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海的老实人》 1. 扉页 拂晓的欧维辛庄园浸在牛乳般的薄雾里,美得悄无声息。 露水浸润光秃秃的树篱,柔和了它们的棱角;灰色砖瓦也被濡湿,平添几分肃穆。 一辆马车缓缓行驶在通向主宅的小径上。 它实在是小得过于不起眼。即便陈旧的车轮碾过鹅卵石,时不时“咔哒”作响,也始终没有惊扰庄园的宁谧。 一只手将马车的帘子拨开。手的主人瞧见外面的情景,兴奋地对马车里另一人喊道:“到了到了。快醒醒,米勒老爹!” 可怜的圣·米勒先生原本正在打盹,骤然被唤醒,吓得胡子都撇了两下。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的养子——赫洛利亚,正目光炯炯地盯着他。 ——不愧是年轻人,精力果然好得骇人! 米勒先生拍着胸脯,在心里感慨。 他们从几千里以外的克里多托郡赶来,风尘仆仆,一路颠簸,不巧雇的这辆马车又狭窄又破旧,就算想休息,也很难在这种环境里合眼。 米勒先生被折磨得几近精神衰落,赫洛利亚却显得兴致勃勃。 他从小在乡间长大,还从来没有出过这么远的门。 马车行至终点,已经有一位女仆在那里等着接应了。 女仆为他们卸下箱子。 她正准备拎其中最重的一只箱子时,赫洛利亚忽然伸出手,将提手夺了过来。 他乖巧地冲女仆一笑:“谢谢你,美丽的小姐。不过我还是想自己来。” 女仆注视着这灿烂的笑容,竟然愣了一瞬。 赫洛利亚生了一副很乖巧的相貌。少年的额头光洁饱满,五官精致得宛如教堂里那些最有名的工匠制作出的昂贵的雕塑;浓密微卷的睫毛半围着蓝宝石一般剔透的眼睛,修剪过的金发微垂到肩上,将皮肤衬得像上好的象牙那样滑腻白皙。 “让女士提箱子,自己却两手空空,对一位绅士来说,实在是非常失礼的事情。” 赫洛利亚对女仆维持着标准的甜美笑容,然后,在心里把米勒先生的祖宗问候了八百遍。 ——这糟老头子,来做个客而已,非要带一堆乱七八糟的书过来,把行李弄得死沉死沉的,当自己是西天取经完回来的唐僧吗! 米勒先生和女仆当然不会知道,眼前的少年早已不是原本的“赫洛利亚”。 他是一名来自现实世界的剧本杀玩家,名叫姜昼。 * 姜昼的父母去世得很早,抚养他长大的是邻居。后来邻居有了自己的孩子,对他便渐渐疏远。 姜昼明白强求来的亲情并非亲情,他不想打扰别人的家庭,于是升高中时主动挑了个寄宿制学校读书,此后很少再回养父母家,靠着助学金和打零工生活。 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参演了学校拍摄的一部招生宣传片,没想到这支时长仅五分钟的MV发布没多久,姜昼就因外貌和演技被网友注意到,在网络上小小出圈了一波。 一位导演找上了姜昼,邀请他担任自己一部校园电影的男主角。 姜昼没怎么考虑就答应了。他那时候刚从养父母家搬出来,很缺钱,而导演开出的片酬对一个学生来说相当丰厚,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焉有不抓之理? 然后他就去拍电影了。 那部电影上映后票房和口碑都一般,因为剧情不太行,但画面拍得很唯美。 镜头里,十六岁的姜昼穿着宽松的蓝白色校服坐在窗边,袖子挽起一截,露出莹白的透着淡淡青筋的小臂。他一手托腮,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转着圆珠笔,微微抬眸,与坐在对面教学楼窗边的女主视线交错。那一瞬间,整个画面都似被早春的新雨浸润过,天地顿失色彩,惟余少年一双清洌淡然的眉眼。 导演对这段很满意,姜昼由此顺利进入了娱乐圈。 其实姜昼在演戏上还算有点天赋,若能有好的资源加持,前途可谓一片光明。 可惜娱乐圈并不是什么单纯的地方。尤其是电影圈,无论是拼资本还是拼人脉,他都没有任何优势。 十六岁进圈,一晃七八年过去,姜昼仍只能在低成本小制作电影里打转,慢慢糊成了十八线。 经纪人实在看不下去,某天打电话联系姜昼,说给他牵了一点人脉。最近有一部大制作影视剧将要开机,有个不错的角色可以让他试试。 不过对面称,需要姜昼亲自参加一个酒局。 姜昼本不信会有天上掉馅饼这种好事,架不住经纪人的劝说和施压,最后还是赴约了。 去了之后才知道,约他的是一位在圈内玩得很开、风评不怎么好的导演,而且......对方的性取向还是同性。 姜昼后悔想走,又碍于经纪人的面子,不敢妄动。倒也不是说他这个人性格有多么出淤泥而不染,但为了名利把自己卖了这种事,他做不出来。他又没穷到连饭都吃不起的地步。 席间,姜昼十分警惕,酒水和食物一概不碰,肢体接触能避免则避免。 在座都是人精,谁看不出来他的提防? 导演大概平时顺风顺意惯了,头一回见还有这么不识抬举的,当即沉了脸,手一招,示意旁边的人给姜昼灌酒。 姜昼四肢被按住,衣衫也被泼了酒,变得脏乱不堪。他还看见有人举起手机,打算拍下他狼狈的一幕。 惊怒混乱之下,姜昼竟失手拿瓶子砸了导演的头。 经纪人赶来的时候只看到满地触目惊心的鲜血。姜昼愣愣坐在血泊之中,身上挂了彩,不过没人关心他,都在抢救导演。 这下篓子可捅大了。 因为潜规则属于圈内丑闻,导演那边不想闹大,便只叫了救护车,没有选择报警。 万幸人没事,就是破了条口子,还有点脑震荡。 但,从走出包间的那一刻起,姜昼就知道,自己的职业生涯要玩完了。 果然,几个月后的某天,他在微博热搜榜第一看到了自己的名字,还有一段视频。 视频很旧,摄制于好几年前,那时姜昼还未落魄成十八线,是有点小名气的新人。 视频画面里,姜昼表情严厉,怒声训斥着同剧组另一名演员。对方被训得面色铁青,却始终不敢开口反驳。 以姜昼现在的热度,这个视频本来不可能获得太高的关注。毕竟他已经糊了,网友根本不屑于吃糊咖的瓜。 但坏就坏在,对面被他训斥的那个演员,正是如今的当红顶流小生—— 申泽。 网上一下子炸开了锅。 视频中的内容发生的时候,申泽还是个龙套演员,咖位不如姜昼,看着非常青涩。和咄咄逼人的姜昼相比,申泽那诚惶诚恐战战兢兢的样子很容易勾起人的同情。 加上营销号进行了一番刻意引导,一时间便全网都在带#申泽被职场霸凌#相关的话题。 这可给申泽狠狠虐了波粉,粉丝们心疼坏了。 姜昼一夜之间声名尽毁。 顶流的粉丝果然不是吃素的,接下来的日子里,从姜昼的个人微博到经纪人的个人微博,前排评论区全被屠了个干净。 不止如此,他们还扒了姜昼的私人信息,他的手机每天都会收到几百条骚扰恐吓短信,更有甚者还辱骂了他已逝的父母。 愤怒的粉丝们扬言,只要姜昼一天不向申泽道歉,就一天不会善罢甘休。 姜昼是个脾气倔的,哪怕公司施压,他也死活不肯妥协—— 为什么要道歉?那段视频是恶意剪辑的,前半段没有完整放出来! 申泽压根不是什么草根龙套起家的演员!当时他分明是带资进组,因拍戏态度懒散,严重影响了剧组进度,给别人增加了很多工作量。夏天将近40度的高温下,全剧组都要伺候好这位娇生惯养的少爷,有的员工差点因此中暑! 导演和工作人员碍于申泽背后的资本,不敢表达不满,最后是姜昼看不下去,狠狠骂了申泽一通,对方才有所收敛。这个画面不巧被监控拍下来了。 姜昼很气愤。他只是不想陪酒而已,又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有资本就能这样颠倒黑白吗? 姜昼的个人微博平时很少更新,账号密码都在经纪人手中。他去找经纪人,想把账号拿回来,发个澄清博。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经纪人回绝了。 “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那个视频不是真的?”经纪人看向他的眼神极为冷漠,“就算你现在去找当初剧组的人,他们也不会冒着风险为你作证,网友们更不会相信你发的空口澄清。还有,你当初签订的合约里有一条,如果艺人因负面舆论给公司造成影响,公司有权回收你的账号使用权,并发布道歉声明。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别再火上浇油了。” 不仅不能澄清,还要被按头道歉,这样的捂嘴手段令姜昼几乎气笑了。 姜昼知道经纪人是在怪他做事死脑筋,明明有个摆在眼前的绝佳机会,却不肯领情,还得罪了业内大佬,彻底葬送自己的前途。 可是......如果一定要用那种不堪的手段才能获取名利,那他宁愿不要这份名利。 他只想堂堂正正做个人,不想天天低三下四给别人当陪床情人。 有些事情是不能妥协的,一旦松掉底线,就是坠入深渊的开端。 到了这一刻,姜昼才真正对自己所在的圈子心灰意冷。 他主动提出解约时,经纪人没有任何挽留,只提醒他赔付巨额违约金。 姜昼本身存款不算多,东拼西凑勉强赔了一半后,他彻底身无分文。 按普通上班族的薪资来算,要赔完剩下的违约金,起码还得十年。 年纪轻轻名声尽毁、父母双亡举目无亲,还背上巨额债务,换个心态差点的人可能就一跃解千愁了。 幸好,活了二十多年,姜昼别的本事没有,就心态自我调节能力这一项远胜常人。他心态极好,哪怕跌入低谷,也不会过度自我内耗。 本就不是他的错,何必内耗?与其苛责自己,不如好好生活。 他果断卸载所有社交平台,更换新的电话卡,并搬回了老家小县城,住在父母留给他的老房子里。 网友的愤怒来得快消得也快。公司公关给姜昼写的“道歉声明”发布半个月后,营销号渐渐退场,这件事的热度便彻底下去了。 说来好笑,因为姜昼太糊,平时社交平台营业露脸也少,其实除了申泽的粉圈以外,大部分路人都认不出来他长啥样。 姜昼开始四处找工作。 他大学是学表演的,就业面很窄。演员做不了,其他行业又没有垂直经验,压根找不到啥正经工作,只能打打零工。 游乐园玩偶内胆、外卖骑手、网店客服、火锅店服务员......能做的他都做了。 在这些工作之中,姜昼最喜欢的是做剧本杀DM(主持人)。这份工作其实挺累的,遇到复杂一点的演绎本,坐七八个小时是常有的事,还要提前啃剧本背台词,磨炼口条和演技。但姜昼本职就是演员,他进入角色状态很快,这些对他来说都不是什么难事。他甚至很享受演绎的感觉。 如果可以,姜昼愿意干一辈子。 然而天不遂人愿,这几年随着科技发展,很多大型剧本杀店都开始引入VR(虚拟现实)技术,玩家穿戴专门的设备后即可“穿越”进游戏场景中,体验感大大增强,传统的桌游式剧本杀店便渐渐被淘汰了。店铺倒闭,连带着很多DM一起失业。 不过,就算不当DM,姜昼也还是把剧本杀当一个兴趣爱好。老家小县城经济不发达,没有VR专题店,他一直想找机 会去一线城市体验一下。 这一天,刚结束服务员工作的姜昼坐在路边一家小餐馆里吃晚饭。他边吃边刷手机招聘软件,准备继续找下一份工作,突然,一条招聘信息映入眼帘—— 【急招】VR剧本杀测评官,边玩边赚钱,实现免费打本自由! 【岗位职责】:负责新剧本的测试与优化,参与新剧本的内测与讨论,从玩家视角提出改进建议,提升剧本质量 【任职要求】:热爱剧本杀,有强烈的表演欲望和角色扮演能力;身体健康,无基础病,形象气质好;守时可靠,有团队合作精神,表达能力强,能精准提出改进建议,配合撰写体验报告;有剧本杀、cospy、表演或相关经验者优先 【福利待遇】:50-80k/月,五险一金,双休,十三薪 【公司简介】:我们是一家深耕沉浸式娱乐体验的年轻团队,氛围轻松自由,践行“在玩耍中高效协作、在实践中快乐成长”的理念。如果你也热爱剧本杀、渴望跳出舒适圈,欢迎加入我们! ...... 姜昼的目光扫到招聘启事上的一串数字,停住了。 ......多少?五万元?每月? 意思是只要每天打本就能无痛月入至少五万元? 离开娱乐圈后姜昼过得一直很拮据,五万月薪对他来说算天文数字了。 体验官,顾名思义,在新剧本上市之前进行试玩测评,针对内容的不足提出改进建议。这可比当主持人更轻松,不用绞尽脑汁带其他玩家,能把精力花在体验游戏内容上。 姜昼想了想,点开投递界面,把简历发了过去。 对面HR效率惊人的高,对话框瞬间就变成了已读。 一条消息随之弹出: 邹女士:【您好!您的简历与我们的招聘岗位非常匹配,请问您本周六上午九点有时间来现场面试吗?】 ??? 这、这就约面试了? 姜昼愣了,有些不确定对面到底是真的看完了他的简历,还是为了刷kpi发的固定模版话术。 可是模版话术一般不会约线下面试吧。 这两年他吃尽了找工作的苦,99%的时候,简历发过去都是已读不回石沉大海。 这次对面太过爽快,他反而觉得有蹊跷了。 该不会是什么诈骗窝点或者传销组织吧?用丰厚的待遇把求职者骗过去,然后关起来宰的那种? 姜昼在对话界面停顿了整整十分钟。 对面HR似是猜出他犹豫的原因,接着发消息道: 【姜先生,关于公司资质您不必有任何顾虑。我们是经主管部门备案的正规剧本杀经营店家,持有有效的娱乐经营许可证。这些您在网上都可以查到。】 【作为招聘方,我们承诺为员工提供合规的工作环境与清晰的职业发展路径,这一点在后续的录用环节中会有正式文件予以确认。】 【另:无论是否录用,您本次面试往返的交通及住宿费用,我们会予以全额报销。】 很有诚意了。 见对面这么说,将信将疑的姜昼便去各大社交平台搜索了一下。 这家名为“DawnofEras”(纪元之初)的剧本杀工作室已经创立六年了,早期主打传统桌游式剧本杀,近两年跟风引入了VR技术。 与其他店家不同的是,这间工作室除了正常经营外,还从事剧本创作业务,定期征集优秀投稿进行打磨制作,然后推出新本,授权给市面上其他店家,以此赚取不菲的授权费。 姜昼翻了翻顾客评价,好评居多,而且不是那种一眼水军的推广,很多顾客都认真写了剧本复盘心得,内容详实,充满活人感。 当然也有差评,比如收费昂贵、性价比低、停车不方便等等。不过这很正常,全是好评才吓人,有差评反而增加了可信度。 最令姜昼惊喜的是,他发现,好几个他特别喜欢的精品剧本居然都出自这个“纪元之初工作室”,但他此前却没怎么听说过它的名字,想来是团队成员一直在专注打磨作品,没投入太多营销。 总之,一通看下来,姜昼的心暂且算是放下了。 去试试呗。虽然纪元之初工作室的地点在C市,离他家很远,但反正报销来回路费,面不上也不会有啥损失。 接下来的几天很快过去。周六上午,姜昼准时出现在了C市市中心的一家商业大厦楼下。 下出租车的时候姜昼还疑心自己找错地方了,因为这栋商业大厦装修得非常气派,底下几层全是各种奢侈品店,越往上层走价格越昂贵,那些摆在橱窗里的珠宝炫目得让穿着廉价T恤和牛仔裤的姜昼根本不敢多看一眼。 而所谓的“纪元之初工作室”,竟位于这栋商业大厦的最顶层。 姜昼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店面租金,顿觉肉疼。 难怪能开出那么丰厚的薪酬......这家工作室的老板一定很有钱。 电梯缓缓上行到最高层,门开了。 “——您好,请问您是姜昼先生吗?” 一名年轻女孩站在门外,冲姜昼露出一个微笑。 女孩身形很瘦,穿着一件浅粉POLO衫,搭配牛油果色的百褶裙,长发染成淡金色柔顺地披在背后,还戴了灰绿色美瞳,打扮非常青春时尚。从胸前挂着的工牌来看,她应当是这里的工作人员。 姜昼一愣:“你是专门在这里等我吗?” “当然......作为招聘方,这点诚意还是要有的。” 女孩退后几步,微微侧身,为姜昼拉开一扇玻璃门,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我是邹巧,谨代表‘纪元之初’工作室,诚挚欢迎你的到来......你好,姜昼。” 2. 夜莺与蓝蔷薇(一) 入夜,欧维辛庄园飘起了细雨。 灌木在墙壁上伸展出细长的影子,犹如生出四肢的鬼魅。白日的静谧不复,取而代之的是雨水落在砖瓦上的轻鸣。 姜昼——不对,现在他是赫洛利亚了——正坐在一张原木桌前,指尖漫不经心转着一根羽毛笔,望着窗外朦胧的夜色出神。 陌生的世界、陌生的身份、陌生的故事......此刻他已经在这个虚拟世界当了十七年的“赫洛利亚”。 他回忆起当初第一次进入“纪元之初”剧本杀工作室,那时员工邹巧对他表示了相当热烈的欢迎。姜昼一时难以招架这样的热情,忙转移话题,问面试什么时候开始、具体会面哪些内容、有多少和他一样前来应聘的求职者,他想心里先有个数。 邹巧却笑了笑,说:“不用面试,你已经被录用了,现在进入试用期。” ......? 见姜昼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邹巧忙解释原委:“你以前是个演员,对吧?我们老板是你的粉丝,你出道以来饰演的每一部电影他都看过。他非常认可你的演技和能力,相信你可以胜任这份工作。而且你还有做剧本杀DM的经历,专业对口,简直再合适不过了。” 完全意料之外的回答。 姜昼的大脑因难以消化这个信息而发生过载,一时失语。 他太久没有正儿八经拍过戏了,早已接受自己被观众遗忘的事实,甚至平时都害怕对外承认曾经的演员身份。至于粉丝?那更是不敢奢望。 可邹巧却说,纪元之初工作室的老板是他粉丝? ——那对方有关注他和申泽的那起纠纷吗?是否会因网上那些言论而对他失望透顶呢? 姜昼的心忽然跳得前所未有的快。 他问邹巧:“你们老板,他现在在哪?方便让我见一面吗?” “啊,现在恐怕不行。”邹巧摇头,原本明媚的笑容陡然变得黯淡,“老板他......生病了,正在接受治疗,目前工作室的日常经营事项由我全权负责。” 细看之下会发现她的表情很奇怪,似是悲伤,又似是在......怀念着什么。 生病了? 姜昼愕然,忙追问:“什么病?能治好吗?” “短期内怕是很难,”不知又想到些什么,邹巧迟疑了一下,才继续道:“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只是时间可能会久一点,要耐心等待。放心,工作室目前的经营状况很好,你可以安心工作,不必有任何顾虑。老板说,他相信你,他......只要你。” 这句话就是明示,对方收到简历的时候便认准了姜昼,没有再考虑其他人。 ——可是,为什么呢? 姜昼不认为自己身上有什么特别出彩的优点。过往二十多年的人生经历中,他见惯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哪怕原本不是一个冷漠的人,也学会了在一次又一次的碰壁中筑起防御的高墙,他很难再理解世上存在无条件的信任。 姜昼还想再问,但他能明显感觉到女孩不愿意再继续聊和老板相关的问题。 那看来是病得很严重了。 有钱也难治好的病症吗?真是......天意弄人。 姜昼怕揭女孩伤疤,自觉选择了沉默。 接下来姜昼一直沉浸在“自己居然还有粉丝,并且对方愿意相信他”这一不可思议的事实之中。他思绪有些乱,步履飘忽,心不在焉跟着邹巧来到一个封闭的房间,稀里糊涂地检查了身体和精神状况,稀里糊涂地做了一个性格测评,稀里糊涂地听了一些大致规则,最后又稀里糊涂地躺进了一个看起来很精密的玻璃舱。 整个流程走得特别急,像是笃定姜昼会答应,压根不打算给他考虑的时间。 邹巧往姜昼手腕上系了一个金属手环,说:“启动【开始】按键后你会短暂陷入昏迷,等再度醒来,就身在新的世界里了。剧本杀世界里的时间和现实时间是错位的,在里面待一年,现实中可能才过去了一小时,所以不用担心会影响现实。我会定时给你输营养液,以维持身体基本供能。好了,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开始吧!” 姜昼张了张嘴,突然发现,自己忘了问一个最重要的问题: “等一下......你好像还没告诉我,我马上要打的本,到底是哪一个啊?” 恐怖本?欢乐本?情感本?推理本? 根本什么信息都没告诉他啊。 传统的剧本杀在开始之前,每位玩家都会拿到自己所扮演的角色视角的剧情册,内容各不相同,未经允许不得提前翻阅,以避免剧透影响游戏体验。 姜昼现在体验的是VR沉浸式剧本杀,不需要实体剧情册,但他认为自己起码得知道题材和类型,针对不同的本有不同的打法。 邹巧双手合十:“刚才手忙脚乱给忘了,你瞧我这破记性。对不起对不起。” 世界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姜昼已经习惯了。 邹巧打开投影仪,一张幻灯片缓缓浮现: 《夜莺与蓝蔷薇》 「初秋的欧维辛庄园维系着百年的宁谧, 然华美砖瓦之下深埋着堆叠如山的枯骨。 各怀鬼胎的众人应邀前来踏访, 意外落入这场精心策划的猎杀。 待入夜,弯刀挑开血色月雾, 鬼怪的獠牙时刻窥伺着羔羊脆弱的脖颈。 无人想做你这只迷途夜莺的救世主。 选择你的命运—— 修剪孱弱的枝桠; 抑或,引颈受戮?」 剧本的名字叫《夜莺与蓝蔷薇》,应该是致敬王尔德的童话《夜莺与玫瑰》。这两个意象很美,但在各种文娱作品里已经被借用烂了,并不新奇。 而故事简介就纯纯谜语人了,读完跟没读一样,信息密度极低。 不过,从“枯骨”“心怀鬼胎”“猎杀”“血色”这些词来看,这个本应该主打悬疑恐怖风格吧? 悬疑恐怖本其实还能再细分成两类:一类是现实向,即作案凶手全是活人;另一类则带有鬼怪、灵异元素。姜昼一时间不能判断到底是哪一类。前者还好,后者的话,就很考验玩家心脏承受能力了。 姜昼胆子不小,以前独居压力大的时候他经常一个人在家看恐怖片,各种常见的吓人套路都烂熟于心,所以他接受程度良好。 “还有其他问题吗?”邹巧问。 其实有的。但姜昼不打算再问细节了,因为剧本杀最忌讳被提前剧透,什么都知道就没意思了。 姜昼摇头,说: “开始吧,我准备好了。” 邹巧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底淌过一丝异样的情绪。但很快就被她掩饰过去。 