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我卖掉的夫君怎么是太子啊》 1. 第 1 章 入夜,连阴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田埂上,不知何处的脚步声踏着黄泥水,踢踏踢踏越跟越近。 明穗盲杖探寻着地面,节奏不觉快了些,乱了些。 她今日本与牙婆约好,要去相看个精壮的男人,买回去做夫君的。 为了不被人盯上,特意挑了夜深人静时出门,难道运气不好,又碰上哪家醉汉了? 她眼睛直愣愣四处张望,可惜眼前一片浑浊,什么都看不见。 “明娘子。”夜幕中,一只粗糙的手突然贴在了明穗后腰上。 早已被雨淋透的衣服,清晰地感知到那只手在她腰窝揉捏了下。 “谁?”明穗连连退了两步,手指颤抖着扶住了腰间的小竹篓。 拇指顶开篓盖,缝隙里渗出嘶嘶嘶的颤音。 “哎呦!明娘子,是我,是我,李家的!” 牙婆赶忙举起手,也惶恐地退了两步,眼睛一瞬不瞬防备着姑娘竹篓。 这明娘子原本是个娇娇女,自小长得白皙,眼睛大,鹅蛋脸,跟城里富贵人家的女娃娃一样干净漂亮。 她娘将她捧在手心里疼,连抓鸡赶鹅都不曾让她做过。 奈何她娘短命,死得早,爹又不成器,独留六七岁的小丫头一个人过活。 日日饿肚子、想娘亲,一好好的孩子眼睛都哭瞎了,成了个病美人。 村子里那些个浑身牛劲没处使的汉子瞧她一个盲女独居,少不得打起了旁的主意。 翻墙偷看的、爬墙说荤段子的比比皆是。 丫头实在没法子了,吓得哆哆嗦嗦,抓了蛇鼠吓唬他们。 可蛇鼠再多,终究不比家里有个男人镇宅来得安生不是? “娘子啊……” “嘶——” 牙婆刚要上前,又顿住脚步:“你、你把竹篓子合上。” 明穗竖着耳朵,确认来人是牙婆后,指尖轻敲了敲篓盖。 声音消散了。 “阿婆你别怕,小黑很乖。”姑娘声音清甜。 雨水斑驳的脸上弯出一抹笑,露出浅浅的梨涡。 脏兮兮、湿漉漉的模样,跟被雨水打湿的白玉兰花儿似的。 任谁也想不到这是个敢抓蛇鼠的主儿。 牙婆的目光仍锁着竹篓,绕了个大圈绕到了明穗另一侧,扶住她的胳膊,“行了,我陪娘子去洗把脸,然后去柴房瞧瞧汉子?” “婆子我啊,特意给娘子留了顶好的汉子。” “这汉子和往常卖身的奴隶都不同,长得白净,身量也高,论模样更是无可挑剔……” 牙婆热情地在明穗耳边絮絮不停,扶着她往柴房去。 刚踏近柴房五步之内,一股夜风扑面而来。 寒森森的,带着凌冽之气。 明穗抬起眼眸,正好直愣愣盯着木门。 彼时,门被风吹开了一条缝隙。 银白的月乍然倾泻进去,刺破黑暗。 窗户边,一身姿挺拔的男人仰靠着墙,微闭双目,几缕青丝肆意垂落在鬓边。 月光柔柔地洒在他半边脸上,勾勒出男人英朗的轮廓。 黑暗中,月影下,就好似九天之上的玉面仙人倚树假寐。 就连颧骨上那道一指长的伤疤,血水浸染白皙的肌肤,也显出一种破损的美感。 这就是读书人说的出尘绝艳吧? 牙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看着都欢喜,忙不迭在明穗耳边嬉笑,“婆子我做了半辈子的牙人,过手的婢奴比你吃过的米粒都多,就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汉子。 娘子可莫要再犹豫,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呐!” 牙婆是大嗓门,说得唾沫星子飞溅。 里面的人肯定是听到了,但闭目养神,没有任何反应。 明穗脸上并没有太多表情。 她也看不见,男人就算长成一朵花又有什么用? 对她来说,还不如一顿馒头来得香。 她之所以停下来,是因为嗅到了血腥味,让她想到了一个人…… 她握着盲杖的手悄然扣紧,“这汉子不会跟太子殿下有关吧?” 柴房里,响起一声极弱的铁链碰击声。 细微,但刺耳。 牙婆的笑意一僵,有些不悦,“娘子把我当什么人了?我虽是生意人,但也讲良心,怎么会把那般晦气的玩意儿留给娘子呢?” 说罢,厌恶地冷哼了一声。 太子裴时序从前是天上月人间仙,人人仰慕没错。 但一个月前,他已经投敌了,还出卖了边境军机。 受敌滋扰的边境村民,包括他们石头村谁人不愤慨?于是冲军营,冲官府。 朝廷为稳定民心,快速诛杀了太子亲信。 曾经在太子门下效力的幕僚、兵士、仆从全部被贬为贱籍售卖。 牙婆手里也免不了有与太子关联的奴隶。 牙婆怜惜明穗这孩子,自然不会把这种逆贼叛匪给她当夫君。 但是,明穗不愿意买太子留下的人,并不是因为厌恶,而是…… 明穗眸光晃了晃。 罢了,只要这汉子跟太子无关,她心里就有数,可以放开手脚了 。 上前推开柴房,一道月光刺进她的眼。 她的眼睛在极亮的光下,是可以模糊看到东西的,于是寻着月光,朝前方模糊的一团黑影走了过去。 牙婆见她大刀阔斧近前,眼皮一跳,“娘子,小……” “心!”字未说出口,明穗已经走到了男人身边。 捻住男人铺散在地的衣摆,掀开,另一只手寻着男人的裆下摁过去。 “娘子!”牙婆一个健步上前,抓住了明穗的手腕,死死攥着。 明穗的手才堪堪停在了男人小腹前,指尖尚能感受到男人因为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腹。 她的指尖忍不住想在坚实的腹上戳一戳。 “你、你作甚?”牙婆死死摁着不许,眼睛根本不敢看男人的表情,只背对着男人,惊恐不定地望着明穗。 明穗张了张嘴,又无声。 今儿早上,她那个不落屋的爹兴冲冲的回来,说给她在城中找了个家境富裕夫婿,让她拾掇拾掇,一个月后等着喜轿来迎。 可她爹整日里,吃喝拉撒睡都在赌坊,能给她找什么好夫家? 约莫是赌钱输光,把她抵给人做妾了。 明穗如果不想被人强压去为奴为婢,就得尽快找个好夫郎。 不仅要找夫郎,还要在一个月内怀上崽。 那些高门大户都是要脸面的,不可能强逼一个孕妇。 她爹也可以就此断了卖她的念头。 所以,明穗选夫婿,什么样貌不重要,得老实,得能生。 她来挑夫婿前,特意观察过家里的蛇,那些最能生的蛇,尾部都有两颗小硬核,又坚硬又有弹性。 都是爹生娘养的,人估计也差不离。 明穗想用最快捷的法子,找到最合心意的夫君。 但显然,她没付定金,可能牙婆不乐意给她摸全貌。 不过没关系,她还有别的办法挑男人。 明穗抽出手腕,指尖摸到了男人的鼻梁。 手太快了,牙婆这一次没来得及阻止。 一瞬间,空气凝固了,夜风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静坐的男人悠悠掀开眼皮,视线近在咫尺的是一截粉白的指尖。 更远些,穿着青色麻衣的少女立在面前,面容白净,鬓发湿漉漉的滴着水,透着淡淡的澡豆香,看上去极素朴。 偏偏就是这么个看似素朴的农女,竟堂而皇之将手放在他鼻梁上。 如此肌肤相亲。 裴时序在朝堂沉浮近十年,还未有人敢如此僭越过。 男人双目渐沉。 2. 第 2 章 窗外,随即一阵电闪雷鸣。 柴房里,铁链震颤声又起,叮叮咚咚的。 明穗知道这男人约摸是被牙婆用铁链拴着了。 去年,明穗买大黄的时候,大黄也是被狗贩子用铁链锁着的。 大黄也不喜欢被她摸,总是龇牙咧嘴装凶、咆哮。 不过她待大黄好,渐渐的大黄就不凶了,还经常摇头晃尾,在她的手心蹭来蹭去求她抚摸。 她一摸,它就会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所以被抚摸,应该是很舒服的,不是吗? 明穗没有理会男人暂时的不悦,屈起食指,指背沿着男人的鼻梁轻轻刮过。 这男子鼻梁可真高啊,又大又挺。 明穗买人前,还曾向邻家阿嫂请教过怎么才能挑到便宜又好的夫君。 阿嫂支支吾吾半晌,才红着脸教她:你就找鼻子又大又挺的男人,会哄人,也能生。 明穗手上的银钱不多,此番买人一定得把钱花在刀刃上,挑个最能生的! 明穗蹙了蹙眉暗自下定了决心,待丈量鼻子尺寸无误后,手又摸索至唇部。 阿嫂还说:唇软的男人,会伺候…… 呯砰—— 铁链撞击声骤然一响。 裴时序撇头避开了少女的触摸,一双眼早已淬如寒冰。 数月前,他率军深入北狄腹地,本想内外合围,缴杀敌军。 却不想石头村中突然大肆传出太子投敌的流言。 流言越滚越大,波及北境几乎所有村庄,引得营地后方动乱。 裴时序孤军难支,不仅唾手可得的大胜化为乌有,自己也险些葬身敌军腹地。 艰难回到故土时,他的帅旗已倒,从军营到石头村遍地都是他亲军的尸体。 不下百余村民正踏着他的帅旗,拿镰刀收割死者头颅。 美其名曰斩杀叛贼,实则不知他们要用这些头颅送去哪个主子那领赏。 边境暗流涌动,裴时序又身负重伤,成了叛贼,只得先冒名顶替混进了一批待售卖的奴隶中。 本想着养精蓄锐,待到伤势恢复,再行脱身。 这期间,为了防止被人认出身份,他从不许旁人近身。 然今日,这农女不仅堂而皇之靠近,竟还一而再再而三羞辱于他。 那么,她这双水灵灵的眼睛…… 裴时序指尖滑出一颗念珠,不紧不慢地滚动着。 忽地,一道朱红色的光乍然从指间脱出。 “娘子小心!”牙婆吓得神魂出窍。 这汉子性子烈得很,武功高,出手快。 前些日子,她男人不过想上前给这汉子擦擦脸上的伤口和血迹,刚一走近,就被这汉子手中飞出的念珠打折了胳膊。 这力道若是打在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姑娘身上,骨头都得打穿喽! 牙婆赶紧再要拉明穗。 来不及了,念珠只剩一道残影划过眼前,直逼明穗眉心。 顷刻,已在明穗咫尺之间—— “你,能生么?生过几个?” 一道清甜的声音猝不及防打破了肃杀之气。 明穗突然抱膝蹲了下来,与裴时序平视,浅浅一笑。 她看不到那颗杀人的念珠堪堪从她擦过头顶,镶在了墙上。 黄泥墙体渐次崩裂,龟裂纹迅速爬满整面墙。 牙婆吓懵了,久久才反应过来这姑娘刚刚问了什么惊世骇俗的问题。 这是嫌死得不够快? 牙婆立刻拽住了明穗的衣袖,但不敢多上前,只藏在明穗身后,悄悄示意明穗离远点儿,保命。 明穗没有动。 方才那个问题,对她一等一的重要。 她知道蛇生崽不是一次就行的,需要很多次尝试。 她没有时间多等,必须要确认清楚。 男人不说话,她只当男人没听懂她的意思,指了指自己,又指着男人肩膀,“我的意思是,我买你,待你好,你要每天夜里与我交/配……” 明穗琢磨了下,“至少三次,每夜三次,你可以吗?” 少女绵软的指,猝不及防抵在裴时序胸口。 裴时序心口轻滞,浓如墨的目光徐徐压在纤细的指尖上。 沉甸甸的,仿佛要把那只手碾成齑粉。 周围的空气仿佛也稀薄了几分。 牙婆呼吸不畅,脚步本能地往后挪一点,又挪一点。 明穗的世界却静谧无声。 她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 她只知道所谓买卖,讲究双方自愿,她开出了她的条件和要求,他觉得合理就应,不合理也可以议价。 他既出来卖,为何不说话? 明穗思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阿婆,他是聋哑人吗?” “啊?” 牙婆被问懵了,眼珠子晃了晃,“这、这……” 她哪里知道这汉子是聋子,还是哑巴? 从她接手这汉子,就没听他说过话。 起初,牙婆只瞧汉子气质出挑,骨相也好,还思量着坐地起价,卖给高门大户,讨个好价钱。 没想到这汉子远看面若观音,走近了,那就是个碰不得的阎王。 她想把人送走,都近不得身。 牙婆也不能真叫人饿死在自个儿屋里,就这么供他吃、供他喝,比供菩萨都殷勤。 真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刚好,明穗这丫头也是个难缠的。 自今年及笄,日日派她的大黄狗叼着一封信来问安,信中无它,只歪歪扭扭写一句: “阿婆,劳烦你帮我找个温顺的夫郎。” “阿婆,劳烦你帮我个温顺又能生的夫郎。” “阿婆,劳烦你帮我找个温顺又能生,鼻子还大的夫郎。” 这一日三回,顿顿不落,条件也日复一日地累加。 牙婆实在被闹得没招了,想着不如把这两个难缠的主儿凑一块儿,看看能不能王八看绿豆对上眼。 方才,看明穗的反应,分明真看对眼了。 牙婆迫切想把这两个人一并甩了,于是胡乱敷衍道:“他不聋不哑,就是人羞涩,不爱说话。” “这样啊……” 羞涩没关系,明穗热情些就行了。 而且她就喜欢温顺敦厚的老实人,何况鼻子还大。 明穗的嘴角有些压不住。 可是…… 一如狗会根据毛色、体格、生育能力划分价格,像这汉子这种品相的男人,只怕不会便宜呢。 明穗暗自摸了摸腰间干瘪的荷包,收敛了笑意,“他、他既然会说话,却又一直回避我的问题,是不是……是不是不能生?” 明穗清了清嗓子。 这汉子鼻子那般大,定是能生的,明穗很满意。 她很满意,但又买不起,那就只有一个办法才能得手——先诋毁他,好压价。 明穗沉了口气,学着隔壁阿嫂砍价买种猪的语气道:“买个男人不能生,跟买只鸡不会下蛋,买头牛不会耕地有什么区别?阉了的种猪,倒赔钱也没人……” 话到一半,明穗忽而感觉身侧一凉。 风是从窗边吹来的,森冷森冷的,寒意好似渗进了人骨头缝里。 她的喉咙也如被攥住了一般,说不出话,一双眼睛茫然地寻寒凉处去。 斑驳的月光下,裴时序指尖的念珠,随着他漫不经心的转动,折射出熠熠寒芒。 她把他比作鸡、牛、猪? 她好得很。 3. 第 3 章 裴时序已经不想再听这农女说些不知所谓的话了。 刚好,他的身子养得差不多,是该离开此地了。 裴时序指尖扣紧念珠,催动内力。 这一次,直接对准了明穗那张絮絮叨叨的檀口。 念珠灌入那张樱桃小口,再刺破后脑勺,伴着少女的血飞溅出来,会是什么样子呢? 裴时序嘴角染了一抹兴味,指尖轻动。 牙婆分明看到他手背青筋隐现。 这汉子寻常拨弄念珠都是云淡风轻,四两拨千斤的。 此时这个力道…… 分明是动真格,要把她和明穗一起打穿喽! “啊!”牙婆吓得立刻抱头,尖叫一声。 太过刺耳的叫声让明穗感觉到了危险。 “阿婆?阿婆?”明穗本能地挡在牙婆前面,环视四周。 然她眼里一片茫然,视线几次扫过裴时序手中的念珠,却丝毫未有停留。 瞎子? 裴时序此时才真正看了眼面前的农女。 她的眼神当真不聚焦。 裴时序眼底没过一丝思量,拨弄念珠的指渐缓。 须臾,泄了力。 周围的空气也随之松动下来。 牙婆才缓过劲,瞥了眼裴时序,见他又恢复做一副无波无澜的模样,赶紧扶起明穗。 “好了丫头,阿婆再给你找旁的汉子,这人咱们不要了,不要了……” 牙婆虽想快些出手这尊大佛,但经历几生几死,良心到底过意不去,也不想明丫头因此丧命。 牙婆颤颤巍巍拽起明穗就往外跑,手冰冰凉的,冰得明穗一个寒颤。 “阿婆,你怎么了?” “我……”牙婆张了张嘴,想告诉明穗真相。 不远处,男人歪了歪头,嘴角尚挂着不咸不淡的弧度。 那笑看着比阎王爷还瘆人。 牙婆被冻住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方、方才一只老鼠窜过去了,没事了,走、走吧……” 牙婆声音越来越小。 柴房里,一时趋于无声。 明穗竖着耳朵,静立在原地没动。 忽地,举起盲杖猛然朝牙婆脚下叉去。 “啊!”牙婆又是一声尖叫。 逼仄空间里,同时响起孱弱的“吱吱”声。 从牙婆脚下,一只窜过的老鼠被明穗一棍子洞穿,鲜血飞溅。 坐着的裴时序第一次感受到了老鼠血溅在脸上的温度。 他的脸好似又阴沉了几分。 明穗看不到,高高兴兴翻转盲杖,将还在扑腾的老鼠递到牙婆面前,“阿婆没事了,这个你拿去煲汤……” “不!不用!”牙婆连连退了两步,截断了明穗的话,“多谢你!你有心了!有心了……” 明穗其实是想说拿去给牙婆家收留的幼猫煮熟了吃,免得猫儿太小,啃不动。 牙婆却根本无心听了,一边默默后退,一边看山海经里的精怪似地看着面前两人。 彼时,裴时序正慵懒地屈起一只腿,斜靠在墙面上,一道血注从颧骨处蜿蜒而流。 他也不擦,一派既来之则安之的模样。 而明穗握着串老鼠的盲杖,跟串糖葫芦似的。 半死的老鼠还在吱吱地、死不瞑目地挣扎,她倒笑得灿烂,还要拿去煲汤! 牙婆突然觉得,如果今日她不促成这笔买卖,那么她将再也找不到比明娘子口味更重的买家。 也找不到比这汉子接受度更高的卖家了。 做买卖的决心掩盖了牙婆心里那点良知,她咽了口气,梗着脖子道: “行了行了,这汉子八两银子卖给你!我从上家买过来的时候也八两银子,再不能少了,已经是底价了!明娘子,你看……” 牙婆刚要上前,又被老鼠吓退了回来:“你、你先把老鼠放下!” “哦。” 明穗不知道为何牙婆会突然主动降价。 不过这是好事,她赶紧放下盲杖,胡乱摸了块木板,将老鼠盖住。 用的正是素日里给裴时序送饭的食盒。 “阿婆,这汉子毕竟是残次品,你看能不能再便宜……” “能生。” 倏地,一道低沉的声音自侧方传来。 话音酥酥的,带着磁性,仿佛能直穿人心肺。 明穗嘴角微微抽搐着,寻声望去。 这男人,不仅会说话,而且声音还很好听。 声音好听,能生,鼻子还大。 这、这让明穗怎么压价? 裴时序面上浮出一丝讥诮,重复道:“能生。” 这盲女不仅屡屡用言语羞辱他,还想折他的价。 裴时序不知从何生出一丝恶趣味,轻启薄唇道:“听到了吗?小瞎子。” “小瞎子”三个字咬得极重。 明穗此时却无心体会,她的心思全在自己干瘪的荷包上,暗自摩挲着,眉头越蹙越紧。 牙婆见势,赶紧挽住明穗的胳膊,朝她摊开一只手,“好了明娘子,你也不能太抠搜吧?这么好的汉子,八两银子真真是底价了,我老婆子何时坑过你?” 牙婆这话倒一点不虚。 而且她也知道明穗养着近百条蛇,所取的蛇毒全是通过牙婆转卖的,价格可不低。 牙婆估摸着她至少存了二三十两银子,怎么可能拿不出八两银子呢? “娘子,你不能逼我老婆子倒贴不是?” 明穗摩挲着荷包,磨了又磨。 她当真……拿不出八两银子。 但是,她也当真急需找一个夫君,没有时间再多等了…… 明穗迟疑了良久,拉着牙婆往黑漆漆的墙角去。 攥着拳头,将一圆滚滚的物件塞进了牙婆手心,“阿婆你看用这个抵银钱可以吗?” “珍……” “嘘!” 牙婆的“珍珠”两个字还没说完整,就被明穗紧紧攥住了手心。 牙婆打不开手掌,但就是靠感觉也知道那是颗拇指大小的珍珠,有粉白的光晕从指缝中透出来,看上去极贵重。 绝对不是他们这种乡野村妇能得的。 牙婆被这突如其来的宝贝给惊到了,下意识也压低了声音,“你、你哪儿得的这么个宝贝疙瘩?” 明穗没回答,只是竖着耳朵左右听了听,确认周围无人闲听,才将自己荷包里的碎银子也全部掏了出来,一并递给牙婆。 “六两银子加上这颗珍珠应该够买他了吧?” “不仅够,还有多……” 牙婆忍不住想打开掌心看看那宝贝,又被明穗紧紧捏住了,“不过这珠子不能示人,等过段时间,我还要找阿婆赎回来的。” “到时候我可以多出点银子赎回,但是阿婆切记,此物绝不能拿给旁人看,可以吗?”明穗的声音郑重且小心翼翼。 五步之外,裴时序听不到她们在说什么,不过,能看到她们鬼鬼祟祟的模样。 从明穗指缝里溢出的些许光晕,更逃不过裴时序的眼睛。 粉珍珠? 此物稀少,正常情况下,根本不会出现在北地的偏远村镇。 但半个月前,他曾目睹村民将他亲兵的人头交给一个黑衣人,以一颗脑袋换一颗粉珍珠。 珍珠成色、大小与这盲女手中的珍珠一模一样。 莫非,这盲女也曾收割过他亲兵的人 头? 是了。 若非心虚,她何以不敢将珍珠示于人前呢? 裴时序长睫轻垂,眸色如夜色浓稠,在眼底投下一片阴翳 …… 明穗与牙婆银货两讫后,也并没有很开心。 她原本预想的是将买夫郎的价格砍到五两银子,剩下来的一两银钱……她还想买些长明灯和线香,偷偷祭拜太子殿下的。 思量起太子,明穗心惊地竖着耳朵,听了听四周的动静。 确定无人窥探她,她方松了口气。 总之,她的银子全用来买夫郎了,太子的香火就会断。 都怪这个多嘴的汉子! 明穗心里乱糟糟的,走到裴时序身边时,踢了一脚他的鞋底。 裴时序冷着一张脸不说话。 三个人里,只有牙婆最欢喜,忙不迭地将铁链另一头解开,递到了明穗手上,还热情地将为自个儿闺女准备的红绸送了明穗半匹,缠绕在铁链上。 红绸一头握在明穗手上,一头拴在裴时序腰间。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走着,被牙婆送出了门。 明穗家里没什么别的亲人,也不会举办什么婚仪,红线一牵,便算是嫁了。 深夜的屋檐下,没有鞭炮和喜乐声,只有雨水敲打着瓦片。 滴滴答答,显得格外寂寥。 潮湿的风穿廊而过,湿意渗透背心,明穗才意识到自己还穿着湿透的衣服,此时方觉冷得紧。 “我家门前有两棵玉兰花树,劳烦你找找看。” 大黄走散了,她只能靠男人引导回家的路了。 裴时序懒得与她言语。 数月前,士兵和村民缠斗,导致村路上全是兵械,还有被泥土半掩的尸体。 这种环境,玉兰花哪能活得了? 早和他的亲兵一样,被土埋了,死绝了! 裴时序负在身后的手微微攥紧。 两人就这么无声地,一左一右立在门的两边,一道红绸弯成弧,牵连着彼此。 夜还很深,周围空落落的,寂静无声。 一阵风萧萧过,吹落了门上的大红“福”字,发出刺耳的声音。 明穗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立在原地。 “你怎么还不走?” 天又冷,人又穷得响叮当,夫君还木讷。 明穗有点烦,白皙盈润的脸盘皱成一团,语气里不可自控地染了些愠怒。 裴时序目光悠悠睇过来。 放在平日里,对他跳脚的人,此刻舌头已经没有了。 不过此时,他难得地,没有同她计较,淡淡道:“往右走。” 说罢,负手走进了不见五指的夜幕中。 绵绵细雨还没停,地面越来越湿滑、黏腻。 明穗素日里走路的速度就快,她又不需要整襟敛袖、迈四方步,走着走着,她就走到了裴时序前面。 她没发现,身后的人已故意放缓脚步,目光更如旋涡盯着她的后背。 “再往前十步。” 待到走到一口沤肥池前时,裴时序一只手攥紧了腰间铁链,眼底浮出森森寒意。 他同意跟这盲女走,自然不是真的想给她当什么夫郎,生什么孩子。 而是想着从这盲女手中脱身,总比从牙婆夫妇手中脱身更轻松。 他腰间的铁链隐秘处,早被他磨得只有一指粗了。 待会儿,只要这盲女掉进淤泥池,他就可以拽断铁链,离开这让人作呕的石头村。 裴时序驻足下来,微眯双目,一瞬不瞬盯着这盲女一步步走入泥泞…… 原本,他没心思谋算这盲女的命的,但他敢折杀他的兵,那就是死不足惜。 4. 第 4 章 裴时序眼底漫出一丝暗涌,轻启薄唇,“对,再往前三步就到了。” 明穗心不在焉往前走着,脚下的土越来越稀软,抬腿都费劲了。 就在脚面快要踩进咕嘟咕嘟冒泡的漩涡时,她的脚突然顿住了。 