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别贪了!我哥爬龙床我散财爆红》 第299章 你是原来的顾明理吗 顾明理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懵了。 他惊恐地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萧烨。 萧烨怎么会知道系统的? 还是说……萧烨也有系统? 不对! 如果萧烨有系统,总得有个金手指吧? 那这么久以来,萧烨却表现的毫无异常。 顾明理努力控制着呼吸,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惊讶。 他在等萧烨往下说。 萧烨似乎对顾明理这个反应并不意外。 他收回视线,身子又放松地往椅背里靠了靠,语气随意的讲述着过去的事。 “朕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才十岁。” “先帝晚年沉迷长生之术,从各地搜罗了一堆装神弄鬼的方士进宫。” “那些人大多数是骗子,朝堂上的大臣们心知肚明,但没人敢说。” “那一年冬天,钦天监推算国运,说当朝储位悬而不决,恐有灾祸。先帝便下旨,从民间请了一位据说能'观天命'的老道士入宫。” 萧烨瞧了一眼顾明理,声音压低,语气有些神秘。 “那老道士,法号希同。” 顾明理惊恐地瞪大着眼睛,喉结“咕咚”滚了一下。 “然……然后呢?” 萧烨似乎很满意顾明理的反应,轻笑一声。 转而又回到平常语气,淡定从容。 “希同被请进宫后,先帝让他给几个皇子看相。那几个争储的兄长们,一个个抢着去表现。” “待所有皇字全部被相看之后,希同对先帝说了句话。” 顾明理下意识问:“什么话?” “他说,'诸皇子中,唯二皇子有真龙之相,其他皆不成器。'” 顾明理眨了眨眼。 二皇子就是萧烨。 当时萧烨才十岁,生母已死,在宫中无人问津。 一个冷宫边缘长大的孩子,被一个老道士当着先帝的面说有“真龙之相”? 那老道士是在保萧烨的命,还是想让他成为众矢之的? 萧烨继续讲述,声音里带了点冷意。 “先帝听了这话,当场变了脸色。” “他当时最宠爱的是三皇子。而且他皇子众多,若是皆不成器,希同这话等于是在打他的脸。” “后来呢?” “后来,先帝将希同关入天牢,说他妖言惑众。关了三天,打算逼他改口。” 萧烨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但第三天夜里,希同从天牢里消失了。” 顾明理的心跳快了半拍。 萧烨的目光落在桌上的茶杯上,回忆着很久远的事。 “那天夜里,朕住在最偏僻的一间侧殿。老四已经被朕托人送去了边关,身边只有一个半聋的老嬷嬷。” “朕睡到半夜,忽然觉得有人站在床边。” “睁眼一看,一个白胡子老头穿着囚衣,笑眯眯地看着朕。” 顾明理:“……” 这画面怎么听着有点聊斋了。 “朕当时第一反应是喊人。但那老头抬手在朕额头上点了一下,朕就动不了了。” 萧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似乎没有一点恐惧之意。 顾明理的后背却开始冒冷汗。 第300章 坦白 顾明理被彻底问住了。 屋内一片寂静。 这个问题的杀伤力,远超今晚之前萧烨所有的试探。 如果他说“不是原主”,那便等于亲口承认了魂穿。 在这个封建迷信的时代,夺舍他人身体,那是千刀万剐的妖邪之术! 自己被当成妖怪处死事小,可若是连累了自己一手带大的妹妹,那才是比杀了他还难受的事。 顾明理感觉自己此刻正蒙着眼,在万丈悬崖上走钢丝。 左边是粉身碎骨,右边是万劫不复。 而萧烨正目光灼灼,步步紧逼,明显是已经把所有的底牌都拍在了桌面上。 今晚屏退左右,就是准备从他嘴里抠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顾明理深吸一口气,手掌攥成了拳。 “臣,就是原来的顾明理。” “声音、样貌、骨血,这具身体从生到死,完完全全都是顾明理。” “只是……” 顾明理字斟句酌地编织着措辞。 “臣自小体弱多病,白日里浑浑噩噩犹如行尸走肉,是因为每晚在梦中,都要去仙人那里学东西。” “这样日复一日学了十几年,日夜黑白颠倒。” “白天的三魂七魄跟不上,所以落在外人眼里,臣看起来就像个无可救药的傻子。” “现在好不容易学成了,但仙家法门晦涩。想要把所学的东西在凡间用出来,行为举止就难免有些……与众不同,让陛下见笑了。” 一口气说完这些,顾明理就紧紧闭上了嘴,再不吱声了。 这套说辞半真半假,逻辑勉强自洽。 反正在这古代,往神仙鬼怪身上推是最安全的。 他忐忑地等待着萧烨的反应。 萧烨静静地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在太师椅的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那双素来深不可测的眼眸里,此刻竟褪去了所有防备,满是毫无掩饰的希冀。 “所以……你爬朕的龙床,在御前跳那种怪异的舞蹈,浑身会散发荧光,能让鸭子列队行军,会造出那些见所未见的杀虫药水,还能教朕那些奇形怪状的符号和算式……” “甚至今天,你模仿了朕整整一天。” 萧烨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紧逼。 “明理,你是不是带着天道的任务来的?” 直到这一刻,顾明理才恍然大悟。 难怪以前无论他做出多么“作死”的行为,这位高冷的君王都一再容忍! 难怪萧烨早就看穿了他的诸多小伎俩却不拆穿! 原来这一切全都是因为…… 萧烨以为他顾明理,就是那个“天道派来的名臣”! 但无比操蛋的真相却是…… 萧烨认错了人! 那个真正承担着“名臣任务”,能够力挽狂澜,拯救帝国于大厦将倾的旷世奇才,应该另有其人。 而他顾明理绑定的,只是个让人难以启齿的下三滥“宫斗系统”! 他的任务,只是像个争风吃醋的后宫妃子一样,去刷皇帝的好感度,以此来保全他顾家三人性命的无名之辈罢了! 可萧烨明显没准备放过他,那双眼睛死死锁定着他,继续追问道: “明理,你有名臣任务,对吗?” 顾明理的嘴唇微微动了动,脸色变得苍白。 回答一个“是”字,最安全省事,也是最能立刻保住自己一家性命的回答。 只要他点一下头,无耻地把这个璀璨的“名臣”头衔顶下来。 从此以后,他就是皇帝身边最受宠的权臣,荣华富贵享之不尽,连系统的任务也能瞬间圆满。 但是…… 他真的说不出来。 萧烨信任他,才会爆出这么惊天的秘密。 若是知道自己在这吃人的深宫里,在无尽的黑暗与背叛中苦苦等了十四年,等来的却是个拿了“宫斗剧本”的冒牌货…… 他会有多失望? 顾明理却觉得胸口被万钧巨石死死压住,连呼吸都困难起来,死活开不了口。 第301章 萧烨的秘密 屋内,沉寂良久。 顾明理甚至能清晰地听见,自己胸腔里那急促心跳声。 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滑落。 他在赌,赌萧烨的心胸,也在赌自己的直觉。 然而,系统警告的君王雷霆之怒没有降临。 那些帝王坦诚相待后却没有得到回应的幽怨与失望,也统统没有出现。 萧烨微微抬起眼帘。 在他的视野中,顾明理头顶正虚空悬浮着一条“进度条”。 那条进度条是赤金色,里面的颜色顶到了最边缘。 那是完美无瑕的“忠诚满格”。 在这光芒大盛的满格忠诚度旁边,还显示着一条单独提示: 【幸运护身,忠诚满格,求八卦消息一条】。 萧烨眼底满是笑意。 他慢条斯理地抽过一旁的干燥巾帕,细细擦干了脚上的水渍。 随后站起身,赤着脚一步步走到顾明理身前。 “明理……” 萧烨的声音低沉而温和。 他伸出手,要去拉顾明理还躬身举在身前的手臂。 结果这不按套路出牌的动作,倒把顾明理吓了一跳。 那人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后退了一大步,身子伏得更深了些,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看他这副模样,这分明是说出刚才那番话前,已经抱了死志。 萧烨眼底的笑意更浓,语气也放得愈发柔和,甚至带上了几分难得的戏谑。 “怎么了,乙方?” “嗯?” 这一声称呼,让顾明理愣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试探性地瞄向萧烨的眼睛。 只见那年轻的帝王正轻松释然地笑着看他。 萧烨道:“乙方结拜时发过的誓,如今可还算数?” 顾明理浑身一震,有些拿不准萧烨的想法。 他缓缓直起身子, “你……你不在意找错了人?” 萧烨摇了摇头。 “无妨。” 顾明理的眼睛恢复了些许光亮。 “那三十岁寿命呢?” 萧烨淡然一笑。 “顺其自然。所以,你……之前的话还算数吗?” 顾明理听到这里才长长松了口气。 好感度是不可能减了。 他理了理衣襟恢复正常。 “当然算!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好!” 萧烨抬手重重拍了拍顾明理的肩膀。 “不管天命如何,也不管什么明君、名臣的任务!” “初心不改!做我们决定做的事,开万世太平。不问前程!” “好!” 顾明理重重点头。 在他看来,这一刻的萧烨,不再是一个被困在命运里的孤家寡人。 而是一位真正心怀天下,欲扫六合的霸气帝王。 他发起的最宏大的心愿。 为剜出这腐朽朝堂的毒瘤,为天下万民的太平,不求青史留名,只为那一腔初心! 顾明理认真道: “好!乙方定会陪甲方寻找名臣,肃清寰宇!” 两人相视一笑,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顾明理伸出手掌,萧烨看了一眼随即效仿。 两只手在半空中“啪”地一声击掌,随后紧紧相握。 从此以后,他们便是交了老底的绝对同盟,是能毫无保留交付后背的生死战友。 不管未来能否改变这个世界的既定命运,他们都将在这条遍布荆棘的路上…… 勇往直前,绝不回头! 第302章 臣想验证一件事 萧烨被他问得微微一愣,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他不明白顾明理这跳脱的思维,此刻又要干什么? 但看着对方那严肃神情,萧烨点了点头。 “无妨,朕受得住。” “那臣想验证一件事。” 萧烨没有犹豫,“那就去做。” 顾明理深吸了一口气。 他现在必须要验证这件足以颠覆两人认知,甚至足以改变两人命运的大事! 顾明理松开萧烨的手腕,快步走向茶桌。 一顿翻找后,他一把抓起了一根皇帝用餐前验毒专用的纯银长针。 “您忍着点,可能会有点疼。” 萧烨点头。 顾明理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举起银针,对准自己左手食指指尖,狠狠地刺了下去! “嘶~” 顾明理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额角当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怎么感觉比平日里刺破手指要疼痛翻倍? 然而,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 站在几步开外的萧烨,原本平静看着顾明理。 下一刻似是感受到什么,那双好看的剑眉缓缓蹙起。 萧烨抬起自己的左手,目光盯向与顾明理完全相同的那根食指。 那修长的指尖上,明明没有任何伤口,却在此刻,凭空溢出了一条鲜红的血线! 像是被划破了口子,血流极快。 滴答。 一滴殷红的血,重重地砸在了青砖地上。 这一瞬,两人同时僵在原地。 他们惊讶地抬头,四目相对。 彼此都在对方的瞳孔中,看到了无法掩饰的骇然。 顾明理走到萧烨身边,拉过他的手指跟自己手指并排摆在一起。 “怎么会这样?” 顾明理的手指明明被银针刺过,却没有血珠,只有一个针眼。 而萧烨的手指没有针眼,却溢出双倍血量。 顾明理好奇看着萧烨,“疼吗?” 萧烨摇摇头,“只有一点点刺,但没有痛感。” 顾明理:“……” NO!!! 这合理吗?! 为什么痛感全都双倍叠加在了他一个人的身上,而出血的debUff全挂在了皇帝身上?! 合着他是那个替人挨刀的冤大头?! 萧烨似乎是被勾起了浓厚的好奇心,他盯着顾明理手里的银针,伸手拿了过来。 顾明理倏地瞪大眼睛。 一股极其不好的预感直冲天灵盖。 “哎哎哎!陛下!等等!您先别冲……” 噗嗤。 不等顾明理做好心理建设把话说完,萧烨已经面不改色地捏着银针,对着自己左手的中指,用力刺了下去。 “嘶~~~~” 顾明理疼得瞬间弯下腰,死死捏住自己中指的指尖,差点原地跳脚。 萧烨茫然地看着自己中指迅速溢出的两滴大血珠,这次甚至连一点刺痛都没感觉到。 他低垂着眼眸,又看了看疼得已经蹲在地上,眼角甚至逼出生理性泪水的顾明理。 终于彻底相信了这个荒诞的规则。 片刻后,茶桌前,两人相对而坐。 顾明理心有余悸地捏着自己的两根手指,疼得直吹气。 第303章 你多了个哥 顾明理倏地站起身。 抬起那根还带着针眼的左手食指,直指上天。 少年人的朝气与现代人的无畏,在他身上完美融合。 “被命运限定苟活百年,不如轰轰烈烈大干一场。掀了天道摆的这盘烂棋!” “管他什么狗屁诅咒,咱们要逆、天、改、命!” 萧烨微微仰起头,顺着顾明理那指天的手势,抬眼看了看头顶的房梁。 胸腔里那颗早已习惯黑暗的心,此刻竟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没有名臣改名又如何?! 他等到了顾明理。 一个敢于大言不惭拉着他跳出死局命盘的人; 一个愿意分享寿命,与他并肩作战的疯子; 一个让他从此在这个世上,不再畏惧生死与孤独的人。 压在心头十几年的阴暗散去,他见到了生命之外的天光。 萧烨禁不住弯起眉眼,露出一个发自真心的笑容。 “好,逆天改命。” 两人相视一笑,再无畏惧。 顾明理的脑海中,“叮”的一声,弹出了清脆的系统提示音。 【恭喜宿主完成本次宫斗任务:情意绵绵】 【奖励发放:造纸术完整工艺图册×1,超越时代的印刷机设计图纸×1】 【萧烨对您的好感度+50!当前好感度:-361】 …… 东跨院的厢房里。 顾明月坐在书桌前,手边搁着一盏快凉透的茶。 桃枝早坐在门口小板凳上,倚着门框打瞌睡。 顾明月却没有半分睡意,她伏在书案前写着什么,脑子里还在反复推演着回京后办报社的流程。 造纸、印刷、内容、发行渠道…… 每一个环节都需要人手。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吱呀”一声,顾明理推门进来。 顾明月抬头一看,就见自家老哥整个人像是从地府渡了个劫回来。 眼底虽然带着点红,但精气神却异常亢奋。 透着一股子历经大彻大悟之后的通透劲儿。 “怎么样?” 顾明月站起身迎上前,压低声音问。 “任务完成了?” “搞定了。图纸到手。” 顾明理带上门,走到桌边倒了杯凉茶灌下去。 顾明月松了口气,紧接着又问: “那你跟皇娇娇之间……没闹什么不愉快吧?你在他房里待了那么久。” 顾明理放下茶杯,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两秒。 有些话不能说。 萧烨的秘密、天道的预言、三十年寿命、同生共死契约…… 这些东西但凡泄露半个字出去,对萧烨就是致命的威胁。 但有些事,他得让妹妹知道。 顾明理抬眼瞧着他妹,神色郑重。 “明月,我跟萧烨的关系,日后恐怕不能以寻常君臣而论了。” 顾明月:“啥?!” 她猛地坐直身子,两只眼睛冒着八卦的光,语气压制不住地上扬。 第304章 跟皇帝要人 顾明理皱着眉想了想。 “从翰林院捞人?” “不行。” 顾明月摇头。 “翰林院那帮人,十个里头八个是门阀推上去的。剩下两个是墙头草。用他们等于把底牌直接亮给崔家看。” “那……书院呢?” “书院更不行。京城的大书院里全是世家子弟。” 顾明理摸着下巴,陷入沉思。 “所以我们需要的是……跟门阀没有任何瓜葛的寒门读书人。” “对。” 顾明月放下笔,目光一亮。 “而且最好是那种有才华但不得志的。这样的人对门阀天然有怨气,立场天然跟咱们站一边。” 说到这,顾明月忽然想起了什么。 “哥,你还记得江州桃花源,清水县令周培源说过的话吗?” 顾明理眨了眨眼,很快反应过来。 “你是说……爹以前资助过寒门书生?” “对。” 顾明月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 “当时那清水县令说,他也是咱爹的学生。咱爹私底下资助了不少穷苦人家的孩子读书。那些人对咱爹感恩戴德。” 顾明理拍了一下大腿。 “这不是现成的资源吗?回京后先去问问老爹,看他手下有闲人没。” 顾明月点头。 “那记者呢?既要有能力挖到新闻,还敢曝出来不怕人追究的……” 说到此处,她似是想起什么,转头看向门外值守的壹伍、壹拾。 “我觉得监察院的暗探和影卫营的影卫们,业务能力就非常强,小报告打得很6。” 顾明月笑眯眯看着顾明理。 “所以,请问我两位位高权重的哥哥,能不能帮我搞定这事?” 顾明理:“……” 让影卫和监察院的大内高手们去当狗仔?! 这事让他跟萧烨怎么开口? …… 翌日清晨,车队重新上路。 顾明理从吃早饭时就开始酝酿话术,等上了马车又抓耳挠腮。 萧烨正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听见动静,慢慢睁开眼。 “怎么?有事要说?” 顾明理挪到侧位坐好,干咳了一声。 “陛下,臣有个想法。” “说来听听。” “就是……咱们炒粮之战马上开始。崔家那边散布谣言这种事,他们玩得贼溜。我们不得不防。” 萧烨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 顾明理挺直腰板,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经臣子在汇报工作。 “所以臣跟明月商议了一个对策。办一份面向全天下百姓的报纸。” “用普济堂的渠道,把真相传出去。先一步覆盖大雍各州。” 萧烨的凤眼微微一亮。 “报纸?” “对。就是把朝廷的政令、民生消息、各地新闻,全都印在纸上,批量发行。” 顾明理说到兴奋处,手比划起来。 “臣可以带人做出造纸设备和印刷机,回京就能开工。” 萧烨听着新鲜,认可点头。 “想法不错。但内容怎么设计?” 这个问题问得好! 顾明理搓了搓手,小声道: “臣想借陛下的监察院暗探或者影卫。”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 萧烨定定地看着顾明理。 “你要朕的大内高手们……去给你挖市井消息?” 第305章 顾德白的解释 马车还没停稳,顾德白就小跑过来了。脸上笑得眼睛都弯成一条缝。 “哎呦,回来啦!我宝贝闺女和儿子一路辛苦!” 顾明理率先跳下车,笑盈盈迎上前。 “爹!” “哎哎,听说差事办的不错。” 顾德白十分自豪地拍着儿子的肩。 顾明月踩着脚凳下来,还没站定,就被她爹揽住了肩膀。 “哎呦,月儿啊,路上累不累?瘦了没有?让爹看看。” 顾德白拽着女儿翻来覆去地看。 “黑了!晒黑了!冀州那地方日头毒,爹早说了让你们带遮阳的斗笠。” 顾明月被他拽得原地转了好几圈,暖心又好笑。 “爹,我们又不是去踏青的,赈灾呢。” “赈灾也得顾着自个儿身体。” 顾德白嘟囔着,脚步不停地领一双儿女往府里走。 正厅桌上已经摆了满满一桌子菜。 酱烧肘子、清蒸鲈鱼、糖醋排骨、蟹粉狮子头,还有一锅老鸭汤。 (作者偷懒没寻找新菜谱,于是翻出顾家的家常菜谱继续用?乛?乛?) 顾明月坐下来,闻到老鸭汤的香味,肚子应景地咕了一声。 顾德白殷勤地拿起汤勺,先给女儿盛了一碗。又给儿子盛了一碗。 “先喝汤垫垫肚子。” 顾明理端起碗喝了一口,眯起眼睛。 这汤是用砂锅炖的,汤色浓厚,喝进嘴里一股子暖意从嗓子滑到胃里。 比路上那些驿站的伙食可香多了。 三个人围坐在一张圆桌上。 没有外人,没有下人伺候。 顾德白笑眯眯地自己动手给儿女夹菜,嘴里不停地念叨:“来来来,多吃点。” 顾明月吃了几口鱼肉,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爹,这次冀州的事跟您说一下。” 顾德白喝了口小酒,含混点头。 “嗯,说。” “您给的二十万两银子花完了。” 顾德白倒是不意外,那双凤眼里精光微闪。 “哦?都干什么用了?” 顾明月仔细汇报着。 “我在冀州开了普济堂商号,雇了关外龙门客栈的老板两口子来当分号掌柜。建了一座粮仓,一座酿酒坊,一座农药工坊。” “另外,我们还结识了寒渊盟。跟寒渊盟谈了合作,招揽人才加入普济堂。” 说到这里,顾明月转头,满眼单纯地看着她爹。 “爹,你认识寒渊盟的人吗?听说他们盟中有不少前朝匠人。” 顾德白停了夹菜动作,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什么!你们竟然还认识了大齐的匠人?!” 顾明月跟顾明理看着他们爹那惊讶模样,两人对视一眼。 从他爹这反应来看,要么是真不认识寒渊盟,要么就是演技太高超。 顾明理试探问道:“爹,您人脉那么广,不认识寒渊盟的人吗?” 顾德白一脸坦荡地摇了摇头。 “爹是朝堂的官员,寒渊盟是江湖势力。根本搭不上边。” “不过……” 说到这,顾德白又给自己倒上一杯酒,自顾自喝着。 “我闺女既然跟他们合作了,我得赶紧找人打听一下他们的底细去!可不能让我闺女吃亏。” 兄妹俩偷偷交换了个眼神。 他们看着老爹一颦一笑,皆是一位担忧儿女的老父亲该有的真诚神色。 没有丝毫遮掩,反倒是让人搞不清真伪。 第306章 工部卷起来 三个人都不说话了。 桌上的灯烛跳了两下,映着三张沉默的面孔。 顾德白忽然笑了一声,带着一点自嘲。 “四大门阀得到消息,都派人去安阳找大齐的'余孽',把你娘吓得动了胎气。” 他抬起头,看着自己的一双儿女。 那眼底的温柔笑意彻底散了,露出埋了十几年的冷意。 “爹这辈子不会放过四大家。” 顾明月和顾明理同时低下头。 那股从安阳老宅带回来的酸楚和愤怒,在这一刻彻底沉淀下来,变成了一块硬邦邦的决心。 过了好一会儿,顾明月深吸一口气,重新抬起头。 她看着顾德白,语气平稳。 “爹,女儿眼下正准备跟陛下联手,借崔家这次粮食霸盘的机会,彻底扳倒他们。” 顾德白盯着女儿看了会,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又恢复了那副乐呵呵的模样。 “好啊!怎么弄?爹给你帮忙!” “爹,粮价霸盘拼的就是现银。需要大量现银做本金。崔家敢在全国范围内囤粮断供,说明他们手里的银子不少。我们要在他们囤得最满的时候,把粮价打下来。” 顾明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语气认真。 “至少需要一个亿的现银。” 这话说完,兄妹俩都留意着顾德白脸上的神情。 一个亿。 这个数字搁在任何人耳朵里,都够让人当场背过气去。 但若是前朝那七个亿在他们爹手里,那可就不同了。 顾德白放下茶杯,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的油渍。 “没问题,爹给你兜底。月儿能不能把你的计划,具体说给爹听听?” 兄妹俩对视一眼,齐齐深吸了一口气。 