上的春季大三角格外闪耀。 窗外忽然刮起一阵风,“唰”地掀动了未拉严的窗帘,冷风灌进卧室,她慌忙起身去关,手机却从膝头滑到沙发上。 她扑过去抓时,指尖不小心点中了邵云旌的头像,微信“拍一拍”功能触发。 系统提示:【你拍了拍“邵云旌”的小屁股说真翘啊】 看着那行小字,宋棠絮只觉得血液“轰”——地一下冲上头顶。 8. 8.风铃和钥匙链 “时间在消逝,我们的故事开始。” ——林俊杰《关键词》 - “你好,欢迎光临~” 周一一整天语数外满课,傍晚放学时,她让司机周叔载她去了“烘焙记忆”。 余晖间的海棠花苞刚褪去青涩,外层花瓣泛着胭脂色的晕染,像少女指尖蘸了点腮红轻轻点过。 向澜编写了很久的一本著作终于出版,宋怀谦昨晚提议庆祝一下,宋棠絮就自告奋勇来买蛋糕了,她很喜欢这家店甜品的味道,也开始学着不靠“好感值”来感受别人的善意。 “你好,我要这个六寸的原味轻乳酪草莓蛋糕。”她在ipad上选定了款式。 “宋小姐,因为咱们店的蛋糕都是现场制作,所以麻烦您稍等。”店员递上一杯柠檬水。 宋棠絮:“没关系。” 因为周末是宋槿知带她来的,店员知道了她的身份,态度既亲切,又礼貌热情。 她仍坐在靠近窗边的老位置,皮肤是冷调的白皙,微微侧头的姿态显得温婉而专注。 周末的“拍一拍”事件后,宋棠絮辗转反侧,她反复点开群聊的对话框,邵云旌迟迟没有回应。 或者说他每天很忙,无关紧要的人和事,根本就不会放在心上。 但她却为此,纠结到天亮。 “宋小姐,今天有新品草莓白桃流心慕斯,您试吃一下~” 店长亲自端来一小碟蛋糕,精致得像艺术品,数朵用糖霜低温烘干的草莓,栩栩如生像刚从枝头采下。 宋棠絮含笑点头:“好,谢谢。” 似乎自从来到长宁,每天都是好事连连。 正当她小口尝试蛋糕时,邻桌两个正在整理的店员闲聊飘入耳中。 “少东家昨天带来的那个女孩来,长得真漂亮,眼睛像葡萄似的!” “何止漂亮!穿白色连衣裙,气质绝了!手里还有好些礼物,说要庆祝什么纪念日……” “呦,原来太子爷都喜欢这款!那姑娘笑起来真甜,两人站一起跟杂志封面似的!” 宋棠絮手里的银叉停在半空,白桃沾在唇角浑然不觉,口腔机械性地味同嚼蜡。 她想探听更多时,她们却被店长叫走了。 二十分钟后。 “宋小姐,做好了。” “好。” 她又另外挑了其他几款甜品,掏出手机付了钱,接过打包好的蛋糕。 宋棠絮低着头,转身往外走,晚霞已沉入暮色,环球港的灯光次第亮起,却照不进她眼底的黯淡。 转身往外走,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 “欢迎光临——” 店员的迎客声响起,像一颗石子投入她混沌的思绪,她下意识侧身避让,手机贴在耳边低声回:“阿姨,蛋糕已经买好了,马上就回去……” 话未说完,肩膀忽然撞上一片温热坚实的触感,带着点淡淡的、清冽的雪松香。 “对不起。” 她慌忙道歉,头垂得更低,松散的刘海遮住眼眶。 对方的声音被清脆的风铃盖过:“没关系~” 宋棠絮快步走出店门,暮色将那纤弱身影吞没,只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草莓和蛋糕香。 暖黄射灯下映着甜品泛着柔光,店员们正忙碌地整理货架。 邵云旌的身影被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眉骨利落,鼻梁挺直,明明是清俊冷感的长相,却被光柔出几分温柔。 右手习惯性插在裤袋里,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有着长年握笔刷题留下的薄茧。 那辆红旗H6临时停在路边,哑光黑的车身在暮色里泛着低调的光泽。 他去年就拿了驾照,也偷偷去过不少高级赛道,天赋确实不错,但毕竟从小没经过专业训练,又怕温女士得知后担忧,目前只是玩票性质,终究没再深入。 马上就进四月,天大地大,高考最大。 哪怕成绩稳居年级前三,他仍不敢掉以轻心,每天雷打不动刷题,保持手感,睡前再复盘,连周末都被竞赛辅导和模拟考填满。 这几天,国外的家庭医生把姥爷的检查结果发给他,老爷子身体每况愈下,舅舅却还坚守南苏丹救死扶伤。 父子俩一个比一个犟,死活都不肯先低头,他不得不硬着头皮两边调停。 虽然志愿还在商量,爷爷这边又希望他读军校,但毕业旅行早就安排出去,将和言毅他们沿着非洲大陆西海岸,从塞内加尔一路自驾到南非。 群聊“言毅の生日狂欢特遣队”还在弹消息。 ?:【我不同意,就包厢里简单吃吃饭,唱唱歌,那太没创意了!】 ?:【我宋槿知给人过生日,得独一无二,天下无敌才行!】 ?:【言毅肯定会觉得我敷衍……】 …… 邵云旌不顾她抗议,就此拍了板,他想起言毅上周偷偷跟他说的话:“我妈最近咳嗽得厉害,病理结果还没出来,别在那位‘大小姐’跟前说漏了嘴。” “云旌,又来啦。”店长的声音打算他思绪:“今天需要帮你再打包点什么吗?” 源于父辈“为人民服务”的朴实家风,邵云旌平时不端什么架子,反而被鼓励平易近人,大家都习惯直接喊他名字,至于“太子爷”什么的多是背后闲聊。 “妈妈很喜欢前天的车厘子布蕾,还有吗?” “有的,稍等。” 邵云旌站在柜台边回兄弟消息,少年人身姿挺拔如松,脊背笔直,松垮的蓝白校服却被他穿出矜贵慵懒风。 周末舅舅家的表妹温沁回国,和堂弟堂妹吵吵闹闹,缠得他脑子差点爆炸,想把小鬼们打包丢进游泳池。 目光扫过店员忙碌的身影,忽然瞥见近前桌角下躺着一串亮闪闪的钥匙,上面还挂着一个毛茸茸的玩偶挂件。 有点眼熟…… 粉白相间的毛球缀着两颗黑亮的塑料眼,耳朵耷拉着像两片小云朵,尾巴尖还绣着个歪歪扭扭的“棠”字。 店员紧跟着捡了起来:“这应该是宋小姐不小心落下的。” “宋槿知?”邵云旌接过钥匙链,指尖触到毛球的软绒,像碰了团温驯的小动物,他知道她爱丢三落四,“那明天我捎给她吧。” 店员却犹豫了:“可……” 话音未落,店门的风铃“叮铃叮铃”炸响 ,伴随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好意思,我可能掉了钥匙——” 女孩的声音像浸了蜜的泉水,清泠泠撞进暖融融的空气里。 邵云旌抬眼望过去,门框处站着个单薄的身影,却不是他所认识的“宋小姐”。 身上是和他一样的砚中校服,露出纤细欲折的脚踝,头发有些凌乱,而脸颊上零星缀着几粒红疹,从耳尖漫开了潮红。 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像受惊的小鹿。 年前,邵云旌就听说宋家二叔二婶千里迢迢,从南方水乡收养了一个女儿,已经十五岁了,可他从未正式见过。 原来上车不多时候,宋棠絮就觉得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下意识抓了抓后颈,指尖触到一片细密的凸起。 不用看也知道,荨麻疹又冒出来了。 刚才试吃蛋糕时只顾着难过,竟忘了看配方表,她对蜂蜜过敏,沾一点就全身起红疹。 “周叔,麻烦原路返回。”她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我好像丢了东西。” 那串毛球钥匙链是宋槿知从日本带回来的,据说是某知名插画师的联名款文创,小小一个要三四百。 钥匙丢了还有备用,但钥匙链是礼物。 她着急忙慌赶回来,谁料竟和邵云旌撞了个正着。 “那个……是我的钥匙。” 想到脸上的疹子,她慌忙低下头,留海遮住半边发烫的脸颊。 “脸怎么了?”邵云旌一眼看出她的不对劲。 宋棠絮低喃:“蜂蜜过敏。” 店长小夏闻声赶来,连连致歉:“真对不起宋小姐,刚才给您试吃的草莓白桃流心慕斯里加了椴树蜜,需要送您去医院吗?” “不用了,我没事。”她摆了摆手,肩膀更显单薄纤细,像株经不起风雨的铃兰。 她抬手接过毛球钥匙链,指尖不小心碰到邵云旌掌心的时候,明显瑟缩了一下,耳廓的红疹更明显了。 “谢、谢谢你……”声音依旧好听,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邵云旌收回手,语气是惯常的温和:“记得收好,别学槿知丢三落四的。” “嗯。” 她攥着钥匙链转身就走,脚步踉跄,像只被惊飞的蝶。 “就这么喜欢草莓吗?” 上次是草莓牛奶,这次是草莓蛋糕。 邵云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时,她脚步猛地顿住,背对着他,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烫得她几乎要冒烟。 她慢慢转过身,瞥见他站在暖黄射灯的光里,像看着一颗悬在半空,可望而不可即的星,出类拔萃,锐利初显,胸口那颗跳动的粉色爱心依然在蓬勃跳动。 “嗯,最喜欢。”她点头,声音虽轻但透出莫名的坚定。 风铃又响了,轻轻晃啊晃。 她那一颗心却像揣了罐冒泡的汽水,一边懊恼自己现在的样子肯定很丑,一边又抑制不住地欣喜,原来他记草莓牛奶。 枝桠间的海棠花苞在晚风中轻轻摇晃,终于有一朵终于完全绽开。 胭脂色的花瓣舒展如裙摆,由浓艳渐渐转淡色,露出嫩黄的花蕊,热烈又孤单。 9. 9.苏绣香包和21点游戏 “确认悸动以后,他的名字怎么突然朗朗上口。” ——双笙《单向箭头》 - 3月20日的春分,恰巧是言毅的生日。 “小姐,到了。” 周叔停稳车,指了指前方灯火通明的会所,“等结束了,我再来接您。” “好。”宋棠絮按开安全带,顺带提起手边包装精美的锦盒。 她推门下车,这是宋棠絮第一次来这种会所,鎏金招牌在暮色里泛着暖光,旋转门内隐约传来笑语,连空气都浮动着昂贵的香氛。 “进来后直走再左转,看见鱼缸……稍等,我马上就出去接你——” 宋棠絮接起手机:“我应该能找到。” 走廊尽头传来宋槿知清亮的声音,尾音被风卷着,像颗蹦跳的糖豆,言毅的生日她最上心,所以先来布置包厢。 “我看见你了!” 宋棠絮循声望去,只见宋槿知朝她招手,身上穿了件浅木槿紫的小礼裙,“哎,你怎么还带礼物了?给我看看!” 锦盒打开,十二只苏绣香包整齐排列,香槟色流苏垂下来,在暖光里晃出细碎的影。 “我绣了些香包,想着送给言毅和大家。” “哇,好漂亮!这是茉莉,还有木槿和玉兰呢~” 外婆和生母都是临川的绣娘,双面三绣栩栩如生,求购者络绎不绝,她从小耳濡目染,手艺也很好。 宋槿知眼睛一亮,挽着她往里走,包厢门被推开时,粉色浪潮扑面而来。 水晶灯串成的星子垂在头顶,墙面是浅粉的丝绒软包和气球,沙发是蜜桃粉的皮质,连餐具都描着木槿花的暗纹。 正中央的茶几被礼物堆成了“小山”:限量版球鞋、游戏机、香水……旁边还摆着一个十几层大蛋糕。 包厢里七七八八坐满了人,男生多,女生少。 门开的刹那,喧嚣像被按下了慢放键,众人的视线都不自觉落到后面的宋棠絮身上。 都听说宋家二房千方百计,从临川认了个“女儿”回来,不说是个天仙,怎么也得落落大方,活泼可爱吧,但今日一见,大家就心领神会,懂得都懂。 纤细寡淡是第一印象,有点怯生生的,倒不讨厌。 不过……眼睛倒是挺亮的,像浸在泉水里的黑葡萄。 宋槿知热情地把她介绍给每一个人:“老齐快看看,这是我妹妹亲手绣的,手巧吧。” “这蝴蝶像活的一样!” 众人胸口的好感值指数增加,她收获了一声声“妹妹好”,宋棠絮被晃得有些脸热,只得轻轻点头。 送堂姐的花样是木槿,言毅则是伴生的玉簪花,隐喻两人的情侣关系,长长久久。 她实在是不会送礼,思来想去就另外给言毅买了黄金生肖,她想除了钞票,应该就属黄金最讨人喜欢。 香包分发到最后,锦盒里只剩下一枚海棠纹。 花瓣层层叠叠,像被春风吻过的云霞,花蕊处细碎的金线闪着微光,末端坠着颗小小的白玉珠,触手温润。 “哎,云旌哥呢?”宋槿知问。 宋棠絮也怎么都寻不到那惦念的身影。 就在这时,包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灯光从门外漫进来,勾勒出一个修长的身影,邵云旌今天穿着件质感极佳的米白衬衫,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 他两只手各端着个水果盘,右边盘里堆着满满当当的草莓。 原来今天的主角是宋槿知和言毅,他自觉当绿叶服务大家。 “找我?”他像大提琴的最低音,沉得人心尖发颤。 “喏,云旌哥,这是棠絮妹妹送你的香包哦。” 邵云旌伸出手接过,放在鼻尖嗅了嗅:“里面……是有佛手柑吗?” “对。”宋棠絮点头,声音轻得如春日的絮语,“乳香、沉香、岩兰草和佛手柑,能助眠安神。” “我很喜欢,谢谢妹妹。”他温柔的笑,然后指了指,“今下午刚送来的草莓,很新鲜。” 然后也招呼着,把芒果和西柚分给大家。 “嗯。”宋棠絮小声应着,实则耳尖早就红透了,庆幸包厢里忽明忽暗看不清。 “吃呀。”他又说了一遍。 “谢谢……” 宋棠絮分不清这是“巧合”,还是他的体贴,她拿了一个草莓,轻轻咬了一口。甜汁在舌尖炸开,混着草莓的清香和若有若无的奶香。 原来被记住的感觉,是这样的甜。 包厢里吃喝玩乐一应俱全,点歌台上已有百八十首排队,不断闪烁的灯球,伴随重金属音乐的激昂鼓点。 “你再说一遍!谁是你‘革命战友’?” “这俩分明是郎情妾意,暗度陈仓!” 言毅被兄弟几个按在沙发上抹蛋糕,宋槿知举着手机录像,笑得直不起腰,这对小情侣被大家调侃一整晚。 宋棠絮则安安静静坐在角落,怀里抱着只原木色手鼓。 乌黑的发丝垂在肩头,衬得小脸白皙温腻,连月光都要逊色三分。 明明心跳如雷,却要维持表面的平静。 几轮嬉闹过后,男生们酒意正酣,拍着桌子提议玩小游戏:“输了的罚酒!未成年的罚冰红茶或大冒险!” “斗地主”先开场,言毅被宋槿知“坑”得连输三局。 “抽红点”继续,齐家小少爷齐彬被追着满包厢跑。 骰子版“谁是卧底”更惨,一轮下来,众人脸上不是画着乌龟,就是屁股上贴着“我是猪”的纸条,唯独宋棠絮和邵云旌“幸免于难”。 “云旌哥,棠絮妹妹,你们俩太幸运了吧!”齐彬喝得满脸通红,拍着茶几嚷:“必须一决高下,看鹿死谁手!” “玩21点,三局两胜!” 众人立刻起哄,邵云旌挑眉看向宋棠絮,她轻轻点头。 关于21点的规则,宋槿知简明扼要给她讲解一番,简单说就是每人轮流抽牌,点数接近21但不能超过,A能当1或11,J/Q/K算10。 第一局,邵云旌先手,他指尖夹着牌,眼神漫不经心,却在翻牌时精准控在19点。 宋棠絮盯着牌堆,脑中飞速计算流水数,她不动声色地停牌,果然邵云旌翻出暗牌是6点,因此他输掉这一局。 第二局时,邵云旌换了策略,故意放慢抽牌速度。 她算到剩余牌堆高牌比例下降,本想果断要牌搏一把,可邵云旌的气场像无形的压力罩下来,让她犹豫了一瞬。 众人屏息间,他再次要牌,居然摸到一张3——点数来到20,全场一阵低呼。 轮到齐彬代翻牌,竟然是18点,这一局邵云旌的20点胜出。< /p>两人各赢一局,难分伯仲,第三局让众人拭目以待,又拿不定主意,各个屏气凝神。 第三局,底牌还剩5张,齐彬提议加大大冒险的“赌注”,被宋槿知狠狠教训一通:“别想欺负我妹妹”! 邵云旌慵懒随性的眼神变得审视,骨子里还带了点棋逢对手的热血沸腾,像狼锁定了猎物,却又兴奋于猎物的狡猾。 宋棠絮却异常冷静,她盯着牌面,五官组合出一种干净的温婉美,可那双眼始终清明、专注。 最后一张底牌揭晓前,宋棠絮却“停牌”在20点,结果他抽到张9,17点。 她险胜。 “我草,棠絮妹妹赢了!!”齐彬拍桌而起,“你是第一个能赢老大的人!” 满场欢呼炸开,宋槿知冲过来抱她:“我就知道我妹妹最聪明!” 他朝她微微颔首:“惭愧惭愧。” “承让。”她小声说,指尖攥着裙摆。 心跳快得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围观了一圈“好感值”,已经不再有负数了。 邵云旌是“经验优势”,而宋棠絮会算牌,纯拼脑力,她才没输。 齐彬的起哄声已撞进耳里:“老大输了就得认罚!” “这杯可是我按波兰海风改的‘加强版’,伏特加多兑了半杯,保证‘海风’变‘台风’!” “咕咚咕咚——”他抬手,杯沿抵在唇上,仰头一饮而尽。 “老大牛啊!”旁边还有人吹了口哨。 邵云旌喉结滚动,压下最后一丝酒意,余光却瞥见宋棠絮递来的纸巾。 他接过时,指尖不经意碰了碰她的指腹,温热的触感让他心尖颤了颤,看来今晚真是喝多了。 包厢里依旧喧扰。 她抬头,撞进他含笑的眼里,宋棠絮却忽然觉得像在做梦。 上帝好像终于记起了被遗忘的她,有了疼爱她的养父养母,有护着她的姐姐宋槿知,然后又找到他,彼此近到咫尺之遥。 而这个春天,似乎才刚刚开始。 包厢里的欢呼还未散去,宋槿知从沙发缝里摸出一个黑丝绒礼盒,啪地拍在言毅怀里:“寿星最大!你的礼物!” 里面是一块理查米尔RM52-01陀飞轮腕表,表盘是标志性的金色骷髅头。 全球限量30枚,真正的有市无价。 言毅的笑容僵在脸上:“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宋槿知眉毛一竖,却觉得礼物拿不出手,怕委屈了自家男朋友。 两人“一个硬塞一个拒收”较劲了好一会儿,言毅就没再推辞,却把表谨慎地收进挎包里。 住进宋家这么久,宋棠絮也摸清了大伯及两个堂哥对宋槿知早恋的态度,既不支持也不反对,一切只要她开心就好。 幸好两人谈了一年发乎情,止乎礼,再过分也就仅限于抱抱。 昨天宋槿知还兴奋地跟她说,自己打算报长宁电影学院,已经在了解艺考相关事宜了,而言毅今年的志愿也选定电影学院的工业大学。 “我们就在长宁扎根,谁也别想把我们分开。” 地球仿佛真的围着宋槿知转,她从来都没有烦恼,每天都只是去哪吃和去哪玩。 但宋棠絮在校园里听说的,却和宋槿知嘴里的完全不同,说有韩国星探挑中了言毅,堵人都追到学校来了。 10. 10.稚苗和篮球赛 “还要多久,我才能在你身边。” ——周杰伦《晴天》 - 三月的最后几天,天气渐暖,海棠花开得正盛。 花瓣层层叠叠像被揉碎的云,凑近细嗅,却只有草木的清苦气息,半分甜香也无,她忽然想起海棠的花语。 “海棠无香,意为暗恋,怕人闻香问心事。” 就像她喜欢一个人,只敢在无人处抵牾,生怕惊动了春光。 那天下午,宋怀谦在书房找到了她。 夕阳在书桌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宋棠絮见养父进来,连忙起身:“叔叔。” 宋怀谦摆摆手,示意她坐下,自己则拉过对面的椅子,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最近课业还跟得上吗?授课的几个老师喜不喜欢?” 宋棠絮答得谦虚:“还好。” “不是要查你的功课,”宋怀谦笑了,眼角漾开细纹:“读书不是为了博得功成名就、前程似锦,也不要求你是追求什么名次。” “我们上心,不过是为人父母最朴素的关怀罢了。” 宋怀谦胸口的数值是71,向澜则跃升至83。 但她当然能感受到,不是通过“好感值”,而是生活中面面俱到的细节和温暖。 “我会努力的。” 宋怀谦却笑着摇了摇头:“读书,是盼你能明礼,是为了行为有范,交往有节;为人有品,处事有方。” “棠絮,你是我们的女儿,人这一辈子,走得稳比走得快更重要。有分寸、有思想,才不会在热闹里迷了眼,也不会在冷清里失了魂。” 宋棠絮抬头,撞进他温和的眼底:“叔叔,我明白了,其实你们不用担心,高一的课程我都学完了。” 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 宋怀谦和向澜从决定收养她的那一刻,这个“女儿”他们便打算负责和照顾一辈子,不在乎她是否耀眼夺目,只要她一生平安顺遂。 “那就好,我和你妈……阿姨永远都支持你。” 开明的爸爸,温柔的妈妈,可爱的女儿。 他们算半路组成的“一家三口”,即便现在相处还有些生疏客套,但每个人都在尽力融入和理解彼此。 周六,晨光从摩天楼群缝隙里淌下来,漫过市中心大平层的落地窗,在餐桌上铺成一片暖金。 “李婶,又做了什么好吃的?” 楼梯上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宋槿知发梢还翘着睡痕,活像刚从糖果罐里滚出来的少女。 而宋棠絮正小口咬着蟹黄包,已经快吃完早餐了。 宋槿知本来在二叔家就有自己的房间,现在两人好得像亲姐妹,她索性搬来常住,方便一起上下学。 大小姐还自带保姆和管家,宋怀谦直接把闲置的顶层重新装修后打通,让空间更宽敞一点。 窗外,长宁寸土寸金的繁华尽收眼底。 作为红圈所的合伙人,宋怀谦并非住不起别墅,他的日程表精确到分钟,而向澜同样需要安静的居住环境。 住在这里只为通勤方便,夫妻俩更希望把时间投入在家人和陪伴上。 宋家二房虽不直接参与家族事务,但分家时分得的地产股份、古董珠宝等资产,数额已足够瞠目结舌,更何况家族还有离岸信托和基金会兜底。 宋棠絮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她已经习惯了堂姐的叽叽喳喳,家里的清晨难得多了丝热闹的烟火气。 餐桌一角摆着一碗黑漆漆的中药,热气正袅袅升起。 她捏着鼻子,端起来一鼓作气一饮而尽,苦得舌尖发麻。 宋槿知皱着眉,急忙往她嘴里送了块海棠脯,“我可真佩服你这决心和毅力!” 宋棠絮抿了抿唇:“坚持就是胜利。” 老中医按时为她把脉开方,药补加食补,身体里竟真的有了微妙的变化。 脸颊不再苍白,透出点健康的粉,常年冰凉的手脚开始回暖,身体也有了稚嫩的曲线,身高像株被春雨润过的幼苗,悄悄攒着劲儿往上长。 “棠絮,你看这个喜欢吗?”向澜指着品牌秀场图。 宋槿知立刻凑过来,眼睛亮得像星星:“婶婶,你真的好有眼光,棠絮穿这件驼色羊绒大衣肯定超显气质!” 四大时装周的秋冬发布会刚结束,懂事的品牌就已经图册送来,给尊贵但无法亲临的VIC客户过目挑选了。 向澜和宋槿知挑了不少冬装,宋棠絮有些无奈地笑了:“阿姨,我衣服已经很多了……” 宋家有专门的造型团队,会为家族成员按照季节、喜好和场合用途采购置办衣着首饰,宋棠絮既然已经被收养,自然也不例外。 无论老宅还是这里,她都有专门的衣帽间,之前宋槿知送的彩妆和衣服,缎带都没拆,连包装纸都崭新。 “女孩子就要漂漂亮亮的!”向澜摸了摸她的发顶,说:“再说这些品牌,就是穿一时的款式。” 毕竟他们的衣服大多是私人订制,会有专属裁缝定期上门。 向澜好不容易有了个女儿,除了新鲜感,也是真的心疼这个孩子,唯恐哪里做得不足不够。 早餐时分的闲聊,往往轻松惬意,话题不知不觉聊到志愿和梦想上。 明明宋槿知还有两年才高考,宋家却专门为她成立了经纪公司,开始布局娱乐圈和影视行业。 “棠絮你呢?有没有喜欢的行业或者志愿?”向澜又给她夹了块蒸南瓜。 “我……”她筷子顿了顿,阳光正好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还不知道。” 上次邵云旌自愿放弃保送后,学校掀起不小的轰动,有人说他喜欢宁大的计算机,有人说他会学商科,还有人说邵家希望他从军,总之关于他的志愿,扑朔迷离。 宋棠絮觉得凭邵宋两家的关系,日后旁敲侧击,应该不难打听。 “没关系,慢慢想,”向澜笑得温柔:“先享受当下,高中可是人生最精彩的三年~” “嗯。” 宋棠絮低头搅着粥,心里反复默念着那个名字,她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和他站在同一座城市的风里,看同样的海棠花开。 - “卧槽卧槽,宋棠絮数学148!物理化学满分!” 高一实验班里,有男生举着成绩单冲进教室,大声公布着这次月考成绩,教室里一片哗然。 谁能想到,那个总坐在角落、毫无存在感的宋棠絮,会成为一骑绝尘的“黑马”?连班主任马斯明知道后,都扶了扶眼镜。 最奇葩的是,她数理化成绩近乎满分,语文和英语选择题盲选,写作部分直接交了白卷,即便这样,级部排名仍硬挺进前300。 一时间理综老师把她当成宝贝,语文和英语老师却仰头长啸,怀疑人生。 结果“黑马”名声传开没两天,宋棠絮被向澜押去了医院的国际特需部。 家里有私人医生,不过更偏重全科,向澜带她挂的据说是国内变态免疫科的大牛。 大夫拿着过敏原检测报告,眉头皱成两道浅壑:“不仅是蜂蜜,酒精、奶酪和豆类这些都是轻度过敏。” 这几天,宋棠絮身上的荨麻疹反反复复,她习惯了不在意,却拗不过向澜把这当成头等大事。 宋棠絮盯着报告上密密麻麻的“+++”,原来揉眼睛、打喷嚏,还动不动头晕,并不是她体质不行总感冒,可真是小姐身子丫鬟命。 “以后这些食物尽量少碰,家里要定期除螨,出门最好戴口罩……” 大夫一条条嘱咐的仔细,向澜不时点头听得认真,秋瞳剪水里满是心急和关心,勾起宋棠絮遗忘了很久的斑驳回忆。 “囡囡乖,冰糖雪梨喝了润喉。” “囡囡不哭,挠破了要留疤的……” “棠絮?”向澜的声音轻轻唤,她这才发觉,自己的眼眶不知何时热了。 向澜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关切:“怎么了?别担心,有妈妈在。” “没事。”宋棠絮摇头,却把脸往向澜肩膀靠了靠。 向澜最常用的一款香水是潘海利根的“致命温柔”,她嗅着却像记忆里老家蓝布衫上的艾草香,这也是第一次见面,她去拽向澜衣角的原因。 周一的课表排得密不透风,宋棠絮却只请了半天的假,下午又重新回了学校。 他们高三下半学期的副科,都被主课老师瓜分占满,她和邵云旌唯一的交集,只有每周这节体育课。 她喜欢守在篮球场边看他打球,当然会掩盖掉眼眸中那种狂热的追随,假装若无其事。 < p>因为临时被语文老师叫去谈心,宋棠絮下楼时,操场上的气氛却剑拔弩张。 “言毅!”邵云旌拉住好兄弟的手臂,神色冷峻:“想打架?可以,但不是在这里。” 他目光扫过对面那群挑衅的男生,示意旁边的篮球场。 事端起于几个隔壁班男生的窃窃私语,他们勾肩搭背,嗓门不大不小,却刚好能让附近人听得一清二楚:“言毅那小子天天一身名牌,球鞋比我一个月生活费都贵,才高中就学他老子吃软饭,上梁不正下梁歪!” “吃软饭”三个字像淬了毒的针,言毅的脸瞬间涨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冲上前就想跟人动手。 “你tm再说一遍!” “谁怕谁呀,你老子整天陪人吃喝嫖.赌抽,名声响到宁江人尽皆知!” 一班的男生向来同仇敌忾,空气中弥漫一触即炸的火药味。 邵云旌站在言毅身前,声音自带不容置喙的压迫感:“赛场上拿实力说话,输了的人,下周升旗仪式当着全校的面道歉,再学乌龟四脚爬。” 以球技论英雄,一言既出,全场寂静。 所有人在邵云旌强大的气场下,悻悻点头。 两方人马迅速划定场地,一场班级友谊赛,升级为尊严之战。 邵云旌将言毅和几个主力男生叫到一边,眼神锐利如鹰:“他们右路防守是空档,你多利用速度突破,挡拆时注意走位,别一味单打,把全队盘活。” 言毅脱下校服,潇洒地扔给一旁的宋槿知。 而另一边,邵云旌也随手脱了外套,他有洁癖,眼神径直越过围观的人群,精准地落在旁边的宋棠絮身上。 那目光像夜空中一颗划过的流星,只停留了刹那,却带着滚烫的温度。 “妹妹,帮我拿一下。” “……好。”她低下头,校服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 比赛哨响,战幕拉开。 双方实力悬殊,他们这边几乎是压着对方完虐,对方球员被逼急了,几次凶狠的逼抢和恶意犯规,将言毅撞得踉跄跌倒。 “艹,他们违规了!违规!” “言毅加油!言毅加油!”宋槿知在场边跳着脚,声嘶力竭地呐喊。 而宋棠絮,只能将所有的激动与期盼压在心里,她看着在场上挥洒自如的身影,心脏随着他的每一次跑动、每一次传球而剧烈跳动。 最终,在一波又一波的攻势下,一班以20分的绝对优势碾压对手。 终场哨响的那一刻,全场沸腾。 邵云旌站在场边,额角挂着细密的汗珠,上衣领口随意地敞开,露出一小片线条清晰的锁骨,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振臂高呼,只是抬手抹了把脸。 然后,那道无比熟悉的视线,又和她稳稳地撞在了一起,带着未褪尽的战意与热烈。 “怎么了?”他迈开长腿走过来,步伐不疾不徐,嗓音微喘:“过敏还没好吗?” 宋棠絮只挤出一个字:“痒。” 她还带着口罩,脸上都是荨麻疹的红斑,先递给他外套,还学宋槿知去篮球架下拿了瓶矿泉水。 “谢谢。”邵云旌接过,猛地灌了两大口,水珠轻盈地滚过他凸起的喉结上,颈侧的青筋因为大汗淋漓而微微贲张。 宋棠絮忽然也觉得有些渴。 “回去可以让澜姨帮你煮点金银花水湿敷,止痒快。” “啊?”她看着他翕动的嘴唇,屏蔽掉周遭一切纷扰,那些关心话语在抵达大脑后一刻,才回了神:“哦……知道了。” 他很快转身走向队友,宋棠絮则站在原地,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雪松香和运动后的热气,像春日的风撞进静谧的湖,让她心率失衡。 那天晚上,宋棠絮就做了个梦。 梦里是长宁的盛夏,邵云旌穿着天蓝色的球服在篮球场上奔跑,汗水浸透衣背,他回头冲她笑,阳光落在他睫毛上。 她跑过去递水,他却俯身靠近,热气吻在她耳边:“棠絮。” …… 惊醒时,窗外月色如水。 宋棠絮摸着发烫的脸颊,忽然想起白天他靠近时,那是她从未感受过的生命力,像野草冲破泥土,鲜活又不容抗拒。 11. 11.愚人节和蛋糕 “我曾经忍耐,我如此等待,也许在等你到来。” ——郑钧《灰姑娘》 - 终场哨的余音还在球场上空盘旋,一班的众人围着邵云旌欢呼。 而隔壁班那几个男生,脸色难看得像霜打的茄子。 “不至于吧,”领头那个高个子男生眼神闪烁,搓着手过来讨价还价:“云神,不就是输了场比赛?要不……咱们换个惩罚?请顿饭我们赔礼道歉总行了吧?” 身后那几个跟班也跟着点头哈腰。 邵云旌原本正低头拧开瓶盖喝水,听到这话,动作一顿,只是淡淡地吐出一句话:“既然输了,就得言出必行。” 这句话不是商量,纯粹是通知和宣判,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他侧脸上勾勒出下颌线凌厉的弧度,锋芒毕露,锐不可当,王者之气已初具雏形。 但毕竟还未彻底褪去少年的青涩,额角垂下的碎发,还带着剧烈运动后的湿气。 偏偏最开始挑事的男生还不死心,趁着众人沉默,他不服气地又嘟囔句:“我说的还不是实话,他老爹到处陪寡妇……” 这话一出,空气瞬间凝固。 邵云旌擦汗的动作停了,他一步步走过去,每一步都不快,却自带压迫感。 “哦?”邵云旌距离一步之遥时停下,居高临下地看过去,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充满讽刺意味的弧度:“你们周家当年发家,也不是靠什么光彩手段吧?” 那男生的脸色瞬间煞白。 长宁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周家发家做的是“吃绝户”的买卖,逼得人孤儿寡母跳河,日子刚舒坦没几年,倒是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了。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噎得那男生满脸通红。 “云神,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邵云旌目光扫过,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慵懒客套:“以后说话先掂量掂量自己,要找言毅先找我。” 下课铃准时响起,看热闹的大家顿时作鸟兽散。 “兄弟,谢了。”言毅拍了拍他的肩膀,眼里满是感激。 邵云旌摆摆手,光明磊落是他的底色,但他也绝非不懂阴诡手段,来保护自己人,更何况是做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宋槿知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自己的男友,垂头丧气地追了过去。 “走吧。”邵云旌看了眼教学楼的方向,眼神不经意地掠过某个纤弱的身影,眼底的寒意瞬间消融,换上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该放学了。” 傍晚的教学楼走廊,瞬间被喧嚣填满。 关于刚才那场风波,男生和女生嘴里的谈资完全不一样,男生唾沫横飞争论着打球的战术,而女生们窃窃私语,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宋棠絮牢牢罩住。 只因她拿了邵云旌的外套,又亲手递了一瓶水给他。 她做了多少女生想做,却一直不敢做的事情。 “那个宋棠絮……听说是被宋家收养的孤儿,这真是走了天大的狗屎运。” “也没什么特别的呀,没身材没样貌,平时又寡言少语的,想不通用什么手段,傍上了宋家?不过上次托马斯那难到变态的几何题,不就是她解出来吗?” “这算什么?好听点叫聪明,说实话不就是书呆子吗?哈哈哈……” 议论在嫉妒的催化下,迅速发酵、变质。 宋棠絮上厕所时,偶尔会听见两三句,她却置若罔闻。 那场篮球赛的消息却像长了翅膀,很快飞到了级部主任老闫的耳朵里。 高三时间寸土寸金,他大手一挥,直接把一班实验班这节唯一的体育课取消,改成自习了。 大家怨声载道,但很快就被刷刷的做题声盖过。 午休时分,宋棠絮站在高三数学组的办公室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严老师的招呼声:“进来。” 她推门而入,办公区域只用一个书架隔开,严老师正伏在案头,而靠窗的办公桌后,坐着高三的级部主任闫主任,他身边还站着三位气质优雅的女老师,手里拿着节目单和文件夹。 她认识其中一个,是教他们高一音乐的。 “宋棠絮,坐。”严老师头也没抬,从一摞试卷下抽出一张特殊的卷子,推到桌子对面,“最近马老师跟我反映,说你的数学成绩不错。” “这是去年学校竞赛的预选题,难度中等,相较于高一的知识有不少扩展,你先拿去做做看。竞赛队正好也缺人,想看看你的底子。” “好。”宋棠絮依言坐下,她刚拿起笔,那边书架后的低语声,却止不住往她耳朵里钻。 “闫主任,您再帮忙劝劝?百年校庆是咱们砚中今年的头等大事,压轴环节空着,总归不好看。”一位老师语气恳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是啊,闫主任,邵云旌的钢琴师从李庆洲,上次新年演奏那是技惊四座!” 他们高一的音乐老师也帮腔:“校歌《海棠向阳》不然咱们就得花大价钱请人,邵云旌是咱砚中在校学子,即有面又有光,非他不可!” 宋棠絮握笔的手微微一顿。 她看见闫主任靠在椅背上,手指不耐烦地敲击着桌面,目光扫过面前办公桌上一份被厚厚文件夹压着的档案。 “不是我不给面子……”闫主任的声音冷硬,“实在是高考要紧,学业繁重。” 档案封皮那上面“邵云旌”三个字被红笔圈了三遍,旁边贴满奖状复印件——数竞金牌、物竞金奖、保送预录取通知……邵云旌,从一出生几乎每一步,都按照那张早已审计好的图纸。 高考前,任何场外能干扰他走向既定轨道的因素,都会被扼杀在摇篮里。 “可这机会多难得……” “别白费力气了,”闫主任拗不过,索性说实话:“昨天连校长都出面了,各方人情攻势,都没能换来松口,我大哥刚调回长宁,听他说邵家那位又升了……” 宋棠絮的心,像被那支笔尖轻轻戳了一下。 在这窒息的追捧中,邵云旌却从不主动出风头,甚至有点唯恐避之不及。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阵尴尬的沉默。 那几位老师面面相觑,最终只能讪讪地收起文件。 不知道过了多久,宋棠絮才缓缓抬起头。 她看着严老师,声音平静:“老师,我做完了。” “这么快?”严老师拿起卷子,目光扫过最后几道大题,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卷子收进文件夹,淡淡道:“我再跟马老师商量一下,你先回去吧。” 宋棠絮点点头,收拾好东西,起身离开。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丝绒,沉沉地压在落地窗外。 宋棠絮洗完澡,蜷在卧室飘窗的软垫上,指尖点开手机视频。 画面有些许晃动,是从观众席后排用手机录制的,角度并不完美,却恰好框住了舞台中央那束追光。 邵云旌坐在黑色的三角钢琴前。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白色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他低垂着眼睫,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修长的手指悬在黑白琴键上方。 宋棠絮知道这首曲子,是门德尔松的《春之歌》。 视频是她翻了好几个人的朋友圈,偷偷下载的,只有三分多钟。 她低下头,看着玻璃窗上映出的自己,那双总是显得过分平静的眼睛里,此刻正藏着一整个宇宙的星光。 - 四月的第一天,是愚人节。 学校的海棠树正值盛期,不再是含苞待放的羞涩,而是近乎挥霍的姿态,肆意盛放着。 大课间,宋棠絮正低头翻阅去年宁大的《招生简章》,而同桌宋槿知,正趴在课桌上,对着面前那块价值七位数的机械表黯然神伤。 言毅把上个月送给他的生日礼物退回来了。 宋棠絮目光扫过那块表,又落回她泛红的眼尾:“又吵架了?” “何止是吵……”宋槿知把脸埋进臂弯,声音闷闷的:“这次不一样。” 宋棠絮习惯了两人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但这次不仅是因为手表,更是两人之间的身份差距,“吃软饭”三个字像块狗皮膏药,糊住了言毅仅剩的为数不多的自尊。 言毅家里穷,父亲是不着调的薄情寡义,他和重病的母亲相依为命。 他不是学习的料,成绩在班里吊车尾,这场青涩的稚恋,与其说是两情相悦,更像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是宋槿知的一厢情愿。 宋槿知提供优渥的物质、情绪价值和无条件的包容,而言毅在潜意识里,享受着宋家这棵大树带来的荫蔽,为着能帮他妈妈找到最好的医生。 “他就是太累了,”宋槿知替他找着借 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表带:“我知道他不容易,可我就是想他能多陪陪我。” “我什么都能给他,可他为什么就那么忙?兄弟、家人,连游戏上的搭档,都比我重要。” 她的语气里,有委屈,有无奈,却忘了她的喜欢,这对言毅来说,可能沉重得可怕。 窗外的海棠花影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宋棠絮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那你喜欢他什么?” 宋槿知愣住了,想了半天,才有些茫然地答:“长得帅?” 可从小到大,她身边到处都是帅哥,两个哥哥再加上云旌哥,或清隽或温润或桀骜,言毅也没有帅到天妒人怨。 她说不清。 或许,一开始吸引她的,只是他身上那种与她所处环境截然不同的真实感,带着尘土与汗水的不服输。 “这么喜欢,不辛苦吗?”宋棠絮轻声问,像是在问宋槿知,又像是在问自己。 她喜欢邵云旌什么呢? 宋棠絮翻招生简章的指尖顿了顿,他对她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像一份精心包装、但蝴蝶结尚未系紧的礼物。你能清晰地看到里面珍宝的轮廓,感受到它的价值,但依然期待着它被完全打开、绽放出全部华彩的那一刻。 宋槿知越想越委屈,最后嚎啕大哭:“我把最好的都给了他,他为什么不喜欢我?” 宋棠絮不会安慰人,只是给她擦眼泪。 她们姐妹俩对于爱情的态度截然不同,一个越想抓紧,却如手中流沙,而她蛰伏逡巡,只为一击即中。 但殊途同归,都是以结果为导向,要么就在一起,要么就形同陌路。 宋槿知大哭一场,却还是拜托她把手表再送回去,大小姐甚至自己哄好了自己,给了言毅台阶下。 高一和高三分别在不同的教学楼,中间还要穿过一个小广场,而言毅在11班,正好在实验班的楼上。 宋棠絮还没敲教室门,忽然听见楼下就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 “卧槽卧槽!” “真的是岑盈!国际部的校花!在跟云神表白呢!”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调皮男生分贝堪比喇叭,不到一分钟就闹得人尽皆知。 砚池中学很大,分普高与国际部,其中有不少风云人物。 国际部都是要出国,岑盈是出了名的秀外慧中,名列前茅,连最挑剔的教导主任提起她,都要夸一句“好苗子”。 此刻,楼下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好多人挤在走廊和楼梯上,伸长脖子往里瞧。 那场面,隆重得壮观。 岑盈捧着一大束厄瓜多尔玫瑰,花瓣红得像一团燃烧的火,更夸张的是,她脚边还放着一个巨大的九层水果蛋糕,每一层都码放着新鲜欲滴的水果,上面的装饰写着“J&Y”——邵云旌的名字和她名字的首字母。 岑盈今天穿了条琥珀金的短裙,长发微卷,妆容精致,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在发光。 邵云旌则被人群堵在了班级门口,他穿着最简单的春季校服,身形修长,气质清冷。 “虽然我马上就要出国了,但我不想自己的青春里留下遗憾,从高一和你搭档完成乐团比赛后就开始。” “邵云旌,我喜欢你很久了。” 岑盈捧着花,一步步走到他面前。阳光恰好落在她脸上,那笑容明媚得有些晃眼。 “哇~” “答应她!答应她!”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 光影交错,俊男美女,这幅画面完美得近乎虚假。 宋棠絮站在二楼连廊的转角,手扶着冰凉的栏杆,恰好能看到楼下全景,却又隔着十几级台阶的高度。 她看不见邵云旌的表情,而楼下的欢呼声、起哄声、和切开蛋糕奶油的甜腻香气,混杂着阳光,一股脑地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不知道是谁也往她手里递了一块蛋糕,上面有一颗完整的草莓,鲜红欲滴。 宋棠絮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身,脸上的平静分不清是木然,还是自讽,她像是误入了王子与公主盛大舞会的灰姑娘。 不,灰姑娘好歹曾是贵族,有南瓜马车和华服,有午夜十二点的魔法庇护。 而她,连入场券都不曾拥有过。 楼下的海棠花瓣被风吹起来,有几片沾在她唇角,好看,咀嚼起来却涩得发苦。 12. 12.金色海岸和蹭车 “我把喜欢藏进风里,怕一开口就散了。” ——袁泉《暗恋》 这场盛大的表白,被及时赶来的闫主任掐灭,邵云旌和岑盈一前一后被“押”进办公室。 教室里的热闹像退潮的海水,九层水果蛋糕因没了主角,一眨眼就被大家瓜分殆尽。 这件事在砚中引起轩然大波,流言蜚语说什么的都有,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只得无疾而终~ 因为邵云旌曾不止一次表态过,他高中只专注学业,不会谈恋爱,所有人都知道他向来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而且邵家什么背景?他未来的伴侣至少得门当户对,家世相当,普通人恐怕连门槛都摸不到。 哪怕只是高中,大家也开始懂得什么是“相配”,哪些人注定是高攀不起的?“岑盈再优秀,也是个要出国的,根本不是一路人!” 下午的大课间,宋棠絮在体育馆里遇到了岑盈。 她正和朋友有说有笑,步履轻盈,仿佛上午那场被拒绝的表白从未发生过,那张明媚的脸上,没有半分被拒绝的阴霾。 “岑盈,你没事吧?闫主任看起来好凶。” 岑盈笑了笑,眼神坦荡得像一汪湖水:“能有什么事?至少这次让邵云旌记住了我,青春就该不留遗憾,这波我不亏。” 宋棠絮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眼神是骤然惊醒的清明,她猛然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妹妹”是邵云旌嘴里关于她的称呼,他现在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教学楼的红砖墙被晒得暖融融,爬山虎在墙角疯长。 即将到来的百年校庆,是砚中今年屈指可数的大事,学校从上到下都蓄势待发,不敢有半分懈怠。 艺术楼三层的舞蹈房里,宋槿知正对着镜子反复调整一个旋转动作,她从小就学舞蹈,这次校庆自然报名了节目。 自从上次吵架,她不知道是清醒了,还是在麻痹自己,像变了个人,把所有精力都投入排练里,说是“想和言毅得让彼此都有个喘息的空间”。 级部也为了方便大家,统一把每天下午最后两节改成自习。 而宋棠絮抱着两瓶水靠在门边,安静地陪着。 音乐停了,宋槿知扶着把杆大口喘气,宋棠絮走上前,把一瓶拧开盖的水递过去,又掏出纸巾,替她把额角的汗一点点擦干。 她其实不太会主动对人好,只是宋槿知怎样对她,她就依样画葫芦学回来。 学校专门请了省歌舞团的老师来排,无论动作还是表情,细节要求都很严苛。 她转身看着宋棠絮,兴冲冲提议:“你别总这么闷着,要不要也报个节目?” 有专属纪念品倒是其次,主要是机会难得能露脸,毕竟砚中的百年校庆只有这一次。 宋棠絮:“我……不太行。” 小的时候福利院也安排各种活动,唱歌、朗诵、主持,她都兴致缺缺,画画也只会画火柴人,连五官都懒得点。 宋槿知走过去拉起她的手腕,举过头顶轻轻往下压:“这些下腰劈叉的动作,我是靠硬掰,而你一看就会,是生来骨头就软吧。” 宋棠絮看着镜子里被拉成一条线的手臂,像被拉满的弓,后来学医后她才知道,这并不是天赋,只是韧带松弛罢了, 她退后半步,笑着摇摇头:“还是绕了我吧。” 就在这时,舞蹈房的门忽然被敲响了。 进来的是竞赛队的严老师,他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开门见山:“宋棠絮是吧?不知道你对数学竞赛有没有兴趣?” 她睫毛轻轻颤了颤,差点说实话:“其实我……” 严老师却把她的迟疑误解成胆怯,镜片后的目光笃定又热切。 “上次你做的卷子我看过,解法思路很漂亮,尤其是最后那道组合几何,竞赛是很有机会提前保送预录取。” 宋槿知听到后半截话,显然更兴奋:“棠絮,竞赛队那儿,可比练舞蹈有意思多了~而且你脑子这么聪明,小小竞赛还不是手到擒来。” “这可是你的天赋和实力! 严老师语气里带着鼓励:“别担心,会有老师带你的,咱们校队里可有很多高手,你们的学长学姐像邵云旌也会指导……” …… 听到那个名字,宋棠絮就知道她拒绝不了,这根橄榄枝递到了她的面前,通向一个能与他并肩、更接近他的位置。 “好,我试试。”她不再犹豫。 四月的阳光暖得恰到好处,宋棠絮站在光影的交界处,那双总是平静得过分的眸子里,此刻亮起一点锋芒。 她告诉自己不能只站在岸边看风景,要试着,走到光里去。 - 晚上回家,宋棠絮把今天入选竞赛队的事情告诉了向澜。 暖黄光晕里,向澜坐着单人沙发上翻一本期刊,鼻梁上还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柔和的眼神让人如置云端:“是吗?只要你开心,又不觉得吃力,妈妈很支持。” 现在家里的称呼有点乱,但又不会刻意纠正,一切顺其自然,向澜也开始有为人母的自觉,不端架子,不摆姿态,一切出于最本真的关心。 晚餐的氛围,一如既往的温馨。 长条餐桌铺着米白色的亚麻桌布,上面已经摆满了五菜一汤,但宋怀谦因为一点琐事还没归家。 姐妹俩怀里各抱着一碗晶莹剔透的雪梨桃胶,炖得糯软,春季最是养生滋补。 宋槿知的节目初初确定为“四美图”,她打开平板挑着各式各样的汉服,模特的照片流光溢彩。 从衣服到配饰,从动作到妆容,宋大小姐要办成的事,无一不精细再精细。 “希望能扮演杨贵妃,正好我最近吃胖了,不用再节食减肥!”她鬼机灵,把ipad递给宋棠絮长眼挑选:“要不咱们抽空去拍汉服写真?” 就在这时,宋怀谦捧着一束花推门而入,是绚烂的金色海岸。 在这个家,不分什么节日都可以收礼物,不用什么理由都可以有鲜花。 宋怀谦把花递给妻子,另外还有一张精致的请柬:“怀家添丁了,后天是百日宴。” 向澜接过,瞧了一眼时间,微微蹙眉:“呦,那天我有课,你是不是也要出差?” 宋怀谦这段时间一直两地跑,他的律所最近接了个遗产继承纠纷的大案,是富可敌国的沪江俞家,几房子侄势同水火,涉及股票分红和基金信托,案卷堆得能铺满整间办公室。。 “怀家也算是世交,那干脆封一份厚礼……”向澜打算着。 宋槿知则拿起请柬,忽然来了兴致:“婶婶,不然我带着棠絮去吧。” “也行,我记得他家老幺怀驰是你法语课的同学,”向澜思忖着,认真嘱咐道:“正好你带棠 絮去认认人,不过你得把妹妹照顾好。” “遵命!”宋槿知敬了个不标准的礼,惹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怀叔叔当年和你爸爸在宁大是同窗,俩家平时也互相帮衬,”向澜看着宋棠絮,语气温和地宽她的心:“你不用担心,就当是去玩一玩,多认识些朋友。” 宋棠絮乖巧地答应:“好。” 向澜很欣慰,恨不得向所有人昭告她认了一个全世界最好的女儿。 饭还没吃完,宋槿知就迫不及待拉着她去选礼服和首饰了。 周五傍晚,白色宾利飞驰驶向高架。 怀家重孙的百日宴,定在自家老宅的庄园里,依山傍水,还有人工湖倒映着夕阳云翳。 车窗降下,夜风卷着山间的草木清气,宋棠絮才知道长宁附近的风水宝地,祖上几辈人时就被各大家族瓜分了。 一路上,宋槿知喋喋不休为她科普长宁这些豪门八卦,她们一下午的时间,几乎都在化妆和挑衣服。 从清洁化妆开始,宋棠絮觉得自己像在粉团里滚了一遭,又重新投胎活了一遍,怎么能有这么多繁杂琐碎的步骤? 宋槿知挑选了最心水的造型团队,不求艳压众人,只为大方得体,符合身份。 “那你和这位同学怀驰,关系好吗?” “一般吧,点头之交,他们那群人玩得可花了!”她眉飞色舞又语速很快:“他习惯拿钱去潜电影学院的新生,转头又和宁大艺术系系花眉来眼去,怀家拿钱摆平不是一次两次了。” 她凑过来,咬耳朵说:“你可得离他远点,上一年有女生为他打胎自杀呢!” “啊……”宋棠絮像听天书,怀驰好像也是个未成年。 宋槿知的话为她打开新世界的大门,原来豪门并非是一团锦簇,多得是人仗着特权为非作歹,满目腌臜。 “哎呀,我手机没电了!”宋槿知把黑屏的手机放在无线快充上,眼珠一转慢慢悠悠说:“等会云旌哥会加你的微信,他也要去怀家,你记得给他发个位置。” 宋棠絮误以为幻听了:“谁?” “邵云旌呀,他上周飙车被蕴姨逮个正着,刚提的莲花EVija直接被没收,他说不想坐家里的红旗,就来蹭我们的车呗,哈哈~” 宋槿知说得轻描淡写,宋棠絮却掀起惊涛骇浪。 风猛地灌进车窗,惊得她连呼吸都乱了一拍。她下意识看向车窗的自己,有些懊悔没选那件造型师力荐的露肩小礼服。 宋棠絮在学校里都只穿校服,偶尔有空穿私服,大多是向澜和造型团队搭配的,每天一睁眼管家会为她准备好一整套,温婉清新,符合她的年纪和气质。 而她自己的审美,大多数是黑白灰。 宋槿知今晚是一件镶了钻的薄纱浅色高定,衬得她明媚鲜妍,宋棠絮则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短裙,领口规规矩矩地扣到锁骨。 头发是微卷的层次,衬得她这张脸清秀干净。 手机震动,那个头像是她深夜里凝视过的头像 Shao:【妹妹好,我是邵云旌,麻烦你发个定位吧。】 棠:【位置】 Shao:【谢谢。】 短短几行文字,宋棠絮却检查了好几遍,夜风里,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比风声还响。 一下, 又一下。 13. 13.平底鞋和欧泊胸针 “我是追逐着你的眼眸,总在孤单时候眺望夜空。” ——唐恬《追光者》 - 宾利停在盘山公路上的半腰上。 邵云旌就站在路旁,身形挺拔,背对着逐渐沉下去的夕阳。 他穿着很慵懒闲适,上身是挺括的白衬衫,领口解了两颗扣子,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锁骨,下身则是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裤,衬得双腿修长,比例优越,手里还拿着一份精致的深蓝色礼品盒。 邵云旌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动作自然地坐了进来。 “堂堂邵家太子爷,又蹭车?”宋槿知调侃。 邵云旌:“什么叫蹭?这叫资源共享。要不是怕迟到,我都想扫辆共享单车骑着去。” “云旌哥你怎么在这?难道是和佳人相约黄昏后?” “齐彬刚提了辆Vanquish,我来试车。小p孩自己谈恋爱,就恨不得全世界都坠入爱河里。” 两个人日常互损。 他们这批人发小,刚成年就考了驾照,零花钱除了玩表,剩下的全砸在了车上。这附近有长宁最专业的赛车场地,正好是齐家的产业,闲暇都会来跑两圈过过瘾。 旁边的宋槿知还在纠结口红色号,宋棠絮却心跳得更快了。 她的目光像被磁石吸引,一次又一次,不受控制地飘向前面的邵云旌。 他坐姿端正,侧脸线条在变幻的灯光里明明灭灭,偶尔低头看一眼手机,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敲击。 不多久,车子稳稳停在庄园前的草坪上。 宋槿知率先推门下车,宋棠絮紧随其后。 脚上那双绑带JimmyChoo鞋跟并不算高,但她是第一次穿高跟鞋,踩在光滑的大理石台阶上,有些打滑,脚步一乱,右脚踝猛地一崴,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 “小心。” 一只温热的手掌,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力道不重,却足以将她即将摔倒的身体牢牢稳住。 宋棠絮惊魂未定地抬头,撞进邵云旌近在咫尺的眼底,他的瞳孔在夜色里显得很深,像两潭映着星光的湖水,此刻正映出她惊慌失措的脸。 他的掌心很热,顺着她的手臂,一路烫到心口。 宋槿知急忙过来:“没事吧?” “没……” “台阶有点滑,”邵云旌右手自然而然地架起,稳稳地悬在她身侧,示意她:“扶着我吧。” “谢、谢谢。” 宋棠絮受宠若惊,声音发颤,指尖小心翼翼地搭上他的小臂,借力站稳,她下意识攥紧了裙摆,仿佛这样就能按住那颗快要跳出喉咙的心。 上帝似乎也开始宠爱她。 四周灯火如星河倾泻,将庄园映照得如同白昼。 前面有侍者躬身引路,每一位来宾都衣着光鲜,笑语盈盈。 宋棠絮唯恐自己再摔跤,步伐落地很谨慎,而邵云旌也走得很慢,绅士地配合着她,偶尔他会侧过头,与迎面走来的人颔首致意,从容又不失礼貌。 山风带着草木清新和湿润泥土的气息,却一丝若有似无的雪松香萦绕鼻尖。 步行距离并不长,便到了宴客的中式庭院。 青砖黛瓦古朴庄重,院中央搭着一座精致的戏台,檐下挂着红灯笼,正咿咿呀呀唱着昆曲,水袖翻飞。 “麻烦你了。”宋棠絮松手致了谢。 邵云旌:“应该的。” 按照规矩,男宾与女宾的位置并不在一处。刚踏进来,便另一波管家迎上来引路,怀家长辈将邵云旌请去前席,宋棠絮姐妹俩也被拉去赏花品茗。 院东侧的回廊下,人并不多。 宋槿知是宋家的大小姐,走到哪儿都是众星捧月。 “槿知来了?一转眼都出落得更标致了。” 怀家的老太太拄着拐杖,率先含笑招呼,旁边怀家几位上了年纪的女眷也纷纷附和,目光里满是喜爱与熟稔。 “奶奶好,各位婶婶阿姨好。”宋槿知笑得明媚,却顺势挽住宋棠絮的手臂,将她带到众人面前:“这是我二叔家的妹妹,棠絮。” “棠絮,这是怀家奶奶,这是三姨,这是小婶婶。”宋槿知热情地为她介绍着,社牛得落落大方。 大家都打量着宋棠絮,目光里多是好奇与艳羡,心口的好感值基本都是正数。有人赞她“小姑娘真白”,有人低声说看着就文静懂事。 宋棠絮还是喜欢验证好感值和他们的言行,人情世故,虚以为蛇,对她是解闷的游戏, 如果说宋槿知是秾丽的芍药,那宋棠絮更像纤细的荼蘼,安静地坐在角落,不争不抢,却自有清韵。 女人聚在一起,话题绕不开衣服、妆容和珠宝。一开口便是“巴黎限定款”,或者展示手腕上“老坑玻璃种”。 宋棠絮身上的首饰,只有别在左襟的那枚欧泊胸针,虹彩般的光晕像揉碎了一小片星空,不张扬却很有格调。 她对金钱的态度,一直是“够用就好”。 哪怕被金山银山的宋家收养,宋棠絮的物欲也并不高,吃喝不愁,衣食无忧便心满意足,但宋怀谦和向澜夫妻俩对她的好,却毫无保留。 一直被这样爱着,被这样重视着,她自己却存在一丝“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的私心,让她片刻会生出点负罪感。 但向澜心细如发,却说他们是家人,这都是应该。 她思来想去觉得香包太轻,于是决定给向澜绣一件玉兰花开的旗袍,就利用近来闲暇,奈何刚绣了个花苞就被发现。 阿姨没多说什么,眼眶却悄悄红了。 而此刻,回廊下的风忽然大了些,有管家捧着个Fendi的鞋盒走来,恭敬地说:“这是邵先生让我们送来的,说时间仓促,让您备用换一下。” 宋棠絮怔住接过,打开时是一双米白色的平底鞋,正好是她的尺码33号。 虽然主家会为宾客留备用鞋服,但她的脚太小了,以前在福利院不是买童鞋,就是大一码垫鞋垫,也是来宋家后,她才有合脚又时尚的鞋子。 “麻烦替我谢谢他。”她穿上,鞋底软得能陷进脚心。 宋槿知凑过来:“哇塞,论贴心还得是云旌哥!” 宋棠絮转头望向灯火阑珊处,男宾区距离并不远,只隔着一道镂空的花墙。 邵云旌正周旋在一堆成年人中,觥筹交错,游刃有余,侧脸在灯光下清隽如画,既有少年人特有的明朗,又有超越年龄的沉稳。 今天这种场合邵父因职位关系不便出面,他便成了绝对中心。 他的绅士周到人尽皆知,宋棠絮努力不自作多情,却幻想这双鞋意味着什么,但无济于事。 她早已为之沉迷。 - 男宾区的灯光更亮,将酒液与雪茄的烟雾照成金色。 邵云旌却堂而皇之地端着一杯饮料,应付完一圈圈上来与他碰杯的叔伯长辈。 “云旌啊,听说温家最近在接触‘北极航线’……” 他语气谦逊,却滴水不漏:“我是小辈,哪知道这些事呢。” 这些人来攀交情寒暄,实则想从他嘴里探听些消息,邵云旌总能恰到好处,避重就轻,那种游刃有余的气场,像是与生俱来的掌控力。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不动声色地拿出来,是母上大人温蕴发来的照片。 她正在南法享受惬意的海风,婀娜的背影宛如少女,却让她宝贝儿子在这受罪应酬。 “咳咳~”烟酒的味道熏得他太阳穴隐隐作痛。 某些不死心市侩的嘴脸和萝卜头们的吵吵嚷嚷,让他几度想把这些人打包,直接从山顶上踹下去,一了百了。 怀家大房的伯父如今在他父亲手下办事,上下级的关系理应避嫌,但妈妈生他的时候难产,怀家已退休的二姑奶奶是当时省立的妇产科主任,据说出了不少力。 子孙败家的怀家,如今好容易有了些起色,今天他到场,算是偿还这份人情。 “云旌,过来坐!”怀家伯父招招手。 百日宴很快开了席。 主桌设在戏台正下方,邵云旌被安排在这家老爷子的左手边,而许多年长的只能在后面的几桌。 仪式很简单,却透着讲究。 邵云旌带 来的贺礼中规中矩,是一把翡翠长命锁,锁身雕着“长命百岁”四个篆字,唯一不同是前明宫里流传下来的。 怀家老爷子接过盒子,仔细端详,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好,好!这礼有心了。” 酒过三巡,主桌的气氛愈发活络。 话题除了今日过百日的小家伙,就一直围绕在邵云旌身上。 “云旌啊,你这成绩,今年这状元非你莫属。”老人家顿了顿,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考量和试探,“那你以后是承你父亲衣钵进体制,为老百姓做实事?还是对商科感兴趣?” “哎,我听说邵老帅打算让云旌念军校,磨砺磨砺筋骨,也是条好出路。” 邵云旌将筷子放下,拿起旁边的热毛巾擦了擦嘴角,说:“我舅舅回来了。” “哦,温慕?” 这个名字,在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位传奇的无国界医生,足迹遍布世界上最动荡、最贫瘠的角落,救人无数,却淡泊名利,时常活跃着各大表彰新闻里。 舅舅对他的影响,甚至比父亲更深远,源自小时候看着他在战火中救人的震撼,让他看见比功成名就更值得追寻的生命价值。 “嗯,”他语气依旧云淡风轻,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所以我打算学医。” …… 短暂的沉默后,满桌的反应可谓是精彩纷呈。 怀家老爷子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学医?学医好啊,救死扶伤……”但满座谁不知道,邵云旌是邵温两家的独苗。 后边几个年轻的旁系子弟,则面面相觑,眼神里除了不解,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在他们看来,放弃唾手可得的权力与财富,去当穷酸大夫救济难民,简直是吃饱了撑的蛋疼。 夏虫不可语冰。 邵云旌对这些反应置若罔闻,姿态松弛,却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矜贵。 “学医吗?” 邵云旌那句笃定的声音,在宋棠絮的脑海里反复回荡,她出来,本是想去洗手间。 “不好意思,借过——” 肩膀忽然被人撞了一下,力道不小,撞她的女孩身上带着一股浓烈的香水味,将她从纷乱里猛地拽回现实。 宋棠絮一个趔趄,但这个穿酒红丝绒裙女生却连头也没回。 扭伤的脚腕还隐隐作疼,她扶着墙,一瘸一拐地穿过连接侧院的窄廊,这里夜色更浓,光线半明半暗。 她抬眸的瞬间,脚步倏地僵住,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不远处,一个肥胖的中年男人领着那个女孩,拐进几块嶙峋奇石树影遮掩的死角。 宋棠絮鬼使神差地,放轻了脚步,跟了上去。 那个人,烧成灰她都认识…… 她躲在一丛半人高的凤尾竹后,屏住呼吸,那对父女的对话,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废物……费了多大劲才弄到这请柬,你给我机灵点,别跟个木头似的杵在那!”男人的声音油腻而市侩,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这种场合富二代多得是,钓个金龟婿,比你去读什么破书强一万倍。” “赔钱货,我可都是为了你好!看见那个白衬衣领口镶金丝边的了吗?邵家的太子爷!” “攀上邵家,我和你妈下半辈子就不用愁了~” 女孩没吭声,只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 原来如此,这场百日宴在某些人眼里,不过是一场精心布置的猎场。 宋棠絮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扶着一株枝干虬结的老梅,模糊的记忆汹涌而至。 昏暗的房间,永远也擦不干净的桌子,男人无能的吼声,女人压抑的啜泣,还有落在她身上的、带着酒气的拳头。 “废物!赔钱货!” “哭什么哭,再哭就给我滚出去!” 男人嘴里这些熟悉的咒骂,她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想藏起来。 她抱紧自己的膝盖,努力将脸埋进臂弯,她忽然就明白就算她站得再高,哪怕她现在换了名字,都改变不了血缘与基因带给她根深蒂固的恐惧。 与他,始终隔着千里万里。 14. 14.夜路和萤火虫 “你就在我眼前,我却不敢看你,怕你看见我眼底,藏着的秘密。” ——莫文蔚《忽然之间》 - “砰——” 第一朵烟花在夜幕上炸开,百日宴的气氛达到了顶峰。 流火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接二连三在耳际旁“噼里啪啦”地炸响,欢呼声、碰杯声、孩子们的尖叫声,震得胸腔都在共鸣。 宋棠絮却躲在那一丛半人高凤尾竹里,蜷缩靠着冰凉的廊柱。 针织裙的口袋里,手机不知何时开始疯狂震动,嗡嗡声在昏暗的角落里格外刺耳。 她知道是宋槿知在找她,电话那头一定很急。 可怎么办? 那个男人的侧影如鬼魅,让她手脚却像灌了铅,迟迟无法动弹。 虽然节气已近清明,但山间的夜风依旧寒凉,身上是件短裙长度仅到膝盖上方,裸露的双腿渐渐失温,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喧嚣渐渐熄灭,空气中留下一缕硝烟味。 宋棠絮终于有勇气掏出手机,屏幕亮起,锁屏界面上满是宋槿知的未接来电和微信消息。 点开最新的一条语音,听见她急促的声音:“棠絮!言毅跟人起冲突受伤了,现在在省立院的急诊,我得马上赶过去!” “怀家这边有车送客人,我也通知家里的周叔来接。” “我把你托付给云旌哥了,就让他充当一次‘护花使者’,你乖别乱跑哦!” 语音戛然而止,宋棠絮的脑中“嗡”地一声。 邵云旌送她? 虽然机会千载难逢,但宋棠絮看了看自己,脚腕的扭伤和蹲久了麻木的手脚,让她走路都成问题。 女为悦己者容,她不想让邵云旌看见此刻的狼狈不堪,像弱者,更像乞儿。 宋棠絮倔强,决定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但天不遂人愿。 打车软件上,这里地址因私密被屏蔽,只显示一片茫茫山林,根本没有出租车能定位,而上山时,她曾留意到公交站,距离这儿得一两千米。 她可以自己走。 宋棠絮扶着廊柱,尝试站起来,右腿却一阵酸软,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向前挪,身影在月光和树影的交错中,显得单薄又固执。 全然没发现身后不远处,一道修长的身影正静静地注视着她。 烟花放完,邵云旌原本打算提早离席。 今天他能来露个脸,已经给足怀家面子,毕竟这些人恭维他、对他笑脸相迎,全是因为邵家的权势和祖辈的功勋,而非他本人。 他一向不喜这些推杯换盏的面子功夫,怀家还特意为他父亲备了一份“厚礼”,推辞之间宋槿知匆匆跑来,说言毅出了事,又把妹妹托付给他。 “云旌哥,你天下第一最最好!” “那边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嗯嗯,”宋棠絮临走还不忘嘱咐:“我妹妹超级乖,你千万别让人欺负了她!” 邵云旌才终于找到脱身的缝隙。 他问了旁边管家,转了两个廊角就看见,人其实一点都不难找。 月色下,小姑娘像一只胆怯的兔子,缩在竹影与廊柱的夹角里,风一吹,几片凋落的绿梅花瓣便飘到她肩头,是这季节里最清冽的颜色。 他走上前,轻轻拍拍的肩膀:“还好吗?是不是受伤了?” ?! 宋棠絮猝不及防地回头,两人视线对上,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 她有一双深茶色的眼睛,湿漉漉的,像被夜露浸透的琥珀,里面盛着显而易见的惊慌。人过分纤瘦了些,一双腿又白又直,仿佛一折就断。 邵云旌的眼皮跳了一下,走近又问了她一遍:“没事吧?” “嗯,”宋棠絮摇了摇头,编了个拙劣的借口:“没事……我怕黑。” 