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雌君追来了》 1、第 1 章 这不是谢恩第一次参加皇室的晚宴,却仍是无所适从。 在与塞维安·诺斯结婚的这七年里,随着塞维安一步步晋升,他们的应酬也多了起来。 而塞维安总会被大皇子叫走,或是讨论军事,或是完善法律提案,又或者,单纯请塞维安尝一尝御厨新做的柠檬香茅草蛋糕。两人是自小的朋友,这样的事情非常常见。 于是应酬的任务就落在了谢恩身上。 皇室的宴会厅,金碧辉煌。 细细的暗香漂浮着,那是满院价值十万星币一枝的“暗夜美人”,被晚风送拂而来的味道。 谢恩捏着高脚杯的杯茎,浅浅抿了一口为雄虫特制的低度数气泡香槟,感受着清淡的甜香化在舌尖。 他向僻静的角落走去,打算躲掉一些社交。 却被一道声音打断。 “谢恩阁下,日安。” 迎面走来的是一对恩爱的雄虫和雌虫。在这样的正式场合,两虫挽着手,相敬如宾。 雄虫带着关切的笑容道:“谢恩阁下,您独身在这里怎么行?您不介意的话,或许可以与我们一起去那边坐坐,吃些甜点。来的路上,加里对我讲了很多军部的趣事,真是有趣极了。让我分享给您好吗?毕竟诺斯上将时时忙碌,此时又在与大皇子商议军情要事,一时顾不上您,也是情有可原……” 他用正常的语调说话,并未刻意压低,很快吸引了许多虫的注意。 谢恩眯了眯微醺的金色眼眸。 雄虫名叫约尔,是一名中产阶级出身的b级阁下,七年前有意娶塞维安为雌君,遭到塞维安冰冷拒绝后羞愤交加,转头娶了塞维安的一名副将。两虫一拍即合,恩爱至今。 而当年,塞维安在拒绝约尔后,与等级为a的平民雄虫谢恩结婚。办了一场盛大的婚礼。 约尔微微提高了音量:“上周我们军部的几个家属虫,在贝弗利山庄举行茶话会,闲聊起来,都很羡慕阁下您能娶到诺斯上将那样的雌君。上将军务繁忙,不像约里——”他叹了口气,晃了晃两虫交握的手,硕大的蓝宝石闪闪发光,“天天赋闲在家陪我,我说了不需要,他昨天还送了我一颗这么大的蓝宝石,晃得我眼睛疼。” 约尔身边的雌虫脸色泛红,满眼爱恋地说:“雄主,这是我应该为您做的。” 约尔笑容加深,看着谢恩:“不过,阁下肯定看不上吧。毕竟以上将对您的爱护,您拥有的只会更多、更好。” 怎样的爱护? 晚宴上抛开雄主、去找别虫的爱护? 让雄虫独自应对社交的爱护? 任由流言满天飞却毫不管束的爱护? 这话说到这里,已经是明晃晃的讽刺了。 谢恩抬起戴着白手套的手,把垂落至耳边的纯金色头发别至耳后。 他毫不客气:“你知道就行。” 说完,他懒得多纠缠,向宴会厅的角落走去。 留在原地的约尔面色红一阵白一阵。 不远处,传来众虫的窃窃私语。 “真的是没有礼仪呢……” “好歹是皇室的晚宴,谢恩阁下不应当这样拂对方的面子。” “你们听说了吗,他之前不过是荒星的矿工。能得到塞维安上将的青眼。真是有福。” “难怪现在仍然要工作呢,看来是闲不下来的命。” … 也有许多不一样的声音。 “天哪,谢恩阁下好帅!” “完全没听见阁下说了什么,光顾着看脸了…” “面对不礼貌的搭讪,谢恩阁下这样的回复完全没问题。” “噢,多么天真直率的阁下……如果谢恩阁下愿意多看我一眼,我一定会小心翼翼呵护他,跪在他脚边任由差遣。” “嘘——你不要命了?!这话要是让上将听见,你还想不想在军部混下去?!” “荒星来的又如何?我就爱谢恩阁下身上那种不羁的、反叛的美感…” 谢恩礼貌地点头回应那些注视的目光,把手中的高脚杯放入托盘。 突然间,后颈的皮肤发烫,滚烫的热意几乎要将皮肤灼伤,却又很快恢复正常。 这段时间他经常会有这样的不适。在酒后,似乎发作得比平日更加明显。 他刚在沙发坐下,就有一位亚雌服务虫走来:“阁下,您是否需要什么?一杯温水,或者一些甜品?” 谢恩温和说道:“请带我去大皇子的会客室,我想找我的雌君。” 他的嗓音如淳淳山泉,听得服务虫耳根泛红:“好的,请您跟我来。” 在服务虫的带领下,穿过铺着厚厚名贵地毯的安静长廊,谢恩来到一扇乌木镶金大门前。 亚雌道:“阁下,到了。” 两名侍卫军雌值守在那里。 谢恩见过,是塞维安亲卫队里的两名队长。 侍卫虫面无表情:“大皇子与上将正在进行会谈,请二位留步。” 亚雌服务员道:“这位是诺斯上将的雄主谢恩阁下,烦请帮助通传。” 侍卫虫道:“上将吩咐过,会谈期间不允许任何虫打扰。” 亚雌还想说什么,被谢恩制止。 “等会谈结束,请告诉上将,我在休息室等他。” “是,阁下。” 谢恩来到休息室,亚雌请他稍等,不一会儿,端着盛得满满当当的托盘进来。 一杯浓度与温度都适中的伯爵红茶,一小碟煎得焦香松软的华夫饼,几颗雄虫普遍爱吃的“多米”牌汽水硬糖。 除此之外,还有一方烫好的热毛巾。 谢恩微笑着道了声谢,拿起温度适宜的毛巾擦了擦脸和手。 亚雌道:“我在门外,您有需要请随时叫我,很荣幸为您服务。” 走之前,他回头看了眼。 身着纯白色燕尾服的雄虫姿势优雅地坐于沙发上,正在喝着红茶。深金色的长发如丝绸般柔顺垂落,他的发色并非浅淡的金,而是一种浓郁的、如蜂蜜质地的厚重金色,与那双耀目的金眸相得益彰。 这样彬彬有礼的a级阁下,放在哪里都应是目光焦点。却想见雌君一面都需通传。 都怪塞维安·诺斯上将的身份太过特殊。亚雌无声叹了口气,掩上房门,把安静的独处空间留给雄虫。 谢恩吃了一小块华夫饼,喝了一点红茶,又打开星脑,浏览晚间新闻。 【皇室正式对雄保会宣战?一张图带你了解《雌虫权益基本保障法(草案)》内容】 【诺斯家族站队大皇子安东尼,皇储之争呈白热化】 【青梅竹马!细数安东尼阁下与诺斯上将的默契互动】 …… …… 谢恩百无聊赖地翻看了一会儿,后颈处的皮肤突然剧烈发烫,直冲得脑子都有些眩晕。 又来了。 他缓了会儿,摇响手边的黄铜铃铛,铃声响起的瞬间,亚雌服务员出现在他面前。 谢恩道:“请去通传诺斯上将,就说我身体不适,想回家休息。” 他也不是非要打断塞维安与安东尼的会谈,只不过在这样正式的场合,若他先行离开,是对皇室与雌君的失礼。 “好的,请您在此稍等,我立刻去为您通传。”亚雌担忧地说,“您还好吗?需要我为您叫医生吗?” 谢恩礼貌地笑笑:“不用。只是有些累。” 亚雌出去了。 很快,轻轻的敲门声传来。 谢恩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揉着额角,声音低沉:“请进。” “阁下,抱歉打扰。” 谢恩诧异地抬起头,来的并非他的雌君,而是工作中的一位下属。 谢恩目前在军部下属的军备局任职,担任微爆技术顾问,研发微型炸弹。 来虫名叫雷斯,是军备局第三实验室的助手。与有家室的雄虫独处一室,显然令雷斯感到惶恐不安,他语速飞快:“非常抱歉在非工作时间打扰您……阁下,但爆破的实验数据与预期对不上,只能请您指点。” “没关系,我来看看。” 谢恩示意他坐,打开光脑查看实验报告。 从实验室狂奔而来、还穿着防护服的雷斯忙道不用不用,他擦了擦脸上的汗,悄悄退远了些,生怕身上的汗味会熏到面前俊美得如同神祇的阁下。 谢恩很快看完,问了几个问题。 雷斯一一回答,在他的引导性提问中明白了关键所在,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我们今晚会再试试。” 此时,谢恩的余光瞥见门口的一缕纯黑色衣角,安静的一动不动,不知存在了多久。 他关上光脑,打趣道:“不急在这一时。你们这样下去,军部就快发不起加班费了。” 听出他话里的送客之意,雷斯腼腆地笑了笑:“感谢您的指引。为了‘奇点蔷薇’的诞生,再苦再累也是值得。” 谢恩微笑颔首。 “奇点蔷薇”是他即将成型的作品,极微小,威力极大。虫族军备武装的主流发展方向是大、更大,似乎体积越大彰显着威力越强。可谢恩反其道而行之,追求极致的微小。微小的体积与巨大的威力的结合,是他的审美追求。 “感谢您的宝贵时间。” 雷斯九十度俯身致意,离开。 门口的衣角动了动。 走到门边的雷斯声音变得肃穆:“诺斯上将,日安。” 半晌,一道清冷低沉的喉音自门口响起:“嗯。” 衣角再次动了动,一道身形终于完整出现在门口。 身形高挑的雌虫穿着一身正式场合的黑色燕尾服,银白色的长发飘飘垂落于被铜金腰带禁锢的腰身,双手松松搭着,放在身前。 他几不可见地微微倾身,又很快站直,作为对雄虫的礼节。 雌虫的眼眸深蓝如海,静谧深邃,却又透着疏离,看着自己的雄主。 “阁下,听说您感到身体不适。”塞维安声音不紧不慢,带着冷淡意味,“那么,您或许该回家休息,而不是在非工作时间,与雌虫独处一室,讨论无关紧要的军备技术问题。” 2、第 2 章 谢恩挑了挑眉。 虽说在七年的相处中,两人的关系一直不冷不热,塞维安面对他时,永远是这样的平静无波。可他还是听出了雌虫语气里的不悦。 关于谢恩坚持在外工作的事情,两虫有过许多次争论,却总是无疾而终。 塞维安认为,雄虫出去工作,是在增加外界的不必要猜测——嫌弃雌君赚的星币不够养家?或者雌君没有按《雄虫保护法》所规定的,将全部工资上交雄主? 无论是哪一种猜测,都令塞维安厌烦。 谢恩无意在外与雌君争论,起身到一半,后颈的灼热感再次袭来,从脊椎蔓延至全身。除了灼热,还伴随着又酸又胀的痛感。 那一瞬间的刺痛使谢恩脸色苍白,重重跌坐回去。 空气里甚至溢出一丝极淡的雄虫信息素的味道。 塞维安目光一顿,迅速过去扶住他:“您还好吗?” 谢恩很快缓了过来,“被你气的。” 塞维安一怔,“雄主?” “你否认我的工作价值,使我的自尊受到伤害。”谢恩说得像模像样,金色眼眸里出现一丝促狭笑意,“快,给你机会,向我道歉。不然我可起不来了。” 塞维安依然坚持道,“您并不需要工作。” 谢恩早已领教过他的执着,不必多言。便伸出手,示意雌虫扶他。 塞维安轻柔地搭住他的小臂,扶他站起。两虫从特权通道离开宴会厅,一艘小型星舰悬浮在空中。 进入星舰后,谢恩躺在星舰里的行军床上,塞维安用热毛巾擦拭他的额头和脸。 “我已经预约了医生,明天上午十点会来家里,为您检查身体。”塞维安道,“同时,我批准了您一个月的休假。” 谢恩:“我并未提交休假申请。” “在伴侣陷入重大危机时,另一方有权暂时接管对方的星网账号。” 谢恩面色古怪:“重大危机?” 啊?他吗? 塞维安面不改色:“嗯。” 谢恩打开光脑,登陆军部的工作oa,在“016团微爆技术顾问“”的职位名称后面,果然出现了“休假中”的字样,时长一个月。 他毫不怀疑,如果可以的话,塞维安巴不得给他批一百年。 当你的雌君是你的顶头上司,并且上司非要放你假怎么办? 谢恩不知道。但他挺热爱他的工作的。 他干脆利落地销了假。 塞维安脸色一沉。 “研究进行到关键阶段。”谢恩道,“你知道,这对我很重要。” 塞维安,“雄虫不需要工作。” 得,又绕回来了。 谢恩就算是泥人也有三分脾气,似笑非笑,“雄虫保护法里有这一条吗?如果有的话,上将可以派人把我抓起来,法庭对峙,而不是强迫我休假。” 塞维安顿了顿,“可是您身体不适。” 谢恩道:“没有大碍。” 塞维安讥讽道,“在您看来,信息素泄露是没有大碍。那么,想必与单身雌虫独处一室时泄露出信息素,也是没有大碍的。” 谢恩不紧不慢地说,“塞维安,我也并没有追究你与大皇子独处一室的事情。” 塞维安露出一抹屈辱和受伤的神情:“我与大皇子,是在谈论工作。” “我与雷斯,也是在谈论工作。” 塞维安还没开口,谢恩抬手示意他不用再说。 想也知道他的雌君会说什么——您的工作没有意义。 “好了。明天我会在家休息,接受医生的检查,遵医嘱进行休息。但我的研究会继续下去,也不需要那么长的假期。”谢恩和缓了语气,退让一步,“塞维安,感谢你的关心。” 星舰悬停在独栋别墅上方,ai管家机器人提醒,“您的家星海孤舟到啦!请收拾好随身物品,准备下车哦!” 这欢脱的声调与内容,都是谢恩设置的。他喜欢鼓捣一切电子设备。 换做过去,两人即使争吵,也会在这俏皮的欢迎声中偃旗息鼓,不把硝烟带入家里。 可是今天的塞维安心情差劲,“您的工资是5万星币一月,而我每月交给您100万星币作为开支。我只是不明白,您非要去工作的理由。” 说完,他率先走下星舰。 理由?谢恩叹气。 要怎么说?说他不是虫族土著,而是从一个名叫蓝星的地方穿越而来的外来者?那里的社会制度、理念都与虫族完全不同。 从谢恩的视角来看,他娶了塞维安,那么塞维安就是他的老婆,哪有让老婆天天在外工作,而自己在家坐享其成的道理?这碗软饭,他吃得难以下咽。 社畜的标准思维还在统治着他……他始终觉得需要工作来给生命赋予意义。单纯的吃喝玩乐,会让漫长的虫生变得枯燥无味。 但这些,要如何解释给他的雌君听? . 夜里,谢恩被一阵剧痛惊醒,汗水簌簌滚落,压抑的呻吟从唇齿间溢出:“唔……” 后颈腺体的灼痛使他脑子嗡嗡,听不见任何声音。但更要命的是右下腹的虫纹传来的剧痛。 谢恩的虫纹生长的地方很奇异,从靠近右下腹的位置,一路蔓延到耻骨往下。那一小片皮肤被黑色的复杂虫纹覆盖,宛如白描的玫瑰花图。 此时,虫纹处的痛楚让他下意识蜷缩,手指狠狠地摁着右下腹。空白的脑中只有一个重复的字:痛,痛,痛…… “雄主?”塞维安向来浅眠,立刻就清醒了,用光脑传唤了医生。 空气中雄虫信息素的味道已经非常浓郁。 塞维安当机立断,放出信息素,又低下头,亲吻雄虫的虫纹,那是安抚腺所在的位置。 可这样做的效果微乎其微。 今天也并非谢恩的发热期。 按照往日计算,他的发热期是三月一次,还有整整一个月,才到雄虫本来的发热期。 漫长的痛楚结束,谢恩的嘴唇苍白如纸,衣服湿透了,被汗水浸湿的金发垂落在颊边。 塞维安再次进入他的光脑,把假期延长至三个月。选择销假后,再次请假三个月。 未核销的假期可以取消两次,从第三次开始,就没有办法取消了。 “您需要休养。” 谢恩有气无力地说:“我要告你强迫。” 塞维安凝目:“如果您指的是告到雄保会,我猜他们会很支持让我再次为您延长假期。” 虫纹仍在隐隐作痛,那些白描的玫瑰图案是长出的枝叶,根系仍深扎于体内,造成一波波的痛楚。 好在医生很快过来。 做了一些基础的检查后,医生谨慎斟酌道:“谢恩阁下,诺斯上将。我建议到基因诊疗室做进一步的检查。” 闭眼躺着的谢恩轻声道:“请给我一点镇痛剂。” 考虑到对方是“娇弱”的雄虫,医生将征求意见的目光投向塞维安。 塞维安经历过无数次残酷战争,见过无数虫在高能粒子炮或等离子武器下灰飞烟灭。伤兵营永远爆满,医疗物资永远紧缺。骨翼断裂也不过是轻伤。要做开膛破肚的大手术时,才会给上镇痛剂。 可金贵的雄虫自然是与众不同的。 作为数量占比0.5%的雄虫们,即使是等级最低的e级雄虫,只要能通过检测,在雄保会登记注册后,都会有每年50毫克的镇痛剂配比,即使他们有可能终身都用不到。 而为帝国征战的军雌们呢?平均下来,每个虫的镇痛剂配比不到0.1毫克。 如果能把属于雄虫的那部分镇痛剂分出来一些,哪怕只有一半,也能救太多太多的伤兵。 没等到回应的医生再次道:“上将?” 塞维安握住谢恩的手:“用适当的剂量。不要伤害到我雄主的精神域。” 医生调配好剂量,进行注射。 谢恩的呼吸肉眼可见地平静许多。 医生道:“有一些结论,但不太明确。需要去基因诊疗室进行进一步的检测。” 塞维安道:“请您在外稍等。我们半小时后出发。” 他叫来智能管家,一个胖嘟嘟的机器人一摇一摆地走过来,憨态可掬地弯腰鞠躬,用天真的童音唱了起来。 “星海欢迎你,为你开天辟地……” 塞维安额头上青筋动了动。 这显然又是他那不靠谱的雄主设置的。 等医生被机器人领去会客室后,塞维安道:“您稍微休息一下,我们再去基因诊疗室。” 镇痛剂注射进体内,谢恩已经没那么难受了。凌晨四点的星光微弱,窗外是漆黑的夜幕。 “你明天早晨,不是有军部的会议么?”谢恩道。 塞维安:“这没有关系。” 光脑突然震动起来,凝神看完加急发来的消息,塞维安的脸上出现了一丝凝重。 “大皇子紧急传讯于我,雌虫保护条例的草案出了些问题。您知道,下个月草案将交由上议院评议,这是大皇子用来争取雌虫手里选票的关键,关系到皇储之位的竞争。”塞维安难得多解释了几句,“我需要现在过去。” 谢恩实则没太听清他说了什么,又一阵痛楚自虫纹处涌来,他在尽力忍痛。 耳边的嗡鸣消失后,谢恩只听见最后几个字。便道:“你去吧。” 塞维安歉意道:“我这就安排副官过来,送您去基因诊疗室。我忙完后会尽快赶来。” “不需要。”谢恩闭上眼睛,“我自己就可以。” 3、第 3 章 基因诊疗室成立于帝国建立之初,堪称星盟最古老的机构之一。 雌虫的基因序列由劣到优,分为e,d,c,b,a,s,ss,sss. a级以下,基本可以称作废物,短暂的虫生将在不定时发作的精神海暴乱中,随时结束。这部分虫随时有虫化失控的可能,虫生中写满“不稳定”。 他们的归宿是在偏远荒星的下城区里,做一些不需要准入资质的体力活。 在黑压压的边远荒星,每秒钟都有数以万计的低级雌虫因各种原因死去。 达到了a级,便有机会去应聘一些较为体面的工作,比如保安,比如送货员,又比如最底层的公职人员。这类虫有能力控制住虫化过程,接受过最低等级的义务教育。工作后的存款能够担负每年一次精神梳理的费用,因此寿命也较长。 较为幸运的a级雌虫,有机会成为雌奴,这是天上掉馅饼的绝大好事,祖坟冒青烟才能赶得上这样的好事。但绝大多数,只能攒钱购买雄虫阁下的冻精,孕育出虫崽,度过虫生。 雌虫基因达到s级,意味着在虫族中排在前10%,可s级不过是进入军校与军团的最低门槛。通过了相关学习与考试,才能在军队里靠着实打实的军功一步步升迁。 而同样的,雄虫的等级也分为e,d,c,b,a,s,ss,sss。 e级雄虫无法释放雄虫素,被称作废物雄虫。他们的地位与废物雌虫无二。 d级及以上的雄虫能够释放雄虫素,安抚雌虫的精神海,是无比珍稀的存在。 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若珍贵的雄虫流落在荒星或无人管束的下城区,无自保手段的雄虫会被成群的、需要安抚的雌虫榨干,沦为砧板上的肉食,分血食肉。 不过,有雄保会存在的地方,这样的事情基本不会发生。 等级越高的雄虫,获得的福利与保护越完善。 一位b级阁下,便能在首都星圈过上等虫的生活,并在雄保会的安排下,迎娶一位有功勋的军雌。 等级到了a级,财富、地位、爱情唾手可得。 而到了s级……意味着跻身亿万虫中的0.0001%。 s级雄虫阁下是整个帝国的稀世珍宝,千万辈子数之不尽的财富,最尊贵的地位,青史留名的功劳,一切的一切,都将被记录在帝国的史书上,百世流芳。 传说中,一位s级雄虫阁下可以同时安抚10000名s级以上军雌的精神海暴动。 而ss级,甚至sss级……那便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神话了。 从帝国诞生至今,按首都星圈的标准时区计算,总共上万年的时间里,一共只出现过38只s级雄虫,2只ss级雄虫,仅有的一只sss级雄虫诞生于三千年前,据说至今仍然存活。 如今被雄保会记录在册的,仅有三只s级雄虫,大皇子便是其中之一。 · 凌晨四点三十,首都圣辉星,基因诊疗室。 谢恩忍受着后颈腺体与右下腹虫纹的灼痛,温和回答医生们的提问。 深夜加班,医生虫们毫无负面情绪,看向金发阁下的眼神中,无不充满爱惜。 等待基因检测报告的结果时,他们声音柔和地提问,生怕惊扰了这位彬彬有礼的a级阁下。 一个虫接了水来:“喝一点温水吧,会让您稍微舒服一些。” 谢恩含住递到唇边的吸管,水流温度刚刚好。他嘴唇苍白,金眸却含笑:“谢谢。” 那虫受宠若惊:“阁下,这是我应该做的。” 另一个虫宽慰他:“您不用担心,不会有事的。如果您难受的话,请随时告诉我,我会以最适当的剂量为您注射镇痛剂。” 谢恩微笑地摇摇头。 主任医师严肃地制止虫:“安静些,让谢恩阁下休息。” 房间角落里,负责记录数据的虫打了个呵欠,双目无神地盯着仪表屏幕上的图案。 突然间,滴滴滴的报警声令他回神,他看着屏幕上那根代表“雄虫精神力”等级的线条不断飙升,冲破了机器能检测的最高a级,瞬间清醒了过来。 倏地站起身来的动作碰倒了椅子,他顾不上管,指着屏幕尖声叫道:“主、主任——” 正想斥责他冒失的主任医师被他的声调惊到,走到屏幕前,立刻也变了脸色:“快,通知院长!” · “二次分化?” 