基本确认了! 但此刻也是“还富于民”的好时机。 顾明月点头。 “好!我跟您具体说说……” 顾明月的脑海中,“叮”地一声响起清脆的系统提示音。 冰蓝色的半透明面板在虚空中缓缓展开。 【叮!检测到8亿脏银启动,触发新任务!】 【败家任务·终极篇:三个月内花掉赃银一亿两。】 【任务奖励:《未来头条》×1,保命丹×1】 【宿主取得重大进展,离完成终极任务迈进了一大步哦!】 顾明月看完提示,嘴角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保命丹”是个很实用的奖励,将来留给老爹养老。 翌日一早,顾明理天没亮就从床上爬了起来。 他洗漱利索,套了一件月白色的窄袖圆领袍,揣着两份连夜画出来的图纸出了相府大门。 夏末的晨风里带着一丝清凉。 齐王萧玦的马车已经停在巷口等着了。 顾明理三步并两步跑过去,掀开车帘钻进去,一屁股坐到萧玦对面。 “殿下来得真早。” 萧玦上上下下打量了顾明理两眼,嘴角勾起一丝笑。 “我皇兄昨夜特意派人传话给我,让我今日跟着你跑腿。说什么都要配合你。” 他抱着胳膊,眯起眼睛,审视着顾明理。 “小顾大人,你到底给我皇兄灌了什么迷魂汤?出去赈灾一趟回来,怎么就对你换了副面孔?” 顾明理摆了摆手,嘿嘿笑了两声。 “也没什么。可能是我这无法安放的人格魅力,在闪闪发光吧。” 萧玦:“……” 第307章 各自闪耀 入夜之后,主理各研发部分的郎中们,领了图纸回家研究。 顾明理揉着酸胀的肩膀去了趟后院。 跟监察院相邻的砖墙上,已经被人凿开,装了道机关门。 他站在那面墙前,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噼啪响了几声。 空气里飘来隔壁监察院厨房的饭菜香味,油烟混着葱花的味道钻进鼻腔。 顾明理吸了吸鼻子,肚子应景地叫了一声。 忽然,机关门从另一边被打开。 壹拾提了个食盒冒出来。 “公子!” 他笑呵呵将食盒放在院中石桌上,打开抽板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 “监察院做的加餐。陛下说让我们盯着您吃完。” 顾明理:“……” 这台词有点耳熟啊。 顾明理轻笑一声。 “行行行。” 他接过碗,在石桌前坐下。 那碗面上卧着的两个溏心蛋和几片薄薄的卤肉。 汤头清亮,上面漂着几粒葱花,看起来很是诱人。 顾明理舒心的呼噜呼噜把面吃了个精光。 贰壹在旁边看着,赶紧掏出纸条记下,抓了只信鸽飞回宫中。 接下来几天,顾明理几乎住在了报社的院子里。 工部的郎中们分成了两组。 一组按照图册上的工艺,带匠人们搭建造纸的浸泡池和打浆槽。 另一组则带人叮叮当当地制作印刷机的部件。 顾明理每天天不亮就到,天黑透了才走。 有时候走都懒得走,直接在办公房的榻座上将就一宿。 第二天醒来脖子僵得跟根棍似的,扭都扭不动。 工部的人原本还怕这位四品侍郎,是个只会动嘴皮子的主。 结果这位小顾大人撸起袖子就往浸泡池里伸手,跟匠人们一起试竹料的软硬度,捞出来用手指碾碎看纤维的长短。 指甲缝里塞满了灰褐色的竹浆,手背被碱水泡得发红脱皮,他也不在意,甩甩手接着干。 底下的人看在眼里,哪还好意思偷懒。 一个个卯足了劲往上冲,生怕自己负责的部分拖了后腿。 第七天傍晚,印刷机组装完成。 第一批印刷用纸从晾架上揭了下来。 顾明理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张,对着夕阳的余光举起来看。 纸张薄而韧,透光度均匀,表面平整光滑,没有明显的纤维团块。 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纸面。 触感细腻,比大雍现有的宣纸粗糙一些,但比麻纸细腻太多。 够用了。 印报纸不需要写字画画那种顶级宣纸。 这个品质,刚刚好。 …… 顾明理在报社没日没夜地赶工期的同时,顾明月也没闲着。 她回京的第二天,就去了普济堂物流园。 物流园如今又变样了不少,新建好的场地也投入使用。 光是停靠马车的场地就占了三条街,进进出出的车队络绎不绝。 顾明月的马车刚停在办公区大院门口,裴玉就笑盈盈从里头迎了出来。 “东家回来了!” 温砚之、燕小六、陆师爷紧随其后。 第308章 让我看点能解暑降温的 不过,没关系! 顾明月在心里疯狂安慰自己,只要让人把货压住不卖,她就赚不到钱…… 然而,还没等她把这套自我安慰的逻辑盘顺,陆师爷又喜滋滋地继续补刀。 “东家您先别急着高兴!燕掌柜前些日子提议,说这新品想要卖上好价钱,需要提前探探贵族们的接受度。” “于是咱们就悄悄分给各地物流站的站长,让他们带去上流圈子品尝。” “结果,哎哟喂!那反响简直是超出了预期的好,可以说是引爆了整个大雍的贵族圈!” “如今全国各地的贵族们,全跑去咱们各地的物流站点交了定金,就准备抢购这第一批上市的大红袍呢!” 顾明月眼前一黑。 是她草率了! 当初调燕小六来物流事业部,她就不该放任石不济回去兼管荒山! 本以为那人两头管理忙不过来,谁想这人的探险属性又开始爆发! 石不济天生拥有一双善于发现新事物的眼睛! 以后他不要再叫“石不济”了,就叫“石万个为什么”吧! “东家?” 陆师爷见自家东家死死盯着房梁,凝眉不语。 以为她在思考什么高深的商业战略,只能小心翼翼地又问了一遍。 “您看,这大红袍如今被炒得火热,咱们定价多少一两最合适?” “不着急。” 顾明月深吸了一口气,硬撑着一副波澜不惊的高人模样。 “这乌龙茶的品质,其实是大有讲究的。不能因为别人催,咱们就急着拿出去卖钱。” 她开始满嘴跑火车,试图寻找拖延暴富的方法。 “既然咱们普济堂一直秉承着只出精品的原则,那这大红袍的发酵工艺,就必须做到极致中的极致!一个月的发酵期根本不够!” “你马上给石不济传信,让他把所有刚做好的乌龙茶,一两都不许往外卖!全部给我放起来‘压仓’!” 只要压在仓库里,这笔钱就变不了现,明年的事明年再愁。 陆清河跟燕小六对视一眼,两人的眼睛里放着光,脸上写满了高山仰止的钦佩。 燕小六拱手道:“东家,您竟然连乌龙茶这种绝密的发酵工艺和销售手段都懂?!” “那老茶农教咱们方法时确实说过,这乌龙茶若能陈放半年,味道才更醇厚。价格也就越高。” 顾明月:“……” 陆清河站起身,郑重其事地拱手抱拳,语气中满是被点醒的敬畏。 “‘压仓陈化’不仅能让茶的口感更加醇厚,还能把外面那些贵族的胃口吊到最高点!” “现在不卖,明年一经面世,那价格绝对能再翻个五倍不止!” “东家这一招,属下佩服至极!属下这就去安排。” “……” 顾明月嘴角僵硬地抽动了两下。 “好,去办吧。” 她心力交瘁地摆了摆手,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 深深叹了口气,顾明月认命般地拿过第二个账本,开始翻看。 那是桃花源事业部的财务记录。 当初为了压制这个聚宝盆的盈利,她特意把手段最高明的温砚之给调离了一线。 群龙无首,这桃花源总该走下坡路了吧? 然而,翻开两页,一行刺眼的墨迹跃入眼帘。 【桃花源事业部,近三个月总营收:两百三十万两。】 顾明月:“……” 刚缓过来的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眼前真是黑了一黑又一黑。 不是!! 什么情况?! 她明明都已经把温砚之给强行调到商品批发城了,这桃花源怎么还能自己长出金叶子,盈利这么多?! 她十分不解地皱紧了眉头,看向坐在下方的温砚之。 “温掌柜,你人都不在现场,这桃花源又是为什么会迎来营业额的大爆发?” 温砚之见东家点名,不紧不慢地站起身,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云淡风轻的书生模样。 他掸了掸衣袖,微微一笑,一切尽在掌控地拱了拱手。 “回东家,这一切还得归功于您当初定下的《作业指导书》。” 第309章 分头行动 顾明月匆匆看完其他几个事业部的财报。 对亏钱这件事,已经深感无力。 没关系,眼下她有个花钱的机会,必须善加利用。 顾明月给众人交待了接下来的工作安排。 散会后,只留下裴玉一人。 门合上,屋里安静下来。 顾明月压低声音问:“暗中收粮食的事,进展如何?” 裴玉打开册子,指着上面的数目。 “我办事,您放 站在门外的所有人被这一幕惊的彻底的忘记了呼吸,那男人不就是他们的家主吗? 洛斯看着吴依萌手里端着的茶,她神色温柔,让洛斯也以为她是担心自己喝太多酒所以才会上来。 “我觉得,你还是去找一下秋山长官吧。”安娜说道,按照道理说,周森是情报班五组的组长,有关哈巴罗夫斯克发回来的情报应该是由他接手,并且再由他上报的。 “没事,正好也让我在您的扶植下试试手。”杨军轻松自信的说。 乌古一把掐住她的喉咙,那双黝黑的眼睛,像是草原上的猎狼,充满了攻击性。 噗!经过短暂的高速飞行,子弹准确击中了目标额头,穿透了他头顶的钢盔,射入脑门。 “对手想让我做的,我若是做了,岂不遂了他的心意了?”周森嘿嘿一笑。 是在可怜她吗?谢娆青手忍不住攥紧了衣服,可怜她这个丧家之犬。 这才没有过多久,在火圣灵渡劫的地方,大帝级别的雷霆再次降临,浩瀚的雷霆再次震动宇宙。 所有人看着这一切,眼中竟是如此的诧异,可是紫寒却旁若无人,相邀剑醉而来,故人所见,紫寒看着剑醉眼中却多了几分轻颤。 张谦得势不饶人,紧接着又瞬移到天帝身边,天帝立刻躲避,张谦早就料到了,带着一脸自信的微笑跟着瞬移到他的身后,一脚踢在了他的后背上。 平静之下,紫寒再度发问,他的心绪在听闻梦夕瑶之时早已无法平静,他的目光看向了梦雨瑶,灰‘色’的眼眸可掩盖一切,可是他的气息却无法掩盖,是如此的可怕,一种难言的力量仿佛流转在了其中。 由于三殿下扔人的时候是分开放置的,所以重伤员阡陌一个都没有找到,只见到了相对无大碍的任秋客。 她端上的是六个金属质地的密封圆筒,不同于之前口嚼茶金属圆筒的细长,这次圆筒相对来说显得略为扁平,就好像是一个个大号一点的胭脂盒。 华山之巅,这里武者云集,汇聚了武林中诸多高手,众人只因一件事而来。 但是一切都是徒劳无功的,马哲已经弯下腰,抱住了他的脚,用力一摔。大汉顿时重心不稳,四脚朝天倒在地上。 疼痛难忍,雄火龙的爪子一蹬地面,半躺在地上的躯体直接挪动了些许的角度,配合着长长的脖子,雄火龙大张的嘴巴啃向了基达。 如愿以偿得到后退的电甲虫,飞溅的绿色粘液,用力过度在尖角崩裂的一刹那把持不住自己身形而后退的猎人。在某种程度之上印证了怪物的最后结局。 以现在这个等级,抽出来的随从基本上都是一些鬼雄,而他手上有最强鬼雄的精兵,所以对于鬼雄看的就不是那么重要了。 留美法学博士的问题,顿时让徐浩东张口结舌,不错,他没有证据,陈辉口头承认并不作数。录音也没有用,这是非法录音,他徐浩东可以用作自证清白,却并不能当作针对陈辉的证据。 第310章 准备开工 午后。 日头偏西,热气没散。 一辆青布马车从宫里头拐出来,往城东去了。 城东的二和巷是一条不宽的青石小路,两边是不算大的平民宅子,偶有两家书院传出读书声。 马车在巷子深处停下。 顾明理跳下车,打量面前的建筑。 门面不大,一扇旧木门半掩着。 门楣上挂了块发黄的匾额,写着清风棋社四个字。 笔迹平平,不 董奶奶本来病歪歪的身体,在看到谢蒹葭后,反倒日益好转起来。 金多钱的胆子向来比其他人要大,他走到千仞雪身边,直接问了句情况。 “好的,木生哥。”周黑牛将手电筒放在驴车上,揉了把眼睛,来到路旁的荒林里捡树枝。 反正现在做个饭,他就扮演个打下手的角色,洗洗菜,择择菜,等饭后再洗个碗。 平时本就没人敢招惹柳扶月,这样挨上死敌李昭一剑,柳扶月立刻暴起。 但是看着高大的大山,阿丘娘子又有些怕了,怕大山出卖她,毕竟丈夫不准儿子走,他们就这一个儿子,丈夫还指望儿子继承香火呢。 叶少虞见势不妙,想要收招,奈何招数已经杀出,要想收回这么多分身基本不可能。 曹颖此时的表情和前些日子的欣喜截然不同,她满脸愁容,踌躇地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除非?将放牧者的实计控制者给清除掉,所有的放牧者们才可能会向我们投降。”林成说。 冯英其实不是很恨李老太太,毕竟不是亲婆婆,她非要嫁进来,当时没想到婆婆这件事,是她脑子有病,是她眼睛瞎。 雨馨,轻轻地牵起你的手,浪漫化作彩蝶,在身旁翩跹起舞。你和我欢笑着,在这青春的永恒岁月中。 他的车子消失在夜色里,程容简才收回了视线来,一张带着疤痕的脸上有那么些许的阴鸷。 战天抬手便是两大神技而出,面对帝傲天的强攻战天不敢有丝毫迟疑。 这条信息瞬间传遍了整个梦幻水晶宫,所有已经准备起身的家族势力的屁股再次落在了椅子之上,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一别经年,幕道友可好?”穆白揉了揉眉心,知道没有再躲下去的必要,便直接走入高空。 宁凡看着那武者,摇了摇头感叹道,似乎是看到了什么不堪入目的存在一般。 “哈哈,这绝艳双煞难道没意思吗?也别是那宋悦欣,似乎对水灵的感悟与自身的实力有些不符呀。”龙啸天一眼便看出了宋悦欣的不足。 紧接着,我的四大虎将也被另外五条战龙给打得连连败退,我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呼!学姐,好了。”战天大呼一口气后,梵楚儿也感知那种奇异酥麻的感觉消失,也同时睁开了双眼,四目相对之下,二人都是同时双目躲闪,不禁感觉双颊火辣。 他们能允许我进入东岳城,但肯定是要想法子控制住我,人质当然是最好的选择。 他三步并两步走到正统皇帝身边,用肩膀顶着他的腰,像蟑螂滚圆球,把他一点一点往台阶上拱。 但此时此刻,那磅礴的原力所形成的领域,却在告诉他们一个事实。 在这个瞬间,亚伯瞬间体会到了之前那些被他所攻破的堡垒之中的士兵的绝望感。 许久没见,像隔了一个世纪,模糊的记忆像泄洪一样打开,眼酸。 “咣!”地声,他重重向后倒去,直直躺在地上,两只眼睛还是瞪圆了看着屋顶,登时气绝。 第311章 壹伍壹拾的作用 接下来的两天,壹伍和壹拾被报社临时征用。 顾明理给两人派了个任务,充当报社稿件的“终审评委”。 理由很简单。 壹伍和壹拾虽然脑子不太灵光,但他们俩有一项独步天下的核心技能: 写小报告! 监察院培养出来的影卫,天生就是信息提炼大师。 这也是顾明理跟萧烨熟络了以后,才在龙案上看到一堆堆的“小报告”。 那内容写的……啧啧啧! 让顾明理都觉得自己是个对皇帝心怀不轨的变态。 这二人每天给萧烨递的“密报”都极具特色! 篇幅短、信息密、画面感强,而且精准命中者的情绪。 这不就是新闻稿的天然模板吗? 顾明理拍着壹伍壹拾的肩膀,语重心长道: “这两天,你俩就是本报社的质检总监。三位编辑写的每一篇稿子,必须先过你们这一关。” “标准只有一条,你们俩能看懂,觉得有意思,稿子就合格。你们俩看不懂,直接打回去重写。” 壹伍面无表情冷声道:“属下还要回去保护小姐。” 顾明理摆了摆手。 “哎,放心。我调了贰壹、贰贰过去替你两天。” “公子,” 壹拾挠了挠脑袋,举手提问。 “您让我们给那些一甲三名审文稿,他们能听吗?” 顾明理竖起十指,极认真地看着壹拾。 “必须听!抓人眼球方面,你们更专业,你要相信自己的能力。” 于是,开始指导工作的第一天。 宋怀瑾三人按照顾明理“通俗易懂”的要求,各自憋了一个上午,交出了修改后的稿件。 壹伍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接过第一份,一字一句地看。 看了半盏茶的功夫,他抬起头,面无表情地问宋怀瑾。 “不好看,没意思。” 宋怀瑾:“……” 壹拾在旁边翻着陈望舒的稿子,看到一半,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 “不明白,没看点。” 陈望舒涨红着脸,硬是没敢反驳一句。 最惨的是林知行。 这位年纪最小的新科状元郎,文笔最为华丽。 稿子交上去,壹伍只扫了三行,就把纸往桌上一放,抬头直视林知行。 “林先生。” “在。” “你写的是想表达什么意思?” 林知行的脸色当场就白了。 他自负才学冠绝同辈,连陛下都私下赞赏他“文曲星降世”。 结果今天,文曲星降世的稿子,被两个影卫判了零分。 三位编辑灰头土脸地回到各自的书桌前。 屋里满是自闭的颓丧气。 林知行趴在桌上,额头抵着稿纸装死。宋怀瑾盯着杯里的茶叶发呆。陈望舒面壁静坐,反省自身。 顾明理忙完工部的事,立刻赶回报来查看“教学进度”。 只是一进后院办公厢房,就发现壹伍壹拾正坐在廊下喝茶。 屋内静悄悄的。 “怎么个情况?” 他对着壹伍壹拾小声问。 壹伍壹拾起身拱手。 壹拾挠了挠头,有些为难。 “公子,他们不开窍啊。” “没关系,还有时间。” 对此,顾明理早有预期,一点都不意外。 毕竟昨晚上,自己口干舌燥讲了一通,再看编辑部三名主编加一众小编。 一个个都眼神清澈,茫然空洞。 显然没听懂。 所以自己这才把壹伍、壹拾抓来,给他们给众人亲自指导。 但看现在这样子,大家还是没掌握要领。 “行。我去看看他们。” 顾明理溜达着去了编辑部的办公厢房。 人到门前,还没进屋就已经看到了屋内三人的状态。 顾明理笑道:“呦嗬,怎么了这是?集体入定修仙呢?” 宋怀瑾苦笑,声音沙哑。 “小顾大人,我等读书十余载。今日才知道……想要让百姓共鸣是件多么有难度的事。” 顾明理“噗嗤”笑出声。 “别灰心!这其实并不难。只是你们的才华太高端,表达和看待事情的角度,跟老百姓不在一个频道上。” “咱们现在要做的事,就是把你们的频道调低,能一句话就让街边百姓捕捉到情绪点。” “走,带你们去个地方。” 顾明理没让三人继续闷头写稿。 他领着三位编辑出了报社大门,拐了两条街,走进了城东最热闹的一家茶馆。 “坐。” 顾明理往角落的位子上一坐,招手要了四碗粗茶。 “中午不写稿,听课。” 三位编辑正襟危坐,神情肃穆。 台上,一位满脸褶子的老说书人,拈着折扇,拍下惊堂木。 “啪!” “列位看官!今儿个老朽给诸位讲一段:穷秀才怒打恶霸,巧媳妇智斗刁官!” 一句话出来,底下的茶客们齐齐叫好。 “好!来一段!” 说书人扇子一展,声情并茂地开讲。 语言全是大白话。 情节跌宕起伏。 每到关键处,说书人要么拍一下桌子,要么停下来喝口茶,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宋怀瑾三人从头到尾安静听完,面面相觑。 顾明理压低声音指点三人。 “这就叫抓住新闻眼。事件中的冲突点、情感共鸣点、社会关切点要提炼得清晰有力,报道的角度要能引发公众讨论,起到舆论引导的作用。” 回到报社后,三人二话不说坐下来重写。 这一次,字斟句酌,反复删掉那些文绉绉的词,改成嘴里能念出来的短句。 两个时辰后,三份新稿子战战兢兢地递到了壹伍、壹拾面前。 壹伍和壹拾凑在一起,逐篇看了一遍。 壹拾点了点头,壹伍也点了点头。 壹拾抬起头,咧嘴一笑。 “恭喜三位,过关了。” 三人惊喜地互视一眼,然后齐齐朝壹伍和壹拾各作了一揖。 “感谢二位大人指点。” 当晚,《大雍民报》的头版头条就定了下来,后续内容连夜加工。 与此同时,报社的另一间屋里。 壹拾正盘腿坐在蒲团上,两眼放光地盯着顾明理。 顾明理手里捧着茶杯,正在给他讲故事。 “话说京城某侯府里,有一位千金小姐。当年走丢了,好不容易被找了回来。” “可你猜怎么着?她回府的时候,府里已经有一个‘假千金’了。” “那假千金从小在侯府长大,被爹娘捧在手心里,要星星不给月亮,阖府上下没有一个人舍得让她受委屈。” 壹拾瞳孔放大:“然后呢?!” “真千金回来后,处处格格不入。规矩不懂,人情不熟,连端茶的手势都被人笑话。” “而假千金温柔得体,进退合宜,谁见了都夸。真千金的委屈,便没有人看得见了。” 壹拾攥紧帕子:“太过分了!” 顾明理笑着继续讲述。 “有一日,假千金‘失手’打碎了一盏御赐玉杯,眼泪盈盈地看了真千金一眼。所有人都信了,是真千金做的。侯爷一怒之下,将亲生骨肉逐出家门。” 壹拾倒吸一口凉气:“那真千金呢?” “真千金没有哭。她只是转身走进了风雪里,头也没回。后来她在外面凭一身本事,名震江湖,活得比在侯府里痛快多了。” 壹拾拍着大腿。 “好故事!公子,这个我能写!” 顾明理笑着竖起手指晃了晃。 “别急。你的任务是把我这几句话,扩写成一个长篇连载话本。” “每一期报纸上登一小段,吊着读者的胃口。让他们看了上回想下回,恨不得追到天荒地老。” 壹拾兴奋点头。 “公子,曾几何时,我也有个梦想!” “等我从影卫营退休了,我就去写话本子。” “您不知道,我跟在您身边,脑袋里莫名能蹦出好多话本故事。将来我一定都写下来。” 顾明理:“???” 跟在他身边还能发现故事?这个灵感是哪里来的? 壹拾没再解释,兴高采烈地转身趴在桌上,提起毛笔就开始写。 半个时辰后,壹拾把写好的第一篇连载文递了过来。 顾明理接过来一看。 《真假千金之霸道王爷爱上我》 顾明理震惊了。 壹拾真乃人才也! 第312章 大雍民报首发 三日后,天刚蒙蒙亮。 永宁坊大雍民报社的前院里,却已经是热火朝天。 一百二十名报童昂首挺胸,整整齐齐地站成了一个个方阵。 这些孩子,大的不过十五六岁,小的看起来才七八岁。 他们原本全都是游荡在京城周边,与野狗抢食的无家可归之儿。 后来被普济堂的破瓦巷义堂收留。 如今又被送来报社,终于算是有了一份能赚钱糊口的体面活计。 孩子们今日全都换上了统一的靛蓝色短褐,洗得干干净净。 每人肩上都斜挎着一个硕大的粗布挎包,那包上用结实的红线绣着四个大字:大雍民报。 顾明理负手站在高高的台阶上,视线扫过底下这帮跃跃欲试的孩子。 “孩儿们,都给我听好了!” “今天是《大雍民报》第一天发行!这头一遭,咱们的报纸免费送,分文不取!” “你们送完手里那一叠,就赶紧回来领新的!” “走街串巷的时候,一定要把今天头版的标题,清清楚楚地喊进每一条街巷!” “是!!!” 一百二十个或清脆或劈叉的音色汇聚在一起,震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 宋怀瑾如今是报社主编。 他指挥着伙计打开仓库房门,里面摞着一捆一捆用麻绳扎着的报纸。 孩子们的视线瞬间聚集过去。 林知行和陈望舒站在仓库门口,带人分发报纸。 “大家排队过来领取报纸。” 一叠五十份,报童们立刻排队上前,有条不紊地上前分领。 领到报纸的,往自己的大挎包里一塞。 三五成群,兴奋地鱼贯而出,涌入了京都城的市井。 此时,京都的早市正热闹。 小贩们扯着嗓子拉长音调吆喝着。 包子铺的大肉包子刚刚出笼,氤氲的白色水汽蒸腾而起。 街边的油条摊、馄饨摊、油茶铺子前,都坐满了赶早市的食客。 正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安静吃着早饭,时不时压低声音闲扯着哪家大户人家的陈年八卦。 忽然,街头巷尾突兀地传出了一阵阵清脆的童音叫卖声。 “大雍民报!天下大事,民间小事,最先知道嘞!” “陛下亲赴冀州赈灾,雷霆震怒抓贪官!朝廷拨银十万两赈济冀州灾民!” “土豆红薯成了救命神粮,八个受灾县已经开始大规模种植啦!” 孩子们的嗓门又尖又亮,穿透力极强,瞬间撕开了早市的喧嚣。 早市上正提着菜篮子讨价还价的大娘们纷纷停下脚步,惊愕地扭头张望; 卖馄饨的老汉随意在围裙上擦了擦满是面粉的手,从摊子后面探出大半个身子。 “报纸是啥东西?土豆红薯又是什么粮?” 小报童机灵地跑过去,从兜里抽出一张带着墨香的报纸,“啪”地一声双手递上前。 “老伯,今天报纸免费送,您拿好!上面的稀奇事儿多着呢!” 