一路上吹了吹冷风,她想通了一件事: 太子的香火断了,家里还有点儿纸钱可以先顶着用。 像太子殿下这种神仙般的人物,怎么会小肚鸡肠到在意一点儿香火呢? 反而是她,方才不该无端端对自家夫郎乱发脾气的。 夫郎话少,人又羞涩,不知道是不是被她吓到了,所以一路上声音闷闷的。 若是夫郎被吓出个好歹,生不了崽,可怎么办? 就是养蛇,她还得给它们吹叶子奏曲儿,把它们哄开心了,它们才愿意多交/配,多生崽呢。 “夫君!”明穗停在泥沼边,掉转头来,叫了裴时序一声。 称呼熟练到裴时序都未反应过来,只是紧扣着铁链,满眼防备。 明穗沿原路折返,摸索到了他面前。 “我有礼物要送你。” 她从衣袖里里三层外三层地翻,终于摸到一根红色系绳。 “噔噔!” 红绳被扯出,一只竹编的绣球也随之被扯出来,在裴时序眼前摇晃着。 与寻常女儿家玩的绣球不同,外面那层衬布不是漂亮的月光锦芙蓉锦,而是一张黏贴平整的蛇蜕。 其上密密麻麻布满了的蛇鳞,黑得发亮,在月色下,泛着五彩斑斓的光,忽明忽灭。 在这种阴雨蒙蒙的天气,好似一条盘踞在暗处的黑蛇,游走、闪烁,伺机而动。 其实很阴森,寻常人看到都要惊叫的程度。 但点点寒光照在姑娘白净的脸上,照出她满怀期待的神情,“好看吗?夫君。” 她晃了晃手中绣球。 从她决定买夫郎起,就一直在想要送夫郎什么见面礼才好。 思来想去,夫郎是奴隶出身,一直被关在暗无天日的柴房里,定然许久许久没见过阳光了。 会惧黑吗? 就像她八岁那年,独自一个人蜷缩在屋子里,眼睛日复一日的模糊,身边人和物一件件消失不见,变成一片漆黑时。 她最想要的,就是一盏不会熄的“灯”,哪怕只是一点点星火照进眼里,她都会觉得很安心。 那时候,她都是想着太子殿下身后的祥光安抚自己的。 所以,她也想给夫郎一束永不熄灭的光。 就像这只蛇鳞绣球,任是风吹雨打都熠熠生辉。 明穗还在绣球的穗子上系了个小银铃。 如果夫郎夜里怕黑了、梦魇了,可以摇一摇小铃铛,她就会出现在他身边,不让他一个人。 “夫君,送你!”明穗拉过裴时序的手,将绣球放在他手心,眉眼弯弯地问:“你喜欢吗?” 裴时序指腹触到了冰冷且滑的鳞片。 是闪鳞蛇的蛇鳞。 此蛇的外表光泽绚烂,京中有不少权贵用它来做靴、做腰带。 但鳞蛇凶猛难捉,故而鳞片的价格也水涨船高,一张蛇皮值百两。 就这绣球上密密麻麻的鳞片,少说也需两三张蛇皮。 不要告诉他,这盲女还能徒手抓蛇,扒它们的皮。 可若非如此,她从哪弄来如此贵重的鳞片呢? 也是用收割人头的粉珍珠换的吗? 裴时序眼底闪过一丝厌恶,指腹微松。 绣球随之坠落,黏上了黄泥巴,无声地往土坡下滚动。 越滚越快,直冲向沤肥池。 “夫君?” 明穗并看不见绣球已经落进了满是淤泥、粪水的池子里。 她迟迟没等到答复,心中诧异不已。 这些鳞片都是她养的大黑蛇蜕下来的,鳞片有的大有的小、光泽也不一样。 明穗为了收集大小均一,色彩最亮的鳞片,便将蛇蜕对准太阳,然后努力睁大眼睛去看,根据眼睛被太阳刺痛的程度去辨别鳞片的亮度。 她花了整整一个月才收集到这么多漂亮的鳞片,连隔壁阿嫂都夸她的绣球很好看呢。 夫郎为何不说话? 她直愣愣盯着眼前人,有些茫然,“你、不喜欢?” 彼时,绣球早就沾满淤泥、粪水,光泽不在,咕嘟咕嘟冒着泡,彻底消失在泥潭里了。 赃物,去了最脏的地方。 至于这盲女,既然她自己折返回来了安全地带,那是她的造化。 裴时序无意多与她拉扯,捏断铁链,缓退两步,转身而去。 此时,一人忽地从明穗身后猛地贴了上来。 男人的前胸撞得明穗往前一栽。 随即,浓烈的酒气从耳根后汹涌而来。 “我说怎么到处找不到明娘子呢,原来在外面偷男人呐?” “谁?” 明穗差点呕出来,连忙转身面对着醉汉,手在身后抓了两把。 她心里很清楚,定又是哪个汉子喝醉酒,又来戏弄她了。 她想抓住夫郎,带他一起逃跑,但抓了老半天,却抓了个空。 “夫、夫君?”她小声地呼唤裴时序。 空荡荡的夜幕中,无人回应。 “夫君?”醉汉却很快捕捉到了这两个字眼,指着明穗的鼻尖,踉踉跄跄一步步逼近,“好你个瞎子,竟然真在外面养野男人?” “你猜猜,若九爷知晓你不忠,会怎样?” “九爷的手段可多得紧呢,十姨娘刚背过气,你猜下一个是谁?” 最后一句话让明穗脸色骤然一僵,停止了捞人的动作。 嘴唇翕动着:“你、你到底是谁?” “今个儿早上,老子才代九爷赏了你和你爹十颗珍珠,忘了?” “……” 已经走出去一段距离的裴时序,脚步微滞,目光悠悠睇向一对男女。 明穗在听到粉珍珠三字时,面色越来越白,目光恍惚着,一步步后退。 直至,后背撞在了一棵老枯树上。 那魂不守舍的模样,是在心虚什么? 而那醉汉,手中还吊儿郎当掂着几颗珍珠,浑圆而刺眼。 裴时序眼底没过一丝思量,越发沉郁。 像极阴冷的蛇,与夜融为一体。 醉汉正醉意朦胧,一时并未察觉那份阴沉,双眼只顾直勾勾盯着惶恐不安的美人儿,一把抓住了明穗的手。 “陪哥耍耍,哥就不告诉九爷你私会野男人的事。” “把哥伺候舒服了,哥再多赏你些珍珠,嗯?” 醉汉喘 着粗气,将珍珠一股脑塞进明穗手里,急吼吼撅着嘴往明穗脸上贴。 “啊!”明穗立刻抵住了醉汉的肩膀。 珍珠也随之呯呯嘭嘭,掉落满地。 醉汉的热情落了空,脸色顿时涨得更红,满嘴酒肉气喷洒在明穗脸上。 “怎么?早间,你和你爹收珍珠的时候,不是点头哈腰,欢喜得紧吗? 不就是为了几颗粉珍珠才甘愿伺候老头的?这会儿子又装什么良家妇女?” 醉汉猛地将明穗的胳膊拉过头顶,摁在树干上,龇着牙朝明穗的肩膀咬了过来。 明穗挣不开,如同将要溺亡的人胡乱扑腾着。 身后的枯树在暗夜里摇晃,沙沙作响。 远处,裴时序并听不到两个人在说什么,只看到了散落一地的粉珍珠。 这醉汉,与边境暴乱脱不开关系。 他眯眼,双目深深锁着醉汉的背影。 啪—— 夜空中,响彻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裴时序才注意到,紧靠着树干的盲女。 此时,明穗发髻凌乱,欲散不散地垂在肩头,衣襟也被醉汉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白皙的脖颈。 她捂着衣领,断断续续的喘息,明明看不到的眼睛却在四处睃巡。 又在找什么野男人吗? 醉汉顶着火辣辣的脸,怒急攻心,“找你那个窝囊废小白脸,还是想着太子再出现救你一次?” 石头村里,谁人不知明穗自幼对当今太子敬爱有加,日日“恩人恩人”的挂在嘴边上。 好像太子是那从天而降得孙猴儿似的,能救她于水火。 醉汉嗤笑:“怎么?莫非你个小瞎子,不肯伺候老子,是做着当太子妃的春秋大梦?” “我没有!”明穗只把太子当恩人般敬重,没有想过什么太子妃,也不想当什么太子妃。 她连连摇头,然醉汉没兴趣深究她对太子是什么态度。 他扼住明穗的脖颈,将明穗抵在枯树上,吊着嗓子道:“你给我老实点儿,就算是太子殿下眼下就在此地,他也泥菩萨过江救不了你!” “你知不知道上面有人重金买太子的命?”醉汉指着旭日东升的方向。 话到一半,醉汉感觉指尖一凉,浑身上下一阵过电般的激灵。 他忙收声,目光寻着凉意望去。 裴时序堪堪立在桐树下。 月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脸上落下斑驳的光点,照得那张白色几无血色的脸忽明忽灭。 醉汉又是心头一凛,一瞬间醉意全无了。 “看、看什么看?” 醉汉最后那句话太大声了,自知祸从口出,扶住腰间匕首,一步、一步朝裴时序去。 彼时,裴时序也看清了这醉汉的脸——正是数月前,收买士兵人头的黑衣人。 那么,他的上头是谁? 裴时序负在身后的手徐徐催动内力。 醉汉却蓦地顿住了脚步。 “太、太太太……” 太过震惊,醉汉一时说不出话,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般瞪着裴时序。 月光下,面若观音的人不是当今太子又是谁? 太子不是应该孤军难支,死在敌国腹地了么? 一波波寒意直往醉汉心头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5. 第 5 章 除了这盲女,但凡有点见识的人,谁人不知道当今太子不过是长着一张如观音慈悲的脸。 实则狠绝、冷漠、寡情。 莫说本朝中人,就是北狄人见识过八年前他如何大杀四方,血洗石头村后,便再不敢轻易来犯。 村子里血流成河、尸殍遍野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醉汉只觉“嗡”的一声,迅速吹响竹哨。 竹哨刚发出第一个音,裴时序拽住醉汉的手,猛然往外一推。 只听得腕骨脱节的声音。 醉汉未及尖叫,裴时序已夺过竹哨,瞬时从下巴底下直插进醉汉口中。 “啊!” 血从嘴巴、牙齿中涌出来,源源不绝。 “夫君!”明穗听到凄厉的男子惨叫,顾不得害怕,踉踉跄跄寻声跑来。 裴时序远远就瞧见那盲女梨花带雨,飞奔向他。 他并没有心思做什么护花使者,也无意行英雄救美之事。 身体稍稍侧开些,防止女子扑进他怀里,说什么要报恩之类不知所谓的话。 然则,下一刻,明穗的盲杖却抵在了醉汉的后腰上。 她为了防身,在盲杖底下钉了根铁钉,上面涂了点蛇毒。 虽不致命,但够这醉汉身体虚软了。 “夫君,我拖住他,你快跑!叫大黄、小黑、翠翠来帮忙!” 她的夫君老实又木讷,还在柴房里关了那么久,自是没力气与这醉汉缠斗。 明穗还好,还有点儿力气。 她灼灼目光望着裴时序,头发凌乱如蓬草,脸上溅了泥点,眼神却异常坚定。 裴时序隔着那体型高大的醉汉,望向明穗,些微愣怔。 随即,轻笑一声。 一个盲女,身量比醉汉矮了一个头不止,眼睛又看不到,倒肯逞强? 裴时序没搭理她,手腕撬动竹哨,撬开了醉汉的嘴。 醉汉口中一股黑血猝不及防涌出,脑袋一歪,断气了。 裴时序蹙眉望着手上血污,笑意微凝。 他原本只是想封住醉汉的嘴,带回去慢慢拷问的。 然则,这醉汉在落入他手的瞬间,立刻服毒自尽了。 他上面的主子到底什么来历,能叫他毫不犹豫地送命? “夫、夫君?” 明穗半晌没听到动静,有些诧异地竖起耳朵,“你、你在哪儿?那汉子呢?” 她能感觉到盲杖抵着什么人,可为什么这人没叫唤? 醉汉怎么了?夫郎又怎么了? 她茫然无措,瞪大眼睛环视四周。 裴时序松开醉汉,扯下他半截衣袖,漫不经心地擦手,“人死了。” “死、死了?!” 明穗不可置信,檀口微张着、翕动着。 她是讨厌这醉汉,可是没想过杀人呐! 杀人是犯法的! 明穗手一缩。 醉汉连同她的盲杖一并轰然落地,醉汉的脸堪堪枕在她的黑布鞋上。 “啊!”明穗跳开了一步。 鞋面上,死人的触感和余温却迟迟不散。 “我杀人?我杀人了吗?”她还是不敢相信,懵然地四处张望。 裴时序正仔细擦着每一个指缝,只觉一影子在他面前团团转,绕得人脑袋疼。 他掀眸,正见她在月光下踱步,像只迷途的白毛兔子。 脑海中,忽而浮现出幼时冷宫里的一只瓷娃娃。 那一年的冷宫,四周黑漆漆的,木门发朽,蛇鼠横行。 三更时,总有值夜的宫人、太监在他门外,回廊拐角处便溺。 很脏很臭。 只有他怀里的瓷娃娃干净又漂亮。 于是,他把娃娃高高举起,摔碎。 然后它就他、和冷宫融为一体,一样脏了。 破碎的瓷娃娃,很有趣的。 裴时序擦手的动作顿住,莫名的起了些兴趣,回应明穗道:“是啊,你杀人了。” “啊?” 在得到肯定的答案后,明穗停止了踱步。 整个人呆若木鸡,一阵阵的凉意往脊背上窜。 她杀人了! 她真的杀人了! 夫郎没必要骗她,她完蛋了! 接下来,衙门的人会把她带走,要她偿命…… 明穗越想心越寒,大口大口喘息着,白皙的脸快要裂开了似的。 真的很像那只被他打碎的瓷娃娃。 弱不禁风,一碰就碎。 但碎了,听个声响,也就没什么意思了。 裴时序敛眸。 明穗却忽地跨步上前,摸索着抓住了裴时序的臂膀。 因为紧张,狠狠扣着。 “夫君!你听我说……”她缓了口气,“你现在快些走,从田埂小路离开,莫要被人发现,我、我……” 明穗的脑袋里乱糟糟的,但事情已经发生了,不能傻愣在这儿坐以待毙。 她深吸了口气,将自己的头发又胡乱拨了一通,接着把领口的裂纹撕得更深。 杏色小衣赫然露出一个尖角。 裴时序本能地摁住了她的手。 他并不想被迫占人什么便宜,将来牵扯不清。 “做什么?” “夫君你别怕。” 明穗感受到他紧扣的力道,只当他在关心她,拍了拍他的手,安抚道:“我是正当防卫误伤了这醉汉,官府也不能不讲理,也不能欺负我一个手无寸铁的瞎子。” 明穗之所以让裴时序先走,是因为如果被人撞见她和裴时序都在案发现场,外人一定会觉得他们夫妻二人联手杀死了醉汉。 这叫以多欺少,外人不会管你受了多少欺负,有多身不由己的。 但如果,案发现场只有明穗一个人。 她是个弱女子,还是个瞎子,正当防卫,错手伤人就可信多了。 毕竟,总不会觉得她一个盲女,无端主动挑衅醉汉吧? 总之,夫君在这儿,就显不出她的孤立无援。 留着一点好处都没有。 再退一万步说,如果正当防卫也要吃牢房,她也没必要再多拉一个人一起吃公家粮。 她家里还养着黄狗、小蛇,总要有人照顾。 以后逢年过节,若是牢饭不好吃,也总得有人给她送饭。 马上就要到清明节了,她晒了艾叶,还早早腌了咸鸭蛋,她还没尝过咸鸭蛋味儿的青团呢。 也不知道好不好吃。 明穗越想越悲从中来,从衣袖中取出裴时序的卖身契,递到他眼前。 “艾叶在房屋后面的簸箕里,咸鸭蛋在墙根儿的陶罐里,夫君你记得取出来,替我尝尝咸淡。” 她絮絮交代着后事。 裴时序的注意力只在那张卖身契上。 当初他冒名顶替成了待卖的奴隶,卖身契上的名字不是他真名,但画押的指印是他的。 一国储君摁了卖身契,成何体统? 既然这盲女有意归还,他没有不要的道理,伸手去接。 卖身契碰到裴时序指尖的一瞬间,明穗又收了回来,严严实实塞进小衣里面。 她花了毕生积蓄买的夫郎,怎么可能就此放生。 她给他看卖身契,是为了让他认清:就算她吃了牢饭,他也是她的人,休想跑掉! 明穗双手环胸,将卖身契压得严严实实,“你记得清明节多做点儿青团,捎给我。” 裴时序不可思议望着落空的手指 ,眼眸稍一抬,就看到他的卖身契紧紧贴着圆润鼓胀之地。 白皙的肌肤被压得扁扁的,沟壑若隐若现。 裴时序赶紧闭上眼,蹙了蹙眉。 清明节,他只想给她烧纸! 裴时序不想再听她聊这些不知所谓的话了,缓了口气道:“不需要去衙门,把尸体埋了就行。” “埋人?” 明穗没想到她那老实巴交的夫郎,竟会说出如此惊世骇俗的话,舌头打结:“毁、毁尸灭迹犯法!” “强抢民女也犯法。” 裴时序的话,让明穗无言以对。 她知道夫郎的意思是,这醉汉敢如此招摇过市的强抢民女,就不怕什么律法。 说不定衙门有人给他撑腰。 所以,即便明穗有理有据、正当防卫,衙门也未必会向着她。 成州府山高皇帝远,又战乱不断,有时候并非一纸律法可以约束的。 明穗咬了咬唇,嘴巴张了又合,半晌无话。 裴时序并没有心思照顾她高尚且愚蠢的情操,甚至他也想不通刚刚自己为什么会浪费时间,吓唬这盲女说她是凶手。 其实,这件事裴时序自己处理,会干净利落很多。 他扫了眼地上的尸体,猛地一脚。 尸体旋即凌空而起,在半空划了道弧线,滚下山坡,陷进泥潭。 噗通—— 重重的钝击声传入明穗耳朵。 明穗一个激灵,纵然看不见,也可以想象夫郎把尸体推进什么水塘、泥池里了。 “夫君,你、你、你……”她面色僵硬的,嘴巴也不利索。 但她不用说,裴时序也知道她要他劝什么与人为善之类的话。 他听得多了,听得烦了。 也善不了。 裴时序索性与她摊牌,“对,人已经被我丢进泥潭里了,你若在外多话,我连你……” “夫君,谢谢你。” “……” 明穗又拉过裴时序的手,两只小手一同握着他血迹未干的掌。 她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她生在边境,长在边境,其实见多了边境各种目无法纪之人。 半年前,牙婆家妹妹就被这些混迹在边境的痞子给糟蹋了。 那些人给官府塞了银子,很快又安然无恙地放出来,四处寻欢,还肆意报复。 所以,今日如果她不出手,被害得就是她,而且无处申冤。 她的夫郎能理解她的处境,还肯帮她处理后事,可见夫郎是个极有责任感的人。 这件事不应再继续纠缠下去,为了一个坏人,害了自己,害了夫郎。 明穗想通了,牵着裴时序的手轻晃了晃,“夫君你放心,如果将来有人追究起来,我,明穗,绝对不会做缩头乌龟,丢下你不管!” 她在月光下,誓言笃笃。 温而软的指尖无意轻挠了下裴时序的掌心,有什么东西钻进了血液。 裴时序有些恍惚。 恍然想起,在冷宫那些岁月,有个人摸着他脑袋,手的温度也是这样温软,告诉他:“序儿再忍忍,母妃绝对不会丢下你不管。” 裴时序指尖一颤,抽回了手。 “走吧,回你家。”他淡淡地道,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 眼下,他已经找到了陷害他之人的线索,自然不能立刻离开。 他得顺着这盲女,和盲女手中的珍珠,找到他们口中“上头”那位。 这条藤上所有的人都必须一个个摔得粉碎,摔成齑粉,摔得永无翻身之日才是。 裴时序眼中闪过一抹凌厉之色,提步而去。 “夫君!” 一只绵软的小手拉住他不放,“我能不能背我?” 6. 第 6 章 “你觉得呢?” 裴时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转过头来。 明穗抬起一只脚给他看,“可是我扭伤了,走不了了。” 黑白的布鞋麻袜上全是黄泥巴,隐有血迹渗出。 方才,她急着上前制服醉汉保护夫郎时,摔了一跤。 当时不觉得疼,现在疼得紧。 “嘶!”明穗倒吸了口凉气,索性蹲在地上,扯着他的衣摆,仰头眨巴眨巴眼睛。 可她不知道吗?瞎子装柔弱,一点也不楚楚动人。 裴时序就这么看着她。 两个人就这么一站一蹲,僵持着。 “赵老三这狗东西,不是说要把那瞎子掳过来,给咱兄弟一起痛快痛快吗?” “不会一个人躲着吃独食吧?狗娘养的!” …… 雾蒙蒙的林子里,忽而响起醉汉含混的声音。 三个壮汉勾肩搭背,歪歪扭扭地往沤肥池来了。 “哎?”走到近跟前,醉汉挠了挠头,环顾空荡荡的泥地,“我刚看到一对男女在这儿勾勾搭搭,野/战正酣,人呢?” “夫君,野/战是什么?” “你闭嘴。” 彼时,另一条田埂路上。 裴时序背着明穗,隐入了夜幕中。 今日他已经在人前露面了,断不能因为与这盲女纠缠,再引人注目,打草惊蛇。 他需徐徐图之,再不能刺激得这盲女也服毒自尽,断了线索。 裴时序深了口气,咽下心中厌烦。 明穗则伏在他背上,脚忍不住前后摇晃起来。 她在这片黄泥路摔的跤,比吃的饭还多,怎么可能轻易扭伤呢? 她只是听隔壁阿嫂说,要想夫妻感情好,就要多身体接触。 现在,她躺在夫郎背上,她的胸挨着他的背,还有比这更近的距离吗? 明穗脸贴在裴时序后背上,得意地发出些微得意的笑声。 裴时序有种想把人扔进稻田里的冲动。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背一个女人。 这实在滑稽。 “你,离远点儿。” 他不喜欢跟人贴得这般近。 明穗难得乖巧地“哦”了一声,松开了手臂。 然后给了裴时序一个更大的拥抱,双手直接紧紧箍着裴时序的脖颈,脸也靠在了他的肩膀。 阿嫂说过,男人都虚伪嘴硬,表面说不喜欢,实际上被媳妇抱,心里早乐开花了。 而且啊,他们今天晚上还要圆房的,听说圆房前,要培养培养感情,会比较顺利。 反正现在正闲来无事,何不趁这会儿早些把前戏做了? 一会儿,回了屋直接洞房,生孩子,一点儿不浪费时间。 明穗如是想着,开始勉力回忆隔壁阿嫂阿哥素日里怎么培养感情的。 片刻,她福至心灵,抬头看了看裴时序的侧脸。 此时雨渐停了,月朗星稀,皎皎月色照着裴时序的脸。 明穗又隔得这么近,终于能勉力看清他的轮廓了。 夫君的鼻子真大啊,饶是她一个半盲的人都能看清高挺的鼻梁。 明穗心中欢喜得紧,勉力瞪圆眼睛,朝他靠近些,又靠近些。 裴时序警觉地转过头来,眸中尽是防备,“做什么?” 明穗又刚好看到了裴时序的正脸。 他的轮廓太过分明,明穗竟辨认得出他的眉骨、颧骨,和深邃的眼窝。 这是明穗八年来,第一次看到人的五官。 哪怕是模糊的,她也喜不自胜,“夫君,你真好看。” 有鼻子有眼的。 少女清甜的话音喷洒在裴时序面颊上,带着淡淡的豆澡香。 是芳草一样清新的味道,和盛京四处弥漫的胭脂水粉截然不同。 而且两个人只在一拳之隔,他呼吸着她的呼吸,只觉嗓子里也泛甜,很腻人。 “你自重!” 裴时序往后仰了些,看清她微张的檀口,才反应过来她方才是别有图谋。 裴时序在京中时,不是没遇到过女子示好。 不过,他不欲娶妻,也不喜与人发生太亲密的纠葛。 或许将来会为了绵延皇室娶个有规律懂体统的女子,但绝不会是眼前这不知分寸的盲女。 裴时序转回头,淡淡道:“还有,不要叫我夫君。” 一个月之内,他必是要离开的,不可能与一个背景不明的女子有任何僭越的关系。 明穗看不到他眼中复杂的思绪,她只是单纯的在想:不叫夫君叫什么? 总不能“喂!喂!喂!”的叫吧,多生分? 明穗蹙着眉,认真思量了许久。 很快又眉宇散开,雨过天晴了。 “那我叫你的名字吧。” 明穗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裴时序襟前的系带,欢欢喜喜的,自顾自道:“夫君,你不觉得我俩的名字很相配吗?” 裴时序的第一反应在想到底哪里配。 但一瞬莫名的思绪过后,他顿住了脚步,狐疑打量着明穗。 这盲女,知道他是谁? “你看啊大壮哥,你姓田,我叫穗,是不是天生一对?” 明穗说的是卖身契上的名字。 裴时序懒得与她讨论这种无聊的话题。 舒了口气,提步疾行。 明穗却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在他耳边絮絮叨叨的不停:“大壮哥,告诉你个秘密,我的小名叫穗穗,稻穗的穗。” “你叫田大壮,我叫明穗穗。” “穗天生就该插在田上!” 裴时序脚步一顿,“你能不能不要满口脏话?” “什么?” 明穗正开心呢,不解地凝住了笑意。 翻来覆去,又把她的话默念了几遍,也没觉得哪里脏。 就这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明穗的思绪才拉回现实。 她听到鸡打鸣了。 村子就百户人家,他们怎么兜兜转转走了这么久,还没到家? “大壮哥,你是不是走过头了?”明穗吸了吸鼻子,依稀嗅到了右侧隐隐的艾叶香。 她出门时,特意熬了一锅艾叶,想着等领到夫君后,给他沐浴驱驱晦气的。 