谢恩在镇痛剂的效果下睡了一觉,醒来时发现屋里站着密密麻麻的虫,那些虫的脸上全都挂着欣慰与慈爱,宛如农民伯伯看着地里丰收的大白菜。 站在他面前的赫然是基因诊疗室的院长,一位须发苍苍、德高望重的雌虫。 听完院长的话,谢恩明白了过来—— 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雄虫在成年时完成分化,确定等级,虫生不会再有改变。有极少数——不到千分之一的可能,雄虫会进行二次分化,提高等级。 而他这些天经历的后颈腺体灼痛,就是在为二次分化做准备。 院长强忍激动,声音却仍在微微发颤:“谢恩阁下,根据历史数据,经历二次分化的雄虫最少都会提高一个等级……您目前的等级是a,也就是说,在完成二次分化后,您将会成为现存的第四只s级雄虫。这对帝国来说,是天大的幸事……” 谢恩微笑:“感谢您告诉我这个好消息。” 院长道:“我们检测了您的基因,推测二次分化将持续5-7天的时间,在这期间您的虫纹与腺体会产生较重的灼痛感。过程中若使用了镇痛药物,有几率导致分化失败。所以,过程中需要您稍加忍耐。” 院长温和地又说:“在这期间,雌君的陪伴与安抚能够降低您的痛感,让他用信息素渗入您的虫纹,能够将疼痛缩减至原来的30%左右,次数越多效果越好。” “对了,需要我帮您通知诺斯上将吗?” “不用。感谢您的好意。”谢恩道,“我想给他一个惊喜。” 院长露出了然的神情,含笑道:“您与上将感情深厚,令虫羡慕。”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替谢恩做完例行检查,询问他是否有不适。 谢恩摇头。 “那么,您安心休息。” 助理虫把床头的灯光调到柔和舒服的亮度,轻轻离开,把独处空间留给雄虫。 · 谢恩没有去打扰老婆工作的习惯。 因此他一直等到上午的工作结束,在11:40,才打开光脑拨去通讯。 全息投屏里,浅蓝色的水波不断向外蔓延,荡漾出一层层涟漪。 通讯没有被接通。 塞维安也并没有消息回复。 谢恩略感疑惑,再次拨出通讯。 结局依然是自动挂断。 这是前所未有的情况…… 根据雄虫保护法的条例,若无特别重大的情况,雌虫严禁拒接雄主的通讯。即使确有要事,雌虫也应在事后回复通讯说明情况。 可谢恩一直等了两个小时,也没有等来雌君的消息。 一开始的喜悦,渐渐变得浅淡,还有一些忧虑。塞维安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是因为即将提交上议院的《雌虫保护条例》得罪了既得利益者,塞维安遭到了刺杀? 谢恩摩挲着下巴,甩开这个可怕的猜测。他打开光脑,新闻界面的头版头条赫然是—— 【过度劳累?皇家表演?大皇子安东尼在会议中途晕倒!】 【患难见真情,诺斯上将寸步不离护送大皇子前往治疗】 正巧有医生过来检查,谢恩问道:“你见到我的雌君了么?” 那名医生虫目光躲闪,可他无法欺骗一位即将成为s级的雄虫阁下,无论是理智上还是情感上。 “两小时前,上将匆匆护送大皇子过来治疗。”医生道,“就在隔壁。” 谢恩笑了:“哦。” 虫纹和后颈处的灼痛陡然剧烈起来,他一下子出了一身冷汗。 4、露辛蒂亚 二次分化在夜晚时分正式开始。 谢恩于是知道,之前的痛不过是小打小闹。 剧烈的灼烫自腺体传来,几乎硬生生将那处撕出鲜红血洞。 随之而来的,虫纹处温度升高。一瞬间的剧透穿透血肉。 白描玫瑰图案的虫纹繁复而精致,如同最好的纹身师傅的最完美作品。可越是繁复,遭罪越大——组成虫纹的每一根线条都向下深深刺入血肉,在内里生根、发芽,剧烈搅动。 谢恩来不及做任何反应,立刻就昏死过去。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听见雄保会工作人员的叫喊:“该死的,阁下的雌君在哪里?!” 即使在昏迷中,一波又一波的疼痛也如期而至。 这样的疼痛他曾在这具身体成年当天感受过一次。却比那一次要加重千万倍。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一方钢筋水泥堆砌而成的机械,却被那诡异的虫纹硬生生钻破、凿开,根系蔓延至全身。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痛感令他连最微弱的呼痛也难以做到。 虫纹的根系在叫嚣,在渴望……渴望雌虫的信息素。 得不到,于是痛楚变本加厉。 意识不清的谢恩听到混乱的争吵声。 “不行,立刻停止!”这是雄保会官员的声音,“我们不能冒着损伤a级阁下生命安全的风险,来进行这次二次分化!” “他x的,信号屏蔽!未接通!”另一位雄保会官员暴躁地砸了军方特制通讯器,“我要立刻申请最高拘捕令,逮捕塞维安·诺斯!虫屎的!他这是谋杀!” “立刻使用镇痛剂。” 医生道:“镇痛剂需要在清醒时注射,阁下现在意识不清,如果注射,或许会造成神经麻痹,这种伤害是不可逆的。” 医生小声又道:“二次分化全程需在清醒的状态下完成,注射镇痛剂,有几率导致分化失败……” 雄保会官员阴恻恻道:“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想着二次分化?” “虫皇有令,需要尽力帮助谢恩阁下完成二次分化。” 雄保会官员:“早说过了,帝国这帮尸位素餐的立法者,他们施舍一些无关紧要的财富,表面上尊敬雄虫。实际上就是把阁下们当做无限血包!多一个s级阁下,能安抚多少军中臭雌的精神海?能给帝国省下多少精神梳理的经费?至于阁下们的死活?那帮老登才不关心!” 医生:“请您息怒,现在以解决问题为主。” “有没有办法能中止二次分化?” “二次分化一旦开始,没有任何手段能中止。即使能做到,也会对阁下的身体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 “他x的!” 医生委婉地说:“其实,雄虫阁下昏迷过去算是好事,可以减轻对痛苦的感知。只要能熬过去,分化就能顺利完成。毕竟……99%的虫都能够不依靠镇痛剂完成分化。” 他的意思很明确,痛是正常的,所有虫都会痛。就算是娇弱的雄虫,也是能熬过去的,没什么大不了。 就差直接说雄保会是在小题大做瞎担心了。 雄保会官员眼睛一眯:“你的意思是,要一位尊贵的a级阁下,在分化一开始就痛得陷入昏迷、且没有雌君安抚的情况下,不用镇痛剂,独自熬过5到7天的二次分化过程?” 医生流下一滴汗:“是,是的。” 雄保会官员声音轻柔:“即使雄虫的耐痛力只有同等级雌虫的千分之一,即使二次分化的痛感是初次分化的数十倍?” 医生开始汗流满面了:“是……理论上来说是的……” …… …… “阁下,阁下。能听到吗?”轻柔的声音在谢恩耳边响起,“请您尽量坚持。” 谢恩被他们吵得头痛,意识倒是稍微清醒一些,勉强睁开眼,发出微弱的声音。 所有虫立刻停止争吵,就连脾气最暴躁的雄保会官员也露出了堪比正午阳光的耀眼笑容。官员眼含担忧,握住谢恩的手,郑重道:“阁下,我们与您同在。只要您不愿意,没有虫能逼迫您做任何选择。” 谢恩无力地笑了笑,含住递到嘴边的吸管喝了几口温热液体,是补充体力与精神力的能量素,加入了雄虫喜欢的甜蜜糖浆。 他终于有力气开口:“我没事,可以忍受,不用镇痛剂。”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以及虫皇派遣而来的传令官同时松了口气,医生对他露出感激的笑容。 雄保会官员眼里闪出泪花:“噢,阁下……您不用为了那些军部臭虫做到这个地步,受这样的苦。不过,我们无条件尊重您的一切意愿。” 谢恩道:“感谢您。” 恰在此时,派去隔壁病房交涉的雄保会工作虫回来,面色明显不虞,迟疑地看向为首的雄保会官员。 雄保会官员柔声对谢恩道:“您好好休息,需要什么请尽管吩咐,我们会满足您的一切要求。” 谢恩道:“我想听。” 官员只好对工作虫道:“就在这说吧,不必避着阁下。诺斯上将怎么说?” 刚刚从隔壁交涉完回来的工作虫道:“我并没有见到诺斯上将。大皇子的房间外面重兵把守,我无法靠近二十步内。值守的虫是诺斯上将的亲兵,根本不把雄保会的调令看在眼里。而且整个房间被特级信号屏蔽器覆盖,任何联网的电子通讯手段都无法接入。” “我偷偷问了一个护士虫,说是为了防刺客。” 二次分化中的痛楚呈波浪式叠加,经过几分钟的偃旗息鼓后,痛感自虫纹深处变本加厉地袭来。谢恩控制不住地闷哼出声,鲜血自唇角流下。 “阁下!” 立刻有温热的毛巾为他擦去血迹和汗水,却没有什么作用。 体内的雄虫素像煮熟一般沸腾翻滚,急切渴望着来自伴侣的信息素的安抚。那些雄虫素像密集的光点,在血管中、皮肉中聚集,越来越密,就快爆炸。 意识又有些恍惚,谢恩莫名想起与塞维安的初见。那是在下城区一个阴沉沉的雨天,他正在小诊所打工挣星币,以换取维持生活的营养剂。 完成工作离开诊所时,天色是蟹壳青色,飘着细细的雨。 在回家的路上,腺体突然发起烫来,谢恩暗叫不好。那时他还未完全适应虫族身份,对身体的所有异常都非常警惕。 他知道一只掩藏身份的雄虫在荒星的下城区无异于任人宰割的鱼肉,一直祈求身体不要产生异常。 可来不及了,越来越烫,头越来越晕。谢恩拖着越来越软的身体拐入一条暗巷,强撑着走了几步,倒在一间废弃仓库里。 彻底失去意识前,他闻到了一股清淡的蔷薇香。 那股香味像是迷雾中的海灯,又像是包裹伤口的温柔纱布,如春日细雨般,润物细无声地抚平了他的痛苦。 不知过了多久,他醒过来,听见一道饶有兴致的清冷嗓音:“竟然是a级?” 谢恩并不明白a级意味着什么,他只在酒吧那些醉醺醺的低级雌虫嘴里听见过下流的玩笑话,要去嫖西城区那位d级雄虫。 那么,a级呢? 黑暗中他看清了雌虫的脸,深蓝如海的眼睛像最美的宝石,却冷冷的没有表情。 “跟我去圣辉星吗?”那语气里是权贵惯有的傲慢与漫不经心,“哦,你大概没听过。这是首都星圈的主星。” …… 虫族社会并没有蔷薇这种花朵。 塞维安一直说,他的信息素是露辛蒂亚花的味道。谢恩去见过那种花,确实不是蓝星上那种优雅美丽的带刺花朵,香味却是如出一辙。 他还是更喜欢蔷薇这个名字。 …… 5、脆弱 一墙之隔的病房外,一整排军雌严严实实地值守着,站成一堵禁止任何生物通过的“虫墙”。 军雌的身体素质极好,强壮,耐痛力强,几乎不会被任何冷兵器所伤到。他们的骨翼坚硬无比,巨大。只有高能量压缩的激光炮会在上面留下痕迹。 重重包围下,里面的病房固若金汤。 这些都是塞维安·诺斯上将的亲兵,只听从塞维安本虫的军令。 此时的病房内,传说中遭受重症的大皇子安东尼,并未卧床治疗。而是坐在病床上,与自己的幼年玩伴兼事业伙伴聊天。 他脸色红润,语气从容,并无生病的模样。 “把那些兵撤了吧。”安东尼说,“这阵仗太过显眼,雌父不喜欢这样的张扬。” 塞维安坐在沙发上,神情肃穆:“殿下,一切以您的安全为重。他们敢在上议院的会议上直接动手,谁能知道这里会不会有他们的虫?任何一位护士、医生、保洁员都有可能是他们的虫,都有可能来一场暗杀。” 安东尼微笑道:“你太过谨慎了。昨天的刺杀未遂,短期内,他们不会再进行尝试。” 塞维安依然不让步:“在军部找出那日的幕后凶手前,我会寸步不离地守着您。外面的虫也不能撤,下个月的上议院会议,我们为之努力了十年的《雌虫权益保障基本条例》的草案即将上会,承载着亿万雌虫的期许。在这样风口浪尖的时刻,您千万不能出任何意外。” 安东尼向来知道自己这位童年玩伴的执拗,也知道对方是为了他着想,为了他们共同奋斗的事业着想。便只好叹息着答应。 安东尼是一只s级的雄虫,有着高贵的气质与美丽忧郁的紫罗兰色眼眸。他是虫皇的长子,在同五个兄弟一起,竞争储君之位。 帝国历史上从未有过雄虫当皇储、当虫皇的先例,可安东尼有着强大的底牌,他要做一件改变整个虫族社会的事情——他要为雌虫立法。 《雌虫权益保障基本条例》,是他赢得上议院18张选票的最大筹码。 作为一只站在帝国权力顶端,甚至站在虫族历史顶端的s级雄虫阁下,贵为皇子,却甘愿俯身下来,倾听亿万雌虫的心声,为他们发声,给他们权益。 这将多么的令虫振奋。 上议院共35个席位,被23个古老的高贵家族所瓜分、占领。那些高贵家族的现任主事虫,八成都是雌虫。其中不乏有被雄主虐待、忽视的雌虫。 这些雌虫有着如此高贵的议员身份,又有顶级家族的财力支撑,回到家,却依然要被傲慢的雄虫羞辱、惩罚。沉默中会有多少怨怼,多少不甘? 在虫皇即将定下皇储的这个时点,大皇子安东尼的这一份《雌虫权益保障基本条例》,挠到了所有雌虫的痒处。 更何况,这是帝国历史上第一次有虫对雄保会宣战——这样的魄力,这样的果决,竟然出自一只普世意义上的、“柔弱”的雄虫。 多么的振奋虫心,又是多么的令虫敬佩,令虫感慨,令虫景仰。 当然,事情总会有波折。 会议开到一半,一个平日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助理虫,在为大皇子安东尼添加茶水的工夫,突然暴起行刺,冰冷的刀尖直刺雄虫最为脆弱的后颈腺体。 坐在安东尼下首的塞维安在最短的时间内反应过来,瞬间就来到安东尼身后,将助理击毙当场,并用雌虫坚硬的骨翼挡下了那一刀。 紧接着,塞维安立刻以最高权限封锁案发现场,护送安东尼来到基因诊疗所,让亲兵值守,屏蔽一切信号。 · 此时,塞维安道:“我们这边防范得越紧,刺杀案的幕后虫就会越急,为了打探您目前的情况,他们会安排虫从各种渠道来接近。我们按兵不动,等他们狗急跳墙。便可以瓮中捉鳖,一网打尽。” 安东尼赞许:“你想得很周到,布置得也很好。也行,我就当做放假休息。” 塞维安:“委屈您了。” “不用与我这样客气。”安东尼从茶几的果盘里拿出一颗翠绿的香梨,用小刀削皮,打趣道,“自从你结婚后,我们之间就疏远了许多。等有空,你该邀请你的雄主来参加我的私人宴会。我们坐下,一起聊聊天,熟悉起来。” 塞维安下意识皱眉,回绝:“抱歉,他不是很适合那样的场合。” 他对于谢恩的印象,始终停在七年前。在那颗偏远荒星的废弃仓库里,因分化期到来而无力倒地的雄虫眼含警惕,身上穿着下城区最常见的粗布衣服,一套只需要3个星币。 当时的塞维安需要一个没有背景的、高等级的、易于掌控的雄主,作为他“家庭关系稳定”的证明,方便职务的晋升。 于是他选中了荒星上的谢恩。 谢恩答应与他一起回首都星后,塞维安让管家教了他很多东西,上流社会的规则与礼仪,涵盖用餐、交谈、衣着,桩桩件件都不能出错。 谢恩学得很快,并且爱上了玩电子设备,很快就接管了家里所有的智能管家,为不同的机器人录入不同的语音。 两虫结婚七年,如今的谢恩举止得体,言语从容,深谙社交的礼仪,在名流晚宴中也不会露怯。可塞维安仍然觉得,谢恩是当年荒星上那个无所适从的少年雄虫。 灰扑扑的、警惕的、落后的,不能上台面的。 安东尼把削好的香梨递给他,笑道:“塞维安,不要替他虫做决定。去征求他的意见。” “……好的。” 塞维安突然一凝,想到了出发前的变故——那时谢恩正因腺体与虫纹的无故疼痛而接受医生的检查,他承诺过会在会议结束后去医院找他。 刺杀案占据了他的全部心神,他完全把这事扔在了脑后。 塞维安只用了一秒便做了决定——病房加装了信号屏蔽装置,无法进行通讯。在幕后虫被送上军事法庭前,他不能离开安东尼半步。 谢恩有浏览星网新闻的习惯,想必大皇子病倒进医院的事情在此时占据着头版头条。等谢恩看见这条新闻,自然会明白并理解他的忙碌。 安东尼又开始削另一个香梨:“我记得你说过,在会议结束后有要紧的事。” 塞维安不得不说:“是的。我雄主身体不适,当时正准备去医院。我委托了副官护送他。” 安东尼:“雄虫是很脆弱的,你应该去关心他,照顾他。” 塞维安道:“这是在医院,雄主自然会得到最好的照顾。” 他又道:“雄虫是很脆弱的,这句话同样该还给殿下您——我会保护您的安全,绝不会让今天早上的事情发生第二次。”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很轻的说话声,s级雄虫与sss级军雌都有着超强的感知力,听见了只言片语。很快,亲卫队队长进来,附在塞维安耳边转述雄保会的要求。 塞维安对雄保会有着天生的厌恶,闻言神情都冷淡几分:“不用管。” “二次分化?”安东尼有些诧异,又有些欣慰,“帝国要再添一只s级雄虫阁下。这是大事,你该去陪他。” 塞维安不赞同地说:“殿下,您背后的亿万雌虫权益,才是我们现阶段的大事。医院里有最好的医生和药物,并不需要我去掺和。” 安东尼叹气:“你啊……” 亲卫队队长离开了,却很快又进来,低声对塞维安道:“上将,雄保会命令您前去安抚阁下。否则他们会以最高权限的调令拘捕您。” 塞维安冷冷一笑:“是雄主阁下要求的,还是雄保会那群蠹虫要求的?你告诉他们,我随时恭候。” 队长再次离开,再回来时声音更小:“医生说,谢恩阁下耐不住痛,昏迷过去,医生和雄保会再次请您去安抚。” 塞维安的耐心已降至谷底,深蓝眼眸里划过一丝嘲讽的笑:“那就上镇痛剂、冰雾、阻断,什么都行。难不成所有医生都是饭桶,反倒需要我来教他们怎么治病?” 亲卫队长领命退下。 病房终于清净了。 6、虫纹 在谢恩吐出那口血后,医生、护士与雄保会官员的脸色立刻变了。 这意味这场二次分化过程将会格外艰难。 距离分化开始才不到两个小时,雄虫阁下已经昏迷并吐血,接下来的五天到七天的过程,又该怎么熬? 那口鲜血涌出后,谢恩竟觉得腺体的疼痛稍微好受了些。取而代之的是胸口的闷胀感,喉口如粗粝砂纸摩擦般又痒又痛。 这种感觉他很熟悉,就是前世长跑过后胸口充血的感觉。 吐血着实吓坏了其他虫,在一片嘈杂中,谢恩声音轻微:“请给我一点水。” 护士将早已备好的温水递到他唇边。 谢恩艰难地喝了两口,喉咙被摩擦的痛感终于舒缓一些。 刚才进来传达信息的雄保会工作虫还站在那里,显得有点无措,惶恐又担忧,还有歉意——对谢恩阁下被他的话刺激到吐血的深深关心及歉意。 谢恩弯了弯金眸,柔和地对他笑了笑:“没关系,我没事。” 那名工作虫受宠若惊。 谢恩又对脸色愤愤的雄保会官员道:“阁下,既然上将的意思已经传达,请不必再去找他。” 雄保会官员叹息道:“阁下,您这样善解人意、温柔的虫,是会吃亏的。您放心,等度过这次危难,不管是想要惩戒对方,亦或是分居、离婚,雄保会都会是您最坚强的后盾。” 谢恩又咳了一声,声音沙哑地说:“感谢您的好意。” 雄保会官员:“您不用这样客气。” 谢恩在心里无声叹息。刚来到圣辉星那段时间,塞维安给他请了教师,教他上流社会的礼仪,三个月的训练后,他说话便带上一股贵族之间“至亲至疏”的虚伪腔调,言必称“感谢、您、对不起”。 事到如今,难以纠正。即使此时在疼痛的煎熬下,多说一个字都无比的费力。 雄保会官员关切道:“您需要什么,请告诉我们。怎么样能让您舒服一点,我们会尽力去做。” 谢恩又重复了一遍:“不要再去找上将。” “我想吃一点小蛋糕。”或许甜品能使心情好一点。 “请帮我把头发剪短,汗湿的滋味不太舒服。” 谢恩在荒星时头发很短,跟着塞维安来到圣辉星后被迫留长。 老管家教授的礼仪里有一条——柔顺及腰的长发是贵族的标志,闪光的、护理得完美的长发,代表着虫对形象的在意,是步入上流社会社交圈的关键。 当时的造型管理师用了药剂,使谢恩那颜色漂亮的金发如春草般迅速生长,飘飘及腰。 造型管理师夸赞说,他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金色,如质地浓稠的蜂蜜,使人感觉温暖、甜蜜。 确实如老管家所说,上层社交圈的所有雄虫,都有着这样的长发。这一方面显露雄虫们养尊处优的身份,一方面展示的是地位与财力——只有仆从众多的虫,才能拥有如丝绸缎子般柔顺美丽的长发。 单是洗头师、造型师、护理师,就需要一整个团队。 可谢恩并不喜欢长发。 一来行动不便。 二来打理起来太麻烦,耽误在头发上的时间太多,不如用来工作。在他的认知里,洗头明明是埋在水龙头下一冲一擦的事情,全程两分钟就能搞定。可到了虫族社会,当他娶了一名身份高贵的雌君,他身上的一切,从言行举止到外表管理,都代表着雌君的地位与财力。 他计算过,若不用这样大费周章地护理头发,每月节省下来的时间泡在研究室,他的作品“奇点蔷薇”或许已经诞生,微爆技术领域的研究成果便能向前迈步。 