老汉满脸狐疑地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端详了半天。 这纸张薄而结实,摸着柔顺。 上面的字迹黑得干干净净,横平竖直,排列得整整齐齐,比私塾先生抄的书还要规整。 他不识几个大字,但能看出来,这东西跟官府贴在城墙上的告示不一样。 最重要的,这报纸上头……竟然有画! 第四版的连环画,画的正是冀州赈灾的场景。 只用几笔极其传神的简单线条,就勾勒出了北方蝗灾肆虐,灾民被迫卖地换粮,皇帝亲临指挥赈灾,普济堂教授种田的情景。 旁边配了一行全是大白话的说明文字。 老汉虽然看不全字,但那图里的苦难与得救的喜悦,他一眼就看懂了。 “哎!秀才!” 他攥着报纸赶紧转头,一把拉住旁边桌正在低头吃馄饨的年轻书生。 “秀才!快给咱大家伙儿念念,这上头到底写的是个啥天大的事儿!” 书生本被打扰还有些不悦,但瞥见那纸上的排版,也是一愣。 他放下勺子接过来,目光一扫头版那加粗加大的标题,不由得睁大眼睛。 “这内容……有点意思!” 馄饨摊前,原本各吃各的食客们,呼啦啦地全围了过来。 “快念给咱听听。” 秀才抖了抖报纸,认真读了起来。 “……陛下亲赴冀州巡察赈灾,就地严办地方恶势力!” “冀州刺史贾正京,因贪墨赈灾粮款、徇私害民,已被锦衣卫当场革职拿问,即日押解进京,彻查追责!” “嚯——!!!” 百姓们不敢置信地面面相觑,人群中爆发出巨大的惊叹声。 “听说那姓贾的可是跟崔家有关系的人啊!就这么给抓了?!” “竟然还有这样的好事?!老天开眼啊!” “秀才,快快快!再继续往下念,下面还有啥!” 围上前听读报的人越来越多,连隔壁卖切糕的都端着刀跑过来了。 书生生平头一次成了百姓中众星捧月的“香饽饽”,虚荣心大满足。 他干脆站起身,甚至带上了几分抑扬顿挫的说书腔。 念到民生版的粮价消息时,有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忍不住插嘴打断。 “秀才,这上面说的当真?京都现在一斗米涨到四十多文了?” 书生立刻翻到那一行字,指着报纸大声证实: “喏,你自己看!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京都粮价近半月涨了一成二,目前东市均价四十三文一斗。” “而且报上还说了,朝廷已经知道这事儿,正在严查背后囤积居奇的粮商,一旦查证,必定抄家严惩!” “好!!!”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一阵拍手称快。 壮汉猛地一拍大腿,激愤道:“我就说嘛!前几天去买米就觉得贵得离谱!” “之前还以为是李记粮铺那黑心掌柜在坑我!原来是整个京城都涨了!朝廷好样的,早该查查这帮阴间的鬼!” 众人又继续催促秀才往下读。 在今日之前,这些朝堂大事、市井民生,只有当大官的和大户人家的老爷们才晓得。 普通小老百姓只能在茶馆里,听那些真假掺半的闲话,任由别人糊弄。 可如今,白纸黑字明明白白地印出来了! 桩桩件件,有名有姓有出处,甚至连哪天抓的人,米价到底涨了几文钱,都列得清清楚楚! 书生越念越起劲,继续往下念。 念到第三版“各地见闻”的时候,馄饨摊前已经围了三四十号人,水泄不通。 后来的人根本挤不进去,干脆踮起脚、甚至踩在推车上从人缝里探头听。 第313章 为民发声 听读报的人群最外围,站着一个面容沧桑中年农夫。 他从人缝里听了好一阵子。 听着听着,鼻头一酸,低下了头,粗糙的双手捂住了脸。 旁边的烧饼摊老板是认识他的,见状拍了拍他的肩。 “老赵,你这又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还抹上金豆子了?” 被叫作老赵的男人胡乱抹了一把眼睛,抬起头时,眼底已是通红一片。 “我……我家原本也是冀州的,家里有五亩良田。三年前,硬生生被当地崔家的佃头,带了一群打手给强占了!” “他们诬赖我说我欠了陈年的租子,不仅把我的地契抢走。” “我那刚满十六岁的大儿子上去跟他们理论,硬生生被他们用乱棍打死了!” “我不服!我拿了全家最后的几贯钱,去州府衙门告状。” “就是那个刚刚报上念的贾刺史……他开口闭口全都护着崔家。” “说我刁民污蔑乡绅,将我按在堂上打了一顿板子,半条命都没了被扔出城去……” 周围原本还在讨论粮价的人们,渐渐安静下来。 几十双同情的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 老赵隔着人群,视线落在秀才手里的报纸上。 “我们全家逃难到京城这几年,我一直觉得……天底下黑透了,根本没有人管我们这些蝼蚁不如的小老百姓的死活。” “朝廷里的官老爷们高高在上,他们连咱老百姓吃什么穿什么,过得怎样的苦日子都不知道,更别提指望他们替咱们做主了。” “可这《大雍民报》上,把这次赈灾说得头头是道……” “皇帝竟然亲自去了冀州,抓了贪官,惩了恶霸,还给活不下去的人发粮食种子……” 老赵眼巴巴地看向周围的人,眼里透着光,却又不敢相信。 “各位……这《大雍民报》上说的,能是真的吗?那个姓贾的畜生,真的被罢官查办了吗?!” 人群安静了一瞬。 谁都不敢说这些内容是不是真的,但他们可太希望这报上的内容是事实了! 念报纸的书生肃然起敬,他站起身,高高举起手中的报纸。 对众人指着报纸最下角的一行不起眼的小字,大声说道: “可靠!绝对可靠!这报纸最底下还特地写着一行字呢!” “‘本报所刊事实若有出入,可至京都永宁坊大雍民报社核实,随时欢迎百姓写信申诉冤屈,本报核实后必代为发声!’” 老赵眼中的泪珠断了线一样顺着脸颊往下落,周围百姓听到这话也纷纷激动起来。 “是事实!是可以相信的事实!” “百姓还能写信申诉冤屈?” “这报馆,竟然敢帮咱们百姓说话?” “对!”书生激动得满脸通红。 “《大雍民报》敢把自己的地址堂而皇之地印出来,让人上门去核实去告状,就绝不可能是骗人的!” 烧饼摊老板一把拉起老赵,欣喜不已。 “好啊!这个《大雍民报》办得简直太好了!” “日后那些狗日的贪官有了人查,咱们百姓的困苦有地方倾诉,皇帝只要看这报刊,也能知晓咱们市井的苦难!” “老赵!去把你的苦难说给报馆听!” “对!我要去把崔家这些年在冀州欺压老百姓的恶行,都去告诉报社!让天下人都看看恶霸豪绅的罪行!” …… 当日下午。 整个京都的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已经随处可见三五成群的人,围着一张大雍民报在激烈讨论。 茶馆里那些话题捕捉灵敏的说书先生,最先闻到了那股名为“暴富”的商机。 他们立马一改往日翻来覆去讲那几个“才子佳人”、“神仙打架”的老掉牙套路。 直接把民报上的冀州赈灾、抓捕贪官的新闻,润色编排成了悬念迭起的新段子,在台上拍案大讲特讲。 结果自然是惊人的。 听客们越聚越多,茶馆连门槛都要被踩破了。 茶馆掌柜看着比平日足足多收了三成的茶水钱,躲在柜台后面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赶紧让小二去报社订购日后的报纸。 然而,这份《大雍民报》的威力不止于此。 就在男人们都为政事讨论的热血沸腾时,全城内宅也彻底“炸开了锅”。 大雍民报最后面的第六版是征文专栏,一篇连载的话本故事。 征文专栏里刊登这一篇神秘诗仙“李小白”的新作。 话本故事则是一篇名为《真假千金之霸道王爷爱上我》的连载故事。 在报纸发行的第一日清晨,大伙儿都在看家国大事,还没什么人在意这不起眼的两个专栏。 可等到了第二天,当这份报纸辗转流传进了各大府邸的后院…… 整个京都的内宅,都为之发了疯! “天呐!原来流落在外的农家女才是真侯府千金?那个养尊处优的是假的?!” “王爷竟然对真千金说‘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这……这也太粗鄙又太让人面红耳赤了吧!” “正看到真千金被假千金陷害,眼看就要挨巴掌了,怎么就‘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期’了?!” 平日里趾高气昂的各府主母们,抓心挠肝的小姐们,勾心斗角想争宠的妾室们,一个个都开始认真研读这话本故事。 更有甚者,派人到《大雍民报》的报社大堂,打听后续故事什么时候出? 银锭子拍在桌上,要求订购后续故事。 报社前台的伙计们没见过这么大的咨询阵仗。 他们被围在中间,一天之内被问了不下百十遍同一个问题。 到了傍晚,伙计们嗓子都已经冒了烟,只能麻木地重复着同一句机械的回答。 “……第二期七日后才发行!后续故事请持续关注大雍民报!没法提前剧透,加钱也不行!” …… 二楼的雅间内。 顾明月端着一碟瓜子,站在窗口往下看了一眼楼下那水泄不通的场景,低笑出声。 她转过头,望着坐在太师椅上的亲哥。 “哥,真没看出来啊!” “你一个搞基建的儒雅男神,还深谙《霸道总裁爱上我》的精髓呢?” 顾明理修长的手指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淡定地抿了一口。 深藏功与名。 “不是我写的,是壹拾写的。” “壹拾?!” 第314章 霸总文学 顾明月震惊地瞪大眼睛。 “壹拾还知道霸总文学呢?!” 顾明理双手枕在脑后,往椅背上一靠,对自己亲手带出来的徒弟十分满意。 “我只负责给框架和口述故事梗概。壹拾那小子自己发挥的。” “你还别说,他天赋是真的强。那种又土又上头的情绪拿捏,我自问写不出来。” 顾明月嗑着瓜子,若有所思。 “所以壹拾是个隐藏的话本天才?” “岂止是天才。” 顾明理竖起大拇指,满脸真诚。 “我就给他讲了五分钟的故事梗概,他半个时辰就写了三千字。” “而且用词精准到位,通俗易懂,节奏和情绪点比我预期的还好。” “最关键的是,他写的那句‘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原话真不是这句,纯属他自己领悟加工的。” 顾明月瓜子壳差点呛进嗓子。 “……壹拾到底经历了什么?” 顾明理摊手。 “据他本人所说,他在监察院暗探和影卫营的这几年。执行各种暗探和侦查任务,就负责蹲在各家官员后宅房顶上,偷听官员和夫人小姐们的八卦。” “听多了,脑子里就自动开始编故事了。” 顾明月恍然大悟。 “所以监察院和影卫营……其实是个编剧孵化基地?” “可以这么理解。要不他们每个人写的小报告都很有煽动性。” 兄妹俩对视一眼,同时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 不知道他们兄妹俩穿越过来这半年,被壹伍、壹拾的小报告写成什么形象了。 …… 与此同时。 皇宫,御书房。 萧烨端坐在龙案之后,手边搁着一盏刚沏的绿茶。 案上摊开的,正是今日刚刚发行的第一期《大雍民报》。 刘安站在侧后方,弓着身子,斜眼偷瞧着陛下神色。 偌大的御书房安安静静,只有纸张翻动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萧烨修长的手指捻起报纸,从头版头条开始,逐字逐句地看。 头版写的是冀州赈灾。 行文简练干脆,看点密集。 最重要的是各种数据的罗列和报道,让此次赈灾的成绩更为震撼。 但最让萧烨满意的还不是这些,而是字里行间暗藏的描述。 顾明理的这套新闻术语,没有在任何一处直接提及“崔家”二字。 但却把崔家在冀州的恶行,拆散打碎,揉进了不同版面的民间故事里。 第二版“百姓说事”栏目里,有一篇讲某地粮铺掌柜被“不知名的大户”逼着高价卖粮,卖不动就被砸了铺子。 第三版“各地见闻”里,提到某州有佃农被“当地豪族”强占良田,告官无门。 第四版连环画,画了一群穿着华服的胖员外,骑在瘦骨嶙峋的百姓头上吃酒。 每一个故事都是独立的。 但读完整张报纸,任何一个识字的人,脑子里都会自动拼出一幅完整的画面。 有一股盘踞在大雍各地的恶势力,正在欺压百姓、垄断民生。 萧烨嘴角微扬。 高明。 不点名,不定性,不给对手任何反驳的把柄。 但舆论的种子已经撒进了千家万户。 等到将来时机成熟,朝廷正式动手的那一天,百姓们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不需要朝廷解释什么,他们自己就会把那个名字填上去。 这一招,比任何一封弹劾奏折都狠。 萧烨翻过第五版,目光落在最后两版。 第六版是征文专栏,刊了那位神秘诗仙“李小白”的一首新诗。 萧烨扫了两眼那首诗。 眉头微微一动。 别说,顾明理的诗作得真好! 虽然那人每次都说是仙人指点,但仙人是有多闲? 难道天天都在作诗吗? 明明是自己写的,还不愿意显山露水。 明理就像山中翠竹,君子风骨,不好名利。 甚好! 萧烨提笔誊抄下这篇新诗,递给刘安。 “单独造一本册子,就叫李小白诗集。” “遵旨!” 刘安恭恭敬敬捧过那一页诗作,妥善收好。 萧烨继续往报纸后页翻看。 视线在标题上停了一会。 话本连载:《真假千金之霸道王爷爱上我》。 萧烨翻了一页。 【……风雪中,一匹黑马疾驰而来。马上之人玄衣如墨,眉目冷厉,周身气势凌人,仿佛天地间所有的规矩都该由他来定。】 【他勒住缰绳,居高临下望着雪地里踉跄前行的女子。】 【“站住。”】 【女子没理他。】 【“本王让你站住。”】 【女子回头清冷地看了他一眼,依旧没理他,甚至加快了离开的脚步。】 【王爷翻身下马,三步并两步拽住她的手腕。掌心触到她冰凉的指尖,眉头猛地一皱。】 【“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本王的注意!快跟本王回府!”】 萧烨:“……” 他盯着这段话消化良久。 然后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耿志身上。 “耿志。” “臣在。” “这个话本,是明理自己编的?” 耿志拱手,如实禀报。 “回陛下,壹拾说这故事是小顾大人亲口讲给他听的,由壹拾执笔写成。” 御书房里安静了几息。 萧烨低下头,重新看了一遍那话本子。 “穿玄色锦袍,凤眸微挑。” “居高临下。” “薄唇轻启。” 萧烨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写的谁?” 刘安在旁边跟耿志相视一眼,捂嘴偷笑。 萧烨瞥了他一眼。 毫无疑问,刘安也看了报纸。 他也看过那篇话本。 他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个“霸道王爷”的外貌描写,跟陛下的长相,重合度高达九成五! 萧烨将报纸慢慢合上,放在龙案的正中央。 他靠回龙椅,凤眸微眯,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扶手。 “所以。” “顾明理给全天下百姓讲了一个故事。” “故事里的王爷,长得像朕。” “然后对一个落魄的真千金一见钟情,还脑热地说:‘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耿志面无表情,认真回答:“对!小顾大人就是这个意思。” 刘安:“……” 御书房里又安静了。 萧烨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让顾明理明日进宫,给朕讲清楚……他这是想干什么!” 第315章 来呀,相互伤害 翌日清晨,顾明理起床,就被壹拾堵了个正着。 壹拾满脸局促地搓着手尬笑。 “公子!陛下传召!说让您……那个……今日务必进宫面圣。” 顾明理打了个哈欠,伸了伸懒腰。 “说是什么事了吗?” “没……没有。” 壹拾心虚摇头,表情十分纠结。 “传话的小太监说……陛下昨夜看完民报最后一版后,脸色就……有点微妙。” 顾明理挑了挑眉。 “最后一版?那版有什么值得他表情微妙的?” 壹拾有点担心,低头抠手。 “公子,您说陛下会不会不喜欢我写的话本故事?” 顾明理笑着拍了拍壹拾的肩膀。 “放心吧,大作家!话本子本来就是给百姓们看的,陛下怎么可能跟虚构的故事较劲?” “走吧,进宫看看。” 马车出了顾府,穿过热闹的街市,晃晃悠悠到了宫门口。 顾明理整了整衣袍,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御书房。 推门进去的时候,萧烨正坐在龙案后头看折子。 御书房里很安静,香炉袅袅。 窗户开了半扇,初秋的风从外头吹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 萧烨今日特地穿了件玄色常服,领口绣着暗纹的龙纹,衬得他眉眼愈发冷峻。 顾明理拱手行礼。 “陛下早安。” 萧烨哼了声,懒得抬头。 修长的手指捏着朱笔,认真在折子上批了一行字。 这副傲娇又别扭的样子,确是有点微妙。 顾明理眨了眨眼睛,表示不解。 萧烨吃错药了?这是什么情况? 他往前走了两步,凑近龙案,歪头去看萧烨的脸。 “呦,这是怎么着了?是不是每月总有几天心烦气躁啊?” 刘安:“!!!” 耿志:“……” 萧烨闻言笔尖微顿,无语抬眼。 顾明理胆子越来越大了,什么玩笑都敢跟他开。 “顾明理。” “臣在。” 萧烨将朱笔搁下,从龙案边上抽出一张东西,轻轻推到桌面中间。 顾明理低头一看。 是昨天发行的《大雍民报》,被翻到了最后一版的话本连载。 那几行字被人用朱笔圈了出来。 “穿玄色锦袍,凤眸微挑”,“居高临下”,“薄唇轻启”…… 顾明理盯着那几个被圈出来的词,一脸莫名。 这也没错字和错意啊? 萧烨靠回龙椅,抬起下巴看着他,语气不咸不淡。 “朕问你。这个‘霸道王爷’,是参照谁的形象写的?” 顾明理微怔,大脑飞速运转。 他哪里知道是参照谁写的? 那天晚上他给壹拾口述“真假千金和霸道王爷”的故事梗概时,脑子里全是如何设计狗血桥段,和如何把剧情冲突拉满以博取读者眼球。 至于人物的具体外貌描写?他压根没费那个脑细胞。 当时壹拾问他:“公子,这高冷又清风霁月的王爷该写成个什么模样?” 这两个形容标签一入耳,他下意识就把脑海里认为最帅气、最高不可攀、最有压迫感的形象给秃噜出来了。 可是眼下,顺着萧烨的提示再看这段文字…… 顾明理的喉结滑动了一下,“咕咚”咽下一大口口水。 这形象…… 特么的不就是照着萧烨刻的吗!!! 完犊子了。 顾明理干咳两声,试图用“哈哈”的尬笑声,脑海中疯狂搜索补救方案。 “陛下,这个……微臣敢对天发誓,这纯属巧合!” “哦?是吗。” 萧烨冷嗤一声,打断了他的狡辩。 “一个跟朕形象脾性如此相似的男子。竟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对一名落魄千金说着那些粗鄙又不着调的情话?你觉得这能是巧合?” 顾明理耸了耸肩,装听不懂。 不过,萧烨也没打算逼他听懂。 “不过既然顾卿说这是巧合,那也无妨。朕以为,其他角色的塑造,也可以‘巧合’一下。” 顾明理:“???” 起初,顾明理还没品出萧烨这句轻飘飘的话里,藏着什么杀机。 直到两天后。 当最新一期的《大雍民报》送入顾府。 顾明理正端着茶盏验收样报时,只看了一眼连载版面,就气得“噗”地一口热茶喷了出来,额角青筋狂跳。 壹拾不知受了谁的指使,竟把那落魄千金的言谈举止全给改了! 那千金不仅跟京都城大街小巷的商贩熟络。而且谁见了她都习惯性地喊一声“大小姐”。 遇到麻烦还会说“有仙人指点”。 甚至连小动作风格都是他顾明理的样子! 这下好了。 相府周边的小巷摊贩们,任谁看了这版故事,不都觉得这千金的人塑眼熟?! 这就是萧烨的报复! 来啊!相互伤害啊! …… 就在京都城的大街小巷都为了《大雍民报》拍案叫绝时,齐王的马车却悄无声息地驶离了京城,一路南下去了陵州。 陵州,崔府。 崔鸣从京都一路快马赶回来,正午时分进的府门。 管事快步迎了上来。 “二老爷,国公爷在后院书房等着呢。让您到了直接过去。” 崔鸣“嗯”了一声,没去换衣服,提着袍角穿过月亮门,径直往后院走。 崔府规模堪比亲王府邸。 书房是一处独立的院落,门口站了四个持刀护卫。 见崔鸣急匆匆赶来,侍卫们侧身让开。 崔鸣推门进屋。 崔渊坐在书案后面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份薄薄的信笺。 一双三角眼半眯着,正在思索。 “兄长!” 崔鸣皱着眉头,大步进门。 崔渊浅浅抬眼,伸手指了一下旁边座椅。 “坐。” 崔鸣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倒了杯凉茶灌了一口。 嗓子眼里的干渴稍微缓了缓,才开口说话。 “兄长,咱们在冀州那边的庄园和势力,全被小皇帝给拔掉了。” 崔渊的手指在信笺的边角处搓了一下。 “朝中找人运作一下了没有?” “唉,找人了,没成!说是报纸上报道的冀州恶霸已经引起民愤。” 崔鸣把茶杯搁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 “贾正被龙鳞卫押解进京,听说大理寺一审就吐出不少事,现在判了斩。” “崔哲倒是没往外说什么,但是罪证却被大理寺查的清清楚楚,也判了斩。” “小皇帝连做样子都懒得做,很快就定了案,压根没把咱崔家放在眼里。” “现在许多冀州人都在《大雍民报》上诉苦。结果,整个冀州的官吏全部被严查了一遍。” “如今从上到下全是皇帝新提拔的人,咱们的人一个都没留住。”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墙角的铜香炉里,一缕细烟笔直地升上去,到了半空被穿堂风吹散了。 崔渊终于放下手里的信笺,抬眼打量着自己这个弟弟。 “先是漕运,又是冶铁,现在又端了我崔家在北方的势力。” “是我们小瞧萧烨了。” 第316章 不打常规牌 内容加载中...... 第317章 顾东家布的局 行馆正厅内,门窗紧闭。 厅中摆着一张长桌。 萧玦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手边搁着一盏茶。 长桌两侧,分别坐着三路人。 右手位置的沈彦卿先拱了拱手,压低声音汇报: “回禀王爷,沈家仓中现有存粮八十万石。按照顾东家先前的交代,只卖了十万石应付崔家。” “昨日刚刚得到消息,顾东家说普济堂要以三十文一斗的价格收十万石。我们已经备好货了。” 萧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好,一切按照顾东家的安排行事。三日后的陪标,沈家能安排几队人参与?” 沈彦卿拱手,“沈家及旁支三家小贵族都回来参与。” 萧玦满意地点头了点头,看向在座的另一位。 燕小六赶紧拱了拱手。 “王爷,小的燕小六,是代表普济堂来参加竞标的。” 说到这,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挑起一边眉梢。 “顾东家还让小的带了十几个银箱过来。” “不过,箱子里都是空的。” 萧玦有些佩服,“顾东家倒是有心。” 别看顾明月年纪小,给人下套这事却做得熟练。 这一下让普济堂光明正大拉来十几个银箱,让谁看了都得觉得这是来砸钱的。 萧玦话说一半,目光移向了桌前最后一位。 坐在燕小六旁边的灰褐短褐男子,一直沉默不语。 面容沉稳,眼神锐利。 是个江湖人。 燕小六赶紧侧身一伸手,热络地介绍起来。 “王爷,这位是普济堂的合作方,寒渊盟的姬三堂主。” “这次是应顾东家的邀约,代表寒渊盟前来帮忙陪标的。” 