女孩启动了游戏设备。 姜昼躺在玻璃舱里,舱门缓缓合上,血红灯光亮起,他只感觉头皮一阵刺痛,很快失去意识。 如邹巧所言,再度醒来时,他“穿越”了,变成了一个刚刚觉醒意识的婴儿,此后又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十多年。 现在的他,是克里多托郡圣·米勒牧师的养子——十七岁的赫洛利亚。 * 窗外雨声渐渐大了,从淅淅沥沥,变成了滴滴答答。雨幕遮掩之下,欧维辛庄园的景色再也看不分明。 赫洛利亚收回视线,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他面前摊开着一个陈旧的笔记本。这本子非常奇怪,在其他人眼中它是空白的,只有赫洛利亚能看见上面的内容。 这个东西便是他的“剧本”,刚进入游戏世界时就出现在了他身边。随着剧情推移,里面的字迹会一点点浮现,起到补充信息、指引行动的作用。 笔记本的第一页写着: 「你叫【赫洛利亚】。从有记忆时起,便是一名无父无母的【孤儿】,好心的【牧师】【圣·米勒】【收养】了你,把你带到【克里多托郡】,你得以平安长大。到了上学的年纪,养父将你送入了邻近的寄宿学校。」 ↑在开始游戏之前邹巧给姜昼做过一个测试,简单了解了一下他的性格、家庭情况和过往人生经历,据说系统会根据这些信息为他匹配合适的角色。果不其然,单从这段几乎完全重合人生经历来看,赫洛利亚简直是为姜昼量身定制的角色。 「你拥有【金色的头发】、【浅蓝色的眼睛】,爱笑,性格善良开朗,在旁人眼里是一个生机勃勃的“小太阳”。」 ↑为了增加代入感,游戏里使用的是玩家原本的容貌,但会根据设定进行微调。比如姜昼现实中是黑发黑瞳,进入游戏就变成了金发蓝瞳,同时眉弓和眼窝被加深了一点,以贴合西方人的外貌特征。 「你学习刻苦,【成绩拔尖】,在校时,算术、历史、文学、绘画......各科目永远都是第一,哪怕最吹毛求疵的老师也从你身上挑不出任何毛病;你【待人真挚热情】,人缘极佳,拥有众多朋友。」 ↑到这里姜昼就想吐槽了。现实世界上学时他成绩不差,属于在重点学校的尖子班也能考前十的水平。但考前十和考第一是完全不同的概念,保持次次第一更难。为了不违反人物设定,他被迫成了卷王,还要在课余维持高精力人缘好的E人形象,简直累得够呛。 以上三条是基础人物设定。不难发现,赫洛利亚热烈鲜活又才华横溢,是个走到哪里都如同阳光一般耀眼夺目的少年。 俗话说河有两岸,物有两面,人性也一样如此。但赫洛利亚完全没有阴暗面,他待人好是真心待人好,不求回报,不计得失,哪怕被人伤害,也从不会想着报复回去,简直像天使一样。 问题就出在这里。 姜昼打过的剧本杀太多了,扮演过的角色更是数不胜数。他知道,为了增添悬念,剧本杀创作者会给每个角色都设定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或身份,而其他玩家要想办法揭开这些秘密和身份。 但赫洛利亚真的什么都没有,他就单纯地长到了十七岁,大部分时候都 快快乐乐的,唯一的烦恼可能就是养父米勒牧师太爱喝酒了。克里多托郡的教会有明令规定,牧师不能醉酒,可米勒总是忍不住,每次喝完就在街边睡了,赫洛利亚根本找不到他的人,兀自担心好久。 ——置身于一个悬疑恐怖本里,赫洛利亚的人物塑造显得太片面了,该不会是个用完就被扔掉的炮灰吧? 赫洛利亚开始担忧自己的未来了。 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上面记载了最近的一段剧情: 「米勒牧师有一个住在远方的至交好友,名叫【维里安伯爵】,据说对方很有钱,拥有一座很大的【庄园】。算起来,两位老朋友已经【十七年】没见过面了。」 「大约一个月前,你在家门外的信箱底部发现了一封印着繁复火漆印的【邀请函】。邀请函是【维里安伯爵】写给米勒牧师的。他说,今秋,【欧维辛庄园】将要举行一场盛大的【慈善拍卖会】,许多上流社会的贵族和富商都会前来参加,为附近的教堂和学校募集善款。」 「令你惊讶的是,维里安伯爵还在信函中说,请米勒牧师务必将自己的养子【赫洛利亚】一并带过来,他很想见一面。」 「你很高兴。因为上学,你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出过远门了,能去豪华的庄园参加拍卖会,听着就非常有趣。」 「你兴致勃勃地拿着邀请函去找米勒牧师,却没想到他立刻【拒绝】了。他抚摸着信封上的火漆印,望向你的眼神非常复杂。而你沉浸在无法出门的失望之中,没有注意到。」 「最终,或许是看你低落的情绪太过明显,又或许是其他什么原因,米勒牧师纠结了几天,还是同意了。」 「经过多日颠簸,你终于来到了这个向往已久的地方——美丽的、古老的、被花藤缠绕着的【欧维辛庄园】。」 一阵风忽然从窗外灌进来,挟着几星雨点,“啪嗒”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 墨迹瞬间洇开,将“欧维辛庄园”这几个字模糊成一团。 赫洛利亚回过神,抬手掩上了窗。 他们到得比预计早。维里安伯爵一家正在外参加贵族圈子的秋季狩猎活动,过几天才能回来。 眼下庄园里空荡荡的,除了零星几个佣人外再瞧不见其他身影。 唯有赫洛利亚明白,这应该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宁静。 已经很晚了。赫洛利亚打算去接杯水喝了再睡觉,忽然听见有人在敲他的房门。 “笃、笃——” 赫洛利亚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个眉目清秀的女孩。 是早上负责接应他们、帮他们卸箱子的那位女仆,名叫佩莉安。 佩莉安手中端着一只托盘,里面盛着几样精致的点心,还有一杯色泽浓郁的番茄汁。 女孩似乎有些局促。她轻轻把托盘放在原木桌上,随即退到一旁,一言不发,只是手指紧紧绞着围裙的褶边。 赫洛利亚扫了一眼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最近主人外出,又没什么客人在,厨房基本不开火,仆从们吃得也简单,几块粗面包、一角乳酪就能打发一顿。 但米勒牧师和赫洛利亚到得比约定早了几天,厨房什么都没来得及添置,于是今天也只能先将就着啃干面包了。 吃惯了快餐的现代人姜昼倒是无所谓,之前在外打零工时,忙起来他都直接啃泡面面饼的。但他现在是赫洛利亚,这具身体的味蕾似乎天然地抗拒这些干巴巴的食物,简单来说就是挑食。 晚饭赫洛利亚只兴致缺缺地咽了两口。难吃就算了,还吃不饱。 佩莉安应该看出来他没胃口,于是现在想办法给他弄了别的食物过来,倒是挺心细。 佩莉安低着头,小声说: “只能找到这些了,希望能合您的心意,少爷。” 赫洛利亚弯了弯眼睛:“唔,非常感谢你,佩莉安。不过你可以直接叫我赫洛利亚。朋友们都这么喊我,我还是比较习惯这个称呼。” 赫洛利亚的眼睛非常漂亮。眼珠大而圆,眼尾收出一个俏丽的弧度,形似花瓣,浅淡的蓝色在其中铺开,令人联想起被雪山环抱的圣洁湖水。 他今天穿着一件白色丝绸衬衣,领口边缘滚了一圈精致的刺绣。似是觉得室内闷热,他抬手将最上面的一颗扣子解开,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 点心里面加了蔓越莓和青提碎,很甜很好吃,但吃多了又无可避免地有些腻。 为了不辜负女孩的一片好意,赫洛利亚还是努力吃完了。 放下叉子时他有点口渴,便端起一旁的番茄汁,仰头一饮而尽。 室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点微弱的烛光在四周晕染开来。发丝的阴影落在少年光洁的侧脸上,投下几道不规则的斑驳影子。 喝完番茄汁,他意犹未尽地抿了抿双唇。 原本浅色的唇瓣沾了殷红的液体,竟无端有些诡艳的,靡丽。 旁边瞧见这一幕的女仆,瞳孔深处突然划过了一抹古怪的颜色。 3. 夜莺与蓝蔷薇(二) 番茄汁是鲜榨的,没有任何添加剂,味道浓郁但不齁嗓子,对此刻的赫洛利亚来说犹如甘霖。 他转身将空杯放进托盘,不经意抬眸,却发现佩莉安正死死盯着他的脸。 或者说......他的嘴唇。 赫洛利亚一愣,下意识用指尖拭了一下唇瓣。 ——番茄汁有什么问题吗?还是他嘴上沾了什么东西? 女孩的目光宛如两口枯井,深不见底,却什么都映不出来。明明屋里有烛火,她的瞳孔却是一片死灰,仿佛光线到了她面前便自动绕开。 她整个人安静得不像活物,更像一具被抽走灵魂后随手摆在屋内的木偶。 随着她的沉默,空气中不安的分子开始慢慢躁动。 赫洛利亚被盯得心里有点发毛,他就是再迟钝,也能感受到不对劲了。 一股没来由的寒意窜上心底。 “怎么了,佩莉安?你不舒服吗?”少年担忧地出声询问。 佩莉安如梦初醒,面上划过一丝慌乱:“不,我很好。” 她加重了语气,又道:“我该走了。您要是有别的需要,随时可以按铃,会有仆人来帮您解决的。” 赫洛利亚稍稍放下一颗悬着的心:“谢谢你,亲爱的佩莉安,如果不是你,我可能要带着饥饿度过整个晚上了。上帝会保佑你今晚好眠。” 为了安抚女孩,他的尾音放得非常轻柔,犹如呓语。 而这句真挚的祝福,却让正准备离开的佩莉安怔住了。 ——上帝保佑你……上帝会保佑你。 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句话,此刻却勾起了女孩莫大的悲痛。 “上帝是不会眷顾我这样的人的,所以祂将我送到了这里。倒是你,赫洛利亚,你怎会误入这个可怕的猎场呢......” 她轻声呢喃,声音细小到哪怕赫洛利亚和她同在一个房间里,都无法听清。 一些纷乱的片段在佩莉安脑海里闪过,仿若下定决心般,她颤抖着开口道:“赫洛利亚。” “怎么了?” 赫洛利亚疑惑地望向她。 眼前的女孩让赫洛利亚感到陌生。可明明今天早上她还在热心地接应风尘仆仆赶来的他们。虽然她总面带羞怯,做事却十分细心周到。 他完全不了解佩莉安,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静静等待她的下文。 佩莉安道: “——我知道接下来的话会让您感到困惑,但请原谅我必须说。” “——如果可以,请您尽快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再回来!” 赫洛利亚听得一头雾水,眉心微蹙:“什么意思?佩莉安,是维里安伯爵邀请我和养父过来参加今年的拍卖会的,我们可能会在这里长住,直至度过整个秋天。为什么要这个时候离开呢?” 不知道他哪个词踩了雷,佩莉安惊惶地摇了摇头。 “不——不要!”佩莉安的音调猛然拔高,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不要参加拍卖会,不要相信这里的任何人!” “——祭祀即将来临,我们都是愚蠢的待宰的羔羊,刽子手的刀刃已经悬在颈项上,下一刻就要血肉横飞,却还洋洋自得......你快走啊,快走!” 她的语调几乎可以用撕心裂肺来形容,回荡在不大的房间里,透着一股不详的违和。 女孩似乎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也许是烛光下的错觉,赫洛利亚发现她瞳孔中泛出一点红色。 “你说什么?佩莉安——佩莉安!” “啪嗒——!” 赫洛利亚想扶住女孩的肩膀,却失手打碎了旁边的杯子。 残留的几滴番茄汁溅到少年的侧脸上,将眼尾染得艳红如血。 佩莉安的眼神刹那间变得癫狂,仿佛撕去人皮的恶鬼。 她飞快伸手,执起了餐盘中的刀叉,然后重重推了赫洛利亚一把! 赫洛利亚察觉不对,想躲,反应却慢了一拍。一个闪避不及,他的腰狠狠撞到桌角—— 剧痛从腰部蔓延至全身。等回过神,一柄闪着寒光的利刃已抵在了他的脖颈处! “你……” 赫洛利亚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颈项处的血管尤为明显。若刀尖再向下吻一点,便能尝到汩汩流淌的甜美鲜血。 “不走的话,那就只有成为猎物了。你会是他的猎物……你会是,我会是,我们所有人都会是!死后我们被上帝唾弃,去不了天堂,只能下地狱!” 女孩的呢喃从赫洛利亚浅金色的发丝上擦过,他被迫仰头看她。 “......不对,我刚刚说得不对,”她疯疯癫癫的,忽然又开始摇头否定自己,“有些时候,死亡甚至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忽略上天堂还是下地狱这种无趣的问题,它至少是一种短暂的解脱。” 赫洛利亚完全无法理解。他听得云里雾里。 “可我不想死,佩莉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被恶魔附身了吗?你在胡言乱语——” “这么说可能会显得很可笑,但是亲爱的赫洛利亚,我怜悯你。单纯过头何尝不是愚蠢。直到此时此刻,你竟然还在信仰上帝,”佩莉安的身影笼罩在赫洛利亚上方,因为背光,她的脸阴沉得可怕,“为何要将信仰投诸一个根本就不存在的神——” “哐当!”。 紧闭的房门突然被一脚踢开。 进门的是米勒牧师和一名男佣人。米勒先生的房间离赫洛利亚的不远,他原本打算熄灯睡觉,可这边又是摔杯又是撞桌的,动静闹得极大,他想不听见都难。 因为担心养子出事,米勒先生还喊了个帮手。 房门打开时带来一阵风,把烛火吹得晃了晃。佩莉安明显愣了一瞬。 也正是在这个空隙,赫洛利亚反手一敲佩莉安肘弯的麻筋,趁她脱力时扣住她手腕,并迅速将刀柄从她手里抽了出来! 混乱中,几缕金发被硬生生扯落,赫洛利亚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连眼角都跟着一抽。 方才那一下惊险到极点,简直是在赌命。稍偏分毫,刀柄便要割破他颈间的血管! 米勒先生和男佣人冲了过来,发狂的佩莉安被暂时制住。 男佣人拿了根粗布麻绳,要将女孩的双手捆住,却被赫洛利亚阻止了。 他转身打开自己的箱子,从中翻出一条质地柔软的领带,系在女孩手腕上,并打了个死结。 佩莉安很瘦,纤细的腕骨看上去非常脆弱,用粗布麻绳会磨破她的皮肤。 当然,无论是粗布麻绳还是领带,本质上都是为了束缚她的自由。赫洛利亚不免有些愧疚。 男佣人抱怨道:“这个贱人,真是可怕!她平日里就疯疯癫癫的,没一个人待见她。老管家不过是看她无亲无故、孤苦伶仃,才好心收留她在庄园。可如今倒好,她竟敢直接对客人下手了!” 他拽着佩莉安衣领,要把她拖走。 “等一下,你想把她带到哪里去?”赫洛利亚问。 男佣人说:“她之前也闹过这么一回,半夜不睡觉跑出来吓人,后来被关进马厩待了一整晚就老实了。我现在就把她丢到马厩去,看她下次还敢不敢!” 赫洛利亚疲倦地合上眼:“只 是个意外罢了。佩莉安好心给我送晚餐,是我吓到她,让她应激了。就让她留在房里歇息吧——能给我换个房间吗?” 那男佣人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但赫洛利亚坚持不肯让他带佩莉安去马厩。 秋夜寒凉,霜气渐重。一个瘦弱的女孩被关在外面,单薄的身子根本抵不住这般冷意。可以预见,要不了多久,她就会因染上伤寒而病倒。 米勒先生就站在旁边。这个平日里总聒噪不休的老头,此刻竟沉默着,只将目光静静落在自己的养子身上。 男佣人最终妥协了,没再管佩莉安,转头去为赫洛利亚收拾新房间。 赫洛利亚有点累。他草草提了行李,起身准备离开。 佩莉安双手被绑着,嘴里也被塞了布团。她已经不再挣扎,缩在角落里,只睁着一双眼,阴恻恻地盯着少年。 路过她身边时,犹豫再三,赫洛利亚还是上前,将佩莉安口中的布团取下。 女孩因重心不稳而微微前倾,又被扶住了肩膀。 赫洛利亚垂眼想要收回手,但这时,手背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是佩莉安。她张开嘴,锋利的齿缘擦过赫洛利亚手背,还没来得及咬下去。 赫洛利亚心头一跳,速度极快地抽回手,背在身后。 佩莉安像恶作剧得逞的孩童那般咯咯笑了起来。 她的眼睛恢复了正常的清明,好似之前那团异样的颜色只是赫洛利亚的错觉。 赫洛利亚有点僵硬地走到门口。门即将合上时,他听见佩莉安发出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她好像在......唱歌?念诗?还是说只是单纯的自言自语呢? 赫洛利亚不敢细听,关门走了。 独留佩莉安一个人在房间里,自顾自吟唱着让人无法理解的歌谣: 「——我好心的小夜莺呀:倘若有人向你索要一支红色的玫瑰,你可千万得把心肠变得硬一些,莫要为他去吟唱;」 「——我好心的小夜莺呀:倘若你去向树祈求玫瑰,它的血脉已被寒冬冰冻,它的枝干已被暴风折断,它的萌芽已被寒霜啮伤;你只能在心口扎进一根尖刺,待生命的血液流进玫瑰心房,枝上才长出一苞卓绝的玫瑰蕾;」 「——我好心的小夜莺呀:爱情原来如此可笑,能被华美的珠宝无声驳斥,能被鞋尖轻而易举碾烂;你何必为一朵玫瑰花忧愁?你何必为一句诺言苦恼?」 「——我好心的小夜莺呀:你走吧,你走吧......那挚爱和冢中不朽的爱情,都比不上你甜美的、婉转的、动人的歌喉呀......」 ...... * 这是很平常、很普通的一天,什么都没有发生——赫洛利亚自欺欺人地这样想着。 “你还好吗?我亲爱的孩子,你的脸色很苍白。” 赫洛利亚回头,发现他的养父正站在楼梯拐角。 “我没事,米勒,我说过了,只是一点小小的意外罢了。” 米勒先生轻轻叹了口气:“这些天奔波在路上,我总会反复想:带你一同前来究竟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赫洛利亚,你很善良,又如此正直。我为你骄傲,却也时常为你担忧,甚至感到害怕。” 太阳从不吝惜自己的光辉,慷慨地照耀着每一个人,却对蛰伏在黑暗里的影子浑然不觉。 “别担心了,米勒老爹。回去好好睡一觉吧,你这几天休息得太差了,才会产生这种多余的担忧。” 赫洛利亚对自己的养父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他大步迈上台阶,身体很快就被楼梯的阴影吞没。 4. 夜莺与蓝蔷薇(三) 日子不疾不徐地流逝,转眼过了三天。 这期间,佩莉安依旧被关在赫洛利亚原先的房间里。佣人们怕她再度伤人,谁也不愿去给她送饭。 与此同时,赫洛利亚的笔记本上出现了几行文字: 「几日前的深夜,女仆【佩莉安】因精神失常,差点将你【杀害】。你无法判断她一开始对你表露的善意到底是出于真心,还是只是伪装。」 「你陷入了纠结——要不要去给佩莉安送食物?送,你可能将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中;不送,女孩必定丧命。」 「【!】提示:请在尊重人物性格设定的基础上慎重作出选择,您的选择将直接决定剧情走向。」 赫洛利亚微微讶然。他在这个世界待了十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分支选择题。 当然这也意味着,前面的十多年都是铺垫,故事至此终于拉开序幕了。 问题设置得并不难。可能因为是第一个分支节点,编剧怕玩家上来就送人头,影响后续展开,所以放水了。 没费什么工夫赫洛利亚就做出了选择——首先,他的人设是把“我很善良”几个字刻在脑门上的超级无敌大圣父,见死不救就崩人设了;其次,佩莉安身上一看就藏着秘密,说不定关系到主线剧情,肯定不能让她现在就殒命; 最后......可能是出于他自己的一点私心吧,他觉得这姑娘很可怜。 于是他接下了为佩莉安送饭的任务。 好在佩莉安的精神状况稳定了很多。她没再试图攻击过人,吃饭睡觉一切正常,也不吵不闹,只喜欢一个人缩在角落,嘴里咕咕哝哝念着让人听不懂的句子。 她似乎特别信任赫洛利亚,每回赫洛利亚来看她,眼里的喜悦都遮掩不住。 确认安全后,赫洛利亚索性把她手上的绑带也解了,让她在房间里自由活动。当然,房间里的利器都被收走了,连镜子也撤了。 搬镜子的时候赫洛利亚还多留了个心眼。 他以前听过一个说法——邪秽之物都怕银,因此用银封底的镜子中是无法映出鬼怪的。 他用镜子偷偷照了一下女孩,见镜中成像一切正常,才松了口气。 佩莉安的事暂且先放一边,三天后,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发生了—— 沉寂月余的欧维辛庄园,终于迎回了它的主人。 赫洛利亚比任何人都要期盼维里安伯爵一家回来,因为这三天实在过于无聊和漫长,他在宅子里简直要闷出毛病来了。 既然是见主人一家,那自然不能太埋汰,否则会显得很不尊重人,听说上流社会的贵族们尤其在意礼仪方面的细节,有时一些不起眼的举动都可能把他们得罪。 赫洛利亚不想当被人瞧不起的乡巴佬。 见伯爵那天,他特意起了个大早,把头发衣服捯饬得整整齐齐。 完事后往镜子前一站,虽然穿的不是什么昂贵的面料,也没戴任何上档次的饰品,但因为精神面貌和仪态不错,看着并不显寒酸。 佣人们也都活跃起来了。 他们像一群行动整齐的蜜蜂,平日里各自蛰伏在庄园这座巢穴中,只能零星看到几个匆匆忙碌的身影;如今倾巢而出,赫洛利亚才发现,欧维辛庄园居然有这么多人。 赫洛利亚新换的房间位于宅邸四楼。他打开窗,抱起胳膊远眺外面的情景—— 天空如被洗过一般澄澈碧蓝,点缀其上的薄云让它看起来更像一幅淡雅的水彩画。庄园昨天已经被仔细打扫过:主道上堆的杂物被清扫得干干净净,杂乱生长的灌木被园丁修剪得整整齐齐,连喷泉中飘零的落叶也被捡走了。 