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丁香》 1、第 1 章 凌晨四点,s市机场,夜宵巴士发车。 穿宽松亚麻衬衫的女人坐在最后一排车窗边,远近路灯眷恋着她的侧脸,忽明忽暗地照亮。 漆黑的长发松散地一挽,她雪白的面颊上似凝着雾、结了露,散着幽然的冷香。 不染尘埃,柔弱,美丽,让人想捧在手心。 一夜未睡,女人却很清醒。 登机前收到的那几条消息依然在她的脑海中盘旋: 【丁蕊,这是今晚慈善晚宴的地址。】 【如果一切顺利,这位会成为我们的投资人。】 丁蕊点开后面的名片。 墨字映入眼中:秦中林,秦氏集团董事长。 ——是她认识的那个男人。 恍惚间,男人深邃俊美的眉眼从记忆的深水中浮出,出现在她的脑海中。 他曾冷漠地俯视她,也曾低头靠在她颈间压抑地低喘。 曾握住她的腰肢唤她的名字,也曾轻慢地将支票递到她眼前。 但总归……不是爱人,不是友人,隔了三年,如今的他们毫不相干。 丁蕊没奢望过能与他再次见面。 毕竟,分别之时,他对她说过:“不必回头,好聚好散。” 丁蕊靠在车窗玻璃上,看天边渐起晨光。 滴雨了。 今年的雨比往年多,夏日沁凉。 巴士停在站点,丁蕊淋着雨搬下行李箱,里面装着她的全部家当。 在外地工作三年后,她回来了。 s市让她感到安全,她在这里读大学,工作……犯下错误。 不过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丁蕊!” “你终于回来了,我的小丁香!” 凌晨等在站点,一见面便一把抱住她的,是她最好的朋友,大学舍友万梦生。 她也没带伞,头发沾了雨,背后有朝霞。 丁蕊回抱她,刚叫了一声“梦生”,就被她拽住行李箱。 万梦生好似强盗,说:“走,咱们回家!” 行李箱的轮子咕噜噜地转,丁蕊跟着万梦生走,没有回头。 因为匆忙和快乐,她并未注意路边停的那一辆黑色宾利。 低调静默,总归不是她的家人。 万梦生的越野车内。 “你说飞机要晚点,不让我去机场接,可是我实在太想你了——全都准备好了。”万梦生转动方向盘,“我给你买了小兔拖鞋,棉纱睡衣,还有l号的星黛露……” 相识于十八岁的朋友,依然把她看作小女孩。 明明是暖心的,丁蕊胸腔里却生出一些酸凉。 但感动没来得及发酵,万梦生提议:“五点半,正好可以吃早餐,咱们去菜场。” “生煎锅贴小笼包,油条大饼咸豆浆……” 热腾腾,鲜活滚烫。 万梦生租住一间老破小,楼下九百米就是菜场。 丁蕊撑着伞接受投喂,她衣襟上滴了油汤,嘴唇也烫红了,狼狈地睁大眼睛。 万梦生一边找纸一边笑:“吹一吹,先吸汤。” 她望着丁蕊泛起粉色的侧脸,忽然有了实感。 每日互发消息,联系不断,也比不上面对面。 她瘦了,头发也更长了。丁蕊的清冷只在她面前融化成温柔,让万梦生的心都化了。 “以后你会一直在s市吧?”万梦生问。 丁蕊点头:“嗯。秦总说,思惟科技要全部搬过来。” “秦总,就是那个叫秦徵的……”万梦生停了一下,小心翼翼放轻声音,“你真正的恩人?” “是。”丁蕊说。 万梦生唏嘘:“他家破产以后,你跑那么远,为他赚钱,陪他东山再起……” 丁蕊笑了笑:“当年是他捐款,我妹妹才有钱做手术。” 她尽力报答,因为好人应该有好报。 跟着万梦生回家后,丁蕊补眠。她睡在侧卧,梦多觉浅。 梦境之中,她仿佛又梦见“那个男人”在卧室内走动。 她在心中默念他的名字:秦中林。 他解开领带,单膝压在她身侧,慢慢俯下身。 丁蕊大概已经淡忘了他的相貌,只觉得梦中的男人眉眼朦胧,眉睫如鸦羽一般漆黑。他说:“明天陪我出差。” 他的呼吸越来越近,凑到她耳畔,是半个将落未落的吻: “有个慈善晚宴,你来做我的女伴。” 闹铃声大作。 丁蕊猛地惊醒,梦境像被戳破的肥皂泡,一霎间消失无踪。 该起床了。 她恍恍惚惚地坐起来,长发从肩上垂下来,如丝般绕在她雪白纤细的颈侧。 她捂住眼睛,心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梦中那个男人,终于要出现在她的面前了。 三年未见之后,其实她有一点怕他。 秦中林……这个名字,和名字背后的势力财富,都是她不能轻易触碰的。 可丁蕊是新项目的负责人。为了给思惟科技拿到投资,她必须跟秦徵一同出面,无人可以替代。 不能请假,不能逃跑,她只能硬着头皮,盼望秦中林贵人事忙,已经忘了可笑的她。 跨越车水马龙、满目霓虹,丁蕊抵达了晚宴地点。 穿灰色西装的英俊男人风度翩翩,已经等她许久。这正是她的恩人,秦徵。 乍一见面,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伸出手臂要她挽住。 丁蕊刚抬起手,背后却莫名一凉。 她停住。 “怎么?”秦徵说。 丁蕊转头看了看四周。环境私密,除了工作人员之外,并没有可疑的人。 但她觉得有人在看她。 ……是心理因素吗? “你脸色不太好。”秦徵看着她毫无血色的雪白面颊,一丝怜惜涌上心头。 他说:“累了?有哪里不舒服?” “还好。”丁蕊扫掉心头杂乱的困惑,她微笑,“我们走吧。” 晚宴精致得像描金薄瓷上的一粒珍珠,流转着璀璨的光华。 秦徵和她只是镶边的观众,在远离聚光灯的地方等待着。 而秦中林或许有事,迟迟没有露面。 余光照亮,角落的丁蕊吸引了有心人的目光。 “呵。” 众星捧月之处,许氏集团的独子许昊帆忽然发出一声笑。 他道:“真没想到,今天有幸见到‘故人’。” 他身边的齐宁好奇:“看见谁了?” “嗯……”许昊帆正准备开口,却又突然停了。 他被曾经的回忆捕获,含糊地敷衍:“算了。” “算了?”齐宁不解。 许昊帆这个脾气,除了在他表哥秦中林面前能收敛,其他时候可是要多讨厌就多讨厌。 到底是哪位奇人让他变成这样? 他想转头张望,被许昊帆拉住。 “别乱看,咱不配。”他说,“为你好。” 丁蕊在自己的座位上枯坐了很久。她像回到了久违的学生时代。 高考前,发卷。 秦中林迟迟不曾出现,而她不太喜欢等待。 这三年,丁蕊工作辛苦,克服过不少难题,也遇见过刁难,但她很少有紧张的时刻。然而,在这种清闲的等待时刻,她却隐隐不太舒服。 胃里像塞满了注水的气球,悄然涨大。 ——大概是因为太重视秦中林的投资了。 秦徵破产后从零开始,创立思惟科技,经营三年,耗尽心血。丁蕊作为公司元老,全年无休,付出了最大的努力。他们千辛万苦才走到这一步。 新项目是思惟科技最大的成果,一切希望都压在这里,一切顺利然好,但如果秦中林最终拒绝投资,风声传出去,整个s市的潜在投资人都会对他们再三考虑,严格评估。 思惟科技等不起了。 “别紧张。”秦徵看出了她的不安。 他道:“我跟秦先生之前已经沟通过了,他很有兴趣。今天只需要你提供数据、进一步说明,其他一切我来负责。” 他道:“家里破产之后,我也见惯了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可他不一样。” “秦先生是个君子。” 丁蕊垂下眼,点了点头。 是,她没必要紧张。 她对秦中林的印象,是理智、克制、从容、体面。因为无所不能,他不轻易把琐碎放在心上,更不会为无关紧要的人浪费时间。 过往经历中,从见到她的第一面,直到最后一面,秦中林没说过一句难听的话。 是她自己,想多了,心乱了。 “他来了。”秦徵低声提醒。 丁蕊放在桌面下的双手,倏地握成拳。 她没抬眼看过去,只沉默地点头,示意明白。 “你吃点东西。”秦徵说,“还有时间。要等到中场,咱们才能见到他。” 丁蕊很配合地拿起筷子。 吃点东西应该能缓解紧张。 烹制菜品的是顶级名厨。丁蕊对今天的饭菜并不在乎,但嘴里的花胶无比鲜美,带来令人愉悦的味觉享受。 她吃了几口,攒了些力量,终于抬眼。 笔挺昂贵的藏蓝色西装如子夜般深邃,男人肩膀宽阔,高大沉默。 隔这么远,在人群中,她一眼认出他的背影。 在她清淡的观察下,气势惊人的男人侧过头,轮廓深邃的侧颜像能吸走所有的光线。 岳峙渊渟,沉着自若,从未更改。 然后,他垂下眼睛,看着比他矮一个头的陌生女人。 很般配。 丁蕊的心头忽然松下来了。 紧张的情绪荡然无存,她又一次下筷,暗想:是真的都过去了。 因此,等到秦徵带她走向秦中林的时候,丁蕊已酒足饭饱。 她气色红润,神态安闲,坦然地注视着未来的“投资人”。 十米,五米,三米。 她靠近他,越来越近了。 男人似乎有些疲惫,他漫不经心地解开袖扣,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一道青筋延伸到袖中,香根草的香气犹如实质般漫开。 作为成熟矜贵而富有魅力的男性,秦中林什么都不需要做,只是出现,便足以给人极致的压迫感。 “秦先生。” 秦徵伸出手:“又见面了。” 太多人向秦中林围拢,秦徵也不过是其中的一员。良好的教养下,秦中林表现出尊重的姿态,跟他握手,道:“秦总。” 丁蕊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一秒都不曾落在她身上,她不值一提,只是无名小卒罢了。 ——太好了。 她心里彻底平静下来了。 “这位是我们思惟的丁蕊,”秦徵介绍,“之前跟您说过的新项目,她是负责人。” 丁蕊站在秦徵身侧,露出礼貌的微笑。 她客气地自我介绍:“您好,叫我小丁就好。” 秦中林终于扫向她了。 对丁蕊的自我介绍,他没有任何反应。贵人事忙,他这种人,应该已经彻底把她忘了。 像对待陌生人一般,他顺着她的自我介绍称呼她:“小丁,你好。” 然后,刚才跟秦徵握手的那只手落在她面前。 骨骼修长,掌心宽大,松松垂着,漫不经心。 只是礼貌握手而已,丁蕊将手递过去。 纤细的手指轻轻搭在他掌心,触觉滚烫。 她的指尖无法控制地缩了一下,像躲,像抓。 她忽然想起:秦中林的体温向来比她高。 尤其某些……摩挲缠绵的时刻。他的体温和重量,将她碾得溃不成军、绯红肿烫。 然后,温度骤然消失了。 秦中林收回手,看一眼腕表。 他没有太多兴致,并不多说:“十分钟,开始吧。” 2、第 2 章 公事公办。 这是丁蕊最希望看到的态度。 在知道投资人是秦中林之前,丁蕊已经准备好了可能打动投资人的所有内容。 精准的项目说明,精确的数据支撑,从市场需求说到项目现状再到未来规划,她甚至用总裁秦徵的身世卖了个惨,试图拉近距离。 毕竟,秦徵此人是个绝佳的创业故事主角,向来很好用。这个重情重义、正直善良的好男人,家道中落又东山再起,人生完全是男频爽文里的逆袭剧情。 秦中林并不接话。 他的唇角若有若无地一勾。 那好像是一个冷笑——但丁蕊不确定。因为他唇边弧度转瞬即逝,等她仔细去看时,男人的脸上只剩下如渊的平静。 丁蕊心里一沉。 根据她过往的记忆,秦中林心情尚可的时候,不是这样的表现。 他对项目不看好? 还是她有哪个地方没讲好? 然而面对面交流,丁蕊没有更多的时间深入思考,一秒钟的犹豫之后,她看向秦徵。 必要信息已经说得差不多了,以丁蕊的职级,她并不具备跟秦中林平等交流、拉近距离的权利。 接下来该换总裁了。 三年共事,秦徵完全理解她的眼神。 他心里也有些困惑,明明之前交谈的时候,秦中林对新项目很有兴趣。 可今天,秦中林完全不接丁蕊的话,以他平素表现出来的教养和风度,秦徵几乎要怀疑他对丁蕊有意见。 可这不可能。 丁蕊能力强,长相极为出众,性格又好……他还没见过不喜欢丁蕊的人。 他压下情绪,默契地接话:“秦先生,之前跟您说过,我们思惟科技已经搬到s市来了,公司地址离秦氏不远,如果您哪天有时间,不妨赏光来思惟转一转。” “不过,今天的慈善晚宴更重要——我记得您一向致力于慈善,听说您在大学时期就成立了慈善基金会,帮助患病儿童?” 秦中林终于抬眼了。 他看向秦徵,目光里似乎藏着些情绪:“不错。” 秦徵未曾察觉。 他想弥合秦中林跟丁蕊的关系,毕竟之后再沟通,丁蕊这个负责人还是要出面,总不能闹得太僵。 他道:“当年,我听说了您的善举,受到感染,也捐钱救助了孤儿院的孩子。” “说来也巧,其中有一个女孩是丁蕊的妹妹。这么一算,丁蕊跟您也有缘分。” 丁蕊汗毛直竖。 她制止:“秦总……” ——不能说这个。 尤其——不能当着秦中林的面说这个。 当年,就因为同是姓秦、都住在s市且资助匿名,丁蕊才会认错。她在多方打听之后,误把秦中林当成救了妹妹的恩人。 在找到秦徵之前,丁蕊曾经真心实意地把秦中林当成恩人,在将近两年的时间内,她尽心尽力地报恩。 接近、报答、熟悉、失控…… 阴差阳错,他们的关系变质了,再也无法退回到最初。 她以报恩之名行苟且之事,贪恋着他掌心的温暖。 直到真相揭露:她认错了恩人。 秦中林让她离开。 她是他完美无瑕的人生当中,唯一的耻辱和污点。 秦中林在听到她说出那个“秦”字的时候,眼神动了一下。 但她口中的“秦”,叫的是另一个人。 桌上的酒从一开始就没有被碰过,但此时此刻,秦中林低头端了桌上的酒杯。 “怎么了?”秦徵不解,他是在给丁蕊说好话。 丁蕊示意他不要说,不要问。 这一对默契搭档忙着眼神交流,秦中林举起酒杯。 他的目光淡淡落在丁蕊的脸上,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我们确实有缘。” 她半边身子都麻了,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这绝对不是什么好话。 这是在警告她?他生气了? 可她什么都没有跟秦徵说。丁蕊保证,这件丢脸又荒谬的往事,只有她跟他知情。 她怎么敢以卵击石,故意惹怒秦中林这种身份的人? 秦徵连忙带着丁蕊跟他碰杯。 丁蕊将酒杯凑上去,手指僵硬。 她看向秦中林的眼睛里露出一点脆弱的茫然,像是在乞怜,雪白的面颊旁垂落着柔软的黑发。此刻,闪烁无助的美如同任人采撷的花,越发引起人的凌虐欲。 秦中林的眼神微闪,又瞬间阴沉下来。 但丁蕊自己一无所知。 她只知道碰撞声冷得像碎冰。 一口冷酒浸上她的舌尖,涩味发闷,像极了腥冷的雨。 计时沙漏里的最后一滴沙子落下,他们的见面时间结束了。 秦中林漠然道:“再见。” “你回来啦。”万梦生从床上爬起来,握着滚烫的手机迎接丁蕊。 她快乐地说:“要不要吃夜宵?我点了炸鸡。” 丁蕊把钥匙挂在门后,踩上拖鞋。 她小声说:“我不吃了。” “你喝酒了?”万梦生觉得丁蕊心神恍惚,“喝了很多吗?” “一点点。”丁蕊摇头。 整场慈善晚宴,她只喝了跟秦中林碰杯的那一口。 让她像醉酒一般混乱迟钝的,是秦中林。 她是想远离他的。 分离的这三年,她牢记着不能回头。 不想,不听,不打探。 丁蕊做得很好,她已经完全把秦中林排除在她的生活之外。她工作忙碌,生活规律,不需要从记忆中吸吮情感。 更何况,现在回想曾经,绕在她心头的是羞愧和歉疚。 ——今天,秦中林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可从前,秦中林说的却是截然不同的话: “滴水之恩,不足挂齿。如果你想帮助别人,那人不必是我。” 那是在慈善机构的活动上,他们的对话。 离开孤儿院后,丁蕊有了收入,便一直在“报恩”。 她每月给曾经住过的孤儿院捐款,每周在慈善机构做义工,尽力做个对社会有用的好人。 做义工时,丁蕊第一次偶遇了秦中林。因为几句笨拙而词不达意的“报恩”言语,她被秦中林名下慈善基金会的负责人看中,加入基金会工作。 其实她这个职位见不到秦中林,但那阵子基金会某个项目资金出现了问题,她跑了几次秦氏集团的总部大楼。 每一次,丁蕊都会留心秦中林的状况。 如果秦中林顺利愉悦,她就放心做自己的事。如果秦中林不顺利,丁蕊便笑不出来。那时她年纪太轻,心思藏不住,都在脸上。 丁蕊心里都是笨拙的报恩执念,却独独缺了男女之间的那根筋。她从来不认为自己会跟秦中林有什么关系,天差地别,金字塔顶端的男人与最底层的孤儿,无论如何都不相干。 但是她的长相太美,气质太柔,总有些眼光落在她身上。 “长得很漂亮,但是这心也太大了,总打听秦董干什么?” “听说了吗?这是个孤儿。” “可能出身不好的人,野心就会更强。” “醉翁之意不在酒,想飞上枝头做凤凰。” “明摆着是朝钱看,想凭美貌钓个金龟婿吧。真是升米恩,斗米仇。” 丁蕊听到过所有的难听话。因为这些人就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有人等着看她羞愧难当的表情,但丁蕊把这些当做风吹窗户声。 直到这些话传到了秦中林的耳朵里。 “丁蕊?” 她立刻应声:“我在,秦先生。” 每一次碰到这个男人,她浑身上下的每一根神经,都像备战似的灵敏。 她想讨好他。 或许也不能称作“讨好”,她无所图谋,只是想让他顺心。 可叫过她的名字之后,男人便不再说话了。 浅淡的影子像灰色的纱,蒙在她身畔。 他离得太近,丁蕊悄悄抬眼,只敢瞥一眼他锋利的下颌线。 她看不出他是什么表情。 没有被语言填充的空档期里,丁蕊无所适从。 她吞吞吐吐地猜测:“您……需要我做什么?” 他道:“以后,需要过来的工作,交给别人。” 丁蕊怔住了。 她不是一窍不通的木头人。 秦中林的意思说得很明白了:滚远一点。 她给他造成困扰了。 丁蕊很听恩人的话。 