三来,最重要的一点……他的审美不在于此。 好在,现在他总算能借此机会剪掉头发。 右下腹虫纹处的灼痛迎来新的浪潮,谢恩知道就快有一波痛楚即将袭来,加快了语调:“另外,我想要独处的空间。” 他对忧虑的众虫笑了一下:“放心,会成功的。” 他此时身体虚弱,嘴唇苍白如干枯的玫瑰,这个笑容却明晃晃的,仿佛有抚慰人心的力量。 雄保会官员道:“尊贵的阁下,谨遵您的要求。” 很快,谢恩需要的东西全部送来,温热的红茶,焦香小蛋糕,上面撒着酸酸甜甜的莓果。 谢恩轻轻晃了晃脑袋,累赘的长发修剪至齐颌的长度,让他的心情都莫名好了起来。 无关虫等离开后,只留下两个护士,在病房里照顾他。 …… …… 这一波痛楚结束,时间来到了凌晨五点。 谢恩昏死过去无数次,又硬生生痛得清醒。虫纹的根系深植于血肉深处,不停的拉拽、撕扯、痉挛。一开始,疼痛只集中在右下腹的虫纹处,后来蔓延至整个腹腔内的所有器官。 他让护士用特质绑带将他的两个手腕捆在床沿,在剧烈的痛楚中不断挣扎,重重地起身想蜷缩起来,又因阻力而无力地躺倒回去。 他紧咬牙关,没有发出一声痛呼,下唇被咬得鲜血淋漓,全身颤抖。 身体就像腐烂的一堆血肉,任由那恶意的虫纹不断的扩张、殖民…… 就在他精神之弦快要绷断之时,痛楚终于慢慢退潮。谢恩知道,他又熬过去一次。 两个护士虫痛惜无比地看着被折磨得疲惫不堪的雄虫阁下,痛恨自己帮不上忙,只能用轻柔的动作重复之前做过无数次的动作——换走汗湿的床单,用热水帮阁下擦洗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 做完阁下严格要求的这些清洁工作后,两个护士配合得非常好,将茶水、小蛋糕喂给阁下,又喂了一管能量素。 谢恩被疼痛折腾得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饶是如此,黑暗中仍然传来他几不可闻的细微声音:“谢谢。” 他抓紧时间吃了东西,抓紧时间闭眼休息。疼痛让睡眠变成奢侈的事情,他要抓紧两波疼痛之间的短暂空闲,好好地休息,恢复体力,以应对下一波不知何时会袭来的痛楚。 他几乎是立刻就陷入昏眠。 两个护士虫一左一右守着他,对视了一眼,同时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恨不能替的无奈——为什么要让一位彬彬有礼的娇弱雄虫阁下遭受这样非虫的折磨?为什么不能让这痛苦落到刀枪不入的雌虫身上? 还有……传说中谢恩阁下与雌君塞维安无比恩爱,以至于谢恩身为a级,却没有一个雌侍或雌奴。 可是……事实真的如此吗? 是要多么铁石心肠的虫,才能任由雄主遭受这样的折磨却不给予安抚和帮助呢? …… …… 身体的痛比意识更先苏醒。 谢恩正在迷糊的时候,听到了很轻微的讨论声。声音压得很低,可他还是听见了。他想或许是在二次分化的过程中,感知力提升的效果。 “……阁下会答应吗?” “总要试试。他现在太痛苦了。” “阁下那么温柔有礼,又专情深情,不会愿意做这样的事情。” “也要试试的。” …… 谢恩醒了过来,果然看见雄保会官员身边站着一个陌生的雌虫,那雌虫看起来有些紧张。 雄保会官员道:“谢恩阁下,这位是索伦将军,他想试试为您缓解痛苦,完全出自自愿。” 那位名叫索伦的雌虫脸红了:“阁下,请让我试试。” 雄虫的虫纹上有安抚腺,雌虫的信息素灌入,会起到舒缓作用,减轻雄虫在发热期的腺体痛楚。可这只生效于深度结合后的两虫之间。 深度结合时,雄虫与雌虫的信息素会融合,互相标记,安抚的效果由此激发。 也就是说,雄保会带来这个雌虫,谢恩需要先对他进行深度标记,使信息素融合,对方才能安抚他的疼痛。 雄保会官员优雅一笑:“阁下,这是完全符合法律的事情。就算是在平常,您这么做也是应当。现在做的话,更是无虫能置喙。” 索伦脸上的红已蔓延至耳根:“谢恩阁下,自从您来到圣辉星,我就开始仰慕您了。我愿意以雌侍或雌奴的身份做这件事。就算您不给我身份也无所谓。只要能帮助到您,我什么都愿意做。” 谢恩扶额苦笑:“你还年轻,不要说这样的话。” 在虫族社会可没有什么一夜情,雄虫一旦与雌虫深度结合,雌虫的整个虫生都会留有印记。换句话说,在虫族,“贞洁”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 雄保会官员脸上带着深切的笑意:“索伦将军是一名sss级雌虫,常年驻外,每年底回到首都星述职。因此阁下您不常见他。可他身上的军功不比您的雌君少。” 索伦眼睛发亮,微羞说道:“请让我帮助您。” 谢恩道:“索伦将军,谢谢你的好意。” 下一波的痛楚如约而至,他紧咬牙关,说不出更多话来,闭上眼睛,是送客之意。 雄保会官员只好带着索伦离开了。 …… …… 接下来的六天,谢恩一直在昏沉与清醒之间度过。 一波又一波的疼痛无止境地涌来,中途短暂的昏睡已是上天的恩赐。有几次,谢恩以为自己难以坚持下去,允许自己咬住被角低低呻吟出声。 每当他要放弃,打算让医生来注射镇痛剂时,疼痛又会去退潮般减弱。 只有一次,他差点没能撑过去,被四肢百骸的剧痛倾轧时,拯救他的是一抹淡淡的花香味,不同于蔷薇的优雅含蓄,这股花香带着清甜,像他小时候吃过的橘子糖。 那股味道并未接近他,而是在他身周织成看不见的薄膜,温柔地包裹着他,缓解他的疼痛。 精神力的提高让谢恩能听见一墙之隔的细微声响。 “……真的可以!” “医生说,如果两虫信息素的匹配度达到95%或以上,即使不进行标记,也能起到安抚作用。” “太好了,只要能帮到阁下……” …… …… 谢恩睡了几天以来的第一个好觉。 离开基因诊疗室前,在无人的病房里,他看了看自己的身体——那片白描玫瑰的虫纹覆盖的区域变大许多,以前只在右下腹占据一小片位置。如今野蛮生长,覆盖了几乎整片右下腹,蔓延过耻骨,往下延伸至大腿。 就像是小小的玫瑰花株被风一吹,便亭亭生长。 与雄保会、虫皇秘书、医生、护士们的惊喜相比,谢恩格外的平静。 “二次分化成功的事,请暂时为我保密,不要大肆宣扬。”谢恩不想让任何事情影响他的工作,换言之,他不想让别虫在意他的等级超过他的研究成果。 雄保会官员微微俯身致意:“谨遵您的意志。” 婉拒了雄保会的护送,谢恩召来自己的反重力悬浮艇。毫不起眼的小艇灰扑扑的,一晃一晃,笨拙地停在他面前,显出一股憨态。 这辆悬浮艇是他用自己的工资购买的,十年前的款式,外皮是脏脏的灰色。外观不美,空间狭小,可用于城市的日常通勤很是足够。因他是a级雄虫,购买时店家为他打七折,以3万8千星币的价格拿下。 他非常喜欢这只憨态可掬的笨拙悬浮艇,可在塞维安眼里,这东西与废铜烂铁毫无区别。 …… …… 回到久违的家里,谢恩连星网的新闻都没看,洗完澡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 刚完成二次分化,他对庞大精神力的掌握还不太熟练,医生给了他一些抑制贴,用于阻隔外溢的雄虫素。 早晨,谢恩穿着睡衣坐在餐桌边,等待着即将烤好的黄油吐司,正在更换抑制贴时,军靴踏在地板上的声音自楼下传来。 隔着一层楼的旋转楼梯,谢恩与塞维安对视了一眼,非常自然地打招呼:“日安,上将。” 塞维安脸上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将脱下的外套放入智能管家的托盘里:“日安,阁下。” “你吃早饭了吗?”谢恩问,“这里有烤好的吐司。” “感谢您的好意。”塞维安对他说话时永远礼貌,典型的上流社会式的社交方式,“我马上要出发去军事法庭。” 谢恩:“噢。” 七天未见,貌合神离的两虫比之前更为疏离。 塞维安回家只是为了换衣服。他换上一套崭新的军装便离开,走到门口时,长时间紧绷的大脑终于想起了一件被他忽略的事情,他迟疑了一秒,转身问道:“您身体好了吗?” 谢恩道:“很好。多谢关心。” 塞维安道:“您的二次分化成功了吗?” 说着,他很自然地放出信息素,去触碰、感知雄虫的信息素。 下一秒,塞维安的面色陡然一变。 谢恩只觉得眼睛一晃,楼下门口处的雌虫便出现在了他身边,脸色阴寒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3s级军雌的力量可碾碎生铁,握在雄虫的腕骨上,谢恩几乎听到了手腕断裂的咔嚓声,后背立刻被冷汗浸湿的同时他脸色惨白地痛呼出声。 塞维安深蓝的眼眸里像是淬着一汪极寒之地的碎冰,声音更是凛冽生寒,他一字一句:“你身上,有别虫的味道。” 7、蔷薇 谢恩冷汗如雨落下,声音发颤:“放开。” 他尝试去推,却显然推不动。 sss级军雌的肉身坚硬程度岂是雄虫能撼动,那巨大的如铁骨翼若是张开,轻轻松松便能击碎钢化玻璃。在军部的年度测试中,塞维安的握力达到了2000kg,此时若非他修养了得,在极度愤怒下也保留了一丝理智,恐怕会轻而易举将雄虫的手腕捏碎成齑粉。 塞维安对雄虫颤抖的声音恍若未闻,低声说道:“是谁?医院的医生、护士?还是被叫到医院去的其他虫?哦……您真是闲情逸趣,就连在住院期间,也不忘与与虫幽会……怎么,病房的生活太单调无趣了么?是谁……?那个虫的名字叫什么?服役于哪个军团?” 谢恩咬着牙,试图收回手腕,却被雌君用更大的力道握紧。 “塞维安,很痛。” 塞维安低着头,充耳不闻,声音冰冷如千年寒铁:“难怪会有雄保会的蠹虫在医院,三番五次企图突破我的亲兵,只是为了确认我抽不开身,好为您安排一场偷情……原来是这样,呵……” “就这么迫不及待,连住院的几天都等不了?事后甚至没有将对方的味道去除……我该说您是傲慢还是愚蠢?” “您违背了协议。” “小塞。”谢恩的声音已经冷静了下来,“我说,放开。” 塞维安冰蓝的眼眸中出现一瞬间的茫然,雄主偶尔会这样称呼他,在每月一次的深度标记后,在他身体里快到了时会伏在他耳边一边轻轻喘息一边这样叫他。 喘得很好听,叫得也很好听。 塞维安的目光落在谢恩冷汗涔涔的苍白脸蛋上,终于理智回笼。他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与后悔,触电般迅速松开雄虫的手腕,似乎那处的皮肤烫手。 “您怎么样?”他硬邦邦地问。 谢恩皱眉活动了一下右手手腕,钻心的刺痛传来,他冷静判断:“很痛,骨折了。” 塞维安沉默了一下,迅速取来医疗箱,半跪在雄虫身前,为他处理手腕的伤。塞维安在战场上经验丰富,会一些简单的包扎手段。涂抹药水,用纱布裹好。 他低着头,全程在沉默中进行。 从谢恩的角度,只能看见雌君僵硬抿直的唇线,小扇子似的银色睫毛。 “我立刻联系医生来为您治疗。”塞维安只会做简单的处理,需要专业的医生来检查情况。 “请您稍等片刻,医生很快会来。我还要去军事法庭,不能陪您等待。” 塞维安不欲多待,像躲避什么似的,迅速向门外走去。 “站住。” 已经走到门口的塞维安脚步一顿,却又抬起脚继续往外走去。 下一秒,精神海里的恐怖威压滚滚袭来,塞维安闷哼一声,支撑不住般单膝跪地,按着额头,唇边竟溢出一丝鲜血。 两虫的信息素彼此之间都极为熟悉,他的精神海对谢恩的气息毫无防备,那股明明熟悉、却又比过去强大了无数倍的精神力,让他的精神海瞬间倒灌、满溢,淹没了精神域中的所有土地,令他产生无法承受的恐怖窒息感。 “抱歉……”谢恩吓了一跳,连忙收回精神力,跑下楼来。他第一次运用s级雄虫的精神力,手忙脚乱间,不太熟练,没有控制好力度,竟然伤到了对方,他深感震惊。 “你没事吧?”谢恩歉意地说,“我不是故意的。” 塞维安眼里闪过一丝屈辱,他避开雄虫伸来搀扶的手,自己站了起来,擦去嘴角的鲜血。 他从未在任何虫面前、也不曾在任何场合下跪过,可刚才那抹恐怖的威压…… 是教训?是惩罚? 果然,出身再低微、再卑贱的雄虫,也会有天生的凌虐欲。雄虫这种生物,自虫胎里就滋生了劣根性。而雄保会则是助纣为虐、为虫作伥的可恨机构。 雌虫在前方杀敌,为帝国的安全战斗,死伤无数。而雄虫只需悠闲地在家里吃喝玩乐,当温室里的花朵,偷情,惩罚雌君,却还要戴上冠冕堂皇的面具。 真是可笑。 塞维安道:“我现在是要去军事法庭,协助审理上周的皇子遇刺案。” 他顿了顿,轻巧的语气里带着细细的嘲讽:“雄保会想要用最高权限的调令来拘捕我,我随时等候。您放心,我不会畏罪潜逃。您可以放心地联系雄保会。” 雄虫与雌虫之间存在着天生的巨大力量差异,因此,为了保障雄虫的生命安全,《雄虫保护法》有严格的相关规定,还有配套的伤害程度认定规则,严禁雌虫对雄虫造成伤害。 而在已婚的伴侣之间,这规定依然适用,并且更加严苛。 塞维安的目光扫过雄虫裹着纱布的右手,对一名a级——不对,如今是s级雄虫造成这种程度的伤害,就算他背景再硬,若雄保会死磕到底,他也免不了牢狱之灾。 “您放心,我不会畏罪潜逃,也不会玩消失那一套。”塞维安再次道,“但我需要一个上午的时间,来安排好工作。” 谢恩皱眉:“我不是这个意思。” 塞维安反问道:“那您是想说什么?” 谢恩平静地看着他:“你刚才对我有一些误解,我想向你解释。我并没有不忠,也没有违背协议。” 塞维安唇线抿直,眼里闪过屈辱与抗拒:“您不必如此。毕竟,我们的协议在雄保会看来,也并没有法律效益,不是么?” 两虫在婚前签过一份协议,互相对对方展现忠诚。雄虫不能娶其他雌侍、雌奴,不可以与其他任何虫发生暧昧关系。 彼时的塞维安需要一位背景干净的雄主,作为他家庭关系良好的证明,以便于在军部的晋升。纵然没有感情,可他当然不希望雄虫在外拈花惹草,给他带来难处理的流言与麻烦。 所以他在偏远的荒星选中了一只看起来很老实的雄虫。 可是……这才第七年。 不过七年而已。 雄虫就从外面带来了别虫的味道。 塞维安毫不意外。 在他们认识之前,谢恩不过是个苦苦谋生的下城区废物雄虫,所见的最繁华景象也不过是下城区市政大楼广场的白鸽雕像。 骤然来到灯火繁华、琳琅满目的首都星圈,上流社会的豪奢扑面而来。所到之处,尽是阿谀奉承。雄保会捧着他,工作中的同事、下属捧着他,宴会上军部的虫也捧着他。因为他着实有一副能够蛊惑人心的好相貌,以及那些浮于表面的虚假礼仪。 当鲜花、掌声、骄奢成为常态,下一步……是什么呢?该是什么?是众多情人。没虫能抵挡这样的诱惑。 塞维安从不奢望来自荒星下城区的雄主能够不“雄堕”,他几乎是冷眼看着,平静地等着对方走到这一步。 没让他失望,终于来了。 他并没有太多的情绪起伏。 …… …… 谢恩道:“我没有不忠,没有背叛。这一周在医院里的事情,医生那里有详细的记录。我进行二次分化时,身边始终有两个虫在照顾。并没有与任何雌虫独处过。” 塞维安神情冷淡:“我说过,您不必向我解释。” 谢恩看他这一副拒绝沟通的模样,感到十分头痛,想了想,又道:“有一阵我在昏迷中,医生为了救我,让一个虫尝试用信息素安抚。但他的信息素并没有接触到我,严格按照法律规定停在一尺之外。想必是沾染上了一点味道。” 塞维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站在这里,听对方这一通毫无逻辑的狡辩之语。可他到底是听完了,冰蓝色的眼眸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您是说,您承认……别虫在您面前释放了信息素?” 谢恩看见他嘲讽的笑容便知他压根没听进去,心下也有点恼怒:“我在昏迷中,难不成还能跳起来让他收回信息素?” 塞维安奇异地看了他一眼:“那么,您为什么在昏迷中?” “因为很痛。” “很痛。”塞维安点点头,竟然又笑了,“我第一次听说有虫会因二次分化而痛昏迷。” 在雄保会、医院院长、虫皇秘书全部在场的情况下,他不相信医生会眼睁睁看着柔弱的雄虫因疼痛而昏迷却什么也不做。是把雄保会当摆设?不怕吃雄保会的法院传票? 所以结论是,雄虫在骗他。 其实根本就不用解释,那股陌生的味道已说明了一切。 塞维安把那抹异样的情绪压下去。这便宜雄主只是他从荒星捡来的摆设,他不应为他牵动情绪,不值得。 谢恩深吸了一口气,强忍住怒气。他早些年就见识过塞维安的执拗,知道此时无论说什么对方也听不进去。 两虫相处,一虫固执,另一虫便习惯性地退让。 显然,这些年来,谢恩是退让的那一方。 “你有事就先去处理。”谢恩道,“等你晚上回家,我们再冷静下来好好聊聊。” 塞维安沉默地略微俯身,施礼完毕,离开了家。 …… …… 谢恩倒吸了一口凉气,扶住剧痛的右手手腕,苦恼他的午饭和晚饭问题。 一个通讯请求从光脑弹出,在面前虚虚投下一道全息投影。塞维安请的医生已经到了。 智能管家憨憨地迈着机械小脚前去庭院迎接。 谢恩走到沙发坐下,等待着医生进来,突然想起一桩往事。 在偏远荒星求生时,他偶尔路过酒吧,会听见醉醺醺的低等雌虫们聚在一起开下流的玩笑。他听见过最多的话就是关于城西那个d级雄虫,也是下城区唯一的雄虫。 “量少,还特贵!一次500星币,没有卵用!” “得了吧,你怎么不想想他有多少顾客?d又怎么?d不也被抢着要!排队的雌虫能绕这荒星几圈了吧,你还嫌弃!” “就是,吃到一滴都是格外好运。” “唉,你们说,要是能有一个s虫,那滋味……” “谁尿黄,滋醒他。” …… …… 那时候的谢恩对等级毫无概念,他只知道d级往上的雄虫能够分泌雄虫素,对雌虫进行精神梳理,安抚精神海,却不知道各等级之间有多少差异。 他也曾混在虫群里,围观那名d级雄虫为低级雌虫们梳理精神海。 那名瘦弱的雄虫,双眼紧闭,全身颤抖,似乎在忍受看不见的痛楚。结束后,雄虫虚弱无比地吐出一口血,说,下一位。 被他梳理的雌虫身上有明显的虫化特征,显然等级很低,却一副压根没被满足的模样,骂骂咧咧地走了。 后来谢恩跟着塞维安来到首都星圈,定居在圣辉星,有了一份不被雌君看好的工作,却乐在其中,下班后偶尔与同事去酒吧闲聊。 中途他去天台散心,看见一个醉酒后的绝望雌虫。 雌虫身着光鲜制服,看起来身份地位不低,身上却有部分虫化的现象,这是低级虫才会有的特征——在高等级虫聚集的首都圣辉星,绝无可能出现一个低级雌虫。 那么只会有一个理由——他正遭受精神海暴乱,他身边放着一把用来自尽的自动手枪。 谢恩不是冷血的虫,于是在虫再三哀求后,答应了帮助他。 精神海梳理是非常常见、正规的事情,首都星的军校开设有专门的梳理课程,由严肃的老教授来教学。 甚至,政府部门里有精神海梳理相关的工作岗位。 总之,这件事没有任何色情的意味。 谢恩第一次做梳理精神海这种事,异乎寻常的顺利,全程只用了五分钟。这也是他第一次体会到a级雄虫精神力所蕴含的巨大能量。 他只当是随手做的一件好虫好事,并未放在心上,只是打趣地想着,或许他可以去考证,当专业的精神梳理师,赚取星币。 哪知回家后,一向优雅冷静的塞维安上将罕见地发了火,说他沾染了别虫的味道,当即摔门而去。 那一场冷战持续了半个月,最终以谢恩送出一盆他精心培育出的、帝国历史上的第一盆蔷薇花,才堪堪结束。 8、撒娇 顶着小方形屏幕的机器人智能管家领着医生进来,沙发上的谢恩微笑地冲他问好。 医生受宠若惊地鞠躬问安。 谢恩忍着手腕骨折带来的疼痛,按照礼仪,让智能管家端上茶水和甜品。 这就是上流社会的必修课——遇见再大的事情,你不能呼天抢地地大声嚷嚷,你得从容,优雅,时时刻刻遵循待客之道。 好在医生非常敬业,立刻询问起了症状:“阁下,请让我为您检查身体。” 谢恩点头,托起受伤的手腕,放在用于检查的柔软小垫子上,尽量控制着不露出痛色,他用很平和的语气说:“我下楼时不太小心,摔到了手腕,上将替我简单包扎过。” 他不能表现得很痛,并且,他得为他的雌君遮掩。 医生惊讶地问道:“还有其他地方受伤么?” 谢恩摇头:“没有。” 医生戴上特质的薄膜手套,开始检查谢恩的手腕。越检查,他越是心惊。骨头的状况显示,这伤口明显是腕力所致,甚至,无需检查也能一眼看出——白皙的手腕上有几个乌青的指印。 医生心惊胆战地做完剩下的检查,已脑补了一大堆家庭伦理剧的戏码——家暴、出轨、武力镇压…… 这样的伤情若是被雄保会知道,造成伤害的虫绝对免不了受刑和牢狱之灾。而他即将出具的伤情鉴定,将会是最有力的证明文件。 医生颤抖地抬起头,却撞入了谢恩平静的眼眸。 雄虫的眼睛是非常纯粹的美丽金色,弯起来笑时,就像跳跃的阳光。 谢恩:“摔得很严重吗?” 