但现在,艾叶水好似已经烧干烧糊! “你看看那边呢?那边有没有我家?”明穗指着味道传来的方向。 她路上给裴时序说了不少她家附近的模样,说是花草繁茂,依山傍水。 裴时序已经这附近找了很久了,没有找到什么花房,只瞧见乌压压得山峦下,孤零零立着个草屋。 “前面是茅房。” “茅房?”明穗不记得自己家附近有什么茅房。 她家原本是有个大大的四合院,里面厨房柴房茅房一应俱全。 可是,爹赌输了钱,把娘留下的大院子,卖出去抵债了。 哪还有什么茅房? 他们到底走到哪儿来了? 明穗心里开始紧张起来,嗅了嗅艾草的味道,索性凭着嗅觉和直觉,道:“前面是不是有条小河?你踏着石头过去,再走百步,从老松树右转,你看看能不 能找到咱家?” 裴时序依言做了,最后,脚步堪堪停在了“茅房”的门前。 “对!就是这儿!这就是我家!”明穗已经听到大黄在旁边嗷嗷叫了,一把推开了木门。 门吱呀呀响着,伴随着腐朽的味道。 一道月光照进方寸之地,照着地面上蜷缩的蛇,和墙根处乱窜的老鼠。 这就是她所谓的花房? 以裴时序看,这“茅房”比当年冷宫里的条件更寒酸。 所谓的院墙,是用石头掺和着黄泥巴歪歪扭扭砌起来的,一人高,风一吹就要倒了似的。 而所谓的房子更只有五步宽,十步长,里面要住人,还要住蛇鼠。 裴时序现在“茅房”前,深吸了口气,一时进退不得。 “大壮哥,惊不惊喜?”耳边,少女的声音里却没有窘迫,只有满腹自豪。 她脸上挂着灿烂的笑,是当真觉得有人会喜欢蛇窝、鼠窝? 裴时序无言以对。 空气也安静了。 明穗半晌没得到回应,才意识到夫君好似不太喜欢她的家。 她的家明明很特别,为什么会不喜欢啊? 明穗眼珠子乱转了转,才恍然大悟——一定是房子太黑了! 她眼睛看不见,素日里不点灯,所以周围黑漆漆的。 夫君都看不见她的房子,怎么能喜欢上呢? 明穗从裴时序身上跳下来。 在自个儿俩不用盲杖,也很熟练地走到了木桌前,点亮两支龙凤红烛。 然后举起双臂,给他展示她的家,“噔噔!大壮哥,咱家漂亮吧?” “茅房有什么……” 话到一半,烛光骤明。 逼仄的屋子里,格外明亮。 明穗的脸庞亮了,裴时序的眼睛也豁然开朗。 这屋子里虽窄小、漏风,但处处闻得花香。 木桌上是摆着一瓶洁白的百合花,花苞上挂着水珠,是明穗今早刚刚采的。 床头上挂着用野菊花做的绣球,可以驱蚊,也可以助眠。 窗台上,是用粉色干花瓣编织的风铃。 夜风一过,叮铃铃得响,隐有暗香来。 家具虽是破旧腐朽的,但尚算干净。 这个屋子和冷宫很像,但似乎又不那么像。 南晋朝崇尚简洁素雅之美,裴时序并不喜欢这种大红大紫的热闹。 但是,嘴边的话还是凝住了。 明穗还是没等到对方的回应,索性拉住裴时序的手,带他到了床榻前。 “大壮哥,我给你准备了新被子呢,香香的,一点儿不潮,你闻!” 明穗将被子一角递给了裴时序。 她知道奴隶一直睡在柴房里,地面硬邦邦,又冷又潮湿。 很可怜。 应该很久没睡过床榻了吧? 明穗才特意请人新打了一床棉花被,晒过,熏过,软乎乎的,还有太阳的味道。 被面用了红布,应景。 “好闻吗?”少女眉眼弯成了月牙。 说实在的,裴时序自上月出征至今,确实没有睡过干净蓬松的被褥。 此刻,鼻尖嗅到阳光晒过的味道,竟觉解乏。 人,竟会向往一床如此朴素平常的棉被吗? 裴时序怔了须臾。 明穗知道夫君不爱说话,一直在努力感知他的情绪。 此时此刻,她觉得夫君是开心的。 她的心里也一下子敞亮了,拉着裴时序坐在了榻上。 “那么大壮哥,我们交/配吧!” 7. 第 7 章 喜悦的声音猝不及防传进裴时序耳朵里。 他未及反应,明穗已伸手去解他的领口。 “放肆!” 裴时序立刻站起来。 然脖颈处女子手指温软的触感却不散,很讨厌的触感。 他有种把那只胡作非为的手折断的冲动。 但现在,还没到处置这盲女的时候。 他整理好衣衫,“冨室在哪儿?” 他想沐浴。 “服侍?”明穗有些懵,“我服侍我,还是我服侍你?” “浴室、沐浴、洗澡,能听懂吗?” “哦。”明穗茫然点了点头。 裴时序从战场上回来,至今未曾沐浴,身上血迹斑斑。 在户外还不觉得,此时,在暖乎乎的房间里,明穗也觉得他臭臭的。 她也不想和屎壳郎圆房,捏住鼻子,皱着眉头,“在那边!你快去!” 她还嫌弃上他了…… 裴时序深吸了口气,实不想跟她再费口舌,转身而去。 刚踏出一步,他才发现明穗所谓的浴室,其实就是这间房屋里地势微低的一角。 角落处没砌浴池,没有浴桶,只凳子上放着一只盆一个瓢。 墙面上镶嵌一只竹筒,将水导出去。 这倒也罢,周围没有屏风,毫无阻挡。 裴时序不可思议望着她。 “你、你若不满意,可以在外面洗嘛!” 明穗早就没有家了,这房子是隔壁阿嫂阿哥看她无处落脚,便将柴房挪出来送给了她。 外面的黄泥墙,也是她从小到大一块石头一块泥巴,日复一日堆砌起来的。 这种情况下,她哪有时间盖浴室? 未防人偷窥,她也不敢在露天搭个简单的围栏沐浴。 只能这样了。 屋子里暖烘烘的,又有什么不好? “我、我难道还会看你不成?在哪儿洗不都一样?”她梗着脖子,瞎得理直气壮。 裴时序竟也无言了。 此时,已经天蒙蒙亮,他没有暴露在户外沐浴的癖好。 可是,明穗就这么坐在榻上,直愣愣盯着他沐浴的地方,他心里别扭。 且她房中比军营还要寒酸,连个像样的布匹、衣柜也没有,遮挡都不能。 裴时序深吸了口气,转身折返了回来。 高大的阴影遮罩住了明穗,离床榻越来越近。 “你、你做什么?” 他是不打算沐浴了吗? 她不想和臭臭的人睡在一起,正欲挣扎。 男人的大掌摁住了她的肩膀,轻易将人推倒在了床榻上。 滚烫的气息倾压下来,缠绕着明穗的脖颈。 明穗身体一僵,本能地想避开男人气息。 可是理智告诉她,没有什么比生崽更重要了。 臭点,就臭点吧。 蛇生崽的时候,也有点儿腥臭。 明穗不再挣扎了,两根食指分别摁住两边鼻翼,屏住呼吸,然后朝裴时序分\开双腿。 “来吧!”她做出了一副慷慨赴死的表情。 “……” 裴时序太阳穴跳着疼,扯过被褥,将她整个人盖住了。 “大壮哥,你……” “别掀开,别乱看。” 裴时序可没兴趣与她上演什么闺房情趣。 他将她放在榻上,不过是想用被子遮住她的眼睛。 她虽然是个瞎子,但眼睛亮晶晶的水汪汪地看着他,他如何宽衣? 裴时序最后看了眼被褥鼓起的山丘,确认把她捂严实了,才放心打了热水去沐浴。 房间里,响起淅淅沥沥的水声,水雾蒙蒙的。 明穗一个人过了十多年,屋子里从来冷冷清清,最多听到蛇吐信子的声音,或者老鼠吱吱叫。 她第一次,在深夜里听到另一个人的脚步声,还有因为另一个人而弥散的热气。 很神奇,很温暖的感觉。 明穗的一根食指悄悄探出棉被,将被褥支起一丝缝隙。 定住须臾,没有听到男人恐吓的声音。 她于是贴在了被窝的小缝隙处。 她已经买回这奴隶两个时辰了,怎么也得验验这奴隶是否真能生。 影影绰绰的光影里,模模糊糊的视线中…… 一道阴寒的光朝她刺了过来。 裴时序轻易发现了她的小动作,与她遥遥相对,“做什么?” “大壮哥,怎么没水声了,你滑倒了吗?你还好吗?有没有磕碰到?” 明穗被仗着自己眼盲,眼睛直愣愣的,声音满是担忧,清甜得像没有杂音的甘泉水。 然则,裴时序浸淫官场沙场多年,对方是装的什么心思,他一眼便知。 很显然,这盲女没有全盲,眼睛还不老实。 裴时序轻捻着指尖一滴水珠,忽地催动内力。 水珠骤然从指尖飞出,折射出熠熠寒芒,速度宛如闪电直劈而来。 明穗的手指赶紧耷拉下去,棉被的缝隙掩盖住了。 于此同时,木桌上最亮的火苗与水珠碰撞,溅起火花,熄灭了。 屋子里,晦暗下来,摇曳的烛影遮罩着裴时序,他才有心思收拾这盲女。 转回视线,明穗已经钻回了被窝的小山丘里。 她还不知从哪弄了一团棉花,塞在了棉被缝隙处,用手指一点点往外戳着,直到将缝隙塞得严严实实。 像只正打洞盖屋的地鼠。 裴时序森森怒火被那一团棉花,堵在喉咙处。 片刻后,明穗听着外面没什么动静了,才放下心来。 蛇□□之前,不能激怒,不能刺激的,不然不肯卖力。 马上就要圆房了,明穗没必要这个时候再惹他。 可是她方才依稀觉察他和她的蛇不太一样。 他是不是残废啊? 到底能不能生? 罢了,一会儿圆房的时候,自然见分晓…… 明穗翻来覆去想着,不知迷糊了多久,耳边再听不到水淅沥沥的声音了。 夫君沐浴完了? 明穗精神头又立刻好起来了,转过头来,却发现一团黑影躺在地上。 裴时序没有上床,在了地板上睡熟了。 今天可是洞房花烛夜呐…… 明穗起身下榻,推了推地上的人,“大壮哥?大壮哥?” 地上的人没有丝毫反应。 巨大的失望笼罩着明穗,她摁住他的肩膀,猛地用力去摇。 手刚好摸到了夫郎脖颈的伤疤上,那伤口还有些湿黏,显然还未完全愈合。 夫郎在柴房里受了很多罪,应是很累吧。 明穗刚至掌心的力气,又滞住了。 老黄牛受了伤乏累的时候,也不肯勤快耕地。 或许等他睡饱了,才能事半功倍。 大不了明早多来三次,把今晚欠她的补上。 明穗如是想着,在他右手边的土墙上用木棍记下三笔。 而后,又 轻推了推他,确定他睡得很沉,明穗闭住呼吸,轻手轻脚从他身上跨过去,往房间右侧去了。 姑娘的脚步声一走远,裴时序旋即悠悠睁开了眼。 他并无心与她纠缠,更不可能与她圆房,才故意装睡躲过作罢。 不过这大半夜的,盲女不睡觉,鬼鬼祟祟去做什么? 裴时序方才进屋时,就察觉到房间右侧有些不同寻常。 其他三面墙皆是土墙,只有这一面是用腐朽木板围成的,且木板上有个方方正正的纹路,形似一扇门。 纹路缝隙很小,乍一看,根本察觉不出。 这盲女若真是个本本分分的农女,弄个密室做什么? 裴时序又想到了他们口中那位神秘的“九爷”。 密室会不会和九爷有关系?这盲女又会不会和九爷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 裴时序眸色一沉,目光追随那双黑白布鞋而去。 明穗却又突然顿住了脚步。 她原本打算去祭太子的长生牌的,不过这件事早一刻钟,晚一刻钟,太子殿下应不会怪罪。 眼下,有件更重要的事…… 明穗转头,若有所思睇向裴时序。 夫郎现在睡着了,不就是验货的最好时机吗? 万一他真是个残疾,早早发现,早早给牙婆退回去也好说理。 明穗又折返回来,裴时序同时缓缓闭上了眼。 心中正千回百绕地想,他的脸突然被一双绵软的手捧住了。 未及惊讶,唇被啄了一下,蜻蜓点水般。 可是那抹温度,却久久不散,残留着些许潮湿的气息。 他被人亲了? 裴时序微微睁眼开,入目的是盲女微张的檀口。 她的唇本就饱满红润,尤那唇珠翘翘的,像颗红艳的樱果,仿佛咬一口就能沁出汁液。 偏偏,此时,她和他唇之间还牵连着一缕银丝。 有点痒痒的,明穗索性探出舌尖将那丝水泽卷入口中。 在裴时序视线中,轻轻吞咽了下去。 裴时序耳根一烫,恨不能立刻把人推开。 可是,一旦他此时醒来,就会打草惊蛇,盲女就不会再进密室了。 密室里的秘密,他亦无法探知。 那么下次什么时候有机会找到九爷的线索,就不得而知了。 他不想,一刻也不想多跟这盲女同处一个屋檐。 裴时序暗自吐纳,只当浑然不察,等她赶紧离开。 可是明穗感觉还不错。 洗干净后的夫君香香的,唇也很软。 她吻上去的时候,会有种心跳到嗓子眼的感觉,但那种感觉并不叫人难受,反而能感受到一股愉悦从心头蔓延到四肢。 怪道不管是人还是蛇,圆房前都要缠在一块儿,培养培养感情呢。 培养过感情后,硬核会更明显,这个常识明穗还是懂的。 她抱着必要看清的决心,猛地一头又扎在了裴时序的脸上。 她不懂什么耳鬓厮磨,但知道蛇是怎么吐信子的。 直截了当撬开的裴时序的齿关,把舌头探进了那口湿软之地。 男人的呼吸很沉,很热,有一种极强的压迫感,仿佛有一股力道将她往里吸。 她从善如流,凭着本能,很稚嫩又很大胆,一次次试探。 唇齿间清新的豆澡香气渡到了裴时序口中。 裴时序喘息困难,骤然睁开眼,近在咫尺的是少女绯红的脸颊,还有眼角漫出的湿意…… 8. 第 8 章 她在呼吸也在同他一样,变粗变急,起伏的胸腔断断续续压着裴时序的胸口。 刚沐浴完的衣服微湿,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绵软的身体覆着他。 裴时序脑袋“嗡”的一声,再也坚持不下去,伸手推开。 口中的甘霖却先一步消散了。 裴时序正要发力的手也顿在半空,指尖空空的。 明穗已经感觉到了他的变化,毫不犹豫抽离了这个吻,手直接探进了棉被里。 她眼睛不好,方才昏暗的光下未必看真切了,她要手触为实,看看他是不是真比她的蛇蛇少一个。 彼时,裴时序还未从胸腔空泛的感觉中回过味来,忽而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接近身体最渴望的位置…… 咚咚—— 门突然响了一声。 明穗有点烦,不打算搭理,手继续沿着男人坚实的腹部探去。 门又急促地响了两声。 “谁啊?” 她在村子里没什么相熟的人,谁会大半夜来寻她? 莫非,是爹回来了? “爹”字猝不及防蹦入脑海,明穗眼皮一跳,什么心思都没了,赶紧用棉被把裴时序从头到脚掩盖住。 匆匆去开门。 然而,门打开,除了一阵扑面而来的夜风,并无其他。 “爹?爹?”明穗试探地叫了两声。 无人回应。 她爹回家,要么就是呯呯嘭嘭搬东西去卖,要么就是哭着嚷着说闺女不孝敬他。 不可能这么平静无声的。 那……这来无影去无踪的,会是…… 明穗只想到了一种可能——她失手误杀的醉汉,变成鬼魂回来找她了。 一阵森森窜进脊背,她再无别的兴致,摸索着往暗室去了。 门吱吱呀呀得打开又关上,裴时序才坐起身来,手中拨弄着一颗念珠,猛地弹出去。 门又“咚咚”响了两声,关严了。 念珠在地上打了个圈,和前面射/出的两颗念珠撞在了一起。 他静坐着,深深吐纳,压下了那股不该有的火气。 这地方,多待无益,得尽快做完事离开了。 他微闭了下眼,起身,悄然往木门处去。 门上没有一丝缝隙可窥,就连里面的声音也听不太清。 这门显然用了麻絮夹层,防人偷窥偷听。 一个普通农女何以如此大费周折? 明穗也不想大费周章的,从前她拜太子从不避人。 但如今太子是逆贼,她若拜,会被官府抓。 她若不拜,太子的救命之恩她无以为报。 于是,明穗便费了些功夫,将太子长生牌放在密室里,悄悄地拜。 此时,密室中,她正跪在蒲团上,给太子烧纸。 今早爹回来,在家里翻找一通,把剩下的一点儿线香也拿出去卖了。 家里只剩清明节准备拿去祭拜娘亲的纸钱。 为了太子长生牌前香火不断,明穗也只得先将就着用了。 火盆里的纸烧得又旺又快,好似真的被阴曹地府的人接收了。 明穗又想,太子是不是已经过世了? 虽然外人都说太子投敌,成了叛国贼。 可谁会放着名正言顺的储君不做,去北狄当奴隶呢? 须知,当初北狄人闯进石头村时,太子杀了好些北狄人呢。 北狄人恨极了他,就算他投降,北狄人会让他好过吗? 所以,明穗更相信太子这么久没现身,大概率是慷慨就义了。 这点儿纸钱烧去地府,太子刚刚好能用上。 不过太子殿下潇潇君子,胸怀大义,去了阴曹地府也是能当官儿,受封神职,掌管人间善愿吧? 如是想着,明穗对着堂前的太子长生牌和太子画像磕了个头。 “太子殿下,若您在地府审判到那醉汉,还请您给明穗主持公道。” 成州府的官儿她信不过,但太子的话她信。 毕竟这些年,她无父无母的一个人过活,都是太子像亲爹一样,为她指点迷津。 她虔诚地收手合十,“若是殿下觉得是我错了,我愿日日跪在您面前忏悔。” “如果太子殿下也觉得是那醉汉罪恶滔天,该下地狱,请您务必让他上刀山下火海抱铜柱烹油锅。 然后再打下十八层地狱,压在第十八层,好生改造。 最最后,让他投胎成猪、牛、羊,反正不要投胎成人! 不、不是我睚眦必报,是、是那种人不好生镇压着,又要祸害别人,对不对?” 后面的话,明穗越说越虔诚。 外间的门“咚咚”响了两声,约莫是风吹的。 想来是天上的太子听到了她的话,用风声告诉她,很赞同她第二段话的做法吧。 明穗放心了,又磕了个头,“我还有一件事想求太子解惑。” 她有些担忧地往木门外看了眼,迟疑了片刻。 方才,她还是没有摸清楚夫郎有几个硬核。 不过夫郎身体精壮,所以就算残疾,应该也能身残志坚吧? 明穗再想要不要去黑市买点催/情药回来,内外辅助着,或许能快些怀崽。 明穗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今晚那个醉汉口口声声的“九爷”,其实就是要买明穗做妾的主儿。 今日那醉汉同爹一起回来,把一颗粉珍珠塞到她手里,说是九爷给她的聘礼。 明穗不想给人做妾,自然也不稀罕那珍珠。 原本准备找机会还回去的,但手头实在拮据,才将粉珍珠先抵给了牙婆。 想着再多卖几瓶蛇毒,把珍珠赎回,等下月初十,九爷派人来接她时,她先归还珍珠,再替爹还了债,试试能不能以理服人,求九爷放过她。 但今晚,看这醉汉的无耻作风,只怕他主子九爷也不是个讲理的。 那么明穗不能抱任何侥幸心理,试图说服一个不讲理之人,她只有一条路——尽快怀个崽。 听说怀崽后还些时日才能诊出喜脉,也就是说留给她怀崽的时间只有十来天了。 夫郎若明日还不配合,她也不能一直坐以待毙呀。 但如果给夫郎用药的话,那她和欺负她的醉汉有什么区别? 明穗心里琢磨着,左右为难,双手合十对着墙壁上那幅《太子临阵图》。 “太子殿下,若我对夫郎用药怀崽之后,我好生待夫郎,对他一辈子负责,应该也不算卑鄙无耻吧? 而且,他本来就是我买回来的人,生崽本就是他的义务,对吧?” “还是说……”明穗蹙了蹙眉,“您觉得我应该顺其自然,下个月能不能怀上看天意?要不要做妾看天意?” “咚咚!” 门还是响了两声。 天上的太子殿下应该是认为她第二段话的做法不妥吧? 人怎么能明知前方有坑,还坐以待毙呢? 明穗悟了,郑重磕了个头感谢神仙和太子的指点,然后悄悄提着裙摆,轻手轻脚离去了。 门一打开。 正见一尊巨大的黑影挡在她面前,手中还扯着一根粗粗的面条。</ p>“大壮哥你饿了吗?怎么大半夜扯面……” 不、不对! 那是她的小黑蛇! 明穗赶紧一把摁住裴时序的手腕,“你、你、你作甚?” 裴时序当然是想把这讨厌的蛇头拧下来。 方才他想进一步听密室的秘密的,然一条黑鬼似的蛇突然从房梁上掉下来,对着他吐信子。 他本想把蛇丢出去的。 这蛇却缠绕着他的手臂不放,甚至还唤来了其它同伙,用蛇尾敲击木门,提醒明穗。 明穗最后听得那两声急促敲门声,便是蛇被裴时序捏住后,发出的求救声。 这可是边境最阴毒的蛇,竟被她的夫郎轻易拿捏住了? 明穗不可思议,掰开裴时序的虎口。 然则从没有猎物从裴时序手中逃出生天过。 今次,他不处置这蛇,将来还要坏事。 裴时序指腹一收。 “啊!”明穗脑袋发懵,一口咬住了裴时序的虎口。 少女温软的唇,再次碰到裴时序的肌肤,舌尖若有似无触碰到了最刚劲的那块肌肉。 手心一阵酥麻。 裴时序脑海里蓦地冒出少女的双唇紧贴着他的唇的画面。 他手一僵,蛇从指尖溜走了。 “这是好蛇!是我养的好蛇!” 明穗一说话,牵连在她的唇和他手指骨上的银丝断了。 裴时序手上,留下三颗整齐的齿印和一片潮湿。 明穗无意识舔了下自己的嘴角,檀口继续不停开合,“以后咱俩、还有咱俩的崽还要靠它们养活呢。 我送你的绣球,也是从它们身上取的鳞片。” 绣球? 裴时序才发现那只陷入泥潭的绣球,和方才从指间逃遁的那条蛇,鳞片一模一样。 绣球并非用粉珍珠换的,而是……她亲手做的? 裴时序眼中没过一丝狐疑,默了须臾。 忽然的静默,却让明穗感觉不安。 她觉得周围气氛有些古怪,心头涌上一股更重的危机感,“你、你在这儿做什么?” 明穗默默挪步挡在了暗室门前,背在身后的手指悄悄地把门勾带上了。 动作很细微,裴时序还是一眼察觉到了门缓缓在动,直至合上了最后的缝隙。 目光又挪回明穗脸上,她的脸僵硬得紧,分明在防备什么。 裴时序不动神色,“方才听到有窸窸窣窣的说话声,起身看看,你没听到吗?” “没有啊。” 明穗嘴比脑袋快。 话说到一半,就意识到自己祸从口出了。 她一个盲人,听觉要比寻常人更敏锐才对,夫郎听到有人说话,她怎么可能毫无察觉呢? 可是,她还不能够把祭拜太子的秘密告诉夫郎。 她和夫郎才相处两个时辰,她不能全然信任他的人品。 他若把她祭拜太子的事,告发出去,明穗必是杀头大罪。 “是蛇交/配的声音吧。” “蛇?交/配?” 交/配竟还要发出声音? 裴时序不敢相信一个人能找出多么荒唐离奇的理由,来敷衍掩盖另一个件事。 明穗却很笃定,梗着脖子,“是啊!你没见过交/配?情到浓时,就是要发出声音的。” “不光蛇,人也是!”明穗指着土墙,“我隔几日就会听到隔壁阿嫂阿哥他们交……唔!” 裴时序捂住了她的嘴巴。 一个女子竟能如此粗鲁。 “你自重!” 9. 第 9 章 谁不自重了? 现在是他扶着她的后脑勺,捂着她的嘴巴,是他主动跟她有的肌肤之亲吧。 明穗水汪汪的眼睛仰头望着比她高出一个头的男人,眨巴眨巴。 浓密且长的睫毛轻扫过裴时序的食指指骨。 痒痒的。 裴时序赶紧松开她,她的两只手迅速交叠在了裴时序的手背上。 “大壮哥,既然你醒了,不如我们也交/配吧?” “……” 裴时序没心思听她胡说八道,拳头抵着唇轻咳了两声,往床榻处去了。 明穗弯起的嘴角凝固住了,看着夫郎孱弱的背影,心头怅然。 看来,夫郎真的不太行。 明穗知道这种事勉强支棱不来,还是明日早早去黑市买些壮/阳药吧。 要还是不行,就要找牙婆退货,换人! 明穗辗转反侧地想着,一夜难眠。 裴时序也没有睡好。 夜里,熄了灯,屋子里阴暗潮湿的。 一条条蛇从门缝、窗户缝钻进来。 在地板上堂而皇之地交/配。 他对着右侧睡,两条蛇缠绕、穿插在一起,时不时发出吐信子的声音。 对着右边睡,两条蛇蛇尾相对,隐隐能看到不堪入目之处。 裴时序无奈地仰躺下来。 他的周围、他的头顶,盘旋着各种姿\势的、五颜六色的蛇…… 明穗是故意把蛇放进来给夫郎看的。 往常,她常听到田埂上,嫂嫂们在一起说笑,说要给男人看什么春什么图,男人会格外有力。 明穗没有准备什么春什么图,不过约莫也猜得到那是什么,就把蛇放进来给夫郎表演,这不比什么春什么图更真实吗? 她希望夫郎多多学习,变得更强更有力些。 但显然,一夜过去了,这些刺激对夫郎没有任何作用。 因为听嫂嫂们说,看了什么春什么图后,男人会燥热难耐,拉着她们,一夜睡不成觉。 裴时序没有拉她,甚至都没有上榻。 可见,他的问题不小,不是学习什么春什么图就可以解决的。 得上强力手段! 明穗如是想着,起了个大早,取了足足一瓷瓶蛇毒,打算去黑市卖了以后,买些最强劲的春/药。 然而,出门找牙婆时,明穗遇到了问题——牙婆去成州府办事去了,没有中间人帮卖村子里的东西了。 隔壁的田大哥和田大嫂正套了牛车,准备自己去趟黑市买点儿东西。 