不只是再也不去了,她举一反三,识趣地从慈善基金会辞职。 离职那天,她就知道:秦中林不需要她。 他有钱有权有势,人生圆满,万事不缺。 如果他需要情绪价值,所有的人都会俯下身,殷勤取悦他。如果他需要照顾,高级家政比她更专业,更用心。 而丁蕊所谓的报恩,像陈年破庙里的旧蜘蛛网。 贵人进庙行善,偶然救了她一命,她却阴魂不散,如灰絮一般缠在他的身上…… 是该被拂去的脏东西罢了。 ——所谓的报恩真的有价值吗? 回家后,丁蕊这样问自己。 可犹豫之时,她心里响起妹妹的声音。 年幼病弱的女孩隐忍地说:“姐姐,我不疼。” “姐姐,你不要管我。” “姐姐,有好心人救我了。” 一声一声的“姐姐”,喊得让丁蕊放不下。 她不知道如何报恩,却也没办法说服自己“忘了”,“算了”。 直到一个月后,换了新工作的她,应酬时偶遇秦中林。 擦肩而过时,高大的男人回了头。 或许是出于对弱者的善意,他说:“你要学着保护自己,不要喝酒。” 然而今日——他倒了酒,与她碰杯。 她什么也不敢奢望,只是物是人非,一切都不同。 3、第 3 章 “——s币名不虚传,一份破烂炒饭敢要我288,天理何在!” 这是思惟科技搬到s市的第一天。 午饭时分,全员震惊。 同事阿星对丁蕊吐露心声:“我想回去吃猪脚饭!” 姗姗有不同的意见:“别犯傻!” 她压低声音,悄悄瞥了一眼正忙着讲电话的总裁秦徵。 她说:“今天老板买单。” 丁蕊笑了笑。 这家餐厅就在思惟科技公司附近不远,但思惟科技的新地址离秦氏集团也不远,这一圈的餐厅一个比一个精致。 她说:“这是秦总自己选的餐厅,他看过菜单了,我们可以随意点。” 秦徵毕竟曾经是富家子,无法降低自己的标准。 阿星“嘶”了一声。 她说:“秦总转性了。是不是投资的事十拿九稳,我们马上就要发达?” 丁蕊忽地哑然。 姗姗凑过来:“对啊,小蕊姐不是昨天跟秦总去见秦氏集团的董事长了?” 丁蕊只想岔开话题。 她拿起桌上的菜单,翻到前面,递给姗姗:“先点菜。” 姗姗点点头,她一边看菜单,一边双手合十,像在求神拜佛一般:“——那可是秦中林!在投资界,他是大师、巨头、神手。我们要是能被他认可,就算是开光了,飞升指日可待……” “什么飞升?”秦徵打完电话回来了。 他在丁蕊旁边落座,随口一问。 姗姗道:“当然是我们思惟科技立地飞升,前途辉煌!秦总,什么时候给我们每人发一套s市的房子?咱们可是同甘共苦的战友啊!尤其是小蕊姐——我同意给她发两套房。” 秦徵无语。 他从姗姗手中接过菜单,道:“你想得太远。” 他翻了两页菜单,随意点了两个菜,心不在焉:“秦先生……秘书说他这两天日程很满,没时间。但是我问了别人,好像没听说秦氏有什么大动作……” 丁蕊若有所思。 听起来,这不是个好兆头。 秦徵道:“我们找机会……” “等会。”阿星忽然举起手机,“我问了圈里的朋友,有一家从美国过来的科技公司好像在跟秦氏接触——同样是做ai模型的。” “他们昨天也出席了慈善晚宴,你们留意到了吗?” 秦徵皱眉回忆,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他说:“我找人查查。” 竞争者出现,让同事们不安起来。 丁蕊反而松了口气。 ——她只担心秦中林主观对她个人有意见,却不怕这些客观的困难。 她端起茶杯,宽慰大家:“没关系,有竞争是正常的,我已经做了准备。” “先吃饭,不要担心。” 秦徵点点头。 他沉吟一会儿,说:“无论如何,还是要尽快行动,不能坐以待毙。” 他苦笑:“如果真的约不到秦先生,我也只能厚着脸皮‘偶遇’了。” 秦徵含着金汤匙出生,本来不会这些手段,“死缠烂打”,从前是人家常对他做的。但如今风水轮流转,为了公司,他都学会了。 午餐结束,大家离开包厢,陆续推门而出,下午继续上班。 秦徵落在最后。他还在通讯软件里滑来滑去,联系故交,打探消息。 丁蕊停下等他。 包厢门半开,她给他续了一杯茶。 秦徵接了茶杯,道:“谢谢你。” 她摇头。 其实,丁蕊留下来有其他用意。 从前秦中林跟她那一段难以启齿的往事,或许可能影响思惟科技。 为了秦中林的隐私,她不会和盘托出“认错恩人”的详细故事,但一句“有过不愉快”,应该已经足以概括。她想了想,认为应该给秦徵提前交个底。 怕她等得无聊,秦徵一边联络,一边向她解释:“赵屏——华兆地产家的公子,从前跟我关系不错,听说他家跟秦先生走得近,我正在问他。” 丁蕊点头,继续等待。 然而在等到回话之前,“砰”地一声,半开的包厢门被推成全开。 “唷——这是谁啊?” 有人走进来。 “我还以为我眼花了,这不是秦少吗?怎么‘荣归故里’了?” “听说,你最近削尖了脑袋往秦中林身边钻……” 秦徵站起来:“宋辉。” 丁蕊满肚子的话吞了回去。 她跟着秦徵站起来,也无心跟让人纠缠,提醒道:“秦总,我们回公司吧。” 秦徵没动。他家里破产之后,还没离开s市的那一段时间里,今天这样的事经常发生。 毕竟,虎落平阳,秦徵从一个被父母庇护的金贵少爷沦落到什么都不是,当年恨他的人总会想上来踩一脚。 三年过去,秦徵磨光了棱角,他现在能拿自己的过去开玩笑,能轻易地俯下身。 他对讽刺和冒犯一笑置之,如今面对宋辉,他甚至还想多跟对方聊两句。 “你先回去。”秦徵道,“我好久没见宋少,难得有机会聊聊。” 丁蕊顿了一下。 宋辉不怎么在意房间里的女人。他随便看过去,看一眼之后却愣住了。 漂亮女人不少见,但漂亮成这样的……怎么有些熟悉? 他困惑起来,眯着眼睛想了想,忽然恍然:“你——” “你、你是秦先生身边的……”宋辉说到一半,探头向外看,他鬼鬼祟祟,“你们在谈公事?所以——秦先生在这里?” 秦徵没听明白。 而丁蕊心里咯噔一声。 她对这个宋辉没有任何印象。但宋辉怎么会突然提起“秦先生”…… “我刚才在楼上,听说他来了。您二位一起来的吧。”宋辉方才的倨傲的嚣张都藏起来了,他甚至放低了声音,身段跟声音一样低。 秦徵不理解他是什么意思,他顺着他的目光望向丁蕊,却见她脸色发白。 吓到了? 秦徵担心起来,对宋辉的耐心消失:“宋辉,你有什么意见大可对我说,不要为难别人。” 宋辉皱眉,他一向讨厌傲气的秦徵,一听他说话就想说几句难听的,但碍于丁蕊在场,他硬是按下了性子。 他道:“我敢难为她?别开玩笑了。” “——丁小姐。”他转向丁蕊,客气道,“好久不见了,得有三年多了?” “这几年我在国外住,很少回来。上回见你,还是在a市那个慈善拍卖会……” “你认错人了。”丁蕊打断他。 “秦先生是谁?”秦徵心里有种隐约的预感,轻声追问。 宋辉不耐烦,他道:“你还装傻?丁小姐都在这里了,这么多年,他身边只有这么一个……” “叩。”包厢门轻响。 丁蕊看向门外。 来人微笑:“秦总。秦先生听赵总说您在这里用餐,让我请您过去。” 这是秦中林的人,冯秘书。 苦苦预约却求不得的机会摆在面前。秦徵本应该迫不及待。 但“秦先生”这三个字牵扯到丁蕊,让他脑子里的困惑飞来飞去。 他迟疑道:“丁蕊,你跟我……” 冯秘书礼貌地打断:“秦总,您单独过来就好。” 丁蕊垂下眼睛。 眼前的冯秘书,曾经也是她的熟人。 但态度一摆,彼此也都明白——秦中林不见她。 而她不知道是不是该松口气。 宋辉看看冯秘书,又看看丁蕊,狐疑起来。 不过机会难得,他凑到冯秘书眼前:“冯秘书,我是宋辉,宋家的小三,您看——” 秦徵这种人都能被约见,也带上他一个呗? 接下来的事跟丁蕊无关。 她冲秦徵点点头,便离开了。 冯秘书不着痕迹地看着丁蕊的背影消失。 然后,他对宋辉微笑:“不好意思……” 宋辉沮丧。 他怨恨地盯着秦徵跟冯秘书上楼,却没人搭理他。 这感觉很不愉快,凭什么秦中林能见秦徵却不能见他?秦徵现在啥也不是,怎么也是他宋辉更有身份。 他们合起伙来打他的脸…… 宋辉离开包厢。他一路走,一路诅咒。 音乐难听,服务员丑,地板颜色难看,还有这个俗气的花—— 宋辉忽然停了。 丁小姐站在廊前,几支淡紫色的花挡了她半边身子。 女人垂着头,肤色在直射的灯光下干净得刺眼,像白色的天鹅。 而在她不远处的,是一个男人的高大的背影。 如渊沉静,西装笔挺。 “!”宋辉险些骂脏话。 不是说秦中林跟人在上面吃饭?呸! 鬼鬼祟祟的—— 旁人高攀不起的秦先生,竟带着他的小女朋友在这里做见不得人的事! 在他怨念的注视下,两个人被拐角的立柱挡住,双双消失。 宋辉赶紧追过去,继续偷看。 然而,刚偷偷摸摸地凑过去,他便大失所望:“人呢?!” 丁蕊没料到能突然撞上秦中林。 听冯秘书的说辞,秦中林在应酬,身边都是人,抽不开身。 而且,刚才冯秘书不许她跟秦徵一起去,不就是秦中林不愿意看见她吗? 大概是她走错了路,又或者时机不对。 隐约的紧张感生出来,帆布包被她捏得变形。 丁蕊往后退了一步。 只要她不出声,就可以假装没来过——她小心翼翼地看着秦中林的背影,准备绕开他。 但秦中林看到她了。 视线扫过来的那一瞬,她猛地低下头。 男人却不容她消失,道:“小丁。” 她头皮一炸。 这个称呼是她让他叫的。但此时只有他们两个人,“小丁”二字从秦中林口中出现,让她无比不自在。 三年前,秦中林从来没这样叫过她,无论是白天,还是晚上。 这个称呼像一句讽刺,讽刺她掩耳盗铃,讽刺她装傻,却可笑、无用。 也因为这个称呼,秦中林像对待陌生人一般对待她。 他纡尊降贵地回忆着她的身份和职位,慢慢向她走了一步,道:“思惟科技数字生命项目的负责人……是么。” 丁蕊的双脚被定住了。 在这个职业身份里的她,不能跑。 丁蕊该拿出所有的热情,尽自己所能打动秦中林。 然而,她的舌头竟打了结,从前准备的那些腹稿都像稀薄的幻影,她抓不住只言片语。 她尴尬地说出一句毫无意义的废话:“秦先生。我以为您在楼上……” 秦中林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有些冷,但丁蕊低着头,没有看见。 她只听见秦中林说:“作为秦徵的属下,你……” 丁蕊一个激灵。 秦徵的名字点醒了她。全公司的人都等着投资,她不能辜负所有人的努力。 她找回工作状态,强撑着让自己主动:“秦先生……上次跟您见面时间有限,这次——您是下来休息的吗?不如我请您喝一杯?” 但这句话刚刚说完,丁蕊就迟疑了一下。 他是不是……很厌恶她? 刚刚的眼神让她有些害怕。 男人转身离开,冷淡道:“不必。” 可机会就在眼前,不能让它溜走。 丁蕊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跟上去。 4、第 4 章 跟在秦中林身后,丁蕊陷入恍惚。 她止不住想起从前。 秦中林不是那种会把女性甩在身后的男人。 他会礼貌地照顾她的步速,关注她的动向,将节奏保持在最佳状态。 一方面是年长者游刃有余的纵容和善意,另一方面却更像是优待的特权由他给出、由他掌控。 当他看到她盲目的热情和执念,他会保护她。而当他认定她“不配”……就不留什么情面了。 淡淡的空落,像细细的雨。 丁蕊很矛盾,想进亦想退。 她追两步,又缓一步,时快时慢。 然而,在她混乱的频率中,秦中林忽然停住了。 她没反应过来,差一点就撞到了男人宽阔的脊背上。 木质香以香根草为底,是一种近似包裹的厚重和侵略。明明没有任何肢体接触,她却错以为自己已经靠进他的怀里,浸在他的体温中。 她顿感慌张,眼中明亮的光点像噙着泪似的一颤。 秦中林低头瞥了她一眼。 光影下,他的眼角被睫毛的倒影延长,细影锋利冰冷,又暧昧不明。 ——是令她脸颊涨红的近距离。 丁蕊匆忙转开头,无声地从他展臂便能拥住的范围内撤出。 然后,她才发现这里是餐厅门口。 秦中林要走? 她茫然:“……您要回去了?” 秦中林道:“急事。” ——可冯秘书不是刚刚把秦徵叫去楼上吗?他不跟秦徵聊了? 她不解,仰头看向他。 他的穿着一向一丝不苟,衣领紧扣。随着他侧头,雪白的衣领边缘隐约露出一道浅痕,从衣下蔓延到耳后。 这是存在很多年的疤痕,只有近距离在特定光线下才能看出。它形状细长,像被锋利的东西划…… 她心里紧了一下。 不对,那好像是她抓的。 看得太久,秦中林抓住了她窥视的目光。 丁蕊猛地一僵。 她佯作镇定,转移话题:“我开车了,您去哪里,我送您?” 可一辆黑色的宾利缓缓滑了过来,停在了她们眼前。 司机下来开车门:“秦先生。” 秦中林不再理会丁蕊,坐进车里。 丁蕊咬唇。 半是松了口气,半是叹了口气。 然而,司机关门的动作顿住了。他看清了丁蕊的模样,惊喜:“丁小姐,好久不见了!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左右看看,笑了:“回来就好!您也跟秦先生一起去a市?” 她心里一颤。 秦中林用了多年的司机,当然也认识她。 可为什么离开三年,司机依然对她这么热情? 大家不都应该像她和秦中林一样,即便面对面,也该假装不相识维持体面吗? 她来不及思考。 这一句热情的寒暄,像一把砍刀,血肉模糊地撕开丁蕊苦苦维持的“陌生人”假象。 ——他会不高兴吧? 她本能生出怯意,瞥向秦中林。 秦中林坐在车内,阴影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 她只能看到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你认错人了。”他的声音里没什么情绪。 “去机场,要晚点了。” 丁蕊站在原地,目送他扬长而去。 “没见到秦先生。” 下午秦徵回公司,带着浑身酒气。 他抱着菊花枸杞茶,意识清醒:“张公子他们说,秦先生有事先走,要赶飞机。” “至于去哪,我没打听出来。” “……”丁蕊告诉他,“他去a市出差。” 秦徵差点被茶烫到嘴:“你怎么知道?” 她简单概括:“我在楼下看到了。” 秦徵张了张嘴,又闭了嘴。 他又喝了一口茶,过了一会,他说了一句:“哦。” —— “我的小丁香~” 自从丁蕊搬来,万梦生每天都无比快乐。 一起吃饭,一起玩儿,一起休息,一起逛超市。 她再也不是没朋友的野人了,有了小丁香,生活美好无限。 这一天,万梦生摩拳擦掌:“我带你去玩。” 丁蕊刚下班回到家。 一听这话,她把刚脱下来的鞋子重新穿上了:“去哪?” “先带你吃好的,再去citywalk。”万梦生说,“锻炼身体,吸吸灵气!” 同样是上班一整天。 下班后,万梦生最爱跑出去玩,玩得越久,电量越足。 而丁蕊的灵魂已经挂在了半空中。 她只能做到不说回家,不扫兴。 两个人走在江边,夜色之中,像一具尸体和它的赶尸人。 但景色极美。亮一整夜的灯,静谧的江。 丁蕊把目光投向远方,不知道自己看的是水还是天。 水声隐在风里。 “周末,我们出来住酒店吧。”万梦生指向江边的建筑。 丁蕊慢吞吞地看过去。 这栋楼有点眼熟,她仰头,认出几个字母。 ——她想起来了。 秦中林住过这一间酒店。 框住江景的落地窗前,他坐在沙发上。 他似乎有些昏沉,半撑着额角。 而丁蕊是被他庇护的“蠢女人”。 “这份工作不适合你。”他将手机放在桌上,声音却很清醒。 丁蕊无措地站着。 这是第二次被秦中林撞见——她跟领导出来应酬。 上一次被秦中林抓到的时候,他说过让她不要喝酒。 丁蕊知道他是好意。 可领导有要求,她初来乍到,总不能把公司所有人得罪。 她谨言慎行,也很清醒,并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以你的特点,做技术人才最好。”秦中林按着太阳穴。 他不太舒服,却多费口舌,指点她。 像个担心她走歪路的兄长似的。 刚毕业的她没有技术。 她是文科生,现在的职位是销售。后续她可能会有其他的发展机会,但毕业后的一两年内,机会渺茫。 “……”丁蕊不跟他争执,低声说,“我明白了。” 秦中林瞥了她一眼。 他的眼神混沌暧昧,像浸在涩口的红酒中。 他不像平时一样清醒。 丁蕊忽然觉得,报恩的时候到了。 她知道现在的秦中林需要什么。 她声音里夹杂着一丝隐约的雀跃,询问:“您要不要吃解酒药?” 秦中林一顿,按住额角的手放了下来。 他道:“我很清醒。” 刚刚生出的那一丝雀跃飞走了。 丁蕊有些失落,但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您渴不渴?要不要喝温水?” 秦中林突然不说话了。 这间套房空旷、私密,隔音极好。 主灯没开,只有些贴在墙上、伏在地上的窄光围着沙发和内间的大床。 落地窗外的灯火隔着江,低落,闪烁,摇曳,暧昧昏黄。 丁蕊却一无所觉。 她认为秦中林的沉默是默认,自作主张跑去煮温水。 玻璃杯里调了蜂蜜,她谨慎地兑一杯温度适宜的甜水。 沉默许久的男人终于开口:“十一点了。” 夜深人静,私密场合,一男一女。 而丁蕊百分百相信恩人的品德。 她将温水摆在他面前,讨好又尊重地低着头:“谢谢您今天帮我解围……其实,他们说之后要去唱歌,我是想回家的。” 她温驯地低垂着头,及腰的长发顺滑乌黑,几缕黏在雪白的颈上。她脸上的粉晕像淡淡紫雾,媚得令人眩晕,幽暗无声地往下淌。 在这种昏黄的暗光下,她喝过酒,声音又柔又哑,那点惹人怜爱的清冷,只引人去碾碎她。 待她溃败成一滩甜蜜的花泥…… 秦中林闭了闭眼睛。 