声音比夜风还轻,青涩凉淡中带着一种钻入人心的、无意识的勾人。 “槿知先走了,她让我送你回家。”他慢慢把她扶起来,问:“可以自己走吗?” 她又摇了摇头,反应过来后,才慌忙点点头,那模样让邵云旌忍不住弯了唇角。 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舒展,清隽里浸着温意。 “谢谢。” 邵云旌原以为她不信任自己,便主动开口:“你好,我是邵云旌,你可以跟槿知一样叫我云旌哥。” “你、你好,我是宋棠絮。”她眼睫轻颤,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告诉她的名字。 “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是。” 两人并肩往正厅走,邵云旌走在前面,却仍像来时那样,朝她伸出手臂,示意她扶着。 这次,宋棠絮没有迟疑一瞬。 她再次小声道谢,声音淹没在夜风与远处的音乐里。 夜色里,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同行的脚步安静而温柔。 - 因为临近清明,宋家要祭祖,他们二房又搬回碧梧山居小住。 路程很长,盘山公路在夜色里蜿蜒如墨色绸带。 宋棠絮很意外,竟然是邵云旌开车,座驾是一辆怀家送客的奥迪RS6。 她坐上副驾,安全带“咔哒”一声扣上,双手就规规矩矩放在膝上,背挺得笔直。 车内很静,缓缓流淌着钢琴与弦乐的合奏,清茶的微苦与柑橘的甜香交织在一起,将她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抚平。 “妹妹,别担心,”邵云旌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我有驾照的。” 他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像早就看穿了她的紧张。 “过敏好点了吗?” “好多了。”宋棠絮目视前方,脸颊微热,才发现耳根和脖颈早就悄悄红透了。 “喝点水吧,夜里天凉,后边应该还备着毯子。” 出于绅士风度,邵云旌是绝不会让人冷场的,但他身份在,任何场合也轮不到他刻意制造热闹,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起话题闲聊。 “谢谢。”宋棠絮声音更轻,像怕惊扰这片刻的静谧。 今晚上的惊喜太多了,她有些受宠若惊,知道这是他对宋槿知的承诺和骨子里的周到体贴,努力把心口的慌乱压下去几分。 “不用这么客气。” “云、云旌哥,你为什么想要学医呀?”她自然地接话。 他指节修长,单手握着方向盘,“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因为喜欢,能从死神手里抢人,听起来很酷不是吗?” 他拥有最傲人的出身,关于前程的讨论,整个家族都能为他依仗铺路,权势、富贵和能力他样样都不缺,满足阙值生下就是顶点。 因为从未付出和辛苦,所以也谈不上幸福和快乐,选医学很任性,但父母只关心他累不累。 邵云旌的语气很淡,却让宋棠絮觉得,这趟路,无论多远,都会是安稳的。 夜空澄净,那抹月色也越发皎洁温柔。 碧梧山居是一座仿苏州园林的中式庄园,亭台楼阁,廊腰缦回,车子无法驶入深处,只能停在镜湖前的泊车位上。 从这到二房居住的藕香榭别墅,中间还有很长一段曲折的青石子路,两侧则是盛开的海棠树。< /p>宋棠絮自己解开安全带,朝邵云旌点了点头:“谢谢你送我回来。” 她推开车门,脚一着地,脚踝立刻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脚踝已经肿起来,整个人向前栽去。 邵云旌眼疾手快,长臂一伸,稳稳揽住了她的腰,才没让她热脸亲吻大地。 “要不要叫佣人抬你回去?”邵云旌语气里透着关切。 宋棠絮连忙摇头,声音压得很低:“我没事,不要再惊动阿姨了。” 她知道宋怀谦赶回来一路奔波,和向澜此刻早已睡下,不愿为了这点小事再让他们担心。 邵云旌随即做了个干脆的决定:“上来,我背你回去吧。” 他已经微微屈膝,调整好姿势,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宋棠絮迟疑,还是顺从地趴上他的背,邵云旌的手臂稳稳托住她,掌心贴着她的腿弯,一步步朝着藕香榭走去。 路边的海棠在夜风里轻轻摇曳,花瓣偶尔擦过宋棠絮的发梢。 邵云旌背着她,脚步稳健,呼吸匀长,这世界静得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宋棠絮轻轻抓着他的衬衫,脸颊有时不小心会贴上他的脊背,他惯常用的香水好像是罗意威的“黑色圆舞曲”。 雪松香干净利落,像深夜里的一阵微风。 “云旌哥,”她想了想,忽然问:“你今晚是不是不开心?” 她的视线一整晚都没有离开他,宴席上他周旋的疏离,开车时微蹙的眉峰,不知道他在担心言毅,还是烦恼别的? “什么?”邵云旌微微一怔:“没有。” 宋棠絮:“你先把我放下来好不好?” 邵云旌不知道她想干什么,但还是依言蹲下身,将她轻轻放下,视线里有大片乔木和兰草葱茏。 在月光的阴影里,那一处叶片上忽然有点微光忽明忽闪。 那是一只萤火虫。 邵云旌顾及她的脚伤,刚想提醒她别乱动,宋棠絮却竖起一根手指,悄咪咪抵在唇边:“嘘——” 她蹑手蹑脚地靠近,整个人有一种倔强的可爱。 夜色太深,看不清她的神情,只能看见她低垂的眉眼和微微绷紧的肩膀,目不转睛地盯着,动作快得像只灵巧的猫。 邵云旌才发现小姑娘个子小小,肩膀勉强抵到他肩膀,但他身高已经187+了。 “抓到啦!”欢呼里难掩雀跃。 她瘸着脚却急忙凑过来,把手捧到他面前,像进献礼物:“送给你。” 合十的双手里打开,除了那只萤火虫,竟然还兜着几朵小小的海棠花。 那点微光映亮了他的眼睛:“是因为我送你回来?” 宋棠絮摇了摇头,眼神只有干净纯粹:“只是想让你开心。” 闻言,他鼻和唇之间克制的棱角,像松枝被春风拂开,都化作了柔和的弧度。 夜色朦胧,树影婆娑。 这次,换邵云旌说:“谢谢。” “这里什么时候有萤火虫?”他问。 “我昨晚睡不着,出来透气时发现的。”宋棠絮轻声说。 萤火虫在两人身影间轻轻振翅,飞走了,化作夜色里最后一抹流动的星火。 时间太晚了,邵云旌坚持将她送到藕香榭别墅门口,把人交给平时照顾她的阿姨,才放心离开。 “那今晚好梦。” 转身,背影融进松柏与海棠的阴影里。 宋棠絮站在门口,抬头望着初月,哪怕他只是把她当成需要被呵护的世交妹妹。 但这个夜晚,会被她永远地、永远地回味铭记。 15. 15.青出于蓝和旁观者 “我有一场秘密,连风都不肯说。” ——田馥甄《无人知晓》 - 清明的晨雾还未散尽,肃穆的宋家宗祠正门大开。 祭祖行完三跪九叩大礼后,大家神色才稍稍放松,这次宋棠絮几乎见了宋家所有人,包括旁系远支。 跟着宋槿知喊了一圈长辈后,差点被红包和礼物给淹了。 自从宋槿知的妈妈去世后,长房再未续弦,向澜便成了女眷中实际的话事人,这几天前后张罗操心,却总把姐妹俩都带在身边,形影不离。 宋槿知上面还有两个哥哥,今天她也见到了。 宋楷言作为长房长孙,内敛沉稳,刚大学毕业就接手家族生意历练,而老二宋桀呈,才游学回来准备出国,是出了名的“混世魔王”。 间隙,宋棠絮就看见兄妹俩拳脚相交,谁都不肯先认输。 她对众人心口的好感值一闪而过,现在她开始习惯靠言谈举止感受别人的心意,而不是只靠一个数字。 祭祖结束,天空毫无征兆地飘起了绵绵细雨。 向澜细心地将她旗袍的下摆拢好,免得沾湿,说:“等会儿雨停了,我们去镜湖边摘些新鲜的艾草,晚上让后厨做青团吃。” 南方大部分地区清明是会吃青团的,而且在临川一带尤为盛行。 宋棠絮点点头,向澜的温柔、槿知的笑闹与袅袅青烟奇妙地交织在一起,她第一次清晰感觉到“家”的涵义。 假期的余温还未散尽,砚中百年校庆的筹备,便已紧锣密鼓地提上了日程。 宋槿知课后和晚上会去排练节目,宋棠絮都会陪着,然后姐妹俩再一起吃饭。 她没有分到心心念念的杨贵妃,反而是蹙眉捧心的浣纱西施,所以需要减重塑形。 “唉——” 一声叹息,是在宋槿知用叉子戳着那块毫无油水的鸡胸肉时发出的,她吃减脂餐,宋棠絮吃糖醋小排、虾仁滑蛋和蒜蓉油麦菜的营养餐。 “要不来一块?”宋棠絮侧头看她,唇角噙着笑。 宋槿知夹起一片生菜,机械地嚼着:“别诱惑我,我这是为学校献身!为艺术鞠躬尽瘁!” 生菜被她嚼出牛肉的筋头巴脑,苦兮兮的,毅然化悲愤为食量。 四月的校园,是被阳光浸透的。 高一竞赛队是统一授课,被安排在图书馆三层的自习室,这间教室不大,来的人更少,统共十来个,都是各班的尖子生。 负责讲课的严老师很敬业,声音洪亮回荡在走廊外,讲到激动处,还会用粉笔用力敲黑板。 但这里,却不见宋棠絮的身影。 老师讲的那些知识和技巧,早就烂熟于心,她心安理得地翘了课,出现在图书馆顶楼的天台。 台檐上放着一本《解忧杂货店》,图书馆里能借到所有东野圭吾的书,她都看完了,很喜欢。 之前在这里的猫,橘白猫妈妈和连同两只狸花,已经消失好几天了,宋棠絮到处都找过,但都寻不见它们的踪影。 她有些失落,害怕遇到了什么不测,最后留下来的,只有那只长毛三花妹妹。 它比刚出生时更圆润,毛色也愈发明亮,已经学完了本领,会上树,会捕猎,会蹭着她脚边翻肚皮撒娇,也会抓小老鼠换到她面前换罐头。 “好啦好啦~”宋棠絮指尖挠了挠它的下巴,小猫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阳光,微风,猫咪,满是惬意。 宋棠絮拿出手机,解锁屏幕,点开与邵云旌的对话框。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那晚,她的谢谢和他的好梦,像两颗安静的星星,悬在时间的两端。 高三学业繁重,即便她刻意计算着时间去“偶遇”,两三天才能远远看上邵云旌一眼。 竞赛队,他一次都没来过。 淡淡的挫败感,悄悄爬上心头。 落在书页上的光斑,被梧桐叶筛下,似乎比刚才,黯淡了一点点。 下一节是竞赛队统一的测试,宋棠絮虽然进队晚,但逃不掉。 她慢悠悠地晃进教室,在最靠窗的位置坐下。 发卷后,她百无聊赖地翻了翻试题,发现题型依旧老一套,缺乏创意,实在提不起兴趣。 但给严老师面子,还是老老实实从头到尾做了一遍,速度不快不慢,字迹飘逸潇洒,不到一半的时间,她就起身交了卷。 “老师,我做完了。”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瞬,埋头苦算的众人互相对视,吃惊也有,佩服也有,有人不甘心地加快答题节奏。 严老师是个急性子,卷子收上来,当场就开始批改。 起初还算平静,可慢慢,他的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这时,教室门被敲了两下。 “严老师好。” 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 严老师眼镜一瞬锃亮,看见了得意门生:“云旌你来啦!” 邵云旌站在门口,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臂弯,手里拿着一份相同的竞赛卷子。 那是不久前他答应帮忙做的,说是试试这套题的难度,顺便看看顶尖学生的答题逻辑。 他站在讲台旁等着,轮廓分明的侧脸,有着少年人的桀骜与意气风发。 严老师拿过邵云旌的,与自己批改到一半的宋棠絮那份放在一起,反复对比,越比眉头皱得越深。 红笔停在宋棠絮的名字旁,迟迟没有落下分数。 邵云旌的那份卷子,满分,解题步骤堪称范本。但宋棠絮,同样全对,但最后几道题上,解法更简洁、更巧妙,几乎是敏锐地一针见血。 她所用的重要极限、积分公式和双曲函数,分明是大学微积分知识。 邵云旌只几眼就了然于心,宋棠絮比他厉害。 而且,是以一种近乎碾压的姿态。 严老师抬起头,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叹:“云旌,你这个小学妹,可超越你喽!” 此言一出,大家纷纷围到讲台前看这两份卷子。 “还是您会教,咱们砚中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笑了笑,语气一如既往的谦虚。 今天的阳光格外亮,落在宋棠絮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浅金。 邵云旌第一次看清小姑娘的眉眼,稚气青涩,神情淡淡的,那双深茶色的双瞳却清明冷静,自带江南水乡的毓秀古韵。 他的目光里,流露出一种纯粹的欣赏。 不是她作为世交家的妹妹,而是在智力与天赋上,高看一眼。 严老师问她:“以前训练过吗?” 宋棠絮摇了摇头,她说谎了。 - 这次测评的结果,一传十十传百,让宋棠絮在砚中一下子出了名。 都说高一一班来了个转学生,比云神都厉害。 旁人问起时,邵云旌也坦荡,毫不介意地甘拜下风:“学妹确实比我有天赋!” 从这之后,宋棠絮拥有了某种“特 权”。 “以后再碰到刁钻的难题,除了问我,也可以请教邵云旌,他可是奥赛金牌!而且你们年轻人交流起来更快更有思路。” 装乖,她驾轻就熟:“不知道……会不会太麻烦学长?” “谈不上请教,”邵云旌很谦虚,言语爽朗从容,像山涧清风:“是互相探讨,平时有不明白的,随时可以问我。” 她长长的留海垂下来,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光亮:“好。” 心里的雀跃,像藏在水面下的气泡,一串串往上冒,带着甜丝丝的痒意。 然而,天才之名,是把“双刃剑”。 宋棠絮很快发现失去了很多自由,严老师仿佛把她当成祖国未来的栋梁般,和托马斯一起在功课上抓严了不少。 参加竞赛队的时间多了,陪宋槿知排练就少了,她对此很有“怨言”。 宋棠絮答应帮她定制的战国袍裙摆上绣芙蕖,别具一格,大小姐又很快被哄好了。 清晨的光线,透过窗户上的纱帘。 宋棠絮揉着惺忪的睡眼,便看见宋槿知早就起床,正站在料理台前给男朋友搭配营养早餐。 红枣枸杞粥、菠菜猪肝汤、松茸炖排骨、外加一道南瓜蒸百合,清一水的补血益气。 言毅上次和人打架,后脑勺开瓢缝了七八针,流了不少血。 上次邵云旌送她回家后,又转道去了警局,暗地里帮兄弟摆平了那些麻烦。 宋槿知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小心翼翼地把早餐码进保温饭盒,满心满眼都是快溢出来的喜欢。 她却有些话,如鲠在喉。 想起那次她为了找严老师,去高三教学楼的办公室,看见言毅。 “……签证下来了,语言班也联系好了,最晚下个月就走。” 高三闫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好,到了那边多注意身体。” “谢谢老师。” 宋棠絮的心猛地一沉,看来有星探挑中言毅的事,并非空穴来风。 等她从办公室出来时,言毅竟在外面等着她:“希望你,帮我保守秘密。” 她眸子低俯着,透出迫人的冷感:“你不怕她伤心吗?” 言毅没有正面回答,但神态透着一种近乎决绝的疲惫,而这种世态炎凉与沧桑,不该出现在一个少年身上。 “像我们这个阶层的人,能有的选择机会很少,我不能耽误她。” …… 宋棠絮看着他的背影,五味杂陈。 要不要保守这个秘密,成了她这几天最大的煎熬。 宋棠絮知道自己该做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但她也知道,他们才刚刚和好,宋槿知听说言毅受伤的那晚都急哭了。 刚刚,她还满心欢喜说:“言毅那个坏家伙,最近对我越来越好,什么都依着我,我就大人不记小人过,这暑假我计划大家一起去冰岛……” 但结局,一开始就尘埃落定。 宋棠絮敛下眸:“我都可以,听你的。” 楼底那几株高大的玉兰,如今也敛去了所有颜色。 她胸肺间像被塞进了一团湿透的棉絮,沉甸甸地坠着,那晚的夜路,那背上的温暖,那句“随时可以问我”,让她得寸进尺地昏了头。 你看,现实。 所有努力,在命运既定的轨迹与身份的鸿沟面前,渺小得可笑,有些光,注定不属于她。 有些路,走到尽头,也只能是一个人。 16. 16.长高和九月栾花 “你知道当你需要个夏天,我会拼了命努力。” ——苏打绿《无与伦比的美丽》 - 四月中的风是暖的,而海棠正值花期最盛。 粉色花瓣层层叠叠地堆在枝头,边缘反而泛起一层薄薄的象牙白,透着几分颤巍巍的凄美易碎。 宋槿知风风火火提着保温盒,去高三教学楼给言毅送早餐,还拉着宋棠絮一起。 在实验班门口,她们差点撞上刚出来的邵云旌。 “云旌哥早上好!”宋槿知像只欢快的小鸟,朝气十足地打招呼。 间隔一两秒,宋棠絮抬眼,睫毛覆过深茶色的瞳:“学长好。” 对面的人漫不经心笑了:“你们好。” “云旌哥,今天你值日呀?” “嗯,每周周四。” 邵云旌已经穿上夏季T恤,脸庞还有晶莹的水珠,似乎是刚洗了脸,一双手臂从肱二头肌到手腕的弧度流畅而有力,长年运动沉淀下来的力量感,蕴藉着一种克制的、蓄势待发的劲。 那双手更骨节分明,修长如玉,食指微曲理了理额发,目光不经意般掠过她,宋棠絮甚至能想象那指腹触碰时的触感,干燥、温热,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如果能被他箍在怀里,扼住咽喉…… 宋棠絮猛地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用痛感把脸颊燥热压回皮肤底下,他只叮嘱她们别耽误上课,就回了班级。 这股懊恼积压到顶点。 为什么每次面对他,她就会自动切换成唯唯诺诺的怯弱?装乖是为了讨人喜欢,但她更希望能大大方方,和他侃侃而谈。 近乡情更怯。 或许,越是渴望靠近的光,越让人不敢直视。 她潜意识里觉得,只有扮演好乖巧、懂事又不给人添麻烦的“世交学妹”,才能苟延残喘地待在他身边久一点。 高三11班的门口,言毅自然而然地接过早餐,这对早恋小情侣秀恩爱的戏码,同学们和老师早已司空见惯。 但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言毅先是看了她一眼,然后回班里拎出两大杯奶茶和一大袋网红零食,硬塞给宋槿知。 “给。”不再多说一个字。 她愣住,宋槿知也愣住,随即不满地瞪他:“言毅,你不知道我最近正节食减肥吗?” 宋槿知嘴上虽“抱怨”,但喜滋滋地翻看着里面的零食,都是她喜欢的,像只得到了小鱼干的猫。 言毅没接话,只转头撂了一句:“以后早餐别送了。” “啊?”宋槿知正拆包装的手一顿,问,“是不合胃口,还是?” “我说别说就别送了。” 那语气很淡,宋槿知却没领会其中不容置喙的决绝,他知道她从不缺,但这能稍稍弥补他心里的愧疚。 两人一块回了班里,课前是最寻常不过的惬意时光,有人在抄作业,有人在翻,最后一排男生时不时还爆发出一两声憋笑。 宋槿知坐回自己座位,纳闷道:“他吃枪药了,最近怎么总莫名其妙地生气……” 今天阳光,依旧灿烂地刺眼。 宋槿知光速把那堆保质期长的零食收好,却把两杯小料加成八宝粥的奶茶,都送给了宋棠絮。 她说:“喏,奶茶送你喝,但杯子得留给我~” “好可惜,这是言毅第一次送我奶茶哎,棠絮等会你喝的时候,我悄悄喝一口,就一口尝尝味……”她抓住宋棠絮的胳膊晃了晃,讨价还价的模样可怜又可爱。 第一节语文课,见她又悄默默掏出手机,像在搜索什么。 定睛一看,原来是奶茶杯废物利用的手工教程,能当植物水培,也能做成小夜灯和笔筒。 后来过了好几年,宋棠絮在网上看见“恋爱脑”这个词,她第一时间就想起这刻的宋家大小姐。 宋棠絮的改变,润物细无声。 衣食住行上,向澜无不精细妥帖,饮食、运动和中医调理齐头并进,不是最专业的,就是最有资历的。 宋棠絮吃营养药膳,喝汤汤水水,每周四次教练指导一个小时运动,有氧加无氧结合,体重上虽然重了七八斤,个子却窜了2公分。 现在,她满打满算长到160了。 她不是那种一时兴起、三分钟热度的人,做任何事,一旦认准了,不管白天黑夜,石头也能让她焐热。 宋家的女儿生来就是宠的,不会刻意安排什么礼仪声乐,反而环境最能改变人的言行举止。 向澜喜欢瑜伽和普拉提,她练的时候,宋棠絮也跟着,刚开始动作也没有难度,加上她天生骨头软,渐渐竟也坚持两三个月。 宋棠絮原本总缩着肩腰,也爱回避旁人的视线,人瘦瘦小小总看着没精神,但习惯挺胸抬头收腹之后,轻薄的春装下也有了少女的窈窕曲线。 身边人日日与她朝夕相处,自然发现不了这些细微变化,还是那天下午,她又在舞蹈房陪宋槿知。 新来的指导老师竟然把她认成参演学生:“哎,这位粉上衣同学怎么又偷懒?有这么好的身材比例,也得认真点了,既然参加校庆就该有敬业的态度……” 宋槿知帮她解围:“报告老师,她是我妹妹,只是来看我排练的。” 她看站在把杆旁的宋棠絮,好像是有哪里不一样了,她今天难得穿了件粉色娃娃领,确实是她们排练的肉色练功服颜色相近。 原本苍白的脸色,透出些活泛的粉,像雪地底下刚钻出的嫩芽,被阳光一照,就显出几分柔润的生气。 人虽然还是纤瘦,但却高挑了许多,软中带韧,清透婀娜。 指导老师有些不好意思:“抱歉,我批评错人了。” 宋棠絮勾了勾唇,表示没关系,拉着人去旁边休息了。 宋槿知走过来:“我妹妹就是比例好,身材好,要不是校庆参演人员满额了,我一定拉她一起跳!” 杯子里的水温正好,喝下去解渴又不觉得凉。 宋棠絮给每人都倒好了,她这后勤保障工作做得好,排练的女生都很亲近她,聚餐或者有好东西分享也都掉不下。 旁边女生感慨了句:“我也好想有个妹妹哦,一块逛街一块约会美甲~” 宋槿知摇了摇手指,啧啧两声:“可不是人人都像我这么好运的,我们家棠絮可是天才,脑子好,人也美,邵云旌云神都是她手下败将!” 这是第一次,有人把她的名字和邵云旌并列提及。 宋棠絮眼眸像釉上层水色,潮湿干净,语气里很平静:“运气而已。” 大家排练很辛苦,闲聊时的话题也很简单,成绩是第一位的,只是没想到邵云旌报临床医学的事,已经人尽皆知。 “状元报医学,砚中这么多年开天辟地头一遭吧。” “大神就是大神,随心所欲,为所欲为,这要是换成我妈能把我一脚踹飞!” “真羡慕能考上宁大的新生,能继续和云神做同学,你们说谁能折下这朵高岭之花?想想他穿正装意气风发的模样,回头再看赤果果……” “你们想多了!”宋槿知及时喊停大家的天马行空,说了句实话:“邵云旌……他可无趣了,他没什么兴趣,也没什么爱好,玩厌了就喜欢睡觉!” 宋棠絮不会错过关于他的点滴,但心里却在暗自盘算别的事。 宁大是全国高校里数一数二的top,零零总总十几个校区,在校学生加教职工近十万人,医学院甚至是专门的校区。 除非是同专业,否则本硕博八年里,理想随机条件下,陌生的两个人一面之缘的概率仅为86.5%。 听着概率很大,但屈指可数,表示2920天里,她只能再见邵云旌一次。 她跨越千里之遥,才从临川来到长宁,才能被宋家收养,甚至为了走近她,宋棠絮不介意重新启用那个被她厌弃、快被遗忘的名字。 上周末,她刚去宁大探过路,教学楼和实验楼,一草一木。 等到9月开学时,满城栾树花开。 “大树下,破碎的阳光星星点点,风把遍地的小灯笼吹得滚动,仿佛暗哑地响着无数小铃挡。” 许是日有所思,才会也有所梦。 梦里,宋怀谦和向澜欢欢喜喜地送她去宁大,金黄的落叶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就在她低头时, 一道熟悉的身影从林荫道那头走来。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阳光透过枝桠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邵云旌笑容很轻,眸中却难掩惊喜:“好巧,棠絮妹妹。”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慌乱,也没有怯弱,而是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勇敢清晰地说道:“不巧,我在等你。” 她刚想伸手去碰他衬衫的褶皱,指尖却触到一片冰凉的虚空,漆黑环境根本分不清是昼还是夜,却遮盖住宋棠絮眼眸中,流星般簇簇坠落的瘾。 带着蛊惑,引诱,勾人。 无时无刻,她清晰地感受她的占有欲,从再次见到他的那一面起,她就已经站在悬崖边上,喜怒哀乐都被他死死掌控。 前进一步是欢愉,后退一步是痛苦。 - 五一前夕,砚中春季运动会与百年校庆双喜临门,校园里彩旗飘扬,气氛热烈。 先运动娱乐,再放长假,全校皆大欢喜,准备排练也更积极踊跃。 前俩天的运动会风和日丽,操场上加油声震天,可就在下午的百米接力赛中,原本饰演昭君的女生为了冲刺,在交接棒时不慎摔倒,脚踝严重扭伤。 诊断结果是骨折,至少一个月不能剧烈运动。 消息传到宋槿知她们耳朵里,顿时一片愁云惨淡。 “只能拿掉这个节目吗?”有人不死心地问。 可这一个月,从服装、动作队形到走位,每个人都把心血砸了进去,任谁都不甘心,可现在少一个人,残缺的《四美图》又怎么能上台献丑呢? 大家正焦头烂额,指导老师和宋槿知同时一扭头,看见正靠在把杆旁打游戏的宋棠絮。 “我……不行的。”那深茶色的眼睛里带着无辜。 众人像看见了救星,一窝蜂拥了上来。 老师说:“你陪着大家练了这么久,动作相比都烂熟于心了吧,而且你和林姚身形相近,她的衣裳说不定你真的可以穿!” “我从没跳过舞!这走位、节拍和配合,哎呀~”宋棠絮头摇成拨浪鼓。 宋槿知抓住她手腕,旁边几个女生也围过来劝。 “好妹妹,求求你,就当我欠你一次人情!” “对啊对啊,棠絮妹妹你不能见死不救,昭君动作不难的,就抱抱琵琶,你穿上那身汉服,肯定比昭君本君还像从怀里走出来的!” “我们陪你练,今晚通宵也行,保证不脱后退!” 你一眼,我一语叽叽喳喳,宋棠絮想不接都不行,她硬着头皮答应:“好。” 声音不大,却很稳,像山涧涓涓细流。 指导老师愣了一秒,随即露出如释重负的笑:“这才对!去换衣服,马上合音乐!” 宋棠絮高看了自己,身体不听使唤,不是慢了半拍,就是手位错了角度,汉服的宽大后摆,更是成了她最大的障碍,好几次都差点被自己绊倒。 “好,跟着鼓点,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汗水很快浸湿了她的额发,但她坚持了下来,眼神慢慢沉淀下来专注,感受着老师引导的力度和节奏,一遍,两遍…… 终于顺利把动作扣完理顺,但跟宋槿知她们这些从小的练家子,相差一大截。 幸好昭君出塞的部分不到三十秒,后面接杨贵妃后,便是恢弘盛大的群舞。 这次,换宋槿知替她擦汗:“对不起棠絮,我忘了你也脚伤刚好。” 宋棠絮深呼吸,眨眨眼:“早就没事了,而且我身体对疼痛不敏感。”能帮上大家忙,她也很开心。 宋槿知忽然放下水杯,凑近看她的脸:“我从前只觉得你白,今天才发现你睫毛好翘啊。” “眉弯得很漂亮,鼻子也又翘又小巧,吾家有女初长成,长在深闺人未识,以后你还不知道要祸祸多少少男芳心呢!” “再夸我就要飘飘欲仙了。”她用手比划了个小翅膀。 两姐妹笑得东倒西歪。 但宋棠絮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外婆曾说她像妈妈,她生母是临川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水灵人儿,不然也不会引得那人抛妻弃子,只是不知道这张脸换了他喜不喜欢? 17. 17.白绣球和粉雪山 “我信有天,你会看见我,在光与影之间,等一个巧合。” ——卢凯彤《不散的宴》 - 四月的最后一天,持续庆祝整整一周的百年校庆,终于迎来最高潮的闭幕式庆典晚会与烟火秀。 前两天还风和日丽,下午却突然起了风,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从天际线压境。 原来是今年的第一个台风预警。 《四美图》是压轴前一个节目,不到4点她们已就位准备了。 宋棠絮汉服里衣早就换好,妆也画了一半,宋槿知则在黏假睫毛,隔壁班扮演杨贵妃的裴知妍因为紧张,忽然约着一块去洗手间。 “要不我陪你去吧?”她也想出去透透气。 礼堂的厕所爆满,她们舍近求远去了隔壁篮球馆,裴知妍肠胃有些不适,就请她帮忙拿着披帛等在外面。 漫天飞舞的海棠花瓣,像下了一场粉白花雨。 一阵风忽地席地而过,迷了她的眼,还顺带把手里那条雪青色真丝披帛卷飞了,打着旋儿飘向路旁边。 “呀——” 保洁大叔刚用水浇过,旁边就是湿漉的青草地,就在宋棠絮快要够到时,一道身影先她一步弯腰,稳稳地将披帛捞起。 因为飞机晚点,好几位德高望重的学术泰斗迟迟未莅临,作为学生代表的邵云旌,在确认完车队接到人后,便事先出来迎一迎。 不料,却让他看见眼前这绝美的一幕。 宋棠絮穿着白色曲领中衣,红色间绣拖地的直裾袍,勾勒出她高挑窈窕的身影,发髻高挽,只簪着一支绿玉簪,几缕碎发被风拂过脸颊。 像是从一卷泛黄的古画中走出来,花瓣卷落她的肩头,在车水马龙的校园里,带着一种时空错乱感的美丽。 “谢、谢谢你。”她跑得有些急,气息不稳。 “好像每次见面,你都会跟我说谢谢。”他将披帛递到她手里,目光却没移开:“晚上有节目吗?” “嗯,”长发片垂过她肩颈,露出精致清秀的眉目:“被临时抓来救救场,其实根本不会跳,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打听过,邵云旌今晚并没有参演。 宋棠絮努力让自己显得健谈,而他们之间话题很自然,仿佛她不是半路新加入的,而是从小和他们一起长大的邻家妹妹。 “我在等人。” 邵云旌的目光在她身上细细打量,视线停留得有些久,久到宋棠絮心里开始打鼓。 冷淡的雪松香,混着缭绕烟草的迫人,窒息感在那一瞬就攫取她呼吸的主权。 “我这身打扮……很奇怪吗?”她睫毛轻颤,白衫下遮不住少女漂亮的蝴蝶骨。 声音里藏了太多不安,像悬在枝头的露珠,风一吹,便摇摇欲坠。 宋棠絮压住喉间的痒意,好不容易独处的机会,她想和他多寒暄几句,想多了解他一分,哪怕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不,”邵云旌摇了摇头,眼帘轻掀:“是很美。” 她垂着裙边的手指攥起两三节,两个字,不轻不重,稳稳地映射在她心头,雀跃、欢喜和着忐忑一起。 原来这就是“暗恋”~ 生怕一丝光亮泄露了虔诚的秘密,却又因他一句不经意的肯定,而拥有了整片天空的重量。 “我得走了,”邵云旌低头看了眼手表时间,眼尾挑回,漫不经心嘱咐了句:“外面风大,记得早点回去。” 她茶色眼眸清清濯濯:“知道了,云旌哥再见。” 两人错身而过,宋棠絮捂着被艳红浸透的脸,回门口又等了一会,裴知妍才姗姗走出来。 裴知妍望着她的脸,问:“棠絮,你今天用了什么口红?。” 宋棠絮指尖抹了抹,一片干净:“没有啊,刚才好像只上粉底。” “颜色真好看。” 她急忙抵着篮球馆的落地窗瞧了瞧,身上这艳色衬得她皮肤皮肤更白,唇微微咬着,像抹了一层蜜,从粉间迫出一点深红来,看着让人垂涎欲滴。 她们忙不迭回到礼堂后台,然后紧锣密鼓地化妆盘发。 随着时间迫近,人潮汇聚涌动,一片兵荒马乱,但每个人都各司其事,乱中有序。 学校是请了化妆师,但宋槿知不喜欢流水线的网红妆容,索性宋家有专门的造型团队,一行七八个人只服务《四美图》这个节目。 “棠絮,你真的好白啊,刚才勤姐跟我说她给你混了最白的色号。”宋槿知忙完自己,又帮着好妹妹定妆,笑得烂漫:“而且修容都没用,只上了薄薄一层腮红。” 宋棠絮看她小腰盈盈不及一握,说:“你也瘦了好多。” 宋槿知仔细打量着:“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眼睛也这么好看!” 裴知妍被逗笑了:“槿知,你今天是天下第一‘妹吹’~” “错!我是实事求是。” 她们身上的汉服都是私人订制,宋槿知是战国曲裾,宋棠絮则是直裾燕尾袿衣配垂云髻,广袖修饰了她手臂曲线,舒展间更添优雅灵动。 是上了年岁的裁缝师傅连夜赶出来的,价值自然不菲。 至于鞋子,也是符合她尺码的翘头履,藏了2公分暗跟,踢腿下腰时更舒适飘逸。 砚中虽然不缺钱,但也没到这么财大气粗,她私下里了解置装费的金额,每件接近瞠目结舌六位数,向澜却不以为意。 “这是你们姐妹俩第一次同台表演,多有纪念意义,以后再看见这件衣服,肯定是很美好的回忆。” 所以最后《四美图》,算向澜友情“赞助”的。 宋棠絮心里既有感动,也有感慨和滞涩,外婆绣了一辈子的花,临终连只有一身淡色旗袍。 - 开场前一小时,后台灯光已亮,大家各就各位,脸上都是上场前的紧绷与期待。 “哇!谢谢婶婶和蕴姨~” 宋槿知的欢呼拍手,让宋棠絮蓦地回神,抬眸近处是一大束花束,清新的白绣球和粉雪山,是专门挑选的。 一束在温蕴手里,递给了宋槿知,另一束在向澜手中,自然而然地递给了她。 “祝我最可爱的女儿演出顺利。”向澜笑着说,语气里满是宠溺。 宋棠絮接过:“谢谢您。” 指尖触到花瓣的柔嫩,瞬间抚平了她因紧张而微凉的指尖,寒暄中她听见向澜介绍:“这是你蕴姨,是我年轻求学时是最最要好的同窗。” 宋槿知在一旁笑嘻嘻地插话:“婶婶一点都不老,出去只会说是我们的姐姐。” 向澜:“就你嘴甜。” 宋棠絮才得知,这位气质温婉、笑容和煦的温女士,竟然是邵云旌的母亲,握着花束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蕴姨好。”她落落大方地打招呼,发现那眉峰的弧度,那眼尾微微上挑的线条,竟与他有某些说不出的相似。 “乖,”温蕴的目光像一泓沉静的湖水,没有审视的锐利,却有着洞穿表象的温柔与耐心:“我也好希望有这么个漂亮女儿。” 向澜眸光微动,洋洋得意:“羡慕我吧。” 两位女士也是砚中的校友,更是今晚庆典晚会的座上宾,提前来后台无非是给她们加油打气。 温蕴这双眼阅人无数,但还是无法将眼前这姑娘与几个月前那张照片相提并论,瘦小、单薄、风尘仆仆,现在温婉文静,不卑不亢,像一株安静立在风里的海棠。 她们离开后台,被校方迎到座位上。 温蕴忍不住说:“不愧是你养的闺女,第一次参加活动就有大将之风。” 向澜妆容清淡,摇了摇头说:“不是我们的功劳,这孩子本就是白璧蒙尘,沧海遗珠。” 温蕴叹了口气:“以前看来是吃了不少苦。” 向澜摆弄着手里的相机,打算为女儿拍多多的照片:“所以想对她更好,怎么好都不为过。” 晚间7点整,庆典晚会在盛大歌舞中准时开幕。 礼堂二楼专门开辟出一块候场区,与主席台隔空相望,可以俯瞰整个会场。 焰火与彩带齐飞,将气氛推至沸腾,校长和几位知名校友的致辞,轮到学生代表时,只听见主持人背景音:“下面有请高三(1)班邵云旌同学……” 那束尾光追随着他的身影,他穿着一套剪裁极佳的深色西装,双腿笔直地迈出,眉眼间是惯有的、清冷的沉静。 邵云旌站上主席台,行了个 躬身礼,换来台下一片热烈掌声,然后满堂肃然安静。 “尊敬的各位领导、来宾,亲爱的老师们、同学们: 大家晚上好。 我是高三(1)班的邵云旌。此刻,站在这里,我忽然觉得,时间的概念变得很模糊。一百年前,砚池中学的第一批学子,是否也曾像今天的我们一样?怀着某种激荡的心情,沐浴着同一片浩瀚星河 ……” 他敛了恣意,优雅从容,全程脱稿,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低沉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有些人,天生就是为了站在光里,接受万众瞩目的。 “愿我们,无论走得多远,飞得多高,都记得,在长宁的这片土地上,有一方池塘,曾映照过我们最清澈的少年模样。 愿砚池,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谢谢大家。” 全场又是雷鸣般的掌声。 隔着二十几米的垂直距离,宋棠絮藏匿起自己的心跳,却再一次为他而倾倒。 砚池中学大礼堂,座无虚席,气氛庄重而热烈。 主持人一一介绍着今晚莅临的主要领导和来宾,砚中桃李满天下,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有政界商界、学术大佬、科学院和工程院院士。 宋槿知笑言,今天学校天台上要是掉下一盆花,说不定就砸到某个惊世骇俗的厉害人物。 掌声经久不息,幕布缓缓合上。 精彩节目一个接着一个上演,歌舞、朗诵、情景剧和微电影接二连三,灯光也随着类型变换。 邵云旌今天那身西装意气风发,帅到了无数人,却没想到他的位置竟坐到了第一排边上,紧挨着校长。 因为他除了是砚中的学生,更代表着邵家。 邵家位高权重,父辈皆身居要职,邵父的位置更上达天听,不便出席今天的场合,但邵云旌崭露头角,代表着邵家下一代正式登上了舞台。 “接下来,让我们展开这幅这跨越千年的画卷,从古老的乐舞中走出的鲜活灵魂,感受《四美图》的盛世风华,有请!” 第一幕是宋槿知的西施沉鱼,曲裾裙摆上的莲荷栩栩如生,广袖流云般拂过空中。 光影流转,从吴越水乡切换到黄沙大漠,琵琶声苍凉辽远。 宋棠絮饰演的昭君,踏着鼓点而出。 高潮处是一段独舞,托月式后接一个反弹琵琶的动作,即便小腹隐隐坠疼,她还是尽最大努力完成了。 灯光骤然转暗,结尾处无需特效。 宋棠絮那身如火的红袍,那孤绝的背影,像逐日的落雁般无怨无悔,震撼了每个人的心房。 看着台下的邵云旌,那一瞬间,宋棠絮觉得,自己就是扑火的飞蛾。 旋转,燃烧,疼痛,毁灭,却甘之如饴。 她从来都没有这样汹涌澎湃的情感,是邵云旌这个名字,把她从冷漠无感,重新拉回了人间。 ……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四位“美人”在舞台中央相视一笑,台下,掌声久久不息。 宋棠絮看见他也在鼓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目光好像在她所在的方向,多停留了几秒。 她想被他看见,被他铭记。 所有节目结束了。 舞台上,几百名师生穿着各式各样的演出服,挤满了台上的所有角落,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同一种欢欣。 主持人走上台前,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今晚,我们用歌声致敬过往,用舞姿描绘未来。砚池中学一百岁了,而我们,正青春!” 话音未落,后台的工作人员拉动了机关。 “砰——” 第一声礼炮响起,礼堂上空,无数五彩斑斓的彩带,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 金色的、银色的……落在师生的肩头,粘在飞扬的裙摆上,女孩子们都兴奋地去抓空中的彩带。 所有人都笑着,闹着,像一群还没长大的孩子。 气氛嗨到顶点时,就听见校长在话筒里清了清嗓,提醒道:“大家别忘了,今晚还有烟花秀!” “哇哇哇,快去抢位置啦!” 欢呼声如海浪般席卷了整个礼堂。 18. 18.登天梯和小大人 “你是我最压抑最深处的秘密,只有你能听到我的全心全意。” ——杨宗纬《洋葱》 - 校长话音刚落,礼堂的大门大敞开,人潮像决堤的洪水涌向操场。 前面是穿着演出服,脸上还带妆的学生,后面是结伴而行的领导和来宾,都在寻找视野最佳观赏位。 “砰——” 一声闷响,第一朵硕大的金色烟花在阴郁夜幕中轰然展开。 “棠絮,你看好好看!”宋槿知拉着她,踮着脚在人群中急切地张望:“咦,言毅他们跑哪去了?” 人在看见绝美事物时,总会迫不及待分享给最关心的人。 “可能被冲散了吧。” 她知道,以邵云旌的身份大概率待在视线更好的后排观礼区,但目光扫过攒动的人头,还是忍不住想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你说这个言毅刚对我好了没几天,就原形毕露了吧……”宋槿知还在碎碎念,忽然眼睛一亮,“棠絮,快看!他们在那儿!言毅齐彬我二哥,还有?” 宋棠絮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眸光缝隙里,几个挺拔的少年倚着铁丝网围栏,朝气蓬勃,意气风发,而他站在稍远点的位置,微微仰着头,追逐着夜空中次第炸裂的焰火。 “还有邵云旌!”宋棠絮的声音带着惊喜。 “哎~” 彼此隔着人群互相挥着手,姐妹俩像两条灵活的鱼,奋力拨开熙攘的人潮挤了过去。 两方人汇合在一起,宋槿知第一时间钻进言毅的怀里,头上的钗环噼里啪啦蹦掉了一地。 言毅无奈地笑笑,却将人护得更牢:“小心点。” “我不管,我今天好开心啊!” 宋棠絮更内敛,站在某人斜后方半步的距离,看似仰头看头顶不断炸裂的烟花,实则瞳仁里只有那一人。 流光溢彩投在他清冷的侧脸上,或明或暗映照微抿的唇角和高挺的鼻梁,像一尊被精心雕琢的艺术品,每一瞬光影都惊心动魄。 灼得宋棠絮眼底发热。 来到长宁,被宋家收养不过区区两三月,她长的见识和亲身经历的繁华锦绣,比过去十五年都还多,常人眼里宋家已是盛极。 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邵云旌身后才是金字塔顶端,他出生在大院里,刚会走路就开始摸枪,面上温煦风趣,与大家称兄道弟,背地里一众公子哥却都以他马首是瞻。 他的慵懒从容,是从小在靶场摸爬滚打,看惯了生死边界的冷,是上位者刻在骨子里的规则和掌控。 越了解他,宋棠絮就越明白,她只有拼尽全力,倾尽所有,才能和神明望其项背。 她从不是只会做梦的少女,宋家给予她亲情和温暖,更是她的“登天梯”,她小心地打听,认真地分析过邵家的每一段姻亲,邵家每个人的喜厌。 她虽有些偏执,但绝不会打扰。 只会如影随形陪伴在他身边,从高中到大学读相同的专业,日积月累,蚕食鲸吞……机会从来留给有准备的人。 邵云旌未来的爱人,会是什么样的人? 家世、样貌、才能、性情缺一不可,她有时候会幻想,喜欢和偏爱又会占据他卓越人生的百分之几? 他的圈子,此刻就在眼前。 宋棠絮觉得她这只追逐着太阳的飞蛾,已经感受过光热,就很难再栖身寒冷荒原里,哪怕前方是焚身的火焰。 夜空的烟花持续很久,忽然,一道细微的嗡鸣声从头顶传来。 众人抬头,是一架专业的黑色航拍无人机,正闪烁着红色指示灯,从人群上面悬停掠过。 这次百年校庆,砚中请了电视台来拍摄纪录片。 这下,原本兴奋的人群更沸腾了,大家纷纷跳起来朝着摄像头挥手,但实在太拥挤了。 从侧面涌来的推力,让她毫不防备地失去平衡,脚下一趔趄,头眼看就要撞上足球网的铁柱。 像之前无数次,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稳稳地、及时扶住了她的上臂, 宋棠絮惊魂未定地重新站稳,一抬头,鼻尖却近地擦过他白衬衫的领口。 咫尺,就是他宽阔的胸膛。 “小心。”他语气是一贯的客气,却多了些熟稔。 怀里那双眸,像夜里沾了露水般惶然:“谢谢,不……对不起。” 邵云旌长眸微敛,又一笑:“脚伤刚好,记得先站稳。” “嗯。” 她转身想将两人拉开距离,但人潮又涌过来,这下结结实实撞进他怀里,一点都没刹住。 邵云旌低头,哑然笑起来。 旁边的宋槿知探出脑袋:“云旌哥,劳烦你今晚上保护好我们家小棠絮啦~” “好,交给我。”他答应下。 邵云旌双手抬起,在胸前护出一小片空间,隔绝开她和人群,但手臂实际上虚掩着,距离她的腰还有一拳头距离。 “麻烦了。” 她声音很轻,人更纤弱得仿佛一捏就碎,小姑娘的发髻散了,垂下的发丝若有似无拂过他的下颌和锁骨。 接近,又躲远。 邵云旌轻仰起头,喉结微动。 旁边的宋槿知玩得正欢,她让所有男生女生手拉手围成一个圈跳舞,教导主任看见了,今晚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言毅就纵着她闹,无所不求,无所不应,转圈转到头晕。 眼眸中的情感晦涩难懂,说不上是难分难舍,还是毅然决绝。 邵云旌猝不及防问:“你知道了?” “什么?”她怔了下。 “言毅要出国的事,你知道了,但是没有告诉槿知。”他的音色如大提琴低沉磁性。 “你也知道,”宋棠絮抬头正视他,话音里些许心疼:“看她笑得多开心,至少,别毁了今晚。” 谁都不想做这残忍的刽子手?! 周遭嘈杂中忽然一丝静谧。 邵云旌像觉察什么,轻眯着眼掩藏起对少女深意的审视,没接话,却忽然抬手扯走她肩头的彩带屑。 “年纪不大,说话倒像个小大人,祝贺你们,今晚的表演很成功。” 宋棠絮很谦虚:“都是大家配合得好。” “你也很出彩。” “谢谢,算幸不辱命~”她那双无辜的狗狗眼在烟花余烬里,因为得到他的夸奖,有更多的得意和窃喜。 夜风把发丝吹得微微扬起,泛着缎子般的光泽。 “你留长头发也挺好看的。”他不冷场,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是吗?……好。” 她小声应着,却悄悄记住了。 头顶的嗡鸣声又一次靠近,百年校庆只此一次,摄像师显然不愿错过任何一个角落。 “云旌哥!棠絮!快看这里!” 宋槿知用力朝她挥手,今晚太难忘了,她吵着今年生日的时候也得放两场像模像样的烟花。 “我们在~”宋棠絮脸上的笑容比先前更真切,眼角眉梢都漾着光。 烟花会谢,彩带会落,笑脸会褪色,但同一片夜空下的身影,永远留在影像里。 就让他们,被镜头定格在这里。 - 五一调休的5天假期,前3天被台风搅得天翻地覆。 向澜担心高层建筑玻璃扛不住,一家人搬到九间堂的别墅居住,风停雨歇,天空放晴时,才又回了市区大平层。 太阳终于冲破云翳,长宁的气温却又飙升到30度。 宋槿知回了外祖家,向澜原本计划的一家人海岛度假,也因为风暴潮泡汤。 幸好家里的温度一直恒定,宋棠絮窝在沙发上,旁边的矮脚桌上放着吃了一半芋圆仙草冻,手机这时却突兀地响了,来电显示是“福利院姚姨(临川福利院)”。 原本约定晚上的电话,平白无故地白天打来。 接起来, 院长姚姨还是临川口音,乐呵呵带着一种天然的亲和力,习惯性问她吃食和身体好不好?叮嘱她要乖,要好好学习。 宋棠絮一一答应着:“姚姨,你也要注意身体,上了年纪不要再逞强爬高了。” 电话那头的姚姨很欣慰,却话锋一转,暗戳戳提及:“咱这小城最近有个大老板高调回乡认亲,说是早年不小心走丢了女儿,如今事业有成……他带了好些礼物来院里,还捐了一大笔钱。” 姚姨一迟疑:“可他提供的大致年龄和身体特征都对不上,又忽然说他女儿唇珠上有一颗痣……” 宋棠絮攥紧了手机,大脑飞速运转:“姚姨你忘了,我是个孤儿,从小和外婆妈妈相依为命,至于爸爸,我只知道他很早就死在矿上了。” “姚姨,我现在很幸福。” 姚姨从8岁接手照顾她,这是第一次听她说这么多话。 她叹了口气:“囡囡,你现在已经被宋家收养,有了安稳的生活,按照规定我们也不能随意泄露任何消息。” 她跟书记商量后都守口如瓶,不对外声张,免得节外生枝,毕竟娃娃跟着谁过得好,挂断电话后的他们心知肚明。 宋棠絮把房门反锁,窗帘拉严,抱膝蜷缩在床上。 当年,闭紧牙关咬死了自己是孤儿,才得以进入福利院生活。 但闭上眼,姚姨电话里的“认亲”“大老板”等字眼,像一把钥匙,瞬间捅开了她记忆深处那把生锈的锁。 冬天,冰冷的水泥地。 南方无法下雪,但雨一直淅淅沥沥,潮湿霉烂的气息混合劣质烟酒的味道,烟雾缭绕。 麻将的碰撞声,女人断断续续的哭泣声,混杂着男人粗重的喘.息和咒骂,是她童年最真实的底色。 百日宴那晚,对上那个男人的眼睛,如鬼魅。 午夜梦回,她几度惊醒。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了敲门声,是管家周信,也是接送她司机周叔的儿子,他有些着急,说向澜亟需一个移动硬盘,可他们进书房找了一圈也都没找到,回拨电话也一直占线。 宋棠絮深吸一口气,用清水洗了把脸,她起身,走到书房,输入密码,拉开第二个抽屉的暗格。 那个索尼粉色硬盘,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跟管家说:“我去给阿姨送吧,正好出去散散心。” 向澜最近受邀参加某个女性影响力论坛,在长宁国际会展中心举行。 天气好得过分,天空像被洗过一样。 国际会展中心就在“环球港”附近,她想,既然出来了,不如给阿姨捎一点甜品小蛋糕,向澜和她嗜甜。 为了走捷径,她抄近路横穿过广场的雕塑塔,两侧是琳琅满目的奢侈品店,橱窗里是让女生们惊喜尖叫的包包。 她从圆弧状的透明橱窗前经过时,看见温文尔雅的中年男人,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雪茄, 而他身边,挽着一个年轻的、打扮入时的女大学生,正娇嗔地磨着他买一个新款手袋。 “买嘛买嘛~”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宋棠絮只觉得全身血液“唰”涌上头颅,记忆闪回到更早的、更不堪的片段: 难产的女人,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而那个男人不耐烦地踱步,嘴里叼着烟絮叨:“别又是个丫头片子……” 她还记得他转身就走的背影,决绝,冷酷,没有一丝留恋。 宋棠絮的呼吸变得急促,眼前发黑,开始扭曲、旋转。 她想吐,想尖叫,想立刻逃离。 这是她身体唯一的指令。 她猛地转身,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出来,阳光在她身后追赶,像无数根金色的鞭子,抽打在她背上。 可能是她跟她生母太像了,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那个男人也认出了她。 他推开女大学生,以惊人的速度追了出来,瞳孔因震惊而收缩。 “盼盼?” 19. 19.红宝石胸针和薄翼蝴蝶 “多少恍惚的时候,仿佛看见你在人海川流。” ——李健《假如爱有天意》 - 宋棠絮像只受惊的鹿,在商场人流中左冲右突跑得飞快。 “呼、呼……” 直到拐过连廊,确认那个令人窒息的身影没有追来,她才敢停下来,扶着冰凉的消防栓大口喘气。 “盼盼。” 不是期盼,只为盼儿,盼下一胎是个儿子。 翟庆临的声音像诅咒,刮擦着她敏感的神经,从小到大她最最厌恶这个名字,每一次被人唤起,就仿佛在提醒她是不受欢迎,不被期待的女孩。 如果她是儿子,她的生母就不会犯险死在血腥的产床上。 为什么会在长宁碰见翟庆临? 宋棠絮茫然地抬起头,阳光刺得她眼睛发酸,她对八岁前的记忆并不清晰,只记得那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每次出现,妈妈就会哭,外公外婆就会吵架。 虽然惊魂未定,但理智却从未下线。 她不敢细想,也许姚姨嘴里所谓良心发现的“认亲”,根本不是巧合。 决不允许那个男人,因为她和宋家、和邵云旌牵扯上关系! 宋棠絮回到路边,却没再上车,周叔见她气喘吁吁,不放心地赶忙下来,打开一瓶水递到她手边:“小姐,您没事吧?” 她余光瞥到玻璃橱窗上,脸色惨白如纸,头发散落,眼神里全是未散的惊惧。 太像了,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宋棠絮假装镇定:“只是有点低血糖,这附近不好停车,要不您先回去吧,我把东西送下后会等阿姨一起回家。” “好,那您有事再给我打电话。”周叔说完,开着迈巴赫离开了。 从环球港到国际会展中心,快步走只需十分钟。 到了现场,宋棠絮才知道这个在三楼“女性影响力论坛”,是宁大牵头举办,会场座无虚席,来宾皆是各自领域的top女性,气场强大,目光如炬。 台上背景板上的Logo与赞助商名单,无一不在彰显着这场活动的分量。 就在论坛即将开始,向澜准备上台演讲时,现场设备突发故障,演示文件无法播放,幸好宋棠絮及时赶到。 这段时间,她把向澜从前发过的著作论文包括教学资料,建立了一个小型数据库搜索引擎,便于查找。 粉色硬盘接入电脑后,几秒时间就能完成检索、复制、发送到控台。 宋棠絮习惯准备PnB,并分开放置,规避风险。 “谢谢我的乖女儿!” 向澜轻轻摸了摸她的脸,就迈着自信的步伐,走上演讲台:“大家好,我是宁大历史学系的向澜,很荣幸参加‘破界·共生’女性影响力论坛……” 庆幸自己来之前换了条得体的米白裙装,不算太蓬头垢面,因为她竟然看见——台下还坐着邵云旌的母亲温蕴。 宋棠絮不会化妆,但十五六岁的年纪,脸上全是饱满的胶原蛋白,反而清新朝气。 她微微颔首,对方含笑回应,刚才一切都看在眼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宋棠絮随便找了个座位坐下,静静听向澜的演讲。 “刚才发生了一个小小的意外,今天,我们在这里讨论‘女性影响力’,究竟是什么?这个词很大,大到涵盖了政治、经济、科技;但它也很小,小到关乎每一个具体的、鲜活的生命。 但在成为母亲之后,我才明白,女性的影响力,是一种“兜底”的能力,有时候,后退一步,张开双臂,比向前冲刺更需要力量。 …… 最后向澜的声音轻柔下来,充满希冀:“我想对在座的每一位女性说:愿我们,既有披荆斩棘的铠甲,也有滋养万物的温厚。” “我是向澜,一个女性,也是女儿、妻子和母亲~” 她微微倾身鞠躬,换来掌声经久不息。 下台前,向澜却特意走到台边,对着宋棠絮的方向,做了一个“OK”的手势。 论坛活动结束后,向澜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说带她去认识认识人,在一片赞誉声中,她们被引到了楼上的贵宾休息室。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落落大方,用恰到好处的微笑回应。 虽然两人同在宁大任职,毕竟平时诸事缠身,上次校庆只是匆匆一见,这回难得有时间能好好说说体己话 服务生给几人各倒了一杯热茶。 温蕴看着宋棠絮,是越看越羡慕,随即将胸针取下,递了过来,语气是长辈对小辈的慈爱:“棠絮,今天匆忙来不及准备,这个送你,算阿姨送给你的见面礼。” 她手里是一枚繁星红宝石花篮胸针,主石是一枚12克拉无烧抹谷鸽血红,足以媲美世界前三的“深红火焰”。 向澜刚想开口提醒:“这不是……” 话到嘴边,却见温蕴对她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别多说”的默契:“我看你今天这身米白裙子,配这枚胸针正好。” 宋棠絮一怔,下意识想要推辞,温蕴却按住她的手,将胸针轻轻别在胸前衣襟上,衬得她如雪的肌色更显盈泽。 - 休息室里,茶香氤氲,夕阳余晖将三人的影子投在丝绒沙发上,拉得很长。 门外不知怎地一阵哄乱,伴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逆着新风管道扑了进来。 温蕴掩着鼻,黛眉皱起:“外面怎么回事?” “夫人,失火了!咳咳……听说是车展上一辆新能源车自燃了……” 秘书话还没说完,那股味道顷刻就变成浓烈的黑烟,紧接着火警铃像一把尖刀,瞬间划破了所有宁静,天花板的喷淋系统应声启动,水点如暴雨般倾盆而下。 “别慌!”温蕴处变不惊,急忙抓起旁边茶水间的湿毛巾,熟练地折叠给了众人,“先捂住口鼻,再去找出口。” “夫人、向教授你们跟我来。” 向澜的第一反应,是护住宋棠絮。 她一把将人拉到身后,用自己纤弱的背脊,挡住那片正从门缝里疯狂涌入的、带着火星的浓烟。 视线很快一片模糊。 “走这边!” 宋棠絮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拉力拽着她往前冲,温蕴身边的安保几乎是最高级别,都经历过大风大浪,顺利将三人护送到安全出口附近,这时头顶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一根足有手臂粗细的金属装饰条,脱离了龙骨,直直地坠落下来,目标精准地锁定了宋棠絮的后脑勺。 千钧一发之际,原本护在她身前的向澜,像一道屏障般决绝地隔开了彼此。 “嗤——啊!” “向教授!” 巨大的冲击力将宋棠絮往前猛地一推,踉跄着几乎摔倒,等她回过头看去,向澜那件轻薄的丝质衬衫瞬间被烧穿,皮肉与金属灼 烧在一起,红肿后迅速起泡。 宋棠絮用她毕生最高的分贝喉出那声:“母亲!” “棠、棠絮、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我没有!母亲……”她因过度惊吓,肩膀一直在颤抖,泪水决堤而出。 “别怕别怕,妈妈没事的。” 母女俩谁都没注意到称呼的变化。 她扑在向澜身边,一把扯下捂口鼻的毛巾,死死压住向澜血肉模糊的左臂上,试图阻止那令人心惊的渗出。 但鲜血和组织液,还是滴在她的裙摆上,晕开一片片刺目粘稠的红褐色。 …… 救护车的蓝光闪烁着,旋转着,像上帝用冷漠的眼睛,注视着这片混乱。 一辆辆白色的救护车呼啸而去,消失在长宁的暮色里。 省立的急诊部,即便深更半夜,也是人来人往。 宋棠絮木然坐在手术间外的蓝色座椅上,最讨厌的消毒水气味,死死糊在鼻腔里,挥之不去。 她狼狈地垂下眼睫,露出的半截腿被光磨得纤细,透出雪一样的白。 中间有好心的护士过来劝她,先处理手背的伤口,表皮没有破损,只是起了零星的水泡,却都被无声地拒绝了。 谁也无法劝说这个倔强的小姑娘。 是不是……我真的是个灾星? 这个可怕的念头一旦出现,便再也挥之不去,一颗心被恐惧和悔恨泡得酸软。 上次她是在产房门外等妈妈,这次又在手术室外等向澜,靠近她的人都会被卷入不幸。 直到,她忽然听见到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宋棠絮下意识地抬头,逆着光,看见邵云旌疾步走过来,身后还跟着许多人,有西装革履,也有白大褂。 十八岁的少年肩膀宽敞,已具雏形的王者之气。 他额角有汗,眉宇间锁着一层化不开的威严,冷厉,漠然,嘴角亦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那是宋棠絮从未见过的邵云旌。 完美无瑕的玉,第一次显露出了它的裂痕。 “蕴姨吸入了些烟,现在在高压氧舱。”她以为他在找温蕴。 “我知道。” 邵云旌刚刚从那边过来,母亲嘱咐他多照顾这边,说什么肥水不流外人田,不是槿知,就是棠絮,果然他一过来就看到家传的胸针,戴着少女的衣襟上。 她的手腕纤细得,一只手仿佛能圈过来。 乌黑的眼睫忽闪忽闪,像是花篮上的蝴蝶轻抖薄翼,下一秒就随时飞离。 日光灯的光,毫无遮拦地打在他脸上,将他眼底那片深沉的、翻涌的情绪,照得一清二楚:“澜姨怎么样了?” “还在手术。” 这次他带了邵家的医疗团队接手,从他踏进医院的那一刻起,就是主心骨,能调动所有资源,也必须为所有结果负责, “你……”他想了想,实在是对安抚小妹妹束手无措,忽然换了个话题:“要不要吃点东西?草莓烤布丁,还是草莓抱抱卷?” ? 他的话,仿佛是某种能让她从崩溃边缘拉回来的、微不足道的慰藉,可此刻宋棠絮实在没精力安抚心中波澜的儿女情长。 “有烟吗?”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很轻,像梦呓。 “有。” 邵云旌眼尾一紧,但没有疑问,转身去跟手下人要了烟和打火机,一起递给她。 20. 20.呛烟和青梅竹马 “若此生不抵岸,我愿在潮汐里,做你无名无姓的陪伴。” ——一支榴莲《海底》 - “咔哒”一声,幽蓝的火苗窜起,映亮她半张脸。 急诊负一层的空气憋闷,像禁锢在浸过水的旧棉絮里,昏黄的顶灯每隔数米才亮一盏,某种机器的噪音还低低地嗡鸣着。 宋棠絮点烟的动作很熟稔,烟盒扣在金属火机边沿,停了几秒,轻弹出一根,随手就抿进唇间吞云吐雾。 “谢谢,你要吗?”她递过来烟盒,灵巧的手指弹落要掉不掉的烟灰。 “不用。” 邵云旌摇了摇头,目光却没从她身上移开,见她深吸一口,却呛得猛地偏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 男士香烟她抽不惯,没有女士烟的甜腻爆珠,辛辣横冲直撞在鼻腔。 一口、两口……但她没停下。 十五六岁的少女,却是个“老烟枪”,烟雾缭绕上升,却将眼里的凌厉和颓倦映得更加清晰。 微落的目光,眼帘半低敛,嘴角沾着未褪的笑,挑逗或者说勾人得要命。 眼看烟蒂就要烫到她的指尖,他喉结微动,邵云旌才惊觉自己失了神。 乖巧vs叛逆,完美vs伪装,在这一刻,被一支烟彻底撕裂。 宋棠絮想她果然搞砸了,她辛辛苦苦维系的完美面具有了裂痕,露出一部分真实的自我,丑陋的、阴霾的、卑鄙的。 她不解释,他也不追问,她沉默地抽完那支烟,烟蒂用脚尖碾灭,然后将烟盒和打火机,轻轻搁回他手边的台面上。 “借过。” 宋棠絮径直上了楼梯,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很快被黑暗吞没。 她更像一个谜,让人看不懂,猜不透,但成年人的体面里,谁没有秘密? 过了凌晨12点的医院,静谧却加重了紧迫感。 只间隔十来分钟,邵云旌又一次见到了她,与刚才判若两人,头发重新梳过,裙摆上的褶皱也抚平了不少,身上竟闻不到一丝烟草味。 原来,她刚刚去了洗手间。 湿漉漉的脸颊白皙像刚剖开的玉,温润、细腻,没擦干的水珠挂在她的睫毛上,处处透着易碎的可怜动人。 出差的宋怀谦赶了回来,眉眼间是长途奔波的倦色:“棠絮,你阿姨?” 宋棠絮想解释,但千言万语哽在喉间,话到嘴边,只剩一句苍白的歉意:“父亲,我很抱歉……” 称呼的变化,宋怀谦明显一愣,女儿眼里太重的慌乱,让他有了身为人父的真实。 “嘀——” 这时,手术室的灯,骤然熄灭。 厚重的门向两侧缓缓打开,轮子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咕噜”声,格外清晰可闻。 历经近5个小时的手术,向澜被推了出来,她的左臂裹着厚厚的纱布,脸上没有血色,但在看到丈夫和女儿的那一霎,唇角扬起某种温柔的弧度。 “母亲……” “别怕,妈妈在。” 医生摘下口罩,语气里带着松一口气的审慎:“向教授左臂尺桡骨骨折,伴有深二度烧伤,肌腱与部分神经受损,但手术很成功。清创、植皮、固定都按计划完成,接下来要静养,康复期会很长,但功能恢复是有希望的。” 这次手术是省立和邵云旌带来的医疗团队联合完成的,幕后还有专家大佬全程线上指导,不敢有丝毫懈怠。 “云旌,麻烦了。”宋怀谦走过来致谢。 “叔叔,您客气了,都是自家人。” 邵云旌长身玉立,已有当家人的姿态,但那双看向宋棠絮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更沉。 向澜被安排转进国际特需部的VIC病房,沙发、茶几、冰箱和书柜一应俱全,像一套临时布置好的家。 宋怀谦坐在床左侧的靠椅上,宋棠絮站在右侧,向澜没受伤的右手被两只手同时握着,她还带着术后的虚弱,但指节仍稳稳地扣住他们。 一家三口,整整齐齐。 “疼吗?”宋怀谦低声问,压不住嗓音里的后怕和怜惜。 向澜故作坚强:“我没事,你们别把我当病人。” 见宋棠絮眼尾还挂着未干的泪,抬手,指腹轻轻替她拭去:“幸好,你毫发无伤。” “妈妈”这个词对她来说是禁忌,在她舌尖滚了又滚,再也忍不住,只能换一个称呼,带着试探和渴望。 “母亲,其实从福利院那天你对我笑,我就知道你是很好很好的人,您的手和她一样暖……”她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向澜的掌心,声音闷闷的。 向澜眼眶也逐渐湿润:“我也很荣幸,棠絮能选我当妈妈。” 随着相处的日子越久,向澜就越疼她,甚至怪自己没早些去临川调研,这样就能更早遇见,孩子也能少受些苦。 宋怀谦喉结动了动,没说话,但那双常年沉睿的眼里,有温润的光。 “母亲,之前想让我选个日子当生日庆祝,”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像被水洗过的星,“我想选今天。” “好,”向澜声音很轻,承诺道:“那以后,每年的今天,我们一家三口都一起过。” 以后每年的5月5日,就是她的生日了。 窗外的长宁夜景依旧璀璨,邵云旌站在门边,看着病房里破涕为笑的一家人,自己手里则提着一个大礼品袋,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这是特助何雍半夜敲开“烘焙记忆”的店门,硬生生搜刮来的。 手机屏幕亮着,时间显示2:15。 宋怀谦陪着向澜睡熟了,宋棠絮却饿得胃里发空,隐隐作痛,她蹑手蹑脚地起身,想出去找点吃的。 可病房门的把手,格外难拧,像被什么力道卡住。 她费了点力气出来,才发现上面竟挂着一大袋甜品蛋糕,草莓奶冻、草莓抱抱卷、草莓西多士……甚至连牛奶都是她常喝的草莓味。 宋棠絮乌黑眼睫安静垂着,谁送的?不言而喻。 她拆开笑脸包装的盒子,指尖触到冰凉的奶油,取了一块草莓慕斯,小口咬下。 甜,很甜。 绵密的蛋糕坯在舌尖化开,草莓的汁水像把胃里的空落和心里的酸涩,一起裹了进去。 原来这就是“暗恋”,像开酸甜苦辣的味 觉盲盒,上一秒可能黯然神伤,下一秒就欢喜地插上翅膀。 魂牵梦绕,大约是这种感觉。 明知道可能会痛,却还是想靠近,想被那光照到,哪怕只是一秒。 - 国际会展中心的这场火灾很快被扑灭,新闻通报的数字却冷硬得刺眼,造成两死十三伤。 成立事故专案组的消息,在热搜上整整挂了两天。 评论区里,有人冷嘲热讽说这次恐怕又是找几个临时工出来当挡箭牌,高高挂起,轻轻揭过。 可很快,微博热门里有小号高赞爆料:“这次事故误伤大人物,估计会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如果说宋家是权贵,那邵家,就是天家。 隔天,宋棠絮放学后,提着保温桶再去医院,才从护士口中得知出于安保的考虑,竟然清空国际特需部一整栋病房楼,各个出入口也有人员站岗检查。 向澜术后只能吃流食,家里后厨特意做了牛奶燕麦和山药鸡茸蔬菜泥,养胃补气。 宋棠絮到的时候,病床上空无一人,原来向澜去了温蕴那边串门。 她乘电梯上到另一层,敲了敲病房门,两个妈妈是相识多年的老友,聊着家长里短,偶尔笑出声。 房间里摆着不少鲜花,从白天开始,就陆陆续续有人听了信来探望,但都被劝退了,说病人要安心养病,宋槿知和大房宋执钧父子三也都来瞧过了。 看见她,温蕴眼睛一亮,招招手:“棠絮来了,和你妈妈正聊着你呢,也是时候让两个孩子好好见见面了。” 向澜笑着插话:“棠絮还小,不着急的。” 宋棠絮被温蕴拉着,亲昵又笑得意味深长:“感情嘛,是要慢慢培养的……” 她深茶色的眸子里恬静如雨,淡色的唇很轻地弯了一下,很意外温蕴为什么对她这么有好感,胸口的数值竟有70多。 病房里的寒暄热络温馨,时间不知不觉从指缝中悄悄溜走。 温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时针已指向七点,笑意盈盈地转头对宋棠絮说:“云旌说晚上过来的,也不知道被什么绊住了脚,棠絮你去迎一迎他吧。” 向澜闻言,也笑着点头:“去吧。” 她几秒受宠若惊,面上却平静地落开眼:“好。” 白色的长裙掠过门,夕阳的余晖像融化的金子,映着女孩单薄纤细的腰背,遗世独立,化作拉长的清浅影子。 向澜慢悠悠地开口:“你还真把那娃娃亲当回事儿啊?孩子得要两情相悦,不能强求,再说,棠絮上面还有槿知呢。” 温蕴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她可不分什么收养不收养,很傲娇:“槿知都有男朋友了,你可不能抵赖!” 已过四十的温蕴,只有眼尾一道浅纹,岁月赠予她的只有从容优雅,而眼底永远藏着丝干净澄澈的孩子气。 “当年咱们击掌为誓,你有了女儿要给我当儿媳妇,”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在给向澜吃定心丸:“青梅竹马最好嗑了!” 