这黑市,处于他们南晋和北狄交界处。 因着两国水火不容,不通商,当地百姓常在那处交换些物资。 当然,还有些不好拿到市面上卖的东西,在那也能寻到买主和卖主。 故而,那地方鱼龙混杂的,不安全。 田嫂扶着孕肚,坐在板车上,朝明穗勾了勾手,“蛇毒你给老田,我们帮你卖了就是。” 明穗有些不好意思。 常年收她蛇毒的人神神秘秘,总穿着黑色斗篷,每次收毒,还总带着持刀护卫。 就是牙婆这种与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的,每次去送蛇毒去都小心翼翼,大气不敢喘。 田嫂怀着孕,让他夫妇二人沾染和交易这等毒物,总归不大好。 明穗犹豫不决。 田嫂朝她身后看了眼。 彼时,裴时序正站在回廊下,一双深邃的眼,正沉沉望着明穗的背影。 晨曦落在他身上,金灿灿的,跟画里的人一样。 虽是脸上生了好长一条刀疤,不过,就这面皮儿、骨相,花六两银子也不亏。 田嫂当真为明穗高兴,“穗穗,要不你带上你男人,咱们四个一块儿去市集逛逛呗。” “不!不用!” 明穗此去是要买催/情药的,夫郎跟着去,不就知道了她的谋算? 那她还怎么下药。 “我家夫君身体不好,不能长途跋涉。”明穗连连摆手,退了两步。 后背却蓦地撞在了坚实的胸口上。 “我去。”沉甸甸的声音落在明穗头顶上。 裴时序不知何时也走到了院门外,若有所思垂眸望着明穗。 昨夜,他数了下明穗院里以及后山附近徘徊的蛇,足足三百条,其中毒蛇就占八成。 这等规模的蛇群,光一年产毒就得有三合。 如此大的毒量,源源不断地产出,到底供给给谁了?又给谁用了? 裴时序又想起,在那些无头尸的刀口处曾发现过毒液痕迹。 也就是说,后方营地的士兵中过蛇毒,才会不敌暴民冲击,导致后方失守。 这就很难不让人怀疑,明穗将毒液供给九爷,再由九爷的人涂抹于刀锋剑鞘上,屠杀他之心腹。 明穗手中的珍珠或许不是直接收割头颅所得,或许……她给九爷做过更大的贡献。 裴时序特意在脸上做了刀疤伪装,必要去黑市走一遭。 说不定,能顺藤摸瓜查到她和九爷交易现场。 “我去。”他深深看着她的眼,又重复了一遍。 明穗的目光却虚晃不定的,张了张嘴想要拒绝。 “咱这牛车多拉两个人没问题,明家妹子你别不好意思。” “再者,咱们是邻居,我和你男人以后吃酒划拳说女人都是有的,恁见外作甚?” 一大汉挡在了两人面前。 此人络腮胡子,长得不高,蓬松潦草的头发在裴时序眼前绕啊绕,绕啊绕。 裴时序心烦,眸色骤冷。 大汉转过头来,朝他咧嘴大笑,宛如双斧李逵。 “大兄弟,咱俩坐前面驱车,让她俩女人坐后面叨叨,如何?” 说着,不问裴时序应不应,搭着裴时序的肩膀就往牛车处去,“哥哥听说你也姓田,咱们是本家啊。 我叫田大力,叫我力哥就行,你呢?叫什么?” 裴时序的视线凉凉落在肩头那只厚实的熊掌上,宛如利刃。 眸光是冷的,周围的空气也骤然凝固了。 “田大哥,我夫君叫田大壮!” 田家哥嫂是这村里待明穗最好的人,她怎好叫人没了面子? 明穗再顾不得拒绝了,赶紧上前道:“大壮哥他害羞,话少,哥哥嫂嫂你们勿怪。” “呦!那还真是有缘分呐,和我们家大力就差一个字,大力大壮听着就像亲兄弟嘞。” 田嫂子并没在意突然冷却的气氛,站起身来,朝明穗伸手,拉着明穗跟她坐。 田大力在听到裴时序的“名字”后,更是亲切得紧,拽着裴时序的手坐上了车头,一边驱车,一边一把鼻涕一把泪得哭。 “不瞒兄弟你说,我还真有个远房表弟叫田大壮,家里啊金山银山数都数不清,连金项圈都 这么粗呢!” 田大力用手比了个碗口大的形状,叹了口气,“可惜脑壳被牛车给压过似的,竟不喜欢女人,你说这男人一辈子没个女人,要那几两豆芽肉作甚?” “……”裴时序眉心轻蹙,几不可见离田大力远了点。 田大力却又一把薅过裴时序的手,“大壮啊,以后你就是我的大壮弟。 这大壮大壮,壮如牦牛,就得多多耕耘。 你可不要辜负这样好的名字,争取跟咱们明妹子三年抱俩,啊?” 田大力苦口婆心,说得唾沫横飞。 裴时序微撇开头,真恨不得立刻跳下车去。 然,转过头来,田埂上,沿路上,春天到了,到处都可以看到黄牛、黄狗等家畜□□的身影。 脑海里又浮现出昨夜那些缠绕扭曲的蛇。 所有的一切,就这么光天化日、光明正大。 裴时序脑仁疼,闭眼吐纳。 忽地,一股剧烈刺激的气味钻入他鼻息。 “大壮兄弟,吃野蒜不?”田大力丢了颗野蒜在嘴里嘎嘣嘎嘣嚼着,另将一把剥好皮儿的蒜递到了裴时序眼前,“我媳妇儿给我扒的,壮/阳的,吃了身体好,伺候媳妇更卖力。” 裴时序忍不了了,沉郁的眸蓦地递过来,“满脑子就这点儿事?” “你怎么知道?” 田大力眼睛放光,一张粗犷的笑脸对着他,仿佛找到了知己般。 “大壮兄弟啊,还是你了解我,我媳妇老说我满脑子都是种地、砍柴,那怎么能够呢?我明明满脑子是媳妇儿! 你也是有媳妇儿的人,这有了媳妇的男人谁不天天想着媳妇?谁不想天天和媳妇弄? 大壮弟啊,你可要趁着媳妇还没怀,多弄弄,不然媳妇怀崽一年半载的,憋疯你馋疯你,跪着求哭着求都没招……” “闭嘴。” 裴时序觉得这里人,包括生畜都有些毛病。 除了被窝那点事,就没别的了。 这种事情到底有什么值得津津乐道,回味无穷的? 还跪着求,哭着求? 可笑。 裴时序脸上厌烦之色愈重。 “老田!你少说两句。” 田嫂从身后正瞧见这大壮兄弟耳根都红了。 估摸着是读过几天书,面皮儿薄的年轻人。 再者明家妹子也刚大婚,怎能听得他这样放屁? 田嫂剜了田大力一眼,田大力脖子一缩,这才乖顺了,朝明穗作了个揖,“对不住啊,妹子。” 周围,终于安静了下来。 田嫂也不好意思朝明穗点了点头。 明穗没觉得有什么。 人和动物一样,除了吃喝拉撒睡,就是繁衍。 大家都是被从娘肚子里爬出来的,有什么不能说的? 而且,明穗也希望夫郎和田大哥多学点繁衍的技术。 可是夫郎方才为什么突然打断田大哥? 莫非真的不能繁衍,在田大哥面前自卑,恼羞成怒了? 明穗望着前方模糊的黑影,担忧又上心来。 “咋啦?”田嫂瞧出了明穗的心思重重。 明穗家里没个知心人儿,更没有女性长辈,此时田嫂既主动提起,明穗到底忍不住扯了扯田嫂的衣袖,俯在田嫂耳边问出了困扰她一天一夜的事: “嫂嫂,男人只有一条,正常吗?” 10. 第 10 章 “一、一条?” 什么一条两条,一个两个的? 田嫂没听懂。 正纳闷呢,路过一户人家,刚巧见母鸡正咯咯哒下了两个蛋。 田嫂立刻会意了,“那当然不正常!是个男人都有两个,别说男人了,就是公\狗公牛公猪都是,除非他就不是个男……” 田嫂话到一半,意识到一个天大的秘密。 “他、他、他……”田嫂不可思议指着裴时序的背影,半晌说不出话。 明穗的沉默,告诉了田嫂答案。 田嫂怔了须臾,但很快又觉得情理之中。 毕竟昨夜洞房花烛,真要和谐,他们在隔壁不可能一点儿动静都听不到。 这明家妹子是用全部积蓄买了个残疾? 须知,明丫头虽然能赚钱,但抵不住他爹花得快。 为了这六两私房钱,明丫头那是东躲西藏,日夜不安地过,才逃过了她爹的眼睛。 结果就买个这? 田嫂握了握明穗的手,她的手却比明穗更凉。 “丫头你也莫慌,黑市里有一出春\宫秘戏,台上的戏子专教男女行房之事的,你带你男人去那学学,再配点滋阴补阳的汤药,指定有用。” 明穗没说话。 原本她觉得就算少一个,也没太大问题,可看田嫂的反应,问题大了去了。 她的私房钱可能真的就打水漂了。 明穗指尖微蜷。 田嫂更握紧了她的手,“哎呀,嫂子啥时候骗过你了?那秘戏是真有用!我上个男人就是在那儿治好的。” 田嫂子上一任丈夫也是有隐疾,房事不能,脾气倒硬,和明穗这个夫郎倒是差不多。 后来不知用了什么秘法,田嫂竟怀了孩子。 虽然那男人最后死了,但不要紧,他们的孩子身体很健壮,又乖巧,如今跟田嫂田哥在一起过得好着呢。 明穗的眼睛一下子又亮了起来,心中升起了希望。 牛车也一路滚滚出了村,往两国交界的荒漠中去。 行至午后,牛车抵达一片沙丘。 沙坳中间有建筑、有人家,像一座小型的黄沙堆砌的城池。 入了城,明穗先卖掉了蛇蜕,就急着与田哥田嫂分开,拉着裴时序到了一间黄沙土楼。 这楼共两层。 内里烛光昏暗,鱼龙混杂,北狄人、南晋人各个挎着弯刀,抡着膀子,满脸刀疤横生,凶相必现,一看便是边境的地头蛇。 部分人,裴时序很眼熟,是收割过他心腹人头的人,是为九爷办事的人。 这盲女,能在这些人里游刃有余,可见跟九爷关系颇深。 裴时序深深望着明穗的背影,负在身后的手时刻防备着。 “大壮哥,你坐。” 此时,明穗已带他上了二楼,将他安置在最中央的位置。 二楼是用纱幔隔成的一间间小隔间,正前方透明纱幔,隐约可见远处有个戏台。 这地方不算大,但纱帘用的是浮光锦,影影绰绰,烛影摇红。 内里的罗汉榻上,铺了雪白的狐毛,墙壁上挂着缠了绒毛的鎏金铐子、短小的皮鞭、红色丝绸等物。 这是……刑房? 裴时序脊背一僵,浑身皆警觉起来。 “大壮哥,你别怕。” 明穗自是感觉到了身边人呼吸发紧。 老实人没见过这种场面很正常,不过听阿嫂说,男人都很喜欢看春宫秘戏。 她特意出了大价钱,买了两张视线最好的春\宫戏戏票。 希望夫郎能方方面面全无死角地学习,早早医好残疾之症。 “大壮哥,一会儿有惊喜哦,你先稍安勿躁。”明穗将刚买的糖瓜子麦芽糖,塞给裴时序一把。 裴时序侧目,望着悠闲磕糖的盲女,心中疑惑更甚。 她到底为什么能临驾于这些妖魔鬼怪之上,坐于正位的雅间? 她到底在谋算什么? 裴时序不动声色,盯着她腮边一颗糖粒,随着她的咀嚼晃啊晃啊晃。 “嗯~” 忽地,帘子外传来一声婉转起伏女声。 周围的男人随即吹起口哨,起哄。 “开始了,开始了!” 明穗自然听到了周围男人兴奋的声音。 这果然是一剂猛药! 明穗兴奋不已掀开纱帘。 裴时序立刻握住了她的手,不可思议盯着明穗。 他虽未经过此事,但军营里男人们吹口哨胡乱叫唤的场景,却比比皆是。 不用看,外面又是那种事。 永远都是那种事。 那些事到底有什么吸引力? 裴时序提在心口的防备,化作一团浊气堵在胸口。 是他多想了,这盲女一向神神秘秘,什么事都支支吾吾背着他,怎么可能堂而皇之带他洞悉她的秘密? 她就是单纯带他来看戏的。 看这种让人倒胃口的戏。 “你什么意思?” 明穗当然是想给他治病啊。 这戏票花了明穗二两银子,收集了三个月的蛇蜕就换这么两张票,少看一眼,都算丢钱。 明穗急着掰开裴时序的手。 掰不动。 外面却传来女子喘息不定的声音,“序儿,序儿上来,孝敬母后。” “上去啊!上去啊!太子你倒是上去啊!” 台下,一窝蜂的起哄、吹口哨、嘘声不断。 在这些嘈杂的声音中,裴时序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序儿。 戏台上的春\宫戏竟是以他作为蓝本的。 这,就是盲女所谓的惊喜? 裴时序虎口不禁收紧了几分。 明穗的手腕都红肿了,但她此时也没感觉到痛。 她同样听到了台下人在哄叫太子,台上的男戏子在叫母后。 十多年前,后宫皇后独大,却久无子嗣,便将薛贵妃的儿子,也就是如今的太子过继过去。 太子殿下一直生活在皇后宫中,也就是说皇后是太子的养母,到底谁写了这种有违伦常的话本子? “序儿,序儿……”女子的声音越来越古怪,紧接着被男子低喘声压制。 此起彼伏。 下面的掌声也此起彼伏。 裴时序目色沉沉,听着每一句传来的台词,愠怒的目光中淌过百般思绪,最后冷笑了一声,丢开了明穗的手。 “大壮哥!”明穗反握住了他。 她也不知道台上会演这样的乱/伦戏码。 她摇了摇头,“我不是故意让你看这个的,而且太子也不是这样的人!” “你一个娘们儿懂什么?太子跟过世的皇后本就不清不楚,谁人不知?”隔壁雅间传来嗤笑。 其实明穗的声音并不大,但与在座所有人口径不同。 扫兴了。 所以,显得格外引人瞩目。 旁边雅间的男人“呸”了一声,“当年,太子为了哄皇后娘娘欢心,将自己亲娘薛贵妃逼得差点悬梁自尽。” “将八皇子,也就是他的亲弟弟,丁点儿大个孩子逼去了封地,弄得人家母子分离。” “你说说看,他皇后若没私情,用得着这么卖力连自己亲娘亲弟都坑害吗?” “你怎么确定贵妃就没有坑害过太子殿下?” 朝堂那么复杂的地方,不能谁弱谁败,谁就有理吧? 明穗始终觉得孩子对爹娘天生血脉相连,亲缘深厚。 她爹,就算是搬空了整个家,拿她去抵债。 她气他,恨他,有时候甚至会想这人没了,她才能解脱。 但是,即便如此针锋相对。 她也不会真的动手害她爹。 而她爹赢钱的时候,也会专程买糖葫芦回来给她吃。 吃醉了酒,常挂在嘴边的也是 :“等爹明儿发了财,也给我姑娘整上十八抬嫁妆,整一百个红鸡蛋,叫村里那些踩高捧低的眼红死!” 爹虽是个混不吝,也有记得她的时候。 可是贵妃娘娘呢? 据明穗所知,太子从十岁到边境历练十年有余,贵妃娘娘从来没来慰问过。 哪怕贵妃娘娘与圣上随行途经成州,短短绕道就可见自己的儿子,她也不曾来过。 更遑论五年前,太子被北狄人偷袭重伤,昏迷三日,险些丧命,贵妃却忙着为八皇子甄选郎中,治疗难眠之症。 最好的大夫全都去了盛京。 连他们村这么多无关紧要的人,也忙着在山上给太子采草药,贵妃娘娘呢? 守在小儿子身边,哄儿入睡吗? “既然如此,凭什么要求太子一定要原谅忽视他亏欠过他的人?你们又有几个人能做到?”明穗目光环视两侧雅间里的人。 她没有注意,身后也有一双深邃的目光望着她,目光微滞。 看客们可不听这些。 他们是来听戏的,不是来断案的,漫不经心道:“对对对,你说得对,太子不喜欢自个儿亲娘,所以才躺在养娘怀里嘛。” “那可不,养娘的奶水指不定更香呢?” “你放屁!”明穗猛地站了起来。 站得太急,胳膊肘撞到了裴时序的额头。 裴时序回过神,她已经拦在了他面前。 瘦小的身影被拉长,堪堪遮住了他。 从小到大,这是第一次有人挡在他前面。 裴时序微怔,下一句便听明穗也有样学样对着隔壁呸了一声:“你、你是不是也只有一个蛋?” “……” 有个奇怪的字眼从裴时序脑海里飘过。 未及细思,对面的人猛地掀桌站了起来,“臭娘们,你说什么呢?” 纱幔被掀开,一人冲了过来。 竟是个虎背熊腰的壮汉,臂膀上纹着一个“囚”字,周围绣龙腾虎跃刺青。 显然,他把坐过牢当勋章,当威慑。 可惜明穗看不到,只觉得这人好挡光啊。 真是又大又圆又坏的一坨! 很符合田嫂子说的缺一个的人。 今早在牛车上,田嫂告诉了她缺的那个叫什么,还跟她说过在黑市百戏楼看戏的人,基本都是这种缺斤少两,外强中干的。 他们因为房事不能,只能寻求更深更大的刺激。 但是得缺了多少两,才会喜欢这种乱/伦的戏码? 她夫君就不喜欢。 可见,这壮汉比他夫君病得还重。 “你该不会一个都没有吧?” “你说什么?贱人!贱人!贱人!”壮汉大脸一红,风风火火冲到明穗面前,抡起一巴掌。 啪—— 掌风已在明穗耳边,被一只手稳稳接住了。 壮汉粗哼一声还想继续劈下去,然裴时序纹丝不动,骨节分明的指圈着他的手腕,另一手负在身后。 外人瞧着云淡风轻,没什么力道,只有壮汉知道这男人的手宛如铁钳,快要把他的骨头捏碎了。 壮汉倒吸了口凉气,脸涨得通红。 “雷二,你不会真有隐疾吧?连个书生都干不过?娘们儿似的。”争执的声音引来了不少男男女女,三三两两聚在雅间门口,窸窸窣窣地笑。 越来越多异样的目光朝雷二投来。 雷二壮硕的胸脯剧烈喘息的,猛地一脚踹向了裴时序□□。 “大壮哥!” 脚风一动的瞬间,明穗就知道壮汉想干什么。 他一个都没有,所以嫉妒有一个的人。 他要伤他夫君的命根子! 明穗瞳孔一缩,立刻以身挡在了裴时序面前。 汇集满腹怒火的脚正中明穗的心口。 明穗连连趔趄,后背朝梨花木屏风撞去。 一只手拽住了她。 11. 第 11 章 明穗脑袋混沌沌的,撞进了裴时序怀里。 戾气太重了,明穗受不住,胸口翻江倒海,一口血涌了出来。 她又把血咽了回去。 养血很难的,不能浪费。 而且,打架不能吐血,输了气势。 明穗舌尖舔了下嘴角的残血。 裴时序眼睁睁看着她喉咙轻动,咽下了残血,“你……” “我?”明穗指了指自己。 她方才明明听到夫君说话了,他怎么不继续说了? 夫君要说什么? 应该是……关心她吧? 夫君老实,话又少,关心她却不知道怎么表达。 她不能叫他担心,随手抹去嘴角又渗出来的血,朝他挽起弯弯的弧度,“大壮哥,我没事。” 话音清甜,仿佛没事人一样。 然嘴角的血迹未擦干,殷红从嘴角一直晕开至耳根。 裴时序眸色微深,直直看着那一抹红。 明穗还是没听到夫君的回应,只感觉他的视线很浓稠。 他……怎么了? 明穗突然想到方才壮汉那一脚,脚下带风,该不会也踹到夫君了吧? 她的夫君本来少了一个,若再爆掉一个,那就完了。 明穗的积蓄就打水漂了。 下个月,她就要去给人做妾。 她才不要给人做妾。 不要做妾…… “大、大壮哥,你没事吧?”明穗慌慌张张在裴时序身上摸,从手臂一直摸到胸口。 然后摸到衣摆,一把掀开。 裴时序立刻抓住了她另一只的手腕。 这个动作,他太熟悉了,她买他的时候,就已经做过一次了。 还来? “你自……” “重”字未出口,他悠然掀眸,正对上明穗担忧的眼神。 她的眼睛很大,急得好似快哭了般,盈盈春水在眼眶里打转,“大壮哥,你有没有哪里疼?哪里不舒服?” 她说这话的时候,自个儿嘴角还带着血,然满是担忧的眼里只为他。 裴时序有些恍惚,噎住了。 “谁在闹事?” 此时,纷纷人群中,传来一声怒吼。 楼上闹得太狠,已经影响到下面开戏了。 现在不仅楼上,楼下人的目光也纷纷投射过来。 这可是黑市,戏楼不比外面的戏班子,不会跟你讲什么和气生财。 打扰人家做生意,会惹麻烦的。 裴时序眼下并不想做什么惹人瞩目的事。 抓住明穗的手腕,后退半步,正要趁乱离从窗户离开。 明穗猝不及防地倒地了。 裴时序神色骤紧,欲去扶她。 却见她将方才咽下去的血又吐了出来,然后,慢慢蠕动,不动声色躺到了雷二脚边…… ? 裴时序满脑袋疑问。 她已经开始如泣如诉起来:“都是来看戏的,雷大哥你不能看着我是个瞎子,夫君是个书生就伤我们吧?” “闹什么?”场子的护卫拨开人群,正瞧见一长相清秀的小姑娘侧躺在地上,纤细的胳膊撑着地面,血顺着嘴角滴答答地往下落。 护卫挑眼看了下雷二,“狗东西,又吃醉了酒,在老子的地盘调戏姑娘?” 黑市虽不讲外面的法度,但自有一套准则。 准则之一,最重要的就是:谁扰乱他赚钱,谁就得死。 明穗当然不能做那个冤死鬼,只能把火都往雷二身上引。 “管事大哥,管事大哥,我、我……”明穗一脸茫然,眼珠子四处张望,愣是几次从三个持刀护卫身上扫过而不停。 这会儿,她又变成全瞎了。 裴时序天阳穴跳了跳,一时也不想着带她离开了。 倒想看看她这张说不停的小嘴,能不能打动黑市里的人。 “呦,是个瞎的?”一护卫上前,扶住了明穗的手腕,“好妹妹,先起来再说吧。” 说罢,指腹在明穗虎口的软肉上揉捏了下。 裴时序眉心一蹙。 “多谢大哥。”明穗倒接受得很好,细腕一转,也反握住了护卫的手臂,将身子的力量全数压在护卫身上,勉力起身。 身子虚虚软软,歪歪倒倒的,仿佛随时都要断气了似的。 所以,今早吃了两笼包子三碗粥,抓了四五十条蛇的人是谁? 裴时序冷笑一声。 明穗却又如柳条般,软趴趴又倒了下去。 “哎呦!”护卫连忙扶紧,朝裴时序使了个眼色,“你媳妇都快没了,你还在傻笑什么?” 护卫虽喜欢这娘们儿玉软花柔的模样,但可不想人死在自己手上。 晦气! 护卫一把将人推到了裴时序怀里。 “啊~”明穗夹着嗓子地叫了一声。 可能是声音太过尖细,直往人胸口里钻,裴时序脑海里莫名浮现出满室交/配的蛇。 另一边,护卫剜向雷二:“狗东西,这地方也是你能撒野的?” “哎呦,大爷哎,我哪敢在您这地盘乱来?”雷二立刻点头哈腰,拱了拱手,“是这娘们口出狂言,我才揍她!” “她说什么了?” “她说……”雷二脸上一烫,支支吾吾说不清楚,舌头打结一咬牙一狠心,“她说老子……” “管事大哥,我就是说这戏词不对。”明穗躲在裴时序怀里,瑟缩的模样犹如病猫儿。 偏她生的白皙,半张脸上血糊糊的,很是可怜。 就这几个护卫的好色之心,只怕明穗就算不说话,就这么期期艾艾的,护卫也会偏向她,将这醉汉赶走了事。 她偏还要说什么戏台的事。 裴时序垂眸望她,正见她长睫之下,檀口开合,“我说太子不可能在鼓风巷子与人私会,他便怒了。” “是啊!你怎么笃定太子不会在鼓风巷子与人私会?我说就在鼓风巷子!就与人私会!就与人在鼓风巷子……” “好了!” 领头护卫细品着两人的对话,面色突然沉了下来。 身后侍卫各怀心事面面相觑。 裴时序眼中同样没过一丝思量,讶然望向明穗。 空气突然安静了片刻。 “你过来。”领头护卫朝雷二勾了勾手。 “管事大爷,你听我说,就是她没事找事,她……啊!”话音未落,一道血水飞溅而出。 雷二的舌头没了。 “啊!” 周围响起纷乱的尖叫声,众人纷纷往后缩。 只有裴时序不动如山,望着怀里的人。 只正见她嘴角闪过一丝笑,一丝大仇得报的笑。 以后,这个人再不能羞辱太子殿下了。 明穗抬了下眉。 三步之外,护卫头领蓦地将挎刀抛出。 染血的刀钉在了戏台匾额上。 金属音颤颤,刺耳且凌厉。 戏台上下彻底噤声了。 护卫一手抓着雷二,凭栏而立,“今日,诸位就当没看过这出戏,谁要出去乱说,犹如此人。” 说罢,将雷二拎起来,丢到了楼下。 嘭—— 人没了。 声音也没了。 只剩空气里回荡的血腥味。 明穗的笑也凝在嘴边。 她想过说出那句话的时候,雷二会受罚。 但却是没想到,护卫会直接将人摔死,摔得粉身碎骨。 连续三天,她已经见过两个人死在她面前了。 最近是招了什么瘟神吗? 明穗一边想着,一边随大流从后门离开。 一路上,明穗一直下意识抓着裴时序的手。 裴时序的手已经被她掐出血了,“害怕,又何苦去惹?” “我、我哪里害怕了?我只是实话实说,我又没做错!”明穗梗着脖子,松开了手。 裴时序看着自己虎口上弯弯曲曲、虚虚实实的指甲印,无奈摇了摇头。 “你猜一会儿百戏楼老板是来感谢你,还是……杀了你灭口?” 方才,明穗可是给百戏楼做了好事。 戏台上,堂而皇之唱什么鼓风巷子幽会,这台词本身问题就很大。 须知,只有石头村一带的百姓才会把穿廊风很大的巷子叫鼓风巷子。 盛京的人叫这种巷子为甬道、夹巷、长廊。 反正不管叫什么,鼓风巷子是个很有地域标识的称呼。 如果说这出戏广泛流传出去,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一个“鼓风巷子”的称呼,就可以让官家轻易定位到戏目的起源在哪儿。 黑市只是想赚些铤而走险的钱,可不想成为众矢之的,被人掀了老窝。 所以,明穗一句“不可能在鼓风巷子偷情”,是变相提醒了黑市这戏的台词有不妥之处。</p >黑市头领才会杀一儆百,威胁其他人不要胡乱传唱。 这戏目恐怕暂时也不会再演,得重新考究台词细节了。 