他道:“你的戒心……” “啊?”丁蕊不明白。 他不愿意再说下去,声音微微沙哑:“我累了。” 他想逐客,但又迟疑。这么晚,女孩子一个人回家,不安全。 他从沙发中直起身,想拿手机给司机打个电话。 但他抬起的手,被另一双纤细的手握住了。 丁蕊以为他喝多了站不起来,积极道:“我扶您去……” 她终于发现不对了,及时悬崖勒马,吞下了“床”这个字。 今晚喝的酒对她有影响,她脑子糊涂了。 如果说给人倒杯温水还在合适的尺度之内,扶男人上床就越过红线了。 秦中林不会对她有意见吧?信了从前那些流言,认为她是想攀上他…… 丁蕊扶在他手臂上的两只手,像握住了炭火似的。 她脸色发白了。 因为紧张,她晶莹的眼睛里像含了水。 秦中林又一次沉默。 暗处似乎有什么肮脏的念头融化了,一滴又一滴,滴落,汇聚,流淌。 空气中蒸馏着令人窒息的潮湿,丁蕊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喘,她感觉自己站在淋浴头的热水下,再不离开就要被溺毙。 该逃跑了。 她收回了扶他的手,秦中林的声音也响起来了。 他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男人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近似不容拒绝的严厉: “丁蕊,你必须换工作。” “失业金,我来发。” ——但这一次,对恩人百依百顺的丁蕊没有听他的话。 她背着他继续做原本的销售工作,照旧工作应酬,努力为奖金和绩效奋斗。 然后,她又被他抓住了。 跟万梦生一起在江边走了一个小时,丁蕊累了。 越是累,过去的尴尬越是要对她来一个突然袭击。 没力气跟回忆做搏斗,她只能脑袋塞进大号玩偶的怀里。 睡一觉就忘了吧,除了她自己觉得丢脸,这些往事没有任何人在意。 明天又是崭新的一天了。 5、第 5 章 “一睁眼就要上班!” 万梦生蓬头垢面地洗着蓝莓,哀叹。 两片微焦的吐司叮一下弹出来,丁蕊把煎蛋和培根盖在吐司上,抬头看向她。 洗好的蓝莓拿出一半两个人分着吃,另一半放进密封盒,扔进丁蕊的帆布包里。 吃完早饭,她们就得分开。 牛上牛的班,马上马的班。 万梦生是做展会策划的,她这一阵特别忙。 “上次跟你说的那个加拿大籍华人女画家的画展,还有五天就开始了,我得去接画——从加拿大运过来,还非要分好几批,千万别出什么岔子。” “如果今天我能早下班,我就去接你。” 丁蕊道:“今天我不会太晚,下午有个会,五点前可以结束,到时候我给你发消息。” 公司刚搬过来,所有人都在适应中,她这几天不算太忙。 目前最重要的就是新项目和争取秦中林的投资,不过秦中林出差了,接下来几天,他们只需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然后耐心地等。 “祝我们今天不生气。”万梦生道。 但这句祝福是句空话。 万梦生在上班一个小时之后就跟同事吵起来了。气急败坏地把对方骂个狗血淋头之后,她发了十几条消息向丁蕊吐槽。 而丁蕊的平静也只持续到下午两点。 会议上,被秦徵批评的同事david站起来,说:“秦总,预算没按时批下去,这我承认,但这是因为丁经理没告诉我。” 他看向丁蕊:“前天她一整天都没说,昨天却直接跟我要——要的这么急,不如让ai给你编一篇好了?” 秦徵皱眉:“前天丁蕊休假——再说,我上周三就让李秘书通知你了。” david道:“但是毕竟是丁经理手底下的项目,她没给我提供数据……” “……”丁蕊道,“周三下午三点,姗姗已经给你发了,她截图发给我了。” 她不想过多纠缠,平静地说出事实。 david连个犹豫都没有,指责:“我们每天收到那么多消息,你们怎么不当面提醒我说一声?” 这是胡搅蛮缠了,丁蕊无奈。 秦徵手里的文件啪一声甩到桌面上,制止了david:“停。“ david不说话了,脸色很差。 会议结束,他头一个跑出去了。 秦徵不快:“他生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是有五年的工作经验的成年人吧?” 丁蕊没接话,她忙着给姗姗发消息:“上周三整理的那个文件,再给david发一次。” 李秘书叹口气:“没事吧,小蕊?” 虽然丁蕊和david都是公司的元老,但李秘书还是更亲近丁蕊。 这是跟秦徵捆绑在一起的自己人。 丁蕊笑笑。 “工作”就是这个样子。 李秘书摇着头八卦:“david心情不好。他一开始就不想过来s市,他女朋友年薪百万,不可能随便跟他走……” 秦徵冷脸:“当时我说了,不想跟过来的拿赔偿金走人。” “这阵子所有人都忙乱,不在状态,认个错,我也不会拿他怎么样。他倒好,往丁蕊身上扯,这明摆着跟我过不去,我倒想问问他,他到底算不算男人?” 丁蕊不能继续待下去了。 虽然所有人都知道她是秦徵的心腹,但秦徵私底下对她抱怨另一个同事,好听不好说。 她站起来:“我还有工作。” 秦徵点头同意她离开,转向李秘书。 丁蕊快步走出会议室。 但在关门之前,秦徵的话还是飘进了她的耳朵里:“秦先生出差了,但我们也不能干等,得投其所好。我听赵屏说,他有个感情很好的女友,近几年里,他每周都坐飞机去看对方。” 丁蕊顿了一下。 感情很好的女友…… ——正常。 而且,别人的感情生活跟她没关系,她完全没必要分神在意。 李秘书感慨:“你看看,同样是异地恋,david这个男朋友就当得不够格,如果真喜欢对方,就每周飞回去约会啊……” 会议室的门悄然关闭,隔绝了所有的声音。 新项目第二次测试正在进行中,目前为止还算顺利。 丁蕊得以按时下班。 她乘上地铁,在晚高峰汹涌的人潮中,与万梦生汇合。 两个人一个在车头,一个在对面方向的中端,两人隔着人群比比划划,上了电梯,最终在地铁出站口成功挽在了一起。 “啊!”万梦生发出痛苦的声音,“人人人人人……我在手机上取号了,咱们前面还有五桌!” 丁蕊:“嗯。” 挤完地铁她就累了。个人生活刚刚开始,电量已耗尽。 万梦生道:“先去拿奶茶,我点好了。” 每天吃外食的日子,万梦生适应良好。 上大学时吃食堂,工作后吃外卖。在各种“调料”的多年培养下,万梦生已百毒不侵,且品味超群。 “同事约我喝酒,我不想去。”她把奶茶递给丁蕊,“我现在是有家的人。” 丁蕊刚喝了一口,却见万梦生又望向了路过的情侣。 她情不自禁道:“想恋爱。” 丁蕊告诉她:“天天跟我在一起,你没法恋爱的。” 万梦生说:“你比恋爱重要。” 这话醉人,丁蕊猛吸一口奶茶。 万梦生却又附耳:“我没有谈恋爱是正常的,但是你——我的小丁香,你真的没有背着我恋爱吗?” 作为最好的朋友,最害怕的就是对方背着她谈渣男。她无意干涉,只是不愿意被排除在外。 “没有。”丁蕊说。 万梦生理解了:“唉,这些男的,质量都太差。” “……不能这么说。”丁蕊说。 有的时候,她觉得万梦生对她,就像一个母亲狂热地爱自己的女儿。 万梦生认为,丁蕊应当拥有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一切,否则就是这个世界有错。 实在夸张。 好在万梦生的注意力被其他事吸引了。 她一把搂住丁蕊:“低头,别让他们看见,我看见我同事了——他们怎么也来这家店?” 她刚拒绝跟同事喝酒,千万不能被自来熟缠上来了。 丁蕊乖乖听话。 两个人鬼鬼祟祟的躲在角落,一棵盆栽挡住她们半身。 万梦生的同事在她们前排落座,随意闲谈着。 “这一次,展馆差一点就订不到了。”同事说,“那个加拿大华人画家,庾菲,突然就说要开画展,只给了不到一个月的准备时间——正常都要提前几个月规划,排期定场地,入驻、设计、布置,才能保证不出岔子。” “不是挺顺利的吗?”另一个同事说,“我们工作都挺轻松的,这么早就能下班。” “你不知道——原本场馆已经租出去了,是有大人物用钞能力买了对方让道。我们现在工作顺利,也都是因为对方砸了钱。” “这位画家这么有钱?” “不是,是秦氏集团。”同事说,“听说,这位漂亮又有才华的女画家,被那位秦董事长一路保驾护航,才在国内事事顺利。” 万梦生皱着眉听八卦,下意识看了看丁蕊。 她依稀记得丁蕊认识秦氏集团的什么人。 而丁蕊好像什么也没听见。 她不在意这些,也没往心里去,只低头看了看手机,问:“前面还有几桌?” 万梦生悄悄地说:“耶,到我们了!” 她们偷偷摸摸吃上了美味大餐。 画展没有完全布置好,有些地方是空的。 白色的墙,冷冷的灯,灯下是年轻的天才画家。 ——长相跟丁蕊有三分相似。 “faith。” 越洋电话里,传出来电者温柔宠爱的声音。 “天气预报说,s市明天有雨,你要记得带伞,不要把空调温度开得太低。” “嗯。”庾菲把手放在画上,一用力,戳得画布变形,陷下去。 她收回手,补了称呼:“妈妈。” “我听说,你最近跟一位男性走得很近……”来电者说,“不要这样,你的婚事,家里会替你考虑周全。” “嗯。”庾菲收回手,走向了下一幅画。 “其实,妈妈希望你能找到爱你的人。”她说,“但是我们不需要在国内找,好吗?” 庾菲这次没回复“嗯”。 电话挂断了,她独自在空荡的走廊里走来走去。 她觉得……她想…… 先联系、或者直接过去…… 她的手机屏幕又亮了。 一条消息跳出来:【不要打扰她。】 庾菲眼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捏在手机上的手指用力到发白。 她深吸一口气,每次手指落在屏幕上,都因沉重而微微变形。 她一字一字地敲:【她是我的姐姐。】 她爱的人,爱她的人,她的姐姐——就在国内。 而对方的冷漠,相隔千里依然刺骨。 他甚至不费心在这一点上过多纠缠,只说: 【做你该做的。】 放在墙角的画,曾有买家报价十八万美刀。 此时“砰”一声。 画布从中心点变形,被人一脚踢坏,画框歪斜变形。 “你看——八岁。这些小孩儿,年纪小小画画这么厉害,什么叫天赋怪!”万梦生说。 “比我当年有出息多了,我小时候就知道抓虫子。” 她们已经吃过饭了。 两人在附近的商场游荡,广场前是一个微型“画展”,几排张贴的儿童画作为学生优秀作品,为绘画班招生培训。 丁蕊的目光从色彩斑斓的画纸上划过,说:“我妹妹也画画。” 万梦生知道,丁蕊和妹妹从小在孤儿院长大。 妹妹收到捐助治好病后不久,就被一家人收养了。 从那之后,丁蕊跟妹妹失散,再也没有见过面。 万梦生安慰丁蕊:“那她现在,说不定是一个小画家。” 6、第 6 章 与妹妹不同,丁蕊从小没什么突出的天赋。 除了长得好。 她的身材比例很优越,骨架纤细,四肢修颀,头小颈长。小学有个音乐老师说过,丁蕊像是学舞蹈的好苗子。 但丁蕊很安静,不爱动。 她从很小的时候就坐得住,能耐着性子一整天,读书做作业,看着妹妹和比她年幼的小孩,没脾气,不发怒。 孤儿院院长,丁子宏妈妈说:她是学习的料。 只要她好好学习,一定可以上重点大学。 ——她是未来的国家栋梁。 二十二岁,中文系毕业的丁蕊,在寒风里送别喝醉的客户。 “这个单子拿下来了,好样的,小丁。” 满身酒气的经理高兴拍了一把她的肩膀:“这个难缠的家伙终于被咱们拿下了——人不可貌相,小丁,你千杯不醉啊!” “我带着你拿下了五百万的单子!等着看吧,下个月发工资,奖金和提成绝对让你满意!” 丁蕊笑了笑,嘴唇发白。 不过,夜色深了,人也昏沉,没人看出她的破绽。 她道:“我打的车到了,您先上车回家,到家给我发个消息报平安。” “谢谢你了,小丁。你也早点回家啊,女孩子要保护自己,说了多少遍了……”经理醉醺醺地说着,上车了。 丁蕊站在原地。 树叶沙沙地响,她抬头看了看树枝,再看了看天。只有灯,没有星星。 她想:该去买止疼药。 她胃痛。 不过,五百多万的单子,提成百分之五,是多少钱?她点开手机计算器,默默地按数计算。 ——这么多? 看到数字的喜悦还没上头,她又清醒了。 这个是经理带着她一起做的,她拿不到这么多。 但总归有收入了。 她松了口气,回家。 丁蕊没喝醉,只是在迈下台阶时没留心。她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但她自己站稳了,没出丑,也没受伤。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她这样想。 “是丁小姐吗?” 有人叫她了。 丁蕊转头去看,竟是秦中林的司机。 她惊了一下,礼貌道:“钱哥。” 她没有看到秦中林的身影。 “可别叫哥,叫老钱就行。”老钱摆摆手,望着她皱眉,“这都几点了,怎么还不回家?” “老钱哥。”丁蕊道,“我这就回家了,刚把领导送走。您也没下班?” “我住在这,正准备上班。”老钱指了指旁边的高档小区,“秦先生的飞机快落地了,我得去机场接他,走机场高速,35分钟。现在这么晚,您打车回去吗?我送您吧。” 她连连摇头:“不用不用,我已经打到车了……” 老钱说:“客气什么,一脚油的事。这不算公车私用,我给秦先生发个消息申请……” “不不——”她最怕秦中林知道现在的状况。 上一回见面的时候,秦中林说让她换工作的。她阴奉阳违,他的话她一句都没听。 可老钱的手机忽然响了。 是秦中林回拨过来的语音通话,他已经收到了老钱发过去的消息。 丁蕊瞬间僵住了。 她实在是没想到秦中林回回复——他不是在飞机上吗?不是要开飞行模式吗? 她恨不得当场冲过去,帮老钱哥按下挂断键。 而老钱哥很轻松:“不用太小心。秦先生肯定同意稍您一程,我把电话接起来,您也听听——” 老钱哥按下绿色的接听键。 刺耳的呼入铃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寂静。 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 老钱哥打破沉默:“秦先生,我在路上正巧遇见丁小姐了,我先把她送回家,您看……” 丁蕊像被宿管抓住晚归的坏学生,内心忽然产生一种冲动:快跑。 “……”秦中林沉默了一会,道,“快到十二点了。她又被带去应酬了?” 丁蕊打手势,祈求老钱帮她遮掩。 可她身上的酒味遮不住,老钱卡壳了:“额……可能……” 丁蕊终于发现,老钱哥是个诚实的人。他不会撒谎。 “——让她说话。”秦中林淡淡道。 老钱立刻松了口气,递出手机。 丁蕊被迫定住。 眼前的手机屏幕上是秦中林的名字,明明本人并未出现,电话里的他却依然有着极强的压迫感,让人不敢放松。 她站在原地,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干巴巴的说了句没用的废话:“秦先生,晚上好。” 秦中林说:“嗯。” 这是一个音节而已。 丁蕊更慌了,她说出更多的废话,企图将他堵住:“您怎么打电话过来了?不是说在飞机上吗?” 秦中林依旧言简意赅:“提前落地。” 两个短句让丁蕊脑中一片空白。 她只能感觉到秦中林并不愉快,好像就是因为她。 她勉强道:“那就好,现在不早了,您早休息,我也回……” “老钱。”秦中林打断她的套话,叫了司机。 老钱:“在呢。” 秦中林说:“把她安全送回家,是上次那个地址。看着她上楼,别让喝醉了的人自找麻烦。” 老钱道:“那您在机场……” “我自己回去,你管好她,然后你也回家休息。”秦中林道。 老钱给她使了个眼色:秦先生真的很好说话! 丁蕊:“……” 她知道她的恩人是个好人。 但他越好,她越不安,乃至于在心底生出歉疚。 好像不听他的话,就是在辜负他的好意。 对老钱吩咐完,秦中林又叫了丁蕊的名字: “丁蕊,上次我说……” 他说了半句,忽然又停了。彼此都心知肚明下半句的内容,他不想反复重复。 稍作停顿之后,秦中林平静道: “明天,你来见我。” 他好像会对她失望,也因她叹息。 ……可她只是工作而已。 “秦先生。”丁蕊忽然叫住他了。 秦中林停住。 她深吸一口气,口齿清晰地说:“秦先生,我很感谢你,但是,您不需要这样为我费心。” 她说:“这是我的工作。今天,我签了一个500万的单。” 她一边说一边整理自己的衣服。 她身上可能有些酒气,但那是她劳动的痕迹。 “我得向您坦白,在s市生活不容易。每月合租租金两千八百元,交通、水电、电话费、网费、生活费,再加吃饭、买衣服,按月捐款回报社会……” 除此之外,她还要攒一笔钱,凑足当年恩人给妹妹治病的费用,一口气还给他。 她隐瞒了这项任务,继续坦白: “上次我去面试文员,工资七千块,要再在七千里扣除五险一金。秦先生,我需要销售的工作,我要努力工作,我要赚很多钱。” 丁蕊说:“您可能因为我是女生,所以很担心,但是,请不用担心。” 在秦中林的沉默中,丁蕊郑重的告诉他: “国家养大了我。直到成年,孤儿补贴每月都有一千九百元。我有社会的抚养,有好心人的帮助,有助学贷款,有奖学金。毕业后我顺利找到了工作。” “我能保护好自己。虽然我现在远远称不上是国家栋梁,但是我能自食其力。” 可能是因为她说了太多的话。 等她演讲似的醉话终于全部结束之后,安静分外令她尴尬。 她看见钱哥嘴唇动了动,根本不敢听对方要说什么。 她当即告辞:“我走了。” 秦中林忽地叹了口气:“……傻孩子。” 