面对伶牙俐齿的闺蜜,向澜辨不过,毕竟输了半辈子。 心领神会的两个妈妈,最后相视一笑。 21. 21.晚樱和湖的倒影 “我们总会绕啊绕,绕啊绕,绕几千里路也望向那双眼睛。” ——刘昊霖《我们》 - 宋棠絮跟着穿黑西装管家穿过长廊时,心里不免疑惑。 一贯心细如发的她,不难发现温蕴阿姨和向澜总想方设法,给她和邵云旌制造独处空间,她们眼尾的笑,像传递某种未说破的约定。 管家走在前方带路,她亦步亦趋,出入口站岗的见到他们,还会颔首和敬军礼。 即便是最豪华的国际特需部,空气里也顽固地浮着消毒水的冷冽。 身边形形色色的人与她交错而过,脸上写满疲态与麻木,脑海里,不受控地浮现出邵云旌看她抽烟的审视目光。 像在衡量一件失手的瓷器,惋惜谈不上,也许只是评估还能不能拼回原样。 她不知道该怎么补救,和消毒水味一起压在肺叶下,沉得发闷。 从特需部到医院北门,最近的路要穿过急诊部。 广播突然响起,声音尖锐而急促:“999紧急情况!999紧急情况!请所有在院医护立即前往急诊部一楼支援!” 原来是不久前发生了特大车祸,一辆旅游大巴和公交车在跨江大桥上相撞,不仅起了火,大巴还失控坠了河,最危重的病人率先送来了省立。 白大褂们闻声而动,向同一方向奔跑,数辆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 推车、氧气瓶、监护仪的碰撞声骤然密集,交织成一片嘈杂。 “让开,快让开!” 不远处传来急促的嘶吼,几名穿深蓝刷手服的医护推着抢救床,几乎是冲着他们的方向疾奔而来。 床轮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氧气枕摇晃,还有人跪在床上一刻不停做着心肺复苏。 管家反应极快,侧身一步,抢先将宋棠絮护在靠墙的内侧。 她紧贴着冰冷的墙面,目光却被那张被汗水浸湿的侧脸钉住。 是邵云旌。 宋棠絮第一次见他这样狼狈。 衬衫的衣角沾着暗红的血迹,袖口来不及卷到肘部,小臂上有擦不掉的灰渍与汗光,几缕黑发被风与奔跑打乱,凌乱地贴在额角。 薄薄的内双,此刻懒懒地挑起,反而更添俊朗锋利。 床的金属轮却在台阶下的凹陷里猛地卡住,进退不得。 邵云旌的声音凌厉如刀,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感:“帮忙!” 宋棠絮几乎没思考,下意识上前,管家也同步俯身,数人和医护齐心合力,将沉重的病床连同上面的病人,硬生生抬过楼梯,抬进抢救室。 门在他们身后重重合上,将喧哗与紧迫一同隔绝。 宋棠絮回过神来,才发现指尖搭在他他汗湿的手腕,温度高得惊人。 指腹触及到他急促跳动的脉搏,和他身上的热度,混成一种令人眩晕的气息,裹着她的呼吸发烫。 “抱歉~”她倏尔撒手。 邵云旌黑曜石般的眸子在冷光下熠熠生辉:“路上耽误了不少时间,久等了。” 宋棠絮轻点头,露出透着一点粉的脖颈:“蕴姨让我来迎迎你。” 他忽然觉得喉头有点干渴,舔了舔唇角:“知道,我们一起回去吧。” 从急诊部到特需部的走廊,灯光依旧冷色调。 宋棠絮紧跟在邵云旌身侧,快到病房时,她微抬起头,眸光清透:“这就是上次你说的,学医的成就感吗?” 邵云旌敛眸,揉了揉太阳穴,却不意外她这样问。 他的声音带着丝丝磁性:“对,但成就感,从不是来自与死神争抢人命的胜利,那太草率和儿戏了,生命输不起,但明知输不起,还肯继续,我试过,我没退。” 他出生就是天之骄子,什么都是唾手可得,快乐的阙值被拉得很高,幸运却也不幸。 “你觉得呢?” 邵云旌从来都是惜字如金,今天难得“多话”两句,可能是眼前小朋友眼里探究的执着,过分可爱了些。 温蕴坐在病房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见推门而入的邵云旌满身狼狈,笑意里带着点嗔怪:“云旌,你这副样子,可在你澜姨和棠絮妹妹面前失了礼。” 邵云旌眸子映着暖光,像在笑:“邵夫人,您这是正大光明在转移话题。” 温蕴哼了一声:“棠絮你快来给阿姨评评理,是家里送来的营养餐味道淡,再说我就吸了两口烟,没必要兴师动众地一直住院……” 受伴侣的影响,温蕴为人处世一贯低调朴素。 他置若罔闻,语调里带着少年朝气:“爸爸出国访问这期间,我答应了要好好照顾你,我这个‘专职保镖’可不能失信于人!” “‘小祖宗’快去洗澡吧。”温蕴挥了挥手,像赶一只赖在沙发上的大猫。 “遵命~” 邵云旌低低地笑,背影肩线利落,腰身劲瘦,连走路时微微晃动的衬衫下摆,都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英俊。 原来天底下真的有母子相处像朋友,无话不谈。 春日的光,带着玉兰的清润、海棠的浅甜,还有新草的湿土气,不急不躁,像在轻抚人的眉心。 那两个星期,宋棠絮白天在学校上课,晚上坚持到医院照顾向澜。 其实有阿姨和管家,小姑娘家出不上什么力,她只是把家里厨房煨好的汤和做好的营养餐送来。 但外面春意盎然,她也难得下厨蒸了些豆沙馅的青团,又做了两道时令小食,春笋排骨汤和蒲公英蛋饼,向澜很惊喜,吃着很喜欢。 自从知道邵云旌学医后,她就开始研究政策,临大可以转专业,她准备越充分,成功率就越高。 于是,她开始慢慢接触医学方面的书,从基础的解剖图,到病理学的入门,后来在病房又碰见过几次邵云旌。 不过是点头颔首,目光短暂交叠,又各自交错。 他看起来很忙,连吃饭时间都在刷题,却尽量陪着温蕴身边。 跟妈妈说话时,他总是俯着身,不是轻揽住母亲的肩,就是耐心顺着她的背,声音温柔得像浸了春水。 恰逢这一日,向澜伤口要换药。 宋棠絮陪在身边,主动上前帮忙,递纱布、扶手臂,动作轻而稳。 半退许久的薛院长重新出山,一边操作,一边随口夸道:“呦,小姑娘手法不错,有天分,就是——”他顿了顿,半开玩笑地补了一句,“劝人学医,天打雷劈,我家那臭小子就总埋怨我……” 向澜在旁,疼得吸了口气,还是被逗得笑出声:“还是女儿好呀,是妈妈的小棉袄。” 薛院长出去后,宋棠絮扶着向澜去国际特需楼后的小花园散步,廊外,一树晚樱开得正盛。 她穿了一款薄款的纱织上衣,勒出小腰盈盈一握:“母亲,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 她把早在临川就通过竞赛选拔,拿到临大录取通知书,还有想转学医的打算,都告诉了向澜。 长而寂静的沉默后。 向澜很轻地弯了下唇,很支持她,只说:“棠絮,妈妈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你能幸福快乐。” 意思是无论邵家,还是他们夫妻俩,都有为女儿兜底的能力,只要她想,就放手去做。 晚樱的花瓣,偶尔飘落在她们的肩头,向澜的目光落在她的眼里,满是花影与慈爱,宋棠絮的鼻尖微微一酸。 “以后我学了医,一定让您手臂上这道疤消失得无影无踪。” 到底是少女稚气,说出来的话自然哄得人心花怒放。 “好,妈妈信你。” 宋棠絮的眼眸在春阳下同样熠熠生辉,像初雪融雪,清浅又亮,其实她没有说出口的是。 她想体会邵云旌嘴里的那种成就感。 她想和他比肩,不仰视,不踮脚,只用自己的手,去够那份沉甸甸的暖。 她想在自己关心、爱护的人有需要时,能挺身而出,而不是像从前那样,只能站在一旁,束手无策。 - 向澜骨折加烧伤,难免要在医院多住几日。 春末的风,从的窗缝里钻进来,把病房里的药味冲淡了些,却冲不散宋棠絮心口那点挥之不去的紧张。 自从在环球港遇见翟庆临后,她便如惊弓之鸟,出入总戴着口罩,幸好在医院里,这并不突兀。 她拎着宋槿知刚送的草莓和蓝莓,走廊的灯光白得冷,眼前恍惚一闪,那道熟悉的侧影,又倏地散成虚幻。 定睛一看,却是一位大着肚子的年轻女人,正扶着腰,慢步走向护士站。 一股冷意,从骨缝里猝不及防地漫上来,把胸腔里的热气一寸寸挤散,连呼吸都像被春夜的湿风冻住, 心慌、心悸、失眠、多梦,最近越来越严重。 病房里,早前出院的温蕴又来探望,再一次共患难,倒是重新联接起两人年少时的友谊。 温蕴笑着,似乎在说,谁谁谁从国外回来了,云旌早晚会联姻,“还是得门当户对,知根知底才妥当。” …… 宋棠絮指节下的皮肉被果袋上的提绳一勒,把那点温热的血色,逼得退到边缘,只留下一圈苍白的印。 双腿像被水泥定在地上,连迈步的力气都抽离。 周一的清晨,国旗下讲话。 好几天不见邵云旌,他站在旗台中央,清隽凌厉的侧颜半隐在光里,唇角噙着一抹不甚在意的笑。 那沉静和洞察力的眼神扫过人群,轮廓被镀上一层懒洋洋的金。 下午,砚中请了上一届的学长学姐回校演讲,讲大学生活的自由与辽阔,算作激励。 有一位考取临大的学姐妙语连珠,讲得大家心驰神往,演讲结束时,却含羞带怯地朝台下一笑,意有所指:“我在临大里等你——们~” “哇偶!” 瞬间,台下起哄声如潮,笑意在掌声中翻涌。 邵云旌只是微微颔首,没接话,却也没否认。 宋棠絮的班级在礼堂最后排,她颓丧的身影却很薄,像一片被风压弯的玉兰花瓣。 她看着他,看着那极具侵略性的黑漆漆眸子里映着别人的笑,心口那点烫意,忽然被春水一激,泛起细碎的酸。 不是嫉妒,是知道自己自不量力,不在那片眸光的倒影里,却还是忍不住,朝它望了一眼。 她没动,只任由那股酸涩,在春与光里,安静又不可阻挡将自己吞没。 22. 22.高考和潮闷 “我一个人唱歌,一个人跳舞,一个人看着别人一对一对的幸福。” ——曾沛慈《一个人想着一个人》 - 初夏已至,空气中浮着黏稠的热浪。 宋棠絮的套房里冷气开得很足,姐妹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佣人阿姨轻轻敲门,手上拎满包装精美的礼盒:“下午,温教授那边又送来的礼物。” 其中最贵重的,是苏富比拍下的极品天空蓝姐妹镯,丝带系成完美的蝴蝶结,一人一只,不偏不倚。 宋槿知拆了就戴上手腕品鉴,九宫格返图加甜言蜜语回了温蕴:“絮宝,快来跟蕴姨打个招呼!蕴姨,你天下第一最最好,抽空我和棠絮会去看您……” 宋棠絮像蝶翼般的睫毛轻颤,语调软软的:“蕴姨,谢谢您。” 不久前,两位母亲双双出院,但中断多年的友情却又重新续起,虽然暂时不能骑马潜水,但隔三差五会约着品香喝茶。 她跟着去过两次,却都没凑巧碰见相见的那个人。 他存在于大家的笑谈中,却从不出现在她视线所及之处。 宋槿知:“还记得上次来砚中演讲的学姐吗?” 宋棠絮点头:“嗯。” 宋槿知:“听言毅说,学姐借招生的名义,天天拉云旌哥谈天说地刷好感呢。” 宋棠絮眼睫浅浅覆下,不慌不忙:“可不是还没高考呢?” 砚中高三部现在每周组织两次模考,考到人麻木,最后高考再忐忑,也都习以为常。 宋槿知解释:“他们这些尖子生,高考前各大院校就会先接触抢人,包吃包玩看得紧着呢。” “云旌哥要学医,可把邵爷爷气得不清,听说荆条都打断两根,还罚他跪了一晚家法。”宋槿知习以为常,“邵叔叔恐怕还会再升,像他们这种家庭,事业和婚姻从来都由不得自己。” “那他没事吧?”她有点担心。 “有蕴姨拦着呢,毕竟长子长孙,又是几代单传,不过云旌哥这桃花运这旺,他去一次宁大,就会被全网‘海底捞’~” “是吗?”宋棠絮原本温柔的眼神慢慢空了,像蒙着一层朦胧的雾,只觉喉间发涩:“那他很快就会谈恋爱吧,俊男美女,天作之合……” 她都习惯了,喜欢着一个所有人都喜欢的人。 总以为还剩下很多时间,但转瞬即逝,正如地球不会总围绕一个人旋转,她也不会抬望眼,就再看见那个坦荡耀眼、意气风发的少年。 高三生全部回家休整,摩拳擦掌,再见面已是六月。 海棠花谢,芙蕖初开。 高考前的最后一次统考,邵云旌又是毫无悬念的全级第一,700+的分数让人望而生叹。 级部主任和班主任仍不死心地再三游说:“理科状元去学医的,有点太可惜了吧……” 邵云旌却意志坚定,稳如磐石。 马上高二升高三,高一升高二,砚中争分夺秒地组织了一次感恩励志讲演会,除了要在操场上大喊三遍目标院校,还得跪拜父母养育之恩。 向澜一人开姐妹俩的家长会,等校长声泪俱下说,看看母亲布满皱纹的双手时,只看见她们昨晚齐心协力给向澜做樱花波点猫眼美甲。 宋槿知很苦恼:“我这成绩就算走艺考,也得头悬梁锥刺股吧。” “没事,还有两年了,我帮你慢慢补习。” 宋棠絮也填了个宁大医学部,知道她作文6分的语文老师,恐怕以为她疯了,竞赛组的老严却批评起邵云旌,“火车跑得快,全靠车头带,看你给学弟学妹带的好头!” “言毅最近忙到脚不沾地,你说上了大学,会不会有美女像我这么不长眼地看上他?” 宋棠絮被逗笑:“没人抢得过你。” 宋槿知问:“你怎么也突然想学医了?” “可能……”她站在葱茏的海棠树下,安静得几乎融进光里:“能跟死神抢人,听起来很酷吧。” - 历年高一高二都得打扫教室当考场,但今年宋槿知怕同学们累得腰酸背疼,大小姐索性请了十来个搬家公司来开荒保洁。 “托马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短短一上午,窗明几净如样板间。 傍晚时分,姐妹俩乘坐那辆迈巴赫回老宅。 宋家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两房的家族成员要在每月伊始共进晚餐,除了极端天气,雷打不动。 明明自己还有两年才高考,宋槿知已经畅想她的成人礼和毕业旅行了:“我不出去留学实在太对了,北美和欧洲无聊透顶,还是我大中华吃得好,玩得好。” “那你会想先出道吗?” 宋棠絮也留意点娱乐圈动向,好像出道早,红利期长,资源也更容易倾斜。但她转过头一想,宋家的小公主也不需要烦恼“资源”。 “爸爸和大哥都建议我先读书,”宋槿知撩了一下头发:“毕竟本姑娘青春貌美,以后太多人爱我可怎么办呢?” “不过言毅最近倒关注kpop,上次我故意吓他,他转过来竟对我鞠躬,嘴里还念叨了句‘阿尼哈赛有’,哈哈哈笑死我了……” 宋棠絮陪着她笑,眼眸里却多了丝心疼:“那你,要去送考吗?” “当然啦。” “那我陪你。” 宋槿知扑过来熊抱她:“絮宝,你怎么这么好!” 当晚除了是家族聚餐,也是为宋槿知的二哥宋桀呈践行。 就读于砚中国际部的他,连收MIT、UPenn和NYU三所美本offer,这段时间就连严肃的宋执钧,都变得和颜悦色了不少。 中二的“言毅の生日狂欢特遣队”,至今没改名,人数却变成4个。 那时抖音还没爆火,网上捞人还都是通过微博,宋槿知往群里转了邵云旌坐地铁,被偶然偷拍爆火的图文,点赞和评论早已破万,热度堪比顶流明星。 ?:【云旌哥,你又红了!】 过了好一会,Shao才回了个皱眉的表情包。 没五分钟,不仅那条微博删了,账号也变成一串数字加字母的乱码。 ?:【不愧是咱们砚中校草,走哪都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宋棠絮不须开口问,就知道有哪些女生喜欢他,无一不是肤白貌美,能力出众的,她又有谁记得清呢。 宋棠絮是天才,她的暗恋不同于常人,最开始是搭建在观察与逻辑里。 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冷漠凉薄,直到他的出现,像一道未经允许就闯入的光,将她的世界重新上了色。 他笑得时候,她才知道什么是暖。 他靠近的时候,他才懂什么是慌。 当他触碰她时,她才体会到,什么是心跳失控,什么叫眼底发烫。 觉醒了七情六欲的宋棠絮,单薄,纤细,乖巧,能讨所有人的喜欢,在尘土喧嚣的北方,自带江南水乡的沉静与疏离感。 但她的喜欢,带着自以为是的幻想,只有得到,她才会善罢甘休。 不想占有,却又舍不得放手, 不想打扰,却又控制不住地靠近。 就像月光下寄生的白藤,悄无声息地缠绕、攀附,不动声色地圈着自己领地,看似柔软无害,实则早已盘根错节,非他不可。 - 六月的燥热,本来要将整座城市烤得发闷,高考第二天的清晨,却难得落了场细细的小雨。 一丝沁人的清凉,混着空气中的泥土和草木香。 宋槿知罕见起了个大早,管家送来的一屋子的进口花材供她挑选,品种齐全的能开花店,从早晨一直挑到中午。 她边挑拣边说:“送考的花束,得自己亲自动手才有诚意。” 第一天,是传统系的向日葵和白桔梗。 今天则是剑兰搭配香槟玫瑰,配色森系清新,像把初夏的光与风都轻轻拢在一起。 插花对她来说小菜一碟,她又往中间坠了几枝嫩黄的小雏菊,忽然问:“棠絮,你要不要也插一束?” 宋棠絮本来就生得白,旁边浓艳的弗洛伊德玫瑰,却衬得她像一幅晕开的水墨画,干净,清透。 她一滞:“可是我没什么要送的人。” 宋槿知脑子转的快:“干脆送给云旌哥好了,反正他孤家寡人的。” “他不会介意吗?” 宋槿知宠溺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尖:“他只会谢谢你,毕竟邵叔和蕴姨不能随便抛头露面,他们最怕兴师动众。” 宋棠絮垂眸不语,最后选择别具一格的粉绣球和白铃兰,绣球代表圆满,铃兰代表好运降临,“希望他平安顺遂,好运美满”。 尤其是 绣球的粉,像极了初春的海棠。 上午考完了文理综合,下午是外语。 雨丝不大,考场外,伞面挨着伞面,人声却压得很低。 最后临门一脚,穿着各色旗袍的家长们站在雨里,目光紧紧锁向教学楼的方向。 言毅家里也没人送考,但却少不了人跟他唠叨,宋槿知左手抱着花,右手送上晾好的温水:“要不要再检查一遍身份证、准考证、文具,要都放好,别到时候慌了手脚。” “做题别着急,先易后难,不会的先跳过,还有答题卡……” “别念了,操心鬼~”言毅嘴上虽然嫌弃,但每一句都听得认真。 宋槿知一下子被惹急,带着点闷闷的鼻音:“喂!我操心是为了谁呀?你别不知好歹……” 话还没说完,言毅却一下子把人拉进怀里,嘴唇轻轻蹭过她的颈肩皮肤,却用尽了全部的眷恋。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你知道就行。” 言毅猛地收回手,手背青筋微绷,明明舍不得,却如壮士断腕般干脆又决绝。 “大小姐,以后要好好吃饭,少吃生冷辛辣的,你胃不好,还有冬天不要穿短裙,膝盖需要保暖,你感冒发烧的时候,别哼哼唧唧不愿吃药……” “好了好了,咱们俩到底谁啰嗦,你该进去考试了!”宋槿知一看时间,急忙催着他进场。 “咱们5点见。”宋槿知笑得灿烂,连剑兰都失了鲜妍。 像雨后乍晴的光,太亮,太明媚。 “那我进去了。” 言毅嘴上这样说,但却控制不住想再看她一眼,眼底是翻涌的清醒与疼。 旁边的邵云旌和宋棠絮目睹这一切,聪明人眼神一汇集,都了然于心,雨水沾湿了她鬓角几缕碎发,衬得肤色更莹白。 她还捧着自己准备的那束花,因为邵云旌手里早就满满当当,来自老师、同窗和送了花就跑的爱慕者。 他哭笑不得。 “那我也先进去了,妹妹,麻烦你帮我拿一下。” 她垂着眼接过,点了点头。 “谢谢,你多看着点她。”邵云旌点到即止,清隽的唇线不笑时,透着几分沉静。 “我会的。”宋棠絮眉眼弯弯,雪山沁泉的清润嗓音,在他转身瞬间忽然叫住他:“邵云旌,等等……” “怎么了?” 少女漂亮细白的眼尾,彷如能烫人:“高考加油!” - 傍晚五点,天还亮得很温柔。 雨丝悄悄散了后,夕阳藏在蜜色的云层后,凉而不烈,暖而不着。 “考试结束,请考生立即停笔……” 翘首以盼是青春结束的铃声,整个校园像是被松开紧绷的弦,学生们陆陆续续涌了出来。 被屏蔽的手机一下子有了信号,宋槿知原本还疑惑是谁这时发消息,但定睛看清情侣搞怪合照背景上,言毅洋洋洒洒发来的一大篇时,整个人都僵住。 她慌了。 明丽瞳仁里,第一次盛不住情绪,全是猝不及防的慌乱和难以置信:“不可能!不可能的!” “他不会这么对我的!” 宋棠絮急忙搀住她,余光瞥见手机屏幕上:【对不起,我的小公主。】 【当你看着微信的时候,我已经坐上了前往韩国的飞机,ECK星探之前给我发来邀约,我答应了……】 …… “不可能!言毅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宋槿知的泪水顷刻决堤,大颗大颗往下砸,她抓着宋棠絮只念叨不可能,人却像无头的苍蝇,六神无主。 不明所以的家长和学生,看着眼前这个崩溃的女孩,说不上是唏嘘,还是冷眼旁观。 宋棠絮紧紧撑着她,不让人摔倒,哑着嗓子很久才无力挤出:“你小心。” 原来喜欢,是一半蜜糖,一半砒霜。 直到看见邵云旌,宋槿知像一下子抓住了救命稻草:“云旌哥,言毅他走了!他抛下去我去当什么练习生……求你带我去找他,带我去找言毅!” 明明知道现在赶过去,飞机只怕早就起飞了。 但看着从小到大一起长起来的妹妹,哭到只剩一阵极细极细的抽泣声,他还是答应下来,眸子透出迫人的冷感。 “好,我带你去。” 23. 23.8500公里和15个时区…… “我会学着放弃你,是因为我太爱你。” ——周杰伦《安静》 - 夕阳鎏金般的光浪泼洒在高架桥上,黑色轿车引擎低鸣着掠过车流,整座城市的高楼成了错落的剪影。 言毅的航班是18:30大韩航空波音737-800,由长宁T3,飞往首尔仁川。 他们即便赶过去,也来不及见…… 车厢内的静谧,都被宋槿知手机里不断响起的电话声割裂。 “我不管!你让这架飞机延误也好,停飞也罢,去给我想办法!” “不接电话是吧……好。” “言毅,你等着,不管你在哪个国家,我一定会把你抓回来!” 宋槿知一把摔掉手机,哭腔里带着浓重的鼻音,那些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而哭肿的桃花眼里,却还藏着某种偏执的坚毅。 原来这些天的甜蜜,除了是欺瞒,还是离别的序曲。 宋家的小公主想追上一个人,多得是招数。 短短20分钟,手下人不仅为她预定好最近下一航班的头等舱,甚至宋家私人飞机加急申请临时航线,而她手里多得能打扑克牌的黑金卡,也能让“火车刹车,飞机掉头”。 宋棠絮手里攥着一包纸巾,抽出一张又一张,只能笨拙地伸出手,轻轻拍着宋槿知的背。 驾驶座上的邵云旌神情淡静,单手搭着方向盘,车速稳而快,每一次转向都利落得近乎优雅。 巨大的“T3”标识在暮色中冷冽醒目,人潮往来匆匆。 宋槿知瞥了眼机场大屏,那架次航班早已滑出跑道,翱翔于天际,她却怎么都不肯死心。 她轻车熟路地绕开安检和海关,直奔登机口,登机口的座位区空空如也,眼神中寻找的迷惘与往回走的背影,倔强又落寞。 宋槿知没等到来送护照和签证的特助,反而见到自家大哥宋楷言。 “哥……”她像做错事的孩子。 “他怎么能这样一声不吭……就这样走了………” 宋楷言穿着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装,那股属于豪门继承人的威压与沉稳,让人不敢直视。 “累了吗?”宋楷言迈步走近,没有疑问,没有责备,而是自然而然接过她手里那束已经被捏得皱皱巴巴的花。 在暮色沉沉,那抹残存的鲜艳,反倒成了最刺眼的一抹哀悼。 宋槿知在看见亲人的这一刻,原本被强行压下去的委屈,轰然决堤,泪珠大颗大颗地往下砸,却不再歇斯底里。 “走了就走了,回家吧。” 宋楷言轻轻巧巧就将人从伤心中剥离出来,归入他羽翼下的领地,目光却望向旁边的邵云旌和宋棠絮。 微微颔首表达谢意,是身为兄长应有的体面与立场。 “云旌,棠絮,辛苦你们了。” 邵云旌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大哥,客气了。” “那我先带她回去了,棠絮也一起吧,云旌你一路顺风。” 对这位长房堂兄,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这次能赶过来善后,是因为宋槿知只听他的话,天塌下来前有哥哥撑腰。 宋棠絮摆了摆手:“我晚上还有课,就不麻烦大哥了。” 她每周三次普拉提训练,除了能强化核心肌群,还可以优化身体姿态,宋棠絮身体很弱,需要足够强壮的背部,来为自己和在乎的人抵御未来的风雨。 “那我让董助送你过去。”宋楷言说。 机场的天光总是格外淡,像被玻璃滤去了大半的情绪。 后来,宋棠絮才明白有些风景只适合远观,有些人只适合怀念,就像月亮只会挂在天上,而星星注定要在夜里闪烁。 彼此看似近在咫尺,实则隔着一整个银河的距离。 航班提示音一次次响起,宋槿知被自家哥哥搂着肩,一言不发地走回去,却在看见不远处某架奔向远方的飞机时,忽然回过头。 “云旌哥,”一夕从爱情中成长起来的她,容色温柔又疏离:“如果你还跟言毅有联系,帮我转告他,我放过他了。” 就像当初,一厢情愿地喜欢上了,却从未问过他愿不愿意。 邵云旌低头瞄了眼表盘,应道:“好。” - 刚刚目睹一场“离别”,宋棠絮情绪也有些低落,她存了自己的小心思,想趁机蹭邵云旌的车回市区。 路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再不经意间透露她也即将前往宁大医学部就读,期待他的脸上能看到猝不及防的惊喜。 但登机口前人潮来往,她却看见邵云旌的特助何雍神色匆匆的赶来。 他把一个黑色行李箱,连同护照和登机牌一并恭敬地双手递过:“抱歉云少,前往温哥华没有直飞航班了,您需要在香港中转。” 邵云旌:“知道了,谢谢。” 宋棠絮抬起眸:“云旌哥,你这是……” 邵云旌极具侵略性的黑眸,在她身上停了两秒又回来:“姥爷身体不舒服,我得马上赶过去,我让何雍送你回去好吗?” 这太突然了。 “这样啊,”宋棠絮毫无防备,漂亮细白的眼尾懊恼地垂下来:“那……你什么时候会回来?” 周遭,清冽雪松香混合着他独有的气息散发,致命般地勾引,扰得人心痒。 他说:“出成绩之后吧,我还得回来报志愿呢。” “你自己小心,上课太晚就让家里人来接。” 他嘱咐完,便拉着行李箱,转身朝国际出发的方向走去,衬衫衣摆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没有回头。 宋棠絮站在原地,心口突然像被人无声无息挖走最软的一块,空得发疼。 “等等!” 她走上前,慌乱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又因触碰烫到般松开,红着脸退后两步:“我们还会再见吗?” 女孩细腻光滑的指尖擦过,像只撒欢的小猫挠痒痒,转瞬即逝。 邵云旌会错了意,原本想说看情况的,但她眼底亮着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凝在睫尖,不落也不散,添了几分易碎的清冷。 他喉结滚了滚,答应下:“会再见。” 算是全了少女最后的美梦。 何雍紧随其后,颔首请示她:“宋小姐?” 她这才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准备好的那句“我也去宁大”,终究没能递出去。 恰似一颗被咽回心脏的子弹,只留下灼烧般的隐痛。 - 长宁到温哥华直线距离约8500公里,他们间隔15个时区。 从6月8日5点高考结束,到6月25日下午4点出成绩,1秒、1分、1个小时、1天、10天……邵云旌始终都没有回来。 “又骗我~” 姐妹俩的状态不约而同有些萎靡,向澜安排了不少活动,但都收效甚微,两个人都蔫蔫的。 直到手机新闻客户端已经弹出了加粗的标题—— 《理科状元花落砚中!721分刷新首都理科最高分纪录,距满分仅差29分!》 朋友圈像是集体按下了转发键,从凌晨开始,便被各种喜报刷屏,邵云旌的照片铺天盖地出现在大众视野里,又被大家惊叹他的逆天颜值。 “哎呀,云旌真是太出色了……” 客厅,传来向澜轻柔又掩不住的笑意,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松弛:“他随你们两口子,最会扮猪吃老虎了!我懂我懂,这叫低调做人,高调做事~” “老爷子情况不太好吗?那你们怕是短时间回不来了……” 宋棠絮慢慢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 外面的阳光瞬间刺眼,蝉鸣声浪一样涌进来,整座城市都裹在盛夏的浮躁里。 喧嚣终于渐渐平息,关于期末考,宋棠絮没怎么复习,数学和理综继续领跑,语文依旧个位数。 宋槿知从那天起就请了病假,很快暑假到了。 最后一天放学铃响过,校园里的学生像退潮般散去。 宋棠絮的东西早已被管家打包送回了隽荟都,她踩着细碎的阳光,又翻去图书馆的天台上接小猫。 然而,这里被整理得过分干净。 原本散落一地的碎砖瓦砾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干干净净的碎花棉布猫窝,旁边放着一整袋刚开封的进口猫粮,还有一个吃了一半的慕斯流心罐头。 剩下的这只三花妹妹很亲人,见她来了,立刻翘着尾巴小跑过来,亲昵地蹭着她的裤脚,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而在猫窝的边上,压着一张对折的便签纸。 宋棠絮弯腰捡起,纸张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上面是熟悉的凌厉笔迹:【你好,这只小三花胃口小,别喂太多罐头,容易吐……如果后续你有其他缘故无力照顾,别担心,隔天会有人接她打疫苗,然后会找个靠谱的家庭寄养。 【愿你不必匆忙,万事胜意。 ——邵云旌】 …… 风忽然就静了。 宋棠絮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片,她一 直都知道,有人和她一起投喂着在这几只流浪猫,可能是门卫大爷或者宿管阿姨,但她从未想过,那个人会是邵云旌。 她蹲下身,轻轻挠了挠猫的下巴,“从今往后,我们就有家了。” - 那个夏天,热得连蝉鸣都发了霉。 宋槿知一场感冒拖拖拉拉了半个月,咳嗽声总在午后最闷热时发作,“言毅の生日狂欢特遣队”的另外两人,渐渐都销声匿迹了。 向澜心疼孩子们,干脆带着她们逃离了北半球。 从秘鲁马丘比丘的云雾森林,到伊瓜苏瀑布震耳欲聋的水雾,再到玻利维亚乌尤尼盐沼那片令人目眩的“天空之镜”…… 这是宋棠絮第一次出国,每天眼花缭乱,根本来不及悲伤。 身边的宋槿知穿着色彩斑斓的民族服饰,笑容比南美的阳光还热烈,她看到宋棠絮宁大医学部的录取通知书时,再次惊叹:“15岁上大学哎!天才竟然真的就在我身边。” 她只是遗憾:“可惜了,我们不能像以前那样一起上学了。” 宋槿知在外面待得越久,越像被抽干了动力,实验班的枯燥竞争,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这“病假”索性一请到底。 反正请最好的辅导老师,在家上课也一样,她正式着手准备艺考了,相比唱跳,她还是对演戏更有兴趣,何况内娱根本没有舞台。 宋棠絮喝了口柠檬水,宽慰她的不安:“就算上大学,我平时也都住在家里。” 低头不见抬头见,进了宋家的门,她就一辈子都是宋棠絮了。 夕阳把云层烧成橘红色,沉沉的压在热带雨林的天际线上。 “絮宝,”宋槿知看着妹妹安静的侧脸,忽然张开双臂用力抱住了她,把下巴搁在她单薄的肩上,声音闷闷的:“幸好还有你。” 风从她们中间穿过。 即便身在迥异的经纬,也终将在同一场日落里,等到尘埃落定的时刻。 - 那一年的夏天发生很多事,地球迎来超级厄尔尼诺现象,智利发生8.2级强震,伊拉克内战全面爆发。 温家老爷子因病去世,其子温慕也在战争中不幸丧生,享年43岁,加之中美贸易战加剧,偌大家业顿时群龙无首。 …… 宋棠絮也终于明白,等待并不一定能等来花开。 那一年砚中共有81人考上顶尖学府宁大,刷新了校史新记录。 庆祝大会上虽然状元缺席,却另有一人补齐,是宋棠絮,区区几个月的时间,她仿佛脱胎换骨。 换下原本宽松肥大的夏季校服,一袭膝上短裙,勾勒出少女特有的、尚未完全成熟的纤细轮廓,像一株误生在盛夏的玉兰。 明明是一张圆润稚气的脸,偏偏长着一双沉静如深潭的眸子。 众人手里捧着的不只是大红花,还有一份沉甸甸的奖学金证书。 没想到宁大现任校长,竟是宋家的姻亲表叔,宋怀谦私下里早已沟通妥当,她顺利通过医学部的入学考试,转专业一路绿灯。 这时,大屏幕上的画面一转。 邵云旌竟出现在镜头前,近两个月不见,他下颌线愈发棱角凌厉,像一把出鞘的刀,在异国的阴雨天里泛着冷光。 虽然隔着屏幕,但声音透过音响传遍礼堂: “好久不见,我是邵云旌,很遗憾不能与大家在母校一同欢庆金榜题名,虽然隔着太平洋,但我会在Stanford陪你们一起锐意进取,奋斗不息!” “在各自的战场上,大家顶峰相见!” 紧接着“砰——砰——” 礼炮声骤然炸响,无数彩带如雪花般纷飞,欢呼、掌声、校长的致辞,落满整个礼堂。 可就在这举校欢腾的最高潮,宋棠絮眼角却湿润了。 领奖台上,假如现在他就站在自己身边,可是海棠花谢了,再也没有草莓甜品的香气,绚烂绽放的烟花,春夜兰草上的萤火虫…… “邵云旌,你食言了。” - 暗恋,这份小心翼翼的心动,像收藏一颗糖一样,锁进记忆的玻璃罐子里。 “我不吃它,也不扔掉它,就让它在时光里慢慢融化,变成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祝你在没有我的未来里,依然被鲜花和掌声包围;也祝我在没有你的岁月里,学会如何爱自己。 我们都要好好的,在各自看不到的岁月里,熠熠生辉。” ——qq空间2014.08.12 24. 24.小雪和金主 “我听见风,来自地铁和人海,我排着队,拿着爱的号码牌。” ——孙燕姿《遇见》 - 2014.09.02晴 医学院新生军训的第一天,宁大的栾树长得真奇怪,在这个季节,竟然同时挂着花、果和叶。 母亲怕我的身体吃不消,很早就找人开好病假条,但我想更快融入集体生活,就拒绝了。 休息间隙,大家会围坐在一起喝水拉歌,前后左右的同学看我年纪小,都挺照顾我的。 话题不知怎么转到了“宁大校草”上,据说今年竞争激烈,航空航天学院和工程物理系口水仗打不可开交,呼声最高的是一个叫贺屹川的。 这个词条在热搜上挂了很久,槿知也看到了,她说这个男生背景像你。 但我知道,那不是你。 …… 2014.10.01小雨 国庆节放假了,留海有些长,开始扎眼睛。 母亲今天陪我去复诊,按时吃药,躯体化症状减轻了很多,原来并没有什么“读心术”的异能,只是病被耽误得太久,幻觉而已。 那我喜欢你——邵云旌,也是幻觉吗? …… 2015.01.02暴雪 只剩最后一包中药,医生说,我最大的问题是封闭自己,所以就开始用文字记录生活,奈何文采有限。 日记会留痕,微博太热闹,加密的QQ空间也许中二,对我刚刚好。 未来是要当医生的人,可不能讳疾忌医。 …… 2015.06.06晴转多云 热,又是一年高考时。 我们也马上期末考了,这个学期学得最好的还是解剖学。 你呢,大洋彼岸的你现在还好吗? …… 2016.02.07冷空气南下预警 六级高分稳过。 一句“新年快乐”,假装是群发的春节祝福。 结果等了很久,没有收到回复。 …… 2016.12.24平安夜,星星很亮 半夜手机突然震动,还以为是舍友或者老师,却看见你无意中在四人群聊里发了张照片,是炫丽的玫红色极光。 槿知和你有来有回地聊天,你说你在芬兰的罗马涅米。 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止一片太平洋,还有一整片绚烂到刺眼的、我永远无法触及的夜空。 今夕,是何年? …… 2017.06.10阴 留了三年多的头发,终于及腰了,澜姨难得来家里做客。 我才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一张你的照片…… 毕竟,也无关紧要了。 …… 2017.08.22晴 大堂哥宋楷言要结婚了,对象是长宁新上任书*记的掌上明珠。 从相亲到婚礼,只见了3次面。 他们“也许没有爱情,但对生意有助益,各方皆大欢喜。” 这是新人的原话,可能谁都会身不由己。 …… 2018.01.02零星小雪 槿知又谈恋爱了,和她搭戏的当红顶流男星,轰动整个娱乐圈。 她却给我发消息澄清:【只是逢场作戏,玩玩罢了。】 然后今天学院元旦晚会,惨兮兮的我,又被挂到表白墙上。 …… 2018.07.22暴晒,高温红色预警 槿知从电影学院毕业了,陪她拍了美美的毕业照。 晚上,我们一起看了部热血美剧,篮球那么好的你,是不是也玩橄榄球了? 是不是也有……某个Sweetie甜心? 我想我要放下你了。 …… 2018.09.03枫叶又红了。 大五新学期,退出参加四年的天文社,因为马上要开始实习了。 桀呈哥顺路来学校给我送东西,我却又借他挡了一回桃花。 再次听见你的名字,原来你要读研了。 …… 2019.02.14晚霞漫天像童话 情人节,要登机了。 全额奖学金,去德国海德堡大学交流一年。 我读了很多关于“戒断”的医学论文,也懂得大脑皮层突触可塑性改变的原理,但记忆中的你,永远无与伦比。 …… 2020.01.01小雨 槿知放弃跨年晚会的邀约,来德国陪我过节。 去了芬兰,俄罗斯和加拿大,拍了很多极光的照片。 但异国他乡,烟花盛开时,我们嘴里唱着老掉牙的《明天会更好》,眼尾沁出薄泪。 …… 2021.06.06阴转多云 出门遇到交通管制,才发现是高考第一天。 规培轮转后,每天都忙疯了。 师兄新换的手机铃声,竟然是《十年》,科室掀起一波怀旧潮,学业与事业,友情与爱情,但我只在乎当下。 …… 2022.07.10晴 【一张合照】 宁大的栾树又红了一茬,学海无涯苦作舟,长征8年终于毕业啦~ 只是没想到桀呈哥也被催婚了。 …… - 要不是科室新进的小师弟要给她传视频资料,说WeChat压缩画质,宋棠絮还想不起快被她卸载两年多的QQ。 每天值不完的夜班,写不完的病历,日子忙碌又充实,她已经很久没出现抑郁和焦虑情绪了。 资料刚传完,手机忽然一条弹屏,是QQ里的“去年今日”——10年前的1月2日.深夜。 【我好像被困在有你的回忆里,再也走不出去了。】 宋棠絮有片刻恍惚,却无动于衷地按灭手机。 窗外的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她清冷温婉的侧脸上,只有一种历经漫长雨季后,终于放晴的从容释然。 中午,宋槿知的奔驰保姆车绕了20公里的路,特意来陪她吃食堂。 看着她和黑粉激情开麦的模样,宋棠絮笑着问:“这个弟弟不是挺帅吗?和他在一起,不开心?” “被我发现他私下撩粉,昨天就掰了,”宋槿知放下手机,和她吐槽:“反正我又新加了一个小鲜肉微信,叫卢卡斯,中意混血……” 在宋棠絮的恶补和全家人的努力下,宋槿知踩线被电影学院录取,凭美貌暴击成为当年“最美艺考生”。 读书时,就开始进入娱乐圈拍戏,从镶边的女三女四,一路演到S+仙侠大女主。 她这些年的感情生活,也丰富多彩。 宋棠絮记得,开学第一天她就发来一张男生照片,是跟她同年入学的艺考状元,叫林思源,盘条正顺,眉眼英气。 宋槿知和她煲电话粥时,语气里难掩兴奋:“是不是长得很帅呀?我打算追他!” 宋棠絮疑惑:“他对你有想法吗?” 宋槿知却不在乎:“人可高冷了,爱答不理的,不过一天不行,就追一个月,一个月不行,就追一年,反正我有的是钱和时间。” 就这样砸钱又砸资源,没多久那男生就束手就擒了,原本以为新恋情会帮助她走出情伤脱胎换骨,但热度维持不到100天。 之后林思源三番两次到教室纠缠,闹到校长办公室,最后还是宋家出面摆平,据说给了不少大班底电影的角色。 宋槿知很费解:“都说分手了,他为什么还不死心?” 宋棠絮:“那你当初为什么喜欢他?” 宋槿知理直气壮:“因为他长得帅,我才决定追他的,可是他竟然一声招呼都不打,就去隆鼻了,他现在的鼻子丑死了……” 哦,原来今朝有酒今朝醉,爱情不需要郑重其事,喜欢也不一定天长地久。 后来,宋槿知又谈过很多段恋爱,每段都很认真,每段也都很草率。 “絮宝,你说他们为什么上来就想跟你肢体接触,接吻伸舌头,再搂腰往床上带?他们为什么就不能好好跟我说说话?” 这些交往对象,无论是圈里搭戏合作的演员,还是初出茅庐的高校才子,亦或是亲戚介绍的商界精英。 最长不超过半年,最短也就三天。 宋槿知不是在热恋,就是在分手的路上,家里宠她,只要不受伤不被骗,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且她很聪明,别人能不能得到,从来只有她愿不愿意给。 她现在是00后流量花种的翘楚,背景、资源、演技、作品和流量,样样都不缺。 一大批跟随她出道的死忠粉粘性自是大,圈内新晋鲜肉的粉丝,却对她又爱又恨,爱能跟宋槿知合作都是好导演好班底,恨她海王会钓人,自家哥哥难逃远洋捕捞。 许多人年轻时的豪言壮语都变成虚妄,最后一边强撑着,开出几朵无关痛痒的黄花,一边结着名为“现实”的苦果。 但姐妹俩却在家族的保驾护航下,沿着十五岁时的心愿轨迹,肆意且无虑地成长。 宋槿知成了最炙手可热的影视明星,享受千万人的追捧和掌声,等着她过目的好剧本能打扑克,还趋之若鹜。 黑粉嘲讽她时,第一条就骂资源咖,但谁不羡慕她出生的起点,就是别人奋斗一生都达不到的终点呢? 宋棠絮在砚中只上了一学期的课,便入学宁大医学院。 临床医学本博八年毕业加赴德交流1年后,她留职省立医院,从住院医一路晋升主治。 宋棠絮现在在省立与宁大医学院联合成立的重点实验室任职,兼顾临床和科研,日常就是创面修复、激光和手术,每周只有两天下病房,也不需要出门诊。 宋怀谦和向澜夫妻俩的爱和包容,圆融了她的棱角和不安,她现在拥有最恩爱开明的父母,最有荣誉感和使命感的职业,最融洽团聚的师长和同门。 她偶尔还会跟导师出差,不是出席研讨会和医学高峰论坛,就是合作揭幕仪式,一个月得三四次。 医生培养周期长,经费和收入更是杯水车薪,但宋家有家族基金,父母也是全力托举。 准确说被收养后,她对钱已经没概念了,因为衣食住行全都被人有人包办,她永远都数不清账户上的余额。 宋棠絮现在还跟父母一起住,一家人在向澜退休后搬进东山墅别墅,位于宁江内侧,风景秀丽。 她只有值二线班的时候,才会独居医院附近的平层公寓,宋槿知一部戏要拍三四个月,姐妹俩见面时会约在这儿,交通便利,安保严密。 宋槿知因为怕偷拍,在食堂室内还得戴着棒球帽。 棠絮笑她多跑一趟,明明晚上要一起在老宅吃团圆饭,宋家这规矩多年雷打不动。 “小没良心的,”宋槿知溺笑着刮她鼻梁:“人家和你不是三月未见,甚是想念嘛?” “咦,以前不都是1号,怎么忽然改了日子?” 宋槿知解释道:“这不是我爸新得了两盆建兰君荷,有价无市的,邵叔叔和蕴姨难得有空来家里做客。” 她想了想:“这样啊,但是下午科里还有事,我得晚到一会。” “没关系,反正蕴姨最喜欢你了,只是素婶最拿手的白玉茯苓糕就要全进我肚子了。” “好,都给你。”宋棠絮很大方。 “切~你坏死了,人家还得保持身材穿高定呢,”宋槿知揉了揉她的发顶,起身和她说再见。 “嗯,晚上见。” - 下午,科里的每个人都光鲜亮丽,连最德高望重的梁教授,都罕见地穿起了西装。 梁教授是她导师,半步迈进院士行列,更荣登2025年度科学影响力榜单,但这样的大佬在面临“金主”时,也不能掉以轻心。 毕竟能舍得砸10亿新盖医学中心,还是屈指可数的。 前两天启动仪式时,政府高官和各方领导都纷至沓来,现场可谓人山人海,但金主却因诸事缠身, 到今日才回国莅临。 自从去年师母过世后,梁教授衣着打扮上,就不那么细致了。 宋棠絮心细,给老人家系好温莎结后,就请假早退了。 她不习惯这种交际场合,回碧梧小居至少得一个小时车程,加上她刚刚代表烧伤整形外科,报名了医院应急救援医疗队,是科里的“小功臣”。 明明上午还是艳阳高照的天,才刚三点,就阴得可怕。 天空是一种浑浊的铅灰色,冷风往脖缝里钻,看天气预报好像要下小雪。 宋棠絮是走侧门离开的,医学中心外已铺好了红地毯,金主的迈巴赫s400车队,像一条匍匐的非洲黑曼巴。 到老宅时,小雨比雪先一步落下,而长辈们已经在藕香榭旁的花厅喝茶了。 向澜心疼女儿淋了雨,而温蕴也主动起身打招呼:“棠絮,外面温度这么低,别着凉了。” “大伯好,蕴姨好,邵……叔叔好。” 这么多年,宋棠絮现生第一次见到邵守拙,这位位高权重的大人物,以往只出现在新闻联播里。 向澜说:“先去换身衣裳,再来喝杯热茶去去寒。” 她点头,转头往后院去了。 不多时就换了身新中式的素呢子撘改良马面裙,衬得她肤色白净,疏淡的眉眼,秀挺的鼻梁,像是江南烟雨的清丽婉约。 云深阁的晚餐已经布好,十二冷十二热外加各色精致点心,宋执钧坐正中,邵守拙坐主宾,众人以此落座。 “来,挨着阿姨坐。” 温蕴拉着宋棠絮的手入席,她左边是宋槿知,再左边则是母亲向澜。 她每次来宋家做客,管家总是大包小包的礼物,姐妹俩不偏不倚,一人一份,这次更是每人送了件正阳绿辣色的平安扣。 宋棠絮安静地吃菜,偶尔和堂姐说悄悄话,席上温蕴的目光却总在两人之间逡巡,比平时见面更热切欢喜,满心满眼止不住的中意,问完堂姐又接着问她。 “棠絮,平时工作累吗?” “还好,已经习惯了。” 她回答落落大方,这些年在宋家耳濡目染,已经不似儿时落落寡合,而父辈们闲聊的话题,总绕不开民生经济和发展,宋棠絮虽然听得懂,平时却不关注。 夜幕渐渐降临,华灯高挂,小雪飞扬,桌架上的两盆君荷,不愧是亚洲第一荷,唇瓣鲜艳,花苞滚圆。 而席间,笑言轻语,宾主尽欢。 晚餐后消食解腻小世界你,茶则换成熟普洱。 向澜、温蕴和姐妹俩聊得越发尽兴,都是有为女性,聊得最多还是事业和工作。 间歇,宋棠絮帮科内几个小朋友跟堂姐要签名,还得是什么to签,温蕴则到窗边接电话。 她看着眼前其乐融融,母亲眼尾纹却更深了些,心头被柔软的暖意填得满满当当。 “是不是又瘦了?妈妈从明天得监督你好好吃饭。” “没有,您煲的汤我每次都喝光的……” 家人安康,安稳顺遂,现在就挺好。 突然,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三震。 宋棠絮陪家人时,都会把手机调成静音,除非是有十万火急的事,比如现在。 【紧急召回通知】 各位同事: 高新区工业园突发严重爆炸事故,现场情况危急,伤亡人数暂无法统计。 现启动最高级别应急响应,请所有目前在市区内的医生(含休假、轮休人员)立即取消休假,务必于30分钟内返回医院待命,准备接收批量伤员。 请相互转告,收到请回复。 ——医务科/急诊科 …… 旁边蕴姨的声音关心慈爱:“你赶不过来了?那改天吧,反正以后多得是机会,你应酬时少喝酒,我发出去的照片你看看……” 宋棠絮看邵叔叔一脸严肃,似乎比她更早得到消息,已经马不停蹄地部署工作了。 向澜看着女儿脸色一变,问:“有什么要紧事吗?” “母亲,我可能得回趟医院。”他们科连80岁的老泰斗,都出山坐镇指挥了。 “可是……外面还在下雪,路上都结冰了吧。”向澜难掩担心。 出这么大事,温蕴就知道这茶丈夫喝不下去了,肯定要连夜赶回去,夫妻俩一商量 拍板道:“要不棠絮就跟我们回去吧,直升机比开夜路更快。” 宋家老宅是做了停机坪改造的,直升机起落架缓缓落下,巨大的旋翼搅动着冬夜的寒风,卷起旁边上尚未积起的薄雪。 “棠絮,”温蕴握住她微凉的指尖,提醒道:“风大,小心些。” 机舱里,邵守拙电话不断。 温蕴的声音在黑夜中格外柔和:“阿姨很喜欢你之前绣的荷包,我那儿有件旧旗袍,是我妈妈的陪嫁,可惜保存不善,破了几个洞,我看你针脚细密,心思巧,不知能不能帮我修补一二?” 她话里说的客气,姿态放得极低:“改天,阿姨请你来大院里吃顿便饭。我跟你一样,也是南方长大的,我最拿手的腌笃鲜,你肯定也爱吃。” 望着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尤其是那双含笑的眼眸,和记忆中某道模糊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宋棠絮不忍拒绝,便轻声应下:“好,那我试试。” 小时无辜锐利的狗狗眼,成年后越发自然圆润,睫毛轻轻颤动时,眼眸闪动好似落雪消融前的最后一点晶莹。 宋棠絮赶到医院时,已经将近9点。 门诊楼连带几个住院部都灯火通明,救护车进进出出,一辆接着一辆。 她还是按原路,从侧门回去换白大褂,却忽然发现金主的车队,依旧停在遒劲的法国梧桐树下,满是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以前碰到同款车型时,她总忍不住驻足,最后又总会沉默落眼。 这次她行色匆匆,却没发现最中间那辆黑色迈巴赫s400后车窗缓缓降下。 暮色沉沉,有一人骨相优越的剪影藏在暗光里,冷冽矜贵,浑然天成。 25. 25.发丝、表带和哥哥 “走了多久,想了多久,此刻眼前这久违的笑容。” ——羽泉《重逢》 - 腕间百达翡丽的时针划过X,迈巴赫里的气压低得骇人,中英法三语杂糅的跨国会议终于告一段落。 邵云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接通了母上大人震好几遍的eveningcall。 除开长途飞行加上时差影响,他一落地便会见合作方,又连轴转开了个线上会议,哪怕是铁人也吃不消。 电话接通,听到妈妈熟悉的唠叨,他眉梢的倦色少了些许。 “云旌,我早前发给你的照片看了吗?” 他笑得无奈:“亲爱的温女士,我刚忙到现在能喘口气~” 温蕴都习惯了:“你爸也是脚不沾地,我们俩今天去了趟宋家,槿知和棠絮都见了……” 邵云旌眼底的寒意尚未褪尽,他懂母亲话里话外的意思,宋槿知这几年活跃着荧幕,各地机场和市中心都是她的商业地广,倒是宋家二房收养的那个小妹妹,他没什么印象了。 在国外和家人团聚时听人提及过,说小姑娘很聪明,小小年纪就考进宁大医学院了。 他看了偶尔抽动的右手大拇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就迅速被更浓重的夜色吞没。 邵云旌微微仰着头,听长辈唠叨:“妈,我落地还不到10小时,您老人家是不是心急了点?” 却听手机那边的母亲说:“我都给你安排好了,你这周先见见槿知,下周再见棠絮,一起吃吃饭……” 温蕴语气里很遗憾:“她们姐妹俩我都喜欢的不得了,老娘当年为什么不再多生一个呢?” 听着母上大人喋喋不休,他被逗笑了。 邵云旌单手扯松了领结,丝绸领带随意垂落在锁骨处,透着一股慵懒的贵气。 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指节,那是他在谈判桌上才会显露的,更何况槿知是他好兄弟的前女友。 朋友妻,不可欺、 他正盘算着如何回绝:“您儿子五行流转,唯独‘情窍’未开,您确定要让我去祸害人家姑娘?” 温蕴见怀柔不行,瞬间改威逼政策:“这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再说你爷爷是最重承诺的。” “老爷子上了岁数,满身旧伤,这次救得回来,那下次呢?他最大的心愿,不就是想看见你成家立业吗?” 若非儿子太精,又有主见,她也不想搬出“孝道”这座大山。 两家老爷子是刀山火海滚过来的好兄弟,战场上更有救命之恩,两家早前便定了门娃娃亲,并用一对玻璃种的双鱼玉佩当信物。 宋家老爷子过世后,子侄皆从了商,政军便没了人,如今邵家正如日中天,自然不忘旧恩想提携一把,姻亲便是最好的途径。 温蕴乘胜追击:“槿知和棠絮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人水灵,性格又好,你们不妨先相处看看,反正你也孤家寡人的,说不定真就日久生情一见钟情呢。” 邵云旌抬手摘下金丝边眼镜:“好,您安排吧。” 温蕴原以为没戏了,见儿子突然松口,喜不自胜:“那择日不如撞日,明天晚上8点约在环球港的云端餐厅,你别迟到。” 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笑:“您这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挂断电话后,迈巴赫车队往市区方向行进。 邵云旌点了一根烟,修长指间星火点点,而下颌线与喉结的弧度,在昏暗里勾勒出凌厉的性感。 - 一夜兵荒马乱的抢救,宋棠絮想快点补觉,就回了与医院一墙之隔的公寓里。 一看时间,还不到7点。 宋棠絮头重脚轻地推开门,迎接她的是堂姐熟悉的熊抱。 卸了妆的宋槿知,眉眼仍难掩艳色,LoroPiana的定制家居服很宽松,却遮不住女明星凹凸有致的身材。 明眸皓齿,天生丽质,这种张扬的、带有攻击性的美,像一幅底色浓烈的油画。 “絮宝,人家好想你。”语调是一如既往地傲娇。 “杀青休假了?” 宋槿知跟着身后,小尾巴似帮她拿鞋挂包:“嗯,所以就马不停蹄来找你私会啦。” 她们除了是姐妹,也是无话不谈的闺蜜,只要彼此时间合拍,恨不得24小时腻在一起, 宋棠絮进门就闻到令人垂涎的香味,果不其然,餐桌上摆满了花样繁多的早餐,有她常吃的生煎和蟹黄包,也有宋槿知钟爱的西多士和菌菇汤。 厨师跟管家都是小时候用惯的,这些年一直在照料她们的起居。 医院这里的公寓,每天有专人定时上门,负责烹饪三餐和收纳整理。 宋棠絮进了屋,却先去找飘窗上的猫咪,正懒洋洋地沐浴晨光。 元宵是她当年从砚中收养的三花长毛猫,已经10岁了,大尾巴蓬松可爱,但毕竟年岁渐长,耳尖和脸颊的绒毛开始变霜白。 宋槿知推着她去餐桌:“先吃早餐再补觉,有利身体健康哦。” 她瞥了眼阳台清理到位的猫砂盆,又嗅了嗅热气腾腾的皮蛋瘦肉粥,眉梢一挑,藏着促狭:“无事献殷勤,大小姐有什么事需要我帮?” 宋槿知慢悠悠抬眼:“宋大夫果然慧眼如炬,不过咱们先吃饭。” “好。” “你快尝尝一下这个,那个虾滑饼也不错,不着急慢慢吃哦~” 宋棠絮慢条斯理地咀嚼,心安理得享受着大明星殷勤的早餐服务,不搭腔也不拆穿。 吃完饭,碟碟筷筷都丢进洗碗机。 宋棠絮抱着元宵又撸又吸,宋槿知则在沙发后面给她捏颈捶肩,语气软乎乎地试探:“宝贝,你晚上有时间吗?” “下午要替梁老出席一个皮肤研究科学年会,不知道要到几点。” 宋槿知:“在长宁吗?” 她给元宵检查耳朵和爪爪,小家伙喵喵叫抗议:“就在环球港旁边的国际会展中心。” “yes!这不是巧了吗?” 宋槿知带着撒娇讨好:“晚上8点在思慕大厦新开的云顶餐厅有一场相亲,你能不能替我去……” 宋棠絮:“你不想去,就来压榨我喽。” “人家晚上不是有通告吗?正撞上Tiiffany晚宴。”宋槿知急忙坐她身边,又晃又摇:“反正又不是第一次啦!” “好絮宝,过年我请客土耳其阿联酋10日游怎么样?我实在不想去陪西装怪高谈阔论地装逼,无聊死了。” 自从二哥宋桀呈订婚后,长辈催婚的炮火开始集中在宋槿知身上,半年里安排六七次相亲,一半都是棠絮替的。 反正都是宋家千金,走个过场而已。 宋棠絮抿紧唇压着笑意:“那你得再陪我去芬兰看极光。” “好,一言为定。”宋槿知伸出小拇指:“咱们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姐妹俩每次旅游都是自由行,不过宋槿知有个打卡爱好,会去当地最高的建筑上喝小酒,吹夜风。 宋槿知把目的地告诉管家,很快机酒行程就发到两人的手机上。 “棠絮,你怎么每年冬天都要去看极光?”宋槿知漫不经心问。 她正揪着元宵的后颈皮,教训小家伙别把阿姨刚插好的多头玫瑰撞倒,就没听见刚才的问题。 等她转头,却看见宋槿知ipad正登录微博,文娱热搜上精彩纷呈。 而“宋槿知浓颜系绝了”和“韩团Seiaph国内签售会”的词条,正稳居前两位。 她瞥了一眼便关掉了。 这一觉补到中午12点,宋棠絮睡眼惺忪点开手机,发现有几个未接,母亲向澜的,导师梁老的,微信上更攒了不少。 上次这么熬夜,还是博士毕业写论文的时候。 年会的闭幕式在下午两点,她回复完所有电话和消息,起床刷牙洗脸。 卧室外静悄悄的,宋槿知似乎很早就出门了。 这几年因为场合需求,宋棠絮也学会化妆,但水平有限。 刚开始,向澜和堂姐总会送她品牌成套的彩妆线,后来她嫌繁琐,索性直接全换成DIor,口红也只有两只:#120肉桂奶咖自然,#772的干枯玫瑰提色。 电梯直达地下停车场,她一边走,一边听梁教授的长语音,老人家年纪大,手写比不上语音方便,大家都习惯了。 这时手机铃响起。 “喂,你好。”她有些手忙脚乱,但语气一贯的疏离。 “师妹,你待会是不是要参加皮肤研究科学年会?刚好我今天开了车,需不需要……”很小心翼翼试探。 是隔壁心脏大血管外科的陈师兄,去年8月医师节医院组织联谊会,她陪科室里的小师妹看热闹时撞上的,对方几番邀约,她都客气拒绝。 宋棠絮语调平缓,沉静如水的眸子切换防御状态:“师兄,不用麻烦了,家里最近刚给换了车。” 只是前两年工作没空闲,她都是司机接送,现在父母搬到东山墅,她不得不加入堵车大军中。 倒不是说谎,很轻微的“咔——”,数字钥匙解锁车门。 她没选宋槿知推荐的冰莓粉,而是选了纳多灰,相比宋桀呈那8位数的酷炫超跑,奥迪a5l足够低调了。 扣上安全带后,她忙碌的手机又震了震。 结果是宋槿知把晚上相亲对象的资料转发过来,宋棠絮眼眶睁了睁,才看清楚文档大小——足足122M,想也知道她根本没点开看,是董特助辛苦整理的。 棠絮也没兴趣点开,反正走马观花吃顿饭,她也不亏。 时间更像是一把淬炼过的手术刀,精准、冰冷,有些残忍地帮助姐妹俩完成了脱胎换骨。 就像没人会相信,宋槿知这个千金大小姐拍戏会不用替身,敬业人设一立就是十年,也没人不惊奇,宋棠絮当年像刺猬一样孤僻寡言的小姑娘,会变得清丽从容。 国际会展中心十年前那场大火后,几乎是推倒重建,造型似一艘即将起航的巨舰。 她的研究方向,是主攻烧伤后创面修复和 皮肤再生,年会品牌方却更护肤品和成分研发,幸好下午的闭幕演讲,只是请梁教授来镇场子。 主持人开场介绍后,会场内肃然起敬。 宋棠絮气定神闲地迈步上台,台下,上千只眼睛对焦,她摆正话筒的手有些发凉。 虽然还是不习惯被别人目光追随,但这些年从各类学术研讨,到行业论坛,从来都是她凭清泠的嗓音和流利的英文出战演讲。 她抬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胸有成竹,声若玉石相击:“大家下午,我是宋棠絮,来自宁大-省立医院烧伤整形与组织修复联合重点实验室,非常荣幸能代表梁复松教授参与……” 演讲完毕后,全场掌声相迎,台下偶尔一两句窃窃私语。 “好水灵的姑娘,竟然也是学医的?” …… 下了台的宋棠絮,早就被师妹姚窈拉去下午茶了。 每次活动,主办方都会准备茶歇,他们科都是想方设法连吃带拿,梁老看了都得慨一句:“学术蝗虫,寸草不生,呜呼哀哉~” 姚窈把一块一口酥递过去,老人家马不停蹄就塞嘴里了,还气定神闲地擦了擦。 “絮姐你昨天走得早,没看见资方的大佬可太可惜了!” “是长了三头六臂吗?” 姚窈眼冒粉红桃心:“帅哥呀!大帅哥,是那种衬衫纽扣要扣到最后一个的禁欲系!” 宋棠絮对西装怪没兴趣,看见落地窗外天色渐暗,她才想起今晚还有场李代桃僵的相亲宴。 - 1月的天黑得很早,不到八点,夜幕就由蓝转黑,唯有天边一弯月牙亮得像镀了层银霜。 可能刚下过雪,室外冷得刺骨。 从会展中心走到街对面的思慕大厦需要5分钟,但宋棠絮实在穿得太单薄,只穿了件buurerry的斗篷大衣,纤细欲折的脚踝冻得通红。 她这才想起,今天还在元旦假期。 大厦南北各出入口人满为患,十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正竭力维持秩序。 632米的亚洲第一高楼巍峨耸入夜色,将底下的人群衬得愈发渺小如蝼蚁。 宋棠絮没打算再换衣服,反正宋家今晚有人露脸就不算失礼,回头在大伯和堂哥那儿也算交差。 妆容斑驳得只剩口红显色,她从随身的Loewe水桶包里摸出一包卸妆湿巾,简单擦拭。 五分钟后,素面朝天,露出原本白皙的肤色。 好不容易挤进大厦内,她低头从卡包中翻找宋槿知给的VIC黑卡,就在这时,旁边几个排队的游客因插队爆发口角,继而大打出手。 混乱中,她被一股大力狠狠推搡,脚下高跟鞋一歪,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 电光石火间,旁边那部仅供VIC客户使用的专属电梯门恰好滑开。 那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疾步而出,几乎是本能地伸手,一把揽住她的腰肢。 “嗯——” 撞击,耳边是男人胸腔闷哼声。 就在她借力想起身的瞬间,一阵尖锐的痛感从头皮传来,原来是她散落的长发,有一缕缠住了对方手腕上的表带。 那是一块百达翡丽5164g-001,幽蓝调的表盘代表着有价无市。 宋棠絮抬手想去解,发丝却牢牢绞在金属表链间,她狼狈地僵在原地,像一只误闯蛛网的蝴蝶,徒劳地扇动着翅膀。 “别动。” 对方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他没有粗暴地扯开,而是将手腕微微翻转,耐心地解开缠绕的节点。 终于好了。 “sorry……”她还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窘迫和疼色,却忽然对上那双幽深眼眸。 十年,仿佛弹指一挥。 可月亮阴晴圆缺了整整一百二十次轮回,地球自转了约三千五百万圈,连哈雷彗星都朝着太阳的方向,多靠近了零点一个天文单位。 他就这样毫无预兆又镌骨铭心地出现在她面前,身姿伟岸如山岳,剪裁精良的西装透出骨子里、久居上位的矜贵雍容。 那双曾经盛满骄阳与星光的眼睛,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邃与沉静。 熟悉的薄荷雪松香裹挟着掌心的温热,将她从失重的恐慌中捞了回来。 大脑里轰然炸开的,是混杂着惊愕、恍然、甚至还有一丝久违的、酸楚的洪流。 激动吗?或许是。 开心吗?谈不上。 然而,她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平静,不过他是一位同样被波及的路人,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死死封冻在水下。 “对不起,如果不当心损坏了您的表,我赔您。” 哪怕预演千遍,开场仍旧单薄且苍白。 “棠絮。” 邵云旌忽然抬了手,只是极随意地、屈起食指,在她光洁的额间,极轻地弹了一下,很轻的一个脑瓜崩。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亲昵得过分:“这么多年没见,怎么连一声‘哥哥’’都不会叫了?” 26. 26.长大和近乡情怯 “我听见了你的声音也藏着颗不敢见的心 我躲进挑剔的人群夜一深就找那颗星星。” ——薛之谦《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 晚上八点,北方的冬夜是刀锋般的凛冽,长宁的灯火却热烈得惊人。 邵云旌的父母是大学同窗,自由恋爱,当年邵守拙头悬梁,锥刺股考上宁大,却被邵老帅勒令求学期间不准提家里的名号。 温蕴当年,是从一众花言巧语的追求者中,挑中了榆木疙瘩的“穷小子”。 邵温两家家风低调,人少是非也少,邵家三代单传,从未兄弟姊妹,而温蕴这一辈上面只一个哥哥,还英年早逝于战场,邵云旌外家也只剩一个表妹温沁。 自从十年前共同经历那场大火后,邵家与宋家反而交往甚密,温蕴更三天两头往家里送礼物。 宋家原本以为“娃娃亲”只是句戏言,不当真的,谁料上俩月邵老帅低调过八十大寿,竟又旧话重提。 这场相亲宴,是温蕴亲自安排的。 思慕大厦新开业的云端餐厅是会员制,开业不足半月,预约名单已排至三个月后。 餐厅聘请了多位米其林三星主厨坐镇,菜单每日随主厨心情更换,但真正让名媛与明星趋之若鹜的,除了私密性,是那270度环幕落地窗。 从这里俯瞰,宁江如一条蜿蜒的银带,将两岸的绝美夜景尽收眼底。 邵云旌倒时差,加上白天一整天的会,傍晚刚下班,母上大人就夺目连环call。 温蕴问:“你出发了吗?” 邵云旌笑意里,是一种“拿你没办法”的纵容:“亲爱的妈妈,现在才5点。” 温蕴恨不得手把手地教:“长宁晚高峰堵得很,你早点出发,千万别空着手去,花不要百合和黄色系……” 舅舅温慕,是他前半生这28年里,对他最有影响和启示的人,他原本应该去救死扶伤,而非现在满手沾满算计与铜臭。 他内心并不认同“娃娃亲”的联姻,也多得是阳奉阴违的手腕,但今晚这场相亲宴,他必须要去走一趟。 不仅是爷爷那有个交代,对外也全了宋家的脸面,这事毕竟是他们剃头挑子一头热。 只是他难得同意相一回亲,竟然还是跟好兄弟的心上人? 邵云旌嘴上应承着,却把一大筐嘱咐抛诸脑后:“好,我现在就出发,您满意了吧?” 从小到大,邵守拙和温蕴夫妇俩对于对独生子的选择,一直都是双手双脚的支持,包括私人感情生活。 无非是对方家世清白,只要儿子喜欢,都可以尝试交往,毕竟儿孙自有儿孙福。 但他出国这么久,书一年年读下来都是独来独往,从十八岁一直问到二十八岁,问就是暂时没有这项打算。 还是老爷子猝不及防提起,邵宋两家才想起还有桩“娃娃亲”。 到底是从小在眼皮底长起来的,槿知明艳,槿知清丽,哪个配她这孤家寡人的臭小子都绰绰有余。 在得知邵云旌要把工作中心转移回国内后,温蕴便计上心来,三番两次试探他的口风。 “今天和你澜姨去喝下午茶,棠絮竟然升主治了!” “槿知现在可是顶流,她主演的《沉鲤赋》你看过吗?” “你爷爷的意思是你俩个都见见,看和谁对脾性处得来? “咱们家到这个位置,不讲究门当户对,还是得知根知底才对。” “小兔崽子,我给你发那么多张照片,你是不是一张都没点开看?” …… 邵云旌在车上,翻了翻和母上这两月的聊天记录,真可谓是苦口婆心,他得和家里好好知会下,自从接手衡途,他那些玩性和精力都磨进了工作里。 即便他不是真的独身主义,眼下也对婚姻爱情乏味可陈。 迈巴赫车队稳稳停在专属停车位上,一行人不需要经过拥挤的人潮,vic电梯可从地下3层停车场直通地上127层。 温女士显然不放心,专门打视频来看他选定的花,邵云旌手中却空空如也。 静音母上的夺命连环call,他拇指戴着扳指误触了屏幕,却点开了昨天发给他的微信照片,背景很明显是宋家碧梧山居的栖梧花阶。 两侧的蔷薇疯长,藤蔓交织成拱,沿山势而上。 比花更吸引人的,是宋家那对姐妹花,初看宋槿知更明艳夺目,像是那盛放的、带刺的蔷薇,宋棠絮侧身站得更远,却像那雨过天青云破处的一抹釉色。 她的美,更在于一种清灵毓秀的气韵。 邵云旌没有放大图片,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探究,只是那双原本因疲惫而半阖的深眸多停留了一瞬。 耳边,特助何雍提醒道:“先生,稍等。” 原来本来应该上行的电梯,因工作人员误触,又开始下降。 邵云旌下颌稍抬,表示不介意,偏偏这时一众西装革履间,忽然有手机铃声响起,是门德列松欢快的《无词歌第五册》。 这个号码只有他的至亲好友才会拨,一看是韩国的010统一制。 “bro,听说你回国了?” “听说你也是?” “今晚有时间吗,出来聚聚?” “很忙。” “想来也是你这个大总裁,肯定日理万机……”手机那头里的言毅吊儿郎当,话还没揶揄两句,就听邵云旌看热闹不嫌事大来了句:“今晚,忙着和你前女友相亲。” …… 隔了很久,言毅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艰难地挤出来:“之前她送我的那块理查米尔,还寄放你那里,能不能麻烦你帮我还给她?” 邵云旌闻言,笑得不羁桀骜:“呵,我是你们俩之间的信差吗?” 言毅自从赴韩练习出道,唯一还有联系的只剩邵云旌,即便多年不见,但电话里的互损依旧亲切。 “果然能跟小公主相亲的,只有太子爷,也许下次见面,我该祝你们百年好合了。” “滚一边去。” 一旁陪邵云旌共事多年的助理和秘书,听到自己矜贵绅士的boss竟然爆粗,眼眶不由得一睁。 “只是一起吃个饭,放心,人给你看得好好的。” 言毅很寥落:“我和她,不可能了……” 邵云旌却不以为然:“世上除了生死天定,没什么是不可能的。” 话音落下,电梯从127层降到1层,只需1分15秒,电话挂断的同时,电梯“叮——”一声,从内向外打开。 第一秒,涌入耳膜的是嘈杂拥挤的人潮。 第二秒,一股巨大的推力从侧面袭来,一个身影猝不及防地砸向他的怀襟。 