总之就是这里好那里好,一切都好。 赫洛利亚心情也好。随着主人回来,厨房总算开始忙碌起来了,他终于能吃点像样的食物。他的食欲并不算高,但也架不住天天啃面包糠。 他正想得出神,这时,一驾黑色的马车出现在了庄园的主干道上。 起初只是一个隐隐约约的轮廓,由远驶向近处,渐渐清晰起来。 待马车停稳,赫洛利亚终于看清了它的全貌。 这驾马车通体漆黑,并不张扬,反倒透出一种沉静的气派。车厢上刻着维里安家族的徽记——一只被荆棘缠绕的圣杯。 这个图案,他在维里安伯爵寄给养父的那封邀请函上见过。 马车帘子被缓缓掀开,维里安伯爵夫妇首先下了车。 两位虽已年迈,却依旧十分恩爱。伯爵夫人挽着丈夫的手臂,动作中透出雍容的气度。 接着下来的是一位衣着华丽的年轻女孩,她身着翡翠色绸缎长裙,裙摆如浪花般层层褶起,头上、颈上、耳上、手上,全缀满了价格不菲的珠宝——其实按理说,以赫洛利亚所在的位置,应该是看不清这些细节的,奈何那些珠宝实在夺目耀眼得有点夸张,折射出来的光哪怕隔着四层楼距离也能亮瞎他的眼。 这位打扮得像圣诞树一样的女孩子,就是维里安伯爵的小女儿——玛格丽特·维里安。 赫洛利亚开始回忆剧情: 「刚到庄园的三天里,你因为待人真诚而人缘极佳,佣人们都乐意接近你,同时从他们口中你也大致了解了一下庄园的情况。」 「维里安伯爵夫妇没有儿子,膝下只有两个女儿。小女儿名叫玛格丽特;而可怜的【大女儿】已在【十七年前】不幸因病【去世】,只给他们留下一个【孙子】,名叫【伊格莱尔·维里安】。」 「或许是为了弥补对大女儿去世的遗憾,伯爵夫妇对这个孙子格外宠爱。听说简直是有求必应,他要月亮就给月亮,绝不用星星敷衍他。」 「但奇怪的是,佣人们告诉你,伯爵夫妇【很不喜欢】别人当着他们的面【提到大女儿】。以前就有不懂事的佣人触过霉头,被解雇了。」 「佣人们还告诉你,伊格莱尔少爷人不坏,但【脾气有点古怪】。你平时没事的时候最好不要去主动招惹他。」 伊格莱尔…… 赫洛利亚在心里反复默念着这个名字。 作为一名有着丰富游戏经验的剧本杀玩家,他的直觉很敏锐——凡是剧情里提到“古怪”的点,必然另有隐情。 他对维里安伯爵的孙子有点好奇,所以又观望了一会儿。 但马车上再没有人下来了。估计这位伊格莱尔少爷没有和家人同行。 倒也无妨,这里是他家,他总归是要回来的。 赫洛利亚又想到自己的养父。米勒牧师前天说要去附近的教堂拜访老朋友,到现在还没回来。 作为客人,不主动来和主人打招呼显然是非常失礼的。但米勒牧师我行我素惯了,赫洛利亚拿他没办法,只能一个人前去问候伯爵夫妇。 临行前,赫洛利亚又检查了一下仪表。 然后伸手,推门,下楼,一气呵成。 * 伯爵夫妇年事已高,马车上的长途奔波让他们的身体有些吃不消,因此刚回来就去了一楼会客厅休息。 赫洛利亚礼貌地叩开了门。 会客厅里光线昏暗。名贵厚重的窗帷垂着,把屋子遮得严严实实,显得寂静又沉闷;壁炉里火烧得正旺,偶尔传来细微的噼啪声。 正对着房门的那面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银 框油画,因为位置过于显眼,刚踏进屋赫洛利亚就和它打了个照面。 看清画面后,他微微蹙了蹙眉。 这幅画的内容......有些古怪。 画面很抽象,主体部分由杂乱且深浅不一的黑、红、褐色色块构成,看上去非常杂乱拥挤,乍一眼容易让人联想到凝固的血迹。 根本看不出画的是什么,却给人极强的视觉压迫感。 维里安伯爵半倚在一张老式摇椅上,膝上盖着一条厚毛毯。伯爵夫人围着缀有大花边的披肩坐在他旁边。 见有人进来,两位老人明显吃了一惊。 “你是......” 赫洛利亚礼貌而简短地介绍了自己,还有养父的近况,并对伯爵夫妇的盛情邀请表示了衷心的感谢。 他认为,若无意外,伯爵夫妇应当也会以同样的礼貌回敬他。 可当他说完那些台词,屋内却静默了很长一瞬。 在一个逼仄沉闷的房间内,这种沉默很容易让人精神紧张。 ——发生什么了? 赫洛利亚惴惴不安地抬头望向对面。 维里安伯爵夫妇并没有如他预想中那般,露出客气和蔼的、长辈打量晚辈的神色,而是用一种相当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那眼神好像中有震惊、怀疑、审视,甚至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 愧疚? 真奇怪,他们在愧疚什么? 赫洛利亚将情绪敛进心底,微微垂了头,小心翼翼问道:“尊敬的伯爵大人、亲爱的夫人......我很抱歉,请问我的此番拜访是否给二位造成了不必要的困扰?” “不,你没有。” 伯爵夫人摇摇头,率先开口。 尽管岁月已经侵蚀了她的容貌,让她蓝色的眼珠变得十分浑浊,精心打理的头发也泛出点点斑白,但赫洛利亚仍能看出,她年轻时一定是个美丽的女人,曾有一头金色的长卷发和湖水般纯蓝的眼睛。 维里安伯爵也说:“没有的事。亲爱的孩子,你很好,非常高兴能见到你;只是你的容貌让我们想起了一个去世很多年的人,有点怀念罢了。噢,这不怪你,请不要为此难过。” 赫洛利亚勉强地笑了笑,不知该如何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发现伯爵夫妇仍在打量着他——不,他们看的并不是他,而是透过他的身体在看另一个人的影子。 赫洛利亚此前从未见过伯爵夫妇,并不能确定那个“影子”是谁。 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一切都非常怪诞荒谬。一点窒息感犹如索命的丝线般缠绕上他的脖子。 赫洛利亚发现自己的目光被那副巨大的挂画粘住了。那些酷似浓稠血液的色块仿佛有了生命,开始翻涌起来,令他想起小时候在志怪插画中看到的地狱图景。血液中似乎有腥臭味扑鼻而来,更有无数断手,挣扎着要把他拖进地狱去…… 少年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再也待不下去了,苍白着脸,匆匆行礼道别。 在他走后,伯爵夫人轻轻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和她长得并不像,除了发色和瞳色一样外,其他都不像。但是一看到他的眼睛,我就能想起她。啊!那个眼神,简直一模一样。我以为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却还是被吓了一跳!我真不知该怎么面对他了……唉,当初我们是不是不该把他送走?十七年了,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伯爵没有说话,紧锁的眉头却也昭示出他同妻子一致的想法;他握着一根黑色的手杖,杖尾一下一下地轻磕着地面,已陷入极深的沉思。 5. 夜莺与蓝蔷薇(四) 林野旷寂,空闻雀鸣。 欧维辛庄园的占地面积广阔到惊人。赫洛利亚一路步行出去,将庭院、溪涧、密林、田野,矮丘等各种景观都欣赏了个遍。 还是室外的空气清新。 他感觉很疲惫。刚才和那对伯爵夫妇沟通起来实在费劲,再多待一秒,他都感觉自己要在会客厅内窒息而死。 以前玩剧本杀的时候,遇到剧情复杂的本,通常一打就是七八个小时起步。中途有中场休息时间。玩家们可以在不违反游戏规则的前提下自由交流。 赫洛利亚也想跟活人交流,但这个世界里除了他以外没有活物。其他人全是系统控制的NPC。 邹巧之前跟他解释过,《夜莺与蓝蔷薇》的剧本目前还处于内测阶段,可能有bug需要修复。如果引入多名玩家,变量太多,不好精准定位问题。 所以他要一个人演完这出独角戏。 演就演呗,作为被社会毒打过的年轻人,他知道,拿钱办事没啥好抱怨的。 稍稍平复情绪后,赫洛利亚开始思考刚才的对话。 伯爵夫人透露出的一条信息让他非常在意。 ——她说赫洛利亚像一个人,貌似还是一个已经故去的人。 这则信息不会被无缘无故提到,所以那个人……是谁? 还有会客厅那幅古怪的画,现在想起来仍让他不寒而栗,上面到底画的是什么? 信息像毛线团一样交织在一起,令他的脑子一片混乱。 左右没有头绪,他干脆出了门,打算靠散心排解一下。 赫洛利亚顺着庄园北边的田垄慢吞吞前行。疲倦的躯体被略带暖意的风涤过,总算带来一丝舒畅。 天幕无云,万里晴彻,他几乎要爱上这明润可爱的秋色。 庄园外围散布着许多小型田庄,农户们并不排斥生人,看见赫洛利亚,还友好地朝他点头示意。 这一逛,就到了日暮时分。 天色不早了,他原本打算直接折返。谁知半路遇到了一对年纪很小的兄妹,似乎是在林野里迷了路。 两个小家伙看着实在可怜,赫洛利亚决定做一回好人好事。 他翻越小半座山,将兄妹平安送回了家。 兄妹俩的父母都是附近的佃户,见孩子平安归来,总算松了口气,连连对赫洛利亚表示感谢。 见天色已晚,还想留赫洛利亚在此住一晚。 赫洛利亚礼貌地拒绝了——这家佃户的房子看起来并不宽敞,住一家四口尚显拥挤,再加他这么一个陌生人,今晚怕是会给他们添不少麻烦。 见他拒绝,佃户夫妻俩也不再坚持,只往赫洛利亚手上塞了个小巧的花布包,嘱咐他注意安全。 花布包鼓鼓囊囊的,赫洛利亚伸手轻捏,看手感,应该是晒干的草叶。 “这个是做什么的呢?”他好奇地问道。 佃户的妻子说:“您是才来不久的外地人吧?在这附近的荒郊野岭里走夜路一定要当心,可能会遇到一些……嗯,不过您不用担心,‘它们’已经很多年没出现过了。再说了,就算出现也不怕,这个布包里的东西能帮您驱赶。” “‘它们’?”赫洛利亚有点疑惑,“那是什么东西?” “妈妈!你又在吓唬人了!”小女孩尖叫道。 “啊……抱歉,”面目憨厚的农妇挠了挠头,“就是一些野兽虫子什么的。以防万一您一定要拿好这个布包。” 赫洛利亚连连点头。 回去的路上他心情惬意,轻哼着歌于林间漫步。欣赏过大自然的瑰绝之作,那些不愉快的经历好似都从脑海中被彻底抹去了。 但很快,就乐极生悲了。 怎么说呢……他运气实在差得有些离谱。 最后一抹残阳坠入地平线以下。将要入夜之际,原本晴朗无云的天空忽然变得浓云密布,严丝合缝地遮盖了本应洒向大地的月光。 看样子马上要下一场大雨。 没有月光,四周顿时黑暗下来,除了远方主宅透出的点点灯火外,赫洛利亚什么都看不见。 他自认方向感不算差,但也没有好到能在黑逡逡的山林里穿行自如的地步。 白日看起来亲切可爱的森林在夜晚化作了鬼魅。狂风乍起,他独行于这幢幢鬼影中,心里不祥的预感愈发浓重。 没多久,前面出现了一条岔路口。 岔路口的左边通向密林深处,右边则蜿蜒到了一处山涧里。 凭着白天来时的记忆,赫洛利亚选了左边的路。 然而命运之神并没有眷顾他。他走了很久,脚下的路似乎越来越窄了。 完了……赫洛利亚有点绝望地想。 不会真的要在林子里度过一个晚上吧?这具身体能扛得住吗? 万一他不幸一命呜呼,剧情就会步入死亡分支,强行结局。 ——不行,还不能就这么放弃。他不想被邹巧质疑工作能力。 赫洛利亚咬了咬牙,鼓起全部勇气继续前行。 他被浓重的黑暗淹没了,耳畔只剩呼啸的风声,等于说视觉和听觉这两个感官已经完全失灵。 他伸出双臂,试探性地四处乱摸,寻找树木的间隙勉强穿过。 蓦地,手臂上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 他的皮肤被尖锐的枝条划破了。 赫洛利亚疼得直抽气。他把嘴唇贴到手臂上,舌尖尝到一点带着甜腥味的温热液体。 还好,只是皮外伤。 除了流点血外没什么大不了的。 暴雨暂未落下,但看样子已经不远了。 他还没来得及放下手臂,倏尔,一点窸窸窣窣的声音闯进了他的耳膜。 ——什么东西?! 少年的背脊瞬间绷得笔直,浑身进入了极度的戒备状态。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一道红光忽然映入眼帘。 借着这点光,赫洛利亚终于得以看清周围的情状。 然而这一眼还不如不看。他的头皮瞬间炸了开来—— 在他前方,赫然盘踞着一群怪物! 它们的眼睛闪着红光,像暗夜里被点燃的不祥之火,又像凝固的血珠,在阴影中一盏盏亮起,阴冷地审视着迷途的少年。它们形似蝙蝠,却比一般蝙蝠大得多,双翼布满坚硬的鳞片,扇动时带起一股阴冷腥风;它们也并非鸟雀,因为鸟类的脚上绝不会生着这样尖利可怖的爪子,那爪子弯曲如铁钩,只消轻轻一划,便能撕开猎物的皮肉! 怪物们倒吊在刚刚那根划破了少年手臂的树枝上,几乎有百来只,密密麻麻吮吸着上面的新鲜血液。 ——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那一点血液很快就被蚕食殆尽,根本无法餍足。 怪物们仿佛有灵智一般,满怀恶意地盯着赫洛利亚受伤的手臂,像饿死鬼垂涎着鲜美的肉汤。 但它们不敢上来,仿佛畏惧着他手里的什么东西,不敢贸然靠近。 赫洛利亚这才想起佃户夫妇给他的布包。居然真的能派上用场! 他紧紧攥着那个花布包。 若没了它,恐怕不出一分钟,他就会被这群怪物吸成干尸。 可是很快,更惊悚的一幕就出现了—— 吞食了血液的怪物,不知为何,体格开始剧烈膨胀,竟然直直长到了原本的三四倍! 红光炽盛,犹如催命的符咒。怪物们用身躯织成天罗地网,将少年包围其中。 赫洛利亚早已身心俱疲。他眼前阵阵发黑,那些红眼怪物也化作一团团晃动的暗影。 他挥动手臂,试图驱赶怪物,每一次挥臂都像在拖动千斤巨石,肩背酸麻得几乎失去知觉。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那截受伤的小臂上不断溢出鲜血,血珠沿着皮肤滚落,将衣袖浸透。 怪物们显然看出了他已是强弩之末。 起初它们还畏惧赫洛利亚手中的布包,只是盘旋试探,此刻却大着胆子逼上前来,轮番俯冲,尖牙与利爪交替落下,对着那截小臂又啃又啄,撕开一道道火辣辣的口子。 赫洛利亚痛得手臂一颤,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却连躲闪的力气都快没了,只能在模糊的视野里继续挥动那条越来越沉重的手臂。 ……再这样下去,不行…… 赫洛利亚心一横,不顾剧痛,解开布包,抓出里面的干草叶子,扬手向前撒去—— “唰啦——” 那些怪物终归还是惧怕里面的东西,像无头苍蝇一样失去理智,四处乱飞起来。 趁着这个空当,赫洛利亚调动最后一丝力气,匍匐在地,任由身体向下方滚去—— 刚刚借着怪物眼睛的光,他看清侧后方是一个斜坡,斜坡底端是一条主干道。 赌一把吧。 如果运气好,会有路人救下受伤的他;运气不好的话,他大概真的要把命交待在 这里了。 但再怎么样都比被怪物当成食物一口一口咬死强。这个剧本杀目前还处在内测阶段,没有上线疼痛值调整系统,就算是假的,也足够给他心理造成难以磨灭的阴影了。 赫洛利亚的身体顺着斜坡急速滑落。尖锐的碎石和沙土一下下撞上他的脊背、肋骨和膝盖,发出沉闷的钝响。天地在剧痛中翻覆旋转,风声、碎石滚落声和他自己破碎的喘息搅作一团。 不知滚了多久,直到坡底一处浅浅的凹陷将他兜住,那具伤痕累累的躯壳才终于停下。 痛到极处,感官反倒像潮水般退远了,脑海中只余下一片空茫。 他血肉模糊地躺在那里,翻卷的皮肉间混着泥土与碎石,胸口微弱起伏,像一盏随时会被风吹灭的残灯。 赫洛利亚的意识渐渐溃散。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拍打在他皮肤上,激得伤口一阵疼痛—— 原来是下暴雨了。 这样的天气,只怕不会有行人路过此处了。 更不会有人来救他。 大雨倾盆,浇透万物。 少年躺在这并不温柔的雨幕中,终是合上了眼,彻底失去意识。 * 伊格莱尔不太喜欢和别人一起乘坐马车。 他是一个领地意识和隐私意识很强的人,不愿与他人分享同一片空间。 与家人出行更是如此——逼仄闷热的车厢,密密匝匝、喋喋不休的谈笑,都令他兴味索然。 因此,从圣帕路德城回来时,他选择了独自策马而行。 他没有心情流连于沿途景致,而是非常烦躁,因为他即将回到那座无聊透顶的欧维辛庄园。 庄园里只有古板教条的规矩,桩桩件件,都让这个十七岁的年轻人打心底里排斥。 为了尽量拖慢归程,伊格莱尔特意选择了一条偏僻小路。 快到的时候,外面很不凑巧地下起了雨。 这位行事乖张、离经叛道的公子哥毫不在意。雨水仿佛浇醒了他骨子里的某种野性。他策马穿行于泥泞小道,马蹄溅起冰冷的泥水,胸中却滋生出一股无与伦比的快感。 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没多久就停了,月光扭扭捏捏地从云层中探出,将大地照得一片澄明。 忽然,随伊格莱尔同行的爱犬停了下来,朝着一个方向狂吠。 伊格莱尔漫不经心地勒马,四下扫了一眼,并未见什么异常。 爱犬又拽住伊格莱尔的裤脚,把主人拼命往那边拖。 伊格莱尔定睛一看才注意到,道边的灌木丛里,竟躺着个人。 眼睛紧闭,看着已经没了气息。 那人的死状极其凄惨。大大小小的伤口遍布皮肤,被雨水浸泡得发白。 可惜了,是具尸体。 尸体的衣服很破烂,让伊格莱尔一时无法判断对方的身份。 死因呢?是意外、自杀还是谋杀? 伊格莱尔幸灾乐祸地想,这人真不会挑死亡的地点时间,马上要开慈善拍卖会,庄园里出了人命的事情万一传出去,维里安伯爵估计要有麻烦了。 太过无聊的生活总得加些调味剂。他喜欢欣赏各种意料之外的“热闹”,哪怕热闹发生在自己家。 伊格莱尔兴味盎然地下了马,蹲在“尸体”旁边,将它翻转过来,想再确认一下死者的身份。 他又注意到,死者手臂上除了擦伤外,还有几处伤口十分怪异,是规整的孔洞形,很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后留下的牙印? 伊格莱尔微微俯身,想凑近一点看个仔细。 视线下移,却发现死者脖颈处透出一点幽蓝色微光,但被衣领遮着,看不分明。 他想也不想,直接上手解了尸体领口处的扣子,让那一小片细嫩白皙的肌肤彻底暴露在视野中。 光是从尸体颈侧的血管里蔓延出来的,忽明忽暗,好像组成了什么图案。 伊格莱尔沉吟片刻,用指尖沾了点血,顺着光蔓延的方向,在对方皮肤上一点点勾勒出那个图案。 随着笔画渐渐增多,他的眉心也蹙得越来越紧。 ——是一个很规则的纹路,形状有点像…… ——花?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尸体”似乎感到痒,竟剧烈抽搐了一下! 可伊格莱尔已经没心思注意这些。 他死死盯着那朵由血痕勾勒出的花朵,面色忽然变得冰冷! 6. 夜莺与蓝蔷薇(五) 赫洛利亚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 他的意识处于一种很混沌的状态,能隐约听见周围有动静,却无法掀开眼皮。 他迷迷糊糊想,这应该是大脑触发了自我保护机制,将意识和身体隔绝开,好屏蔽痛感。 他偶尔会觉得渴,唇瓣本能地嚅动,这时就会有清凉的液体送到嘴边。 好像......有人在照顾他? 啊,看来他还是被幸运女神眷顾了。 想想真是命大,从那么危险的坡上滚下来还能活着,他的运气似乎也没有太坏。 照顾赫洛利亚的那个人很有耐心,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给他擦药、换衣服、喂饭喂水。 赫洛利亚十分感激这位救命恩人。他想,等清醒过来一定要好好谢谢对方。 时间一点点流逝,赫洛利亚的意识也在一点点回笼。 一个静谧的午后,他终于重新获得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缓缓睁开了眼。 因为许久未接触光亮,他的眼睛立刻被刺得流出了生理性泪水。 这是……哪儿? 最先和他打招呼的是头顶洁白的天花板。他想坐起来,刚一牵动手腕,剧痛立马让他清醒了。 “唔——!” 疼......哪里都疼。 赫洛利亚不敢再动弹了。 他整个人的关节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样,唯一能自由活动的部位只剩眼珠子。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棕红色羊绒地毯铺陈于地,深紫色雕花木柜静立一侧,雪青色刺绣帐幔低垂四周。单看这陈设风格,便知主人品位不俗,而且应该很有钱。 赫洛利亚又有点渴了。喉咙里仿佛裹着一团火,要一直烧灼到他的五脏六腑里去。 ——水......好想喝水。 “咔哒。” 那扇紧闭着的房门仿佛听见了赫洛利亚的企盼,突然开了,随即有脚步声响起。 终于要来了么! 赫洛利亚很想起身看看救命恩人到底长什么样子,可惜他连转脑袋都办不到,只能躺在床上等对方主动走过来。 伊格莱尔·维里安缓缓踱步至床前。 和前几日一样,他本以为床上的病人会紧闭着眼睛,没有任何醒来的迹象。 但他预判错了。 刚低下头,他的视线就与一双不安分的浅蓝色眼珠撞了个满怀。 …… 两人大眼瞪小眼。最终是伊格莱尔先打破了沉默:“醒了?” 赫洛利亚点不了头,艰难地从喉咙里拼凑出破碎的音节:“是的。可、可以请您、请您帮个、忙,扶我起、起来吗?” 赫洛利亚心里有点忐忑。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看见自己清醒,救命恩人脸上好像并没有欣喜之色,反而掠过一丝冰冷的审视。 赫洛利亚下意识开始反思自己昏迷的这段时间有没有做过什么得罪对方的事。 不应该啊,他一个植物人,动都动不了,能得罪谁? 良久的静默。 赫洛利亚感觉自己成了被架在火上烤的鱼,每分每秒都倍感煎熬。 他渴得喉咙很不舒服,没忍住轻咳了几声。 