医生咽了咽口水,明白了雄虫的意思,松了口气的同时顺着他的话说:“轻微骨折、骨裂。不过,请您放心,我会为您用上最好的伤药,三天后便能恢复如初。” 谢恩微笑起来:“有劳。” 他状若无意地又说:“我与雌君玩闹的时候,没太注意,我们俩都受伤了。我摔到了手腕,他精神海受损,吐了血。是不是很严重?” 医生又是一惊,军部的塞维安·诺斯上将是一个毋庸置疑的战争机器,更是体力与精神力都达到sss级的怪物。 当年塞维安带队前往未知星域猎杀异兽,那是帝国历史上第一次发现精神控制类的异兽。上万头异兽一同发动精神攻击,领队的塞维安面无表情地硬抗下来,头发丝都没乱一根。 军部生怕他遭受精神污染,事后,安排了七名专业的精神梳理师,一周七天连续为他进行精神海梳理。 谁知,塞维安的精神海一片平静,丝毫未受影响。 这样强悍的精神力,竟然也会被损伤到吐血?! 医生很清楚,除非是精神海剧震,否则不会有东西能让sss级军雌吐血。 谢恩还在等着他回答。 医生斟酌了片刻,道:“精神海的状况会有波动,如果心智稳定,强大的精神攻击也不见得能使之损伤。如果心智不稳、情绪冲动时,精神海会相应变得脆弱,更容易受到伤害。” 谢恩摩挲着下巴,看着医生为自己上药、包扎,心道,上将确实是情绪冲动,不然也不会掰折他的手腕了。 他第一次使用s级雄虫的精神力,纵然有力道控制不准确的成分在,可也不至于如此的没轻没重,把塞维安伤到吐血。他自认是非常谨慎的。 原来,是因为对方情绪不稳。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塞维安会对别虫的信息素味道如此的敏感,如此的介意。 塞维安探过他的信息素,绝不会分辨不出交融与沾染的区别。他身上别虫的味道非常浅淡,浓度连万分之一都达不到,是路过时不小心碰到的那种浓度。 他的雌君绝不会分辨不出。 可就连这也会生气吗? 谢恩不太明白他生气的点在哪里。 多年前的那一次生气,冷战长达半个月,是因为他为陌生虫做了精神海梳理。这是他头一次做精神海梳理,却不是对自己的雌君。塞维安会生气,他能理解。 可……这一次呢? 又是为什么? 两虫这些年的相处,堪称“至亲至疏夫妻”的模范,对话中充斥着上流社会的虚伪腔调,开口闭口皆是“感谢您、抱歉、日安”。他可不相信,在这样的关系中,会有“吃醋”这种情绪的存在。 塞维安会吃醋?这句话怎么听怎么好笑。 …… …… 特质的止痛喷雾喷出的药剂如柔柔春雨,骨骼的疼痛一下子被抚平。 谢恩眉心舒展。 医生的手法专业,包扎得很完美,嘱咐道:“这几天,您尽量不要动用右手,不要碰水。很快就能痊愈。” 谢恩微笑说道:“感谢您来这一趟。” 医生俯身行礼:“阁下,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 让智能管家送医生离开后,谢恩打开光脑,对着包扎好的右手拍了张3d立体图片,发送给他的雌君。 【谢恩:(图片)】 【谢恩:很痛qaq】 不出意料的没有回复,对方想来是在军事法庭上。 谢恩回到楼上,烤好的吐司已经冷了。他重新烤了一次,吐司的边缘微微焦黄,更加香脆。 …… …… 上午十点,军事法庭。 上周的皇子遇刺案是帝国所有虫关注的焦点。上议院,堪称帝国的枢纽、权力中心,上议院的35张椅子里,哪个虫不是贵不可攀?可刺客已经嚣张到公然在上议院动手,可见其背后的势力多么可怕。 就连身为s级雄虫的大皇子都会遭遇刺杀,那么帝国其他雄虫的安全如何保障?雄虫保护协会忧心忡忡,派出了三位高级官员参加听证。 此外,各方媒体、记者在法庭外围得水泄不通。预料到此案会成为典型案例,许多律师、法官站满了走廊,为提前学习做好准备。 而塞维安·诺斯作为帝国上将、军部的实际掌控虫,也是案发时的直接见证者,坐在法官下首第一个位置,听取整场庭审。 负责此案的法官是一个年轻却有背景的虫,今年年初进入帝国司法机构。这样的一桩大案交由他负责,显然是家族在背后运作的结果。 处理好了,这就是他扬名立万的机会。 这个法官虫很有些深谋远虑——身为s级雄虫的大皇子决心为亿万雌虫立法,在遇刺后也不改初心。而身为军部实际控制虫的塞维安·诺斯上将从始至终都是大皇子的绝对拥护者。显然,为雌虫立法已是无法更改的历史趋势。 而今天这场宣判,会是一个标志,一场宣战,是皇室对雄保会的宣战。若他能搭上这阵东风,他的仕途会一片光明。 大皇子身份尊贵,且在养伤,不会出席今天的军事法庭,那么坐在下首的塞维安·诺斯上将便全权代表大皇子的意志。 因此,法官虫脸上带着标准得体的微笑,每一步都当庭询问塞维安的意见。可法庭会议进行到1/5,法官虫敏锐发现,上将似乎心不在焉。 …… …… 距离塞维安离开家,已经过了一个小时,军事法庭已开庭四十分钟。 这并不是一起多么复杂的刺杀案,上周的调查让此案水落石出。 大皇子的助理受到暗中指引,在上议院的议会上暴起刺杀。军部的刑讯手段下,助理很快交待了一切,牵扯出了一个古老的高级贵族家族。 这个家族也曾辉煌过,出过一位帝国的开国元勋,虫皇亲自授勋。可惜近百年来,家族后继无人,在家主身陨于域外战场后,家族的荣誉更是摇摇欲坠。可即使如此,也始终在上议院有一张席位。 家族如今的家主是一位a+级雄虫,是一个极端雄权主义的虫。他曾是家族的赘婿,在家主战死后把持着式微家族的全部权力。 他曾多次在公开场合发表反对大皇子的言论,认为大皇子身为雄虫却打雌权,极度媚态可笑。 因此,在讨论为雌虫立法的会议上,他买通了大皇子的助理,进行刺杀。 结果是显而易见的失败。 这桩案子并不复杂,上周在医院时,塞维安就已经了解了全部细节。今日法庭会有的议程,他也提前全部知晓。 这场庭审,预示着他与大皇子为之奋斗的事业迈出重要一步。 这是他一直想做的事情——为他的战友,下属,以及……被判处终身监禁的雌父,争取本该拥有的权利。 他该兴奋的,该认真的,可是他却控制不住地想起离开家前,雄虫苍白的脸色,以及对他说的那些话。 昏迷中不小心粘上其他虫的味道? 塞维安冷冷一笑,他建议他的雄主——来自下城区的平民雄虫,去学一学说谎的艺术。 光脑弹出一条消息。 在参加庭审前,他把消息设置为静音,本不应该注意到。可他下意识地频繁看光脑,所以在消息进来的一瞬间,便看到了未读的红点。 塞维安犹豫了一下,选择打开。 是医生发来的,向他报告雄虫的治疗情况。 【上将,雄虫阁下的手腕有骨折和骨裂的情况,我进行了治疗,并告知了阁下需要静养。】 塞维安没有回复,他很忙碌,当然不会挨个回复每个虫的消息。 他关闭光脑,闭目听了一会儿庭审。 目前已进入控辩双方提交证据环节,非常吵闹。于是塞维安又看向光脑。 消息框的右上角闪着金色小点,提示他有新的消息,并且是他雄主发来的消息。消息提示的小点可以自定颜色,他按照雄虫保护法的要求,为雄主设置了单独的颜色——金色。 雄虫保护法的规定条条框框,令虫厌烦。塞维安烦透了雄保会这个充满蠹虫的机构,雄保会存在的唯一作用,就是用莫名其妙的规定来折磨雌虫。 什么叫“雌君应以独一无二的忠诚侍奉雄主”?就连消息提示的小点,也要独一无二,对吗? 他厌烦透了这些细枝末节的规定。 塞维安并没有立刻打开消息。 他凝神听了会儿庭审,确保目前进行的阶段允许他小小走神,这才慢慢地打开消息。 是一张非常清晰的3d图片,拍的是雄虫受伤的手腕,在白色纱布的包裹下,更显得那手腕白皙瘦弱得不盈一握。凸出的腕骨在纱布下顶起一个小小的圆球,指根往下的地方,淡淡青筋上布满乌青的抓痕。 柔软的袖口垂在那瘦弱的腕上,显出一种病态的苍白。 塞维安陡然呼吸急促起来——这张图片是什么意思?雄虫在警示他,这是他造恶的证据? 这张图片发给雄保会,想必最高权限的拘捕令也不是那么难申请。 他身体紧绷,嘴唇紧抿。 金色小点仍在闪烁,紧接着是一条文字消息。 【雄主:很痛qaq】 塞维安略怔了一下,大脑很慢地运转起来,感受这简单的两个字所带的情绪。军务之余,他阅读过很多书籍,也听过军队里的虫讲那些不着调的爱情故事。 那些口口相传的经典故事里,伴侣双方相处中,会有一种名叫“示弱、撒娇”的润滑剂。 而且……后面紧跟的三个字母是什么意思? 谢恩总爱在聊天中加入这些意义不明的字母,塞维安皱眉翻看之前的消息,不用刻意去找,就看到了过往聊天中的好几条字母。 【雄主:今晚几点回家?o^o】 【雄主:我种的花开了,等你回家,送你一朵。^_^】 【雄主:我需要加班,你可以稍微等我一会会吗?悬浮艇送去维修了t.t,我想蹭你的星舰。】 …… 还有许多的类似消息。 塞维安曾问过谢恩,这些字母/符号是什么意思?谢恩很吃惊地说,你们这里没有颜表情吗?塞维安用冷淡的回答来掩盖狼狈,他竟然需要贫民区的雄虫来教他东西?他不想承认这个事实。 谢恩并不计较,笑眯眯地拉着他的手臂教他:“你看看,这个符号,像不像笑得眯起了眼睛?还有这个,像不像在哭,一看就很难过?哦……这个更好,呆呆的很可爱。” 塞维安面无表情,却努力想看出雄虫说的那些符号所表达的情绪。可是失败了。 谢恩便笑:“没关系,或许某一天你就能看出来了呢。” …… …… 此时,塞维安盯着那条简短的消息。 【雄主:很痛qaq】 莫名的,陌生的奇异符号“qaq”漂浮到空中,变成了一双流着泪美丽深邃的金色眼眸,凝视着他。 塞维安骤然一顿。 …… “诺斯上将?” …… “上将?” …… “……上将?” 塞维安被法官的声音叫回神来,发现庭审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宣判环节。法官正在征求他的意见,问他是否同意检方提出的判决结果。 法官叫了他三次。当庭的所有虫都在看着他,甚至席上被铐住的被告也看了过来。 塞维安深吸了一口气,揉了揉额角,迅速看完全息投影光屏上的内容,与事先的安排完全一致。他略微颔首,声音低沉:“军部没有意见。” 还以为自己说错话的法官总算松了口气,进行正式宣判。 刺杀案的幕后主使虫被判处监禁十年。 法槌落下,庭审结束。 窸窸窣窣的交流声从各方传来,所有虫都在低声讨论。 塞维安心不在焉地往休息室走去,面前仍漂浮着信息界面的全息投影——【雄主:很痛qaq】 撒娇?不,他不相信那些虚假的爱情故事,更不相信雄虫会有真心。 雄虫在示弱。就像当初他的雄父对雌父做的事情一样。雄父依靠着示弱,一步步降低雌父的心防,最终联合外虫陷害雌父,致使雌父以故意伤害罪被判处终身监禁。 塞维安心里的犹豫消失了,他关掉消息界面,不打算回复。 他不会像他那糊涂的雌父一样,被雄虫的示弱降低心防。这招对他没有用。 9、缠绵 谢恩睡了个午觉,醒来时,时间是下午两点。 光脑里有几条下属的消息,询问工作中的问题,他一一回复。 退回到消息列表界面,属于他雌君的置顶对话框依然沉寂。 谢恩看完了午间新闻,获悉军事法庭的庭审已经结束。又经过了午饭时间,塞维安不可能没看到他的消息,那么就只是不想回复。 谢恩认命地叹了口气,打算去哄人。 从偏远荒星来到首都星圈圣辉星,从漏雨的出租屋到富丽堂皇的别墅,谢恩对塞维安抱有十分的感激。他也非常有吃软饭的自觉,在相处中,总是能退则退,能让则让。 当然他的退让不仅仅出于赘婿的自我修养,更多的是来自于上辈子身为“男人”的价值观——他娶了塞维安,那么塞维安自然是他的老婆。他的老婆位高权重,是一个事业心极强的忙碌的虫,责任重大,赚钱养家,是家里的顶梁柱,脾气差点也无可厚非。他自然是会包容自己伴侣的。 谢恩换了件广袖的便服。宽大的袖子缀有细密的金线,松松垂落后盖住手背,将腕间的厚厚白色纱布尽数遮掩。 然后,他召来自己的宝贝悬浮艇,前往军部。 军部的办公楼拔地而起,遮云盖雾,仰断脖子也看不见顶,只能望见云雾将大楼拦腰折断。 而隐于云雾之中的顶层,便是塞维安办公的地方。 谢恩从来没有上去过顶层,塞维安不喜与他在家之外的地方同处。就算偶尔有状况发生,比如他的笨蛋灰灰悬浮艇送去维修,他才会联系雌君,希望能蹭一蹭对方的星舰。 毕竟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他当然不想去挤公共电车啦。 而且,他雌君的星舰上有超级大的全息全感游戏舱,舱内带智能体感调温调湿系统,躺在里面玩一整天都不会腻。 上次他蹭星舰时,玩游戏玩得兴起,全然没察觉到时间的流逝。等他通关一条支线,与被驯化的恶龙共同生活在山涧中后,后知后觉地揭掉全息拟态面具,才发现星舰外已经是繁星点点。 明明下班时还有残阳。 而塞维安双腿优雅交叠,坐在一旁翻看一本古老的书籍,他背后是无边浩渺的星海,星子在深黑的夜空沉沉浮浮。 这是距离地面十万八千里的星空。 谢恩有点囧:“抱歉,玩得太投入了。你怎么不叫我?” 塞维安合上书籍,语气淡淡:“没有必要。” 谢恩想,或许是对方不想与他说话,所以才没有叫他。 星舰离开得太远,要落回地面,航程显示还需要四个小时。 谢恩不好意思地咬了咬舌头,都怪这游戏舱太舒服,害他投入地玩了四个多小时。 他主动挪过去挨着他的雌君,笑着聊天:“你最近怎么样呢?我们都很久没有坐在一起吃饭了。听说上周你带着先锋队去了未知星域,猎杀了大族群的高等异兽,顺利吗?” 在他靠过来的一瞬间,塞维安身体紧绷,冷淡说道:“很顺利。” “你的精神域怎么样?让我看看。”谢恩很自然地放出精神力,去接触、去观察。 精神域的形态有多种,有的虫是一片冰原,有的是一片森林,甚至有的是一只大老虎、大鬣狗。可塞维安的精神海就是一片……海。 漆黑的、无际的大海。 谢恩很快地检视了一遍,海面整体算是平静,却有一两处隐而不发的漩涡,若不及时处理,便有呼啸成为黑洞的风险。 谢恩很熟练地为他修补,全程花费不到五分钟。两虫的信息素非常熟悉彼此,谢恩安抚他的过程也非常简单、高效。 就在谢恩要收回精神力时,海水卷起一个小小的浪花,轻柔地拍打着他。 谢恩有些诧异地抬眼,塞维安唇线紧抿,偏过头去,声音冷硬:“抱歉。” 他顿了顿,道:“还在躁郁期。” 谢恩理解他的意思。军队前往未知星域的每一次开荒都危险重重,茫茫无际的宇宙里有成千上亿的未知生物。那些生物的攻击手段不明,需要军队打叠起十二万分的注意力,小心应对,才能全身而退。 长时间的高度紧绷对精神力的损耗极大,而精神力过度使用的后果也很明显——会经历一段时间的“躁郁期”。 在躁郁期内,精神海会极为敏感,受到刺激后,还会产生自己控制不了的举措,显出依恋、亲密与不舍。 塞维安的意思是,适才精神海里的缠绵挽留,不是出自他的本意。 可是海浪那样温柔轻软地一卷,两股精神力已经难分难舍地融在了一起。 两虫的信息素匹配程度超过99%,可以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当初测出这个数据时,军部测试厅里的虫齐刷刷地看过来,极度震惊。直看得两虫不好意思,匆匆忙忙离去。 99%是什么概念呢?大概是,只要碰一下,立刻就会擦枪走火。 在塞维安的精神海里,信息素已经如鱼入水、水乳交融,而坐在一起的两虫神情同时变得微妙。 全息全感游戏舱空间很大,座椅舒服极了,防震效果也极其不错,对得起生产商的宣传语——【就算地震使城市倾倒,您也能在游戏舱里与童话中的巨龙相伴,得到永生。】 塞维安按下一个按键,星舰上方的玻璃渐渐虚化,变成磨砂,最后变得透明,星海在头顶漂浮。 那晚,等星舰落地圣辉星,已是凌晨两点。 谢恩的小型悬浮艇维修了三天,从第四天起,他从军部的修理处取回自己灰扑扑的小座驾,遗憾地结束了蹭雌君星舰的日子。 后来又有一次例行检修,他的小座驾送去检查。下班时,刚好有同事询问是否需要捎他一程。谢恩犹豫了片刻,最终上了同事的悬浮艇。起飞时他看着高耸入云的军部建筑,想着塞维安工作繁忙,还是不要打扰了对方为好。 毕竟上一次的时候,对方宁愿等待四个小时,等他结束游戏,也不愿出声与他说一句话。 想必,也不太愿意与他同行。 …… …… 等待电梯上升的过程中,谢恩回忆起这桩往事,颇有点叹息。 那之后他想在自己的悬浮艇里加装全息游戏舱,询问了价格,需要十万星币。他没舍得。 却又不好意思再去蹭塞维安的,只好望洋兴叹,就此作罢。 全景电梯液晶屏上的数字停留在12,谢恩整理了一下衣袖,走出电梯。 军部大楼第十二层的军备局第三实验室,是谢恩工作的地方。 他先去了趟办公室,正在整理实验报告的雷斯一看到他,非常惊讶:“谢恩阁下?!您不是在休假么?” 谢恩微笑说道:“我过来看看。” “您来得正好。根据您上周的指导,我们调整参数后重新进行了实验。”身为工作狂的雷斯一点也没有把上司当外虫的意思,他摘下护目镜,语气沉稳中带着兴奋向他汇报,“数据很完美,每个参数都符合您给出的预期模型。再有半个月的时间,我们的成品‘奇点蔷薇’就能诞生了。” 谢恩看完他的报告,金色眼眸中闪过一丝愉快的笑意:“我期待着那一天。” 雷斯好奇地问:“不过,请问阁下,‘蔷薇’是什么意思?我和尼克斯检索了星网,并没有任何资料是关于‘蔷薇’。” 谢恩温和说道:“蔷薇是一种古老的花卉,美丽,却带刺。” 雷斯憨憨地挠了挠头:“听起来很美。” “嗯。”谢恩笑道,“蔷薇是我最喜欢的花。” 实验室里的深蓝色时钟指向下午四点,距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 谢恩向众虫告辞,一本正经地说:“记得按时下班。” 两个戴着护目镜的小助理俏皮地笑出声来:“谨遵阁下的指示。” …… …… 第一次乘坐通往顶楼的电梯,谢恩居然有点紧张。 叮的一声,电梯液晶屏上的数字定格在68,谢恩理了理衣袖,确保在广袖的覆盖下,手腕的纱布不会露出,这才走出电梯。 顶楼非常的大,一眼望不见边。 谢恩站在电梯口呆了两秒,正在犹疑是否要打个通讯给雌君,就有一个虫走了过来。 谢恩见过这个虫,这是塞维安的秘书,曾有一次来家里送急需签字的文件。当时谢恩在楼上远远地看过一眼,对方却并没有见过他。 正想着自我介绍,秘书却带着标准的职业化微笑对他俯身行礼:“阁下,请您跟我来。” 穿过一条光可鉴人的过道,来到一间宽敞的办公室前,关闭的厚重木门边贴着塞维安·诺斯上将的职务与名签。 “诺斯上将上午去了军事法庭,下午去军队监督训练,还没有回来。”秘书带着谢恩进入旁边的会客室,尽职尽责地说,“我会立刻告知上将您的到访,请您在此稍候。” 谢恩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好的,感谢。” 秘书贴心地说:“有刚烤好的伯爵红茶蛋糕,能有幸请您品尝吗?” 谢恩笑了起来:“好。” 秘书很快端来茶水和甜品,善解人意地关门离开,把独处的空间留给雄虫。 谢恩确实有点饿。他从早晨到现在只吃了那几片烤吐司,手腕的伤疼让他没法做饭,对食物的品位又让他坚决拒绝营养剂。 他用左手拿起小勺子,尝了尝伯爵红茶蛋糕,刚出炉的小蛋糕带着新鲜栗子的咸香味,好吃极了。吃完后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认真思考明天再来蹭小蛋糕的可能性。 没过多久,轻微的脚步声停在门口,又停顿了几秒后,敲门声响起。 谢恩:“请进。” 塞维安站在门口。工作日的雌虫穿着整齐的制服,肩线僵硬。他站在门口,似乎在思考应不应该进来。 两虫在早晨有过一场不愉快的交谈。 分开前,谢恩说“晚上冷静下来好好聊聊”,可他知道,要等这闷葫芦一般的雌君开口,不知等到猴年马月。于是他主动过来服软示好。 “老婆。”谢恩喊他,目光从对方略显苍白的脸上掠过,放软声音,“上午我没有控制好力道,你的精神海有没有受伤?让我看看,好吗?” 塞维安向前走了两步,关上房门。谢恩总是会有这样奇奇怪怪的、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称呼。或许是荒星的酒吧或红灯区那种低俗地方带来的俚语。 他冷淡却礼貌回复:“我没事。多谢您的关心。” “那就好。”谢恩歪了歪头,看着他的眼睛,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我手腕疼,医生说过不能用力。我们一起去吃饭,你喂我,好不好?” 10、恶心 “你喂我,好不好?” 雄虫的语气里带着刻意放轻的尾音,被舌尖压得柔和的词句。