几乎是身体的本能,邵云旌长臂一伸,稳稳地接住了,可又有几缕不听话的发丝,缠在了他的表带上。 等两人分开,四目相对时。 映入眼眸是极长的发,被黑色发夹松松挽起。 那张小巧的脸型饱满莹润,像一件被岁月精心打磨的和田玉籽料,琥珀瞳色,唇瓣樱粉,语气和神色中有一丝疏离和愧疚。 相同中的眉眼与记忆中重叠,却从棱角和锋锐,变得平和和温婉,但身上那股疏离清冷劲,依旧拒人千里之外。 机场时的那句“再见”,仿佛昨日,言犹在耳。 邵云旌从落地忙到现在,他甚至连家都没来得及回,眼前人是他回国后,久别重逢见到的第一位故友。 近乡情怯,即便他久经商场,磨砺荆棘也依然会有。 “棠絮。” 邵云旌的大脑检索一向精准,但此刻却像是短路了半秒,他几乎是脱口而出,甚至带着一丝久违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熟稔。 她抬起眼,眸光如水,平静无波,像是在审视一个陌生人。 似乎是辨认了良久, 才极轻地扯了扯嘴角:“是你啊,云旌哥……” 曾经的宋棠絮,像一只笨拙的蜗牛,拼命伸长触角,试图去触碰那束过于耀眼的光,但时移世易。 原来时间不仅能磨平棱角,还能把刻骨铭心变成无关痛痒的称呼。 “这些年,还好吗?” “嗯,你呢?” 看,她还能风轻云淡地反问他,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身体里的骨、血和肉正经历着怎样的一场海啸,心跳失序地好像要罢工。 “还好,受伤了吗?” 宋棠絮撩了撩头发:“没、没有。” 可变红的脚踝却出卖了她,肿意明显。 “刚才怎么回事?”他视线往外一扫,可能因为压迫感,顿时鸦雀无声。 匆匆赶来的负责人急忙道歉:“先生,是我们工作安排的失误。” 邵云旌轻轻“嗯”了一声,不问责,却看得人冷汗直流。 只指尖向身后摆了摆,身边人立时上前,不动声色地将那几个闹事的游客隔开带离,喧嚣瞬间被理顺。 他垂眸看她:“来这里有事吗?” 宋棠絮答得含糊:“来吃个饭。” “怎么?”他已转身,走回那部专属电梯,修长的手指按着开门键,侧脸在冷白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不上来吗?” 宋棠絮没犹豫,跛着那只扭伤的左脚,一步步挪过去,而看着她走近,邵云旌忽然伸出手,掌心向上,悬在半空。 “来。” 没有多余的表情,也没有多余的言语。 他伸出的手臂线条绷紧而流畅,曾扶过她,又借她倚靠,百达翡丽的表带间还夹着一根她的发丝。 宋棠絮抬起手,轻轻搭在了他的小臂上。 隔着西装面料,她能感受到手臂肌肉传来的热度与力量。 这次他的助理和秘书都留在楼下,电梯门缓缓合拢,也将他们二人,单独封印在这方寸之间。 “来这儿是约会?”他出人意料,刨根问底。 见她没否认,也不回答,那双总是冷峻的眼眸里似笑非笑:“还真是长大了,有脾气了。” 电梯厢体由暗色镜面不锈钢包裹,冷光流转,将他周身那股气息无限放大。 邵云旌身量极高,光影在他深邃的五官上明暗交界,高挺的鼻梁像刀削斧凿般挺立,可偏偏那双眼睛,此刻只倒映着她一个人的身影。 直到电梯门再度滑开,门外等候的竟是宋楷言与孔令仪夫妇。 对于宋槿知又一次“临阵脱逃”,让妹妹顶包的行径,这对夫妻早已见怪不怪。 只是孔令仪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语气很欣喜:“棠絮?云旌?你们一起来的?” “我们刚在下面遇到的……”宋棠絮也一怔,有些搞不明白状况:“大哥大嫂?你们怎么会?” 看着她跛行,宋楷言眉头微蹙,虽是对着她问,眼神却看向邵云旌。 “你脚怎么了?” “是意外。”她淡淡接话。 孔令仪上前一步,极自然地挽住宋棠絮的手臂,将重心分担过来,柔声道:“走路都一瘸一拐了,快进来坐着,菜都要凉了。” 她扶着棠絮在精心准备的位置上落座,两个男人则落在了后面。 透过玻璃幕墙,长宁的璀璨灯火在脚下流淌,两人一前一后,宋楷言单手插兜,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云旌,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打个招呼。” “嗯?” “你会介意棠絮是收养的吗?” 邵云旌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来之前,对今晚这场相亲的鸿门宴,他想过叙旧、寒暄,甚至提起言毅,惟独没料到对象另有其人。 前方,那道倩影正侧首听着孔令仪说话。 即便身处喧闹的灯火中,仍目光沉静,遗世独立。 27. 27.好久不见和见到你,很高兴…… “我会带着笑脸,回首寒暄,和你坐着聊聊天。” ——陈奕迅《好久不见》 - 平时一坐难求的云端餐厅,今晚罕见地清了场。 整面270度环幕落地玻璃是无边框的,脚下的宁江如一条蜿蜒的玄色绸缎,坠满了碎钻般的灯火,由近及远铺展至天际线。 宋楷言和孔令仪夫妻俩,此时此刻出现地如此“巧合”,除了对两家联姻的重视,也实在是清楚自家妹妹的脾气秉性。 孔令仪扶着宋棠絮落座,她环顾四周才发现所在的餐桌,从布置陈设到餐具酒品,都是精心安排的。 头顶的光线也被刻意调暗,那几枝深得近乎发黑的暗紫色鸢尾,愈发暧昧朦胧。 孔令仪凑近耳语:“槿知她出了什么价钱,才说服你替她来?” “土耳其阿联酋10日游。” “哈哈,她也就骗骗你这个实心眼~”孔令仪被逗笑:“那你也不知道今晚和谁相亲喽?” 宋棠絮轻轻点点头。 如果她能提前点开那个122M的附件,就是送座金山银山,她都铁骨铮铮,绝不折腰。 这时,有电话猝不及防地打了进来,恰好是宋槿知。 刚一接通,就听见背景音里觥筹交错,她义愤填膺,很大声:“絮宝!我刚知道爸爸想让我和云旌哥相亲!这tm不是乱点鸳鸯谱吗?” 毕竟在她心里,邵云旌和她大哥二哥没啥区别,她崇拜又敬佩,却无半分男女之情的私心杂念。 “而且你知道吗?晚宴上我碰见言毅那狗东西了?他*%¥@……” “嘟嘟嘟——” 宋棠絮还没说话,那边就断了线。 她撩起耳畔散落的碎发:“是槿知,她好像喝酒了。” “她有经纪人和助理跟着,出不了岔子。”孔令仪习以为常,把话题拉回:“倒是你们这儿,歪打正着。” ? 孔令仪笑意温煦:“反正当初只说是‘娃娃亲’,又没钦定是谁,咱们家的小宝贝也该谈谈情说说爱了,不过那邵家催得有些急……” 那双琥珀色眸子倏然抬起,大嫂话里的每个字都代表着,这不是一场简单的相亲。 她还在怔忪,两道高大的身影,逆着璀璨的灯火在对面落座。 早过而立之年的宋楷言三十有三,越发威仪稳重,而邵云旌与之同席,气场与压迫感却丝毫不显逊色。 宋楷言:“云旌,这一晃,你有十年没回国了吧?” “对呀,久到连故人都认不出来了~”他谈笑风生。 侍者训练有素地送餐摆酒,水晶杯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男人们寒暄的话题无非就是钱和生意,她事不关己,安静地坐在那里听着。 餐桌上偶尔与他视线相接,也似蜻蜓点水,他眸光深沉如渊,她回以礼貌颔首。 孔令仪在旁眉眼含笑,将斟上的勃艮第红酒帮她换成了鲜榨的石榴汁:“谢谢嫂子。” “絮宝,邵家爷爷寿宴上两家讨论过联姻,你灵魂出窍了?” “我……后来有急诊手术。” “好吧,宋大夫真敬业~”孔令仪凑近了些,看着她:“昨晚你大哥还跟我说,槿知性子太跳脱,反倒是你们俩更般配,踏踏实实多好啊,这缘分妙不可言呢。” 她?和邵云旌般配?! 宋棠絮堂皇着,内心却盘算起该如何拒绝这门亲事,思绪混乱时,对面宋楷言问起她:“脚肿得厉害吗?” 她摇摇头:“就轻轻扭了一下,不碍事。” 宋楷言长兄如父:“回去还是让沈敬之看看,宋大夫医术高超,别仗着自己年轻就不当回事。” 跟许多豪门一样,宋家家族也有专属医疗团队,沈敬之是他们二房的全科医生。 接连被大哥大嫂揶揄“宋大夫”,她有些羞赧地低下头,薄薄的红晕,更显得肤如凝脂,吹弹可破。 孔令仪打圆场:“棠絮,你和云旌算师兄师妹?” 邵云旌:“我从砚中毕业的时候,她才高一吧,那时候她头发好像还很短。” 宋棠絮接话,惜字如金:“嗯,我是半路插班,满打满算才读了半学期。”意思是所谓“同窗”,其实根本不熟。 “砚池这些年桃李遍天下,云旌既然你回国了,以后可要多聚聚。” 邵云旌礼数周到:“那是自然。” 孔令仪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调:“多走动走动,感情是越联络越深。” 夫妻俩跟人精一样,互相交换了个眼神,看透不说破。 眼看气氛逐渐到位,他们默契地起身告辞,坚决不做电灯泡。 “大哥,我和你们一起……” 孔令仪双手按住她的肩膀,把人牢牢困在座位上:“你呢?就老实待着,好好享受你的烛光晚餐。” “嫂子!”她嗔怪嘟囔了一句,饱满的唇瓣被贝齿咬住,留下一抹湿润的嫣红,像是怒了一下,但毫无反手之力的小刺猬。 宋楷言侧过身:“棠絮,你是怎么过来的?” “开车。”她不明所以,以前哥哥嫂嫂都说要送她车。 “我待会还得回趟公司,刚好你嫂子开你的车回去。”宋楷言望向起身送客的邵云旌,好人当到底:“云旌啊,我记得你车技一流,不介意送棠絮回东山墅吧?” “她脚受伤了,不方便。” 邵云旌绅士十足:“当然。” 孔令仪伸出手,眼神示意:“乖乖把钥匙交出来吧。” “你们夫妻俩,最会欺负人了~” “谁让你是咱们家老幺呢!” 宋棠絮退头丧气地认栽,把钥匙卡片双手奉上,还跟闹脾气的小猫般,悄悄挠人手掌心。 “那麻烦了。” “应该的。”邵云旌看着她委屈巴巴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忍俊不禁道:“咱们俩家何须客气。” “到家后,记得报平安。”孔令仪用手比了个电话,坏心眼地嘱咐:“夜黑风高,你别贪杯哦,小心有大灰狼虎视眈眈。” 相亲可以,联姻也可以,但一切必须得按规矩,凡事讲究先来后到。 此时,宋棠絮长睫像受惊的蝶翼般轻颤,脸快埋进双膝里,而邵云旌姿态从容,把人送到电梯口,微微颔首:“嫂子,您放心。” 宋楷言拍了拍他的肩:“走了,回见。” “回见。” “叮——”电梯下行,270度环幕落地玻璃只剩下她,和他。 她抬起头,那双古典疏离的琥珀眸子有些不知所措,四目相对的瞬间,想要移开视线,却又鬼使神差地被定在那里。 “其实我们有司机,而且我车技还算不错,所以你不用这么……视死如归。”他坐回她对面。 宋棠絮双手捂住脸:“嗨,好久不见。” 他:“好久不见。” 不多时,主菜一道金汤龙虾被端了上来,紧接着是香芥汁三文鱼。 两人都是食不言寝不语的性子,只听得见刀叉碰撞瓷盘的清脆声响,气氛安静但融洽。 宋棠絮小口咀嚼着鱼肉,余光却不受控制地描摹着对面的人,十年光阴,把砚中校园里意气风发的少年,淬炼成了如今这个沉稳如山的男人。 轮廓更锐利,肩膀更宽厚。 她杯中的石榴汁见了底,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替她满了杯。 “谢谢。” “还是这么有礼貌,”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原来不否认,是因为真的有相亲啊,不知道看到对象是我,会不会很失望?” 宋棠絮握着杯柄的手指紧了紧:“没。” “看来宋槿知那丫头没把你带坏~” 从被宋家收养那天起,她就安静乖巧,从不惹事,读书、交友、升学、就业……看似一帆风顺,实则乏味可陈。 没人知道,她也曾偏执、疯狂、处心积虑地想圈禁某个人,步步紧逼,占为己有。 餐后,邵云旌的车队恭候多时,清一色的迈马赫s,宋棠絮忽然觉得自己最近跟这个车型有缘。 她左脚踝还有些肿胀,原本打车回去,但邵云旌说他跟大哥立下军令状,可不能言而无信。 宋棠絮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健谈。 他伸出手让她扶,就像十年前 那个烟花夜,他比她多前进半步,既给了她支撑,又保持着一定距离。 两人像蜗牛,慢慢悠悠才挪到停车位上,特助何雍还跟在他做事,早早打开了后排车门。 宋棠絮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他轻轻一带,整个人失去了平衡,半靠在了他身上。 “慢点。”他低头,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不好意思……” 她有一半的重心倚在他身上,两人贴得极近,能闻到他身上冷冽的薄荷雪松,混合着方才餐厅里淡淡的酒香。 车慢慢行驶向高架桥上,宋棠絮的视线只能落在他手臂那枚精致的袖扣上。 夜色中,她擂鼓般的心跳声,盖过了身旁的江水滔滔。 “你,还回大院吗?” 邵云旌:“从前晚落地到现在,我还没回过家。”一是要见他的人有点多,二是回去手续有点繁琐,还得报备。 他的话题自然而然:“当医生累吗?” “还好,我主要是科研岗,每周只有两天夜班,平时都泡在实验室里。” “叔叔阿姨身体还好吗?” “嗯,今年体检结果还不错,主要槿知有点胃溃疡,她拍戏一开机就黑白颠倒,吃饭不怎么及时。” 旁边,邵云旌身体微微后仰,窗外流动的光影在他深邃的眸中明明灭灭,像暗夜里蛰伏的兽。 “我还以为今晚会见到她,”他侧过脸,笑:“没想到是你……” “联姻的事我刚知道,你同意吗?” “朋友妻,不可欺,言毅和槿知才是一对。”邵云旌转着大拇指的扳指:“我可不横刀夺爱,那你呢?” “什么?” “对联姻什么想法。” “工作要紧,我还没恋爱结婚的打算。”宋棠絮声音有些发紧,很认真:“那不如我们回去后,各自和长辈们说清楚。” “好,我试试。”他语调低沉磁性,辨不清其中的情绪:“怎么突然学了医?” 宋棠絮偏头看向窗外,只留给他一个线条清冷的侧影:“我记得有人跟我说,跟死神抢人,听起来酷毙了。” 他一愣,忽然低笑了一声:“对啊,听起来酷毙了。” 那笑声很短,却带着胸腔的震动,传进她紧绷的耳膜里。 …… “你现在是接手衡途了吗?”她的问题,客气又有保持边界。 这些年,从家人或者蕴姨嘴里她多少知道他的动向,申Stanford读商科,读EMBA入主董事局,跨国并购,操纵汇率,布局能源…… 那个夏天里,她手机app里藏着无数张退订的机票,点开无数次寥寥几句的对话框,想问问他是不是还记得答应过的诺言? 邵云旌轻描淡写:“在其位,谋其事罢了。” 宋棠絮悄悄点开了122M的附件,资料很详实,体贴到对方的饮食偏好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他的履历精彩得让人瞠目,集团领袖,商业巨子,如果不是因为她被宋家收养,今生他注定只能被她仰望。 她不知道,没有成为医生对他是否是可惜与遗憾,或许他只是一场“换了一种方式去修补世界”的征途,却记得在砚中那个意气风发如白杨挺立的少年,会永远眼底有光。 可这些和她,都不会有关系。 不知不觉,车驶入东山墅的梧桐大道。 车门打开的瞬间,夜风灌了进来,宋棠絮解开安全带,站定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麻烦你专程送我一趟,路上小心。” 邵云旌并未着急上车:“今晚见到你,我很高兴,什么时候叫上槿知出来聚聚。” 就算做不成夫妻,但还是一起长大的好朋友,国外十年,他对能真心相待的旧知故友格外珍惜。 他很高兴吗? 宋棠絮不知道这是客套,还是真情实意,也含糊回:“过段时候吧,我最近有点忙。” “好,”对方了然,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像含着一层水汽:“那咱们微信联系。” 她片刻恍惚:“你以前那个微信……还在用吗?” 邵云旌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当然。” 28. 28.恋情曝光和换人 “像迷途的旅人到达了目的地,像飞舞蝴蝶被绚烂色彩吸引。” ——汪苏泷《像晴天像雨天》 - 宋棠絮是把自己摔进床里的。 大夜班和这出年会加相亲的连环局,耗尽了她最后一丝精气神,她胡乱抓过手机,给孔令仪回了个语音:“嫂子,我到家了……” 脚踝处传来一阵钝痛,一直照顾她秦姨细心敷上的冰袋,正散发着丝丝凉意。 自从断药后,她都是一觉到天亮,这一晚却做了很久的梦。 梦里,只有漫天飘摇的雪花,她正在造一座笼子,黑色栅栏是冰冷的,带着卷曲花纹的。 等宋棠絮清醒过来时,一室昏暗,只从窗帘缝隙里透出光亮,手机微信里99+的“未读”。 科室的,同窗朋友的,以及嫂子孔令仪的。 170魅力御姐:【哇不哇塞?满不满意?聊得开不开心?】 170魅力御姐:【这么忙?忙到一见倾心,私定终身了?】 宋棠絮佩服嫂子的“脑补”水平,尤其是看到大哥宋楷言那“188帅气男大”的网名,每次都忍俊不禁,他俩不愧天生一对。 棠:【不哇塞,不满意,不开心。】否定三联~ 她下一条还没编辑好,嫂子的视频直接打进来了。 孔令仪:“咱们乖宝是哪里不满意啦?身高,颜值还是性格?” 宋棠絮去拉开窗帘,迎接满室阳光:“他很好,只是我们不来电。” “不才吃一顿饭,至于来不来电,得搂一搂亲一亲才能下断言吧,或者你们干脆利落地来一炮……”孔令仪作为过来人,积极提供建设性意见。 宋棠絮眼睛都瞪大了:“嫂子!” “这有啥,食者性也,最烦你们这些小年轻扭扭捏捏,”孔令仪还是继续劝:“邵云旌条件挺好的,而且在国外这些年名声也不错,没听说有什么桃色和绯闻。” “机不可失,我和你大哥都觉得以后碰不上这么知根知底的。” 宋棠絮顿了顿:“昨晚上,我们都说清楚了,他无心,我无意,只能当朋友。” “好吧。”孔令仪言尽于此。 挂断视频后,她去冲了个热水澡,镜子里的宋棠絮只有从容随和,她曾经所有的希冀与执念,都随风散在那年盛夏的海棠雨里。 是的,因为不重要了。 - 宋棠絮坐楼梯下来吃早餐时,才七点。 向澜退休后成了科普作家,除非有重大考古发现才出山,而宋怀谦这几年,也慢慢转向反垄断和知识产权等非诉领域,留更多时间陪伴妻子和女儿。 他们一家三口都是不慕繁华的踏实性子,分家时分得的期权股份,便是不可估量的庞大数字,更何况还有地皮、商铺、高端奢藏等不计其数。 资产统一交于家族办公室打理,东山墅这里的装修也是自然极简主义,功能性至上。 餐桌前的一家人,难得整整齐齐。 宋怀谦和向澜夫妻俩,看着女儿一瘸一拐,同时起身过来搀扶:“脚还肿得厉害,干脆请两天假吧。” “好的,我已经跟科里请假了,今天留在家里休息。” 她一落座,宋怀谦给她端豆浆,向澜给她夹虾仁蛋饼,面前还有荠菜牛肉锅贴和素三鲜卷。 宋棠絮忍不住扶额笑:“母亲,别每次一回家,您和父亲就把我当猪养。” 她基本上两天才回来吃顿饭,哪怕平时三餐便当也是家里管家送去的。 但父母手里的筷子却没停,又往她碟子里添了一个:“熬大夜很伤身体的,回家不多吃点怎么行?” “我三餐营养很均衡,没偷着减肥。” 向澜语气一贯温柔:“可妈妈看你又瘦了,还在忙课题吗?” 夫妻俩对女儿平时生活和事业都很上心,一家人得空会吃吃喝喝分享趣闻轶事,从未有秘密,他们也清楚,宋棠絮选定的是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的面上项目,分量很重。 “最近有些赶,不过还算应对自如。” 夫妻俩眼神一对,向澜问:“听说,昨晚上是云旌送你回来的?” “槿知撞上通告没空,我只是去替她露个脸。”她语气稀松平常。 向澜跟她解释:“娃娃亲的事,原本只当是两家老爷子年轻时喝酒许下的玩笑话,但那天邵家上门却郑重其事的,他们更属意你,毕竟槿知是演员,一旦联姻这娱乐圈是不能再待了。” “所以爸爸妈妈问问你的意思,让你和云旌先接触接触?” “母亲,我目前没有结婚的打算。” 宋怀谦放下筷子,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眸依旧温润:“既然你不喜欢,那便算了。婚姻大事,讲究个你情我愿。” 向澜明白:“好,那妈妈去跟你蕴姨说清楚。” “谢谢您。” 一家人有话直说,简单明白。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餐桌上的气氛重新回归轻松。 他们俩夫妻通透,从不过问女儿的情感交友,也不觉得女生非得要结婚生子,不过是多一种人生体验罢了。 向澜看她一瘸一拐,张罗着要给她弄个轮椅。 “母亲,真不用。”宋棠絮哭笑不得,单腿跳着躲开,几下蹦到了玻璃花房中央那张铺着亚麻软垫的沙发上。 花房里恒温恒湿,空气里浮动着栀子花和绣球的清香,一家三口饭后悠闲惬意地晒着太阳。 向澜看书看得入神,宋怀谦则拿着长嘴壶,慢悠悠地给一盆盆开得正盛的蓝色绣球浇水,宋棠絮摸出手机,找到宋槿知的号码拨了过去。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正忙……” 她有些担心,那丫头昨晚喝多了,别真出什么事,这时候管家周叔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两把钥匙卡片,说大嫂让人来还车,“还开了辆乳白色的奥迪r8,说是送给您当新年礼物。” 向澜从书页里抬起头:“楷言和令仪送来了,你就收着吧。” 宋棠絮接过,早就习以为常,这些年,每逢圣诞、元旦、春节,或者她毕业、拿到课题奖,鲜花和礼物就没有断过。 宋家人表达的爱的方式,豪横又直接。 宋怀谦浇完花,放下水壶,走到女儿旁边:“如果通勤累,还是让家里司机送。” “知道了,父亲。”宋棠絮应道,语气里满满都是幸福。 既然电话联系不到宋槿知,她还有别的办法,那就是点开微博,这个常年霸占热搜榜的顶流明星,走到哪儿都是代拍和私生。 结果app转了好几分钟才打开,热搜前十条都是黑色的爆! #宋槿知言毅恋情#——爆 #宋槿知言毅同乘保姆车回别墅#——爆 #内娱顶流宋槿知疑恋上韩团主舞言毅#——爆 #宋槿知言毅Tiffany&Co晚宴#——爆 …… 这下是真的,完了! 宋棠絮看到热搜的下一秒,就是重拨宋槿知的电话,一遍两遍……但无论是本人,还是经纪人和助理,要么占线要么关机。 经纪公司那边已经很努力在撤热搜了,但讨论度太高,就像堵洪水,这边刚压下去,就会换新的词条顶上来。 毕竟一个是内娱00顶流花扛把子,一个是一线男团的门面主舞,普罗大众眼里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竟然会牵扯在一起。 但如果有像她一样了解当年旧情的,只会觉得这哪里是巧合,这分明是之前熄火的雷被重新引爆了。 宋棠絮挤进微博广场,看爆料的狗仔视频转发已过10万+。 偷拍画质很模糊糊,满屏都是“@XXX娱乐”、“@XXX爆料”的水印,但在那摇晃的镜头里,她还是看得清清楚楚—— 言毅搂着槿知的纤腰,上了同一辆保姆车,后排关门的瞬间,两个人在热吻,槿知就像树袋熊一样,双手紧搂着言毅的脖颈,亲得难分难舍。 舆论的第一反应是震惊,粉丝分别跑去各自经纪公司官博下求辟谣求告黑,但被誉为韩娱造型厂的ECK,这次也罕见地三缄其口。 只丢下句【恳请各位粉丝及公众,停止对艺人的过度关注与打扰,专注于舞台与作品本身】,便仓皇跑路,不再回应。 事件到中午再进一步发酵,尤其是言毅这边,恋情“塌房”后,粉丝正经历与偶像的信任危机。 宋棠絮手机联系不到人,就给宋槿知发了几条微信,内容只关心她在哪里,现在是不是安全,如果需要人陪就给她发个位置。 棠:【刀山火海,我都赶过去。】她认真的。 结果到了傍晚,宋家长房所有人,一个不少,全都来了东山墅。 宋执钧面色沉肃,宋楷言眉头紧锁,就连一向玩世不恭的宋桀呈,此刻也敛了神色。 而走在最后的宋槿知,裹着一件厚重的米色羊绒大衣,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像个密不透风的粽子。 长辈们没多废话,宋执钧和宋楷言起身,示意宋怀谦和向澜去书房谈事。 管家给他们留下的人上了祛火的蒲公英。 宋槿知很久没说一句话,可热得实在受不了,就把脖子上的围巾摘下来,哪怕用粉底液遮了,耳后包括高领毛衣下,青青紫紫一片草莓印。 “还好吗?” 宋槿知点了点头,却又莫名其妙地摇了摇头。 她抓起宋棠絮的手腕,义愤填膺道:“祸是我一个人闯的,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棠絮你千万不要为了我,去牺牲你自己!” “嗯?”她云里雾里,手腕被抓得有些痛。 这时候,“砰——”的一声,楼上书房里好像是瓷器或者玻璃摔倒地上,还伴着断断续续的吵架。 “……我不同意,棠絮她……我们的女儿,不是宋家……” - 邵云旌回国后,行踪一直是保密的,却没人料到他的办公地点正对着宁江入海口。 江海交汇,视野极佳,进出需要经过一条非开放通行道,有层层安检。 < p>让经纪公司和娱记、粉丝找得发疯的Ethan言毅,一整天都窝在这里。 邵云旌从一堆公文里抬起头:“你打算在我这躲一辈子,不出去见人了?” 他们好长一段时间不见面了,桌上都是言毅喝空的威士忌和啤酒瓶,舞台上金发小脸,精致如天使的当红idol,现在头发像个鸟窝,哪还有半分偶像包袱。 “嘴巴还是这么毒,你就不关心关心兄弟我?” 邵云旌从办公椅上站起来,他今天穿了件白衬衫,利落挺括,宽肩窄腰,左手腕随意地挽起一截,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你和我的‘联姻对象’闹上了热搜,搞得满城风雨,还让我安慰你?”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去。 “你认真的?”言毅仰着头。 “滚一边去,”邵云旌轻嗤一声,走回办公桌后,姿态慵懒却压迫感十足:“我拿槿知当妹妹,不过你们昨晚算怎么回事?干柴烈火,旧情复燃?”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恶劣的光,“要是按辈分算,你真得随她叫我一声‘哥哥’了。” “邵总谈判桌上运筹帷幄,耍嘴皮子也是登峰造极。” “彼此彼此~” “那宋家不是还有个女儿吗?怎么联姻就非得宋槿知不可呢?”言毅还是在乎,明明泥菩萨过江,却还给别人当军师:“你们俩昨晚不也一起吃饭,怎么人家没相中你?” 他难得心不在焉:“你听谁说的?” “宋槿知喽。” 邵云旌面上还笑得儒雅矜贵,但后槽牙却咬紧了:“你们俩果然,天生一对!” 晚上,把言毅打包丢出去后,邵云旌回了锦峻山。 老爷子上了年纪后,旧伤加上劳神先后两次中风,去年那次险之又险,差点没抢救回来,也是从那时起,邵云旌决定把事业重心移回国内。 毕竟,姥爷毕生的心愿也是落叶归根。 邵云旌到的时候,床旁只开着一盏暖黄的壁灯,老人家正在睡,现在一刻都离不开氧气。 他打了盆热水,给爷爷擦了擦手脚,沟壑纵横的脸上,随着艰难的呼吸,发出“嘶呼嘶呼”的声响,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扯。 曾经在战场上叱咤风云、一声令下能让千军万马冲锋的英雄,如今瘦削得只剩骨头。 “爷爷,”他低声唤道,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回来了。” 邵守拙和温蕴夫妻俩,一有空就过来守着,但因为邵守拙有外事活动,所以今晚只有温蕴陪着一边。 温蕴把儿子叫了出来:“老爷子现在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你是怎么考虑的?” “我……” 生意场上一贯叱咤风云的他,此刻如鲠在喉,他一直知道爷爷的心愿,是看着他成家立业,当年他赴美接手温家生意,虽是迫不得已,但自古难两全。 看着儿子略显落寞的身影,温蕴也不想为难他:“热搜上的事,你也知道了,既然槿知有了男朋友,宋家的意思是——换人。” “您的意思是,他们要换成棠絮?” “嗯。” - 办公室里没有开灯,长宁璀璨的灯光如深海里的磷火,忽明忽暗地映在邵云旌的侧脸上。 脑海中闪过无数个画面,有病床上的爷爷,叹气的父母,闪回最多的是一双清冷幽垠的琥珀眸。 十年前碰见她时,她就像一株安静、苍白的植物,尤其有叽叽喳喳的宋槿知作对比,极致的冷静、清醒、格格不入的警惕心。 十年后再见到她,棱角褪去,习惯于倾听的她,微微侧头的姿态显得温婉而专注。 不过还是一样,对待边界以外的人,精准克制的分寸感,始终有一层化不开的薄冰。 她回去之后,怎么又同意了? 邵云旌捏了捏太阳穴,他很少会在异性身上留这么多精力关注。 他先是找到“言毅の生日狂欢特遣队”的群聊,然后才找到昵称是“棠”的微信,头像是一只可爱卡通猫咪,三花纹的。 空空如也的对话框,邵云旌记得他们是聊过天的,不过他落地温哥华的当天,手机就被偷了。 忽然,他长腿随意一蹬——“哐当!” 桌角的水杯应声而倒,半杯水混着冰块泼洒在键盘上。 “先生!”一直守在外间的特助何雍闻声冲了进来。 灯亮起的瞬间,何雍倒吸一口冷气。 邵云旌的右手鲜血淋漓,碎片割开了他大拇指和食指间的虎口位置,那道狰狞的新伤,撕裂了原本就存在的那道旧疤,不仅肉往外翻着,他的大拇指,此刻正不受控制地痉挛着。 “别慌,”他像定海神针,让何雍取了领带熟练地扎紧,先做一个初步的止血。 “需要叫医生过来一趟吗?” “伤口有些事,可能得清创缝合,”邵云旌眼眸深处,似燃着一簇幽暗的火,语气是将疼痛也纳入掌控的极致冷静:“送我去医院吧。” “就去省立,离得近。” 29. 29.名片和薄如蝉翼的蝶 “背对着背走远,其实每一步都在往前,走向某天再遇见,再遇见的终点。” ——周传雄《再遇见》 - 车窗外的霓虹灯光,一盏一盏,宋棠絮耳边反复回响起大哥宋楷言的话。 “宋邵两家的联姻势在必行……” 这门亲事不单是邵家主动递来的橄榄枝,一家有钱,一家有权,邵守拙的位置水涨船高,邵云旌又执掌温家和衡途。 两家互相借势,盘根错节,才能在这瞬息万变的洪流里,稳如泰山。 宋执钧重重叹了口气,邵家根正苗红又低调,本来和一个天天上热搜、在镜头前谈情说爱的孙媳妇格格不入,如今槿知的恋情一夜人尽皆知,棠絮却成了眼下唯一的人选。 好在“当年‘娃娃亲’,本来就没定死是谁”,换人也顺理成章。 宋棠絮点开和邵云旌的微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她发的那句【新年快乐】。 这些年手机不断换新,她却始终都没勇气,将他彻底从好友列表里删除,只会不断找借口:“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留着,也无所谓。 他头像还是那张极地风景照,天空上的春季大三角十年如一日。 朋友圈也干干净净,没有自拍,没有鸡汤,都是国际时政或者财经资讯。 司机把车子驶入停车场时,手机屏幕已按灭。 既然邵云旌对她无感,想必是个有主见,不会听家里摆布的,那这联姻的烂摊子让他解决好了。 她神色疏离,将所有情绪起来。 宋棠絮临时回医院,是替科室的扈师兄顶班,因他家里有急事,二线值班平时也不忙,除非遇上突发急会诊。 与医院一墙之隔的公寓,每每在这时有大用场。 她推开家门,换鞋,洗手,和衣而眠,手机保持24小时开机状态。 可惜刚安静了两小时,尖锐的铃声就再次响起。 困倦被职业本能驱散,宋棠絮直接接通,结果不是急诊,而是国际特需部的护士长:“宋医生,很抱歉打扰你休息。但我们这边收治了一位特殊情况的患者,手部外伤,因为患者对术后美观度要求极高,需要美容缝合,您看……” “知道了,五分钟到。” 宋棠絮挂了电话,掀被起身。 脚踝处的扭伤还没好透,落地时一个趔趄,尖锐的刺痛让她倒抽了一口冷气。 但宋棠絮知道国际特需部的患者,不是财大气粗,就是身份保密,反正每一个都是十万火急。 梁教授独创的美容缝合无痕技术,并非单指“用细线缝”,而是结合深层减张、精密对合、精细清创以及系统抗疤管理的综合体系。 烧伤整形外科刚独立不久,青黄不接,在梁教授年岁渐长,手拿不稳剪刀,打不了结后,现在只有扈师兄和她才出师。 宋棠絮一瘸一拐往特需部大楼赶,却有些心烦意乱。 她根本就没睡熟,从大脑到心脏,这具身体的每一寸血和肉,都处在亢奋状态,是诱惑,是猛兽嗅到了猎物的气息。 他的音容,他的声线,单单一个对视就让她招架不住。 宋棠絮说不清是不是占有欲在作祟,也许是一直渴望,从未得到的偏执,这么多年都没再有过这种感觉。 心里的躁意似星火燎原,眼神也变得清醒。 还是先把病人处理完,再祭五脏庙。 女医护很少像男人可以搞一只“利群q2h雾化吸入”清神醒脑,只能点奶茶、汉堡和小烧烤。 可能是见惯了生离死别,大家只在乎当下,开心最重要。 当医生,上手术是个“体力活”,宋棠絮也不例外,高热量的垃圾食品,能让身体分泌多巴胺。 小时候饿久了,被宋家收养后即便再锦衣玉食,她体重实在维持在两位数,每年三月的义务献血都被友好劝离。 进入大学以后,她成了自由的鸟。白天上课,晚上健身,有氧无氧结合普拉提,曾经干瘪的身材也开始有曲线。 宋棠絮超越常人的毅力,改变精神面貌和身体状态,十年如一年的运动,学习和科研。 健康是支撑一切的本钱,她不一味追求瘦,而是有气血,有活力,4小时起步的手术,能做到精力集中,不心慌头晕。 她不苛责,不内耗,想吃就吃,想睡就睡。 哪怕还是不习惯浓妆艳抹,但有当明星的堂姐和乐于打扮她的母亲,衣帽间被塞得满满当当。 家族和父母给予了她展翅高飞的底气,坚持和努力却赋予她学业和事业上的硕果,她已足够幸运和幸福。 而医生,这份崇高而神圣的职业,她愿意为之付出毕生的热忱与心血。 可那时候,她没有人要,没有被宋家收养,更没有梦想。 那颗小小的草莓,也许只是他微不足道的怜悯。 宋棠絮却永远记得那晚的烟花,春日里的海棠,掌心的萤火虫……是他悄无声息,把那个濒临窒息的灵魂,从封闭的泥沼里,拉进了这万丈红尘的繁华里。 从那之后,她渐渐学着像他一样向上,一样挺拔,于是,才有了后来的宋棠絮。 他太好。 好到她舍不得分给别人一丝光。 - 半夜出车120急救的警笛声由远及近,瞬间切断了宋棠絮那些飘忽不定的思绪。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脚踝处传来的刺痛,快步走向更衣室。 刷手衣、口罩、帽子、无菌手套,这一系列动作她做了千百遍,熟练到甚至不需要经过大脑。 当她推开清创室的门时,护士长立刻迎了上来,语气如释重负:“宋大夫,你来了。” “患者呢?” “患者在这。” 那个低沉得让她心尖发颤的声音,就在咫尺前方。 宋棠絮猛地抬起头,那张靠墙的诊疗椅上,某道高大的身影陷在柔软的皮革里,他微微侧着头,视线正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 她先开了口,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平静:“怎么受伤了?” 邵云旌回答得也很淡:“不小心被玻璃划了一道。” “来这边,先检查一下。” 无影灯下,她低垂着眼,目光专注地落在他的虎口处,皮肉外翻,鲜血虽然已经凝固,但依然触目惊心。 她拿起碘伏棉球开始消毒,指尖偶尔会触碰到他的掌心,但他人没动。 “活动一下手指,”邵云旌很听话,依言屈伸,她松了一口气:“还好,没伤到肌腱和神经。” 只不过那道狰狞的新伤之下,赫然横亘着一道陈旧的疤痕。 宋棠絮移开视线,准备缝合,倒是一旁的护士长看着两人这别扭又默契的模样,好奇地打量:“宋大夫,怎么两位认识啊?” 她头也没抬,声音清冷:“他是我……世交伯伯家的哥哥。” “噢——青梅竹马啊。” “算是,好多年没见了~”他人是笑的,目光却带钩子,语调慵懒问她:“脚,还疼吗?” 宋棠絮第一次觉得人会“碍眼”,他的声音,他的笑容,甚至他的呼吸,都让她注意力不能集中。 “先别说话。” 宋棠絮换上了更细的持针器,全神贯注地投入到操作中,手很稳,每一次下针都干脆利落。 邵云旌人很高,视线往下落在她莹白的耳廓,专注的琥珀眸,纤细的脖颈间,气息不由得放轻放缓,唯恐惊扰倒眼前这只薄如蝉翼的蝶。 不到5公分的口子,她花了近一个小时。 幸好,一切顺利。 “好了,”她松开止血带,退后一步,“后续注意清淡饮食,不要碰水,定期换药。” 邵云旌端详了会右手,,尾音拖长:“辛苦了,宋大夫。” “应该的。” 护士长先把人送出去,宋棠絮收纳好器材才离开,前后间隔二十来分钟。 她拎着那袋沉甸甸的外卖, 刚走出大楼台阶,迎面而来的冷风让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好冷。 也就在这时,她看见了那个本该早已离开的人,长身玉立站在路灯下。 邵云旌在等她?! “你……”宋棠絮有些错愕,“还没走吗?” 邵云旌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踏上台阶,距离她只有一步之遥才停下:“你还没回答我?” ? “脚,还疼吗?”他没来由地锲而不舍。 她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扭伤而已,一两周就没事了,倒是你这么晚,还回公司吗?” 她想起那两位堂哥,做生意的人,似乎永远晨昏颠倒,早出晚归。 “待会回大院,是没吃晚餐吗?”他看到她手里的外卖。 宋棠絮摇了摇头,“这是夜宵。” “终于肯舍得吃饭了,”他露出一丝极浅的笑意:“你小时候饭量跟猫一样……” “忘了和你一起参加过怀家的百日宴,那时候你才这么高吧……”邵云旌兴致勃勃地比量着,“现在穿上高跟鞋,都快达到我耳朵了~” 宋棠絮心不在焉地听着他寒暄,那张脸在路灯下显得更小,下巴尖尖的,皮肤透着暖色调的朦胧,唯有那双眼睛,清冷得像浸在寒潭里的琉璃。 “云旌哥,你还有事吗?我得去值班了。” 她眼中的警惕与芥蒂,看见他仿佛洪水猛兽般,始终保持距离。 邵云旌读懂了她潜台词的“逐客令”,看来她真的不想“联姻”,心里除了有无奈,就是不解,。 时间有一种凌厉的残忍。 “棠絮。” 关于她的名字,他叫得极轻,却像是一根羽毛,在她心尖上轻轻撩拨了一下。 夜色沉寂,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宋棠絮当然知道他要谈的是什么,但是现在她头重脚轻,思维混乱:“我明天要赶报告,得后天下午,但忙到几点还说不定……” 邵云旌主动从大衣内侧掏出一张名片,黑底鎏金,没有任何花哨的头衔,只有名字和号码,是他的私人电话。 “你可以随时打给我。” “可不会打扰到你吗?”她还替他考虑。 邵云旌无可奈何,直接点开微信,修长的手指按了按,接着,宋棠絮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了震。 果然,【新年快乐】下面多了个“嗨”。 “那咱们微信联系,等你有空,我来接你。” “没关系,我可以去找你。” 这是邵云旌第一次主动配合别人的时间,也是第一次有人把他拒绝,避之不及,唯恐有任何交集。 “那我送你回家?”他退而求其次。 宋棠絮再次婉拒:“不用了,我就住医院后面的小区。” 看着她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里谈不上挫败,只是对自己的个人魅力,产生了那么一丝丝的怀疑。 邵云旌彻底没招了:“棠絮,都说是世交家的哥哥,有必要这么见外吗?” 宋棠絮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他下意识逼近了一步,将她笼罩在他的阴影里,那股冷冽的雪松气息扑面而来,微微俯身,视线与她齐平。 “我背你回过家,”那语气里带上了难得的、套近乎的恳切,混着回忆的温度,如数家珍:“还在医院给你买草莓奶冻、草莓抱抱卷、草莓西多士……” 她抬头看着他,探究又真挚:“你什么都记得这么清吗?” “当然。”他很笃定。 那你为什么不记得福利院,不记得机场那句再见呢? 宋棠絮终于有机会,也有勇气,好好地看他一眼,那张无可挑剔的脸,眼型是偏内双的凤眼,眼尾微挑,鼻子高挺如山脊,线条流畅……他依旧意气风发,高不可攀。 她转身走进夜色里,轻描淡写,听见自己对他留了一句。 “晚安。” 困在十年前的旧梦里走不出来的,似乎只有她了。 30. 30.婚纱照和婚礼 “徘徊在似苦又甜之间,望不穿这暧昧的眼。” ——王菲《暧昧》 - 高大的银杏早已落尽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黑灰色枝桠,宋棠絮走得很慢,步态已看不出脚曾扭伤。 实验室里恒温恒湿,永远维持着22摄氏度,她如往常刷卡,进闸,换鞋,更衣。 可今天,有点不一样。 烦躁,这种情绪对她来说太陌生了,她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 他想和她谈什么? 是联姻,还是他有更多的解决办法? 早晨用餐时,向澜脸带忧色:“宝贝,不用担心,爸爸妈妈不会为了所谓的‘利益’,去勉强你做抵触和抗拒的事,你首先是自己,然后才是我们的女儿。” 时光对向澜只有馈赠,五十度岁身形依然匀称优雅,眼角确有纹路,却像春风拂过的湖面,荡漾着让人心安的温柔。 这些年,夫妻俩对宋棠絮视如己出,名下资产和股份几乎都转到她名下,外人眼里她和宋槿知都是宋家千金。 宋棠絮擦了擦嘴角,过去抱住向澜的肩膀:“母亲,没关系的。” “我不会委屈自己的。” 她从不为两小时和8公里以外的事担心,大哥二哥先后联姻,她就知道早晚也会有这么一天。 这是宋棠絮身为宋家一份子应尽的责任,对象可以是邵云旌,也可以是别人。 只是他的眼睛,像子夜时分无星无月的苍穹,又像是万年不化的玄冰,能洞察秋毫,她该如何藏好青春期那隐秘的、偏执的、见不得光的悸动? 周四,恰逢“三九”第一天。 长宁的冬日总是这样,下午四点刚过,天色便像被泼了稀释的墨汁,云层压得很低。 宋棠絮临时被导师抓她去核对一组至关重要的临床数据,密密麻麻的荧光数值和统计图表,她险些将和邵云旌有约的事抛诸脑后。 惊觉天色已晚,她急忙掏出密封袋包着的手机,一条未读消息赫然在目:【我下午有空,去接你好不好?】 发送时间是下午两点半。 她急忙打字:【不好意思,刚看到消息……】 屏幕上立刻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几乎是一秒之内,回复弹了出来。 不是催促,不是质问,而是一个定位,显示地点是【省立医院医学中心】。 宋棠絮穿戴好衣服下楼,顺着定位的方向望去,那片银杏树下,停着一辆黑色的慕尚。 北风呼啸,邵云旌一身寒霜,身姿如松,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既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焦急地四处张望。 宋棠絮小跑过去,站定在他面前,带着真切的歉意:“久等了吧,实在是抱歉……” “外面冷,”他唇角极轻微地一勾,随即绅士地伸出手,替她拉开了后排的车门:““跟我不用这么客气,毕竟是我有求于你。” 他有求于她? 一路上,宋棠絮都被这个问题困扰,全然没察觉邵云旌的目光,正悄无声息地在她身上逡巡、审视。 车内密闭昏暗,她一旦陷入思考,下意识动作就是咬唇,贝齿轻轻碾过压得泛白,而唇珠正上那颗殷红的痣越发清晰。 相顾无言,吊足了她的胃口。 他带她去了一家雅致且私密性极好的私房菜会馆,六菜一汤上齐时,他自然地接过她肩上的围巾和贝雷帽。 宋棠絮开门见山:“你是想到更好的办法解除联姻了吗?” “不着急,”邵云旌将盛好的汤轻轻推到她手边,说是先暖暖身子。 她这才发现桌上的油焖大虾、招牌红烧肉、香辣鸡翅、山药炒木耳、蟹粉鲜肉包、清炒油麦菜以及那道冬瓜瑶柱排骨汤,都是她偏爱的菜式。 这应该不是巧合,想来现在他手里应该也有一个关于她的文件,她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忌口和对什么过敏,世家行事都是这么细致周到。 邵云见她这副如临大敌的严肃模样,连筷子都握得紧紧的,看来不把事情说清楚,这饭就吃不下去了。 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我作为结婚对象,就这么拿不出手吗?” 宋棠絮:…… “之所以来找你,不是为了解除联姻,而是,”他身体微微后靠,目光灼灼地锁住她:“我想请你,和我结婚。” 轰—— 宋棠絮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你放心,只是协议婚姻,两家的合作照旧不误。协议只约定我们两人,充分保障你的权力和利益,两年之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你的意思是‘假结婚’?那为什么是我?”她不解。 “因为你合适。” 他的声音低沉笃定,让人无法推诿和回绝:“抛开长辈们想守诺和利益不谈,我刚回国,认识的异性并不多,最重要的是爷爷的时间所剩无几,他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我成家立业。” “可万一,”宋棠絮抬起眼,那双清透的琥珀色眸子在暖光下引人沉沦,“被拆穿怎么办?” 那副担忧到只为他着想的模样,让邵云旌一恍惚,忽然想到十年前在机场,她就这样拽着他的衣角,满眼地难分难舍。 邵云旌穿过现象看本质:“所以,你是不打算拒绝喽?” 宋棠絮坦然地点点头。 她喝了口水:“……合适比喜欢重要,帮你就是帮我自己。” 虽然父亲母亲会帮她撑腰,但做人要懂得知恩图报,不是她就得是槿知联姻,宋家的每个人都对她这么好,她希望她不受拘束,永远鲜活自由活跃于银幕上。 她对未来没有企图,对伴侣没有计划,随遇而安,一切是最好的安排。 宋棠絮长而密的睫毛垂下来,氤氲的白雾升腾而起,模糊了她清冷的眉眼:“我们应该要签婚前财产协议,时间上来不来得及?” 她记得电视里豪门联姻前,要签厚到翻不完的合同,各种资产盘点,律师团队往来。想来宋邵两家这样的门第,只会更加繁琐冗杂。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协议自然是要签的,会有人来处理,那婚纱照什么时候拍?” 她想了想:“下周我都有时间。” 邵云旌:“婚礼呢?” 宋棠絮:“一切从简。” 他拍板:“好,我没有意见。” 只言片语,就敲定了终身大事,邵云旌的笑声磁性而愉悦:“那请问宋大夫,可以与我共进晚餐了吗?” 宋棠絮拿起筷子:“好。” 餐桌上的氛围有一种诡异的融洽,他有条不紊地为她夹菜,不殷切,却格外细心,剥虾的手法娴熟利落。 “多吃点。”他动作极其自然,带不容置喙的从容。 “谢谢,我自己来就好。”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清冷如昔。 邵云旌深邃眼眸里藏着被层层冰封的温柔,像是有条无形的线系在她的身上,她的一举一动都由他牵动,自己毫无反抗的能力。 “不够,可以让他们再上。” 宋棠絮擦了擦嘴:“不用,我吃饱了。” 穿着汉服的服务人员端着托盘上前,广袖轻拂,开始利落地撤换骨碟与汤碗,瓷器的碰撞声清脆悦耳。 宋棠絮正欲起身,却见邵云旌修长的手指捏着哑光的黑卡,轻描淡写地压在了账单夹上。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伸手去拦:“这顿,我来付。” 不仅是出于礼貌,更是出于微妙的心理补偿,既然是“协议合作”,总不能连顿饭都要他破费。 她迅速从包里摸出自己的卡,两人的手在空中交汇。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张黑卡的一刹那,邵云旌的手掌翻转,稳稳地覆了上来。 温热,干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他的手心完全包裹住了她的手背,那滚烫的温度瞬间穿透了她微凉的皮肤,像一道电流,顺着神经末梢直冲天灵盖。 两人身影交叠,被他冷冽的薄荷雪松香裹挟,当然他也嗅到她身上除了消毒水味道,就是冷冷的、甚至带点辛辣感的白花香。 头顶上方传来邵云旌的声音,低沉,磁性,带着胸腔微微的震动,像大提琴的尾音,贴着她的耳廓滑过。 想俘获他。 理智告诉她要放手,身体却诚实地贪恋着这片刻的触碰。 “棠絮,一顿饭而已不用这么见外。” “上次是你……” “以后一起吃饭的机会还很多,”把卡塞回她的掌心,他的嗓音是绳索,是诱饵:“我们现在是未婚夫妻,不是吗?” 未婚夫妻,比男女朋友听起来更亲密,更借一步的关系。 她说服自己:“好。” “求人就要有求人的姿态,而且你帮我这么大一个忙,”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眼神里漾开一抹极深、极魅的笑意:“就算让我……涌泉相报都不为过。” 那一秒,她还以为他要说“以身相许”。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毫无预兆地在她理智的废墟上劈开一道裂痕。 - 今晚不仅是邵云旌请客,她还连吃带拿。 在医院附近的公寓是一梯一户,在视野最好的8楼,他把人送到楼下,手里不知何时变出一束鲜花,还有包装精美的小礼物和贺卡。 粉色洋牡丹、芍药搭深色桑皮纸,像是少女初春时最娇怯的梦境。 “上去吧,我看着你上去。” 她唇齿翕动着:“那路上小心。” 宋棠絮解锁公寓的门,客厅里亮着光,迎接她的除了脚边贴贴的元宵,就是望眼欲穿的宋槿知。 她上来是一个熊抱:“又是哪个宵小,敢撬老娘墙角?” 如果她没猜错,宋槿知下一部戏肯定还是古装。 宋棠絮找了个玻璃瓶把花插好,接过堂姐递来的水,猛喝了一大口:“是邵云旌,我们今晚上一起吃饭了。” “你你你……你俩暗度陈仓了?” 她声音很轻,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我答应和他联姻了,邵爷爷情况不太好。” 宋槿知抱着她:“絮宝,你干嘛做这么大的牺牲?!我去找爸爸和大哥……”毕竟,谁不想嫁给爱情。 只要她不想,宋槿知敢为了她把天捅个窟窿。 “嫁谁不是嫁,蕴姨一直对我都很好,而且他是邵云旌,我不亏。”她抱着元宵捏它粉色的爪垫,似乎永远都这么理智清醒:“别聊我了,说说你吧。” “我能有什么事?”宋槿知很心虚。 “你和言毅,破镜重圆了?”她可没那么好糊弄。 宋槿知大大咧咧惯了:“酒精上头,各取所需,毛都不算,最多算炮友吧。” 恋情曝光后,双方经纪公司上来后打算冷处理,宋槿知的粉丝见惯了大风大浪,言毅的粉丝却不依不饶,眼看舆论甚嚣尘上之际,ECK却公布Ethan的回国发展计划。 也就是以后,他们这对冤家低头不见抬头见。 吧台旁就是通体的酒柜,白兰地、威士忌、龙舌兰应有尽有,都是宋槿知的收藏。 因为酒精会影响神经灵敏度,宋棠絮要上手术,很偶尔才会小酌一杯,今晚上却主动挑了瓶粉红色的马提尼。 “喝不喝?” “喝!”宋槿知举双手响应。 宋棠絮是千杯不醉,越喝越清醒,宋槿知寥寥数杯,东倒西歪,就开始拉着元宵一只猫跳兔子舞。 “絮宝,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喜欢到满心满眼都是他?” 宋棠絮看着桌上鲜艳欲滴的花束,喃喃自语:“有,怎么会没有呢?” 原来,兜兜转转还是那一个人。 31. 31.领证和靠近一点 “Ig,看着你眼睛说我愿意。” ——宝石Get/哩哩《执子之手》 - 一月十日周六,是个黄道吉日,宜开市、立券和嫁娶。 长宁的冬日难得放了晴,省立选定今天为新人们举办一年一度的集体婚礼。 本着能省则省的原则,医院让未婚的当礼宾去服务大家,宋棠絮和姚窈也被抓了壮丁,引导入场、分发喜糖、维持秩序……热闹忙碌了整整一上午。 下午回到科室,两人几乎是同时瘫倒在椅子上。 姚窈忽然抬起头,眼神亮晶晶的,带着一丝憧憬:“要不然……我和席策也报名明年的集体婚礼好了?” 席策是隔壁创伤外科“抡大锤”的,人高马大,和姚窈是通过去年医师节的联谊会认识的,目前感情稳定,上个月刚见了家长。 扈师兄刚下了手术:“这么快?你这进度是不是有点赶?” 姚窈掰着手指头算账:“无房难倒英雄汉,还不是咱医院的变态规定,必须得是已婚状态才符合《医务人员购房补贴政策》。” 扈师兄:“我还以为你们小姑娘都想穿得美美的,举行草坪婚礼呢?” 姚窈泄气地趴回桌上:“反正结给谁看都一样,集体婚礼不用定酒店,不用请司仪,不用布置场地,把钱剩下来付首付或者度蜜月,不香吗?” 果然。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和打算。 姚窈不想再继续悲伤话题,就支着下巴:“絮姐,就你休假那天,陈师兄请咱们科全体喝了奶茶嘛?他醉翁之意不在酒……” “追人可得拿出诚意来,不然怎么能抱得美人归?”扈师兄看似打圆场,实则也是探口风。 “我可听说陈师兄这副主任十拿九稳了,妥妥的青年才俊” “我们不合适,”宋棠絮从病历里抬头,“你自己爱情甜蜜,就得拉所有人坠入爱河?” “谁让你是咱烧伤整形科的一枝花呢?” 他们中心经过扩充医护团队近80人,说来很神奇,除去轮转的师弟师妹,她是唯一的单身狗。 宋棠絮刚想开口拒绝,BICU的护士长琳姐正好路过,闻言也凑了过来。 琳姐嗓门大,性格爽利:“我舅舅家的表弟刚从哥大毕业,一表人才,比隔壁小陈帅多了。” “琳姐,你可真不地道。”扈师兄笑着抗议,“得分个先来后到吧?我叔叔家的堂弟还是个高中老师呢~” 一时间,七嘴八舌,热闹非凡。 医生择偶区域就这么窄,同行、老师、公务员,宋棠絮样貌性格能力样样都拔尖,平时虽然低调,但穿着打扮和为人处世,一看家里就有底子。 众人聚在一起这么一盘算,她推托掉的相亲,凑个两桌麻将都绰绰有余。 琳姐按耐不住好奇心:“棠絮,你的理想型到底是什么样儿的?大家也好参谋参谋。” 几人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齐齐落在宋棠絮身上。 长而翘的睫毛,掩住了她眸底那一瞬间的波澜,脑海里确实有一个身影,但很快被理智击碎。 他们只是各取所需,一场合作。 “谢谢大家的好意。”她撩了一下耳畔的碎发,大方承认:“我很快就要结婚了。” ?! 十来秒钟的沉寂后,大家都睁大了眼,姚窈第一个尖叫出声:“结、结婚?对象是谁?” “世交家的哥哥,大我三岁,最近刚回国。” - 宋棠絮抱着元宵回到东山墅时,天色已晚。 宋怀谦亲自操刀的“新中式庭院”,建筑全偏向留白与禅意,平缓飞檐,遒劲古松,一弯静谧的水景,盛夏会开满白色睡莲。 晚饭后的惬意时光,元宵开启了跑酷模式,在花房里上蹿下跳。 厨房送来一小碟冰皮的透花糍,晶莹剔透,里面裹着玫瑰豆沙,刚好配宋怀谦新得的白毫银针。 向澜有一种时光飞逝的眷恋与感慨,她知道,这孩子打定主意的事,那是驷马难追,于是便不再问。 “母亲,你怎么了?” 这么多年来,宋棠絮始终没改口,但宋怀谦和向澜却给了她这世上最好的爱,却从不索取那一声血缘上的称呼。 “没什么,”她擦了擦眼角,伸手轻轻抚了抚女儿的头发:“就是觉得太快了,幸好,妈妈这些年帮你攒够了嫁妆。” “要不我不嫁了?” 向澜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傻丫头,我们只要你好,你们好就够了。” 而医院里没有秘密,一个人知道了,就等于全世界知道了。 宋棠絮就一会没拿手机,电话和微信多轮轰炸,都是师门同窗,其中大学同宿舍的群聊“211夜袭猛男村”已经@她八百十遍了。 想当狐狸精勾引boss:【人呢,人呢?@一树海棠压梨花】 骑老奶奶闯红灯:【有没有全身照?半裸,□□都行!】 手术刀划开我的CP:【咱临床医学系的小仙女名花有主了,我们竟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手术刀划开我的CP:【好悲伤~】 骑老奶奶闯红灯:【你能伤过汉语言文学的裴才子吗?已经刷到他的emo朋友圈了,是一首情诗,我给你们念念:风止炉烟冷,灯昏影独长。昔曾求比翼,今且守微光……】 宋棠絮上线,陪舍友聊了一会。 可无论她们怎么撒泼打滚,都没能从她嘴里撬出新郎姓甚名谁? 跑完通告刚下班的宋槿知,给她打来晚安call。 视频里草莓印尽消的女明星,又穿上她最爱的吊带鱼尾裙,波光粼粼的裙摆尽显其凹凸有致的魔鬼身材。 “絮宝絮宝,想不想我?”宋槿知一边解着耳环一边凑近镜头,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黏糊。 宋棠絮点点头:“还没到家吗?” “快了,刚结束杂志拍摄。”宋槿知摆摆手,忽然正色起来:“絮宝,我跟你说认真的。我总觉得……全世界都没人配得上你。就算是云旌哥也不行。” 宋棠絮知道她想说什么,笑容里只有看透世事的平和:“你看,只要我一点头,所有人都皆大欢喜。” “那你呢?你欢喜吗?” 宋棠絮很坦然:“并没有谁都要靠爱情存活,人家不也照样过得好好的。” “可我总想让你挑个自己喜欢的……” 她眼底有微光闪动:“有你在,没人敢欺负我。” 挂断电话,窗外天幕如洗。 宋棠絮拉上窗,抱着元宵滚进被窝里,一夜好眠。 - 周一的工作日,宋棠絮照例泡实验室,耳边一如既往地只有仪器运转的低鸣。 临近下午三点时,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串很熟悉的号码。 她天生对数字有着过目不忘的记忆力,精准地检索到了对应的名字——邵云旌。 “喂,你好。” 对方轻笑了一声,低沉磁性的声音,清晰地撞击着她的耳膜:“棠絮,今下午有空吗?” 宋棠絮通常不会先回答,而是习惯性地反问:“你有事吗?” 邵云旌:“需要你来一趟民政局,我们把证领了吧。” 他的语气,就像是“我们一起吃饭吧”随意,那一瞬间,她的大脑里出现了短暂而奇异的空白。 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去思考“为什么是今天”或者“会不会太仓促”。 是她,怕自己又出现幻觉。 就像梦境里,她徒手搭建好铁笼,用带血的玫瑰引诱,疼痛伴随着一种战栗的快感,顺着脊椎一路炸开。 …… “好,我一会到。” 宋棠絮临时请了假,坐进驾驶座,那颗心便突突地狂跳。 她下意识地抬头,化妆镜里的自己粉黛未施,因为连日实验,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而储物格里没找到口红,只摸到了一支Dior001的变色唇膏。 那是宋槿知上次来,硬塞给她的,说这颜色像初恋,粉粉嫩嫩。 她随手涂了涂,就发动车子扬长而去,等红灯间隙,还顺手查了查“结婚需不需要带户口本”? 结果,现在只要身份证。 民政局这种地方不应该是人山人海吗?可到了才发现门可罗雀,甚至离婚比结婚的多。 宋棠絮不知道的是,下午办理结婚的窗口,专门因为他们清过场。 邵云旌来为她开车门,白衬衫搭西装矜贵优雅,,收腰、宽肩、窄臀,越是工整,越令人遐想。 他提前领好的《结婚登记声明书》,身后却还跟了一整个团队,个个黑西装配白手套。 “不好意思,我晚上要飞LA,周末才能赶回来。”他解释,并示意旁边停靠的巨大房车:“还有点时间,你要不要换身衣服?” “好。” 现如今小情侣领证前,都是去网红写真馆拍合照,眼下他们只能仓促现拍,但邵云旌不想 让她觉得将就。 领证,哪怕是协议,女孩子肯定也要漂漂亮亮的。 于是,他带了发型师、造型师,各式裙装都是她的尺码一应俱全,裁缝也可以依据她的心意现改。 不过30分钟,宋棠絮改头换面。 她换了身苏罗旗袍,颜色像是寒冬里落在松枝上的新雪,垂坠感极好,而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衬得那段脖颈愈发削瘦白皙,宛若一段冷玉。 邵云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阿盖尔产地的粉钻戒指,火彩浓郁璀璨得像春日海棠。 不仅有摄影师全程跟拍,甚至连头纱和捧花也有各个色系备选。 红玫瑰和橙色芭比,喜结连理,真爱一生。 海洋之歌和绿铃草,此生辽阔,只爱一人。 白蔷薇搭白茉莉,相濡以沫,白首不离。 一大早空运来的鲜切花,每一束都暗含美满祝愿。 只是,她天生不是个好演员。 “近一点,再近一点,对,头往中间靠一靠。”拍照时,摄影师弓着身子指导他们。 他靠过来,肩膀相撞时,她突然像过电般僵住了半边身体,那磁性如提琴的声音还在一旁提醒她。 “棠絮?” “嗯?” “要笑一笑。” “咔嚓——”闪光灯亮起,将刚才一瞬定格。 领证,过程简单得像过家家。 只需要填写《结婚登记审查处理表》,再签字按手印,工作人员还煞有其事问他们:“有做过婚检吗?” 邵云旌很迅速,背调都发给了彼此过目,大到资产清单,小到体检指标,详细到传染病和生.殖系统检查活力度等都一清二楚。 宋棠絮神色有一丝不自然:“嗯。” 领到红本本,宋棠絮薇抿了抿唇,起身就得离开,却被身后服务台的工作人员叫住了。 “有事吗?”她一迟疑。 两人不经意一个眼神撞上,只见对面递来两个小盒子,那包装诡异的粉红色……她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她千算万算都不会算到,民政局竟然会发,还体贴地美其名曰“优生优育”~ 就算再淡定,脸颊也瞬间烧成嫣红。 像是爱神格外垂怜,在不经意间给她搽上了一层胭脂。 “给我吧。”邵云旌解围,替她接了过来,却听见工作人员不经意间吐槽:“这批避.孕套好是好,就是很厚,体验感并不怎么好。” “谢谢,我们知道了。”他还致谢。 宋棠絮解剖过不少人体标本,脸却第一次红得这样彻底,尤其那耳垂,像坠了两颗饱满欲滴的相思子。 屋漏偏逢连夜雨,事实证明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 邵云旌的手机震了好几震,很有锲而不舍的劲头,宋棠絮垂眸,轻声道:“要不你接吧,万一是要紧事呢。” 他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妈~” “邵云旌!!”温蕴的声音极具穿透力,即便隔着一段距离,宋棠絮也能听见,“又是工作?邵总,工作重要,妈妈重要?工作重要,媳妇重要?你能天天跟你的并购案嘘寒问暖,罗曼蒂克吗?” 邵云旌摸了摸鼻尖,有点不自然:“妈,先不说了。” 因为有只怕出糗的小猫咪,正一边摆手,一边往他身后躲,像老鹰抓小鸡。 “咦,你身边有人?”温蕴眼尖,煞有其事:“我跟你说,你要是敢对不起棠絮,我就跟你爸借把冲锋枪把你突突了!” 邵云旌佩服自家母上的脑补能力,越说越八点档,他哂然一笑,修长的手指一转,将手机摄像头换了个视角,对准了身旁那抹莹白色的身影。 宋棠絮冷不丁撞进镜头里,人是懵的,声音却像玉石相击般清越:“是我,蕴姨好。” “臭小子!”温蕴的声音,瞬间从咆哮转为了惊喜,“棠絮啊,有空来家里玩,阿姨给你们炖汤……” “和棠絮约会你躲什么躲。你就是跟你爸一样榆木脑袋,从不浪漫体贴人!” 邵云旌狭长的眼尾微微垂着,像盛了融碎的夕阳碎片,每一寸视线都裹着慵懒与纵容,没有半分凌锐锋芒,似晚风轻拢花枝。 然而,下一秒。 镜头不小心闪过,宋棠絮身后那红彤彤的背景色,以及墙上那枚硕大的、庄严的国徽—— 紧接着,手机那头一声足以震碎玻璃的咆哮,穿透了整个民政局的大厅。 “&%¥小兔崽子!” 32. 32.飞机延误和不,很美 “Likeariverflowssurelytothesea,somethingsaremeanttobe……” ——ElvisPresley《'tHelpFallinginLove》 - 宋家老宅,除了祭祖这种大事,平时只走东侧的角门,今日却中门大开。 泊车的广场上,停着清一色的国产红旗,前后左右的间距像是用尺子量过,西装革履的管家也井然有序。 碧梧山居,踏入其间,方知乾坤,将江南苏式的婉约与北方皇家的中正,糅合得天衣无缝。 正堂里堆满温蕴和邵守拙带来的古董与奇珍,他们夫妻俩一个中山装,一个旗袍,郑重其事又把姿态放的极低。 今日上门,一为赔礼道歉,二为提亲下聘。 邵守拙以茶代酒:“都怪我们邵家不懂礼数……” “还望两位老弟和弟妹海涵,云旌他行事鲁莽,能娶到棠絮,是他,也是我们邵家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温蕴睨了一眼旁边正襟危坐、英隽儒雅的邵云旌,又好气又好笑。 本来联姻还八字没一撇,她这个儿子,不知是凭着那张人模狗样的俊脸,还是巧舌如簧的花言,竟在未知会双方家长,拐着人家的女儿去领了证。 “我昨晚上狠狠教训过他了,”温蕴看儿媳妇是越看越喜欢,语气恳切:“这些不是聘礼,只是一份心意,棠絮进了邵家的门,我们肯定把她当女儿,绝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向澜挂着一丝淡笑:“其实孩子们的事,他们自己愿意,便是最好的。” 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只要他们好,旁的都不重要。 看着两家人其乐融融,宋槿知今天特意推了通告,把人押到屋后受审:“说!邵云旌是怎么威胁利诱,逼你就范的?” “哪有~”宋棠絮哭笑不得,笑着嗔道:“我们是秉持公开自愿的原则,才结得婚。” “你看,我就和你两天没见,你和他怎么就成‘我们’了。”宋槿知心疼妹妹,功课自然提前做足了:“云旌哥……也算是个不错的结婚对象,他这些年在北美,没拈花惹草,就是一心扑在工作上,太不解风情。” 宋棠絮眼底星光细碎:“反正木已成舟。” 邵守拙和温蕴在宋家留了一整天,晚餐过后,听澜榭的戏台起了灯,旋律是那出咿咿呀呀的《游园惊梦》。 天有些冷,宋棠絮回二房的别墅套了件披肩,她转过一道月洞门,忽见松柏掩映的石桌旁,邵云旌正戴着耳机开电话会议。 原本他应该在前往LA的飞机上,却因为今日下聘提亲,被温蕴勒令改了行程。 “棠絮,领证这事确实是我考虑不周……”他在国外十年,早就习惯了你情我愿,直来直去,却忘了中国讲究三书六聘,明媒正娶。 “没关系,”她轻轻摇头,目光澄澈:“这样就挺好,你是马上要走吗?” 邵云旌难得和人解释:“嗯,洛杉矶那边还需要收尾。” “那你先忙,回国后再联系。” 两人的对话不咸不淡,这就是协议联姻的好处,体面,且互不干涉。 他追随那道倩影回去,两人一前一后。 藤萝紫的旗袍低开叉间,那双笔直纤细的美腿若隐若现,她像是这园子里凭空长出的一株山茶花。 - 接下来的这周,宋棠絮是在一声声“恭喜”中度过的。 下聘第二天,邵云旌的特助何雍就以她的名义,请所有同事下午茶。 周五晚上,月朗星稀,她刚洗完澡从浴室出来。 毛巾裹着还淌水的长发,右手已经习惯性点开手机,发现邵云旌半小时前的消息。 Shao:【婚纱照,有喜欢的吗?】 这几天,何雍几乎每天都发很多不同风格,油画、园林、法式亦或是海景,外景地从日韩到西欧,从巴西雨林到南极冰,就差做个火箭飞向太空了。 宋棠絮刚想说不用这么麻烦时,何雍未卜先知,格外善解人意:“夫人,先生说您只管选目的地,时间上他会配合。” “夫人”,每每何雍这样尊称她时,她都会片刻恍惚,原来自己已经是邵云旌的合法妻子了。 棠:【都挺不错,你选吧。】 Shao:【你现在方便视频吗?】 宋棠絮看了看身上光滑的肩颈和围着的浴巾,慌乱回:【稍等。】 但男人和女人对“稍等”的时间界定有些不同,一个以为是五分钟,另一个起步半小时。 所以当视频电话接通时,邵云旌开了一天的会在闭目小憩,她睡衣的纽扣还没系严。 宋棠絮骨子里理性却传统,认为什么年纪就该做什么年纪的事,什么年纪就该穿什么年纪的衣服,堂姐送了她一堆代言的真丝吊带,舒服又亲肤,而她身上这件最保守的兔子头粉格睡衣,还是师妹姚窈送的。 