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绝嗣九千岁亲生的崽》 1. 第1章 00号看完了任务,不太懂,但略感震撼。 两颗圆溜溜的豆豆眼转过来,小机器人双手撑地,撅着屁股试图站起来,但失败了。 00号小方屏里面的豆豆眼一下拉平,困惑地跳了跳。 它低头,底座变成了两条可以走动的机械腿。 看的系统心里罪恶感拉满! 可恶,都怪时空局最近急缺宿主,它才没注意从星际位面选中了00号——一个人格模块还没加载完毕的陪伴型机器人! 还是以桌摆为主的小型机器人! 选择无法更改,系统还要瞒天过海。 它只能临时换掉了小机器人的机械底座,让00号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拥有自我意识的正常机器人。 ……虽然依旧小了点。 系统的声线在飘,因为心虚:“任务就是这样,只要改变大反派的结局,就能拯救世界!” 说完,它操控任务光屏闪了闪。 上面内容清晰可见。 【任务:改变反派结局(幸福值>60%)】 【本世界大反派:裴清晏】 【人物经历: 出身世家大族裴家,十六岁蟾宫折桂,跨马游街。 次月举族下狱满门抄斩,死里逃生被迫去势入内廷,后扶持三皇子。 新帝登基后,任司礼监掌印兼东厂督主,权倾朝野。 再后来,史书记他构陷忠良、炮制冤狱、敛财无度……终致朝野凋敝,天下大乱。 结局: 生前凌迟,死后被扔进熔炉,与铁铸罪人跪地像。 新朝建立后,罪人像长跪宫门数百年。】 …… 00头顶的小天线一晃一晃,用力点头:“嗯!” 00是个陪伴型小机器人,它被创造出来,就是为了用陪伴治愈一个又一个的人类。 00从不失败! “很好!”系统鼓励道:“就是要保持这样的信心!剧情点开始,世界线就会松动,除了男女主,你选择什么身份都可以。” “来来来——” 系统的话一卡。 只见任务世界中,新帝正登基。 满朝朱紫尽匍匐,蟒袍玉带亦低头。 宏大景象中,系统差点裂开。 夭寿了!!剧情点还没开始! 来不及处理这个乱子,提示音又在系统脑中疯狂闪现——警告!警告!系统通道即将关闭! 这本来就是宿主的考核任务,系统的时间有限,它们必须在时间范围内返回时空总局,不然自动算宿主考核任务失败。 系统看看锁死的世界线,又看看疯狂弹出的系统通道。 总不能让宿主在这里等个十几年吧?! 系统飞快做出了决定! “对不起嗷,剧情点开始你才能恢复记忆,作为补偿福利,你可以自由选择出生点!” “……好。”00乖巧应下。 系统一边飞速往通道那边跑,一边嗷着嗓子叫:“可以去当皇帝的儿子子子子——” 通道卷走了系统的尾音。 在系统眼里,没有记忆,即使有出生点也不管用,十几年足够一个懵懂的小机器人被塑造成另一个模样。 至于反派那里,即使阴差阳错碰上,一个孩子也起不到任何作用,十几年同样让小机器人在反派心里的形象完全固定。 眼下锁死身份,已经意味着未来定型,妥妥的失败预备役。 系统是好心,既然注定失败,不如让小机器人多享几年福。 系统被卷走,00有些茫然地坠入任务世界,从一个小机器人变成了一个小光点到处乱窜。 登基大典中。 00绕着每个臣子转了一圈,试图给自己找个爹。 在它的时代,怀孕生子这件事男人也可以做,它完全没发现在这个时代,它的选择对象可能不太对。 身边光屏的时间在倒计时,00也开始着急。 满朝文武正跪拜朝贺,唯有身穿朱红蟒袍的司礼监掌印,站在御座之侧,手拿登基诏书。 此刻全场寂静,所有人跪伏在地,只听他一人的声音回荡在殿前。 00被这道声音吸引,蹦蹦跳跳飞到了御座前! 满朝文武只觉得一阵清风吹过脸边。 唯独正在宣旨的司礼监掌印眉心微跳,他口中宣旨不停,眸光偏了下,却没有发现丝毫异样。 敛眸时,他眼底落下一点阴冷。 00已经绕着他转三圈了。 改变反派结局,提高反派幸福值的话,要一直陪着大反派才行吧? 无形的小灯泡在00的脑袋边亮起来,它兴冲冲飞到半空,咻地一下向下冲! ——宿主出生点已选择! 光点消失在司礼监掌印的腹部。 一阵风吹过脸面,司礼监掌印抬头,心道莫不是错觉? 不然为什么,他会觉得这风,暖融融的? 两个月后。 东厂诏狱。 旁听椅上,掌印大人慢条斯理地饮茶,寥寥烟雾遮蔽眉眼,一派悠然自得。 另一边,看不出人形的犯人挂在架子上,浑身直抖,远远看见这一幕,咬着满口的血吐了一口:“你这……阉狗!” 掌印大人眼也没抬。 负责审讯的差役心头却是一个咯噔,甩手一鞭子! 鞭子撕开空气,直接打在了犯人的嘴巴上,一时鲜血四溢,疼的犯人浑身直抽搐,舌头再也动不了一下。 一张口,竟是几颗牙齿吐了出来,混着血一股恶臭。 “督公,奴才忘了,就该割了这厮的舌头。”差役点头哈腰,说着也动手甩了自己一巴掌,“奴才该打!” 后面的理刑百户费全打量了一眼督主的脸色,主动接过了鞭子,不轻不重地抽了差役一下,叱骂道:“知道错了还不去办?” 差役一边“是是是”的应着,一边退到了边上。 此时茶盏与盏托磕碰声传出,裴清晏已经失了兴趣,问道:“还没招吗?” 差役道:“这厮咬死不开口,不过交代文书我们已经写好了,就差按印了。” 说完,他主动上前,双手奉上文书。 裴清晏拿过看了眼,漫不经心道:“这不已经招了么,就按这上面去处理。” “是,督公!”差役回道。 文书丢下,裴清晏用素帕擦过指尖,一双眼睛狭长幽深,整个人身上没一丝热乎劲,冷飕飕的跟个冰块似的。 那犯人呜呜呜想说什么,费全眼疾手快又是一鞭子抽过去。 这次大口血沫里夹杂着牙齿,犯人咬着痛,也要把这口脏物吐到阉狗的脸上。 “裴家累世清贵,活该如今断子绝孙!裴阉,你不得好死!” 裴清晏不紧不慢地向后退了一步:“割了他的舌头。” 与此同时费全瞪眼,毫不留情的鞭子雨点似的挥下,“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清流,三千流民巴不得你早死!” 鞭子每打一下,就带下一层皮肉。 空气中本就常年不散的血腥味更浓了,黏黏糊糊的,仿佛黏在了皮肤上,无端令人反胃。 裴清晏不易察觉地皱起眉。 诏狱内的浓郁血气,此刻像是密不透风的网,正以裴清晏为中心缓缓收紧。 尤其当裴清晏的目光看到下面,两口平日无感的脏污,此刻突然无法忍受。 喉咙翻滚。 心狠手辣的掌印大人,突然原地干呕一声。 2. 第2章 掌印大人这一下的动静不大。 烧烙铁的炭火炉滋啦作响,深处的惨叫哀嚎也不断。 但这可是督公。 差役惊得先是向前,注意到督公冷飕飕斜过来的眼风,心一紧又连连后退,就差摆着手把自己缩起来。 “督公,您没事吧?”这一下是费全问的。 费全甩手丢掉鞭子,急匆匆就要过来,伸出的手上还带着点褐红。 浓郁且刺鼻的腥臭味,一下就正面劈入脑壳里。 这下裴清晏不止觉得胃不舒服,连带着脑子也难受,他又抽出张素帕,神色不明地抵住唇,片刻才压下那股子恶心。 这地方待不下了。 裴清晏转身就走,离开前视线扫过差役道:“犯官张礼,今日病死狱中。” 差役弯腰连忙道:“奴才晓得了,督公放心。” 他就差把头挨在地面恭送祖宗。 费全缩着双手跟了上去,不忘干咳一声,小声询问:“督公,需要我让徐大夫提前备着吗?” 裴清晏手指拧着素帕,一点点缩拢在手心里,古怪的直觉在心里打转,他在临出牢房之前,将帕子随手丢掉。 “嗯。” 外面一小太监匆匆迎上:“厂公,陛下要见您!” 裴清晏点头,“咱家知道了。” 入宫,进殿。 和裴清晏同岁的年轻皇帝,正随性至极地盘腿坐在榻上,小案上摆着样子不一的糕点,而皇帝一手一玉箸,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裴清晏恭敬无比地见礼唤道:“陛下万安。” 这一声唤,惊起了一点他们双方看不见的涟漪。 某光团:Σ(°△°|||)︴ 皇帝抬手,手中又长又细的玉箸随性指向小案另一边:“怀澈,坐。” 有些不合规矩了。 但是这位新皇,在皇子时期,就从来不是一个守规矩的。 狂悖嚣张,拥他上位的一众老臣,个个都被气过。 但大梁的天假了太久,裴清晏需要一个这样的君主。 最好能把这天搅得稀烂,看清楚里面每一块撑着这片天地的枯骨,上面一块块哪个不是血淋淋的! 裴清晏落座,神色淡淡,没有丝毫作为家奴的诚惶诚恐。 身体残缺导致的阴柔气,落在他这张曾意气风流、惹尽簪花的状元脸上,并不显得突兀。 只是旧年与他熟识之人,每每撞见,心中难免几分沉寂。 皇帝并不看他,手中敲击不停,玄色衮龙袍垂在塌边,一股玩世做派。 “张大人还活着吗?” 裴清晏垂眸道:“陛下问的不巧,犯官张礼,已经在今晨于狱中病死。” 皇帝此时才哈哈一笑,抬起头来,五官英朗,眉毛浓黑,看上去是个爽利大方的性子,唇却削薄,面部轮廓周转全透着股硬极的锋锐。 “怀澈啊怀澈……”皇帝手中的玉箸点点低眉顺目的裴清晏,“你惹了大祸啊。” 殿内空荡,宫女太监全都守在外面,谁都看不见殿内君奴同坐的大逆不道之举。 恍惚之间,年年岁岁如少时。 但裴清晏垂眸,目光所及,只有自己膝头的朱红蟒袍:“臣不怕。” 皇帝甩开玉箸,右手挎在膝上,向后懒懒一靠,“乌州商会可不会管你怕不怕,他们只知道,三千流民的命不值钱,但你断了他们的财路,他们就要和你拼命。” 裴清晏的头向下低了低:“臣不怕。” 皇帝觉得乏味,他盯着脸色如死水的裴清晏,语气莫名:“裴清晏,你还当自己是当年的裴怀澈吗?这满朝上下,谁不叫你一声裴阉。” “陛下,臣只是尽职。”裴清晏回道。 皇帝抬手,“罢了,你去办吧。” 年轻的皇帝看向外面,可惜雕花窗木拦住了风景。 “臣领旨。” 临近午时,裴清晏伺候皇帝用膳。 今日饭菜香气一如往常,只是多了条带冻盐醋鱼。 鲤鱼被切成漂亮的块状,经过腌制过后又熬成浓汤,本就味郁冲鼻,又浇上了姜醋汁,冷却过后酸味香味混在一起。 布膳是要看着皇帝的眼色来,但是裴清晏的手已经第三次从这条鱼身上取菜了。 真是奇怪,裴清晏觉得这鱼又腥又香。 每次手从上面掠过,就会不由自主地停一下。 为了不显得突兀,裴清晏只好继续。 于是皇帝眼睁睁看着第四口鱼肉布到了盘中。 皇帝忍无可忍:“裴清晏!” 临近夏日,御膳房经常性会被准备几道冷食,皇帝平日尝就尝了,也耐不住一直尝。 他怀疑道:“你喜欢?” 裴清晏面不改色:“陛下恕罪,最近天气炎热,臣估摸酸开胃,才多布了几次。” “算了,这条鱼撤下去,让御膳房再做一道送到司礼监值房,赏给厂臣了。”皇帝挥手。 旁边的太监立刻上前收拾。 裴清晏敛袖,“谢陛下隆恩。” 正在这功夫间隙,外面通传太子觐见。 皇帝至今就太子一个皇子,平日是小心呵护着,闻言竟直接转身,对着外面招手,“乾哥儿,到这来。” 过了一会,一个三岁的小身影才慢吞吞露了面,两只小手并拢在一起,规规矩矩地先对皇帝行了一礼, “儿臣见过父皇。” 然后他站起来,看了眼裴清晏,又看了眼父皇。 皇帝鼓励地点了点头。 于是太子对着裴清晏就要行礼,眼看一个师礼都做了一半。 裴清晏立刻先一步行礼:“臣见过太子殿下。” 小太子咽了一口口水,他偷偷看父皇脸色:“平、平身,公公。” 皇帝甩了筷子,“裴清晏,你什么意思?太子天资聪慧,你还教不得了是吧?” “陛下,于礼不合。”裴清晏恭恭敬敬请罪,“臣不过一宦官,担不得太子的老师,还望陛下另请高明。” 太子看看父皇,看看裴公公。 父皇说过,臣子是要训的,但是太聪明的臣子是要哄的。 小小的太子心里,第一次对这个概念有了点模糊的影子。 皇帝冷下脸道:“不知道哪个高明,比得上光武四十六年三元及第的状元郎?” 裴清晏双手一掀蟒袍,跪地请罪,却只字不提教导太子一事。 “好好好,好你个裴清晏!”皇帝 气得转了几圈,扭头看见太子目不转睛盯着他,火气又下去了点。 “既然不想教导太子,那就去把乌州流民案查清楚。” 皇帝摆手,一副眼不见心不烦的模样:“这段时间就免了你的点卯。” “臣领旨!谢陛下隆恩!” 这次裴掌印谢恩的声音大了一点。 临出门,表现一直平静的掌印大人脚下突然踉跄了一下,他惊疑不定地低头看了眼腹部,那里刚才传来一阵抽搐。 皇帝没回头:“厂臣还有事?” “回陛下,臣无事,臣先行告退了。”裴清晏倒退三步,至殿门方转身离去。 而所有人都看不到的是,以裴清晏腹部为起点,无形的白色光点凝成线,扎进了皇帝的体内。 白线转红,血线消失。 只有三岁的小太子,回过头,仿佛感应到了什么,视线远远追着裴公公的背影,茫然地拽着父皇的衣袖。 回了司礼监。 桌案上,那道带冻盐醋鱼正摆在正中。 食盒里放久了,醋味蕴得越来越浓,裴清晏伸手拨弄了几下,没有丝毫的胃口。 刚才在殿内一直忍受的不适感在嗓子眼里打滚,裴清晏的脸色缓缓阴沉下来。 费全过来就迎上了督公的冷脸,下意识左右看了眼,最后视线落在醋鱼上,小心试探道:“督公不喜欢?” 裴清晏问:“大夫在张礼的身上检查出什么问题了吗?” “大夫没发现问题。”费全说,“他们都是东厂精心培养的,如果有问题会第一时间报上来。” 所以说,问题不在张礼身上。 裴清晏吃了一口鱼肉,然后不动声色吐到了帕子里。 今日没等到下值,掌印大人提前回了府邸。 等候许久的徐大夫正抓着药箱和宅子总管僵持。 徐大夫吹胡子瞪眼,指着外面的天色,气得仰倒:“药!我要回去收药!马上就下雨了,你家祖宗好着呢,我那些药可不兴被雨淋!” 费全眼疾手快扯回徐大夫,顺带着把药箱怼到自己手里:“徐大夫,收药这种小事,随便差一个下人去就是,何苦让你亲自跑回去。” 裴清晏着一身朱红蟒袍走过来,衬得他脸色白到透明,乌漆漆一双眼珠子看过来,不带半点活人气。 他盯着徐大夫道:“要是忙,就改日。” 徐大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稍微收敛神色,转身道:“记得让人去收我的药。” 费全:“诶!马上安排,保证一根不落。” 裴清晏垂下眼,这才跟了上去。 内室。 裴清晏将手搁在脉枕上,看着徐大夫的脸色几度变幻,惊疑交织,黑白红的色几次换,最后猛地起身面对着墙仿佛怀疑人生,扭头又不信邪地重新搭脉。 “到底诊出什么了?”裴清晏皱眉,脸色已然变得难看。 “脉象流利,圆滑如珠……” 这话说出来,在内廷扎根这么久的掌印大人脸色当即一变,阴冷道:“你在说什么胡话?” 徐大夫看着却比掌印大人还要恍惚。 他皱着一张老脸,猛地伸手抓住裴清晏的手,愁苦道:“怀澈啊,你怎么就怀孕了呢?” 3. 第3章 怀孕?谁? 费全唰然抬头,脑子还懵着,双膝已经砸在了地上。 他压根不敢抬头。 同一时间,屋外几个耳朵灵敏的侍从也猝然跪地,巴不得把耳朵割掉。 所幸内室里外都是亲信,暗处的东厂秘卫没有动手。 全场寂静中,徐大夫痛心疾首的声音更加清晰:“怀澈啊,你有啥事告诉徐叔啊!究竟是哪个挨千刀的敢把爪子伸向你,我非把他手指头给毒烂了不可!” 嚎完之后,徐大夫狂拍大腿:“我对不起你爹啊,我对不起你娘啊——唔唔唔!” 这是越听头皮越发麻的费全出手了。 费全捂住徐大夫的嘴巴,在他耳朵求饶似地急道:“徐大夫,我可求求你了,你小点声吧!” 裴清晏面色漆黑,脸色已然阴沉到了极点,他抬手道:“费全,你先松手。” 费全心惊胆战地松了手。 徐大夫没好气地挣出来,一拍衣袖,重新靠近裴清晏。 “脉象如此,真是怪了,我之前从未在你身上探出阴阳双生的体质。”徐大夫的脸色认真起来,语气缓和的同时,也夹杂了一丝真切的疑惑。 裴清晏不语,只是伸手向前。 意味明显——再探! 徐大夫一边伸手,一边嘟囔:“你这是对我医术的深刻质疑……” 他拧着眉,探了足足一刻钟之后,才撒手长叹一口气。 “确确实实。”徐大夫脸色凝重,“怀澈,喜脉无疑。” “荒、唐——”裴清晏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细长凤眼里压着戾气。 徐大夫道:“你最近是不是兀兀欲吐,择食嗜酸?” 不等裴清晏回复,旁边竖着耳朵的费全连连点头:“不仅如此,督公近日倦怠嗜卧,在吃食上也没什么胃口,今日更是什么都没吃。” 徐大夫一边听一边点头道:“如此如此,就是如此。” 裴清晏的脸色已经无法更难看了,他眉心死锁,眼神冷冷扫过费全。 费全瞬间噤声。 “徐……叔。”裴清晏语气放低,“有没有其他可能?若是毒呢?外邦诸毒数不胜数,若是其中有毒能让男子呈假孕脉象,是否有这可能?” 徐大夫摸着胡子,因这许久未听的一声“徐叔”乐了。 他细细思索,最后摇头叹气:“怀澈,若有此毒,可改脉象,却无法将妇人孕育的各类反应全数复刻。你若存疑,只消再等几月,只看你是否身重,孩子有没有动静,那时结果就分明了。” 裴清晏沉着脸不说话。 费全识趣地离开,关上门同时,也叫走了内室外的几位侍从。 内室此时就只剩下两人。 裴清晏这才道:“徐叔,我并没有碰过人,也没有人碰过我。” “你看看你,怎么当了太监也清心寡欲。”徐大夫语气中竟有几分遗憾。 裴清晏只当听不见:“因此即使我真是阴阳双生的体质,也绝不可能无缘无故有喜。” 他指尖冰凉,放在腹部上,仿佛能感觉到那团奇异的温暖。 裴清晏一字一句道:“这、是、妖、孽。”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徐大夫收拾东西,道,“既然子从天降,不如去一趟白马寺,问问高僧。” 他似乎看透了裴清晏,说:“如果真是妖孽再说。” 裴清晏的脸色阴晴不定,眼底最先流露出来的是有违伦常的厌恶。 徐大夫轻咳了一声:“需要开点安胎药吗?” “费全,送客!” 门啪地一下在徐大夫身后关上。 “诶!”徐大夫气得左右拍袖,“你家祖宗最近脾气越来越大了,说一句都闹脾气,以后怎么养孩子!” 费全在旁边陪笑道:“徐大夫,您就不要总是逗弄督公了。” 徐大夫一扯医箱,“谁逗他了!老夫是那么幼稚的人吗?!” 费全应着是,小声询问:“徐大夫,您老刚刚说得真假啊?” 得,又遇到一个质疑他医术的家伙。 徐大夫冷哼一声:“等着吧,这宅子要多一个小祖宗了。” 说完,他双手背在后面,顾自离开,走出了几分儒风的洒脱。 费全谴了人去送,扭头回去的时候,莫名忐忑。 他在外面徘徊了一会,听到里间传来瓷器打砸声,噼里啪啦地,外面伺候的没一个敢出声,路过这边都踮着脚走路。 费全看了眼天色,接过送餐小厮手中的饭菜。他咽咽口水上前,在门外小声喊道:“督公,您吃点吧。” 