这对明穗来说已经足够了。 虽然太子反叛的事,她一个升斗小民做不了什么。 但是,如果她遇到诬陷太子的人,只要她有办法,她都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保护太子的名声。 人,若忘恩负义,与畜生何异? 就像今天在戏楼里听戏的绝大部分人,他们其实都受过太子的恩惠。 若非太子镇守北境抗敌,他们能吃香喝辣吗? 如今,太子可能过世了,他们却墙倒众人推,一味往太子身上泼脏水。 他们自己不做人,合该受罚。 明穗如是想着,也没什么可心虚的了,“总之,太子就不是那样的人!” 说罢,她神思不恍惚了,腿也不软了,腰杆子也挺直了,杵着她的盲杖,大步流星往前走。 裴时序看到了一个异常坚定的背影。 他自己有时候都不知道自己算个什么样的人,这盲女,与他素昧平生的女子,在肯定什么? 他摇头嗤笑,“你怎么知道太子不是那样的人?” “你是说……”明穗一惊,定住脚步,转过头,“你是说太子殿下真的和皇后苟且?” “不曾!”裴时序脱口而出,否认的速度快到没有过脑。 明穗这才赞同地点了点头。 从前太子驱逐北狄时,村民们都说太子是战神转世。 神仙怎么可能耽于声色? 而且太子老大不小了,若真喜欢女人,早该结婚生子,和田哥田嫂他们一样被五六个崽子围着转了。 崽子…… 明穗想到这个词,心中生出希冀,嘴角不禁弯起浅浅的笑意。 从裴时序的视线看去,只见这女子嘴里喊着“太子”二字,痴痴傻傻得笑。 她怎么跟任何一个男子都这样? 一会儿一口一个田大哥田大哥,一会儿又和那护卫手牵手,这会儿子又对着“太子”发痴。 莫名其妙。 裴时序懒得理她,负手从她身边先走了。 与明穗擦身而过时,两人肩膀堪堪撞上了。 “哎哟!”明穗腿一软。 裴时序下意识伸了下手,姑娘全身的重量堪堪压在她身上。 就像方才待那护卫一样。 “站好。” 并不是每个人都吃这种戏码。 裴时序撂开了手,负手而去。 身后蓦地传来“轰隆”一声。 一个黑影倒地了。 裴时序回过头来,正见明穗蹲在地上,捂着胸口,嘴唇发白发颤。 雷二那当胸一脚拼尽了全身力气,不是一般女子能承受的。 方才,明穗一心与人争论,不觉得很痛,此时阵阵疼痛直往心口涌,一浪高过一浪。 不一会儿,姑娘面无血色,鬓边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 裴时序看得出她不是装的。 何况,她是为了替他挡住危险,才挨了一脚。 他不想欠人什么,与人牵扯不清。 裴时序到底折返回来,扶住她,“医馆在哪儿?” “在……” 前面十步就有医馆。 可是,明穗没有银子了,身上的蛇毒卖了以后,也只够买□□的。 明穗抿了抿唇,“黑市哪儿有什么医馆?” 她沉了口气,勉力站起来,“我没事了,咱们先去前面和田嫂田哥汇合,然后……” “别动,等着。”裴时序摁住了她的手,示意她先蹲着莫要起身。 他自己则先离开了。 过了会儿,他将一把草药递到了明穗手上。 淡淡的艾草香钻入鼻息,其上还挂着水珠滴滴答答落在掌心。 明穗这才听到周围有溪水声。 夫郎是去采草药了。 “大壮哥,你真聪明。” 裴时序面色一僵。 行军打仗,没有药材,就地取材是普遍的,有什么聪不聪明的? 可明穗向来不吝夸赞,感受到干净的香气,就知道夫郎还把每一片叶子也洗得很干干净净了。 “还有啊,大壮哥你也很细心,是个很好的夫君呢。” “……” “不知所……”话到一半,明穗突然倾身在他脸上吻了一下。 12. 第 12 章 田嫂子说过,夫郎做得好,要多奖励。 你越奖励,越嘴甜,将来夫郎就会做得更好。 咱们御夫就是要让夫郎自己跟自己竞争,一次比一次好,今天比昨天好,现在比过去好。 明穗觉得,她的夫郎已经有进步了。 起码他今天会为她采药了。 明穗很安慰,忍不住又想奖励他一下,反正这种奖励也不费力也不花她银子,完全没有损失。 她伸着脖子,又倾身过来。 裴时序往后一仰,避开了,“你的嘴现在很臭,不知道吗?” 明穗嘴里有血腥味,感觉的确不太好,不过夫君这话…… 现在很臭,是不是说…… “大壮哥,你是觉得我平时嘴巴是香香甜甜的吗?” 田嫂总说田大哥火气重,满嘴蒜味儿,所以明穗前些天刚用栀子兼野菊配上晨露,调和成了漱口水。 打算制作成功后,送给田家嫂嫂。 今天早上她和夫郎都试过那漱口水。 明穗细嗅了嗅,“大壮哥,你的嘴巴也是香香甜甜的呢。” 姑娘的尾音带笑,极清脆。 因为她发现自己的漱口水成功了。 裴时序在听到这句话时,却蓦地站了起来,脑海里、喉咙里都忆起昨晚探进他唇齿之间的甜腻。 偷吻也是偷,是不耻行为。 做了贼,还要这般光明正大,来来回回回味吗? “别废话,你赶紧上药。”裴时序背过身去,准备先避开。 一只手拽住了他的衣摆。 “大壮哥,现在没有炉子没有药舂,我不知道这药要怎么用?”明穗挥了挥手中一束艾草,然后递给了裴时序,“你能帮我吗?” “我?” “咳咳!”明穗又连连咳了几声,脸色更苍白了。 裴时序不是不晓得这一脚的力度,寻常士兵挨一脚也得将养一两日。 何况这盲女瘦瘦弱弱不是行军打仗的士兵,自然不知道将士出征根本没有什么药庐药舂,都是用嘴嚼碎,用手上药。 他并不想与她发生更深的关联。 然而,她伤成这样,若再不活血化瘀,伤至肺腑,高热昏迷都算小的。 别最后他没靠她找到九爷,反而还要把她拖回去埋。 思绪左右拉扯着,终究扶起她的手臂,朝巷尾去。 他没有发现身边的人一直在偷偷看他。 然后,低着头,咬唇轻笑。 明穗常在山上抓蛇,难免受伤,哪里不知道在野外如何用草药? 不过田嫂子说过,夫妻之间,总是一个人付出,感情长久不了。 得互相亏欠,有来有回。 今日明穗帮他挡了一脚,他理应帮她上药,还她的情。 而且,她得让他亲眼看看她伤得有多重。 将来万一他因为下□□的事恼羞成怒,她就把伤口扒拉出给他看。 到时候,他忍心对他的恩人发火吗? 明穗心里算盘打得砰砰响。 这厢两个人到了一个死胡同里。 裴时序把她安置在一个破旧木箱上,握着艾草,半晌未动。 “大壮哥,怎么了?”明穗的双臂撑在木箱上,水灵灵的眼睛茫然望着他。 裴时序捻动着艾草梗。 出征在外受了伤,和将士们相互嚼碎草药,相互处理伤口是常有的事。 不过…… 一想到要将嚼碎的艾草擦拭在一个女子身上,他心里很别扭。 也并不想有那样直白的肌肤相亲。 犹豫了须臾,他蹲下身,将艾草递到她嘴边,“自己嚼,嚼碎,越碎越好。” “啊?” 她自己? 他是她的夫郎,她又不是没尝过他的口水,又不嫌弃他,何苦这么麻烦? 不过,她偷偷尝过他这件事不好说出来。 明穗便没在推辞,低头含住了艾草叶。 裴时序随即把另一只手放在了她下巴下面。 他是要接她咬过的东西? 看来夫郎也不嫌弃她的口水。 明穗的心情又好了起来,大口大口将艾草卷进了口中。 从裴时序的视角俯视下去,看不到她的面容,只能看到她粉白腮一鼓一鼓的,鬓边细小的绒毛也跟着轻轻地颤。 裴时序手中的草叶子就变得越来越短,越来越短。 好像在喂一只小白兔。 裴时序不知从何生出莫名的念头,手往回缩了缩,她的脑袋也跟着往前。 手往前递一递,她也跟着回退。 他往左,她也往左,他往右,她也…… “大壮哥!”明穗双手握住了他的掌,“你把我当兔子喂吗?” 她说话的时候还含着一嘴青草叶,嘴巴歪来歪去,含含糊糊的,更像兔子了。 裴时序眸中没过一丝兴味。 许久,才察觉到一双满是怨念的眼神。 “咳!”裴时序肃容,脊背挺直了些,“你以为每个人都像你这般无聊?” 是吗? 明穗仍然疑惑地望着他。 裴时序的神色已恢复寻常,手兜了兜她的下巴,“可以了,吐出来。” “哦。”明穗懵懵的,将艾叶吐回了他手中。 上面到底含混着口津,明穗没好意思把艾叶咬成稀泥一样,只是轻轻咬成了小碎片。 如此,也够用了。 裴时序将艾叶拢了拢,接着,更大的问题接踵而至——雷二那一脚踹在她胸口,那是私密之地,他要如何…… 正想着,明穗已经先一步解开了外裳,青色麻衣从肩膀上滑下来,裴时序只觉眼前白腻的一片。 他本能地摁住了正在滑落的衣服。 “怎么了?有人吗?”明穗往巷口看了眼,没看到什么影子啊。 “大壮哥,你怎么了?” 裴时序抿了抿唇,到底没说什么。 已经决定帮她处理伤口,再扭捏实属无异议。 他松开了手,右肩上的衣服滑落下来,内里便只有一件红色小衣。 上面歪歪扭扭绣着个“囍”字,还有一对潦草的丑鸭子。 这是明穗特意为自己的大婚绣的喜服小衣。 听说大婚之日,要夫郎亲自解开系带,才能夫妻和谐,多子多孙。</ p>她花了好大功夫,用手一个针眼一个针眼的摸索才绣好的,可惜昨夜没用上。 幸而现在还是辰时,按十二时辰算,现在仍然是他们大婚的第一天,要是现在由夫郎解开,送子娘娘也会保佑他们多子多孙吧? “大壮哥,你帮我解开一下,成死结了。”明穗低着头,给他看脖颈后的系带。 然,裴时序一眼就看出死结是刚刚新打的。 这盲女,又想闹什么? 裴时序太阳穴跳了跳,“不必解开小衣。” 他没有兴趣在光天化日之下,看人赤身裸/体的模样。 幸好那伤口只在锁骨下,大部分都未被小衣遮盖。 所以,不必揭开最后一层遮羞布。 裴时序这才安心些,将草药揉得更碎,摁在了伤口上。 “嘶!”明穗倒吸了口凉气。 夫郎的手很重,药汁随着他手心滚烫的温度渗进肌肤,火辣辣得疼。 她有些难忍,指尖扣紧木箱,扬起了脖颈,却又紧咬着牙关。 一滴汗从发梢,滴答,落在裴时序手背上。 “忍忍。”裴时序声音淡淡的。 越是疼,越证明已伤及内里,那么药必须渗入更深处才能不留病根。 这种疼痛是必然的。 裴时序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嗯~”明穗终是忍不住从鼻腔里发出了婉转的嘤咛。 裴时序蹙眉,抬起头来,欲要让她别发出这种奇奇怪怪的声音。 映入眼帘的却是少女白皙修长的颈线。 她的发髻因为仰头而松散开,乌黑的长发垂落,更映衬出莹白如雪的肌肤。 尤那张清瘦的脸,漫着陀红,眼睛微闭着,蕴着湿意,一张檀口亦因为疼痛而微张着,不停开合。 此刻,裴时序蹲在她身前,叫她“忍忍”的话,好似多出了一丝别样的意味。 裴时序转开视线,掌中内里重了几分急了几分。 他只想快些结束这荒唐的画面。 然他一用力,姑娘的喘息就越短促,胸口起伏着。 那么近的距离,裴时序一次次感受着她的心跳,无意触少女肩头盈软的肌肤,原本饱满流畅的线条变了样。 指尖生出莫名的痒意,本能地生出揉碎撕碎的冲动。 裴时序手背青筋跳了跳。 他想要松开手。 可是,一旦松开,一会还要上药,又要循环往复这个过程。 他不想一次次陷入这种不受控的感觉。 裴时序深吸了口气,俯身贴近她。 明穗锁骨处传来一阵凉凉的气息,断断续续吹拂着她的伤口。 钻心的疼痛缓解了许多。 她垂下眸,正见一个人影伏在她身前,一边帮她揉开艾草,一边轻吹着疼痛处。 “大壮哥……” 他吹伤口的力度很适中,气息也很绵柔,和平日冷冷的语气截然不同。 能感受到他的温柔、娴熟,很有经验的样子。 “你在哪儿学的这法子?” 裴时序动作微顿,没有理她。 明穗还是想说:“很舒服哦。” 13. 第 13 章 明穗出门经常被绊倒,总伤到腿脚。 有时候很痛,想自己吹吹都够不着。 现在,她有夫郎了,就可以帮他吹伤口了。 而且被夫郎揉搓过的伤口还有一种她从未体会过的舒服。 暖暖的,酥酥的。 “大壮哥,你……”明穗莫名生出些羞涩,有什么话在嘴边,又说不出。 不过她一向信奉想要的就要说出来,不然别人怎么知道呢? 她贴在裴时序耳边,“大壮哥,我衣服有一点勒得慌,胀胀的,难受,你能不能……” 裴时序脑袋“嗡”的一声,欲要避开耳边娇软的气息,眼睛也先一步看到了撑起的衬布,还有自小衣侧方半隐半泄的雪色。 脑海里蓦地浮现出昨夜,她挨着他,磨着他的画面。 “不能。”裴时序立刻松开了她,站起身来,喘了两息。 这盲女怎么满脑子都是那些事? “好了,穿好。”声音恢复了素日的清冷,和方才温温柔柔吹伤口的模样完全不同。 明穗眉头隆成了“川”字。 伤口处胀胀的疼,想让夫郎轻点揉伤口,他干嘛老是一惊一乍的? 听闻有隐疾的人都肾虚,才会老是惊惧难安。 看来夫郎还是太虚了。 明穗什么心情都没有了,穿好衣衫。 “我要去做生意了,大壮哥你去前面酒馆买碗鹿茸酒喝,边休息边等我吧。” 说罢,浑身上下翻了个遍,掏了几个铜板放在裴时序手上,转身要走。 鹿茸酒,没记错是滋阴补阳的。 她是要滋谁的阴,补谁的阳? 裴时序望着掌心孤零零几个铜板,“你这是何意?” “明娘子!” 此时,一年轻小厮朝两人跑来。 见到明穗,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娘子怎么跑这来了?让小的好找,主子要见你。” “你是……”明穗嗅到了百戏楼里的熏香味,防备地退了半步,拦在裴时序面前。 “娘子莫怕。”小厮也退了半步,客气地弓腰拱手,“娘子可还记得五年之约?” “五年……原来是……”明穗恍惚了下,眼睛一下亮了起来,“劳烦小哥带我去见他。” 话音里再无防备,反而带着惊喜。 这就和小厮一块儿走了。 甚至,忘记了裴时序的存在。 裴时序眯眼望着明穗匆匆离去的方向,屈指,将几个孤苦伶仃的铜板卷进了手心。 “客官,要买鹿茸酒吗?” 巷口响起酒瓶敲击的声音,“我这鹿茸酒啊,专治阴阳失和,肾气亏虚,正对客官的症,如何?” 此时,一身着素白长袍、山羊胡子的男人从巷口走来。 男人瞧着外貌四十有余,声音却颇轻快,倒像个刚及弱冠的少年郎。 男人在裴时序耳边又敲了敲酒坛。 “我这酒还治失意、情伤、嫉妒。” 裴时序视线悠悠转向男子,目光是平静的,但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孤让你潜伏在此,是为了此等无稽之谈?” 裴时序镇守北境多年,自然早就知道黑市的存在。 这种地方就是随时都会爆的炸弹,偏又在两国边境,一旦擦枪走火,就可能引起边境冲突,故不能直接掘了。 裴时序为防异变,早早就将幕僚陆行安插在黑市,以备不时之需。 今日,那戏曲戏词的笔法,裴时序一听便知是陆行手笔,眼下他还敢在这里油嘴滑舌不知所谓。 裴时序眸色一沉。 陆行的笑僵在了嘴边,耸了耸肩,“百戏楼的主子要让人编排一场太子的戏码,我身为百戏楼金牌书会先生,编纂的戏本子那是风靡两国,万千拥戴,精彩绝伦……” “看来你不准备回军中了。” 陆行编纂的那都是闺房戏码,露骨程度令人倒胃口,还敢堂而皇之地谈。 裴时序脸上厌恶不掩。 “哎呀,食色性也,两个月不见,你不是也有媳妇了?你难道就不想……” 一道眼刀子甩过来,陆行噤了声,清了清嗓子,“总之呢,我身为百戏楼的金牌书会先生,不能一到编纂太子戏码的时候,我就不干了,这不是明摆着我和太子有关联吗?” 这个理由裴时序可以接受,也不想再多言那些腌臜东西,问他:“百戏楼的主子现在在哪儿?” “怎么?你怕媳妇跑了?还是你这正宫夫君要找上门去揪小妾、讨说法?” 陆行伸长脖颈,顺着裴时序方才看的方向看去,“瞧瞧,瞧瞧,你都快站成望夫石了,你媳妇都没回头看一眼呢,啧啧啧,家花哪有野花香,外面的狐狸会勾人。” “咦,你说这句词写进话本子里如何?” “在哪儿?”裴时序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沉重了几分。 陆行在东宫麾下八年之久,知裴时序性子冷,不过鲜少怒意外显。 看来,当真生气了? 陆行暧昧地又往明穗离开的方向瞥了眼,“哦~”了一声。 “行,这边走!”他指了指小巷右拐的方向,这就要带裴时序去捉\奸。 不曾想这裴时序追起媳妇来,那叫一个步伐稳健、又疾又快,堪比行军。 陆行做了五年的先生,腿脚早不灵便了,一边追一边气喘吁吁的。 “喂,你等等我啊!你放心,就算绿你,也需要过程,没那么快。” “何况人姑娘给过你机会了,你自己推三阻四不情不愿,现在追悔莫及了?” “……”裴时序太阳穴跳了跳,想割了他的舌头。 不过,陆行此人就是因为油嘴滑舌,这几年才在黑市里混得风生水起,未被人发觉。 亦算功劳一件。 裴时序懒得与他多言,只郑重道:“她非吾妻。” 东宫波云诡谲,她一个盲女如何可能承得起东宫重担? 何况…… 裴时序眼中没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盲女一会儿与九爷牵扯不清,一会儿又与百戏楼幕后之人是老相识。 她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人,如何认识这些个神秘人物? 裴时序更相信百戏楼的主子,其实就是他们口中的九爷。 此人先买蛇毒,偷袭他后营,令他孤木难支。 又编排下作戏曲,意欲传播出去,毁他声名。 届时,就算裴时序卷土回京,已声名狼藉,想要重新入主东宫,绝非易事。 这九爷,明显是冲着储君之争来的。 盲女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如果说九爷是明晃晃地站在他的对立面,这个盲女他倒更让他看不懂了。 她若与九爷无关,为何她总神神秘秘,次次问她话,她都闪烁其词? 她既与九爷为伍,方才又为何阻止那出唱戏?为何她会对他…… 裴时序触到了某些不好的回忆,心神一动,回过神来。 陆行已带从暗巷绕行至一栋小楼,到了 房梁之上的狭小阁楼。 从此地俯视下去,恰可看到客房中景象。 房间不大,门口有人把守,内里只有明穗和一黑衣人坐在圆桌前,相对而坐。 那黑衣人穿着斗篷瞧不清晰,但装束打扮和之前收割士兵头颅的人是显然是一伙的。 “快看你媳妇!”陆行拍了拍裴时序的肩膀。 裴时序没搭理他,只盯着那黑衣人:“你可见过此人面目?” 陆行耸了耸肩。 黑市幕后的老板都很神秘的,陆行哪敢急于求成,偷窥人家真容? 摸索了五年,才找到这个暗格,用以偷窥黑衣人。 “我估摸着黑市里没几个人见过此人真面目,不过,你媳妇不是跟他面对面坐着吗?你问她不就成了?” 陆行往楼下挑了挑眉,瞧着下面的人有说有笑,“哦”了一声,“也是,忘记了,你媳妇都不要你,哪会帮你……唔!。” 裴时序随手抓了只飞蹿过房梁的扑棱蛾子,塞进了他嘴里。 陆行满嘴喷灰。 扑棱棱的灰尘过后,周围才终于安静了下来。 裴时序发现有时候盲女直来直去的手段,着实高效且好用。 如斯想着,嘴角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 但很快,被楼下清甜的声音打断了,“写在这里吗,章大哥?” “不对,再往下一点点。”男人的声音醇厚,毫无棱角。 他的手轻轻指着明穗面前的一张纸,“名字写在这里。” 明穗“哦”了一声,一只拳头别扭地抓着毛笔,朝男人指的地方去。 她看不清,笔尖落在了男人指尖,晕黑了手指。 男人也并不移开手指,只是轻敲了敲纸张,“再往下一点点。” “好哦。”明穗的手便又乖乖往下移动了点儿。 听话乖巧得,简直不像素日里满口粗鲁之言的女子。 裴时序心中腹诽,眯眼望去,却看不见他们在写什么。 因为明穗不太会写字,笔划毫无章法,就连握笔的姿势都如捏着一条蛇的脖颈。 她曾有心想好好学字的,可是眼睛不好使,又没人教,学起来很费劲。 她只能凭自己的直觉摸索怎么提笔、悬腕。 直到她第一次卖蛇毒时,需要在一份五年的买卖契约上签字画押。 那时候的买主,也就是她面前这位章大哥手把手教她写过自己的名字。 她才知道“明穗”两个字怎么写。 这五年她日日都有练习自己的名字,她想做一个有名字的人。 所以,方才小厮提起五年之约时,她才会特别开心。 因为要签新的五年契约了,她不用再像上次那般抓耳挠腮,可以自己写自己的名字了。 “章大哥,这看我写的怎么样?”明穗将写好名字的契约拿起来,眉眼弯弯地给对面看。 “噗!”楼上,陆行先喷了口水。 这哪是字?分明就画了个潦草的乱鸡窝。 楼下的黑衣人也怔住了,许久,颔首道:“写得很好,不过……还可以更好。” “姑娘若不介意,我……可以再教教你?”黑衣人说话的时候有些迟疑,观察着明穗的神色。 明穗却并未有半分失落,反而眼睛亮亮的,将笔双手递给了黑衣人,“多谢你,章大哥!” 有人帮她让她变得更好,她求之不得呢。 男人见她没有多想,笑了笑,起身站到她身后,握住了明穗掌笔的手。 14. 第 14 章 虽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但从楼顶上看,像极了男人从后环抱着女子,好不亲昵。 完了…… 真被绿了? 陆行朝裴时序投去同情的目光。 “你也是你活该!”陆行摆了摆手:“你自己的媳妇你自己不教,还要劳驾旁人教,你说你过不过分?” “说了不是我妻,没听懂?”裴时序的语气明显燥郁了些。 陆行撇了撇嘴。 不是你妻,你激动个什么? 这话,陆行没敢再说。 楼下,两个人却正你来我往,手把手着不知写了多久。 那一团乌糟糟的墨痕才被改成了“明穗”二字。 “好了。”黑衣人将契约拿起,正要放在一旁晾干。 明穗拽住了他的衣袖,“章大哥,我……” 她支吾了片刻,“你买我的蛇毒,还是给你娘亲治病的,对吧?” 明穗起初养蛇,只是卖些蛇蜕,维持生活。 五年前,这个章大哥主动找到她,说要长期买蛇毒。 明穗心知这毒足以致命,本犹豫不决。 但章大哥说,蛇毒是为了给他娘亲治疗恶疮,明穗才肯卖给他。 可是,五年过去了,她卖出去的蛇毒足有三酒坛子那么多。 这么多蛇毒,还没把病治好么? 明穗有些疑惑,望着黑衣人。 黑衣人沉默了须臾,“咱们契约上白纸黑字写了,若蛇毒挪以它用,则我不得好死,姑娘忘记了?” “你别这样说!” 明穗自然不是真想咒自己的金主死,只是把代价写高些,免得他将蛇毒用在别的地方。 听他如此坦然,明穗才放开了他的衣袖。 黑衣人却没走,反而上下打量了下她,“看来姑娘嫁人了,是不一样了,连性子都变得谨慎了许多。” “嫁……”明穗听到这个字,心头一凛。 她虽买了夫郎,但还未留下种。 这个时候,要是被外人知道她有夫君了,传到那位九爷耳朵里,九爷若提前来找事,一切岂不是功亏一篑? 明穗故作苦恼,思忖了片刻。 “什么嫁人?章大哥何处听得我嫁人了?” 她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扑闪扑闪,仰望着黑衣人。 茫然无知的,好似有些事不是她做的一般。 楼上传来极轻微的冷哼。 黑衣人亦敛回眸,轻笑:“方才,在戏楼,见姑娘挡在一男子前面,那位难道不是……” “你说的是大壮哥啊。”明穗恍然大悟,摆了摆手,“章大哥你误会了,大壮哥是我远方的大表哥,他身有缺陷,没办法行房,药石无灵,我特意带他来黑市看看病的。” 