他看到的,是凌乱湿漉的发,纤细莹白的锁骨,和某个气喘吁吁的脸颊。 暖黄色的光线,衬得她唇红齿白,像一颗骤然剥开皮、还挂着水珠的荔枝,鲜嫩得让人想一口吞下去。 邵云旌喉结一滚,话题起得不自然:“刚洗完澡?” “嗯。”那边软软糯糯哼了一声,手还在慌张擦着水珠。 他清了清嗓:“先把头发擦干,冬天一不小心就容易着凉。” 宋棠絮眼神干净又真诚:“那麻烦你等一等。” 也许是她话语间的疏离,让邵云旌有点刺耳,所以再一次视频接通时,他说:“棠絮,我们已经是夫妻了,你不需要这么客气。” “有吗?”她一脸无辜,已经端正坐好。 邵云旌:“有,我听出来很多。” 宋棠絮语速更轻快:“那我以后注意。” 他被她逗笑:“就跟以前在砚中校庆时,不用那么拘谨,我又不是会吃人的怪兽,一口一个嘎嘣脆。” 砚中百年校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屏幕里那个男人含笑的眼睛,诙谐幽默的玩笑,似乎真的为陌生的彼此凿开了一条细小的裂缝。 邵云旌周身自带上位者的强大气场,由办公桌转移到旁边的沙发上,窗外是璀璨灯火, 薄唇习惯性地上扬着一个极淡的弧度。 画面里的她是清冷出尘的,像是一弯高悬的皎洁月光,只有笑起来的时候,才沾染上人间烟火气。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一瞬,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却中和了心海里那咄咄逼人的攻击性和利益算计的疲惫感。 “明天你的时间合适吗?” 邵云旌的日程表都是按分秒计,严丝合缝,明天下午挤出三小时拍内景婚纱照,可现在他人还在美国,风格也没选定。 宋棠絮:“已经调班了。” 他安排得很妥帖:“那下午两点,我落地后去省立的公寓接你,风格我们到了现场再选好吗?” “你定吧,拍了让邵……爷爷看了高兴就行。” 她本意不想纠结这些细枝末节,投入的精力越多,以后戒断就越困难,她已经脱胎换骨一次,不想越陷越深。 邵云旌却不想敷衍了事:“人生,最不能的就是将就。” 他循循善诱:“让我们忘了那一纸协议,现在就当你和我是一对最普通的备婚夫妻,因为忙工作,丈夫忽略了美丽的妻子,现在他做点什么作为弥补,最起码让她开心起来,选她喜欢的婚纱款式和风格。” “好不好?” 听到他这么比喻,宋棠絮不能不动容:“好,云旌哥。” “这才乖。”他把她当小孩子哄。 就这么一言为定,邵云旌把手机按灭,洛杉矶的夜色瞬间吞噬了那一小方光亮。 那双能洞察人心的眼睛里,却燃起了一簇极小的的火苗,晦暗的,灼烫的,不受控制的。 - 隔天下午两点,当提前一天回来的何雍来接她时,却说邵云旌的飞机因天气缘故晚点。 何雍:“先生的到达时间不定,是先送您去化妆,还是您直接回东山墅?” 宋棠絮:“去机场等吧。” 何雍眉头一皱,但几乎没有犹豫,车子中间的挡板并未升起,途中宋棠絮突然问:“何特助,你一直都陪在云旌哥身边吗?” 何雍:“是的。” “那这十年,他在美国辛苦吗?” 何雍避重就轻:“当初就算再累,如今也都过来了。” 熟悉的T3航站楼,何雍已经安排了贵宾室,宋棠絮穿着冬装,看不出品牌的驼色大衣内搭黑色连衣裙,长发松松地绾成髻。 优雅、端庄,神情冷冷清清,但一看就非富即贵。 与此同时,万米高空之上。 湾流G650在平流层中遭遇了强烈的气流颠簸。机舱内,会议刚刚被迫中断。 邵云旌面前摊开着十几份文件,但手中的钢笔却悬在半空,飞机延误是常事,他懂得体谅人,也从不因为不可抗力的因素去苛责下属。 但这是第一次,他多次过问和催促新航线的申请通过。 “秦颂。”邵云旌目光锐利如刀,语速极快:“明天所有的行程,能推的推掉,推不掉的另约时间。” 秦颂愣了一下:“好,我马上安排。” 邵云旌的决策关系着千万人的生计,时间一分钟都浪费不得,飞机上都在和高层开会,晚餐都没来得及吃。 到晚上8点时,他才出现在机场。 邵云旌一行人并未走VIP通道,而是径直穿过熙攘的人潮,那一队西装革履的精英人士格外吸睛。 为首的男人步幅极大,修长的双腿迈动得极快,宛如脚底生风,身后人几乎要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 终于,在贵宾厅的落地窗前,见到了自家boss迫不及待要见的人。 宋棠絮靠着沙发睡着了,原本绾发的簪子不知何时滑落了一半,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 邵云旌脚步顿住,示意手下人轻声细语,他则小心翼翼脱下身上的黑色风衣,动作极轻地盖在她身上。 可宋棠絮浅眠,眼睫颤了颤就醒了:“嗯,你回来了?” “吵醒你了?” 宋棠絮看到他的大衣后,立刻抽回手,他却顺势把人按住,因为她的手很凉。 “嗯,回来了。”他低声应道,拇指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过她的手背:“等久了吧。” “正好眯一会。” 似乎在她这里,他干什么都是理所应当,她从没有一句抱怨,邵云旌坚硬如铁的心,那一瞬间忽然像淋到了一场温润的春雨。 他把她裹了个严严实实:“我们回家吧。” 能和邵云旌同机抵达的,除了心腹,就是一起从枪林弹雨中杀出来的元老心腹,个个人精。 眼前这姑娘就是老板娘? 人是纤细清瘦了些,五官也是淡极始知花更艳的清丽淡颜,但气质出众,书卷气十足,最出彩的还是那一双东方古典情韵的琥珀 眸。 邵云旌半拥着人过去,几人异口同声。 “夫人。” “夫人。” 宋棠絮一一颔首示意,不热络,却落落大方介绍自己:“你们好,我是宋棠絮。” 偌大的长宁姓宋的很多,但只有碧梧山的宋家,能跟大院里的天家结亲家。 - 邵云旌说的“回家”,真的是回他们自己的家。 邵家在长宁只手遮天不为过,名下房产数不胜数,温蕴特意为小两口挑的婚房,地段极佳。 观澜台一路灯影河池,高墙院落,最后在一处环水的独栋别墅前停下,极简主义的自然园林景观辅以白墙黛瓦,廊道、庭院、挑檐和水榭应有尽有。 何雍和秦颂分别前来开门,她跟在邵云旌身后向里走去。 邵云旌领着她上了二楼,认真嘱咐:“今天有些晚了,先洗个热水澡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拨床头的座机内线能找到我,也可以直接找管家,我的房间就在楼下。” 宋棠絮点点头,难掩倦色。 他离开后,她进浴室简单冲了冲,只觉得头重脚轻,随即到头就睡。 下午听到飞机延误的消息时,她心里有种赌徒般的执念,就是要去机场等,就是要第一时间见到他,就是那种不顾风雨、不计代价的固执。 像个飞蛾,明知道前方是火,还是义无反顾。 睡到半夜,宋棠絮听到有人敲门,好像是佣人来给她送热水,她却意识混沌,怎么都叫不醒。 她不知道,邵云旌守了她一晚上。 醮好毛巾,敷了一会,换水再敷。 这一夜,宋棠絮的高烧反反复复,他实在不放心,索性搬了张单人沙发,睡在她旁边。 两人,咫尺之遥。 她睡得很熟,嘴里有时候还会蹦出两句含糊不清的梦话,看着那张憔悴的小脸,他也渐渐沉入梦乡。 很快没卸下了所有的防备,睡得这样沉和香。 人的梦境总是光怪陆离,像是一台坏掉的放映机,将深埋在记忆角落里的胶片,一张张抖落出来。 他梦到了很久以前,那时舅舅突传噩耗,姥爷也重病垂危,他不得不临危受命飞抵温哥华。 就在今天那个t3航站楼,她恰巧成了唯一给他送机的人,当时她是不是问过他一个问题? 画面一转,是高考结束的那个下午,宋槿知旁边的她,是不是也抱了一束花? 又切到了省立国际特需部的病房,她每次来看望母亲,送的水果好像是她最爱的草莓? 他们好像还一起推过平板车,参加过急救?她说来迎迎他? 还有那次急诊部的地下室,还见过小姑娘不知所措地抽烟,他递给她的烟,忘了是什么牌子? 那砚中百年校庆时,他们曾一起在烟花下合过影,当时她表演的节目,扮演的是西施还是昭君? …… 太多太多了,原来他们之间的交集,比彼此以为的更早更深。 宋棠絮从小到大身体都挺好,这是第二次高烧到40度。 她浑浑噩噩睡到8点多才醒,一睁眼就对上某人,和窗外粼粼绰绰的水面,她回过神:“不好,我还得去医院上班!” 邵云旌帮她掖了掖被子:“放心,已经通知梁老和你的同事了,今天算请病假。” 他端来一杯温水,她就着他的手吨吨喝了大半杯,还觉得嗓子喑哑不舒服。 “慢点。” 宋棠絮:“我生病的事,不要告诉我父母,免得他们担心。” “所以你平时独居,就是这么照顾自己的?”他眉峰微蹙,语气里不易察觉的忧心,听起来更像是心疼:“要吃早餐吗?我让厨房煮了粥。” “好,谢谢。”她抿了抿唇,看上去气色不佳,但皮肤通透细腻。 两人在餐桌上相顾无言,他口味很西式,简单的咖啡搭配煎蛋三明治,她面前则琳琅满目,还有百吃不厌的生煎和蟹黄包。 “婚纱照还拍吗?我只今天有时间了。” 明明还没恢复元气,但心里仍惦记着“正经事”,微微偏头的她很认真。 也很可爱。 宋棠絮自己就是医生,觉得她不过是一时着凉,热度来得快去得也快,但邵云旌还是坚持让她休息了一上午。 下午驱车前往长宁占地最大的影楼拍摄基地,据说也是蕴姨某位闺蜜的产业,只做高端定制服务。 店长亲自接待,并倾情推荐他们,尝试最极简的水波光影。 接着又马不停蹄去换衣服,邵云旌的西装几乎全都是私人订制,随便哪套穿上干练又得体,而宋棠絮那一袭拖地鱼尾白纱,则是根据她的尺寸修改,连夜从南法空运过来。 换好衣服的邵云旌,耐心等着她化妆做发型,还抽空回了两封工作邮件。 直到工作人员轻轻拉开他面前那道白色的帷幕—— 他敲击手机屏幕的手指,倏然停住。 那袭婚纱只在裙摆用繁复的蕾丝与珠绣,高定的丝绸面料泛着冷冽的珍珠光泽,紧紧包裹着她纤细的身躯,圣洁,美好,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神祇,却又因为那紧裹的曲线,透着一丝致命的诱惑。 他眼神,像是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惊喜、震撼,又有一丝惶恐,他何德何能? “怎么?”宋棠絮看着他久久不出声,也有些不安:“我穿着很奇怪吗?” 他只吐出这几个字,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来得真挚。 “不,很美。” 33. 33.唇珠痣和借位吻 “我慢慢地听,雪落下的声音,仿佛是你贴着我叫卿卿。 ——陆虎《雪落下的声音》 - “很美。” 他的话像一颗石子,精准地投进了宋棠絮记忆的涟漪中,十年前他也这样称赞过她。 因为场地还需要调整光影,换好衣服的两人一起在休息室里等待。 光线是暖黄色的,将婚纱的缎面照得流光溢彩,宋棠絮坐在高脚凳上,整理裙摆上的施华洛世奇水钻,并未察觉某人的失神。 这时,何雍敲门请示:“先生,刚才摄影师提醒说您手上的绷带有些明显,他们建议您背手拍摄,不取景手部动作,或者后期修掉?” “您觉得呢?” 能跟在邵云旌身边的特助,行事作风一板一眼,神通广大,无论何时何地分分钟给你列出Pnabcd。 邵云旌看了看:“拆了吧,反正是换最后一次药。” 没等多久,秦颂便敲门进来,手里拎着车队上的医药箱,箱子打开,消毒水、剪刀、纱布、碘伏一应俱全,甚至连袋装面罩和烧伤辅料都有。 邵云旌受伤的是右手,左手解绷带结有些别扭,她忽然走过来:“要不然,我来吧。” 秦颂识趣地退到一边:“夫人,那麻烦您了,先生这伤口这几天愈合得差不多了~” 她指尖微凉,轻轻托起他的手腕。 邵云旌的手很大,很烫,指骨修长,掌心的薄茧硌着她的指尖。 随着纱布剥落,三四厘米长的伤口露了出来,缝合的针脚细密,所以只有很细长的一条,她拿起碘伏棉签,轻轻擦拭着伤口边缘。 樱唇微翘,自然而然吹着气。 “好了。”宋棠絮帮他贴好透明的水胶体伤口贴。 他低头凝视她,目光深邃如海:“辛苦,夫人了。” 宋棠絮耳根有些微热,却故作镇定地回头收拾着医药箱:“举手之劳。毕竟……我是你的首诊医生。” 邵云旌看着她纤细的天鹅颈,饱满秀美的耳廓上,今天戴了耳环。 会随着她的动作晃啊晃,很漂亮。 他屈伸了下手指,唇角微勾:“还是得谢谢你,那天晚上真是巧,要是换别的大夫缝,肯定就留疤了。” 三言两句,既恭维了她,又不着痕迹拉近了关系。 宋棠絮不解,好像在他眼里她做什么都值得大夸特夸,可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她目光无意间扫过无名指上的婚戒,粉钻火彩像春日里最绚烂的海棠,那天领完证没来得及还他,往邵家退又怕露馅,这些天一直惴惴不安。 太贵重了。 当她抬眼,邵云旌的右手上却空空如也,她转身,从一旁搭着的大衣口袋里翻出一个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 “这个送给你。” 邵云旌指尖一挑,盒盖弹开,一枚枕型蓝钻戒指静静地躺在中央。 切割极简,却重达5.72ct,那种蓝,纯粹得像西太平洋岸边的海水,冷冽,璀璨,不带一丝杂色。 “这是?” “我们是自愿公平的协议,我不能占你的便宜。” 人脸是软的,笑是浅的,可话里话外的疏离与客气却那么硬,不多要一分,也不少欠一分。 她仍是那个独立、冷静、不依附任何人的宋棠絮,他们之间依旧泾渭分明。 邵云旌是第一次收女生的礼物,心头却涌上一股极大的失落感。 邵云旌取出那枚枕型蓝钻,毫不犹豫地将它推进了自己无名指上。 尺寸刚好合适,不紧不松。 “那就当是邵太太送我的婚戒。” 宋棠絮心里有个声音,联姻而已,不需要这么事事上心的。 可他呢?事事亲自到场,亲力亲为,像个最敬业的演员,角色扮演得滴水不漏,绝不将就,绝不敷衍。 那认真备婚的模样,都值得颁发一个“好丈夫”的模范奖。 他单手随意插在裤袋里,拍婚纱照气氛总是不同的,一身西装将他优越骨相衬得淋漓尽致,腰腹劲痩,身似寒玉。 她面上冷淡,目光却流连徘徊:“好。” - 幸好为了节省时间,先分开拍摄单人部分,掌镜的摄影师在业界数一数二,成名良久。 基地也专门安排了模特,在一旁一对一示范姿势和表情管理。 宋棠絮这边还算顺利。 她在镜头前并不怯场,省立每年的过年和医师节的宣传片,指名有她出镜,而且宋槿知也喜欢给她拍照,美其名曰“留下姐妹俩最青春美丽的时刻”。 “对,下巴收一点,漂亮!” “Perfect!”摄影师嘴里全是毫不吝啬的称赞。 半小时后。 邵云旌走了进来,准备进行双人部分的拍摄,一旁的化妆师和服装师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为他们整理和补妆。 他耳朵上还挂着耳机,嘴里中英文切换流畅自如,语速极快,逻辑缜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那副杀伐果决,让众人大气不敢喘一声。 “好了,我保证不会再有一个电话打进来。”邵云旌对着她发誓,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划竟真的把电话挂断,手机关机。 其实她是不介意的,但被他这孩子气般的举动逗笑了。 宋棠絮没说那句客套的“没关系”,而是掏出自己的手机,把屏幕按灭了下去。 “我也保证!” 隔着浅浅光影,两人疏离消融,万般心事皆融于浅笑相知中。 但拍摄婚纱照实在是太难了,宋棠絮觉得比做十几个小时的植皮手术还要煎熬,最简单的牵手、拥抱,在她这里都变成了高难度动作。 “先生,请把手轻轻搭在夫人的腰上,对……” “夫人,笑一笑,眼神再真挚一点,深情对望。” 她浑身僵硬得像一块木板,那只在她腰间游移的手,仿佛有千斤重,烫得她想逃。 宋棠絮很努力想挤出一个自然的笑容,嘴角却抽搐得像个面瘫,整个人绷得像根拉满的弓弦,连呼吸都忘了节奏。 至于摄影师要求的那种“自然流露”、“甜蜜互动”,更是天方夜谭。 邵云旌全程在迁就她:“棠絮,你是不是有点怕我?” 她眼睫颤了颤:“没、没有。” “那讨厌我吗?” “不是!”宋棠絮很懊恼地否认:“我以前没有和……” 她没有谈过恋爱,和适龄异性的亲密接触自然为零。 “没关系,你看着我,”他帮她撩开鬓发乱发,温柔又克制:“深呼吸,什么都不要想~” 邵云旌说话时,喉结随着起伏,冷白嶙峋的锁骨窝陷着,极具侵略性的野性张力,缓慢,慵懒。 她口腔骤然发干,指尖微微发颤,心里那疯狂的占有欲正此消彼长。 邵云旌:“你看就是牵手而已~” 他轻轻牵起她的右手,他的掌心干燥、温热,随即十指紧扣。 “咔嚓。” 相机快门声在这一刻应声响起。 “看,就这么轻而易举。”他的声音像是一剂镇静剂,低沉地注入她混乱的感官里。 此时此刻,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他引导着她,或抬头,或背靠,或相拥。 被他用一种近乎温柔的方式牵引着,她不再看镜头,也不在乎背景板,像八音盒里听话的蓬蓬裙公主随着起舞,旋转。 “好,很好,这就对了。” 拍摄竟意外地顺畅了起来。 两人还换了新的造型,邵云旌是难得的白色西装,而宋棠絮也选了件露肩的藤萝紫小礼裙。 发型师视线扫过墙角正盛放的白色马蹄莲,随手择了两朵,又捻了几支淡紫色的洋桔梗,花枝编进了她的发髻里。 两人挨得很近,已经不需要模特示范和指令来维持,全靠摄影师抓拍。 “婚房的装修风格,”邵云旌微微侧头,嘴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耳廓:“喜不喜欢?如果不满意,设计师随时可以改。” 宋棠絮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不用改,挺好的。”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但我需要一个书房。大一点,朝南,隔音要好。” 邵云旌眼底满是纵容:“听你的。” 他,宽大的掌心覆盖上她的额头:“还烧吗?头还会不会晕?” 宋棠絮觉得自己快醉了:“不了。” 闪光灯此起彼伏,他们肆无忌惮说着彼此才能听清的悄悄话,尽是这些最琐碎、最日常的小事。 一旁连着照相机的屏幕上,照片多了起来。 光影交错间,一个高大英俊,一个清冷温婉,两人头挨着头,手牵着手,眼神里流淌的笑意真实得几乎要溢出来。 任谁看了,都会以为这是一对热恋或者即将步入婚姻殿堂的准新人。 这时,摄影师调整着镜头,语气兴奋:“现在我们来拍最后一组,能不能请二位来一个正式的kissshot?” 这……也不是能靠演技蒙混过关的。 宋棠絮浑身一僵,瞬间从刚才的甜蜜中抽离,可摄影师还在劝说:“这种照片很有纪念意义的,以后拿出来看会很有感觉。” “不用了,我们……” “等等~”她轻轻仰头,琥珀色瞳仁温润透亮,像是最醉人的气泡香槟:“我们拍,没事我相信你。” 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依赖,他却捕捉到:“好,那一切都交给我。” 像羽毛落地,却重如千钧。 灯光和一切各就位,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托起她的下颌,拇指腹按住她唇珠上那颗小小的、可爱的红痣。 原来她的唇,比想象中还软。 宋棠絮只觉得呼吸一窒,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在她视线里放大,身体却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还是闭上了眼睛。 心跳声在耳边轰鸣,像擂鼓一声重过一声,邵云旌看着她毫无防备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笑意。 这是一个完美的借位。 从镜头里看, 他们的唇紧密相依,深情缱绻,实则,他吻在了自己的拇指指节上。 点到即止。 - 宋棠絮借口躲进洗手间,对着镜子才发现那抹红从耳后烧到脖颈,根本不是化妆师打错位置的腮红。 她笑话自己没出息,可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只有那抹薄荷雪松香。 邵云旌也不怎么自然,他轻咳了一声,中央空调始终维持在舒适的26度,却莫名觉得有些燥。 从身到心。 他手机开机,随手把屏幕上的样片拍了几张给爷爷,照顾起居的警卫员说,老帅看了照片可高兴了,晚饭都比平时多喝了半碗粥。 邵云旌眉眼敛去几分冷戾。 他在国外十来年,见惯了热情的金发碧眼,也见多含蓄的小家碧玉,商场上尔虞我诈,各色人等在他眼前如走马灯般轮换。 可墙角一样马蹄莲洁白如玉,只有戴在她头上才算鲜艳可爱。 没人知道,他今天原本的行程表排得满满当当,中央的部长、银行的行长、还有长宁几位即将上任的重要官员…… 天色渐晚,长宁的冬雪又纷纷扬扬地飘了下来。 这是腊月里最后一场雪了,离新年越来越近,路灯亮起,在飞雪中晕染出一圈圈温暖的光晕。 雪花安静地坠落,像极了他心里某种正在悄然滋生的东西。 一开始,或许只是爷爷的心愿。 可不知不觉间,他好像在她,以及和她相关的事情上,投入了太多的关注度。 多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拍摄完成时,已过晚上7点。 邵云旌撑开一把宽大的黑伞,把她笼在自己身侧,足以隔绝任何风霜。 宋棠絮扭了扭发酸的脚踝,回家就想换下这美丽的高跟鞋刑具,不料随行的秦颂递过来一只精致手袋,鞋盒里装着柔软保暖的雪地靴。 36码半。是她的尺码。 “谢谢。”这种小事,绝不可能是工作人员记得,只能是他心细如发。 邵云旌脱下身上的西装外套,一如既往地披在了她肩上,但这一次,他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脚踝上。 一截纤细伶仃如藕节,雪落在上面,冻得微微发红。 “看来下次不光要带鞋,”他煞有其事,不像是玩笑:“还得再带一双厚袜子。” 宋棠絮有些窘迫:“只是偶尔,平时我很注意保暖的。” 邵云旌把她往车里带,嘴里催促:“快上车,别再着凉了,你们女生为了爱美总是……” 侧头,却发现她梗着头,一片雪花飘落,正好粘在她微湿的发梢上,那种极致的冷峻与眼眸中极致的认真交织在一起,倔强得可爱。 “别人是别人,我是我。而且不只是女生,很多男生、男人也会要风度不要温度。” “所以,不要预设我。” 他没有反驳,很耐心听完并且被她说服,上了车就端正态度加认真道歉:“谢谢宋大夫批评指正~” 下?一秒,她却红了脸。 回了国之后,邵云旌的安保力量有所调整,一是社会治安好,他行之所及不需要再劳师动众,二是邵家是长宁的一方天,谁敢轻易在太岁头上动土。 回程座驾不再是一溜烟的防弹车队,而是换成保时捷的nesuv。 车窗外的雪,衬得车内暖意愈发粘稠。 宋棠絮陷在皮质座椅里,眼皮像是被粘住了,感冒没好利索,加上一天的折腾,倦意像潮水般涌上来。 可是旁边坐着邵云旌。 “没事,困了就靠着我睡。”他永远都这么体贴入微。 身体的本能终究战胜了意志,车子碾过减速带时,她的头不受控制地歪向一侧,稳稳地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邵云旌松了脖颈上一颗纽扣,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让她靠着。 “开慢点。” 雪依旧在下,车灯切开夜色,在漫天飞雪中缓缓前行。 她长睫像鸦羽,鼻尖微红,嘴唇因为发烧还有些干,那颗唇珠上的小痣,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诱人。 他极轻地吸了一口气。 是她惯用的那款香水——L'Artisan的薄荷白茶。 前调的清凉早已散去,此刻只剩下嫩茶叶与微量青绿花香的清凉气息,像一本刚翻开扉页的旧书,又像深冬里一枝不肯折腰的梅花。 他想起曾在哪里看过一句话: “男人宽厚的肩膀,会滋长少女的爱情。”当时只觉得矫情,此刻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却但愿如此。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缓缓驶入“观澜台”的地下车库。 引擎熄火,四周归于寂静。 邵云旌在那静谧的黑暗中,多看了她几秒。 然后,他才轻轻动了动肩膀,声音放得极柔,怕惊碎了一场梦: “棠絮,醒醒。” “我们到家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意识还在云端飘荡,望着他,软软地唤了一声:“邵云旌?” 34. 34.早安、晚安和我们 “我不确定你爱我,但确定你是我,奋不顾身的那个人。” ——杨丞琳《匿名的安慰》 - “你叫我什么?” 邵云旌的声音,在安静的后排里显得格外清晰。 “云旌哥。”宋棠絮眨了眨眼,意识回笼,试图掩饰刚才的心虚:“到哪了?” “到家了。” 她往车窗外看去,不是东山墅那熟悉的梧桐大道,三面都是波光粼粼的水影,才反应过来是观澜台。 “擦擦。”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递给她一条叠得方正、散发着淡淡熏衣草香的灰色毛巾。 宋棠絮第一反应是——她枕着他的肩膀,流口水了? 她慌忙去抹嘴角,却摸到一手的湿凉,不是口水,是汗。 这才惊觉自己身上黏腻不堪,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更窘迫的是,她侧脸压着睡太久,左颊上赫然印着一道红彤彤的压痕,像是涂了迷彩的滑稽小丑。 反观邵云旌,他似乎也很热。 身上不见了厚重的风衣和西装外套,只穿了一件白衬衫,领口被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段冷白嶙峋的锁骨和颈线,喉结随着呼吸上下滑动,透出一种慵懒的性感。 “别误会。”邵云旌看着她盯着毛巾发愣,解释道,“不是嫌弃你。只是外面冷,出了汗受风更容易感冒。” “噢,好。” 宋棠絮接过毛巾,胡乱地擦了擦脸,只是他对谁都这么体贴吗? 那股酸涩的嫉妒像藤蔓一样疯长,瞬间缠紧了整个心脏,她不敢再多想。 “对了,”邵云旌像是想起什么,语气轻松,“爷爷看了照片很高兴,嚷嚷着让我带你回大院吃饭。” 宋棠絮心里一紧:“那我们?” 自己现在这副样子,头发乱糟糟,一身汗味……她还得重新洗澡化妆才不是失礼:“让爷爷等久了不好吧……” 她刚想推开车门下去,手腕却被那只温热的大手轻轻握住:“我跟家里说了,改天。” 邵云旌顿了顿,指腹在她腕骨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声线低哑温柔。 “今天你太累了。” 车窗外仍是一片纷扬的白雪。 密闭的空间,暖黄的顶灯,蒸腾的体温,还有他身上那股冷冽的雪松气息,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让暧昧悄然疯长。 “砰、砰、砰……”她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可理智和贪欲快把她活生生撕成了两半,一半在嘶吼劝她远离,另一半却在蛊惑她靠近,被他攥着的手腕,掌心攥成了拳。 可他离得太近了。 近到她能数清他长睫投下的阴影,这是一具成年男性孔武有力的身躯,即便此刻只是坐着,也透着一种随时能爆发的力量感。 他的气息,他的体温,他喉结滑动的频率,无一不在点燃她,血和肉都在这场大火里被焚烧和锻造。 烧得她口干舌燥,四肢百骸都泛起一种陌生的酥麻。 视线,最后落在那双薄唇上,看起来有些干,却依旧有着好看的弧度。 “那个……”她挣扎着,声音软得像一滩水:“你先放开我。” 刚做好的指甲,是淡淡的裸粉色,耗费近一个小时,有效期却只有今晚。 甲尖不小心划过他的手臂,又细又长的一道。 “对不起。”她的道歉一点都不走心。 邵云旌深邃的眸底,像暴风雨前的海面,平静,却暗藏着能将人吞噬的漩涡。 “宋大夫,除了会缝针,还会挠人?” “是不小心……那待会,我再帮你贴个创可贴。” 说完,她便伸手去推车门。 不过就帮着处理了一次伤口,她就成了他的私人医生了?这人……太狡猾了。 车门打开,冷风夹杂着雪花灌了进来,瞬间吹散了车里的燥热。 宋棠絮头也不回地就要往外冲,那副气鼓鼓的样子,像极了一只张牙舞爪的小刺猬。 邵云旌那落荒而逃的背影,眼底那抹笑意再也压不住,下车,紧随其后跟了上来。 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他迈着长腿,几步便追上了她,走在她斜后方半步的距离,忍俊不禁:“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这句话像火上浇油,宋棠絮跑得更快了,根本不想再理他。 雪还在下,簌簌地落在两人肩头。 观澜台在夜色中静默伫立,白墙黛瓦被积雪覆盖,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而在庭院的西南角,竟有一小片绿梅林。 平日里不起眼的枝桠,此刻在雪的点缀下,竟星星点点地抽出了嫩芽。 - 又到周五,夜色正浓。 长宁某私人高端会所,厚重的红木包厢门被推开。 邵云旌一进来,原本嘈杂的气氛瞬间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一阵起哄声:“呦,老大?!这可是千呼万唤始出来啊。” 坐在主位旁的齐彬嘴里嚷嚷:“迟到半小时!按老规矩,罚酒罚酒!” 满屋子的人,哪一个不是长宁城里跺跺脚,就要震三震的太子爷?这群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时隔10年才又重新聚齐,没那么多规矩,只有赤诚相见的热闹。 “咱们言大idol是明星,这迟到还情有可原,老大是什么原因呀?难道是见色忘友,佳人有约?” “怎么我的行程,还得跟齐大少报备?” 邵云旌拿起桌上的醒酒器,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半杯,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目光却瞥向旁边的宋桀呈。 “不敢不敢~”齐彬急忙摆手。 他们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不假,但在场所有人都以邵云旌马首是瞻。 邵云旌的父母,一个是掌握权柄,一个是富可敌国,这种强强结合的天之骄子,注定在金字塔尖俯瞰众生。 邵云旌长了颗百窍玲珑心,谁也别想糊弄他,被大家奉为圭臬。 “我可跟你们这些孤家寡人不一样,”他慵懒地靠进真皮沙发里,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无名指上的那枚枕型蓝钻:“我现在是有家室的人。” 这话一出,引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心。 刚才还嚷嚷着罚酒的齐彬差点被酒呛到,言毅切了他一声,潇洒不羁的宋桀呈微微挑了下眉。 邵宋两家的联姻,不是早传着黄了吗? 闹上热搜的恋情,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就在刚才,言毅脸上是顶着个鲜红的巴掌印进来的,那副怡然自得的模样,像极了狗狗带着主人恩赐的专属项圈招摇过市,一点都不知道“羞耻”二字咋写。 谢知叙推了推眼镜,饶有兴致地问:“老大,是哪家的千金?” 他们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邵云旌起身,拿起酒瓶,很熟稔地给宋桀呈手里的杯子满上,透着一股子无需言说的默契。 “自然是宋家的。” “宋家?桀呈,你除了槿知,还有别的私生妹妹吗?” 宋桀呈很倨傲:“我二叔家的不行吗?”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想起宋家二房多年前确实收养过一个小姑娘,他们都见过一回,瘦瘦小小,不爱说话。 “不公平!” 言毅显然是喝嗨了,顶着他那张带着巴掌印的帅脸凑了过来,委屈巴巴:“‘二哥’,凭什么他叫你答应,我叫就不行?” 邵云旌看着他那副傻样,放下酒杯,像是在传授什么真经:“因为我是持证上岗。” ?! 总之,今晚上一个王炸接着另一个王炸,邵宋两家联姻的含金量举足轻重,单就一个“北极航线”,便是千亿万亿的买卖,整个欧亚贸易版图都要改写。 谁不眼热心痒,想分一杯羹? “恭喜恭喜!恭喜老大!恭喜二哥!” “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此起彼伏的祝贺声,和着玻璃相撞,清脆悦耳。 包厢里再次喧闹起来,邵云旌运筹帷幄,大家推杯换盏,在场的自然都有各自用武之地,庆祝着属于他们的时代正式开启。 - 因为邵云旌随口提了一句“改天回大院吃饭”,她便不敢怠慢。 造型师帮她搭了好几套衣服,无一例外都是她偏爱的风格,简约、低调、富有质感,清一色的低饱和度中性色:燕麦灰、雾霾蓝、冷山黑。 剪裁利落,线条干净。 大方得体到挑不出一丝错处,也完美契合了她清冷温婉的气质。 向澜也帮忙准备了些礼物,说邵家老爷子爱书画,有几幅是宋家珍藏的名家水墨真迹,再加上老字号的一些滋补品,人到礼全 。 虽然这些年她去过邵家,也小住过几日,但过去,那是做客。 现在,身份不一样了。 即便婚礼还没办,那张红底证件照上的钢印已经盖下,她是板上钉钉的邵家人了。 视频通话适时响起,屏幕里跳出宋槿知那张明艳动人的脸,大明星刚结束夜戏,妆还没卸:“听说俏媳妇见家长,有没有很忐忑呀?” 宋棠絮黛眉微蹙:“为什么别人是丑媳妇,我就与众不同?” 宋槿知在那头笑得花枝乱颤,隔着屏幕都想捏她的脸:“因为我爱你呀,我们家絮宝是天下第一无敌可爱美丽的已婚少女,云旌哥上辈子拯救过地球吧~” 她耳根微热,不想再接这个话茬,只轻轻“哼”了一声。 一个星期就过去了,却没再听邵云旌提起吃饭的事,因为他实在是太忙了。 春节前的飞行周比往常延长了10天,再加上北美那边一堆事务等着他决策,日理万机,分身乏术。 宋棠絮也没闲着。 除了泡实验室和进病房,作为省立新成立的应急救援医疗队的一员,她晚上还要挤时间参加救灾强化培训,做梦都是心肺复苏,气管插管和清创缝合。 她早就习惯了从医后的忙碌,似乎联姻并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影响,她依旧按照自己原先人生的轨迹,奔波在医院和家之间。 从小到大,宋棠絮就是标准的“别人家的女儿”,羡慕嫉妒恨。 宋怀谦和向澜基本不需要为她操心,她绩点第一,记忆力超群,甚至曾让宋怀谦动了游说她改学法的念头。 宋棠絮当时哭笑不得,好在父母只是玩笑,学业事业都比不上女儿开心最重要。 一晚上睡得并不踏实,早上手机闹钟响的时候,她还有点恍惚是梦境还是现实。 摸过手机关掉闹钟,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邵云旌给她发了个“早安”,旁边还带着一个“太阳”的表情。 那个男人,即便在跨越十几个时区的忙碌里,依然记得按着东八区的时辰,给她道一声早安。 宋棠絮承认,她理性且传统,但邵云旌这个赴美10年的归国留子,似乎比她更“传统”。 她点开聊天框,除了每天准时的早7点的早安和晚10点前的晚安,就是实时发过来的位置定位。 昨天是纽约,前天是温哥华。 一周前是东京、新加坡…… 像一只不知疲倦的信鸽,每天飞到她的对话框里,告诉她:我在哪儿。 他每天都会给她发微信,像写流水账,大多数是日常,工作忙不忙,吃得是什么,然后按照两天一个电话,三天一个视频的节奏,雷打不动。 邵云旌不会是在跟自己报备行程?像那些热恋的情侣打卡一样…… 这个想法从脑海中冒出来时,把宋棠絮吓了一跳。 宋棠絮指尖在键盘上敲了敲,回了个:【早】。 邵云旌消息回得很快:【吵醒你了吗?】 棠:【没有,也该起床洗漱了,你吃晚饭了吗?】 她算了算纽约时间,应该是晚上六点左右,听到他那边的广播音,似乎又在机场。 【一会上飞机再吃吧,他们送去的礼服你喜欢吗?】 邵宋两家把婚期,定在春节后的阳春三月,因为邵老帅身体有气色,也算是冲了喜,所以并不想把婚礼办得草率匆忙。 温蕴主要是怕委屈了她,一定要办得盛大隆重。 邵家每天都有人,有条不紊地跟她确认各种细节,线上线下,主要以她的想法和意愿为主。 尤其是各种缤纷款式的婚纱、秀禾、敬酒服……不同品牌的高定团队□□,真的是挑花了眼。 棠:【都很漂亮。】 Shao:【那就挑你最喜欢的,我很抱歉,这些应该陪着你一起……】 可能是觉得文字太苍白,无法传达那份愧疚与安抚,手机屏幕骤然亮起,来电显示跳动着“邵云旌”三个字。 她有些慌:“喂,云旌哥。” 对方笑了笑,跨越大洋彼岸:“不错,还记得我是谁?” “你好,我的未婚妻。” 听筒贴在耳边,男人的声音却异常清晰,像是贴着她的耳廓在低语,着重点在“我的”上面,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35. 35.火树银花和冰糖葫芦 “我只想一头钻进你的眼底,追随你眼波流转共度四季。” ——许嵩《合拍》 - 二月十四兽周六,比除夕先到来的是情人节,但空气里已经弥漫起爆竹的硝烟味。 省立烧伤整形科里难得安静,年下除了几个急会诊留观的病人,连走廊都空旷了许多。 BICU的护士长琳姐一边整理病历夹,一边和姚窈聊着天:“这情人节,酒店房价翻了三倍不止,玫瑰花更是贵得离谱……” 姚窈撇撇嘴,翻着手机上的订单:“都是商家割韭菜,可再忙也得意思意思,谁让人家也给我送了~” 话题不知怎么绕到了宋棠絮身上。 琳姐探过头来:“你这新婚头一个情人节,打算怎么过?” 她笔尖顿了顿,神色很淡:“他出差了。” 自从宋棠絮传出婚讯,无论大家如何旁敲侧击,也没打听出新郎何许人也,毕竟从前群狼环伺,都想知道自己究竟输在了哪里。 她只是想起那天清晨的那通电话,预计除夕,邵云旌才能赶得回来。 他说:“留你一个人备婚,是我这个做丈夫的失职,回来我会负荆请罪,再等等我好不好?” 宋棠絮有些惶恐:“你不用这样,报备这种事太……麻烦了。”而且她也没有立场这么要求。 邵云旌的声音令她心安,像是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魔力:“棠絮,我也是第一次结婚,有些地方还做得不够,做的不好,你一定要及时告诉我。” “我以后会努力。” 她看着手机屏幕,那张他发来的登机牌照片。 背景是机场巨大的落地窗,阳光刺眼,他却侧着脸,只留给镜头一个冷硬的下颌线。 她摘下眼镜,晦暗的、纠结的、贪婪的情绪在她胸腔里横冲直撞,像是一株在极夜里枯萎了太久的植物,终于触到了一丝暖意,便疯狂地想要绞紧那束光,。 宋棠絮启唇,那句话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邵云旌,你再这样我会当真。” - 医院大门口的路灯亮了,将傍晚的寒雾氤氲成一片暖黄。 宋棠絮换下白大褂,手里拎着包,手里却捏着一朵红玫瑰。 隔壁心脏大血管外科的师妹收到的九百九十九朵花束,她抱不动,逢人便塞一朵,说是沾沾喜气。 她的奥迪A5L静静地停在车位上,旁边则是一辆迈巴赫S680,优雅地像蓄势待发的黑豹。 车门打开,一双锃亮的红底皮鞋先落地,紧接着是修长笔挺的身形。 邵云旌穿了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大衣,围巾随意地搭在颈间,长途飞行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丝毫倦怠,反而让那张轮廓分明的脸更加英俊逼人。 他手里也捧着一束花,粉粉嫩嫩,是同属海棠科的苹果花与草莓杏仁饼,像是初春最娇嫩的霞光。 “咦,不是说除夕才回来?”今儿才二十七。 邵云旌走近她,将花递到她面前:“Surprise~” “谢谢,我很喜欢。”鼻尖萦绕着清甜的花香,宋棠絮声音软下来:“是不是等太久了?” “我刚到没多久。”他轻描淡写地说道,全然不提自己为了赶回来通宵忙碌,在最后时刻改签了航班。 他声线温柔得不像话:“今晚有什么安排吗?” 宋棠絮实事求是:“没有,是要回大院看爷爷吗?” “不急,”邵云旌摘下围巾替她拢了拢,动作自然:“抱歉我一直出差,让你等了这么久。” 原来,他是特意回来陪她过节的。 宋棠絮忽然叫了他一声:“邵云旌?” “嗯?”他垂眸应着。 “我们不是说好不要见外吗?” 邵云旌的心像是被猫咪轻轻挠了一下,他伸手替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好,不见外。” “那请问宋大夫,今晚想吃什么菜系?” 宋棠絮抱着花侧身坐进车里,才发现今天他没有带司机,只有他们两个人。 她系好安全带,嘴角微微上扬:“既然是洋节,自然是法餐。” 邵云旌潇洒地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引擎发出低沉浑厚的轰鸣声,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熟练地倒车,驶出车位。 “遵命。” 当晚,迈巴赫驶入长宁某处静谧的私人园林。 抬眼是柔和的象牙白与鎏金线条,穹顶上绘制着丘比特与天使嬉戏的天顶画,在巨型水晶吊灯的折射下流光溢彩。 主菜是和牛里脊和蓝龙虾,搭配一瓶年份正当时的勃艮第红酒,两人边吃边聊,慢条斯理。 宋棠絮是后来才知道,邵家几乎从来不吃喝外面的餐食。 今晚的主厨,是邵云旌的私厨,甚至还有专门负责甜品的师傅,也是会根据他的行程,提前一天飞抵目的地做准备。 准确地说,邵云旌只有机会呼吸外面的空气,其他的饮食起居,全都在闭环之中。 餐桌上,他们发现彼此竟有这么多可聊的话题,从医院遇到的罕见病例,到动荡的财经金融走势,再到火星探测与深空天体…… 邵云旌展现出了惊人的学识与十足的耐心,他从不打断人,哪怕她说的是实验数据,他也听得津津有味,偶尔抛出一两个问题,总能精准地切中要害。 而宋棠絮,向来是最好的听众,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倒映着烛光,专注得让人心动。 这一晚,时光流淌得极快。 当她端起酒杯,透过晶莹的高脚杯,忽然在他漆黑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清晰、明亮、完整。 那瞳仁里的温柔太深,像是一汪能把人溺毙的深海。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像是前半生所有积攒的幸福,都在这一瞬间被兑现了。 - 2026年的春节有些特别,没有年三十,只有除夕。 虽然早已领了证,但婚礼还没正式举办,按照习俗,宋棠絮这个春节还是留在宋家过。 宋棠絮有一周年假,除了初三要回医院值班,假期再往后顺延一天,她早早跟着父母搬回碧梧山居。 宋家祖宅一年比一年热闹,大房的两个堂哥都娶了妻,尤其是大哥大嫂大前年添了丁,生了个小胖小子宋知逾,小名小鱼儿。 等到天色擦黑,院子里张灯结彩,红灯笼挂满了回廊。 后厨精心准备的年夜饭便上了桌,珍馐美味,琳琅满目,小鱼儿像个年画娃娃,穿着一身红彤彤的棉袄,陪着元宵滚来滚去。 大家热热闹闹围在一起包水饺,宋棠絮则按照临川的习俗,蒸了年糕、肉粽和八宝饭。 饭后,是小辈们收压岁钱的时间。 宋棠絮接过大伯、父母和叔嫂递来的沉甸甸的红包,有些疑惑:“我都结婚了,还有红包拿?” 宋槿知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替全家说出了心声:“结婚了又怎么样?你还是咱们宋家这一辈最小的,快叫声姐姐听听!” 宋棠絮耳根微热,无论她嫁到了哪里,无论她变成了谁的太太。 这里,永远是她的家。 宋家除夕要守岁,围坐在麻将桌前搓牌,哗啦啦的洗牌声伴着茶香。 今年长宁取消禁燃令,窗外烟花愈盛。 小鱼儿却耐不住性子,非要拽着两个姑姑出去,二叔为小侄子买了堆成山的烟花爆竹。 “好漂亮!小姑故快看那边!” 宋棠絮护着小家伙,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掌心的手机。 各式各样的拜年微信早已塞满了界面,唯独那个置顶的名字,却迟迟没有动静,心里那点失落,像潮水般一点点漫上来。 她不该奢求的…… 零点的钟声即将敲响。 就在这万众欢腾的喧嚣中,视频铃声突兀而急促地响起。 宋棠絮心头一跳,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接通。 那头画面有片刻延迟,七八秒的空白,传来的只有城市另一头的隐约风声。 “砰——!” 又是一朵巨大的烟花在头顶炸开,震耳欲聋。 可那喧嚣似乎被隔绝在了耳膜之外。 邵云旌的笑容,映着他身后璀璨的火树银花,穿透了所有的嘈杂,清晰地、一字不落地落进她的耳朵里。 “棠絮,新年快乐!” 大年初二,晴。 宋棠絮正式上门,邵云旌亲自来碧梧山居接她,并且一手操办了所有礼物,周到得滴水不漏。 向澜跟在身后,看着女儿坐进那辆黑色轿车里,缓缓驶离。 她眼眶有些发红,喃喃道:“这一天竟来得这样早。我总是忍不住想起棠絮刚来宋家的第一天,谁都不认,只会跟在我身后说话。” 宋怀谦轻轻揽住妻子的肩膀,温声安慰:“她长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而且这两个孩子,我看得出是真心对待彼此。”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 邵云旌是灰色大衣,内搭墨蓝的羊绒衫,宋棠絮身上是一件雾霾蓝的毛呢连衣裙,外面罩着同品牌的白色风衣。 两人衣服是同色系的搭配,根本是精心准备过的情侣装。 一路上他滔滔不绝,讲起小时候在大院里掏鸟窝摔断胳膊的事,讲起老爷子年轻时怎么拿拐杖训他,那些陈年旧事,妙趣横生,实则是妙趣横生。 “你小时候这么皮吗?” “很皮,每天都在上房揭瓦。” 车子经过层层安检,终于在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停下,门口还站着荷枪实战的警卫员。 “别紧张,有我在。”他架起手臂,示意她。 那坚实的臂膀仿佛能抵挡一切风雨,她伸出手,轻轻挽了上去。 上午 的阳光,让他们的影子被依偎在一起,一高一矮,天造地设。 温蕴早已在正厅翘首以待,见到宋棠絮的那一刻,她是快步迎了上来,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温柔喜爱。 邵守拙一向位高权重、不怒自威,这辈子,只和半大小子打过交道,这娇滴滴的小姑娘,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紧张地偷偷喝了三杯茶。 “棠絮来了,快进来,外面冷不冷?” 还未办婚礼,宋棠絮就没改口,还是称呼:“邵叔蕴姨好。” 夫妻俩的见面礼格外大方,红封里装得不是钞票,直接是卡。 小两口又一同去后院看望了邵老帅。 老人家精神矍铄,靠在榻上。 布满皱纹的手,一手握住孙子,一手握住孙媳,将两只手紧紧地叠放在一起,浑浊的眼里泛着泪光,连说三个好字。 邵家人口简单,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亲戚。 中午那一桌子菜竟然全是南边的淮扬菜:油淋仔鸡、清炖狮子头、水晶肴肉、软兜长鱼、乳香燕菜汤…… “尝尝,不知道合不合胃口。” 更让宋棠絮惊讶的是,这些都是邵守拙和温蕴在厨房忙活了一上午做出来的,两人应是悄悄练了很久。 “嗯,好吃!您和叔叔的手艺竟然这么好~” 午后,玉兰树枝透过窗棂映入屋内。 邵云旌带宋棠絮参观了他的房间,上初中前他就住在大院里,书架上摆满了各种精密的航模和赛车模型,而旁边的另一个房间里,则陈列着数不清的奖杯和证书。 温蕴把这一切都保存得很好,一尘不染,仿佛用心在守护着儿子成长的每一个足迹。 宋棠絮看得兴致勃勃,仿佛能透过它们,看到那个少年时意气风发的邵云旌:“品学兼优,从小到大当人人艳羡的‘别人家孩子’是什么感受?” 他眉梢微挑,一丝难得的戏谑:“夫人读到了博士,难道对此没有深有体会?” 她狡黠一笑:“彼此彼此喽~” 大院进出森严,温蕴瞧自家儿子只会带人压马路、翻旧书,实在有些恨铁不成钢。 她把人叫过来耳提面命,说什么年轻人得约会看电影,邵云旌笑着领了命,带着人出门。 可惜贺岁档的几部大片,除了闹腾的喜剧,就是煽情的苦情戏,两人对视一眼毫无兴趣。 邵云旌忽然想起什么:“我记得长宁每年都有新年庙会,去不去?” 宋棠絮看着他这张过于惹眼的脸,迟疑道:“你去那么人多的地方……可以吗?” 他边系安全带边笑:“国内应该没几个人认识我。” 红旗车停在城隍庙附近,一下车,喧嚣的热浪扑面而来。 庙会人山人海,,叫卖声此起彼伏。 邵云旌很高,他自然而然地微微躬身,长臂一伸,将宋棠絮严严实实地护在怀前,替她挡住了周围拥挤的人潮。 她被他圈在臂弯与胸膛之间,鼻尖萦绕的全是他身上冷冽的雪松气息。 街边摆满了新奇的小玩意,吹糖人、剪纸、面塑……看得人眼花缭乱。 忽然,一阵清脆的吆喝声穿透人群: “糖葫芦——!六元一串,十元两串的糖葫芦!甜滋滋的糖葫芦,哄娃哄老婆开心喽!” 宋棠絮的脚步顿住了。 那晶莹剔透的山楂串在竹签上,裹着厚厚的琥珀色糖衣,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酸甜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她忍不住舔了舔嘴唇,难得馋嘴。 邵云旌低头看她,笑意更深:“想吃?” 宋棠絮连连点头:“嗯嗯嗯!” 两人追了过去。 她踮着脚尖,乐呵呵地在那一堆红艳艳的糖葫芦里挑拣,专挑果子最大、糖衣最厚实的。 邵云旌抽出皮夹,正准备付钱,脸色却是一变,皮夹里除了几张黑卡,剩下的是一沓美金。 他尴尬地合上皮夹,试探性地问:“师傅……美元收不收?” 小贩正忙着招呼客人,闻言一愣,把脖子上的二维码自豪地一亮:“这,咱是中国人,上哪捞着花美金去。没现金扫码也行!” 邵云旌:…… 因为他也没带手机。 宋棠絮手里那串已经快到嘴边,她反应快,连忙取出手机,“滴”的一声扫了十块钱过去。 小贩憨厚地笑着,调侃着眼前这对男俊女靓的情侣:“小伙子人高马大,出来约会让女朋友买单~” “哈哈哈!” 宋棠絮咬了一口脆生生的糖衣,忍不住仰头大笑,把手里那串更大的递到邵云旌嘴边,“喏,给你。今天我请客。” 邵云旌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下最顶上那颗山楂。 她就这样眉眼弯弯地看着他,像是一幅被月光精心收藏的工笔画,从此烙印在他的眼底,再也挥之不去。 36. 36.地震和座右铭 “我穿过人海和风雨,只为证明这一路,自始至终都是你。” ——毛不易《自始至终》 - 正月初十,年味儿还没散尽,医院的工作节奏已经拉满。 宋棠絮在门诊和实验室间陀螺转,午休后,她从值班室的床上爬起来,刚一站稳,忽然眼前黑了一瞬, 整个人晃了晃,还以为是自己低血糖。 但枕头旁的手机和门外同事的几乎同时炸响警报,屏幕上跳出红色的推送框,地震预警倒计时:“21、20、19……” 这种预警之前也有过,大家都没当回事,按部就班准备上班,但五分钟后,新闻铺天盖地地席卷了所有社交平台。 “中国地震台网自动测定:02月26日13时58分在霁阳市临川县附近(北纬30.37度,东经121.29度)发生7.5级左右地震,震源深度10千米……最终结果以正式速报为准。” 紧接着就是当地信号全断,武警和军队闻讯出动的消息,所有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 宋棠絮想到福利院照顾过她的姚姨,通讯录找到号码回拨,也是“暂时无法接通”。 一小时后,省立医院下达紧急通知:抽调骨干医护人员前往霁阳支援。 与此同时,刚成立的应急救援医疗队微信群里,红色的@全员消息刷屏。 【因为需要即刻出发,大家自愿报名。】 【16点在门诊楼广场前集合!】 她几乎没有犹豫,在群里接龙,知会梁老和管行政的董主任后,便赶回公寓收拾行李。 姚窈有些担忧:“絮姐,这么大的事,你不跟家里说一声吗?万一那边情况危险……” “来不及了。” 15点接到通知,16点就要集合,而且临川是山区,他们要先乘军机,再转大巴,最后可能还要搭冲锋舟甚至徒步才能进到一线。 宋棠絮利落地拉开衣帽间的门,角落里的登山包是她参加完救灾强化培训后,就准备好的物资:急救装备、换洗衣物、药品全部打包好了,只等这一刻。 她提着包,给向澜通了个电话,语气里满满都是关切和焦急。 “妈妈支持你,但你千万千万要小心……” “母亲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您放心。” 宋棠絮赶回省立的时候,广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她气喘吁吁地站在队伍末尾,和队里其他同事相视一笑。 临上飞机前,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极地冰川头像置顶在最上方。 邵云旌……应该在开会吧,这点“小事”,没必要打扰他了。 带队的是业务副院长,他老当益壮站最前面,看着这一队年轻的脸庞,声音洪亮: “同志们!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马上就要奔赴灾区,大家要拿出吃苦耐劳的决心和信心,有没有?!” “有!有!有!” 宋棠絮坐在靠窗的位置,紧紧握住了背包带。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和大家一样,只有一种即将奔赴战场的斗志昂扬。 灾区,满目疮痍。 省立应急救援队历经时抵达后,迅速化整为零,分散支援各个重灾乡镇。宋棠絮如愿被派往灾区最危重,最熟悉的临川。 幸好县医院建筑主体还算完整,他们利用有限的医疗器械,处理好几起开放性骨折,连续四十八小时,几乎没有合眼。 随后源源不断的物资和救援力量汇集,条件才进一步改善。 队里带了两部卫星电话,宋棠絮也带了一部,这几天被大家轮流借用报平安,两块备用电池都耗尽了电量。 此刻,宋棠絮做完一台紧急清创缝合手术,和同事并排着消毒洗手,大家口罩戴得太久,脸颊和鼻梁上勒出了两道深深的勒痕。 同事揉了揉发硬的脖颈:“棠絮,听说你马上要结婚了,赶来灾区支援,老公不介意吗?” 冰凉的水流过指尖,宋棠絮停下搓洗的动作,十年前他的回答还言犹在耳:“明知输不起,还肯继续,我试过,我没退。” 虽然不知道邵云旌因为什么缘故,放弃了他学医的梦想,但她拧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眼神坚定得令人心惊。 “他只会支持我。” 宋棠絮摸出口袋里的手机,屏幕是一片蛛网般的裂纹,那是刚到临川第一天抢救伤员时,不小心摔坏的。 她试着按了几次电源键毫无反应,反正灾区没条件换新的,跟大家同吃同住,有通知同事会提醒她。 自然也不会知道,有人给她打了许多通电话。 - 邵云旌回国后,生活回归了正轨,但又有些不同。 他与宋棠絮的联系频率并未减少,只是将三天一次的视频通话,换成了见面。 只不过,那些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约会,是为了让双方家长心安。 十次有八次是在敲定婚礼的各项细节,剩下的两次他在忙公事,她则在一旁看书,坐姿是很慵懒的,脖颈拉出一条优美的天鹅线,专注、安静,若即若离,像一枝生长江南雨幕里的山茶花。 关于对她喜好的了解,也曾文件包变成切身实地的接触。 最喜欢的花,是她的名字海棠。 喜欢草莓系的一切甜品,添加蜂蜜的除外,因为会过敏。 最喜欢的颜色是多巴胺的暖色系,所以他们的婚礼选了莫奈花园的粉紫色系 …… 早晨七点,他照例发去早安,那边秒回了一个小猫伸懒腰的表情包。 可到了晚上十点,那句“晚安”却像石沉大海,许久没有回音。 邵云旌看着窗外的夜色,指尖在屏幕上敲了敲。 Shao:【睡了吗?】 Shao:【家里新来了做淮扬菜的厨师,明天一起吃饭好不好?】 发送成功。 可第二天一早,绿色的对话框依旧空空如也,他拨过去,听筒里是机械的关机提示音。 上午,衡途集团顶层会议室里坐满了高管,屏幕上是枯燥的季度财报数据。 邵云旌坐在主位,西装革履,面色冷峻,看似在认真聆听,实则手指总无意识地摩挲着腕表的表盘。 他心不在焉,过一会就跟特助何雍耳语两句,得到的都是摇头。 “先生,夫人并未打来。” 达成联姻协议以来,宋棠絮对他的态度算不上热络,甚至还有点疏离,有意无意都在和他划清界限。 就像蒙着一层纱,雾里看花,无论他伸出手,怎么用力,都抓不牢,抓不住。 会议一结束,邵云旌拨通了宋槿知的电话。 那两姐妹好得像连体婴,对彼此的行踪向来了如指掌。 听筒里嘈杂的背景音,透着一股子急迫:“云旌哥,见面聊吧,言毅那个狗也在。” 随即,发过来一个定位,是某视频网站的演播厅。 地震的毁灭程度远超想象,除了国家动员,内娱业瞬间停摆。 有意向的艺人被平台聚在一起,搞了一场盛大的线上募捐晚会。 邵云旌如今执掌衡途,那可是最大的一条鱼,宋槿知自然知道他想问什么,用鱼饵吊人上钩,准备狠狠宰一顿。 外场全是应援的各路粉丝,争先恐后地排队捐款。 邵云旌到的时候,已经有人迎接他了,因身形和气质都太出众,很容易让人误认为是哪家资本力捧的小鲜肉。 原本要来跟他握手的官员,都被何雍挡在候场室外。 后台一片兵荒马乱。 自从言毅和宋槿知恋情曝光,两方经纪公司为了热度管控,严禁两人在公开场合同框。 但今晚,为了公益,两人破天荒地第一次合体了。 直播间的观看人数瞬间飙升,甚至一度干瘫了服务器,主办方不得不开启多个账号同步直播分流。 宋槿知刚唱完歌下来,脸上妆容很素,言毅正屁颠屁颠给人提裙摆,经纪人恨铁不成钢,说直播呢让他收敛点,他完全当耳旁风。 邵云旌没空看他们打情骂俏,单刀直入:“棠絮去哪了?你知道,对吧?” 宋槿知挑了挑眉,戏谑地打趣他:“云旌哥,絮宝可是你的老婆哎。你现在来问我人在哪里,这个丈夫当得是不是失败了一点?” 他懒得 跟她绕弯子,神色冷峻:“祖宗,怎么才肯告诉我?” 从小一起长大,他太了解宋槿知那点小伎俩了,一贯看热闹不嫌事大。 “啧,云旌哥别心急嘛,你这么大个海归,现在一方有难八方支援,不得表现一下您的乐善好施吗?”她伸出手掌,笑得像只小狐狸,“一个消息,值五百万。算你友情价了。” 邵云旌示意何雍转账,其实他得知霁阳强震,衡途今早上按照惯例,已经往当地慈善账户汇了一个亿。 而刚刚,他给宋槿知转了1千万。 宋槿知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不愧是云旌哥,够爽快。棠絮她去支援灾区了。” “她去了霁阳?”声音都沉了几分。 “对啊”宋槿知认真地解释:“她本来就是临川人,那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别看棠絮温柔好说话,其实她可倔了,宋家没人能做得了她的主?她既然决定了要去……” 她话还没说完,人影已经消失在了门口。 邵云旌重新点开了加密文件夹,那个关于她的资料文档,他匆匆扫过一眼。 这一次,他逐字逐句地读。 短短几行字,概述了她被宋家收养前的十几岁人生。 父母早亡,从小和外婆在临川的老巷子里相依为命。后来老人去世,她成了孤儿,进入福利院生活。 “先后被两个家庭收养,皆因怀疑患有自闭症,性格孤僻,遂被退回。” 他能想象出那个瘦瘦小小的她因为不会讨好,不会撒娇,而被那些所谓的“父母”嫌弃地送回。 临川福利院院长姚珍很照顾她,所以这么多年,她一直坚持回馈,从不用宋家的一丝一毫,用奖学金、助学金、工资,全靠她自己。 最后,附着她的座右铭:“愿我之双手,常被用来抚慰病痛;愿我之双目,不被荣华蒙蔽。” 那是阿拉伯名医迈蒙尼德的祷文。 邵云旌看着这行字,心脏上最坚硬的那部分却突然软了下来。 不出意外,他想起了舅舅温慕,对他三观影响最深远,最无私的那个人,也想起了被自己遗忘在岁月深处——梦想。 重逢后,他惊异于她的蜕变。 更从容,更温和,更耀眼,拥有最高的学历,最崇高的职业,最开明的父母,宋怀谦和向澜常说,因为她这个家才变得圆满。 却没人懂背后,她努力了多久,付出了多少。 她像一件被岁月精心打磨的和田玉籽料,有一种抚慰人心的宁静力。 玉石本身并不会发光,但它却能完美地反射出别人的光芒,让身边的人也跟着变得柔和起来。 邵云旌闭上眼,耳边回响着宋槿知的话:“她可倔了。” 是啊,神佛或许都不会怜悯世人,因为那是高高在上的慈悲。 但宋棠絮会, 这些年,她的那双手真的救了很多人,不怕艰难险阻,不怕荆棘丛生,像这一次第一时间冲到最需要她的地方去。 迈巴赫在通往机场的高速上疾驰,窗外是丝丝缕缕的云翳。 何雍坐在副驾,将平板电脑递到后座:“先生,现在机场大面积延误,飞霁阳的航班全部取消。最近的路线,是先飞到隔壁徽林,再驱车三个小时前往。” 他声音却异常冷静:“辛苦了。” 何雍苦口婆心:“震中现在余震不断,山体滑坡,路况不明,不建议您孤身前往。” 邵云旌已经换好冲锋衣:“养尊处优惯了,忘了当年自己徒步穿越过雨林,还玩过荒漠求生。” 他报名了蓝天救援队的志愿者,深邃眼眸里燃着一簇的火苗。 “言毅明天会赶来回合。在那之前,我自力更生。”邵云旌身体里植入了gps,只有人还在地球就丢不了。 区别于在谈判桌上运筹帷幄时的冷静克制,那种蛰伏在骨血里已久的冲动热血,像沉睡的火山骤然喷发,想重新做回那个少年。 机场大厅的落地窗前,天边的云翳堆积如山。 那是暴雨将至的前兆, 他整个人处于一种奇异的兴奋状态,意气风发,催促着他向那个方向前进。 37. 37.好巧啊和撑伞 “想要有个人来拥抱我,我才不怕大雨。” ——刘若英《一辈子的孤单》 - 到达霁阳的第一天,山体滑坡掩埋了主干道,车队寸步难行。 最后5公里,邵云旌和救援队的队员们弃了车,背着沉重的登山包,徒步向震中挺进。 少年时他就系统学过应急救援,即便多年未实操,也很快得心应手,搭建临时庇护所、清理废墟砖瓦,用止血带给受伤的群众包扎…… 每天都忙到脚不沾地,冲锋衣也被尖锐的钢筋混凝土划破了口子,但口袋里的手机依然是静默。 政府和子弟兵几乎用最快时间抢通通讯,温蕴是隔天才知道小两口都去灾区支援。 “妈,我没事。” 电话里带着点傲娇腔调:“谁关心你了?棠絮是不是和你在一起?” 邵云旌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焦灼:“她在临川县城的东边,我们还没有会合。” “臭小子,给我听好了——你得把棠絮全须全尾地带回来!少一根头发,我拿你是问!” 他叹了口气:“遵命,母上大人。” 听听这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儿媳妇才是她亲生的。 邵云旌在路上时,何雍便传来了确切的消息:宋棠絮所在的医疗队目前就驻扎在临川县医院,正在积极恢复救治能力,人员相对安全。 悬在半空的心,终于稍稍往下落了一寸。 他背着包,跟随救援队沿着被撕裂的山体,从西往东艰难挺进。 震后72小时,是公认的黄金救援期,每一秒都像是在和死神抢人。 在第三天清晨,他在临时搭建的前线指挥帐篷前,见到言毅。 这个在舞台上光芒万丈、染着一头嚣张金发的偶像巨星,此刻卸掉了所有光环,染回黑发,穿着最简单的黑色帽衫,正蹲在地上跟几个老兵讨论挖掘机的清障路线。 “哟,邵总。” 言毅看见是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没想到你还真来了。” 邵云旌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废话少说,哪台坏了?” 目光扫过那两台因为故障而被闲置的重型机械,言毅指了指那台庞大的挖掘机:“都是大家伙,液压系统出了问题,没人敢动。” 两人高中时年轻气盛,闲得无聊痴迷机械工程,什么挖掘机、铲车、叉车、滑翔机、直升机,无论天上飞的,还是地上跑的,都能捣鼓明白。 灾区现在最缺会操作大型机械的人,伴着引擎的轰鸣声响彻河岸,他们用实力向众人证明,是有过硬的技术傍身的。 尘土飞扬中,两人隔着机器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狠劲。 “比比?” “比就比。” 随着四面八方救援力量的不断壮大,道路被强行疏通。 邵云旌站在山岗上,望着某处灯火虽然稀疏,却顽强地亮着。 - 南方的二月已经回暖,这几天一直是淅淅沥沥的小雨。 湿冷入骨。 邵云旌清理完一段山体滑坡的落石土方,临近中午才喝第一口水,他随手抓起一瓶矿泉水兜头浇下,顺着下颌线流进领口。 这时,放在驾驶座上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宋棠絮的回复她这个人一样,惜字如金,简明扼要:【抱歉,临时接到通知支援震区,手机摔坏了。】 紧接着, 【早安】 【晚安】 …… 她很认真又很可爱、依次回复了他每一条未读的问候,最后,才像是刚反应过来,发来一句带着惊讶:【你也在临川?】 那一瞬间,手机来电铃声的和弦突然那么动人,连恼人的春雨也忽然讨喜起来。 邵云旌胸口憋闷好几次的烦躁,烟消云散。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两边是长达十几秒的沉默,玄妙又默契。 “你怎么来了临川?” 邵云旌低声笑了一下:“就允许宋大夫舍己为人,无私奉献吗?” “不、不是,就是觉得……好巧啊。” “我是跟着蓝天救援队一起进来的,现在在临丰镇这里。”邵云旌报出坐标。 宋棠絮语调更惊喜:“那我们岂不是只有十几公里?”” “嗯。”他刻意敛住心头的雀跃,笑意温润内敛:“我这边预计明后两天赶到城区休整,抽空见一面吧?我去找你。” 挂断后,宋棠絮温温吞吞好半晌,手机又疯狂地震动起来。 其实家里托第二批入霁支援的同事,给她带了新的手机,但她实在太忙了,伤员一波接一波,每个医护大夫都分身乏术,恨不得长三头六臂,她连把卡抽出来换到新手机上的时间都没有。 刚才在手术台上,她眼前发黑,差点晕倒,才被主任强行勒令下来休息。 宋棠絮想起来好几天没跟父母报平安,才发现未接和消息这么多。 她给东山墅打了电话,又挨个回复了科室同事和朋友的问候,奈何消息实在太多,她罕见发了条朋友圈:“一切顺利,人安勿念。” 简单配了张图,是县医院依然屹立的门诊楼。 五分钟后,宋槿知点了赞,还打来了视频。 “絮宝!你终于出现了!担心死我了!” 姐妹俩絮絮叨叨说了几分钟,无非是让她多休息,别太拼命,别把自己当铁人,宋棠絮一一应着。 宋槿知还在赶通告的间隙,为了缅怀死难得震区同胞,内娱禁娱一周,明星们不是在参加慈善募捐,就是在转发灾区亟待帮助的资讯。 四面八方众志成城,物资和设备渐渐充盈饱和,官方劝大家谨慎前往,先把路留给政府和官方救援队伍。 宋槿知语气愤愤不平:“凭什么啊?为什么志愿者非得要男生?女生就不能顶半边天吗?” 她看到言毅发来的现场照,气就不打一处来。 “他们应该也很辛苦。” 