内里沉默过后,才传来回应。 “进来。” 费全这才松口气,他迈过满地碎片,避开倾倒的架子,将几碟菜搁在桌上,眼神溜着,快速看了眼撑头坐在书案后的督公。 红袍黑发,气势凛冽。 裴清晏起身,没等动筷,先呕了一口酸水。 他反手甩了筷子,去了后间。 等他再出来时,眼角唇边都带着水渍,几道剐蹭出的红印子也尤其醒目。 这么一露面,浑身阴森森的。 裴清晏:“准备准备,半月后去趟白马寺。” “是,督公。” 半月后,出发那天小雨霏霏。 一辆马车没挂任何牌子,从距离司礼监掌印很远的宅子低调出发。 费全在前面陪着车夫驾车,搓着手反倒是感觉到有些闷热,他抬头看天,然后抹了一把脸。 小雨蒙在脸上,怪难受的。 马车避开了热闹的主街,专挑僻静的小路走,一路上或吵或静,马车里面的主都没一点动静。 就在拐过一个街角时,一个玩球的小孩被马车吓了一跳。 竹编球骨碌碌装在了车轮上,又骨碌碌滚了回去。 费全在前面陪着车夫,视角有限,看不到这里,完全没注意到这点小动静。 小孩偷偷把球抱回来。 他一抬头,顿时愣了下。 马车的帘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一只手掀开,车里的老爷正看着他,就像是画上的神仙一样。 小孩抱着球,望着远去的马车傻笑。 裴清晏放下车帘,眸色不明,他想的却是当年和那小孩一样岁数的侄儿。 裴家满门抄斩,一个孩子都没逃出来。 而他…… 裴清晏闭眼,向后一靠。 至于肚子里的那个妖孽,他压根没觉得那是个孩子。 到了白马寺。 裴清晏上香的时候,惹了不少香客偷偷侧目。 大梁风气开放,看久了歉意笑一笑,倒也不显得失礼。 今天裴清晏穿了一身青色常服,玉貌绛唇,举止从容,冷冷淡淡垂下眼,完全一个清雅贵公子。 任谁都想不到,眼前这位风姿出众的公子,会是一个太监。 上完香,又捐了大笔香火钱后,裴清晏被单独引到了后院。领路的小沙弥双手合十,不紧不慢地在前面走着。 裴清晏笑道:“这位师父,我好像还没说要见谁,你就知道要带我去见谁了?” 小沙弥说:“师父等的就是施主。” “师父说,今日施主不来,日后施主还是要来。” 裴清晏问:“不知道你的师父是?” “到了地方,施主就知道了。” 故弄玄虚。 裴清晏若是真信佛,他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而是一把割了自己的脑袋,诚惶诚恐地求佛祖原谅。 他走得漫不经心。 徐大夫不会开玩笑。 因此裴清晏早就下定决心,肚子里的妖孽不能留。 这世上哪有男子怀孕生子的。 这世上的腌臜事被他撞上了这么多,绝不可能再多一件。 等被引入方丈室,茶香袅袅。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僧端坐于蒲团之上,双眉垂肩,正闭目转动着手中佛珠。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如水,对着裴清晏平和一笑。 裴清晏略感意外挑了下眉,倒也双手合十见礼道:“慧空方丈。” 慧空方丈是年少成名的佛学天才,更有传言他是出身不凡而遁入空门的世家公子,但不管是什么猜测,眼前这位,确实可以称得上得道高僧四字。 “施主与佛有缘。”慧空抬头,打量裴清晏好一会,竟然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与佛……有缘? 裴清晏唇角扯了扯,险些笑出来。 他没说什么,入座后,伸手碰到茶盏才微不可察地顿了下。入手的温度恰到好处,显然是早有准备。 裴清晏面色淡定,抬手饮下一口耳:“不知道方丈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徐大夫说的。”慧空方丈乐呵呵出卖了徐大夫,顺带着解释了一句,“徐大夫医术高明,整个京城都知道。前些时日庙里得了病,徐大夫过来的时候,和我聊天的时候说过,裴施主这段时间应该要来白马寺。” “他让我说些吉利话哄你开心。” 裴清晏险些呛到,“什么吉利话?” 慧空方丈依旧乐呵呵的,“徐施主自然是让我说些好听的,只是我观裴施主,并不信佛。” “既然不信佛,老衲说好话还是坏话,想必对裴施主都没有任何影响。” 裴清晏唇瓣扯开,红渗渗的,他推开手边的茶盏,“方丈看出什么了吗?” 徐大夫不可能将裴清晏怀子的事情告诉慧空方丈,只是裴清晏心中怪异,总觉得这老和尚有些不对劲。 慧空方丈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老衲观施主,阴煞尽退,吉星高照,冥冥中有贵人搭桥,命盘已然倒转。” “方丈说的话确实让人高兴。”裴清晏淡笑了一声,眼角透着凉意,“不知方丈还看出了什么?” 他那腹中妖孽可还在,对方却只字不提,只算他的命数。 但裴清晏压根不在意自己未来是死是活,这条命本来就是偷来的。 慧空方丈又阿弥陀佛了一声,“施主,有些事情你说了,老衲才能算,你不说,老衲算不得。” 裴清晏点头,道:“我发现一妖孽,能杀吗?” 慧空方丈沉默过后,叹气:“杀不了。” 裴清晏重新端起茶盏,眉眼细长,神色淡淡,他嗅着茶水的暖香,突地一笑:“既如此,慧空方丈,我们来谈谈乌州普慈寺僧侣下毒案吧?” . 直到回去,裴清晏都在想着慧空方丈那句话。管那老秃驴有没有真本事,对方面对他能不能杀的问题,最后却只说杀不了。 不能杀和杀不了,可完全是两种概念。 裴清晏靠在马车上,指尖缓缓捻动一串老紫檀佛珠,深紫色的木料质地坚硬,光华内敛。 这是他刚刚从老方丈那里花大价钱买下的,虽然对方又是开光又是质地的说了一堆,但是裴清晏全当刚才的谈话是场交易。 现下他捻了一会就失去了兴趣,在手上甩着玩。 珠串扫过空气,传出飒飒的风声。 外面费全突然低声道:“督公,有情况。” 这句话说完,马车行驶的速度也跟着放慢。然而就在裴清晏抬头的那瞬间,一只箭矢穿窗而过, 直直扎入脸侧车木中。 箭矢尾羽震颤不止,一张纸条钉在尖头那端。 费全闻声进来,就见督公手中盘弄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的内容清晰可见。 ——适可而止。 督公嗤笑一声,“竟比咱家还嚣张。” 督公一松手,纸条顺着窗飞远,外面的寂静刹时被打破,无数箭矢破空而来,却在半空传来叮叮当当的落地声。 费全:“督公放心,这次一定能抓着活口。” 然而这句话很快打脸。 东厂番役跪地汇报:“禀厂公,刺客口中有毒,全死了。” 裴清晏从马车上下来,踩着脚下尸体走向平地,衣服下摆沾了血,又带到了透着土腥的地面上。 费全在旁小心撑着伞。 裴清晏的脸被倾斜的伞面一分为二,他垂着眼,和站在车轮旁的车夫对上,猩红唇瓣扯开,“这不是还有一个么?” 话落,一抹银光刺破空气,直直冲着裴清晏眉心而来! 本该是这样的。 这一幕在裴清晏脑中已经有了预设,他甚至做好了躲避的准备。 却见那饿虎扑食一般窜上来的车夫,脚下踩滑,上半身重心不稳,绑着暗器的那只手甩向下,银光冲向了地面,最后擦着裴清晏的靴尖刺入地面。 现场有一瞬的沉默。 东厂番役反应很快,当即踩住车夫,卸了他的下巴。 费全将这一幕完全看入眼中,虽然还在发懵,却也立刻伸手检查,最后捏着那银针道:“这针有毒。” 车夫动手显然是下下策,对方明显是安排在裴府上的暗桩,活着远比死了更有价值。 但背后人的安排,显然不包括车夫身份早已暴露这个事实。 裴清晏想开口说些什么,嗓子里却开始滚酸味。 结合着刚才阴差阳错的戏剧一幕,就像是某个小东西在迫不及待地表功。 这个想法实在荒唐。 裴清晏脸色阴晴不定,最后也没了多余交代的心思,跨上马车前的其中一匹马,居高临下地吩咐道:“将人押回东厂,收拾现场。” “是,厂公!” 回到府上,裴清晏坐在书案后。 他先喝了一口清茶润润嗓子,等到嗓子眼那股味道压下去,才吐出一口长气,莫名感到疲惫。 裴清晏提笔,却不知想到了什么,停在了半空。 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晕开一朵小小的墨色小花。从回忆中回神的裴清晏开始落笔,随着他的动作,那张字条上的内容与笔迹被他完美复刻出来。 裴清晏摸摸宣纸,正在沉思,喉咙一滚,熟悉的味道再次出现。 裴清晏的脸出现裂痕。 两个月后。 这天皇帝打量着裴清晏,突然出声问道:“怀澈,你最近是不是胖了?” 裴清晏脸色一僵,随便寻了个理由匆匆退下。 回到府上。 内室中,被提前找过来的徐大夫翻了个白眼,道:“这下你终于信了?” 裴清晏无法再自欺欺人,他脸色难看,坐在榻上摸着自己的小腹,几次呼吸过后,他说:“徐叔,这是个妖孽。” 徐大夫不乐意听这种话:“你怎么比我还固执?” “……我两月前就服了落胎药。” 这句话低不可闻。 话落,室内静了一瞬。 徐大夫脸色也变得难看,他斥道:“胡闹!!” 说完后,徐大夫脸色铁青上前把脉,好一会才松了口气,奇道:“你莫不是在吓我?这脉象平稳,你身体也没有亏空,哪里像是服了落胎药的样子?” “所以我说,它是个妖孽。”裴清晏咬牙,“如果它真是个孩子,怎么可能丝毫没有影响?” 徐大夫摸着胡子,突然道:“服了落胎药孩子不掉的情况并非没有,母体康健胎儿稳固,一碗落胎药并非一定成功,这样的例子不少。” 裴清晏凝眸思索,“原来如此。” 原是量少了。 徐大夫看出他在想什么,气得脸□□:“男子孕育本就伤身,这药要是真起作用了,只怕你自己半条命也要没了。胡闹!” 裴清晏不为所动。 他是个太监。 某种程度上,他已经不是人了。 这个孩子不管怎么来的,老天都不该塞到他的肚子里,日后若是被人发现,孩子是个太监生的,他们两个都要被当做妖孽烧死。 他孤身一人,无所畏惧,来个孩子算什么? 裴清晏担不起。 一碗药都落不下,想必是个小福星,又有些说不出的运气在,定然是迷了路,还是早日送走,投到个尊贵的妇人肚子里享福的好。 裴清晏这么想着,手竟不敢碰一下微微凸起的小腹。 “你有没有想过,落胎药终究是伤身子的,你的脉象却平稳,如果它真是个孩子,恐怕是将药物的害处全担了,日后生下来只怕是个病秧子。” 徐大夫突然叹了口气。 裴清晏心里突然咯噔一下,半响慢吞吞道:“生下来遭罪,那更要送走了。” 徐大夫说不过他,黑着脸挥笔写下一个方子道:“算了,你若是执意不要,就按这方子煎药,保准让这投错胎的孩子离开,对你的身体伤害也能小些。” 说完,他气呼呼甩袖离开。 莫了,徐大夫终究还是回了头。 他说:“怀澈,你想好了,它若生下来,就是裴家最后的血脉。” “有些时候,你自私一些,没有人会怪你。” “这个孩子更不会。” 4. 第4章 徐大夫气鼓鼓走了,袖子甩出风声,留下两扇门哐当撞在一起。 守在外面的费全一个激灵,连忙叫人去送徐大夫。虽然不知道两位主又在闹什么,但是一看就知道,憋气的不是督公。 夜色蒙上天头,时间不早了。 费全谨慎地敲了敲门。 “进来。”淡淡一声应从里面传来。 费全猫腰走进去,越过屏风,只见督公沉默坐着,手上正拿着一张方子,神色晦暗不明。 烛火摇摆不定,投出来的光边缘泛红,在方子边角不停游动,好几次落到了督公的手指上。 费全看不清方子上写了什么,只是很少看见督公这么踌躇的样子。就在他以为方子最后是被烛火烧掉的时候,督公手上一顿,最后重新收了回去。 督公也不吭声,将方子压到了文书的最下面,沉着一张脸,气势阴沉。 估摸差不多,费全出声道:“督公,那个车夫撑不住了。” 两个月,东厂就没这么有耐心过。 慢火熬着,小火炖着,到了最后,反倒是那车夫求着要去死。 但是东厂不需要车夫张口,他们就这么熬着人,好像一点也不急,时不时拿出一点消息上朝,最后急的幕后的家伙要跳脚。 裴清晏抬了下眼睛,问:“乌州那边的布置怎么样了?” “一切顺利。”费全躬腰,“探子已经把证据传回来了,为首的十几个流民也已经在路上了,我安排了锦衣卫时刻跟着。” 拨着手腕上新买回来的紫檀佛珠,裴清晏心想,那时间真是巧。 肚子快要五个月,眼见就要藏不住,不管是堕还是留,他都会有一个长达几月的“假”。 但是现在,在解决肚子里的小妖孽之前,他大概还能把手头上最要紧的案子给处理了。 ……倒也乖。 裴清晏低头,视线从腹部飞快掠过。 . 次日。 朝堂上,杂七杂八的事情论了一堆,皇帝怠懒抬眼,丝毫不顾忌满殿朝臣,自顾自打了个哈欠。 下方刹时一静。 言官的脸色涨红了,最后也没上前说什么。 皇帝今年二十四,上位的过程并不光彩,从午门到金銮殿,底下铺满了言官死谏的尸体。 从登基到今天,才几个月,言官御史们已经快要换过一轮,昨日殿柱上溅开的血,今天似乎还能嗅到腥味。 肆意打杀文官,任由宦官当道,枉顾祖宗之法,有黩武之势…… 恐怕正如昨日那言官死前所说——国将不国! 俨然一个昏君暴君进行时! 皇帝今日心情许是不错,也不需要那裴阉开口作衬,在寂静中兀自笑道:“近年来国库空虚,边饷告急,然天下僧尼与日俱增,寺庙田产却无需缴税,长此以往,恐伤国本。朕有意整顿佛门,适当削减佛供,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竟是重启两月前的议题。 那乌州普慈寺僧侣下毒案到现在还没定案,满朝大臣左右摇摆,内阁票拟不出一个章程,六科给事中轮着驳回去,来来回回,就这么拖到了现在。 陛下这次重启议题,只怕不会这么简单。 满朝文武摸不准,有些视线下意识看向丹陛之侧的那道身影。 但今日这位安静的过分。 终于,都察院监察御史孙映迈前道:“陛下!佛家以慈悲为怀,寺庙常设粥棚赈济灾民,若贸然削减佛供,恐动摇民心!” 皇帝脸色温和,继续道:“还有吗?” 身着红色蟒袍的掌印太监,此时抬了下眼。 户部右侍郎曾子安立刻出班奏道:“臣以为陛下圣明!佛门不事生产,却坐拥良田万顷,削减佛供既可充盈国库,又能正本清源,实乃一举两得之策!” 孙映当即调转枪口道:“曾大人,敢问去年初前京郊流民聚集,若非白马寺僧人施粥救济,不知要饿死多少百姓?那时你户部又在何处?” 曾子安气势不减反增:“正因国库亏空,寺庙僧尼却与日俱增、毫无节制,如今若不加以遏制,日后百姓只知佛庙救世,要我们朝廷还有何用!” 两方言论占据大体,百官有的眼观鼻鼻观心,有的龇牙看热闹,有的撸起袖子加入骂战。 然而不知道是有意还是默契,竟没一个在此时提乌州普慈寺僧侣下毒案。 最后,曾子安舌战群雄,略占上风。 皇帝当即拍案定论:“既如此,内阁与户部事后议出个章程,这事就这么定了。” 正当朝臣做足了心理,神经紧绷,就等着应付后面的大战时,皇帝漫不经心一挥手。 随着“有本早奏,无本退朝”的传唱,百官一脸懵地山呼万岁。 直到明黄色仪仗如潮水般缓缓退出,百官才面面相觑,不敢相信今天朝会的平静。 不少视线追着那道与陛下一同消失在内廷的红色身影,个个神情各异。 路上。 太监宫女坠在身后,皇帝让他们退后,与裴清晏走在御花园中。< /p>“什么时候?”皇帝问。 裴清晏垂眼道:“半月后吧。” 皇帝点头,视线追着名贵花卉里的彩蝶,没再说什么。 不过没一会,皇帝忍不住道:“那么长的假朕要是不批呢?” 裴清晏道:“陛下,臣请的是病假。” “真的不能告诉朕,你要去做什么?” “到时候再告诉陛下。” 掌印太监的语气逐渐敷衍起来。 皇帝不服气地啧了一声。 . 回到府上。 裴清晏撞上了黑着脸的徐大夫。 裴清晏神情淡定道:“徐大夫。” “呦,不叫徐叔了?”徐大夫绕着裴清晏转了两圈,“我听说你让下人去我那边拿药了?” 裴清晏点头,“你开的方子,自然要从你那里拿药。” “我看拿药是假,激我过来才是真的。”徐大夫脸色发黑,他沉默过后,道:“怀澈,这药伤身,你要是服了,至少也要半个月的休养才能下地。” 裴清晏算好了时间,半个月后他正好能大病一场出现,堵住那些口舌后,顺理成章且被迫休养病假。 顺带着避避锋芒。 闻言,裴清晏只是点头。 “真决定好了?”徐大夫不死心。 裴清晏喉咙滚了下,他自从身体变了后,声音如何改变,都再回不到之前的温润清朗,一开口,声线又冷又柔。 仿佛在时时刻刻提醒着他的变化。 裴清晏冷下心肠,缓缓点头:“我已下定决心,它不能留。” 徐大夫长长地叹了口气,有心想要再说些什么,但最后,他也只是点头,“好,我去给你配药。” 这碗药似乎熬了很久,等它被端上来,裴清晏在室内明明也感觉坐了很久,可一抬头,天边还是亮的。 徐大夫把药放下,就默不作声转身离开,他关了门在外面守着,叮嘱道:“喝了药就叫我。” 他似乎知道,裴清晏就是不会立刻喝药。 裴清晏看着那药,药汤浓郁发黑,热气缥缈,又苦又涩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面钻,涩得舌苔都在发干。 就像是当年去势濒死之时,徐叔按着他的肩,掐着他的嘴,神情惶急,一碗又一碗药汤灌下来的味道。 当时那些药,救下了裴清晏的这条命。 如今这碗药,却要送走唯一一个和裴清晏血脉相连的小生命。 “小妖孽,下辈子可别迷了路……” 5. 第5章 药碗举到近前,味道越发浓郁,从鼻腔灌入,苦涩的味道渗得裴清晏头皮发紧,他捏紧药碗边缘,指关节泛起凉意。 明明还没尝到味道,口中却在疯狂分泌涎水,最后一团堵在喉咙里,隐隐传来窒息感。 裴清晏喝了半口,一下苦到了舌根。 下一瞬,微微凸起的小腹内,像是有小清鱼的尾巴扫过,没等裴清晏回神,腹部突地被踢了一下! 竟是第一次胎动! 裴清晏猝不及防,一口药就这么呛了出来,他下意识捂住腹部。 结果手上的药碗直接滑了出去,裴清晏一边咳嗽,一边抬眼,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药碗脱手。 药汤在空气中甩出一道褐色的水印子,和咔嚓两声碎掉的碗一起,在地面狼狈地打着转。 裴清晏的脚边湿了一大块。 他低头捡起一块碎片,一时不察,手指被割出来一道口子。 动静传到了外面,徐大夫迟疑的声音传了过来,“怀澈?你怎么了?” “没事,等下。”裴清晏镇定回道。 回完话之后,裴清晏看了眼正在淌血的手指,沉默几息后,终于放手。 药碗碎片落地,又是一道轻响。 裴清晏左手摸在微微凸起的小腹上。 