老钱执意将丁蕊塞进了秦中林的车里。 他要送她回家,怎么说也不能看着她一个人回去。 可丁蕊最后没被送回家,她被送进了医院里。 胃痉挛,以及低钾血症。 ——像是特意生了个病,赖上秦中林。 “阿嚏!” 万梦生感冒了。 “你有没有事啊?小丁香。”她慌忙翻找口罩,把自己的口鼻捂起来。 “是因为昨天空调温度开的太低,冻病了?还是因为被传染了?”万梦生试图找一个病因,“如果是病毒性感冒的话,有可能传染你。” “没事。”丁蕊安慰她,“我身体健壮,力大如牛。” 万梦生震惊的看着她纤细的身段。 丁蕊像能捧在手心儿里的人,那腰一手就能握过来……什么迷你细牛。 她在口罩后面瓮声瓮气的说:“别逗我了,鼻涕要飞出来了。” “你在家不用戴口罩。”丁蕊说,“我不嫌弃你。” “不行,一病病一窝儿。”万梦生无语,“要不然你去住酒店吧,等我病好了你再回来。” 丁蕊刚想笑她大惊小怪,手机里收到了新消息。 秦徵:【秦先生回来了。】 丁蕊有些惊讶,问道:【这么快?】 【嗯,听说他在a城办完事,连夜赶回来了。】 【咱们的竞争对手刚跑到a城去追他,我还在想要不要跟他们一起去。但只慢了一步,秦先生就回来了。】 秦徵乐观道:【以逸待劳了。】 丁蕊:“……” 万梦生看她低头忙起了工作,嘀咕:“你看你,要是真生病了,耽误你的工作进度,你非得气死不可……” “……”丁蕊抬头,“好了,接下来的两天我很忙,可能要加班到深夜了。” 万梦生鼓掌:“祝你事业腾飞。” 丁蕊告诉她:“但如果你需要我陪你去医院——” 万梦生打断了她:“我觉得我已经好了。再过几天画展就要开始了,我还要工作,病不起。” 丁蕊再次为打动秦中林做准备。 这一次她准备了测试中的样品,希望他愿意体验。 可筹备到一半,她忽然想起那人在出差前冷淡的态度。 能看出来,他很反感她的“追赶”和“骚扰”。 可她仍要……像鬼一样缠着秦中林。 就是明天,又要再见。 丁蕊在心中说一声“对不起”。 7、第 7 章 天气预报上说,今日晴。 可丁蕊怎么看都觉得要下雨: 天色半灰半蓝,雨云沉沉欲滴。 “等累了?” 秦徵低声道。 丁蕊摇头,不欲引人注意。 阳光泛着淡灰的光晕,轻轻笼在她的侧脸上,她坐在角落时安静至极,却一刻不停地吸引着所有人的注意力。 可她心不在焉,目光抛向远方。 他们与秦中林约在高尔夫球场上见。 竞争者,air公司的负责人也在场。 他叫陈启叡,美国国籍,二分之一中国血统,汉语说得流畅,文雅风趣。他与秦中林“相谈甚欢”,似乎有说不完的共同语言。 无论是人格魅力还是交际能力上,秦徵都不输给他。昨天,秦徵锐气冲宵,计划着一鼓作气拿下秦中林,让陈启叡出局。 但到了今天,秦徵却自己退了一步。 连夜追去a城的陈启叡一刻不停地赶了回来,他没有休息,可能也没有吃饭。秦徵看到他追来球场的野心勃勃,也看到了对手风度翩翩的微笑下隐不住的疲惫。 秦徵叹了口气。 他说:“秦先生也刚刚回来,本该好好休息。不急于一时,我们等合适的时机。” ——其实,秦徵总觉得秦中林今天心情不好,如果他说的太多,可能适得其反。今天不是“进攻”的时机。 一静不如一动,秦中林再怎样也不可能在今天跟陈启叡签合同。秦徵沉住气,不动声色地看。 丁蕊坐在这里。 她不知道秦徵内心自有丘壑,她只看到秦徵过一会儿就过来划水,说着“累了”跟她聊两句。 ——思惟科技完了。她想。 现在是争取投资人的生死关头,他们两个却在摸鱼。 她自己摸鱼尤为严重。 因为某些私人原因……今天她甚至没敢看秦中林。 刚才见面的时候,男人冷淡的说了一句:“事业心强,是好事。” 丁蕊怎么听都觉得这是一句讽刺。 然后,跟在秦中林身边的冯秘书问她要不要换一双鞋。他说她的鞋子很漂亮,但是在这里不好走,可能扭伤。 ——“漂亮”两个字落进丁蕊耳朵里,她的心彻底凉了。这是骂她在秦中林面前矫揉造作,别有用心?连消带打之下,为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丁蕊也只能决定听秦徵的,等待时机。 但她沉默得有点久,秦徵误会了:“你不舒服吗?” 他声音极低,怕丁蕊听不清楚,他倾身靠近。 从远处望过来,这个姿势突破了男女之间的恰当距离,有些太过亲密。 ——“砰”。 一声闷响,高尔夫球弹了出去。 陈启叡刚想说一声夸赞,被秦中林打断了。 秦中林忽然道:“要下雨了。” 陈启叡愣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上的确有几片云彩,但是这雨没那么快。 冯秘书接话:“是该休息了,我们去喝杯茶吧,陈总、秦总……” 他诡异地顿了一下,对在场的唯一女性,他反而偏偏不提。 陈启叡自然同意:“是该休息了,能坐下聊一聊,最好不过。” 秦徵点头。他递了一只手给丁蕊,动作娴熟,像这样做过无数次。 他要扶她站起来。 这只手放在眼前,丁蕊鬼使神差地看了一眼秦中林。 他站在不远处,侧身对着她。 开始变暗的天光勾勒出成熟男性挺拔的身影、宽厚的肩背、胸腹间紧实的线条和窄腰长腿。 是肌肉含量极高、既有耐力又有爆发力的身材形状。 他脸上没有表情,也没给任何人眼神,随意把球杆递给冯秘书,摘下手套。 被深灰色布料包裹的左手抽出,手背上青筋微凸,不知为何有块皮肤泛红。 是刚才打球擦伤手了?可她想不起来是刚才的哪一刻,出了这种问题。 “丁蕊?”秦徵又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 这一次,他伸出去的手被冯秘书拦住了。 冯秘书催他:“秦总,秦先生在等你。” 秦徵顿了一下,慢慢把手收回。 秦中林走在最前。 以他的身份,他向来不必在乎谁。逢迎者总会识趣自便,不需要他关照旁人。 但本应跟秦徵一起跟上去的陈启叡停了停。 他发现,刚才秦中林有一秒异常的眼神。 在转身前,秦中林的眼风扫过他,落在最后那个女人身上,短暂停留。 若是光明正大地看,自然只是巧合,没什么好说的。可全程,遮遮掩掩——只这一眼。 必然不清白,甚至有内情。 “陈总?”秦徵叫他跟上。 陈启叡重新挂上了礼貌的微笑,他转身与秦徵寒暄:“秦总,今天你打球让了我一杆,实在太客气……” 一语双关,名为打球,实指项目之争。 秦徵跟他一起假笑:“不过是游戏而已,不在朝夕一时。” 丁蕊听着他们打机锋。 一行人下了球车,茶室已在眼前。 但就在这时,一滴水落下来,轻轻落在她额上。 她摸了一下额头,还没来得及开口提醒已经下雨,第二滴水已经落在了秦中林颊边。 男人回了一下头,看向落在最后的丁蕊。 她无所觉,提醒秦徵:“快点走。” 从球车的停车点到茶室,只有不到两百米的路,偏偏要绕过一个曲径通幽的小花园,只能快点跑才行。 可她声音还没落,打在她身上的雨突然停了。 一把伞挡在她的头顶。 冯秘书不知何时从秦中林那边跑了过来。 他撑开伞,将伞柄递进她手中,说出正当的理由:“只有一把伞,女士优先。” 丁蕊尴尬。 她看了一眼秦徵:恩人淋雨她打伞,好像有点不好。 这把伞足够大,可以容得下两人……但是…… 陈启叡突然说:“丁小姐,秦先生在前面,你们不如一起撑伞?” 秦徵眉梢一挑。 丁蕊看向最前面那个男人的背影,听到雨声越来越大。 秦中林步伐不变。 青绿的树枝在他身侧,被雨打得微颤,雨中漂浮着花叶酸涩的香,像烟似的缭绕升腾。 他并未回头。 很明显,他不愿意跟她在伞下依偎、并肩。 她反手将伞合拢,快步向前。 她冒雨来到秦中林身边,而他终于留意到她了,眉心微微一皱。 他大概是觉得她蠢:手中有伞却不撑。 丁蕊若无其事,礼貌道:“……秦先生,我借花献佛了。” 8、第 8 章 冯秘书:“……” 他的职业微笑险些维持不住,下意识地盯了秦徵一眼。 ——跟这位天真纨绔跑出去三年,好好的丁蕊学坏了。 怪不得秦先生……生气。 秦徵背后凉凉的,他觉得可能是雨滴进领子里了。 他直爽地配合丁蕊:“雨越来越大了,秦先生您别客气。丁蕊,我的外套给你?” 说着,他就把外套一脱,要给丁蕊遮雨。 冯秘书的唇角猛地抽搐:从未见过这种二百五。 丁蕊:这不合适。 但她还没开口拒绝,指尖忽地覆盖了湿热的触感。 秦中林从她手中接过了伞。 他撑开伞面,默然一斜,罩在丁蕊头顶。 坠珠般的雨滴滴落下,他瞥了她一眼,眸中似浮出一束浅而锐的银光,冷得心惊。 丁蕊不敢造次了。 ——他觉得她多事。 此时,拉扯推让似乎都惹人心烦。她只能低下头,乖乖地留在他一臂之距的伞下,亦步亦趋。 陈启叡落在后面看着。 同用一把伞的男女,再没有比眼前这一对更“避嫌”的。两人之间距离极大,能再站下一个秦徵,陈启叡要是愿意,也能侧身一起挤进去。 然而,撑伞的男人完全在伞外,伞斜在丁蕊头顶,隔着那么远,她那一边不漏一滴雨。 他若有所思。 雨来得太突然,茶也没人有心思喝,先各自去擦干水渍,整理仪表,换干净衣服。 丁蕊淋雨最少,最快从房间出来。 她不知道这雨什么时候会停,心不在焉地摸着自己的另一只手,有些茫然。 秦中林为她撑伞。一路走来,他全身都淋湿了。 或许这只是所谓的豪门教养,绅士风度,照顾女士。 但不应该这样。 “小丁总。” 突如其来的陌生称呼吓了她一大跳。 虽然经理和项目负责人,也可以被恭维一声“丁总”,但落到她个人身上,丁蕊还是头一次听。 她望向门口,发现有人站在门外,等她许久。 不是她熟识的任何一个人,是air的陈启叡。 引起她的注意后,他对她微微一笑,客气道:“小丁总以前跟秦先生认识?” 丁蕊顿生警惕。 她守口如瓶,否认:“不认识。陈总怎么在这里?” 陈启叡笑得更真心了。 他道:“我担心你走错房间。上楼左转,尽头那间房,你先去。” 丁蕊道:“那陈总你呢?” 陈启叡指了指手机:“我回个电话,一会就来。” 她沉默一瞬,点点头,自己上楼。 隔着窗,雨越下越大了。 太阳在乌云后,下午像傍晚,走廊里的灯越亮,越衬得窗外黯淡阴沉。 丁蕊第一次来高尔夫球场。走廊里她看不到工作人员,只觉得过分安静。 不被任何人耽搁,丁蕊步伐迅疾,很快上楼。 陈启叡告诉她的地址很好记,左转后,她径直走向唯一的那间房,推门而入。 里面像个客厅,却没有人。她是第一个来的。 在秦中林到来之前,她应该事先点好茶和茶点,做好一切准备。 客厅尽头还有一扇门,大概服务生就在那里。 丁蕊不假思索地推开门。 与她想象的备餐室不同,门里没开灯。昏暗光线里,一扇屏风横在她眼前,屏风后有个人影。 她准备了一句“你好”,向前一步。 但话还没说出口,她忽地哑然。 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站在床前背对着她,正在换衣服。 他脊背宽阔,肌理上有零星湿润的光和纵横的阴影。在展臂的同时,肩胛骨活动,背肌游动一瞬,很快被灰色的衬衫盖住。 是秦中林。 丁蕊脑中只有一个想法:陈启叡害人。 想都不用想,快逃走。 男人听到了她的脚步声。 他先穿好衣服,再转头看了过来,扣住纽扣的动作没停下半分。他没什么情绪,反常的平静反而更令人胆寒,像已为闯入者准备了下场,因而一切“冒犯”都不配再引他发怒。 但看清她后,男人的眼神忽然一动。 “——丁蕊。” 一句称呼却将逃跑的她钉在了原地。 秦中林清清楚楚叫出她的名字,就算她跑了也没有用。 丁蕊僵住。 她背对着屏风,无可奈何地压低声音:“对不起,我走错房间了。” 她知道,秦中林从来不要理由。他只要结果,而结果显而易见,问题出在她身上。 她只是下意识觉得有秦中林在的地方,不需要担心会“阴晦”之事。 是她错了。丁蕊垂下头。 秦中林在看她,一句话也不说。 大概是很不满。 丁蕊感到了危险,像被食物链顶端的猛兽盯住,随时都会发起进攻。 出于动物本能,她双手发凉,浑身上下的血液都泵进双腿,只剩下一个想法:逃。 可她偏偏不能逃。 “……”继续僵持下去,非她所愿,丁蕊干咳了一声,提醒他,“秦先生……” 秦中林终于动了。 丁蕊能感觉到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从内室的床前一路接近,靠近她的肩后,然后—— 越来越近了。 她躲开了。 丁蕊转身看着他,睁大了眼睛。 但秦中林越过了她。 他走到客厅,拨电话:“一杯热巧,现在送过来。” “……”丁蕊尴尬地跟在他身后,等他打完电话,说,“我不打扰您了,我先去茶室等……” 秦中林放下了内线电话。 他看向她,目光在她潮湿的发梢上停顿,道:“坐。” 丁蕊站在沙发边。 她坐不下去。 秦中林领口最上面的三颗纽扣没扣好。放在旁人身上不算什么,但他平素是一个沉稳禁欲的男人,向来把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除了……那种时候。 她非常失礼地胡思乱想。而秦中林平静自若,将她的闯入看作一件小事,这让她更无地自容。 是她自己想得太多,心思太重。 “或许,思惟科技找到了更合适的投资人。”秦中林道。 丁蕊忽地一震。 提到公事,那些复杂纠结的情绪便瞬间消失了。 她不知道秦中林怎么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匆匆解释:“秦先生,没有这回事,您是我们重要的……” 秦中林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掌心,随意道:“今天,你们没有展现出诚意。” 丁蕊顿了顿。 这一点她没办法辩驳,今天秦徵确实不积极。 她思考着,目光也跟着他转,经由他骨骼分明的手腕,最终停在他的手上。 他手上那块红更明显了,好像是擦伤。 她心思漂浮一瞬,迟疑着坐在了秦中林对面:“秦先生,其实,我们见过很多次,您对我们的理念、成果和未来规划都了解了,我们是老朋友了,所以……” “老朋友?”秦中林垂下手。 他重复这三个字,让丁蕊顿时紧张。 她匆忙道:“您刚刚从a市出差回来,一定很疲惫,今天难得半日闲暇,我希望能够使您尽可能地愉悦、放松,至于我们的合作……我相信您的眼光。” “……”秦中林似乎没把她的话听进去。 是真的有其他想法了? 丁蕊情不自禁继续劝他:“秦先生,您知道的,三年苦功,背水一战,我自信我们在市面上独一无二,绝对不可能被替代。” 他神色淡淡,低头看表。 丁蕊深吸一口气,倾身表达态度,真诚道:“无论思惟科技未来会如何发展,我都永远是您最忠诚的朋友。” 话说得快,她漏掉了“我们”中的“们”字。 秦中林被这话扰了一下,唇角动了动。 像笑,又像不置可否。 “秦先生,我准备了测试样品……”丁蕊咬唇。 她感觉自己在他面前,说话总是词不达意。 可能是因为他们之间有过一段那样的时光,所以在他面前,她总会退回到当年最稚嫩的模样。 不敢巧言令色,不会说好听的话,更不敢在他面前夸大、吹嘘、说谎。 她怕他一眼就能看穿她的伎俩,又盼望着他能懂。 像克星一样,让她矛盾,不安,慌张。 “话说的很动听,但air在持股比例上让步更大,所以——”他说。 丁蕊一惊。 但在她开口之前,秦中林忽然转了话题:“去开门。” 丁蕊不明所以。 他坐在原处,瞥了一眼她微红的脸。 纤弱的女人,像因风雨着凉了。 他微不可察地皱眉,说:“拿上热巧……回去吧。” 丁蕊收获一杯热巧克力和“忠诚的朋友”这个称号。 而秦徵的收获是:“air疯了。” 思惟科技给秦中林的股权比例已经够高了,要是如丁蕊所说,air是要放弃控股权了? “不对。”秦徵道,“秦先生把这个消息透给我们,他是什么意思?之前我就说过了,我需要绝对控股权。” 丁蕊道:“我猜,他倾向与我们合作。” “是倾向于跟我们合作,还是想拿走思惟?”秦徵道,“秦先生虽然是个慈善家,但他在商场上……” 他停了停,心烦意乱道:“我再想想。” 丁蕊说:“但是秦先生不会等。” “在你考虑清楚之前,最好避免与他见面。但也不能突然冷下来……”她道,“后续暂时由我跟进。” “我单独去见他。” “可那个陈启叡——”秦徵有顾虑。 丁蕊叹口气。 之前她就听说秦中林有相爱的女友,深情的名声在外流传很久了。陈启叡应该是想让秦中林厌恶她这种“别有用心的女人”,从而导致思惟科技彻底出局。 但她很擅长谨言慎行,不做让男人误会的事。 她说:“我一定会小心。” 丁蕊一直都知道,对“自己人”,秦中林的保护是无底线的,有时堪称溺爱。 过去,丁蕊在他身边时,没有所谓的名分。 但与秦中林交往的所有人,从未在她面前说过一个难听的字,甚至从来不敢向她投来轻蔑不善的眼神。 有的时候,她会以为,他对她“不同”。 无论在内在外,也不论有何缘由。 但一切都只是他的涵养和底线而已。 9、第 9 章 烂人付出“所有”,也只不过是犹犹豫豫地扔一颗沾着玻璃渣的糖。 而好人,萍水相逢,也愿渡人。 在丁蕊心里,自始至终认为,秦中林是好人。 一部分原因是接受过秦中林的帮助,另一部分是看秦中林身边的人。 秦氏慈善基金会里,曾经与她共事过的同事是好人,秦中林身边的冯秘书是好人,司机老钱哥更是热心肠的好人。 物以类聚,从来不是假话。 那年,签了五百万大单的那个深夜,丁蕊突发胃痉挛,被老钱哥送进医院。 住院两天。 刚下飞机的秦中林,当晚改道医院。 丁蕊刚挂上输液袋,刚才打的一针止痛已经开始生效了,她恍惚着缓过来。 