姬三堂主起抱拳,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客套。 “久仰殿下。” 萧玦打量了他两眼。 寒渊盟,以前他只知那是江湖第一大盟,如今又听皇兄说了此次冀州之行得到的新消息。 寒渊盟跟那些前朝匠人关系匪浅。 他面上不动声色,微微颔首。 “好。” 萧玦放下茶盏,开始布置任务。 “按照顾东家的安排,这三日本王代表朝廷,会进行商品城选址的实地察看。第三日公开招标。” “不管崔家出价多少,大家的任务就是往上加价,务必把入货价叫到五千万以上。” “另外,崔家的探子就在门外蹲着。出了这个门,大家就是来参与此次竞标的商家,这几天一定要演得像些。” 三人认真点头,表示明白。 …… 行馆大门再次打开时,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 三队人先后从行馆出来,沈彦卿上了马车驶离,江湖客也上马离开。 只有燕小六没上车,而是顺着行馆门前的石板路往东边溜达。 时不时转头跟旁边伙计交代着,说让去城里找间最好的客栈住下。 伙计点头应了,小跑去找客栈。 燕小六则在街上闲逛。 走了不到半条街,就拐进了一家卖馄饨的小铺子,叫了碗馄饨坐下来吃。 “老板,来碗馄饨。” 崔家的两个探子终于等到了机会。 一人在燕小六隔壁桌坐下来,搁了货担,抹了把额头的汗,自然而然地往旁边瞥了一眼。 燕小六正埋头吃馄饨,吃得稀里呼噜的,一副赶路赶饿了的架势。 探子端起碗,假装随口搭话。 “小兄弟,也是外地来的?” 燕小六嘴里含着半个馄饨,抬头看了他一眼。 “嗯,京都来的。” “哟,京都来的?那可是大地方。来陵州做买卖?” 燕小六放下勺子,露出一个有些得意又有些故作低调的笑。 “做买卖谈不上,来办点正事儿。” 探子笑呵呵地往前凑了凑。 “什么正事儿啊?小兄弟在京都做什么营生?” 燕小六把碗里最后一个馄饨捞起来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 “普济堂的。” 说完站起身,从袖里摸出几枚铜板拍在桌上,继续往前闲逛去了。 …… 崔府书房里。 两名探子快步进了书房,一五一十地禀报着今日打探到的消息。 “国公爷,上午一共去了三拨人。第一拨是陵州沈家的嫡长孙沈彦卿。第二拨是两个生面孔,穿着寻常,身上有功夫,看着像江湖人。” “第三拨……是个年轻后生,京都口音。我们一探底是普济堂的人。” 崔渊正在练字的笔一顿,抬起头来,面色阴沉。 “普济堂竟然来了陵州!那人叫什么?” “小的在馄饨铺子里搭上了话。那后生姓燕,看年纪不大,说话做事挺老练的。” “虽然没问出是来干什么的,但小的瞧着他从行馆出来时的神情,像是跟齐王殿下谈妥了什么事,挺高兴的样子。” 崔渊的三角眼微微眯起来。 站在旁边的崔鸣听到“姓燕”立刻瞪大了眼睛。 “是燕小六!京都普济堂物流园的新任大掌柜!” “普济堂派人来了!而且来的是能做主的掌柜,不是跑腿的小角色!” 崔鸣搓着手,急躁的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好几步。 “兄长,普济堂跑来陵州跟我们抢生意,这不是骑到我们脸上了?” 崔渊将毛笔搁置到笔山上,凝眉思忖了片刻。 “备礼!今晚宴请齐王。” 入夜后,崔府的正堂灯火通明。 堂内摆了一桌规格极高的席面,菜色靡费。 醉糟白鱼,红煨鹿肉,极品燕窝炖鸽脯,蜜烤火方,鸡油烩莼菜,蟹黄汤包…… 各色江南进贡的蜜饯冷盘错落有致地分列案上。 中央则供着一坛崔家地窖里,封存了整整二十年的极品女儿红。 崔渊今日穿得颇为正式,一身石青色暗纹锦袍,双手负在身后,亲自站在堂前台阶上等候。 不多时,行馆的马车缓缓停在崔府门前。 萧玦挑帘下车,抬头扫了一眼府门上方那块烫金的“崔国公府”御赐大匾。 他今日毫无架子,活像个闲散度日,溜鸟听曲的富贵王爷。 崔渊立刻换上了一副温吞热络的笑脸,侧身让路,手掌平摊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王爷能赏脸屈尊赴宴,实乃崔府上下莫大的荣幸。王爷,里面请。” 第318章 齐王的演技 “国公爷太客气了,这可是本王叨扰了。” 萧玦笑得春风和煦,拱手还了一礼。 那随和亲切的模样,跟朝堂传言中动辄待龙鳞卫上门抄家问斩的活阎王简直判若两人。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正堂。 席间的气氛出奇的融洽。 崔渊装得像一个慈祥的长辈,一口一个“王爷为国操劳辛苦”,嘘寒问暖,滴水不漏。 崔鸣前阵子因为工部的案子去大牢里走了一遭,锋芒收敛了不少。 今晚的饭局,他十分乖觉地扮演着从属的角色。 只在旁边殷勤地帮着布菜倒酒,笑脸堆得毫无世家老爷的架子。 萧玦也是来者不拒,端起酒杯,来劝便喝。 那二十年的黄酒入口绵甜醇厚,却带着极强的后劲。 不过几轮推杯换盏下来,萧玦的眼角便泛起了一抹迷离的红晕,舌头也渐渐大了,说话带上了些许含混。 “好酒……,国公爷府上的窖藏,果然、果然不是外头那些俗物能比的。” 崔鸣眼珠子精明地一转,立刻拎着酒壶凑上去,又给倒了个十成十的满杯。 “王爷豪爽!小的再给您满上!” 崔渊端着自己那杯只浅浅抿了一口的酒盏,稳如泰山地坐在原位。 他那双锐利的眼微微眯起,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萧玦那张越来越红的脸。 宴席用到一半。 萧玦的身子已经开始不自觉地往右倾斜。 半只胳膊肘软绵绵地支在桌面上,修长的手指松松垮垮地捏着白玉酒杯,似乎随时都会滑落。 崔渊在心底冷笑了一声。 都说齐王阴狠,那也不过是一介武夫,敌不过他加了“料”的酒。 崔渊放下酒盏,不紧不慢地切入了正题。 “王爷此次亲临陵州,风尘仆仆,想必全是为了皇上那商品城选址的重任吧?” 萧玦迟钝地眨了眨眼。 眉头微微皱起,似乎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涣散的视线聚焦到崔渊那张老脸上。 “什么选址……没有的事。” 他猛地一拍桌面,杯里的黄酒“啪”地晃出来几滴,溅在袖口上也浑然不觉。 萧玦重重地叹了口气,身子往椅背上一瘫,拿手背胡乱地揉了揉眼睛,语气里竟带上了几分借酒消愁的抱怨。 “本王来陵州没有差事,就是……闲了过来逛逛!” “就算……就算有差事,那也叫烫手山芋!不值一提。” 崔渊眼底精光微闪,面上却依旧带着宽慰的笑。 “哦?王爷何出此言呐?” 萧玦伸出一根手指头,在半空中晃了晃,打了个浓重的酒嗝。 “还能因为什么?银子嘛!” “大雍处处都要银子,户部那帮老抠门,天天在皇兄面前哭穷!” “皇兄的意思是……商品城这可是只会下金蛋的母鸡,必须……必须掌握在朝廷手里!” 他压低了身子,凑近桌子,含含糊糊地吐槽。 “可是建城得要现银啊!户部眼下所有的现银都有‘大用处’,一文钱都拨不出来!” “所以建商品城这事……” “朝廷如今只能出个地皮,给个特许的政策。至于这盖楼修路的真金白银,那就得找陵州有本事的商贾来出了。” 崔渊听着默默点头。 亲自执壶,给萧玦又斟满了一杯。 “王爷,我崔家虽然说不上多有钱,但也家底殷实。何不跟我们合作,一起建商品城啊?” 萧玦摆了摆手。 “哎,不行!皇兄让三日后公开招标,价高者得!谁出得起最大的价码,这跟皇家分成的肥肉就是谁的!” 崔鸣在旁边听着着急,刚想开口插话,崔渊便给他使了个眼色。 崔渊换了话题。 “王爷,老臣这几日听坊间传闻,说是今年北方大旱缺粮。” “您刚才说户部的银子有大用处,莫非……朝廷的粮食储备有缺,急着用钱买粮?” 萧玦刚要端起酒杯往嘴里送。 听到“粮食”二字,他整个人的动作诡异地僵在了半空。 哪怕是醉得东倒西歪,他那双发红的眼睛里也本能地闪过一丝极度的警觉。 他缓缓放下酒杯,凑过身子,一把按住崔渊的手背。 警觉地左右看了看,本能提防。 另一只手竖起食指,抵在唇边。 “嘘——!!” “这事儿……可不兴随便提啊!” 萧玦压着嗓子大着舌头,言语颠倒,毫无章法。 “都怪户部那帮饭桶!现在……现在谁要是在我皇兄面前提半个‘粮’字,那都是找死!” 说完,他似是再也撑不住醉意,歪着脑袋摇了摇头。 “哎,好晕,今日就喝到这吧,回府。” 然后直接将头埋进了臂弯里,趴在桌上不再吱声了。 崔渊和崔鸣在半空中迅速对视了一眼。 他们知道,最核心的底牌,已经诈出来了。 崔渊满意地掸了掸袖口,抬了抬手。 两名身强力壮的崔府家丁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将烂醉如泥的齐王架了起来。 崔渊极尽礼数,亲自打着灯笼送到府门口,看着家丁把人妥帖地扶上马车,一直目送着那辆车驾在夜色中缓缓驶离。 马车出了崔府所在的整条长街,拐过第二个僻静的街角。 萧玦缓缓睁开眼睛。 原本迷离的眼神,此刻恢复清明锐利。 他面无表情地从怀中抽出一条锦帕,嫌恶地擦了擦嘴角故意沾上的酒渍,随手丢在一旁。 紧接着,从车厢座位的暗格下,摸出一只早就备好的牛皮水囊。 拔开塞子,将里面微苦的特制醒酒汤一口气灌了小半囊。 车厢里依旧弥漫着浓重刺鼻的黄酒气味。 萧玦慵懒地靠在车壁上,嘴角却挑起一抹讥笑。 皇兄跟顾东家看人当真是一看一个准,把这局布得明明白白。 崔渊这老狐狸确实精明、谨慎、多疑。 但也正因为他太聪明了,他身上有着所有聪明人都有的致命弱点:自以为是。 他只信自己千辛万苦“诈”出来的判断。 你越是遮遮掩掩、不想泄露秘密,他越会用自己那一套缜密的逻辑去证明这是真的,从而深信不疑。 这不,大鱼咬钩了。 …… 第319章 搭台唱戏 同一时刻,崔府,后院书房。 送走齐王之后,崔渊跟崔鸣片刻未停,径直钻进了书房。 崔渊在太师椅上坐下。 两人沉默了片刻。 崔鸣最先按捺不住,“兄长,刚才酒桌上齐王漏出的那些底,您信几分?” 崔渊没有回答,他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慢慢喝了一口。 “萧玦虽然喝多了,但脑子是清醒的。他明显是在东拉西扯,不想透底。” “但我们至少能得到两点信息。” “皇帝在商品城这件事上,手头根本没多少现银可以投。” “而普济堂明显也没有多少现银,所以沈家等那些早就被咱们踩在脚下的没落贵族,才像疯狗一样跑出来想要抱朝廷的大腿,企图翻身。” 崔鸣用力一拍大腿,“没错!” 他在书案对面坐下来,两眼放光。 “咱们在户部那边的眼线也确实查过,国库现在捉襟见肘!小皇帝现在是捂着现银,暗中在各地收购粮食呢。” 崔渊缓缓抬眼,“不管萧玦如何掩饰,朝廷缺银子这事做不了假。” “咱们早早布局,各地的粮仓已经砸进去了小两千万两白银收购粮食。” “即便这会要拿下商品城项目,也不会影响我们家底根基。” “只要稍微周转一下,现银还能调出八千万!” 崔鸣随即狂喜。 “兄长的意思是,咱们索性玩把大的?先砸钱拿下商品城,再调头全力垄断粮价?” 崔渊靠回椅背上,双手交叠搁在腹前。 “商品城一旦拿在手里,陵州这天下第一的商脉,就彻底被我崔家掌控,谁也别想染指分毫。” “而粮价若是再被咱们全面垄断,那整个大雍的民生根基,就全都被捏在了咱们手心里!” “到了那一天,不管这小皇帝心里憋着什么算计,想推行什么新政,他都得先低声下气地来跟咱们崔家商量!没有崔家点头,他的皇令连皇宫都不敢发出去!” 崔鸣激动得直搓手,脸上是无法掩饰的张狂得意。 “我就说嘛!这小皇帝哪怕再怎么雷厉风行,也绝翻不出咱们百年门阀的手掌心!” “他折腾来折腾去,到头来,还不是在给咱们崔家做嫁衣?还得跪着求咱们赏他口饭吃!” 崔渊注视着窗外的夜色。 思忖片刻后,终于下了决定。 “三日后的招标大会,我们先去看看真伪。” “若朝廷是真的要办这个项目,那不管砸进去多少银子,我崔家都务必拿下商品城!” 崔鸣摩拳擦掌,迫不及待。 “兄长说得没错!这咱们势在必得!大雍的命脉,必须姓崔!” …… 三日后,陵州城东的崇安会馆。 这座平日用来办官方宴席的三进大院,今日一早便被江南总督府的官兵们护卫了起来。 辰时刚过,陵州城里有头有脸的商贾和中小贵族们,便陆续到了。 崔渊跟崔鸣是掐着时辰到的。 进了前院,崔渊的目光随意扫了一圈。 人还不少。 前排坐着几个熟面孔。 陵州本地的几户没落勋贵,庆平伯府的人,宁远侯旁支的子弟,还有南边三四家做丝绸和茶的中等商号东家。 这些人平日里见了崔家,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今日却一个个拾掇得齐整,正襟危坐,大有几分伺机分羹的架势。 崔鸣看了一眼,嗤笑。 这些人的家底加在一起,也抵不过崔家,好意思来凑这个热闹? 崔渊倒没在意这些小角色。 他的视线越过前排,停在了左侧角落的一张桌子上。 那桌坐着两伙人。 一个年轻的掌柜,穿了件崭新的藏蓝袍子,正翘着二郎腿嗑瓜子。 旁边坐着几名伙计,看守着好几个大钱箱子,箱盖上贴着“普济堂”的封条。 而右侧靠墙的位置,坐着两个灰布短褐的汉子。 面容沉稳,坐姿板正。 崔渊扫了他们几眼。 想来这就是前几日探子回报过的江湖客。 这两拨人气势都十分嚣张。 自从崔家进门后,他们都没往这边看一眼。 崔家一落座,周围的中小贵族们便蜂拥过来拱手作揖。 “哎呀,国公爷也来了!” “崔二爷,好久不见。” 沈彦卿是最后一个到的。 带了三个随从,不声不响地坐到了最后排的空位上。 崔鸣回头瞅了沈彦卿一眼。 呵呵,沈家。 听说沈家加入了普济堂的什么“蹴鞠协会”。 一个快要没落的破落户,还指望加入一群没什么实力的贵族协会就能翻身? 巳时整。 后堂的门打开,齐王萧玦穿着一身玄色蟒袍,在两名龙鳞卫的护卫下走了出来。 今日的萧玦跟那晚在崔府酒桌上判若两人。 气势威严,腰杆笔直,目光沉稳。 那副闲散王爷的做派收得干干净净。 全场起身行礼。 “诸位请坐。” 萧玦在上首落座,身后的侍从展开了一幅巨大的彩绘舆图。 舆图上画的就是陵州商品城的规划。 选址在陵州城南的临江地段,占地三百亩。 里面的商铺、仓库、码头、客栈、茶楼,全都规划好了。 旁边还立着一座精致的沙盘模型。 仓库、铺面、运输道路,做得一丝不苟。 在座众人大多是第一次见这东西,一个个抻着脖子仔细看。 萧玦抬手,现场安静下来。 “今日的规矩很简单。” “朝廷提供陵州城南三百亩地的永久使用权,商品城漕运特许经营权,皇商牌照一张。以及建设商品城的全套图纸和商业运作规程。” “中标之人负责出资建设,经营管理。每年向朝廷缴纳三成净利润。” “竞标方式为公开叫价,价高者得。” “最终价格的五成需现场交付白银作为定金,其余需三个月内付清。” “起拍价,一千万两白银。” 场内众人兴奋坐直腰板。 崔渊和崔鸣对视一眼,属实有些意外。 没想到朝廷给商品批发城的待遇还挺实惠!不但有大宗商品城的经营权,还有商品城的漕运经营权。这可真是聚宝盆项目啊! 难怪当初齐王跟户部透底时,说这个项目底价三千万。 而在场这些小贵族估计也是得到消息,才硬撑财力来想要捡漏。 话音刚落,旁边庆平伯府的管事跟着喊了一声。 “一千一百万!” “一千一百五十万。” …… 沈彦卿静静听着,没有参与。 顾东家让人给他带了话,他的任务是到两千万时再出手。 所以,他只需要等待。 第320章 大鱼上钩 不多时,竞价叫到了两千万。 沈彦卿举了牌子。 “两千一百万!” 崔鸣的眉头皱了一下。 沈彦卿面不改色,坐在那里纹丝不动。 庆平伯府的管事犹豫了两秒,咬了咬牙。 “两千二百万。” 沈彦卿连头都没回,直接又报了一句。 “两千五百万。” 两千万的现银已经不是小打小闹了,有实力再往上跟的商家越来越少。 庆平伯府的管事擦了把汗,摇了摇头,不再举手。 萧玦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了一眼崔渊坐的方向。 崔渊还在观察。 试图冷静判断,这是不是有人为他崔家做的局? 崔鸣凑过去,声音压得极低:“兄长,要不咱们……” 崔渊微微摇头,示意他别急。 价格很快喊到了“三千八百万”。 燕小六终于把手里的瓜子壳丢进了碟子里,拍了拍手上的渣。 他整了整衣领,举起了手里的木牌。 “四千万。” 全场哗然。 沈彦卿端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 他的任务完成了,不再举牌。 燕小六勾唇一笑。 接下来是顾东家给他定的接力价格。 后半场的戏,由他从沈彦卿手里接过戏台,开始引诱崔家登台。 而另一边,崔鸣的眼皮跳了一下。 普济堂出手了! 崔渊微微眯了一下眼,视线落在最后那一桌商号席位上。 没等多久。 寒渊盟那桌的灰衫男子举起了木牌。 姬三淡定道:“四千五百万。” 按照顾东家的战术,他此刻负责跟燕小六唱对手盘,顺便继续推高竞价。 可这落在全场不知情的商家眼里,就是另外一番滋味。 场内连窃窃私语都没有了。 崔鸣按捺不住,转头看向崔渊。 “大哥!看来普济堂真是奔着陵州商品城来的,即便我们没有出手,他们一样在跟别人抢项目。” “他们是尝过甜头的。京都的商品城开没正式开业就收了上千万的租金,这生意不亏!” 崔渊眼神阴沉。 他自然是知道这个项目不亏,但如今这个价格已经超出预期。 一旦拿下这个项目,手里能用来囤粮的现银就少了。 但若是放弃这个项目,他们崔家是绝对不能的。 正沉思间,燕小六再次举起了木牌。 “四千八百万。” 姬三看了燕小六一眼,转过头面无表情举牌。 “五千万。” 全场发出一片倒吸气声,所有人都把视线落在了前面两个商号席位上。 这下燕小六也开始犹豫,神色看起来十分为难。 这会跟身边账房先生交头接耳,似是在讨论加价多少合适。 崔渊眼底一亮。 看来普济堂能加价的空间不多了。 片刻后,燕小六再次举起木牌。 “五千五百万。” 场内一片寂静。 萧玦眼底浮现浅浅笑意。 顾明月当初说这个办法可以叫到五千万以上,他还觉得悬。 如今竟真被三波陪标的人,把价格推了起来。 接下来,该他表演了。 萧玦的目光从燕小六身上收回,扫向全场。 “五千五百万两银,普济堂出价。还有要加的吗?没有的话……” 他故意拉长了腔调,似是在给台下众人最后一次考虑的机会。 崔渊眉头凝着,双手背在身后攥成了拳。 如果崔家出手,就必须跟普济堂叫价到底,否则崔家在颜面上就会被普济堂压一头。 但如果普济堂继续把价格叫高,那崔家能调用的现银也没有那么多。 不过,在陵州地界上,崔家不会允许其他商号来跟他们抢商脉。 这是他们的底线! 崔鸣在他旁边已经急得满头冒汗。 “兄长,只要把商品城拿下,回本就是时间的事。一年近千万的租子和抽成,咱们的投入几年就能赚回来。” 萧玦没有给他们太多犹豫的时间,拿起了桌上的一块惊堂木。 “既然没人再叫价,那就普济堂五千五百万两……” 崔渊终于做了决定,“举牌。” 崔鸣立刻兴奋起来,迫不及待地举起手里的木牌,大声喊道:“六千万。” 这一下,全场的人都齐刷刷转头看了过来。 安静一瞬后,嗡地炸开了锅。 现场一片议论声,不少人举着大拇指夸赞。 “六千万!!阔气!” “不愧是崔家!财力雄厚啊!” “国公府在陵州的实力,普济堂哪拼得过?” 沈彦卿坐在后面喝着茶抿唇偷笑。 这些吹捧夸赞崔家的人,都是他按照顾东家的要求提前安排在场内的。 之前不知道东家为何如此安排,如今看来竟然还真有派上用场的地方。 一旦把门阀家族颜面架上台,崔家后面想不奉陪到底都不行了。 姬三转过头冷冷看了崔渊一眼。 没再举牌。 因为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燕小六则故作为难,咬牙切齿了一番,又举了木牌。 “六千五百万!” 这次,崔渊额头也冒了汗。 崔鸣紧紧攥着袍角,皱着眉。 萧玦在上面举着惊堂木,表情平静。 “普济堂出价六千五百万两,还有加的吗?” 崔渊黑沉着脸,点了一下头。 “七千万!” 崔鸣再次举牌。 全场无人应声。 燕小六回头看了崔家一眼,垂头丧气没再跟价。 “成交。” 惊堂木重重拍在桌面上。 崔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转头看向崔渊,脸上全是劫后余生的兴奋。 “兄长!拿下了!” 崔渊的脸上神色不算好看,这个数额已经打乱了他后面的布局。 不过,拿下就好。 大不了回本的年限拖长几年,但从此以后,他们崔家也是名正言顺的皇商了! 萧玦笑盈盈上前,“恭喜国公爷,希望日后跟朝廷合作愉快。” 从随行的官员递过早就拟好的合作契书,让崔渊过目。 契书上写得清清楚楚:陵州城南三百亩地永久使用权归崔家所有,指定项目为商品批发城,商品城里的漕运特许经营,地契即日交到崔家手里。崔家成为“皇商”,负责全额出资建设经营,每年向朝廷缴纳三成净利润。 七千万总价,定金五千万两现银现场交付。余款一个月内付清。 崔渊拿着契书逐字逐句地看了两遍,没发现毛病。 他提笔签了名,按了手印。 崔鸣当场差人回府取银子。 不到一个时辰,十几辆装满银票箱的牛车吱吱呀呀地拉到了会馆门口。 萧玦拿过契书和银票收据,交给随行的户部主事封存入匣。 然后他从身后侍从手中,接过一块金漆牌匾。 匾额上四个描金大字:御赐皇商。 ———————————— 商战小知识 【陪标】 核心逻辑:在真实拍卖的流程里,用“看起来像真买家”的托,把竞拍价格推向人为高位。 崔家以为自己在跟众多对手竞争,实际上整间拍卖厅里只有他们一家真买家。沈彦卿、燕小六、姬三都是顾明月事先安插好的演员。而这场戏的导演,在台上举着惊堂木。 控评收尾:沈彦卿提前安排的“夸赞团”在崔家举牌后齐声叫好。崔渊在这种舆论声中即使觉得价格偏高,也很难当场放弃。因为一旦放弃,第二天全陵州都会说“崔家被普济堂吓退了”。颜面比银子更难舍。 第321章 第一局铺设完成 萧玦双手将匾额递给崔渊,笑容满面。 “恭喜国公爷。自今日起,崔家也是我大雍的皇商了。” 崔渊双手接过匾额,掂了掂分量。 “谢殿下。” 崔鸣在后头笑得嘴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皇商。 这两个字在大雍代表的不光是面子,更是一层保护壳。 有了这块匾,崔家的生意往后就是“奉旨经商”,谁不跟随他们崔家都要先掂量掂量。 签约结束,齐王带着银票车队启程回京。 大鱼已经上钩,剩下就等顾东家的运作了。 …… 崔家拿下商品城的消息,不到半日就传遍了整个陵州。 这级别的买卖放在整个大雍都算得上头一号。 崔渊当即决定大摆宴席,遍邀陵州及周边三州的名门大户。 名义上是庆贺崔家入选皇商,实际上崔渊另有盘算。 七千万不是小数。 虽然崔家拿得出来,但一口气砸这么多现银进去,手头的流动资金就绷紧了。 加上之前收粮砸进去的二千万,崔家账面上能动的现银只剩下不到三千万。 三千万看着不少,可要维持崔家遍布大雍的各项生意正常运转,这笔银子只能勉强周转。 如果还想继续做粮食霸盘,那崔家还得留些银子做最后扫货。 所以,这桌流水宴不光是请客吃饭,更是一场拉人入伙的生意局。 崔渊的算盘打得精。商品城的利润是长线生意,分出一小部分给江南的中小贵族,让他们掏银子入伙。 既能回血一部分现银,又能把这帮人绑死在崔家的战车上。 往后他们吃崔家的饭,自然也得替崔家说话办事。 今日崔府正堂里摆了十二桌席面。 陵州本地的大小贵族几乎全来了,周边越州、通州的几户大商号也派了人。 沈彦卿也在。 他被安排在了第三桌。 崔家对沈家向来是不冷不热的态度,今天给了个第三桌的面子,算是难得。 沈彦卿心里清楚得很,崔渊是在释放善意。 酒过三巡。 崔渊端着酒杯站起身。 “承蒙诸位今日赏脸来捧场!这次我崔家有幸,替陛下分忧,拿下了商品城的项目,日后定然有一番大作为。” 