他恨恨地对着肚子说:“小孽障,你就这么想活着?” 又是一下,仿佛是回应。 隔着皮肉,那一下正好踢到了手心里。 这个他本不该留下的意外,已经在他这副残躯里扎了根,好像怎么都赶不走。 正想着,它又动了一下。 比方才更轻,像是在回应他的犹豫。 裴清晏手僵在那里,指尖的血还在流,手心下的温度一时之间陌生又滚烫。 良久,他低声说:“……那便活着吧。” 等在外面的徐大夫摸不准里面发生了什么,他摸着胡子,心里着急。堕胎这种事,不管男女,对身体的伤害都很大。 另一边捧着药箱的费全,原先还算平静的心态,在刚刚那一声之后,也跟着怦怦发慌。 费全问:“徐大夫,你那药副作用大不大啊?” 怎么一个两个都在质疑他的医术!徐大夫道:“药性已经调到了最温和的地步,剩下的全看个体的身体素质。让他喝了药就叫我,刚才那一声,也不知道到底是喝了药然后摔了,还是没喝药摔的。” 徐大夫原地踱了几个圈,最后扭头看向费全,“你去问问。” 费全咽了口口水:“啊……我、我问吗?” “不然呢,这点小事还要让一把年纪的我问吗?”徐大夫瞪眼,“你还不了解你家督公吗?万一那药他喝下去了,却自己扛着,这种事又不是不可能。” 这么一说,费全顿时支楞起来,“诶诶,我问我问。” 费全转身上前,抬手正要敲门,两扇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了。 费全向后退:“督公!” 裴清晏换了一身衣服,身上干净整洁,没有一点血腥味,甚至就连药的味道都很淡。 没办法。裴清晏心想,肚子里的这个小家伙,好像不喜欢那药汤的味道。 他估摸着回头还要重新沐浴,不然身上的药味嗅到鼻子里,腹部是不是就滚一下,就像是在闹脾气。 裴清晏扫过费全,还没来得及开口。 徐大夫就一把扯过费全,视线上下扫过裴清晏,眼神先是诧异,最后变得欣慰,“你想好了?” “嗯,想好了。”裴清晏攥了攥手心,克制着想要去摸腹部的欲望,他认真道:“徐叔,我想留下它。” 或许是为自己,或许是为裴家。 更难得的其实是这小家伙自己,如有天助般,几次让他心软。 很多年前,裴清晏跪在雪地里,看着自己手上的血,觉得这辈子不会再有什么东西让他觉得心软,一颗心从此留在那年的冬天。 直到现在,裴清晏的骨头缝里都仿佛透着寒气。 偏偏身体里面塞了个滚烫的小生命。 裴清晏心想,自己到底还是自私的,身为一个阉人,后代子嗣注定成为妄念。 裴家本也注定在他之后断子绝孙。 可如今,子从天降,注定生来不凡,裴家有后,他自己撑着骨头走到现在,似乎也能生出一点皮肉,不再似人非人似鬼非鬼。 裴清晏道:“我会养好他。” 徐大夫重重拍了几下他的肩膀,道:“我们进去聊聊。” 被挤在一边的费全,目送两道身影消失在内室,低头看看怀中抱着的药箱,突然咧嘴一笑。 裴家有后了! 老天真是大恩大德,徐大夫说的没错,以后府上真的要多一个小祖宗了! 室内。 徐大夫落坐后,直接问道:“你药全吐出来了没?” 他在外面就嗅到了裴清晏嘴巴里的药味,当时离得近,味道也淡,但确实有。 说明裴清晏嘴巴里喝过药。 “没过 嗓子,在嘴巴里含不过三息,就全吐出来了。”裴清晏在徐大夫对面坐下。 徐大夫追问:“用水漱口了吗?喝水了吗?” “只简单漱了口,没喝水。”裴清晏心情本来正处于一种下了巨大决定的微妙愉悦中,随着徐大夫的问话,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紧绷起来。 徐大夫故意板着脸道:“那药烈,就算只是在嘴巴里过一圈,要是不小心喝了水带进去,恐怕也要你闹几天肚子。” “你看看你,非临到头改主意,回头多漱几遍口。” 裴清晏不吭声。 徐大夫就像看不到,去了书案那里写方子。他边写边道:“重新给你开个安胎的方子,一日两服,先喝个一周。我看过了那落胎药的方子,你之前喝下去的落胎药看似没起到作用,但作用全落到孩子身上了。” 裴清晏的脸色此时才像是有了变化,下颚线条收紧,他张嘴欲言,最后却全都咽了回去。 在朝堂上搅弄风云的九千岁,今日却哑口无言。 “副作用大吗?”最终,裴清晏压着声音问。 徐大夫没给保证,他道:“不好说,一切要等生下来才能知道。” 见裴清晏脸色不好,徐大夫又说:“现在也别想太多,这个孩子本就特殊,也许不受那药的影响。” “这次我回去收拾收拾,过几天就在你这督公府上住下来了,你这次不会又要拐着弯把老夫送出去吧?” 裴清晏说不清心里的滋味,他垂下眼亲自倒了一杯茶,无声推到了徐大夫的身前,“谢谢徐叔。” 徐大夫绷着脸,实际上美滋滋地喝了一口。 徐大夫受了这杯茶,才收敛神色说起正事:“你如果真确定好了,我一周后就开始调养你的身子。即使是妇人,生产也要鬼门关走一趟,你又不同于妇人,没有那份身体条件,只能说体质好一点。” “生产那日,你说不定要吃大苦头。” 裴清晏笑了下:“再苦又如何,更何况这风险我娘当年受了三回,我不过是一回,我哪来的资格叫苦。” 更何况,他这身子,连男人都算不上。 徐大夫却叹气:“怀澈啊……” 他竟说不出安慰的话。 男子也好,女子也好,发生在身体上的两种大苦,眼前的裴清晏全遭了一遍。 “那次是磋磨。” 裴清晏总能看透人心,他神情平静,敛眸低头,伸手放在腹部。 “但这次,是我自愿受着的。” 6. 第6章 京城酒楼今日格外热闹。 京城是大梁王朝的政治中心,任何风吹草动这里都是起点。 平日酒楼里聚会的学子本来就多,三日前朝堂上敲定的佛供改革一事,发酵到今天,已经成了聚会时的热门论题。 朝会上那群大佬还会讲分寸,酒楼里正年轻的学子们却没这个顾忌。 “乌州出了普慈寺僧侣下毒案,我还以为削减佛供这件事早就该提上议程,没想到三日前才正式敲定。” 一年轻学子道,他说话很平静,眼中带着光。 “可不敢说。”同伴低声道,“这件事可麻烦着呢,两件事最好还是分开来谈。” 年轻学子偏头,好奇道:“章兄,不如细说?” 同伴晃着酒杯装模作样:“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如果借着下毒案提出佛供一事,日后下毒案若是被推翻,只怕好端端一件事,也有了坏处。世上总是有愚笨的,到时候要是说什么有伤天德,再借题发挥,就掰扯不清了。” “章兄聪慧,我自愧不如。”年轻学子叹了一声,主动举起酒杯,矮了一头碰上。 “乌州今日频发事端,也不知道何时才能解决的。” 同伴笑道:“当今陛下不行寻常事,裴督公行事也有章法,只怕快了,若是如此下去,我们迟早能够冒头。” 两杯酒又传出一声清碰。 酒楼最近的热闹有目共睹,楼上打开的推窗边,大都是年轻学子,部分身着锦袍。 他们的声音不大,只是无数道声响汇聚,动静颇大。 酒楼下方的官道上,一道挂着牌子的马车平稳驶过,一只手缓缓掀开半角车帘。 从半角缝隙向里看,里面那张脸正是前段时间在朝堂上舌战群雄的户部右侍郎曾子安。 不过他听着耳边的动静,脸色却不算好看。 等他回到曾府,从马车上一踏而下,两边的袖子都要晃出火星,迎面正撞上他的长子曾昌。 曾昌立刻迎上前:“爹,你可算回来了。” 曾子安臭着一张脸,“什么要紧事?” 他向里走,曾昌连忙跟上,手中拿着一个帖子,语气急速:“周阁老刚刚差人递了帖子,邀请爹明日府上一叙。” 走在前面的曾子安脚下一趔趄,最后他扶着廊柱,心虚地喘了好几口气。 周阁老全名周立坤,当朝内阁次辅兼任户部尚书,官大一级压死人,这位正是曾子安的顶头上司。 曾子安:“行,我知道了,你回个帖子,再去库房挑挑,明日一起带着过去。” 曾昌小声道:“爹,你干嘛非要和那裴阉牵扯在一起,小弟说他这几日上学,国子监里同窗都不爱约他一起玩了。” “玩玩玩!”曾子安气得一巴掌糊长子后脑勺,“你弟都多大了,就知道玩!这两日把他按家里,禁闭抄书,给他在国子监请个假,最近别让他出门乱跑!” “还有,少一口一个裴阉,当官的喊在朝堂,他们能落一个清流的名声,你整日喊来喊去,有他们那个底气吗?祸从口出知不知道,等你有朝一日站到你爹后面,再这么叫!” 说完,曾子安咬牙:“那裴阉!” 曾昌默了下:“……爹,你还没说。” “马上朝堂又要见血,你爹我在明哲保身。”曾子安没有多说,他接过周府的帖子,打开看过,脸色变得严肃。 “好在最大的那条鱼,吃的不算多。” 曾府关于那帖子的动静在子时传入了裴清晏的耳朵里,外面的更声刚停,暗探说完之后,就单膝跪在地上保持安静。 屋内只能听到烛火的轻微声响。 裴清晏正在拟一份名单。 他用的朱砂,颜色鲜红,字迹落在素白的宣纸上,一时触目惊心。 裴清晏偶尔会接过秉笔太监的活计,朱笔批红,断的是国运。 而现在,他一笔下去,再抬手便是数条人命。 “曾侍郎倒是个有意思的。”许久,裴清晏笑了一声。 说完,他扯过一张新的宣纸,头也不抬道:“退下吧,继续盯着。” “是!” 笔尖悬在纸上,这次用了红墨,蘸满了的墨撑不住,正将落未落。 室内焚着香,不算浓郁,是专门开来沉心静神的。裴清晏平日没什么感觉,但是近日总觉得香有点太浓了,身体感官似乎变得更敏锐了。 裴清晏刚要抬头唤人撤了香:“来人——”。 话刚出来,他浑身突然顿住。 一下轻踢从腹部传出。 肚子里的小家伙很乖,除了那日,最近像是躲懒,偶尔才给一点反应。 裴清晏嘴巴里的话,又硬生生卡在喉咙。 他像是在等着什么,腹腔深处往外又顶了一下,这一下比上次要重,似乎在疑惑外面的安静。 “啪嗒。” 笔尖的红墨啪地一下落在了宣纸上,于是这张干净的宣纸,还没落上一字,就先溅下一滴血似的斑点。 “……” “放肆。” 良久,裴清晏吐出两个字。 腹内踢来欢快的第三下。 心头突然软了软。 裴清晏搁笔,手不自觉地覆上了自己的小腹。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辨认什么。 像他这样的人,余生都注定深陷于权力倾轧的漩涡中,越陷越深,死后无名。 然而此时,一条灵动的“小清鱼”,在闹腾过后,于此刻又安静下来,正乖顺地睡在他掌心下。 裴清晏垂眸,身后垂下的黑发缎子似的,白色的寝衣又鲜明,黑与白撞出了几分阴森森的鬼气。 他保持着这个动作,一动不动。 外面等了很久都没有听到后续吩咐的侍从,大着胆子喊了一声:“督公?” 裴清晏猛地收回手,下意识去握笔,指尖拨在笔杆,没能立刻拿起来,就见笔咕噜噜地滚了几圈。 原先只有一个红色斑点的宣纸,现下溅开了红色的水花,根本不能用了。 裴清晏沉了沉心气,平静回道:“无事。” 外面安静下来。 裴清晏重新落笔,抽出一张新的宣纸,写着剩下的名字。 或许没人知道,或许这辈子也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知道。 但是裴清晏知道。 就在方才那一瞬间,他竟忘了……自己原本要杀谁。 . 晚上入睡时,那滴溅落的红墨,在灰暗的梦境中无数倍放大,就像是清洗乌墨的池子,突然落下了一滴红色。 红色不断晕染,最后砰地一下在眼前炸开。 它变成了一张张罪证,雪花一样从天而降,每一份文件上都写着通敌叛国,如同一张张坚不可摧的封条,堵死了八年前的裴府大门 有人摸着裴清晏的头,哈哈大笑道:“我裴府麒麟儿!等你日后金榜题名,爹爹一定大摆流水宴!” 厚重的大手拍在头顶,总是让裴清晏无法抬头,于是梦境中,他也无法抬头,再看一眼那张脸。 有人拍着裴清晏的肩膀,语气坚定道:“三弟,天下百姓苦战久矣,我无法再忍,我要上前线,哪怕不姓裴,也要证明给陛下看,我大梁能赢!” 裴清晏想说,别去了,你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有人温柔地摸着他的脸,素帕下绣着最新的花样,温柔道:“晏哥儿,日后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啊?不要总是温书,有时也多出去走走啊。” 娘亲二字卡在喉咙里,裴清晏在梦中,却说不出一个字。 最后小弟小妹侄子侄女们,抱着左右两腿,拖着裴清晏叽叽喳喳,他们都像是好久不见,将朝堂上的九千岁拽在旧日的梦里。 好拥挤。裴清晏心想。 自从世上再无裴家后,裴清晏活得像个孤苦伶仃的恶鬼,偶尔做一次梦,也只能停在原地,看着昔日的亲人一个一个地向前走。 他们永远背对着他。 再没有热闹可言。 然而很快,淅淅沥沥的血,从头顶脸侧肩膀双腿……从每一个被触碰到的地方流出来。 一道道身影变成了血影,扭曲阴森,他们不再说话,就像真正的恶鬼,开始疯狂折磨着裴清晏。 ……好疼啊。 脑子里、骨头缝里、皮肉里。 疼是他熟悉的。 刀伤、剑伤、内伤、毒发,每一种疼他都能叫出名字,知道从哪里来,什么时候会走。 但这不该由他们带来。 裴清晏在地上疼得打滚,他下贱、他残缺、他毫无体面。 裴清晏好恨! 圣贤书救不了天下,也救不了他,所有人都该死,可他总过不去心里那关。 天下何辜,百姓何辜! 灭世与救世的念头像是一分为二的裴清晏,他们厮打在了一起! 血肉糊满梦境,无数道血影子哈哈狂笑。 突然,像是有什么东西,敲了一下。 从他身体最深处,隔着骨血,隔着皮肉,轻轻敲了敲他。 一下、又一下。 像是在说:你在干吗? 裴清晏猛地睁开眼。 腹部凸起一个小小的包,忽上忽下,里面的小东西气得四肢并用。 裴清晏有些没回过神,眼底还藏着几缕猩红。 他摸上腹部,茫然地拍了拍。 晨光迫不及待挤进屋子里,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着的灰尘。 —— 天亮了。 7. 第7章 今日下了朝,皇帝没有立刻放裴清晏离开。 皇帝走着,突然道:“好久没下棋了,来陪我下盘棋吧。” “臣领旨。”裴清晏弯腰。 等到面对面坐下,皇帝把玩黑棋,上下打量裴清晏了很久,神色莫名:“怀澈,你最近好像……确实胖了点。” 原先瘦不拉几的脸蛋,现在都变胖了。 “你这样,后面请病假没有说服力。”皇帝眼露期待,“要不,就不请了吧?” 裴清晏垂着眼,“陛下,我是病胖的,需要养瘦。” 皇帝笑了一下,落下一子,“行啊……你不是说半月后吗,但我看你最近好像有了其他想法。” 裴清晏没有否认:“陛下说的对。” 皇帝手一顿。 裴清晏撩起眼皮,凤眼中晦暗翻覆,他对皇帝道:“陛下之前说过,过刚易折,臣觉得有理,有些事情注定急不得。所以这次,臣就不上戏台子了。” “你竟然能想通?”皇帝都感到诧异了,不过转瞬,他合掌而笑,“这样也好,哪有要病的人,走之前还活蹦乱跳的。” 和皇帝通过气后,裴清晏在去值房的路上碰见了三岁的小太子。小太子身后跟着好几位内侍宫女,那道小小的身影领在前面,看着非常威风。 裴清晏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小太子抬头,“免礼。” 小太子看到裴清晏,总是有种本能的逃避,或许就像是每个学生,面对未来注定的老师时的心理,能不见最好。 “裴掌印……”小太子端着一张脸,像是个小大人,憋了半天,最后道:“最近胖了点,是吃了什么好吃的吗?” “……” 裴清晏忍不住想要摸摸自己的脸,心道两个还真不愧是父子,连开口寒暄的内容都能撞一起。 他低头,却发现小太子的视线不是落在自己的脸上。 那道视线,正好奇地盯着他的腹部。 裴清晏心口漏跳一拍,脸上神色却不变:“殿下说笑了,臣最近只是有些积食。” “哦哦,这样啊……”小太子视线没有移开。 他甚至举起小手,面露期待道:“裴掌印,我可以摸摸吗?” 与此同时,就像是回应,裴清晏能清楚感觉到,肚子被软软地踢了一下。 裴清晏:“……殿下身体贵重,臣最近病气缠身,太子与臣还是不接触的好,以免过了病气。” 话落,他一敛袖袍,极为自然地挡住了腹部。 裴清晏双手并拢,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臣告退。” 小太子遗憾收回手,板着一张小脸点头:“裴掌印再见。” 小太子略含亲切的眼神,一直追着裴清晏的身影拐过转角才收回来。 等回了殿,一名一直跟在小太子身后的小太监,跪在下面,整理东西的同时,语气婉转,仿若最正常不过的感叹。 “裴督公真厉害啊。” 小太子正玩着自己的宝贝之一,那是一副金漆积木,可以搭建宫殿与城池。 不巧,它也是裴清晏送给小太子的礼物之一。 闻言,小太子推翻了手底下已经成型的宫殿底座,随着哗啦啦的声音,一个积木小块滚到了小太监的脚边。 他绷着脸,小小年龄颇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模样。 小太监立刻弯腰:“奴婢这就收拾。” 小太子低下头:“你叫什么?” 那小太监欣喜回道:“殿下叫奴婢小厚子就行。” “你是最近新调过来的?”小太子抓了一个大块的金漆积木,犹豫了下,放下积木,换成一个紫檀雕花球。 小厚子面露喜色,他刚要点头。 砰! 雕花木球迎面砸过来,小厚子额头顿时皮开肉绽,他却连嚎一声都不敢,疯狂磕头,浑身抖得不像样子。 “父皇说,这叫嚼舌根。”小太子跳了下来,周围候着的宫女连忙护上去。 “殿下明鉴,奴婢什么都没说啊!!” 小太子个子不高,站直了还没过榻,但是双手有模有样往后一背,学着父皇的样子围着小厚子转了个圈。 “父皇说了,只要关于裴掌印的,听上去感觉不舒服的,都不是好人。” 小太子其实蛮兴奋的,他还是头一次抓了个坏人。 从外面匆匆而来的大太监于平见着殿内的这一幕愣了下,他是太子身边正儿八经的贴身大伴,总管太子日常起居,很快就又恢复了镇定。 旁边的宫女小声将事情来由告诉他,于平脸色不变,笑吟吟上前道:“殿下别生气。” 他给旁边的小太监一个眼神:“还不抓紧拖下去审!” 等到殿内安静下来,于平捡起那紫檀雕花球,一边用袖子擦灰尘,一边凑近笑道:“殿下,皇后娘娘那边在寻您吃午膳呢,娘娘今日特别准备了您最喜欢吃的酥油泡螺,要不去早点,只怕就不新鲜了。” 闻言,小太子兴奋跳了下来,“走大伴,我们现在就去。” “诶好,殿下慢些。”于平追上去前,低头看了眼。 红色血印子浸入木头缝隙里,已经擦不干净了。 于平招过一个小太监吩咐道:“按着这模样,重新换一个新的。” “是,奴婢这就去办。” 坤宁宫。 