秦中林过来的时候,她未曾留意,只含含糊糊地对老钱哥说:“您先回去吧,等我好了,一定……” 都疼成这样了,还想着谢。 刚才在车上,丁蕊疼痛难忍的模样,吓得他车速都变快了。 老钱于心不忍,刚想说话,忽然被一个声音打断。 “——丁蕊,你生病了,这些话就不要再说了。” 老钱一惊:“秦先生。” 丁蕊抬起头,仰头看到男人来到她身边。 他脸上的表情并不,甚至更像不快,当他伸手过来的时候,她下意识缩了一下。 但他只是在调整输液管。 因为她不肯乖乖躺好,它卷在扶手边了。 “秦……”她实在没想到对方会来医院,内疚之余,困惑更多。 可她吞吞吐吐的声音再度被他打断了。 “检查报告给我。”他对老钱哥说。 等检查单来到他手中,他扫过两眼,才想起了她刚才没敢说完的半句问好。 他的目光自纸边向她移了一瞬,轻描淡写道:“不必客气,顺路看一眼罢了。” “……”丁蕊低头。 她该说很多感谢。 可他不让她客气,不让她说话,把她脑海里准备好的话术噎回去了。 秦中林看完检查单,把那几张纸放回去,径自道:“给她请一个陪护,住院这两天照顾她。” “我不住院。”丁蕊坐直,“打完针我就——” 她不想请病假。 “遵医嘱。”秦中林道,“你该知道,健康重于一切。” “……” 她想说其实自己没什么问题,但想起幼时躺在病床上的妹妹,她又说不出来。 她知道,病人不听话,会有人心痛的。 见她沉默,老钱爽快地应了一声,离开病房了。 秦中林也不再多言。 他看看空调温度,低头发消息,而丁蕊也垂着头,盯着胶带下细细的输液管。 急诊输液室里没几个人,左右座位都是空的,丁蕊一个人占一整排。被她输出过一通废话的男人,站在她面前,不肯坐下。 他长得实在是太高了,裹在沉沉的黑色西装下,倾轧迫人的气势让她整颗心都悬着。 她看看他的腿,又觉得不安,抬头悄悄仰视他。 ——他什么时候走啊? 这一抬头,她被他抓住了。 “冷了?”他道。 “啊?”丁蕊有些懵。 秦中林说:“老钱买了毛毯,等一等,陪护会跟他一起回来。” “谢谢。”丁蕊说。 输液室的温度确实有点低,秦中林也冷了,他若有所思,把西装纽扣慢慢系上。 可老钱哥迟迟没有回来。 一片寂静中,她总觉得应该说些话。 “您……” “你把我当做恩人,是吗?” 秦中林的声音也在同时响起来了。 她怔了怔,连忙点头:“是,当然是。” 可承认这个事实之后,她想起自己酒后发疯,“义正辞严”地把秦中林的好意劝告怼回去了,又尴尬起来。 可秦中林听到她不假思索的回答,叹了口气。 “丁蕊,你大可不必如此……敬畏。” 她制造出一个不太成功的“微笑”的表情。 他顿了一下,坐在了她左手边。 两人中间隔着输液袋,塑料管垂下来,缠在她手腕上,安静地滴药水。 丁蕊盯着那条半透明的细管,错开目光不敢看他。 而他说:“我无权干涉你的人生选择,丁蕊,我向你道歉。” 她惊愕抬眼。 男人低着头,顶灯的光落在他眉弓上,他垂下的目光笼罩在深邃的灰影中,不动如山,平和宽容。 “其实我才应该道歉,秦先生,我知道您的好意。”丁蕊道,“我不应该那么跟您说话,我说的都是醉话……” “丁蕊,我只想说,”秦中林叫她,“在任何时候,任何人面前,都不要把自己逼到角落。” 恩人也好,仇人也好,陌生人也好,亲人也好。 甚至在自己面前,也不该这样做。 可丁蕊懵懂,未知深意又一口答应,连连点头:“我知道。” 秦中林深深看了她一眼。 他微不可察地摇摇头,点到为止,不再赘言。他转而道:“——出院后联系我。” “请你帮我个忙。” 丁蕊一定会答应。 她不怕恩人叫她帮忙,只怕他不需要她。再说送她去医院的人情还没还,她可不想越欠越多。 而秦中林邀请她回到慈善基金会兼职。 他说:“没有招到合适的新人。” “我需要你。” 当初的丁蕊不懂,秦中林叫她走,又叫她回来。 但后来她明白了。 其一是要减轻她的经济负担,其二是他带她见识更多,潜移默化拓宽她的眼界,其三,却是因为他记住了她说过的每月捐赠、回报社会。 他看出,她离开他后仍执着于“报恩”,便将她的“报恩之心”接住,由溪中引入海里。 顺手渡她,他是她的好人。 现在跟当时不同,但秦中林的信誉太好,丁蕊并不觉得他会做些什么。 他的底线高于很多人的上限。 ——却本能怕他。 怕什么呢? 独自等在秦氏集团一楼,丁蕊默默反思。 她什么都没有准备好,不知道该怎么讨好他。 如果是从前报恩,她什么都可以干,可以打探他需要什么。因为就算做错了,他也只会一笑置之,说一句傻。 但现在,她见他是为了达成合作,出于功利目的。在这种情况下,秦氏集团董事长与慈善家秦先生便不同了。她必须谨慎地多方打探,投其所好。 好在现在秦中林的“软肋”是什么,众人皆知—— 是他的爱人。 “丁小姐,您上去吧。”对方准她通行。 丁蕊道谢上楼,坐在电梯里,看着自己的倒影。 她安静地等待着,隔着背包摸了一下里面的东西。 “请您稍等,董事长开完会就回来。” 她手里多了杯茶,坐在沙发上等。 这里她曾经来过很多次。大部分时间是在这里等待秦中林,偶尔也有几次,他的手握在她腰上,唇落在她额上。 是温暖的…… 丁蕊打断思绪,警醒地坐直,把“公关礼品”拿出来,摆在自己面前。 秦中林很快过来了。 推开门,他走近,一时没有说话。 丁蕊连忙站起来,微笑道:“秦先生。” 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今日多云,夕照昏橙,落地窗里的风景寂静陈旧,慢慢黯淡。 他依旧站在原地,目光愈深,仍旧不语。 在她未察觉时,他的喉结悄然滚动。 她觉得他好像有话要说,又好像在等她说话。 但丁蕊懂。她不能等着上位者开口放梯子。 她主动走向他。 一步,两步,又在礼貌的距离生疏地停下。 她客气道:“听说您最近工作很辛苦。这周六大剧院有知名剧团的音乐剧巡演,我托人拿到了两张票,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 她递出公关礼品。这是她事先跟秦徵商量过的,先投其所好,拉近距离。 秦中林看着她垂落的头发,目光又顺着乌黑头发,移向她纤薄的肩膀。 他的右手向前抬了一点。 像要扶,或者接。 丁蕊松一口气,笑容变得放松了:“太好了,听说您的爱人喜欢音乐剧,祝您二位周六……” 秦中林的手忽地放下了。 那两张票落空,先坠,再飘。 丁蕊愣了一下,弯腰想要捡票,却被一支笔挡了一下。 她惊讶地抬头。 秦中林近在咫尺,突破了安全距离。 他俯视她,指尖间着那支钢笔抬了一下,示意她直起身。他的语气一如平时,淡淡地重复了她口中的四个字: “您的爱人……” 可她直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浑身都僵住了。 他不吃这一套曲线救国的讨好方式吗?还是说,太急功近利,显得唐突了? 可这是通用公关手段,她只是想拉近距离,在平和的环境中与他友善交流…… “秦先生?”她后退一步,重新回到合适的距离,一边提防一边观察,“可能是我没拿稳票……” 秦中林审视着她的后退。 那两张丁蕊千辛万苦才收到的票,如冥币黄纸般躺在地板上。 他不肯施舍半点目光,只盯着她,道:“我的爱人,喜欢音乐剧?” 丁蕊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们打听过了,那个要开画展的画家喜欢音乐剧——还是说秦中林的爱人另有其人? 可是他们打听出来的就是这一个…… 她心慌:“对不起,秦先生,我可能……” 秦中林忽然道:“小丁。” “是。”丁蕊振作着,积极应对,“您说。” 可秦中林站在这间他们彼此都熟悉的房间里。 他说出这个“陌生”的代号,却没有下文,也不是在叫她。 他重复了一遍:“小丁。” 丁蕊觉得这像是叹息,又像是在提醒她。 她不敢多想,只说:“秦先生,是我们自作主张了。” 10、第 10 章 她还以为秦中林会喜欢。 从前,他时常带她去一些地方。 有时是“朋友新开的餐厅要捧场”,有时是“小帆送了卡”,有时是“合作伙伴送的票”。 说时不经意,顺便而已。 只是刚刚好,是两人份。 丁蕊很懂:不去就太可惜了,她可以陪他去。 但是三年了,秦中林在变,陪在他身边的人也不同。 丁蕊不得不反省:是她自以为是,做错了。 出师不利,本想暖热气氛,又搞砸了。 但为了公司,她硬着头皮留下来。 不能谈私事,那就只能谈公事。她会厚着脸皮,一直到他指名道姓,让她滚出去。 秦中林一言不发。 丁蕊坐如针毡。 他坐在她身边。 男人比她高得多,同坐在沙发上,虽然距离适宜,但肩头仍比她高一截,气势迫人。 他的手也比她的手更大,随意接过她递来的文件时,似乎有一点偏移,像要裹住她纤细的手腕。 牵拉,掌握,掠夺。 和暧昧的欲动而止。 ——是不可能的。 秦中林有爱人。他品性贵重正直,一举一动非常正常,从没有一丁点暧昧的暗示,一切都是她的错觉。 丁蕊不许自己胡思乱想。 她匆忙收回手,打开电脑,向他展示。 “数字生命。”丁蕊说,“与air向您展示的虚拟偶像不同,我们思惟想要做的,是留住记忆,留住美好,‘留住’我们爱的人。” “这位女生的原型,是我们秦总去世的亲生妹妹,飞飞。” 光标移动,打开的窗口里出现一个八岁女孩。 丁蕊看着屏幕。 与那个小女孩对视的时候,眼睛被光照亮,表情也无意识地变得柔和。 秦中林看着她的侧脸,目光微暗。 丁蕊说:“飞飞,你好。” feifei,飞飞,菲菲。 丁蕊的妹妹,在孤儿院时叫菲菲。或许是因为同音,叫出这个名字时,她总是忍不住心头一软。 即使知道,面前的这个小女孩,只是ai产品而已。 而作为ai造物,飞飞有问必答。 她鲜活而真实地露出微笑,并向丁蕊招手。 摄像头是她的眼睛。 但问好之后,飞飞的视线偏移了。 她说:“小蕊姐姐——有人在偷看你。” “快,试试我新买的泡脚包!” 万梦生现杀快递,远程投掷,嗵嗵两声砸出水花,一人一桶,开烫。 丁蕊要被烫熟了,这水好像有80c。 她像锻炼腹肌似的双脚腾空,大热天烫得皮肤通红。她道:“梦生,你改名叫养生吧。” “年纪大了,得服老。”万梦生说,“我今天走了三万九千步!步数冠军!鞋底都磨矮了。” “那我给你捏捏腿。”丁蕊关怀道,“再给你买双鞋。” “你先把脚放进去!不能只有我一个人烫。”万梦生识破她的逃跑意图,犀利道,“这个对身体好!” “……”丁蕊说,“好吧。” 泡着泡着,万梦生便像融化的冰淇淋一般化在沙发里了。 “你怎么样?”她瘫软地说,“你今天下班好早。” “还可以。”丁蕊说,“我一直很看好我们的新项目……” “嗯嗯。”万梦生听出她有未尽之言,嗯了两声催促她继续说。 丁蕊回想起秦中林的表情。 当他被飞飞注意到之后,他眼睛闪了一下,从她脸上收回。 她无法分辨那到底是什么表情。 复杂,晦暗,看不分明。 丁蕊告诉万梦生:“我们的投资人不太高兴。” “哦。”万梦生说,“何方神圣?” “……”丁蕊抿了抿嘴角,轻声道,“秦氏集团,秦中林。” “秦中林!如雷贯耳,这是大佬中的顶级大佬,你们思惟一定得拿下。”万梦生回忆了一下,“对了,你以前不是认识秦氏集团的高层吗?那个人叫什么来着?我记得他跟你关系很好,还开车送你来过我家。你去找人家帮帮忙?” 丁蕊说不出口。 “那个人”,就是秦中林本人。 “……”她逐渐烫到麻木了,道,“可能不行。” 万梦生又思考了一阵,突然坐起:“我想起来了,这位不是跟那个画家有关系吗?我策展的那个画展的画家。要不然你去找那位?” “……”丁蕊道,“就是因为类似的事,他才不高兴。” 今天送票的结果不好,她吃一堑长一智,不想再碰他的爱人。 万梦生评价秦中林:“矫情。” 丁蕊有点想为他辩解一句。 想了想,她又摇头,心道算了。 万梦生是她的好朋友,秦中林却与她没有关系,两个八竿子都打不到的人,这一辈子都不会有太多交集。 过去,秦中林知道她有个好朋友。曾经有过几次,他开车顺路,将丁蕊送到万梦生家楼下。 但也只是送到楼下而已。 丁蕊对他们的关系严格保密,没有告诉她,不敢让两人碰面。 万梦生偶尔发现有这个人的存在,丁蕊便含糊地说是“朋友”,在秦氏工作的朋友。 她不是想瞒着她,只是实在说不出口。 怎么说?说她当了有钱人的情人? 一说出口,就好像她为钱出卖自己。但如果说她是为了报恩……就更荒谬,愚不可及。 若骗万梦生说是真爱,丁蕊心里过不去。 她认为,他们之间不存在这种东西。 充其量算是善意,和一点友谊。 他们这段关系,本身就是因意外而起。 自从秦中林叫她“帮忙”,两人见面的次数变多了。 这一次她加入的项目初建,需要筹措资金。 秦中林将她带在身边,她做他的助理,后来参加晚宴,就是他的女伴。 他介绍她时,说:“小帆,这是丁小姐。” 小帆两个字从秦中林嘴里说出来,像在称呼小孩,但其实这是个长得有点黑的男人。他比秦中林矮半头,但跟他长得有点像,是秦中林的表弟,大名许昊帆。 丁蕊站在秦中林身边,接受到这人的目光,就有些不安。 她并不怯场,只是对秦中林的家人没有底气。 毕竟,对恩人的家人,她应当表现出尊敬和感恩。只是这人看过来的眼神很玩味,好像别有深意。 “哥。”许昊帆笑,“这小……” “小帆。”秦中林打断了他。 他平静道:“丁小姐是我的女伴。打个招呼。” 许昊帆看到他的目光,表情一顿,识趣改口了,仰着的头低下来:“哦哦,丁小姐,你好。” 丁蕊说:“您好。” “不用说‘您’。”秦中林淡淡道,“小孩子。” 许昊帆:“……” 丁蕊认为秦中林非常善良,他保护自己的下属。 他一直把她带在身边,不需要她像做销售工作时那么卖力,几次下来,她甚至觉得歉疚。 她应该为他做更多事,报答他。 ——直到他喝醉了。 如果他还清醒,他一定会说:“先送你回家。” 但他没有说。 丁蕊扶住他的手臂,他身上的木质香气像浸在烈酒里,泛着一点即燃的燥,犹如实质滚烫缠身。 然后,她的手腕,忽然被男人粗糙的指尖擦过。 他倦声说着没来由的话:“我什么时候,把你弄伤了?” 她低头看。 不知何时,纤细的手腕上,浮出一道淡淡的指痕。 灯坠在暗处。 她下意识撑住他的腰,隔着半敞的西装外套,指腹在他腰际微微用力,陷入肌理间。 高大的男人腰侧一紧,像要站直。 但离开了一会,他又贴近,要将她压垮似的,似风摧树,似山将倾。 他说:“丁蕊。” 她感觉得出来,在这个炎热的夜里,他好像没有力气。 11、第 11 章 可他说:“手。” 丁蕊不解地抬头,放在他腰侧的手被他碰到了。 男人的手落下来,手背向着她,先贴在她手腕内侧,再稍一用力,落进她的掌心。 手背骨多肉少,她摸到了他因紧绷而明显撑在皮肤下的坚硬掌骨。 然后,他轻轻向外拨开。 她的搀扶,被他沉默地“推走”。 秦中林再度与她拉开距离。 四下无人,他因醉酒晕眩,忍耐着转过头去。他声音低哑,低得像耳语……或喘息: “别犯傻。” 他似是无奈:“轮不到你,去扶一个……男人。” 丁蕊当然明白。在他与她之间,她是那个清醒的人。 秦中林喝醉了,而她滴酒未沾。 他给她找了充分的理由,说她胃不好,说她是个女孩子,本不该喝酒。 可她也感觉到了。 秦中林的沉默、动摇,靠近和远离。 如他自己所说:他是一个男人。 因她的靠近,他生出了欲望。又因神智尚在,他控制。 只有他们两个人。 丁蕊素来“柔弱”、“顺从”,她可亲近、可获得,从不声张,更不违逆。 而近在咫尺的男人,有醉酒的理由,有不清醒的借口。他是上位者,有名望,有地位,甚至还是她的恩人。 她之于他,仅是一朵触手可及的花,他也对她有意。 其他人都不会知道,此处只有昏暗滚烫的空气。 ——而秦中林将她推离。 “合适得体”的距离之外,她忍不住看他。 男人的影子将她罩住,又逶迤在地,融进夜里。 他按住额角,深长地呼吸。 因酒意微红的颈侧,沁出薄薄的一层水光,鼓出一道跳动激烈的青筋。 极致的隐忍压抑,但翻涌不止。 丁蕊第一次产生了古怪的念头。 他拒人于千里之外。 但是……他一丝不苟的衣领下,是不被道德和善恶支配的□□。 白狮一般,无法被安抚,无法被驾驭。 要捕猎,扑咬,啃食,碾压,杀戮…… 只需一触,他便彻底失控。 她思索。 而后,她又一次伸手,谨慎碰他的手臂。 手中的触感很明显。 他瞬间紧绷起来,像突生怒意,肌肉在她掌下变硬。 他俯视她,像审视。 窒闷的空气化作岩浆,她心脏急跳,突然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常说她“傻”,以为她对男女间那点事一窍不通。 如果打破了他对她的印象……他会失望吗? 想到这个可能,丁蕊暗自吸一口气。 她故作无事,说:“我先送您回去。” —— “秦先生让我送你回去。” 老钱哥开车等在秦氏集团楼下,拦住了丁蕊:“思惟科技,是吧?秦先生临时有事,今天回不来。” 丁蕊点头。 她今天来找秦中林,扑了个空。 这很正常。 突发事件难以避免,更何况秦中林贵人事忙。就算她已经提前预约,也只能白跑一趟。 她坐上副驾,道:“那就辛苦了。” “不辛苦,秦先生吩咐的。”老钱哥发动车,“天气预报说有雨,雨天不好打车。” 窗外的景物后移,丁蕊打开手机。 秦中林的联系方式躺在她的列表里,是这次回来重新加上的。 对话框是空的,他没有给她发过消息,她也只发了一条“您好,秦先生,我是小丁”。 