所幸,救命恩人并未为难他这个病患,终究还是上前一步,一手力道放轻,揽住他的腰,另一只手垫在他脑后,将他的上半身扶起,让他靠坐在床头。 接着,救命恩人又倒了杯水,用斜口杯喂进他嘴里。 做这一系列动作时,有一瞬间,赫洛利亚整个人都被揽进了对方的怀里。 发丝擦过皮肤,带起一阵异样的痒。 好在很快就放开了。 “……谢谢,”喝完水,赫洛利亚声音还是哑,但总算能说完整的句子了,“谢谢您救了我。可以冒昧请教您的姓名、以及这是何处吗?” 眼前的救命恩人穿着一件深红色丝绸衬衣,略长的金发用浅紫色缎带随意束在脑后。这么鲜艳夺目的颜色,一般人穿难免会显得轻浮,在他身上却刚刚好,配上俊美的五官,倒有种艺术家一般的优雅。 赫洛利亚还发现,救命恩人也有一双蓝色的眼睛,只不过是深蓝色的,犹如一望无际的海洋;而赫洛利亚自己的眼睛更像天空和湖泊,是澄澈的浅蓝。 二人看上去年纪相仿,发色瞳色一致,这样面对面互相观察,竟让赫洛利亚生出一种照镜子般的错觉。 “这里是欧维辛庄园,”救命恩人开口回答他先前提出的两个问题,语气极淡,听不出任何情绪,“我是伊格莱尔·维里安。这是我的房间。” ——欧维辛庄园?! 赫洛利亚微微睁大眼睛。 原来兜兜转转一圈,还是回到了这里。 不过这样也好,省去了很多麻烦。 至于伊格莱尔……原来这就是维里安伯爵的孙子,欧维辛庄园的小少爷。 没想到自己会以这种奇妙的方式认识他。 赫洛利亚又小心翼翼问:“请问我昏迷了多长时间?” “十天。” 赫洛利亚一怔。这么久吗?那岂不是耽误了很多事? 他的笔记本还放在自己的房间里,十天没翻看,里面肯定已经有新的信息出现了。 赫洛利亚有些急了。他想了想,对伊格莱尔道: “我很感激您,维里安少爷。若非好心肠的您出手相救,我肯定早就变成路边的一具白骨了。眼下我已经清醒,继续留在您的房间实在不合适,我也怕给您造成困扰。您看是否方便把我送回去呢?” 这话于情于理都挑不出任何毛病。 伊格莱尔却像完全没听见一般,根本不回话,只是抱着双臂站在床沿,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赫洛利亚的脸。 那双深蓝色的眸子太有压迫感,赫洛利亚被盯得心里发毛。 其实他迫切想要离开还有这一层原因——伊格莱尔明显不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庄园里的佣人们之前也叮嘱过他,少爷脾气古怪,非必要还是别跟他走太近为好。 伊格莱尔救了他,还亲自照顾他,他很感激,但以后有的是机会还人情,不急于一时。 “你不自我介绍一下吗?”伊格莱尔突然开口。 “我?”赫 洛利亚有点懵,猛然想起自己确实还没有自报家门,“啊,对了,我是赫洛利亚,今年十七岁,来自克里多托郡。我自认为平时脾气还是挺不错的,希望能和您成为朋——” “别妄想糊弄我,没人想听这些废话,”伊格莱尔不耐烦地打断了他。青年颀长的身影挡住了窗边射来的光线,表情因背光而显得晦暗不明,“我已经知道了你的秘密,所以也请你开门见山,告诉我,你来此处的目的。” 秘密?什么秘密? 赫洛利亚愣了,在心底飞快盘算要如何应对这场诘问。 从出生到现在,“赫洛利亚”这个角色可谓是纯粹的白纸一张。他倒也想从自己身上发掘些秘密,可剧本创作者不让啊! 赫洛利亚一时无法判断伊格莱尔的动机,便决定装傻充愣,换上一副怯生生的姿态:“我不清楚您在说什......” 话没说完他就噤声了,因为伊格莱尔的表情彻底冷了下来,这表明对方的耐心也已彻底告罄。 “看来你没有弄清楚自己的处境。” 伊格莱尔瞥了一眼紧闭着的房门,用冷淡的语调道: “你消失了十天,这十天里一直有人在到处找你,但没人知道你在我房间,未经我的允许佣人也不敢擅自进来。” “换句话说——只要我想,我可以让你一辈子走不出这个房间。” 赫洛利亚被如此直白的威胁惊到了。 听起来,如果今天不能给出让伊格莱尔满意的回答,这位坏脾气少爷会毫不犹豫地掐死他。 既然对方主动撕破脸皮,那他属实没必要再上赶着说些讨好的漂亮话。 “维里安少爷,您的性格一直都是如此傲慢么?”赫洛利亚仰起头,浅蓝色的眼睛平静地注视对方,“我从小在克里多托郡长大,很少出门,生活也平平淡淡的,除了上学和偶尔去教堂帮忙以外就没什么内容了。我和养父来欧维辛庄园是伯爵大人主动邀请的。我在乡下长大,没见过什么世面,只是想来感受一下你们‘上流社会’的生活。这就是我来此的目的。当然,如果您实在讨厌我,我会尽量保证之后不出现在您眼前。至于您刚刚的威胁......我的养父和您的外祖父是好友,没必要因为晚辈之间这点小矛盾给他们造成困扰。” 为了增加说话气势,他还特意把背挺得直了一点,结果牵到伤口,疼得嘴角一抽。 “我的养父肯定在急着找我。他年纪大了,心脏不好,不能长期焦虑。您可以不放我走,但至少要让他知道我还活着,否则......” “如果你说的是圣·米勒牧师,那很遗憾。” 伊格莱尔再次打断赫洛利亚的话,语调里有一丝淡淡的嘲弄。 “——他已经死了。” 赫洛利亚的大脑轰然失去了思考能力。 ——他说……什么? 伊格莱尔刚刚说了什么?! 少年背靠着床头,目光空茫得仿佛被抽走了魂魄,唇瓣僵在微微张开的弧度里,半晌没合拢。 他就那样直愣愣地望着伊格莱尔,像被那句话钉在了原处,连呼吸都忘了。 7. 夜莺与蓝蔷薇(六) ——米勒老爹,那个整天乐呵呵又爱偷懒的牧师,怎么会死了呢? ——或许伊格莱尔是想从我嘴里诈出什么信息,才编出这个离谱的谎言的吧? 赫洛利亚又燃起了一点希望。他觉得这不可能是真的。 “你觉得我在骗你对不对?但是很可惜......”伊格莱尔微微倾身,用事不关己的语调残忍打断他的幻想,“就在你出事那天晚上,有人在教堂门口发现了他的尸体。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么?” 赫洛利亚还沉浸在刚才那番话中,脑子乱嗡嗡的,根本不知道该如何作答。他迟钝地摇了摇头。 等回过神来,二人间的距离已被伊格莱尔拉得极近。 伊格莱尔的衣服上萦绕着很淡的冷香,嗅着嗅着,那冷香便渗进了心扉,心脏像被浸在雪堆里,沁着丝丝凉意。 赫洛利亚不习惯和不熟悉的人靠这么近,本能地瑟缩了一下,想躲,但背后就是床头柜,根本躲无可躲。 很徒劳的挣扎。 伊格莱尔轻嗤一声,好似完全不在意他的排斥,继续道:“医生检查了你养父的尸体,发现他皮肤上布满一种圆孔状的咬痕;他是被活活吸干全身血液而死的。” 血液?! 这个词让赫洛利亚心头一跳。几帧画面瞬间从眼前闪过——昏暗的夜幕、寂静的山林、眼睛泛着红光的吸血怪物...... 不......这不对! 那种怪物不是生活在山里吗,怎么会出现在教堂门口? 伊格莱尔将赫洛利亚的惊疑和痛苦尽收眼底,唇角终于牵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像猎人欣赏着捕兽夹上苦苦挣扎的猎物。 等欣赏够,便到了收网的时刻。 毫无征兆地,他突然抓起赫洛利亚的手臂,将缠在上面的绷带用力一扯! “——!” 剧痛猝不及防传来,赫洛利亚吃痛地呻吟了一声,想把自己的手臂抽回来。 可他终究是个病患,力气比不过伊格莱尔,越挣扎越不好受,只能咬牙强忍,眼睁睁看着对方将自己手臂上的绷带一点点解开。 然而绷带下的景象映入眼帘的刹那,他彻底怔在原地。 ——并不是因为绷带之下的血肉有多可怖。 相反,经过十天的修养,他皮肤上的创口已愈合大半,只剩几道浅浅的擦伤,已经结痂,透出粉白。 可正是这幅看起来很“正常”的景象,让他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太诡异了。 他分明记得,自己在山林里被那种吸血的怪物咬过。当时他的手臂惨不忍睹,皮肉翻卷,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被咬出来的血窟窿,有些伤口甚至深可见骨! 他只躺了十天,就算救治再及时、就算身体恢复速度再快、就算用再好再贵的药,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毫无痕迹! 所以,那些伤口呢? 伊格莱尔说: “——现在明白我为何怀疑你了吗?我发现你的那天,你手臂上有和你养父一样的咬痕,可他死了,而你不但没有死,甚至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恢复如初。你还想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骗我吗?” “——我不想再听你虚与委蛇,也不想再听你满口谎言。你只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到底,是不是‘夜莺’?” 他慢慢俯下身,手掌撑着床板,将赫洛利亚困在手臂间,试图从那张看上去无比“乖巧单纯”的面具上找到一丝裂隙。 赫洛利亚抿了抿唇: “在回答您的问题之前,您首先得告诉我——什么是‘夜莺’?抱歉,我现在脑子很乱,说话可能颠三倒四的......我只想去见养父,哪怕是尸体也好......让我去见他一面!” 少年缓缓阖眸,苍白的面容仿佛一张浮在水面的薄纸,吹一息便要破碎。 ——这么高的表演天赋,不上台当演员真是可惜了。 伊格莱尔无声冷笑。 他已笃定赫洛利亚在骗他。虽然谎撒得漏洞百出,却难得让他有了几分兴趣。 他有很多手段可以逼自己的猎物开口,但那样无异于竭泽而渔,弄不好对方可能还会跟他鱼死网破。没必要冒那么大的风险。 一名合格的猎手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他乐意用“狩猎”来打发庄园里无聊透顶的时光。 于是,他收起周身咄咄逼人的气势,“大发慈悲”地抛出诱饵:“真是感人的亲情,我被你打动了。我可以带你去,但你养父的遗体已经下葬,你恐怕见不到了,只能去墓地凭吊。放心,伯爵为他安排了最好的墓地。上帝定会庇佑他这样虔诚的信徒,愿你的养父得入天国。” “感谢您的理解,”赫洛利亚知道伊格莱尔没安什么好心,但眼下他只想亲眼确认养父的死讯,无暇顾及其他,“我们现在就走吧。” “现在?你确定?”伊格莱尔挑了挑眉。 “是的。您今天不方便吗?” “我倒是没什么不方便的,”伊格莱尔眼底闪过一丝很浅的促狭,“但你准备怎么去呢?” 赫洛利亚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是个病患。他从山坡上滚落下来,运气好没有致命伤,但卧床十天,现在腿还是麻的,根本使不上劲。 想要下床并且离开房间的话......恐怕只能求伊格莱尔帮忙。 想到这里,他面容一僵。 幸好这时伊格莱尔十分“善解人意”地开口道:“我在圣帕路德城的学校主修外科学,之前已经帮你检查过了。你的腿伤未及骨骼,无需担心,三天内就能下床行走如常。” 伊格莱尔看着不着调,原来竟是学医的? 赫洛利亚慌乱地点了点头。 随即他又想到一个更加不能细想的问题——既然伊格莱尔没有找任何佣人帮忙......那到底是怎么把他从野外带回这个房间的? 这念头只在脑海中停留了很短的一瞬,便被他彻底驱逐出去,不敢再忆起。 * 在伊格莱尔房间里待的三天,对赫洛利亚来说简直度秒如年。 伊格莱尔倒也没有虐待他。吃喝都按时给,换药也定时提醒,还贴心地找了根拐杖,让他能够自行复健。 但除此以外,赫洛利亚发现,伊格莱尔好像很乐于见到他窘迫的样子。 比如早上起床时,他费老大劲才能穿上外套,但扣纽扣这般精细的动作,他受伤僵硬的手指就无能为力了。 他急得焦头烂额,忽然听见一声嘲弄意味明显的轻笑,抬眼一看,伊格莱尔正倚靠在门框边看戏,明知他的困境,也不主动过来帮忙。 “维里安少爷......”赫洛利亚认命般地低下头,小声道,“您可以,过来帮我一下吗?” 伊格莱尔面露惊讶:“怎么回事?我的小赫洛利亚,你连扣扣子这么简单的事情都不会吗,上学的时候老师没有教?” 满满的恶意与嘲讽。 不过赫洛利亚已经摸透了他的脾气。伊格莱尔此人,平日里目中无人惯了, 做事只追求“好玩”,尤其喜欢啃不听话的硬骨头。越跟他对着干,就越容易被整,越没有好下场。 “嗯,”赫洛利亚懒得反驳,语气很软,“求求您,帮我一下......好么?” 话音落下,对面突然沉默了。 半晌后,那股清淡的冷香再次飘来,像薄雾般笼罩着靠坐在床头的少年。 赫洛利亚微微放松身体,任由伊格莱尔的指尖划过自己脖颈,最后停在敞开的衣领上。 “你真没有骨气。” 系好扣子后,高傲的大少爷作出了上述评价。 作为一个老好人,赫洛利亚自动屏蔽了对面的言语攻击。 * 伊格莱尔很擅长绘画。他的卧室外连着一个很大很宽敞的阳台。时值秋日,天气大部分时候都很晴朗,他便把画架、颜料和画笔搬到阳台上,从晨光初照一直画到暮色四合,一坐就是大半天。 他笔下的世界总透着新奇与怪诞。用血管做枝条的蔷薇花、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夜莺、站在一面照不出人影的镜子前的美丽少女...... 那些仿佛从梦魇深处打捞上来的景象,被他一一拓在画布上。 赫洛利亚则在房间里小心翼翼地练习下床走路,非必要不会去打扰伊格莱尔,只在对方去吃饭时偷偷欣赏那些画作。 在克里多托郡上学时,赫洛利亚的绘画课成绩一直很好。但这种“好”更偏向技巧性的好。老师教的技法他会认真学习,布置的作业都会认真完成,明面上是无可挑剔,然而他没有天赋,画出来的作品空有精美的画面,看不出什么灵气。 伊格莱尔不同。这位大少爷脾气虽差,艺术细胞却出奇的好,能让旁观者轻而易举触碰到蕴含在画面中的情感。 沉重的、压抑的、迷茫的、混乱无序的...... 赫洛利亚十分惊讶,接着是不解。伊格莱尔这种自出生就拥有财富和地位的贵族少爷,心理状况怎会如此不健康呢? 当然了,他也没闲到会因为这种八字没一撇的事情去问当事人的地步。问了又能如何?不过是收获变本加厉的冷嘲热讽罢了。 伊格莱尔至少有钱,心理上再迷茫痛苦,也不会缺吃少穿没人伺候,未来大概率还要继承欧维辛庄园,一生都在荣华富贵中度过。 与之相比,赫洛利亚的人生可谓凄凉。没有父母,唯一的亲人养父也去世了,他在这世上已毫无依靠。 想到养父米勒老爹,赫洛利亚的心便一阵抽痛。 那老头儿缺点很多,很不靠谱,一年到头都在喝酒,没几天是清醒的,对赫洛利亚几乎是放养状态。赫洛利亚小时候,有一年冬天生了病,那么小的孩子,在家烧得神志不清,又冷又饿,差点没命,米勒老爹却独自在外喝酒。最后还是来串门的邻居发现不对,连夜把赫洛利亚送去看了大夫。 可再怎么说,那也是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若没有米勒,他便会被送到又脏又破的孤儿院,说不定早早就得斑疹伤寒死了。 人既已死,无法复生,整日沉浸在悲痛之中没什么用。赫洛利亚开始梳理最近遇到的怪事。 突然发狂的女仆佩莉安、山林里的吸血怪物、米勒牧师之死、手臂上莫名消失的咬痕…… 还有遇险的那天晚上,他发现自己的血会让那些吸血怪物体型变大,这是否也是关键线索? 和“赫洛利亚”有关的谜团似乎越来越多了,而作为当事人,他竟毫无头绪,只能像猎物一样陷入被动境地,这让他极为挫败。 8. 夜莺与蓝蔷薇(七) 伊格莱尔没有食言。 等赫洛利亚的腿恢复得差不多后,他带赫洛利亚去了一趟米勒牧师的墓地。 秋日午后的阳光很静。墓园里的枫树已经红了大半,风一吹,叶子便打着旋儿落下来,铺在石板路上。 换了黑色丧服的赫洛利亚静静站在一座墓碑前,金色的发丝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麦色光泽,被风微微拂乱了,又安静地垂落在耳侧。 他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蓝得像被秋阳映透的湖水,可此刻眼眶边缘是红的。 眼前的墓碑很新,灰色花岗岩,简洁得近乎朴素。碑上刻着几行字—— 圣·米勒·乔纳斯 牧师 1xxx—1xxx(生卒年月) 下方刻着一句经文,是米勒牧师生前亲自挑选的: 「——我若展开清晨的翅膀,飞到海极居住,就是在那里,你的手必引导我。」 命运总无常。 养父的死,让赫洛利亚第一次对这个世界的凶险有了实质性的认知。 赫洛利亚伸出手,指尖轻抚过墓碑上镌刻的名字,心里空落落的。 其实他明白,米勒不过是一个虚拟人物,就算死了,只要重开游戏便还能再活过来,他本不该浪费太多个人情感在上面。 但有些事情,明白是一回事,能不能实际做到又是另一回事。现实中赫洛利亚没体验过几天亲情,可游戏里米勒牧师是实打实养了他十七年。 身后忽然传来鞋底踩在落叶上的轻响。 伊格莱尔走了过来,停在赫洛利亚身旁。 这人还是一如既往的站没站相。他抱着手臂,事不关己地靠着墓碑旁的一棵歪脖子树,长腿后屈搭在树干上,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没有半分对死者的敬畏。 当然,赫洛利亚也不会指望这性格恶劣的大少爷能共情自己。 赫洛利亚把带来的白色花束放在墓碑上,转头便要离开。 或许是瞥见了他失魂落魄的神色,大少爷忽然道: “我总觉得你特别适合做一名演员。圣帕路德歌剧院里那些被观众捧上高位的明星没一个演技能比得上你。他们演哭戏要用沾了洋葱汁的手帕,而你,却能轻而易举让人相信你是真情流露。” 他顿了一下,嘴角噙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从赫洛利亚薄红的眼尾慢悠悠地滑过去:“只是可惜,你骗不了我。” 有病。 若非顾及着自己的人设,赫洛利亚差点就要一拳往他脸上招呼过去。 世上怎会有这么狂妄自大、自作聪明的人呢? 没共情能力就算了,还总爱凑上来讨嫌。 赫洛利亚没心情拌嘴,选择无视。 他错身经过伊格莱尔,正欲走远,却被对方的一句话绊住了脚步:“你难道就不好奇,上次我说的‘夜莺’到底是什么吗?” 赫洛利亚皱了皱眉。 他当然好奇。这部剧本杀的名字就叫《夜莺与蓝蔷薇》,可见这两个词一定是至关重要的线索。 但它们到底隐喻着什么呢?会不会是某种身份或代号? 刚醒来的时候,伊格莱尔曾问过他一个问题——“你是不是夜莺”。 彼时赫洛利亚没有正面回答,因为他摸不清伊格莱尔的底细,无论回答“是”与“不是”,都可能踩雷。 现在想想,大概率不是。毕竟在赫洛利亚过去十七年的人生经历中,没有任何这两个词与相关联的线索。他像是剧本里最边缘的人物,毫无探究的价值。 尽管如此,赫洛利亚还是觉得自己有必要多掌握些线索。 他仰头向比自己高了一截的伊格莱尔道:“如果您愿意告诉我的话......我很乐意倾听。” 这次伊格莱尔倒没再对他说些挖苦意味满满的废话: “明晚来找我,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赫洛利亚点头应允。 至于目的地是哪,伊格莱尔不主动说,他也不会主动问。 原以为这番对话到此已彻底结束,谁知伊格莱尔又道: “——对了,还有一件事。” “——你该去看看被你藏在房间里的小姑娘了,她状态很不好。” 赫洛利亚起初没听懂他在说什么,等反应过来时,气急败坏道:“佩莉安是我的朋友!你把她怎么了?” 提起佩莉安,赫洛利亚现在仍一阵后怕。 他昏迷了十天,这期间佩莉安一直一个人被关在房间里,没人给她送吃喝,换正常人根本不可能熬下来。 然而,等他苏醒后心急火燎地打听佩莉安的消息时,却得知女孩安然无恙。 她竟靠着几片剩面包度过了漫长的十天。 伊格莱尔笑了笑:“你大可放心,我还没有闲到有空去为难一个女佣人。不过我听其他佣人说,她吵着要见你,见不到就跟发疯了一样在房间里乱摔东西......你不过去一趟吗?” “多谢提醒,”赫洛利亚点头,忽略了对方意味深长的眼神,“我会去看望她的。” 两人不再多言,一先一后离开墓园,很快此处便恢复了原先的宁静。 * 在得知失踪的赫洛利亚获救并康复时,维里安伯爵夫妇第一时间召见了他,并对故友米勒牧师的意外身亡表达了沉痛的哀悼—— 是的,“意外身亡”。 不知伊格莱尔用了何种手段,他竟串通验尸的医生,将米勒死亡的真相完完全全隐瞒了下来,连伯爵夫妇都不了解内情,只以为米勒是过量饮酒导致了心脏衰竭。 当然,他也同时隐瞒了赫洛利亚在山林间的真正遭遇。 这位从小养尊处优、锦衣玉食的大少爷,戒备心似乎极重。这些天的相处下来,赫洛利亚能明显感受到伊格莱尔对亲人、对欧维辛庄园,都没什么深厚的感情。 哪怕是在家也要时刻防备,真奇怪...... 但别人家族的私事轮不到他这个外人操心。 见赫洛利亚痛失唯一的亲人,无处可去,心善的伯爵夫妇特意开口留他在庄园里继续长住,甚至还为他介绍了一份文职工作,说等明年成年,他就可以直接去赴任了。 赫洛利亚自然没有异议。事实上,除了不好相处的大少爷伊格莱尔,他和庄园的其他人相处得都非常愉快。得知赫洛利亚遇险后又获救,佣人们纷纷对他表示了真切的祝福。 面带笑容与沿途的一个又一个朋友打过招呼后,赫洛利亚拖着疲惫的脚步,走向一处偏僻安静的阁楼。 佩莉安原本留在赫洛利亚原先的房间里,但她现在情绪实在是太不稳定了,管家怕她破坏房间里昂贵的陈设,便把她迁到了阁楼。 赫洛利亚过来的时候,这个可怜的姑娘安分了许多。只是看起来有点呆呆的,反应比常人慢半拍。 见到赫洛利亚,她原本死气沉沉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很乖巧地抱膝坐在墙角,四肢瘦得挂不住肉,脸上却洋溢着天真烂漫的笑。 确认她没事后,赫洛利亚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 他今天来找佩莉安,除了确认对方的安危,其实还有另一个目的。 