这话一出,四周皆静。 陆行不可思议指着裴时序,瞪大眼睛,一个指头徐徐往下指去,“不是,你……” 裴时序一记眼刀子。 黑衣人亦哑然失语,良久,才道:“姑娘,这种话不要在大庭广众下说。” “好哦。”明穗点了点头。 她当然知道跟陌生人说这些,会让夫郎没有面子。 但是她只有这样说,别人才知道大壮哥不能行,根本当不了夫君,也就不会乱传她嫁人之类的话了。 毕竟,谁会嫁一个不能生的男人啊? 明穗也是倒霉,碰到这么个倒霉男人。 想到这儿,明穗气性又上来了,索性问黑衣人,“章大哥你见多识广,可知道黑市里有没有卖生蛋药的?” “什么叫……生蛋药?” “就是能把少的那个dd长出来的药。”明穗灼灼目光,异常真诚的望着黑衣人。 黑衣人:“……” “生什么?”陆行眼光却亮了,赶紧掏出腰后的小本子记下来。 “生蛋药,你别说,你还真别说,这药若放在戏本子里必然精彩!” “丈夫呆板无趣,媳妇连夜逃离,无能丈夫追悔莫及,怒服生蛋药,疯狂追妻……” 陆行来灵感了,大笔一挥,草书疾行,“你媳妇可真是个天才!我说你可真是捡到宝……” 话到一半,再抬头看,裴时序已经往阁楼下去了。 “喂!”陆行唤了他一声,匆匆跟了过去。 “你不往后看了?”陆行本觉得偷窥这种事相当无聊。 不过这个稻穗儿姑娘也忒有意思,总语出惊人的,全是素材,陆行想多听点儿。 裴时序扫往楼下看了眼。 方才客房里诡异的安静已经让黑衣人的护卫皆警觉起来,正将整个楼围住。 此时若再不离开,恐会被人发现。 黑市里若被人抓了,整个人、连同尸骨都不知道会去哪儿。 陆行倒吸了口凉气,低声腹诽,“那你刚离开不叫我一声?” 裴时序觉得他很聒噪,死一死也无妨。 负手加快了脚步。 一直走到集市主街上,陆行才气喘吁吁地跟上来,扶住了裴时序的肩膀,“不、不是,人小姑娘随口一说,至于把你气成这样吗?不会你真有残疾,被戳中痛处了吧?” 裴时序淡淡看了陆行一眼。 他并不在意明穗怎么说。 那盲女最好一直觉得他有残疾,不要再纠缠于他才好。 他之所以疾行,是因为意识到这黑衣人可能比他想象的难抓。 方才下楼时,他约摸看了下那些护卫各个下盘扎实,人又警觉,是个中好手。 这种情况下恐怕接近黑衣人都难,遑论揭开真实身份。 裴时序脚步顿住,“老余他们可都在此?” “你不会是想让我们五个人对阵他们五十个人吧?”陆行惊了。 当初裴时序安排潜伏在黑市的统共五个人。 就算他们五个兄弟都智勇双全、勇猛无双、威武雄壮,那也不能以一当十啊。 “你确定,要以一对十?”陆行暗自瞥了眼阁楼处的赤膊护卫,有哪一个是好惹的? 裴时序云淡风轻勾了勾唇,“谁跟你说是以一对十?” 话音刚落,塞外一阵狂风骤起。 猎猎长风携着黄沙吹进黑市的街道中,沙粒子扑打这黄泥土墙。 周围小贩纷纷以袖掩面。 漫漫黄沙中,裴时序衣袍翻飞,长身而立,手中饶有兴味碾磨着沙粒子。 陆行赶紧扯了两块巾布,一块捂在自己鼻子上,另一块去捂裴时序。 裴时序眉心轻蹙,眼睛虽仍看着手中沙,脸上却写满嫌弃。 他不喜欢人靠得太近。 “切!”怪人! 陆行撇了撇嘴,两块面巾双双捂在了自己嘴巴上。 北境风沙大,伤眼睛、刮嗓子,一旦到了风沙天气,正常人都要佩戴斗笠、面巾遮罩口鼻。 但裴时序他就不是正常人,他不仅不捂鼻,还能在极端沙尘暴的天气行军。 曾经借沙尘掩盖行踪,神出鬼没冲入北狄军营。 一阵沙尘过后,北狄统帅的首级已在裴时序手中。 他在黄沙中,能以一当百。 显然,这一次裴时序又想利用风沙再来一次直捣黄龙。 “可惜啊……”陆行眺望远方天空。 乌压压的云与沙正徐徐压境,按经验算,最早也得今晚三更才会起大的沙尘暴。 “时间不等人啊。”陆行耸了耸肩,“人黑衣首领三五个月才来黑市一次,来一次也不过停留一两个时辰,只怕等不到沙尘暴袭来,人就已经离开黑市了,你怎么抓?” 裴时序指尖微滞。 越是这样,这一次就越是要抓住这黑衣人。 总不能再空等三五个月,跟那盲女再玩这种无聊的扮演游戏三五个月吧? 裴时序想想便烦。 “大壮哥!大壮哥!” 他好像又出现幻听了。 “大壮哥!大壮哥!” 幻听怎么越来越清晰了? 裴时序挤了挤眉心。 “你媳妇来了。”陆行歪头往裴时序身后看了眼。 明穗正杵着盲杖,茫然望着四周,寻他而来。 她也真是糊涂,方才签契约画押的时候,才想起来蛇毒交给夫君保管了。 这会儿子,契约都签好了,章大哥那边就等着银货两讫呢。 明穗匆匆往前,“大壮哥,你快把我的蛇毒……” “这傻子原是你家男人啊!”陆行先一步开了口, 朝裴时序使个眼色。 裴时序懒得理他。 他不喜欢演戏,和谁都不喜欢。 明穗听了这话,心里却不舒服,“你说谁是傻子?你才是傻子!我大壮哥聪明得很!天下第一最最聪明!” 虽然夫郎有隐疾,但他是明穗的东西。 明穗最讨厌别人说她的小蛇丑、小狗丑,当然也不能说她的夫君坏话! 明穗磨了下牙,拽住裴时序的手,“大壮哥咱们走!” “哎~”陆行伸手拦住了她,舌头一顶左腮,地痞模样尽显,“你夫君偷了我的东西,还想走?” “兄弟们,一起上!”陆行一招手。 街道上剁肉的、算命的、卖酒的……一股脑涌了上来。 明穗看到了一坨坨黑影,凶神恶煞地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明穗这才意识到不是简单的口舌之争。 她徐徐后退,拦在裴时序面前,“大、大壮哥偷你什么了?” 裴时序怎么知道他偷什么了? 他只看到了他曾经最得力的军师、左右前锋变成屠夫、走卒,朝他包围过来。 陆行一勾手,众人纷纷上前将明穗、裴时序架住了。 “你、你们干什么?”明穗个子矮,被人架着胳膊,脚都离地了,扑腾个不停。 裴时序在后,表面是被架着,实则哪有人敢真的动太子殿下。 两个人搀扶的殿下,伸手引导着殿下往陆行住处去。 裴时序剜了一眼陆行,“做什么?” “你说呢?”陆行耸了耸肩。 他放什么屁,裴时序能不知道? 他当然是想找理由把这个稻穗小姑娘关起来。 小稻穗儿和黑衣人的交易还没完成吗? 只要他让小稻穗儿暂时失踪,拖延他们交易的时间,黑衣人与这稻穗儿这么熟,多少得花时间找人。 如此,也能拖慢黑衣人离开荒漠的时间。 只要拖延一个时辰,就能确保黑衣人离开时,沙尘暴刚好来袭。 “前面的事我都帮做好了,至于后面……怎么拖住你媳妇,就看殿下自己喽。” 陆行拍了拍裴时序的肩膀,猛地一把将人推进了卧房。 他下手狠,正摁着裴时序曾受过穿胸一箭的后心口。 裴时序浅吸了口凉气。 “大壮哥!”明穗明显听到他的气息不对,上前扶住了裴时序的手臂,“他们打你了?” 得偷了什么矜贵东西,才让黑市的人如此大动干戈? “你偷人家什么了?” “……” 裴时序答不上来,抽开手,坐在了楠木桌前。 可他不说,明穗只会认为他心虚。 他到底偷了多价值连城的东西? 明穗能赔得起吗? 若,当真价值不菲…… 明穗想想心都发凉。 家里已经有个花钱如流水的爹了。 若夫君也不省事,她以后怎么过? “大壮哥,你告诉我,我才能想办法呀。”她上前一步,双目灼灼望着裴时序。 她决定了,若是他偷的东西小于六两,她就想办法还债。 若是大于六两,她就、她就……这夫君决计不能要了! 她不能总亏本不是? 明穗越想越乱,夫郎又是个半哑巴的,索性转身朝门外去,找方才那人问个清楚。 “这个。”裴时序随意扯过桌子上一本书。 眼下,明穗的行踪已经被藏匿起来了,的确没有让她再跑出去的道理。 熬一熬,只要耗过一个时辰便好。 裴时序如是想着,敷衍地将书递给了她。 明穗接过书,却更不懂了。 什么书值得人去偷? 她不是给过他三个铜板吗,想看书可以买啊。 明穗心生狐疑,走到窗边,将书摊开,对着窗棂投进来的光,努力地睁大眼睛。 混沌不清的视线中隐约出现两团黑点。 再近些,两个动物赤身裸/体,一前一后,前胸贴着后背。 再近些…… “这是……”明穗不可思议地望向裴时序,“大壮哥,你喜欢这个?” 15. 第 15 章 “嗯。”裴时序看也没看,应了一声。 明穗更是瞳孔地震。 昨夜,她放蛇进来,在他面前实地表演,他都兴致缺缺。 今日二两银子买的戏票,他也不乐意看。 原来,是因为明穗没找对方法? “夫君他只喜欢看什么宫图?”明穗小声自言自语。 “春宫图。” “嗯?” 明穗听到门缝外面有声音传来,睁大眼睛,透过门缝看去。 一个黑影都没有。 这也不重要了,约莫是天上的太子殿下在提点她如何治好夫郎的病吧。 夫郎虽然残疾,但是爱看书爱学习,怎么不算身残志坚呢? 夫郎已经在努力变好了,明穗也不该太责怪他才是。 不就是一本春宫图吗? 她按市价的两倍赔给黑市的人,也算赔罪了吧? 今天她送来的蛇毒质量很高,值三两银子。 给夫郎买了壮\阳药,再给太子买了线香,剩下的全部给夫郎□□宫图好了。 她鼓了一口气,猛地推门。 “去哪?”身后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 “当然是去做买卖,该赚钱赚钱,该赔偿赔偿啊。” 章大哥还等着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呢。 明穗推了推门,却推不开。 门,被人从外面锁住了。 铁链子呯呯嘭嘭地响。 黑市这些人也真是,把他们关着,连谈判都不谈判,能解决什么问题? 明穗深吸了口气,“救命啊!救命啊!唔……!” 裴时序一个跨步,捂住了明穗的嘴巴。 姑娘声音中气十足,绕梁三尺,不知飘去了多远的地方。 “你做什么?”裴时序问。 明穗眨巴眨巴眼睛。 当然是求救啊。 她方才出门寻夫郎并不是一个人来的,还有个章大哥的随从不远不近跟着她。 她得把人唤来救他们。 “章大哥在这里很有实力,我只要发出声响,他一定能找到我们的!” 明穗笃定地点了点。 裴时序却笑:“你倒对他很有信心。” “当然!章大哥是我见过最厉害的男人!”明穗这话发自肺腑。 章大哥有财有势力,还有耐心教她写字。 而且字写得还漂亮,当然厉害了。 她和夫郎被绑这件事,章大哥只要动动手指就能解决的。 明穗饱含信心,深吸了口气,充盈胸腔:“救m……” “你想不想做那件事?” 男人冷不丁来了一句。 明穗已经到了唇齿间的呼救声顿住了,“什么?” “你最想做的那件事。”裴时序饶有兴致看着她。 明穗把求救声生生咽下去了,嘴巴却迟迟合不拢。 “大、大壮哥,你是说,现在,你跟我……” “对,我跟你,现在。”裴时序声音沉肃的,一点儿也不像骗人,也一点儿不像肾虚的男人。 难道,他刚偷看了春宫图,起了作用,想交/配了? 可是,现在他们被绑架了呀。 做那种事,合适吗? 明穗环视了下四周,周围纱影摇曳,隐有好闻的熏香味儿时断时续地传来。 这,是个卧房? 明穗知道有些事讲究天时地利人和,蛇这样,人也这样。 来了兴致不行事的话,下一次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他才能行了。 明穗往门外看了眼,“你要多久?” “半个时辰。” 明穗悻悻然“哦”了一声,有庆幸,有失落。 庆幸的是时间短的话,绑匪一时半会不会来。 失落的是,田嫂子说男人说的时长与实际相比会大打折扣。 他说半个时辰,估计也就一盏茶的功夫就结束了吧。 也不知道这么快的速度,能不能生出健壮的崽子。 明穗心下一沉,默了两息。 “来吧!” 不管了,能来总比完全不行要好。 明穗做出一副壮士断腕般决绝的表情,转过身,趴在了门上。 “你……作甚?” “你弄你的,我来站岗!” 一般不都是男人动作吗?她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就在门边弄,她可以观察绑匪的动静。 裴时序望着螃蟹一样四仰八叉的姑娘,太阳穴跳了跳。 “绑架场景?吼吼,这么刺激吗?” 彼时,门外,榕树下。 五个脑袋叠罗汉般藏在树干后。 最下面的陆行一拍脑袋,“你说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在被绑架的地方做那事,不比什么家中府上皇宫花园刺激得多?” 天才! 稻穗真是个小天才! 陆行赞赏地看了眼门上那姑娘的影子一眼。 姑娘的肩膀后,一道寒芒幽幽浮现,仿佛能穿透窗纸,洞穿外面的人。 五个人同时身躯一颤,朝太子无声地拱了拱手,屏住呼吸,步履怯怯地往院外去了。 一直到关上院外大门,五个人才舒了口气。 老余捂着胸口,连连喘息,“你说这等太子东山再起,会不会把咱们都砍了?” 太子此人向来规矩严,不服的、僭越的,哪个不是刀下亡魂? 今日他们不仅绑了太子,还偷窥太子行房。 哪来的胆子? 老余自己都不知道方才中了什么邪,跟陆行一起瞎折腾,愤愤拍了一掌陆行。 熊掌挥过来,陆行一个弱不禁风的读书人连连咳嗽,“你,咳,你懂什么?咱们现在撮合他和太子妃,他将来感谢咱们还差不多。” “太子妃?”老余摇了摇头。 眼下圣上垂垂老矣,南晋三分天下,太子占一大份。 八皇子,也就是薛贵妃的小儿子,太子殿下同父同母的亲弟弟占一分。 九皇子占一分。 一个个都不是好惹的,连同他们的皇子妃也是阀门世家。 太子妃若是出身平民,还这般粗鲁,将来如何与阀门周旋? 老余越想越不妥。 “哎~咱们殿下文武无双,何需什么阀门帮衬?”陆行不认同。 须知,太子自小过继给皇后。 皇后表面与人为善,但因嫉妒薛贵妃,又扳不倒薛贵妃,把所有的嫉恨都撒在太子身上。 所以,太子不过表面成了嫡出,实际没得到凤仪宫半分助力。 薛贵妃更不用说,有了幼子,眼里就再无这个从小被过继出去的长子,朝堂上向着谁不言而喻。 太子能入主东宫,可都是在北境一场场胜仗打下来的功勋,何曾有什么阀门帮衬? “咱们太子不需要阀门,不需要帮衬,最需要的只有一件事……”陆行勾着同僚的肩膀,表情严肃。 其他四个壮硕的将军们纷纷勾肩搭背,围成一圈。 陆行神神秘秘道:“他需要——发!情!” “嗨!”众人一听皆失望地散开。 陆行却很严肃。 他可没有调侃玩笑之意。 东宫无女主人,就没有子嗣。 盛京已经有人大肆传扬太子身患隐疾,不能继承香火了。 太子偏不放在心上,也不澄清。 可细想想,这话是谁在传?为什么传? 流言蜚语将来会不会阻止太子登顶? 而且啊,食色性也。 人不能太压抑,太压抑就会变态。 陆行觉得现在这个太子妃就很好,可以激发裴时序身体里的野性。 “你们听。”陆行指了指身后的大门。 门缝里,隐隐 约约女子细弱的声音,带着哭腔。 “大壮哥,我手酸。” “再忍忍。” “能不能休息一会儿?” “不能。” 男人声音冷硬,女人连连哀求。 这场面,从前东宫何曾有过? 东宫里,狗都不能繁殖。 门外,将军们惊讶地面面相觑。 “要不要赌?”陆行掏出一包银子,颠了颠,“我赌半个时辰不、够、用。” 明穗却觉得半个时辰好长啊,才一盏茶的功夫她已经快坚持不下去了。 “大壮哥,我累了。”明穗缩了缩手。 男人握着她的手掌却很有力,不容逃遁。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裴时序的胸腔贴着明穗的后背,低哑的声音,渗透进肌肤。 酥酥麻麻的。 明穗垂着眸子,手肘朝后面怼了怼。 “专心。”男人并没松开她,反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手要稳,腕要松,才能写好字。” 明穗“哦”了一声,语气里失望掩不住。 她最最想要的是生崽生崽生崽,不是写字啊! 夫郎怎么这么笨? 练字什么时候不可以,非压着她在被绑架的时候练字? “大壮哥,我不想写了。”明穗默默往右挪动步伐,离开了书桌,离开了裴时序怀抱。 裴时序倒不懂了。 方才被黑衣人手把手教她练字的时候,她不是眉飞色舞吗?她不是一口一个哥哥哥哥的叫吗? 她不是很喜欢练字吗? 怎的,现在换个人,她就不爱了? “继续。”裴时序又一把将人拽了回来。 明穗望着书桌上乱哄哄的一团,最起码写了一百张纸了。 她写自己的名字也写了五六七八百遍了。 她要写吐了。 她看到自己的名字就作呕。 她再也不想写名字了。 “我要先去做买卖了。”明穗才不要继续写下去,猛地推开裴时序的胳膊,就要往外冲。 裴时序的手抵在书桌两侧,困住了明穗。 明穗也不是好说话的,两个人就这么挣扎着、拉扯着。 书桌呯呯嘭嘭,剧烈响动。 “实在不想写名字,就写别的。”裴时序到底松了口。 两个人再这样抵抗下去,引起不必要的动静,那么前面费心费力把她困在此地也就白费了。 裴时序与她相处数日,知道这盲女也是个倔性子。 硬碰硬下去,纯纯浪费精力。 裴时序将毛笔打横,递给了明穗,“说吧,你还想学什么?” 到底是谁会喜欢在被绑架的时候练字啊? “大壮哥,我什么都不……” 话到一半,明穗沉默了。 她看到桌子右上方摆着一摞书。 上面什么内容看不清,但一团团的黑影和方才那本春宫图一模一样。 这间卧房里,竟放着更多的春宫图? 那如果,把这些图临摹下来,她是不是就不用花钱再买了? 大壮哥也可以学到更多的知识。 明穗拒绝的话咽进了喉咙里,舌头打了个滚,“大壮哥,你会画画吗?” “我想学这个。”明穗指着高高一摞书。 裴时序倒没有犹豫,也没多看,漫不经心“嗯”了一声。 这是陆行的房间。 他是军师,自然而然放的是些兵法史记。 这些书籍于女子而言,太过枯燥、无趣。 “只怕你不懂。” “大壮哥很懂吗?” 明穗的眼睛肉眼可见地亮了起来,葡萄般亮晶晶的眼睛里难以遮掩的崇拜和喜悦。 也不知道傻乐什么。 裴时序轻哼了一声,随意扯过其中一本,“略懂。” 16. 第 16 章 明穗像兔子回窝般,主动钻回了裴时序怀里,“那你看过多少本?” “市面上有的大多看过,一些孤本也有涉猎。” “那很博学了。” 明穗的心高兴地扑通扑通跳。 虽然夫君身体有残疾,但好在勤奋好学。 听田嫂说男人身强力壮也未必能怀崽,反倒是那些技巧颇多的,才能让女人天天都想怀崽。 夫君是技术型的? 明穗迫不及待又问:“那你可曾实践过?” “当然。” 兵书哪有不实践的? “实践过多少人?” “上万。” “……” 明穗嘴角僵住了。 有、有经验是好事,但经验太多,会伤身吧? 上万? 明穗咽了咽口水,“那、那从几岁开始?” 裴时序想了想。 第一次上战场是什么时候呢? 太过久远了,没有认真算过。 “大概十岁的时候。” “十岁?!” 会不会太早了? 明穗彻底僵住了。 也在同一时间,裴时序翻开了那本书的扉页。 花丛中,白花花的□□欲遮还羞,赫然映入眼帘。 裴时序才正眼看了看书桌。 陆行显然早就忘记自己是军师了。 他是个专业的会书先生。 过分专业了! 裴时序太阳穴跳了跳。 人也僵住了。 最后还是明穗支吾了一声,“大壮哥,太多了,伤身……” 原来夫郎是因为太过操劳,才弄残疾的啊。 明穗咽了口气。 没关系的,好歹曾经有过,就还有崛起的可能。 总比天生缺斤少两来得好。 “开、开始吧。”明穗站到他面前,紧紧抓住了笔杆,一副故作坚强的姿态。 裴时序张了张嘴。 最终觉得没什么好解释的? 起码她这样以为,便不会再对他抱什么幻想。 但裴时序看着桌上不堪入目的书,难以忍受,“换其他的书。” “我不,我就要这一本,你若不肯,那就算了。”明穗说着,便又要离开。 裴时序握住了她的手腕,掌力略重。 明穗算是看出来了,夫郎现在不想让她离开此地。 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反正是他有求于她,她当然要多提条件。 “我要你手把手教我,把这本书里每一个细节都临摹出来!” 明穗可以让他自己画的。 可她怕夫君偷懒,还是一起画吧,她可以监督他。 明穗挑起下巴,又把毛笔郑重地递到了裴时序眼前。 “……”裴时序容色微愠,盯着那副矜傲模样。 “两边都好好找找,主子等着明娘子呢。” 围墙外,隐约传来人声。 陆行可以把黑衣人的护卫挡在门外,但若是明穗自己发出声音,唤那些护卫,可就打草惊蛇了。 一旦事情闹开,不仅抓不到黑衣人,还有可能先被黑衣人察觉,被他们先发制人。 裴时序深吸了口气,手臂一收,将明穗带到了身前。 “你确定要画?” “是啊。”明穗小鸡啄米般点了点头。 罢了,无论兵书话本书画帖,无非都是人与景,又有什么区别呢? 裴时序未再与她拉扯,带着她的手悬腕,蘸墨,提笔入画。 明穗看不到细节,但夫郎的笔法抑扬顿挫,很有力,她能够凭感觉在脑海里勾勒出曲线和画面。 她觉得她自己这个主意好极了。 不仅夫郎,她也可以学习很多知识。 田嫂说了,要想生崽,光靠男人也不行,女人也要会来事。 明穗要做一个会来事的女人! 明穗紧闭上眼,暗下决心,感受着夫郎笔下圆润的弧度,“大壮哥,你画的这是屁股吗?” “……” 裴时序笔一顿,没理她。 “男人的屁股?”女人的臀部比较圆润,没有这般劲瘦的线条。 应该是男人吧。 明穗上次摸过夫郎的屁股就是这样的。 “不过大壮哥的腰腹要比你画的更紧窄些。” 这件事,是她现在感觉到的。 眼下,裴时序躬身作画。 她与他的距离更近了。 明穗的后背能清晰地感觉到男人坚实的胸口,和紧窄的腰腹线条。 他轻轻折腰,她便也被迫躬下身,腹贴着桌子边沿,后背贴着他。 明穗发现一件有趣的事,“大壮哥,我们现在姿势和画里的人一样。” ! 裴时序脑袋“嗡”的一声,视线不自主从画卷挪到明穗身上。 正见明穗一只手臂撑着书桌,回眸看他。 许是作画的时间太久,她有些撑不住,胸腔贴着桌面,腰肢虚软地塌下去,偏偏圆润的弧线正对着他,随着呼吸一次次贴近他的小腹。 这情态,和画卷中女子又有何异。 裴时序身姿一紧,立刻收腹,好与她隔开一段距离。 但是听外面的风声还不够强,沙尘暴离此地还有些距离。 他不能就此退开,只好吐纳一番,一只手穿过明穗的腰肢,将人拦腰支撑起来,另一只手继续作画。 “你不是要学画吗?” 他的意思是让明穗闭嘴,专心画画。 明穗“哦”了一声,眼下学技能要紧,便没再多说什么了。 房间乍然陷入寂静。 呼吸反而变得清晰,此起彼伏地交织着, 缠绕着。 裴时序的手放在她腹心,更能清晰地感觉到粗麻之下细软的腰肢,与他的呼吸同步,一次次随着他腹腔起伏。 女子不同男子呼吸粗犷,是绵而柔的。 裴时序脑袋里无端浮现出给她上药时,曾无意看到过她的腰。 很纤瘦,很绵软,一手就能掌住。 这般细,会不会一折就断了? 裴时序的思绪不知飞去了哪。 明穗感觉到男人的指腹游移到了她腰侧。 她一个激灵,腰扭动了下,往左一侧避开了。 裴时序被绵软的身姿蹭到。 很快,随着明穗移开,又落了空。 一股怪异的空虚窜入腹底,裴时序蓦地回过神来。 明穗也堪堪侧过头,“大壮哥,很痒。” 少女清甜的吐息喷洒在裴时序脸上。 裴时序身形一僵,才意识到自己的手也走神了。 他“嗯”了一声,蜷回指尖。 