他们不通过这个方式联系。 秦中林不在公司,是前台告诉她。开车送她回去,是老钱哥告诉她。 如果丁蕊想再次预约见面,要打电话给秦中林身边的冯秘书,排队等候安排。 秦徵是这么做的,她作为思惟的代表,也这么做的。 公事公办,大致如此。 可这次见不到面,这次不知道会被排到哪天。 丁蕊动了直接发消息给他的念头,又停下来。 ——她怕冒犯他。 毕竟,这一次回到s市,每次见面,他都不是太愉快。可能是因为她这个人的存在。 “怎么不高兴了?”老钱哥在后视镜看了她一眼,“还跟秦先生怄气呢?” “……”丁蕊一时没明白。 将这句话咀嚼了两遍,她才反应过来,失笑:“我哪配冒犯秦先生……” “这话就是闹别扭。”老钱笑了,“我就说,你们肯定是闹别扭了,秦先生这些天也冷着脸。你们不是一直都挺好的吗?都这么多年了,好不容易都在s市长住了……” “啊?”丁蕊一怔,“老钱哥,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我知道你们保密。”老钱哥给了她个心领神会的眼神,“你之前不是在z市吗?秦先生每周飞去z市见你,你们走到今天,很不容易。” “我?”她睁大了眼睛,匪夷所思。 这个传闻她打听到了,秦中林每周飞去见他的爱人。 怎么张冠李戴到她头上了?丁蕊确实一直在z市,但三年整,她没见过秦中林。 老钱哥一定搞错了。 她想解释清楚,但在辩解之前,老钱哥的手机响了。 老钱哥笑着说了一声:“秦先生,我接到人了,刚开始下小雨。” “嗯。”秦中林道。 然后,她好像隐约听到了一声叹息。他说:“把她送到公司楼下,别让她淋雨。” 这是关怀吗? 她茫然地抬头看向那部手机,思绪变得断断续续。 刚才老钱说过的话,再次出现在她的脑海中:每周,秦中林都去z市。 不可能是见她的,她没见过他,不要幻想。 秦中林继续道:“你跟丁蕊说一声——” 老钱看了看走神的丁蕊。 都是熟人,没什么忌讳,老钱哥按了免提,把声音开到最大,直接把秦中林的话给她听。 丁蕊坐直。 秦中林的声音被放大了,也放大了他语气里难得出现的迟疑。 他慢慢道:“周六晚上,她……” 这是下次见面的时间吗? 丁蕊回过神来了。 她张了张嘴,做好了说“好”的准备。 但一个女生的声音忽然传出。 “——丁蕊?你说谁?” 第一次,丁蕊听到秦中林的电话里传出女性的声音。 他丢下早有预约的她。 这句话尾音还没结束,秦中林的电话突兀地断了。 在挂断电话的忙音中,丁蕊顿了顿,方才复杂的想法统统烟消云散。 她低头笑笑,安静地说:“等下,我再给冯秘书打个电话。见面的具体地点,我还不知道。” 思惟科技在八楼,丁蕊一上楼,看到秦徵正在往外走。 见到丁蕊,他停下来,说:“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秦先生不在。”丁蕊道,“周六他再见我。你去哪里?” “刚认识了个朋友,她遇到点麻烦。”秦徵说。 说完这一句,他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告诉丁蕊:“说来也巧,这个朋友……是之前我们打听过的那个画家。” “庾菲。” 12、第 12 章 展厅之内,在一群工作人员中,丁蕊找到了万梦生。 万梦生是这次画展的策展人之一,她记得很清楚。 当听到秦徵说画展这边出了事,丁蕊当场转身,一定要跟秦徵一起过来,确认万梦生的安全。 现在,秦徵去找他的朋友庾菲,她去找她的朋友万梦生。 万梦生没料到她凭空出现,一惊:“你怎么来了?” “你怎么样?”丁蕊握住她的肩膀,仔细检查她,“我听说展馆出事,你没受伤吧?” “我当然没事。”万梦生反手搂住她,狠狠地勒了一下她的腰,“你从哪听说的,大惊小怪。” 她伸手往上指:“那边高处的陈列忽然塌了,艺术作品的重心设计得很有问题……” “大惊小怪?”丁蕊不赞同她的轻描淡写,“这太危险了。” 万梦生只好道:“好吧好吧,是我说错了……是我们幸运。塌下来的时候,只有庾菲本人看见了——她也没事,只是吓到了。” 丁蕊放下心。 知道没有安全事故发生,她才恢复理智,有心思考虑其他。 她想起之前秦中林电话中传出的女声,顿了一下,问:“秦中林也在这里?” “不知道。”万梦生摆手,刚想在说点什么,忽地又顿住了。 她指着那边大喝一声:“——你们小心点!别碰到画!” 她对丁蕊比了手势,忙着去工作,只留一个背影给她。 丁蕊无奈。 “丁蕊。”秦徵出现在她身后,“来认识一下,这是庾菲。” 丁蕊转过头,露出礼貌的笑容:“您好……” 目光投向两人,女孩一头海藻长卷发,站在秦徵身边。 丁蕊第一次见到这位画家。她长得很漂亮,比丁蕊还高一截,穿搭独特又极有品味,气质孤高不羁,又瘦得薄情寡欲,近似亦男亦女的中性,很像大众刻板印象中的特立独行的艺术家。 只不过,无来由的熟悉感袭来,丁蕊好像见过她。 她翻找记忆,却一无所获。 庾菲盯着她,道:“姐姐。” 丁蕊一怔。 这感觉莫名怪异,她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秦徵道:“叫名字就好。” “……”庾菲眉梢一挑,她看了看秦徵,似笑非笑,“行,哥哥。” “额。”秦徵第一反应是尴尬。 他很清楚这位女士跟秦中林有关系。 没有那么熟,却叫的这么亲近,准投资人可能会对他有意见。 庾菲道:“这里太乱。你们跟我来,去休息室坐坐……” 秦徵下意识看向丁蕊。 丁蕊跟他对视,眼神示意:她在等万梦生。 三年的默契让秦徵明了,他替她解围:“她要下班了,让她去,我们……” 庾菲脸上闪过不悦。 可丁蕊的注意力突然转移了。 她看到秦中林从庾菲来的方向出现,向他们靠近。 他的目光落在丁蕊的身上,却念出另一个人的名字沉声道:“秦总,幸会。” 秦徵:“好巧。” 丁蕊依旧保持微笑,她往秦徵身后挪一步,悄然呼了口气。 果然,她在电话里听到的没错。秦中林跟庾菲在一起。 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秦中林眼神一暗。 他刻意提醒:“小丁,刚才跟你说过的预约——” “我记得。”因为庾菲就在这里,丁蕊体面道,“我们谈公事,最好安排在工作日。周六晚上的时间,就留给您二位……” 秦中林突地顿住,眉头紧皱:“你——” 庾菲却插话,说:“周六晚音乐剧演出,不如我们四个人一起去?” 音乐剧这个词触动了丁蕊的记忆,上次就因为这件事,秦中林很不愉快。 丁蕊不打算触霉头,她拒绝:“不……” 秦徵却一口答应:“好啊。” 丁蕊:“?” 秦中林沉默。 他瞥了一眼秦徵,而后深深看向丁蕊略显无措的脸。 思量一瞬,他含着深意,冷漠道:“那便定了。” ——公事私事不分,把约会和开会掺和一起,不是秦中林平素的作派。 但作为“公事”这边的人,丁蕊听从安排。 见过庾菲之后,她心里突然变得清静,不再因“秦中林的女友”心乱。 不知为什么,她有点喜欢这位小画家。 说来也巧,丁蕊的妹妹也叫菲菲。妹妹被领养之后,如果学会了画画,可能也会是这个模样。 爱穿这样的衣服,留这样的头发。 像模特,也像洋娃娃。 ——知恩图报是美德。 但丁蕊的报恩近似执念。她为了报恩,影响自己的生活,夸张到像做戏,是因为她自己有心结:妹妹。 丁蕊一直觉得,在妹妹被收养之前的那段时间里,丁蕊不该说教她的。 十二岁的丁蕊很愚蠢。 求了太多人以后,她学会了表演,她学着大人,对妹妹说要“感恩”,要报恩。 要报好多恩。 院长妈妈,医生,护士,照顾他们的义工阿姨,捐骨髓的恩人,捐款的恩人,老师,同学,整个社会。 “我没办法报,他们要排队。”妹妹怯怯地看着她,“姐姐,我害怕陌生人。” 她懵懵懂懂,不堪重负,还未完全康复,已经疲惫。 后来,丁蕊哄骗着妹妹离开孤儿院,目送她去了新家。 作为过去的半个监护人,丁蕊也有义务,将妹妹变回一个崭新的小孩。 她曾说过的那些像账目似的恩情,由她来全部负责。 她在行动,但也在心中默默计算:什么时候能报完恩? 她要销账,一笔又一笔,笔笔账清。 扪心自问,丁蕊有私心。 因为掩饰得好,没有人能看出她的卑劣,只除了一个人—— 秦中林。 那一次,秦中林带她去贫困山区做公益。 三个小时的飞机,再转七个小时的车程。盘山公路上,她晕头转向,强忍着没有呕吐。 到了地方,送了大笔的钱。 然而,回来的路上,有懒汉碰瓷,躺在了秦中林的车轮下,张口要三万块钱。 一切都荒谬至极。 奔波多日,帮助的就是这样的人。 看向秦中林时,丁蕊眼中透出了困惑和疲倦。 她说不出口,但她心里想——这都是些什么东西。 她又是什么东西? 跟在秦中林身边这么久,她看到了:做好事也没什么意义,知恩图报也没什么意义,这世界并不奖励好人,也不惩罚坏蛋。 所谓的恩情账簿,只存在于她自己的脑海里。 ——她想回s市,她想休息。 夜色中,那个懒汉还在呻吟,山坡上有窸窸窣窣的野物,不知道是狗东西,还是鬼东西。 天上没有月亮,星星闪着诡异的光。 高大的男人站在车外,单手扶在车上。 星星落在他的肩头,他低头看清了她的表情。 他比她早一步明白,她在委屈。 秦中林并不是任人勒索的软柿子。 随意解决了这个人,他坐进车里。 男人看着她茫然的神情,先无奈,再放低了声音。 他告诉她:“累了,就停下来。” 丁蕊习惯性地摇头。 可他却笑了一下: “——看到了吗?” 她抬头看着挡风玻璃。 远光灯照亮山路,崎岖黑暗在远处。 男人的声音轻而低:“你不必总是念着所谓的恩情,我也不需要你的报恩,丁蕊。” “我一直希望你能明白……在你眼前的人,叫秦中林,不叫恩人。” 13、第 13 章 “——你把我当恩人,我知道。” 秦徵说:“所以咱们两个一条心,你跟他们都不一样,丁蕊。我不会亏待你。” 丁蕊应了一声。 刚刚开会,公司的david又有意见。这几天过去,秦中林投资的事迟迟没有进展,但是账上的数字已经不太乐观了。 david难免有情绪,也按照他一贯的习惯,怼了丁蕊。 丁蕊脾气好,又因为秦徵总是把她当做自己人,为了维持公司内部的公平,大部分时间,她总是那个退让的软柿子。 为了大局着想,为了秦总的名誉。 秦徵在会后私下安抚丁蕊。 他的安抚也不是一味让她退让,他把承诺摆出来:“等到投资的事搞定,我给你升副总。” 来s市之前,秦徵就告诉过她了,前面是光明美好的未来。 画个大饼。 所以周六晚上跟秦中林见面,要好好表现。 丁蕊提前做了功课,把庾菲的资料作品也研究了一遍,确保可以完美地应对投资人和投资人的爱人。 但到了现场,只有秦中林。 庾菲和秦徵都不在。 秦中林随意看了她一眼,这一眼意有所指,仿佛在等着她说出些什么。 但丁蕊准备的东西全都派不上用场了。 她卡了壳,在他的示意之下,坐在他身边。 半晌,丁蕊张了张嘴:“……” “安静。”秦中林在她说话之前打断了她。 灯光暗下来,他的表情也随之昏暗,放轻的声音像她的幻觉。 他说:“我希望有个愉快的夜晚。” 丁蕊怔了一下。 她想:有她在身边,他怎么也不会太愉快。 更何况原定的行程变成这样,却没人通知她。她悄悄地侧过头,找手机。 ——秦徵怎么没提前告诉她? 她抬起手臂,动作轻微地慢慢摸向大腿旁边的手包。 但在她碰到手机之前,一只手忽然阻止了她。 ——她不该穿无袖裙。 丁蕊脑子里忽然闪过这个念头。 毫无阻隔,男人的手直接贴在她的手臂上。 长指一圈,几乎将她纤细的手臂覆盖小半,他掌心滚烫干燥,贴上来时却带着吸附的质感。 他抓得太用力了。 像带着不该有的情绪。 她屏住呼吸,浑身僵住,不敢抬头看。 秦中林坐在她身侧,低声好似耳语,他冷冷道:“专心。” ……有素质,尊重表演。 丁蕊默默想。 可她的目光却止不住地往他的手上放。 他手背上有凸起的青筋,手指极长,关节明显。冰凉的名贵手表也落在她的小臂上。 谢天谢地,他穿西装,袖口一路遮到手腕,严严实实。 否则,便能称得上是别有企图的交缠。 这不好。 她转了转手腕,悄悄挣扎,要把手收回来。 他似乎有些厌烦,收回手,也默契地划清界限。 她松了口气,下意识双手抱臂,擦了擦刚才被他触碰过的地方。 熟悉的体温和触碰让她差点发抖,哪怕分开,仍残留着古怪的感觉。 秦中林近在咫尺。距离并不出格,但他的存在感强到令人发抖。被他的影子笼罩,被他的气息包裹,她非常不自在。 所以,她该离他远一点。 丁蕊挪了挪,无声向另一边偏。 余光里,秦中林垂在腿上的手不耐烦地动了动。 她低下头,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表演固然很精彩。 但她心不在焉,度日如年。 熬到散场,她如释重负,很快站起来。 “表演很精彩,秦先生。可惜他们……”她道。 “他们?” 他打断了她。 男人仍坐在原位。他调整坐姿,颀长的双腿略微伸展,拦住她的去路。 丁蕊闭口不言。 从前的秦中林很宽容,无论她做什么蠢事,他都纵容。但那种特殊优待早就不属于她了。 现在的他,对她说出的每句话都挑剔厌烦。在他面前,她干什么都是错的。 现实如此,她抿了抿唇。 秦中林抬头看她,忽然道:“看来,你今晚并不愉快。” 丁蕊暗道一声糟糕,微笑道:“您说笑了,我很喜欢。您不是也很喜欢吗?” 刚才,她感觉他看的都入神了,一直保持同一个姿势,脊背挺拔,沉静默然。 她有几次累了,想往靠近秦中林那个方向,换个姿势,却因为不敢离他太近,没敢动。 她的背都僵了。 “是很喜欢。” 秦中林起身离席。 丁蕊忙不迭地跟在他身后往外走,裙角飘起又落下。 她默默想:这语气可听不出来哪里喜欢了。他肯定是对她不满。 贵宾通道里,秦中林一直在她前面,跟思惟的新项目有关的话,他一句也不提。 丁蕊落在后面,趁机看手机。秦徵早在刚入场的时候就发来了消息:【庾菲不舒服,我送她回家了。】 【你多跟秦先生聊聊项目,约到一次不容易。】 庾菲回家了,秦中林怎么不去照顾? 他不该是这样冷漠的情人…… 丁蕊表情复杂,看向前面的男人。 再者,谈合作约在这种场合,他根本不让她说话。 她完全摸不清现在的他。 脚步声忽然停了。 秦中林回头,他目光沉沉,先看她的表情,而后看她手中紧握的手机。 丁蕊匆忙快走两步:“秦先生……” “怎么?”他唇角一扬,“秦总又要你做什么?” 这话听着好像有点不对劲。 她察言观色:“以您的意愿为主,时间还早,您看要怎么安排?” 生疏,客气,小心翼翼。 她尽心尽力的捧着“难以讨好的投资人”,不管那个投资人是谁,都一样。 为了她那个所谓的恩人。 几息古怪的寂静之后,秦中林开口了。 他状似无意,慢慢道:“去喝几杯,聊聊你们的新项目。” 丁蕊没想到惊喜送上门:“好,您看去哪家?” 秦中林面无表情,自然垂落的右手忽然僵了一刻。 从前教的,她全都忘了。 深夜,男人请她喝酒,她竟欣然应约而往。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了停车场。 秦中林拉开车门,他的声音愈发地冷:“想静一静——回湾墅。” 丁蕊刚刚听清,她还未上车,头皮一麻,愣住了。 她还记得,湾墅是秦中林的住处。 她躺过那里的沙发、浴缸、床。 他是什么意思? 她睁大眼睛,困惑看向他,可她看不出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他不可能是有邪念。刚才音乐剧太闹了,他说想静一静,肯定就只是想静一静。 但毕竟要避嫌…… 思索了一下,她道:“要不要把我们秦总——” “——丁蕊,没有秦总。”秦中林喉结一滚,声音反而更轻。 她感觉自己耳侧的长发动了。 男人勾住她一缕头发,指关节轻轻挑过她的耳垂。 耳垂瞬间通红,她惊愕地睁大眼睛,听见他漠然地说: “你是不是忘记了……我是个男人。” 14、第 14 章 丁蕊做梦也想不到,秦中林会说出这种话。 她对上他俯视的目光。 他的眼神,绝不是丁蕊见过的那种恶心的垂涎。 一半是隐含不悦的猜疑,另外一半是冷冰冰的打量。 他…… 他好像是很讨厌她,才说这种话激她。 红晕迅速褪去,她脸色发白,忽地后退一步。 也是。 说过好聚好散的,她却总在他面前出没,阴魂不散。这么久,他该厌烦了。 丁蕊低声道:“秦先生不必这样试探我。” 方才缠在他指尖的发丝,也随着她的后退滑落而下。 秦中林的指尖无意识地动了动。丝滑清凉的触感仿佛依然残留在手上,绕着、缠着、卷着,搔得人心头发痒。 咫尺之间,他的眼神闪烁一瞬。 看得出来,她慌了,也怕了。 平素清冷的人,一旦无措,便突地显出摇曳欲坠的美。 该让人捧在手心里,密不透风地护住。 她不懂,可越是不懂,越是让人想要将她折下。 她把唇咬得泛白,还在嘴硬:“都是为了工作,我明白分寸……” “你的分寸,不敢恭维。” 秦中林向她走近一步。 她退多少,他便进多少。不多不少,却将她逼得无路可退,差一步便跌进车内。 于是他又进了一步。 “为了思惟科技,你可以付出……我也给你机会。” 完全不像是好话。 被他这么不留情面地一讲,丁蕊脑中一空,该解释的话,全都忘了。 肩膀上传来压力,压她坐进向车内。 她坐进副驾座位,尚有双腿垂在车外,勉力挣扎。 秦中林站在车外,他单手撑着车门,又动了一下。 男人的西装裤面料昂贵丝滑,猝不及防蹭过丁蕊裸露的小腿。 