他小心翼翼观察佩莉安的表情,斟酌半天用词后,才道: “佩莉安,你之前让我‘别参加欧维辛庄园的拍卖会’......能说清楚为什么吗?” 谁知听了这话,佩莉安面露茫然:“什么拍卖会?” 赫洛利亚耐心道:“欧维辛庄园每年举办一次的慈善拍卖会,目的是为学校和教堂筹集善款,届时很多有钱人都会来参加,可你却想制止我参加。为什么?可以将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吗?” 阁楼一方空间实在狭小,赫洛利亚拿不准佩莉安的精神状态,怕刺激到她,稍稍后退了一点,和她拉开距离,语气也尽可能地保持温和平常,避免给她带来压迫感。 赫洛利亚有预感,花费大量篇幅来铺垫的这场拍卖会,大概率是剧情的高潮部分。 他不剩多少时间了,必须尽可能多地掌握与之相关的信息。 除了伊格莱尔外,另一个突破口,正是眼前的女孩。 只是他没想到,佩莉安的记性已经差到这种地步,连自己说过的话都忘了。 赫洛利亚也不急,慢慢引导她的思绪: “记不起来也没关系……换个话题。我到庄园的第一天晚上,你为什么要给我送饭呢?” 佩莉安终于有了点迟钝的反应,她歪着头思考道: “晚饭,你没有吃,吃得,很少,面包,不合胃口。” 女孩嗓音沙哑得如同生了锈,语言也支离破碎的,不过赫洛利亚大致能听懂她的意思。 “那你还记得你当时送了什么菜吗?” “苹果派……奶酪糖……” 佩莉安断断续续地将菜名报出。大致都能对上。 ——不,还少了一样。 赫洛利亚深吸一口气,将手伸进外套,从中拿出一件物品。 是一瓶小巧的红墨水。 他记得很清楚,佩莉安给他端的食物里,还有一杯番茄汁,那是引起女孩应激反应的根源。 当时赫洛利亚是将它全部喝完了的,后来也并未觉得身体有什么不适。所以问题很可能不在 那杯番茄汁本身。 会不会是番茄汁的颜色令佩莉安联想到了什么呢? 那红艳艳的色泽,乍一眼望去,似乎......像极了浓稠的鲜血。 为了验证这一猜想,赫洛利亚拿来了这瓶红墨水。 佩莉安的眼神忽然闪了闪。她伸出手,似乎希望赫洛利亚把墨水瓶递给她。 赫洛利亚照做。 他有点忐忑地看着佩莉安将瓶盖拧开,突然,佩莉安做了个让他意想不到的动作—— 女孩用手指蘸了一点红墨水,身体微微前倾,将它抹在了赫洛利亚脸侧。 “你——!” 赫洛利亚讶然。但佩莉安没有任何攻击的意思,他便只好僵硬着身体,任由她像小孩给心爱的洋娃娃上妆那般,在自己脸上涂抹鲜红色的墨迹。 待一切完成后,佩莉安放下墨水瓶,仔仔细细端详着少年,忽然高兴地一拍手:“就是这样!” 房间里没有镜子。赫洛利亚微微蹙眉,借着不远处窗玻璃的反光,看清了自己此刻的模样—— 浅淡的唇瓣上多了一抹艳丽而突兀的红,仿佛刚饮过浓稠的鲜血;雪白的侧脸上,则被佩莉安画下了一个形状奇特的符号。 那符号画得歪歪扭扭的,像缠成一团的荆棘,又像几条盘绕着珠宝的蛇,十分滑稽。 乍一眼看去,完全是没有章法、无中生有的瞎涂。 “这是什么,佩莉安?” 女孩咕哝道: “‘他’就是这样画的,给我,还有我们。画完以后,我们就只能为‘他’做事。” “‘他’?”赫洛利亚敏锐地捕捉到重点,倏然抬头,“你的意思是......有人用画出来的这个符号控制了你吗?不止是你,还控制了其他人?” 太离奇了。难道这个世界真有灵异元素不成? 佩莉安点了点头。 赫洛利亚原本想继续追问,但坐在对面的女孩却阖了眼睛,看上去非常疲惫。 她脑子一直浑浑噩噩的。为了帮上赫洛利亚的忙,能努力回忆起这些,已然是极限。 赫洛利亚也不急于这一时,叮嘱佩莉安好好休息后便起身离开。 线索既然揪出来了,就要顺蔓摸瓜弄清楚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接下来他打算去查那个符号的来历。 走廊光线很昏暗。赫洛利亚步履匆匆,侧脸上还留着干涸的红色墨迹,他准备回房后对着镜子将图案描摹下来,因此没有直接擦掉。 他知道自己这副模样十分古怪,怕被人看见,特意选了一条平日素来偏僻、少有人经过的楼道,把头埋得很低,还用手挡着半边侧脸。 他被佩莉安提供的线索搅得心乱如麻。那个图案应该从何处查起?操控佩莉安的人到底是谁?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伊格莱尔? 正想着,赫洛利亚脚步忽然一滞,像是绊到了什么。 他先前腿受过伤,虽然恢复得快,走起路来仍有些僵硬。 这一下没能稳住重心,他整个人踉跄一步,重重向后仰去—— 一片黑色衣角从眼前掠过。 他不知踩到了谁的脚,对方却并未伸手搀扶,任由他就着惯性直直摔在地上。 “!” 尾椎着地,赫洛利亚吃痛地支起上半身,有点茫然地抬头望向对面。 然后,他撞进了一双极其冷漠的眼睛里。 赫洛利亚对面站着一个之前从没见过的陌生男人。黑发如墨,瞳仁也是漆黑的,仿佛盛着亘古不化的寒冰;肤色瓷白,整个人宛如一尊没有生命的大理石塑像。 楼道里光线不好,这人五官的轮廓隐在黑暗里,看不太真切,周身散发出的威压却似一张细密的蛛网,缠住赫洛利亚的心脏,令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陌生男人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既没有抬脚离开,也没有上前拉赫洛利亚一把的意思,只静静望着狼狈的少年,仿佛面前躺着一件死物。 赫洛利亚咬紧牙关,抓住楼梯栏杆借力,勉强撑起身子,为对方让出一条路来。 “您是来庄园拜访的客人吗?刚才我走得急,没留意踩到了您的脚,很抱歉。” 意料之内的,对面没搭理他。 今天运气真差。这条平时连半个人影都见不到的楼道,竟也能让他撞上陌生人。 赫洛利亚脸上还残留着红色墨迹,这副模样多少有些吓人,本欲解释几句,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不知为何,这个男人让他本能地感受到了一丝危险。 但他也说不清这种感觉究竟从何而来。最后只扶着楼梯,一瘸一拐地往回走了。 9. 夜莺与蓝蔷薇(八) 维里安伯爵是一位热情好客的主人,交际圈十分广泛。自打他回庄园,每天都会有不同客人前来造访。其中不乏上流社会的名流显贵。 骄矜傲慢是这些人的通病。他们普遍看不起平民和佣人,唯恐折损了自己尊贵的身份。 不过赫洛利亚的外表非常具有迷惑性。他同伊格莱尔年龄一致,有着同样的金发蓝眼,举止谈吐也落落大方、不卑不亢,经常有不知情的客人将他错认成欧维辛庄园的小少爷。 赫洛利亚最怕遇到这种情况。幸好伊格莱尔不在场,要是被听到,指不定又会想出什么法子来整他! 这些都是闲话了。 总之,在庄园里住了一段时间,赫洛利亚成功认识到,不止伊格莱尔,很多有钱人脾气都很古怪。 所以对于在楼道里遇到的那个冷漠无礼的陌生人,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回房间后,赫洛利亚火急火燎地翻出了镜子。 对着镜子,他更清晰地看到了佩莉安留下的图案。 女孩画的确实是蛇,而且是三条蛇,盘绕着一颗心脏。蛇的头顶上方绘着一个十字架,几根线条从十字架上垂落,宛如牵动傀儡的丝线。 这画面诡异又扭曲,看得赫洛利亚浑身不舒服。 他拿了纸笔,将图案描摹下来,然后迅速把它们从脸上洗掉了。 他翻开记载剧情的笔记本,一行字浮现其上: 「【心脏/蛇/十字架/傀儡丝】……这是佩莉安所绘制的图案。请判断图案的出处及作用。」 沉吟片刻,赫洛利亚取出了夹在笔记本中的一枚书签。 这枚书签只有他才能看到。它其实是一个工具菜单,上面依次标着【目录】【关键词搜索】【字体及背景设置】[任务提示]等四项功能。 其中,前三项功能的按键是始终亮着的,这代表赫洛利亚可以随时使用。 但[任务提示]这一按键目前是灰色,只有在特定时点才被允许使用。 赫洛利亚点击了【关键词搜索】。 笔记本开始飞快地自动翻页,过往十七年所有的剧情都被检索了一遍。 然而,一无所获。找不到任何与这个图案相关的信息。 虽早有预料,赫洛利亚仍不免有些泄气。 他掌握的信息实在太少太少了,这样下去整个人会陷入被动的。 天无绝人之路。恰在此时,一行提示弹出: 「本任务难度较高,【任务提示】功能已开启,是否启用?」 救命稻草来了! 赫洛利亚毫不犹豫地点了“是”。 「【任务提示】功能已启用:请找到维里安家族的纹章。」 赫洛利亚霍然起身,开始翻箱倒柜。 米勒牧师死后,他的遗物被佣人整理打包,都放在了赫洛利亚的房间里。 赫洛利亚翻得腰酸背痛,终于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是维里安伯爵给米勒牧师寄的那封邀请函,薄薄的一封信,被夹在一本书里。 信的内容赫洛利亚先前已经看过。他翻到背面,仔细摩挲起上面的图案——一只被荆棘缠绕的圣杯。 这是维里安家族的纹章。 被蛇缠绕的心脏、被荆棘缠绕的圣杯...... 两个图案完全不一样。倘若分开来看,一般人很难把它们联想到一起。 可放在一起对比的话,不难发现,这两个图案形状虽然不同,构成却很相近,或者说,二者遵循的是同样的设计逻辑。 类比推理,佩莉安画的这个图案,会不会是另一个家族的纹章呢? 有方向就好查了。 赫洛利亚听佣人们说过,欧维辛庄园的地下有一座巨大的藏书室,里面保存着维里安家族的族谱,也收录了一些其他贵族世家的资料。 但藏书室有专门的佣人看守,一般情况下是不对客人开放的。 如果一定要进去,首先得申请,给出有合理的理由;其次要拿到维里安伯爵亲自签署的印信;最后还得登记进去和离开的时间,并且全程都要有看守人陪同。 整套流程虽繁琐,但也侧面说明,藏书室里确实有很重要的东西,不能让外人随便看。 赫洛利亚目前想不出什么合适的理由,只能先把计划暂时搁置了。 不过他认识藏书室的看守人杜克先生,两人关系还不错。他准备以此为突破口,再伺机潜入藏书室,寻找线索。 天色已晚,窗棂上忽然奏起噼里啪啦的轻响。 赫洛利亚合上笔记本,揉了揉发酸的颈项,抬头才发现,外面又下雨了。 佩莉安失控和他外出遇险都发生在这样的雨天,一下雨就准没好事发生,他简直都要得雨声PTSD了。 在地上坐得太久,赫洛利亚刚康复的双腿又麻又胀。 他用手撑着床沿,慢慢把身体往上拔,想要起身。 谁知刚踉跄着走出两步,他的胸口忽然一沉,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拽了一把! 下一秒,他的眼前“唰”地黑了。 “——!” 出于本能,赫洛利亚伸手去抓床柱,指节却扑了个空。 失去平衡的身体向后倒去,后脑勺重重磕向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幸好地上铺了一层柔软的地毯,缓冲了伤害,否则他必定当场头破血流! ——怎么……回事? 等眩晕感散去,赫洛利亚发现心脏处如同扎了根针,密密麻麻刺得他痛不欲生! 他蜷缩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双手死死按住心口,指节攥得发白,仿佛稍一松劲,那颗狂跳的心就会撞破胸腔。 冷汗从额角密密沁出,顺着鬓边滚落,将华美的羊绒地毯洇出一块沉郁的深色。 赫洛利亚想大声呼救,想爬到床头柜旁边按铃呼唤佣人。 可他什么都做不到。 他痛不欲生,唯一能做的只有睁着眼睛,绝望地望着对面墙上的挂钟,像在倒数自己的死期。 疼痛持续了大约十分钟,才如潮水般渐渐褪去。 ——得救了? 赫洛利亚僵硬地支起上半身,眼神飘向了不远处的落地试衣镜。 镜中之人面色极为苍白。眼角被地毯的硬绒毛磨得发红,额前碎发沾了汗水,粘成一绺绺贴在脑门上, 看上去颇为狼狈。 他今天穿了一件高领衬衫,此时衣领也散开了,皱巴巴的,露出一截脖颈。 赫洛利亚盯着镜子看了几秒,抬手把领子重新整好,把露出的皮肤遮得严严实实。 在欧维辛庄园生活的这段时间里,他不知不觉染上了一点轻微的强迫症,无论何时何地都想以整齐体面的面貌示人。毕竟他现在的处境,说是寄人篱下也没什么问题,如果太邋遢随意,容易被人轻视厌恶。 赫洛利亚又静静等了一会儿。 很奇怪......方才他明明痛得几近昏死过去,可现在,那种感觉竟消失得干干净净,一点余痛都没有。他差点都要以为是幻觉了。 是之前受伤留下的后遗症?还是最近饮食睡觉不规律引起的低血糖?正好快到饭点了,去吃些东西吧。 不管怎么样,身体无碍便是好事。 收起散落一地的纸页后,赫洛利亚不再逗留,径直离开。 ——但其实,如果他刚才晚一点整理衣领,就能发现,自己身上出现了一幕相当诡异的情景。 在层层布料的遮掩下,少年纤细的颈项间悄然浮起一片幽蓝色的纹路。那纹路不断蔓延、生长,渐渐变成了一朵花的形状。 仿佛有谁正握着一支无形的笔,以他的皮肤作为画布,在上面一笔一划地细细描摹着自己的作品。 * 佩莉安一向睡眠很浅。 夜色一落,总会勾起她许多不安的回忆。哪怕时光流逝,那些可怖的场景已渐渐模糊,但刻进梦魇深处的东西,终究是忘不掉的。 阁楼里非常安静。知晓她住在这里后,赫洛利亚拜托佣人将脏乱的阁楼重新收拾了一遍,现在这里干净整洁,连一只老鼠都没有。 不过,赫洛利亚不知道的是,比起老鼠,女孩更害怕这种如同死亡般的寂静,她宁愿有窸窸窣窣穿行于黑暗中的生物同她作伴。 好在今晚下起了大雨。 雨滴掀起一阵扰人清梦的杂音,于她而言,却似轻柔的安魂曲。 佩莉安伏在窗台边,双臂交叠,脸颊轻轻枕着臂弯。 短暂的安宁里,她突然想起了赫洛利亚的眼睛。 那片温柔的、总是波光粼粼的蓝色,好似万古冰原也能被其打动,化作冰消雪融的明媚春景。 但美好的事物总是转瞬即逝的,人亦是如此。 埋藏着深重罪孽的欧维辛庄园容不下一只单纯懵懂的夜莺,从飞进这里的那一刻起,它注定不会有什么好的结局。 至于是惨死还是被同化,谁知道呢? 真是可惜。 佩莉安又把目光投向窗外。 雨势渐渐减弱了。 庄园偏北的角落里,忽然掠过一个鬼祟的影子。 那里是马棚。 但深更半夜的,马棚里本不应该有人。 这种情况已经持续好几天了。每到半夜,都有人从马棚的栏杆处偷偷溜出庄园。 女孩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只是漠不关心地拉上厚重的窗帘,翻身躺下,随即进入梦乡。 大雨已停。 ——大雨将至。 10. 夜莺与蓝蔷薇(九) “——你想不想知道,什么是‘夜莺’?” 为了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第二天傍晚,赫洛利亚如约去找了伊格莱尔。 伊格莱尔是个心思极重的人,赫洛利亚猜,他肯定不会直接爽快地说出真相,多半要绕点弯子。 果不其然。 “晚上好,小赫洛利亚。你用过晚餐了吗?” 见到伊格莱尔时,对方正站在一辆马车前和车夫对话,心情似乎不错。 赫洛利亚不太喜欢“小赫洛利亚”这个称呼,尤其是从伊格莱尔口中说出来的。 毕竟他俩实际上同岁,甚至,连生日都是同一天。 从佣人们的口中得知此事时,赫洛利亚有些惊讶。三百六十五分之一的概率都能撞上,未免也太巧了。 正因为同年同月同日生,每次伊格莱尔喊他“小赫洛利亚”时,都像是充满了嘲讽意味。 “晚上好,维里安少爷,我已经吃过了,”赫洛利亚维持着基本的社交礼貌,“您现在要坐马车出去吗?” “带你去一个地方。” 赫洛利亚点了点头。 去哪里?待多久?做什么? 哪怕此刻他心中满腹疑云,明面上仍没有多问一句。 因为问题太多会显得很蠢,而且容易掉进伊格莱尔精心编织出来的语言陷阱里。大少爷太狡猾了,他斗不过,索性选择沉默。 谁知伊格莱尔对他冷淡的反应很不满: “你还真不是个勤学好问的乖学生。我就那么让你没有探究欲吗?” “我不想变成一只叽叽喳喳聒噪不休的麻雀,平白惹人烦。” 伊格莱尔突然笑起来。 “小赫洛利亚,我特别喜欢你这种恰到好处的冷幽默,”他往前走了一步,赫洛利亚便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直至后背撞到车厢壁,再无退路,他才微微敛了唇畔的笑意,“但你为何这样想?你怎么会是讨人厌的麻雀呢?庄园里的佣人们明明很喜欢你,对你无话不谈,甚至很多人都在想......要是你才是真正的维里安少爷,那该多好。” 赫洛利亚陡然一惊。 伊格莱尔......他什么都知道! 莫非他一直在暗中监视自己? “不过想想也是。一个温和善良、宽容待人的少爷,怎么都比一个脾气古怪、心胸狭隘的少爷强吧——在你心中,到底有没有过那么一刻,想要取我而代之呢?” “我从未有过这样的念头,更不会去觊觎属于别人的东西,”赫洛利亚别开眼,努力忽略从对方身上飘进自己鼻腔里的那一缕冷香,“您是维里安家族唯一的孙辈,您的财富和地位都是与生俱来的,又不会因为我的到来而变得一无所有。何必如此患得患失?” 在这场微妙的对峙中,他已紧张到掌心渗出一层薄汗。 “——少爷!马车已经检查好了,我们现在出发吗?再晚一点剧团那边恐怕赶不上了。” 没等伊格莱尔开口,一旁马车夫的声音突然响起,分走了两人的注意力。 似是想起今天还有重要的事要做,伊格莱尔终于不再揪着前面的牛角尖硬钻了。 “那就先走吧。” 语气不再是先前那种伪装出来的、裹了蜜糖似的亲昵,而是和最初见面时如出一辙的冷漠。 赫洛利亚偷偷对解围的马车夫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他紧跟在伊格莱尔身后上了车。 一路上,伊格莱尔一直在闭目养神。车厢里面对面坐着的两人之间犹如隔了一层厚障壁,都没有开口说话。 大少爷的脑回路真是清奇。 赫洛利亚默默腹诽。 正常人怎么可能因为客人比自己更受欢迎,就觉得客人是想取代自己呢?难以理喻。 人缘是需要经营的,伊格莱尔却向来懒得分给外人好脸色,还指望能得到他人的真心吗?无异于痴人说梦。 马车平稳行驶在大路上,不知不觉,他们已离开欧维辛庄园。 有车帘隔着,赫洛利亚瞧不见外边的情景,心里的好奇越来越浓重。 “到了。” 车夫的声音终于从前面传来。 赫洛利亚忍不住提前掀开了帘子。 令他惊讶的是,他们抵达的目的地,居然是......一座歌剧院。 车夫载着他们来到了离欧维辛庄园最近的一处大集镇,歌剧院就位于这座集镇的最南端。 夜色像一块深蓝色的丝绒,将眼前庞大精美的建筑轻轻笼住。歌剧开演在即,剧院门前的广场上已停了不少马车。观众们三两结伴,兴高采烈地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剧院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赫洛利亚愣了,有些茫然地看向伊格莱尔。 不是说要告诉他有关“夜莺”的秘密吗?怎么跑歌剧院来了? 伊格莱尔没有解释,只催促道:“下车。” 赫洛利亚只能照做。 两人下车没多久,一名身着正装的侍者便走了过来,毕恭毕敬地对伊格莱尔道:“维里安少爷,您预定的座位在二楼六号包厢,是视野最好的位置。水果点心也为您准备好了,若还有其他需求,请随时告诉我。现在请您跟我过来。” ......有钱真好啊,在哪里都能享受VIP待遇! 伊格莱尔没有搭理侍者,而是转头对赫洛利亚道:“进去后跟紧我,别瞎跑。要是走丢了,我不会管你。” 快成年的人了,又不是三两岁的小孩子,怎么可能走丢? 赫洛利亚很无语,却懒得辩驳:“多谢关心。” 剧院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大得多。为了避开汹涌的人潮,侍者带他们走的是一条曲折幽深、安静狭窄的走廊。 转眼便来到预定的包厢。包厢面积不大,只容得下两张扶手椅,但装潢非常雅致,桌上的瓷瓶里插了几枝新鲜的蓝色蔷薇花,空气中弥漫着淡而好闻的幽香。 如侍者所言,这间包厢位置极佳,几乎正对着舞台,前方毫无遮挡,能够将台上情景尽收眼底。 伊格莱尔在其中一张扶手椅里落座,食指在另一张椅子上敲了敲,赫洛利亚便顺着他的指引乖乖地坐下了。 赫洛利亚发现手边的那个瓷瓶上刻了一行小字: 「Omiogentileusignolo,sequalotidomandaunarosarossa,fa’cheiltuocuorediventiduro,enontareperlui. (我好心的小夜莺呀:倘若有人向你索要一支红色的玫瑰,你可千万得把心肠变得硬一些,莫要为他去吟唱)」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这句话的含义,灯就暗了。 舞台幕布缓缓拉开,布景是一片月光下的花园。 扮演女主的高音演员登上舞台。她穿着飘逸的白色纱裙,金发如海藻般从腰间垂落,头戴一顶花环,赤足从花丛中走出,美丽的脸上是无比哀婉的神情。 而颇为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脚踝上拖着一条长长的锁链,它束缚着她,让她不能再自由地跳跃奔跑。 这部歌剧的名字,叫做《夜莺》。 和现场的万千观众一样,赫洛利亚屏住了呼吸。 * 《夜莺》讲述了一个曲折、离奇,甚至颇有些狗血和恶趣味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在这片大陆的最北端,曾有一名法力高强的女巫。 女巫性格冷漠孤僻,居住在远离人群的森林中。漫长的生命里,她的生活单调乏味,除了研究药剂、练习咒语外,没有任何其他内容。 女巫很满意这样的生活。她讨厌一切未知的变数,因为未知意味着危险。 然而有一天,她亲手打破了自己长久坚守的准则。 原因也非常简单,简单得几近俗套—— 她坠入了爱河。 