当今皇后娘娘与陛下青梅竹马,可惜自幼多病,自从三年前生了小太子后,身子更加虚弱,虽还不至于到常年卧榻的程度,却不能过分劳累。 于是打理六宫之权,大都交给了贵妃苏氏。 皇后凤眼倦懒,面上有股常年累积的病气,唇色偏淡,却并不显得柔弱,气度温婉端庄,完美的像是精心雕刻的玉人。 她等着,等到殿外传来脚步声,皇后才露出笑,对着那道身影招了招手,“乾哥儿。” 小太子在皇后面前,不再总装老成,眉开眼笑道:“母后!” 皇后却拉着小太子的脸一扯,蹙眉道:“别总学你父皇,小小年纪眉心褶子都快出来了,你父皇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是能跳起来去扯大臣的胡子。” 小太子不太信:“真的吗?” “真的。”皇后点点小太子的眉心,“回头问问你父皇就知道了。” 小太子眨眼,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皇后用帕子擦拭小太子额头的汗,她的动作逐渐放慢,盯着小太子逐渐长开的眉眼,动作也开始变轻。 “你长大了。”皇后喃喃。 小太子竖起手指道:“母后,我都三岁了!” 皇后失笑,包住太子小手。 小太子将今日发生的趣事告诉母后,然后说:“母后,裴掌印真的胖了,积食难不难受啊,人的肚子会越变越大吗?” 皇后轻咳一声,“乖,先用膳。” 小太子说,皇后就笑。直到小太子要出去玩了,皇后才轻声道:“乾哥儿,你做的对,你护着裴掌印,裴掌印才会护着你,天下道理就是这样的。” 小太子一知半懂。 太子走后,皇后准备午憩,她的贴身宫女忍不住道:“娘娘,您说的太多了,太子长大后,就会知道君臣有别,天下从来没有那样的道理。” 皇后面对着镜子,摸着自己的脸,从眼尾到唇角,最后露出一个温婉的笑:“那又如何,皇家欠裴家的。” 贴身宫女叹气,伸手默默卸下珠钗。 “他还是不愿意见我吗?”皇后问。 贴身宫女压低声音道:“那位说,为了您的安全,还是少见的好。” 皇后不再说话。 在这一小片角落逐渐归于寂静的时候,皇后幽幽叹出一口长气。 皇家三千宫殿,处处都藏着秘密。 . 司礼监值房。 裴清宴算着时间,指尖微点桌面。 小太监从外面低头走进来,低声道:“督公,拦住了。” 裴清晏起身,费全立刻跟上。 费全道:“督公,为何不约人,把人拦下的时间也就只能说上几句话罢了。” “几句话就够了。”裴清晏道。 换作以前,并不需要他亲自露面,他有的是办法达成目的。 但或许是肚子里多了个小东西,他开始在乎一些以前不要了的东西。 官道上。 一辆挂着大理寺卿牌子的马车停在中间,马车正前面哎呦哎呦躺着一个六旬老人,马夫和侍卫围着他,还没伸手,老人就连忙道:“别碰别碰,老朽一把年纪了,这一撞只怕骨头裂了,不能碰啊官老爷。” 马车内被陛下留到现在的正是当朝大理寺卿李经武。他扯开车帘,正要下车查看情况,眼角余光突然撞见另一辆马车慢悠悠驶来,直到逐渐与他平行。 李经武在看到马车上熟悉的牌子后,果断放下了车帘。 “李大人,这是不想遇见咱家?” 两辆马车并行停下,只要撩开车帘,几乎面对面说话。 李经武冷哼一声:“厂公赶得巧,正碰上本官撞见案子。”说完,他直接往外面喊了一声,“直接抬着送到医馆,要是没伤,就丢牢里按罪审讯!” “是,大人!” 老人还在哎呦哎呦,却被抬着走远,路上立刻没了拦路的人。 裴清晏坐在马车内,他也不掀开车帘,慢条斯理地道:“李大人,咱家也不为难你。只希望李大人,对得起自己这一身的官服,当日指着咱家骂我祸乱朝纲,可别自己成了祸源之一。” 那边马车没回应,车轮咕噜噜向前,两辆马车快要擦肩而过的时候,李经武的声音传了过来。 “用不着厂公提醒。” “只是厂公,天下不是只有你一个聪明人,好自为之。” 裴清晏却难得笑了下,吩咐道:“回府。” 费全旁观一切,直到此时才问:“督公,这便成了?” “只要李经武,还是指着我鼻子骂的李经武,这事就能成。” 次日,大理寺卿签押房。 李经武坐在案后,一张脸绷得像是石头。 而案上,正放着两份文书。 一份是刑部送来的案卷。 刑部郎中胡正浩拟的判决,内容如下:乌州知府黄和斩立决,普济寺僧人悟慧杖八十、流三千里。 一份是都察院左都御史纪康德刚送来的弹章抄本,弹劾户部左侍郎王年润纵弟行凶。 从拿出这两份文书后,李经武已经坐了一个时辰。 他今年不小了,已经六十多了,只要安安分分再待几年,就能安生致仕。 眼下这两份文书,看似互不相干。 可李经武却知道,终归在讲同一件事。 门外传来脚步声。 值房书吏轻轻叩门:“大人,刑部侍郎许修求见。” 李经武开始头疼,但还是道:“让他进来。” 许修身上官袍素净,面容削瘦,从外面走进来,颇有几分两袖清风之意。 李经武却移开了眼。 “李大人。”许修拱手见礼,“这么晚了还在办公,辛苦辛苦。” “许大人也是,这么晚了,还要因为案子来找我。”李经武不动声色,“入座吧。” 许修落座后,目光扫过桌上两份文书,叹了口气:“沈大人,实不相瞒,我是为这案子来的。” 他指了指那份刑部案卷,“胡郎中已拟了判决,卷宗送到您这儿,是最后的复核了。只要您这边签个字,这事儿就算定了。” 李经武脸上看不出神情:“许大人觉得,这判决公允?” “公允不公允,各人有各人的看法。”许修笑了笑,“但我知道,这案子不能再拖了。流民还聚在乌州,各州都议论纷纷,裴厂公在盯着过程,陛下也在等一个结果。若大理寺再驳回去,少不了一场扯皮。这案子拖得越久,死的人就越多。” 这一回,李经武沉默了片刻,才道:“所以许大人的意思是,让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许修的笑容淡了:“李大人,我知道您是实打实的清官,可这天下的官司是断不明白的,您年纪也大了,何苦在这个时候再犯一回年轻时的犟。这案子背后,有多少眼睛盯着呢。” “普济寺的那个悟慧和尚,是否无辜也要看证据的。” 许修说着,又叹了口气:“粥是他寺里面熬出来的,毒是在藏经阁里找出来的,他不担责,谁来担?” “许大人,粥是寺里熬的没错,但熬粥的米,有一半是户部拨的救济粮!至于藏经阁的钥匙,有三把,一把在悟慧手里,一把在监寺手里,还有一把,正在户部郎中王润年派去查看情况的那位差役手里。” 李经武顿了顿,“许大人觉得,悟慧一个和尚,若真想下毒,会把罪证藏在自己的藏经阁里,等着人来搜?” 许修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李经武的脸色不变,许修的脸色却变得微妙。 许修:“李大人,流民是乌州知府的失职,悟慧是投毒的凶手,两桩案子都是乌州自己的事。而纪大人弹劾的是王侍郎,完全不搭干系。您非把这两桩案子绑在一起,对谁都没好处。” “怎么会是绑在一起。”李经武似是压了一口气,缓缓掏出第三份文书,“这不,东厂那边新递上来的。” “江州骗田案。” 许修脸色一顿。 江州,正是离乌州最近的几个州之一。 “这里面写得清清楚楚,”李经武压着第三份文书,道:“江州骗田案、普济寺投毒案、乌州流民案系同一伙人所为。许大人要把这些全部并作乌州知府的失职,恕李某办不到。” 他抽出一张纸,提笔蘸墨,当着许修的面,直接落笔写下驳书。 “许大人,这便是大理寺的复核意见。明日一早,我会派人正式递送到刑部。” 李经武将文书推到许修面前。 许修没有立刻接过文书,而是对他露出笑,印不进眼睛里的笑,“李大人心意已定?” 李经武当面写驳书,不免有些火气刺激的冲动,但到了这个时候,他反而冷静了下来。 他道:“大理寺卿的职责,是审核刑名,纠正冤案。至于旁人怎么看,不在李某的考量之内。” 许修点了点头,他将那份文书仔细折好,收入袖中:“既如此,我便不多说了。告辞。” “不送了,许大人。”李经武说。 许修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最后一句话:“李大人,望来日不要后悔。” 门在他身后和上,外面天色已黑,风吹进来,带着呜呜的呼声。 李经武吐出一口沉气,他揉着额头,心里知道自己刚刚确实有点冲动了。但事已至此,已经没有回头路。 可不知为何,心里却是好多年都没再有过的痛快。 李经武叹道:“裴清晏啊裴清晏……” 此时,裴府。 裴清晏正在用晚膳,他搁置玉筷,端起清茶,刚放到嘴边。 肚子被顶了一下。 裴清晏手上动作顿时一顿,他低眼,不太确定。 于是在腹部平静之后,重新端起清茶,刚嗅到茶水的苦香,还没来得及感慨口味变化,都嗅不到茶的清香了时,腹部又被顶了一下。 并不重,像是闹脾气。 仿佛在说:不许喝,难闻! “……我喝了十几年的东西,轮得到你挑拣?”裴清晏不信邪,他低头,似是自言自语。 但到底,他还是放下了茶水,夹起了一块羊肉。 膻味被放大,裴清晏喉咙翻滚,竟是一点都闻不了。在他手先放下前,腹里面的动静先出来了。 “……怎么,羊肉也不许吃?” 这次没了回应的动静,反倒像是心虚。 “寒的不许吃,苦的不许吃,如今肉也不许吃。”裴清晏搁下筷子,面色阴沉得像是能拧出水来,“你是来讨债的,还是来当祖宗的?” 可惜这般装模作样,却吓不到一个未出世的胎儿。 他摸上腹部,下面又顶起一个小小的凸起。 裴清晏心想:真的很小。 软绵绵的力道,要是不仔细感知,一不注意就会漏了过去。 “罢了。”裴清晏扬声道,“撤了,换些清淡的。” 外面候着的侍从应声退下,走到大厨房交代了之后,里面的厨役忍不住好奇道:“督公今日胃口不好?” “谁知道呢?” 侍从走后,一封密报刚好传到了裴清晏的手上。 裴清晏看完,眉眼舒展。 他摸着腹部,微微一笑:“还真是个小福星。” 8.第8章 次日清晨,纪康德的弹章正式递入内阁。 同日,李经武的驳书也送到了刑部。 朝堂才平静没多久,两份文书一出来,顿时滴水落潭,激起一片涟漪。 就在各方或旁观或应对,朝会之上,大理寺少卿李经武当堂出班! 李经武手中笏板高举,当着满朝文武砰然下跪,“启禀陛下,臣有本奏!” 就户部左侍郎王年润被弹劾闹得正凶的两堆人都是齐刷刷一愣,他们倏然转头,看向李经武的眼神都有些不可置信。 就连昨日才得到消息的刑部侍郎许修,手上也是一抖。 谁都没想到,李经武会跳出来。 还是在今天。 有些时候,忠臣也好奸臣也好,只要不在明面上撕破脸,这两者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只是身份的跳板。 李经武这些年处事不温不火,大部分实务都交在了大理寺左少卿的手上,俨然一副培养继承人,然后坐等致仕颐养天年的架势。 李经武在大理寺少卿这个位置上干了六年。 六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可如今他这么一跪,朝堂上和他年轻时相熟的官员眼皮立刻一跳。 不怪他们这么反应,年轻时任大理寺左少卿的李经武,人称“李铁头”。 一碰到大案要案,只要他能决定的,那头就砰砰砰地磕,颇有几分死谏的意味。 现在至少,还没磕头。 李经武的冒头,打乱了一些人的布置。 抬头嘘着眼向上看,身着红色蟒袍的那道身影,今日脸色苍白,一甩臂弯拂尘,仿若置身事外。 心怀鬼胎者不动声色收回视线。 皇帝笑着将下方视线收入眼中,道:“爱卿请讲。” 李经武抬头,他跪得笔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有力,传遍奉天殿的每个角落,“臣近日知晓一桩毒案,经查探,用心之恶,闻所未闻!” 百官收声,心虚者已经开始干咽唾沫。 “去岁冬,乌州知府上报,称有千数流民涌入乌州城郊,沿途冻死饿死者不计其数。朝廷拨银赈灾,普济寺配合施粥救济,一切行之有度,然而——” 李经武目光缓缓扫过朝班众臣,落在了户部左侍郎王年润的脸上。 “这三千流民,原本并非流民!” 皇帝笑意温和:“继续讲。” 李经武磕了第一个头,砰地一下,声响传开的同时,不少人的后背一紧。 “陛下,他们本是江州搬山县的农户,世代耕作为生!” “然,去年春,有人强行征收放贷,又大规模更换毒粮种,更有甚者,不惜假造田契,只为强占民田八百顷!” “此举又毒又恶,致使千余户农家一夜之间无田可耕、无家可归。乌州流民案的源头,正是这江州骗田案!” 李经武自袖中掏出一本账册,封面赫然盖着江州官府的官印。 “这份地契底册上,清清楚楚写着,这八百顷良田的‘新主’,正是京城昌元商号,而昌元商号的东家,却是户部王侍郎的胞弟,王元义!” 户部侍郎王年润的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他直接跳出来,举着笏板就往下跪,这一下可比李经武刚才那下响多了。 “陛下!臣对此事一无所知!臣弟经商是真,可臣从不——” “陛下,臣也有奏。” 一道他们没想到的声音响起,似是身体虚弱,开口前咳了几声。 王年润声音卡在喉咙里,眼睁睁看着裴清晏一甩拂尘,弓腰出声。 无数道视线,顿时瞄准目标看过去。 都察院左都御史纪康德心中叹了一声。 户部右侍郎曾子义脑袋向圆领里缩了缩,不为别的,他顶头上司正瞥过来,什么表情也没有,却老渗人了。 皇帝多看了一眼裴清晏。 王年润抓着这个时机,重重磕了个响头,“陛下,老臣冤枉啊!” “王大人别急。”裴清晏笑容平缓,细长凤眼不显一点戾气,“臣还没说是什么呢。” 皇帝只好道:“裴卿要奏什么?” 某家伙说好不上台,现在戏正热闹蹦跶上来,真是朝令夕改。 裴清晏只当不知,他向皇帝拱手:“陛下之前将乌州流民案交给微臣,臣日夜调查,已暗中谴锦衣卫将带领流民奔袭两州的十七人带到京城,其中始末,只要当堂对证,一问便知!” “另,臣月初去白马寺上香,却在归途遭遇刺杀,所幸活捉一匪徒,东厂已从他口中撬出幕后黑手,如今已移交镇抚司。” “匪徒指认买凶者,正是昌元商号的大掌柜!” 没等朝臣回神,李经武一个响头磕下去,王年润浑身一抖。 “陛下!流民涌入乌州后,普济寺悟慧主持慈悲为怀,在朝廷赈灾粮米下达之前,主动在寺外粥棚救济流民,日夜不停,救活饥民无数。然而,偏偏在户部监督差役抵达之后,那粥就刚刚好被下了砒霜。” 李经武额头已经破皮,血线顺着眉尾滑了下去,一把年纪,看着竟莫名凄苦。 他骤然转头,看向王年润:“当日,食粥者两百三十人,中毒者一百七十三人,毙命者六十八人!” 满朝哗然。 王年润终于撑不住大叫,“李大人,你空口无凭!” 李经武抬眼。 裴清晏非常自然地接话道:“普济寺下毒案的人证一并移交给了镇抚司,此时就在殿外。” 他转身,“陛下,是否允他们上殿?” 皇帝颔首:“允。” 殿外,十数老农被带上来,他们彼此搀扶,紧紧缩在一起,虽个个衣着整洁,脸上却是常年劳作留下的黝黑,皮肤上的沟壑能结出茧子。 满朝文武侧目。 他们一入殿就磕头,浑身发抖,最后被拉起来,带着往前挪了挪,直到殿中才停。 “草民……草民见过陛下。” 在入殿前,显然是被交代过,因此他们虽然不敢抬头,年纪最大的那名老农不用多问,就边发抖边开口。 “草民、草民是搬山县人,叫牛三。那天草民夜里饿得睡不着,起来想去看看锅里还能不能捞点稀底,谁知道瞧见、瞧见三个人往粥锅里倒东西,俺、草民以为,以为那是嫌弃我们的本地人。后来被带着见人认脸,才知道其中一个,是个叫刘麻的差、差役。” 老农说完,摸了把通红的眼。 “那第二天,死了、死了一堆人啊……” “都怪俺……” 裴清晏垂眸,肚子里的动静不开心,一下一下的,就像是跟着那老农的话在走情绪。 他不动声色垂下双手,刚好挡在腹部。 还跪在下面的王年润膝行几步:“陛下,臣一无所 知啊!” 皇帝叹息:“王卿,你怎么什么都不知啊。” “既如此,李卿来讲。” “是,陛下!”李经武磕了第三个头。 东厂送到他手上的东西太多,他看了一夜,每个字都记在了脑子里。 “刘麻已招认是受户部侍郎胞弟王元义两千两白银买通,指使他在粥中下毒,意欲毒死流民,以掩盖骗田之案事发。事后,王元义又指使他将毒药藏在普济寺藏经阁,企图嫁祸悟慧住持!” “栽赃僧人,意欲何为?”皇帝的声音沉了下去。 谁知这个时候,刑部侍郎许修主动上前,他面色凛然,声线刚刚好吸引了所有人的反应。 “陛下,因前段时间有人报案,说户部侍郎王年润胞弟王元义强抢民女,刑部受理此案后,将王元义暂时收押,却恰逢江州流民上京报官。” “臣二次查问王元义,他说,朝中有人告诉他,陛下有意削减佛供、抑制寺庙田产。若能在此时,将普济寺牵连进投毒大案,便可为朝廷‘整治佛门’提供一个绝佳的借口。” 他大义凛然,双膝砸在砖石上,自袖中掏出一封血书,双手呈上, “陛下,这是普济寺悟慧主持托人送入京中的陈情血书。臣察觉普济寺投毒案,其中绝不简单,昨夜折子就已递出,若是顺利,本该今日就送入了内阁。” 奏折能不能及时送入内阁,一方面看通政使司那边是否及时转呈,一方面也看事情本身的重要程度。 其中周旋余地大有可为,许修这番话挑不出毛病。 毕竟,他只是察觉投毒案其中有猫腻,而这猫腻,刚好和强抢民女的王元义有关。 “现今想来,他们必然是想借陛下心意,激陛下借题发挥,敲定普济寺投毒一案,如此方能掩盖昌元商号骗田一事!” 许修叩首,架势越涨越盛,没等他头抬起来,裴清晏道:“原来如此,一切源头,尽在江州骗田案。” “李大人孤勇,臣佩服。” 许修一愣。 “臣弹劾——” 许修蓦然抬头,却已经来不及。 李经武已果断出声,字句钪锵, “户部侍郎王年润,贪赃枉法,纵弟行凶,欺君罔上,罪不可赦,请陛下革职拿问!其弟王元义与昌元商号,更是万死难辞其咎,请陛下彻查!” 朝堂上鸦雀无声,只有李经武的声音回荡。 裴清晏眉心微跳,只因满场寂静,肚子的小家伙却活跃无比。 只是会动,就在自顾自开心。 裴清晏指尖微动,到底没有碰一下自己的腹部。 御阶下。 王年润下意识看向许修,却又极快收回视线,脸上面如死灰,瘫倒在地,宛若被抽掉了所有骨头。 “传旨。”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王元义与刘麻,斩立决。户部侍郎王年润——” 他语气一冷,“革职,交大理寺问罪。普济寺悟慧,乌州府知府黄和无罪释放。” 皇帝站起身,目光扫过群臣,眼中的血气平静如水。 “至于那八百顷田,悉数返还农户。如有再犯,王元义便是前车之鉴。” 