就像一颗突然爆开的橘子软糖,芬芳甜蜜的味道从每一个字里渗出来。 那些古老杂书里曾描绘过的蹩脚爱情故事情节,顿时又涌入塞维安的脑海。这下子他不用再去确认,也知道对方的举动是什么。 是“撒娇”。 塞维安僵立在原地,喉口发紧。 他不明白雄虫此举的意义——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什么会说出这样刻意讨好与撒娇的话语。 塞维安很清楚的记得,在他们结婚的七年里,谢恩没有一次踏足过顶层办公室。 就算偶尔在下班时遇到,谢恩也只会留下一句“回家见”,驾驶着那只破破旧旧的悬浮艇离开。 有一次,谢恩的悬浮艇坏掉送去维修,雄虫不太情愿、勉为其难地发消息给他,问他能不能载他回家。 塞维安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有雄保会和雄虫保护法的存在,他对雄虫的任何要求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进入星舰后,谢恩连一秒也不想与他多待,钻入了全息游戏舱里开始玩游戏。塞维安有星舰的全部权限,得知雄虫在玩一款名叫《深渊与巨龙》的游戏。 他在星网上见到过这款游戏的宣传片。游戏里的巨龙建模非常棒,耗尽了开发者的全部才华,设计出了一条覆盖金色鳞甲、优雅帅气的大龙。金龙腾跃于云海,威风凛凛,龙爪一伸,雪白的云朵穿行而过。 在某一条隐藏支线的结局里,玩家与龙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在这个结局下,龙会化形……就像雌虫一般化形,有飘飘的长发、英俊美丽的面容。 宣传片里,化形后的龙气质翩翩、优雅冠绝,笑容多情,完完全全忠诚于玩家。 塞维安从不玩游戏,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游戏开发者对这条隐藏支线的大肆宣传。化形后的龙双眸深情,在首都星中心广场的巨大led宣传光屏霸占了整整七天。宣传字幕循环播放——“快来与你梦中的他相遇吧!” 而解锁这条隐藏支线的概率是1%。 他几乎可以想象幸福生活的画面——玩家骑在金色大龙的脊背上,穿云掠雾,攀山跨海,由惯性带来的前倾动作下,玩家紧贴在块垒分明的金色鳞片上,能摸到龙强壮有力的脊骨起伏。 龙形态非常的美,有多美呢?塞维安想,反正比虫要美得多。 至于化形后的龙,那就更美了。 而他的雄主,一向喜欢美色,与所有来自偏远星球的虫一样的见识肤浅,轻而易举被外表迷惑,毫无深度与内涵。 并且——他星舰里的全息游戏舱质量非常好,体验非常棒,方方面面都十全十美。这意味着,游戏里的触感无比真实,骑在那条龙身上的感觉是真的,手抚摸金色龙鳞的感觉也是真的。 真实得如同龙在眼前。 游戏一定是非常好玩,所以他的雄主整整玩了四个小时。现实中的四个小时,或许等同于游戏里的一辈子。而谢恩想必是与化形后的龙生活了百十来年,觉得厌烦后,才主动结束游戏。 在那次之后,即使谢恩的悬浮艇被送去检修,也没有再在下班时蹭过他的星舰。宁可麻烦一位不熟悉的同事,也不愿“传唤”他这位名义上的伴侣。 …… …… 塞维安觉得奇怪极了,在星舰上为了不与他说话,而连续玩了四个小时游戏的雄虫,居然会主动来到他的办公室,对他说出那些刻意的撒娇话语。 他不记得他们的关系这样亲近。 雌虫深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便很快被冰冷的神色代替。 在他沉默的这几秒,谢恩站起身走近他,继续用那种很甜的、不适用于他们关系的轻软语调说道:“好不好嘛?” 塞维安的目光掠过那双弯起来笑的金色眼眸,沉密的金色粘稠如丝,有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他很快挪开目光:“抱歉,我需要处理一些工作。” 谢恩很自然地说:“那我等你就行了。你不是给我批了一个月的假期吗?反正也没有别的事情做。” 塞维安道:“您不必如此。” “那怎么办呢?”谢恩又冲他晃了晃裹着纱布的手腕,可怜兮兮地眨了眨眼睛,“医生说过手不能动,需要静养。你不喂我,我怎么吃饭呢?” 塞维安喉口动了动,差点就松口答应了。可他的理智阻止了他。 “我不确定什么时候忙完。” “没关系,你慢慢处理。”谢恩坐了回去,“要是忙得久了,可以给我一块刚才的小蛋糕吗?很好吃的。” 雄虫的语气和神情都非常自然,谈到那块蛋糕时,眼睛亮得闪起了星星。 “……” 塞维安沉默思考着该用什么理由送走他。这时,秘书轻轻敲了敲门:“上将,驻阿尔法星环的第八军团统领索伦将军等待向您述职。” 塞维安道:“请让他在办公室等我。” 话音刚落,却听见一道声音响起:“希望没有打扰到您。” 索伦笑着站在门口,行了个礼:“日安,上将。” 塞维安道:“日安。” 索伦看见了房里的雄虫,笑着俯身行礼道:“阁下,很高兴见到您。” 谢恩认出了索伦。那日在基因诊疗室里,雄保会把索伦介绍给他,希望他能考虑接受用索伦的信息素来安抚二次分化中的痛楚。在他拒绝后,索伦依然没有离开,并且在他昏迷时给了他一些无接触的安抚,缓解了痛楚。 也正是因为残留的些许信息素味道,被塞维安敏锐发觉,爆发了早上的那一场争吵。 谢恩微笑还礼:“我的荣幸。” 塞维安几不可见地蹙眉。雄虫脸上明晃晃的笑容一下子变了味,变得可恨起来。 “走吧。” 他率先向办公室走去。 进入办公室,塞维安翻看着索伦的述职报告。 索伦驻守的阿尔法星环还算太平,除了偶尔有异兽出没,其余便是不成气候的流匪骚扰。往往一只不到20个虫的小队就能把流匪收拾干净。 述职报告与往年并无不同,塞维安却心不在焉,他觉得自己忽视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他拿起桌上的墨水笔,正要签字,余光瞥见索伦整齐军装的口袋边缘露出的一点莹光条纹。那是医疗后勤部生产的抑制贴上,特制的防伪条码。 他随口问道:“从后勤部过来?” “是的,上将。”索伦恭恭敬敬地回答,“最近精神力有波动,申领了一盒抑制贴。” 塞维安略点了下头,正要在最后的审批栏中签字时,猛然顿住—— 他知道什么地方不对劲了。 精神力波动,会导致信息素溢出。这在军团中非常常见。军团的虫们在战场上精神高度集中,精神力高速消耗,难免会因精神力枯竭而控制不住信息素。 尤其是驻外域战场的虫得不到及时的精神梳理时,偶尔漏一点点,这是非常正常的事情。毫不夸张地说,军团宿舍就是信息素大杂烩。众虫们互相挖苦调侃,互相嫌臭,这是每个宿舍熄灯前的固定环节。 信息素…… 味道…… 塞维安闻到了细微的味道。 这味道有一点熟悉。 这是他今天早晨从谢恩身上闻到的、属于别的虫的味道。 呲啦—— 墨水笔的笔尖划破了纸张,塞维安指骨收紧,握力之大,钢制的墨水笔从中间断裂成两节,顺着桌面滚落至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来自虫族骨子里的兽性霎那间爆发,塞维安的瞳仁里闪过嗜血的猩红,杀戮的本性在血液里沸腾燃烧。他的手指狠狠陷进坚硬的办公桌面,挖出一个对穿的孔洞,才勉强止住冲上前去的冲动。 本就站得端正的索伦瞬间站得更直了,神情肃然地等待着上司的训话。 不过,也就一次呼吸的时间,塞维安把一切都掩盖了下去。 他神情平静,冰蓝色的美丽眼眸如深不见底的平静汪洋,连风拂过的起伏都没有。那零点几秒的失态仿佛只是一眨眼间的错觉。 从抽屉里重新拿出一支笔,塞维安手指稳定地签上自己的名字,声音优雅平静得如同在参加皇室贵族的晚宴,下达命令:“即刻启程回阿尔法星环。接到消息,近期会有大批流匪逃窜。做好防御。” 索伦有一瞬间的愕然,随即肃然道:“谨遵您的指示。” 留在首都星圈休假一个月的请求被上将驳回,并且要求即刻返程,听起来非常匆忙。可阿尔法星环向来状况稳定,从哪里来的大批流匪逃窜? 服从军令是雌虫们进入军校的第一堂课,纵然有许多疑惑,索伦也老老实实地吞了回去。 索伦离开后,塞维安沉默地坐在办公桌前。 原来……是这样。 果然是这样…… 结婚七年未曾踏入过他的办公室,今天第一次来,就是为了与奸虫见面。一想到谢恩与索伦互相问好时的笑容,他觉得一阵恶心。 他为自己那一瞬间的失态感到好笑,明明早已知道来自荒星下城区的雄虫是怎样的品质,又何必对他今天的举动感到惊讶。 光脑适时弹出一条消息。 【雄主:忙完了吗?我看到那个虫离开了:p】 【雄主:我饿了t.t】 塞维安双眸冷然,面色苍白。早晨的那场争吵间,雄虫浩瀚的精神力蛮横入侵了他的精神海,重创了他。他忍耐了大半天,被索伦身上的味道一刺激,此时胸腔狠狠地震痛起来,呼吸间都带着湿润的血腥气。 光脑还在继续弹消息。 【雄主:老婆t.t】 塞维安重重咳嗽一声,吐出一口鲜血。他突然想起雄虫那剪短的头发,过去齐腰的金色发丝如今只到下颌,非常的特立独行,也非常的吸虫眼目。 为了谁而剪短的呢?是为了刚才那个虫吗? 就在今天早晨,他的雄主带着新的发型、新的味道回到家中,重创了他后,此时又为了奸虫,七年来头一次踏足他的办公室,只为了与奸虫在公共场合下短暂调情。 而现在,或许是出于心虚,雄虫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地向他撒娇,做出虚假的亲密。 真像啊……雄虫们惯有的手段,惯有的虚伪。而他的雄主显然还不熟悉此道,表演得非常欲盖弥彰。 应该向上流社会的雄虫们多学习,力求在下次说谎时能表现得圆融一些。 塞维安随意地擦去唇角的血迹,关掉光脑,不打算回复。 他拿起外套,从专用通道离开了军部大楼。 11、离婚 会客室里温度适宜,茶香袅袅,谢恩一边玩光脑一边等,等得昏昏欲睡。 不知过了多久,轻轻的声音在他面前响起:“……阁下?” 谢恩迷茫地眨了眨眼睛,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竟睡着了。 适才带他来会客室的秘书虫正站在他面前,带着一丝歉意看着他。 谢恩困顿地打了个呵欠,坐直,问道:“上将处理完工作了吗?” 他看了眼光脑上的深蓝立体时钟,现在是晚上八点,距离他来时已经过了四个小时。 秘书的神情有丝尴尬,整个虫看起来僵僵的,语气也很怪异:“上将临时去参加一个绝密会议,离开了。他让我转告,请您早些回家休息。” 秘书硬着头皮说完这一通话,整个虫已经有点死了。 上将离开时悄无声息,等他发现办公室没人时,上将已经走了不知道多久,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会客室里的阁下还在等待,显然也没有收到来自上将的消息。 再傻的虫也能看出这是闹别扭了。 可……怎么办啊? 他一个跑腿打杂的苦力秘书能做什么? 好在上将回复了他的讯息。 -「你离开吧。」 -「不用管。」 不、用、管?秘书感觉两条虫肢在发颤……把雄主晾在会客室长达几个小时,自己一声不吭离开,并且让下属也离开,不用管雄虫的死活,这……对吗? 他是一个混日子的低等级虫,虫生梦想就是能遇到一位雄虫阁下,做对方的雌侍或雌奴,把一切都献给阁下。 所以……他想不通上将这样做的任何理由。当雄主来办公室,等待上将下班后共进晚餐,上将做的居然不是立刻推掉一切工作。而是白白地晾了雄虫四个小时后,一声不吭地失踪吗? 唯一合理的理由是,上将最近过得太舒服,想去雄保会的监狱里尝尝伙食。 秘书简直心惊胆战,两肢颤颤,耗死了无数的虫脑细胞才想出了刚才那番漏洞百出说辞,经不起任何追问与推敲。 好在对方并没有为难他。雄虫的神情看起来有些落寞,语气却依然温和:“好,我知道了。感谢你的转达。” …… …… 谢恩来到虫族社会已有十年,他熟读法律,一向知道雄虫拥有的那些特权。 他交往过一些上流社会的雄虫朋友,在空中花园的茶话会中,参与过闲谈。 再和善、亲切的雄虫,即使他会微笑驻足对路过的服务员说“日安、感谢、我的荣幸”,他的骨子里也会有几乎不可察觉的优越感。这种优越感体现在方方面面。 因为雄虫实在太过珍稀,也因为帝国给雄虫的特权实在太多。 比如,训诫室是每座房屋的标配,里面的刑具从钢鞭、钢钉、钢环,再到枪、炮、绳、炸弹,一应俱全。一枚特质的电击抑制环便能让威猛的军雌丧失一切抵抗手段,在训诫室里给雌虫造成的伤害、甚至残疾,都在《雄虫保护法》允许的范围之内。 又比如,雄虫在一名雌君之外,还能取雌侍、雌奴,数量根据雄虫的等级高低有严格配比。一名a级雄虫,可以拥有一位雌君,五位雌侍,十位雌奴。至于s级雄虫,那就更多了,雌君、雌侍、雌奴的数量加起来超过一百。 又比如,雄虫不用工作,享有名下雌虫全部资产的所有权。 再比如,雄虫有提离婚的权力,不需要等雌君同意,只需向雄保会提交一份申请,便可干净利落地离婚,使雌虫净身出户。 …… 这些,谢恩全都知道,也在其他雄虫的闲谈中听见过。 可他从未、也并没有想过使用任何特权。因为他对雌君充满感激与尊重,他希望他们能以一种平等、温柔的方式相处。 可他现在终于有点生气了。 光脑上依然没有收到来自雌君的回复,谢恩当然明白,秘书的话不过是托辞,塞维安压根不想见他。 他可以接受塞维安与他争执、辩论,也可以接受塞维安对他说改日再谈。可对方一字不说地离开,这就很过分了。 谢恩深吸了几口气,平复心情。他打开光脑,第一次使用雄虫的特权——单向定位功能。 浅蓝色的水波纹样信号从中心至四周蔓延开来,像蜗牛触角一般,探寻着,搜索着。很快,那些延伸出的网格归拢,变成一个闪烁在3d地图上的红点。 那是大皇子安东尼的府邸。 谢恩乘电梯下楼,召来自己的悬浮艇,向定位的光点飞去。 他向来不喜欢拖延,更不喜欢粉饰太平,他会找到他的雌君,当面问清楚。 …… …… 大皇子的府邸坐落在上城区的最中心处,一片繁华盛景。 从空中俯瞰,府邸灯火通明。 此时,那座纯白院墙、金色尖塔的建筑沐浴在柔和月光之中,宛如笼罩轻纱,非常美丽。 安东尼正坐在西南角会客室的小茶几旁,喝着睡前的安神药茶,与对面的雌虫谈论法条的完善方向。 “最重要的是对伤害行为的取缔,不能再让雄虫毫无底线地伤害雌虫的身体。训/诫行为的历史由来已久,或许没办法在短时间内改变,但相关法条要先行。”安东尼端着热茶,微笑说道,“关于这部分,下议院先前拟的那些就很不错。可以再征求征求格罗元帅的意见。” 坐在他对面的塞维安道:“是。” 安东尼敏锐地察觉出他的心不在焉,笑道:“怎么了?你有没有其他想法?” 塞维安摇头:“殿下的想法就很不错。” 安东尼道:“放心吧,半个月后,等上议院通过法案。我们就能根据法条内容重审你雌父当年的案子,要求帝国法庭重新开庭,还你雌父一个公道,你们很快就能团聚。” 当年,塞维安的雄父设计陷害,自行割伤身体,栽赃到塞维安的雌父身上。他的雌父因故意伤害罪入狱后,被判处终身流放,至今已有二十年。 为雌父平反,得到团聚,是他一直以来的目标。 闻言,塞维安微微俯身行礼:“感谢您的挂念。” “怎么和我说这些客套话?”安东尼的微笑永远是平和温暖,此时带上了一点打趣的意味,“我上次就说过,你自从结婚后,就变得与我疏远了,许多事情不会再告诉我。你还记得我们一起在赫尔曼军校念书的日子吗?其他虫不敢接近我,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塞维安知道这番话有拉拢的意味,毕竟安东尼的五个兄弟仍在对皇储之位虎视眈眈。可他也同样相信,这番话里所含的真情实感。 有一位一起长大的朋友,那些共同的回忆总是美好的。塞维安的心情因这话而舒缓,回答道:“殿下,那是最快乐的时光。” 安东尼正想说话,一位侍者走来,俯身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安东尼便笑了起来,看向塞维安:“我说呢,上将心思不宁,原来是家事萦怀。” 塞维安陡然意识到了什么,神情一僵。 “你的雄主正在外面的会客厅等待。”安东尼戏谑地说,“你雌父的事情我能帮你,这件事我可帮不了。” 塞维安站起身来,神情有些忐忑:“抱歉,他不该来您的府邸打扰您,我这就过去找他。” …… …… 大皇子的府邸金碧辉煌,会客厅如花园般宽敞,长廊似的墙壁上挂着名贵油画。美丽的孔雀绿矿石在铁制灯火架上安静燃烧,传来淡淡的清香。 谢恩认出,这是一种极其珍稀的矿石,燃烧时火焰极美,浅蓝中带着青绿,散发迷醉的甜香。 匆匆的脚步声从身后而来,谢恩抬起头,终于见着了他那传说中临时去参加绝密会议的雌君。 塞维安的目光与他略一相触便分开,冷硬开口:“雄主。” 谢恩单刀直入:“有一些话,方便现在说吗?” 塞维安道:“这不是一个合适的地点。” 谢恩语气很平和:“那就换个地点。” 他神情平静,话语却带有坚定。面对军务繁重的雌君,谢恩从来都是能退则退,从不影响他的军务。这是第一次,他如此坚定不让。 塞维安听出了雄虫语气里不容拒绝的意味,这意味着谈话必须进行下去。 他不明白还有什么可聊的。 当然,他更不明白的是,在自己释放了如此明显的回避信号之后,换做任何一个上流社会中的虫,都该闻弦歌而知雅意,给出同样的回避,给双方一个过得去的面子。 可他的雄主偏偏与所有虫都不一样,无视那些存在了千百年的社交潜规则,如此鲁莽地追到了他的面前,坚持要与他聊一聊。 太过直接,不知迂回,不具美感。就像荒星郊外被挖空了的矿坑一般,粗粝又坚硬。 但是,当一只雄虫坚定地要求一场谈话发生,他的雌君是没有办法拒绝的。 塞维安道:“请您随我去星舰上。” …… …… 星舰缓缓升空,地面的灯火逐渐变远、变小,成为一颗颗无机制、无体积的光点。 智能机器人倒来两杯温热的红茶,分别放在对坐的两虫面前。 塞维安摩挲着晶矿制成的茶杯,等待着即将到来的谈话。他神情冷淡,打算用惯有的社交话术敷衍过去。 可谢恩非常直接地问:“你是在吃醋吗?” “吃……?”塞维安的神情闪过一丝疑惑,“什么?” 谢恩:“今天早晨,你说我身上沾了其他虫的味道,和我吵架,捏断我的手腕,不回消息,不告而别,拒绝交流,是因为你在吃醋?” 塞维安捏紧杯沿,像是听见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反问:“您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我想不到其他理由。当排除了其他所有可能性,剩下的那个选项再怎么离谱,也会是真相。” 塞维安神情不变:“您说笑了。” 谢恩平静地说:“你只需要告诉我答案,是或不是。” 塞维安动作很优雅地喝了口茶水,声音毫无起伏:“不是。” 他怎么可能为一桩协议婚姻而牵动情绪?他不过是在愤怒对方违背了协议。 “我知道了。” 紧接着,谢恩又说了一句话。 塞维安陡然顿住,握住杯沿的手指下意识捏紧,这种硬度极高、密度极大的晶矿能承受的握力极限是5000kg,此时却在看似随意的握姿下裂出一道逐渐蔓延的碎痕。 他极慢地反问:“您说什么?” 谢恩很平静地重复:“那么,你要离婚吗?” 12、虫化 塞维安的思维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随即涌上来的情绪是愤怒、可笑、荒唐。 听听对方在说什么,离婚? 一个混迹在偏远荒星下水道般的下城区里,靠着在诊所打杂为生,被他一手带到帝国首都星圈的废物雄虫,跟他说,离婚? “……看到。”谢恩的声音还在继续,“或许这样是对彼此最好的选择。离婚后,我将离开圣辉星。我这些年也有了一些积蓄,不会要你名下的任何资产。你出于伴侣的义务送我的礼物,我也会在离开前尽数退还。你不相信口头保证的话,我将留下书面文件,避免帝国法庭和雄保会为难你。还有什么?你可以提。” 呲啦—— 茶杯在掌中碎成块状的黑晶,茶水沾湿袖口后又往下滴,滑过束在腰间的淡蓝色腰带,把便服的下摆弄得湿漉漉的。 谢恩的目光望过来,在某处略微停顿了一下。 塞维安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到了被茶水浸出一团污渍的衣服,和握着晶矿碎片的……漆黑发亮的,骨刺。 骨刺是体内骨骼突破皮肤后延伸出来的那一部分,是雌虫的本体。 