老头子面上笑得和善,语气却透着高高在上的施舍。 “在座的都是江南的同气连枝贵族,日后若是生意上需要崔家支持的,尽管开口!” 在座众人只当是客套,都笑着应了,齐齐端起酒杯。 可沈彦卿听出话中意思。 按照顾东家的推演,崔家手头紧的话,一定会将项目拆出一部分利润,拉中小贵族加入。 那个时候,就是他们介入的时机。 沈彦卿倏的站起身,对着崔渊拱了拱手,态度十分谦虚温和。 “国公爷。” 他这一出声,原本喧闹的在场众人纷纷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了过去。 沈彦卿面不改色,朗声探问道: “彦卿斗胆一问。不知国公爷有没有意向,将这天大的好项目稍微拆分出些许份额,提携提携咱们江南这些世家故交?” “国公爷您坐镇全局,咱们各家哪怕只能跟着您分点肉汤,那也是祖上积德的福分啊。” 崔渊端着酒杯的手,极其微小地顿了一下。 沈彦卿这话,简直是犹如瞌睡送来了软枕,正正好好砸在了他的心坎上! 他今日办宴,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只不过这种要人掏钱的话,由他堂堂国公爷自己厚着脸皮提出来,倒显得崔家好像穷得揭不开锅在四处求人似的。 可如今从沈家这个小字辈嘴里主动求出来,性质就完全变了。 这就成了江南豪绅哭着喊着求崔家赏饭吃,是“小辈给前辈抬轿子”! 崔渊心里对沈彦卿满意至极。 “彦卿有心了,沈家倒是个目光长远的。” 他强压住疯狂上扬的唇角,赞赏地点了点头。 “此事倒也不是不可行。回头让你的管事跟崔府账房对接,细节咱们再细细商榷。”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贵族们,生怕晚了一步就分不到肉吃。 短短三日后,百十号江南的中小贵族为了这所谓的“泼天富贵”,带着一匣匣厚重的银票,削尖了脑袋加入了崔家的商品城项目。 而在不知不觉中,崔家一步步走进了顾明月布下的天罗地网。 …… 与此同时,京都。 这几日,崔家在京都的眼线,盯普济堂盯得紧。 顾明月想要跟皇帝碰头商量一下后续事情,都成了难题。 两人只能通过顾明理中间传话。 齐王办完陵州的商品城差事,今日回京。 皇帝以在宫中设家宴为他接风为由,让顾明理带着“顾府伙计”到宫里来置办铜炉涮锅宴。 顾明月今日女扮男装,一身小厮打扮。 眉眼刻意化妆过,有些硬朗,看起来倒是跟顾明理的模样更相似了几分。 兄妹俩领着几名小厮,带着铜锅和新鲜食材进了宫。 养心殿外。 龙鳞卫把守在院门口,兄妹俩带人在殿内餐桌前布置忙活。 萧烨回寝殿时,殿内桌上已经架着个黄铜铸的圆锅。 这次跟之前吃的涮锅不同,锅里红白两色的汤底正咕嘟咕嘟冒着泡。 香辣的味道十分浓郁。 黄昏时分,萧玦从陵州赶回京城,直接进了宫。 来到养心殿时,一桌火锅已经备好。 萧烨坐在主位上。 顾明理和顾明月坐在皇帝右手边,左边的位置是留给他的。 萧玦上前给皇帝见礼,先汇报工作。 “皇兄,大鱼上钩了。” “崔家以七千万的价格拍下了商品城项目,五千万两银票已经运回了宫。” 萧烨淡定点头,抬手招呼。 “先洗手,坐下用膳。” “好!” 萧玦去净手,在皇帝身边落了座。 兄弟俩谈论着此次竞标。 顾明理在旁边静静听着。 手里拿着一双长筷子,正把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片往红汤里下。 萧烨听完竞标过程,转头看向顾明月。 “崔渊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能从他手里掏出这么多现银,顾东家真是把崔渊研究得很透彻。” 第322章 该朕来演出戏了 顾明月挨着她哥坐着。 手里端着个小青瓷碗,眼巴巴等着肉熟。 听到皇帝夸奖,她才收回视线。 “崔家的银子既然已经到手,咱们下一步就该在粮价上继续做文章了。” 顾明理把涮好的肉夹进顾明月碗里,又夹了一筷子放进萧烨的白瓷碟里。 随口接话道:“崔家这五千万两被咱们套住了,现在的流动现银肯定捉襟见肘。剩下还能掏出用来买粮食的钱应该还有小几千万。” 萧玦在旁边听着,拿起筷子去锅里捞了肉片,随口接话道: “户部有崔家安插的人,这会正盯着朝廷是否准备妥协。” 萧烨看着盘子里那片沾着麻酱的羊肉,没动筷子。 “既然如此,那就如他们所愿。接下来,朕就给他们演一出穷途末路的戏。” 翌日早朝,气氛有些不妙。 金漆雕龙宝座上,萧烨目光沉寂,看着下面垂头站着的户部左侍郎王聪。 天子震怒,两侧的百官大气都不敢喘。 一本明黄色的折子被扔在白玉台阶上。 萧烨声音极冷。 “王侍郎。” 王聪后背的朝服湿透了,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他弓着身子,连头都不敢抬。 “臣在。” 萧烨看着他。 “冀州蝗灾绝收,北境二十万大军的军饷拖了两个月。朕让你户部去筹粮,你呈上来的这叫什么?” 王聪咽了口唾沫,他小心翼翼开口。 “陛下明鉴。户部这几日一直在到处筹措。” “可是今年各地欠收,江南六州的粮价奇高。没法按照往年的粮价来购买了。” 萧烨丝毫没有要听他解释的意思,直接下了死命令。 “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户部必须在一个月内把缺口的粮食补齐。” “四十文买不到,就出五十文。如果连这点差事都办不好,你这户部侍郎的位子就换个人来坐。” 王聪战战兢兢躬身,“臣遵旨。” 退朝后。 王聪回到户部衙门。 兴高采烈地坐在书案前坐下,提笔写了一封密信。 他招来一名心腹小厮。将信塞进小厮手里,压低声音嘱咐。 “快马加鞭送去陵州。亲手交到国公爷手里。” 三日后。陵州崔府。 崔渊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手里拿着王聪送来的密信,不屑嗤笑。 “京都传来的消息。小皇帝在朝堂上发了火。” “下了死命令,让户部高价收粮,必须尽快填补军需空缺。” 崔鸣闻言大喜,将茶碗放回桌上。 “兄长。看来咱们从普济堂物流站点的小贵族嘴里,打听出的消息是真的!” “小皇帝着急要粮,而且数量很大!咱们崔家的机会来了。” 崔渊那双阴狠的眼睛微微眯起。 虽然他们崔家前些日子买商品城花去了五千万两现银,手头的流动资金确实紧张。 但想要彻底实现粮食霸盘,能跟小皇帝谈条件,夺回他们崔家的漕运制霸权和冶铁工坊。 剩下的三千万两,就必须全砸进粮市里做最后扫尾。 “传令下去。让咱们崔家各地粮行,务必把市面上最后一批散粮吃干净。” 崔鸣站起身,“我这就去安排。保管让小皇帝一粒粮食都收不到!” 与此同时。 京都,普济堂物流园。 顾明月坐在主院的会客厅里,翻开账册一目十行地扫过,满意勾唇。 崔家入局了。 裴玉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他知道自己只要执行东家的安排就好。 “东家,崔家这几日跟着咱们一起上调了收粮价。以四十文的高价在市面上疯狂抢粮。” 顾明月轻笑一声。 扫了一眼自己的系统面板。 【当前消耗赃银:两千万两】 【任务余额:八千万两】 看来花钱速度得再快点。 “通知下去,普济堂公开上调收购价,八十文一斗。” “同时让各物流站点,把咱们之前以三十文收来的那些散粮,暗中以不低于八十文的价格出给崔家。” 裴玉摸不着头脑。 “这样操作咱们手里就没粮了啊。” 顾明月将茶杯搁在桌上。 “不急,让粮价再飞几天。这几日的重点是把大雍民报,通过物流站点发行到各州去。” 裴玉拍了拍胸脯。 “东家放心。现在民报在各州售卖效果甚好,大一点的州城一万份都不够卖。” “现在,各州街头巷尾的百姓,全在讨论报纸上的消息。” 顾明月点头。 这下舆论阵地也铺好了,坐等崔家登场。 …… 另一边,大雍民报社后院。 顾明理坐在办公房的案桌后,手里拿着一张刚印出来的油墨样稿。 宋怀瑾、陈望舒和林知行坐在旁边,静待小顾大人点评。 如今他们已经学懂了办报刊的内涵,现在每篇文章的标题、措辞、内容都十分考究。 顾明理仔细看完样稿,拿起朱砂毛笔在其中几个段落上勾了几个圈,抬起头赞许道: “宋主编,最近这几期的文章编辑得非常到位。我们办报纸的核心,就是要让底层的百姓们看到恶人正在被查处,看懂未来的生活有希望,看到国家的问题正在被陛下着手解决。你们做得很棒。” 宋怀瑾闻言,立刻激动地拱手作揖。 “这都是顾大人您教导有方!以笔为刀,利国利民,我等文人自当当仁不让!” 正当几人准备探讨下一期选题时,门外传来一阵细碎平稳的脚步声。 壹拾提着一个做工精美的紫檀木食盒,敲了敲门走进来。 “公子,宫里送来的甜汤,让您喝了润润嗓子。” 壹拾目不斜视地走到案桌边,将食盒轻轻放下,掀开盖子,小心翼翼地从里面端出一盅还冒着热气的冰糖雪梨银耳汤。 炖得软烂的银耳晶莹剔透,看着便十分诱人。 顾明理摆了摆手。 “先放着吧。这会正开会讨论公事,我一会再喝。” “公子……” 壹拾从怀里掏出一张小纸条,另一手拿笔。 一双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大有“您不喝我就不走”的架势。 分明是等着他喝完,然后要回复宫中。 顾明理:“……” 三名主编互视一眼,极具眼色地纷纷起身,拱手憋着笑告辞。 “顾大人您先忙,我等先去前头校对排版了。” 第323章 有来无往非礼也 三位编辑识趣离开,屋门被顺手关上。 眼见屋里没旁人了,壹拾这才压低声音,如实汇报。 “主子那边传话来,说近日总觉得心神疲累、口干舌燥。所以特意吩咐属下,务必要盯着您把这盅汤喝完。” 顾明理有些心虚。 难道是自己最近为了报纸的事情天天熬夜加班,所以萧烨那边也感受到疲惫和口渴? 虽然觉得难以置信,但以防万一,他还是端起了玉碗,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入嘴中。 温润的银耳汤甜滋滋的,顺着喉管滑下,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气。 顾明理慢慢将那盅甜汤喝完,心里有些暖。 俗话说,有来无往非礼也。 既然萧烨这么会关心人,那自己也不能没有表示。 不如趁着这段时间不太忙,给萧烨制作一把能防身的短管火铳。 日后,谁若敢在近身刺杀,就让萧烨直接一枪崩了他的脑袋! 入夜,大雍民报社后院。 报社的伙计们早已去,只剩前院仓库夜班值守和后院厢房里一盏孤灯还亮着。 顾明理伏在案桌前,桌上摊着一张三尺见方的白宣。 他征用炭笔和木尺,专注勾勒着火铳的内部结构剖面图。 枪管、药室、扳机联动装置、击锤弹簧……每一个零件的尺寸都力争标准精确。 顾明理画完枪管截面图,搁下笔,用力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现在,他有个关键难题。 现代火铳和古代火铳最本质的区别,不在枪管精度。 而在于一个指甲盖大小,名叫“火帽”的东西上。 现代火铳的火帽里装的是雷酸汞。 击锤落下,撞击雷酸汞引爆,瞬间点燃药室里的火药,推动弹丸射出枪膛。 整个过程连眨眼的功夫都不到,快、准、狠。 但古代没有这玩意儿,就只能用古法。 每次射击前手动点火绳,引信“滋滋”烧半天才能开一枪。 这种速度慢得离谱不说,敌人吐一口口水或者刮阵穿堂风,就能让它直接报废。 实战中拿着这种东西,简直就是去给对面送人头。 他怎么可能送给萧烨一把关键时刻掉链子的要命物件? 顾明理放下炭笔,闭眼默念:“系统。” 【叮!宿主有何需求?】 “帮我查询一下,好感度兑换项目中有没有雷酸汞。” 【好的!查询中……】 【已找到兑换项目:雷酸汞(火帽级纯度)】 【兑换消耗:好感度10点。】 “十点好感?!你怎么不去抢!” 顾明理拍着桌子跳起来。 “我以前辛辛苦苦做任务,每次才2点2点的加,你这通货膨胀得也太离谱了吧!” 【宿主最近不是收获颇丰?而且……兑换就这个价格!宿主是不要了?那本系统就……】 “唉唉唉,要要要!你给我留着!” 顾明理咬牙切齿。 十点好感度而已,大不了回头想办法找萧烨死皮赖脸地蹭回来。 “那就兑换吧。” 【叮!已为您兑换雷酸汞,扣除10点好感度。】 顾明理迫不及待地站起身,双手恭敬地捧在身前,眼巴巴地等着接兑换物。 结果连根毛都没看到。 “东西呢?被你吞了?” 【宿主,物品已存入您系统物品栏里。】 【但鉴于本次属于高级危险物品,需要完成指定任务,才能解锁取出。】 顾明理:“……” 他就知道! 他就不该相信这狗系统能痛快给他! 顾明理强忍着骂街的冲动,点开任务面板查看。 【解锁任务:10点崇拜值可取出一样兑换物品。】 【时间限制:兑换时间一个时辰内有效,否则物品收回。】 【当前崇拜值:0/10】 【倒计时:119分58秒……119分57秒……】 顾明理盯着那个不断跳动的倒计时数字,太阳穴突突直跳。 “系统,崇拜值的获取规则是什么?” 【每位独立个体对宿主产生真实的崇拜情绪时,可贡献1点崇拜值。同一个体仅可贡献1点。不可重复计算。】 一个时辰。 十点崇拜值。 现在是深夜,报社的伙计全走了,街上连条狗都没有。 他上哪儿找十个人来崇拜他? 顾明理忍着想把系统拆了的冲动,视线扫过空荡荡的院子。 算了,还是得先把影卫拉出来凑数。 壹拾是贴身跟着他的,另外四个分布在院墙屋顶各个方位。 这些人虽然平时跟隐形人似的,但好歹是五个活人。 五个人,五点崇拜值,先拿到手再说。 可问题是,怎么让五个见惯了江湖腥风血雨的影卫,在短时间内对他产生崇拜? 给他们讲微积分? 顾明理揉着太阳穴来回踱步,忽然停住脚。 “系统,你能提供临时道具吗?” 【可以!宿主可消耗好感度临时借出系统物品栏中的道具,使用结束后归还。借用不消耗好感度,但若要永久保留则需额外兑换。】 “物品栏里有什么乐器?” 【钢琴×1,口琴×1,三角铁×1,二胡×1……】 顾明理:“……” “钢琴是来搞笑的吗?给我吉他!” 【叮!已借出道具:民谣吉他。请于任务结束后归还。】 一把原木色的民谣吉他凭空出现在顾明理手中。 他拨了两下弦,音准完美。 行,乐器有了,观众也有了,场地现成的。 顾明理走到院子里,仰头对着屋顶方向拍了两下巴掌。 “兄弟们,都下来,我有话要说。” 五道黑影几乎同时落地,无声无息地站成一排。 壹拾站在最前面,一双圆眼睛好奇地盯着顾明理怀里那个从未见过的木头弦琴。 “公子,这是什么?” “吉他。想不想听听吉他曲?” 贰肆一脸淡漠,刚想摇头。 顾明理又发了话。 “好!不用回答!我知道你们都想听。去搬六把椅子过来,今晚我开演唱会,你们是第一批听众。” “太好了!” 壹拾兴奋鼓掌。 “走走走,去搬椅子,公子唱歌可好听了!平日只偷偷进宫唱给陛下听,这次我们有耳福了。” 顾明理:“……” 哪里来的谣言?! 第324章 谁贡献的崇拜值 片刻后。 影卫们在院子里摆了六把椅子。 五名影卫摆成一排端正坐着,另一把太师椅摆在五人对面。 顾明理琢磨了一下。 这才五个人,就算每人贡献一点崇拜值,那也才5点。 得把另外五个观众凑满才行。 “壹拾,去监察院厨房里抓五只鸭子来。” “好!” 壹拾甚至都没问干什么用,拉着贰壹就去抓鸭子了。 不多时,五名影卫每人怀里都抱着一只满脸懵逼的鸭子。 顾明理把太师椅往影卫对面一摆,提着吉他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开口。 “诸位。日日夜夜守在屋顶上吹风,实在是辛苦了。今晚特为大家举办一场小型演唱会,聊表心意。“ “大家放松坐好,不用拘束。” 对面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和偶尔穿插的“嘎嘎”声。 【叮!崇拜值+1!当前崇拜值:1/10】 顾明理嘴角猛地一抽。 兄弟,我还没开始呢。 你这崇拜源于何处啊? 他瞥了一眼壹拾那张写满”公子做什么都好厉害“的脸,默默在心里给这份充满信任的“崇拜”记了一笔人情。 莹白的月光洒落在顾明理身上。 他微微偏头,左手按弦,右手拨弦。 第一个和弦响起来的瞬间,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六根弦震荡出的声音清澈通透,跟古琴琵琶完全不同。 这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明亮和自由,像春天山谷里刮过的风。 四名影卫不约而同地微微睁大了眼睛。 壹拾惊喜的眼里都冒了光。 顾明理手指在琴弦上流畅地滑动,前奏铺完,张口开唱。 “素胚勾勒出青花笔锋浓转淡,瓶身描绘的牡丹一如你初妆,冉冉檀香透过窗心事我了然,宣纸上走笔至此搁一半。” 顾明理的嗓音干净清亮,配上吉他的分解和弦,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动听。 月光下,微风吹过,树影婆娑。 一个穿月白锦袍的年轻人抱着一把从未见过的乐器,在庭院里轻声歌唱。 那画面太过美好。 顾明理自己也好久没摸吉他,没有如此放松地弹唱过。 尤其在有听众的情况下,唱的也自在随性。 他一首接一首的唱着。 【叮!崇拜值+1!】 【叮!崇拜值+1!】 【叮!崇拜值+1!】 【叮!崇拜值+1!】 四首歌唱完,顾明理眼角余光扫了一眼面板。 【崇拜值:6/10】 “……” 五个影卫,五只鸭子。 影卫全都贡献了崇拜值。 那第六点是哪只鸭给的? 他低头扫了一圈五只鸭子。 四只正歪着脖子,用一种“你唱你的关我屁事”的漠然表情盯着地面。 唯独贰壹怀里那只白鸭,双眼圆溜溜地直勾勾盯着吉他,脑袋还跟着节奏一点一点的。 顾明理:“……就是你?” 白鸭回了他一声“嘎”。 行吧。 鸭界知音,敬你是条好汉。 但还差四点。 倒计时已经过去了小半,剩余一个小时。 不行,他得给这几只鸭子启蒙一下艺术细胞。 顾明理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将吉他往肩上一挎,伸手指着五名影卫怀里的鸭子,语重心长地开始说教。 “你们这几只鸭子!懂不懂得尊重艺术家?” “我刚才唱了四首歌!四首!你们感受到了什么没有?音乐的魅力,宇宙的奥妙?” “全程面无表情是不行的,起码要捧场的‘嘎’一声!” “最重要的,听完曲子内心要升起崇拜才对!懂吗?崇——拜——!” 他伸手从五只鸭子面前挨个点过去。 壹拾怀里的白鸭子歪了歪脑袋,显然没听懂。 贰肆怀里那只灰鸭就没这么好脾气了。它扑腾着翅膀,脖子往前一伸,对着顾明理“嘎嘎嘎”连叫三声。 不用翻译也能明白,“你算老几?” 顾明理:“……” 好!敬你是条汉子!不畏强权是吧? 搁现代你就是那种在弹幕里打“下次还来”,然后永远不投币的白嫖观众。 “行!你有种!” 顾明理一咬牙,手指在琴弦上猛地一扫。 他只能换曲风了。 “既然你们不动心,那就只能由我来向你们靠拢了。” 吉他风格陡然一转。 刚才还是温柔清雅的民谣曲风,这一下直接切成了摇滚。 “门前呀,大桥下!游过,一群鸭!噔噔噔,噔噔噔!快来呀,快来呀,数一数呀,24678!噔噔噔,噔噔噔……” 顾明理扯着嗓子吼着,十分有气势。 五名影卫的表情同时裂开。 鸭子们倒是被镇住了。 刚才那只不畏强权的灰鸭,这会缩着脖子窝进贰肆怀里,一声不吭。 顾明理越唱越放飞自我。 他抱着吉他,一只脚踩在椅子上,闭眼自嗨。 月光打在他身上,月白锦袍的衣角被夜风吹得微微翻飞。 过度自信,让他整身子都了一层柔光。 骨子里透出一股浑然天成的少年不羁与洒脱。 另一边,监察院后门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队人。 萧烨双手背在身后,静静看着不远处那个发疯的人,禁不住低笑。 “原来……明理喜欢唱这种歌?” 身后的刘安和耿志互视一眼,有些惊讶。 两个提食盒的小太监,更是偷偷抻着脖子好奇张望。 吉他的声音跟宫中任何一种丝竹乐器都不同。 六根弦震荡出来的旋律明亮干净,像藏在深山里的一汪泉水。 而顾明理的嗓音从高亢的摇滚渐渐回落。 看在鸭子们都听炸毛,还有惊得下出蛋的情况,他决定换了一首舒缓的曲子。 顾明理抱着吉他重新落座,清了清嗓子,变得温柔。 “拈朵微笑的花,想一番人世变换,到头来输赢又何妨……” “想一番人世变换,到头来输赢又何妨。日与月互消长,富与贵难久长,今早的容颜老于昨晚……” 萧烨听着那唱词的内容,心里不知怎么也跟着豁然通透起来。 他悟了! 世间繁华不过转眼一瞬,功名利禄不过是过眼烟云。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色即是空。 明理果真大智慧! 终日紧绷的心,在这一刻松弛下来。 一首歌毕。 顾明理正准备再来一首,眼角余光扫到系统面板。 【叮!崇拜值+1!】 【叮!崇拜值+1!】 【叮!崇拜值+1!】 【叮!崇拜值+1!】 【叮!崇拜值+1!】 【叮!崇拜值+1!】 …… 面板上的数字疯了一样往上飙。 6……8……12……16……19……20…… “嗯?什么情况?” 顾明理手指按在琴弦上僵住了。 他这里满打满算十个活物,还有四个不开窍的。 剩下这十四点崇拜值是谁贡献的? 第325章 第一次要东西 正当顾明理满脑子问号时,却见壹拾忽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参见陛下!” 五名影卫齐刷刷站起身,单膝跪地。 他们怀里的五只鸭子被突如其来的大动作吓了一跳,集体炸毛的“嘎嘎嘎”叫着满院子乱跑。 顾明理猛地转头。 月洞门下,萧烨负手站在那里。 玄色便服,墨发微散,凤眸含着淡淡的笑意。 身后站着刘安、耿志和两名提着食盒的小太监。 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夜间出行的帝王,外围必定布满了暗中护卫。 顾明理缓缓侧头,只见房顶上不知何时多了许多黑影,正瞪着眼睛瞧他。 哇噢,真是好多观众。 他们……全都听到了他的演唱。 顾明理:“……” 不过,自己唱的还算不错吧? 要不也不会都给他贡献了【崇拜值】。 至于观众们究竟是因为他“歌喉好”而佩服,还是因为他“给鸭子们说教”而佩服,他决定战略性忽略不计。 顾明理强行镇定了两秒,赶紧抱着怀里那个造型奇特的吉他迎上前去。 “陛下怎么这么晚出宫来了?” 萧烨扫了一眼他手里那个造型奇特的弦琴,浅浅勾唇。 “听说你最近日日熬夜忙碌,朕便来看看。” 跟在后头的刘安极有眼色,赶紧对两名小太监摆了摆手,让人轻手轻脚地把提着的食盒送进屋里摆膳。 萧烨进了厢房,在桌边坐下。 “这是什么新奇乐器?” “回陛下,这叫吉他。” 顾明理跟着走进来,见萧烨似乎对这玩意儿颇有兴致,便顺手递到他手中。 “试试看?” 萧烨略显好奇地接过吉他。 那双常年握笔与批阅奏折的修长手指伸出去,带着几分生疏,在最粗的那根琴弦上轻轻拨弄了一下。 “嗡——” 一道低沉带着金属颤音的音色,瞬间在安静的屋内震荡开来。 余音袅袅,与寻常的丝竹管弦之声完全不一样。 萧烨的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浓厚的兴味,甚至指尖又忍不住去拨弄了旁边的细弦。 “如何弹奏?”他抬起头,好奇地盯着顾明理。 “您想学弹吉他?”顾明理微怔。 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啊! 这位向来以江山社稷为重的皇帝,平日里都像个莫得感情的政务机器。 今日竟然会对政务以外的娱乐消遣感兴趣? “行。” 顾明理笑着接过吉他。 “我教您。” 说着,指尖扫过琴弦,清亮的琴声在屋内荡开。 “教您哪首曲子好呢?” 萧烨浅浅勾唇,“就你刚刚唱过的那首吧。” 顾明理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数鸭子?” 萧烨:“……” 片刻后,琴声悠扬。 顾明理一边炫技,一边轻唱。 手把手教萧烨基本持琴和扫弦、拨弦。 不知不觉间,烛火燃了大半。 顾明理眼前跳出系统提示面板。 【宿主,物品收取时间马上截止,请尽快收取您要的物品。系统要收回吉他了哦!】 这么快就到时间了? 顾明理微微抬眼看向萧烨。 那人正端怀抱吉他,端正坐着。 一只手虚虚搭在吉他的琴颈上,另一只手练习拨弦。 神情专注又透着股小心翼翼。 竟像个得到了新奇玩具的孩子,显然是对这个新乐器喜欢得紧。 顾明理搓了搓手,一时不知该如何将吉他要回。 萧烨似是感知到对面投来的复杂目光,凤眸微挑。 “明理,能把这琴送给朕吗?” 顾明理:“……” 不能!这琴马上就要被系统收回去了! 萧烨微微歪头。 “不能吗?” 顾明理:“……” 可这特么是萧烨平生第一次开口问他要东西啊! 顾明理赶紧在脑海中召唤系统。 “系统,商量个事儿,这把吉他能不能留下?” 【可以的。永久保留该物品,需消耗宿主10点好感度进行兑换。】 卧槽!又是十点! 今天光是为了兑换雷化汞就花了十点好感度,他辛辛苦苦做任务攒了这么久的“家底”,哪经得住这么花?! 可是…… 顾明理抬眼看着萧烨。 那人仍旧在用期许的眼神看着他,让他怎么能说出个“不”字? 顾明理深吸一口气,把心一横。 “系统!给爷兑换吉他!” 于是,萧烨平生第一次开口,要了一件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东西。 而顾明理平生第一次觉得自己像极了豪掷千金的霸总,豁达地掏出了自己“丰厚”的好感值。 刷吧,随便兑换,爷有的是钱! 当晚,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竟是真的开心地抱着那把吉他回宫了。 顾明理则被影卫们稳妥地护送回府。 一进卧房便瘫在太师椅上,看着系统面板上自己那惨淡的好感度余额。 苦闷地连灌了两大杯凉茶。 冲动消费后只剩心疼。 就在他心痛得无法呼吸时,脑海中突然出现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叮!检测到萧烨情绪极大愉悦,对宿主的好感值+30!当前好感度余额:-351】 “噗——” 顾明理一口凉茶喷了出来,随即眼底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萧烨回宫后又干什么了? 三十点好感值!一波血赚! ??*。??(ˊ??ˋ*)????*。 萧烨果真够意思! …… 另一边,普济堂在江南收粮的事,进行的很顺利。 毕竟有一帮裴玉提前打过招呼的协会会员兜底,而且每次普济堂收粮价都比崔家的价格高出去许多。 粮商们自然更愿意把粮食藏着,偷偷卖给普济堂。 普济堂这边收到粮,并不转运回京,而是囤在物流粮仓中等待东家调令。 京郊,普济堂物流园的办公房里。 顾明月看着各地每日报回的囤粮数据,心下满意。 如今普济堂是进退自如,粮食可拿去北方赈灾,也可继续喂给崔家。 裴玉从门外大步走进来,手里抓着两本账册。 “东家,江南商圈那边已经公开放话下去了。只要有粮,咱们普济堂一律八十文一斗敞开收。” 顾明月满意点头。 “消息传得要快。” 裴玉得意地拍了拍胸脯。 “东家放心,我那些贵族兄弟们都够意思。崔家几次上门询问他们手里的囤粮情况,他们都说没粮了。” “实际暗中都卖给了咱们普济堂。” “如今听见咱们开价八十文,一个个开心的不行,都说咱普济堂讲义气,带着他们发财。” “这几日,咱们各处站点又陆陆续续收上来不少散粮。” 顾明月笑了笑。 生意场上就是这样,共赢才能长久。 “继续收。只要送来咱们就照单全收。” 不到十日时间。 整个江南三州的市井粮价如烈火烹油一路飙升。 直接破了一百文一斗的大关。 不过粮价飞升,不少百姓家里开始断粮。 崔渊暗中得意。 终于到了他们崔家能霸盘控制粮价的时候了。 陵州城外。 崔家名下几个田庄的管事,早早在各州县城外搭起了棚子。 等着贫苦百姓上门卖地、卖身换取粮食。 可棚子底下坐了一上午,一个上前画押的穷苦百姓都没有。 管事坐不住了,让手下出去打听。 这一打听才知道。 陵州城外的普济堂物流中转站门前,排起了长龙。 空气里飘散着大白馒头,混杂着肉汤的诱人香气。 几位年轻的纨绔公子,穿着精致的普济堂站长长袍,站在大门外的石阶上,维持着报名秩序。 这些都是各贵族家的庶出公子。 如今加入普济堂,不但有了自己的正经事业,还获得了分家产的资格。 身份跟着水涨船高,再没人敢小看他们这伙曾经的纨绔子弟。 一名站长手里敲着铜锣,大声吆喝: “大家都别挤!排好队挨个登记!” 一个黑瘦的老汉走到桌案前。 “掌柜的,俺们真的只要干活就管饭吗?” 站长伸手一指旁边那口半人高的大铁锅,里面正咕嘟咕嘟翻滚着乳白色的骨头汤,汤面上飘着一层厚厚的油脂还有葱末。 “看到没?只要你们肯卖力气帮普济堂扛包运货,或者是参与修路。每日供三顿饱饭。顿顿有肉汤和大白馒头。” “当然,家里还有妻儿老小的,可以兑换成家庭餐带回去。” 这是他们东家规定的办法。 说是如果在粮价飞涨的时期发工钱,会引起通货膨胀,钱不值钱。 虽然他们不知道什么叫“通货膨胀”,但东家说的就一定是对的! 跟着东家有钱赚! 第326章 顾明月的招式 于是,物流站长们卖力宣传。 后面排队的百姓也跟着欢呼起来。 “俺干!俺有一把子力气!” “太好了!这下全家都不用担心饿死了!” 短短几日。 江南三州那些吃不起饭的百姓,几乎全涌进了普济堂的各处物流站点。 陵州通往京都的高速马路飞速修建 崔家试图用饥荒逼迫百姓低价变卖田产沦为奴仆的算盘彻底落空。 陵州崔府。 崔渊坐在太师椅上。 他面前的书案上摆着几份各州粮铺掌柜送来的密报。 崔鸣从门外走进来,脸色黑沉。 “兄长。外头那些泥腿子全跑去普济堂干活了。咱们城外搭的棚子连个人影都没见到。” 崔渊抬了抬眼皮。 “普济堂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每天上万人的接济,他们能撑多久?” “只要咱们手里握着粮,粮价持续高位。朝廷最后还得来求咱们。” 崔鸣皱起眉头,指尖点着那几份密报。 “现在的问题是,普济堂还在以八十文的价格收粮。市面上居然还有人往外出货。” “咱们的人在底下查探过了。多半是些江湖势力。” “他们到处搜罗,然后卖给普济堂。” 崔渊冷哼一声。 “这帮目光短浅的东西。” 崔家原本指望断绝市面上的粮食流通,以此逼迫朝廷就范,换回漕运的掌控权以及冶铁权。 可只要市面上还有人收购以及抛售。 这盘局就做不死。 崔渊眼神阴鸷。 “传我的话。咱们崔家名下的所有生意再调拨一千万两现银出来,把市面上剩下的散粮收了。” 崔鸣惊了一跳。 “兄长。账上能动的现银不多了。” 崔渊眼底发狠。 粮食霸盘做到如今这一步,他们已经不能再退缩。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小皇帝现在火烧眉毛正缺粮。” “只要咱们彻底垄断粮市,这点银子回头能十倍百倍地赚回来。” “以一百文一斗的价格去收。务必把江南市面上最后一批散粮全扫进崔家粮仓!” “好。”崔鸣捏紧拳头转身出了书房。 几日后。 京都普济堂物流园办公区的会客厅。 顾明月坐在长桌后面。 单手托着腮,无精打采地看着面前的虚空中冰蓝色半透明面板。 【败家任务终极篇:三个月内花掉赃银一亿两。】 【当前进度查询中。】 【进账:两千万两。消耗:两千三百万两。】 【进账:三千五百万两。消耗:三千六百万两。】 【当前账户余额:五千二百万两。】 顾明月盯着那串来回跳动的数字,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虽然她是为了喂饱崔家,故意左手转右手。 不过照这样下去,扳倒崔家后,她可能要赚一大笔钱呢! 她的花钱任务最后怎么完成?! 顾明月揉了揉跳动的太阳穴。 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 得想个法子彻底把这笔钱散出去,而且还得跟她爹有个交待。 否则后面的七个亿就不好要出来了。 为了消耗掉老爹手里的赃银,顾明月决定扩大普济堂的项目规模。 只要她摊子铺得快,银子就能全散在全国各地的民生项目上! 而且,投资最忌讳的就是摊子铺得太大。 管理团队能力不匹配时,许多副业项目就会出现亏损。 到时,再用那些赚钱项目去贴补,这样她就不会有太多盈余进账。 还能名正言顺的给爹爹留一份全国各地的商业股份,供他养老无忧。 门外传来脚步声,温砚之跟燕小六抱着一摞新算好的账册进门。 顾明月瞧了他俩一眼,重新坐回椅子上。 “温掌柜,近期商品城还没有开业,但咱们事业还急需扩张。” “你跟燕掌柜准备一下,去陵州以南的另外三个州考察。看看那边有什么农副产品特产。” “另外,将物流站点和大宗商品业务一起推进过去。” “此次出差,差旅费按照最高标准预支现银。你们都是普济堂的大掌柜,出门就要最高规格。” “值得现场拍板的项目,就现场投资拿下。” 温砚之跟燕小六听完这番话,两人都愣住了。 东家竟然如此信任他们?! 让他们单独去南方,开拓普济堂的新项目?! 而且外出待遇还是最高档次! 试问哪个热情高涨的年轻人,不想在工作岗位上大放异彩呢! 东家给了他们这样的机会,他们一定要好好表现! 温砚之跟燕小六激动地拱手一礼。 “东家放心!我们一定办好这趟差事!” …… 几日后。 普济堂还在提价收粮。 崔渊听完底下人的汇报,坐在太师椅上半晌没说话。 “普济堂为什么还能买到粮?!” 崔鸣在屋里急得团团转。 “普济堂为了收粮也是急疯了,竟然大言不惭的叫到一百五十文收购。” 崔渊闭上眼睛强压下心头的怒火。 崔家这大半个月为了吃下市面上的高价散粮,几乎掏空了崔家所有的现银。 账面上的流动资金已经被拉扯到了极其危险的极限边缘。 要是再跟着普济堂一百五十文去抢粮,崔家其他几门挣钱的生意就会面临停摆的风险。 可如果不跟。 任由那些散粮源源不断地运向普济堂,那皇帝很可能会让户部从普济堂手里购买赈灾粮。 到时他们崔家霸盘不成,手里囤积的天价粮食就会贬值。 崔渊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色,眼底闪过一丝狠辣。 “换个法子。” “往京都运粮必然需要走一段官道,然后转漕运。” “你亲自去江南大营,给江南总督吴德送笔银子。” “让他派出一队信得过的士兵,扮成落草为寇的山匪。” “只要他们把运粮车队截下,这批粮食就不花一文钱落到了咱们手里。” 这种借刀杀人的勾当崔家暗地里没少做。 只要做得干净,没人能抓到把柄。 就算皇帝猜到是他们干的,朝廷也没有任何证据。 在陵州地界上,崔家就是天! 他们崔家要钱有钱,要兵有兵! 就算朝廷来了,也拿他们崔家无可奈何。 崔鸣眼睛一亮,禁不住鼓起掌来。 “妙啊!我这就去办!” …… 第327章 粮被劫了 翌日,运往普济堂物流站点的粮队是午时被截的。 领头的管事姓赵,带着二十辆牛车,走的是城郊官道。 车上装着一千二百石从江南各地收来的散粮,全打着普济堂的封条。 路过青峰岭时,两边的树林里冲出来五十多号蒙面汉子。 手持朴刀,拦住车队。 赵管事吓得从车辕上滚下来,屁股着地摔了个结实。 “别、别动手!有话好说!” 为首的蒙面人没跟他废话,拿刀背拍了一下牛屁股,牛车“哞”地叫唤一声便往岔路上走。 其他人赶着剩下的牛车跟上,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车队连人带粮消失在山道里。 赵管事呆愣愣趴在地上,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他们在这条官道运了几十年的货,从来没见过这么光明正大来抢劫的。 等那伙人走远了,他才哆哆嗦嗦站起身,撒腿就往最近的物流站点跑。 消息第二天就传回京都。 普济堂物流园中。 顾明月正坐在办公房里翻看各地物流站点的周报。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裴玉快步进门,眉头紧皱,一脸怒气。 “东家!出事了!陵江物流站点那边买的粮被劫了!一千二百石,一袋没剩!” “赵管事说是五六十个山匪,都蒙着脸,手持朴刀。动作利索得很,前后不超过一盏茶的功夫。” “山匪?手持朴刀?” 顾明月只微微挑眉,淡定地把手里的茶杯放回桌面。 陵江码头可是接近陵州江南大营的。 能在军营眼皮子底下劫粮,还能全身而退的“山匪”。 顾明月嗤了一声。 “这不是山匪。是崔家的人。” 裴玉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崔家?他们敢劫粮?!” “粮价打到这个份上,崔家眼看着散粮还在往京都流,他急了。正经手段买不完,就动歪心思了。” 顾明月微微放松靠回椅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崔渊这步棋不算高明,但够狠。 以“闹山匪”为掩护,暗中锁住散户们往京都售粮通道。 散粮运输风险增加,自然就没人再敢瞒着崔家往京都运粮。 不过,崔渊敢玩这种手段,说明他已经到了不择手段的地步。 但反过来说,一个人开始不讲规矩,也说明他的正经牌快打完了。 顾明月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 “这事不用着急,我去一趟报社找我哥。” 遇到难事无需自己费心,她还有二位位高权重的哥哥能出面解决。 …… 果然。 翌日早朝,萧烨进入飙戏时间。 金殿之上,皇帝的脸色阴沉,毫不留情的把一份急报扔到御阶下。 “陵州青峰道出了山匪,劫了运往京都的粮食!” “大雍立国以来,还没出现过官道劫粮的事!” “这些山匪还把朝廷放在眼里吗?” 底下的朝臣们大气不敢喘。 户部左侍郎王聪低着头站在前列,神色暗爽。 萧烨的目光扫过去,没在他身上停留太久,而是看向兵部。 “兵部。” 兵部尚书赶紧出列。 “臣在。” “青峰道属哪个军营防护?” “回陛下,青峰岭地界属陵州辖区。巡防及剿匪事宜,应由江南总督吴德统管。” 萧烨冷声道:“拟旨。着江南总督吴德,即日起全力彻查青峰道劫粮一事。限期一个月内缉拿匪人,严查劫粮一事,否则以失职论处。” “臣遵旨。” 旨意下完,萧烨看向户部左侍郎王聪。 “王侍郎,军粮的缺口还没补上。如今连官道运粮都能被劫,朕的耐心有限。” 王聪假装浑身一哆嗦,其实心里早有崔渊告诉他一套说词。 “臣……臣这几日一直在想办法。” “江南大粮商手里都有之前的囤粮。臣打听过,目前至少有百万石的存量。” “只是目前粮价太高。若是……若是朝廷肯出个合理的价格,向江南那些大粮商们采购一批应急,或许能暂解燃眉之急。” 这话说出来,殿内安静了两秒。 几个门阀派系的官员互相使了个眼色,满眼戏谑。 皇帝再怎么强硬,也得认清现实。 门阀想要控制天下,有得是办法。 不是他一个皇帝单打独斗,发发脾气就能对抗的。 萧烨沉默了好一会。 “什么价格?” 王聪拱手回答:“一百五十文一斗。” 朝堂上一片窃窃私语声。 一百五十文一斗米?往年最高官价也不过三四十文! 这明显是崔家在跟皇帝叫板这! 萧烨靠在龙椅上,手指缓缓敲着扶手。 过了很长时间。 “准了。” “让崔家先运五十万石进京。银两到京都现结。” 王聪弯下腰,得意勾唇。 “臣遵旨。” 皇帝妥协,崔国公的计划成了! …… 就在满朝大臣都觉得“皇帝终究败给崔家”的同时。 顾明理已经带着报社提前一日,完了最新一期文稿。 报社加急印刷,送往物流园,发往各州县。 翌日清晨,京都城刚飘起炊烟,报童们便背着沉甸甸的挎包冲上了街头。 “大雍民报!陵州青峰道匪人横行!劫持运粮车队!” “粮道被匪患截断,粮商的粮食卖不出去!有人在恶意做高粮价!” “陛下震怒!下旨严查!江南总督限期剿匪!” 童音尖亮清脆,一声声传进早市的百姓耳朵里。 包子铺门里,正围着买包子人们回过头,惊愕地竖起耳朵。 隔壁豆汁摊上刚端起碗的食客们,筷子悬在半空中,齐刷刷朝报童看了过去。 “哎!给我一份!” “给我也来一份!让我看看谁在劫粮,谁在恶意炒粮价?”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第一批五千份报纸抢购一空。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连段子都不用编了,直接照着报纸上的内容念。 台下围着一大群听客,拍桌子的拍桌子,骂娘的骂娘。 “五十多个蒙面山匪!手持朴刀!青天白日在官道上截粮!这是什么?这是把朝廷的脸面摁在地上踩!” “这粮价本来就贵得要死,现在连运粮的路都被堵了,往后日子还怎么过?” “江南总督是干什么吃的?那么大一片地界,连几个山匪都管不住?” “就是!官道巡防归他管!粮食在他眼皮子底下被抢,他脱得了干系?” “听说那个吴德跟崔家走得很近。” “嘘!小声点!” 民怨如潮水般涌动。 京都如此,各州县更甚。 大雍民报通过普济堂的物流网络,提前一日便已铺货至大雍七成以上的州县站点。 第328 章 黑吃黑 这天上午,大雍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各地的百姓们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得知了“陵州山匪劫粮”的消息。 街头巷尾,所有人都在议论陵州粮食的蹊跷事。 百姓们骂得最狠的不是山匪,而是江南总督吴德。 舆论的火苗烧得又快又旺。 而此刻监察院后堂里。 萧烨坐在上首的一把太师椅上。 萧玦、顾明理、顾明月分坐两边。 顾明月手里拿着一张从报社那边拿过来的最新舆情汇总。 “百姓反应很大。现在所有人都盯着吴德,等他剿匪的结果。” 萧烨接过那张纸看了几眼,搁到桌上。 “吴德只会做做样子。” “那帮所谓的山匪本来就是他派出去的兵。” 萧烨目光转向顾明月。 “顾东家,你说的那批‘黄雀’,准备好了?” 顾明月点了一下头。 “我雇了一伙江湖人帮忙。姬三堂主已经带了百十名寒渊盟的好手,提前埋伏在陵州城以南的凤鸣渡。” “崔家如今手头现银吃紧,他账面上已经拿不出那么多现银。” “所以崔家在接到户部购粮消息后,大概率会立刻送粮进京。这批粮食从崔家粮仓走水路北运时,必然经过凤鸣渡。” 萧烨听完,视线落在萧玦身上。 “老四。” 萧玦立刻挺了挺腰。 “你带一队龙鳞卫走旱路先行南下。到了陵州地界后不要声张,暗中驻扎在凤鸣渡附近。等寒渊盟的人动了手,你带人出面收场。” “是!” 萧玦的嘴角翘起来。 短短一句话里,他已经听出了皇兄跟顾东家的完整盘算。 寒渊盟扮山匪劫崔家的粮。 崔渊必然暴怒,让吴德带兵追剿。 到那时,他萧玦以“奉旨剿匪”的名义出现在现场,接管指挥。 …… 五日后。 陵州以南,凤鸣渡。 这是一段河道收窄的水路弯口。 两岸全是密匝匝的芦苇荡,风一吹沙沙作响。 水面上,十二艘平底粮船首尾相连,缓缓顺流而下。 船头挂着崔字旗。 船舱里满满当当装着用麻袋扎好的粮食,一袋一袋码得整整齐齐。 这批粮两万石。 崔家的运粮管事,四十来岁,在崔家做了半辈子后勤差事。 他站在头船往两岸看了看。 芦苇荡静悄悄的,只有几只白鹭蹲在浅滩上缩着脖子打盹。 管事压根没在意。 崔家把控漕运线近百年,还没人敢招惹他们的船队。 就在这时。 两岸芦苇荡里忽然传出一声尖利的哨响。 紧接着,十几条小舢板自芦苇丛中冲出来。 冲出来的每条舢板上,蹲着几个穿灰褐短褐的蒙面汉子,手里或握着刀,或端着弩。 小舢板借着水流的冲力,从两侧呈弧形包抄过来,速度极快。 眨眼的功夫就堵住了粮船前后的去路。 为首的蒙面人抬手往前一指。 “截住!一条都别放走!” 崔家管事脑袋里“嗡”的一下。 懵了。 怎么回事? 江南大营的伪装山匪,怎么来打劫他们崔家的船队了?! 管事连忙冲到船头,双手拢在嘴边朝着那些蒙面人大喊。 “自己人!别动手!我们是崔家的粮队!” 没人理他。 几条舢板已经靠上了头船。 最前面的蒙面汉子单手攀住船舷,翻身跃上了甲板。 管事急得满头大汗,连退了两步,声音都劈叉了。 “喂喂喂!我说你们搞清楚!” “我们是自己人!崔家的粮队!崔——家——的——!” 蒙面人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一双沉稳冷厉的眸子,上下打量了钱管事一眼。 然后,一句废话没有。 伸手抓起管事前襟,随手扔下了船。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崔家管事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原来,这帮人根本不是江南大营的“自己人”。 这是……真水匪!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崔家三十名护院被缴了械,绑成一串丢上岸。 十二条粮船的船帆被换了方向,调头驶入芦苇荡深处一条隐蔽的支流,消失在茫茫水泽之中。 管事跟几个伙计被丢在岸边。 绳子绑得结实,手脚都动弹不了。 他瘫坐在泥地上,嘴唇不住地哆嗦。 两万石粮食加上十二条船! 国公爷知道了,能活剥了他的皮。 …… 消息当天夜里就送到了崔渊手中。 崔渊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阴沉。 崔鸣站在旁边,怒不可遏。 “谁这么大胆!敢打劫我崔家的粮船!” 崔渊凝着眉,眼底布满血丝。 他是没料到出现这种情况。 几十年来,还没人敢如此挑衅他们崔家! 这件事不只是劫粮这么简单,更是把他们百年门阀的脸面按在地上踩。 若他不有所动作,崔家在贵族圈还怎么立威? 崔渊严肃道:“让人写份状纸,递到府衙去。让吴德带兵去查!把粮给我追回来!” “好!我这就去办!” 吴德收到崔渊的手令时,正在总督府后院跟小妾吃荔枝。 他胖胖的手指头捏着一颗鲜荔,指甲往上一掐,白嫩的果肉露出来。 还没送进嘴里,亲兵就慌慌张张跑进了院子。 “大人!崔国公来信,说他们崔家在凤鸣渡运的粮船被劫了!两万石!” 吴德手一抖,荔枝掉在了地上。 “什么?” 他腾地站起来,脸上的肥肉跟着抖了两下。 “不可能!” 他派出去的那队兵,明明只负责截普济堂和散户的粮。 谁敢碰崔家的船? 吴德赶紧把亲兵叫到跟前,压低声音问:“前几天我让陈校尉带的那五十人,现在在哪?” “回大人,陈校尉的人三天前就回营了。小的确认过,他们一直在营里,没出过门。” 吴德的眉头拧成了一团。 不是他的人干的。 那是谁? 他来不及细想,把荔枝盘子往旁边一推,扎紧腰带往前院走。 吴家跟崔家是世交,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崔家若是受损失,来年他吴德口袋里的银子就得减半。 “点兵!集合两千人,先去凤鸣渡排查!沿河两岸的芦苇荡全给我搜一遍!” “另外,传令下去,周边三个县的水路码头全部设卡盘查。” “渔船、货船,全都给我拦下来验看!” 亲兵领命跑了出去。 吴德站在院子里,额头上冒了汗珠子。 这种本不该出现的意外,让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可他说不清这预感到底来自哪里。 …… 第329章 本王得严查 凤鸣渡以南四十里,靠着一片野生的菱角塘,有个只住了十几户人家的小渔村。 村子后头藏着一条狭窄的水道,两岸长满了高过人头的芦苇。 水道尽头是个天然形成的小湖湾,三面环着矮丘,从外头根本看不见里面。 十二条崔家的粮船就停在湖湾里。 姬三蹲在岸边,看着手下的兄弟们干活。 八十多名寒渊盟的人分成几队。 一队把崔家麻袋里的米倒进新袋子里,新袋子上印着“普济堂粮行”的字样。 另一队把换下来的崔家空麻袋捆成捆,堆到旁边用油布盖好。 活干得不慢,但两万石粮食不是小数目。 倒袋换装这活计虽然不费什么脑子,架不住量大。 一个兄弟擦着汗凑过来。 “三爷,外头传来消息,江南大营出了两千人马,正在凤鸣渡一带搜查。估摸着明天就能搜到这片。” 姬三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不着急。顾东家安排了齐王接应,江南大营的人搜不到这边。” “那咱们什么时候转运?” 姬三往湖湾里看了一眼。 “先把所有袋子换完。然后按照顾东家的指令往西走,去下一个地点。” “找几名兄弟,把崔家那些空麻袋一路往北扔。” …… 与此同时。 江南大营的兵搜了一天都没搜到水匪。 反倒是在半路上遇见了微服出巡的齐王! 那十二艘粮船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活不见船,死不见板。 吴德在府衙中正头疼着,亲兵又跑进来。 “总督!齐王殿下带着一队龙鳞卫到陵州了!刚进城!” 吴德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什么?!齐王?他又来陵州做什么?” “说是奉旨巡查江南各州军务。” 吴德的脸绿了。 齐王来巡查军务?偏偏赶在这个节骨眼上? 这摆明了是来监督他剿匪的。 吴德对着铜镜理了理官帽,用帕子擦了把脸上的油汗,匆匆赶去迎接。 陵州行馆。 萧玦换了身常服,翘着脚坐在二楼的窗边喝茶。 吴德被侍卫领上楼时,萧玦连头都没扭,眼睛看着窗外街景,随口问了一句。 “吴总督,匪人抓到没有?” 吴德额头冒汗,躬身抱拳。 “回王爷,臣已调集两千兵马全力搜查。只是那帮匪人狡猾得很,暂时还没……” 萧玦看了他一眼,抬手打断他的汇报。 “本王奉旨巡查军务。正好赶上这桩案子。” “官道上劫粮,这事闹得全天下百姓都盯着。本王巡查路上若不解决此事,回京都没法跟陛下交差。” “把你的搜查部署图拿来,本王看看你们的兵力都铺在哪了。” 吴德硬着头皮让亲兵去取部署图。 萧玦看完之后,沉吟了片刻,指了几个方向。 “凤鸣渡以北你查过没有?” “水道太密,暗沟多,还没搜到那边。” “那就重点搜北边。另外,你把西边那一路人也调过来。匪人没必要往西跑,西边是旱路,十二艘船可走不了旱路。” 吴德只能点头应是。 他的兵力被萧玦三两句话重新调配了方向,两千人的主力全被引向了凤鸣渡以北的水域。 两日很快过去,吴德自然没有找到水匪。 可齐王却较真着不肯放过此事,非要把前几日官道上“粮队被打劫”事件一起追查。 于是,吴德只能调动大营更多军士,外出佯装寻找匪人。 实际上,派出去的军士们都清楚,哪有什么匪人? 都是他们江南大营“贼喊捉贼”罢了。 前几日他们打劫普济堂的粮,这会在他们江南大营仓库里囤着呢。 与此同时,陵州安宁县。 入夜,县城大门刚落钥。 崔家粮仓院墙外,站了上百号蒙面人。 他们手里提着朴刀,脚上绑着布条,没有一点声响。 为首那人抬了抬下巴,两侧的人便迅速散开,绕向粮仓后墙。 守夜的护院听到动静,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刚张嘴想喊,嘴巴被人从后头捂住了。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而且没有声响。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粮仓大门的铁锁被撬开了。 二十多名崔家护院全被缴了械,手脚绑上麻绳,嘴里塞了破布条,一个挨一个靠着墙根坐成一排。 姬三踏进粮仓大门,抬头扫了一眼。 仓内堆得满满当当。 一袋一袋粮食垒到了房梁底下,空气里弥漫着粮食特有的闷闷的谷物味。 麻袋上全印着崔家粮行的标记。 姬三回头,对身后的人摆了下手。 “动手。按之前的规矩,靠北面那三排的袋子全部换掉。剩下的不动。” 百十名寒渊盟手下分成两拨。 一拨人从后门运进早就准备好的普济堂空麻袋。 另一拨人开始拆崔家的麻袋口,把米倒进新袋子里,再把新袋子码回原处。 干的是体力活,却没有一个人出声。 只有沙沙的粮食倾倒声和麻袋落地时沉闷的响动。 等到天色发白,粮仓北面三排粮垛已经全部换成了印着“普济堂粮行”字样的崭新麻袋。 其余的崔家旧袋原样不动,远看跟没被碰过一样。 安宁县粮仓被占的消息,是上午巳时传到崔府的。 崔鸣听完消息,手里的茶杯“啪”地磕在桌上。 “什么?安宁县粮仓被抢?那里头可是囤着四十万石粮食!” 崔渊坐在太师椅上,颈间青筋虬起。 他的手指紧紧攥在扶手上,怒气压都压不住。 凤鸣渡的两万石被劫,江南大营派出那么多人马都未找到一丝线索。 本以为那伙匪人纯属为了赚钱,抢粮转卖去。 谁想他们竟然胆大包天,直接奔着他崔家陵州粮仓下手了。 “我马上去找吴德!”崔鸣转身就往外走。 “等等!” 崔渊黑沉着脸喊住崔鸣。 “让人写好状纸,趁着齐王南巡军营,正式要求朝廷出面严查!还我们崔家公道!” “好!” 崔鸣立刻去办。 消息很快传到了齐王下榻的行馆。 萧玦正坐在窗边用细绢擦着随身佩。 听完崔鸣悲愤诉求,他把佩刀插回刀鞘,慢条斯理地站起身。 “崔家可是皇商!这事情必须得严查!走,本王亲自去看看。” 第330章 把崔家粮仓封了 龙鳞卫早已候在门外,吴德也领了五百兵跟在后头。 崔鸣紧随其后。 一队人赶到安宁县粮仓门口时,日头已经偏西。 粮仓大门洞开着,门口站着四名官兵。 吴德策马停在前面,正要下马查看现场。 侧面的一条小路上,忽然跑来七八个穿着靛蓝色短褐的年轻伙计。 为首的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衣襟胸前绣着普济堂的字号,怀里抱着一张卷起来的状纸。 他看见齐王,两条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 “王爷!草民是普济堂陵江物流站的站长!草民等求王爷做主!” 萧玦翻身下马,看了那伙计一眼。 “怎么回事?” 伙计打开怀里的状纸,双手举过头顶。 “回王爷!草民等奉普济堂总部要求,在陵州各地收粮。” 半月前从散户手里收了一批粮,全用普济堂的麻袋打了包,准备运至物流站点发往京都。” “结果前几日,我们在官道上遇见劫匪!那些人二话不说把我们的粮全抢走了!” “草民去报了县衙,可县衙说他们管不了。那批粮食花费金额巨大,草民没法跟东家交待,只能来找王爷申冤!” “可刚刚有百姓说,我们那批粮就在这座粮仓里!” “什么?!” 崔鸣从队伍后面气急败坏钻上前,感觉对齐王拱手解释。 “王爷!这绝对不可能!” “我们崔家才是被匪人抢劫的一方,他们普济堂这是污蔑!” 吴德在旁边听着,眼皮不详地跳了一下。 他是旁观者,心思比崔鸣要冷静许多。 普济堂的伙计不可能没有把握就来递状纸! 这事情有些蹊跷。 他扭头看了看粮仓大门,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普济堂伙计。 眼珠一转,赶紧想办法拦住崔鸣跟普济堂掰扯。 “哎,我说崔二爷!” “你们崔家的粮仓都还在,附近也没有匪人。这事想来是个误会。” 吴德对着崔鸣使了个眼色。 崔鸣微怔,赶紧闭嘴。 稍稍冷静下来,便也明显也察觉气氛不对。 于是也顺坡下驴改了口。 “啊……既然粮仓没事……” “哎!话不能这么说。” 萧玦打断了崔鸣的话。 他目光从状纸上移开,看向粮仓方向。 一副秉公执法,定要将案子查个水落石出,还崔家公道的架势。 “既然都到粮仓门口了,那就进去看看,清点一下损失。” “普济堂都告到你崔家门口,你不得当着百姓们的面,自证一下清白?” 说罢,不等吴德再开口,萧玦抬脚便往粮仓大院内走。 龙鳞卫分列两侧,跟在齐王身后。 吴德跟崔鸣对视一眼,额头冒汗,只觉得有些心里没底。 一队人走进囤粮大院。 院中因为刚被匪人劫持过,所以仓库前没有护院看管。 崔家为了保持证据完好,依旧让护院们维持着被捆成一排的造型。 这会被带到齐王面前,一个个都极有苦主模样。 萧玦扫了一眼那群崔家护院,十分公正地问询道: “匪人什么时候离开的?” 护院们七嘴八舌回答:“刚离开没有一个时辰。” “可有抢走粮?” “肯定抢走了!他们还抢走了我们的牛车!” “哦?” 萧玦眉头紧皱,捏着下巴满是疑惑。 “这些匪人过来打劫都没带运粮车?” 护院们为了证明他们的损失惨重,齐齐摇头。 “他们提着刀,翻墙进来的!而且安宁县城不大,他们若是带着牛车马车前来,我们定然会警觉关注!” 萧玦点头,转身对吴德道:“既然如此,那就开门验粮!看看劫匪劫走了多少?” 事已至此,崔鸣只能心里七上八下地命人去开了库房门。 众人走进粮仓大门。 仓库中堆满了印着崔家标记的粮袋。 吴德跟崔鸣对视一眼,稍稍松了口气。 接下来,他们只需要在某些位置,指证一番丢了粮即可。 只是还没等两人来得及暗喜,便僵在了原地。 “王爷!快看前面!” 一名龙鳞卫伸手指着北面三排粮垛。 只见那边粮垛从地面一直码到梁下,每一只麻袋上都印着五个清晰的墨字:普济堂粮行。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崔鸣不敢置信地跑上前,伸手摸了摸那些普济堂的粮袋,冷汗直冒。 他惊恐地回头望着齐王。 “王爷!这是陷害!普济堂跟那伙劫匪是一伙的!” “一定是他们!他们抢了我们的粮仓,然后把他们的粮藏进我们的粮仓,再诬陷我们抢了他们的粮!” 普济堂的几个伙计也不甘示弱,一个个梗着脖子跟崔鸣对峙。 “你他娘的放屁!我们一直在县衙门口等着递状纸,街边百姓都看见了!” “是因为你们崔家粮仓被劫了,百姓们一大早来围观。这才有人来告诉我们,说看见我们的粮在你崔家粮仓里!” 萧玦也不急着判定。 他背着手走到北面那排粮垛前,伸手摸了摸麻袋上的字迹。 又像模像样捏了捏袋口的绳结和封条。普济堂的红色蜡封完好无损,上面还盖着普济堂陵江站的印章。 他回头看了吴德一眼。 “吴总督,你来看看。刚刚崔家护院明明说劫匪空手而来。” “所以,普济堂的粮,为什么会出现在崔家的粮仓里?” 吴德硬着头皮走过来,左右为难。 “啊,这、这……有点蹊跷了……” 萧玦没有等他回答。 转过身,扫视了一圈在场的龙鳞卫和吴德带来的兵士,抬起手。 “此案疑点甚多。本王奉旨巡查军务,今日恰逢此事,不得不管。” “即日起,封存崔家安宁粮仓全部粮食,一粒都不许动。” “待本王查清楚崔家的粮和普济堂的粮到底是怎么搅在一起的,再做定夺。” “任何人胆敢擅自开封取粮,以通匪抗旨论处。” 龙鳞卫齐声应诺,立刻分出两队人把守在粮仓前后门。 崔鸣只觉得被五雷轰顶! 他们崔家刚跟户部谈好,准备用史无前例的高价把粮卖给朝廷,把控粮价。 这一单生意都没成,怎么就先把他们一处粮仓给封了!! 第331章 该收网了 消息传回崔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崔渊坐在书房里,听完崔鸣的汇报,足足沉默了半刻钟。 桌上的灯烛映着他那张阴沉的脸,半晌想不出个对策。 崔鸣站在书案对面,两只拳头攥得骨节咯咯响。 “兄长,这分明是有人在做局!” “那些从普济堂劫走的粮食,分明都被吴德囤在了江南大营里。怎么可能凭空出现在咱们粮仓?一定是被人事先掉了包!” 崔渊缓缓闭上眼睛。 他当然知道这是局。 可问题是,这事不但被百姓围观了,而且齐王也并没有脑子查得明白是谁做局。 那人只是以严查劫匪案为名封了仓,剩下的时间都在不停地给皇帝上书,解释他自己的“努力”作为。 真是莽夫! 崔渊睁开眼,眉头紧紧皱起。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在这场粮食霸盘中,提前布局的不止是崔家。 皇帝看似没出手,但这背后却有无形的势力在参与! 而他崔渊走的每一步棋,都恰好踩在了对方画好的格子里。 这样太危险了!不能再拖长战线! 必须赶紧开始完成粮食霸盘,跟皇帝谈判。 崔渊盯着桌上那盏跳动的烛火。 “安排下去,用些手段,务必扫清小粮商手里的散粮。不准他们偷偷出货给普济堂!全面控制市场粮价!” …… 接下来的几日。 崔家在江南三州和京都各地的粮行统一提价,带动粮价飞涨。 三日之内,京都粮价从一百五十文冲到了二百文一斗。 江南三州更是率先突破了这个数字,部分县城甚至出现二百二十文的天价。 京都东市的粮行门口,排队买粮的百姓从天没亮就开始蹲着。 等铺子开门后,掌柜在门板上贴了张告示:“本店存粮告罄,恢复售卖时间另行通知。” 队伍里一阵骚动,有老太太当场就坐在了地上,拍着大腿哭嚎。 “这日子没法过了!” “去年还是三十文一斗,今年涨了六翻!自古以来没见过这么黑心的!” 京都城中的气氛变得焦躁。 巡街的衙役多了一倍,沿途百姓看见官差也不像往日那样避让,反而凑上来问。 “大人,粮价到底什么时候能降?” 衙役们也答不上来,只求朝廷能快点给出解决办法。 贵族们都谨慎观望,他们知道崔家开始叫板皇权了! 与此同时。 普济堂物流园,办公房。 顾明月坐在长桌后面,面前摊着厚厚的账册。 裴玉和陆清河分坐两侧。 陆清河翻开账册,手指点着其中一行数据,淡定汇报工作。 “东家,这是近十日的粮食流转明细。” “我们通过各地会员粮商,以八十文的价格收购会员粮商的囤粮,合计八十二万石。其中七十万石,已经通过中间环节,以二百文的均价转售给了崔家在各州的粮行。” “营收一千四百万两。” 裴玉高兴地鼓起掌来。 “东家就是厉害,左手倒右手都能从中赚这么多!” 顾明月嘴角抽了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凉茶。 一千四百万两又入库了。 她心里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系统面板上的数字又窜了一截。 不过没办法,想要撑爆崔家,她只能先忍痛赚钱。 陆清河合上账册,请示道:“东家,现在江南三州和京都的粮价都涨到了二百文,接下来咱们还继续卖给崔家?” 顾明月摇了摇头,眼神锋利。 “这阵子崔家买粮花了五千多万,商品城定金五千万,尾款还差两千万。” “小贵族入伙崔家商品城交了一千万,加上崔家各地生意运营的周转开销……” “我估计崔家目前账面上能动的资金,不超过五百万两。他们快要没钱了。” “所以,七万石留给冀州赈灾,剩下的三万石粮食全部入库,准备零售。” “时机已到,该收网了。” …… 两日后,陵州。 萧玦收到顾明月传来的密信,当即开始执行下一步计划。 他带着龙鳞卫直接去了崔府。 崔渊在前厅接待,客气地请齐王上座。 萧玦笑呵呵坐下来,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开门见山。 “国公爷,商品城的尾款两千万两,按合约一个月内付清。如今已过了半个月。” “陛下那边催得紧,让本王替他们来问一声,这笔银子什么时候到账?” 崔渊稳稳端着茶杯,脸上的笑也没散,但心里已经嘲讽开来。 皇帝马上就得被逼着来找他们崔家求放粮,齐王还在这里耀武扬威? 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崔渊轻笑一声。 “王爷放心,崔家做事向来守信。” “只是近日各地粮行周转吃紧,现银一时调不动。等把这批粮运到京都,就能拿到现银来付尾款了。”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你不解封我崔家粮仓,我们就不运粮进京”。 可齐王不吃这套,装听不懂。 “一码归一码。您跟户部的生意是你们之间的。您跟本王的生意是咱俩之间的。” 萧玦闲散笑着,放下茶杯。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公函纸,平摊在桌面上。 “国公爷要是一时凑不齐,也没关系。但朝廷有个规矩,延期交款可以写一份正式的申请。朝廷会酌情批复。” 崔渊低头看了那张纸一眼,上面几行印刷的格式文字,最下方留着签名和盖印的位置。 这东西在朝中各部就是走个过场而已,没什么大用。 何况,齐王这时候来找他,多半是想跟他崔家多走动,为之后谈粮价之事做准备。 呵呵,小儿把戏。 崔渊看了一遍内容。 朝廷制式,没什么附加条款。 于是提笔在延期申请上签了名,盖了崔家的印。 将尾款银子延迟了三个月交付。 萧玦收好那张纸,起身告辞。 与此同时。 京都金銮殿。 今天的朝堂气氛有点怪。 文武百官排列两侧,时不时有人偷偷扭头,往对面阵营里看两眼。 这两日,粮价这件事已经到了民生撑不住的边界。 二百文一斗米。 京都米行大半关门,余下开着的几家也限量供应。 坊间百姓骂声一片。 萧烨坐在龙椅上,神色古井无波。 殿内安静了片刻,户部左侍郎王聪率先出列。 他低着头走到殿中,躬身行礼。 “启奏陛下,近日粮价飞涨,京都百姓怨声载道。臣以为,此事已到了不得不正视的地步。” 萧烨没应声。 他知道顾明月的局已经进入绝杀时间,而他只需要静静看着崔家一党表演。 王聪觑了一眼皇帝神色,只道皇帝已经被崔家逼到绝境,面临艰难抉择。 他心中窃喜,禁不住嗤笑。 这会见识到崔家的厉害了吧? 王聪得意地继续往下说。 “臣建议,由朝廷出面,与各地门阀世家及大粮商协商粮价。” “毕竟他们手中有粮,只要双方各退一步,粮价自然能回落。” 说是“各退一步”,实际谁都听得出来。 所谓协商,就是朝廷认怂,答应崔家的条件。 至于条件是什么,在场的人心知肚明。 无非就是把皇帝从崔家手里夺走的漕运权和冶铁权还回去。 殿内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交头接耳声。 几名跟崔家有往来的官员互相递了个得意的眼色。 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小皇帝再能折腾,也翻不过门阀百年积攒的家底。 捏住了粮,就捏住了天下。 第332章 老板就要卷钱跑路了 萧烨听完王聪的奏报。 殿上静了好一会儿。 就在王聪以为皇帝要妥协的时候,萧烨风轻云淡地开口了。 “那就……不买了。” “什……什么?” 王聪一愣,没反应过来。 “陛、陛下?” 萧烨冷冷看了他一眼,平静道: “朕说,不买了。二百文的粮,一斗不要。” 王聪张大了嘴巴,脑子转了两圈,硬是没反应过来。 “陛下,可是冀州灾荒!还有北境二十万大军的军粮缺口……” “无妨,朝廷已经通过别的办法补上了。” “冀州那边挖到的土豆和红薯,已经足够他们撑过三个月。” “而当地百姓已经在种植第一批土豆了。三个月后正好成熟。那作物能亩产三千斤。” “冀州十七个县的土豆和红薯加起来,够二十万大军吃半年。” 殿内安静了。 满朝大臣都不敢置信地呆愣在了原地。 王聪站在殿中,只觉得脑子像被雷劈过,嗡嗡直响。 土豆?红薯? 之前民报上是提过这两样东西,说是冀州赈灾时普济堂推广的新粮种。 但那时候谁当回事了? 他们只当是哄哄灾民的权宜之计,产量能有多大? 可如今皇帝说那作物竟然能达到亩产三千斤! 如果这个数字是真的,那崔家花了七八千万两,高价囤的那些粮食…… 王聪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腿肚子打了个软。 萧烨没给他继续消化的时间,转头看向兵部尚书。 “兵部。” “臣在。” “拟旨。让北境军非战时开始种植土豆、红薯,日后作为驻军长期囤粮。具体种植技术可以去请教普济堂冀州分号。” “臣遵旨!” 王聪站在殿中,脸色由白转灰。 他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崔家之前的盘算和设计……恐怕全都要落空了! 因为从头到尾,消息都是假的! 皇帝就没缺过粮! 之前让户部高价收粮……发火……死命令…… 全是演的?! 王聪的膝盖一软,脚下踉跄。 他猛然想到一件事。 自己给崔渊送的那些密信,那些“皇帝急需粮食”“户部现银紧张”的情报…… 其实就是皇帝故意透露出来的消息。 这些都是假的! 是为了引他和崔家上钩! 而他王聪却以为自己探听到了绝密消息。 一封接一封地把这些诱饵送到陵州,喂进了崔家嘴里。 冷汗顺着王聪的后背一路淌到腰间。 崔家……可能要完! 萧烨将满朝臣子的反应,一一扫过,眼底闪过一瞬戏谑。 这就是顾明月跟他联手设好的局。 其实,冀州的土豆和地瓜,最多再支撑当地百姓半个月的口粮。 而北境军的军粮已经快要用尽。 缺粮,是真的。 …… 翌日。 天刚亮的时候,报童们就已经出动了。 这一期的大雍民报,总共加印了五万份。 京都两万份,江南三州各一万份。 报童们的嗓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亮。 “大雍民报!大雍民报!北境土豆红薯大丰收!亩产三千斤!官兵百姓全吃饱!粮价很快就要降了!” “陵州某商号涉嫌囤积居奇,粮仓被朝廷查封!恶意垄断粮价,朝廷正在追查!” “投资有风险!入伙某在建项目的贵族们请注意:该商号已经申请延期尾款,现银流或已断裂!再不拿回本金,老板就要卷钱跑路了!” 三条消息,三道惊雷。 报纸上虽然没有点名“崔家”两个字,但经不住坊间传言飘得快! 安宁县粮仓被封的事,之前只有陵州本地知道。 现在经大雍民报一登,天下皆知。 在那些入伙崔家商品城项目的中小贵族立刻警觉起来。 现银周转不开?这可是商家大忌! 多少大贵族,一夜间败落都是因为现银周转不开,最后成了死局。 崔家如今花那么多钱在炒粮上,现银流转不开确实很有可能。 而他们这些投了钱,入伙商品城的小贵族们,宁可不赚钱也不能让崔家把本钱卷跑了! 最先到崔府大门口的,是庆平伯府的管事。 他是当初掏了六十万两入伙的。 管事站在门外,拿着报纸,手都在抖。 “崔二爷在吗?出来说话!我们伯爷要退股!六十万两现银,一文不能少!” 没人开门。 管事急了,开始拍门。 拍了没几下,身后又来了人。 宁远侯旁支的族长,带了三个家丁到的。 他当初掏了一百二十万两。 “我也要退!把银子退给我!” 后面陆陆续续又到了十几拨人。 最后来的是沈彦卿。 他是入伙最多的那个,掏了五百万两银子。 虽然这个钱是顾东家调拨给他沈家,让他挖坑用的。 但现在到了该讨回银子的时候,他还是得演得像点。 沈彦卿看了看崔府门前火烧眉毛的一群人,对身边下人吩咐:“去喊其他入伙的贵族们来,就说崔家就要卷钱跑路了,快来要回本钱。” 崔府,后院书房。 崔渊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书案上摊着今天刚出的大雍民报。 前院传来的拍门声和叫嚷声混成一团,隔着好几重院墙,都听得清清楚楚。 崔鸣在旁边来回走动,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 “兄长,这帮墙头草!” “当初求着咱们入伙的时候,一个个叫爷叫爹。这会报纸上一句话,就上门来堵我们?” 崔渊没理他。 他现在更关注的是报纸上的第一条消息。 “北境土豆红薯大丰收”。 