都察院左都御史纪康德带头跪下。 满朝文武当即反应过来,纷纷伏地叩首。 “臣等遵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9.第9章 今日午膳。 皇帝在自己殿内开了小桌,手中晃着黄酒,啊地一口,就是一杯,举止间在边关待久了的牛饮气,一下就藏不住了。 宫女太监都被谴退,殿内除了皇帝,就只有看着酒水发呆的裴清晏。 “这酒还是不够烈。”皇帝砸吧了一下嘴,扭头一看,裴清晏的杯子里,是一滴也没少,“你怎么不喝?平常也没见你忌酒。” 裴清晏倒是想喝。 然而鼻子里才钻进酒气,肚子就开始作妖,虽然动静不大,却总时不时“蛄蛹”一下,闹得他不得安生。 这要是碰一下,不得翻天。 裴清晏移开视线,把装满酒的杯子推到皇帝面前,“臣最近生着病,不能碰酒。” 皇帝笑道:“你还跟我装?” “不过算了,你要的假明日开始就正常休着。”皇帝转而说起其他,“怀澈,你今日朝会,手下留情了啊。” 更甚至,还提前了几天。 战场上,裴清晏是皇帝的军师。 朝堂上,裴清晏是皇帝的“丞相”。 皇帝打心底其实根本不在意这个皇位,只是有时候,事情发生根本由不得人。 他坐到了自己不想坐的位置,而裴清晏,这辈子都站不到他想站的那个位置。 “我该当将军,你该成首辅。” 皇帝长叹一声,推开酒壶,“不喝了,这酒一点也不带劲。” “朝堂上的事情曲曲绕绕,今天杀鸡儆猴得一时平静,往后呢?”皇帝大口嚼着肉,心中又痛快又不痛快。 他从来都是个快刀斩乱麻的性子,现今被困在龙椅上,就像是蜷缩的老虎,连露出爪子都不合规矩。 因为他不是被选择的那条真龙。 “要不直接杀一批吧。” 裴清晏眼也没抬,“不行。” 皇帝郁闷:“你之前不是比我还想动手吗?说到这,朝会上说好不上戏台子,结果中途跳上去,最后却是给李经武那家伙搭桥。你最近是不是转性了?” “陛下别急。”裴清晏吃了点清淡的,眉眼一低,“九边军防还在打仗,外不稳内就不能乱。” “好,那就不急。”皇帝应得干脆。 这顿饭吃到最后,皇帝突然道:“你休病假前,去见一眼皇后吧,她最近又病了。” 裴清晏盯着黄梨木的桌面看了好久,才缓缓点头,动作像是生了锈的齿轮,钝得厉害。 出了殿,伺候裴清晏的长随太监田群看了眼天色,小心询问:“老祖宗,是去司礼监还是?” 裴清晏收在袖子里的手,压着肚子里的动静。 好一会,他道:“拿牌带着太医,去一趟坤宁宫。” “是。” 坤宁宫,皇后娘娘在做一个平安荷包,举手投足端庄秀气,偶尔停下来看看,态度是认真又认真。 荷包上的花样不是现在流行的贵气雍容,更像是十几年前的款,精致活泼。 她垂着眼,做好了也不放下,一直拿在手里出神,指腹反复摸着上面的针脚。 小太子在旁边盯着看了好一会,终于忍不住挨着凑过来,“母后,这是给我的吗?” 皇后抬头,笑着道:“这是母后做着练手的,回头给你做个虎头包,做大一点,你就能把小物件塞里面带着到处走。” 小太子听得双眼亮晶晶:“那母后什么时候能做好?” 皇后正要回答,外面传来通传声。 “娘娘,裴公公带着太医求见。” 皇后一怔,她面上没有太多变化,吩咐道:“来人,先把太子带到偏殿。” 转头,她又看向小太子,“乾哥儿,你先去偏殿玩一会。” 小太子:“好,母后。” 小太子被宫女抱走,与等在殿外的裴清晏擦肩而过,他枕在宫女的肩膀上,视线追着裴公公进入殿内的身影。 裴清晏入殿,未曾抬头,他行礼后道:“陛下听闻皇后病了,特让奴婢带着太医过来替娘娘诊脉一番。” “孙太医,请。” 说着,他让开位置,露出身后跟着的太医。 皇后在榻上落坐,手搭在矮案上,一堆针线里,那个刚做好的平安荷包露出一角。 她伸出手,让孙太医细细把脉,面上温婉,目光偶尔扫过裴清晏。 “裴公公,最近可忙?”皇后问。 裴清晏:“回娘娘的话,奴婢一切安好。” 皇后微微点头,道:“听闻公公请了病假,最近太医院给本宫开了许多安神的熏药,公公临走前带走些吧。” “陛下最是器重公公,这药就当本宫的一片心意,还望公公收下。” 皇后虚倚在榻上,是提不起精气神的病容,却也是美的,容色柔婉动人,凤眼轻轻挑起,不缺雍容气度。 “奴婢谢过娘娘。”裴清晏低着眼,不曾正面看过皇后。 虽说司礼监掌印是皇室家奴,按照往年,后宫也属他调配管辖之地,但是裴清晏从成为掌印太监之后,就将这部分内容下放给了内廷太监。 除非大额调配需要问询得到他的首肯之外,裴清晏不常踏入后宫。 皇后已经很久没见到裴清晏了。 可她像是个泥塑的菩萨,被供在高台,走下去就要被水化掉,从此尸骨无存。 所以她什么也不能做。 孙太医收手:“娘娘病况稳定,没有恶化的迹象,只是不管有病无病,人都最忌多思多虑,娘娘切记多休息,莫要多忧。” 皇后道:“本宫记着了。” 孙太医起身,皇后也跟着坐起身,但她没有下榻,吩咐贴身宫女耳:“丁兰。” 丁兰上前,扶住皇后伸出的手。 皇后握着丁兰的手,笑道:“还不去将熏药准备一下,让裴公公一起带着走。” 丁兰跟着笑:“奴婢知道了。” 熏药去收拾要点时间,裴清晏要在殿前等一会,孙太医拱手道:“那裴公公,老夫就先走一步。” 裴清晏颔首:“孙太医慢走。” 孙太医走后,裴清晏没等太久。 丁兰很快将装熏药的箱子准备好,手上托着走过来,看上去沉甸甸的。 裴清晏身后的小太监立刻接过去。 “日后还望丁姑娘多开解娘娘,久忧成疾 。”裴清晏收回看向箱子的视线,望向面前的丁兰,眼中是公事公办的冷淡。 丁兰却显得怔怔的,她垂下眼睛,不再去看眼前人,“晓得的,厂公放心。” 这之后,丁兰低下来的眼睛,只扫到裴清晏身后跟着脚后跟走的红色蟒袍,外面守着的太监宫女跪着送人。 当年是满京掷花的状元郎,如今是权势正盛的老祖宗。 这样的人物,哪怕落到泥里面,似乎依旧不是她能肖想的。 丁兰原地站了一会,转身回了坤宁宫。 御花园。 碧水亭。 贵妃苏兰馨身姿慵懒,倚在亭子栏杆上,探出来的手腕如凝脂雪玉,鱼食从她指尖细细碎碎的落下。 正下方的池子里,已经激起了十几条赤红锦鲤。 贵妃贴身大宫女在旁端着鱼食碗,看了眼天色道:“娘娘,这日头越来越大了,可不比江南,喂过这一茬我们就回去吧,可别晒伤了您。” 贵妃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就你话多。” 大宫女却不怕,她抖抖碗里面的鱼食,主动往贵妃手边送了送,“娘娘你午膳也没吃多少,被日头晒久了,要是晃了眼可怎么是好。” 贵妃支起身体,大宫女以为自己的劝管用了,谁知贵妃用圆扇遮住脸,眸子盯着另一边,“那是……裴厂公?” 大宫女一愣,也跟着看过去。 另一边一行人正穿过御花园,碧水亭在池子正中,离那边有一段距离,为首的那位身上红色蟒袍压过了争奇斗艳的百花,身后跟着几名小太监,他们簇拥着为首的,脚下步子却不能停留一点。 贵妃眸中神色奇怪,她手中圆扇比了下对方来时的方向:“厂公不是向来避开后宫,今日这是从哪里过来的?” 大宫女低声回道:“大概是皇后那吧,毕竟皇后这几日又病了,陛下忙碌,差厂公过来表示亲近也有可能。” “皇后啊……”贵妃抓过剩下的鱼食,慢悠悠全抛了出去,“都说帝后青梅竹马恩爱非常,但是自我入宫以来,观陛下平日,待皇后也没多少深厚感情。” 大宫女却不明白:“陛下处处紧着坤宁宫,明明是将皇后放在了心上。” “既然是皇后,怎么会不放在心上。”贵妃看着鱼群争食,“只是与你这笨丫头说不明白,等你哪日出宫嫁了人就明白了。” 大宫女脸色一红:“娘娘!我不嫁人!我要在宫里一直陪着您!” 贵妃双手叠在腹部,她哼了几句婉转的曲调,轻轻道:“……回宫吧,这日头确实越来越晒人了。” . 日头西斜,出宫的官道上,影子被拖得又长又深。 裴清晏挂了几个月的长假,司礼监一应事宜暂时交由秉笔太监定夺,他坐在马车里,混入许多下值回府的官员马车中。 这些官员正为今天的一出戏心中忐忑,却不知晓,落刀的那位,坐在马车里,将要在这场才泛起涟漪的漩涡中消失几个月。 百官都在回家。 裴清晏低头,徐徐抚摸过腹部。 里面轻轻往外拱了一下。 “小妖孽,我们也要回家了。” 10.第10章 次日,裴府。 裴清晏从马车上下来,缩在角落的影子突然冲了上来,红色的影子闪到眼前,惊得两边侍卫同时拔刀,却一把绣春刀转手拍开。 刀声碰撞就在耳边,裴清宴脚步却停也不停。 “喂!裴怀澈!” 那人不乐意了,挑开回过神收敛动作的侍卫们,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 府上守门的侍从微微欠身,没有阻拦。 “我这段时间给你跑上跑下的,你就这么对待我啊!好你一个冷酷无情的裴怀澈。” 这次绣春刀横在了裴清晏身前。 腹部小小踹了一下,像是吓到了。 裴清晏的脸色略一沉,他不着痕迹掩住腹部,另一只手推开身前的绣春刀,阴阳道:“云大指挥使真是闲得慌,刚回来就来堵我裴府的门。” 说罢,一甩袖径直向前。 那人连忙收回手,一张俊朗含笑的脸在一身飞鱼服的衬托下,莹莹闪光,浓眉一挑,丝毫不见外地要揽着裴清晏的肩膀说话。 裴清晏的脚步快了一拍。 他也就扑了个空。 现任锦衣卫指挥使云鸿毫不在意,追着人进了裴府,“裴怀澈,你要请我吃茶!” 进了室内,一袋银子冲着云鸿大脸迎面砸过来。 云鸿不慌不忙地接住,在手中掂了掂道:“小气,我还差这点银子,今日非要你欠我一个人情不可。” “就城东那家新开的茶楼,我要吃全席!” 裴清晏在太师椅上落坐,浅色常服的颜色干净,衬得他身上的阴鸷气都少了许多,活脱脱一个翩然美公子。 就是开口时,骨头缝里的凉意都浸到字眼里面了。 “你是在外面缺奶了,一回来追着我要吃的?” 云鸿撇手:“别提了,我出去一圈,追着这个跑追着哪个跑,又要赶在你离京之前回来,压根没时间打牙祭。” “我半路听到了消息,昨日王年润那家伙被你踹下来,不过我传回来的证据你怎么就用了个开头?” “还没到时候。”裴清晏淡淡道。 “没到时候?”云鸿在自己怀里掏了掏,很快讪讪收回手,“牌子落在家里了。陛下说你这次要搞个大的,在我去乌州之前,特意把贴身佩戴的玉佩给了我,我摩拳擦掌,结果还没找到机会用它吓死那群老东西,你这边就让陛下叫我回来。” 观裴清晏没反应,云鸿气得拍桌:“你把我当猴溜呢,裴怀澈!” 他气势大,力道小,一巴掌下去不见响。 裴清晏抬了眼,他是没反应的,但是肚子里的小家伙又是一缩,皮肉里面的动静弄得他心里发紧。 “大呼小叫什么样子。”裴清晏脸色阴沉,“你还想拆了裴府不成,再说,你是陛下的指挥使,别总一副只听我的架势。” 云鸿适时收回手,摸着鼻子,察觉裴怀澈这厮态度不大对。 “你真病了?” 云鸿仔细打量。 “你好像身子胖了点,脸却尖了,没见你这样涨身体的。” 云鸿道:“听说你要离京养病好几个月,你要去哪里养病?” “江南。”裴清晏说出来的回答险些让云鸿跳起来。 云鸿压着嗓子道:“你去江南做什么?要是你行踪泄露,那边的世家能活扒了你的皮!” 当年先帝病弱,先太子监国,其余皇子们大展手脚,江南世家几乎全将宝压在了先太子身上。 结果太子出征,恰逢先帝驾崩,裴清晏手握先帝遗旨,宣六皇子也就是当今圣上继位,江南三大姓刚要动作,先太子病死出征路。 之后京城混战,几个皇子轮番出手,偏裴清晏把皇宫守得铁通一样,直到六皇子带兵回京,把不知道多少人的魂都要吓出来。 两边军防的兵被六皇子抽了大半,他像是鬼魅一样突袭至京,当时先不说有没有战的能力,时间上也拖不起。 要是不捏着鼻子让六皇子上位,北蛮铁骑都快要撞开两边军防纸糊一样的防线踏步中原了! 两边军防这么多年全靠六皇子堵着,那里的将与兵不看兵符,只听六皇子的。 如果在六皇子回京之前,新帝已登基,那大局已定,裴清晏手中遗旨管它真假,不过矫诏而已。 结果这两个疯子,直接掀了摊子。 要么让六皇子登基,要么让天下大乱。 史官虎视眈眈,皇子们又死伤惨重,为了不担上一个弄权误国的名声遗臭万年,他们只好退了一步。 一朝的皇帝罢了,未来还长久呢。 而亲手断送江南世家从龙之功的裴清晏,若是落到他们手上,自诩清流的人上人,又怎么会把人下人的裴清晏当成人。 “京城砖缝里面的血还没擦干净,你上赶着去送死直接往哪一趟,保准有哪个官员一不注意就碾过去,用不着再往江南跑。”云鸿又强调了一遍。 裴清晏似笑非笑地撇了他一眼,“用不着你咒我早死,这次我会瞒着身份过去,死了也不用你来哭坟。” “谁咒你早死?”徐大夫板着脸从外面走进去,一踏过门槛,眼神就嗖地一下定在了云鸿身上,“呦,云小子,是你啊。” 徐大夫的脸色缓和。 云鸿看看收拾齐整,身上药箱都准备齐全的徐大夫,腾地一下站起来往外跑,他定睛一看。 裴府的下人们正有条不紊地搬着东西,俨然一副要大迁徙的架势。 云鸿转身就又跑了回去,“裴怀澈!你今天就要走?!” 徐大夫寻了个位置坐下,拍着自己的宝贝箱子,忍不住乐道:“你要是再晚来一点,就寻不到怀澈了。” 从裴清晏那里显然是问不出什么了,云鸿掉头看向徐大夫:“您老也跟着去江南?” “当然。”徐大夫笑道,“我是大夫,有些病非我不可。” 此时外面下人进屋,手中托盘上正盛放着一碗黑的发苦的药,从云鸿身边走过去,云鸿自己捏着鼻子避开了点距离。 “这什么药?”云鸿闻不得,又连退好几步,“好苦!” 云鸿捏着鼻子,一转头只见徐大夫但笑不语,反倒是裴清晏垂眼,不紧不慢一口闷掉,那反应就像是舌头已经失去味觉,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 裴清晏平静道:“养病的药。” 他并非尝不到苦,只是徐大夫之前说的话,就像根扎在 心里的钉子。 当时那一碗狠下心的堕胎药,还不如把苦全落到他自己的身上,也好过莫名其妙被一个孩子给受了。 不想要的时候,是狠着心要打掉。 想要的时候,无数忧虑就开始浮上心头,像是一颗一颗压在心头上面的小石子,只要想一想,心里面就沉甸甸的。 “还真病了?”云鸿询问的眼神看向徐大夫。 徐大夫摸着胡子,无声点了点头。 云鸿的脸色看上去严肃了一点,“你走之前就没什么要嘱咐我的吗?还有,你非要去江南的话,需要我这边从锦衣卫给你派点人手吗?” “人手不需要,我这边已经安排好了。”裴清晏想了想,道:“京城这边你盯着,东厂的探子视野有局限,有时候哪里感觉不对劲,你自己注意着点。” 裴清晏放下药碗,分神垂眸,发现肚子嘟噜噜地起起伏伏,有点像是又困又闹,他唇角不由翘了下。 每次喝完药就是这样。 云鸿吓得后退,“谁惹你了?” 这祖宗竟然笑得那么渗人?! 徐大夫噗嗤一声,在云鸿茫然的表情中笑出声,又在裴清晏警告过来的目光中收敛笑。 当天下午,裴府安静下来。 直到半月后,京城才发现,某位老祖宗就算养病,却已经半个月没露面,就连请见面的帖子送进去,都没有得到一点回应。 每日求见的人依旧多,却没见裴府的门再打开过。 那位,似乎已经不在京城了? 而此时,一队披着走商皮的马车队伍,已经走了半月之久。 裴清晏这几天害喜害得厉害,此时队伍挑了个风景好的大湖边缘休整,徐大夫也正皱着眉把脉。 “怎么样了?”裴清晏以前不觉得大夫皱眉有什么,他死不死心里都有数,但是现在他一看徐大夫皱眉,心里就烦躁。 徐大夫安抚道:“小的没什么问题,是你自己的身体旧毒后遗症在反复,之前被压着不明显,这几次害喜反倒是在提醒你身体的不对劲。” “我给你扎几针稳定下。”徐大夫说完,不由低头笑了下,“这点不对劲都在作妖提醒你。怀澈,它说不好,就是个小神仙,不然寻常孩子投错胎,哪里还能保得住,偏偏它就能在你体内扎了根。” 裴清晏不说话,搁在腹上的手,却又轻了轻。 等扎完针,天已经黑了下去,队伍在另一边搭起帐篷和点篝火。裴清晏则靠在湖边的树身上,看着湖出神。 晚上的月亮格外亮,落在湖水正中也闪闪发光,风吹水动,卷起的涟漪里面是滚动的星星。 临近入夏,队伍也开始准备驱虫的草药。 裴清晏看到了萤火虫,小小一个飞到眼前。 突然,肚子顶起手心,上下挪动,也带着裴清晏的手轻轻地动。 血脉相连四个字从未像此刻,直接具象化。 裴清晏低声道:“你喜欢?” 他自然是听不到回应的,但是萤火虫不知道怎么,落到了他的手背上,仿佛在回应着只有它们能感知到的欢喜。 微光落在手背上,裴清晏却觉得,光亮明明在他手心下。 11.第11章 江南——南都。 这边最富裕的锦域街,搬来了个新户。 锦域街和锦宁街挨得近,一个在外面一个在里面,但是性质却不一样,外面的多半有钱,里面的不仅有权,还有底蕴。 江南三大姓的温家,就在里面住着。 在南都住久了的老一辈差不多都知道,最开始这里只有锦宁街,外面的锦域街是几十年前才建起来的。 住在外面的,手头上有钱,会做生意,江南商户卧虎藏龙,背后靠山各有来头。他们这样的富户,在锦域街住下,锦域街也就不像是之前,门槛自然而然地提了上去。 锦域街搬来新户,最开始只有左右两家看门的护卫注意到。 护卫门天天守着门,难得来新鲜东西,目光跟着那一列马车走,直到府里面走出熟悉的丫鬟小厮开始接应,他们才恍然。 哦,原来不是新户。 是这家的主人回来了。 大户人家天下哪里都能布置房产,这家挂着徐府的牌子,却一直只有下人偶尔露面,前些时日突然开始进进出出,他们正想着是不是这户人家是不是要搬走了。 结果是想岔了。 徐大夫下了马车,看着顶头那闪亮的徐府二字,险些拽掉自己的胡子。 与此同时,里面迎出来的管家迅速锁定徐大夫,目光一亮,还没靠近脸上笑出的褶子就已经落了一地。 “主家,您可算回来了!” 徐大夫头顶冒出问号。 后面马车传来动静,一道身影被搀着走下来,众人看去,原先的热闹不由一静。 公子病弱,穿着颇为臃肿,细长凤眼坠着冷意,周身气势不凡,并不像是单纯富户能养出来的气质。 他从那边走过来,挡在他前面的下人,都下意识给他让路。 管家弓腰,相比刚才面对徐大夫的热情,这般静默,反倒更显恭敬。 徐大夫眼皮一撩;“这,我家?” “徐叔糊涂了。”裴清晏笑了声,“这不就是你家么,莫不是宅子太多,自己都忘了?” 他抬手招呼了下。 那候着的管家立刻上前,从怀里掏出的房契副本,双手恭敬呈给徐大夫。 “老爷,请。” 徐大夫以为是作戏,心中好笑,“行行行,是我忘了。” 他敷衍过后,接过房契副本,那么一抖,在看清上面内容后,徐大夫的手跟着不受控地抖了下。 这玩意怎么看上去像是真的。 真的不说,他大名也规规整整地写在上面。 