交错的双腿几近厮磨纠缠,她像触电一般猛地收起腿,慌张退进车内,仿佛只要连连后退,就能保证她与他绝对清白。 可就是抬脚的那一步,尖尖的高跟鞋擦过他的腿,极细的鞋跟放肆地勾他的裤角。 黑色与泛着粉白的裸,对比出蜿蜒攀附的诡媚。 丁蕊僵住,听见他关上车门。 秦中林开车。他随意瞥她,说了一声: “好好表现——你的分寸。” 丁蕊以为自己在工作上绝对专业。 可此时此刻,她心乱如麻。 她想下车,想现在就结束这一切。如果要谈工作,最好还是白天见。 可来不及了。 身边的人是秦中林,而他从不会被任何人拒绝。 身份、地位、手段、实力、魅力。 拒绝他会有后果,游戏规则是他定的。 她不得不怕他。 这条路无比煎熬,丁蕊发现秦中林一直沉默。 他握着方向盘望着前方。 每一次丁蕊看向他,都觉得他好像更不愉快了。 她降低存在感,度秒如年。 而后,是湾墅的酒。 谢天谢地,他们不需要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三年过去了,并没有换新。 小吧台的高脚凳没有靠背,她得以挺直脊背,头脑清楚地坐着,聊一些跟工作有关的话。 她要用工作,挤走脑子里所有纷乱复杂的想法。 “三测已经成功完成。”丁蕊道,“如果您有兴趣的话,可以来思惟亲自看。” “有突破?”秦中林为她倒酒,心不在焉。 “有很大突破。”丁蕊说,“上次您见过的飞飞,只是成熟的初代,代表我们思惟的理念和立足点。但三测是初步推广,它面向众多用户,是可以满足私人定制需求的超级模型。” “恭喜。”秦中林举杯。 丁蕊喝了酒。 香槟度数不高,她隐约松了口气。 但整个湾墅只有他们两个人。 三年前的住家阿姨怎么不在?她本想让阿姨帮她作证避嫌,以免秦中林的女友误会。 可现在就不好说了。 丁蕊不觉得他们之间会发生任何事,但由于她不想无辜被打小三,犹豫过后,她为自证清白,悄悄打开手机录音。 秦中林确实很坦荡。 接下来一段时间的对话,她谈公事,他也只谈公事,语气冷静,没有任何偏移之举。 直到这瓶酒尽。 丁蕊想告辞。 而秦中林轻描淡写,抛出的信息留下了她。 他再开一瓶酒,说:“我希望你们能有质的跨越。投资部出具了评估报告。目前在技术层面,air优于思惟科技。” 丁蕊心头一紧。 秦中林说:“思惟暂时没有出局,只因是中国团队原创成果……也因为你们的理念情怀。” 插在冰桶里的酒结了冰凉的露,男人为她倒了酒,修长的手指被浸湿,分明的指节因低温透出暧昧的红。 有水从他的掌心流到他腕上,拖出一注暧昧的湿痕。 他脱了手表,放在吧台上,解开袖扣。 可丁蕊不能像他一样悠闲:“秦先生,我们的团队很年轻,但非常优秀,有天赋也有潜力……” “你知道。”秦中林唇角一扬,淡淡道,“投资——我一向只选最优。” 余光里,女人脸色泛红,唇瓣湿软。 大概是喝了太多的香槟,她的眼底里也泛起恍惚的气泡,亮得惊人,像随时都要炸开,淌出水来,将浓稠的蜜汁溅到他身上。 “秦先生。”丁蕊无意识地舔了舔唇,她向他倾斜,没有靠背的高脚椅加剧了她酒后的微晃。 她却一无所觉,认认真真的看着他:“只要我们得到您的支持,一定会给出满意的成果……” 香槟,冰水,水果,腻人的甜品,激出她身上清冷湿凉的香味。 郁郁,绵绵,百结丁香。 阔别三年的豪宅,再次迎回女主人。 而她满脑子都是不相干的东西,无谓地说着:“我们秦总之前说过——” 我们秦总。 “我们”秦总。 是她真正的恩人,他们才是站在一起的。 “——你喝醉了。”男人突地打断了她。 丁蕊一愣。 这点酒只是微醺,最多是脚下发软发飘。她的大脑很清醒,只是反应有一点变慢。 她抬头看向男人,眼神干净、茫然,等着他说出下一句。 秦中林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他手心还带着湿,温度却变得滚烫——落在了她的侧脸上。 他道:“喝醉了,便住下来吧。” 丁蕊一个激灵,被他触碰的地方像被烧着一样发红发烫,她挣脱:“秦先生……” 秦中林看了一眼落空的手心。 他低眸,平静道:“为了你要的支持,合作。” 她喉中一哽。 这件事摆在桌面上。 他毫不遮掩,要她留宿。 大概是之前没名没分地睡过,现在……他也觉得,她是可以随便…… 丁蕊摇头:“不行。” 秦中林看着她冷下来的表情,沉默。 谈到这个地步,没必要继续待下去了。丁蕊深吸一口气,起身离开。 因为喝了点酒,她起身的时候晃了晃,又自己站直了。 她必须要走。 虽然在这里打不到车,但是只要走两公里…… 秦中林伸出的手悬在半空。 方才他下意识要扶住她,却派不上用场。 他忽然笑了。 “丁蕊。” 丁蕊没回头。 但腰间忽然一紧,秦中林的手臂轻易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她的后背猛地撞在男人的胸口,整个人被他禁锢在怀中。 她反射地挣扎,却只是徒劳,让彼此贴得更紧、暧昧摩挲。 滚烫的呼吸覆上她的耳朵,他的声音低哑微涩,半隐忍,半了然: “拒绝我……是因为他吗?” 15、第 15 章 秦中林的话很难懂。 但丁蕊不需要继续思考,因为电话铃声响起,秦中林的手机屏幕亮了。 来电显示:庾菲。 秦中林没有接通,只是挂断了电话。 但当她看过去,他眼神一冷,竟然收起手机,避开她的目光。 ——不该被她看到,是么? 太荒唐。 丁蕊不想再跟他纠缠了。 他没理由对她解释更多,她也没立场听。 他分明是清醒的。只是刻意地……为难她。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万梦生在家等着她,“你怎么不叫我去开车接你?你怎么回来的?” 丁蕊觉得头晕。 她坐进沙发里,捂住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说:“坐了顺风车。” 因为她执意要走,场面实在难看,秦中林电话一直响,他也冷了脸,叫人把她送回来了。 “你还好吧?”万梦生摸了摸她的头,“醉了?” 丁蕊深吸一口气,她把手放下来:“没事,你别照顾我。” 跟秦中林的那一段过往,她一直瞒着万梦生。今晚她又自己送上门——这一些,她根本说不出口。 翻涌的情绪全都咽下去,她笑了笑,只说:“要是我能暴富就好了。” 万梦生坐在她身边:“那明天一起买张彩票,等我暴富养你……”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闻了闻丁蕊的头发。 丁蕊没察觉,闭着眼睛,天旋地转。只是万梦生忽然凑近,她睁开眼:“你干什么?” 万梦生严肃地晃了她一下:“你醒醒。是不是有人占你便宜了?” 她头发里有男士香水的气味,一闻就知道,贵得令人心头淌血——绝对是有近距离的接触。 丁蕊一僵,猛地坐了起来:“没有!” 万梦生眉头紧皱,盯着她。 怎么看,今天晚上的丁蕊都不太对。回家以后情绪不高,现在的反应也太激烈,一看就是口是心非。 丁蕊绷着脸跟她对视。 但五秒钟之后,她突地垂下头,投降:“不是……其实……” 丁蕊叹了口气,在酒意的驱使下,她决定在今天坦白:“见到前男友了。” 这句话一说出口,她又觉得尴尬。 她从未将秦中林视作“男友”。没想到第一次用这个词代指他,却是将“男友”两个字嵌在“前男友”这个词里的。 幸好他不知道,否则会生气了。 气她没分寸,不知道自己的身份,痴心妄想。 “前男友?”万梦生的眼珠快掉出来了。 她不知道! “……”丁蕊挥一下手,让她冷静,“只是意外见到了。” 她不太想把过期的男女关系告诉好友。种种复杂纠葛糟烂透顶,一件件说得太细,反而等于把万梦生卷进来,变成某种调情道具了。 万梦生应该被好好保护着。 “不重要。”丁蕊告诉她,“一点也不重要。我不会提他的。” 万梦生整张脸都皱在一起了。 她表情复杂,欲言又止:“如果你要打他,叫上我。” 丁蕊道:“不会的。结束三年了,他有女朋友了。” 小区外,一辆黑色宾利无声停了许久。 送丁蕊回来的那辆车空着回去了,只剩下后面这一辆里,后排坐着秦中林。 他尾随着,远远护送。 车厢内一片漆黑,秦中林的手机再次响起。 庾菲锲而不舍,第七次打来电话。 “你在干什么?”电话一通,庾菲毫不客气,“她呢?” 秦中林坐在丁蕊曾经坐过的地方,顿了一下,冷淡道:“到家了。” 庾菲一听,笑了一声,立刻挂断了。 七个电话,全都是为了打断他们。 秦中林侧过头,看向沿街那栋楼里,五楼挂着的淡紫色窗帘的小窗。 灯光先亮再暗,最后彻底暗了。 男人收回目光。 丁蕊跟好朋友住在一起,他知道。 只是第二天,她又要去上班,见所谓的“秦总”。 ——秦徵,捐钱给庾菲治病的“恩人”…… 丁蕊就是因为这个,离开他。 第二天,丁蕊到了公司,前台叫住她:“小蕊姐,这是你的早餐。” 丁蕊脚步一停。 她吃过早餐了,万梦生去买了小云吞。 她走过去,看了一眼,所谓的早餐不是外卖包装,而是一个保温食盒。 她皱了一下眉。 前台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告诉她:“是个姓钱的大哥送来的,他说他是司机,替秦先生给您送早餐。早餐是家里的厨师做的。” “‘秦先生’是谁啊?”前台八卦,“是男朋友吗?好暖啊!” “……”丁蕊提起食盒,道,“不是。” 派老钱哥跑腿送饭,只能是秦中林了。 “不是啊……”前台略有失望, 她目送丁蕊远离,思考了一下,自言自语:“秦先生,秦……不会是秦总吧?这么神神秘秘的,怕我们发现办公室恋情?” 思惟科技很多人磕秦徵和丁蕊的cp。 患难与共,配合默契,又有恩情羁绊,丁蕊清冷温柔,秦徵潇洒果断,郎才女貌。虽然当事人否认过几次,但磕学家是不会听的。直到现在,也有一部分人觉得他们早就偷偷在一起了,只是瞒着他们而已。 前台自己磕得露出微笑,浑然不知出来拿咖啡的david经过,把她的猜测全听到了耳朵里。 他斜眼看向丁蕊的办公室,目露不屑。 david一直认为,丁蕊这个文科背景的漂亮女人做到新项目负责人,纯属开玩笑。 “给我吃,我起晚了还没吃饭。”姗姗说,“这是什么人啊小蕊姐,不知道你吃饭了还送饭——” 丁蕊忙着去开会,不怎么在意:“你吃吧,我付钱给他。” 这么热的天,一顿早饭放来放去,过不了多久就要坏了。 人在职场,丁蕊不可能把变质早餐硬生生地还回去,刻意恶心对方。 姗姗目送她进会议室,扒开饭盒。 一张纸条跌落在地,上面一行字:“今晚聊聊,等我接你。” 会议室里。 “秦先生那边的投资有进展吗?”秦徵说。 丁蕊还记得昨晚秦中林透露出来的消息:“秦氏投资部做了评估,air的技术评分很高。” 秦徵眉头皱了皱:“他心意定了?” “……”丁蕊停顿了一下,“还有空间。” 只不过,那个空间似乎是要用她来填。 不想动摇军心,她拿出昨晚连夜做的工作:“明德投资、致一资本也有意投资ai应用板块,还有专做机器人的知源科技也在寻找内置ai驱动模型,我想试着接触对方——或许我们可以得到他们的投资认可。” 秦徵看着她,若有所思。 一直以来,秦徵的第一选择都是秦氏。丁蕊从未提出异议,坚决配合他,但怎么过了一晚,突然找了几个投资人的备选项? 昨晚本该是他去见秦中林,但最后只有丁蕊单独去见了秦中林,是有什么变故? 他想私下再问问丁蕊,但david也发现了不对。 他尖锐道:“怎么,啃不动秦氏这块硬骨头了?丁经理要放弃?” 丁蕊理智道:“我们要做充分的准备,挑选投资人是我们的权利。” “秦氏是最好的,况且,我们搬来s市,不就是为了秦氏吗?”david不客气,“之前秦总负责的时候,一帆风顺,反倒是你加入接触对方之后,就多出来其他选择……” “情况随时变化,我们的竞争对手air也是突然出现的。”丁蕊道。 “所以你认输了。”david道,“你顶了lucas的位置成为新项目负责人,就这个结果?” 秦徵沉声道:“david,你不要带着情绪工作,lucas跟你交好我们都知道,但他离职是因为个人原因——” “我说错了吗?本来就是丁经理的能力问题。在s市,如果秦氏拒绝投资,对我们给出否定意见,她刚刚说的那几家投资机构和企业也都会犹豫。毕竟,论投资,谁的眼光能比得上秦中林?” “别人都说,秦中林先生做慈善是海中沉金,但他吸金的速度,更是千倍百倍,从不失手。我们思惟的技术绝对领先,有广阔的前景,凭什么他会不投资?”david逼问,“丁经理,你敢说实话吗?搞砸投资是不是你的问题?” “……”丁蕊顿了一下,“我只是提前多做了准备,一切都未成定局。” 她翻了翻邮箱,道:“之前跟你说过的报表,你依然没做好,再拖什么?” david卡壳了,他结巴了一句:“那、那个……” “你没给到我,回答:是,还是不是?”丁蕊声音不高,语气也很平和,问他。 david:“……你不就是秦总……” 秦徵皱眉,丁蕊打断他:“不要带着情绪上班,理智工作,请你做好分内的事。” david哑口无言,想说的话全都被堵了回去,他如鲠在喉,心里的不忿渐深。 散会后,秦徵留下了丁蕊。 丁蕊等着他开口,却迟迟没听到他的声音。 有什么话不能直说?她不解。秦徵对她从来都是有话直说,从来没这么吞吞吐吐过。 在丁蕊的耐心耗尽之前,秦徵终于开口了。 他道:“昨晚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丁蕊一顿,她道,“没有,只是秦先生的意向不强,我担心会有变故。” 秦徵低头想了想,说:“丁蕊……其实,昨晚有件事,我一直觉得奇怪。” “那个画家,好像不是秦先生的女朋友。她好像……” 他顿了一下,直白道:“对我有某种意图。” 丁蕊愕然:“怎么会?” “……”秦徵道,“可能是我太自信,但是,我心里一直不太舒服。” “这件事得告诉你,你最好也……当心。” 16、第 16 章 当心? 外籍画家能对秦徵有什么图谋?如果是图谋思惟科技,那秦中林出手会更方便。 可秦中林明摆对思惟科技没那么热切。 丁蕊觉得微妙。 快到下班的时候,秦徵忽然又找她。 “丁蕊,这一定不对。” 他拿出手机,展示聊天界面:“她约我。” 他想起之前丁蕊复杂的表情,努力证明自己没犯桃花癫:“你看,不是我自信,是确有其事。” “……”丁蕊说,“嗯,你不自信。” 秦徵叹气:“我怕秦先生知道了……” 他接近庾菲,本来就是为了想间接讨好秦中林,一切为了投资,一切为了思惟科技。 设计好的初衷里,他是猎人,画家是他的工具。 但现在的情况,与他预想到的完全不同。 他好像成了别人的一盘菜,端过来,端过去。猎物不再是猎物,猎人也当不成猎人。 “……”丁蕊沉默。 这确实是个问题。作为男人,秦中林有相当强的占有欲,甚至在某些特殊时刻,会强化成一种类似动物的本性。 不许交谈,不许往来,不许看。 ……总之他会很不开心。 她与秦徵一起下楼,随意地安抚一句:“如果有目的,你总会知道的,她不可能一直打哑谜。” 想起庾菲那张脸,她心里莫名软了软,道:“她不像个坏人。” “……”秦徵道,“在你那里,没什么坏人。” 两个人结伴走出一楼大厅,秦徵自己想通了:”我还是该去见见她,她也差不多该坦白了。” 丁蕊点头。 可在楼下分别时,看着秦徵的背影,她又有点无奈。经过人生低谷之后,表面上潇洒自如的秦徵内心非常敏感,如果心中不安,就永远绷着一根弦。 毕竟是朋友,丁蕊觉得自己刚才的反应太无情,快走两步,追了上去。 她叫住他,安慰一句: “如果你感到不安,可以拒绝她,没关系。” 秦徵怔了一下,笑笑:“丁蕊……好,我心里有数。” 丁蕊目送他远去,忽然背后发毛。 好像有一道目光从她背后扫过——冷得刺骨,没有一点暖意。 她转过身去,皱眉看看四周。 “丁小姐。”老钱忽然出现。 丁蕊一愣:“老钱哥——对了,今早是你送来的早饭吗?饭盒在楼上,我忘记带走了,你是来拿……” “不用管那个。”老钱说,“上车吧,秦先生等您很久了。” 丁蕊本能地戒备:“等我?” “是啊,他留了字条的,提前预约了。”老钱说。 丁蕊一滞。 她没看见字条。可能是被同事们吃了。 但无论如何,她都不想去见他。 昨晚被拦腰抱住的记忆,还一次次闪回在她的脑海里。再见他,又会发生什么事? ——他可能依然是个好人,但对她不好。 毕竟不是当年。 “丁小姐?”钱哥又催促了一声,“走吧。” 他压低声音,亲近地小声透露:“他今天特意下班,早早过来……” 丁蕊低头。 早早过来,准备好整她,是吗? 老钱哥说:“秦先生在看呢。” 丁蕊回头,顺着老钱哥指的方向,看到了半降的车窗。 她叹了口气,慢慢走过去。 ——追秦徵时,快步小跑,依依不舍,四目相对。 来见他时……却是这个样子。 车内的人面色一沉,那扇半开的车窗重新升了回去。 丁蕊上车就感觉一阵冷意。 空调温度太低,车里的人也不讲话,气氛僵得像把人放在冰箱里。 她礼貌地对着秦中林微笑,转向他的同时,礼貌地往后退,尽量拉开距离。 “谢谢您今天送的早餐。”她说,“不过我每天都在家里吃饭,所以分给了同事们——我已经把钱转给您了,我看您一直没回复,应该是被盖下去了。您点一下接收……” 秦中林淡淡道:“不必。” 他早就看到了那条转账消息。丁蕊的消息是特别提醒,绝不会被盖下去。 可是888元的转账和附言感谢,实在令人难堪至极。 丁蕊识趣闭嘴。 