某一日,女巫为采买魔药材料外出,途中邂逅了一位年轻俊美的吸血鬼青年。只一眼,她便无可救药地沦陷。此后,她屡屡向他示好,将满腔柔情捧至他眼前。可那青年始终无动于衷,从未对她生出半分爱意。 一向傲慢自信的女巫,竟也渐渐陷进无休止的内耗里。焦虑如影随形,敏感深入骨髓。她竭力改变自己,将裤子换成裙子,留起柔顺的长发,把自己打扮成更动人的模样,却依旧换不来他多看一眼。 女巫有一名非常忠心的侍女。侍女不忍见主人这样作践自己,多次劝慰,皆无作用。女巫素来偏执,凡认定所求之物,无论如何都必须得到。 一个月色如绸的晴朗夜晚,女巫步入花园,欲采几枝新开的蓝色蔷薇,用以装点自己的鬓发。风拂花枝,窸窣声里,她忽然听见一段不该存在的低语。 拨开花影,只见那血族青年正站在她唯一的侍女面前,眸中盛满温柔。 他说他爱她笑容如暖阳,爱她双眸似净水,更爱她高洁善良如金子般的心灵,想要带她离开此地。 侍女犹豫了。她对 女巫忠心耿耿,不可能背叛主人。 她正要婉言回绝,女巫却已勃然大怒,自花丛深处现身。 自己所爱所求之人爱上了身份低贱的侍女,这是何等的耻辱! 怒不可遏的女巫当场立誓,要让这两人付出比死亡还要惨痛的代价。 * 女巫倾尽毕生所学,制作出了一具人偶。 但人偶终究只是人偶,哪怕外表再逼真,也不会自己长出灵魂。 女巫杀死侍女,将她的灵魂放进人偶里,于是人偶拥有生命,变成了人。 女巫赐了“夜莺”一词,作为她的名字。 夜莺美得不似凡物。金发如阳光流泻在双肩,蓝眸似蔚海凝成的宝石,肌肤白皙无瑕,双唇红润娇艳。她启唇轻歌时,嗓音甜柔婉转,恍若夜莺鸟于月下啼鸣。这样一张脸,只消看上一眼,便足以令人神魂颠倒,疯狂沦陷。 这是女巫从“潘多拉魔盒”这一故事中汲取的灵感。制造夜莺,无非是想为自己的复仇寻找一件趁手的工具。 女巫给夜莺下了三道诅咒。 其一,令她的血化作世间最甘美的琼浆。那甜香自骨血深处渗出,足以叫任何以血液为食的生物丧失理智,无一能抗拒。 其二,令她身躯羸弱、疾病缠绵,痛苦终生如影随形。这是因为女巫憎恶那名侍女,不愿让她生命中有半分欢喜,于是把这份怨毒一并刻进了夜莺的命里。 其三,令她永生不死。纵有獠牙咬断她的血管,匕首贯穿她的心脏,她也依旧不会死去。她的肌肤始终光洁如玉,所有外力造成的伤口都能迅速愈合,但疼痛不会减免分毫。无人知晓带着这具看似正常的躯体活着要承受多大的痛苦,因此永远不会有人理解她、共情她。 完成这件作品之后,女巫把风声放了出去。 女巫告诉所有血族:夜莺的美貌足以摄魂,歌声足以蚀骨,而她的血,是能帮助他们唤醒血脉中力量源泉的无上珍馐。 于是,夜莺被人系上丝带,像一件礼物般,从一个吸血鬼手中辗转流落到另一个吸血鬼手中。她成了一只被精心包装的金丝雀,人人都能掀开她的笼子,肆意探索她的美妙。 女巫还将夜莺的真实身份告知了自己曾深爱过的那位血族青年。 青年不忍见恋人的灵魂遭受如此折磨,可他力量微薄,根本无力将夜莺救出。于是他选择了逃避——远远地逃开,仿佛只要不看,一切便不曾发生。 女巫忽然觉得可笑至极。 她和侍女,竟为了一个如此软弱无能的男人,毁掉了各自的人生。 大仇得报,她却已一无所有。 生命忽然变得毫无意义,心中再翻涌不起半分快意。于是在一个再平淡不过的清晨,她亲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而名为夜莺的少女,仍旧在尘世间挣扎。永生不死的诅咒如枷锁般箍在她身上,她背负着命运强加的不公,日复一日,无处可逃。 她日日向众神祷告,祈求摆脱这场无尽的苦难。 终于有一天,神明降下垂怜,自她躯壳中剥离了那缕被囚禁的灵魂。 她终于可以离开这个世界。 歌剧到此步入尾声。 最后一幕,是饰演夜莺的女演员解开缠绕在脖颈间的白色纱带,一朵蓝色的蔷薇花印记在她肌肤上渐渐消散,了无痕迹。 她温柔地唱着: 「——我好心的小夜莺呀:倘若有人向你索要一支红色的玫瑰,你可千万得把心肠变得硬一些,莫要为他去吟唱;」 ...... 「——我好心的小夜莺呀:你走吧,你走吧......那挚爱和冢中不朽的爱情,都比不上你甜美的、婉转的、动人的歌喉呀......」 她带着笑容睡了过去,从此再不会醒来。 掌声雷动。 “——你有什么观后感想吗?” 伊格莱尔的声音像磁铁石,一下子便把赫洛利亚沉浸在歌剧里的心神吸了回来。 因为看得太投入,桌上的饮料和甜点他一口都没碰。 怎么还要观后感呢?跟小学生交作业似的。 赫洛利亚想了想,故作认真道: “我刚才一直在思考,最后一幕演员脖子上的那朵蓝蔷薇,是不是用特制的药水画的,遇光就会自动挥发?太神奇了。” 伊格莱尔闻言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带着一点恨铁不成钢的气恼: “你到底是真蠢,还是装蠢?” 11. 夜莺与蓝蔷薇(十) 什么样的答案才能令刁钻刻薄的大少爷满意? 没有读心术的赫洛利亚当然不会知道。 他试探道:“您是想听我对演出本身的评价吗?嗯......整场表演都非常精彩。服装、布景和打光特别漂亮,演员的演技也很精湛。每次听见夜莺小姐在月下吟唱的时候,我的心也跟着难过起来了。真是一个凄美动人的故事。” 以上夸赞均出自真心。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场《夜莺》都是顶级的视听盛宴。现场观众哭倒了一大片,哪怕现在演出结束了,仍有很多人留在座位上回味,不愿离开。 非要说缺点的话,大概就是剧情有点狗血和俗套吧。这种三角恋+复仇的戏码实在常见,没什么新意,而且太惨太压抑了,看得人揪心难受。 不过总体来讲,瑕不掩瑜。 赫洛利亚把自己的想法全部如实交代了。 伊格莱尔听完,未置可否,而是斟了两杯饮料,一杯给自己,另一杯则沿桌面推至赫洛利亚面前。 为了不干扰舞台灯光效果,包厢里没有点灯,光影幽暗。伊格莱尔修长的指节轻叩着杯壁,仰头将杯中液体一饮而尽,举止间自有一段独属于贵族的优雅从容。 半晌,他忽然问: “你觉得,‘夜莺’是个怎样的人?” 要开始做理解分析角色了么? 赫洛利亚思索几秒,说:“她的灵魂被迫栖居在一具并不属于她的人偶躯壳里,想必会很孤独吧。” 方才听歌剧时,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与夜莺共情了。毕竟此刻的他,也不过是将意识寄居在一具虚拟的躯壳里,扮演着另一个人罢了。 区别只在于,夜莺是被迫的,而他是自愿的。 “孤独?” 伊格莱尔念出这个词,面上掠过一丝意外,旋即又被他不动声色地掩去。 他晃了晃手中的高脚杯,轻笑道:“倒是个很新颖的答案。我还以为,你会和绝大多数观众一样,用美丽、善良、坚韧、不幸之类的词来形容她。除此之外,你还有其他评价吗?” 赫洛利亚摇头:“抱歉,我拒绝再回答这个问题。” “哦?”伊格莱尔挑眉,“为什么?” “所谓悲剧,就是将美好的事物毁灭给人看。以这个标准来衡量,夜莺小姐的一生便是彻头彻尾的悲剧了,”赫洛利亚微微叹息,“无论是剧内角色还是剧外观众,都在残忍地欣赏和消费着她的苦难,我也是其中之一。因为我们爱看,所以剧院会抓住商机,投观众所好,让她的悲剧一遍遍在舞台上上演,永无止歇。既已如此,再去以高高在上的姿态评判这个角色,未免过于傲慢了。请恕我无法做到。” 伊格莱尔向后仰躺在椅背上,冷哼一声:“还真是滴水不漏的说辞。既能彰显自己的高尚,又能含沙射影地骂我冷血。我早说过,凭你的口才和演技,不去登台表演真是可惜了。不如这样,我现在就向剧院经理推荐你,正好帮你解决了找工作的事。我敢保证,不出一年,你的签名海报就能在市面上炒到天价。” 明知他在挖苦,赫洛利亚还是道:“谢谢您的好意。不过伯爵大人已经帮我安排了工作,明年我就会离开。” “你想走?”伊格莱尔语气里的温度淡了几分,“那你最好提前征求我的同意,否则你永远别想踏出欧维辛庄园。” 又是熟悉的威胁。 赫洛利亚不打算再激怒对方,点到即止,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拿起一旁的饮料,轻轻抿了一口。 然后成功被呛到。 “咳、咳咳咳!” 他狼狈地放下杯子——这里面装的居然不是饮料,是酒! 而且还是很醇很烈的酒,只一小口,便辣得他双颊涨红。 伊格莱尔阴魂不散的声音从一旁飘来: “度数很低的红酒而已,你没喝过?” ……大哥,你对“度数很低”的定义是不是有点问题? 进入这个世界以后赫洛利亚还真没喝过酒。作为一枚标准的好学生,他始终恪守着“未成年不能饮酒”这一准则。加上养父米勒先生常年泡在酒坛子里,他就更不敢喝了,不然这家里没个靠谱的人,绝对要误事。 当然这话不能告诉伊格莱尔,否则肯定会被嘲笑。 赫洛利亚不自在地催促道:“歌剧看完了,现在也已经很晚了。我们回庄园吗?” 不得不说这具身体的酒量实在烂得惊人。刚刚那么一小口直接烧进了胃里,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脖颈处的一小块皮肤又烫又痒,用手抓了几下,还是难受。 包间内的空间非常狭小,身边伊格莱尔的存在感又非常高,置身其中,赫洛利亚越发感到逼仄闷热,甚至有种窒息感。 他再也忍不住,脱了外套叠在手臂上,起身,想推门走人。 “坐下。” 简简单单一句命令,带着不容置喙的严厉。 伊格莱尔说:“我允许你走了么?” 背对着伊格莱尔,赫洛利亚咬牙道:“维里安少爷,我不是您的仆人。” 言下之意是,我没有义务听从你的命令。 “急什么?我还有今天最重要的秘密没有告诉你呢,”伊格莱尔弯起唇角,不咸不淡地抛出诱饵,“你不想弄清你养父的死因了吗?” 赫洛利亚浑身一僵。 这时伊格莱尔已经走到了他身后。一只手落在他肩上,不轻不重,却不容抗拒地将他重新按回椅中。 “世人往往以为,舞台上的故事皆来自无中生有的杜撰,实则并不尽然。有些故事,只要用心去追根溯源,总能在艺术家的添油加醋中找到它的起源。” 赫洛利亚仰起头,脆弱的脖颈完全暴露在了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下:“你到底想说什么?” “听不懂吗?那我换个浅显易懂的说法,”伊格莱尔眼底笑意渐深,“这一出《夜莺》的故事并不是虚构的。女巫、吸血鬼青年、侍女......他们都曾真实存在过。即使后人对故事本身进行了加工和夸大,整体事件的走向也大差不离——嘘,先别急着否定我,听我说完。” 伊格莱尔伸出食指,轻轻贴在赫洛利亚唇瓣上,令他被迫噤了声。 “你一定还记得吧?歌剧终幕,夜莺以赤诚祈得神明宽恕,挣脱诅咒,升入天国……可她的故事终结了,女巫的诅咒却仍未消散。它流连于世间,怀着深重的怨恨,不断寻找着下一任‘夜莺’。每一位被选中的夜莺都会重复悲惨的命运,和那些吸血的怪物纠缠 不休,直至寻找到解放灵魂的方法,彻底死去。” “那么现在,再一次回答我吧——你到底是不是夜莺?其实我心中早已有答案,但我更想听你亲口承认。事已至此,你还要自欺欺人吗?” 指尖渐渐向下,从唇瓣一点点移到颈间。 他挑开了赫洛利亚的衣领。 借着一旁花瓶的反光,赫洛利亚终于看清了浮在自己脖颈间的那个印记。 和歌剧里一模一样的蓝色蔷薇花印记。 不同的是,女演员身上的印记是用特制药水画的,遇光则无;而他身上这一枚,则像是从血肉里生长出来的,永远不会消失! 信息量实在太大了。 赫洛利亚的太阳穴突地跳了起来。他感觉头很晕,下意识想屏蔽掉伊格莱尔传来的信息,但那些话像魔咒一般萦绕在耳侧,不肯让他逃离。喝进去的酒精像一团火,在他的胃里熊熊燃烧着,灼出一个又一个窟窿。 “你在酒里加了东西。” 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伊格莱尔大方承认了: “你迟早要面对这件事情,而我不过是使用一点手段推了一把。放心,它并不会危及你的性命。那么,想好让我满意的答案了吗?我亲爱的小赫洛利亚。” 赫洛利亚闭上眼,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 “你就算问我一千遍,对我严刑逼供,我也只能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世界上真的存在女巫和吸血鬼吗?我从未见过。我的世界观里不存在鬼怪,所以根本无法想象。放过我吧,而且,即便我真的是夜莺,要背负悲惨的命运,那也只是我的私事,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伊格莱尔收起玩世不恭的面具,指节按在赫洛利亚的颈动脉处,表情和声音都冰冷到可怕: “——好一个‘私事’!倘若你只想置身事外,那么从一开始,你就不应该来欧维辛庄园!你以为你现在还有退路么?” “——我最恨你这副伪善的样子。承载着罪孽诞生的‘夜莺’,你的到来会让所有人都变得不幸!” “——你知道你的养父是怎么死的吗?他的死也是构成诅咒的一环,你这一生注定众叛亲离!” 自认识伊格莱尔·维里安以来,赫洛利亚从未见过对方这般失控的样子。 此刻那张俊美的面容上满是怒意。有一瞬间,赫洛利亚真的觉得,伊格莱尔可能动了杀心! 他害怕了。 至于这个世界的世界观里到底有没有鬼怪存在,眼下已经不重要了。 他得先稳住伊格莱尔的情绪。万一对方是个听歌剧听到走火入魔的妄想症患者,那他被精神病杀了,岂不是很冤! 赫洛利亚开始在脑海中飞快地酝酿自救的办法,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救星便出现了。 敲门声响起: “——伊安,你在里面吗?我听剧院经理说你也来看歌剧了。真巧,一起回去吧!” 赫洛利亚曾听佣人们提起过,伊安是伊格莱尔的教名。只有家人和儿时关系亲近的友人才会这般唤他。自伊格莱尔长大后,除了他的姑姑玛格丽特小姐,再无人敢用这个亲昵的名字称呼他了。 毫无疑问,此刻站在门外的人,正是维里安伯爵的小女儿,玛格丽特。 12. 夜莺与蓝蔷薇(十一) 玛格丽特是个性格活泼跳脱的姑娘。 自打回庄园,她就没怎么在主宅待过,要么出去听歌剧,要么去找她的好闺蜜们闲逛。赫洛利亚跟她只有初次见面的时候互相问过好,后面便没什么交集了。 包厢门被打开的时候,里面的情景令玛格丽特很是吃惊。 “我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呢......伊安,原来你还带着朋友吗?真是稀奇。” “朋友”这个词,令包厢里两人的神色变得十分微妙。 赫洛利亚恹恹地躺在椅子里。因为酒精的作用,他现在身上还是难受,头脑昏昏沉沉像被灌了铅。 也不知伊格莱尔到底在酒里面加了什么,让他颈间印记被迫显现的同时,也带来了不小的副作用。 这人真是坏透了。 伊格莱尔语气不善:“别叫我伊安,我早已不再使用这个名字。我还有事,你自己先回——” “玛格丽特小姐,”赫洛利亚突然道,“请问,您方便带我一起回去吗?” “当然方便呀!我的马车可宽敞了。” 热心的玛格丽特小姐欣然同意了。 可很快她就意识到不对劲。 因为话音刚落,她侄子的脸色陡然变得十分阴沉,盯着赫洛利亚的目光冷得像是要剜人。 玛格丽特很困惑。 两个小朋友这是吵架了吗? 也不像。 此前她跟赫洛利亚仅有一面之缘,却对这个礼貌的少年印象很好。以她侄子那破脾气,只有单方面欺负别人的份吧! 赫洛利亚毫不在意。 他披好外套站起身,只想迅速离开这间包厢,一秒钟都不再多待。 谁敢跟一个情绪不稳定的精神病共处一室? 然而,或许是伊格莱尔周身散发的低气压实在太过吓人,经过他身边时,赫洛利亚还是低声道:“维里安少爷,今天谢谢您请我听歌剧。回去后,我们都冷静一下吧。” 伊格莱尔没有出声。 昏暗的光线里,那双深蓝的眼睛沉淀成了墨色,像沸腾之后冷却下来的静水,看得赫洛利亚心头一凉。 这种沉默犹如无声的凌迟,比直接宣之于口的怒火更吓人。 最终,伊格莱尔什么都没说,“砰”的一声摔上包厢门,走了。 留下赫洛利亚和玛格丽特面面相觑。 玛格丽特迟疑地问:“你......还好吗?伊安有没有对你做什么很过分的事?” 早在伊格莱尔去开门的时候,赫洛利亚就已经迅速整理好了散开的衣领。但他脸上还泛着不正常的薄红,衣服也皱巴巴的,这令玛格丽特很难不多想。 不等赫洛利亚回答,她又道:“你别介意,我这个侄子脾气不太好,如果冒犯了你,我代他向你道歉。唉……他小时候明明不这样的,听话又懂事,后来病了一场,性子就变了,总是疑神疑鬼的,谁都不信任。” 赫洛利亚不想让她担心,便轻描淡写扯了个谎:“没关系。我和维里安少爷没有吵架,只是对这场歌剧的看法产生了一点分歧,恰好又都喝了酒,情绪上头争了几句。不是什么大事。” 玛格丽特点头:“那就好。说起来,自伊安长大后,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他带同龄人出来玩呢!你们应该很投缘吧?恰好你现在住在庄园里,就把这里当成家、把我当成你的姑姑或姐姐吧。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来找我。” 赫洛利亚答谢了她的好意。 接着,两人一同离开包厢,乘上了回程的马车。 * 回庄园的第二天,赫洛利亚去找医生做了个检查。 这段时日他的身体可谓多灾多难。先是在山林遇险,后是大晚上心脏突然发病,接着又喝了被伊格莱尔加料的酒。得亏他命硬,换一般人还真扛不过来。 “——您的身体十分健康。非要说有什么问题的话,就是体重偏轻了些。平日可适当调整饮食结构,增加肉类摄入,并定期锻炼。” 医生放下手中听诊器,对赫洛利亚友善地笑了笑。 出乎意料的结果。 赫洛利亚原本还在担忧会不会查出什么绝症,听完医生的话,不禁松了口气。 “话又说回来,您的康复速度还真是惊人。”医生在一个日历模样的小册子上翻了几页,拿笔圈出一个日期,“据您所言,之前您从山坡上坠下来,伤到了腿骨,现在才过了半个月,就已经能下地行走自如了,简直称得上奇迹。您真是被上帝庇佑的幸运儿。” 给出诊疗结果后,医生起身开始收拾自己的工具箱,却没注意到少年骤变的神色。 「女巫给夜莺下了三道诅咒。」 「其一,令她的血化作世间最甘美的琼浆......」 「其二,令她身躯羸弱、疾病缠绵,痛苦终生如影随形......」 「其三,令她永生不死......【所有外力造成的伤口都能迅速愈合】,但疼痛不会减免分毫......」 若是在几天前得知这个诊断结果,他应该会很高兴,以为自己真的被上帝眷顾,拥有一具恢复速度极快的健康身体。 可现在,看过昨晚那场歌剧后,他突然意识到不对劲。 他挽起衣袖,发现手臂上光洁一片,不仅是被怪物咬出来的伤口,连被碎石擦伤留下的浅色疤痕都不见了。 仅仅半个月,他整个人就像回到了出厂设置一样,先前遍体鳞伤、动一下都艰难的状态,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完全悖逆了医学常识! 赫洛利亚不禁联想到《夜莺》中的一幕场景: 在幽暗古堡的深处,在重重帐幔掩映的床榻之间,少女被陌生的吸血鬼拥在怀中,纤弱如一朵将谢的白昙。 尖利獠牙刺破娇嫩的肌肤,殷红鲜血染透洁白的纱裙,而那张美丽的脸上,不见惊惶、不见哀恸,只余一片死水般的麻木。 她已记不清,这是第多少次;她已不关心,这是第几个人。 帷幕落下,遮掩了这一角隐秘的罪恶; 复又拉开,伤痕累累的少女一夜之后便恢复如初。 她被重新换上柔软纤薄的白色长裙,她被重新戴上瑰丽夺目的无价珠宝; 她是世间最昂贵、最“崭新”的礼物,静候着自己下一位受赠的主人…… 赫洛利亚猛然从回忆中惊醒。 若说他脖颈间出现的印记,尚有可能是伊格莱尔动的手脚;但这种与“夜莺”如出一辙的恢复能力,几乎明明白白昭示着—— 「你终于能够确认,自己就是【夜莺】。」 「玩家主线任务已解锁:请揭开欧维辛庄园隐藏的秘密,并解除你身上的【女巫诅咒】。」 「设定:身为【夜莺】,你拥有极强的外伤愈合能力,且不会死亡;但随着游戏进程推移,你的身体会越来越虚弱,病痛将如影随形折磨着你。」 「注意:由于本剧本正处于内测阶段,疼痛阈值调整系统暂未上线,请注意保护自己。如遇极端情况,可申请强制下线。但本游戏无法存档,一旦下线,所有数据将自动删档,您的游戏进度会清零,请知悉。」 放下剧情笔记本时,赫洛利亚腿脚有点发软。 ......他感受到了命运对他浓浓的恶意。 这到底是哪个奇葩作者想出来的设定啊! 女巫诅咒又要怎么解?根本毫无头绪! 他不晕血,但想到歌剧中的夜莺被一遍遍吸干血的情景,幻痛便如潮水般蔓延至全身。那是何等可怕的刑罚。 不行......他一定要加快推剧情的速度,早点离开! 赫洛利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夜莺”是真实存在的,那就证明,这个世界肯定也有吸血鬼存在。 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和这种生物打过交道。人类刻板印象中的吸血鬼,往往有着神秘、强大、冷漠、危险、永生不死等种种标签。 欧维辛庄园里会有吸血鬼吗? 如果有......到底谁才是? 第一个浮现在赫洛利亚脑海中的怀疑对象是伊格莱尔,毕竟此人最近的种种行径已经很难和“正常”两个字挂钩了,而且对方也知道“夜莺”和女巫诅咒的存在。 ——可是,如果伊格莱尔真的是吸血鬼,为什么没有要“夜莺”的血? 赫洛利亚皱了皱眉,在笔记本上写下伊格莱尔的名字,又打了个问号。 第二个令他怀疑的对象,是女仆佩莉安。 佩莉安本人不一定是吸血鬼,但她留下的那个家族纹章,是一条重要线索。 赫洛利亚开始继续查。 