凸出来的这一节骨刺并不丑陋,相反,带着漆黑沉厚的质感,就像最负名望的枪械师精心制造的一把沙漠//之//鹰,棱角分明,尺寸精良,象征纯粹的、原始的、生猛的力量。 塞维安却明显呆滞了一瞬。 他……虫化了。 他竟然虫化了。 雌虫的等级越低,虫化的部位就越多、越明显,原始而丑陋。 而越高等级的雌虫,对肢体的控制力越强。除了在面对极度危险时会虫化现出本体,方便战斗与逃生,在日常生活中,绝不会有虫化的可能,即使只是局部虫化。 虫化,意味着失控。 在上流社会的社交中最失礼的事情,莫过于在别的虫面前现出虫身。若是在面对雄虫阁下时虫化,这更是极度的不尊重、极度的丢脸、极度痛苦的事情…… 不过也有例外。 在深度结合时,会因过度舒服放松而失神,短暂地失去控制,局部虫化。当然也不排除某些特殊现象,比如具有恶趣味的阁下特意要求雌虫用局部虫化的肢体与他结合,获得视觉上、心理上的满足。 可这毕竟是极少数的情况。在普遍意义下,虫化意味着原始、粗野、鲁莽、暴力,没有任何一位雄虫阁下会喜欢这样的伴侣。 甚至有些高等级雌虫在受到精神海暴乱的痛苦、预感到将会产生不可逆的虫化时,果断地自杀,保留最后的尊严体面。 对于身份地位极高的高等级雌虫来说,虫化比死亡更令虫痛苦。 这也是谢恩曾在酒吧顶层的天台上,遇见的那个高等级雌虫带着手枪准备自尽的原因。 …… …… 塞维安紧盯着那一截纯黑色宛如枪柄的骨刺,心神定住后,很快地收了回去,全程不到三秒钟的时间。 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可是……他没办法自欺。 衣袖已经破了一个窟窿,被尖利的骨刺戳穿,因穿透的速度太快、力道太大,窟窿边缘牵出布料的白色细线。 骨刺已变回修长白皙的手指,那双撕碎过无数异兽、流匪和星盗的手指,此刻,指节却僵硬得动弹不了,保持着悬空的姿势放在桌面上。 塞维安垂下眼眸,思绪空白。 脚步声靠近。 谢恩的声音自上方传来,依然很平静,并没有意料中的厌恶:“让我看看你的精神海,是不是早晨的时候被我弄伤了,出现了波动,所以控制不了?你放心,就算离婚,我也会帮你治好后再离开。” 离婚。 这个虫还在念念不忘着离婚。 塞维安脸色苍白,胸腔的闷痛感更重了,面无表情地吐出一口鲜血。 鲜血湿润了衣服的下摆,甚至染红了银白色长发的末端。衣袖还破了个洞。外形上从来都一丝不苟的塞维安想,他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你……”谢恩的声音明显迟疑了一下,扶了下他的肩膀,“需要我回避一下,给你一点空间吗?” 塞维安垂着眸,开口时依然是冷淡疏离的社交腔调:“多谢您的好意。” 谢恩环视四周,选择躺进全息游戏舱,关闭舱门前他说:“有需要的话就叫我。” 等全息游戏舱完全闭合,隔绝任何声音后,塞维安操控智能机器人打扫干净地面散落的晶矿。从箱子里拿出一套新的便服换上,又用剪刀剪去那一截染上鲜血的头发。 做这些的时候,塞维安破罐子破摔地想,在那颗不知多少光年外的偏远荒星上,满城满街里密密麻麻都是低级雌虫,半身、全身虫化的也并不少见,雄主应该早已见惯了,不会厌恶刚才那短暂的三秒。 这样想着,他却依然把剪下的染血头发、换掉的破洞衣服丢给智能机器人,让它处理得不留痕迹。 他胡乱地又想着,何必为此动念。雌虫的身体可以是战斗的兵器、是最原始的本体,是什么都可以,唯独不用是取悦雄虫的工具,何必在乎是否美观。 何必如此丧失主体性? 他冷冷地嗤笑,为自己刚才的失神而感到可笑。只有那些把一门心思全部系在雄虫身上、巴不得跪地献上所有忠诚的可怜笨虫,才会时刻在意美不美、得不得体。 太可怜、可笑、可悲。 他永远不会在此之列。 塞维安的心思安定了稍许。 他望向游戏舱,迟疑了几秒后,拨动主控面板上的某个按钮,悠扬的古典音乐回荡在星舰之中。 谢恩听见声响,打开游戏舱门,走了出来。 塞维安已经恢复了从容得体,新换上的便服崭新得没有一丝褶皱。他说:“抱歉。” 谢恩道:“这没关系。” 塞维安让星舰的智能管家端来两杯加冰的气泡啤酒,再开口时声音沉稳:“您方才的提议,我不能答应。” 谢恩看着他,问:“你的想法是什么?可以告诉我。” 塞维安道:“还有半个月的时间,上议院的会议就要召开。在这个时点,伴侣关系的变动会对我在做的事情产生不好的影响。” 谢恩懂他的意思。如果大皇子安东尼为雌虫立法的法案能在上议院赢得半数以上选票,那么在皇储之位的角逐中,他就会取得压倒性的优势。 而法条如果能顺利在帝国颁布并施行,塞维安的雌父就有救。 他知道塞维安这些年来,为了救出雌父,花费了多么大的努力。 谢恩表示理解:“我可以等到会议结束。在治疗了你的精神海创伤之后,再行离婚。” 塞维安皱了皱眉,似乎“离婚”两个字非常刺耳。他看向雄虫,轻声问:“您……坚持要,离婚?” 谢恩神情坦然:“这些年来,我们的相处并不算热络,也并不算愉快。与其这样纠缠下去,不如分开,或许分开之后,你会遇到你真心喜欢的虫。至于我,我想去其他星域逛一逛。” 而且,他确实累了,厌烦上流社会的那些假面。那些繁冗的无用社交所花费的时间,如果用来玩游戏、用来工作或者旅游,都是极好不过的。 虫生还长,星海无涯,他有了些积蓄,想到处去逛逛。 听说首都星圈的西北有一颗孤星,天空是桃花一般的淡粉色,每晚都有流星陨石雨。他在星网上看过美丽的3d实景图片,第一站,他想去这里看看。 塞维安漠然地想,雄虫说得真的冠冕堂皇。去其他星域逛一逛?指的是去那个索伦驻守的阿尔法星环?又或者别的什么虫驻守的其他星环?反正星域宽广,足以正大光明地搞私情。 他道:“您一开始时,为什么会问……吃醋?” 谢恩:“如果你是因为吃醋而和我闹别扭,你是我老婆,我当然可以哄你,写保证书啊发誓啊什么的,都不是问题。可既然你说了不是,那应该是我想岔了。如果彼此都不喜欢对方,再耗下去也只是蹉跎岁月,没有必要。” 塞维安沉默了一会儿,啤酒杯里的气泡已经消融得差不多了,酒面平静如大海。 彼此,都,不喜欢,对方。 塞维安在脑海中缓慢咀嚼着这句话。说得真对,他想。他的雄主终于承认了对他没有感情。 对此,他毫不意外。这种事情也并不新鲜。雄虫当然不会有感情,他们只有无穷的贪婪、欲望与堕落。 塞维安语气平缓:“离婚的手续非常繁琐,我接下来会很忙碌,没有那么多时间去处理这些琐事。以后,我可以不踏足家里,不与您见面,您可以放心居住,去做您想做的事情,工作、旅行或者约会其他雌虫,都随您开心。但是,不要离婚。我需要稳定的家庭关系——即使只是表面上的,来减轻我在军部的阻力。” 谢恩依然是那副和缓的语调,他甚至带着微笑,话语的内容却不容置疑:“我会给你两个月的时间。” 塞维安一时语塞,他望入雄虫的眼睛,看到一种平静的坚韧。 直到此时,他才发现雄主并不软弱,也并非无条件退让。在某些涉及原则性的问题上,他表露出了异乎寻常的执拗。 塞维安终于忍不住,讥讽道:“您知道他今晚就要启程回阿尔法星环,于是迫不及待要摆脱我,追过去?” 谢恩懵了,然后气笑了,他说了这么多,敢情对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认识过许多一根筋的虫,针尖大的虫脑里只能装下一点点东西,执拗到死。 没想到他的雌君也在此之列。 谢恩望入塞维安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就像看见结了层薄冰的湖面,他冷静了下来。 “我再问一遍。” s级雄虫自带的天生威压隔空而来,那双总是笑着、很柔和的金眸此时却显出冷肃的意味。 谢恩一字一句地说:“你到底是不是在吃醋?” 塞维安觉得可笑。他端起杯子里的气泡啤酒喝掉,移开目光,薄唇冷冷吐出四个字:“您多虑了。” 谢恩松了口气,确认完最后一次,他认为事情可以拍板结束。 他道:“那就按先前说的办。我给你两个月的时间处理好一切,我会治疗你的精神海损伤,然后正式离婚。” 13、报恩 星舰落地。 谢恩站在门口的草坪上,他看着星舰很快再次起飞。 随着星舰的升空,微微湿润的气流拂在他的脸上,带起一阵细密的抚摸。 别墅坐落的位置在山腰处,从这处望去,星辰遥远,四周寂静,细细的虫鸣萦绕。 谢恩站了一会儿,直到夜露沾湿了衣摆。 身边的智能管家光屏上一遍遍循环播放“欢迎回家”的字幕,五颜六色的小气球飘满屏幕。半个小时过去,字幕与气球都变得有气无力,铃声疑似颤抖。 谢恩终于挪动了,打开门,进入家中。 止痛喷剂的效果已经消失,左手手腕开始疼痛。谢恩在智能管家机器人的帮助下,拆开纱布,重新喷上止痛喷雾,又裹好纱布。 手不方便,又感到饥饿,谢恩此时终于认可了营养剂是一种跨时代的伟大发明。两支营养剂喝下去,饥饿感消退,饱腹感涌了上来,精神焕发。 谢恩看着窗台,夜色下的蔷薇花舒展着花瓣,安静,美丽。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舒缓的音乐响起。智能管家柔声道:“检测到您已维持一个姿势超过四十分钟,请问需要帮助吗?” 谢恩回过神来:“谢谢,我只是有点累。” 贴心的智能管家道:“需要我给您一点加冰的白兰地,讲一个睡前小故事吗?” 谢恩笑着站起身来:“那你讲吧。” “检索数据库中……” “好的,根据您的平日习惯、喜好,我创作了一个柔美缱绻的爱情故事,名叫《月下蔷薇》……” 谢恩摇了摇头,却没阻止。在智能管家的讲述声中,他脱掉衣服,泡了个热水浴,洗去一身疲惫。 洗漱好躺在床上时,智能管家编造的这一段爱恨交织、狗血破天、他追他逃插翅难飞的“柔美缱绻”故事,终于来到了尾声。 智能管家没有灵魂的电子音念着:「至此,冰消雪融,旭日东升。他们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了一起,再无分离……」 “……” 谢恩听得无语,揉了揉太阳穴。爱情故事的结局,千万年来从没变过,永远是“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了一起。 可哪有那么多圆满呢? 他想起分开前,塞维安说的话。 “请您安心,我不会回这里打扰您。如果有要事,我会提前联系。您可以放心居住。” “非常感谢您能够给我最后两个月的时间。” 字字句句都是礼貌的、优雅的,却又透着疏离。 说完后,塞维安乘坐星舰离开了。 谢恩想,他们其实也有不那么疏离的时候。可是现在,一切都已回不去了,并且向着更远的距离驶去。 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七年来的貌合神离,当失望积攒到一定程度,唯一的选择就是默然离开。 冷不丁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您已经翻来覆去半个小时,是心情不好吗?” 骤然响起的声音惊到了谢恩,松了口气后,他叹息:“小花同学,我记得设置过指令,关闭了你在十二点后的主动对话权限。” 智能管家的声音透着一丝无辜:“可是刚才故事您很喜欢,讲完时超过了十二点,‘夜锁’模式自动关闭。” 谢恩一怔,他平日的睡觉时间固定在22:30,今天竟然已经这么晚了么。墙上的夜光全息时钟随着他的目光而亮起,现在是凌晨1:50. 好奇的智能管家再次问道:“您是心情不好吗?需要聊天吗?” 谢恩闭眼尝试入睡:“小花同学,你太吵了。” 他无声在心里叹了口气,离婚,他当然心情不好。 毕竟,又不是不喜欢。 …… …… 他还记得在那颗偏远荒星时,突如其来的腺体疼痛使他昏迷在一间废弃仓库。醒来后,他看到了一双深蓝如海的美丽眼眸,他从未见过那样美丽的蓝色,几乎看呆了。 蔚蓝、冰冷、深不见底,是最好的调色师也调不出的色调。 雌虫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衣服,银白的长发如丝绸般柔顺,垂落在腰间、侧脸,被修长手指别至耳后。 那是谢恩第一次见到高等级雌虫。 谢恩见过太多低级雌虫,雌虫占全帝国数量的99%以上,他每天都要与无数的雌虫擦肩而过。在这颗荒星的偏远下城区,到处是废弃筒子楼、脏臭下水道、混乱的街市,低等级雌虫分布在这里,能完全保持化形形态的屈指可数,大多数都露着虫化的部位,有的拖着虫肢,有的露着虫脑,有的露着半边骨刺,还有的背部是肮脏的甲壳…… 丑陋、异化和野蛮,是谢恩对雌虫的全部印象。 可是现在,有一只虫坐在他面前,连指甲盖都透着精致的味道。军靴的靴尖干净锃亮得反光,往上的腿修长、线条流畅优美,坐着的姿势下,束着军制黑金腰带的腰身劲瘦。 举手投足都带着上流社会高等级虫的衿贵。 雌虫坐在那里,淡淡的蔷薇花香飘来。那是方才安抚过谢恩的信息素的味道。 谢恩想,原来雌虫还能是这样,优雅、高贵、美丽,像一支绽放在静悄悄黑夜里的蔷薇花。 而那双眼眸淡淡地望着他,声音也很淡,问他要不要去首都星圈。 谢恩答应了。没虫想留在偏远荒星的下城区,与一群随时会暴走的、未进化的虫为邻。况且他已完成了分化,雄虫身份随时会暴露,实在危险。 于是,他跟着塞维安去了首都星圈。 首都星圈有着完备的机构与制度,塞维安带他去帝国法院与雄虫保护协会认证了精神力等级。 当测试的显示屏上显示出“a级”时,工作人员的眼神立刻与刚才不一样,添了十分的惊讶,恭敬十足。 谢恩并不多惊讶,因为在那间废弃的小仓库里,他已经听塞维安提起过。在两虫的信息素纠缠、交融时,精神力为sss级的军雌早已提前感知了雄虫的等级。 a级雄虫,在圣辉星这个雄虫保护协会总部大楼矗立的地方,得到了最好的优待。 他分到了一套免费的公寓,带露天花台。每月可领两万星币的补贴。 就算他什么也不做,余生也足以衣食丰足。 公寓地处市中心的边缘,非常清净。三室两厅,他一个虫住绰绰有余。他用新领到的两万星币购买了家具、衣服,开通星网,又买了一阳台的花,种入湿润的泥土之中。 一个月前,他还在下城区灰尘遍布的房子里苟延残喘,靠在诊所打工才能换取维持生命所必需的营养液。身边是满口脏话的低等级雌虫、亚雌,在街上行走一分钟,耳朵便能被此起彼伏的“他x的!”、“干他x的!”、“□□他x的”塞满。 可是现在,他在首都星圈的城区,住在干净宽敞的公寓,有一间铺满阳光的明亮花房。所接触的虫全部温和有礼,入耳皆是“有劳、谢谢您、我的荣幸、尊贵的阁下”。 说是从地狱来到天堂也不为过。 而给了他这一切的是塞维安,那只冷淡却美丽的雌虫。 圣辉星不愧是雄虫保护协会诞生的地方,雄保会对雄虫的爱护在这颗星球上得到了完美体现。 这种爱护表现在方方面面,衣食住行,甚至,婚恋。 面前的雄保会官员挂着亲切关怀的笑容,用柔和的语调说着歌唱般的话语:“您先前流落在荒星,这真是我们的失职……不过您放心,那些噩梦般的日子已经结束了,并且永远不会再重复……您会被所有虫爱护……” “我们为您选择了一些优质的sss级雌虫,全部是品格优秀、战功赫赫,无不良行为史。您如果看见合眼缘的,我会通知他们提交约会申请。您可以在浪漫的烛光晚餐中,或者其他愉快的约会场景中,近距离考察。” 雄保会官员打开全息投影,一张张照片循环播放。 谢恩心不在焉地看着那些照片,眼前却总是浮现出一双蔚蓝如海的冷淡眼眸。他笑道:“我想先独处一段时间,最近有新的爱好——”他看向阳光下的露天花台。 雄保会官员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一大片生机勃勃的花朵,赞叹道:“是您养的花吗?真美。” 谢恩道:“感谢您的赞美。” 尊重雄虫阁下的意见,是雄保会成立之初的宗旨。于是雄保会官员礼貌地离开了。 当晚,很久未见的塞维安登门来访。 “很抱歉,我最近军务繁忙,没有及时登门拜访。您习惯这里的生活吗?” 塞维安戴着黑手套的右手按在左肩,微微俯身行礼,说话间是上流社会中惯有的敬语。 谢恩却觉得他的语气更为散漫,腔调更为优雅,比其他虫说得更加动听。 “很习惯。”谢恩倒上茶,向花台走去,“我听说,你最近去了域外星环?” 闲暇时光中,他忍不住偷偷打听过,毕竟塞维安是他唯一认识的虫。 塞维安似乎有点惊讶,迟疑了半秒后接过他递来的茶,与他一同站在花台前:“是的。我带队前往天蝎星环,杀了一大批异兽。” 谢恩关切地问:“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塞维安道:“多谢您的关心。我们全身而退,并无伤损。” “那就好。” 并肩站在花台前,明月如霜如水,花色如火如虹,夜风如纱如拂。 塞维安看着泥土里的各色鲜花,问:“这是您自己种的吗?” 谢恩笑道:“是的,我在嫁接。喏,这种带刺的花朵,花店里只有黑色。我想要的是红色,于是我需要把枝条嫁接到这株花上来。嗯,我需要这种香味,于是再次嫁接。香味,你——熟悉吗?” 塞维安顿了顿。 若不是雄虫满眼小心翼翼,眼神中充满着淳朴的期待,他都要以为对方是在故意调戏。 这是他信息素的味道。 谢恩道:“看到那株小小的花苗了吗?如果嫁接成功的话,将会开出红色的、带这种香味的、带刺的花朵,它叫蔷薇。它……”他顿了顿,“是不是很像你的信息素味道?” 没有婚恋关系的两虫之间,雄虫在光天化日下,堂而皇之地谈论雌虫的信息素,就好比前世在大街上把手伸进姑娘的胸罩,说我猜你穿的是b罩杯,这样的突兀、下流与无礼。 塞维安再次看向他,再次确认了,来自偏远荒星的雄虫是没有这样的概念,在分化前,或许都不知道自己是雄虫。 沉默了一会儿,塞维安道:“阁下,那是露辛蒂亚花的味道。” 谢恩眨了眨眼睛:“哦,可我喜欢叫它蔷薇。” 茶杯里的红茶已经凉透了,塞维安喝掉,道:“阁下,听说雄保会的虫在为您安排相亲事宜。” 谢恩有点苦恼:“对。他们给了我一些照片,我不喜欢那些虫。也不是不喜欢,就是——不熟悉,也没有去熟悉他们的想法。” 塞维安笑了一下。他的脸上常是冰冷的,几乎从来不笑。如此一笑便融化了冰雪,深蓝色眼眸略略弯了弯,带出柔和的弧度。 他说:“我有一件事,想与阁下商量。” 谢恩洗耳恭听:“请说。” “雄保会的官员,大多是吃撑了没事干的虫。”这话有些刻薄,脱离了“上流社会的虫”该有的清淡、礼仪,可塞维安很快又回到惯有的彬彬有礼,“他们会不停地向您推荐‘适婚’的虫,因为他们太闲,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我想说的是,如果您想躲避这类无用的社交,您可以与我结婚。当然,是形式上结婚。” 塞维安声音平缓:“我正在军部任副统帅一职,已经有好几年不曾进步。如今我处在事业的关键时期,需要良好和睦的家庭、伴侣关系,作为助力。当然,虽然是形式上的婚姻,但如果您答应结婚,我会严格遵照《雄虫保护法》的规定,将名下资产的所有权转让给您,其他事情,也全按法律的规定来。” 谢恩自从他说“结婚”起,就站着没动,伸手从花台里摘了朵黑色的“露辛蒂亚”花,拿在手上。 “其他事情,指的是什么呢?” 塞维安道:“比如,如果有需要伴侣出场的宴会,或其他场合,伴侣有义务陪伴对方露面;配合雄虫保护协会提交每年一次的伴侣关系调查报告;有功勋的雌君每七年至少带雄主去一次星际旅游;每年的节日、生日为雄主准备礼物……” 他列举了一些。 谢恩听得头晕,他从未想过会与塞维安结婚。他是出身在偏远荒星的贫民,而塞维安是出身名门、战功赫赫的帝国上将。来圣辉星才一个月,他已经在星网上见过许多倾心于塞维安的雄虫阁下的表白,却从未有虫收到过来自上将的回应。 他觉得塞维安会选择一个门当户对的高等级雄虫,比如s级的大皇子安东尼。而根据星网的许多吃瓜新闻帖,两虫之间显然有超乎寻常的亲密。 谢恩突然觉得花台里的花香太浓、太艳,他不由得想起那间废弃的仓库,昏迷之中,蔷薇花香渗入他的虫纹深处,带来舒适与温柔。 “可、可是听起来像是我占了全部的便宜。”谢恩道,“你需要我为你做什么呢?” 塞维安道:“我需要和谐、稳定、良好的伴侣关系,这一点,如果您答应结婚,我就能立刻得到。” 谢恩啊了一声,又道:“还有吗?” 塞维安道:“我希望您能够只有我一个雌君,不再娶其他的雌侍、雌奴。” “这是当然。” 塞维安顿了顿,问:“您答应了?” 