徐大夫脸色沉下,将房契放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看,还真是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 裴清晏此时也走到了徐大夫身边,语气淡淡,“是真的。” 徐大夫手抖了下,“你又拿我的名头置办东西,知不知道你死了,这些东西在官府那边,全都是我的!” 他想吓唬裴清晏,但不管用。 徐大夫也明白,他自己都知道的东西,裴清晏不可能不知道。 这些东西,裴清晏给出来,就没准备再收回去。 “主家,东西我们来收拾就行。” 不给徐大夫整理心情的时间,管家满脸笑地开始招呼,徐大夫脑子里的东西一下就乱了。 裴清晏那小子,却是一脸平静,越过他径直跨过门槛,被人迎着往里进府。 这气势,任谁来看,都知道宅子主人该猜谁。 徐大夫摇头叹气。 内室。 徐大夫将房契副本一把拍在桌面上,没等他开口。 裴清晏慢条斯理道:“情况特殊,这宅子就当是诊金了,徐叔,你不收下,我就换人来治。” 这话说完,他小腹就被踹了一下。 裴清晏面色不变。 徐大夫险些气得仰倒:“好好好。” 这年头还有拿自己命威胁人的? 徐大夫到底是拿裴清晏没办法的,僵持到底,他沉着脸:“怀澈,我不需要这么多钱,这次罢了。你总这样给我这些东西,我自己拿着难道不心慌吗?我只会觉得,这些都是都像是你要死前的遗产,再有下次,我就当你死了,以后再也不登你府上的门了。” 裴清晏正摸着微凸的小腹,这边刚安抚好,抬头软下语气,开始安抚另一个,“知道了,这次真是诊金。这宅子买来很久了,倒也不是最近突然出现的念头。” 徐大夫回过味来:“所以还有一些,你之前买了现在估摸着不记得了?跟你说,我不要!” “不要就不要。”裴清晏抿唇。 他摸着小腹,心道:回头都留给小家伙,叫徐老头总不要。 徐大夫瞄了一眼裴清晏的脸色,摸摸自己的胡子,问:“这宅子里面的人可信吗?” “可信,都是早前就布置好的。” “那你肚子里这个,他们能知道吗?”徐大夫的视线下移。 裴清晏也跟着垂眼,“我会提前安排他们回去探亲,几年的假挤在这次一起放。” “这件事特殊,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锦域街徐府的动静瞒不过左邻右舍,但久久没见主人家露面,就知道又是个有秘密的主人家。 都是聪明人,没人将自己的那点好奇心用在探究这种事上,锦域街重新恢复平静。 三月后。 一名风尘仆仆的医女背着包,穿过锦域街,扣响了徐府的大门。 经过交谈,府上的王管家亲自将人迎了进去。 “小姐,您可算是回来了,老爷和表少爷已经等您好久了。”王管家脚下步子飞快,三步跑作一步地走。 身后跟着的徐平彤喘了口气,单手叉腰,扶着墙停下来歇了几息,也顾不上为什么她成了府上的小姐,招着手道:“管家,你慢一些,我路上赶得急,先歇一会。” 见她爹,根本不需要这么迫切。 王管家一转头,人已经落后十几米,顿时急的拍腿,“哎呦,小姐,慢不得啊!” 他刷刷刷跑回去,蹲下身,“老奴背你吧,小姐,你快上来,真慢不得!” 徐平彤听出不对劲,也顾不上客套,“行,你背我过去,我喘口气。” 王管家背着人,脚下步子一点不见慢,从外院跑到内院,里面走动的下人也变得稀疏。 徐平彤听着管家平稳的呼吸,忍不住道:“管家,练家子啊?” “哈哈,小时 候学过武,底子好罢了。”王管家笑道,说着,脚下发急的步子在一处幽静的院子停下。 院子外守着几名护卫,腰板挺直,眼神锐利,与寻常看家的护卫完全不同,盯过来的同时,手也已经放在了腰那。 竟然还佩了刀! 徐大夫着急冲了出来,满头大汗,老脸上的线条在抖动,跑过来的时候差点左脚绊右脚,他道:“立刻去——” 徐平彤呆了下:“爹?” 她已经很久没见到她爹这么慌里慌张的模样。 徐大夫见到她时连愣都来不及,面色一喜,抓着她就往里面冲,“你怎么才过来?!” “爹,你信里光催我,又不提什么事情。”徐平彤一头雾水,她被带着到了里屋,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徐平彤心头一跳,在看清里面情景时,失声脱口:“怀澈哥?” 床榻上,多年不见的裴家哥哥,脸色苍白,大汗淋漓,凸起的腹部格外明显,身下却有鲜血不断晕出。 他一手拧着布,一手伸出来,想要碰一碰腹部,眼睛通红,却半天没敢碰。 医者本能涌上,徐平彤立刻上前。 “彤彤,怀澈体内毒素太多,之前一直抑而不发,没想到全被孩子吸走了,再加上孕期用了养胎药导致虚热相冲,这孩子临到出生终于撑不住,早产一月,现在若是不能立刻剖腹,只怕孩子保不住。” 事发突然,徐大夫刚才出去,就是去拿剖腹的工具。 谁也没想到,看似平稳的胎像,却提前一月崩盘。 徐平彤把脉的手突然被攥住。 “彤彤,帮哥哥保住这个孩子。” 裴清晏此时无比狼狈,妇人生产的丑态他少不了,他受得住这痛,哪怕红着眼,也有一股拧不断的劲。 但是他怕。 那么灵性的一个小神仙,他盼了几个月,就等着它出来,把最大最亮的萤火虫抓过来惹它笑。 它怎么能吸了他身体里的毒,转身就走了呢? 那些毒在他身体里,他又死不了,哪里用得着这个小东西分担。 徐平彤的脑子受了太多消息冲击,她一时有些晕眩,被攥住的手上是湿漉漉的汗,温度又烫。 烫得她自己都忍不住心慌。 “怀澈哥,你放心,能活。”徐平彤逐渐镇定下来,她语气坚定,并非虚谈。 徐大夫整理好了工具。 徐平彤起身,“爹,我来主刀,在外当游医时,我接生过几个孩子,其中一次也是剖腹。止血药、麻沸散、我药包里还带来了吊命药,你把它含怀澈哥的嘴里。” 徐大夫这段时间做足了准备,但此时看着气势镇定的女儿,紧绷的心弦竟也冷静下来。 “好。” 消毒,麻醉,开腹。 裴清晏意识恍惚,似睡非睡之际,他似乎看到自己身上有白色光点浮现,护佑在己身,剧痛竟也在减弱,那种濒死的预感被逆转,直到浑身一轻。 一声稚嫩啼哭落地。 “哇……” 哭得委屈死了,就像是被欺负了。 裴清晏听着耳边像是告状的哭声,心弦骤松,意识彻底陷入黑暗。 12.第12章 “哼……呜……” 哼唧声糯糯的,超级小。 裴清晏疲惫睁眼,尚未回过神。 他下意识看向自己的肚子。 那里现在盖了保暖的薄被,什么都看不见,然而在八月底这个天气,裴清晏额头已经布满一层细细的汗。 肚子瘪下去了。 裴清晏心里有些说不出来的空,甚至极强烈的,生出来一点不甘心。 长达九个月的血肉供养,已经让他的骨血都习惯了另一个小生命,现下突然被剥离,裴清晏无法形容具体的感觉。 直到哼啊哼啊的小气音传到耳朵里,裴清晏近乎本能地寻到了它。 就在自己身边,暖融融一小团。 裴清晏移不开眼。 它身体全裹在襁褓里,只有一张脸露出来,那么小的一张脸,裴清晏只用手指就能盖住,而他的两只手,并在一起,就有它整个那么大。 他想要从记忆里,扒出来婴儿刚出生的摸样,但是那些记忆,全数碎在过往。勉强想起来的一点轮廓,也都带着不确定。 徐平彤在旁边搅拌药膏,她最开始没出声,只是看着,现在过了一会,发现裴清晏还是只盯着小娃娃发愣,就忍不住笑了。 “是个真娃娃。”徐平彤想来也觉得神奇,“怀澈哥,它是个男娃娃。” “男娃娃……”裴清晏重复,神思不属的,“他好小。” 动一下就是大汗淋漓,又痛又热,可他的视线一直没有移开。 裴清晏一张脸不见血色,唇白如薄纸,往日透不进光的眼睛里,却泛起流光。锐冷的眼尾再上扬,总算是露出了一点温柔。 “真小……” 竟然就是这么个小东西,好几个月在他腹里面作怪。 “刚出生的娃娃就是很小,他早产一月,自然要看着更小。”徐平彤走上前,她看过娃娃,又看裴清晏,然后才又垂了眼仔细看着娃娃。 “我听爹说了,你之前用过落胎药,他现在又吸了你体内的毒,现在还小看不出来身子骨怎么样,只能等他再大一点,我们才能对症下药。” 裴清晏刚要碰到小东西脸的手顿住。 “嗯,我知道了。”他的脸色更白了点,“彤彤,谢谢。” “哇——” 似乎是总碰不到熟悉的气息,宝宝一哭,襁褓也跟着动,一抽一噎,难受得不行。 虽然流不出眼泪,看着却更让人揪心。 徐平彤有些慌乱:“是饿了吗?刚才才吃过奶啊?” 她小心将孩子抱起来,“我带他去找乳娘。” 裴清晏视线跟着移,好半天不见回,脑子里嗡嗡嗡的全是小东西的哭声。 “好。”他舔了下干涩的唇。 徐大夫正巧端着药进来,听着娃娃声音越哭越大,扯着细嫩的小嗓子,没有一点扎进耳朵的尖锐感,直听得人心软。 “停停停,你要带娃娃去哪里?”徐大夫连忙拦住人。 徐平彤抱着孩子如实回答:“一直哭,应该是饿了。” “这也不像是饿了。”徐大夫打量了一会,道:“先抱回来,让乳娘在侧院等着。” 徐平彤恍然:“我也是急糊涂了。” 孩子那么小,不如让大人找过来,总不能抱着总出去。 她抱着孩子又走回来,很快,室内三个大人的注意,同时挪了过来。 随着往回走,孩子的哭声逐渐变小,越近越小。 徐平彤知道自己没注意犯了蠢,脸上发热,不仅将孩子送回裴清晏身边,还往他臂弯里小心塞了塞。 直到让孩子半睡在裴清晏的怀里。 果然,哭得身体一抽一抽的小娃娃,哇哇瘪着的嘴巴,一点一点收了回去,最后哼唧哼唧个不停,乌汪汪的大眼睛总是偏过来。 那个方向,就是裴清晏看过去的目光。 徐平彤:“我去吩咐乳娘!” 说完,她一溜烟跑了。 徐大夫有些好笑,随即又心酸,他这么一大把年纪,都还没抱上儿孙呢! 徐大夫端着药走近:“这小娃娃真灵性。” 裴清晏有些发怔。 他到现在,终于伸出手摸了摸孩子的脸。 小娃娃虽然小,脸上却没有一般婴儿 的褶皱,光滑平整,哪怕是早产导致个头小,也不耽误它两个小腮帮子圆鼓鼓。 皮肤白嫩嫩的,像是透红的米浆,里面青色的脉络清晰可见。 眼睛又大又漂亮,水雾雾的看过来。 是个活的。 裴清晏理智上线,他戳了下娃娃的脸。 一直哼唧到现在的娃娃,终于安静下来,眼睛左边挪挪,右边挪挪,最后咧着没牙的牙帮笑,两个大眼睛弯成了月牙。 没过多久,哈欠一打,娃娃睡了。 徐大夫将药往前一送,声音放轻:“喝药。” 裴清晏嗯了声,一张脸煞白着,面无表情将药全灌下。 “你身体恢复的很好,一点感染的迹象也没有。”徐大夫那边开始捡起徐平彤磨到一半的药膏,“这是神仙保佑。” 他说到一半,看看糯米团子一样睡过去的小孩子,有些出神:“怀澈,这是你的孩子。” ……也是裴家最后的血脉。 徐大夫:“以后哪怕为了孩子,也要好好活。” 裴清晏没说是与否,只是默不作声放下药碗。 一碗热药喝得他浑身烦热,裴清晏有心想把自己往里挪挪,免得热到这小东西,谁知刚有动作,那小眉头就皱了起来,鼻子跟着一动一动。 出于某种吵闹的直觉,裴清晏不动了。 直到看着小东西眉头平下去,没心没肺地又睡了过去,裴清晏才惊觉自己的敏感。 他想到自己娘亲,又困惑于如果他作为裴三郎,一切顺利地成亲生子,在屋外抱着自己的孩子,又会是什么状况。 高兴大概是有的,小心也是有的。 只是应该还是不同的,那个时候,他心里应该是满的。 而不是现在这样,好像少了点什么,只有看着这小东西,才会动一动唇角,感到几分“满”来。 这世上没有裴三郎了。 裴清晏没有妻子、没有家族、没有爹娘,也早就没了未来,偏偏此时,他有了个孩子。 一个他自己生出来的孩子。 世事荒诞无常,却又留了一丝生机。 13.第13章 半月后。 裴清晏腹部的伤口没那么痛了,更多的是痒,往往这时候,比单纯的痛还难熬。 徐大夫在涂药膏之前,仔细打量伤口的痕迹,微微点头道:“比我想的要快。” 徐平彤此时把刚喝完奶的孩子带过来,迈进屋就听到这话,忍不住道:“这可是我特制的,就算是爹你没材料,也做不出我这样效果的药膏。” 徐大夫冷笑:“是吗?我看这药膏味冲性烈,只怕是专在战场上抢命用的,你不是说去学遍天下医书吗?怎么悄摸着,就往军营伤兵那里跑?” “三哥。”徐平彤耳朵自动过滤掉,对裴清晏笑了下,将哭哼哼的娃娃送到面前,“又在闹了,要抱一抱吗?” 天气开始变热,裴清晏床边放置了一个小床,在娃娃睡熟之后,他就会悄悄把他放小床里。 不过每次醒来都是一番哭闹就是了。 “呜……” 小哭音还会自己打转,裴清晏听得有些好笑。 “给我吧。” 他抱孩子的动作依旧不太熟练,但所幸孩子在嗅到熟悉的气息后,自发往臂弯深处拱了拱,只留下一个圆滚滚的后脑背对众人。 “好像长大了点。”裴清晏道。 挨着胸前的半张小脸,鼓起圆圆的腮,嘟噜噜哼唧着,眼睛半眯着,竟是又困了。 “孩子长得很快的。”徐大夫起身慢悠悠道,“来,彤彤,跟我出来。” 这是要聊事情了。 徐平彤无奈,嘱咐裴清晏几句,跟着徐大夫出去了。 屋内安静下来。 裴清晏生疏地打着节拍,耳边只有小娃娃逐渐均匀的呼吸声,他抱着这孩子,总是处处恍惚。 真是不真实。 次日。 徐平彤照旧抱着孩子去找奶娘,每日只有在闹得特别狠的时候,她才会抱着他从侧院匆忙赶过来。 裴清晏目送徐平彤带着孩子走远。 徐大夫带着新熬好的药出现:“喝药。” 裴清晏没有立刻喝,手指摩挲药碗边缘,他道:“徐叔,我想把这孩子留在江南。” 徐大夫长叹一声:“你是来江南前就想好了吧?留在江南,谁养?我吗?老夫可不干。” 指尖被烫的有点发红,裴清晏垂下眼睛,与药汤里面那道模糊的影子对视良久才道:“我为他挑好了家世,日后若是出息,自然能跟着正常孩子入学科举,若是不出息,那家也能托起他一世的富贵清闲。” 不是冠上裴姓,才是为家族传宗接代。裴清晏自己知道裴家有后就足够了,京城那种地方,一个太监养大的孩子,实在不是个好身份。 裴清晏这次做定了决心。 徐大夫:“要不这样,带回京城,我来养。我捡到一个弃婴这种事,再正常不过,你要是想见他,也比远在江南方便太多。” “在京城,有你帮衬,这孩子不会活得多差。” 裴清晏没有丝毫犹豫地摇头,“徐叔,不一样。” 徐大夫很想问,哪里不一样。可终究,他不是裴清晏,也做不了裴清晏。 徐大夫:“喝药吧。” 一晃十几天过去,外面的日头越来越大。 这天晚上。 裴清晏穿戴整齐,一点点整理袖袍,身上血气淡弱,瞳色漆黑漠然。 身后小床里传来“啊呀”声。 裴清晏整个僵住,他转过身,发现小床里的奶娃娃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乌溜溜的大眼睛特别精神,正咧着嘴对他笑。 虽然还不能笑出声,但那模样又乖又懵。 “怎么醒了?”裴清晏上前几步,孩子的眼睛就跟着他转。 听应该是听不懂的,反正啊咧一阵乱回应,最后啃着自己的肉拳头,噗嗤一下打出了个喷嚏。 裴清晏微微皱眉。 这段时间徐大夫一直盯着孩子的身体,徐平彤的紧张程度不亚于徐大夫,但是孩子太小,他们在不确定症状之前,不敢私自下针,只能提前捣鼓一些温补的药方,等他大了就看着用上。 裴清晏伸手去摸娃娃额头,温度正常,他这才心下一松。 “啊……” 裴清晏拽了拽手,小拇指被两只小手抓住了。 小婴儿的抓握能力很大,要是不松开,婴儿能借力吊起整个身体。裴清晏不敢乱来,“宝宝,松手?” 第一次被叫宝宝的娃娃根本不知道在叫谁,他双手用力,手背凹出浅浅的肉坑,脸因为用了好大的力气,直憋得通红。 大人的一根小拇指,他要用两只手才能抓紧。 裴清晏低低又叫了一声:“……宝宝?” 寻常人家哥儿姐儿的叫着,要最受宠的才会粘黏着嗓子叫宝宝,甚至为了不显得偏心,这类称呼几乎要压在私下的相处里。 但裴清晏这辈子只会有这么一个孩子。 如果不再来个小妖孽的话…… 所以接连两声宝宝叫出口,裴清晏抿直的唇角轻缓地勾了勾,低声哄:“谁家的宝宝啊?” 圆润的葡萄眼睛转了过来,小表情懵懂,仿佛终于知道自己是什么了。 自己是……宝宝? “呀~” 宝宝咧嘴。 裴清晏挠挠他的肚子,终于让小家伙松开手。 两只白嫩的小爪子抓啊抓的,嘴巴一瘪,还没等哭出声,就被突然抱了起来。 宝宝懵懵的,最后乖乖仰着脸,头上绒绒的胎毛翘起好几缕。 宝宝快满月了,和最开始相比,手脚长开了不少。裴清晏抱着他,怔怔然出神了好久。 “大人,时间快到了。” 外面传来轻轻的扣门声。 裴清晏无声抱紧了孩子,最后他轻轻将宝宝头顶的小被子扯下来,轻轻盖住那双滴溜溜盯着自己的眼睛。 “走。” 晚风当堂吹过,撩起裴清晏身上从头遮到脚的黑色斗篷,他迈步离开房间,只有下颚微微仰起,在惨淡的月光下,这点露出来的皮肤,显得格外苍白。 外面守着的人低头,院子里传来门被合上的吱呀声。 “ 呀~” 一道糯糯的小声跟着风,也困惑地飘了出来。 . 一间密室中。 墙面上挂着几张惨不忍睹的涂画,偏偏上面还像是名士落笔,几个沾染了墨水的手爪子,在画卷上按了几个手印。 这里像是破败许久的杂物间。 拨浪鼓、小木船、露出一半骨架的风筝、临了一半的描红帖、像是被拔了毛的紫毫笔…… 裴清晏抱着孩子踏入这里时,空气中扬起的灰尘还没落下。烛火摇曳中,密室里面的一切,都像是旧时的画卷,卷边泛着黄,朦朦胧胧地在眼前展开。 他脚下的步子一下停住。 就片刻的功夫,裴清晏目光碰到正站在那堆涂画前的儒衣青年。 等在密室之中的,就儒衣青年一人。 裴清晏回神,顺手抬起袖子,替怀里的小东西挡住半空中浮动的灰尘。 袖子刚落下,就传来好奇的拉扯感。 裴清晏努力让自己不去想,小东西到底是用手抓扯袖子,还是叼到了嘴巴里。 儒衣青年转过身,他年岁看着与裴清晏相似,眼神却更清亮一些,气质温润淡然,也不说什么,只是默默与裴清晏对视。 裴清晏没心情与他僵持,在室内挑了个还能坐下的椅子落坐,有宽大袖袍遮掩,怀里的小家伙又被袖子引走了注意力,对方一时没注意裴清晏怀里还抱着个孩子。 儒衣青年慢步上前:“裴怀澈,你够胆,敢一个人不声不吭地跑江南来。我但凡出去喊一嗓子,你就看不到明日的太阳。” 裴清晏坐着不出声,有些事情该早做决断,但他现在清楚感受着袖子上传来的拉扯,一颗心也被左右拉扯,有意想再拖一拖。 “听闻你家夫人快要生了?”裴清晏问。 儒衣青年微一挑眉:“你这是,千里迢迢赶来给我送礼?” 裴清晏寻思片刻,竟点了下头:“是这个想法。” 儒衣青年默,不管真假,这厮竟然能知道他夫人快生了,也算他还有点良心,不料他的脸色刚缓和,就听裴清晏道:“陛下谴我问你一句,你什么时候入朝为官?” 儒衣青年一撇袖子,“这事要怪你,当初做的太绝,等几年再说。” 裴清晏掩在袖中的手指轻轻安抚怀中的小东西,略一垂眸,只问: “元平,你还站在我们这边吗?” 