她也知道,秦中林不缺那一点。 可是不说这个感谢,她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说得太多,难免会出更多的错。 她重新默默坐正,转头看向窗外。 老钱哥开车,也不知道要把他们带到哪里去,隔音挡板遮在中间,她被他困在车里。 “……秦先生。” 她不得不再次开口。 秦中林转头看向她,神色漠然,不期待她能说出让他高兴的话。 丁蕊慢慢地说:“我很重视您。” 他的呼吸突地一顿,随即转化成半个敷衍的不置可否:“嗯。” 毕竟,她嘴里说的还是“您”、“您”、“您”。 丁蕊道:“您是我们最期望达成合作的投资人。” 秦中林面无表情。 “所以,我们会尽己所能满足您的要求,”她顿了顿,见他毫无波澜,也只能平静相对。 她把声音放得更低,仿佛怕惹怒了他,说:“但是,您有女朋友了,您……不是那种人。” “小丁。” 秦中林他盯着她的头顶,眼神更暗,他用与她一般高低的音量,低声说:“所以,在你心里,我是哪种人?” “……”丁蕊觉得,说得太直白,就太难听。 她只能盯着自己的安全带,说:“可能是我太自信……” “不要避重就轻。”男人皱眉,“我没有女朋友,一直……都没有。” “……”丁蕊沉默。 秦中林居然否认了。难道庾菲这种出身名门的天才画家,也没有名分? 太欺负人了。她心情更复杂。 没名分这一点,她一直牢记。 三年前跟秦中林在一起的时候,丁蕊就听到过类似的话。 那是他们刚睡在一起不久,秦中林带她去参加聚会,有他家里人,有他多年的朋友。 她去洗手间,再回来时,看见秦中林离开众人,站在廊下。她刚想过去,却听见秦中林的表弟不太正经地笑。 表弟问他:“哥,就这么定了?家里催婚催你那么久了,联姻对象介绍了一箩筐,你这小女朋友才多大……” 丁蕊站在原地。她不想再往前走了。 一面墙遮住彼此的身影,她听见秦中林冷漠的声音: “闭嘴。什么小女朋友,站直了,好好说话!” “我错了哥……”对方严肃起来了,“我该死。不是小女朋友,我再也不这么说了……” 丁蕊快步离开。 她回洗手间重新洗了手,看着流水冲过指缝,看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她表情很正常,没有因为刚才听到的话有任何变化。没名分很正常,她早就知道的。她是一个孤儿,而他要联姻,这是现实。 他们最多只是偶然相交,偶然越界,早晚都会断得干干净净。 两厢情愿,胡无怨尤,好聚好散而已。 直到最后分手,她一直都做得很好。 可丁蕊没想过,他还会在她面前说这句“没有女朋友”。 也是,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作为秦氏董事长,秦中林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男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可以。她管不到他的“自由”,也不想再在这件事上多纠缠半句。 秦中林看她半晌,只见她毫无反应。 他的暗示,她也不关心。 他喉结一咽,胸口起伏,也不再多言。 车停在酒店楼下。 规则制定者是秦中林,他要她下车,她就跟着。 上楼吃饭,她乖乖落座。 双人桌上一朵摇曳的烛火,灯光黯淡暧昧,像情侣座。 她不知道这是“开餐”享用她的前序情调,还是什么别的,总之……她不太自在,不敢抬头看他。 直到一个男声响起:“哥?你怎么在这?这么巧?” 声音由远及近,向他们靠拢。 秦中林一言不发,连一个眼神都没分出去,只沉沉盯着丁蕊的头顶。 丁蕊也不抬头。 她听着着声音耳熟,搜寻记忆,很快发现这好像是秦中林的表弟。 “哥,这位是……”许昊帆走近了,他好奇地看了一眼秦中林对面的女人。 窒闷的夏天里,女人肤色白得像玉,透着沁凉的莹润,顺直的长发像一把乌黑闪光的缎子。 气质清冷,有些熟悉…… 他认出来了。 丁蕊低着头,听见许昊帆语气怪异。 他道:“哦,原来是尊敬的前任准表嫂——” 丁蕊一惊,睁大眼睛。 秦中林冷道:“闭上嘴,滚。” “行行,我不配提她。”许昊帆说,“可是她把你踹了,哥,人家有新人了。” 17、第 17 章 这话说的太难听了,秦中林被抛弃?他们的事不是谁都不知道吗? 她没有名分,曾经的一切都只是秘密。 可是,许昊帆说她是“前任表嫂”? 丁蕊整个人都懵了。 秦中林一个眼神过去,许昊帆背后一僵。 在秦中林面前当了二十多年的弟弟,见面就想跪的习惯早就刻在骨子里。但今天这话,他就是要说,硬着头皮也要说。 他道:“怎么了,我说错了吗?” 秦中林手里的菜单放下了,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磕。 他一认真起来,就是从小到大笼罩在许昊帆头顶的阴影,气势带来的压迫感让许昊帆的小腿肚发抖,只能勉强维持镇定。 秦中林慢慢说:“小帆,我是不是跟你说过……” 许昊帆一听这话脑子里就蹦出秦中林说过的那句话:对丁小姐恭敬点。 作为兄长,秦中林很宽容,除了原则问题之外,他对许昊帆没有要求。也因为他足够宽容,偶尔的严肃才令人心惊。 而这些年,秦中林对许昊帆所有的严厉——总是与丁蕊有关。 明知故犯,他完了。 许昊帆心想。 但女人清淡的声音打断了秦中林,也救了许昊帆。 丁蕊满腔困惑:“秦先生,为什么会有这种谣言?” 秦中林顿住了。 他目光微凝,一时哑然,过了几秒,他道:“他不懂事,说胡话罢了。” 比她还大一岁的许氏公子,在他嘴里是不懂事? 丁蕊抿唇。 想了想,她说:“三年了,我这种人,本来不该被你们记住的。” 许昊帆脸上出现一个微妙的疑问表情。 丁蕊没察觉,她为秦中林的名誉做澄清:“许总,你可能记错人了,秦先生从来没跟我在一起过。” 许昊帆的眼睛一瞪,眼珠几乎夺眶而出:“丁蕊,你失忆了?我们全家人都知道你。” 丁蕊愕然。 许昊帆到底怎么回事?不仅叫她“表嫂”,还“全家都知道”? 她怎么不知道? 她脸色发白,仔细回忆——突然想起来了。 秦中林确实带她见过家人朋友。 第一次,她作为普通员工,只是跟在他身边工作应酬、帮点小忙。半商务性质的宴会,有亲人有朋友,他向人介绍她:“这是丁小姐。” 后来秦家老爷子八十岁寿宴,秦中林也带她去了。 她送了礼物,秦中林的爷爷还夸过她两句—— 不对。 不仅是夸过她。老爷子给过她红包的。 难道那并不是员工福利吗? 丁蕊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唉。” 片刻的凝滞之间,冷漠而坚固的男人忽然叹气。 丁蕊茫然地看向他,只见他唇边牵起一点无奈的笑。 秦中林道:“回去吧,小帆,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但是,我跟丁小姐……有公事要谈。” 素来完美无缺、从不退让的男人,忽然展露出一点无可奈何,让人不敢吭声。 许昊帆感觉自己罪大恶极。 他欲言又止,但到了这个地步,他不能掺和下去,只能走了。 跟他一起来餐厅的女友童童还在等他。 见他颇有些恍惚地出门,童童迎上去:“怎么?你哥教训你了?” 许昊帆“啧”了一声。 他道:“我想帮他俩挑破窗户纸,结果把窗户拆了。我表嫂应该擦亮眼睛,那个破产的小少爷,哪有我哥好?这都不用对比……” “那你就错了。”童童回忆着,挽上他的手臂,说,“丁小姐不是嫌贫爱富的人。” 许昊帆说:“我知道。” “但丁蕊一走,我哥又总是飞过去悄悄看她……断又断不了,好也好不成,我恨不得拿个铁链把他俩锁一起。“ 童童:“……” 许昊帆灵机一动:“要不然我制造点意外……” 童童终于忍不住了:“你是反派吗?” 许昊帆走后,丁蕊一个人面对秦中林,气氛凝滞。 在他们面前燃烧的蜡烛越来越低矮,几乎淹没在融化蜡油里。 秦中林的手放在桌面上,丁蕊的目光就落在那,男人分明的指骨在烛光阴影蔓延摇晃,他的手指极长…… 指尖忽然蜷起。 他的手离开桌面,放下去了,离开她的视线范围。 她回过神来,悄悄看了他一眼。 他侧过头,似乎在隐忍着情绪,并不愉快。也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的插曲不愉快,还是因为讨厌她。 为了打破平静,她下意识道:“秦先生……” 秦中林没说话,沉默颔首。 丁蕊很不自在。 她舔了舔唇,低声:“对不起,关于您的名誉问题,我确实没考虑……” “名誉?”秦中林眉心一皱,“你只是再想这个?” 丁蕊迟疑着点点头。 不想这个,她还能想什么呢?总不能一直让那几句“表嫂”和“家里人都知道了”,在她的脑子里不停的绕。 毕竟——已经三年了,全都过去了。 错过的事情不会再次降临到她的身上,不管当初秦中林是什么意思,现在都已经过期。 可是看到她点头,秦中林反而脸色一沉:“那你来说说,我有什么名誉?” 丁蕊:“……” 她没有别的意思,只不过被“踹”了总不是什么好话。 她为他着想,体贴道:“其实您可以坦白告诉许总,都是我的问题,比如我很无趣,看了就心烦……” 反正她又不在s市,他爱说什么都行,过往成为秦氏董事长的一段风流韵事,总比他被人嚼舌根更好。 “丁蕊。”秦中林打断了她。 他语气冷肃,丁蕊顿时收声低下头。 她又说错了? 自打重逢以来,在秦中林面前,她做什么都是错。她明明一直捧着他,说为他好的话,却被他一次次的打断了。 她心里忍不住生出郁郁。 然而,秦中林叫她住嘴之后,是短暂的沉默。 他的手忽然又重新回到了桌面。他指尖抬了一下,向她靠近。 丁蕊下意识往后仰,躲开之后,她才反应过来秦中林没想碰她。 他拿起了那盏一直被她盯着看的蜡烛。 温热的烛火靠近他,男人的白色衬衣映上昏黄,一丝不苟的衣领之外,喉结因阴影和光分外明显。 丁蕊不敢看他的脸,目光最高只能抬高他下颌处,盯他的喉结。 他淡淡开口了:“我没有懦弱到这个地步。让别人对我的女人指指点点、猜来猜去?” 他喉结动了动,隐忍情绪。 她一直盯着他,难免被影响,无意识地跟着他吞咽了一下。刚一吞她又觉得不对,脸色一红。 为了冲淡一瞬间的尴尬,她突然把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佯装忙碌。 气氛好像跟着烛火一般暧昧地沉下去了。 ——这不应该发生。 而秦中林有话要讲。 “家里人都知道你我的关系。” 他往后一退,拉远了距离。两条修长的双腿交叠起来,他抬眸看向她,道:“可分开的事,只有小帆知道。” “老爷子又要过生日了,他年纪大了,他的寿宴,你要跟我去。” “这不合适。”丁蕊不假思索地拒绝,“总不能一直骗他。” 秦中林看她半晌,忽然笑了:“丁蕊,你总让我难堪。” “那就说得再清楚一些。”他道,“我知道,现在在你那里最重要的,是思惟科技,是你的事业,还有……你的恩人。” “你来选:听我的话,或者把‘那些’全都放弃。” 18、第 18 章 “砰。” 起风了,大门猛地拍进门框里。 刚进家门的丁蕊被这噪音吓了一跳,一路的神不守舍瞬间消失。 她眨了眨眼,这才看清自己站在玄关里,鞋架前。 全身镜里的自己回望着她。 秦中林给了她一晚时间,让她考虑清楚。 但丁蕊不需要考虑。 她打开手机,聊天软件里,最近一句是万梦生刚才发来的消息: “今晚我要加班,明天是庾菲的画展首日。不用留门,我带钥匙了。” 丁蕊打字:“庾菲本人在展厅吗?” 过了一会儿,万梦生回复:“在。怎么?” 丁蕊随便按了一个表情,充当回复。 她重新推门离家,鞋子都没换,一边打车一边下楼。 目的地,是万梦生工作的展厅现场。 ——她要去见庾菲。 道听途说的消息里,大家都说,庾菲是秦中林的爱人。 而秦中林否认了。 他不仅否认,还让丁蕊做他的假女友,在秦老爷子面前做戏。 如果庾菲果真是他的现任女友,他根本没有必要这样做。 除非,他没有说谎。 丁蕊没必要猜测,她要两面询问,得到一个确切无疑的答案。 开展前一夜,本该一切井然有序。 但庾菲的画展安排得突然,虽然没有误期,但万梦生总担心忙中出错,她带人多次确认。 直到她看到庾菲像风一样跑了出去。 “这么急?”万梦生顿生警醒。 不会出什么大事了吧? 她让剩下的人继续工作,独自顺着庾菲跑出去的方向走去。 一边走,她一边开口叫住她:“庾……” 但刚发出一个音节,她就咽回了剩下的声音。 她看到了丁蕊。 丁蕊怎么会在这里?是来接她的吗? 可是庾菲匆匆忙忙跑过来干什么? 心中疑问频频,万梦生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她停在拐角,观望着这两个人。 深夜的展馆非常安静。 丁蕊穿着淡紫色的连衣裙,她站在半明半暗的灯光里,光线穿透薄而透的裙角,像一团氤氲着雨水的紫雾,浸着湿凉的香气。 她的目光清冷又温柔,明亮坚定。 庾菲长得比她高一些,但在丁蕊面前,她却垂着头,不知为何有欲言又止的腼腆。 万梦生忽然发现这两个人有点像。 丁蕊先开口:“对不起,打扰你工作了。” “怎么会?工作根本不重要。”庾菲脱口而出。 忙着加班的万梦生:“……” 庾菲看向丁蕊,目光里隐隐透出奇怪的情绪:“你……你来是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 丁蕊道:“我有个疑问——如果你会觉得受伤……” 庾菲果断道:“不会,你问。” 丁蕊坦诚地对上她的目光,又因为看清了庾菲的眼神,忽然恍惚了一下。 ——从眼神看,庾菲压抑着激动和喜悦,似乎希望她发现什么秘密。 丁蕊抿唇,试探地说:“庾菲小姐,秦中林……” 庾菲眼睛里的热情突然就冷却了。 她不耐烦:“提他干什么?” “……”丁蕊道,“我想问,你们二位是爱人吗?” “什么?”庾菲一愣,随即她的眼睛一眯,先是若有所思,而后忽生怒意,“——他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 “……”丁蕊无言。 她想否认,可确实是因为怕未来有问题,她才会来找庾菲确认。无论如何,她不能成为破坏别人感情的那种不道德的人。 即便是牵扯到秦中林,但在男女关系这件事上,她倾向于保护女方,保护庾菲。 可庾菲并没直面回答,她的反应让丁蕊禁不住猜测…… 丁蕊轻声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气,浇灭了庾菲的怒意。 她不安地偷看丁蕊的表情,下意识解释:“我不是对你发脾气……” 丁蕊礼貌地笑了笑:“没事。” “……”庾菲心里更不舒服了。 她不是小孩了,说到这里,她也明白过来,丁蕊是以为她跟秦中林有男女关系。 ——干脆就认下来。 以免秦中林把姐姐骗走了。 可如果她真的认了下来,秦中林那个人又像个疯子似的死抓不放,她就等于把丁蕊扔进了难堪的道德困境里。 她……实在不忍心。 庾菲思前想后,不甘地实话实说:“我们只是……工作关系,没有任何感情牵扯。” 她的表情难以言喻,顺便吐露心声:“这个人不是个好人,你得当心,吃人不吐骨头……” 丁蕊听着她的抱怨,心头沉重的大石头轻飘飘的消失了。 原来只是误会而已。 她早该问个清楚的,也免得内心堆满了猜疑—— 不对——她为什么会在乎秦中林的新恋情?明明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难道她对他还残留着奢望?丁蕊皱眉。 一个幽幽的女声飘了出来。 “——需要我跟你们一起去打人吗?” “听起来是个渣男啊。”万梦生从拐角走出来,原本加班加到双目无神,此刻容光焕发、目光如炬。 庾菲愕然:“?” 丁蕊:“……不用。” 万梦生大失所望,这时候才有心情回想刚才到底听到了什么,她记得那个男人的名字,叫…… “——秦中林?!”万梦生大惊失色,“是那个秦中林?” 她拉着丁蕊就走,班也不加了,直接把庾菲扔在身后。 她私下悄悄问她,眉头紧皱:“小丁香,他对你干了什么?” 她知道的,秦中林是思惟科技极力想要争取的投资人,在这种权力不对等的条件下,如果对方有图谋,丁蕊一定会吃亏。 万梦生断定:再高质量的男人,如果不甘心当狗,就都是该提防的畜生。 丁蕊对她内心的念头一无所知,摇头:“只是正常工作交流,我有分寸……” 但她的手机忽然震了震。 消息跳出来,是一笔转账,一长串数字8。 万梦生看了个一清二楚:“一二三四五六七……这么多8?” “大晚上的,谁给你转这么多钱?还这么吉利?” 丁蕊顿了一下,难以启齿。 是秦中林。 因为转账附言是两个字:“饭钱”。 这一串数字,是他在回敬她早上转给他的888块钱……大概是他突然想起来,又心生讽意,想让她明白,她什么也不算。 然而,丁蕊看这些钱,心底冒出怪异的想法:如果秦中林再多转账一些,思惟科技就不需要他投资了。 不过像今天这种天上掉钱的好事,应该只有一次。 直到第二天上班。 秦徵堵住她:“秦先生的秘书发消息,提起投资的事。” “初期投资额要增加到原来的十倍——丁蕊,你怎么跟他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