要查贵族世家的纹章,必须想办法进入欧维辛庄园的地下藏书室。 看守地下藏书室的是一位名叫杜克的男佣人。 杜克大部分工作时间都待在藏书室,只在每个礼拜五的下午出来打牌。 他打的牌类比较小众,是一种名为Hexenspiel(女巫游戏)的牌,共32张,游戏过程中花色不重要,通过牌面点数来赢得或输掉牌张。 因为规则不太好懂,其他佣人对此都兴致缺缺,只有赫洛利亚愿意认真听他讲,学得也很快。一来二去,杜克便把赫洛利亚当成了无话不谈的知心朋友。 近期,杜克遇到了一桩烦心事。 杜克爱慕附近田庄里一位农民的女儿,可欧维辛庄园规矩森严,不许仆人脱离岗位外出,他只能每天凌晨趁管家睡觉的时候偷偷溜出去和爱人私会。 可这几天管家又交给他一件繁重的工作任务:让他把庄园近十年的旧账本整理出来,重新装订,并且必须在半个月内完成。杜克没日没夜干,眼睛都熬红了,又苦又累不说,还不能和心上人见面。 听杜克诉完苦,赫洛利亚心念微动。 ——他的机会来了。 “我还以为啥呢,这点小事就让你垂头丧气的?还记得你平时挂在嘴边的座右铭吗,要‘打起精神来面对狂风暴雨’呀!” 杜克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可别取笑我了,赫洛利亚。今天沃尔夫先生问完进度后又把我骂了一顿。上帝呐,我从来没有这么绝望过!” “噢,抱歉,我的朋友,你还真是不幸。你的小女友见不到你也挺可怜的,会很伤心吧!”瞧见杜克比哭还难看的脸色,赫洛利亚忽然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我最近正好挺闲的,要不这样……” ——于是,赫洛利亚成功卖了一个“人情”。 他主动提出去藏书室帮杜克整理账本,让杜克终于有空去找心心念念的女友幽会。 因为赫洛利亚平素就善良热心,对待佣人们也极好,杜克并未有任何怀疑,将一串钥匙放心交给了他。 “谢谢你,小赫洛利亚,你真是个天使一样的大好人!” 赫洛利亚紧紧攥着钥匙,心中大喜过望,面上却分毫不显,只是温和地笑笑:“注意安全,记得别被沃尔夫管家发现。” 杜克欢欢喜喜地走了。 * 最近欧维辛庄园越来越热闹。一是因为今年农作物丰收,常有佃户或商人上门拜访;二是因为收到拍卖会邀请函的客人开始陆续抵达。 仆人们已将庄园收拾一新。灰扑扑的旧地毯被全部撤掉,换成了时下流行的薰衣草色天鹅绒地毯;墙上的挂画也换成了更活泼明媚的风格,据说是玛格丽特小姐亲自挑选的。庄园各处被打扫得一尘不染,花瓶里每天都会换上沾着露水的鲜花。妆台、壁炉、衣橱、镜子......每件家具都被擦得锃亮反光,只待宾客入住。 说起来,伊格莱尔这段时间好像很忙,赫洛利亚鲜少与他碰面。即使碰面,二人也完全不讲话,连眼神交流都没有。 颇有种暴风雨前的宁静感。 不过,能避开和伊格莱尔打交道,赫洛利亚倒是求之不得。 拿到藏书室钥匙后,赫洛利亚没有耽搁,很快寻机溜了进去。 若非亲眼所见,他很难相信欧维辛庄园主宅之下竟有如此深的空间。 藏书室的门像爱丽丝的兔子洞。打开之后,脚下是长长的盘旋起来的台阶。 再往下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他提了一盏煤油灯,顺着台阶一步一步小心地走着。 走了大约十多分钟,台阶终于到底了。 立在他面前的是上百个排列整齐的书架,它们把整个藏书室切割成了一座黑黢黢的迷宫。 在这片空间的最右侧有个柜台,里面放着一本名册,像目录一样,记载着各类书籍的摆放位置。有了它,赫洛利亚没花多长时间就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记载贵族世家纹章的那本书,放在第六排第二列的书架上。 赫洛利亚走到书架前。 他的个子在同龄人中不算矮,但他要找的书放在书架最顶层,实在太高了,踮起脚尖也够不着,于是他又去藏书室角落里搬了一架小梯子。 拿到书时,赫洛利亚险些没被上面积累的灰尘呛死。 “咳咳咳——” 等拍完灰,他没从梯子上下来,而是把煤油灯挂在一旁,借着微弱的光,迫不及待开始翻阅。 这本书跟砖头一样,实在太厚了,为了节省时间,他翻得极快,只看插图。 然而令他大失所望的是,整本书翻完,都没有任何关于那个三头蛇图案的记载。 他不死心地又翻了一遍,还是什么都没有。 怎么会?! 难道他的判断从一开始就错了吗?那个图案不是家族纹章?还是说没有收录在这本书里? 赫洛利亚不禁有点沮丧。他又翻了几本书,试图再找出一点线索。 还是一无所获。 他陷入了茫然,努力回想,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大概是因为他太专注了,所以并未注意到,藏书室的角落里有一双眼睛,已经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 13. 夜莺(十二) 在梯子上站得太久,赫洛利亚的双腿有些发麻。 他将手中书摆回原位,正要转身下来。 一抬眼,却惊悚地发现—— 书架上……竟有一道不属于他的影子。 “?!” 他的大脑瞬间变得一片空白,迟钝的反应恰好给了偷袭者以可乘之机。 “砰——!” 一双手强硬地揽过他的腰,将他从梯子上直直拖了下来! 失重感令赫洛利亚瞳孔骤缩。 他的后背撞到书架,发出一声闷响,紧接着,整个人又被往前一拉,落入一个泛着冷冽幽香的怀抱中! 这气息实在太有辨识度。哪怕周围能见度很低,赫洛利亚也毫不费力地认出了偷袭自己的人。 他简直气得七窍生烟,挣扎道: “放开我!你发什么疯——” 话才说一半,就被硬生生掐断了后半截。 一支闪着寒光的锋利钢笔抵在了他的喉管处。 细微刺痛蔓延开来,他浑身一僵,再也不敢动弹。 而酿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伊格莱尔·维里安,正低垂着深蓝色的眸子,左手把赫洛利亚禁锢在怀里,右手稳稳握着那支堪比凶器的钢笔。两人胸腔紧贴在一起,没有丝毫缝隙。 究竟是威胁,还是真动了杀心? 赫洛利亚沙哑着声音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伊格莱尔没有反应。 赫洛利亚又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还是一动不动。 ......不对劲。 鼻尖忽然嗅到一点混杂在冷香中的酒气,赫洛利亚这才惊觉,伊格莱尔大概是喝醉了。 而且不是一般的醉,是已经有点神志不清、连人都认不了的那种醉! 氛围变得诡异起来。 赫洛利亚原本还在心里猜测对方出现在此的原因,可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拉走了。 伊格莱尔的怀抱烫得可怕。 赫洛利亚不习惯和旁人有如此亲密的接触。眼下他俩的距离实在近得过分了,他甚至能数出对方在一分钟内的心跳频率。 该说不说......大少爷不愧是学医的,即便喝醉,那只拿着钢笔挟持人的手也端得相当之稳。 可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 伊格莱尔迟早会醒,而赫洛利亚是偷偷溜进藏书室的,没办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万一被捏住把柄,伊格莱尔能想出一万个办法整死他!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赫洛利亚开启大脑八百倍速运转模式,试图寻找脱困的办法。 突然,他愣住了。 因为伊格莱尔不知为何主动松开了手。 “啪”的一声,那支钢笔坠落到地上。 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紧接着,更惊悚的一幕出现了—— 素来冷面冷情的大少爷,竟突兀地低下头,扶着他的肩膀,将额头轻轻抵在了他胸口。 醉酒的伊格莱尔罕见地展现出了脆弱的一面,像一个受了委屈后来长辈怀里撒娇的孩子。 两人虽同龄,伊格莱尔却明显身量更高、骨架更宽一些。他的手劲也大,轻而易举就能把赫洛利亚困在由双臂和书柜搭建出来的狭小牢笼内。 伊格莱尔环紧赫洛利亚,声音闷闷的: “......父亲、母亲,你们为什么要抛弃我?我到底有哪里做得不够好?你们为什么不肯爱我?” 这是在发酒疯? 赫洛利亚很无语。谁喝醉了会搂着别人乱认爹妈啊?离大谱。 不过......他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掉在脚边的钢笔,心想,可喜可贺,总算解除生命危险了。 伊格莱尔还在絮絮念着: “我很讨厌他们叫我维里安少爷,或者伊格莱尔……随便吧……我明明是伊安!却要假装对自己原本的名字反感!能懂吗?陪他们演戏真的很恶心,恶心透了……” 说得颠三倒四、语无伦次。 起初赫洛利亚以为这些话只是单纯的酒后发泄,没什么实际意义,可听着听着,忽然品出一点异样。 “伊安”是伊格莱尔的教名,也是小名。 先前在歌剧院,玛格丽特曾用“伊安”喊过他。从那时伊格莱尔的反应来看,他并不喜欢这个名字。 根据“酒后一般只吐真言”的惯例,伊格莱尔此刻说的话可信度应该更高一些。 所以为什么,伊格莱尔现在又承认,他对“伊安”这个名字的反感都是装出来的,他真正排斥的,其实是被称作“维里安少爷”和“伊格莱尔”? 不行不行,太绕了! 赫洛利亚有点晕,一时半会理不清这其中的逻辑,便决定把问题暂时搁置。 除此之外,伊格莱尔的醉言醉语还令他想到一件事。 众所周知,伊格莱尔的母亲,就是玛格丽特的姐姐、维里安伯爵的大女儿,是庄园里不能提及的禁忌存在。 那......伊格莱尔的父亲呢? 这位更是神秘,一点消息都没透露过。 身为优秀的剧本杀玩家,理应对剧情中出现的异常保持高度敏锐。赫洛利亚怀疑这其中有隐藏线索。 好奇心最终战胜了恐惧。哪怕现在明显不是打听别人家事的时候,哪怕面前站着的是性格古怪危险的伊格莱尔,赫洛利亚仍不想放过这千载难逢的套话机会。 赫洛利亚轻轻拍了拍伊格莱尔的背,模仿长辈的语气,像哄小孩一样,哄着这位骄矜的少爷: “别担心,别害怕。小伊安,无论你叫什么,我们都深爱着你呀!” “......” 伊格莱尔倏然抬起头,深蓝色的眼底划过一道奇异的光,像静夜里一闪而过的磷火。 美丽却危险。 这目光令赫洛利亚产生了一种被野兽注视着的错觉,不禁打了个寒颤。 他懊恼地想,该死,难道刚才说错话了? 早知道就不理会这大少爷了,简直是弄巧成拙! 还好,没多久,伊格莱尔又把头低下去,轻轻蹭了蹭他的锁骨。 “——我很想念你,母亲。你是因为贫穷才把我抛弃的吗?可我宁愿和你们一起住贫民窟的下水道,总好过像现在这样,每天提心吊胆地活。” ......? 这段话的信息量挺大。 伊格莱尔的母亲分明是欧维辛庄园的千金大小姐,怎么会跟贫民窟下水道这些词扯上联系?难不成和那些豪门世家狗血短剧里的常见情节一样,是爱上了身份低微的平民,被父母赶出了家门? 还有伊格莱尔本人,天天作威作福的,谁有胆子能让这位尊贵的少爷、未来的庄园继承人“提心吊胆地活”? 伯爵夫妇待他真的像表面上那样好吗? ......好像隐隐嗅到了一点青少年原生家庭心理创伤问题的味道。 不过,轮不到他来心疼有钱人。 赫洛利亚不知道该怎么回了,只能安抚性地揉揉伊格莱尔的头,并成功收获了对方像幼兽一样的轻哼。 不得不说,酒精真是一种神奇的东西,竟能把一个凶戾难驯的活人变成一个呆呆的傻子。 算算时间,他也差不多该走了。</ p>今天运气不佳,没拿到啥有价值的线索。走之前还要把杜克交代的账本带走一些,回去整理好,下次再找机会偷偷还回来。 赫洛利亚轻轻推了推伊格莱尔的胳膊,对方很配合地松开了禁锢他的力道。 简直顺利得不可思议。 赫洛利亚窃喜,随即又妄想,如果伊格莱尔能一直这么听话就好了......唉。 但他高兴得太早了。 还没走两步,一股蛮力就强行拽住他的衣领,把他一路拖到了一张桌子上! 后脑勺撞到桌板,剧痛袭来,卸掉了他浑身的力气。 赫洛利亚哀鸣一声,并未换来刽子手的丝毫怜悯。 他痛苦地想——伊格莱尔哪里是喝醉了,分明就是疯了吧! 伊格莱尔神情严肃地盯着被压在自己身下动弹不得的赫洛利亚,像厨师掂量着一条躺在砧板上的鱼。 半晌后,他突然伸手,解开绑在脑后的发带,系在已经力竭的赫洛利亚的腕上。 或许有些不合时宜,但此情此景,令赫洛利亚想起了以前看过的一部恐怖片:昏暗的地下室、若有若无的血迹、滚落一地的断裂四肢、角落里扯着嘴角诡笑的洋娃娃、锈迹斑斑的手术刀...... 假如伊格莱尔打算在这儿把他剁了、扔锅里炖汤,这间藏书室倒真是再合适不过的凶案现场! 刀俎之下,他如鱼肉。赫洛利亚绝望地闭上眼睛。 蓦地,眼尾泛起一丝痒意。 他不得不再次睁开眼—— 却见伊格莱尔正执着笔,笔尖蘸着饱满的幽蓝颜料,在他眼角细细描摹。 一瓣,两瓣,勾勒,着色…… 是一朵蔷薇花。 落笔妆成。伊格莱尔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那秾丽得近乎妖冶的花朵,满意地欣赏着这件亲手完成的杰作。 被当作画布的赫洛利亚被迫感受着他指腹的冰凉,呼吸乱得一塌糊涂,已临近崩溃。 然而下一刻,那点冰凉被灼热取代。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时,赫洛利亚的理智大厦轰然倾颓,破碎的砖瓦溅起无数尘埃。 ——那竟然是一个温柔的吻。 柔软的唇瓣轻啄着少年眼角的蔷薇花,如晨雾氲湿新芽。 结束这个吻时,一直沉默的伊格莱尔终于开口了。 声音低得不真切,像一段自渺远天际传来的呓语: “——母亲......其实从很久很久以前起,我就知道,我根本不是什么维里安家族的大少爷......所有人都在骗我。他们给我缔造了一个虚假的身份,却又不能把谎圆好,让我察觉出了端倪。” “——我比任何人都要痛恨这种用谎言粉饰起来的亲情,它像一座摇摇欲坠的危楼,随时可能坍塌,令我日日活在恐惧之下。” “——如果他不出现,或许我会浑浑噩噩过完这一生吧......但他偏偏回来了。他的眼睛时刻提醒着我:你是一个可悲的赝品、是真正的维里安少爷的影子、是原本应该死在贫民窟下水道里的乞丐伊安......哪怕一切并非我本意,卑劣的我依旧夺走了属于他的人生。” “——我应该杀了他,他会给所有人带来不幸;我应该痛恨他,痛恨他作为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却伪装得比谁都要无辜......但是......” 那些语句非常模糊,断断续续,连不成完整的意思。赫洛利亚很想努力听清,但只是徒劳。 唯有最末尾的一句话,掺杂了令人心惊的恨意,毫无保留地落入了他耳中。 “——凭什么......你生来就为明珠,而我只能为鱼目?” 14. 夜莺(十三) 事情到底是怎么发展到这步田地的? 赫洛利亚宛如死尸一般躺在桌板上,在心里第一万次确认了一个事实—— 伊格莱尔的脑子真的有点毛病吧! 这位大少爷留下一堆莫名其妙让人听不懂的话后,忽然就......倒下了! 沉重的躯体覆在赫洛利亚身上,险些没给他把五脏六腑压出来。 赫洛利亚咬牙忍了,在心里默默倒数: 十、九、八、七……三、二、一。 十秒过后,伏在赫洛利亚身上的人依旧岿然不动,只有轻浅的呼吸洒落在他皮肤上。 仿佛睡着了。 等等,要去掉“仿佛”。 因为这个神经病是真的睡着了啊!!! 赫洛利亚没有立刻挣动。 他先缓缓沉下肩,让埋在颈窝里的脑袋顺着力道滑到一旁。再屈起一条腿,膝盖抵住伊格莱尔腰腹,一点一点把自己的身体挪出来。 接着,他用力绷紧绑在手腕上的发带,卡到桌角突起的尖尖上,来回磨,直至布料起毛、变薄,最后“啪”地断开。 手腕处还有磨出来的红印,赫洛利亚没心思管。他胆战心惊地观察着旁边的伊格莱尔。 还好,这回这尊大佛是彻底睡死了,暂时没有醒来的风险。 赫洛利亚按了按太阳穴——每逢姜昼感到心力交瘁,他都会做这个动作。 放下手时,他的指尖沾了一点薄薄的蓝色颜料,和伊格莱尔唇瓣上的颜料遥相呼应。 方才桌子上那个诡异暧昧的吻又浮现在眼前。 赫洛利亚抚着眼尾的蔷薇花,后知后觉,自己好像被非礼了。 但醉酒之人是没有理智可言的,计较也是白费力气。 他总不能等伊格莱尔清醒后,哭哭啼啼地跑上去大喊“大少爷你怎么随便轻薄我”吧! 想到那个画面赫洛利亚就一阵恶寒。 他决定强迫自己失忆。 藏书室终于恢复了宁静。 赫洛利亚环顾四周,在角落里发现了几个散落的空酒瓶。 他皱了皱眉头。 没记错的话,庄园里设有专门的品酒厅,环境很好。 大少爷哪来的闲情逸致,放着好好的品酒厅不去,偏要跑到阴暗的藏书室独酌? 对于这种无厘头的行为,赫洛利亚不禁起了一点疑心。 ——他怀疑,伊格莱尔和他一样,来藏书室是为了找什么东西。 他俩找的会不会是同一件东西? 不排除这种可能。 就算不是,了解一下伊格莱尔最近的动向也好。 思及此,赫洛利亚重新提起一旁的煤油灯,蹑手蹑脚走到那堆空酒瓶旁边,还真发现了一个被伊格莱尔遗落的陈旧日记本。 赫洛利亚的心忽然重重跳起来。 要偷看伊格莱尔的日记吗? 会不会太刺激了? 等等,好像不对...... 日记本的封皮上标注了日期范围,都在二十多年前,彼时伊格莱尔尚未出生,所以里面的内容不可能是伊格莱尔本人写的。 犹豫片刻,赫洛利亚还是放下道德负担,翻开了日记。 这本日记的主人是一名情窦初开的少女。十来岁正是春心萌动的年纪,她也有一个深爱的恋人,是一名医生。日记里写满了她与恋人相处的点点滴滴,还有一些情诗。文字虽质朴,感情却浓烈甜蜜,读起来真挚动人。 但少女也有自己的烦恼。她的父母似乎并不支持这场恋爱,每回去见恋人,她都要和侍女串通好口径后偷偷摸摸去。 时间有限,赫洛利亚不可能逐字逐句读里面的内容,他只看关键信息。 首先,自然要确认日记主人的身份。 奇怪的是,日记里所有与人名、地名相关的信息,都被黑色墨水涂掉了,模糊难辨。 简直像刻意打了码,防止旁人看懂。 但老实说,这种做法无异于划重点,反倒提醒了后来翻阅日记的人要着重去猜测什么内容。 其实并不难猜。 从日常起居种种细节的描述来看,日记的主人应当是一位养尊处优的贵族小姐,她住的地方,正是欧维辛庄园的主宅。 维里安伯爵只有两个女儿,小女儿玛格丽特和日记主人的年龄对不上,可以排除。 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写下这本日记的,是玛格丽特的姐姐、伊格莱尔的母亲,庄园里被刻意抹去的那个存在。 日记前半部分,少女的字迹娟秀漂亮,誊录恋人写的情诗时,更是用了精心设计的花体字,看得出她那会儿心情很好。 可不知为何,翻到后面,她的字迹渐渐开始变得凌乱,钢笔笔尖频频扎穿纸面,末尾几页甚至有些癫狂了。 她写了很多发牢骚的话,诸如“我好害怕”“我不想结婚”“杀了我”“我会永远恨你们”“一起死吧”等等。 或许是那时生活出现了变故,她的精神状况变得岌岌可危,日记本成了纯粹的情绪宣泄场所,没什么有用信息。 密密麻麻的咒骂形成了强烈的文字恐怖谷效应,字里行间流露出来的怨毒令赫洛利亚遍体生寒。 她在恨谁?是谁伤害了她? 正想着,伊格莱尔那边突然传来一点轻微的响动。 赫洛利亚手一抖,日记本不慎掉在了地上。 声音本来很小,但藏书室过于安静,且有回声,这声音便被放大了数倍。 也是在这时,两张薄薄的纸片从日记本皮套的夹缝中掉了出来。 赫洛利亚惊疑不定地望旁边望去——还好,伊格莱尔只是微微侧了下身,继续睡了。 他稍稍平复心情,弯腰捡起两张纸片。 第一张纸片,是歌剧《夜莺》的票根,演出时间是二十一年前。 票根背面有一段用铅笔写的批注: “今天认识了里弗斯公爵。他是一名文雅的绅士,人很好,带我去看了歌剧,还问我对‘夜莺’这个角色有什么看法。” “他的手好冰,扶我下马车时,差点把我冻傻!” “他邀请我去塔洛格林庄园玩。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母亲特别高兴,让汉娜去为我定做新裙子,还让我以后在公爵面前表现得淑女一些。” “真奇怪呀,以前有别的男人跟我搭话,她明明总是表现得神经兮兮的。她难道是希望我嫁给里弗斯公爵?可我根本不喜欢他呀。” 第二张纸片,是一份邀请函。 尽管因为年代久远,邀请函已经褪色了,仍能看出它的做工十分精美。 赫洛利亚展开邀请函: 尊敬的芙萝拉·维里安小姐亲启: 剧院一别已有多日。您的身影却如未尽的乐章,在我心中低回不已。 三月已至,塔洛格林庄园正被春光唤醒。花蕾初绽,林径微湿;樱草铺径,紫藤垂廊。一切都在等待一位真正配得上这景致的佳人。 谨此恳请小姐赏光,与我共赴这场春日之宴。若得应允,荣幸之至。</ p>芙萝拉...... 原来伊格莱尔的母亲叫这个名字。 也不知为什么,明明赫洛利亚和这位芙萝拉小姐没有任何交集,轻声念起她的名字时,他心里产生了一种奇异的亲近感。 邀请函是从塔洛格林庄园发出的,落款人是罗曼·里弗斯。 两张纸片的内容要连在一起看。这位里弗斯公爵应该是先邀请芙萝拉去听了歌剧,然后再邀请她来自己的庄园做客。而维里安伯爵夫妇明显有意把大女儿许配给里弗斯。 可是有个问题。 在此之前,芙萝拉已经有恋人了,她不爱里弗斯。 那么这桩婚事最后成了吗?伊格莱尔的父亲到底是谁? 还有一点令赫洛利亚颇为在意。 第一次见面时,里弗斯为何要带芙萝拉听《夜莺》这部歌剧?甚至问出了和伊格莱尔一样的问题:你如何看待“夜莺”这个角色? 难不成......芙萝拉也是夜莺? 可这只是猜测,没有确切证据。 赫洛利亚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脑海中一闪而过。