宋槿知在那头抱怨够了,才泄气地道:“他们高中就这样,一有水患或者灾情,就亲身实地去当志愿者,出钱出力,从来不带我玩。” “尤其是云旌哥,温慕舅舅对他影响最深了,无国界医生永远冲在危急第一线。” …… 窗外是连绵不绝的冷雨,原来如此。 他来临川,不是为了她。 或者说,不仅仅是为了她。 这是邵云旌的责任感,是他刻在骨子里的人格魅力,悲悯众生,英勇无前。 心里那点刚刚冒头的窃喜和期盼,像是被这冰冷的春雨一浇,她仍是那株被雨水寥落的无香海棠。 宋棠絮回了临时安置点的宿舍。 这里是原先是老院址的病房,年代久远待搬迁,但却扛过这次7.5级强震。 她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脑海中反反复复回荡着姚姨最常哼的那首歌。 “我坐在床沿,镜子里面,我微笑,沉默,看你走……还是会寂寞,还是没以后。” 让宋棠絮想起那个可怜的女人,她的妈妈。 就是在后面那间破旧的产房里,难产咽气的,还不到三十岁。 她忽然翻身坐起,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无人机灯光,看向洗脸架上缺角的镜子。 疲惫惊恐的眉眼里,满是狼狈,落寞,一样纤细欲折的 骨骼,一样清浅醉人的眼眸,微笑时一样上扬的苹果肌走向。 她曾以为自己不会进入婚姻,不会把心掏给另一个人。 但这么多年过去,宋棠絮才悲哀地发现,自己仍逃脱不了基因的魔咒。 足够的爱敲不开阶级的硬壳,联姻的本质是可控,是稳定,是硬资产的捆绑,不是什么感天动地的真情。 所以,宋棠絮别傻了。 睡梦里浑浑噩噩,宋棠絮是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门外站着临川县医院的急诊科护士长,她眼圈通红,神色严肃,宋棠絮记得她在这次地震里失去了两位亲人,却硬是咬着牙没下火线。 “宋大夫,对不住,打扰你休息了。” “怎么了?” “城东的锦绣苑小区废墟下,发现了一个活着的孩子,孩子腿被承重墙的预制板压住了,现在台上的大夫都下不来,你能不能去看看?” 她洗了把脸精神了一下,就立刻出发。 下午五六点,夜幕已然降临,雨势渐密。 现场灯火通明,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原本五层高的住宅楼,坍塌成两层高的废墟。 救援队员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头上的安全帽在灯光下反光,所有人各司其职,用千斤顶和气垫小心翼翼地防止余震二次坍塌。 距离地震已经过去110个小时,十来岁的小姑娘被发现困在一层的卧室里。 如果强行拆除承重墙,极可能导致全面坍塌,后果不堪设想。 一根生锈的钢筋刺穿了她的小腿,鲜血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洇出来,在大理石地砖上晕开一大片暗红。 孩子的母亲半跪断开的预制板旁,死死抱着孩子的上半身,蓬头垢面,却拼了命地护着孩子那条受伤的腿。 “不能截!求求你们,不能截啊!”母亲哭得撕心裂肺,“我闺女是跳芭蕾舞的,她还要跳舞啊!没了腿,她以后怎么活啊!” “命重要,还是腿重要!” 现场陷入僵持,气氛凝重得窒息。 余震还在不断发生,头顶的碎石簌簌落下,随时可能塌陷。 现场救灾总指挥面色铁青,他也不能拿这几十号救援队员的命去赌。 宋棠絮蹲下身,仔细检查了孩子的生命体征和伤口,之前已经拿止血带做了加压包扎,但血还在流。 孩子脸色苍白,已经出现了休克前兆。 “疼……阿姨,求求你,不要截我的腿……” 宋棠絮权衡利弊,冷静看向所有人:“我们能不能临时可以做一个临时牵引,利用杠杆原理把预制板抬高一点点,只要一点点缝隙,我就能把手伸进去做血管吻合和清创。” 走投无路下只能尽力一试,方案一出,现场立刻动了起来。 “多来几个人!这边。” “起!” 随着队长一声令下,四面几根钢管同时发力。 沉重的预制板被撬起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 “注意孩子的腿!” 宋棠絮半个身子探进废墟,雨水顺着安全帽的帽檐流进领口,她却感觉不到冷。 “剪刀!止血钳!快!” “担架,小心!” 孩子的腿在重压下已经坏死,也因为这样没有疼痛感,就在她全神贯注缝合最后一针,汗水混着雨水从下巴滴落。 撑在她头顶上方的那把雨伞,却悄悄换了人,伞面微微倾斜,将她整个人护在干燥的一隅。 宋棠絮下意识地顺着那只沾着灰尘的手向上看去,视线穿过雨幕,撞进了一双深邃、焦灼,却又在此刻无比温柔的眼眸里。 是邵云旌。 他来了。 38. 38.扳指和又下雨了 “我看过你的伤,你给我看你的王冠,我不说破,但我接住了。” ——杨乃文《silentalltheseyears》 - 夜色如墨,被细雨编织成一张湿冷的网,将满目疮痍的临川笼罩其中。 救护车油门一踩到底,在满是瓦砾的主干道上疾驰。 车窗外是飞速倒退的帐篷和断壁,车内是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 宋棠絮坐在担架旁,看着女孩的母亲紧紧握着女儿的手,嘴里念叨着:“别睡,别睡,和妈妈说说话……” 那一声声“别睡”,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尘封已久的记忆。 “囡囡乖,滴完水妈妈带你去买好好。” 印象里那个瘦弱的女人,会在她发烧咳嗽时,背着她去小诊所输液。 那双纤细却温暖的手,会把一块甜甜的梨膏糖塞进她嘴里,那是她灰暗童年里,为数不多的温馨画面。 救护车一个急刹,停在了县医院门口。 早已等候接应的同事们一拥而上,平车滚轮摩擦着裂了缝的地面。 “血压80/50,心率130,左下肢开放性骨折,钢筋贯穿伤!” “输血已准备!手术室已准备接台!” 宋棠絮跟到手术间外,随后自动门在眼前缓缓关闭:“交给我们吧。”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剩孩子母亲头发凌乱,来回踱步。 宋棠絮摘下口罩,安慰了两句,就转身往宿舍走去。 她真的很累,累到双腿像是灌了铅,想酣畅淋漓地睡上一觉,可心里每次参加完抢救,却是前所未有的欣喜与安定。 下台阶时体力透支,脚下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一双结实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圈进了怀里,邵云旌身上还带着泥土和雨水的气息,冲锋衣的拉链半敞着,锁骨上还挂着汗珠。 他不放心她,跟队里借了车跟了过来。 一前一后。 怀里的人轻得让他心惊,掌心都能摸到她的骨骼。 两人四目相对,她像得了奖状正等着表扬的小孩:“孩子的腿应该保住了。” 邵云旌先将她扶正,站稳,那双锐利的眸从上到下把她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尤其是那一双手,每根手指都捏了捏。 确认她真的毫发无伤,才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宋棠絮:“怎么了?” “你胆子怎么这么大?”邵云旌目光灼灼,一本正经地解释:“当时但凡发生余震,那堵墙塌下来,你这双手就保不住了。” 他实在是太清楚了,一双健康的手对上手术台的医生意味着什么,那是赌上十年如一日的刻苦学习,往后所有的职业生命。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现在再回忆也是后怕,但孩子在她面前流血,那个母亲那样歇斯底里地哀求,她就想起希波克拉底誓言。 “Iwillprescriberegimensfoodofmypatientsacctomyabilityandmyjudgmentandneverdoharmtoanyone……” 邵云旌眸色黑沉,当初没能坚持的梦想,他的妻子却在用生命践行着。 “你什么时候归队?”宋棠絮问。 “明早,我们现在是两班倒。”邵云旌松开手,却依然虚虚地护着她,“累不累?我送你回去休息。” 宋棠絮的琥珀眸清冷又澄澈:“好。” “外面下雨了。”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宋棠絮这才惊觉,雨丝不知何时又密了起来。 夜半三更的医院依旧忙碌,滚轮声、脚步声、扩音器里的调度声……临川的雨就是这样,不大,但是很密。 宋棠絮拢了拢身上沾着灰尘和血渍的白大褂,小幅度挪了挪脚步。 下一刻,头顶的光线暗了下来。 一件带着体温的黑色冲锋衣覆了上来,替她挡住了那恼人的雨丝。 “别着凉了。” 他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震得她耳膜发麻,他身上除了一贯的雪松香,还混杂着一股烟草尼古丁的味道。 极具侵略性,侵占着她的呼吸。 “谢谢。”宋棠絮耳根后知后觉地发烫。 “棠絮,跑了。” 邵云旌话音未落,便揽着她的肩,带着她冲进了雨幕里,从手术病区到旧院址的宿舍距离不算近。 他们仅靠着一件衣服遮挡,跑过许多断墙颓垣。 到了宿舍楼下,她只是裤脚湿了湿。 而邵云旌,半边身体已经被雨水打湿,黑色的短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水珠顺着他锋利的下颌线滑落。 屋檐下,空间逼仄。 两人面对面站着,是脚尖对着脚尖的距离,太近了。 “我、我先开门。”她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邵云旌的目光有些灼人,她羽睫颤了颤,入目是他锋利的喉结,正随着呼吸上下翻滚着,让她从耳廓酥麻到了心底。 “不着急。” 她掏出钥匙,手却一时对不准锁孔。 门开了,一股潮湿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铁架床加格子布,条件实在是艰苦。 宋棠絮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下雨下的,大家都习惯了。” 她转过身,却撞进了那片湿透的胸膛里,他紧随其后,亦步亦趋。 黑色的T恤紧紧贴在他身上,勾勒出紧实饱满的肌肉线条,宽肩窄腰充斥着雄性荷尔蒙的性张力。 宋棠絮逃也似的冲到桌边,翻出一条干净的毛巾,递过去:“毛巾……给你先擦一下吧。” “好,”他接过毛巾,闻了闻身上那股混合着泥土、汗水和雨水味道,眉头微蹙问:“这里,能洗澡吗?” 这句足以让空气凝固,邵云旌也反应过来不妥:“那个我这几天……” “可以。” - 应急照明灯的光是惨白的,但斑驳的墙壁上投下两人交叠又分开的影子,夹杂着一种不可名状的暧昧。 男女授受不亲……还答应他了。 宋棠絮胸膛像揣着一只小鸟,但很快,她给自己找了充足的理由。 他们是夫妻。 还是持证上岗的合法夫妻。 协议归协议,但红本本上的钢印是真的。 她从床下翻出一个脸盆和“热得快”,水电已经抢修恢复了,但要洗澡,得自己烧水,她带来的应急物资里,这玩意儿算是奢侈品,但派上了大用场。 宋棠絮低着头快步往外走,很快又重新回来,手上多了一套迷彩服的男装。 “你将就一下吧。” 邵云旌没接,那双锐利的眸扫过她手里的衣服,语气莫名的冷硬:“哪来的?” “出去借的,指挥部给支援的医护统一配发的,都是迷彩T和军大衣,我说我……先生也来灾区支援了。”她声音越来越小。 她以为他在嫌弃衣服不好看,或者不合适,却没发现,就在前一刻自己轻易安抚了对方的不良情绪。 他小人之心渡君子之腹了…… 邵云旌哪会挑剔,让女生给他烧洗澡水,已经是开天辟地头一遭的受宠若惊了,拿着衣服进了那个所谓的“浴室”。 其实,只是用一块塑料布在墙角草草隔出来的狭小空间。 里面只有一块茉莉味道的香皂,她平时会用,也是统一配发的。 < p>温热的水笼罩住他全身时,氤氲的水汽瞬间模糊了视线。 一些有的没得带颜色的,一股脑在他脑子里一晃而过,风花雪月,燥得他浑身发热。 水珠顺着他宽阔的肩膀滑落,流过紧实饱满的胸肌,流过壁垒分明的腹肌……邵云旌猛地睁开眼,呼吸有些粗重。 他咬了咬牙,伸手往温水里又兑了两舀凉水。 “水还热吗?需不需要再加点?” 邵云旌愣了一瞬:“不用了。” “你来临川多久了?” 他的声音隔着水雾传来,比平时更低哑几分:“三天了。” “那蕴姨知道吗?你的工作……” “当休年假了。” …… 宋棠絮脸颊烧得更厉害了,白皙的脸颊泛着微醺的粉晕,让人爱不释手。 水声还在哗哗作响,像是某种隐秘的召唤。 他们两人只隔着薄薄的蓝色格子布,能看见他的双脚,他的身影,模糊的,氤氲的。 神,也会跌落人间吗? 她想成为那只啄食苹果的鸽子,哪怕被猎人的枪口瞄准,也要尝一口那伊甸园的甜。 宋棠絮倏尔回过神,深呼吸几次后,重新换上干爽的衣服。 她抓起门边的雨伞,仓促地撂下一句:“我去拿点吃的。” 其实是想逃离那个充满了他气息的房间,偏浅的瞳色重新隔离上薄霜,再无多余情绪。 幸好县医院作为最大的安置点,驻扎的炊事兵还在轮流倒班,临时搭建的灶台依然供应着热乎的餐食。 宋棠絮撑着伞,混在排队的人群里,领了两份盒饭。 那是简单的红烧肉炖白菜,还有炒土豆丝,白米饭冒着热气。 来去用了十来分钟。 雨似乎小了些。 宋棠絮回来时,邵云旌已经一身爽利。 那身肥大的迷彩服穿在他身上,竟被撑出几分桀骜不驯的挺拔感,半湿的黑发凌乱地搭在额前,像是回到了高中时代。 “吃点东西吧。” 她把餐盒摆在桌上,又倒了两杯热水。 动作间,她还细心地磨了磨筷子上的倒刺,才又递到他手里。 邵云旌接过,似笑非笑:“你对谁都这么周到吗?” “没,举手之劳。” 就在她低头用餐时,目光却被桌角的一样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枚扳指。 材质好像是羊脂白玉,温润通透,白炽灯下泛着一种冷冽的寒光,绝对价值连城。 可他白天的打扮跟其他志愿者一般无二,黑内搭黑冲锋衣外面罩着救援队的蓝马甲,不像霸总像男大,来灾区又怎么会戴首饰呢? 窗外夜色浓郁。 临川即便是冬天,依旧绿树长青,分不清是树叶还是竹叶,在风中发出簌簌的声响。 邵云旌一步步朝她走来,视线聚焦在她掌心。 眼神变了又变,凌厉、冰冷、甚至还有些道不明的落寞,但已经沉稳睿智。 “走得急,忘记放家里了。”他朝她伸过手,将扳指戴在大拇指上。 宋棠絮:“疤痕还没长好吗?” 上次虽然他要求美容缝合,可她并不觉得邵云旌是爱美的人。 “不是为了遮疤,”他长睫慢悠悠地挑起,细碎天光落进墨色瞳仁里,抬眼一瞬恰好撞上她的琥珀眸:“这是温家地库的钥匙。” 也是历代温家家主的信物。 他脊背散漫舒展,眉眼开阔清朗如风月入怀:“知道我为什么没选择学医吗?” “因为大拇指断了,贯穿伤。” 举起那只戴着扳指的手,在灯光下晃了晃,“神经和肌腱都接不上了,握不住手术刀。” 39. 39.将就一晚和花束盲盒 “才过了一夜,就好像认识了好几年。你懂我的固执,我懂你特别。” ——陈奕迅《我们万岁》 - 什么叫握不了手术刀? 她望过去,邵云旌似乎要证明他所言非虚,前后两道伤疤交叠的大拇指,静息状态下竟然不受控制的抽搐两下。 宋棠絮面上只轻蹙黛眉,可那一瞬间,心脏勒紧,血液逆流,冲撞着耳膜,发出轰鸣的声响。 就像是有人用湿透的棉被蒙住了她的头,抽离走每一寸空气。 邵云旌一副风轻云淡,放下手,甚至还安慰她:“平时生活没什么影响,写字、拿筷子都行。只是做不了一些精细的动作,比如穿针引线。” 他唇角的笑,温柔得让人心头发颤,“但我也不需要去绣花,不是吗?” 他越是粉饰太平,越堵得她喉咙发紧。 “棠絮,吓到你了吗?” 他叫她名字的时候,薄唇缓慢轻启,那两个字像是带着某种魔力,让她从生理到心理都产生了一阵细微的战栗。 所以…… 她从废墟上下来,狼狈不堪。 他才会那样心有余悸,捏着她的每一根手指,确认她毫发无伤。 可是那他呢? 他的手是怎么伤的? 为什么受了这么重的伤,却再也没有去求医? 她心里的问题很多,像一团乱麻。 但这充斥着潮湿的狭小屋子里,气氛凝结成一种微妙的拉锯,她不擅长安慰人,只是出于本能的关切:“那下雨天,会不舒服吗?” 他如实回答,声音低沉:“会,疤痕会痒,里面会酸。”尤其是这几天,机械操作多了,明显有些吃不消。 宋棠絮没再说话,却轻轻地覆上了他的大拇指:“那我帮你松解一下。” 她手法是专业的,用指腹极富耐心地帮他按揉着那道凸起的疤痕。 邵云旌一怔,轻咳一声抽回手,声音有些哑:“先吃饭吧,一会就凉了。” 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她越界了。 脸颊微微发烫,宋棠絮拿起筷子,低下头,开始认真吃饭。 空气里,只剩下窗外依旧绵密的雨声,像是下到了人的心坎里。 “多吃点。” “你也是。”宋棠絮低头,小口地扒着饭。 邵云旌悄无声息地转移着话题,将那股沉重的气氛搅散:“这几天累不累?” 他目光落在她眼下淡淡的青黑上,“这边条件艰苦,还缺什么物资吗?衡途或者我可以找政府的路子安排。” 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雨幕将远处的探照灯晕染成一团模糊的光晕。 “比第一天好多了。”她摇摇头,如实说道,“营地更完善了,人手也多了起来。现在最紧要的是防止次生灾害,后续就是消杀和防疫的工作了。” 她话音刚落,一只大手伸了过来。 邵云旌筷子掉个,将自己盒饭里仅有的两块红烧肉和一个茶叶蛋,全都夹到了她的餐盒里。 宋棠絮见状,连忙想把鸡蛋还给他:“我吃饱了,你吃吧。” 邵云旌按住她的手,没让她动。 “你多吃一点。” 他没有说“你太瘦了”,也没有说“你要照顾好自己”。 邵云旌只是看着她,眼底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幽默: “宋大夫辛苦了。要是把咱们长宁最好的烧伤整形大夫饿着了,那我这罪过可就大了。” 这话轻飘飘,但涟漪却以宋棠絮无法掌控的速度扩大。 她想问,你对谁都这么体贴吗? 面面俱到,让人如沐春风,却又让人捉摸不透。 可话到嘴边,她还是咽了下去。 她不再谦让:“嗯,那我却之不恭啦。” 雨夜,竟起了一层浓重的白雾,能见度极低。 探照灯的光柱在雾气中像被稀释的牛奶,朦胧得让人看不清前路。 邵云旌收拾好所有餐具,冲洗干净,整齐地码放在桌角,他站起身,头发已经干了大半,只剩下肩线处还透着湿气。 “我该归队了。” 宋棠絮跟着站起来,下意识地想去给他找伞。 可环顾宿舍家徒四壁,唯一的雨伞还是跟同事共用的,明天还得还。 邵云旌心细如发,看出了她的窘迫:“没关系,只是小雨。” “你明天几点需要归队?” “8点前。” 宋棠絮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屏幕幽幽地亮着——已经快11点了。这也就意味着,如果他现在冒雨回去,最多只能睡不到五个小时。 她一咬牙,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声:“你要是不介意的话,今晚……就在这将就一晚吧。” 这话一出,两方都噤了声。 只有窗外的风雨声,像是纵容她这胆大妄为的共犯,在一旁起哄。 沉默,暧昧,潮湿,像无数根看不见的雨丝,在两人的呼吸间拉扯,空气都凝固了。 “起雾了。”宋棠絮又小声呢喃了一句,像是在为自己的提议增加筹码。 邵云旌看了看那张靠墙的单人床,1.1米宽的铁架床,窄得甚至容不下两个成年人平躺。 他皱了皱眉,眼底闪过一丝为难。 宋棠絮窘迫地指着床底:“你看看底下,还有个折叠床。” 话不需要说更多。 邵云旌弯下腰,果然看见里面藏着一个床脚生锈的折叠床。 宋棠絮则转身去翻柜子,找出枕头和她带来的睡袋,都是统一配发的军绿色,带着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道。 身后的他已经将折叠床支起来,床腿和粗糙的水泥地面摩擦,沉闷又刺耳。 宿舍不大,两张床一南一北。 宋棠絮擦了擦头发,没敢再看他,她把自己裹进被子里,背过身去,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出来。 “晚安。” 邵云旌看着她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纤细脖颈。 那脊背单薄得像一只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蝴蝶,又像是自顾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可爱得让他心头发软。 “你什么时候回长宁?” “月底吧,这边得交接完。”宋棠絮背对着他,身体僵了一瞬,她以为他是在担心她耽误了婚礼:“你呢?” “我还能待两天。”邵云旌靠在墙上,声音磁性。 他这次已经够任性了,温家偌大的产业刚刚转移回国内,他不能掉以轻心。 “那你回去的时候,”他语气温柔得春风化雨,让人无法招架,“我去接你。” 棠絮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应。 “好。” “晚安。” 这一晚,窗外的雨声依旧淅沥,但两个人都睡得格外绵长。 - 第二天清晨,天空奇迹般地放了晴,湛蓝得刺眼。 宋棠絮醒得很早,睡眼惺忪地坐起身,却见对面的折叠床上空空如也,睡袋和枕头被叠得整整齐齐。 而餐桌上,放着一枚纽扣大小的黑色装置,她拿起来,指尖触到金属外壳。 手机震动了一下。 邵云旌发来的消息:【给你留了定位器,带着别摘。】 【有事随时找我。】 宋棠絮捏着那枚微型GPS,阳光照亮了她白皙的脸,她不专精手足外科,却也清楚地知道,究竟受了多么重的伤,才会让神经和肌腱都接不上了。 她在对话框输入了几个字,又删掉,最终还是放下了手机。 昨晚在餐桌上,她观察了他许久的右手,当初意气风发的省状元、立志要跟死神抢人的少年,被告知再也握不了手 术刀时,心里在想什么? 如今却只能用一枚扳指,去遮盖那道狰狞的伤疤。 宋棠絮感觉一切是这么不可思议,比他们领证成为夫妻,比这场突如其来的地震,更让她觉得虚妄。 有些痛,是不能被追问的。 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却那么坦诚、坦然,一笑而地过接受。 之后,邵云旌先回了长宁,宋棠絮又多待十来天。 临川的最后一夜,宋棠絮挤出半天时间,去看望了姚姨。 福利院已成废墟,但在临时搭建的板房前,姚姨拉着她的手,说了很久的话,听到她读了博,又成了家,话语里满是欣慰。 望着那片满目疮痍,她心里竟没有想象中的难过,庆幸这次地震,院里两个孩子受了轻伤。 宋棠絮更不想回忆小时候的一切,只要新的福利院建起来,她所畏惧的,就真的不复存在了。 当晚,她破天荒地主动给邵云旌打了视频电话。 以前,都是他雷打不动,准时问候。 时间不算晚,刚过九点。 屏幕那端,是她熟悉的新房观澜台,邵云旌把手机360环顾一圈,给她展示新装饰好的那间书房。 她喜欢的北欧极简风,米白色的羊绒地毯,搭配着满墙的书柜。 窗边垂下的纱帘随风轻动,旁边错落有致地摆放着量天尺、琴叶榕、散尾葵和天堂鸟,绿意盎然。 宋棠絮是个慢热的人,不擅长主动开启话题,他们之间的对话,向来是由他主导。 天南海北,他都能信手拈来。 她言辞不算匮乏,只是言简意赅,褒义是内敛,贬义也可以说内向无趣,但某人却从不觉得。 只是看着她安静地听自己说话,他一天的疲惫和劳累,似乎都能烟消云散。 视频那头的邵云旌穿得很居家。 一件简单的浅蓝色衬衫,领口闲适地解开了两颗纽扣,她随即看到他的锁骨和喉结。 他的衣着风格向来多变且统一。 谈生意时西装革履,沉稳强大,私底下却随性洒脱,运动风、书卷风、老钱风,怎么舒服怎么来,怎么混搭都英俊帅气。 “明天几点到长宁?”他问。 “下午3点。”宋棠絮答。 据说机场为了欢迎他们这批支援归来的医护,准备了盛大的欢迎仪式,还要过水门。 宋棠絮看着他沉思的侧脸,以为他有公务:“要是时间不合适,我可以跟医院的车……” 邵云旌却打断她,眼神缱绻:“我只是在想,你会喜欢什么花?” “要不开盲盒吧,”他勾了勾唇,“才有惊喜,也考验一下我的审美。” “另外,婚纱和礼服也都做好了。”他翘首以待。 “那等我回去最后试装。”宋棠絮点点头。 邵云旌半倚在沙发上,姿态慵懒。 浅蓝色的衬衫领口歪到一边去,露出一小片结实的胸膛,隐约可见上面一颗小小的红痣,她一瞬迅速移开视线,默默低下头。 “那我们明天见。” “Sweetdreams。” 通话结束。 宋棠絮放下手机,摸了摸发烫的耳垂,然而,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却并没有刚才的柔软和清冷。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野兽狩猎般的专注与势在必得。 推开宿舍的窗,老院址旁那棵在地震中幸存下来的杏树,在初春时节,开出了零星的白花。 从临川到霁阳,再从霁阳到长宁。 一路舟车劳顿,下了飞机还得接受媒体采访和隆重的欢迎仪式,幸好在飞机上补了一觉,宋棠絮的精神还算不错。 她躲在人流最后面,手里原本抱着的一大束百合和康乃馨,被她顺势递给了旁边的一位同事。 宋棠絮提前,闪人理直气壮:“我先生来接我了~” 40. 40.铃兰、嘉兰和矢车菊蓝^^…… “你让我想变成更好的人,这感觉太陌生,却太迷人。” ——杨丞琳《少年维特的烦恼》 - 她怕他等,他怕她绕远。 两人极有默契地互相体贴,最终约定:司机将车停在VIP通道的马路对面。 宋棠絮推着行李车出来时,一眼就看到了他。 邵云旌靠在宾利慕尚的车门上,身姿挺拔,并没有低头看手机,他单手插在西装裤袋里,另一只手里抱着要送她的花。 从他的视角望去,那个窈窕身影堂而皇之走进长宁初春的暖阳里,清冷的眉眼,像极了雨过天青云破处的汝窑净瓶,温润淡雅。 然后,她伸出手,朝他挥了挥。 “邵云旌!” 她喊他的名字。 雀跃的声音,穿过机场呼啸而过的风声,准确无误地钻进他的耳朵里,与记忆深处的清脆风铃悄然重合。 将他整个人,毫无预兆地拉回了那个和煦的春日傍晚。 高考前的那几个月,日子像被拉满的弓弦。 学业、志愿、他还得等判官,两头缓和姥爷和舅舅的关系,结果表妹又学业不顺,回国让他管教……邵云旌想说他不是超人。 那天,他顺路去“烘焙记忆”帮母上取蛋糕,捡到一串毛球钥匙链,好像是第二次见到她。 她着急忙慌赶回来,谁料和他撞了个正着。 丢了钥匙还能配,但礼物丢了,她显然很在意,看见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把头埋得更低了。 那次他知道她蜂蜜过敏,至于自己当时的语气,应该是惯常的疏离温和,好像还带着一丝长辈教训晚辈的口吻。 “记得收好,别学槿知丢三落四的。” “嗯。”她转身就走,晚风吹起她遮脸的刘海,露出那张布满红疹的稚脸。 他问她:“就这么喜欢草莓吗?” 她点头,很笃定:“最喜欢。” 他记得清清楚楚。 …… 邵云旌站在原地,余晖在他挺拔的鼻梁一侧投下冷峻的阴影,重叠又沉沦。 之后再见面,是在言毅的生日宴上。 宋槿知作为东道主之一,端着酒杯,兴致勃勃地向周围人炫耀:“我那个妹妹,脑袋聪明得很,你们谁都比不上!” 大家礼貌性地附和,眼神里却带着几分审视与好奇,一见庐山真面目也不过如此。 原本那点期待,瞬间散了大半,也识趣地不再强人所难。 包厢玩21点,气氛到了高潮,大家纷纷下注。 起初只是旁观,后来不知是谁起哄,硬塞给她几枚筹码,她没拒绝,接过来,之后不动声色、观察蛰伏、蓄势待发—— 最后一张底牌揭晓前,她却“停牌”在20点,结果他抽到张9,17点。 她险胜。 BckJack。 满堂欢呼中,他看着那个依旧低着头,看不清表情的女孩,多了一份玩味和探究。 他出生在金字塔的最顶端,从小见惯了虚与委蛇的笑脸,能让他真正感兴趣的人和事寥寥无几。 朋友几乎从小玩到大,能进入他交际圈的,每一个都经过严苛的筛选。 邵云旌说话做事,从来都只露三分,剩下七分喜欢让别人去猜,去揣度,面具戴得比谁都自然。 再到后面,说高一出了个理科黑马,数理化成绩近乎满分,砚中竞赛队一贯眼高于顶,都动了挖墙脚的心思。 严老师捧着那张试卷,特意走到他面前:“云旌啊,长江后浪推前浪。” 邵云旌记忆力超群,但其他事都是一闪而过,无关痛痒,惟独对眼前人的细枝末节,印象深刻。 他从来只做有把握的事,喜欢提前布局,喜欢一击即中,习惯将所有变量都控制在掌心之内。 但眼下,却无比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用一纸协议将两人绑定。 他多得是耐心,水滴石穿,水到渠成,只要结果是她,过程慢一点,又何妨? 可是…… 如果可以重来。 邵云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第一次掠过一丝真实的遗憾,他仍遗憾没有看到她穿博士服毕业的那一瞬。 她清丽的笑脸,像一道光,将他从遗憾中猛地拽了出来。 - 宋棠絮已经走到了他面前,风尘仆仆,却掩不住眼底的亮色:“抱歉,久等了吧,欢迎仪式耽误了时间。” “没关系。”邵云旌将手里那束花递了过去。 是铃兰和日本嘉兰的组合,清新的橙白配色。 铃兰的花语是“幸福归来”,嘉兰的花语是“荣光”,很应景的一束花,专门为了迎接凯旋的战士。 宋棠絮低头嗅了嗅,“我很喜欢。” 她身上还穿着省立宽大的白大褂,却依旧能看出纤细有致的曲线,长发随意地绾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晚上有什么安排吗?”邵云旌熟稔地接过她的行李箱。 宋棠絮想也没想:“想泡个热水澡,再舒舒服服补一觉。” 话一出口,才发觉自己在他面前,太放松惬意了些? 邵云旌绅士地替她拉开车门:“先回家吧。” 车子驶入主路。 十几天没见,两人之间的气氛又回归莫名的诡异,她系好安全带,摸了摸发烫的脸颊,想来是车里的暖气开得太足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直到等红灯时,邵云旌修长的手指点击手机屏幕,才发现真正的不对劲:他无名指上一直戴着她送的蓝钻戒指…… 而自己的手上,空空如也。 “婚戒好像……被我忘家里了?”她窘迫地小声解释。 “我知道。”邵云旌转过头,眼底含着笑意,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来:“所以我帮你带了。” 不等她反应,他已经伸手,耐心又自然地将那枚粉钻,缓缓推进她的无名指指根。 “如果款式不喜欢,还可以再挑。” 宋棠絮像熟透的葡萄,有点口干舌燥:“我只是不习惯戴……毕竟在医院工作,回头我买个项链,把它挂在脖子上就好。” 长宁的风还带着春寒料峭的冷意,宋棠絮靠在椅背上,心像悬着高空的月亮。 他为什么这么在意婚戒? 会亲自来接她,甚至把戒指随身带来,亲手为她戴上。 她下意识地转了转戒身,漂亮的樱花粉无疑是每个女孩子梦寐以求的,这时,邵云旌从置物格里抽出一份文件,递了过来。 “看看这个,补充协议。” 密密麻麻的条款,是关于她婚后财产归属、生活保障的,她没怎么细读,接过笔就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潇洒又飘逸。 邵云旌笑意更深:“这么干脆,不怕我把你卖了?” 她那双琥珀色的眸像含着星子:“卖就卖喽,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他们婚前签了许多文件,宋棠絮也才知道邵家和父母往她名下转了那么多资产。 “或许,”他目视前方,语气随意“我们有空再一起去挑一对款式简洁的婚戒。” “好。”她强打着精神,倦倦地应了一声。 原本绾好的发髻,也松散开来,如瀑的黑发垂落在脸颊边,旁边那只大手伸了过来。 他动作有些笨拙,却极其轻柔地,将她散落的头发拢起,一圈一圈地缠住,最后在脑后扎了一个松松的马尾。 用一根黑色皮筋,上面缀着一颗很小的水钻樱桃。 宋棠絮瞬间清醒了大半,伸手去摸,却轻轻覆上了他的手背:“嗯?哪来的?” 手心相贴,温度交融。 他侧过头,示意她看旁边的收纳格,里面装了了化妆镜、梳子、簪子、还有一些化妆品。 “怕你需要。”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 “太周到了。”宋棠絮还是忍不住感慨。 邵云旌:“比不上宋大夫在临川,亲自给我烧了谁,还收留我一晚……” 他向来都算得清,但她比他算得更清,他送她一个樱花粉钻戒,她就还他一个蓝钻,两人之间,像是进行着一场无声的较量。 “云旌哥,”她声音低了下来,尾音是疲惫的吴侬软语,“联姻,我不觉得委屈,你不用想方设法地弥补我……” “两家能皆大欢喜,能帮槿知,帮到你,我很开心。” “我们已经结婚了,”邵云旌打断她,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我来接你,送你回家,都是我应该做的。” 宋棠絮败下阵来,像家里的小元宵,蔫蔫地跌回座位,“我认输。” 她吃瘪的样子,他心情大好,故意逗她:“今晚我下厨,宋大夫这么有骨气,也可以选择不吃。” “你欺负人。”明明听出她饥肠辘辘。 邵云旌得理不让人:“我只欺负自家人。” …… 意识到已经被他圈进保护圈,宋棠絮心虚地抱紧了怀中的铃兰。 “因为我是第一次结婚,流程也没有很熟。”她找补。 “当初我背你回家,你还给我抓萤火虫,”邵云旌一字一句,像是帮她回忆:“我们应该算很熟了吧。” 邵云旌转过头,重新看向前方,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迷人。 “毕竟,某人还讹了我一袋子甜品。” 宋棠絮难以置信:“你怎么还记得?” 他记得一次是世交人情,二次是举手之劳。 但这么多次,只有他,是心甘情愿。 两人抵达观澜台时,夕阳正好悬在西山一角,三面水景浮光跃金。

宋棠絮跟在邵云旌身后,一前一后地踏进他们的新房。 风有些凉,从江面吹来。 宋棠絮很费神,十五岁她曾每天都在筹谋得到他,像被美杜莎蛊惑的凡人,明知靠近会被石化,却还是贪恋那瞬间的色彩与欢愉,无可奈何地献祭自己。 但后来,她目睹了别人的离别,也终于懂得时移世易,万事哪能尽如人意。 命运造化弄人,他们如今成了夫妻,低头不见抬头见,自己像陷于江南的朦胧春雨里,面对他时,她只能压抑,装作不在意。 她的眼眸沉匿下去。 邵云旌一身风姿,雍容矜贵,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去泡个澡。”他指了指楼上,“水都放好了,洗护用品也是你用惯的那个牌子。” “好,那等会见。” 他点头,补充道:“定好闹钟,七点我们准时开饭。” 宋棠絮轻车熟路地上了楼,热水冲刷过身体,带走了连日的疲惫,却带不走心头的纷乱。 她没有睡觉,换上一身干净的家居服,便又下来。 临了觉得脸上素了点,女为悦己者容,就补了口红。 观澜台有统一管理的后厨,但因为邵云旌偶尔会下厨,所以前面保留了开放式的岛台和流洗台。 他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处,露出坚实的肌肉线条,充满了力量感,一板一眼倒像是做手术。 “不睡会儿吗?”他暖声问。 宋棠絮摇了摇头,没说话,转身走向正厅前的玻璃花房,里面是新移过来的蝴蝶兰和晚香玉,幽香阵阵。 她看着花,心思却全在身后那个忙碌的男人身上。 没过多久,饭菜上桌。 清蒸石斑鱼、上汤芦笋、蟹肉豆腐羹,很符合她的口味,清淡,偏海鲜。 两人相对而坐,邵云旌将一碗汤舀好,推到她面前:“吃了我的饭,以后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 “邵先生真啰嗦。”她挤眉弄眼,叫别人对他的尊称。 宋棠拿起筷子,大快朵颐,味道很好,鲜得掉眉毛。 她低头吃着,看对面人眉眼如画,咽下喉间翻涌上来的酸涩,她不是计较得失,只是越靠近,越贪心。 人们总说不要在同一个地方跌倒,可她却总是在同一个人身上犯傻。 这顿饭,是蜜糖,也是砒霜。 家里没有门禁,但邵云旌送她回来时,时针刚刚好指向十点。 东山墅的梧桐大道还光秃秃的,倒是江边的垂柳,已经迫不及待地爆出了嫩绿的芽。 司机将后备箱里那些包装精美的礼品搬下来,都是邵云旌给父母准备的。 她犹豫片刻,还是从行李箱拿出一个保温盒,递给他。 “在临川包的青团,豆沙馅的。”她声音自带清冷,却悦耳动听,“很好吃,你尝尝。” 邵云旌接过,眼底漾开笑意。 礼尚往来,这很好。 两人在雕花路灯下说再见,她身上换了件雾霾蓝的毛呢裙子,原本还想等等的,但是邵云旌迫不及待:“差点忘了这个。” 宋棠絮看着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花瓣型蓝宝石耳环,矢车菊蓝,最温柔的那种蓝。 “怎么又送我礼物?”她很头疼、苦恼。 “亲两天出差看到的,觉得很适合你。”邵云旌语气自然,他的游说也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在古希腊的传说里,蓝宝石是天国之石,象征着忠诚、坚贞与不朽的爱。如果热恋的恋人若有一方变心、背弃誓言,蓝宝石的光泽便会黯淡消失,直到下一对真心相爱的恋人出现,它才会重新焕发光彩。” 说好不见外,这次她没推辞,反而将耳廓微微侧向他:“帮我戴上看看。” 邵云旌眸光一深,修长的手指捏起那枚耳环。 她的耳垂近在咫尺,小巧,莹白,鲜艳欲滴,像是白釉瓷器上晕开的一点胭脂。 那触感细腻,让脉搏几不可察地加速了一拍。 “好了,很漂亮。”称赞滚过喉结,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 “借你吉言,希望以后我真的会碰到一个对我忠诚、坚贞的爱人。”她始终保持清醒。 路灯下她皮肤盈泽通透,视线定格在她唇珠上的小痣,清冷疏离的气质里,透出纯真又性感的反差。 他记得这个地方的痣,好像叫“索吻痣”。 “进去吧,外面冷。”邵云旌声音哑得不像话,他在嫉妒她嘴里那个虚构,根本不存在的人。 爱情。 这个词,他常年自我规训,既不渴求,也会有意识地规避。 但是,刚才。 看着她仰着脸,琥珀色眸子里倒映着他的影子,大脑有一瞬的空白,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近乎毁灭的渴望。 41. 41.不能分房睡和猫咪 “秋刀鱼的滋味,猫跟你都想了解。” ——周杰伦《七里香》 - 早晨八点,阳光争先恐后洒进房间,宋棠絮枕头下的手机就震了好几震。 发信人是宋槿知。 ?:【絮宝,我还没有看过你们的婚房呢?】 ?:【醒了没醒了没?睡美人需要热吻吗?】 宋棠絮迷迷糊糊,可能是昨晚长宁的春风太热烈,她有些低烧,吞了两片感冒药,头重脚轻地又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已经快十点了。 母亲向澜端着早餐敲了敲门,蟹黄包香气扑鼻,旁边是一杯好消化的牛奶燕麦。 “趁热吃。”向澜摸了摸她的额头,见退了烧才放下心:“春捂秋冻,别仗着年轻就乱来。” “知道了,母亲。”她靠在床头,一边小口吃着蟹黄包,一边慢吞吞地回堂姐。 棠:【刚睡醒,正好我也有东西要放到观澜台。】 宋槿知那边几乎是秒回。 ?:【等我!我马上到!!!】 ?:【我要去撸猫!小元宵肯定想死我啦!】 宋槿知马上要开机进组,加上闹出的绯闻风波,宋家这段时间不让她乱跑,大小姐脑袋上都快长草了。 因为是临时上门,出于礼貌,宋棠絮还是先知会邵云旌一声。 那边回得很快,言简意赅。 shao:【你们玩得开心。】 宋棠絮想了想,又问:【对了,你介意养猫吗?】 她低头,看向恹恹地打着哈欠的小元宵,猫咪上了年纪最近有点软便,胃口也不好,这些天向澜费了不少心思。 shao:【不介意,那也是你的家。】 他的潜台词是,她是女主人,不用事事请示。 过了一会儿,邵云旌的消息又弹了出来。 shao:【晚上我会回家。】 她看着窗外明媚的春光,心里盘算着:【想吃什么?我让他们提前准备。】 邵云旌打字速度很快:【可能会堵车,不用专门等我,你们先吃。】 - 姐妹俩是开着那辆骚包帕加尼风神Huayra来的,引擎轰鸣声在江畔大道上格外炸耳。 一下车,宋大小姐就开启了点评模式。 她上衣是明艳的鹅黄波点娃娃领,像只花蝴蝶,绕着这栋临江的别墅转悠两圈,从风水、绿植和地段……方方面面点评了一番,边逛边点头。 宋棠絮手里提着猫包,笑而不语。 先进了书房,她把小元宵放了出来,因为是临时带猫过来,猫砂盆和玩具,管家已经提前备好了,角落里还堆着待组装的巨型猫爬架。 元宵下地不怯生,反而翘着那毛茸茸的尾巴,迈着优雅的步子,开始巡视自己的新领地。 “小家伙~” 他们这些人从小到大照顾的保姆阿姨一大堆,可邵云旌很重视私人空间,所以伺候的人都在后面的小别墅群里,他用惯的几个厨师甚至是单独一幢。 挑高近五米的客厅,搭配三面通透的大落地窗,素净也空荡。 宋槿知上上下下转得仔细,楼上楼下各一间卧室,衣帽间也是分开的。 “你们分房睡?” 宋棠絮没想瞒她,也没必要瞒,她去厨房泡茶,给堂姐泡了杯蓝莓薄荷,冰凉爽口,自己则是一杯温热的绿茶柠檬,嗓子还有些疼。 她很坦然地承认:“对啊。” 宋槿知一口气喝了半杯,然后凑近她压低声音,一脸愤愤不平:“絮宝,你跟我说实话。” “马上就要举行婚礼了,你们不会还没……搂搂抱抱过吧?” 她瞪大眼睛,不可置信:“云旌哥是不是戒过.毒?这么个大美人在面前,香香软软,他是柳下惠转世吗?” “还是说……”宋槿知眼神八卦,“你们不是互相看过彼此体检报告吗?他是不是有什么硬件问题?” 宋棠絮被她逗笑,眉眼弯弯,像雨后初绽的春水梨花。 “现在这样就很好,相敬如宾,互不干扰。”她踢踏着拖鞋,不以为意:“不是所有人都需要爱情的。” 这是她的观点和坚持。 宋槿知还想说什么,宋棠絮拉着她去看置办的珠宝了,一部分在山庄和银行保险库,一部分留在观澜台衣帽间里,方便她搭配,随取随用。 一打开门,璀璨夺目,堪比品牌的珠宝展。 红蓝宝石浓郁深沉,翡翠冰种飘花都有,祖母绿和欧泊幽邃神秘,还有这几年年轻人流行的帕帕拉恰和海蓝宝。 宋槿知撇了撇嘴:“这还差不多。” 她让堂姐宽心:“你看,没有人委屈我的。” 宋槿知盘腿坐在地毯上,用逗猫棒逗弄着元宵:“絮宝,如果你实在和云旌哥不来电,下次我给你介绍两个青春男大!” 她眨眨眼,语气里是豪门子弟的漫不经心,“反正大家心知肚明,联姻嘛就是各玩各的,只要面子上过得去,就无伤大雅。” 现在技术这么发达,想要个继承人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耸耸肩,皆是人生苦短的豁达,他们既然享受家族带来的特权,就必须为之牺牲。 谁都逃不过~ 宋棠絮羽睫轻颤,关心她:“那你和言毅呢?” 宋槿知明艳的笑容僵了一下,闪烁其词:“反正……就那样呗。” “说床伴也行,说炮友也行。”她自嘲地笑了笑,仍是玩世不恭:“我早就不是10年前的宋槿知了,那颗烂透了的真心早就掰给别人了,哪还能再分给他。” 这段时间言毅像浪子回头,狗皮膏药黏在她背后,甩都甩不掉。 果然谁都有烦恼,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姐妹俩一直在观澜台陪猫咪玩,元宵是纯正的“小狗咪”,扔球捡球不亦乐乎。 时针指向七点,夜幕悄悄降临。 玄关处传来轻响—— “好宝好宝,求求你饶了我吧~” 那声音娇娇软软,带着吴侬软语,像浸了蜜的糯米团子,一声声地求饶声,邵云旌的脚步顿住了。 原来,宋棠絮被宋槿知挠痒,整个人缩在地毯与沙发角落里,笑得花枝乱颤,眼泪都要出来了。 针织衫不小心撩起,露出一截光洁莹白的腰际。 邵云旌眼神一黯,攥拳装模作样轻咳,喉结却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我回来了。” 宋棠絮瞬间弹起来,立正站好。 随后,三个人在餐桌上吃饭。 为了照顾宋棠絮的口味,观澜台新来了两位淮扬菜大厨。 菜色清淡鲜美,多是海鲜,也照顾宋槿知的减脂需求。 宋槿知坐在对面,明里暗里地给堂妹撑场面。 她看似无意提起:“云旌哥,观澜台采光不太好,絮宝体质弱,这儿阴冷阴冷的!。” 宋槿知放下筷子,严肃地看着两人,实则对着邵云旌:“我觉得棠絮还是得住一楼,那间朝阳宽敞,风景又好。” 邵云旌正喝汤,语气听不出情绪:“是我考虑不周。” 她想说不用麻烦,宋槿知已经得意地扬起了下巴,像只打赢了胜仗的小孔雀:“云旌哥,对我们家棠絮好一点!” 饭后没多久,她便识趣地告辞了。 “我们宋家最疼的就是她!” 夜色彻底笼罩了观澜台,江面上的风大了起来,拍打着落地窗。 屋内维持着恒定的温度,不冷不热,空气里浮动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雪松冷香。 宋棠絮去窗边接了个电话,管家却带着两名佣人上来了。 他们手脚麻利地将自己的行李,从楼上搬到了楼下。 其实,宋棠絮平时之住省立旁边的独居公寓,偶尔回东山墅,观澜台是婚房,却只象征性放了些衣物在这,糊弄家里长辈的。 不过都是全新置办的,从头到脚,从外套到内衣裤。 甚至连她昨天换洗好的家居服,也被整齐地摆放在了一楼主卧的衣帽间里。 衣帽间很大。 一边是宋棠絮的天下,清一色的莫兰迪色系,浅灰、雾霾蓝、燕麦色,另一边,则是邵云旌的西装衬衫和眼镜腕表。 黑、深灰、炭灰,都是服装师搭配好的。 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被迫挤在同一个空间里,显得格外……暧昧。 “衣帽间小了点,是我欠考虑了,明天让他们把后面的房间打通,并过来。” 邵云旌倚在门口盘算道,他像一座沉默的火山,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热量:“夫妻,好像确实是不该分房睡。” “你看着办。”她讪讪一笑,逃走了。 她忽然明白了。 他误会大了。 给宋棠絮准备的书房位于一楼,门口这时传来细微的动静,像疱木头“咔哒,咔哒” 是小元宵,在用爪子扒门缝。 一看到墙上的自鸣钟,宋棠絮就知道,又到了每天雷打不动的“冻干”时间。 她轻笑一声,起身去开了门。 谁料刚开了一条缝,那团三花色的小毛球就“嗖”地一下窜了进来,在她震惊的目光中,小东西仰起头,冲着邵云旌发出了软糯的一声: “喵呜~” 想撒娇,但找错了人, 紧接着,它雪白的小爪爪漂移过来,轻轻地试探性地,去撩宋棠絮垂在地上的阔腿裤裤脚。 心霎时间软成了一滩水。 宋棠絮唇角勾起了一个极浅的笑:“过来。” 触手是温软的绒毛,还有小小呼噜声,指尖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笑容都不由得加深了。 她转身,把猫抱到邵云旌面前,满怀期待地看着他,眼神亮晶晶的。 “她叫元宵。” “是我养的,可爱吗?” 邵云旌摸了摸猫头:“嗯。” 宋棠絮声音有些发紧,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它是十年前我从砚中图书馆收养的。” 嗯?! 邵云旌抬起头,眼里蓄着月光,先是难以置信地向后靠了靠,又极其认真地凑近看了看:“砚中?”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高三那年,他经常泡在图书馆顶楼的自习室。 有一次下雨,他在楼梯口避雨,看见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猫带着三只小猫,瘦得呜呜叫。 他当时……随手喂了一两个月。 邵云旌的声音有些惊喜,他伸出手接过猫咪,“竟然是那窝小家伙?!” 缘分,还真是妙不可言~ 42. 42.柏拉图和请柬喜糖 “我好像在哪见过你,初见却像久别知己,灵魂早有交集。” ——薛之谦《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 三月,春光明媚。 次日上午,晨光像碎金子铺满了东山墅的草坪。 宋槿知来小住,家里一直给她留着专属的房间,昨晚上见她晚归,威逼利诱审了棠絮许久,奈何颗粒无收。 一大清早,宋槿知心情就很糟糕,在餐桌上和黑粉微博激情对线,小嘴像淬了毒,文字带着杀气,相关的负面词条频频冲上热搜。 最后,求爷爷告奶奶无门的经纪人,只能把求救电话打给了宋棠絮,声音里带着哭腔,劝大小姐高抬贵手! “言毅怎么没陪你?”宋棠絮轻声问。 宋槿知把手机往桌上一扔,腮帮子鼓得像只河豚:“陪我?他哪有时间陪我?!指不定在哪儿花天酒地地鬼混呢!” 后知后觉的宋棠絮扭头点开微博,恶补。 原来言毅接了个内娱练习生出道的选秀节目,当导师,跟他同公司的小师妹传绯闻,#言毅师妹#的词条挂在宋槿知热搜下面。 而这边宋棠絮的手机还在震动,是邵云旌的微信,一条接一条,根本停不下来。 点开一看,全是照片。 【图片】【图片】【图片】 是他挑的各种猫咪玩具,电动老鼠、逗毛棒、还有一堆进口罐头。 文字紧随其后: 【这些够不够?】 【小家伙软便好点了吗?】 新手养猫都上瘾……宋棠絮看着照片,素来冷寂的神情柔和少许。 宋槿知顿时哀嚎一声,趴倒在桌子上:“我就知道!沉溺在爱河中的女人……” 她拖长了音调:“絮宝,你不能见色忘义啊!” “哪有~” “明明就有!” “对了,”宋槿知忽然坐直了身子,眼神亮了一下,“我们之前计划的阿联酋土耳其十日游,何日才能成行啊?” 因为支援震区和筹备婚礼,宋棠絮今年的年假都快休完了。 宋棠絮唇边掠过一丝浅软:“婚礼后,我们计划去南法吹海风,你要不要一起来?” “当‘你们’的电灯泡?”宋槿知摆摆手,大大咧咧:“云旌哥会杀了我吧?!” “没关系,人多热闹。”她发出诚挚邀请,有旁人在,她和邵云旌相处会更自如。 “好,我要跟着你们去度蜜月!” 邵云旌还不知道他精心筹备的地中海双人自驾,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了。 宋槿知心情大好地去挑沙滩裙,这招声东击西,宋棠絮百试百灵。 她拎起一条亮片羽毛裙,对着镜子比划着,下巴抬得老高:“絮宝,你得告诉云旌哥机酒全包,私人飞机接送,我才肯大驾光临。” 宋棠絮闻言宠溺一笑,想了想:“衡途上个月刚收购了南法那边的‘蔚蓝’C?ted'Azur庄园酒店,我们去住就行。” “那你岂不是老板娘了?” “我偶然看见的。”那几天签文件签到手软,两家的律师团队忙了很久,才盘点清楚各自名下有多少资产,邵家的聘礼单子能凑付扑克牌。 宋槿知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云旌哥这么开诚布公吗?以前也没见你在这些事上过心?” 她们共同生活了十几年,几乎是彼此肚子里的蛔虫。 棠絮对什么事都是淡淡的,上学、工作,几乎毫不费力,异性缘方面也是好的离谱,可她从来只发好人卡,边界感分得清着呢。 宋槿知最佩服她了,明明能“斩男又斩女”,却六根清净,四大皆空。 她总觉得堂妹会搞一辈子学问,毕竟,她是当年看着男模扭腹肌,还能冷静地上去帮人系好衬衫纽扣的奇女子。 宋棠絮很认真解释:“我们签了婚前协议,资产明细都在附件里。” “可你从来没收过异性的礼物,一次都没有。”宋槿知逼近一步,语气笃定,“连我哥送你限量包,你都还一副袖扣。”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盯着宋棠絮那双清澈的琥珀眸,一字一句地问:“絮宝,你该不会对云旌哥动了心吧?” 空气安静了一瞬。 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头略略一撇:“与其说是动心,不如说是欣赏吧。” “而且他是邵云旌,应该很少有人能抵挡住他的魅力。” 那琥珀瞳仁里是酸涩,清醒与失落,像是死寂荒凉许久的内陆湖,藏着春夏秋冬和日升月落。 不知道是说服别人,还是游说她自己。 “云旌哥可是个完人,严于律己,完美主义,不说在砚中时蠢蠢欲动的岑盈和其他女同学,就是在美国也是势不可挡,据说亚投行行长的千金……” “絮宝,你们马上要结婚了,也不能一直柏拉图吧?既然彼此都有需求,那合作愉快喽。”宋槿知在情爱上一向放得开,今朝有酒今朝醉。 “咳咳——”话题有些劲爆,她一口水喷到笔电上。 宋槿知八卦之火熊熊燃烧:“说真的,你们这几天就只是见面吃饭吗?” “嗯,他很忙,我也刚回长宁,科里都是病人。”她应了一声,耳根鲜艳欲滴,“就像你说的,言毅和你……” “别提那个狗男人!”宋槿知立刻炸毛,成功地被转移了话题:“行吧行吧,你们都是大忙人!” 宋棠絮看着堂姐气鼓鼓的样子,她现在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 结果当晚,言毅经济公司发公告澄清绯闻,第二天宋槿知的古偶新剧一番官宣,搭档三个新晋小鲜肉,一个比一个年轻。 果然,一山还比一山高~ - 很快到了下午,省立的迎春花开了,金灿灿的一片垂在院墙上。 婚礼在即,除了邵宋两家庞大的宾客名单,宋棠絮私人的邀约并不多,多是她在宁大医学院的师长和同窗,以及省立几位私交甚好的同事。 她跟何特助要了二十份请柬和配套的喜糖盒,约定下午四点,何雍会找人帮她送来。 这件事很小,小到她自己觉得没必要跟邵云旌提,但何雍这个特助事无巨细汇报。 邵云旌亲自来了,开着他最常坐的那辆黑色迈巴赫,从入口一路行至医学中心楼下,自动升降杆甚至没来得及完全抬起,像是早就认出了这位尊贵的注资方。 阳光灿烂,明媚鲜妍。 他臂力惊人,拎着那一大堆精致的礼盒下车,上楼前还特意给宋棠絮发了张照片,随手拍的楼下银杏树,枝头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宋棠絮回得很快:【是你送过来的吗?】 【稍等,我还有一点收尾。】 他回 得体贴:【不着急。】 电梯一路上行,数字由小变大。 行政办公区的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打印机的墨香。 宋棠絮刚从PCR实验室出来,还没来得及脱下身上的白大褂,就在这时,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 两人视线在空中相触,与此同时,旁边办公室的门也开了。 临近下班,他们科里的人今天尤其全,旁边最先走出来的,是隔壁心脏大血管外科的陈师兄,也是来散婚礼请柬和喜糖的。 很巧,又不巧。 空气凝固了十秒,两边人都尬住了。 扈师兄是眼尖的,立马认出了这是上次来视察时的资方大佬,改口道:“邵先生,您怎么过来了?” 宋棠絮还没想好怎么介绍,邵云旌已经将手中礼盒递了过去,眼神示意她:“棠絮,我是来接她的。” 姚窈眨巴着大眼睛:“絮姐,你们是?” 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指尖修长,骨节分明,像是精心雕琢的艺术品,她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他是我未婚夫,邵云旌。” 她指了指礼品盒,“来给大家送喜糖的。下周五我们婚礼,大家一定要去啊。” 她一边让同事帮忙分发礼盒,一边不忘给陈师兄道喜:“也恭喜陈师兄。” 陈师兄连忙拱手,摸了摸鼻子:“同喜同喜……” 邵云旌站在她身侧,像一座巍峨的山,那份属于上位者的矜贵与疏离,无需言语,便已形成了一种碾压的气场。 他开口,声音低沉悦耳:“那大家先忙,晚上还有事,我们先走一步。” 然后以一种极其占有欲的姿态,揽住了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护在了羽翼之下,侧脸线条凌厉如玉琢。 两人一齐走进电梯,四面八方都是打量的目光。 邵云旌却如置身无人之境,他垂眸,极其自然牵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 那姿态,温和内敛,却又英俊威严。 电梯门缓缓合上,电梯里只剩下两人。 邵云旌忽然举起两人交握的手,举到两人视线平齐的高度。 他眉头微蹙:“手怎么这么凉?” “怎么是你来接我?”宋棠絮声音有些发涩。 不同于刚才面对众人时的凌厉与疏离,他同她说话,无论说什么,语气上先软了三分。 他侧过头,眼底映着电梯顶灯细碎的光,带着一丝戏谑:“怎么,嫌我车技不好?” 邵云旌向来一击即中。 他不喜欢朦胧,不喜欢不确定。 他看中的,想得到就能得到;得不到,不择手段也要得到。好不容易确定了自己的心意,他便不会放弃任何机会。 “不是~” 邵云旌松开了她的手,但他没有退开,而是很自觉地走在前面领路。 两人隔得不远不近,是标准的社交距离。 可比起以前出去时那种泾渭分明的界限,这一次,似乎近了一些。 他人高腿长,走路步幅稳健,宋棠絮跟在他身后要小跑,两人的手臂一前一后,摆动时会有短暂的接触。 她的心跳,会随着对方脚步的节奏起伏,像惶恐滩头惊起的鸥鹭,扑棱着翅膀。 邵云旌掌心很热,热到她念头荒谬,想把咽喉迎上去—— 被他掌控,被他占有。 43. 43.草莓杏仁饼和掌中流沙^^…… “你就在对岸走得好慢,任由我独自在假寐和现实之间两难。” ——陈粒《走马》 - 随着电梯楼层数字的缓慢跳动,两道目光悄然交汇。 她内眼角尖细且微微下垂,而外眼角却轻佻上扬,那清透的琥珀色,像是在日光下折射出星火的蜜糖。 邵云旌静静凝视着她,目光静而缓,却蕴藏着洞悉一切的力量,让人无所遁形。 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在密闭空间里滋长。 四目相对,心旌摇曳。 宋棠絮眼帘微颤,一阵燥渴从喉咙窜起,迅速蔓延至脸颊和胸腔,他的嘴唇和喉结让人心猿意马,充斥着性感的荷尔蒙。 邵云旌视线更加直接,依次沿着她明净的侧脸,认认真真地端详,仿佛要将她的模样,一笔一划清晰地拓印在心底。 那秀美的耳廓上,晕着淡淡的粉,温润又诱人。 初春的傍晚,风里已经有了些许温润的暖意。 宋棠絮习惯了他出行前呼后拥的阵仗,此刻只见那辆迈巴赫安静地伏在车位上,竟显出几分难得的私密。 邵云旌亲自给她开车门,然后手里又变魔术般,多了一束手打花。 是一种叫“草莓杏仁饼”的粉玫瑰,花瓣层层叠叠,像是宫廷蓬松的裙摆。 “送给你。” 宋棠絮抱着花束坐进副驾,清甜香气萦绕在鼻尖,她还没来得及道谢,邵云旌已经倾身过来。 他伸手拉过安全带,金属扣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谢、谢谢。” “在想什么?”他并没有立刻退回,而是咫尺侧过头,眼眸落在她出神的脸上。 邵云旌以为她是介意自己突然出现,打乱了她原本的计划安排,亦或他没打招呼就来省立,让她不高兴了? 宋棠絮摇了摇头:“没事。” 看着前方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她声音很轻:“只是……还要去一趟宁大,给几位教授送请柬。” 她顿了顿,体贴礼貌:“可能会耽误你的时间。而且最后一次婚纱试装,你如果忙,不用专门抽空来陪我。” 宋棠絮说得坦荡,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早就已经乱了节拍。 她怕给他添麻烦,更怕……怕自己在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里,陷得太快,太深。 “应该的。” 邵云旌发动了车子,侧脸在夕阳余晖中锋利又柔和,“我当然要在。” 随即引擎低吼,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 车窗外的霓虹渐次亮起,车厢内流淌着舒缓的流行乐,钢琴小提琴的间奏中和了城市的喧嚣。 宋棠絮发丝飞扬,手提包里的手机却忽然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竟然是他的特助之一何雍。 “喂,你好。”她有些诧异地接通。 “夫人!”电话那头传来气喘吁吁的声音,背景音嘈杂,像是在急行,“抱歉打扰您和先生!我有急事必须马上找到他,东俄港口的并购案出了点突发状况,董事会这边……” 她听出事态紧急:“好,我马上把电话给他。” 开车的邵云旌单手接过,眉宇间的温柔瞬间收敛,恢复了平日里的冷峻与威严,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言简意赅,气场全开。 挂断电话后,他将手机还给她。 宋棠絮忍不住问:“你的手机是关机了吗?” 一时对“夫人”这个称呼,她还在适应中。 邵云旌挑挑眉:“私人时间,我从不接公务电话,这次是何雍胆子大,我会看在你的面子上原谅他。” “那你一直把工作和生活分得这么清吗?” 他目光温柔地扫过她怀里的花,很坦诚:“从前对我来说,工作就是生活,以后就不这样了。” 宋棠絮想起他资料里,好像赛车,攀岩这些高风险的兴趣爱好,都停留在过去。 那些浓墨重彩的少年意气,如今都被收敛在这身剪裁考究的西装下。 她很好奇:“那现在的私人时间……都喜欢干什么?” 邵云旌打了个右闪,沉默了两秒,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补觉、喝茶,偶尔会钓钓鱼,玩玩拼豆。” “拼豆?!”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难以置信:“你还会玩这么……时髦的爱好?” 他眼神里闪着促狭的光:“听你的意思是,嫌我老?” 邵云旌趁着红灯间隙转过头,看着她笑得弯起来的眼睛,眼底也染上了笑意。 “怎么会?不是,我没有~”她急忙摆手,否认三联。 “小小的豆子排列成整齐的图案,很治愈。”邵云旌目光重新投向路面,声音低沉而磁性,“以前觉得人生太短,要抓紧时间折腾,现在觉得人生很长,可以慢慢来。” - 车子先驶向了宁大,校园里梧桐新绿,夕阳把石板路拉得悠长。 宋棠絮去办公室拜访几位恩师,邵云旌站在树下等她。 他没有看手机,也没有处理邮件,只是静静地看着身边三三两两走过的学子,目光温和而遥远。 这里是她过往的一部分,也是他此前梦寐以求想涉足的地方。 送完请柬,两人直接前往位于市中心街区的高级定制工坊。 因为这场婚礼定得急,时间紧,但幸好钱和人脉能摆平一切。 工坊内忙碌却又低调,私密性极好,首席设计师早已带着团队恭候多时,好几个工作人员帮她试装,幸好是最后一次fitting。 鱼骨束腰将她原本纤细的身形勾勒得玲珑,拖尾如瀑布般垂落在地上,野蚕丝绸的面料泛着珍珠光泽。 设计师围着她转,确认每一处细节:肩线的弧度、裙摆的垂坠感、头纱的长度……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虚妄。 休息区,邵云旌坐在深灰色的丝绒沙发上,并没有进去。 虽然拍摄婚纱照时,他已经看过她披上白纱的模样,但那毕竟只是拍摄,不是婚礼。 他不想提前窥探那一眼的惊艳,要把那份震撼与悸动,完完整整地留给那个神圣的时刻。 邵云旌低头翻看着平板,秘书发来了好几版晚上约会的方案,法餐和日料总觉得差了点意思。 最后,给家里发了条信息,吩咐管家把观澜台厨房收拾出来,食材备齐。 他决定,亲自下厨。 不知过了多久,试装结束。 宋棠絮换回了自己的衣服走出来,脸上还带着一丝试衣后的红晕。 邵云旌起身迎上去,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没有问“合不合适”,而是语气自然:“累了么?” “不累。” 回去的车上,暮色已深。 邵云旌人夫感十足,语气惬意地跟她畅想着即将到来的蜜月,他说这个时间薰衣草应该还没全开,但海风会很舒服。 蔚蓝海岸的庄园后面有一条沿海公路,他们可以开敞篷去兜风,或者就在院子里晒太阳,什么都不干。 出生在金字塔顶端的人,也最会享受生活。 车子驶入江底隧道,顶灯一盏盏划过,在宋棠絮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她靠在椅背上,其实早前搜过“蔚蓝海岸”庄园的资料。由于刚刚完成 收购和改造,国内网站能搜到的内容极少,只有几张模糊的效果图和寥寥数语的介绍。 即便如此,寥寥数语的介绍也足以让人心惊—— 耗资数亿欧元。 坐拥阳光海岸线,配备私人高端酒庄与百年法国园林,传闻曾是波旁王朝某一任国王的避暑度假城堡,等待着重现昔日荣光。 宋棠絮出身福利院,这些年寄住在宋家,也算是见惯了繁花似锦、烈火烹油的富贵。 可邵家行事,每每还是会让她顿觉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这个世界太大了,只缘身在此山中,她也在豪门待太久了,变得安逸又迟钝。 此刻,听着他绘声绘色地畅想,身临其境,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慢慢松弛下来。 她想起宋槿知嚷嚷着要当电灯泡,忍不住笑了笑:“如果槿知也去,会不会太吵? 邵云旌闻言侧过头看她一眼,半开玩笑半认真:“她要是敢捣乱,我就把她扔进地中海里。” 隧道出口的白光迎面撞来,瞬间照亮了驾驶室。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哄般的温柔:“或者,我们找个她找不到的地方。” “就我们两个。” 邵云旌的邀请,太隐秘而危险,却充满致命的吸引力。 宋棠絮跃跃欲试,竟然答应了:“好啊。” 这下诧异的,却换成了他:“我认真的?” 如果这玩笑变成一场现实就好了,她可能会心甘情愿,束手就擒,甚至死心塌地地陪他逃到天涯海角。 邵云旌难掩雀跃:“那我们一言为定,到时候你只负责跟着我,好不好?” 他很民主,也很专制,独断专行,既然答应了,就不会留给她一丝一毫反应的机会。 好不好? 行不行? 宋棠絮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是漾开了一层极浅的、湿润的光,她唇角微弯,那颗小小的唇珠轻轻上翘。 “好。” “我跟着你。” 那一刻,车窗外的流光溢彩仿佛都静止了。 烛光晚餐的计划终究是泡汤了。 半路,科里的一通急电打乱了所有安排,宋棠絮需要回去顶替一位同事值夜班。 她挂断电话,看着邵云旌脸上那一闪而过的遗憾,心里翻涌的情绪被她强行按捺下去。 世事哪能尽如人意。 窗外暗淡邃蓝的夜幕,心里那点刚刚升腾起旖旎幻想,瞬间化为泡影。 他们马上就要结婚了。 但这是假结婚。 一纸冰冷的协议,一堆天文数字的资产置换。 如果今天宋家收养的不是她,如果换成任何一个和他门当户对的姑娘,只要能匹配邵家的权势,他依然会和别人在一起,履行同样的契约。 阶级的跨越,或许是上帝偶然掷下的恩赐,让她这只蝼蚁得以窥见云端,但心里的自卑呢? 她的底色,永远是福利院里那个缩在角落、母早亡父不详的可怜小孩。 路灯昏黄,忽明忽暗,忽然路边有废弃的塑料袋被风卷起,在车轮旁打转,怎么也飞不起来。 到了医院门口,邵云旌解开安全带,想要送她。 她声音很淡,不敢回头看他:“不用了,你回去吧,我直接去科里值班室。” 她一步步沿着两旁银杏树走回病房楼,背影单薄而孤寂,像是要把自己藏进那片深沉的夜色里。 邵云旌心头陡然滋生出某种仓皇,像是抓不住地流沙,转瞬即逝。 “砰——” 他毅然决然地推开车门,下了车。 44. 44.