谢恩点头:“对。那我们结婚吧。” 他想,塞维安是把他从泥潭里拉出来的大恩人,让他怎么报恩都不为过。 七年婚姻过去,或许塞维安也这么想——他是为了报恩。 可报恩的方式有无数种,钱、权、忠诚、承诺、信义,什么都可以用来报恩。 什么都可以。 唯独不会是为了报恩,而选择与塞维安结婚。 他是因为喜欢他。在灰尘遍布的废弃仓库里,他对那双深蓝如海的眼眸一见钟情。 14、纵欲 在那场花台夜谈之后,不到一个月,谢恩和塞维安举办了一场婚礼。宾客如云,名流宴集,四位皇子全部到场参加。 谢恩于是清楚地看到,塞维安手握多么大的权力,四位皇子都想争取这位年纪轻轻就掌控军部的虫,作为夺得皇储之位的最大筹码。 最高规格的宴席,在帝国首都星的最豪华宴会厅里,摆了整整七天。 塞维安邀请了军部所有带军衔的虫,航程在100星时以内的驻外星环守军,全部得到了公休假,赶回来参加婚礼。 那是一场无比盛大的婚礼,足以昭告整个帝国,诺斯家族的上将有了一段稳定的伴侣关系。这意味着不会再有东西阻止他晋升的脚步,只需等垂垂老矣的格罗元帅退休,塞维安就能成为军部名义上的掌控者,即使事实上他已经是了。 整整七天的应酬,谢恩维持着符合礼仪的微笑,脸几乎笑僵。 可宾客的祝福总是令虫愉悦的,于是他喝了很多敬来的酒。 再要喝时,一只戴着黑色薄手套的手从后方伸过来,拿过他手里的酒杯:“阁下,那边有为雄虫特调的酒味果汁,您不需要喝这种高浓度的酒。” 塞维安适才去迎接元帅,又陪那一桌喝了酒。一回来便看见谢恩也在喝酒,跟着谢恩服侍的两个亚雌满脸惶恐不敢阻止。 谢恩脸颊泛红,眼里带着酒意,一见他就很开心,笑嘻嘻地说:“今天是一生只有一次的结婚日子,我开心嘛,就喝了点。” 塞维安略微一怔,道:“可是雄虫的身体对酒精不耐受,很容易醉。” 这也是首都星上果汁行销的原因。众多尊贵的雄虫阁下聚居在圣辉星,常在花园里举办茶话会,三天一小宴,五天一大宴,会提前订购各种口味的低度数酒精果汁,凤梨百香果、樱桃、蓝莓口味等等,最受嗜甜阁下们的欢迎。 “好像是有点醉了……”谢恩晃了晃脑袋,眼睛微眯,金色如绸缎的发丝在腰间轻轻晃荡,他凑近了些,语气有些懊恼地在雌虫耳边道,“怎么办,会不会出洋相……” 温热湿润的气流喷洒在塞维安耳侧,带着甜甜的蜜果酒香。 塞维安身体僵了一瞬,声音平静无波:“那您不要喝了。” 酒意来得太快,谢恩下意识攀住塞维安,闭眼埋在对方肩上,感觉到天旋地转。 一条手臂迟疑了一下,从身后环住他的腰,而后他听见塞维安对桌上的宾客道:“雄主不胜酒力。我自罚三大杯,带雄主回家休息,各位请尽兴。” 他利落地喝了三大杯高浓度麦香醇酿,面不改色。 靠在他身上的谢恩清楚地感觉到他喝酒的动作,揽在腰上的手臂从头到尾都很稳定。 接下来的事情,谢恩便记不太清了。他完全醉了,被塞维安带回了新家。 等他醒来,正午的阳光照亮了卧室。 谢恩懊恼极了,洞房花烛夜就这样醉酒睡了过去。他心里有一千个一万个后悔,虽然婚前协议的内容里界定了这是一桩形式婚姻,虽然塞维安不喜欢他,是为了晋升才与他结婚。但是……至少可以聊聊天吧? 哪知他全无知觉地睡了一整夜。 太浪费了!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耍酒疯,是否丢失了形象…… 接下来的一个月,两虫相安无事地度过。 塞维安非常忙碌,要去军部任职,要去域外星环杀异兽、流匪,可只要他在圣辉星,就会按时回家睡觉。 谢恩住在偌大的别墅里,四处拾掇,把他的小花坊搬入了别墅顶楼的阳光房。闲暇时间他用来在星网上看新闻,努力了解身处的社交圈。 两虫的相处比水还要平淡,比五十年金婚的夫夫还要沉默,可金婚的沉默是因为熟稔,他们是因为陌生。宛如两个同住屋檐下的陌生虫。 直到谢恩与同事在酒吧闲聊聚餐时,路遇不平,安抚了那个精神海暴乱的雌虫。 当晚,回到家的塞维安摘下了平静的面具,愤怒地质问他为什么打破承诺,为什么沾上了别的虫身上的味道。 谢恩第一次见他如此大的情绪波动,懵了:“可是,可是我只是安抚了他的精神海,并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事情。” 塞维安已经恢复了冷静,冰蓝眼眸闪过失望。而后他礼貌地一笑,告辞离开。 谢恩坐在餐桌旁看着做好的食物渐渐失去温度与色彩,心里又难受,又委屈,又有点莫名的开心——总算没有用千篇一律的面具面对他,这说明他俩的关系在拉近,不是吗? 冷战持续了半个月,花房里嫁接的蔷薇结出了鲜红的美丽花朵,枝茎上带着细密的尖刺。 谢恩小心翼翼地把花移栽到花盆里,用星际特快寄到军部。 这盆帝国历史上的第一株红色蔷薇,就这样被当做缓和双方关系的礼物,送到了塞维安的办公桌上。 可塞维安并不在军部,他正在域外星环追捕反叛军。秘书给他发去消息,告知他:「上将,有一份来自您雄主的快递,在您的办公桌上。」 与那盆蔷薇一同发出的,还有谢恩递台阶求和的消息:「老婆,今晚回家吃饭吗,我们谈谈好不好?你不喜欢的话,我不会再做那种事情了o(╥﹏╥)o」 这两条消息,塞维安并没有回复,因为他在追击一支反叛军时受了重伤。 他深入敌军后方,追击太深,中了埋伏,一举歼灭了反叛军的残余力量,自己也遭受重创。 根据所得情报,前方明显有反叛军的陷阱,可他还是孤身追了过去,即使是为了深入虎穴,此举也显得毛躁、激进,与他平日的谨慎风格相悖,倒像是情绪上头,在发泄什么。 返回圣辉星的路上,医生进行了紧急治疗,用了最好的药品。sss级雌虫的恢复能力极强,即使在昏迷中,受伤的骨翼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原。 等星舰落地,塞维安身上已看不出明显的伤痕,可仍在昏迷之中。 谢恩接到消息出门来,看到昏迷中的银发雌虫身上染血的破烂衣服,整个虫都快吓傻了,跌坐在地。 医生赶紧安慰他:“阁下,上将身上的伤已经没有大碍。久久没醒,是因为昏迷状态更有利于精神海的恢复。” 谢恩缓过来一口气:“那我是不是能帮他?” …… …… 对陌生雌虫做精神海梳理,与对自己貌合神离的雌君做精神梳理,是完全不同的。 前者是悲悯的、理性的、公事公办的,和外科医生的手术刀一般精准利落。 后者……后者是很……色情的。 谢恩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释放出精神力,探入塞维安的精神海。本以为昏迷中的雌虫防范力会很强,可他没有遭受丝毫阻碍,轻而易举地就与对方的信息素相融了。 深海波涛汹涌,潜伏着不可见的危险,乌云滚滚,笼罩于深海之上。黑云压城城欲摧。 谢恩的精神力如同拂面的微风一般,蔓延出去,看起来软弱无害,却稳稳地控制住那些波涛,使之平静下去,没有发展成更恐怖的海啸。 他耐心地修补,不知过了多久,一缕阳光刺破厚重的乌云。海面风平浪静,蔚蓝如漂亮的蓝宝石,倒映着白云漂浮的晴朗天空。 谢恩检查了一遍,正要退出,海浪温柔地裹住他的精神力,轻轻拍打。 谢恩嘶了一声,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觉从脊骨延伸至四肢,他手指发软,下意识抓住床单,无形的精神力向无害的海浪迎去,就像用裸露的双手掬起一捧清凉的海水。 海水轻轻卷了个浪花,像无形的介质,网罗住他的精神力。 与此同时,空气中蔷薇的味道变得浓烈。 原本在昏迷中的塞维安闷哼一声,睁开了眼。 谢恩心虚地与那双逐渐清明的深蓝眼眸对视,正要撤出精神力,却听塞维安用虚弱沙哑的声音问道。 “您就是这样……为其他虫梳理精神海的么?” 谢恩愣了一下,随即有点生气,又有点想笑:“你怎么还在提这件事?你再这样,那我只能认为你是在吃醋了。” 塞维安皱起了眉,闭上眼睛,嘴边溢出一丝鲜血。 他本就重伤虚弱,此时嘴唇苍白,挂着殷红的血丝,更显出与平日不同的脆弱。 谢恩的那丝心虚便消失了,问他:“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难受?你不知道,刚才他们送你回来,我都要吓死了,那么多血……” 塞维安睁开眼睛:“吃醋,是什么意思?” 谢恩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哦,就是说,你心里不舒服,因为我第一次梳理精神海,是对别的虫,不是对你。你在嫉妒。” 两虫一躺一坐,信息素彼此纠缠、难分难舍,从未有过这样的亲近。所以谢恩的话真实自然地流出,抛却了那些社交中的假面。 塞维安声音平静:“您多虑了。” 无形的精神力猛然一动,海浪层层败退,塞维安闷哼一声,手指扯烂了床单。 谢恩懒懒抬眸:“哦?” “……”塞维安闭上眼睛,呼吸平缓,不知是睡着还是养神。 谢恩知他重伤未愈需要休息,正要悄悄撤出精神海,却有一股强烈的海浪汹涌袭来,宛如黑洞一般,拖曳着他的精神力。 谢恩眼前一黑,身体发软地遭倒下去,正好倒在雌虫的胸膛上,嘴唇碰上一个柔软的东西。 他睁开眼,冰蓝色的眼眸正在咫尺之间安静地望着他,彼此呼吸可闻。 精神域里,两股彼此相融的力量正温柔地交缠、融合。 现实世界中,隔着单薄的衣服,能感觉到对方的身体在,发热。 谢恩讷讷地说:“我有没有压到你的伤口?” 塞维安轻声道:“压到了。” 声音很轻、很低。 谢恩耳朵红了,莫名地说了一句:“蔷薇是我最喜欢的花……” 塞维安眼神微暗。 谢恩在紧张时就容易颠三倒四地自言自语:“唯一的一盆,种了好久好久,红色的蔷薇,很漂亮的,已经送给你了……” 大海中间的漩涡越来越深,外来的精神力在此旋转、交融。深邃广阔的海面上,只有这一个越来越深的漩涡,外来的无形精神力融入了每一滴海水。 这片幻化出来的精神域里,塞维安是每一片云,每一滴海水,每一丝风,每一只鸥鸟。 谢恩红着耳朵喃喃:“我,嗯,我……能不能亲一下你的眼睛?” 塞维安忍无可忍地深吸了一口气,仰起头,吻住他的嘴唇。 谢恩彻底傻了。 雌虫的吻技很烂,带着一股极强的个虫风味——战场上出兵神速、直捣黄龙,无比的直接、强悍。 在最初的震惊后,谢恩很快反应了过来,张开唇回应他。 终于,匹配度高达99%的两股信息素完全融合。 夜里的蔷薇香味与威士忌烈酒的香味混合在一起,盈满整个房间。 …… …… 那夜之后,两虫非常顺理成章地住进了同一个卧室。 塞维安每晚回家的时间提前了。 这一对形式婚姻中的虫,在初尝了信息素深度结合的欢愉之后,便食髓知味起来,沉溺于此。信息素匹配度超过99%,纵观帝国历史,也难有这样高的数字。深度结合的愉悦难以言说。 两个虫,一个是冷肃的帝国上将,一个是军备处微爆技术部的研究员,在外都是一股子精英形象。两虫一起出席晚宴,看起来也是相敬如宾、至亲至疏。 绝对没有虫能想到,他俩在私下时会如此的……纵欲。 那段时间,谢恩与塞维安一起,体会到了世间极乐。甚至睡着时也连接在一起,精神域里的海风轻轻拍打着无形的外来精神力,如此融洽怡人。 可仅限于在夜里。 白天,两虫依然是各做各的工作,各自回家。 谢恩知道塞维安不喜欢他那灰不溜秋的小悬浮艇,于是他自己开回家。他也知道塞维安希望维持“形式婚姻”的表象,于是从不会踏足军部大楼的顶层办公室。即使两虫在同一栋楼里工作。 塞维安看到了雄虫在平日里的疏离,雄虫宁可搭同事的飞行器回家,也不肯发通讯给他。他心道果然如此,雄虫不想与他在公共场合表现出亲近。 如胶似漆的蜜月只过了三个月,便恢复平淡。 塞维安又开始忙碌,或是带队去遥远的星环猎杀异兽,或是在军部大楼处理文件到夜深,又或者在大皇子的府邸共谋密事。 别墅里恢复了空荡荡的冷清。 这样的冷清的形式婚姻维持了七年。 而如今,形式婚姻即将走到尽头。 …… …… 谢恩从来不喜欢吃软饭,即使这是如今的大环境。 第二天一早,他便搬回了自己的小公寓。别墅里属于他的东西很少,一些衣服,一间花房。花房搬不走,他只收拾了几件衣服,犹豫了一下,将胖乎乎的智能管家也抱走了。其他的原封不动留着。 帝国按等级分配给雄虫的公寓有五百年产权,定期派专虫修缮。因此那片坐落于市中心边缘的住宅,依然十分崭新漂亮。 小公寓每月打扫一次,较为干净整洁,谢恩指挥智能管家简单扫洒了一下,地面便亮得反光了。 花台里的花朵在七年前全部连根移植去了别墅的露天花房,如今花台里只是空荡荡的一片,看着有些落寞。 谢恩站在那里思忖了片刻,打消了去买花重新栽种的念头,毕竟在两个月后,办好离婚手续,交割清楚,他将离开圣辉星。 他把行李简单收拾规整,放入柜子。 本来以为这两个月里他不会有机会再与塞维安见面,可睡了个午觉的工夫,门外便站着他的雌君,按响了门铃。 塞维安穿着赴宴的繁复衣装,从头发丝到靴尖都精致得一丝不苟,神情依然是平静冷淡的,对他微微俯身一礼。 “非常抱歉打扰您,阁下。”他的声音清泠润泽,用的是谢恩非常熟悉的那种优雅腔调,“大皇子殿下在皇宫设宴,宴请军部高层,不知您是否有时间与我同去?如果不行,也没关系。” 谢恩想了想,点头:“等我去换衣服。” 他们毕竟还没有离婚,因此他会按照当初那份协议来办事。协议里的条款清楚写着“伴侣有义务陪伴对方参加公共宴会”。 塞维安道:“感谢您的慷慨。” 一同去赴宴,当然不能分开到达。谢恩再次进入了塞维安的星舰。冰凉的气氛弥漫在两虫之间,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沉默一直持续到进入皇宫之前。 在恢弘的宫殿门口,塞维安停下脚步,伸出手臂。 谢恩沉默了一下,挽了上去。 重复过无数次的动作,此时做起来却显得生硬。 经过侍卫的例行检查后,两虫进入了金碧辉煌的宴会厅,惯有的微笑自然挂上了嘴角。 同样光鲜亮丽的虫族夫夫们过来打招呼,恭维,赞叹,一切都与往常一样。 “阁下与上将真是伉俪情深……” 谢恩听着那些已听过无数次的恭维之语,用优雅的礼仪回应。 他走神了一瞬,想起了与塞维安结婚时,他在宴席上喝醉,被塞维安搂住腰,他迷迷糊糊靠在对方肩上,感受着对方喝掉三大碗酒,然后带他回家。 他那时醉得不轻,意识模糊,只有搂在腰间的手臂格外清晰。他只顾死死地扒着塞维安的手臂,什么也记不得了。 ……恍如昨天。 谢恩莫名地有点鼻酸,他偏过头去,深吸了一口气。 塞维安道:“怎么了?” 谢恩转过头来,已恢复了平静:“没事。” 既已决定了离婚,他不会再有犹豫。 15、情意 等一波应酬结束,谢恩脸都笑僵了。 他伸手捏了捏脸颊肉,使自己放松。 右手仍非常符合礼仪地搭在塞维安的肘弯里,因此他用左手捏脸。可他忘记左手手腕的伤口还没有痊愈,骤然一用力,痛感激烈。 他几不可闻地吸了口凉气。 塞维安转头看他:“您怎么了?” 谢恩道:“没事。” 他发现今晚塞维安似乎格外关注他的动静,任何一点点微小的动作或表情,都能使塞维安偏头。 众虫问完安后,非常有礼仪地退后,为谢恩和塞维安留出空间,适合说话。 可是谢恩现在并无话可说。 在这个“离婚冷静期”,他有的只是淡淡的疲惫、遗憾,只有想到将去环游星海时,会有一点点细微的期待。 并不热烈,像隔着层纱,像死水微澜。 结婚七年来,谢恩经历过很多次这样的社交场合,早已得心应手。而到了这个时候,下一步的流程非常明确—— 他道:“你要去找大皇子殿下商谈立法事宜的话,不用顾及我。” 塞维安沉默了一下。 谢恩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塞维安移开视线,生硬地说:“殿下正与元帅谈话。” 谢恩点点头表示理解:“我去那边休息一会儿。” 他把手里的低酒精度气泡橙汁放入身边侍者的托盘,向休息区走去。 等他坐下后一抬头,发现塞维安竟仍跟在他身边,站姿有点僵硬,手中托盘里盛着两块精致漂亮的蛋糕。 谢恩没等到他开口,温和地主动问道:“是给我的吗?”他记得塞维安是不喜欢吃甜食的。 “嗯。” 塞维安把托盘往前递了递。 “谢谢。” 谢恩确实饿了,他接过亮金色的托盘,正要拆开一次性叉子的包装纸,便看见有一对相携的虫族夫夫走来。 他正要起身,看见塞维安的身影,想起一些社交场上的默认规则,便坐了回去。 雄虫的体力远远不及雌虫,一阵集中精力的应酬之后就容易感到疲累。所以在贵族们举行宴会的场合,都会为雄虫阁下准备休息场所和茶点。 在雄虫阁下休息时,他的雌君会负责一切的社交,确保阁下能安静地休息、恢复体力。 谢恩慢慢吃着小蛋糕,听着他的雌君站在一边,用最正宗的贵族腔调与对方交谈,冷淡、矜贵而礼貌。 这是七年来头一次,他不用强撑着疲劳的身体和精神力,去应付众多凑上来巴结的虫。 体验到这样的特权,竟然是在将要离婚时。 谢恩垂下眼眸,甜栗子蛋糕也索然无味起来。 他放下小托盘,接过亚雌侍者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就听见塞维安道:“您可以再休息一会儿。” 一杯温热红茶递到面前,谢恩接过,慢慢喝了小半杯,塞维安仍站在他身边。 在这种场合,“相敬如宾、至亲至疏”是不行的,在众多军部的下属虫面前,须得展现上将亲近和睦的伴侣关系。这不但是家庭关系,更是政治关系。 于是,谢恩主动问道:“你精神海的伤怎么样了?” 塞维安声音低沉:“没事。” 谢恩没再多问,只道:“你找个合适的时间,我来帮你治疗。” 然后体体面面地离婚,分开。 塞维安沉默了一会儿,道:“最近有点忙。有议会的事情,还有……反叛军最近很活跃,需要应对。” 谢恩喝掉最后一口温度适宜的红茶,不温不火地提醒他:“上将,你有两个月的时间。” 这是他能给的最后期限。 塞维安又不说话了,接过他手里空掉的杯子,问:“还要吗?” 谢恩摇摇头:“你在这等我,是不是大皇子要见我们俩?走吧。” 塞维安又沉默了。他发现,他的雄主在某些事情上异常的敏锐。今天这场宴会的名义是宴请军部,可实际上,在皇子府邸西北角的会客室里,安东尼安排这场见面,只是为了见一见谢恩——塞维安的雄主。 塞维安带着谢恩穿过金碧辉煌的走廊,来到宫殿的会客厅。 安东尼穿着纯白的皇室便服,紫罗兰色的头发被一丝不苟地束在王冠下方,气质弥漫着淡淡的忧郁。 “请坐。”安东尼微笑地接待他们,“不用客气。” 谢恩坐了,塞维安在他身边坐下。 低眉敛目的仆端上热茶。 安东尼道:“阁下,很高兴能与你面对面聊天。在此之前,我提过许多次,塞维安都不舍得让你过来。大概与一位皇子聊天会格外劳神费心吧。他疼爱你,舍不得你受这样的苦,把我当洪水猛兽一般避着。” 他打趣地说着,语气带着故作的哀怨酸楚,一下子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谢恩微笑道:“您说笑了。能有幸坐在您的会客室,是我莫大的荣幸。” 安东尼带着淡淡的笑容,姿态随意地倚靠在沙发里,手指间把玩着沉甸甸的镀金酒杯:“我听说,你们之间最近出了些问题。” 谢恩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惊讶于这位皇子的话题跳跃,更惊讶于对方竟以皇子之尊,问出这样侵犯隐私的问题。 身边的塞维安不安地动了动。 谢恩很清楚,塞维安不会将两虫的关系告诉别虫。果然,安东尼又道。 “阁下不用紧张,我乱猜的。如果令你不适,我先行道歉。”他说,“只不过,塞维安这几天总是心不在焉,还好军部的事务没出什么纰漏,不然我可要罚他了——哈哈,开个玩笑。” “总之,我想说的是,下月初的议会非常重要,星海中数以亿万计的虫都在等着我们的法令投票通过。我希望在这个历史性的节点,您能够以大局为重,将家庭的事务往后推推。” 谢恩微微眯了眯眼。 这话听起来当然是令虫非常不舒服——无论是话里虚伪的正义,还是插手别的虫家务事的理所当然,都很别扭。 可对方的立足点是帝国,以君对臣的名义说出来,谢恩便也无话可说, 他礼貌地微微俯身:“谨遵您的教诲。” 塞维安沉默地坐在一边,在雄虫们谈话的正式场合,作为附庸的雌虫是不能够插嘴的。 安东尼看了他一眼,笑道:“谢恩阁下,你不知道他,他总是把事情闷在心底,什么也不说。他如果惹你不高兴,你看在时节特殊的份上,多担待。等议会结束,再找他算账。” 那种不舒服的感觉还在持续上升,这番话颠倒亲疏,弄反里外。谢恩不信帝国的嫡长皇子会这样没有水平,抬眼望去,两虫的目光短暂交会了一秒。 