儒衣青年语气缓缓,“我若说不是,是不是就换作我,从此见不到明日的太阳了?” “有段时间是这么打算的。” 儒衣青年脸色一黑,随即语气温和:“好你个裴怀澈。” 然而没等他说话,就听裴清晏说:“但这次,我是来给你送件保命符的,日后若是我死了,只要他还在你手上,至少能给你一些活命的底气。” 儒衣青年听不明白,“你是把陛下的玉玺偷给我了?” “咿!” 烦躁的小奶音一出来,室内安静了一瞬。 儒衣青年最先反应过来:“你把什么东西带进来了?!” 14.第 14 章 是宝宝呀。 裴清晏手上一紧,面对缓步逼近的儒衣青年,心中压得沉,若不是坐着,他竟有些转身的冲动。 但怀里的小东西藏不住。 或许是一直听着耳边的声音,视线却总是遮住,宝宝双手抓来抓去没有丝毫效果,终于忍不住又是几声。 “伊!呀!” 依旧没有得到反应之后,宝宝开始哽咽,小声抽泣。 天知道,这么小的娃娃,怎么学会这一套,他应该大声哭出来,反倒会让大人忽略他的情绪,这么小小哭出声,一下就让听到的两个大人瞪着眼,有些慌乱了。 裴清晏终于控制不住,他从怀里把宝宝的小脸扒拉出来,看那张脸气到了一样泛起红晕,在望见他之后,瘪着嘴巴挤出几声呜咽,动静又一点一点下去了,竟是又安静了下来。 裴清晏说不上来心中的滋味。 儒衣青年此时也看得一清二楚,裴清晏居然一直抱着个孩子和他说话,他望着那白巧稚嫩的小婴儿,微微眯起眼:“这是谁的孩子?” 裴清晏将视线从孩子的脸上拔了下来。 “这是裴家最后的遗孤。” 儒衣青年吃惊:“当年裴家还有人逃出来?” 裴清晏没有反驳,他手上动作依旧,随着一下一下的拍抚,怀里的孩子眼皮一垂一垂,咕噜几声谁也听不懂的婴儿语,就要沉沉睡过去。 “是,那人苟延残喘,现在已经没了气息,就剩下这个刚出生的孩子被我找到,是个刚出生不到一月的男娃娃。” 裴清晏说话的声音顿住,视线不由下移。 儒衣青年也看过去,小娃娃睡着了,却用整个拳头握住了裴清晏的一根手指。 刚出生的小东西总是看起来特别可爱。 他想起自家将要生产的夫人。 不由对未来将要诞生的孩子,更多了几分期待。 “看着还没满月吧?”儒衣青年伸出手,也想戳戳那娃娃的脸,结果小东西嗅着鼻子向里一缩,就留个弧度圆满的侧脸对着他,看上去气鼓鼓的。 “嗯,还没满月。”裴清晏盯着青年的手,眸光微动。 儒衣青年抬眼:“给我养?” 都是聪明人,这孩子一露面,再结合前面的话,裴清晏这次的目的已经摆在明面上了。 裴清晏点头,看不出眼底的情绪。 儒衣青年淡笑了一声,他伸出手,无视裴清晏盯过来的视线,指尖推上小奶娃软乎乎的的腮,看着那娃的眉心又不开心隆起来。 他自己玩得开心。 裴清晏忍不住道:“他最近睡得不好,你把他闹醒了,带回去有的你哄。” “看看,看看。”儒衣青年收回手直起身体,“我还没做什么,你就护上了。” “你舍得?裴家最后的血脉,依着你的本事,不愁在京城找不到收养的人家。到时候放在眼皮子底下看顾,怎么都比放我这里放心。” 裴清晏道:“如果是你的孩子,他会更轻松。” 儒衣青年手指顺着落灰的桌面扫过,再抬起来,厚厚一层灰黏在手上,他看了许久,叹息一声掏出素帕擦掉了。 “真是好久没来这里了,还以为这地方,这辈子就要烂在这里。” 但是裴清晏找来了,还约在了这里。 儒衣青年的情绪变得平缓,他不再询问更多,“好,我答应你。在我夫人生产那日,他会是双胎中的第二个孩子。” “给我吧。”他伸出手,“既然决定了,就早些松手。” 裴清晏递出去的动作有些迟缓,他的一根手指被握住,当下用了很久都没挣出来。 “这么小的娃娃,就有了这么大的力道?”儒衣青年意味不明地笑。 小娃娃的手指攥的紧,好一会才被拉着手指扯开。 手中没了抓着的东西,娃娃小眉头抽了抽,哽咽小声传出,手指虽立刻陷入自己的掌心,重新变成了一个小肉球,却显得可怜起来。 孩子现在在儒衣青年的手上,他抱得有些生疏,让裴清晏怎么看都看不顺眼。 “你将他交给我,想必已经想好了大名,叫什么?”儒衣青年问。 裴清晏的视线移不开,他的心尖拧着一股酸涩的劲,怀中空落落的,腹部的伤口竟也开始不合时宜地泛起疼来。 “怀安。”他低声道。 人这一辈子,能求一个什么呢?裴清晏只希望这个孩子,这辈子安康顺遂。 儒衣青年道:“裴怀安。” 如果不出意外,这大概是这孩子这辈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么被叫。 “倒也顺口。”他兀自又笑了一声。 抱着抱着,儒衣青年的动作终于熟练许多,定点大的小娃娃在他怀里睡着,虽然不开心地皱着眉,却也没见他哭着醒过来。 他一扬袖,挡住了灰尘,也盖住了孩子的脸。 就像是进来时的裴清晏一样,不仔细去看,就不容易看到他怀里还有个孩子。 儒衣青年道:“既然今日只为他,那便只说他。我向你裴怀澈起誓,日后我待这孩子就如同亲生,绝不亏待他。” 裴清晏终于收回什么也看不到的视线。 “多谢。” 裴清晏双手交叠,拱手向前,竟是行了一个大礼。 “此后,就拜托了。” . 次日,徐平彤回来,得知孩子竟已被送走,结结实实地愣在了原地。 “爹,你也不拦着三哥?”她皱眉不解。 徐大夫一下一下地捣着药,每一下都用足了力气,只听砰砰砰的声音又沉又重,连带着他说出来的话,也闷极了。 “拦?我要怎么拦?我说什么都不管用。” “那是他裴家的孩子,他想送谁就送谁。” 徐平彤扭捏了下,她蠢蠢欲动道:“三哥要是不想养,我也可以养的。” “你个大闺女以后还嫁不嫁人了?给你养,你三哥以后还怎么见我。”徐大夫停手,“你也知道,他那个脾气。” 徐平彤失望道:“早知道,我就多抱一会了,那孩子又乖又白嫩,还会对着我笑。” 徐大夫一边清零哐啷打扫着,一边扬声,像是故意将话说给屋子里面的人听:“可不是呢,一抱起来就对着人笑,除了饿了,平常都不闹,可乖可乖的一个孩子哟!” 徐平彤算是看出来了,她走过去,在徐大夫身边压低了声道:“爹,你干嘛呀?你这属于马后炮,讲出来的话,只能给三哥添堵。” 徐大夫气哼哼的收了声,良久也压低了声,微微摇头:“他是聪明,聪明人总是多思多虑,想的太远,我们只能看到眼前,他给我说的那些理由,我是想不到。” “裴家当年也是世家,规矩多,传承远,若不是奸臣作祟……”徐平彤顿了一瞬,“传承嘛,总归是比我们想的更深。” 三元及第的状元郎,一个王朝也出不了多少个。 而在世家之中,养出一个状元郎,除了天资,怕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其中用度。 “好了,爹,先不谈这件事了。三哥腹部的伤口你今日看了没,最近天气越来越热,每日若不盯着,只怕会发炎。” 徐平彤暂且略过此事,问起别的,也将情绪明显低落的徐大夫的注意转移开。 虽说她自己也颇想念那奶娃娃。 就没见过那么灵性的小娃娃。 平日里去看,总晃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转,水润润的。 醒过来就爱黏着三哥,稍微抱远一点也不哭,哼哼唧唧的,直到带出门好久不见三哥,才会瘪着嘴巴委屈大哭。 这下被三哥狠心送出去,也不知道现在醒过来又会怎么闹。 虽然是想将徐大夫的注意给转移走,但是徐平彤自己反而开始忧心忡忡起来。 徐大夫进屋后,发现裴清晏只安静躺在床上,薄薄的一层被面盖在身上,整个背对着外面的光,只将脸缩在床铺里面。 屋内寂然。 徐大夫原先的情绪突然就降了下来,他叹了口气,走上前去,轻轻推了推裴清晏的肩膀道:“我看看你的伤口。” “嗯。”只躺着完全没睡的裴清晏起身,他表现得很安静,解开衣服露出腹部蜈蚣般的刀口。 伤口长出嫩肉,向外翻着。 裴清晏如今位高权重,常年处在深宫,一身皮肉始终透着苍白的色调。 这么深的一道口 子放在上面,虽然愈合速度相较常人来说极快,也没有感染的迹象,但触目依旧狰狞。 徐大夫每次打眼一看,都忍不住皱眉忧心:“最近还是能不动就不动,尽量在床上养着,现在最忌讳里面出血。” 知道裴清晏这次伤口愈合异于常人是一回事,不可避免的担心是另外一回事。 徐大夫忍不住问:“最近伤口有特别尖锐的疼过吗?” 裴清晏盯着伤口有些出神,闻言淡淡摇头。 又这么来来回回问了其他的症状,裴清晏都根据情况回答了。 徐大夫就也在床边坐下,拿过药膏一点一点往上抹,他边抹边抬头,注意到裴清晏的视线始终垂着只落在他自己的伤口处,一整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偶尔偏过视线与徐大夫对上,也像是没什么焦点,魂已经飞了出去。 这模样有些熟悉,徐大夫想到了当年,心情也跟着沉重。 “你既然舍不得,何苦呢?” “徐叔,这件事情我已经定了,就不会再改主意了,舍得与不舍得,只是我一个人的情绪,与那孩子无关。” “我生下来了,就要对他负责,当日服用堕胎药是一时之错,我事后就已经后悔了。” “我总不能再悔第二次。” 裴清晏也捻了膏药,跟着徐大夫的动作,缓缓按在伤口,他动作没有徐大夫娴熟,每次压下,腹部就一阵收缩。 随着这感觉,他脑中反而清楚起来。 “眼下他既然已经生出来了,就要把他当个人看,而作为一个人,远没有做一个胎儿简单,他需要更多。” “他长大了,就需要先生教他读文断字,日后他如果要科举,便需要一个合适的家世与人交际,他写出来的字,就是他未来走上仕途的第一步。如果他要当个闲散富人,别人也只会将他游历山河的行举,称作风流。” “若是想要娶妻,他不需要露面,家中就能为他择好贤妻。” 裴清晏似乎不需要徐大夫的回答,他靠坐在床上,手上的动作逐渐缓慢下来,语气也越发坚定,他说的越来越多。 “他在那个家里面会活得很好。” “要比跟着我好得多。” 这世上最绊脚步的就是俗事和世俗。 哪怕百官都要在裴清晏面前低头,可他们心底每个都觉得自己比个太监要高贵。 裴清晏:“我想通了,徐叔。” 徐平彤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她刚刚一直竖着耳朵在外面听着。 现在她端着药进来,热气从发黑的药汤上向上飘,她将药放在裴清晏的手边。 “三哥,今日的药。” 徐平彤没离开。 “三哥,我仔细想了,那孩子之前受了堕胎药的影响,又吸走了你体内的大半毒素,无论你将它送给了谁,都让我去跟着待几个月吧。” 徐大夫手上一顿,显然也想起了那孩子的身体状况。 平日里那孩子表现的相对健康,也没什么大病小病,吃睡都好。 他竟险些忘记了。 孩子一大,各种病就要上来了。 “我跟着养段时间,隔一年半载就回来看看,直到确定了孩子身体能撑着长大,我再彻底离开。” 徐平彤试探着问。 裴清晏一怔。 . 另一处私密的府上。 所有丫鬟仆从来回走的匆忙,脚下不停。在这间密闭的院子里面,他们像是没了目标的蚂蚁,好几下都无措的撞在了一起。 “快!快——” 婴儿的哭啼声从院子深处传来,清晨微亮到现在一直未曾停歇。 一下接一下,像是拉着嗓子嘶哑着,听得人心头泛酸。 气息拉不上来,哇哇哭声从里面传到外面,刚跑出去的丫鬟,隔老远还能听到后面的哭声,这哭并不尖锐,就是让人心里发慌。 毕竟是那么小的一个娃娃。 “不好了,大人,那孩子一直哭一直哭,现下哭的喘不过气来,我们也不敢碰!” “而且他不吃不喝,不管喂什么都往外吐,现在呛的卡了嗓子……” “不好了,娃娃有些发烧了!” 15.第 15 章 “哇呜呜呜!!” 小娃娃握着自己的肉拳头,哭得声嘶力竭,气息像是全堵在了脸上,外面露出的皮肤红的不像样,一口气吸下去很快就从嗓子里哭出来。 那么小的一张脸,啊啊张大的嘴巴,可怜劲的,哭到最大就那么小一口。 “老爷,娃娃不能再哭了!” 一名上了年纪的老妇心疼得不行,然而她却碰都不行,一伸出手,小娃娃就四肢乱蹬,倔强地抗拒所有人,就是不让接近。 “哇——!!” 老妇顿时收回手。 娃娃或许力道不大,但若是真执意去抱,容易让娃娃哭岔气。 儒衣青年捂着额头,很没体统地挨下身体,抵着小床边缘,一张温润如玉的面孔此时如临大敌。 谁知还没伸出手,只是刚露了面,小娃娃小拳头一握,捏得更紧,像是翻倒的小乌龟,倒腾着胳膊腿,隔着老远就开始挥舞。 嗓子哑的呦,哭到这个程度,还能因为儒衣青年的出现,而重新生起力气委屈生气。 就好像逮着罪魁祸首,呜呜咽咽地控诉。 老妇连忙把青年往旁边推去:“诶呦,老爷!您先躲着,别往娃娃面前怼了,他现在见到您就不安生。” 儒衣青年一甩袖,头大不已,离开几步远,询问那边的大夫:“怎么样?身体发热,有没有到发烧的程度?” 那大夫苦着脸,试探着伸出手去扒娃娃的嘴,在挨了好几脚后,可算是看清娃娃舌根的颜色。 他收回手的时候,还被娃娃没牙的帮子咬住,费了好大功夫才收回手。 大夫一边擦着手上的口水,一边摇头叹气:“好凶的小娃娃哦。” 他又探过几个地方,才正经脸色转过身,“娃娃状况有些危险,身体发热已经有些低烧了,要是再不吃点东西,到晚上身子骨怕是就要撑不住了,到时候再下重药,只怕后患无穷。” “而且我观这娃娃,体内还压着毒,要是身体多病,只怕会毁了平衡,到时候毒素一并发作,只怕不是简单治一治就能收手的了。” 儒衣青年心道:还是个病娃娃,那裴怀澈就是故意坑他的! 他叹气,愁得不行,左右转圈。 耳边娃娃像是哭累了,开始抽噎休息。 见此老妇试探着用喂壶凑近,还没碰到嘴巴,娃娃嘴一抿,把肉都抿到了里面,鼓起两边腮帮子,红彤彤的眼睛跟着转,就是不张嘴。 乖巧又可恶。 老妇心上又软又恼,不知道该拿这小东西怎么办。 “老爷,夫人过来了。” 外面传来轻轻一声通传。 儒衣青年顿时皱眉,转身的功夫,外面踏进来一名精致美妇,两边丫鬟小心扶持,正主却挺着快要临产的大肚子,自顾自向前走,美眸中带着好奇。 “你怎么过来了,大夫不是让你这几日小心些吗?”儒衣青年上前扶住她。 美妇眉眼弯弯:“大夫也让我适当走动,我在屋子里待得闷,就来看看我未来的小儿子,听闻他从清晨一直哭到现在,也不知道是不是快要生了,我听到消息也觉得难受。” 她说完,左右看了看小院里候着的两三个丫鬟。 “这件事隐秘,你都安排好了吗?” 儒衣青年扶着她,一步一缓,闻言,无声点头,垂下的眉眼平静,抬眸不动声色,只与美妇温和一笑。 美妇不再多问。 她走到小床近前,没看到娃娃,先听到嘶哑的哭音,闹得周围空气都不安静,一哭一震,稚嫩又委屈。 她忍不住摸摸自己隆起的腹部,又走近了点。 瘪嘴皱眉握拳头,整个皱巴巴的小米团子。 “是个小仙童呢。”美妇忍不住伸出手,“就是哭得缩水了,谁让你受这么大委屈了?” 她转头:“你怎么站那么远?” 儒衣青年干咳一声:“他看见我闹得更凶,我不过是将他带回来。” 其实他也奇怪,一般娃娃最黏娘,但是这小娃娃只剩下裴清晏一个族叔,凭什么哭他不哭裴清晏? “就没见过这么记仇的小娃娃。”他叹气。 大夫拱手:“老爷夫人,我开张助眠安神的方子,趁娃娃困倦的时候,和着奶一起喂下去,明日若是依旧低烧,就不能这么过了,还望老爷夫人早做准备。” 儒衣青年挥手,“先这么做吧。” “呀,我摸到他了。”美妇那边传来小小惊呼。 老妇惊奇:“怪了,刚刚几个人轮着抱,这娃娃碰都不让碰一下,偏偏夫人一来,小脸不躲,小腿也不踢了。” “嬷嬷就会哄我开心。” 儒衣青年:“她没说错,刚才还咬了大夫好久,凶得不行。” 美妇也惊奇,她笑着逗弄小娃娃,目光扫过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娃娃还在哭,只是不如方才吵闹,就像中场休息,吸一口哭一声,断断续续的。 “这娃娃——”美妇看久了,忍不住收声。 “像吗?”她突然问。 儒衣青年不过来也知道她在问什么,视线悠然转向屋外,外面的丫鬟已经退远。 他眸光望远:“若不是当年他被按在众人面前行刑,我只怕要以为这个孩子是他的了。” 美妇抵弄娃娃腮帮的手略缓。 她见娃娃转了转脑袋,像是困惑找不到方向,就像是那种不知道对着谁哭的小表情。 美妇不由点了点他的鼻子。 “我来抱抱吧。” 她刚要伸出双手,老妇在旁边配合着,谁知刚才像是被封印一般,明明只哭不闹的小娃,突然挥舞双手双脚,坚决不再让碰,气得憋住脸,让她没有下手的余地。 “咦?”美妇疑惑。 “哇、呜——” 哭调拖长,身上全是肉眼可见的抗拒。 老妇无奈摇头,她刚要说话,突然脸色一变。 而美妇捂着肚子,脸色一点点苍白,细密的汗顺着鬓角滑下,她手足无措道:“夫君——” 儒衣青年脸色一慌,他立刻上前,老妇也连忙起身。 “夫人要生了!” 儒衣青年命令道:“你在这守着,娃娃不能出一点事,我带夫人回去!” 这要紧关头,他瞥了一眼小床,刚才见他就大哭特哭的小娃,现在瞪着红肿的眼睛,滴溜溜地盯着他,见他看过来,嘴一瘪。 儒衣青年来不及多看,直到他抱着夫人走远,才又听见身后委委屈屈的哭啼。 另一边的兵荒马乱裴清晏自然不知晓。 只是他心慌。 上完药之后,他左右翻转,闷的额头忍不住渗出细汗,只能将这些全部怪罪到现在的天气上。 “吃点吧三哥。” 裴清晏实在吃不下,他索性下床,开始处理起东厂番子秘密送过来的文书。 最后眼睛花了,也没看进去多少。 裴清晏盯着那一堆饭菜,肚子平坦 安静,他突然叫住正要离开的徐平彤,“彤彤,今日、不,过几日,你随我走一趟。” 徐平彤只有惊喜:“好!” 显然,她之前说的内容,裴清晏已经同意了。 之前那一碗服下的落胎药和后面的早产,让裴清晏根本无法忽视徐平彤话里的安排。 . 当日晚。 “闹了一天,终于睡了。” 儒衣青年长呼出一口气,他低下头,两张小床正并排摆着,一个红彤彤的,一个皱巴巴的。 看上去竟也没什么区别。 “这么一比较,小的确实小。” 他比划过,发现小娃娃果然是早产,养了快一个月,最后也就看上去和他家足月的差不多。 老妇在旁边守着,她脚下沾着泥,摸了一把热出汗的额头,长出一口气:“夫人这一胎真是菩萨保佑。” 她说的倒不是虚话,就算是正常生产,夫人这次也实在顺利,没熬多少苦,孩子就鱼一样地游了出来。 “呜~” 这声一出,老妇与儒衣青年同时低头,心中一紧。 却见两个娃娃都没醒,只是那个熟悉的,苦着小眉头,嗓子时不时抽泣一声,仿佛对睡过去这件事,还很不甘心一样。 “老爷,夫人醒了,要见一见两位公子。” 