单身party和幸好是你…… 45.“那爱情的绮丽,总是在孤单里,再把我的最好的爱给你。” ——五月天《温柔》 - 后天就是婚礼。 好在医院体恤,除了三天婚假,科里还额外开了恩,将她之前支援灾区积攒下的年假一并批了下来。 东山墅,宋槿知提前过来帮她收拾行李,实则是姐妹谈心。 宋棠絮物欲精简,并不挑剔,家里一套,观澜台一套,走到哪用到哪,倒是省立附近那套她住了多年的公寓,因为邵云旌,特意辟出了一间客房。 里面不知不觉添置了他的睡衣、剃须刀,还有几套剪裁考究的备用西装。 这段时间,两人一直靠着微信联系,不咸不淡。 大多是邵云旌主动找她,发一些书房装修的照片,或是询问她值班累不累?宋棠絮工作忙,有时候手术连轴转顾不上回复,但也不需要解释。 两人一问一答,像是一场默契的博弈。她不热络,不秒回,不冷场。 那种口是心非的矛盾,像一根细刺扎进手心里,看不见,又痒又痛。 宋棠絮站在衣帽间挑衣服,打算带两套回邵家,手机忽然在台面上震动起来。 母亲和堂姐在旁边,她不能躲到一旁去接说悄悄话,索性直接点了外放。 男人的声音透过听筒传了出来,像是陈年的单一麦芽威士忌滑过喉间,低沉醇厚,又混合着长途飞行后特有的微哑:“棠絮。” 每一个音节裹挟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引力,念她的名字。 “我刚下了飞机,回市里是晚上。你有没有空,一起吃晚饭好不好?正好试试婚宴的菜色,合不合你的口味。” 他总是这样。 每次看似是征询,邀约,理由却让人拒绝不了,深谙谈判逻辑。 旁边的宋槿知听着,一口香蕉差点噎在喉咙里,浑身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她谈了这么多段恋爱,从没听过哪个男人能用声音把“我想见你”说得如此理所当然。 这还是她认识的云旌哥吗?! 宋棠絮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粉:“好,那晚上见。” 宋槿知是过来人,更何况旁观者清,她太清楚这些甜言蜜语的威力了。 自从她当初任性闹出绯闻,害棠絮替嫁后,心里就一直揣着股罪恶感。 宋槿知总想弥补,也怕棠絮受欺负,毕竟那可是邵云旌,虽然大家从小一起长大,但这么多年未见,成年后的世界那么复杂,人心隔肚皮。 邵云旌的传奇和辉煌坊间盛传,有人说他逼人跳楼,手段狠戾,有人说他是商业巨子,运筹帷幄,哪怕有着童年的情分,也没人敢拍着胸脯说绝对了解他。 他倨傲、冷漠,保持着绅士的体面,却在界限上泾渭分明。 但这一次,宋槿知看出来,云旌哥好像认真的。 换做是对待旁人,他也绝对不会是现在这种行事作风,好到无可挑剔。 但一切前提是,得絮宝喜欢他才行。 宋槿知忽然就有种自家白菜被猪拱了的心痛,云旌哥那跟蜂巢一样的八百个心眼子,棠絮怎么可能赢得了他? 连恋爱都没正经谈过,就被拐着去偷偷领证了?! 她越想越气,扯了扯嘴角,看妹妹手上还没挂断的手机上,故意拔高了音量:“婶婶,你说男人的花言巧语是不是都不能信啊?” “那老话怎么说来着?‘王宝钏挖野菜十八载,薛平贵西凉称王不思归’。这男人啊,啧啧啧~” 宋棠絮偷笑,而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宋槿知不依不饶,继续对着空气输出:“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云旌哥你也少跟言毅那厮当兄弟……” “会变狗!” …… “没良心!” 很少有人能在嘴皮子上赢宋槿知。 向澜坐在一旁,看着一起长大的姐妹嬉笑打闹,眼底漾开笑意,藏着母亲独有的欣慰与纵容。 亭亭如盖的木槿和海棠,既赏其花,也惜其叶。 不过五分钟后,言毅的视频通话请求切入屏幕,方才还张牙舞爪的宋槿知,瞬间偃旗息鼓。 “找我干嘛?” 那嬉笑怒骂的宜喜宜嗔,此刻化作了眉梢眼角的春水,哪里还顾得上旁边还有人。 还是邵云旌棋高一招,解铃还须系铃人。 宋棠絮隐约听见阳台那边堂姐那变了调的嗓音,“谁要见你了?姑奶奶逍遥自在……” …… 人果然是复杂的。 明明对外刚刚否认恋情,可言语间的亲昵跟情侣无异,会关心对方,会在意对方的情绪波动,甚至还会隔空飞吻,各种宝宝宝贝。 宋棠絮垂下眼帘,心里掠过一丝茫然。 为什么身边每一个坠入爱河,都像是被夺舍了一般,嗓音自动切换成夹子音,言行举止判若两人? 在名为“爱情”的潮汐面前,谁都变成一株随波逐流的藻类。 可惜,她体会不到,那种能够让人忘却自我,心甘情愿交付软肋的眩晕感。 她拿起地上的逗猫棒,在元宵面前晃了晃。 猫咪慵懒地抬起眼皮,看了看她,又漫不经心地别过头去舔爪子。 - 婚礼一连排了三天。 周四是婚前迎宾与彩排,周五为正日,仪式、正餐再加彻夜舞会,要从晨光未曦折腾到星子满天,周六则是更轻松的答谢宴。 场地没选那些金碧辉煌的教堂和庄园,而是定在藏于栖山的邵家祖宅。 飞檐翘角隐在苍翠古木之间,白墙黛瓦倒映在碧波之上,亭台楼阁,一步一景皆是中式园林的极致从容风雅。 一大早,宋棠絮与宋槿知便先行抵达。 “夫人,宋小姐。”管家率众在月洞门外迎候。 两人沿着鹅卵石子路往里走,先去看了镜湖畔的鸡尾酒会场地。 花艺布置以粉白芍药为主花,辅以香槟玫瑰与白色郁金香,都是一早空运来的,在晨雾中泛着柔润的光泽。 乐队正在合奏彩排,四重古典弦乐奏鸣声悠扬婉转。 饶是见多识广的宋槿知,此刻也忍不住惊讶,喃喃道:“不愧是云旌哥!” 这儿岂止是尽心,简直就是无数女孩梦寐以求的草坪婚礼……有格调的浪漫奢华,才是真正的财力与地位的彰显。 穿过一道曲折的廊桥,眼前豁然开朗,湖后的院落便是四时轩。 这里是邵云旌从小到大的居所,因四季景致各异而得名:春有海棠胭脂醉,夏赏芙蕖映日红,秋揽金桂浮暗香,冬藏寒梅傲雪霜。 正房门楣上已挂上了喜庆的红绸,门槛内正房与书房相连,一侧还设有独立的茶室。 宋棠絮推门而入,宋槿知像个好奇宝宝,紧随其后参观。 绕过屏风,入眼是一张用料讲究的雕花架子床时,宋槿知再也按捺不住,蹦了上去滚了一圈,长发铺散开来。 “絮宝~”她趴在床沿,眼神促狭,“明晚就是你的洞房花烛夜哎!” 她轻咳了一声,转过身去。 晨光洒在她身上,衬得她愈发纤弱婀娜,一双清澈的琥珀眸自带江南烟雨的朦胧。 宋棠絮去衣帽间换了身应景的旗袍,淡樱草色,色泽雅致,将她腰身勾勒得盈盈一握,裙摆上还有苏绣西府海棠。 “姚窈和季晴她们应该快到了,”她拉起还在床上赖着的堂姐,认真道:“快去接她们,别让人家等。” “遵命!” - 她伴娘团的阵容堪称庞大。 除了姐姐宋槿知,还有同门师妹姚窈,以及她大学八年舍友兼死党“211夜袭猛男村”的——季晴、沈听雨、陆呦。 此次来京,机酒全包,专车接送,大家早就兴奋不已,一见到宋棠絮,便叽叽喳喳地围了上来。 “絮宝!我好想你……” “好久不见,臭丫头怎么又瘦了?” 邵云旌一直陪在宋棠絮身边,上午只穿了一件质地极佳的白衬衫,搭配蓝宝石的袖扣,简单清爽。 “你们好,我是邵云旌,棠絮的先生。” 他爱屋及乌,面对这群闹腾的小姑娘,没有丝毫的不耐烦,反而在宋棠絮一一介绍时,他微微颔首,与每个人得体地握手,从容优雅。 然而,表面一片祥和的同时。 宋槿知早就拉好的“抢红包群”里,早已是一片腥风血雨,疯狂刷屏。 想当狐狸精勾引boss:【啊啊啊!絮宝你没说你老公是这种极品啊!】 骑老奶奶闯红灯:【白衬衫啊!这就是传说中的禁欲系天花板?】 手术刀划开我的CP:【他还有兄弟吗?或者表弟也行啊!姐弟恋什么的我也不介意的~】 …… 邵云旌伸手替她将碎发别到耳后,亲昵嘱咐:“那你先招呼你闺蜜,我就在前厅,有事随时叫我。” 她浅笑了一下:“好。” “哎呀——” 宋槿知在一旁看得有些牙酸,忍不住揽起宋棠絮的手臂,半是调侃半是感慨:“云旌哥,你也别太爱我们家絮宝了好吗?” “再说这可是邵家的地盘,到处都是保镖和警卫员,你就放心,我们虽然想,但肯定不会拐她逃婚的。” 邵云旌指了指她,示意秋后算账,就离开了。 众人环顾四周,扫过那些在春风中摇曳的海棠花,在三月初本不该开得如此盛大。 显然是有人费了心思,提前 调控花期,甚至不惜成本从暖房移植至此。 再看婚礼布置,处处透着匠心,显然不是市面上千篇一律的婚庆团队做出来的,他和邵家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重视这场婚礼,更重视她。 不只是为了走个过场。 他是真的把棠絮的欢喜和厌恶,放在了心尖上。 莲风榭的花廊下,大家说说笑笑,眼前是湖中那一片片圆圆的睡莲叶。 宋棠絮却有些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阳光透过叶片缝隙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挡,肌肤皙白而清透。 是婚前恐惧症吗? 眼前的这一切,古宅、园林、婚礼、还有那个即将成为她丈夫的男人,都不该属于她。 她只是沾了宋邵两家的光,这里是邵云旌的领地,繁花似锦,烈火烹油,他是金字塔尖的人中龙凤,可她又凭什么呢? 自从和他重逢后,这种莫名其妙的“自卑”感就如影随形,常常跳出来作祟。 宋棠絮不止一次想,如果只凭她自己,可能穷尽一生都无法走到他身旁,最多只是擦肩而过,父亲母亲用了十年时间,才让她在这个家里生出安全感和配得感。 可是在他面前,她就原形毕露,自动退化成幼年那个寡言怪癖的小姑娘。 直到这一秒,在满园春色与恭贺声中,她才彻底剖析清楚自己,暗恋一个人,是会夹杂各种复杂情绪。 眼下梦想成真了,宋棠絮以为自己会哭,可奇怪的是,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极淡的笑意,像是一杯温开水里化开的少许蜂蜜。 从她撒谎进福利院那天开始,她就知道,眼泪只是一种宣泄,无用又惹人烦,想得到不能光靠天赐,得靠自己的双手和筹谋。 她深吸一口气,振作起来,按照流程彩排明天的婚礼。 夜色悄然降临。 宋棠絮和伴娘们聚在一起,没有长辈参与,满座的菜色酸甜苦辣皆有。 新人简短地致谢,氛围温馨不拘礼,谈天说地,仿佛回到了大学时代的寝室夜谈,虽然医生最忌饮酒,但今晚是个例外。 “时间好快,没想到棠絮竟然是咱们当中第一个扯证的!” 席间开了几瓶白葡萄酒,也有香槟和现调的鸡尾酒,已经喝大了的宋槿知说着娱乐圈八卦,季晴她们听得津津有味。 宋棠絮端起一杯低酒精莫吉托,轻轻晃了晃杯子,冰块在清爽的液体中转圈,她眸色微凉。 忽然想把自己灌醉。 因为流传着新人婚前不宜见面的风俗,两人没有严格执行,但这一晚,各自在庄园两侧举办单身派对。 宋棠絮这边相对安静,伴娘们看老电影打游戏,偶尔低头刷刷手机。 临睡前,她手机跳出邵云旌的视频邀请,随即接通。 镜头那端,比她这边喧闹得多,重金属与人声交织,觥筹交错,是男性特有的社交场。 酒精在空气中发酵,迷醉着人的心智,也软化了某些清晰的边界。 往日克制的旖旎,正悄然破土而出。 “我以为你们那边的单身Party,会更疯狂放肆。”宋棠絮好奇,胆大的探究。 邵云旌松了松领口,笑:“你以为会有什么?” “不都说婚姻是坟墓吗?”她半开玩笑,指尖划过杯壁,“最后的狂欢,不得有好酒、香车、美人,才不算辜负?” 邵云旌低低地笑了起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优雅:“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刚刚借着酒劲,谈成好几单生意。” “这么拼命啊?” 宋棠絮的语调软了下来,像是浸了桂花酿,夜色掩盖了琥珀色眸子里翻涌的炙热。 两人又断断续续聊了几句,互道晚安后,宋棠絮刚要挂断,邵云旌却忽然叫住了她。 他似乎犹豫了一瞬,“那天在省立,我下车追过去,你问为什么是你?我说只能是你,现在换我了。” “嗯?” 邵云旌目光沉沉地锁住她,一字一句:“宋棠絮,和我结婚,你觉得是幸运吗?” 他身体微微前倾,慵懒与优雅浑然天成,立体的五官在逆光中刀刻斧琢,分外有性张力。 此时此刻,宋棠絮手中的莫吉托,融合了薄荷的清凉、柠檬的酸涩,在流行文化里,这种酒被称为“告白之酒”。 代表着那些在理智与情感边缘试探,又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 宋棠絮闻言笑了,眼尾泛着淡淡的桃花色,她没有立即回答,仰头,将杯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 液体和冰渣滑过喉咙,激得人轻轻战栗。 他在屏息,他在期待。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邵云旌。” “幸好是你。” 45. 45.洋娃娃和小熊跳舞 “他们在跳圆圈舞呀,跳呀跳呀一二一。” ——《洋娃娃和小熊跳舞》 - 3月26日,初八,黄历上万事皆宜的好日子。 也是邵云旌与宋棠絮的婚礼正日。 凌晨三点,华灯不歇,宋棠絮已经坐在镜前化妆梳髻,早晨的接亲她没有挑大热的秀禾服和龙凤褂,而是另辟蹊径选了身唐制的坦领半臂衫配齐腰间色裙。 因着时间紧迫,衣裳上的刺绣,请了好几位上了年纪的绣娘紧锣密鼓赶工了一个月。 裙摆上最后那朵石榴花,象征多子多福,是她亲手绣上去的,一针一线藏着女儿家最隐秘的祈愿。 幸好,她手艺并未生涩。 七点整,外面人声鼎沸,来往恭贺。 两位新人都嫌兴师动众,所以邵家准备的高头大马和八抬大轿只供宾客拍照,温蕴对此甚是遗憾。 “开门!开门!” 随着一声吆喝,以言毅和齐彬为首的伴郎团敲响了院门。 门刚裂开一条缝,宋槿知身先士卒,双手插腰气场十足,“想娶我妹妹,哪那么容易?!” 话音刚落,她胸前就被红包塞满了。 身为娘家人和好兄弟的宋桀呈,两面通吃,肩负着“护花使者”的重任。 好不容易闯过堵门关,最令人捧腹的还是接亲小游戏——“看图认猫”,伴娘团早有预谋,网上搜罗来的各种三花猫高清大图,规则很简单:新郎必须在一分钟内认出哪一只是元宵? 邵云旌身着一袭绯色暗纹圆领袍,玉带束腰,长身玉立。 他眼风一扫,余光瞥见了宋棠絮掩嘴偷笑的样子,心里有了底:“就是这只,耳朵尖有一点黑,一听见吃罐罐就两眼发光!” 众人哄堂大笑,闹完游戏,便是高堂敬茶环节。 厅堂内红烛高照,邵云旌与宋棠絮一齐跪下。 “父亲,母亲,请喝茶。”双双改了称呼。 两方父母早已眼眶湿润,接过那盏热气腾腾的茶,颤声应着:“好好好。” 紧接着递上沉甸甸的红包。 向澜摸着女儿头发,哽咽道:“要举案齐眉,荣辱与共……” 邵云旌牵起她的手,放在心口承诺:“妈,您放心,我会护着棠絮一辈子。” 窗外晨光正好,满室皆是温情。 - 正午十二点,原本绿油油的镜湖旁已蜕变成春日限定的莫奈花园。 宋棠絮偏爱粉紫,场地边除了移栽过来的西府、垂丝与雪球海棠,花艺师更是用三文鱼芍药、莎拉芍药和落日珊瑚在脚下铺就了一条绵长的□□,从裸粉过渡到浅紫。 先入场的是邵云旌,他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礼服,衬得肩线愈发挺拔,如同年轻的君主。 他目光沉静,望向□□的尽头,仿佛周遭所有的繁华,都只是为了衬托他的期盼。 音乐切换,全场寂静。 宋怀谦牵着宋棠絮,缓缓出现在拱门之下。 为了今天,父亲特意将鬓边的白发全部染黑,身姿也挺得笔直儒雅。 邵云旌的瞳孔微微收缩,这是他第一次看见穿主纱的她,那是一件野蚕丝缎面的鱼尾婚纱,只用极简流畅的线条,贴合着她每一寸优美的体态。 而最摄人心魄的,是她背后那大胆的镂空设计。 细腻的蕾丝,展示那截白皙如玉的脊背,隐约可见一道蓝色纹身伏在她两侧腰窝。 宋怀谦将女儿的手交到邵云旌掌心,那交接的一瞬,庄严又神圣。 宋棠絮抬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巨大的虚幻感,如果这是上帝恩赐她的一场美梦,她想,她愿意就此陨落,让时间永恒定格。 “无论贫穷富贵,健康疾病……” “我愿意。” “我,愿意。” 誓词交换,字句真挚。 直到婚戒缓缓推入无名指,金属的凉感让她回了神,接着证婚人宣布礼成,双方父母致辞。 观礼席上,宋槿知、姚窈和她的大学舍友们早已眼含泪光。 宋棠絮很少流泪,但耳边听着父亲的寄语,想起被宋家收养这十年的点点滴滴,眼眶瞬间就红了,一层水雾迅速蒙上眼底。 邵云旌敏锐地察觉到,他侧过身,低语仅两人能听见:“我的新娘这么美,可别哭花了脸蛋,肩膀可以借你。” 他的温柔逗笑了她,化解了那股汹涌的酸涩。 宋棠絮借着整理头纱,迅速眨掉了那点泪意。 “现在,新郎,你可以吻你的新娘了!” 司仪声音落下,全场起哄,口哨声、掌声、笑闹声混成一片:“亲一个!亲一个!” 头顶灯光被调成了极柔的暖金色,满座亲朋屏息凝神在期待。 宋棠絮只觉得喉咙被哽住了,浑身燥热,拍婚纱照时还能借位敷衍,可现在他们无处可逃。 她抬眼,只一息间,邵云旌大掌便揽过她的腰际,力道不大。 他低头,细细描摹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瞳,耳垂还泛着一层诱人的粉。 空气里,他身上冷冽雪松与她身上清爽白茶味无声交融,其间还夹杂着一丝薄荷的清新。 他的那句“只能是你”是实话,邵云旌务无比笃定,他此时所有的激动和希冀,都源自怀里这个人。 期待这一天,因为具体的记忆和唇角的笑意,因为春日的海棠,安神的岩兰草和佛手柑,也因为靡绮压抑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蓦地,她因他的靠近,心口剧烈起伏。 邵云旌的表情瞬间软了下来,带着安抚意味。 但身体上,寸土不让。 他彻底掌控了局面,不给她一丝逃离的间隙,另一只手捧起她的脸,拇指摩挲着她发烫的脸颊。 眼底有暴烈的情绪在翻涌,却被极力压制住,只化作深潭般的幽暗。 她脸颊蹭了蹭他的手指,像猫咪:“邵云旌,我们好像逃不掉了。” 带着几分慌乱,几分认命,对他却是全身心交付的信任。 “交给我。”他收紧了臂弯。 台下亲友起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邵云旌看着她因害羞而泛红的脸,清丽与娇憨交织,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蹭到她的,循循善诱: “夫人,今天是我们的婚礼……”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覆盖住她的视线。 是宣誓主权,也是得偿所愿,带着满场的祝福,花海的甜香和彼此交融炽烈的呼吸—— 宋棠絮下意识地闭眼,睫毛轻颤。 她在一片黑暗中微微一怔,随即轻轻偏了偏头,他的吻,只落在了她的脸颊上。 睁眼时,宋棠絮眼底闪过一丝彷徨,像受惊的鹿。 台下,欢呼如潮水般涌来,恰好遮盖了这意外的“小插曲”。 邵云旌抬手,抹了抹高挺的鼻梁,方才眼底燃烧的火苗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顷刻间理智回笼。 她不愿意。 这四个字沉甸甸地砸在他心口。 宋棠絮不想让他继续审视自己的情绪,在震耳欲聋的祝福声中,她 几乎是仓促地、顺势投入了他的怀抱。 将脸埋在他胸前,以此避开他探究又关切的目光。 下一秒,腰间的手臂猛地收紧,她整个人几乎被他提离了地面,原地转了个圈。 邵云旌带着她面向台下致意,挥手欢呼。 但两个人各有心事,都打了个解不开的小结。 余光里,她始终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可那只右手却被他十指相扣,扣得那样紧,紧到她能感觉到对方掌心里的濡湿。 原来……他也会紧张吗? 后来倒香槟塔,晶莹的酒杯层层叠叠,酒液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宋棠絮想去扶杯子,指尖刚一动,就被他更用力地扣住。 切蛋糕时亦是如此,刀柄被他握着,她的手包在他掌心里。 “吻,要留给爱的人。” 她附耳过去解释,很体贴,很大方地为他着想。 邵云旌下颚线绷紧,在流光溢彩中,那张俊美的侧脸,呈现出近乎冷凝的僵硬。 -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白天盛大的婚礼后,晚上是私宴和舞会AfterParty,除了两方长辈,几乎都是至交密友。 作为主角,邵云旌只穿了件质感极佳的真丝白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凌厉的手腕。 而宋棠絮,则换上了一袭她出生年份复刻的古董高定,是一条明艳到极致的黄色长裙,腰际点缀着立体花朵与闪耀珠饰。 经典的《春之声圆舞曲》响起,轻快灵动。 邵云旌揽住她的腰,低头问:“学过吗?” 宋棠絮老实点头,又摇头:“学过,但没算会。” 她身体软,只是韧带松,能下腰劈叉做普拉提拉伸,但并没有律动天赋。 邵云旌的眼睛生得极好,平日里看人总是清明、冷静、带有衡量,却极具穿透力,往往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紧张与信服。 可此刻,那眼底万年不化的坚冰轰然融化。 宋棠絮想,她不是疯了,就是醉了,晃动的灯光和悠扬的乐曲,仿佛是灰姑娘圆梦的午夜前。 如梦似幻,又岌岌可危。 她努力把注意力放在脚下,唯恐踩疼了他。 然而,阴暗的藤蔓正在心底滋长触手,看着邵云旌英隽的眉眼,她想试试他无限包容自己的底线在哪里? 这种未知的冒险像毒蛇,啃噬着她的大脑,她想俘虏他,想看看他失控的模样,在道德和法律的边缘反复试探。 “好像小熊跳舞,”她忍不住笑出声,声音无奈:“这开场舞……是非跳不可么?” 邵云旌闻言,顿了顿,竟真的松开了她的手。 “好。”宋棠絮悻悻地转过身,准备下场。 那一霎那,一只温热的大掌倏尔握住了她的脚踝,宋棠絮惊得低头,却见邵云旌已单膝跪地。 “干什么?”她惊呼。 他修长的手指灵活地解开了她脚上高跟鞋的搭扣,随手丢在一旁。 双脚直接踩在他的皮鞋上,然后邵云旌起身,牵起她的双手,一把搂住他的脖颈:“搂紧点,摔了概不负责。” …… 就这样在所有人的注目礼中,他带着她,旋到舞池中央,开始了这一场独一无二的华尔兹。 牵引。 进退。 旋转,像极了爱情的模样。 没有标准的舞步,他却完全迁就着她的节奏,在这个如愿的夜晚,找到了真正的落脚点。 46. 46.After “就想明知故犯扑火的蝶,遍体鳞伤还想拼命破茧。” ——汪苏泷《第十二夜》 - AfterParty点燃了栖山别院的夜。 乐队撤下小提琴换上电吉他和DJ接棒,甜品台上让人食指大动,调酒师手中的雪克杯几乎没停过。 姚窈和她的大学舍友早就卸下拘谨,拉着邵云旌那帮发小伴郎冲进了舞池,音乐不分国界,也不拘舞步。 上一秒是优雅的伦巴恰恰,下一秒就切换成节奏劲爆的K-pop,齐彬解了衬衫来了个潇洒的地板动作,引得周围一阵口哨声。 “再来一个!” 宋槿知喝得脸颊红晕,却还固执地拉着人跳兔子舞,一边数着“左左,右右”,言毅一手护着她的腰,防止这只醉醺醺的小兔子一头栽进香槟塔里。 而平时浅尝辄止的新郎新娘,已酒过三巡,尤其是宋棠絮,今晚仿佛是千杯不醉。 只要有人举杯道喜,“新婚快乐”“百年好合”……她便笑着仰头饮尽,甚至还替邵云旌挡酒。 此刻,她手中握着一杯加了冰块的琥珀色威士忌,辛辣直冲喉管,却恰好压下了心底的酸涩。 零点将至,忽然有人指着夜空大喊:“快!看那边!” 话音未落,第一朵烟花已在天际炸裂。 漫天烟火,全是她喜欢的粉紫色系,精心设计的花朵形状,一朵接一朵在夜幕中竞相绽放,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巨大的声响中,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邵云旌不知何时已站定在她身后,温热的气息隔绝了夜风的微凉。 脊背贴上了他的胸膛,那一截裸露的后颈,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的热度。 她可能是真的醉了,头一歪,不自觉地靠在了他肩膀上,寻了个舒适的姿势,任绚烂的花火在瞳孔中流转。 “谢谢。” 谢谢他所做的一切,她无憾了。 四周很吵,烟花很响,宋棠絮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听见身后人悸动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邵云旌收紧了臂弯。 烟花散尽,喧嚣陡然收敛。 宾客们极有眼力见地四散离去,一下子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即将度过人生最重要的洞房花烛夜。 气定神闲是假,茫然无措是真。 宋棠絮脸颊和鼻尖透着一层酡红,脚步虚浮,奇怪地是胃里翻江倒海,脑子却异常清醒。 邵云旌唯恐她摔跤,手臂始终环住她,两人慢悠悠地往四时轩走。 她不知道今晚该如何度过,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张喜床,但她心里盲目的相信,邵云旌会安排好一切。 夜色浓稠,邵云旌忽然探身过来,手背轻轻贴了贴她的额头:“脸怎么这么红?” 他低笑,齿间带着酒后的微哑:“还以为你喝醉了?” 宋棠絮含糊着摇头:“我没醉……” 她抬起眼,那双清凌凌的琥珀色眸子,只灼灼地盯着他看。 邵云旌:“只有醉鬼才说自己没醉。” 他的手臂像是一道挣不开的枷锁,又像是最安全的缆绳,牢牢地将她绑在身侧,空气又热又黏,混杂着酒香、芍药和他身上冷冽的雪松味。 他扶着她,与其说是扶,不如说是迁就她的胡闹。 宋棠絮一会儿要去摘花,一会儿又被草丛里的虫鸣吸引,拽着他的胳膊往那边凑,像个精力过剩的孩子,东奔西跑。 明明路就在脚下,却七拐八绕。 五分钟的路程,硬生生十几分钟还没到头。 邵云旌不厌其烦,低声安抚:“乖,别闹。” 她像是彻底醉了,仿佛只有醉鬼才能任性一回,为所欲为:“你是谁,凭什么管我?” 虫鸣依旧,晚风骤停。 邵云旌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上前一步,将人逼到路旁的海棠树干上,俯身,阴影笼罩下来。 下一秒她失重,他臂膀一使劲,轻而易举便将人打横捞起,稳稳托在怀里。 邵云旌她往上颠了颠,让她不得不伸手攀住他的脖颈,胸腔闷出一声愉悦又无奈的笑:“都醉成什么样了。” 宋棠絮悬空一瞬,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咕哝着:“元宵呢?我的小元宵呢……” 这是铁了心要把戏演到底,明日方能若无其事地见人。 嘴上念着猫,实则那双眸子一直偷偷描摹着他的下颌线,那股想狠狠扑进他怀里的冲动,被酒精和理智拉扯得生疼。 邵云旌垂眸,故意逗她:“还认得我是谁吗?” “槿知?”她眨眨眼,眼神飘忽。 “言毅?” “齐彬?” “姚窈……” 她像是有意报复,舌尖打着转,把在场熟人的名字报了个遍,唯独跳过了他,带着点狡黠的挑衅。 邵云旌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决定不跟醉鬼一般见识,抱着人踏月色往四时轩走。 他的步伐轻微颠簸,温热的呼吸不受控制地喷洒在他颈侧,升腾,灼热,像是无形的火苗舔舐着他的皮肤。 邵云旌的脚步一滞,喉结悄然滚动。 院子里静得出奇,连风声都弱了。 管家和仆人早已退避三舍,偌大的院落漆黑一片,唯有月光如水。 他循着记忆里的石子路,准确无误地推开镶着贝母片的门扉,指尖刚触到墙上的开关,怀里忽然一空—— “邵云旌!” 宋棠絮像软体的蜗牛,顺着他的臂弯往下滑,惊叫声还未完全溢出喉咙,他已回手,大掌铁箍般扣住她的腰肢,将她狠狠带回怀里。 这一声呼唤,又软又急,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的定力。 灯,不开也罢。 今晚的上弦月极好,星星稀疏,却颗颗明亮。 “在呢~”他低下头,尾音拖得极长:“幸亏……还记得我是谁?” 她眼神失焦,自言自语:“嗯,你是邵云旌。” “邵云旌是谁?”他莫名其妙地反问了一句。 “云旌哥?”她试探着,声音软糯,带着点讨好的意味,“哥哥?” 他眸色一暗,扣在她腰上的大掌微微用力,低哑纠正:“不对,再想。” 宋棠絮被他逼得有些喘不过气,脑子里混沌一片:“合伙人,要不就是砚中的学长?” “还是不对。” …… 她这才发现,他衬衫领口不知何时松开了,露出一截线条凌厉的锁骨 。 就窝在他怀里,目光不再躲闪,从他英隽的眉眼,一寸寸下移,贪婪地掠过他滚动的喉结,最后定格呼吸起伏的胸膛上。 宋棠絮心一横,带着几分醉意的蛮横,伸手揪住了他敞开的衬衫领口,将他拉得更低。 最后,几乎是贴着他耳廓:“是……老公。” 他无法想象再待下去,他还能不能保持理智? 直到那片温热柔软的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耳垂时,像带着火星的羽毛,轻轻一扫,便燎原。 彻底疯了。 邵云旌笼罩着她,像是在无边无际的黑海里漂泊,他是唯一停靠的山峦。 氧气也似乎变得极度匮乏,冷冽的雪松气息混合着酒气,霸道地侵占了她所有的肺泡。 宋棠絮脑袋发胀,喉咙发干。 眼神醉着迷离,可又无比清醒,今晚,她是故意的。 她任由酒精和情绪决堤,引诱着他,放纵自己,一起在欲海里沉浮。 就这一晚,一击即中。 宋棠絮不会撒娇,半路出师,用她知道的所有称呼:“宝贝、乖乖、老公……嗯,daday?” “喜欢吗?” 眼底的火苗已不再是跳动,而是烧得他瞳孔深处一片灼热。 他没有醉,一滴酒意也无。 邵云旌清醒得可怕,清醒地知道自己此刻应该松手,应该拉开距离,应该像个正人君子那样,不去趁人之危。 他记得太清楚了,就在几个小时前,在满堂宾客的注视下,她偏过头躲开了他的吻。 她说,吻要留给爱的人。 那句话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在他心口上。 可他的手却背叛了意志,他舍不得,舍不得将她从怀里推开,哪怕只是想象一下她在别人怀里,都让他发疯。 抬起手,想替她拂开黏在脸颊上的发,却发现唇齿之间,不过毫厘。 她的呼吸带着甜腻的酒香,一下下扫过他的皮肤,像是最致命的勾引。 邵云旌眼眸晦暝难辨,喑声问:“你真的醉了吗?” 宋棠絮眼睫轻颤,点头摇头。 他的一点点往下沉,一丝黯然:“也许……到明天你就不记得了。” 就在他以为她会就此沉沉睡去时,宋棠絮却忽然仰起头,额头迫切抵着他的下颌: “不……我喜欢你。” “喜欢你!” “好喜欢你!” “唔……” 邵云旌的吻,从她被迫张开的唇齿间长驱直入,攻城略地,不留半分余地。 她很快浑身发软,原本揪着他领口的手指早已没了力气,转而攀着他的肩。 指尖,无意间蹭过他后颈滚烫的皮肤。 “邵云旌,邵云旌!” 宋棠絮细微的呜咽,不知是抗议还是迎合。 这声音像是某种催化剂,扣在她腰后的大手顺势往下,托住她的腿弯,将她整个人悬空抱起。 床上柔软,承接住了两人坠落的重量。 邵云旌撑在她上方,单手解着腕间的袖扣,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翻涌着令人心悸的狂澜。他俯身。 “我也是。”他一字一顿,带着一种近乎宣誓的占有欲。 47. 47.落日珊瑚和鸵鸟小姐 “修炼爱情的心酸,学会放好以前的渴望。” ——林俊杰《修炼爱情》 - 不等她回答,他又覆了上来。 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急促的呼吸声、以及唇齿相依间的水渍声,在寂静的四时轩里无限放大,交织成一曲旖旎又激烈的夜曲。 这一夜,窗外的月亮似乎害羞地躲进了云层。 下半夜,月已偏西。 月光斜过四时轩高窗的雕花格棂,将疏疏落落的竹影投在室内青花砖上,风过林梢,像是在刻意掩饰室内的春湖暗涌。 红色的囍被在昏暗里格外秾丽,那两道乐此不疲交缠的身影,水乳交融,呼吸沉溺,深深浅浅。 风声时而急促,时而绵长,将彼此困在其中,沦为欲望最虔诚的囚徒。 分不清是谁背上沁出的薄汗,黏腻,潮润,在极致的欢愉与放纵,宋棠絮意识随着每一次撞击而涣散。 但自始至终,他们都十指紧扣。 …… 天光微熹,最先醒来的不是意识,而是感官。 宋棠絮是被热醒的,后背紧贴着的胸膛像一座不息的火山,热得她脸颊绯红。 她想往外挪,却被环在腰间的那只手臂锁住,昨晚她是枕着邵云旌的胸膛入睡,耳边是他蓬勃鲜活的心跳声。 亲密无间。 视线越过他线条利落的锁骨,渐渐聚焦,窗外天色尚早,约摸着刚过六点。 一株晚开的海棠探进来,却丝毫抚不平她心底的惊涛骇浪。 记忆闪回,比1080P电影还要高清,宋棠絮想要失忆,可老天偏生给了她一个过目不忘的脑子。 他们是如何跌跌撞撞倒在床上,又是如何从床头滚到床尾,自己又何食髓知味地攀着他去了浴室。 “呜……” 她下意识想伸个懒腰,可四肢百骸像拆卸后,重新组装过般,昭示着昨夜不知疲倦的放浪。 紧抱着她的邵云旌,她极少见到这样的他,眉眼舒展,呼吸绵长,像是归巢的猛禽收敛了利爪。 其实她不知道,邵云旌已经很久没有像此刻陷入深度睡眠。 他是高精力人群,但精力越充沛,对睡眠质量的要求也越近乎苛刻,常年碎片化浅眠,极易惊醒。 那只手,几乎占据了她腰际大半,以一种绝对占有的姿态掌控她。 被子滑落至腰间,露出他宽阔的背脊,向下延伸是若隐若现的腹肌与人鱼线…… 而最触目惊心的,是那些暧昧的痕迹,满眼深浅不一的草莓印和几道泛着紫红色的抓痕,明眼人一看便知,昨夜战况有多激烈。 宋棠絮闭上眼,心情五味杂陈。 其实,从昨晚她放手一搏,她就下定了决心。 他们终究只是合作关系,各取所需,等到期满,便会各回本位,互不打扰。 宋棠絮不再天真无邪,已经非常满足于现有的幸福,不再高山仰止,不自量力去奢望得不到的人和事。 曾以为自己是天之骄子,可真正踏入宁大这样的顶级学府,踏入邵云旌所在的圈子,她才明白,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天才。 她,已经足够幸运了。 邵云旌以后也许会遇到他真正心动的人,也许不会,郎才女貌,门当户对,但对那时的宋棠絮来说,已经无关紧要了。 想到这里,那股酸涩慢慢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冷静的清醒。 她小心翼翼地拿开他环在自己身上的手,蹑手蹑脚地下床,像极了做亏心事的小偷。 然而,宋棠絮弯腰拾起地上的裙子时,不经意扫过床边的垃圾桶,那里面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像吹瘪的气球,数量多得有些惊人。 宋棠絮的脸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连耳根子和脖颈都晕上酡红,就记得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牢牢地锢在她的腰两侧…… …… 晨光未曦,天色是种极淡的蟹壳青。 宋棠絮深吸了一口气,忍着肌肉酸软,胡乱套上裙子,然后火速逃离。 她赤着脚踩过回廊的青石板,园子里已有虫鸣,稀稀疏疏,肩头拂过一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海棠花瓣,是淡到极致的粉色。 她七拐八折折回前晚和闺蜜们聚会的枕霞阁,众人昨晚彻夜狂欢,这个时候都还在蒙头大睡。 宋棠絮轻手轻脚地潜进去,在堂姐宋槿知行李中,偷摸着扒出了一条竹青色的高领旗袍,幸好姐妹俩身型相差不大。 像庄园或者别墅里,主人和佣人的行动轨迹规划得泾渭分明,平时根本撞不上。 但栖山别院是临时调派来的管家与佣人,一大早她就和伺弄花草的老花匠撞个正着。 “少夫人,您怎的起这般早?” 宋棠絮心头一跳,故作镇定地扯出一个笑:“叫我棠絮就好,我……晨练呢。” “为了这次婚礼,老宅新建了一座玻璃花房,就在西边儿,昨天在镜湖边用剩的芍药和玫瑰都移栽过去了,那儿空气好。” “好,我知道了。” 她颔首,随着穿过一道月洞门,直到此时,她才在光洁如镜的玻璃墙反光里,瞥见了自己脖颈处的景致。 高领的旗袍只遮了一半,半遮半掩,欲盖弥彰。 “麻烦您了。”她垂眸,声音低了几分。 老人在邵家四五十年了,半养老半出力,极有眼色地不多问,却状似无意地提起,“那云旌少爷那边需不需要……?” “不!不用!”宋棠絮脱口而出,意识到失态,她忙清了清嗓子,试图落落大方:“他还在睡,昨晚……咳,让他多歇会儿。” 话一出口,越描越黑。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您先去忙,我自己到处逛逛就好。” 玻璃花房里温暖如春,花香馥郁。 宋棠絮伸手,指尖触碰过一朵饱满的落日珊瑚,花瓣柔软如丝绒,她的心一点点沉静下来。 十年前的执念,和十年后的释然,得逞所愿后终于无憾了。 - 晨光终于刺破云翳,将满室旖旎照得无所遁形。 邵云旌醒来时,神清气爽,半靠着床头。 视线扫过身侧,被子凌乱,枕畔空空,空气 中弥留的一丝白茶香,昭示着昨夜并非南柯一梦。 他掀被下床,赤足踩过地毯上,径直进了浴室。 重新换上一身清爽简约的衣着后,邵云旌拿起手机,“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正忙……” 又试了一次,依旧是占线。 他转身回到床边,目光落在半开的床头柜上。 柜门没关严,里面满满当当码放着计生用品,整齐得像子弹仓。 邵云旌锁定了其中一处空缺,那排标着“水润莓莓”口味的,少了一盒,就是他们昨晚上拆过的,他记得她最爱吃草莓了。 这个味道应该不太坏。 他唇角绷紧,转身走出房门,正巧遇上巡房的管家。 “看见少夫人了?” “她早起了。”管家笑容可掬,带着几分了然,“早晨在花房里插了两束花,这会儿,正陪着书记和夫人喝茶呢。” 邵云旌“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脸部线条在晨光下显得凌厉,但再睁眼时,那双深潭般的眸子映着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 刚刚洗澡时,浴室的镜子敞亮,将他上半身清晰映照出来。 后颈、胸口,乃至整个后背,都式星星点点的草莓印,由最初的绯红已转为深紫。 一有事就玩失踪,缩进壳里的小鸵鸟。 可昨夜缠在他身上,像只不知疲倦的夜莺般肆意吟唱的,又是谁? 晨光将四时轩照得透亮,空气里浮动着尘埃。 邵云旌没有急着去逮人,他惯常站在落地窗前,指尖漫无目的地摩挲着袖扣,视线落在窗外那株开得极盛的西府海棠上。 商场浸淫太久,他习惯了算计和揣度,利益博弈,筹码置换,每一步都要算无遗策。 可感情毕竟不是生意,光是要捧出一颗滚烫的真心,还得靠脑子去筹谋,去布局,甚至要讲点恩威并施和怀柔手段。 既不能太清高,也不能太急躁,既要步步为营,又要速战速决。 以往对待男女关系,邵云旌冷淡,疏离,对于那些示好的异性,一个眼神便能让人知难而退,可这暧昧拉扯,还真有点难为他了。 昨晚,在满堂宾客面前,他们看起来是那么恩爱幸福,连唯一知晓内情的宋槿知,都被骗了过去。 可一觉醒来,枕凉被冷。 善于抽丝剥茧的邵云旌,只用了三秒就得出了结论。 宋棠絮对他不满意。 要么,是不满意他这个人,要么,是不满意他昨晚的技术…… 这个念头让他眸色一沉,门窗开着,春风灌进来,将那些欢好过后的甜腻一丝丝抽走。 邵云旌伸手接住那片被风吹落的海棠花瓣,在掌心碾碎,渗出一点绿色的汁液,眼底翻涌着某些暗色。 他可以用钱,用爱,用一切把她留在身边。 如果还不行,那就只好……把她关起来,慢慢磨,磨到她离不开他,磨到她就算想逃,腿也是软的。 想到这里,他嘴角勾起一抹令人心悸的弧度,也让人忽略不了唇峰上不小心的齿痕,已经结了痂。 48. 48.紫藤花廊和以身相许 “脑海里,你的笑容太彻底,彻底把我囚禁在你的呼吸。” ——周杰伦《哪里都是你》 - 晨光透过玻璃花房的穹顶,宋棠絮将插好的两束花一束交给管家,嘱咐送回四时轩,一束她准备送给温蕴。 她选了奶白哑光的瓷瓶,主花是鲑鱼芍药,落日珊瑚玫瑰填充缝隙,小飞燕和喷泉草留空白透气感。 因是新婚,她特意换了一身香槟粉的改良旗袍,银线绣着蝴蝶穿花的纹样,她平时鲜少穿这些嫩得掐出水的俏色,着实让人眼前一亮。 邵家并无晨昏定省的严苛规矩,温蕴见她来得早,反而拉着她的手心疼问:“怎么不多睡会儿?” 宋棠絮脸一热:“习惯了,醒了就睡不着了。” 邵家祖宅前些年刚修缮过,保留了古意,又为了舒适做了智能化家居,但平日里多是老佣人和管家在此养老。 宅子里餐厅就有十几个,依着不同的景致而建。 眼下初春时节,早餐是在听雨榭,这里临着一方活水池,池边几株早樱已绽,风一过,花瓣簌簌落入水中,随波逐流。 老爷子坐在主位,身旁是邵守拙和温蕴,宋棠絮摩挲着温热的瓷杯,心不在焉,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窗外。 忽然,一道侧影闯入视野。 那人高大挺阔,身姿如白杨苍松,举手投足透着雍容贵气。 “爷爷、爸、妈。”邵云旌声音低沉悦耳,听不出半点宿醉后的沙哑,反而清朗得令人恼火。 他眸光像晨风掠过翠竹,随即,径直走到她身旁,拉开了那张红木椅坐下。 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宋棠絮被这份安静裹挟,心跳骤然,呼吸屏住。 温蕴笑着埋怨:“哟,新婚第一天,你竟然起得比媳妇还晚?” “母亲,我们是一起起的,”她眼睫轻颤,柔声替他圆场:“他……他开了个线上会议,所以才来晚了。” 母上大人眉梢一挑,似笑非笑地剜了儿子一眼:“邵总,日理万机,劳苦功高~” 餐桌上言笑晏晏,与碗筷偶尔碰撞的清脆声响交织。 邵云旌拿起公筷,慢条斯理地夹了一个蟹黄包放到她碟中。 “谢谢。”她有些别扭。 早餐后,众人识趣地离开。 这一方天地里,只留他们两人,宋棠絮借着整理裙摆的动作,不着痕迹地往后退。 她又想逃了。 可她刚一动,手腕便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攥住。 邵云旌将她引至廊庑下的一处花荫里,紫藤花串垂落,筛下细碎摇晃的光斑,却丝毫驱不散他身上迫人的低气压。 “你,有事吗?” “关于昨晚发生的事,我想我们需要聊聊。”说罢,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俯身逼近,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垂,“昨晚……我希望能负责。” 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勾勒出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薄唇。 严肃、压迫、郑重其事。 宋棠絮倔强地仰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她不需要他高高在上的责任感,更不需要他为了所谓的“负责”而勉强自己。 她是接受过现代教育的职业女性,不屑于一哭二闹三上吊,也从不认为该有人为那张莫须有的膜负责任。 宋棠絮压下喉头的涩意,唇角极缓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喂,邵云旌,你这么认真吓到我了~” “毕竟,你情我愿,各取所需,更何况……昨晚,我也享受其中。” 成年人之间的默契,她觉得无需多言,眉梢甚至带上几分情场老手的慵懒与随意。 但和她四目相对的那双眸,黯然得诡异,让宋棠絮觉得她才是提上裤子不认人的负心汉。 气氛有些不对劲。 宋棠絮不想再解释,刚想潇洒走人,下一秒耳畔忽然想起一声嗤笑。 她抬头,他手指轻挑起她散乱的额发,暧昧又占有欲十足:“抱歉,你可能听错了,我刚才说希望你——对我负责。” “毕竟我前二十八年一直守身如玉……” …… 不对,这台词太不对劲,和他怎么本末倒置,攻守易型了? 宋棠絮僵在原地,大脑空白,脸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光线被头顶垂落的紫藤花穗筛得细碎,漏在他脸上,明明暗暗,将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映得愈发难以捉摸。 他神情极认真,眉峰微蹙,像在谈判桌上捍卫核心利益,寸土必争,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宋棠絮抬起下颌,强词夺理:“我喝醉了。” 在她狡辩的逻辑里,醉鬼的言行本就可豁免追责。 只要不是罪大恶极,那些荒唐事,天亮之后,似乎都能被一句“断片了”轻轻揭过。 邵云旌笑意冷冽,“可我没醉。” 几个字,堵死了她所有退路。 宋棠絮不甘心,又找补道:“你明明也喝了酒……” “我什么都记得。”邵云旌不疾不徐地打断她,姿态从容不迫,似乎不管她什么说辞,他都占理。 她不知道的是,他长袖善舞,舌战群儒,能将他的理论架构完美地植入他人思维,当年他空降北美,不仅力挽狂澜主持温家乱局,更兵不血刃拿下北极航线,真可谓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了。 如今对付一个心慌意乱的宋棠絮,更是游刃有余。 他好整以暇地松了松领口,眸光锁住她:“我记得,昨晚是你压住了我,然后亲我,抱我。” …… “你还不愿意撒手,你看这些都是你抓的,有点疼。” …… “你还说喜欢我……” “哎呀!”宋棠絮脸颊潮红,制止他的“原景重现”,但脑海中总闪回昨晚,雪松与白茶交织,喘.息与汗水并存。 还真是要命! 现实里,却是他乘胜追击的催问,一字字敲打在她敏锐的神经上。 思绪纷繁杂乱,如同被狂风搅乱的春水。 其实,宋棠絮并未发现,自己早已傻乎乎地掉进了他精心编织的陷阱里。 紫藤花影在她脸上摇曳,宋棠絮深吸一口气:“邵云旌,我想你应该见过很多类似的事情,不过是一夜情,睡醒了再装陌生人,激情产物这太正常了。” 邵云旌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我身边从没见过。” 宋棠絮被噎住了,却还试图寻找突破口:“我们就当昨晚是做了个梦,现在梦醒了,你还是你,我还是我,我们各归各位。” 邵云旌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显得高深莫测。 棠絮误读了这笑容,以为他松口了,结果—— “说到 底,你就是不想负责?” “……” 他眼帘缓缓一压,再抬起时,眸光清明透彻,牢牢锁住她:“我的家庭情况你也看到了,邵家几代家风森严,父母长辈尤其是爷爷对我要求甚严,如果有作风问题,不只是打断腿那么简单……” 邵云旌微微倾身,气息拂过她的额发,那微蹙的黛眉,清凌凌的琥珀眸,明明是清冷至极的淡颜脸孔,偏偏唇珠上缀着一颗蛊惑人心的索吻痣。 昨晚,正是这抹樱唇,带着滚烫的温度,放纵又引导着他,一遍遍说着喜欢。 “我们,一切该发生的都发生了,还不止一次。” 宋棠絮终于放弃了情感拉扯,切换到她更擅长的务实频道:“那你想要什么补偿?我手头恐怕没那么多现金流……” 睡邵家太子爷应该很贵吧,不知道500万够吗? 邵云旌愣了一瞬,随即低低地笑出声,胸腔震动:“我很贵的。”他慢悠悠地补完后半句,目光灼灼:“你恐怕得以身抵债。” 宋棠絮脑回路清奇,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茫然:“你的意思是……我必须得再让你睡回来?” 邵云旌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爽朗笑声惊飞了檐下栖息的雀鸟。他伸手,用指节轻轻刮了下她挺翘的鼻梁:“说得再明白点,就是以身相许。” “这才是负责任最好的方式。” “你……” 绕来绕去,原来这坑,早就在这儿挖好了,还真是老谋深算。 宋棠絮无暇去细想他话里的漏洞,这时阳光有些刺眼,下意识抬手。 眼睫却被大掌遮住,一片漆黑,他怕再看就忍不住想吻她。 什么家风森严、家法伺候……不过是信口拈来的说辞,家人对他人生选择,只会无条件支持 那些冠冕堂皇,此刻却成了捆住她的丝线。 他心虚,但乐在其中。 宋棠絮有两股力量在撕扯,明明在心里与他划清了界限……现在却要谈“负责”? 一晚的朝夕露水,值得用一生的代价交付? 这太儿戏了。 两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空气凝滞,只有紫藤花叶在风中摩挲的细响。 恰在此时,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 “喂?”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想了不想地接起。 电话那头,睡饱醒来的宋槿知嗓音嘹亮,完全没察觉自己当了电灯泡:“絮宝!都快中午啦,我想吃宁大附近那家地锅鸡了……你们,起了没?” 棠絮背对着邵云旌,刻意忽略身后幽怨沉沉的目光:“我们已经吃过了……嗯,马上就 过去,邵云旌跟我在一起呢。” 挂了电话,她如蒙大赦,几乎是立刻转身,逃离这片令她眩晕的花荫。 从头到尾,没再看邵云旌一眼。 邵云旌并未阻拦,只是闲适地倚在廊柱上,看着她仓皇逃离的背影,他倒也不急。 因为,刚刚看到某人红透的耳垂。 约莫过了一分钟。 廊下那道仓皇逃离的倩影,又去而复返。 宋棠絮站在回廊转角处,脚步有些别扭地蹭着地面,光线勾勒出姣好的倩影,她垂着眼,长睫像蝶翼般轻颤,嘴唇微微抿着,别扭,羞恼又根本放不下。 问他:“后厨煮了醒酒汤,你要不要也去喝一碗?” 49. 49.狙击步枪和话梅咸柠茶 “这样的我胆怯又怯弱,会闪躲,还是说,你更爱我。” ——蔡依林《我》 - 她到底是狠不下心丢下他一个人…… 醒酒汤其实就是简单的苹果橙子水,水煮沸后加入老冰糖,放凉后再放蜂蜜,入口清甜温润。 婚礼虽繁,并没有想象中那般累人,只还剩三日后的回门宴。 刚回到偏厅,宋槿知便像只警觉的兔子般窜了过来,二话不说,把人从上到下、从头到脚检查了个仔细。 领口、耳后、发际线……幸好,那些昨夜情动时留下的草莓印,被她用遮瑕膏盖了得严严实实。 然而,百密一疏。 邵云旌姗姗来迟,锋抿的下唇上竟有个小咬痕,颇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 宋槿知意味深长地“啧”了一声,笑得别有深意,看得她耳根子又烧了起来。 一整个上午,无论宋槿知和姚窈她们如何旁敲侧击,宋棠絮都守口如瓶,拒绝讨论关于昨晚的任何一点细节。 可唯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正悄然漫上一丝担忧。 邵云旌一定看见了她后腰的纹身~ 昨晚上,他眼神中的晦暗和沉迷,滋味太过美妙,以至于彼此都不曾有片刻抽身。 大家一觉睡到日上三竿,然后悠闲地享用过早午餐,一夜狂欢,倒是把这群年轻人处成了朋友。 栖山别院景致虽好,但毕竟是老宅,能招待玩乐的项目并不多,室□□击靶场算一个。 齐彬提了一嘴,女孩子们顿时来了兴致,在国内可不是谁都有机会能摸到真枪实弹的,一致同意想去见见世面。 一行人往庄园后腹走去,直到停在一处巨大的太湖石假山前。 邵云旌没回头,只侧身将宋棠絮往怀里一带,另一只手在假山某处一按。 “咔哒”一响,假山壁缓缓向两边滑开,一扇沉重的机械门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竟是条密道! 姚窈忍不住惊呼:“哇,怎么跟演谍战片似的!” 众人暗忖邵家底蕴深厚,但亲眼所见,还是忍不住咋舌,但他们不知全国隶属邵家的宅子都有这种设计。 邵云旌笑意慵懒,顺势牵起宋棠絮的手,不容分说地摁在门旁一块隐蔽的指纹采集区上。 她指尖一凉,下意识想缩回,却被他更紧地扣住。 他的掌心粗粝温热,带着常年握笔和健身留下的薄茧,她的手软得像没骨头,仿佛他稍一用力就能捏碎。 那难以言喻的痒意,顺着脊椎颤颤巍巍地蔓延开来。 “滴——身份验证通过。” 邵云旌微抬下巴,唇角漾着得逞的坏笑:“录好了。” 随着信号灯由红转绿,机械门无声滑开,大家紧随其后,走过弯弯绕绕的隧道豁然开朗,面前人形标靶一字排开,竟是另一番洞天。 射击服是男黑女白,邵云旌换成黑色劲装先出来,衬得他肩宽腰窄,卓尔不群。 即便在一众衣冠楚楚的伴郎团里,也依旧耀眼得让人挪不开眼。 男生们在靶场如鱼得水,一对一拐走女孩们去挑枪,这个介绍枪支类型,那个又手把手教开枪的方式和瞄准要领,个个逞英雄像开屏的孔雀。 宋棠絮让他们先去玩,自己则跟接了个电话,是临川福利院的姚姨。 等她回过神来,邵云旌已经为她挑好了一把粉色涂装的□□G17,适合她的手围,而且重量轻,结构简单,女生上手容易。 “试试这把?” 说罢,他亲自上阵演示。 靶道尽头的靶子是移动的,模拟着不规则的走位。 护目镜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周遭嘈杂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静音键,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只见他抬手,出枪果断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砰、砰、砰——”接连四五声枪响,枪口火焰亮起,移动靶的心脏和眉心位置便应声亮起代表命中的红光,看得人心脏发紧。 邵云旌摘下护目镜,回身朝她走来,距离拉近,四周的空气仿佛都被他身上那股气息占据。 薄荷雪松冷冽到极致,像冬日里落雪后的松林,绝对的掌控力和侵略性的压迫感,悄然侵袭她所有感官。 宋棠絮:“还有其他能选吗?” 邵云旌眉峰微挑:“不喜欢?” “不是,”她清了清嗓子,琥珀眸清透:“有没有……狙击步枪,像雷明登700,或者AK?” “狙击步枪?”邵云旌眼底一亮,像是夜空中炸开的星火,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惊喜与兴味。 这时,宋槿知扭头插上句:“云旌哥,这你就小瞧人了吧!” 他转身,大步走向专门存放重型武器的区域,片刻后,他扛出一把大家伙,枪身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正是雷明登700。 宋棠絮接过,她的身型一相较更显纤细,但持枪的姿势却很规范,肩窝抵实枪托,脸颊贴着腮板,目光透过瞄准镜锁定。 然而,她为了婚礼特意做的法式美甲,指甲留得略长,子弹压不进弹仓里。 邵云旌帮她:“在哪学的?” “去南美度假的时候,在当地私人靶场体验过几次。”她学什么都一点即透,而且尤其喜欢这些杀伤力惊人的危险器械。 玩过一次,就念念不忘。 子弹填充好,下一刻,枪声响起。 “砰、砰砰——” 紧接着是第二枪,第三枪,她目如秋水,沉静得可怕,自带一种让人安定下来的力量。 雷明登700出厂即高精度,圆柱机匣+双闭锁突榫的枪机设计,配合冷锻枪管和浮置式枪管,次次靶心必应声而亮。 众人纷纷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光不自觉地追随她的一举一动。 “哇一枪爆头!中了!又中了!” “我去,絮宝你也太帅了吧!” 宋槿知兴奋地跳起来,一把搂住旁边的姚窈:“都说了我们家絮宝是天才,文武双全!云旌哥,你捡到宝了!” 邵云旌注视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琥珀色眸子,唇角锋抿起:“对,我三生有幸。” 枪声暂歇,宋棠絮放下枪,调整着呼吸,鬓角的发丝黏在粉晕的耳际。 她大学舍友季晴好奇地凑近,大声问:“棠絮,你从小到大都这么聪明吗?学什么都这么快?遥想当年每次期末周,都被你虐 死了……” 她眼里水光微动:“我四五岁才开口说话。后来在福利院,院长和阿姨们都以为我是哑巴,或者是自闭症。” 是那个女人不厌其烦地对着她嘴型演示,鼓励也抱怨,失败了就再来,几十遍,几百遍……直到她终于磕磕绊绊地喊出了—— “妈妈。” …… 她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宋棠絮很少提起过往,邵云旌哪里能不明白她的用意?她是在告诉他,他们并非相配,可他完全不在意,他只在乎她此时站在他身边的模样。 邵云旌长臂一伸,从身后将她轻轻揽住,嗓音里是化不开的心疼:“我们棠絮,这些年,可真厉害!” 所有人都知道她被宋家收养,生活优渥,人人艳羡。可从来没有人,问过她在被收养之前,过得怎么样? 鼻腔里猛地泛起一阵酸涩,眼眶发热。 宋棠絮用力地眨了下眼,将那点湿意逼退,向后微微一退竟靠进他怀里,雪松香令人心安。 这显然只是个小插曲,众人不想做电灯泡,随即回到各自靶位上。 耳边都是开枪声,像是杂乱无章的架子鼓。 两人回到旁边喝饮料,气氛冷场,谁也没有再说话。 宋棠絮却仰头将一整杯话梅咸柠茶饮尽,半晌,才踯躅地叫某人。 “邵云旌。” 男人正倚在桌边给她倒新的一杯,眼睫都没抬,只从鼻腔里懒懒地“嗯”了一声,又将漫溢着气泡的饮品推到她手边。 “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邵云旌终于抬眼,眸底噙着一抹显而易见的戏谑:“我想名副其实。” 那双清凌凌的眸子,此刻因着水汽和情绪,显得格外润泽动人。 唇瓣因刚才喝饮料染上晶亮的水色,唇珠上的索吻痣随着她咬唇若隐若现,让人想入非非。 “证领了,婚礼办了,人也睡了……”她声音越说越小,尾音几乎含在嘴里:“你还想怎么名副其实?” 邵云旌俯身:“协议作废,离婚无效,我要开始追你了,直到你亲口答应我,喜欢我,爱上我。” …… “喂,”宋棠絮瞪圆了眼,“你别这么不讲理!” “讲理?”他低笑,眼眸格外灼人,像是看透了伪装缠上她,“我是男人,又不是圣人,干嘛要讲理?” 他说话时,气息温热。 这一切太不真实了。 她曾无数次在深夜里揣度靠近他的可能,却总在黎明前自我否定。 如今美梦就在眼前,触手可及,反倒让她生出一股“近乡情更怯”的惶恐,像是行走在云端,脚下是虚浮的雾气,生怕一碰,就会如肥皂泡般碎裂。 “……给我点时间想想。”她妥协,也是请求。 “要多久?” 她死马当作活马医:“一个月。” “太久了,三天。”他不容商量。 “半个月。” “四天。”某人寸步不让。 她垂死挣扎:“一周?” 邵云旌眼底的笑意瞬间漾开,带着胜利者的从容:“一周,成交。” 又被他得逞了。 50. 50.夜航飞机和十一年的秘密^^…… “没有星星的夜里,我用泪光吸引你。” ——许茹芸《独角戏》 - 送走了亲朋好友,两人一直留宿栖山别院。 为了避免露馅,货真价实地装起新婚夫妻,同进同出,只是晚上邵云旌将就睡在四时轩的贵妃榻上。 将近一米九的个子,长腿屈着,肩背蜷在软垫里,看着有几分可怜和的狼狈。 宋棠絮洗完澡出来,心尖莫名一软:“要不,你上来睡吧?” 她也没那么矫情,反正床够大,更何况之前在临川支援,也挤过同一张板床,算同床共枕过了。 邵云旌眸色深了深,摘了开跨国会议的耳机,很自觉掀开被子躺在了外侧,“晚安。” “晚安。” 他们之间的宽度,像是隔着一道楚河汉界。 灯一熄,宋棠絮原以为自己会睁眼到天亮,可鼻尖是熟稔的雪松香,心安得像泊进了避风港,不过片刻,呼吸便匀长沉了下去。 一夜无梦,好眠至天光。 三日后,是回门宴。 随行的两辆低调红旗里,都是邵云旌备下的礼,样样周全。 碧梧山居最中间的正门大开,宋怀谦夫妻俩早早就在廊下候着,见人来笑着迎上,拉着她的手,从头到脚细细打量。 指尖触到女儿脸颊,又摸摸她发顶,最后将人轻轻揽到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在邵家习不习惯?妈妈按你喜欢的早早去厨房盯着了,有龙虾,也有青口贝……”向澜声音一贯温温柔柔。 宋棠絮以前泪点高,这几天不知怎么,心肠像是被春雨泡发了,软得一碰就出水。 母亲几句家常话问得她鼻尖发酸,眼睫颤得厉害,眼眶里迅速蓄起一层晶莹的泪花,要掉不掉。 “嗯,他很好,那边每个人都对我好极了。” 她还没来得及擦,向澜已经轻轻替她拭去了那点湿意。 “哎呀~”宋槿知蹦出来,挽住向澜另一条胳膊,故意垮着脸学琼瑶剧腔,“婶婶,要是等我出嫁的时候,您还不得抱着门框哭成水漫金山呀?” 向澜被逗得破功:“你才多大,先把心思放事业上,娱乐圈二十四五正是拼的年纪!” “不公平!婶婶偏心!”宋槿知扑过去,挂在向澜肩上撒娇,“絮宝刚回来您就嫌我,我还是不是您亲亲小宝贝了?” 正厅里一时破涕为笑。 看着母亲和堂姐闹作一团,嘴角不自觉弯起,她下意识回头,想找某人的身影。 邵云旌就站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光风朗月,腕骨清瘦,眉眼像宣纸上晕开的春水梨花,自带无纤尘的清贵气。 午饭摆在花厅的圆桌上,不分长幼。 大哥大嫂、二哥挽着刚进门的二嫂围着坐,侄子小鱼儿扒着椅子背往宋棠絮腿上蹭,至于元宵熟门熟路跳上她膝头,软爪子一下下踩奶,呼噜打得震天响。 邵云旌落座在她左手边,先给宋执钧和宋怀谦斟了酒,指节捏着杯沿碰了碰,礼数周全又不见外。 末了极自然地剥了虾壳,将那块剔净的虾肉搁她碟,连她吃虾爱沾陈醋的小习惯,都揣摩得明明白白。 大嫂孔令仪问:“你们打算去哪儿度蜜月?” 宋棠絮收回视线,指尖蹭了蹭猫凉凉的耳尖:“南法。” 她剩了10天的年假,时间还算充裕。 邵云旌目光扫过来时撞上她的,心跳频率又被打乱,“她喜欢海,也喜欢花,这会儿玫瑰刚开,沿路开去埃兹风景都还不错。” 在宋家吃过午饭又坐到下午三点,日头偏西却还烫人。 因是晚上的航班,邵云旌早早就申请了私人航线,省却一堆繁琐。 原定的二人蜜月,到底还是多了两只大灯泡——宋槿知是早就敲定的家属,言毅则是半路杀出来死皮赖脸跟机的,美其名曰“保驾护航”,实则眼睛都快黏宋槿知身上了。 为避开代拍和粉丝团,他们还特意故布疑阵,买了两张不同目的地的头等舱票放消息出去。 回程车上只开了一辆,堂姐坐前排,他们在后面,宋棠絮没注意这辆是领证那天那台黑色迈巴赫S680。 虽然是春天,但已有了酷暑的苗头。 车里空调开得足,宋棠絮还是觉得嗓子干,伸手去开旁边的车载冰箱。 没摸到冰水,却掏出两盒粉色的、印着卡通爱心图案的小方块,边角还被压得有点发皱。 是那天民政局发的?! 她手指一僵,脸“轰”地烧起来,他怎么……还留着?! 前排的宋槿知眼尖,从后视镜里精准捕捉,顿时眉花眼笑,一脸“你们小两口玩挺花啊我懂的”神情,空气都黏了几分。 宋棠絮捏着那两盒烫手山芋,扔不是留不是,指尖都快掐进塑料壳里。 下一秒,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堂而皇之地从她掌心抽走:“给我吧。” 邵云旌神色如常,甚至没多看一眼,径直拉开储物格,把那扎眼的粉色往文件袋底下顺势一塞。 他还顺手帮她拿了冰水,拧开瓶盖。 瓶身凉,宋棠絮的脸烫得像揣了个小火炉。 她偏头去躲车窗外的光,那截锁骨清瘦伶仃,窝着一小片晃动的阴影,像盛着将落未落的晚霞。 他们一起到了航站楼的专属休息室,言毅到底是遮不住的名气,哪怕墨镜口罩全副武装,刚进门就被眼尖的粉丝认出。 他正面不改色给人签拍立得,一回头撞上宋槿知的冷脸,立刻切换热情小狗模式贴过去。 宋棠絮看着那幕,可怜又好笑。 一上私人飞机,空乘躬身递来热毛巾,蒸汽混着柑橘精油味散开。 宋槿知径直霸占了宋棠絮身边那张宽座,拿抱枕把自己一垒,明摆着把言毅隔绝在外。 宋棠絮愣了下,疑惑道:“你们之前不是蜜里调油?” 宋槿知沉默半晌,老实巴交交出手机:“嗨girl~你能不能关注一下新闻?” 原来言毅经纪公司安排他闯中,眼下接了国内选秀综艺当导师,正和同公司小师妹眉来眼去传绯闻呢,据说热搜都爆了好几轮了。 她扯扯嘴角:“我们俩都是黑红体质,闹就是不懂事,就是恋爱脑耽误他前程呗。” 宋棠絮:“那你还喜欢他吗?” 她的世界 观里,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非黑即白,没有灰色地带,所以看不懂堂姐和言毅的爱恨情仇。 也许这就是靠近你就靠近了痛苦,远离你就远离了幸福。 宋槿知摇摇头:“我不知道,”她望着舷窗外翻涌的云,眼神空了瞬:“我其实挺恨他的,无数次想飞韩国揪他耳朵逼他认错,但是再次在珠宝晚宴见到他时,我竟然……先哭了。” 她自嘲地笑:“我有颜有钱有身材,愿意拿资源全力托举他,他到底为什么要逃?” “你没听他解释?” “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 宋槿知把脸埋进抱枕,声音闷闷地:“我知道他是idol,我也在圈里混,可我就是受不了他跟别的女生有交集和牵扯……哪怕粉丝也不行。” 宋槿知是典型的风象,思维跳脱,想法漫天飞,刚刚明明还在苦恼自己情路坎坷,转念就好奇他们:“你呢?絮宝,你和云旌哥还ok吗?” 但就连车上都放着计生用品,想也知道再好不过。 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十全十美,尽如人意的事~ 宋槿知感慨万千:“你看强如云旌哥,当初他那么想当医生,现在还不是接手温家,在名利场里打转。” 宋棠絮忍不住去看他,飞机上都在回工作消息,认真威严到压迫感十足。 知道他余光肯定在看她,她刻意压低了声音,不动声色:“帮我调查一件事吧,我想知道他的手到底伤得有多严重?” 舷窗外是泼墨似的夜,云层被月光浸得半透明,像一整片冻住的浪。 宋槿知在圈里打滚七八年,认识的人鱼龙混杂,何况宋家两位哥哥手里本就攥着些不显山不露水的人脉,想查桩旧事轻而易举。 但对象是邵云旌,难度好比上天揽月。 宋槿知侧头看妹妹,不解道:“你直接跟云旌哥说一声,让他把医疗权限开给你不就行了?他还能瞒你?” 机舱里灯影昏黄,宋棠絮没答话,只微微倾身,望向过道另一侧。 琥珀眸里的光,只专注地映着那个人,像笼进江南所有的袅袅细雨。 良久,她长长叹了口气。 “因为我喜欢邵云旌,喜欢到忍不住想关心他,喜欢到想对他好一点再好一点,喜欢到当初是因为他,我才来到长宁。” “今年,是我喜欢他的第十一年。” 她眉眼是痴的,眸光是烫的,连唇珠上那颗痣都浸着水光,像是不顾一切扑火的蛾,明明怕烧,却一步都退不动。 “絮宝。”宋槿知嗓子发紧。 “嗯?” “我是第一个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吗?” 宋棠絮转回视线,任由堂姐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宋槿知没暗恋过谁,可她太懂宋棠絮,面上清冷从容,骨子里却一根筋,认死理。 她搂得很用力,像要把那十一年的风雪都隔着衣服融化掉。 “对。”宋棠絮声音很平,心口却传来清晰而具体的疼,一下一下,提醒她是因为他,她才开始体会这世界的美好,“但是拜托你……先别告诉他。” “我保证。”宋槿知拍拍她背,没再多话。 51. 51.知无不言和热牛奶 “有些人说不清哪里好,但就是谁都替代不了。” ——张韶涵《遗失的美好》 - 飞机落地前半小时,空乘贴心地调暗了舱内灯光。 