拼图越来越多,唯独缺了最关键的一块,让他无法把真相复原。 还有其他线索吗? 赫洛利亚把邀请函翻到背面。 这里原本应该有个火漆印,但保存的过程中脱落了,现在只能看到一点很浅的残印。 赫洛利亚眯起眼睛,努力辨认着那个印记,眼睛都快看瞎了,才勉强认出它原本的样子。 心脏、蛇、十字架、傀儡丝...... 他霍然抬头。 里弗斯家族的纹章,居然与女仆佩莉安所给的图案一模一样! 所以,接下来,他得去调查这个没有被书籍记载的神秘家族。 藏书室不宜久留,赫洛利亚知道自己该走了。 他将现场所有东西复归原位,又把杜克交代的账本拿了,准备偷偷带回去整理。 处理好了物,就还剩人。 赫洛利亚的目光缓缓扫过伊格莱尔熟睡的侧脸。 佣人们说过,大少爷平时不喜欢留在宅邸内,经常一个人骑马出门,所以他的皮肤被日光晒成了浅麦色。睡梦中他卸下了所有攻击性,浓长睫毛在下眼睑投出一小片优美的扇形阴影。 好吧......抛开人品不谈,伊格莱尔的相貌是真的无可挑剔。 赫洛利亚叹了口气。如果可以,他也不想和对方把关系弄得这么一言难尽。 怪只怪伊格莱尔太奇葩了,完全讨伐型人格,没人能招架。 赫洛利亚在旁边的椅子上发现了伊格莱尔的外套,他犹豫再三,终是倾身上前,将它搭在了这熟睡的醉鬼身上。 怕外套被蹭掉,赫洛利亚还贴心地掖了掖衣角。 做完这一切,他不再逗留,踮起脚离开。 煤油灯将晃动的影子投在墙上。门扉合拢,一声细响之后,藏书室彻底沉寂下来。 * 赫洛利亚尝试向佣人们打听芙萝拉·维里安和罗曼·里弗斯。 蹊跷的是,听到这两个名字的人都是一脸茫然,无一例外。 里弗斯就算了,芙萝拉可是庄园曾经的大小姐,怎会被遗忘得如此彻底? 在庄园里待得最久的下人是管家,但管家十五年前才来到庄园任职,对十七年前的事情一概不知。 也就是说,芙萝拉死后,庄园里所有的佣人竟然都被换了一遍。 维里安伯爵夫妇,似乎刻意抹消了大女儿的存在过的痕迹。 15. 夜莺(十四) 调查陷入了死胡同。 事到如今,摆在赫洛利亚面前的路还剩下一条——那就是直接去和伊格莱尔交换信息。毕竟这人知晓夜莺的存在,又能找到芙萝拉的笔记本,不可能对以前的事毫不知情。 理论上讲完全可行,实际推进起来却困难重重。毕竟此事事关伊格莱尔的家族隐私,他俩现在关系又不好,贸然去问,大概率只能得到嘲讽和奚落。 他要等一个破局的契机。 * 时间悄然流转,仿佛不过一瞬,便已步入深秋。 风里添了寒意,天光也一日薄似一日。 在拍卖会开始之前,欧维辛庄园先迎来了另一个重要的日子—— 伊格莱尔的十八岁生日。 十八岁是成年的门槛,对贵族门第而言意义非凡,这时他们通常会为晚辈举办一场隆重的成年礼,以昭告其正式步入成人世界。 维里安家族自然不会例外,哪怕伊格莱尔本人对此兴致缺缺。 伊格莱尔人缘一般,从不屑于接受他人的讨好,但架不住想和维里安家族攀关系的人太多了。再不情愿,他也必须应付那些人情往来。 距离成年礼还有半个月的时候,各种贵重得令人咂舌的礼物就开始源源不断地被送入庄园。 令赫洛利亚庆幸的是,伊格莱尔似乎真的忘记了醉酒后在藏书室发生的一切。 他们维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不亲近,也没到彼此交恶动手的地步。由于各自有事要忙,见面次数寥寥,几乎跟陌生人一样。 可赫洛利亚到底身处他人屋檐之下,衣食起居皆受欧维辛庄园照拂。倘若连大少爷的成年礼都毫无表示,那便不止是不合情理,简直要落人话柄了。 他掂量了一下自己那点可怜的积蓄,很快便认命地放弃了“昂贵贺礼”这一选项。可空手道贺又实在不像话。 他为此愁了数日。 直到某天,他瞧见几名女仆凑在一块做针线活,脑中忽然灵光一现。 由于从小和不管事的养父住在一起,赫洛利亚被迫掌握了很多生活技能,其中包括缝纫。 他决定给伊格莱尔缝一条发带,毕竟对方上一条发带在地下室被他磨断,又被他带走销毁了,正好赔一条。 赫洛利亚翻出一件自己的浅紫色缎面衬衣,从领口处裁下色泽最漂亮的一段布料,又沿着边缘细细滚了一圈银色细边。 为了缝得更好看,他还特意跑去请教了一位擅长做针线活的女仆。 “你做这个干嘛?”女仆很惊讶,随即又像明白了什么,捂嘴窃笑:“哦,一看就是送人的礼物!你不会恋爱了吧?老实交代,是要送给哪位可爱的姑娘?不许撒谎!” ……赫洛利亚脑海中蓦地浮现出那位比他还要高半头的“姑娘”,到底没忍住,在心里狠狠翻了个白眼。 “是送给维里安少爷的成年贺礼,请您不要多想了。”他有点无奈地笑道。 “欸?原来是这样吗,”女仆有点惋惜,“您这么用心,但少爷他恐怕......” 话说一半,她慌忙捂了嘴,显然是意识到在背后议论主人不太好。 不过赫洛利亚能懂她的意思。 作为尊贵的大少爷,伊格莱尔得到的“爱”太多了,多到泛滥,多到廉价,多到他早已习惯将他人的心意随手丢弃,视如敝屣。而这条精心制作的发带,他估计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赫洛利亚倒是无所谓。本来他送礼就只是为了表面意思一下。 发带做好之后,赫洛利亚将它仔细叠好,放进一只精致的长方形礼盒中,随后转交给伊格莱尔佣人。 他不想亲自去送,伊格莱尔肯定也不稀罕。毕竟那位少爷收到的任意一件贺礼,都是他倾尽全部身家也换不来的。 * 伊格莱尔成年礼当日,欧维辛庄园宾客云集,盛况空前。 一楼大厅被装点成了舞会场地,舒缓的乐曲自厅中缓缓流淌,衣香鬓影的少爷小姐们纷纷相携步入舞池。 赫洛利亚无意做那众星捧月的星。未等今晚的主人公露面,他便悄然抽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没人记得,今天其实也是赫洛利亚的生日。 如果米勒牧师还在的话,可能会记得吧。 但他已经死透了。 赫洛利亚本来端了份甜品,想给自己庆祝一下,现在又觉得没什么胃口,索性搁着不吃了。 他整个人恹恹的。 自从在山林里受过一次伤后,他的身体表面上恢复得极快,连一道疤都没留下,但他隐隐觉得,身体的底子已经大不如前,其中精力变低和偶尔眩晕是最明显的症状。 他无法判断这到底是因为那个离奇的“女巫诅咒”生效了,还是因为心理暗示。 可不要小看心理暗示带来的影响。心理学上有一个非常著名的“血滴实验”。 医生们将一名死囚犯带进一间昏暗的屋子,蒙上他的眼睛,把他绑在床上,说:“我们会割开你的手腕,让你慢慢流血而死。” 然后,医生用刀背在死囚犯手腕上轻轻一划,但其实根本没有划破他的皮肤。医生用吊瓶模拟水滴声,让死囚犯误以为那是他的血在滴。 死囚犯开始发抖,呼吸越来越急,脸色越来越白,手脚越来越冷。滴答声还在继续,他的气息却越来越弱。 最后,他死了。 可他的手腕上分明连一道伤口都没有。真正杀死他的,不是失血,而是他相信自己“正在失血”。 赫洛利亚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就有点像这名死囚犯。 因为知道诅咒的存在,所以不断给自己消极的心理暗示,就算暂时没病也要吓出病来了。这不是个好的征兆。 赫洛利亚轻轻叹了口气,侧躺在床上,手指贴着手腕,细细感受脉搏一下一下地跳动,感受血液在血管里的奔流。 他翻了个身,正准备合上眼睛睡觉。 门把手突然发出“咔哒”一声响,房门被推开了。 赫洛利亚一个鲤鱼打挺,迅速坐了起来。 看清来人后,他抿了抿唇,竭力掩饰内心的震惊: “下次您进来之前,最好先敲一下门。我怕我衣冠不整的样子碍了您的眼。” 他懊恼地想,刚刚为什么不把门反锁? 不过也怪不得他,谁能预测到伊格莱尔会莫名其妙闯进别人房间? 最憋屈的是,他没法控诉这种无耻行径,毕竟严格来说整个庄园都属于伊格莱尔。 他不仅不能生气,还要感谢人家愿意把房子给他住。 看着一步步朝床边走过来的人,赫洛利亚有点发怵,往靠墙那边缩了缩: “今天可是您的成年礼,您怎么不去一楼享受宴会的欢 愉,反倒跑到我这儿来呢?这儿既没有蛋糕,也没有舞会。” 对方瞥了他一眼,言简意赅道:“太吵。” ......典型的身在福中不知福。 赫洛利亚懒得揣度大少爷的心思,只想快点把这尊大佛送走: “您还是回去吧。您才离开这么几分钟,楼下指不定多少人急疯了呢。” 伊格莱尔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四四方方、系着精致丝带的盒子。 看着它,赫洛利亚脑海里闪过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眼睛不由自主地瞪大了。 仿佛看穿他的心思,伊格莱尔将盒子轻轻放在他的枕边。 然后,说了一句令人震悚的话: “生日快乐。” “等等、你怎么知道……” 赫洛利亚有点懵,连敬称都忘记加了。 何意味,这人想干嘛? “打开。” 终于切换回了熟悉的命令式口吻。 按照这个世界的习俗,收到礼物,要当面拆开才算礼貌。 他盘腿坐在床上,手指勾起丝带,带着满腹狐疑将盒子拆开。 里面躺着一个崭新的墨绿色笔记本。封皮是上好的软牛皮,摸上去触感细腻温润,扉页处印了一行烫金小字:Helolya。 笔记本中还夹了一枚书签,是一片完整的银杏叶,封在莹润通透的薄水晶中,细碎灯影顺着叶脉淌过,显得非常精致漂亮。 这还不是最令赫洛利亚惊讶的。 他翻开笔记本,意外发现,上面浮现出了只有他才看得见的文字: 「恭喜您触发隐藏彩蛋——获得【剧情指引本の新皮肤】×1。赠送人为角色【伊格莱尔】。」 ......? 之前那个笔记本他用了十七年,确实太旧了,原来可以通过这种方式换新的啊? 有点诡异,又有点好笑。 “多谢,”赫洛利亚没有推辞。推辞也无济于事,更何况,平心而论,这件礼物他是喜欢的,“也祝您生日快乐,希望我送您的礼物能让您满意。” 这一句感谢倒是真心的。他虽不知伊格莱尔从哪里得知的他的生日,但对方确实是这偌大庄园里,唯一一个为他庆祝的人。 赫洛利亚将礼物收好,一转头,正对上伊格莱尔深蓝色的眼睛。 那里面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像一片深海,无声无息,轻易便能让人溺毙。 “你就不觉得太巧了吗?” “您是说我俩的生日吗?嗯,确实很巧,能出生在同一天也是一种缘分。如果您愿意的话,或许我们可以成为朋友。” 难得大少爷今天情绪稳定。赫洛利亚存心与伊格莱尔套近乎,不管对方意图如何,能聊起来就好,毕竟他还想套话,打听芙萝拉和里弗斯的事。 然而伊格莱尔并没有逗留的意思。 他深深地看了坐在床上的少年一眼,扔下一句“愚钝”后,便转身离开。 “简直莫名其妙……” 赫洛利亚咕哝着熄了灯。 入睡前他一直在思索伊格莱尔那句“太巧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完全一致的生日可能是巧合,那......相似的发色瞳色呢? 刹那间,一个毫无依据却异常大胆的想法,突然浮现在他脑海中。 16. 夜莺(十五)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庄园管家沃尔夫先生出现在了赫洛利亚的房间门口。 赫洛利亚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偷偷溜进地下藏书室帮杜克整理账本的事迹败露了。 万幸,管家只是请赫洛利亚去一楼会客厅,说维里安伯爵要见他。 赫洛利亚略感诧异。 毫无疑问,维里安伯爵是一位慷慨大方待客周到的主人,这些日子从未在吃穿用度上亏待过他,还帮他推荐了工作,这让他很感激。 但初见的时候伯爵夫人说过,他的相貌让她想起一位已经过世的故人。 不知是不是多心,赫洛利亚总觉得,两位老人似乎……并不太愿意频繁见到他。 这么早来找他,能有什么事? 赫洛利亚迅速洗漱更衣,然后下楼。 一楼大厅是即将举行的拍卖会的主会场,被装饰得富丽堂皇。 阳光从高耸的拱形落地窗外斜斜地洒进来,在灰白格纹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细碎光斑。大厅周边的座椅被整齐地摆成了数排,香槟色缎带从椅背上静静垂落;墙面上还嵌了栩栩如生的石膏浮雕,有缠枝玫瑰、茛苕叶,以及一群胖乎乎的小天使。 走到角落时,赫洛利亚与玛格丽特小姐打了个照面。 玛格丽特今天看上去心情不错。她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波斯猫,正围着大厅悠悠踱步,检查会场的装潢布置。 那只波斯猫赫洛利亚认识,名叫莉莉,性格高傲,素来不爱亲近陌生人。可赫洛利亚是个例外。莉莉对他很有好感,第一次见面时就主动跳进了他怀里,还允许他用手指给它梳毛。 “喵呜~” 莉莉从玛格丽特的臂弯里挣脱出来,跑到赫洛利亚腿边蹭了蹭,尾巴翘得高高的。 看着自家没出息的猫,玛格丽特拢了拢垂到耳边的卷发,嗔怪道:“真令人难过,你一来,这个小没良心的就抛弃我了!” 赫洛利亚微笑着和她寒暄了几句,然后匆匆道别。 来到维里安伯爵的会客厅门口,他深吸一口气,换上礼貌得体的表情,轻轻敲了敲门。 苍老浑厚的声音随之响起:“请进。” 赫洛利亚推门而入。 这是他第二次进这间会客厅。 里面的陈设和上次相比毫无变化,那幅古怪抽象的油画也还挂在墙上,画面沉闷、压抑、血腥,看久了会令人窒息,生出逃离的念头。 维里安伯爵依然坐在那张老式摇椅里,双眼微阖,闭目养神。 赫洛利亚酝酿了一下语言。 “尊敬的伯爵大人,请问您找我——”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才发现......屋里还有第三个人。 那是一个身形颀长的男人,一袭黑衣,发色如墨,几乎与房间里浓重的黑暗融为一体。 他背对着门口,站在那幅古怪的油画前,正仰头打量画上内容,哪怕听见赫洛利亚的声音,也没有转身,甚至连头都没偏。 维里安伯爵用手杖点了点身边的地板,说: “到我面前来,孩子。我为你介绍一下这位先生。” 赫洛利亚依言照做。 维里安伯爵又转头对那名黑衣客人道: “锡德兰斯先生,这孩子名叫赫洛利亚,以后就承蒙您关照了。” 什么意思?要一个陌生人关照他干嘛? 赫洛利亚听得一头雾水。 他正欲启唇发问,锡德兰斯的视线却毫无征兆地扫了过来。 目光相撞的刹那,赫洛利亚的大脑突然断片了。 男人一双黑眸沉得像不见底的寒潭,潭面无风,却透着刺骨的冷冽,随意一瞥便能将人钉死在原地。 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赫洛利亚的思绪和刚组织好的语言犹如被扯断的珠链,散落一地,再也串不成形。 满室寂静,连尘埃都停在了半空。 半晌,他才支支吾吾地说了句废话: “您、您好,我是赫洛利亚。” 眼前的男人气质很特殊,像从某座废弃神殿里走出来的神祇,周身萦绕着不属于此世的冰冷与疏离。眉眼、鼻梁、唇线......每一个五官上都找不到半分瑕疵,也找不到半分温度。只消一个眼神,便足以让所有窥伺者畏惧,再不敢多望。 他微微垂着眼,神情淡漠,修长的手指不紧不慢地摩挲着掌心里一只纯银怀表。指腹贴着冰冷的表壳,缓慢地、一下一下地画着圈,无端让人脊背发寒。 只有天生的上位者和掌权者,才能拥有这样的压迫感。 出于规避风险的本能,赫洛利亚下意识地抗拒和这种人物打交道。 但不知为何,他感觉对方有点眼熟。 ——他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没来得及细想,维里安伯爵的声音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叫你过来,首先是要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赫洛利亚,我昨天才接到消息,圣埃尔教堂明年将要进行一次大规模闭院修缮,之前为你推荐的那份教堂文职工作,可能无法顺利就任了。” 听见伯爵说“不幸的消息”时,赫洛利亚的心简直提到了嗓子眼,以为有什么重大变故要发生了。 听完他反倒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不是啥大事。 “没关系的,伯爵大人,”赫洛利亚连连摆手,“您允许我在欧维辛庄园留居这么长时间,已经是帮了我大忙。至于工作,我可以自己再找。明天我就致信克里多托公学的校长,让他把我在校时的成绩单寄过来,拿着它去找份家庭教师的工作也不错。” “我果然没看错,你是个很优秀且有上进心的年轻人,学习能力也拿得出手,”伯爵遍布沟壑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说话时胡须也跟着微微颤动,“不过,以你的能力,去做一名普普通通的家庭教师未免屈才,所以我也要带给你一个好消息——” 讲到一半,维里安伯爵将双臂撑在摇椅的扶手上,似乎想要起身。 但他太老了,腿脚很不利索,一个简单的动作都做得颤颤巍巍的。 周围没有随侍的佣人,赫洛利亚便上前一步,伸手将老人搀扶起。 望见少年的侧脸,伯爵的动作陡然停顿了一瞬。 “真像啊……你和她真像。” 沙哑的声音里透出微微颤抖。 “您说什么?” 赫洛利亚没听清。 伯爵没解释,只是转向锡德兰斯的方向: “我说过,会为你安排一份稳定体面工作,即便离开欧维辛庄园,也能让你衣食无忧一辈子。锡德兰斯先生是圣帕路德银行的行长,也是我合作多年的老友,为人可靠,值得信赖。赫洛利亚,我有意介绍你去他手底下就职,不知你是否愿意?” ......欸?银行? 上班么,去哪里上都一样。 赫洛利亚对这个工作地点倒没有意见。 唯一的问题是......眼前这位银行行长,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啊...... 锡德兰斯静静站在一片阴影中,哪怕一言不发,存在感也强得让人无法忽视。他的眼神纡尊降贵地落在赫洛利亚身上,却毫无感情,像是在打量一件死物。 赫洛利亚终于想起自己为什么会觉得锡德兰斯眼熟了。 他们之前见过。 那日他从佩莉安住的阁楼里出来,带着满脸的红墨水痕迹,正巧在楼道里撞见了锡德兰斯! 当时对方的脸掩在阴影里,他没看清楚,却被迫记住了那道令人窒息的威压。 赫洛利亚缩了缩脖子。 如果可以,他真的想当场跑路! 然而维里安伯爵还在旁边,眼里流露出催促,似是希望他能主动表现一下自己,好争取锡德兰斯的认可。 实在没办法,赫洛利亚扯出一个勉强的微笑: “很高兴认识您,锡德兰斯先生。我会尽己所能,好好工作,早日独当一面。希望您能给予我信任。” 锡德兰斯终于收起了那只纯银怀表。 他平静地走到赫洛利亚跟前,忽略少年眼里森重的戒备,伸出一只骨节修长的手。 赫洛利亚硬着头皮和锡德兰斯握手。肌肤相触的地方漾起刺骨的寒意。 好冷...... 赫洛利亚被冻得一激灵,恍惚间想,怎么会有人的体温,这么低? “合作愉快。”锡德兰斯说。 男人的指腹生着一层薄茧,如同粗糙的磨砂玻璃,刮得赫洛利亚十分难受。 握手持续了三秒,赫洛利亚率先松开手。 锡德兰斯并未计较他的失礼。冷冽目光在少年身上略作停顿,片刻便移开。 两人再无交谈。 壁炉里的火苗哔剥哔剥地烧着,炸开时像一簇簇金橘色的绣球花。 维里安伯爵没有注意到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 他絮絮叨叨地向锡德兰斯询问了些银行业务上的事,又语重心长地叮嘱晚辈赫洛利亚,提醒他诸多必须留意的人情世故。 赫洛利亚听得有点心不在焉。 会客厅被壁炉烧得暖烘烘的,他的脸也被闷得发红。 待伯爵终于结束这番谈话,宣布赫洛利亚可以先行离开时,赫洛利亚暗暗松了口气,几乎迫不及待地走向门口。 却被一道冷硬如金属的声线唤住: “请留步。” 赫洛利亚一只手搭在门把上。门已被拉开一道缝隙。他就着这个姿势回过头,疑惑地望向锡德兰斯。 锡德兰斯往前走了几步,微微欠身,从地上拾起一枚泛着晶亮光泽的袖扣。 这枚袖扣是刚刚从赫洛利亚袖子上脱落的。由于屋内铺了地毯,所以既没有发出声响,也没有引起注意。 赫洛利亚呆呆站在原地,看着锡德兰斯一步步朝自己靠近。 屋内温度越来越高,将空气烫得微微扭曲变形。 赫洛利亚凝视着对方,心中忽然涌过一种异样感。 他现在站在门口,从这个角度望去,锡德兰斯仿佛正从那幅古怪的油画中走出来。 画面上红褐色块翻涌着,宛如一片凝固的血海。长身玉立的男人置身于这片地狱中央,本应纤尘不染的衣摆沾了血,让构图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和谐、完整。 太浑然天成了......这幅画就该长这样才对吧...... 直到锡德兰斯把袖扣交到他手上,赫洛利亚才倏然一惊,如梦初醒。 ——刚才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他用力地摇了摇头,觉得自己肯定又被那幅画魇住了。 “谢谢。给您添麻烦了。” 锡德兰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明明两人交集寥寥,那沉冷的目光仿佛已将他看透。 赫洛利亚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再不愿多留一刻。 他脚步虚浮,反手带上门,踉跄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长长的廊道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