儒衣青年:“将两位公子抱过去吧。” 说完,他又不太放心地道:“小心些,别把两位公子闹哭了。” 儒衣青年跟着进屋,看到夫人浑身湿汗,左边看一眼右边看一眼。 他不由笑道:“你多看了小的。” 丫鬟在旁小心帮夫人润唇,动作间也不由分神多看了一眼,两个小公子大的大一点,小的小一点。 只是小的看上去,像是在夫人肚子里憋久了,皮肤偏红,睡着也在哭闹,不像大公子啊着小嘴,看着就知道睡得正香。 儒衣青年:“先退下。” “是,老爷。” 这边美妇亲亲小的,又亲亲大的。 一时之间,有种买一送一的巨大愉悦,她拢着两个襁褓,说:“你说他是不是小福星,知道我要生了,一点不敢让我抱,要是我当时真抱起来,不是把他摔了,就是把我摔了。” “还有,我虽然是第一胎,但也见过妇人生产,去看他之前肚子还重的厉害,从他那里出来,孩子一下就出来了。” 美妇忍不住点点自己娃的小鼻子。 儒衣青年也低头,大的此时眯着眼,咕叽咕叽地醒了,婴儿偏大的黑眼睛,盯着美妇好久。 “这孩子……”儒衣青年沉吟,却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很快,大的娃娃哭哼哼乱动,瞬间让儒衣青年的注意移开,只道自己多想。 婴儿似乎察觉身边还躺着一个,有些发呆,小脑袋扭着扭着,非要转过去看一眼。 这一看,不知为何,盯得又有些久。 “哇——!!” 出生开始,也算乖的婴儿,突然大哭!! 吓得美妇和儒衣青年双手同时一抖。 小的立刻跟上,从睡眠中蛄蛹醒,眼睛还没睁开,就像是发觉自己身边气息的陌生,哭哇啊呜的瘪嘴,嚎啕大哭! “哇!!咳!呜、咳……” “咳咳……” 一口气堵在娃娃胸口,他哭着,下一瞬,哇地一口,一大滩发黑的血,直接吐到了脖子里。 儒衣青年与美妇:!!! 16.第 16 章 这一月,巧了,江南三大家都有喜事。 月初。 江南杨家幼子大婚,十里红装铺满街。 “喜包里装的有银子!” 一只手从人堆里举起来,扯着嗓子狂喜。 街道两边抢喜银的百姓们顿时你挤我、我推你,像是罗汉叠山一样,从最上头挣扎出来的那个,涨着脸伸手,可算抢到了天上落下的一点红。 迎亲队伍吹锣打鼓地走过来,个个志得意满,瞧见街道两边这一幕,全都斜着眼看人。 他们气势昂扬,恨不得将喜乐吹到天上。 瞧下一看,一个两个腰间都鼓得满满的,里面早就装满了赏银。 一个抱着球的小孩,被拥挤的人堆踢出来,从杨家护卫的□□滚出来的,停在路道中央,还没回过神。 周围不再拥挤,却变得陌生吵闹,唢呐声正面扎入耳朵里。 “哇呜呜呜呜——” “娘——!” 他扭着身体,朝人堆伸出手,因为害怕,只记得哭了。 “有孩子!孩子!” 疯狂的人群中,只有孩子娘的声音隐隐飘出来,却又很快被噼里啪啦的喜乐声掩盖。 迎亲的新郎,骑着高头大马过来,就像是完全没瞧见。 马蹄举得太高,孩子吓得发抖,在他的眼中,大马挡住了太阳,变成一座黑压压的山,直往他头顶压下来。 孩子□□一热,尿了。 孩子娘目眦欲裂,顾不得从天而降看不到停的喜包,她往外挤,却只有一只手得了自由。 这只手挣扎着,茧子顶在指头尖上,绷得一抖一抖,像那坟墓里爬出来的鬼手。 可这只手救不了自己的孩子。 砰! 不知道哪里来的石头,从天而降敲在了马腿上! 威风凛凛的大马和意气风发的新郎官,一时之间都有些狼狈。尤其是新郎官,他顾着稳住马,就扶不住自己的新郎帽。 在这个间隙,一名摸爬的乞丐,手忙脚乱从地面滚过去,怀里正抱着那小孩。 乞丐一身的臭,他一过来,百姓都忍不住让开了一点口子。 孩子娘那只挣扎出来的手,顿时变得醒目。 她双手一沉,小孩哭着被她抱住,“娘!” “谢谢谢谢!”千恩万谢的孩子娘一抬头,就见那乞丐溜进人堆,不知道又躲哪去抢喜银了。 “大马发疯了!快跑啊!!” 耳边突然炸了锅,孩子娘抱着孩子有些懵。 往前一看,那威武的白马,扭着身体在发疯,上面的新郎官像是个沙袋,正被甩来甩去,漫天的喜庆一下就变了味道。 百姓吓得一个劲后退,杨家的接亲队伍却连滚带爬,一个劲往上冲,满脸都是天要塌了的绝望。 “公子!公子!!快救人啊!!” 拥上来的人,将那马惊得更发疯。 孩子娘心有余悸,抱着孩子,顺手抓了一把地面的几个喜包,害怕被揪住问罪,转身就混入散开的人群,准备回去后一月都不出门。 身后的马还在叫,锣啊鼓的全都丁零当啷地掉在了地上,百姓如同泄洪的流水,四散逃去。 孩子娘不敢回头,她抱着孩子,跑得慢了点,因此后面呼嚎声她还听到了几耳朵,尤其最后一声尖锐至极的惨叫,她一个字不落的全听到了。 “不好了,公子的腿被踩断了!!” 孩子娘没回头,而是抱紧怀里的娃,恨恨低头唾了一声:“该!” 只有那乞丐,从人群中脱身后,一拍衣袖,放飞了早已准备好的信鸽。 消息传到杨家前,当今太后胞弟承恩公正在迎客。 传唱送礼单子的下人突然迎面对上一个大箱子,他听着来人报完身份后转身就走,脚下吓得一软,连忙去寻家主。 “老、老爷!” “裴厂公刚刚遣人送上贺礼,东西正摆在外面呢!” 这话一出,现场的谈笑声都静了一瞬,周围离得近的宾客都互相打着眼色。 也不知道是哪个和杨家平日不对付的来客笑着道:“厂公赏脸,国公爷不如带着我们一起长长见识?” “是啊是啊,国公爷不要小气,今天可是大喜的日子。” “厂公送礼,这可是国公爷的脸面。” “……” 承恩公被架着,只能挤出笑脸,“既如此,随某一观。” 半人高的箱子立在无数礼箱旁边,有人啧啧称奇:“好大的物件。” 承恩公脸色阴晴不定,“来人,把箱子拆了。” 下人立刻上前,左右几下,随着木箱向四周倒塌,里面的东西映入所有人的眼中。 “——嘶,厂公这礼……” 恰在此时,一名下人滚到院前,哭嚎道:“老爷!不好了!!公子的马受惊,双腿被踩废了!!” 承恩公脸色涨得通红,眼睛向上一翻,竟是直接晕了过去。 “老爷!!!” 现场顿时混乱。 而半人高的箱子里拆出来的东西,正安静在那待着。 ——一辆木轮椅。 杨家大婚当日,新郎成了废人,新娘家大门一关,不见新嫁娘出门。 喜事瞬间成了坏事。 月中,刚连任江南漕运总舵主的江家家主要给老太爷举办七十大寿。 一队锦衣卫就去岁冬边军粮食延误一事,直接在寿宴上带走了江家长孙,闹得寿宴鸡犬不宁。 一把年纪的江老太爷拍着桌和锦衣卫对峙,却被气的仰倒,两眼一翻,就这么在他七十大寿当日,晕厥了过去。 现场真是一片狼藉,去过的都说那叫一个热闹。 月底,江南清流世家温家要举办满月宴。 上月底,温家家主喜得贵子,还是一对双胞胎,周边的不少百姓都想蹭个吉利。 现在正好,月底赶上了满月礼。 只不过又偏偏凑在了一个月,江南另外两大家的热闹今天还被百姓津津乐道。 江南三大家,总不能独独漏了温家。 百姓们心中跟着忐忑,杨家和江家却已在当日早早上门,面上个个挂着笑,手上还带着厚礼,只不过绝对咬着牙,不见到最后一场笑话,心里怎么都不会平衡。 “温家主,恭喜恭喜,喜得贵子,喜上加喜啊!” 杨家长子杨禹,双手拱礼,不管他自己心里怎么想,面上却是笑意热情。 江南文脉尽在温家。 温家主正年轻,却已经成为温家家主,这导致他和年轻人隔了一辈。不过从小作为别人家的孩子,他这么多年,天赋只比当年的裴家子低了一头。 现在那位成了内廷太监,天下年轻一辈,都压不过这位的势头。 不过温家当年力挺先太子,却一根筋。如今人们都传温家对当今陛下不满,家主不入朝为官,就是为了替先太子守忠。 简直赤.裸裸在打当今陛下的脸! 那裴阉,总不可能放过这位吧。杨禹寻思。 一想起家里一蹶不振的幼弟,杨禹心中就恨得滴血! 温家家主温明远笑着应声,君子如玉,他却不是只读圣贤书,各方应酬,他滴水不漏。 杨禹忍不住故作忧虑:“只是温家新生儿年幼,听闻幼子体弱,若是那位过来——” 他点到即止。 “来者是客。”温明远淡淡笑道。 杨禹却从他眉眼中逮到一缕忧色,心中当即一稳。 “温家主说的是,是小弟多虑了。” 温明远望着杨禹去往另一边的背影,无声沉眸。 周围宾客今日都不敢去触温家主霉头,都暗骂杨禹蠢货,见温明远似乎心事重重,一个两个很体贴,没有再围上去。 这般提心吊胆地等着,竟然真一路平静,没有半点波澜,这让不少人心中犯起嘀咕,悄摸去看杨家和江家的脸色。 嗯,很难看。 不过满月酒开场前,宾客们终于见到温家两位小公子。 长子明显健康许多,左右转着脑袋,那抱着的侍女拖着孩子头,小心扶着,一刻也不敢错开眼。 他既不哭也不闹,啃着拳头好奇地看着在场宾客,一点没有怕生的样子。 至于幼子,猫儿一样缩在侍女的怀里,埋着头正睡得熟,那侍女小心又小心,却还是在被带到众人面前时,不知道是什么惊醒了这小家伙。 小脸一仰,与众多大人对视,呆了下。 众人也看清了,小的这个身体确实如传言中病弱,脸上的肉比他兄长小了一圈,脸面没有一点鲜活血气,唇色黯淡,衬得骨碌碌睁大的黑眼睛,委屈得不行。 “哇呜呜——” 哭了! 大人们一愣,本来想善意笑一笑,结果听小娃娃的声音,又哑又小,似乎不停歇地哭了几天几夜一样,任谁也能听出几分不对劲。 这娃娃,好像身体太弱了点。 弟弟一哭,原先精神的哥哥一愣,仰着脑袋,不管不顾地跟着哭了起来,只是他哭得精神多了。众人好笑,那份怜惜,全都落到了小的身上。 小娃娃长得好看,哭得心疼。 有宾客忍不住道:“温家主,你这小儿子受委屈了啊!” 温明远只能一笑,他心里愁得不行,压根不敢往娃娃那边靠。 然而那小娃娃就像是瞄准了他,哭着哭着就把脸转过来,就对着他哭。 “温家主,小娃娃让你抱呢!”有人笑道。 温明远哪敢抱,他是碰都不能碰。 他心里骂那厮怎么还不过来,没见自家的孩子哭了快一个月吗? “好热闹的满月宴,不知道裴某,路过能否吃一杯酒?” 一队身影从外面走近,为首的那位红袍深艳,正冷着眼,似笑非笑,后面的温家下人拦不住他们,只能纷纷请罪。 院内逐渐温馨的气氛突地僵住。 杨禹见到裴清晏大怒,他正要拍桌而起,质问的话刚在喉咙里,就被一道婴儿爆哭声冲的脑子一愣。 “哇——!!!” 原先病恹恹的宝宝,躲在侍女怀中哭,哭得有气无力,现在突然爆哭,就算哑着声音,也能看到他憋红的脸,握紧的拳。 不仅如此,小肉拳头还冲着裴清晏挥舞,侍女险些就没抱住他。 给在场宾客看得一愣一愣的,随即心中大骂裴阉不做人,看把刚满月的病娃娃吓成什么样子了! 只有温明远猜出一点,宝宝这是在告状了。 哎呦,他精心养了一个月,娃娃怎么还能记得那厮,不都说刚出生的娃娃不记事吗? 温明远生出点老父亲的心酸。 17.第 17 章 娃娃这么可爱,温明远也喜欢啊。 有时候看看自己的娃,再看看裴清晏家的娃,都是小小的个头,但是裴家小娃娃就是更灵动,对着他哭闹也不会让人厌烦,直听得心软。 可小家伙认人。 这么小的娃娃,竟然开始认人了,聪明得不行。 见他就哭,见他就哭。 温明远也实在没有办法。 娃娃体质虚弱,把他带回来,还把小人气得吐血,阴差阳错把身体里的毒素给激了出来。 毒出来了,就能治。 裴清晏那厮听到消息却不露面,只是连夜送了一名女医过来。 又过许久,温明远才终于得到他的回复。 到底,还是准备带回去。 从没有一个孩子,哪怕是从亲娘身边离开,也不能像是小娃一样,总是哭,还偏对着“亲爹”哭。 一想到设计好的安排,温明远好像真是那护崽的老父亲,心里泛着酸,当下挡在两名侍女身前。 温明远笑意温和,与来者隐隐对峙,气势并不弱于下风,他道:“厂公有空来喝我儿的满月酒,我自然欢迎,来人,加座!” 下人手脚麻利,温府侍卫不知何时冒了头,藏在宾客两边,悄然警惕着。 “哇——!!” 接话的却不是神情莫测的裴厂公。 而是温明远身后挡住的小娃娃。 视线被挡住,小娃娃哭得让人心疼,还带着点害怕,伸出去的小手握成拳,可着劲的挥,更像是想要抓住什么。 弟弟哭得凶,哥哥却哭得弱了点。 哥哥伸出手,也跟着啊啊地抓着。 两个孩子都向前伸着手,所有人都以为两个娃娃是想去抓离他们不远的爹爹。 弟弟哭成这样,宾客们不由多了几分体谅,身子骨弱的,总是更敏感更容易受到惊吓。 嗯,都是裴阉吓得!! 耳边哭声很闹人,裴清晏面上扬起冷笑,袖下的指尖却陷进肉里,他听得心中发慌。 浑身的力气在听到娃娃哭的时候,就泄了一半。 裴清晏在今日之前,根本不敢见娃娃,他怕见一面,就等不到今日了,只会在那个时候,就把哭闹的宝宝偷偷带回来。 他是小偷。 送出去的娃娃,本来就不是他的宝宝了,可他看到温明远的来信后,当夜,没来由的心悸让他大汗淋漓。 人总要活着才能考虑未来。 那么小的娃娃,现在就在吐血,若是他熬不到长大,裴清晏的所有顾虑,全都是自作聪明。 更甚至,按照娃娃现在的记人粘人程度,裴清晏突然选择消失,更无异于加速他毒发的罪魁祸首。 裴清晏将宝宝送出去,他要拿无数个理由才能成。 可他想将他带回来,一个理由就足够致命。 ——如果宝宝活不久呢? 那碗落胎药和曾被自己故意放纵的毒,全都落在宝宝身上,那是裴清晏的心头病,他总不能让温明远替他还。 所以,裴清晏后悔了。 众人只见温明远说完之后,那裴阉撩起眼皮,一双眼睛看人阴到骨子里,一时难以分清其中情绪。 刚才还想要拍桌质问的杨禹又坐了回去。 满堂娃娃的哭声,他错过先机,索性坐着,先把温家的热闹给看了。 到时候要是能把温家一起拉下水,也值他忍过去。 “温家主,咱家过来,讨杯酒事小,主要是给您报喜来的。” 裴清晏踩着娃娃的哭声向前走,红袍上的蟒像是要吐信子,衬着他说话的语调,任谁都听出那份不怀好意。 温明远回话前,瞥了眼身后,小娃娃蛄蛹着身体,见他看过来,小嘴一瘪,眼睛里竟然开始滚眼泪了。 葡萄一样的黑眼珠泪汪汪。 之前哭一个月,都没见出泪,倒是在这个时候出泪了。 这还得了,会流眼泪的小娃,那可叫人心疼了。 温明远露出一点空当,刚好能瞧着一点裴清晏的影子,不至于让娃娃哭得太凶。 温明远拱手,“厂公客气了,您来就是喜。” “下人已经新加了一桌,厂公与身后诸位,可以入座了。” 裴清晏摇头,“既然说是来讨一杯酒的,那就是一杯酒。” 他一抬手,身后锦衣卫拿过酒杯端了酒来,那一桌宾客有些心虚的,已经忍不住向后避了避。 “厂公。” 裴清晏接过,他低头看了眼,一饮而尽,再一松手,瓷器落地。 啪! 碎片溅开,满堂收声。 小娃娃要闹到天上去的哭声,也被吓得打了个嗝。 裴清晏身边一直低头的小太监,此时上前一步,清咳一声道:“金陵温氏,接旨!” 在场众人:!! 他们手忙脚乱,噼里啪啦跪了一地。 小娃娃也被抱着他的侍女,一并带着跪下,突然变幻的视角,让他啊呀了一声,哭得呛了好几下,一抬头,他一呆。 熟悉的身影,隔着距离,正低头看他。 抱着他的侍女头低下,小声哄,此时在场众人无人敢抬头。 只有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娃,抬起小手,抓呀抓。 裴清晏忍不住微微勾唇。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金陵温氏,书香传家、累世簪缨,朕夙夜嘉叹。闻其嫡子双生,诞于良辰,着幼子送入宫中,交皇后膝下抚养,充太子伴读,以沐圣化。此朕怜才爱贤,着司礼监掌印太监奉旨前往,即可办理,不得有误!钦此——” 小太监高音嘹亮,在场诸多宾客听得一清二楚,心中震骇无比。 逼温氏送一嫡子记皇后名下,一方面是皇恩浩荡,一方面又实打实的敲打温氏,究竟是赏还是罚,只看温家日后了。 恐怕温家如今唯一可以庆幸的,就是这次嫡子,有两个。 温明远谢陛下隆恩之后,接过圣旨,他展开一看,心中一叹,竟然是真的。 旁人看不出温明远到底在想什么,只见温家主盯着圣旨沉默看了许久,最后叹了口长气,虽依旧从容,手上动作却放慢了不知道 多少。 当下人将写有幼子生辰八字的锦盒递上来,裴清晏伸手接过,打开翻阅一番,眸光不由闪烁。 “温家主,孩子给咱家吧。”他合上锦盒,笑吟吟道。 宾客心中却叹气,好好一个满月宴,现在竟要上演骨肉分离。 娃娃依旧在哭。 温明远这次转身,终于将那娃娃抱到了怀中。 一直盯着前面看的娃娃抽泣着,一时没反应过来,在他转过神,看清眼前抱住自己的是谁后,鼻子抽了抽,红彤彤的鼻头很可怜,但他只有这么小一点,生起气来没一点力度。 双手双脚都用上,也推不开眼前这个坏家伙。 娃娃呜呜哭着,难受得不行。 温明远袖子挡住了娃娃的小动作,他用了巧劲,将娃娃抱了个结结实实,怀里热烘烘的,他忍不住低头蹭了蹭小家伙。 一时还有点舍不得。 这一幕看着温馨,有宾客叹气:“小娃娃也是感应到了吧,难怪那位一出场,就一直哭得凶。” 从此骨肉分离,走之前,连亲娘都不能再看一眼。 裴清晏隐隐有点咬牙了,“温家主,您要是舍不得,随时可以进、京、啊!” 温明远叹出一口长气,不言语,似有万般无奈。 满院宾客共感,都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温明远心道:以后进京,小家伙估计都不认得他了。 “厂公要带走,便一并带走他的名字。”温明远抬头道,“怀安,温怀安。” “岁岁平安,愿厂公看顾着点。” 裴清晏心中刚感动容。 温明远不等他回话,又低头,“安哥儿,叫声爹爹?” 宾客:完了,温家主受刺激大了,哪有满月就会说话的娃娃。 裴清晏黑了脸:“温家主,孩子还小呢。” 温明远这才抬头,摸摸瘪嘴呜呜的宝宝,无奈摇头,轻轻一笑。他动作小心,直到将宝宝彻底交出去,他才轻声道:“贺厂公,得偿所愿了。” “不管厂公做什么,还请记住,我温家,永远会在这个孩子背后。” “咱家明白。” 众目睽睽之下,裴厂公面对温家主的威胁,神情淡定。 只有裴清晏知道,他的手指在抖,还好宽袖遮挡,没人看到。 暖融融一小团进了怀里,好像干涸的骨血重新翻滚,他被硬生生剥离的那块血肉,终于重新填进了身体。 小娃娃正蹬着腿,突然换了地方,他哭着哇大的嘴巴瘪了瘪,熟悉的气息时隔许久,重新出现在身边,他动动鼻翼,哽咽了一声,然后又是一声。 “呜——” 眼泪终于从眼睛里滚出来,沾着小脸,哗啦啦地流下来,像是被雨打湿的小猫,身体一抖一抖,哭得特别委屈。 “啊~呜~” 又像是告状,又像是委屈,宝宝仰起小脸,对裴清晏小声哭个不停。 裴清晏眼底也莫名其妙地发热,他抱紧了怀里的宝宝,忍住眼中的湿润。 这是,他的……宝宝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