明穗又把他的手拉回来,重新放在了腰窝最柔软的地方。 虽然痒痒的,但这种感觉并不让人讨厌。 而且,他们是夫妻,这点接触算什么,只当前菜了。 “你继续吧。”明穗倒是很坦荡,注意力又回到了毛笔上。 裴时序却久久未动。 此时此刻,他的手全然圈着女子的腰,他的心跳贴着她的心跳。 他可以看到少女粉色圆润的耳垂,还有麻衣下一小截白皙的脖颈,散发着丝丝缕缕的清香。 好似,等待着印上些什么痕迹。 他久久望着,有些恍惚,接着汹涌的抗拒袭来。 这盲女身份不明,鬼鬼祟祟,不应有太深的接触。 谁也不知道她是不是他的那些好皇弟派来的人? 裴时序沉了口气,欲要松开。 明穗摁住了他的手,“大壮哥很喜欢这样抱着我吗?” “莫要胡说……” “我也很喜欢被大壮哥这样抱着。”她回眸看他,眉眼弯成了月牙。 虽然她的眼睛看不到,但她的心看得到。 夫郎抱着她的时候,她会心跳加快,腿脚酥软。 夫郎似乎也呼吸加快。 是喜欢的表现。 明穗索性学着画里的人,学着书中所画,现学现用,腰肢轻扭了一下。 裴时序与她贴得更近,心底的空虚感随之消散,喉头不可控地溢出一声长喘。 裴时序立刻将那声音咽了回去,抽出手,退开两步。 明穗拽住了他腰带尾端,“大壮哥我们夫妻。” 夫妻有什么不可以的? 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啊,为什么总要跑呢? 明穗没时间老跟他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她将腰带轻轻一扯,裴时序便被牵引着又上前了一步。 17. 第 17 章 两个人又成了画中姿态。 “大壮哥,我们……” 她又开始扭动起来,一下一下磋磨着他。 显然的,她自己也被勾得动了情,双目蕴着湿意,尾音带喘,“大壮哥,我们交/配吧。” 多么下作粗鲁的话? 裴时序不是没见识过蓄意引诱之人,但也没有任何一个对家送来的女子会说出这等污人耳目的话。 他理应说一句“下作!”,然后将人赶走才是。 偏偏她虽然行止外放,却并无谄媚之意。 倒更像是田间的牛、路边的猫求偶,兽之本性。 裴时序突然想起,她家中似乎没有旁人的痕迹。 她没有家人?无人教养? 裴时序垂眸望着还在笨拙扭动的她,一时不知道怎么跟她讲道理。 “好了,别弄了!”裴时序扶住了她乱动的腰,“这样做不好。” 这样不好,那哪样才好? 明穗就是想生个崽,哪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呢? 她明显感觉到他体温滚烫,身体在变化。 这种状态,是可以交/配的,干嘛总是拒绝她? 明穗不想错过时机。 这个法子他觉得不好,那她就换个法子。 她握住裴时序的手,在他僵硬的虎口处轻啄了下。 裴时序要抽手,更湿软的温度流入他手心。 她像猫儿一样,舌头在他手心里打了个转,粉嫩的舌尖探口来,一下下舔舐着掌心的纹路。 湿、软的触感没入血液。 裴时序心口一烫,捏住了她的下颚,“够了!” 这春\宫图多是取悦男人的邪术,并不是什么好东西。 裴时序见她这般做,心中的愠怒莫名压过了身体的反应。 “莫要自贱!” “那要怎样吗?” 她怎么做他都不满意,明穗也很不高兴了。 “我就是想做大壮哥的妻!就是想和大壮哥睡一个炕头!就是想和大壮哥日日夜夜都黏在一起,像小蛇一样!反正就是要做夫妻!做夫妻!做夫妻!” 她红润的檀口开合着,皓白齿间舌尖轻动,口口声声都是要做他的人。 一个毫无缘由的人,竟如此笃定非要跟他在一起。 这种荒谬之事,裴时序半生都未遇过。 他被她扰得头疼,“夫妻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的?” 明穗灼灼目光望着他,追得那般紧,不达目的不罢休。 但这话却把裴时序难住了。 对啊,夫妻就是延续香火,延续家族荣耀的。 用她的话说,不就是为了交/配吗? 还能是什么? 裴时序生出一丝茫然,立在原地。 僵硬的唇忽而渗进一丝清甜。 明穗转过身来,圈住他的脖颈,在他唇上轻啄了下,“难道是这样吗?” 田嫂是跟她说过,要生崽得先有前戏。 她嫌麻烦,才把前戏省去了。 可她吻上他的唇时,她明显感觉到夫郎没那么暴躁了。 还是过来人有经验,前戏缺不得。 明穗回想着田家哥嫂相处的日常,踮起脚尖,寸寸贴近裴时序,呼吸喷洒在他唇边。 “夫君,我心悦你,想要你,想爱你。” 裴时序瞳孔微波,就见女子瓷白的脸仰望着她,饱满的唇微张着,朝他而来。 “两口相吻,男含女下唇,女含男上唇,一时相吮,茹其津液。” 是为夫妻。 裴时序脑海里浮现出春/宫图上的题词。 呼吸乱了。 本应该避开她的,可他竟回味起了她口中的甜,后退的步伐僵住了。 她的唇已经迎了上来,唇珠探入口齿。 好软。 吮咬在口中会是什么滋味? 上次,两人虽有过一次唇齿相交,但他还从未试过含咬的滋味。 他的思绪乱了,本能却让他的头往一侧歪了下。 鼻梁不再相阻,两个人的呼吸纠缠得更紧了。 她的上唇毫无阻碍,探进了他唇齿之间。 “咘咕!咘咕!” 门外,突然传来鸟叫声。 “什么动静?”明穗听觉敏感,立刻竖起耳朵来。 很快辨认出这不是鸟叫,是太子殿下的人。 她从小一直关注着太子军中动向,十年了,她无意间摸索出了太子军中的暗号。 这动静,绝对不会错,是太子的人出现了。 太子殿下还活着? 明穗一把推开了裴时序,寻声往门口去。 裴时序一个趔趄,粗喘着,睁开眼。 明穗却只撂下一个背影。 不知急着去哪?又要去找哪个好哥哥? 裴时序还未充盈的胸腔,涌出一股莫名的烦闷。 很快,他意识到这盲女是寻东宫暗号的方向去的。 他立刻警觉起来,跨步上前,挥手劈向明穗的后脑勺。 明穗眼前一黑,瘫倒下去。 裴时序从后接住了她,意味不明看了她一眼。 陆行传的暗号,她在激动什么? 她怎会懂东宫暗号? 裴时序一时捉摸不透,眼下也无心琢磨,将人放在榻上,推门出了房间。 陆行迎了上来:“黑衣人估摸着没耐心等稻穗儿了,刚刚已启程离开黑市。” “跟上去!” 眼下已经拖了黑衣人将近一个时辰的时间。 黑衣人这个时候急着离开,恐也是想赶在沙尘暴之前返回城中。 他们现在追去荒漠,正可将人困在黄沙中。 裴时序掀袍,跨出门槛。 其他四人已经上马,整装待行。 老余丢给裴时序一杆长枪,“太子妃呢?殿下不带上吗?” 裴时序淡扫了老余一眼,翻身上马,策马扬鞭而去。 “这……”老余望着殿下远去的背影,又望望院子里,“这到底是不是太子妃呢?” “你说呢?”陆行高高兴兴将赌赢的钱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太子寡言,没否认就离承认不远了不是? 五个人随后策马,奔赴漫漫黄沙。 彼时,黑市外。 一眼望不到边的荒漠中,长风猎猎,一阵更比一阵凶猛。 黄沙在旷野中盘旋,越卷越大。 视线渐渐已不清晰了。 只瞧见在飞扬的烟沙中,一黑影驾马疾行,比风沙更快,不一会儿就剩下一道残影了。 “五年不跟着殿下上战场,殿下还这么拼呢?” “他不是拼……”陆行以手遮唇,故作说悄悄话状:“他燥得慌。” 彼时,裴时序已行至一座沙丘山顶,寒风肆虐,腹底那点躁动才平息下去。 他垂眸望了眼衣摆,面露疑惑。 “还在回味呢?”陆行最先跟上了他,往他身下瞥了眼,“早跟你说了,媳妇孩子热炕头比打仗有意思。” 裴时序没理他,声音恢复了清冷,“一盏茶后,黑衣人就会经过此地。” 此时,裴时序马蹄之下正是一处峡谷盆地。 一队商旅正绕山而行,缓缓朝峡谷中来。 正是黑衣人的队伍。 “老余,你带四个人在山谷四周,驾马拖行树枝,陆行跟我。” “喏!” 五人齐齐应下,调转马头而去。 半刻钟后,旷野里响起一声悠长的口哨。 婉转又极有穿透力,在寂静的荒漠中显得格外扎耳。 商队的马儿乱了,马蹄子胡乱地原地踏步。 “什么声音?”商旅队寻声望去。 四周山脊上,似有马匹穿行,马蹄踏得烟尘飞扬。 风沙太大了,根本看不清到底有多少人,只瞧那烟尘势头滚滚,好似大军压境。 “大漠里怎么会有军队?”众人面面相觑。 边境一带因为有太子常年镇守,沙匪马贼都不成气候,谁能弄出这种千军万马的阵仗? “太、太子?” “太子不是死了?” “镇北军不是没了吗?” 众人越想越惊,纷纷聚拢起来,抽刀防顾。 周围沙尘也越来越大,好似千军将他们包围,渐渐聚拢。 忽地,一阵狂风过境。 风沙了迷人眼,商队里人仰马翻。 风沙过后,最高的山丘上,一人黑衣白马,手持长枪,立于黄沙之中。 狂风肆虐过境,那人衣袂飘飘,人却巍然不动。 “真是太子!” 这世间除了太子,谁能不肖任何遮掩,迎着风沙行军? 太子和他的镇北军没死? 还是说…… “阴兵!是太子的阴兵!” 不知谁惊呼了一声。 呼啸的北风如阴曹地府里吹来的一般,寒森森的。 乌云密布,天也黑了,好似成千上万的无头怨魂爬上地面来索命了。 “是鬼!是阴兵!” “慌什么?” 此时,商队马车中,黑衣人款步而出,眯眼望向山峦之上。 “装神弄鬼。” 黑衣人嗤笑一声,弯弓拉满,对准山头之上的人。 箭离弦,破风,直朝一人一马去。 然到了近跟前,那人却没了。 四周五座山头上,都立着同样的一人一马。 人能消散、分身不成? “鬼!鬼!鬼!” 商旅队的人吓得魂飞魄散,驾马逃窜。 “回来!”黑衣人怒喝。 然边境谁人不知太子是杀神,斩下首级数不数胜。 如今成了鬼魂,那也是戾气最重的鬼魂! 众人纷纷逃遁,作鸟兽散。</ p>黑衣人神色一紧,也只能抬手,示意马夫尽快赶马。 马车随即疾驰飞奔起来。 刚走出数里,一人一马穿过烟沙,赫然挡在了马车前方。 白马、银鞍、长枪。 裴时序手腕一转,长枪直逼黑衣人的眉心。 这才是真正的裴时序,山头上,那些影子、那些风沙分明是掩人耳目,动乱人心的。 然则人心已乱,再难聚拢。 黑衣人眉心一跳,猛地踹开了马夫,调转马头,一边朝另一方向逃离,一边吼道:“放箭!放箭!” 尚有不少忠心耿耿的护卫驾马护着马车,拉弓放箭。 白羽箭一时如同暴风雨,随着滚滚黄沙扑面而来。 裴时序一手握着缰绳,伏低身体,极速穿梭于箭雨之中。 陆行等人从山丘上观战,只瞧见一个黑点一闪一闪,便到了马车近跟前。 “简直不是人。”陆行抱臂腹诽道。 下一刻,半空中忽而传来马儿的嘶鸣。 裴时序的马竟被白羽箭射中,翻腾倒在地。 裴时序凌空而起,欲再翻身上马。 那马却倒在地上,随着一阵阵的痉挛,嘴角不停淌血。 这马毕竟不是裴时序的战马,到底不够机敏勇猛。 而且…… 裴时序摸了下马身上的血迹。 黑色的。 马儿中毒了。 而且是蛇毒。 又是蛇毒。 这几年,沙场上,不知有多少士兵和马被箭射中后,身中蛇毒。 这些人要么残疾,要么暴毙,给军队带了不少损失。 裴时序一直在暗查北狄的蛇毒,迟迟无果。 而今明白了,染蛇毒的兵器或许根本不是北狄造的,而是出自本土,出自平民。 以本国平民之手,残害他镇北军。 好得很! 裴时序微眯双目,锁着快要消失在沙尘中的马车,双脚点地,贴地疾行。 犹如游蛇掠过黄沙,扑向马车。 染毒的白羽箭还在继续,密密麻麻朝射他来。 他索性用马鞭套住了车尾,跟着马车如影随形。 马儿受了惊,跑得更快了。 “这样下去,殿下如何受得住?” 人就算再快,能快过马蹄子吗? 迟早会被拖死。 老余放心不下,欲策马驰援。 “哎~”陆行拦住了他,“你下去能做什么?” 他们五个没有裴时序这样的功力,在黄沙中辨物都难,根本接近不了马车。 他们过去,无非是多一个靶子。 陆行不是不担忧,只是知道去了也添乱。 几个人紧攥着缰绳,屏息以待。 另一边,裴时序的脚力到底赶不上马,缓了一步,整个人被拖行了。 然他心里很清楚,此次已经打草惊蛇,若不抓住黑衣人,往后他们只会藏得更深。 从蛇毒、到他叛国的流言,再到上万镇北军被杀…… 北境有人在暗处布了巨大的网,对他围追堵截。 今日不顺藤摸瓜,斩草除根,来日他重回东宫一样不得安宁。 裴时序索性将手中鞭子打成死结,缠绕在手腕上。 今次他是誓不罢休了。 黑衣人回眸望了眼地上的人,快速抽打起马匹。 马车速度更快了。 地上溅起了火花。 裴时序的身体不停在枯木、沙石上撞击。 他咬着牙,勉力站起身。 “大壮哥!” 此时,峡谷的三岔路口。 一辆牛车不合时宜地冲进了视野,朝刀枪剑雨处逼近。 明穗方才昏迷醒来后,记不清发生了什么,满院子也找不到大壮哥。 在黑市遍寻不得,反而碰上了田哥田嫂。 田哥田嫂跟她讲,有一商队方才匆匆离开了黑市。 明穗怀疑坏人打晕了她,绑架了她的夫郎。 虽然也不知道他们绑她夫郎作甚,但那可是她的六两银子! 这跟抢了她的钱有什么区别? 明穗急坏了,这才匆匆离开黑市。 却不想刚走到这三岔路口,就见一辆马车拖行正着一个黑影,从他们面前经过。 那身形不是她的夫郎又是谁? 她夫郎本就体弱,哪里经得起这样拖拽? 明穗仿佛看到自己的全部身家在地面上被打磨,越来越少,越来越薄。 她的私房钱要死啦! 明穗心头一凛,马车经过牛车面前时,一跃而下,也抓住了裴时序的马鞭。 裴时序刚稳住重心起身,又被突如其来的重量给压塌了下去。 两个人一同被拖拽了。 “?” “大壮哥,你别怕!” 明穗掏出防身的匕首,猛地刺向马鞭。 18. 第 18 章 “你做什么?”裴时序不可思议,摁住她的手。 明穗能做什么,当然是割断马鞭,救下夫郎啊! 她现在已经没有多大力气了,灼烫又锋利的砂石磋磨着她,衣服被拖烂了,肚皮火辣辣得疼。 手也疼,快要拽不住了。 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匕首刺进皮鞭。 嘭—— 皮鞭断开了。 马车脱离裴时序的手心,扬长而去。 黑衣人就这么眼睁睁从裴时序眼前溜走了。 “想死?” “大壮哥,我来救你啦。” 裴时序怒目横对,却对上一双灿若星辰的笑眼。 明穗气喘吁吁坐在地上,衣服破破烂烂,头发凌乱如草,手臂、脸颊也全是砂石刮擦的血痕。 她却浑然不觉疼,一把摸到了裴时序的胸腔上,“大壮哥,你没事吧?” 她摸到了一片血迹,顿时笑意凝固。 胸口都伤成这样,那□□…… 明穗面色一僵,立刻捏住他的衣摆,掀开。 裴时序不可思议地摁住了她的手,猛地,甩开。 明穗被重重的力道拽得整个人扑倒在地,手臂刮擦出去。 早被刮烂的衣衫下,露出一截藕臂,其上盘着一道暗红色的血痕。 是方才紧紧拽住皮鞭留下的伤。 裴时序神色微顿。 此时,远方传来马踏枯枝的声音。 黑衣人快要逃脱了。 “借用!”裴时序掏出她小竹篓里的蛇,迎着风沙再次奔袭而去。 “大壮哥!大壮哥!” 明穗望着远去的身影,才意识到夫郎是去抓马车上的人的。 她割断皮鞭,原是帮了倒忙。 明穗怔了片刻,慌忙起身,也追了出去。 “姑娘,莫去,前面危险。” 陆行驾马从后赶来,自是看到方才裴时序甩人的动作了。 这石头疙瘩也忒没风度! 陆行腹诽着,下马扶住明穗的胳膊,“他脾气臭性子急,小稻穗儿莫要与他置气。” 明穗听出来了,此人与大壮哥相识,她胡乱抓住了身边人的手腕,“快带我追上去!快点儿!” 夫郎是什么样的人品,那是他的事,但明穗自己不喜欢做拖油瓶。 她方才捣了乱,拖了后腿,该弥补的要弥补。 而且她的蛇,外人未必控制得住。 “你快引路啊!”明穗有些急了。 陆行此时才知这姑娘是个识大局的,倒是他小人之心了。 他拽住明穗的手腕,将人带上马匹,策马追了上去。 彼时,裴时序亦拖着浑身的伤,脚尖点地,踏着胡杨树轻功疾行。 移形易影,身如闪电。 在快要追上马车时,催动掌力将蛇推向马车。 这是见人就咬的沙漠黑蛇,剧毒无比。 刚被释放出去,便吐着蛇信子,如一支离弦的箭刺向黑衣人。 然则,半途中,那蛇竟有掉头之势,预备转身扑咬裴时序。 蛇本冷血,眼神漠然,裴时序却从这条蛇眼中看到了愠怒。 眼神和明穗皱着川字眉气鼓鼓的神色如出一辙。 显然,这蛇想给主人报仇。 裴时序:“……” “小黑,那是你爹!” 此时,不远处传来明穗的吼声。 她把小黑当崽崽,裴时序自然就是孩儿它爹。 说罢,明穗随手折了片胡杨树叶,吹奏起来。 蛇的眼神竟变得清澈了,随着曲调传播的方向,直冲马车,一口咬住了黑衣人的脖颈。 “小黑真棒!”明穗握拳,给小黑蛇比了个加油喝彩的手势。 裴时序从来没想过,他的战场上会出现此等滑稽荒唐的一幕。 他望了眼少女声音传来的方向,而后飞身而下,俯冲向马车上。 一瞬间,摁倒了黑衣人。 烟尘滚滚。 裴时序单膝压着黑衣人的胸口,小黑蛇也配合地缠住了黑衣人的脖颈。 黑衣人挥舞着手臂,不停挣扎。 然到了裴时序手中的猎物,又岂会再有逃生之机? 黑衣人敌不过裴时序,猛地抽出匕首刺进黑蛇身体。 寒芒乍现,一刀划开,蛇就会断成两截。 “我的小黑!”身后传来姑娘呼喊,带着泣音。 裴时序眼皮一跳,抓住了刀刃。 按理说蛇乃畜生,乃武器,不应为了一条蛇,损伤自身。 但裴时序这样做了。 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做,但手本能地握紧,将刀尖从蛇身体里拔了出来。 小蛇奄奄一息溜走了。 他的指缝却渗出血来,从鲜红,变暗黑。 刀上显然有剧毒。 蛇毒顺着伤口疯狂在裴时序体内蔓延。 裴时序脑袋开始发胀,身体发软。 黑衣人窥到了破绽,手腕一转,将匕首刺进了裴时序心口。 而后,起身逃脱。 裴时序立刻摁住了他的脚踝。 黑衣人见势,一刀刀疯狂地刺向裴时序。 刀刀深可见骨,衣袖划烂了,血水滴答滴答落在地板上。 额头上的血水亦蜿蜒而下,遮住了双眼。 他的视线却无半分动摇,透过血色,锁着猎物,犹如受伤的狼,越伤越勇。 “你疯了!”黑衣人一阵胆寒,拼尽全力双腿一蹬。 裴时序一跃而起,将人死死压回了地板上,猛地撕开那人面罩。 “章淮?!” 晚一步追来的陆行不由惊呼。 其他五个部下赶紧上前禁锢住黑衣人,同时也面面相觑,神色复杂。 四周皆静了。 缠斗之后的安静,十分渗人。 “章淮是谁?”明穗秉承着有疑惑就问的原则,悄声问陆行。 她已经刻意放低声音了,可是惯在旷野田间说话的人,嗓门降不下来。 在这种极静的环境下,更显清晰:“章淮是大壮哥的亲人吗?” 明穗胡乱猜的。 陆行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明穗看不见周围人难堪的表情,但能感受到周围诡异的安静。 她想她约摸是猜对了。 这个章淮跟夫郎应该是血亲,只有亲近的人下如此死手,大家才会如此惊讶。 她上前,将小黑塞进竹篓里,扶住裴时序的胳膊,“大壮哥,你别往心里去,这世道本就人心叵测,不必在意那些人,又不是你爹娘捅你心窝子!” 裴时序双目一横。 明穗本想安慰他的,却听到“扑通”一声。 裴时序呕了口血,轰然晕地了。 明穗说得一点不错,捅裴时序心窝子的,还真就是他亲娘薛贵妃。 其实从前,陆行,包括裴时序自己都怀疑过薛贵妃和八皇子在北境暗动手脚。 但薛贵妃毕竟是裴时序亲母,诸人想着无论如何,薛贵妃也不会要了自己儿子的命。 然则这个章淮就是薛贵妃的大表哥,他一露面,薛贵妃的心思便不容置疑了。 是薛贵妃在边境买卖毒武器,毒杀镇北军,亦是薛贵妃先传播儿子叛国的谣言,又意图制造自己亲儿子和皇后的轶闻。 薛贵妃,这是打算把儿子打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啊。 众人心中五味杂陈,没再说什么,架着裴时序往荒漠外走。 广褒的荒漠中,风沙越来越大,呼啸着吹进人口鼻,吹进人嗓子眼里。 一阵冷一阵热的。 风声凌乱又肆虐,裴时序陷入了一片混沌。 “序儿,序儿,皇后娘娘又打我的序儿了?” 裴时序听到了熟悉的哽咽声。 他艰涩地掀起眼眸。 冷宫冰冷冷的榻边,年轻的薛贵妃紧捂着他的手,哭得梨花带雨,好似整个人都破碎了。 “序儿,序儿,母妃现在就去跟圣上 说,母妃要接你回宫!母妃现在就接你回宫!” 被皇上降罪又能怎样? 大不了一起进冷宫,也要母子不分离。 年轻的薛贵妃没有半分靠山,却要不管不顾往养心殿冲。 遍体鳞伤的孩童紧紧抱住薛贵妃,淤青的嘴角翕动着上扬,“母妃,序儿很好,真的很好,序儿还可以坚持。” 他抱得那样紧,不想让母亲犯错受罚。 薛贵妃也回抱了他,在他耳边温柔细语,“序儿,母妃保证,很快很快,最多一年就会接序儿回家。” 那一年的冷宫四面漏风,风很凉。 但那一夜八月十五,月亮很圆很满。 一年后,又是这样静谧的夜。 孩童却没再等来那个温暖怀抱,只有贵妃宫中的嬷嬷送来了一碗汤药。 “小主子,娘娘啊要临盆了,不能见血。”嬷嬷粗糙的手捂着他血痕累累的手,轻拍了拍,“娘娘让殿下放心,等诞下小皇子小公主,就可以开口向圣上提接您回宫呐!” 孩童点了点头,乖乖饮下汤药。 药是甜的,是母妃特意晾了最大最甜的红枣,给他佐药。 他的心也甜了起来。 再后来,他浑浑噩噩躺在这间冷宫里,却再没有等来一碗热汤药了。 他听到冷宫外,有小孩儿在跑在跳。 母妃在后面,一边追得气喘吁吁,一边唤那孩童,“铎儿,铎儿,慢点跑!当心摔着!” “你们也真是,八皇子常在此处嬉戏,怎能容这枣树结了果、绊倒人呢?” 枣树很快轰然落地了。 枣儿像雨,淅淅沥沥落了满地。 皇宫中,再也没有香甜的红枣了。 裴时序讷讷望着房梁。 夜风一阵阵地往冷宫里灌,没了大树的遮挡,森寒直往骨头缝里钻。 很冷。 孩童弯起腰肢,蜷缩成了一团…… “怎么还这样冷呢?” 此时,少女清甜的声音钻进了裴时序耳朵里。 裴时序半梦半醒间,冰冷的身子忽而触到一片温软。 暖呼呼,泛着淡淡的青草香,紧贴着他的胸腔。 裴时序呼吸困难,艰涩地睁开眼。 正见少女窝在他怀里,大眼睛扑闪扑闪,仰望着他。 “大壮哥,你醒嘞?” 雾霭沉沉的视线中,乍然映入一张朝阳般的笑脸。 裴时序一怔,顿时清醒了,身子往后仰了仰。 才发现两个人正肌肤相贴,犹如蛇一般缠抱在一块儿。 他没穿上衣,明穗身上也是光滑的。 两个人的衣服全都摞在一起,当被子裹着两人。 “你在做什么?”裴时序抬起搭在她肩头的手。 明穗将他的手臂拽回了被窝里。 他身子又往后挪,与她空开一段距离。 明穗索性圈住他的腰,整张脸贴在他的胸口,“别动,给你捂热,救你命呐!” 昨日,他们一行人刚走没多远,沙尘暴就袭来了。 再强行离开,只会迷路。 于是,几个人就在一处沙窟暂时歇脚。 但是裴时序受了重伤,一天一夜,身体忽冷忽热。 就在一个时辰前,身体冰冷僵硬,快要死过去一般。 明穗不得已才将两人外裳脱了,裹着彼此,用身体帮他取暖,他这才回了温。 明穗搞不懂,暖乎乎的被窝他不好生待,干嘛往外伸手自己找罪受? 饿了就找食物,冷了就找热源,这不是连小孩都该知道的道理吗? “我身上暖乎乎的,你不该很舒服吗?” “不舒服。”裴时序觉得全身上下都不舒服。 