谢恩想,原来如此。高贵如皇子、高贵如s级雄虫,也会公然在正式场合与别的虫“雄竞”,自古情爱迷眼。 原来对方话里的哀怨和酸楚并不是假装出来的。 想起星网上关于皇子与上将的那些流言,什么青梅竹马,什么共同患难,谢恩看向塞维安,想知道他的雌君是否知道这份情意。 塞维安回视他,蓝眸略显无神,昭示着他刚才在发呆。 谢恩:“……” 谢恩不打算与大皇子进行无聊的雄竞,两个月后他与塞维安离婚,对方恢复自由后如果选择与安东尼结婚,他会为他开心。 毕竟,大皇子是一个在任何方面都超过他的、完美的虫。 谢恩把心里浮上来的不合时宜的酸胀感压下去,淡淡道:“我会的。多谢您的提醒。” 又聊了几句,安东尼主动结束谈话:“多谢阁下的宝贵时间。晚安。” 谢恩回礼:“多谢您的宝贵时间。” …… …… 明亮宽敞的单向玻璃后面,安东尼握着酒杯赤足站在那里,看着两虫离开宴会厅,穿过广场,登上星舰。 他脸上早已没有了微笑和温和,取而代之的是冷漠。 “竟然是这样的虫,窝囊得连一句话的反击都不敢……”他轻轻嗤笑,“小塞真是蠢得可以,竟被这样的虫迷得五迷三道,正事都不上心了。” 他身后窗帘的阴影里,一道声音响起:“诺斯上将心志坚定,我们的事情一定会顺利推行。” 安东尼漫不经心地转着指尖的酒杯:“心志坚定?不不不,他就是个憨傻的小娇雌。我随便骗他两句,在演讲中为雌虫说两句话,他就觉得我是心怀全星海的慈悲热血布道士了,铆足了劲儿要跟着我干一番大事业,把给他雌父复仇的希望寄托在我身上。” “……低级雌虫这种东西,落滴雨都能砸死一大片,连化形都不会的渣滓,踩一脚我都嫌硌脚,平权……哈哈,真是令虫愉悦的两个字。”安东尼叹息着,“我该庆幸那些雌虫全像我们小塞一样憨蠢么?一两句无关紧要的承诺,落一两颗泪,一点点不触及核心的利益让渡,就能让他们跪在你脚下洒热血,双手朝天献出选票。呵……” “真蠢。” 阴影中的虫没有发声,沉默听着主子这通没来由的发泄。 安东尼又倒上杯酒。 “不过,没关系,他要这些,我就给他。他要复仇,我就帮他。”安东尼的眼眸平静,“前提是,他得是我的。他玩了这么些年,也该够了。” 他看着黑沉的夜色:“在圣辉星上,不能同时存在两个s级雄虫。准备去做吧。” 他生来就拥有一切最尊贵的头衔,嫡子、s级雄虫、皇室贵族,如今,他即将成为帝国历史上第一只雄虫皇储,未来的虫皇。 他不会允许另一只s级雄虫的存在。尤其当这个雄虫娶了他从小就想娶的雌虫时。 窗帘动了动,阴影中的虫应下:“是。” 在雄保会的制度下,s级雄虫是金字塔顶尖处的存在,享有帝国一切殊荣。可是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依然是不堪一击。 他会让他消失。 …… …… 星舰上,沉默依然弥漫在两虫之间。 谢恩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谈的却是无关紧要的话题:“之前我看了星网的新闻,大皇子曾在议会上遇刺。” 塞维安没想到他会主动说话,微愣了一下后道:“对。帝国法庭已经结案,刺杀者是大皇子的助理,他受到议会里某个极端雄权主义雄虫的指使,才做出这样过分的事情。” 他鲜少说这样一大段话,倒像是有点紧张似的,手指轻轻捏了下衣角,又松开。 谢恩:“那么,那位幕后指使刺客的极端雄权主义虫,为什么要做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在众目睽睽的上议院,行刺一位极有可能成为皇储的皇子,无论事成与否,他都将丧失一切吧。” 塞维安垂下眼眸,声音是平日里的冷淡:“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可细微的神情变化昭示着,他并非完全没有过怀疑。 谢恩单刀直入:“谁是最大的受益者?” 塞维安不语。 谢恩不介意把话说得更明白些:“用一次看似惊险却毫无威胁的刺杀,向亿万虫表态——大皇子在遭受极端//分子刺杀后,依然要硬抗着全帝国雄权主义者的怨愤,呕心沥血也要为亿万雌虫立法……很感动吧?很令虫流泪吧?够感动吗,够让上议院和全帝国那些傻乎乎的雌虫们,痛哭流涕地跪下献出选票,把他推到皇储、虫皇的位置上?” “够了。”塞维安倏地站起身来,“你是在妄下断言,这只是你的猜测。没有任何根据的猜测。” 谢恩笑了,浓金色的眼眸弯起,像可爱的小小月牙。 原来他那一向平静冷淡的雌君,会如此轻易地为大皇子破防,一直挂在嘴边、刻在骨子里的敬语,也不见了。 他早该想到这一点的。 结婚的这七年来,关于大皇子和上将的流言蜚语多如牛毛,花边新闻够养活无数家娱乐小报。 可谢恩从未有过怀疑。 他想得很简单——老婆在外辛辛苦苦工作,管着军部大大小小那么多事务,要审批文件,要带队杀敌,忙得累得不可开交。他作为一个吃软饭的,竟然还要去东想西想怀疑老婆,那不是太没心没肺了么? 况且,塞维安雌父的事情,他是知道的。他仍记得在某次深度交融之后,塞维安和他紧靠着,对他吐露这件事情时所产生的情绪波动。 他知道塞维安有多想与雌父团聚,并非暗中的见面,而且是正大光明的翻案、团聚。在雄保会和帝国法庭的势力如此大的今天,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庆幸的事,塞维安可以搭乘大皇子殿下的东风,借着为雌虫立法,为雌父平反。 谢恩当然为他高兴,并无比期待着那一天。他知道塞维安有多重视,所以宽恕了对方一次次在宴会中途撇下他,去与大皇子会谈、商讨法条细节。 他想,他得尊重、理解、支持他的雌君。 可是现在…… 半个小时前,他看到了安东尼故意透露的敌意、情意。 塞维安在安东尼心里很重要,反过来,也是如此。 …… …… 谢恩觉得头痛,临到离婚还要被迫戴一顶绿帽子,他有点想笑。 可这并不好笑,他也给不出更多反应。他对什么皇子、皇储、青梅竹马、社交场合一点兴趣也没有,甚至想立刻穿越到两个月后,离开圣辉星。 挺没意思的。他想。 塞维安背对着他站在窗边,身形冷肃。 谢恩不甚在意,给出伴侣该给的忠告:“小心点吧,小笨雌。你不会被卖了后还帮对方数钱的,对吗?” 塞维安被他口中的调侃和轻蔑激怒,声音越发冷硬:“多谢阁下提醒。不劳您费心。” 恰在此时,星舰落地。 谢恩哂笑,起身离开,夜风争先恐后地刮起他的衣摆。 他想,他竟会在塞维安为他递蛋糕、递茶水、应酬时心软,多可笑。 还好清醒得够早。 16、雄主 接下来的半个月,谢恩住在自己的公寓,看看星网的新闻,玩玩游戏,日子过得飞快。 或许是因为上次离别前闹得不愉快,塞维安没再来打扰他。 谢恩觉得挺好的。 他过去七年一直在工作,即使这工作被雌君反对,他也依然兢兢业业地按时打卡上班。鲜少请假。 如今有了大把的闲暇,谢恩开始在星游网站查看旅行攻略。 第一站,他想去首都星圈周边看看。虽然他居住的圣辉星是首都星圈的中心,是最适宜居住的星球,可七年来他从未离开过圣辉星。帝国法律里关于虫族夫夫七年至少旅游一次的规定,在他与塞维安之间也并不适用,因为塞维安太忙了。 谢恩浏览着星游网的图片——首都星环呈优雅的蝴蝶酥形状,尾端像轻纱一样朦胧美丽。 距离圣辉星126星时有一颗小型星球,上面开着终年不败的弥洛花,这是一种见月则开、见日则落的白色花朵。月光照耀时,满地弥洛花轰轰烈烈地开放,宛如朝圣。 一张以弥洛花为背景的游客照,获得了上百万次点赞,被收录在“首都星环最值得去的打卡圣地”前十名。 谢恩将照片加入收藏。 他继续往下浏览,又将几张图片和坐标加入收藏。 看累了,他休息了一会儿,智能管家送来温度适宜的茶水,和烤好的小饼干。 谢恩看着冒热气的茶,道:“给我换一杯烈酒来,要加冰。” 雄虫的特殊体质决定了他们很难代谢酒精,一点点酒便能让雄虫醉得不省人事。 所以,上流社会的雄虫很少喝酒,尤其是在需要保持体面的社交场合。宴会厅准备茶歇时,为雄虫阁下准备的是各种口味的气泡饮料,巨量的气泡刺激舌根,模拟出酒精的辛辣,过一过嘴瘾。 若酒瘾犯了,特别想喝酒的话,就得找一个无虫打扰的休息日,做好从中午醉到第二天早晨的准备,身边最好还要有雌君守着,免得昏醉中遇到外来的危险。 来到圣辉星已经七年,谢恩唯一一次喝酒就是结婚那天,他为自己虫生仅一次的结婚干了一杯,醉到了第二天早晨,错过了新婚夜。 在那之后,直到今天,为了保持“上流社会中的虫”的体面,他从未喝过酒。 可是现在,戒律可以解除。不会有虫来打扰他,不会有无聊的宴会。 “您的酒来啦~适度饮酒有利于身体健康哟~”智能管家左摇右晃地走了过来,小屏幕上亮着碰杯的特效,一杯泛着冷气的酒放在托盘上。 谢恩微笑说道:“谢谢,小花同学。” 他端起玻璃酒杯,手腕轻轻转动,杯底的冰块随着动作在杯壁碰出哗啦的轻响。 冰凉的酒液顺着喉口滑落至胃,谢恩享受地喟叹一声,认出这是威士忌烈酒。 在他没来圣辉星时,曾有过一段偏远荒星的居住生涯。那段日子里,他拼命打工挣钱以换取生活所必须的营养剂,忙碌、疲累、居无定所,生活被一次乌蒙蒙的阴沉雾气所笼盖,看不到希望和明天。 可还是有一点点甜的—— 在他打工的诊所,坐诊的医生是个嗜酒如命的中级雌虫,一边喝酒一边看病,诊所的角落堆满了廉价的“乌西牌”啤酒的罐子。 每到下班前五分钟,医生就会亲切地招呼他:“来,陪我喝点,准备下班。” 啤酒廉价又劣质,可入口的清凉甜腻直沁肺腑。雄虫嗜甜,这一点实打实的甜味在口中能保持很久,一直陪着谢恩离开诊所,回到家。 日复一日。 此时,谢恩又喝了口加冰的威士忌,细细品味那股微醺。而后,他脸上带着香甜的笑意,醉倒了过去。 …… …… 谢恩过了几天醉得飘飘欲仙的生活,感觉再这样下去,他会彻底变成酒鬼。不得不停止品酒,只在睡前喝一点点解馋。 三天后,上议院会议将召开,若是《雌虫权益保护法(草案)》顺利通过,大皇子的皇储之位就算是坐稳了。而塞维安挂心的雌父也将恢复自由。 在这之前,谢恩打算先处理好其他事情。到时候交割、分开时,也能最大程度节省时间。 谢恩先去了一趟雄保会,领取了一式三份《离婚协议书》。 雄虫提出离婚,其实并不需要雌虫同意。帝国和雄保会给雄虫的权力如此之大,雄虫单方面就能解除婚姻关系。 结婚七年,谢恩没有行使过雄虫的特权,如今当然也不打算。 他会给塞维安足够的尊重,体面地分开。 平心而论,两虫七年的相处算得上相敬如宾、平淡如水,好聚好散,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雄保会顶层办公室。 官员从头至尾都一脸震惊,嘴巴张成o型,直到谢恩将填好的表格交给他盖章。官员才如梦方醒,小声道。 “阁下,恕我直言……”他小心翼翼觑着谢恩的神色,“您没必要离婚,毕竟诺斯上将的身份、地位、财力摆在那里,说是全帝国最出色的雌虫也不为过。就算他做了什么惹您生气的事情,您也不必离婚,大可以一边享用他的财产,一边多娶几个雌侍、雌奴。你讨厌他的话,禁止他来见您,余生都没有机会见面。您这是……何必呢?” 谢恩想,这真是非常荒谬的事情。任你是功勋赫赫的帝国上将,也会被雄虫保护法的内容束缚住,轻而易举失去财产地位。 从某种程度上来看,安东尼和塞维安想要为雌虫立法,也是非常合理的事情。 谢恩微笑说道:“感谢你的建议,不过我已经决定了。” 雄保会官员叹息着微微俯身行礼:“您既然坚持要离婚,那一定是在这段婚姻中感到不适。我为您的遭遇而难过。如果有需要,雄虫保护协会一直在您身边,随时准备为您服务。” 他盖上鲜红的钢印公章。 谢恩接过盖好章的三份离婚协议书:“感谢你的好意。” 雄保会官员与他一同坐电梯下楼,送他到门口。 谢恩告辞。 …… …… 从雄虫保护协会离开后,谢恩去了趟塞维安的别墅。 在他花了零点一秒思考会不会进不去时,门锁已经自动识别出了他的身份,大大敞开。 别墅大门依然保留着他的瞳膜、指纹与声纹。 谢恩站在大敞的府邸门前,因开门太快而呆了一下。 很快他就发现刚才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塞维安压根没回来过,更别提删除他的生物信息了。 因为半个多月前他搬走时带走了智能管家,三天一次的全屋清洁便没能安排,府邸里弥漫着灰尘的潮气。 谢恩站在熟悉的会客厅里,叹了口气。 最终是没办法见这座承载了回忆的别墅蒙尘。 他打开光脑,全屋家电自动接入,他选择了全屋扫洒烘干模式。 很快,专业扫拖机器人晃着胖嘟嘟的身子过来。 谢恩坐在沙发上,手动泡了杯茶。 一直等扫拖结束,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淡淡橙花香地板洗涤剂的味道,谢恩才把签好字的三份离婚协议书放在茶几上。 离开前,他拍了张照片发给塞维安,附了条文字消息。 「等你签字。」 这是二十多天以来,聊天框首次出现消息。 谢恩往上滑动,上一次聊天是在提离婚那一天。他在军部大楼顶层的会客室等待着雌君下班一起去吃饭。等待过程漫长,他发消息“骚扰”对方,温软地递过去和好的台阶。 「忙完了吗?我看到那个虫离开了:p」 「我饿了t.t」 「老婆t.t」 可是对方没接。 于是,这些僵硬的讨好依然被冷落在那里,没有得到回复。 谢恩其实一直不擅长社交,不擅长,也不喜欢。这样生硬地去讨好,令他自己十分难受。 好在,以后他不用再讨好了。 谢恩松了口气。 穿过半山府邸的大片花园,正要关闭光脑时,谢恩注意到聊天框上有三个循环闪动的小绿点。 塞维安在线,并且正在输入回复。 谢恩等了两秒,没有消息进来。 换做过去,他或许会饶有兴致地等待下去,并猜想忙碌的上将为什么在工作时间秒读消息。 可是现在,他没有兴致。 他直接又发了一条。 「在军部吗?我有事找你。」 闪动的小绿点停顿了一下,随即信息发了过来。 「在。」 「好。我等您。」 谢恩召出悬浮艇,去往军部那座高耸入云的大楼,很快,他降落在地面。 进入大楼时,谢恩发现光脑里有一条未读消息,竟然是塞维安发的。 「我开放了大楼顶层的停机坪权限,您可以直接驾驶悬浮艇过来。」 消息是一个小时前发的。 谢恩没看到,就算看到,他也无意这么招摇。 结婚七年没有走过特权通道,如今要离婚了,当然更不必走。像他这样没有身份地位的虫,还是越低调越好。 在电梯里看着悬浮液晶屏上的数字变大时,谢恩想,换做过去,他绝不会收不到塞维安的消息,因为他设置了特别关注和置顶。 七年,他从未漏掉过任何一条来自塞维安的消息。 在上一次不欢而散后,他取消了特殊消息提示,因此,首次错过。 谢恩的思绪漫不经心地乱飘着。 透明悬浮电梯停在顶层,随着电梯门开,秘书正满脸带笑地站在外面。 “阁下,请跟我来。”秘书微微俯身,在前面带路,“上将正在等候您的到来。” 谢恩略一颔首:“有劳。” 从未正式踏足过的办公室,谢恩走了进去。 塞维安坐在桌前,手里握着一份摊开的文件,看到雄虫的身影,他合上文件,站起身来,声音平稳:“阁下。” 喊的是“阁下”,而非“雄主”。 谢恩不甚在意地点点头,本来就是快要离婚的两虫,没必要故作亲密熟稔。 “打扰你工作了吗?非常抱歉。”谢恩道,“但确实找你有事。” 雌虫的声音一如既往平淡:“没有,今天不忙。” 谢恩有些诧异:“秘书刚才告诉我,你推掉了两场会谈和一次演习。” “……”塞维安沉默地没有说话,侧了侧身,及腰的银白色长发略微晃荡。他眼眸微垂,看不出情绪。 谢恩不想问根究底,只道:“有一件东西,我想冒昧地讨回来……啊,找到了,是这盆蔷薇。” 一盆热烈如火的蔷薇花摆在上将的办公桌上,这是铅灰色冷肃屋子里的唯一亮色。 蔷薇开得正好,姿容娇俏,有含苞未放的,有半遮半掩的,还有完全绽放的……像一幅生机勃勃的春色图。 塞维安身侧的手指猛地收紧,眼睫微颤。他停顿两秒,声音里却听不出情绪:“可是,这是您送我的礼物。” 谢恩当然记得,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当时,他安抚了一个陌生雌虫的精神海,塞维安知晓后愤怒地离开,孤身带队去了域外星环猎杀异兽。长达半个月的冷战中,这盆帝国历史上第一盆红色蔷薇被当做缓和关系的台阶,由超级特快送到了上将的办公桌上。 而后,塞维安负伤而归,精神海受伤。谢恩作为他的雄主,第一次为他安抚、梳理精神海。一发不可收拾。 信息素匹配度为99%的两虫迅速交融、沉溺、纵欲。 那是他们少有的、甚至是唯一一段的,最好的日子,堪称甜蜜、黏腻。 可已经过去了,再也不会回来。 在谢恩刚来圣辉星定居,被雄保会的催婚虫围攻时,也有一个夜风缱绻的夜晚,塞维安登门来访,提出结婚。两虫站在花台前,看着潮湿泥土中的各色花朵。 谢恩微微含羞,笑着说道,蔷薇是他最喜欢的花。 塞维安说,阁下,这种花名叫露辛蒂亚。 …… …… 此时,谢恩非常平静地说:“如果你觉得不妥,我可以花钱购买。” 塞维安的手指深深挖进坚硬木桌里!木材的碎片在手指割出深深血痕,潮湿黏腻,嘀嗒嘀嗒,往下滴血。 这一切都发生在看不见的地方,他的手被宽大的桌翼挡着,从谢恩的角度看不见任何。 从他的表情也看不出任何。 断裂的指骨还在不停淌血,塞维安的面色平静无波,只嘴唇略显苍白:“您知道,这不是钱的问题。” 谢恩用了最后一点耐心,和他讲道理:“我很喜欢这盆花,当初为了培育它,多次嫁接,剪枝修叶,尝试不同量的日照与水量……花费了非常多的心血。” “当初送给你,是想哄你开心。现在这么多年过去,我们将要离婚。你并没有必要留着这盆——”谢恩停下来斟酌词句,“这盆……‘上一段感情中的遗产’。它对你来说无足轻重,可对我来说很重要。我希望你能理解我,我想带着它去旅行。” 谢恩想了想,又道:“你工作忙,没有时间照顾的话,它只会是累赘。不如让我来照顾它。” “无足轻重?”塞维安低声重复,“您是这样认为的吗?” 他又道:“我并未因工作忙碌而忽视它。” 谢恩再次看向蔷薇。枝叶茂盛,婷婷袅袅。每一片绿叶都是生机盎然的,不见任何的卷边或枯黄。 他不得不承认塞维安确实把它养得很好,不过,他更倾向于这是秘书的功劳。 谢恩:“你工作忙碌,不用在这些事情上操心。再过三天,上议院将召开会议,似乎那才是上将该关注的事情。” 听出自己语气里微微的挖苦,谢恩叹了口气,在面对塞维安时,他终究还是做不到全然的平静——他还在意上一次不欢而散的事情。 在星舰上,塞维安为了别的雄虫而与他争吵,闹得很僵。 平心而论,他从未见过塞维安如此直白、毫无保留地维护一个虫,并且,维护的对象并不是他。 谢恩坦然道歉:“抱歉,我刚才语气不好。” 塞维安脸色惨白,轻轻咳了一声,咽下喉口的血腥:“您说得没有错。” 谢恩发现了雌虫的情绪波动,细微的、几不可察的情绪波动,远不及在星舰上那样的冲动外露。 或许,塞维安并非完全不在意这场婚姻。谢恩想。只不过,这种在意远远抵不上塞维安对安东尼的在意罢了。 事到如今,谢恩不想追究这些了。 “那么。”谢恩在沉默后开口,“我现在带走它,是否方便?” 塞维安把花盆递过来。 谢恩接过时,发现塞维安有些不对劲——雌虫的手被衣袖覆盖着,袖口有红色的血迹:“受伤了?” 塞维安平静地说:“演习时不小心擦到了流弹外壳。” 谢恩捧着蔷薇,道:“那你记得包扎。” 塞维安道:“秘书让厨师准备了上次的伯爵红茶蛋糕,刚出炉。您想坐一会,尝一块吗?” 谢恩道:“多谢你的好意。但不用了。” 塞维安很轻地哦了一声,跟他一起走到门口。 谢恩道:“离婚协议书在会客厅的茶几上,你有空时记得签字。” 塞维安深蓝的眼眸敛了一瞬,没有说话。 “那我先走了。” 谢恩走到一半,一只脚迈出门,就听一道声音响起。 “雄主。” 谢恩顿了顿,回过头来。 银白长发的雌虫立在桌边,剪裁合体的纯白制服贴合身体曲线,更衬得身形优雅挺拔。 他蔚蓝如海的眼眸看不清深浅:“您说过,蔷薇是您最喜欢的花。” 谢恩道:“对。” “那么。”雌虫很平静地问,“您有没有喜欢过我?” 一瞬间,谢恩感觉荒谬好笑。如果不喜欢,他怎会一次次服软低头,一次次迁就。他咬破了舌尖,尝到腥甜的血味,勉强压抑住情绪。 “塞维安,这已经没有意义了。” “我明白了。”塞维安轻声道,“我会签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