窗外,深蓝天鹅绒似的夜空低低地压在海平面上,几粒星子亮得近乎锋利。 十一个小时的夜航,四个人都默契地扔了手机,连邵云旌都没再开跨国会议,享受这难得的暇余。 尼斯蔚蓝海岸机场不大,可刚一落地,几个人的手机几乎同时疯狂震动。 宋槿知一看微博,脸色“唰”地变了,经纪人电话连环call,宋棠絮也有几通未接来电,分别是大哥、二哥和母亲向澜。 原来是上个月宋槿知闺蜜庆生,在会所包厢叫了两个新晋鲜肉弟弟来交流感情喝酒,被狗仔偷拍了。 只不过这次通稿写的不是谈恋爱,而是更难听的“潜规则”和“包养”。 一石激起千层浪。 经纪公司不知道宋槿知现在模棱两可的感情状况,所以不敢发声明,也不能否认,得先和大小姐联系上。 言毅这边也炸了,他行程被曝光,作为南韩一线男团i-will主舞和门面,当地粉丝和记者把VIP通道堵得水泄不通。 邵云旌是定海神针,最善长先解决问题,他拨了个电话,法语说得流利又性感,提前升级了安保力量。 但他们还是低估了韩流的威力。 等他们过完海关,人潮几乎冲破隔离带,各种横幅、相机快门声夹杂着粉丝嘶喊,手机闪光灯和长焦镜头此起彼伏。 保镖几乎是瞬间分成两拨,大半人马被邵云旌一个手势拨去护着言毅和宋槿知。 他这边只留了五六个人,迅速围成半圆,把那股冲上来的人潮硬生生隔开一道缝隙。 邵云旌同一秒侧身,灰色风衣下摆扫过宋棠絮小腿,掌心贴着她后腰,把人牢牢钉在自己怀里。 宋棠絮被他护着往前走,余光瞥见宋槿知弯着背,也被言毅保护得很好,墨镜遮着脸。 闪光灯白花花一片,快门声密集得像冰雹。 邵云旌提醒她:“别怕,看着路就行。” 夜风从通道口灌进来,带着地中海潮湿微咸的凉意,她听见有人喊欧巴、听见蹩脚韩语喊“撒拉嘿呦”,也听见自己心跳撞着耳膜。 突然,不知从哪个死角飞来个半空的矿泉水瓶,瓶身还挂着冰碴,“咚”地一声擦着人墙砸过来。 “小心!”宋棠絮眼睫一颤,下意识缩肩。 下一瞬,却见他右手倏地抬起,稳准地凌空一捞,把那瓶子接在掌心。 瓶里剩的水和冰溅出来,洇湿了他袖口,他脚步没停,随即手臂一扬,矿泉水瓶划出一道弧线,狠狠甩回那侧警戒带外。 他这才侧过头,声线低沉安抚:“没事了。” 宋棠絮仰头看他,只看见他下颌线绷着的冷意,和眼底那一小簇没压下去的火。 车灯切开夜色的刹那,邵云旌替她拉开车门,护着头顶把她送进后座。 这是一辆的防弹凯迪拉克,皮质座椅还开了加热。 车门轻阖,邵云旌也坐进来,却没有挨着她,反而落座在另一侧。 方才在人群里还箍着她腰的那只手,此刻克制地收回,给彼此留出恰到好处的空隙。 这是他一贯的教养,未确证心意前,绝不做任何引人误会、或让对方难做的逾矩之举。他永远绅士端正,无可指摘。 可宋棠絮却介意起这份彬彬有礼。 不要他做君子,更期待他的关心,无论是出于负责,还是源于他?本身?的良好教?养,亦或者是他真的对她对了心,哪怕这种可能微乎其微。 她贪心地喜欢他们亲密无间。 - 车子驶上滨海公路,尼斯午夜的街在窗外铺开。 一侧是沉睡的彩色老屋,另一侧是黑丝绒般的地中海,路灯一盏盏倒退,把海面切成流动的碎金。 宋棠絮忽然抬手,一把抓住他搁在膝上的右手,动作有点莽撞:“你的手……还好吗?” 邵云旌怔了下,侧过脸看她。车内昏黄顶灯落在他眉眼上,随即漫上一层很缓的柔光,像夜海里浮起的两点星。 他没抽手,摊开掌心:“我没事。” 可宋棠絮不听,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盯住:“你这样伸直。” 他照做,手指平直。 “再这样……蜷住。” 她把自己的手递过去,轻轻搭在他虎口,“抓我的手,用力。” 远处潮汐轻轻拍岸,车窗外交替掠过的灯火,把两人交叠的手照得一明一暗。 他慢慢收拢指节,虚虚握住她的手,没敢真用力。 然后他抬眼,嗓音都带上了点哑然:“你,是在关心我吗?” 她的手又细又长?,却也很软,邵云旌不动声色地收拢指节,将她整个手严严实实包裹住。握得很紧。 “嗯。”她声音很轻。 “担心我?”他又问,这次尾音往上扬,带出点藏不住的笑意。 宋棠絮垂着眼,又轻轻“嗯”了一声。 承认了,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但又有些懊恼,自己是不是太不矜持了? 邵云旌低低笑出声来,爽朗的、从胸腔震出来的那种:“我很好。” “其实扯证那天,医疗权限就已经开放给你了,关于我,你想知道什么随时都可以问,我对你没有秘密。” 车窗外交替掠过路灯与霓虹,明灭的光落在他眉眼间,眼神却稳稳地锁着她,不急不躁地等。 她仰头,眉眼胜雪:“那公平起见,你问我什么,我也知无不言。” 车子驶过最后一个沿海弯道,言毅的电话打来,跟他们分道扬镳后,已经甩开追车粉丝,更早到达庄园酒店了。 邵云旌垂眼扫了下屏幕,按灭:“先送你回去休息,我得折回去开个会。” “现在?” “新港口的项目,”他很耐心地解释,也很抱歉刚下飞机,工作就占有他们的蜜月时间,“牵扯到北极航线节点,特罗姆瑟、雷克雅未克,还有费利克斯托那边的补给协议出了点岔子,工程师团队和船东在维修泊位承重上有歧义。” 宋棠絮记忆力一向超群,脱口而出:“那一片冬季洋流应该复杂,冰缘线每年推移,码头得考虑二月浮冰撞击系数吧?” 邵云旌眼底浮起一点很淡的讶,随即化成笑意:“有没有测过智商?” 天资从不只是数字之别,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没有,可能190或者200?”她神情认真得可爱。 宋棠絮没有专门测过,只做过两份问卷凑数,而且古往今来天纵英才比比皆是,达芬奇230,维特根斯坦223,歌德210……其中有人功成名就,有人身陷囹圄,有人昙花一眼,她自认没什么了不起? 她试探性问:“你介意 我一起去吗?” 因为如果邵云旌送她,再返回去开会,可能就天亮了。 车灯切开前方一小段山路,夜雾薄得像纱。 以他对他的了解,她对这些港口货仓并不感兴趣,更遑论探听什么商业机密,她很纯粹,很简单,有些时候语出惊人,像是从童话里走出来的精灵,有些过于不谙世事和人际交往。 邵云旌与异性交往有限,不是花瓶,就是铁娘子,但她想了解他,这让他很欣喜。 他的工作,他的生活,他的全部过往,都可以坦诚相告。 邵云旌喉结滚了滚,他向来不是个好说话的人,很看重隐私和效率,但郎心如铁,今夜又被轻轻戳了一下。 “不介意。”他答得很快。 毕竟提要求的,是他喜欢的姑娘。 不,她是妻子。 是法律意义上,要跟他携手过一生的人。 车子驶入市区,停在整栋十八世纪的石灰岩改建楼前。 拱形窗外是尼斯老城铺向大海的碎光,里头却是一色冷峻的长桌投影,西装革履的高管分列两排,见邵云旌牵着个东方姑娘走进来,光齐刷刷投来注目礼。 邵云旌先把她安顿好,又让人热了杯牛奶,大家在飞机上聊得开心,都没怎么休息。 “你先去忙,别担心我。”她又不是需要照顾的小孩子。 邵云旌离开后,衡途女特助Chloé迎上来,五十出头,银灰短发,粗花呢外套配珍珠耳钉,很符合她对法国的刻板印象,浪漫至上。 “MrsShao,想不想尝尝花草茶?” 宋棠絮英文很好,因为要看论文,但却法语一窍不通,她还不习惯这个前缀,索性说:“谢谢,Ivy。” 这是向澜给她选的名字,“常青藤”简洁又有活力。 她抱着热牛奶杯,小口啜着,目光不自觉飘过去会议室,邵云旌脱了大衣搭椅背上,只着件烟灰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架着金丝眼镜居高临下,气场十足。 都说认真的男人最性感,他眉心微蹙,那种掌控全局的从容,比射击场上还慑人。 宋棠絮没忍住,盯着看了很久,直到眼皮打架,才退回缩进沙发里。 醒来时手机震了一下。 宋槿知发了链接:【絮宝,姐没事了!你先看这个。】 后面覆着两个网址链接。 点开,是豆瓣小组热帖:《细扒和顶流同框还顺手承包尼斯机场的这对》。 配图里是机场VIP通道,邵云旌侧身替她挡镜头,她低头贴近他,光线把他俩裁成一幅画,热评全是: 【这男的好绝,圈里最近有新人吗?】 【女的气质好清冷,姐姐嘶哈嘶哈」 【路过,没有人觉得这俩好配?他们跟宋槿知啥关系?】 …… 可刷新一次,图全灰了,链接失效。 宋棠絮不喜被拍,但这几张图角度好极了,可只有她知道邵云旌对她的影响声势浩大到像山谷回音,让她从孤僻阴霾里走出来,一路长成今天能陪他站在光里的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 沙发软得像云,玻璃门“咔哒”轻响。 邵云旌走出来,松了领口,见她还蜷着,眼底浮起笑意:“吵醒你了?” 宋棠絮摇头,起身踩在地毯上走过去,很自然地牵起他的手。 不用说话,山谷的回音,此刻落地成一声轻响。 52. 52.尼斯海风和粉色奥斯汀^^…… “雨中的同行,伞下的甜品,口味步步合一。” ——许嵩《合拍》 - 凌晨的尼斯,天色是种浸透了海水的蓝灰色,像一块半融的丝绒。 宋棠絮睡眼惺忪:“结束了?” 夜风凉,见她脸颊被暖气烘出一层薄粉,有些不放心地掌心先贴了贴她额头,不烫,才收回了手。 “结束了。”他把风衣裹到她肩上,拢紧领口,“我们回去吧。” 她没挣,只把手递过去,他便顺势握住。 宋棠絮的手很细长,骨节匀亭,软得像没晒透的柳条,可以被他整个包进掌心里攥着,他心口那处空了一整晚的缝隙,忽然就被填得满满当当。 两人一起回了车上,只剩顶灯一圈暖黄。 她忽然仰脸:“网上的帖子……你看了吗?” “嗯,看了。”邵云旌应着,他不太习惯镜头和曝光,所以能留存下来的每张照片,都是精挑细选,而且但凡有他出席的活动,安保都会仔细检查数遍,“角度不错,光影很好。” 他身子往后靠,把肩朝她那边侧了侧,说可以把肩借给她靠:“还有二十分钟车程。” 宋棠絮扭头瞥他,很傲娇:“现在不是你在追我吗?” 邵云旌从善如流地点头:“是,正在追~所以提前申请,明天宋小姐能不能赏脸和我约个会?” “看你表现。”她拖长音。 他顺着哄,眼底弯着笑,“饿不饿?这周围餐厅多,海鲜小馆和通宵咖啡馆都有,管家也帮忙预备点热的,天亮前吃一口再睡更好。” 望着窗外渐亮的天际线,她忽然很小声说:“……想喝点红酒。” 法国是葡萄酒的王国,波尔多、勃艮第、卢瓦尔河谷都是世界知名产区,来了南法不小酌几杯实在是人生憾事~ 窗外渐亮的天际线,灯火迷离掠过他侧脸,眉梢挑起一抹极纵容的嗤笑。 车重新滑进夜色,没多久,宋棠絮真歪下去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最后稳稳枕住他大腿。 邵云旌僵了瞬,把她的发丝轻轻拨开,垂眼看着她睡颜。 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唇微微张着,锁骨上的红痕早就消弭,剩下一片纤巧的白。 他指尖抬到半空又收回,唯恐惊扰醒她的美梦,只把外套往上给她掖了掖。 到了庄园酒店,邵云旌轻手轻脚把人公主抱起来。 夜风卷过露台,他走得极稳。 不知道他在宋棠絮耳边嘀咕了什么,气息温热,裹着胸腔里的震动,像夜潮推着岸,又像一句许诺。 - 三月底的尼斯,尚未进入旅游旺季,清晨太阳是裹着海雾升起来。 风掠过树梢,还带点料峭春寒,但脸颊上已经能觉出毛茸茸的暖意。 早餐就入乡随俗,莓果酱配烤得脆响的Fougasse咸面包,咖啡则是橙花水冲的热美式。 宋棠絮换了条矢车菊蓝的棉麻裙,细肩带勒出锁骨上浅浅一道,裙摆及膝,风一吹就贴住小腿肚迎风飞扬。 唇膏则换了支艳的,珊瑚橘色。 女为悦己者容,她期待并如愿看到了邵云旌眼里的惊艳和欣喜,“睡得好吗?” “嗯。”她点头。 昨晚上分不清到底是谁梦到了谁? 只记得娇艳欲滴的唇色一张一合,呼吸喷洒在对方脸上,声音越发旖旎暧昧,像是花园里含苞待放的玫瑰,诱惑着骑士沿途侧目。 邵云旌只睡了三个钟头。 一大早就清醒,然后坐在床头,尼古丁入嗓,并不能安抚他的灼躁。 昨天因为绯闻,宋槿知和言毅大吵一架,两人谁都不肯先松口认错。 大小姐顶着黑眼圈想来霸占堂妹诉苦时,推门而入空空如也,原来早有人捷足先等了。 那辆古董奶油黄雪铁龙2CV就停在坡下,敞篷顶棚叠着,像从上个世纪画报里开出来的。 邵云旌占了副驾,倒把驾驶座让给了她:“不是带了驾照?你来开。” 宋棠絮出国前翻译了国内驾照原件,所以不用再考当地驾照,而且中法都是一样靠右行驶的左舵车,但老城区巷子窄得像迷宫,石板路还嵌着电车轨道。 她硬着头皮坐进去,如临大敌。 侧方位起步时,方向盘打飞快,刹车油门交替踩,后视镜盯得眼酸,终于把车身歪歪扭扭开了出来。 “还好吗?”他全身心信任她,棠絮却摇摇头,表示不太能搞得定。 蹭了两次马路牙子,还差点压到只横穿马路的肥鸽子…… “没事,慢点。”邵云旌倒惬意,鼓励着她。 墨镜推在额发上,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敞着,手臂松松搭在车门边,身躯后仰陷进椅背,看她局促得鼻尖冒汗,只觉得可爱得紧。 海风灌进来,把两人头发吹乱,他下颌线被光描得锋利又干净。 半小时后终于溜上沿海公路。 敞篷一开,世界全是浪声和《LaVieEnRose》的车载爵士。 路过粉蓝相间的冰淇淋摊,邵云旌抬抬下巴让她停,五分钟后两人举着怪味冰淇淋球回来。 一个是薰衣草,一个是海盐开心果,甜得人心情大好。 聊到小时候,宋棠絮说:“五岁在福利院爬枇杷树摔下来,把门牙磕松了,不敢说话也不敢大声笑,隔了三天保育阿姨才发现,带我去看了医生。” 邵云旌:“以前这么调皮吗?” “爬墙揭瓦,也上树掏鸟蛋,嫌阿姨讲得故事幼稚,就悄悄藏书……”她回忆起童年,不光都是苦的,也很丰富多彩。 他眼里含着笑,听她说小时候,说医学院解剖课,青蛙趁导师转身跳窗台缝里跑了,全组被罚站。 越了解,越遗憾,他留学这十年,也是他们生疏的十年。 快正午时,他把车拐进悬崖边一片野草地停下,席天慕地是蔚蓝海岸。 邵云旌把后备箱一掀,满满一箱浅粉色奥斯汀玫瑰,还沾着晨露,竟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surprise~” 他捧着其中一束走过来,看她眼睛亮得像装了星:“追人就要有追人的自觉,所以宋棠絮,我可以开始追你了吗?” 她在梦里,愣住。 海风扬起她的发丝,少女的裙摆,雪白的肌肤,清丽的脸庞,心底涌上渴望。 因为信仰,主动坠入她的琥珀眸里。 邵云旌在等待,过程煎熬却幸福。 他在心里倒数。 十。 她眼睫颤了颤,唇角扬起一点很小的弧度。 九。 手指松开了紧攥的裙角,往前挪了半步。 八。 …… 数到三的时候,宋棠絮终于走近,没接花,而是先伸开双臂,轻轻环住了他的脖颈,脸埋进他肩窝。 邵云旌怔了一秒,随即低低笑出声,酣畅又得逞,他抬手托住她后脑,把玫瑰换到一只手里,另一只手稳稳圈住她腰,把她往怀里摁了摁。 “邵云旌。”她闷在他颈侧叫他。 “嗯。”他应。 “……邵云旌。” 他又应,气息拂过她耳尖:“在呢。” 她这才退开一点,接过 那束花,他顺势从裤袋摸出个丝绒小盒,搁在花上,原来花束内侧还有张烫金边的卡片。 卡片上是一句法语,“Sanstoi,lesémotionsd'aujourd'huineseraientquepeaumortedesémotionsd'autrefois。” (没有你,今天的心动就只是旧日情绪的死皮。——电影《天使爱美丽》) 很符合他的口吻,恣意且幽默。 礼物盒打开,是两颗切割精巧的蓝宝石星星耳环,碎钻镶成星芒,在日光底下像把一小片地中海的波光截了下来。 “之前看你戴耳钉很好看,所以挑了很久才相中。” 追求、告白、恋爱、礼物,小公主该有她都要有,而且只多不少。 宋棠絮捏着那绒盒,指尖发烫:“怪不得人人都想谈恋爱,原来不光有花,还有礼物收。” 邵云旌神情无比认真:“是我做这些迟了些,不过没关系,我会好好努力的,你不用急着答应我什么,而且是该好好考虑清楚。” 风声忽然静了半拍。 “不,是你要考虑清楚,你确定是喜欢我?”宋棠絮抱着花,有些患得患失:“可我有什么……值得你倾心的呢?” 她问骨子里的个性有点执拗,是福利院长大的不安,总觉得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她既怕他是因为责任,又顾虑婚礼的吊桥效应使然。 邵云旌他抬手,拇指轻轻拂过她被风吹红的眼角,坦诚笃定:“当然。” “说不清是哪一天开始的,可能是临川下雨的窗边,可能是春日飘落的海棠,等我察觉的时候……” “已经被爱情俘虏了。” 宋棠絮听完,慢慢低下头,把发烫的脸藏进玫瑰花瓣和海风里。 暮色像打翻的葡萄酒,顺着蔚蓝海岸的山坡淌下来时,那辆奶油黄雪铁龙才慢悠悠溜回庄园。 说好一周给回复,邵云旌遵守承诺。 他不给她任何压力,只把时间和计划都摊开在她面前,让她自己选。 但邵云旌也有心机,并且深谙聊天技巧,一整天几乎是不着痕迹按照他schedule进行。 晚饭是他亲自下厨。 宋棠絮正坐在落地窗边回消息,身后就响起宋槿知咋咋呼呼的脚步声:“还以为你俩私奔去了呢!” 言毅紧随其后,一进厨房就凑过去想偷火腿,被邵云旌不轻不重敲了下手背:“洗手。” 宋槿知则挨着宋棠絮坐下,一抬眼看见管家正把下午那满满一后备箱奥斯汀玫瑰分插进水晶瓶里,忍不住“啧”了一声:“云旌哥不愧是你,这就洗手作羹汤了?” 宋棠絮没理她,只借着暮色打量这栋庄园。 是十六世纪老古堡改的庄园,拱顶很低,粗粝的石灰岩墙面上挂着普罗旺斯挂毯,壁炉里还留着柴火余温。 窗外爬满了紫藤,暮色里像垂着一片紫雾,露台下是层层叠叠的橄榄树梯田,远处灯塔一闪一灭。 “还喜欢这里吗?”邵云旌端着煎好的海鲈鱼出来,指尖还沾着点迷迭香碎末。 他嘴里的喜欢,不是身为游客,而是作为女主人,这里的布置和风景还合她的眼缘吗? 宋槿知叉子都掉了:“……我靠,云旌哥你竟然这么会谈恋爱?” 宋棠絮嗯了一声,她嘴皮子功夫弱,只好低头装鸵鸟。 窗外最后一丝霞光烧成橘粉,烛火在玻璃盏里晃,只是没人知道她看着安静,最疯狂甚至不想管邵家,不用管温家,只想把眼前这个人绑架或者囚禁起来。 只属于她,一个人。 53. 53.天光未曦和异国来电 “看不到你的笑我怎么睡得着,你的身影这么近我却抱不到。” ——周杰伦《彩虹》 - 这几天,他们一直在享受尼斯的阳光和海岸。 夜里十一点,天幕忽然泼下一阵急雨,来得快,又有些急。 宋棠絮被渴醒,没开灯,起身借着窗外雨幕的反光摸去岛台找水,脚刚踩上软绵绵的地毯,一转身,额头“咚”地撞上什么。 硬实,硌人,还带着点未散的雨湿气。 她惯性往后一仰,手腕就被人稳稳捞住:“怎么不开灯?” 邵云旌的手心烫得惊人,隔着薄薄的睡裙烙着她小臂,呼吸落她发顶,比平时重。 他声音哑得厉害,还压着咳,把她扶正就松了手,退开半步,似乎是怕传染给她。 可能是晚间吹了些海风,他一贯身体很好,这次却莫名其妙地发起了热,头重脚轻,脚步虚浮。 “口渴?”他又问。 宋棠絮点点头,转头去开了墙角的壁灯,昏黄的灯光下,就见他眉心蹙着,下颌线绷得紧。 “你发烧了。” 没等他答,她的手已经探起来,像他之前那样掌心贴上去,烫得她指尖温热。 邵云旌定在原地,她离得近,唇膏早卸了,只剩原本淡粉的唇色,一张一合就在他鼻尖下。 他喉结不可察地滚了下,牙尖有些发痒,含糊答:“有点热,想叫管家送点药。” “我这有,等一下。” 话音刚落,她就转身就跑回卧室,很快抱着个简易小药盒回来。 因为职业习惯,她出行总会随身携带分装好的常备药,份量不多,但足够应急。 宋棠絮找出布洛芬,想了想又按医嘱拿了止咳药,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听得人愉悦。 邵云旌接过药吞了,喉结滚动着咽下水,然后乖乖接过她递来的温度计,额头一抵,又倚回沙发背上。 拿出来一看,39.1度。 雨声忽然变得很吵。 她咬了咬唇,到底是不放心:“你要不要过来和我一起睡?” 似乎是怕他误会,她急忙解释:“后半夜好有人照顾你。” 邵云旌抬眸看她,纤细的肩颈像是林间轻舞的精灵,犹豫道:“不了吧,我怕传染你。” “你说的不算,我是医生我说不传染就不会传染。” 他被逗笑了,鼻腔里溢出一声纵容的笑:“那辛苦宋医生了。” 窗外雨正急,空气湿润,花香浓郁。 邵云旌走在前头,睡衣领口松着,露出一点烧得泛红的锁骨,宋棠絮拎着药盒跟上去,胸腔跳得像揣了只扑棱的鸟。 卧室里,那张奶白的欧式四柱床又小又高,亚麻白的被子堆在中间,陷下去像是被包裹在南法的春夜。 宋棠絮正把药盒放床头,邵云旌忽然晃了一下,手抬起来似要扶什么,她本能地反手一迎,本意是想扶着他,但掌心却兜不住他的手背,直接交错抱到了一起。 又不?是没亲密接触过。 几天前,她就挽着他胳膊,在一群人的目送下上了车,走到哪都被介绍是“夫人”,那时心如止水,唯有两人独处时,才耳根烧,心悸动。 “咳、咳咳——” 他闷声咳了几下,人儒雅却憔悴。 宋棠絮立刻抽回神,让自己拿出救死扶伤的职业精神,他是病人,把那些情情爱爱的小九九先清干净。 “你睡里面吧”她安排道,一本正经。 邵云旌居然很乖,服从指挥,只“嗯”了声,拖着脚步过去,脱鞋,躺下,扯过被子规规矩矩盖到胸口。 宋棠絮也跟着躺下,中间刻意留了道缝。 可床小,他自然挨得近,身上那股热度源源不断漫过来,混着雪松气热得她大脑宕机。 她屏了下息,睫毛轻颤:“你身上还有其他不舒服吗?头晕,恶心?” 旁边人声音沙哑,却带着点懒洋洋的蛊惑:“没有。” “这次真的是意外,我没有总裁病,胃也不娇气,身体一向好得很。” 宋棠絮指尖一蜷,她当然知道他身体好,那一晚上把她折腾得腰背酸软着求饶,他都意犹未尽。 好在他没再往下延伸,只又往墙里侧缩了缩,给她腾位置:“睡吧。” 每次邵云旌在她身边,奇异地让人心安,困意一层层漫上来。 她眼皮打架时,感觉被角被人轻轻往上掖了掖,动作轻柔怕惊动一朵将开的花。 “晚安。”她呢喃。 - 天光未曦,雨脚已收。 宋棠絮先醒的,她没动,只侧过脸,借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那点灰蓝晨光,看邵云旌的睡颜。 他睡得正沉,呼吸匀长。 她悄悄伸手,掌心贴上他额头,温度退了,只剩一层薄汗浸湿鬓角。 她又摸出体温计,36.5,那颗悬着的心,才算是彻底落了地。 手机屏幕幽幽亮着:06:07。 太早了,可睡意彻底跑光,宋棠絮轻手轻脚掀被下床,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透气,海风混着雨后泥土和橄榄叶的味道涌进来。 到底是身边睡着另一个人,她不习惯,一想到他们不仅领了证,还跑来尼斯度蜜月,那种油然而生的不真实感,像漂浮着空中的气球。 她走回床边,借着光,偷看他。 邵云旌闭着的那双眼睛,少了平日里深潭似的压迫感,只余下内双凤眼流畅的弧度,醒着时眼神会略微失焦,可审视人时,沉静却极具穿透力,让人不由自主信服。 可唯独看向她时,温柔专注。 唇鼻是克制的,下颌线却因发烧还泛着点红,五官和记忆里等比例长大,更锋利更有棱角。 宋棠絮不知道,旁人的暗恋都是败在靠近上,多少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靠近了、了解了,也就幻灭了。 可邵云旌竟然是真的表里如一,甚至比她初遇时,还要好。 这些天他给她挡镜头、陪她练车、送玫瑰、发烧了还怕吵她……他对她太好,好得毫不保留,细细相处更有许多惊喜,好到她只想反馈和回报,至少得做点什么。 越想,心越软,像被南法的阳光晒透了的黄油。 于是,她早早起床。 这 些天都是法餐,他们几个都是虔诚的中国胃,想起管家提到距离庄园十分钟车程,就有一个当地传统的市场。 宋棠絮想去买些食材,煲个粥或者炖个汤应该都不错。 答应不答应的,是回去该想的事,毕竟她也只是怕越陷越深,越来越离不开,越来越想要很多很多的温存…… 三月底的春晨还带点凉,石板路缝里渗着潮气。 宋棠絮拎着个小篮,管家陪着她慢慢逛,她挑了些白芦笋和南瓜,水果则有黄杏和无花果,至于海鲜更热闹,冰碴子底下压着虎虾、淡菜,还有几尾银亮的海鲈鱼。 她又选了些甜洋葱和土豆,最后满载而归。 手伸进帆布包找零钱,指尖却先碰着个硬凉的小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个蓝宝石袖扣,边角磨得极润,背面刻着极小的“S”。 是婚礼那晚,他在四时轩换衬衫前随手摘下来,塞进她掌心说“先放你这儿”,没想到竟跟着飞了半个地球。 他没特意要回去,她也忘记还。 心头像一阵风擦着草尖吹过,顿时散成漫山遍野的蒲公英,毛茸茸都托在风里的轻盈。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很轻。 宋棠絮垂眼,屏幕亮着一串陌生号码,没备注,也没归属地,朋友和同事都知道她这趟出来是“度蜜月”,所以很少有人打扰。 她盯了几秒,还是接了。 “喂,是宋棠絮吗?”一道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点刻意的熟络。 “请问你是哪位?”她声音很平。 “啊,盼盼,盼盼,我是爸爸,”那边笑起来,牙缝里漏着气,“你还记得爸爸不?我是翟庆临,好不容易打听到你出国了……” “盼盼”两个字砸下来,宋棠絮眼眸一怔。 “你打错了。”她下意识回。 那边却不依不饶:“盼盼,爸爸没剩多少日子了,我想见见你,你能不能抽不抽空回来一趟?” 聒噪,啰嗦,还带着点虚伪的颤抖,男人还在往下说,声泪俱下,把自己演成个迟暮悔过的老父亲,直到那句滚出来:“……我就安心去见你妈妈了。” “妈妈。” 这两个字像把生锈的刀子剐过耳膜,宋棠絮眼睫一抬,她太久没听人提过那个难产死掉的女人了,久得像上辈子的事。 尤其从这个人嘴里说出来,荒唐,讽刺,令人作呕。 记忆却不受控地翻上来,当初翟庆临抛妻弃女,转头攀高枝,让后来的女人指着她们鼻子骂“讨债鬼”。 他就在旁边叼着烟笑,不拦,更不说话。 现在倒好,一句“时日无多”,就想粉饰太平,父女情深? 恶心像生油从胃里漫上来,激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翟庆临长时间没听到她的回答,还在絮叨:“盼盼,你还在听吗?” “她早死了。” 宋棠絮忽然嗤笑了一声,声音冷得发脆。 对面安静了。 尼斯的海风吹得她耳廓发凉,她面色平静寡淡,琥珀色的眸子里升起嫌恶:“不要再联系我。” 说完,她指尖一划,挂断,关机。 54. 54.早春雨和南法星 “其实你很好,你自己却不知道。” ——梁静茹《暖暖》 - 早市的喧闹像被按了静音键,耳道里只剩嗡鸣。 那时翟庆临抛妻弃女,另结新欢。 这件事如同一颗定时炸.弹,瞬间在街头巷尾蔓延开。 小镇里没有秘密,天气炎热,街坊坐在竹椅上摇着蒲扇,话题就从菜价跳到翟家男人身上,绘声绘色,添油加醋。 大家谈起那个女人,或可怜,或唏嘘,世事炎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更多。 大人们饭桌上一说,孩子耳朵一竖,就记在心里。 起初那些跟她同岁的,只当她是性子闷的“哑巴”,等这事一传开,连欺负都变得理直气壮起来。 耳朵边永远是那些话。 “她爸找狐狸精去喽,不要她和她妈了。” “是个傻子吧?叫半天都不答应。” “世上只有爸爸好,没爸的孩子像跟草。” 孩子还不懂什么是恶,只晓得大人都指指点点,那他们也可以。 看见她,就远远扯嗓子喊,一声不够,就一群人齐声喊,喊完互相推搡着大笑,好像这是童年最好的解闷游戏。 往她头上扔泥巴,偷偷毁掉她唯一的娃娃。 只要她一出现,就会自动成为焦点,有人撇嘴,有人偷笑,新来的孩子被拉着一起退后半步,看她像会传染的病菌。 天天如此,好像永远没尽头。 可翟庆临记得吗?他当年叼着烟,站在巷口看她被一群小孩围在中间,没拦,也没笑,只是把烟屁股一弹,转身上了那辆红色小轿车。 雨是那种早春最磨人的细丝,落脸上糊面,密得人眼睛睁不开。 那群孩子跟着她,踩着青石板,一声叠一声地喊“没爸的小哑巴”,童音尖利,混着雨声。 她没跑,也没捂耳朵,只低着头往家走。 额前狗啃的留海被雨打湿,黏在没血色的脸上。 直到那个领头的男孩冲上来,一把扯了她头发上那个发箍,那是妈妈去年送给她的生日礼物,还镶了颗彩色小珠子。 “这么丑的东西也敢戴出门?”男孩把发箍举高,故意做作地撇嘴,“你妈手也太笨了,难怪留不住男人——” 话音落进雨里。 宋棠絮脚步顿住。 这一切明明不是她们的错,可是为什么由她们来承担? 为什么所有人都默认是她们母女俩该被抛弃,而那个坏心肝的男人,反倒能体体面面做人? 凭什么? 雨丝扎在脸上,有点凉,可脑子像有什么弦绷断了,躁郁漫上来,冲得指尖发麻。 这一次她听见了,小小的身子下一秒撞过去,没哭没喊,眼神是空的,又冷得像结了冰。 男孩被她推得仰面摔进地上,她压上去,膝盖一顶,不管不顾骑在他肚子上,连抓带咬。 “你才有病……你才是傻子……” 她听不见尖叫,也听不见那群孩子一哄而散去找大人,只记得自己伸手去撕那张骂人的嘴,像撕一块烂布。 后来是赶来的家长把她拉开,她还在喘,被大人嫌恶地拎着胳膊丢开。 再抬头,就看见妈妈挺着大肚子冲过来,把她拼命护在身后。 脊背抖着,却一句话没骂她。 那些刚才还嬉皮笑脸的孩子,缩在家长后头,眼神变了,不是看傻子,而是看疯子。 是怕。 宋棠絮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是泥和土,是春雨凝成的水珠,全部都混在一起。 雨还在下,细得像雾。 可她心里,头一回这么畅快。 之后,妈妈难产过世,她跟着外婆生活,后来外婆也过世。 她就变成人人嫌弃的克星,说她命硬,谁也不要她,她忘了走了多久,才被警察叔叔发现送到临川福利院。 谁问她都不搭话,坚决不说自己是谁,问急了,就哼哼说:“妈妈难产死的。” 过两天换个人问,她又改:“爸爸矿上塌了,没找着尸首。” 再后来:“我没爸,我妈自己生的我。” 答案次次不一样,谁都摸不准她底,福利院阿姨直摇头,当她是那种“高功能自闭症”幸好她不吵不闹,带起来还算省心。 再长大点,她就自以为有什么特异功能,能读心判断别人的善意,但那只是双相躯体化太久引起的幻觉。 当年,她只是个孩子。 是个刚遭遇亲人过世被抛弃的孩子,可却被冠上了扫把星和克星的名头许久。 没人觉得那是孤立和霸凌,大人们说“小孩玩玩而已”,街坊说“她爹都跑了她还横”,她坐在窗台上看了很久的雨,指甲抠烂了,也没等来一句道歉。 直到很多年后,向澜带她去看医生,医生翻着厚厚的评估表,很平静:“你不是怪物,你只是生病了。” 母亲很懂她的不安,会表达爱,每次回东山墅会抱她摸她的头,回一遍遍说爱她,想她,她是最好的最棒的,是他们的骄傲。 她没错。 她只是太小了,没能力。 这些年她读书、绩点第一、去支援、当医生、每次站得笔直,不是想证明什么,只有强大了,才能保护自己和想保护的人。 - 咳——” 身后一声低咳,带着点没压住的鼻音,随即肩上一沉,她被人轻轻揽住。 宋棠絮下意识偏头,只看见他穿了件灰开衫,头发早就清爽蓬松:“你怎么来了?” “这得问你。”邵云旌声音还哑,却带着点无奈的笑意,拇指不轻不重捏了下,“难不成真是属鸵鸟的?一醒人就不见。” 宋棠絮抿抿唇:“没,想给大家煮点粥,你还在发烧,得吃好消化的。” 他很自然地伸手,把她手里沉甸甸的土豆和洋葱接过,两人并肩往回走,石板路被晨露洇得发亮。 车在路边停着。 他替她拉开车门,侧脸线条被晨光描得清淡:“想做什么好菜?” 她有些心不在焉:“海鲜粥吧,剩下的回去再看。” 话音刚落,她掌心又贴过去,邵云旌配合他俯身,手背贴他,又贴自己:“不烧了。” “宋大夫药到病除。”他笑得眼尾弯了点。 宋棠絮跟着笑:“我没做什么,是你底子好。” 回庄园时,宋槿知那间房门紧闭,门缝底下连光都没有,早起隐约听见里头言毅压低的笑声,显然昨夜“战况”激烈。 宋棠 絮耳根一热,拎着菜直奔厨房。 她系上围裙才想起,这些年学业重,又养尊处优,向澜总怕她累着,家里都是管家按时送餐,营养搭配。 手生了没底,不知道厨艺退步了没有? 正发呆,身后脚步声近了,邵云旌卷了袖子进来,抽走她手里削皮刀:“我来吧。” “你去休息。” 两人焦灼,他挡回去,很顺手地把虾须剪了:“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厨房很快漫开香气。 白粥在锅里咕嘟,南瓜蒸得绵软,芦笋焯水过冰,土豆洋葱饼在平底锅里滋啦响,海鲈鱼肚塞了姜片清炖。 宋棠絮转身想去洗沾了面粉的锅,手腕却被他一把扣住。 邵云旌指腹在她腕骨上一蹭:“追人可没有让人洗锅刷碗的道理,宋棠絮小朋友,麻烦你也该有被追的自觉。” 自己做饭是爱好,是情趣,可剩下清洁工作不是,用钱请人和工具就能解决好。 幸好,他最擅长的就是赚钱~ 晨光从百叶缝漏进来,一道道横在他肩上,眼底温柔:“真以为我找女朋友,是为了找个田螺姑娘洗衣拌饭?” 她说不过他,只好随他去了。 那一整天,宋棠絮都有些神思恍惚。 邵云旌却没给她胡思乱想的时间,三月底的南法写满了诗意浪漫,他先带她去山顶的鸢尾花田,又绕去埃兹小镇的悬崖边看日落。 夜里回来,露台摆了张矮桌,白纱帘被风掀着角,头顶是一片璀璨的银河。 没施粉黛的脸被酒气蒸得微微泛粉,瞳仁像琥珀般清澈,一照灯就透出光来。 宋棠絮抿了口杯里剩的桃红酒,忽然很轻地开口:“邵云旌,你真的确定是我吗?” 拧巴的人,总是要不厌其烦地确认。 空气静了一瞬,只有虫鸣声。 她没等他答,自己先坐直了,语气却异常清醒:“我觉得我们需要谈谈。” “对我,有些情况你可能不了解。我恋爱观很极端,开始了就不能结束,不接受分手,不接受离婚,非黑即白。”她条理分明,一字一顿,“但这很理想主义,毕竟荷尔蒙能维持几年?在我给你答复前,你是不是要想清楚,要不要退出?说不定哪天你遇见比我更合适、更优秀、更让你心动的女孩?” 她还在说。 说她焦虑症确诊多年,说它和偏执挂钩,说躯体化,说“精神病”三个字不是玩笑,是可能复发,也可能受刺激失控,说不定到时拖累人…… “我永远都好不了的。” 她就这样把软肋袒露给他,聪明如邵云旌,怎么会听不懂。 他只伸手,拇指很轻地揉了揉她眼角那点湿意,声音压低:“喝醉了?” 宋棠絮抬眸,撒谎似的“嗯”了一声。 他也不拆穿,只低笑,宠溺地笑:“小酒鬼。” “棠絮,你怎知道我不是?动心是一辈子的事。” 他顿了顿,看着她眼睛,很平静:“誓言太轻,我只信行动,求求你对我多一点信心。我们在一起,不单是为了谁当谁的女朋友、谁当谁的妻子,甚至以后有没有孩子……” 邵云旌抬手,拉起她的手放在心口:“是当下每一秒你和我,这些才最重要。” 55. 55.雪国漫游和春日降临 “我的背脊如荒丘,而你却微笑摆首,把它当成整个宇宙。” ——周深《化身孤岛的鲸》 - 邵云旌的声音还有些哑,像被南法的夜色浸过,又裹了一层薄砂,低低地落进她耳里:“棠絮。” 她抬眼,撞进他眸中。 那双映着银河的倒影里深得惊人,没有平日的克制与权衡,一圈一圈,全是她的影子。 宋棠絮耳膜鼓噪着,抿了抿唇:“后边这几天,能不能交给我安排?” 她说这话时,小心又极力压抑,掩盖近乎虔诚的痴恋和疯狂。 她太专注,竟没发现,邵云旌也在紧张,裤袋里的掌心洇出薄汗,怕她退缩,怕她不敢要,更怕她觉得自己给的不够。 他极缓地弯了唇角:“当然,按照你的方式来。” 邵云旌不问她想去哪,不问她要做什么,仿佛她要的是整个世界,他也只会点头说“好”。这种全然交付的信任,让她生出一种奇异的松弛感,好像只要和他在一起,无论她做什么、去哪儿、甚至发疯,都是对的。 他都会站在她身后,稳稳托住她。 宋棠絮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掌心向上:“那把你的证件给我。” 邵云旌没有半分犹豫,从行李里抽出皮夹放进她手里,很信任,很纵容。 - 飞机降落在赫尔辛基机场时,宋棠絮还觉得很玄幻。 邵云旌牵起她的手,把她身上的围巾不仅又系紧了些:“外面天气凉。” 北欧的三月,还是冬天而这一次旅程,疯狂而浪漫。 他们定了夜间列车,从赫尔辛基坐火车一路北上,沿途尽是雪国风光,而目的地罗瓦涅米,拉普兰的美景尽收眼底,很难想象这个童话世界,二战期间曾被夷为平地。 宋棠絮第一次没有胡思乱想,重新感受这世界的美好,鲜花、朝霞、星空、月亮……与自然携手拥抱,恨不得把全世界的美好都体验一遍。 邵云旌桀骜洒脱,情绪稳定,是个极好的情人和伴侣。 哪怕只是做朋友,也受益匪浅。 为了原汁原味体验感和私密性,他们没定最好的酒店,而是当地人的民宿。 林间别墅面积不大,但推门即是森林湖泊,她险些忘记芬兰是“千湖之国”,足够安静不被打扰,又离圣诞老人村不近不远。 游客要体验的项目,他们自然是一个不落,邵云旌手里的拍立得频按,含笑看她在北极圈的分界线跳来跳去。 宋棠絮脸上带着淡淡笑意,像是冬日暖阳般温煦,目光和她浅笑的眸子相撞,雪光折射出瑰丽诡谲的色彩,邵云旌的心不受控制凝滞一拍。 “在看什么?”她走近。 “看你。” 罗瓦涅米特有的驯鹿明信片,她买了许多都盖上了特别的北极圈邮戳,寄给家人和好友,虽然不一定能抵达,但也许能在来年酷暑时,迎来圣诞老人的问候,增添一丝沁人的凉意。 北极圈的极夜,墙上钟表只能是计时的装饰品。 仰头看着黑暗晴朗天空中,瑰丽多姿的极光如约出现,宋棠絮撩了撩湿漉的发,刚蒸完桑拿,而嘴里三文鱼汤的美味还在回味。 他迎面而来,身上的衬衫只解开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流畅的肩颈线条和微微凸出的锁骨,像是昂扬吟唱的天鹅,风姿卓著。 窗外雪映着无穷天幕,显得波光粼粼。 迎上他散漫含笑的眸,姆明的马克杯里盛着热红酒,他说:“外面天冷,喝一点暖暖身子。” “可是一点都不冷啊……”房间里暖气开得很足,宋棠絮还在出汗。 邵云旌却坚持递给她,懒回眸宠溺地一瞥:“如果你还想玩雪,得重新戴好围巾和手套。” 她嗔怪,睖他一眼:“知道了。” 他却走过来,噙着几不可查的细微笑意:“嫌弃我啰嗦?” 热红酒摇曳着糖浆色,散发出诱人的橙子肉桂香,桌角还放着特有的甘草糖味的巧克力。 而天穹翻涌着的蓝绿色,由浅到深,变幻莫测,像一首奇妙的狂想曲,似乎注定今晚是个不眠之夜。 在罗瓦涅米的宋棠絮,和国内判若两人。 她鲜活明媚,一起疯玩疯闹,脸上是无比绚烂的微笑,乌发雪肤生命力旺盛的模样,仿佛是那年烟花下。 他只是想这么看着她,看她眼中飞扬的神采,呼吸不由得稍稍加快。 玻璃房的恒温泳池外,是四野阒然,三百六十度能仰视头顶的星汉浩瀚。 宋棠絮曲臂斜卧,百无聊赖地吃着芸莓,却见他走到泳池边,慢条斯理地解开了袖扣,继而是领口,无论是脸蛋还是身体,都完美地无可挑剔。 明明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健硕,肌肉线条贲发而流畅有力,尤其是腰腹两侧的人鱼线,充满致命的诱惑力。 他侧过身,当着她的面宽衣解带,看着那没有一丝赘肉的精壮身材。 她眼底不见羞怯与回避,反而小酌一口热红酒,像欣赏艺术品般。 宋棠絮忽然想起好友的调侃:“能与这样的男人有一夕之欢,无论对身体,还是灵魂,都是无与伦比的享受。” “哗啦——”他潜入水中。 泳池的水不深,将将盖过他的胸膛。 “棠絮,”他游到另一侧,轻声唤她。 单人沙发上的她,像是游上岸小憩的人鱼,一头浓密的长发如海藻般遮住遮住微露的香肩,天鹅颈和锁骨玲珑精致。 她像埋伏的狩猎者,目光深沉地望着他,耐心十足等待她的猎物走进陷阱。 见她不为所动,邵云旌迫不及待伸出了手:“过来~” 窗外,大片的黑如泼墨肆意蔓延天空,分不清是昏暗的天幕,还是无边无际的云层。 他开了灯。 幽深无垠的眼眸中,此刻竟潋滟着几分缱绻之意。 爱情二字,玄之又玄,千人心中千般模样。 邵云旌的侧脸流畅而清隽,修长的手臂搭在泳池旁。 她支撑着身体靠近,距离缩减。 他那双眼眸如星河尽散,耀熠璀璨,耳垂却因她的灼灼目光不自然地红透了。 很勾人~ 四处静悄悄的,但某种莫名的情绪却在宋棠絮心中蔓延,如同黄昏涨潮的海水,潜移默化却暗自汹涌。鬼使神差,她温软的唇贴上他睫毛那一瞬,邵云旌突然睁开了眼睛…… 近在咫尺,两两相望~ 她甚至能清楚的感受到,那睫毛颤颤巍巍,如蝴蝶翅膀般轻轻划过她眼角的触觉! 实在是妙不可言。 “为什么想带我来看极光?” “因为梦想和追逐,曾经的我只觉得遥不可及。” 因为。 【2016.12.24平安夜,星星很亮】 半夜手机突然震动,还以为是舍友或者老师,却看见你无意中在四人群聊里发了张照片,是炫丽的玫红色极光。 槿知和你有来有回地聊天,你说你在芬兰的罗马涅米。 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止一片太平洋,还有一整片绚烂到刺眼的、我永远无法触及的夜空。 今夕,是何年? …… - 四月第一天的阳光,像透过那道温柔的纱幔,明媚却不刺眼。 光线穿过玻璃落在他身上,若清风霁月般冷冽的眉眼,却渐渐变得柔和,勾勒出一抹浅浅的笑意。 “饿了吗?” 宋棠絮轻轻点点头。 “饭做好了。” 昨夜两人哪怕气氛正浓,仍旧是两个房间,邵云旌是真正的正人君子,没得到她的允准前,绅士却不逾矩,哪怕昨晚她是默许的。 但自始至终都坚定不移走向她,那她是不是该报之以勇敢? 气氛微微有些玄妙,她因为有些害羞,匆匆躲去了卫生间。 蜜月只还剩最后一天,宋棠絮回堂姐消息,宋槿知得知两人“私奔”后,义愤填膺,回国后她得去负荆请罪,所以买了很多礼物。 给亲朋好友的,给同事的,给父母的。 她日常泡实验室,日常还有数不清的病人,加之他工作繁忙,真正分给彼此的时间万中无一。 收拾妥当出来时,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很有当地的特色。 黑麦面包,配着热腾腾的三文鱼浓汤,还有两颗溏心蛋。 邵云旌正坐在窗边看平板回复工作消息,晨光给他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后,指尖轻轻搭在他肩头,邵云旌动作一顿,抬眼看她,“怎么了?” “邵云旌。”她下了某种决心。 “嗯?”他放下平板,仰头看她,这个角度让他显得格外温顺。 “期限已经过了,但我不想你觉得我守信用,”她抿了抿唇,清晰地说“我想……我们试试吧~” 说出来,反而轻松多了。 空气静了一瞬,只有壁炉里柴火轻微的噼啪声。 邵云旌愣了一秒,愉悦像冬日里炸开的暖阳,他没说话,只是用力将她往自己这边一带,宋棠絮没防备,轻呼一声跌坐在沙发上。 他手臂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发顶,闷声道: “求之不得。” 宋棠絮靠在他怀里,听着他蓬勃的心跳声,昨夜泳池边那些忐忑、不安和自我怀疑,此刻全都烟消云散。 窗外,拉普兰的雪晶莹剔透,似乎昭示着即将春意盎然。 56. 56.归家长宁和水果开会 “幸福是你眼睛笑起来的美丽,幸福也是紧紧地在背后把你抱紧。” ——汪苏泷《幸福是被你需要》 - 下午刚过六点,飞机才降落在长宁。 东山墅的庭院里,晚樱开得正酣,风一吹,粉白的花瓣便簌簌落下,比起芬兰的冷冽,还是家里的空气清新湿润。 他们约好,明日再去邵家那边,今夜先回宋家。 宋怀谦和向澜早已等在客厅,母亲一见她就拉住手上下打量,眼里是藏不住的想念和温柔:“瘦了点,但气色好。” “没瘦,还涨了两斤。” “好好好……” 父亲没说话,只是拍了拍邵云旌的肩,跟在他母女俩身后,男人之间的默契不言而喻。 餐桌上都是宋棠絮爱吃的菜,向澜还亲手炖的莲藕排骨汤,火候足,鲜得很,汤色浓白。 她喝了一大碗,来祭自己被白人饭虐待的胃:“母亲的手艺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饭后,宋棠絮又把从芬兰带回来的礼物一一拿出来。 除了些吃的和手工纪念品,给向澜的是一条羊绒披肩,给宋怀谦的是两支年份不错的红酒,看着小两口妇唱夫随,邵云旌从进门,那双眼睛就没有离开过自家女儿,两人眼里便都是笑意。 喝茶闲聊,时间不知不觉滑过九点。 窗外夜色温柔,庭院里的地灯亮起,将落花照得如同锦缎。 宋怀谦放下茶杯:“这么晚了就别走了,棠絮的房间一直收拾着,你们一块留下吧。” 向澜也跟着点头:“是啊,一整天都在飞机上,快上去歇着。” 外面千好万好,还是家里最好,两人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 宋棠絮抱着刚洗完澡、软乎乎的元宵,指尖陷进它蓬松的长毛里,没反驳,只是耳根悄悄泛了红。 邵云旌应得从容:“好,麻烦爸和妈了。” 回卧室的路上,元宵在她怀里打呼噜,尾巴尖一勾一勾地扫过她的手腕,她把猫放在床上,转身又去别的房间。 井然有序的衣帽间里,不知何时多出了几套男装,都是邵云旌惯常穿的手工定制西装三件套,剪裁利落。 静静挂在她的裙装旁。 而角落待拆的新婚礼物竟然还有一大堆,她从里面找到宋槿知代言的品牌情侣家居服。黑白灰粉蓝,几乎给她凑齐了色号。 她拆开一套黑色的,递给邵云旌:“要不,你先去洗澡吧。” 邵云旌手指修长,却没立刻走。 垂眸瞥见她红透的耳根,像被晚霞烫过的釉瓷,那点红一路蔓延到颈侧,藏也藏不住。 “你快去。” “好。”他低笑一声,终于转身进了浴室。 哗哗的流水声隔着磨砂玻璃门传来,宋棠絮半倚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逗着元宵。 可那水声像有魔力,她脊背绷得笔直,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 元宵玩腻了逗猫棒,毛茸茸的爪子开始扒拉床头柜抽屉的水晶把手,一下,又一下,玩得乐此不疲。 宋棠絮见它玩恼了,又有点想笑,索性伸手帮它把抽屉抽开一条缝。 这一抽开可不得了! 里面整整齐齐、码得像出厂设定的几叠计生用品,她凑近一看,更是头皮发炸——草莓、蓝莓、蜜桃……一整个水果开会,包装更是色调暧昧。 她卧室里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可怕的东西?! 是管家放的,还是堂姐? 宋棠絮鬼使神差地,拿起一盒蜜桃味的看了看,元宵就以为来了新玩具,后腿一蹬,站得笔直,两只前爪迫不及待地扑上来咬。 她正愣神,浴室门“咔哒”一声,开了。 蒸腾的水汽涌出来,邵云旌只松松垮垮系着浴袍腰带,发梢还滴着水,露出大片紧实的胸膛和流畅的锁骨。 他目光落下,先是看了眼猫,然后视线定格在她惊愕又羞窘的脸上。 “这不是我准备的?!”她急忙扔下,又关上了抽屉。 邵云旌眉梢极轻地挑了下,眼底漾开一点似笑非笑的流光:“我知道。” 没人承认,也没人否认,那抽屉里这些就变成未解之谜~ 宋棠絮抿了抿唇,几乎是落荒而逃,抱着睡衣一头扎进了浴室。 这一澡泡得有些久,热水裹着蒸腾的水汽,确实把连日舟车劳顿的疲乏都泡散了。 而卧室里,邵云旌正站在床边,怀里抱着已经瘫成猫饼的元宵,环顾四周,上次来得匆忙,这次才有机会好好看看布置。 这一整层都是她的套房,书房和影音室一应俱全,墙壁式暖调的奶油色,羊毛地毯厚实得能埋进脚趾。 最醒目的是书桌上,除了两排国际顶尖医学杂志周刊外和她获得的医学奖项证书外,还立着个庞然大物。 一台专业级的天文望远镜,外壳银白,镜身黑亮,稳稳对着窗外星空。 房间里照片不多,一张是她和父母在马代的度假照,笑得眉眼弯弯,另一张,则是她穿着博士服、戴着学位帽的毕业照,神情娴静又专注。 他目光掠过这些,又落回那个被她慌乱关了一半的抽屉上。 邵云旌抱着猫,长腿一迈,很自然地拉开,里面除了计生用品,还有几样包装精美的小东西,用途趣味助兴。 谁这么“好心”,想得如此周到? 喉咙里溢出几分低沉的笑,本来国际飞行,舟车劳顿,他其实并没太多禽兽不如的念头。但看着那盒蜜桃味的包装,又看看浴室方向。 如果宋棠絮需要,他当然也能身体力行地配合。 毕竟,为人男朋友或为人夫,这本就是分内之事,尽管他现在名义上还只是个“追求者”,但他最擅长的,从来都是居安思危,谋定后动。 眼睫在颊下投出小片阴影,方才那点风流恣意渐渐敛去,眸色转深,像夜色里的海,暗流在无声涌动。 至少,她不讨厌他的身体。 这个认知让邵云旌喉结微滚,神情在光影里晦暗不明,心底却已深思熟虑着今后的每一步。 - 夜色被东山墅的庭院灯滤得极柔,像蒙了层薄纱。 因为时差作祟,齐齐躺下的两人睡意全无,宋棠絮指尖在被面划着星轨,而元宵趴在床尾,尾巴一甩一甩像盛开的鸡毛掸子。 “这次蜜月,开心吗?”邵云旌侧过身,手臂搭在枕边。 “嗯,很开心 。” 这些天,她仿佛收到了全世界最多最美的花,每一次外出都像是冒险,浪漫新意,更解锁了许多不一样的人生体验,但从头到尾都感觉到他的小心翼翼,宋棠絮语气恳切:“其实不用这么轰轰烈烈,也不用飞机喷烟、大厦亮灯,平平淡淡就很好。” 她又不是小孩子,很好哄,也很容易满足。 乌黑潮湿的眼眸,还是暴露了她的真实情绪:“我不怎么会聊天,也输出不了什么情绪价值,和我在一起很无聊吧。” 邵云旌在黑暗里微眯起眼,他的小姑娘原来这么评价自己,他却不许她妄自菲薄。 伸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耳垂,那点烫意让他心尖发软。 他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肯定:“刻意改变,那就是别人,不是宋棠絮了,” “这样的宋棠絮,就很好。” “真的很好吗?” “真的。” 她做人没有黑白地带,她的喜欢也是,想独占,想侵略,想骨血里的每一寸印记都染上他的名字,想在他每一次呼吸的间隙都填上她的气息。 她不喜欢“分享”,只想做那个不可替代的唯一。 但这种偏执,寻常人只会避之不及。 宋棠絮揪着被子,垂弯下眼尾,似乎被一件事困扰许久:“我是第一次谈恋爱,没经验。” 邵云旌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震动,“好巧哦,我也是。” 她没被这“冷笑话”逗笑,反而更认真了,“那……夫妻之间相处应该是什么模式?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你身边有朋友结过婚吗?我可以学。” 那股执拗的好学劲,仿佛她是世界上最努力的学生,而婚姻是她必须拿满分的必修课。 偏偏她脸上干干净净,夜色中的眸也是纯粹, 她身边有感情经历最多的是堂姐宋槿知,像她的个性追求刺激,风风火火,分分合合像演戏。但宋棠絮觉得那样太累了,她没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去折腾。 门诊、病人、实验、论文,无论哪一项都让她分身乏术。 她得先像个正常人,不吓跑他,他们之后才有各种可能。 邵云旌的声音在黑暗里沉下来:“别管别人,我们就是我们。” 他顿了顿,字斟句酌,“每个人都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个体,情感经历上,自然也是五花八门,但我无条件支持你做的每一个决定。” 他有绝对掌控力,习惯且有能力为一切局面兜底。 空气静了几秒,只有元宵的呼噜声和窗外极轻的风声。 宋棠絮消化了一下这略显复杂的话,忍不住笑道:“我有这么大的魅力吗?” 邵云旌眉梢微扬,在昏暗的光线里,眼底像是落进了星子,亮得惊人,又深得醉人。 “你有。”他声音里漾开一种真实的、被填满的满足感。 她有迟疑,说明关心他,在乎他。 胸腔里的心脏原本像块冷硬的金属,此刻却塌下去软绵绵的一块儿,那空缺的轮廓,正正好被她填满。 幸福。 他无声地念着这两个字,像含了块糖,这种体验太玄妙了。 而窗外,晚樱的花瓣还在悄无声息地落。 57. 57.温莎结和愚人节 “背对着背倚着窗,发现爱在晴朗的窗外。” ——林俊杰金莎《发现爱》 - 蜜月结束的第一天,晨光把餐厅照得暖意融融。 长桌上早饭摆得满满当当,冒着热气的虾饺和烧卖,加了醪糟的鸡头米甜汤,还有煎得恰到好处的太阳蛋。 长辈们早就吃完,两人隔桌对坐。 邵云旌面前是一杯咖啡,手上的平板是各种密密麻麻的财经资讯。 宋棠絮睡意阑珊,声音也是刚醒的慵软:“今天有很多工作吗?” 邵云旌抬眼:“有几个会要开。” “那……不用麻烦送我去医院了。”她抿了口甜汤,那辆新奥迪在车库都快堆灰了,她只开了一次。 “宋医生,这恐怕不行。” 他不仅要车接接送,节日假期、约会惊喜也一样都不落应有尽有,追人要有追人的自觉,不能剥夺他行使正当权利的机会。 宋棠絮甘拜下风。 她身上就是有某种魔力,让人变得沉静,变得透明,变得干干净净,从前的日复一日麻木不仁的忙碌,也开始变成具体的瞬间和经历,从芬兰雪夜里翻涌的极光,到春日里簌簌落下的晚樱,再到深夜里不可言说的绮梦。 公平起见,不能总让他单方面付出。她得向前迈一步,哪怕只是一小步。 她很执着:“那你有什么事,是需要我做或者我能帮忙的吗?” 邵云旌没想过她倔强得可爱,眼底掠过一丝兴味,像猎人看到了猎物主动踏入陷阱:“什么都可以吗?” “能力之内,竭尽全力。”她没嗅出一丝不对劲。 他眼眸一黯,有些念头太野,只能点到即止。 视线越过她,望向大门口,正好看见向澜帮宋怀谦整理领带,动作熟稔温柔。 宋怀谦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早安吻,美好又温馨,一举一动皆是数十年如一日培养出来的默契。 而宋棠絮知道等父亲下班归家时,会随手捧一束花回来,送给母亲,今天是郁金香,明天就会是蝴蝶兰。 他父母也是如此,不过更噼噼啪啪,这种细水长流的相守,却在此刻让邵云旌心生向往。 “我不要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他可舍不得,思忖片刻,邵云旌唇角带笑,也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要不,我们也找找感觉,每天就跟爸妈一样的出门仪式?” 就系领带?早安吻? 多简单的要求,甚至可以说就举手之劳,更何况他们床单都滚了好几次了。 宋棠絮慢慢松开眉心,可坚持一天一周很容易,坚持一年十年呢? 见母亲去了花房,宋棠絮才答应下来。 她眼尾那点薄红一沁,愈发勾人,琥珀色的眸子清透得像盛了碎金,望着他时,明明是她自己挖坑,却还一副跟他讨价还价的架势:“可以,但如果你或者我出差,怎么办?” 他哑笑,像是早有预谋:“没关系,我们可以累积,我不介意。” “累积?”她挑眉。 “嗯,攒着,回来一并讨。”他目光落在她唇上,又很快抬起来。 “从什么时候开始?”。 窗外晨光正盛,几株晚樱被风一拂,便簌簌落下几瓣。 两个人无声汹涌的潮,他笑得清隽灿烂,像把所有阳辉都收进了眉眼:“那择日不如撞日。” “就今天吧。” 空气像被抽真空,心跳声在寂静里被无限放大。 宋棠絮喉咙发干,转身从他一排备选领带中抽出一条。 深靛蓝的底,暗织着银灰的提花,百搭不会出错的商务款,与他眼尾那点碎金隐隐呼应。 她走回他面前,距离不自觉地比平日近了些。 邵云旌今日穿了件白衬衫,领口松着,只还剩最上面那颗纽扣没系。 线条清晰的锁骨,再往上,喉结随着他吞咽的动作缓慢地滚动了一圈,像某种无声的诱惑。 她涩声憋出一句:“这条……可以吗?” 他没接领带,得逞的笑意从眼底漫到唇角:“可以。” 那喉结又滚动了一圈,极慢。 不知不觉间,两人都往前跨了半步,近到他呼吸拂过她额前的碎发。 谁也没说话,配合却万分默契,他低头,她踮脚。 指尖捏着领带的两端,轻轻环上他的脖颈,他最软肋的地方不设防,现在就在她股掌之间。 邵云旌下颌线收紧,喉结却因她指尖的触碰而绷得极紧,若有似无,像樱花瓣擦过窗玻璃,轻得让人心尖发颤。 他搞不清,自己究竟是不是在自虐? 宋棠絮其实不太会打温莎结,动作生涩,却异常认真,像她对待每一台手术,领带一圈圈收紧,也将两人的距离勒得越来越近。 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以及他呼吸里那一瞬不易察觉的紊乱。 原来,不只是她在紧张。 “好了。”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嗓音比刚才更哑。 温莎结打得不算完美,甚至有点歪,他又将那个结往上推了推,“没关系,以后多得是机会练习。” “早安吻呢?”他锲而不舍。 宋棠絮自然想扳回一局,她像是被惹恼了,雪白的脸颊层层染上艳丽的嫣红,嘴上说着:“哼,那晚上我不回大院吃饭了。” 但行动上却是豁出去了,踮着的脚尖没放下,反而借力往前一凑,一个转瞬即逝的吻,贴在他锋锐的侧脸上。 软软的,温温的,像初春枝头初绽的花瓣,一触即离。 没有任何拉扯试探,也没有半分情欲的滋长,纯粹得像少年人第一次初恋时的亲密接触, 不知所措又满心欢喜。 忘了,他们就是初恋,超龄却笨拙青涩。 宋棠絮亲完就想跑,脚跟还没站稳,人就先溜了半步:“好了,该去上班了,要迟到了!” 抓起元宵的冻干袋子,窸窸窣窣地往碗里倒。 眼瞳被一层薄薄的水汽濡湿,她背对着他,得意洋洋:“被我骗到了吧,愚人节快乐!” 邵云旌没去追,嘴角却一点点向上扬起。 今天是4月2日,迟到的,愚人节? 嗯,确实是快乐。 被他的小姑娘,用最笨拙的方式,哄得很快乐。 - 一整天,宋棠絮都泡在实验室里,离心机发出低低的嗡鸣,她摘下护目镜。 手机上的时间显示:12:45。 看着向澜、邵家和“成贤楼”送来的外食餐盒,桌子上摆满了三份午餐,她愉快地邀请姚窈共享,结果她老公约她去吃日料。 视频电话这时响起,是堂姐宋槿知。 “絮宝!你接电话是跟蜗牛比赛吗?”那边传来宋槿知的怨气娇嗔,背景嘈杂的片场,“我戏都拍完一条了,你才接!” 回国后,宋槿知就进组了。 粉丝都知道她有事业心,就是外面有谪仙人勾引,亦或是八块腹肌男大召唤,她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所以她一开机,小鲜肉们的女友粉就会松一口气。 她理了理头发:“刚才在忙,邵……云旌也问我有没有吃饭?” 这话一出,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两秒,随即爆发出更夸张的控诉:“絮宝!你果然是恋爱脑!不,是重色轻友,见色忘友!” “他一条消息就能让你晚接我的电话?!” “哪有,”宋棠絮小声反驳,手边却不停,用手机给某人拍了下琳琅满目的餐食当返图,“明明我心里你排第一。” “明明就有!你都承认当初答应来长宁,就是因为云旌哥~”宋槿知哼了一声,语气却软了几分,带着点试探,“不过说真的,你真喜欢云旌哥喜欢了十年啊?那会你刚十来岁……” 宋棠絮望着窗外刺眼的阳光,轻轻“嗯”了一声。 随着和他接触越深,她就越沉沦。 “如果没被宋家收养,我当初也会想方设法走到他身边。” 只是那样的话,大概会比现在辛苦千百倍,她喉咙里慢慢泛起一阵熟悉的酸涩,像当年在台下看他被人群簇拥时。 遥望,祝贺,渴求。 宋槿知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里的那一丝失落:“可现在你们结婚了,恭喜你梦想成真了呀。” “我们家絮宝,是天底下医术最好,身材最棒,气质最佳的大美女,能被你喜欢,是天底下最幸运的事了,便宜云旌哥了!” 她消弭心中的烦闷:“你说的对。” 她们之间既是姐妹,也是最好的知己和朋友,会百分之一万信任地站在各自身后,会一起哭一起笑,一起玩一起闹,会在沮丧时,摇旗呐喊。 宋槿知话锋一转,想起另一茬:“对了,你不是让我打听云旌哥当初为什么弃医从商?” “我知道他受过很严重的伤,拿不了手术刀了。” “据说是云旌哥高考结束后不久,在南苏丹的一次恐怖袭击里,他为了救当时那个被劫持的小女孩,被人用刀砍到了……” 后面的话,宋棠絮没听进去,却满是震惊和恍然,十几年前,那么早?他究竟受了多重的伤? 她缓缓垂下眼,看着自己这双能握手术刀的手,想起在临川灾区,他那么紧张。 他为了救人,不惜放弃了想成为医生的梦想。 实验室的白炽灯亮得晃眼,宋棠絮眨了眨眼,把眼底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手机里,邵云旌给她回了个“网红猫表情包”,只看文字,很难想象那么不动如山,气场强大的人,私下里很傲娇可爱。 细碎垂下的额发旁,那双琥珀眼的眼睑抑得微微泛红,她捂着自己剧烈跳动的信任,心疼十年前那个少年。 也在回应心里翻涌的、无法言说的疼惜与爱意。 58. 58.杏仁奶冻与担架车 “是甜甜的爱情,来的这么确定,因为你每个害羞的反应。” ——李荣浩《乌梅子酱》 - 下午三四点钟的光景,远处的香樟刚换了新叶。 几株蒲公英顶着毛球,在风里摇摇欲坠,等着哪一刻被吹散成漫天的小伞。 婚礼和蜜月耽误了不少时间,但宋棠絮对新加入的项目组很上心,忙得废寝忘食,恨不得以实验室为家,还挤出时间参加社会公益活动。 强者从不抱怨环境,她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自救,唯有自渡,方是真渡。 即便没有邵云旌,她仍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也找到热忱的,想为之奋斗一生的梦想。 只是恍惚间会有一丝遗憾,没有参与彼此过去的十年。 她原本平静无波的生活,从她答应交往,次日一早却莫名“空降”的那份午餐伊始正式改变,自此一发不可收拾。 邵云旌在很认真地追她。 有人会按时给她送三餐,营养均衡还色香味俱全,还有时不时突袭的“下午茶”。 今天下午是杏仁奶冻搭配车厘子,酸甜可口,据说来自某米其林网红法餐厅,一送就是几十份。 “夫人,搭配的甜点饮品健康低卡,请您安心享用。” 宋棠絮怀里还多了一束花,是别具一格的粉绣球和白铃兰,送餐人员不等她反应过来,颔首示意便转身离开了。 他高考时,她也送过相同的花束。 “咱们又有口福了,还考虑这么周全,见者有份~”大师兄拿了份甜品打趣她。 宋棠絮脑子里突兀地回忆起些许往事,大学后她收到过不少表白礼物,零食、甜品和巧克力,实在退不回去,也是如眼下随手分给其他同学。 某人不知道从哪得知,就已经记了仇~ 过五分钟,宋棠絮短信琢磨半天编辑出个:【谢谢。】 对方很快回:【应该的。】 宋棠絮像细柔枝干上的玉兰,脸颊粉晕由浅至深,她竟不知道他身上还有腹黑属性…… 这十年,把自己当作一颗植物去照顾,布置出舒适的环境,从心而不从情绪,摒弃急躁消极,张开怀抱去汲取营养,储存水分和沐浴阳光。 而对方迫不及待就打来音频电话,响了几声,她戴上蓝牙耳机才被接通。 “难得,这么快接我的电话?”他声线清越如水滴玉石。 “邵云旌,不用这么麻烦的。”她指的是送餐和下午茶,还有她看不见的,他已开始介入的日常点滴。 蚕食鲸吞,越陷越深。 身后是苍翠蔓延的藤叶,光影斑驳,投在他明暗交织的侧脸上,晕上一丝薄凉恣肆的冷白色调。 “那些,会给你造成困扰吗?” 回应他的,是一阵长长的沉默。 他第一次喜欢一个人,难免兴奋又胆战心惊。 邵云旌除了有张令人过目难忘的脸,傲人的家世,漂亮的履历,本硕毕业于美国名校…… 如今围绕在他身上的光环数不胜数。 “我知道了,”但他也有满腔的深情无处诉说,慢慢道:“棠絮,我也是第一次正式追求心仪的女孩,手忙脚乱不知道如何是好,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一会要来接我下班吗?” 他胸腔共鸣溢出细碎笑声,带着似是而非的温柔:“Mypleasure~” “晚上想吃什么?本帮菜,还是日料?” “海鲜吧。”宋棠絮百吃不厌。 夕阳余晖才沉入地平线。 出发前,他却迫不及待想听见她的声音,遂拨通了那串烂记于心的新号码,尾音是上扬轻柔的撩人:“好,我等你。” 月初春夜是一弯弦月,由西向东。 难得这天主任开恩,不到傍晚,大家就七嘴八舌提议去吃烧烤,而距他过来为时尚早,宋棠絮怕大家扫兴,就答应先一起去喝一杯。 反正烧烤店距离省立的东门,不过300米。 但邵云旌到了,却没接到人,绣球也渐渐开过了头。 号码拨出去从长时间的无人接听,到最后彻底关机,他的脸色也越来越凝重。 特助何雍接了几个电话,悄悄揣度着措辞:“先生,夫人应该和她的同事在聚餐……” 千言万语都不如几张照片来得直接,她的朋友圈空空如也,别人的却精彩纷呈,随意的路边摊上,一群同窗好友把酒言欢。 就在十五分钟前。 邵云旌的双眼直勾勾盯着灿笑的她,或欢呼或鼓掌,也站起来同人干杯,像丛林中纵越玩耍的小鹿,鲜活又生命力旺盛的模样,美得令人移不开眼。 他拇指摩挲着食指骨节处,不因她的爽约而恼怒,只是吃味和嫉妒而已。 无药可救了。 烟灰和掉落的零星花瓣,灼烫出乌黑枯萎的伤疤。 “找到人了?” 像绷紧的琴弦拉到临界值,只要再稍用力,任何摧枯拉朽的疯癫事,他越来越意识到她对自己的影响,日久弥深。 - 今晚的急诊科人满为患,喧嚣难歇。 医院无处不在的消毒水味,让他反胃不适。 “让开!” 大厅门口忽然传来一阵竭力的吼声,只见白大褂上满是血迹的女生,正跪在担架车上做心肺复苏,随行的两个大夫拼了命推车冲进抢救室。 那是……宋棠絮!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也看见了他,却根本无暇顾及。 原来聚餐刚喝了一杯,她就起身告辞,但这时,隔壁交通路口却传来剧烈的爆炸声,七八辆车连环相撞,其中还有辆载客大巴。 他们是医生,本就责无旁贷,一听瞬间全坐不住了。 一行零零总总十几个人,有的跟去附一院,有的人民医院,她被分到 最近的省立,忙到晕头转向,而外面哭喊声连天,一片愁云惨淡。 急诊资源却近乎饱和,各科室想方设法抽调更多医护前来支援。 刚才那位急性心肌梗死由心脏大血管外科接手,情况渐渐趋于稳定,等她撤下来时,已累到近乎虚脱。 灯光下,她脸白得如堆云砌雪,像朵摇摇欲坠的海棠花,头发有些乱,薄肩随急促缭乱的呼吸,瞬间耷了下来。 等宋棠絮再抬眼,却忽然发现他一直站在走廊中间。 她不知所措地笑了笑,褪尽冷色,只余脆弱,忽然有种尘埃落定的心安,这才想起今晚要回大院吃饭,而她却全然抛诸脑后。 两两相顾无言,此时无声胜有声。 他一瞬间全明白了。 抢救室外的走廊人流不息,急着缴费的家属大步流星,不小心撞到她身上,下一秒她却被人紧紧拥入怀中。 “我爽约了,对不起……”她一身血腥,满身狼狈,眼睛似乎还洇着泪光,“但他活了!” “邵云旌,我今天救了三个人呢。” 邵云旌刀刻斧琢的俊脸沉在阴影中,纤长睫毛微垂着,掌心抚上她柔软发亮的发丝,他所剩无几的温柔和耐心,都给了她。 “辛苦了,我们棠絮太棒了~” - 夜色愈沉,车队平稳匀速驶向目的地。 车窗外光影交织,勾勒出男人冷隽矜贵的侧脸。 见她额发散落,眼睫低垂,润软樱粉的唇轻抿起,头脑昏沉却像叠加千斤重担,不自觉地靠过去想倚他的肩。 “给母亲回电了吗?别让他们担心。”她指的是温蕴和邵守拙,得回个电话解释。 枕到半程,她想起他喜洁,而她来不及清理,还满身血腥气,想回归原位。 他却不让。 邵云旌眼角轻扬,语调慵懒地撩拨人,“他们只会夸你。” 宋棠絮顿觉胸口莫名被撞了撞,她轻嗓解释道:“不是故意要放你鸽子的,别生气……” “没,只是答应我。”他贴耳过来,郑重其事:“以后救死扶伤前,先保护好自己。” “好。” 他们十指紧扣,笼罩进窗外斑驳的璀璨里。 长宁春天温差大,凌晨更觉春寒料峭。 迈巴赫缓缓停在观澜台,后排车门却“咔哒”一声从里推开。 冷风拂面,宋棠絮不由得一瑟缩,下一秒就有西装外套披到她肩上,是熟悉清润的雪松香。 高大挺拔的身形带来的压迫感,让她不由自主地身体后撤:“喂,这还在外面!” 纤腰一揽被他抵在车旁,助理和司机迅速转移阵地,禁锢她的双臂却更紧了几分,他侧头俯视她,扑面而来冷冽雪松混着烟草的灼热气息。 “我等了你这么久,”他像只高冷骄矜的缅因,鼻尖轻轻蹭着她的颈窝,讨价还价:“就没有什么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