他又往后挪了挪。 明穗也跟了上来,“那你昨晚怎么抱着我不放?” “你在说什么梦话?” “他们都看到了呀!”明穗指了指身后。 沙窟四周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19. 第 19 章 裴时序这才注意到,沙窟里还坐着陆行老余等五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裴时序目光落过去,所有人蛐蛐声才止住,装作若无其事仰头望天。 明穗是不懂的,“我是你媳妇,我俩就算是赤身果体抱着搂着,那也是天经地义,昨日在书房里你不是也很喜欢从后面……” “慎言。” 光天化日之下搂搂抱抱已经不成体统了。 还要说这种粗鲁之言。 裴时序刚一醒来,脑袋瓜就嗡嗡疼,“你先起来。” “不行!”明穗可不想半途而废。 自己好不容易救回来的六两银子,可不能这么死在大漠里了。 她反而更抱紧了他,双手双脚缠在他身上。 裴时序耳根一烫,“你知道‘自重’两个字怎么写吗?” “自重?”明穗仔细想了想,满脸诚恳地望着他,“我没学过,你能教我吗?” “?” “好了,好了。”陆行眼见裴时序脸色越来越绿,这才上前。 “姑娘,他就是这个臭脾气,你多担待。不若姑娘先起身,我同他说几句,可否行个方便?” 陆行朝明穗拱了拱手。 见明穗没动,又退了半步,腰更折低了些,好生行了个大礼。 明穗不是不通情理。 夫郎要是好生同她讲话,她也不会胡搅蛮缠。 但是这个夫郎也忒狼心狗肺了,她帮他抓了黑衣人,还救了他的命,他不道谢,还总冷言冷语,说话阴不阴阳不阳的。 当她真听不懂他话里的阴阳怪气吗? 明穗心里腹诽着,眼睛却直勾勾盯着躬身以待的陆行。 该说不说,夫郎身边这个朋友倒客客气气的,说话又好听,不知道他卖不卖?能不能生? 如果能的话,她可以把现在的夫郎卖掉,然后…… “坐下。” 明穗不知不觉站起身来。 又被裴时序拽住,跌回了被窝里。 裴时序疑惑望着她过于精亮的眼神,再顺着她的目光,睇向陆行。 陆行一僵,拱了下手,示意众人先退出去了。 裴时序才放开明穗的手,“不知道避人吗?” 哪有盯着外男一直看的? 而且…… 她还光着膀子。 裴时序无奈了,扯了件衣服给她,“穿上。” 递来的衣服堪堪挡住了明穗看陆行的视线。 她突然觉得现在的夫郎很聒噪,有点烦。 “我不穿。”明穗眉头皱成了川字。 时至午时,外面热得很。 她早就热得受不住了,要不是为了给夫郎取暖,她早出被窝了。 而且她又不是什么都没穿,这不还穿着裲裆嘛。 夏日里,村民下地累着热着了,穿件无袖衫很正常。 这个夫郎事真多。 不能生,还老是冷言冷语,还爱管东管西。 她爹都不这样管她。 明穗想转卖他的冲动,越来越强烈了。 不想理他,提起裙摆,从他身上跨了过去,准备出洞去打听打听那个说话好听的男人。 白花花的胳膊从裴时序眼前掠过。 裴时序赶紧握住了她的臂膀,“你把衣服穿好。” “不要。” 明明很热,为什么要把自己捂死? 明穗从他虎口里抽手。 裴时序握着她不放。 忽地,姑娘尖锐的虎牙猛地咬在他皮肉里。 裴时序倒吸了口凉气。 明穗一溜烟,从他掌心逃脱了。 跑出洞口时,又晃着白花花的胳膊,折返回来。 抓了把沙子,狠狠朝裴时序扔过去。 他昨日把她摔在地上的仇,她可没忘! 又连连扔了几把沙子。 “你!咳咳!”裴时序连连咳嗽。 到底重伤体弱,腿软得站不起来,追不上。 只沉甸甸的目光,紧锁着那两条白花花的胳膊,见她朝四个大男人走去。 洞口,被一黑影挡住了。 裴时序歪了下头。 “放心吧,你媳妇待会儿就回来穿衣服了。” 陆行走进沙窟,将水囊递给了裴时序,“不过不是为了你,是外面风沙太大,刮得人皮子疼。” 裴时序伸手接水囊的手顿住,收了回来,“不渴。” 陆行望着悬空的水囊,又饶有兴致打量裴时序僵硬的脸,“呦,这就受不住了? 那你要是知道昨个儿夜里,你媳妇亲自熬了解蛇毒的药,亲手一勺一勺喂给几个兄弟喝,你不得气死?” “她没教养。”裴时序轻哼。 “你不应该关心关心兄弟们的伤势?问一问哪来的解药吗?” 裴时序性子警觉,陆行这一段话下来,信息很多,他竟会抓错了重点。 陆行撇了撇嘴,“你就嘴硬吧,赶明儿媳妇真不要你,跟别人跑了,有你哭的。” 裴时序只是觉得明穗这女子有时候行为的确越矩了些,他毕竟受过她恩惠,提点几句而已。 他懒得陆行耍嘴皮子,吐纳一番,“解蛇毒的药从何而来?” 声音已恢复了镇静。 昨日,黑衣人万箭齐发,不止裴时序,五个属下也都中箭了。 毒性之烈,裴时序自是感受得到。 这样的毒就是军医也未必能解,何况此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哪来的解药? “这事,还得你纡尊降贵,问问你媳妇。” 又来? 裴时序眉心一拧,有些不耐。 陆行却并无调侃之意。 昨个夜里,他们一群大男人伤的伤,中毒的中毒,还真就是这位小稻穗姑娘掏出解药,救了他们性命。 “至于解药从何而来,她不肯说,咱也不好问不是?” “不明来历,你们就喝?” “那可不。”陆行耸了耸肩,“难道等死吗?” 昨夜那种极端情况,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活活被毒死,要么相信稻穗姑娘。 他们总不能直接去死吧? 而且,这稻穗姑娘先在黑市护着裴时序,又帮裴时序抓了黑衣人。 如今,更是成了他们的救命恩人,他们信她几分也属正常吧? “我看你是曹孟德附体,疑神疑鬼。” 裴时序不认为防人之心有什么不好。 太过相信和依赖任何人,结果都是作茧自缚,恶果自食罢了。 虽然明穗帮了他们数次,可是她的密室、她对密室的支支吾吾,都未解释清楚。 这样的人,要怎么全然信任? “你还跟她说了什么?”裴时序眼中防备都要溢出来了。 陆行忙双臂举起,“我可没跟你媳妇说别的事啊!” 他们也不傻,不会因为这次生死与共,就立刻把他们的身份、太子的身份和盘托出。 东宫的危机尚未解除,太子身份不能暴露。 “稻穗问过我们兄弟几个是谁?咱们只跟她说,是和你一起被卖,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帮你对付你老舅呢。但,她似乎不太信。” 裴时序一点也不意外。 这盲女,比他几个蠢货属下机敏得多。 不过她信不信都无所谓,将北境的毒疮连根拔起后,他就得回京了。 这盲女要怎么想,怎么做,都与他无 关。 “来日回京,赏她百两金,算作谢礼。” 裴时序想了想,“给她寻个靠谱的夫君,身体健壮些。” 如此,也算全她心愿了。 陆行却惊了,“你不打算带她回京?还要给她找男人?” “不然呢?” 此去京中,波云诡谲,他不可能带个拖油瓶。 更不可能将来历不明的人,长长久久留在枕边。 所幸,他们两人也算清白。 裴时序思量着,脑海里蓦地浮现出少女饱满的唇珠渗入他唇齿间的画面。 他脑袋“嗡”的一下,身体一僵。 “你怎么了?”陆行明显感觉到气息不稳,忙去扶他。 裴时序压了下手,倚靠在沙石壁上,闭目宁神,吐纳一番,“黑衣人可盘查了?” 陆行此刻才反应过来,这石头疙瘩是发/情了。 他上下打量了下裴时序,“你要是不喜欢,我就行动了?刚好我在北境孤苦伶仃一个人,我就挺喜欢……” 裴时序蓦地睁开眼,深邃的眼底说没有敌意是假的。 陆行险些没忍住笑出来,“我是说我挺喜欢审问犯人,你莫名其妙生什么气?” “……” 裴时序神色微滞,沉声道:“身为军师,理应第一时间审问犯人,这一点需要我提醒吗?” “切!” 真无趣。 陆行也不乐意跟他聊天了,正色下来,“审问过了,他什么都不肯招。” 薛贵妃如今圣宠正浓,风头无两。 她底下的人自然也格外忠心耿耿,格外谄媚。 他们怎么会对一个落魄太子招供呢? 陆行无奈摊了下手,“不过呢,我们在马车上找到了不少蛇毒,对比这几年镇北士兵中毒的体征,和咱们这些年收集的染毒武器,起码可以证明就是章淮贩卖毒兵器给北狄,暗杀了数千护国军士。” 这一条只要成立,那么章淮,还有薛贵妃就存在勾结敌寇之嫌。 一旦认定薛贵妃勾结敌寇,那么关于太子叛国的流言很容易就澄清了。 “到时候再抓几个收割士兵人头换珍珠的村民去作证,如此人证物证都有,薛贵妃和章淮不好辩驳。” 裴时序“嗯”了一声,面上并无太多波澜,也并未松懈。 不管是蛇毒、兵器都是间接证据,并没有实质性地指向章淮。 那么,他抵死不认,大理寺也不能将他如何。 裴时序缄默着靠在墙边,仰着脖颈,喉头微微滚动,“你去找成州府尹,让他协助收集章淮在边境做生意的契约。” 裴时序虽马失前蹄了,但并不代表朝中已经没有他的人了。 这成州府尹就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可信。 只要让他收集到足够多的蛇毒贩卖契约,铁证如山,章淮抵赖不了。 陆行却担忧:“如若收集贩蛇毒的契约,那明娘子……” 不管有意无意,明穗已经跟章淮做了五年买卖了。 她贩出去的蛇毒,全部染在刀锋剑刃上,害人性命。 一旦收集买卖契约,贩蛇毒的人也脱不开罪。 “明娘子岂不是……” 裴时序猛地睁开眼,手抵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目光往山洞外看去。 “出来。” 洞外无人响应。 裴时序顺手捞过盘在地上休养的黑蛇,指腹漫不经心抚着蛇的脑袋。 黑蛇昨日被一刀戳穿了脖颈,现在还奄奄一息的。 明穗特意用白纱布给它做了条小围巾,护着脖子。 然在裴时序指腹拨弄之间,那颗脑袋晃来晃去,脆弱得,好似马上就要掉下来般。 20. 第 20 章 “我不是故意偷听的!”明穗出现在洞口,露出半个身量,半张脸,紧紧盯着她的小黑蛇。 明穗知道这个夫郎有秘密。 从他突然追黑衣人,又突然来了一堆朋友,她就知道他有秘密。 但是谁都有秘密,她也有,所以她从来没想过偷听。 她只是感觉外面风沙大,想回来穿件衣服。 一走近,刚好听到他们在盘算买卖蛇毒的事。 “你们要报官?”明穗离得远远的,不敢上前。 裴时序自然也不想跟她多说,只瞥了眼地上的衣裳,示意明穗拿了衣裳,赶紧离开。 明穗缓步走进了山洞里。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重若千钧。 裴时序的目光也全程防备着她。 他不确定她听到了多少,也不确定她会不会把他们讨论的事胡乱说出去。 她上次就在密室里絮絮叨叨说个没完,她会把机密告诉密室里那人吗?密室里的人又是神是鬼? 无数思绪交织着,裴时序目光凝作冰。 他没有办法放任一张不受控的嘴。 只能,把这张嘴暂时封起来。 裴时序扣紧手中布条,虎口收力。 “给你!”明穗走到他面前,一咬牙,一跺脚,将纸张递到了裴时序眼前。 裴时序平视的视线,正好能看到其上潦草的“日月禾惠”二字。 这是昨日在雅间,她跟章淮签的契约。 下面一张是她五年前签的旧约。 她一并给他了。 明穗现在知道黑衣人拿蛇毒根本不是救什么娘亲,是用蛇毒滥杀无辜了。 她成了间接杀人犯。 一旦闹到官府,她就得死。 可是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死在她蛇毒下的人不是欺负她的醉汉、不是满口胡言的雷二,是保护边境的将士啊! 她做了忘恩负义的事,她不能不担当。 索性把契约都供出来,把坏人都抓了,她心里能好受点儿。 而且,她有私心。 她认罪态度好,配合报官,会减刑吧? 希望不用凌迟,但是一刀两断也很疼。 明穗眉头皱成了一团,狠狠将两张契约又往裴时序眼前塞了塞。 差点撞到裴时序的鼻子。 裴时序往后仰了下,有些意外。 明穗迟迟没有等到裴时序响应,直接将契约塞在了裴时序手上,“你快拿着啊,扭捏什么?” 她怕裴时序再不收下,她会后悔,会不想死。 姑娘的话音带着哽咽,快哭了一般。 裴时序和陆行对视了一眼。 陆行倒没见过这般又胆大又怂的人,一时哭笑不得。 “小稻穗,你听我说,你放心……” “杀人不过头点地,碗大的疤疼不到哪去。”裴时序掀眸,冷不丁道。 明穗脚脚一软,一个寒颤。 陆行赶紧起身去扶,裴时序也瞥了他一眼。 显然,这狗东西是故意吓唬小姑娘,看看她是否真心投诚了。 可哪能对一个小姑娘这么凶残呢? 陆行怕他把媳妇吓跑了,还是拽了件衣服,隔衣扶着明穗的手腕,把人扶坐在了裴时序身边,自己先离开了。 明穗抱膝坐着,脑袋里走马灯般,不停浮现自己的脑袋在血泊里打转的模样。 她只穿着裲裆,身体的抖动轻而易举传递到了裴时序的胳膊上。 像是瑟缩猫儿一样,当真怕了。 裴时序话音才略温和了些,“怕死,还逞什么能?” “怕死,和明事理有冲突吗?”她的声音还在抖。 这世上,又不是谁人都像太子殿下大义凛然,为国为民不畏生死。 她是一介庶民,怕死很正常吧? 但是欠债当还,欠命当偿的道理她懂,没什么好狡辩的。 “章大哥到底做了多少毒武器?杀了多少人?” “至少上万兵器,上千人命。” 裴时序如实以告。 明穗的天塌了。 许久许久,没回过神,嘴唇翕动着,“那、那我……” 她岂不是杀了上千人? 阎王看了都得摇头。 明穗脑袋晕眩,恍惚,一阵一阵的凉意冲刷着身子。 这会儿子,她倒不热了,也不燥了,透心凉了。 裴时序看着她一阵白一阵红的脸,眼底无意识没过一丝笑。 明穗看不到,口水咽了又咽,发僵的嗓子才吐出一句,“你、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帮她逃跑、狡辩吗? 裴时序倒想看看迷路的兔子要怎么横冲直撞。 他屈起一只腿,手臂闲适的搭在膝盖上,张了张嘴,本想问“帮你什么?” 但看到她白花花的大膀子,裴时序不禁又蹙了下眉,“先把衣服穿上再说。” 明穗已经吓傻了,乖巧地披 了件外袍。 身上暖和了点,她才恢复些许力气,从腰间布包里取出一叠厚厚的纸张,“这个,你瞧瞧有没有用?” 裴时序垂眸,只见纸张上全是潦草的画作。 用各种颜色画着各种形状的小蛇。 每只小蛇头上顶着一株或几株草药。 这些都是明穗养蛇多年,自己摸索出来的,每种蛇的解毒法子。 她都画下来,方便自救。 “不知道这些能不能救人?”明穗面露愧色,咬了咬唇,“虽然……虽然晚了些。”终归能挽回一命是一命吧。 裴时序神色微滞,目光从画落到明穗身上,平视的视线堪堪看到明穗手上齿痕、旧疤,还有很多黑色沉积。 姑娘的手看似白皙,细看才知手上全是茧子和纵横交错、不同大小的伤口。 想也知道,她被多少种蛇咬过。 这若放在闺阁女子,只怕看到毒蛇的一瞬间就要惊厥过去了。 她倒好,受了伤,还有雅兴画画。 裴时序捏着厚厚一叠纸,无声碾磨着。 不肖在细看,也知道这纸上记载的良方比太医院要多得多。 这是造福百姓的大事,就凭这本册子,将来救的人也绝不止上千。 南晋讲究将功抵过,这本册子将来足以抵偿她的命。 何况客观上来说,她贩卖给章淮的蛇毒根本就是冰山一角。 成千上万的毒武器,不是一个小小养蛇女就能供应的。 章淮定然是在民间四处收买蛇毒,少量,细碎,不易被察觉。 明穗只是章淮算计中的一个。 于情于理,来日三司会审,对簿公堂,明穗都不会被判杀头。 这一点,陆行出身刑部,最是清楚。 所以他方才让明穗放心。 裴时序将纸张折起来,递还给她,准备将来让她自己上交,好将功抵罪。 然抬眸看她时,却见少女一双眼睛春水打转,手乖巧地搭在膝盖上,五指紧紧并拢。 像只警觉的兔子,在等待宣判。 裴时序宽解的话到了嘴边,不知何来一股念头,手腕往回一勾,将纸张收回了。 “可还有遗言?”他饶有兴致问。 遗、遗言?! 明穗的脸色更白了。 夫郎这话,是不是说她已经没救了,只能等死了? 明穗眼珠子乱晃,嘴巴张了又张,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21. 第 21 章 “我、我……” 她哪有什么遗言? 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 理智却告诉她:必须死,必须死,必须死。 两方拉扯着,明穗一会皱眉,一会瘪嘴,五官乱飞。 没想到聒噪的兔子也有呆傻的时候。 她安静了,四周空气都显得清新了。 裴时序摇了摇头,仰头继续闭目养神。 刚一闭眼,手被姑娘抓住了。 “我想好了!” 明穗抓起地上的水囊大口大口喝了几口,才沉住气,郑重盯着裴时序,一瞬不瞬,越盯越紧,盯猎物般。 裴时序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就听她说:“我死后,你得为我守寡三年。” ? 什么守寡? 男人那叫鳏居。 不对,他守她作甚? 裴时序就不该跟她多说话。 说不了两句,她就又开始胡说八道胡言乱语。 裴时序心口的伤又犯疼,索性倒了在草席上,背对着明穗,睡了。 明穗瞧见一坨躺平的黑影,只能认为他根本不打算给她守贞洁。 这样不行呀。 她没什么亲戚,爹又是个混不吝,她死了以后,若夫郎不守她,谁给她烧纸? 她还想多打点打点下面的小鬼,下一世投个耳聪目明的胎呢。 他要不忠不节,她一死他就跑,莫说烧纸了,就是她将来在菜市口被砍了头,连脑瓜都没人帮她收。 明穗岂不是个无头鬼? “你是我男人,我死了你也是我男人,你听没听到?” 明穗见他没反应,索性趴在了他臂膀上,“你要不给守寡的,我就不去投胎,变成厉鬼,日日夜夜缠着你。” 她龇牙咧嘴做了鬼脸。 “我要每天压在你身上睡,让你鬼压床。” “每天趴在你肩膀上,让你鬼附身。” “我还会、还会……”明穗绞尽脑汁,想着最最恶毒的招数。 “我还会挠你痒痒!” 说着,两只手在空气中抓了抓,猛地挠上了裴时序的腰肢。 裴时序一个激灵,转过身来,“你能不能安静点?” “你怕痒?” 明穗感觉到夫郎身子整个僵硬了。 她不仅没收敛,反而变本加厉毫无章法在裴时序身上胡乱挠起来,“那就我变成厉鬼,每天挠你,不停挠你,挠到你……啊呀!” 裴时序手臂一张开。 健硕的臂膀直接把明穗拍在了草席上。 明穗几次想要起来,脖颈上横梗着手臂,怎么也动弹不得,像被压在五行山下的猴儿。 不一会儿,就没力气了。 裴时序听得她老实了,这才微微抬了下臂膀,“起开,我要休息。” 眼下风沙并没停歇,地貌在不停变化,此时离开无异于游走迷宫,所以今夜他们照旧在此地休息。 裴时序需要保存点体力,为明日离开大漠做准备。 而不是,跟一个小瞎子,在这里做不知所谓的事。 但是明穗不需要休息吗? 她昨夜里比谁都累。 今日又听到自己即将被杀头的消息,一个将死之人难道不比他更需要休息吗? “你才起开。”明穗才不惯着他,身子摆成了个大字型,整个占据着草席。 这草席还是她从黄沙里捡的呢。 明穗尽量撑开自己的身体,手臂压着裴时序的胸口,脚踹着他的腿。 裴时序从没想到,时至今日,还会与人争抢一方草席。 这太荒唐。 他知道他不该做这种无意义的争夺,他应该拎着她的衣领,将人丢出去。 可是身体先一步做出了应对,他的腿脚也张开,摆成了大字。 男人身量要比明穗大得多,一舒展开,明穗都快被挤下草席了。 明穗咬牙,狠狠使了个力,让自己舒展得更开。 裴时序淡淡瞥了眼肩头的小人儿,手臂稍微再舒展些。 近一米九的身姿轻易将明穗挤出了草席。 明穗怒了,又爬上草席,摆成个大字…… 洞外的人只瞧见小姑娘,一次次滚下草席,又气势汹汹往草席上冲锋。 太子殿下在榻上躺尸。 姿势不太雅观。 “作甚呢?”老余摸着胡茬,眯眼看着内里的情形。 里面两人做这种重复且无聊的事,已经从中午做到傍晚,足足两个时辰了,还没完没了呢? 这不是殿下的作风啊。 “殿下是不是鬼上身了?” 陆行掰给老余一只烤鸡腿,“他这是鬼下身了。” 从前二十出头的年纪,总阴不阴阳不阳的,那才叫鬼上身呢! 现在才知道怎么做人罢了。 陆行摇了摇头。 山洞里,一直断断续续传来少女发力冲锋的声音。 还有些微男子的笑声。 直到天黑,风沙来袭,一切才安静下来。 夜里,沙尘暴在广褒荒漠飞舞、盘旋。 风声凌乱呼啸,反而显得洞中格外静谧。 裴时序思量着接下来的打算,刚有点睡意,便听到身后窸窸窣窣的哭声。 他挤了挤眉,“不是让你上榻了吗?” 此地环境恶劣,明穗也受了伤,裴时序倒也没理由真把人赶出去守夜。 等她闹腾得精疲力尽了,便分了一半草席给她。 两个人背对背睡着。 明穗刚躺下时,还为自己占了 大半壁草席得意洋洋,此时怎啼哭起来? 女子细弱的声音回荡着,一直不停,格外扰人。 “又怎么了?”裴时序不得不转过身来,却见明穗蜷缩成了一团,双臂抱着自己,瑟瑟发抖。 皮肤上泛着不同寻常的粉色。 裴时序神色一凝,赶紧探了下她的额头。 “大壮哥,大壮哥。”她声音断断续续的,干渴得紧。 在裴时序碰到她时,如遇甘霖,紧紧抓住他的手,往脸上蹭,往脖颈蹭,往胸脯…… 裴时序赶紧抽回了手。 明穗显得更彷徨了,扭动着身体,不停地扯衣领扯腰带。 “热!热!”她嘴里絮叨不停。 裴时序意识到了不对劲,对外沉声:“陆行!” 陆行略懂点医术,匆匆进了门。 然刚看见草席上忸怩的女子,心里便有了八成数,上前把了把脉,“脉象混乱,像是……” “中了情毒。”陆行和裴时序对视一眼,皆是不可思议。 情毒一般药效来得极快。 明穗现在出现症状,证明下毒就在这数个时辰里。 茫茫荒漠,就他们几个人,谁会给姑娘下毒? 裴时序略掀起眸。 老余等人齐齐跪下,身板却是挺直的。 裴时序挑去做卧底的人,不可能不忠不义。 “她吃过用过什么?” “和大伙吃用一样啊。”陆行摊开手,“除了没服用解蛇毒的水。” 水? 裴时序眸光一动,目光徐徐转向地上的水囊。 方才,明穗是不是喝他的水了? “查查水囊。” 陆行将水囊取过来,用银针探了探,并不见黑。 “我在你的水囊里加了些解蛇毒的药,这是救命的药,总不能伤人。” “你说对了。”裴时序记得明穗的解药图谱中,写过有一种蛇毒需得至纯至阳的药材方可解开。 眼下在大漠中,哪里去找什么至纯至阳的药? 很有可能,明穗从哪弄了壮阳药,稀释掉,暂且当作解药,给诸人服下了。 这也就是为什么她不肯告知众人解药为何物的原因。 若真是少量壮阳药,男人服用自然精神倍增,女子体阴,如何受得了药效? 裴时序摁住明穗扭动的肩膀,“解药是什么?从哪来的?” 明穗听不清,只觉得浑身燥热难耐,腹部空虚得紧,一阵一阵的痉挛。 “明穗!” “你别吓着小姑娘。”陆行瞧她现在整个人都快烧冒烟了,遍体通红。 昨日,小姑娘也被马车拖得受了伤,再被烈药一激,大男人都未必受得住。 陆行意味深长,看向裴时序,“要不你和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