如果这条消息是真的,那他手里囤的粮食,就全砸了。 就在这时,前院管事的小厮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进了书房。 “国公爷!不好了!” 崔渊阴沉沉地抬起头。 小厮身后还跟着三四个人,是崔家在陵州几间粮行的掌柜。 这些掌柜一个个面色惨白,衣衫不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国公爷!出大事了!” 为首的一个胖掌柜扑通跪到书案前,喘了两口粗气才把话说完整。 “普济堂在陵州城外的物流站门口设了个棚子,开始对外售粮!” 崔渊的手顿住了。 “售什么粮?什么价?” 胖掌柜哆哆嗦嗦,咽了口唾沫。 “八、八十文一斗。每家每天限购一斗。” 书房里瞬间死寂! 崔家卖二百文,普济堂卖八十文? 崔渊的耳朵嗡嗡作响。 他猛地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怒不可遏! “普济堂想靠手里那点囤粮,就敢跟我崔家叫板?” 另一个瘦掌柜觉得心里没底,赶紧回话。 “回国公爷,小的在物流站外头看了大半个时辰。” “一处站点排队的百姓少说有上万人。按照每人每天一斗的量,光今天上午就放出去了至少上千石。” “可物流站的伙计说了,他们普济堂每天都有!明天继续!后天还有!” “这最重要的,他们还开始卖土豆!那土豆确实能顶粮食吃!” 崔渊扶着书案的手抖了一下。 只要普济堂的八十文的粮铺继续开着,崔家手中的粮就跟着贬值。 握在手里越久,亏得越惨。 “去查!查清楚普济堂到底还有多少粮!” 第333章 高位套牢 三日后,探听到消息的掌柜们,各个灰头土脸地回了话。 听说普济堂派了温掌柜和燕掌柜去南境,准备成立南境分号,已经打通了南境粮道。 目前有囤粮几十万石! 到了这步田地,谁还看不明白? 崔家,是被皇帝做局坑杀了! 崔府书房内。 崔鸣看着坐在主位上沉默不语的崔渊,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兄长,那咱们手里压着的那些存粮,到底怎么办?出不出手?!” 崔家最初做局囤粮,并没有占用太多现银。 可就在这半个月,市面上的收粮价莫名其妙地一路狂飙。 为了彻底霸盘,崔家简直杀红了眼,前前后后砸进去了五六千万两白银,疯狂在市面上扫货抢粮! 如今堆在各大粮仓里的粮食,平均买入价都在一百文到一百五十文之间,高位套牢! 如果现在的粮价跌回最初的八十文,崔家不但霸盘的野心沦为笑话,还得硬生生吞下巨额亏损。 最要命的是,粮食它不是真金白银,不能囤积久放! 若是囤积时间久了,这些花天价买来的粮食就会发霉、生虫、腐烂。 到时候别说八十文,就是白送都没人要。 崔渊双手撑着沉香木的书案,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没有回答崔鸣的问题。 因为他平生第一次,大脑一片空白,想不出任何答案。 这一夜,崔府灯火彻夜长明,却驱不散屋内的颓败之气。 …… 翌日清晨。 崔家大门外传来了一片吵嚷声。 大管家连滚带爬地冲进内院,帽子都跑歪了,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国公爷!不好了!咱们宅子前后三个大门,全被上门讨债的人给死死堵住了!” “少说也有百十来号人,个个带着带刀护院,阵仗大得吓人!” “他们手里举着朝廷刚张贴的《商品城尾款延迟付清的申请》公示,正在外面破口大骂呢!” “他们放了狠话,要求咱们崔家三天之内必须退银子!要是再不给准话,他们拼了命也要去齐王和监察院那里告咱们诈骗!” 崔渊无力地闭上眼,太阳穴突突地跳动着。 是齐王! 自己竟然中了齐王的招! 崔家是什么地位?在贵族阶层里那是说一不二的土皇帝! 往日里,谁敢质疑崔氏半句? 哪怕暂时现银周转不开,一句“崔家作保”,也多得是人争着抢着送钱。 可谁能想到,墙倒众人推。 这些平日里像狗一样巴结崔家的中小贵族,如今看清了风向,是铁了心要跟崔家撕破脸、要吸崔家的血了。 崔渊千算万算,算计了皇权,算计了天下。 唯独没有算到,堂堂崔家会有被一群蝼蚁上门逼债的这一天。 前有粮价雪崩的绝命危局,后有债主围堵退款的催命锁喉。 左边是齐王拿着刀追讨商品城的尾款,右边是朝廷明晃晃亮出来的“粮荒已解”的底牌。 上下左右,东南西北,每一条缝隙都被封死了。 崔鸣双眼赤红,焦急地在屋内来回踱步。 “兄长!您倒是说句话啊!” “真让他们这么闹下去,告到朝廷那里,皇帝不仅不会跟咱们坐下来谈判,甚至会顺水推舟,直接让监察院来查抄咱们崔府啊!” 崔渊这才缓缓睁开眼睛,盯着雕花的房梁看了很久。 终于,长叹一口气,嘴里挤出三个字。 “抛粮吧,先稳住那帮小贵族,让他们不要脱离咱们的阵营。” 崔鸣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彻底僵在原地。 “什……什么?” “我说,抛粮!” “趁着粮价还没彻底跌进泥潭,把手里的粮赶紧往外卖!” “能回多少现银算多少,这一局……萧烨赢了。” 崔鸣的脸“唰”的一下惨白如纸,身子猛地晃了两晃。 “兄长!不可啊!那可是咱们砸了七八千万两真金白银买来的粮!” “现在这个节骨眼卖出去,能回本多少?两千万?三千万?!中间那一大半的窟窿怎么补?!” 崔渊的声音干涩无力。 “总比最后烂在仓里,一文钱都拿不到强。” 他颤抖着手,从书案上抓起那《大雍民报》。 手指点着“土豆红薯产量震惊天下”那行粗黑的标题。 “你看看这上面写的什么!冀州的土豆红薯能种出来,别的地方也能种!” “等到明年开春,各地一推广,这天底下就不会再缺一口吃的了!” “咱们手里这些花高价囤来的粮,现在每一炷香的时间都在贬值!每拖一天,就是在崔家脖子上的绳子就多勒紧一寸!” 崔鸣最终半句反驳的话都没说出来。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兄长说得对。 可七八千万两的惊天投入,只能回笼两三千万。 中间生生亏掉的那五六千万两白银啊…… 那虽然要不了崔家的命,但确实也掣肘了崔家的生意。 这笔堪称毁灭性的亏损,足以让这个百年门阀伤筋动骨,跌出顶级世家之列! 崔渊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颓然挥手。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即日起,八十文一斗!立刻出货,能卖多少是多少!” 崔家各地粮行的掌柜们接到家主死命令后,连午饭都没顾得上吃,当天下午就开始疯狂出货。 门板上齐刷刷换上了新木牌:八十文一斗,跟普济堂同价。 崔渊坐在太师椅上,心里还在盘算着最后的退路。 他的算盘打得很清楚。 只要价格跟普济堂拉平,百姓们买粮有了两个渠道,普济堂那边的压力就会剧增。 崔家的粮仓毕竟体量庞大,只要硬撑着放血几天,等普济堂的低价粮库存被掏空,市面上的粮价自然还会由他崔家说了算。 只要能熬到那一天,崔家就还有资格跟朝廷坐下来重新谈判。 就算漕运和冶铁的特权拿不回来,至少,还能保住崔家大雍第一门阀的地位。 然而,崔渊终究还是把那个年纪轻轻的普济堂东家想得太简单、太仁慈了。 崔家各地的粮行,刚把“八十文一斗”的牌子挂出去,连上面的墨迹都没干透。 不到半天时间。 陵州普济堂物流站门口的巨幅价格牌,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撤下换新。 五十文一斗! 第334章 穷途末路 当这价格传进崔府时,崔鸣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 “五十文?!他们普济堂是疯了吗?!” 崔鸣嗓音都尖锐起来,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 “五十文他们怎么可能赚钱?!普济堂这是打的什么算盘?难道是想故意亏钱跟我们同归于尽?!” “但他们怎么可能有那么多银子,敢跟崔家打对手盘?” 崔渊坐在上位,手掌却紧紧抓着太师椅的扶手,牙齿控制不住地咯咯打颤。 仔细想来,天下能有如此雄厚财力的…… 崔渊似是想到什么,眼睛倏的瞪大,脸上的皮肉都在抖。 “是他!原来是他!我们四大门阀找了那人十几年……” “原来是他!!!” “兄长?” 崔鸣看到兄长这癫狂模样,心里惊悚万分。 他上前两步,弯腰打量着崔渊的神色。 “兄长,您在说谁?” 崔渊摇了摇头,眼底满是狠厉。 普济堂和皇帝都不可能有那么大财力来对抗他崔家! 所以,只可能是那个人! “是顾德白。” 崔渊咬牙切齿道:“是顾德白出手了。” 若真如此,那确实是普济堂亏得起,可他崔家可亏不起! 崔家后期的囤粮,均价可是一百二十文以上抢购进来的。 卖八十文,已经是拿着钝刀子在自己身上割肉了。 要是再跟着普济堂降到五十文…… 那就是把崔家的骨头硬生生敲碎了往锅里炖! 崔鸣摸不着头脑,皱眉问道:“顾德白一向不站队,只和稀泥。他怎么会帮皇帝来对付咱们崔家?” 崔渊没接话,因为他也没看懂。 崔鸣急得直搓手。 “兄长!那继续降价的事,咱们跟不跟?” “跟。” 崔渊咬着牙吐出这个字,额头已经冒了冷汗。 “不跟的话……粮砸在手里,一文钱都回不来。” 当天傍晚,崔家各地粮行咬碎了牙齿,滴着血将价格调到了五十文。 排队前来买粮的百姓虽然比普济堂那边少,但好歹米仓里的存货开始往下走。 可是,这口续命的微弱喘息,连一夜都没能撑过。 第二天,晨光刚刚升起。 普济堂物流站门口的价格牌,再一次在崔家人的噩梦中换了。 三十文一斗! 不仅如此,大红榜文上还贴着一行字:“普济堂存粮充裕,三十文底价,绝不涨价!” 这是大雍朝风调雨顺时,最最正常的粮价。 当这个消息传进崔府书房,崔渊一口气没上来,当场晕厥了过去。 “完了完了!” 崔鸣跌坐在太师椅中,眼泪鼻涕横流。 “完了!咱崔家……这次是真的被敲骨吸髓了啊!” 府里乱成一团。 崔渊在床上躺了一盏茶的功夫,才悠悠醒来。 他缓缓张开干瘪的嘴唇,声音颤抖。 “挂牌,三十文……出货。” 随着这微弱的一句话落下。 崔鸣嚎啕大哭。 不多时,崔家的所有粮行再次降价。 第335 章 崔家倒台 大雍民报第十七期刊发的第二天。 京都的各大茶馆、酒楼、早市摊铺就炸了锅。 头版那篇《冀州豪绅变恶霸,披着皇恩草菅人命》被人翻来覆去读了几十遍。 大街小巷随处能听到百姓们的议论和咒骂声。 “我说这粮怎么涨到二百文的!原来是崔家跟户部的人串通好的!” “报纸上说王聪已经被监察院抓了。活该!剐了都不冤!” “崔家才是幕后黑手。从冀州到陵州,从田产到粮价,崔家干的哪件是人事?” …… 报纸的影响不止在京都,其他各州县发酵的速度远超预期。 江南三州是崔家的大本营。 这些年崔家在本地干的欺行霸市、强买强卖的龌龊事,百姓心里都记着账。 只是碍于崔家势大,没人敢吱声。 如今报纸把崔家的罪行一条条掰开,晾在阳光底下。 朝廷开始动手惩治。 这帐,百姓们终于敢算了。 陵州城内,几十处崔家名下的铺面,当天就被愤怒的百姓扔了烂菜叶和石头。 掌柜的吓得关了门板,从后门溜了。 而世家大族们,反应比百姓更快。 巴不得赶紧跟崔家切割,免得惹上一身骚。 京都城里从前那种门阀子弟纵马横行、仗势欺人的日子,一夜之间收敛。 不是因为他们变好改过,而是因为知道怕了。 崔家是什么体量? 门阀之首,富可敌国,控粮控铁控漕运。 结果呢? 皇帝用一个“普济堂”,生生把崔家从云端踩进了泥坑里。 粮价霸盘,血本无归。 商品城项目投进去七千万两,还被入伙贵族们举报,被迫叫停审核。 户部内应,当场逮捕。 罪证铁板钉钉,刊登天下。 这套组合拳打完,崔家连站都站不稳了。 谁还敢说当今圣上是个没势力的孤家寡人? 夜色渐深。 陵州崔府后院的灯火已经灭了大半,只有最深处那间密室还亮着一盏豆油灯。 崔渊、崔鸣和江南总督吴德三人坐在里面。 桌上放着今日的大雍民报。 崔鸣先忍不住了。 “兄长,那封信一登出来,咱们再没有转圜的余地了。皇帝这是要把咱们崔家赶尽杀绝。” 吴德的胖脸上全是汗,比崔鸣还慌。 “国公爷,我那边情况也不太对劲。” “齐王这些天一直在追查劫匪那桩事。当日扮成劫匪的那些军士,都被龙鳞卫提去问过话。” 崔鸣急了。 “什么?问了什么?” “不清楚。但陈校尉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 吴德用袖子擦了擦额头。 “这事要是查出来,那粮食霸盘的事就坐实了。那、那可是死罪!” 崔渊面色灰败,眼底却还透着不甘心阴鸷。 “粮价崩了,钱没了,朝廷手里捏着铁证。照这个势头,监察院的人过不了十天就得到陵州来拿人。” “到时候抄家灭族,我们谁都跑不了。” 崔鸣跟吴德互视一眼,脸色煞白。 “那怎么办?” 崔渊盯着他们两个,目露凶光。 “所以我们只有一条路。” “什么路?”吴德问。 “反了。” 密室里安静了。 吴德的瞳孔猛地收缩。 崔渊继续说。 “吴德,你手里有五万兵。加上崔家在的私兵和庄丁,凑出三万人不成问题。” “江南三州远离京都,朝廷要调军南下至少需要二十天。” “这二十天时间足够我们控制三州的城门、粮仓和官府。” “只要占住了江南,皇帝就算亲自带兵来打,也得掂量掂量。这三州供养着朝廷三成以上的税赋,打烂了谁都受不了。” 吴德瞪大了眼睛没敢吭声。 他不是没想过这一步。 第336章 安得两全法 狭窄的走廊里弥漫起血腥味。 萧玦扫了一眼崔渊,冷声吩咐: “把他押进囚车,活着带回京都。” 一旁的崔鸣看着吴德的尸身,早已吓得破了胆。 这会听到自己没被提及,拼命挣扎着哭嚎起来: “兄长!兄长救我!我不想死!!” 萧玦甚至没有转头,只是对身旁的龙鳞卫使了个眼色。 刀光如匹练般闪过。 “噗”的一声闷响,崔鸣凄厉的叫喊声戛然而止,一颗大好头颅骨碌碌滚落台阶,鲜血溅了崔渊半边身子。 崔渊眼眶猛地撑大,瘫软在地。 却被龙鳞卫毫不留情地拖入浓墨般的夜色中。 屹立近百年的门阀崔家,在这一夜以一种让人猝不及防的形式轰然坍塌。 当晚,萧玦失眠了。 他坐在窗边,任凭夜风将桌案上的烛火吹得摇曳不定。 崔渊的那些话,在他脑子里反复盘旋。 前朝长公主的七个亿、隐秘的藏宝图、神秘的女婿,还有…… 顾德白! 这些信息太过惊悚,若是传出去,足以让整个朝廷颤抖。 更要命的是,如今皇兄跟顾明理走得太近了! 若顾德白的身份真如崔渊所言,那顾明理想要刺杀皇兄,简直就是近水楼台,防不胜防。 萧玦深吸了一口气,不敢有丝毫耽搁。 他提笔在昏黄的灯光下写下一封密信。 随后用龙鳞卫专用的最高等赤色火漆封死,交给身边骑术最好的一名斥候。 “八百里加急,换马不换人,直送养心殿!” 斥候双手接过信筒,身形一晃,瞬间融于无边夜色。 …… 两日后。 京都,养心殿。 寅时三刻,天际还是一片漆黑。 萧烨被大太监刘安极其小心地从龙床上唤醒。 “陛下……齐王殿下八百里加急密信,说是十万火急。” 萧烨眉头微蹙,披了件明黄色的外袍,径直走到书案前坐下。 刘安手脚麻利地拨亮了宫灯,双手捧着信筒呈了上来。 火漆完好无损。 萧烨徒手捏碎火漆,倒出里面的两页信纸。 第一页是陵州行动的简报:拿下崔渊,崔鸣、吴德就地正法,崔府抄家,各处分号和铺子正在查抄。 一切推进得雷厉风行,都在他的帝王术算计之中。 然而,当萧烨的目光移到第二页时,手指猛地一顿。 看完整篇信后,他在床边一声不吭地坐了许久。 偌大的寝殿内,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不知何时,窗外的天光从无边的黑寂中慢慢撕裂出一丝亮白。 远处隐约传来宫门开启的沉闷铜锁声,紧接着是太监们在青砖上扫地的沙沙声。 萧烨站起身走到门口。 耿志守在门外的廊柱旁边,听到脚步声立刻转身躬了躬腰。 “陛下。” 萧烨低声吩咐。 “让监察院去查顾德白早年的履历和背后势力。” “他入仕之前在哪里生活,家中有过什么人。越详细越好。” 耿志低着头应了一声。 萧烨又补了一句。 “不要惊动顾家任何人。” 第337章 驱毒虫任务 大雍民报社后院。 顾明理正伏在案桌前校对下一期的版面初稿。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他刚抬起头,就看见顾明月皱着眉头快步进门。 “哥!” 顾明月平日里再急也不会跑,这让顾明理瞬间警觉起来。 “怎么了,明月?” 顾明月反手关上门,走到桌边坐下。 她先扫了一眼窗外,确认壹拾跟壹伍守在院子里没有跟到门口,才压低声音开口。 “哥,系统给出的《未来头条》。” 顾明理搁下笔。 “未来会发生什么?” 顾明月深吸一口气,调出系统。 冰蓝色面板在空中展开。 【十日后,中秋夜。有人使用毒虫暗杀皇帝。】 【宫中侍卫死伤无数,齐王为救皇帝中毒身亡。】 【萧烨悲愤进入暴君模式,大开杀戒。】 【三家门阀联合造反,顾德白带人顺势截杀皇帝,天下大乱。】 顾明理:“!!!” “卧槽!齐王中毒,门阀又造反,咱爹要杀皇娇娇?” “不是,咱爹为啥要杀萧烨?” 他真的不能理解。 顾明月眉头皱起。 “哥,你有没有觉得爹没跟咱们说实话?他对皇家的仇恨远比咱们想象的要深。” 顾明理捏着下巴思忖。 “咱娘是被门阀害间接害死的。咱爹一心想要扳倒门阀,这个毫无疑问。” “可这跟皇家有什么关联?难道是因为先帝杀了姬太傅一家?” 屋内安静了。 顾明月揉了揉太阳穴。 “哥,回头咱们得找个机会,让爹坦诚聊一聊过去的恩怨。” 顾明理靠回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 “没错。但眼下最重要的事,还是先预防毒虫来袭。” “虽然《未来头条》上没说幕后之人是谁,但这件事如果真的发生,齐王若出事,萧烨定然伤心震怒。” “大雍若天下大乱,咱们之前做的所有努力全白费。完不成任务,咱们真得在这里永垂不朽了。” 十天时间,要查出幕后主使,查清毒虫来路,还要阻止刺杀行动。靠他们兄妹两个人,根本不够。 咚咚咚! 房门被人从外面敲响。 兄妹俩对视一眼,顾明理道:“进来。” 壹拾将门推开一遛缝,探进个脑袋,皱着眉头小声道: “公子,刚刚宫里传来消息。” 壹拾眼珠一转瞧着顾明月,似是顾忌着小姐的胆量不好开口。 顾明理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 壹拾才继续道:“今早上,崔渊在刑部大牢里暴毙了。” “什么!” 顾明理瞪大眼睛。 虽然崔渊该死,但萧烨不是说要留着问点门阀消息出来吗? 谁这么大胆子,敢在刑部大牢公然杀人灭口? “怎么死的?” 壹拾神秘兮兮撇了撇嘴。 “听说是被毒虫咬死的。” “今天早上狱卒巡查时发现,崔渊脖子上有两个虫咬的小孔,整张脸发青发紫,七窍渗血。太医赶到时人已经凉透了。” “毒虫?!” 兄妹俩对视一眼。 难道想要毒杀皇帝的人,现在便已经开始在京城里埋伏了吗? 壹拾压低声音,继续汇报: “陛下已经下令,京都全城严查。” “所有客栈和民宅来路不明的外地人,一律登记造册。五城兵马司和龙鳞卫同时出动。” 第338章 田螺姑娘 顾明月的行动力向来雷厉风行。 跟她哥分配好任务,便当场设计了一份中秋活动策划案。 从报社出来还不到半个时辰,她已经坐在了齐王府的偏厅里,对着萧玦摊开了一份写满密密麻麻小字的计划书。 萧玦刚从陵州赶回京都不到半日。 一身风尘还没洗净,桌角还堆着没拆的行李包袱。 他坐在茶桌边上,手里端着茶杯,凝眉看着顾明月递过来的那张纸。 顾东家又来给他布置任务了。 瞬间觉得舟车劳顿的疲惫感重了十倍。 “中秋京都嘉年华?” “对。” 顾明月认真介绍着这次的商业策划。 “中秋佳节本就是京都热闹的时候。” “普济堂出面牵头,联合京都各坊的商户摊贩,在朱雀大街两侧搭设夜市。” 她拉过监察院的京都舆图,伸手在上点了几个位置。 “猜灯谜、套圈、小吃摊,还有一个大型的‘月下戏台’歌舞表演。” 萧玦听着,眉头微皱。 “顾东家,最近京都不安全。” 崔渊刚死在刑部大牢里,毒虫的事还没查清楚。 这个时候搞一场全城性质的大型活动,表面上是庆祝佳节,实际上是把全城百姓都聚拢在一起,反倒增加风险。 顾明月知道齐王的顾虑,但想要保住京都城,恰恰需要活动积攒大量人气。 所以,只能用最通俗易懂的说法来打动齐王了。 她清了清嗓子,眼神倏地变得高深莫测起来。 “王爷实,我哥近日夜观天象,占卜吉凶。” 萧玦捏了捏眉心,无语道:“然后得了仙人指点?” “对。” 萧玦:“……” 顾明月才不管齐王信不信,反正皇娇娇会信的。 所以她只管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仙人说京中最近不太平。但中秋节那日,京都城人气越旺,那冲天的阳气就越能驱除百毒,邪祟自散。” 萧玦微怔,盯着顾明月看了片刻。 一句“你看我像傻子吗”都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毕竟他皇兄还真可能就信了。 “行,”萧玦干脆利落地答应。 “本王明日早朝便进宫,亲自请示陛下。” 与此同时。 大雍民报社后院。 顾明理正在经历他穿越以来,最黑暗屈辱的时刻。 在此之前,他天真地以为系统给的【田螺姑娘】模式,就是单纯的称呼。 意思就是让他默默付出且不求回报。 可万万没想到…… 这该死的系统,是个典型的字面意思理解大师! 他居然……真的……物理意义上变成“田螺姑娘”了! “公子,宫里……” 壹拾推门而入,只瞧了一眼桌案后,便震惊得长大了嘴巴。 片刻后,忍不住惊慌后退! “你你你你……你谁啊?!” 只见书案后面,端坐着一个样貌与顾明月有七八分相似,但骨架明显高挑许多的“大姑娘”。 这“姑娘”身穿一件极显腰身的藕荷色窄袖短衫,外罩深灰色的半臂。 腰间还讲究地系着一条豆绿色的流苏绦带。 最要命的是那发型。 他头顶上稳稳当当地顶着一个比脑袋还大,泛着青绿色珠光的田螺。 此刻,这位“田螺姑娘”手里还端着一只洗衣用的粗木盆,正用一种生无可恋的死鱼眼瞪着他。 顾明理:…… 这还没进宫呢就被人发现了,任务算失败吗? “系统,怎么办?是灭口还是你给我增加一个帮手?” 【系统:……】 【行叭,此人定为你的帮手,不能再增加其他帮手了哦!】 顾明理满意了,这才对壹拾道: “壹拾,别叫了。今天这事你全当没看见,烂在肚子里,绝对保密!” 壹拾瞪大眼睛,嘴唇打着颤。走近两步,围着顾明理上下打量。 “公公公公子?!你、你你还有这癖好?!” 顾明理咬牙切齿,“不!我没有!!” 第339章 顾教授的办法 一上午的时间,萧烨被迫刷了两套卷子。 这会放下笔只觉得脑子里嗡嗡的。 对小顾大人的敬畏浓重了几分。 顾明理看了看门外,灵机一动。 “陛下,您都忙一上午,不如出去走走活动一圈?” 萧烨闻言缓缓抬起头,谨慎打量了他一眼。 看着顾明理那跃跃欲试的兴奋劲,便知这人又有了什么小心思。 “……好。” 萧烨活动了一下肩颈,从龙椅上站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御书房。 刘安跟耿志极有眼色地带着几名侍卫,在身后十几步外远远地缀着,不敢惊扰。 顾明理跟在萧烨身侧后半步,余光一刻也没闲着,开始目测预估尺码。 萧烨常年习武,身姿极其挺拔。 即便穿着宽大繁复的龙袍,走路时衣摆微微摆动间,依然能隐隐透出腿长轮廓。 顾明理趁机快速扫了几眼,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步幅大约两尺三,身高约摸五尺九有余。 减去头部和颈部的长度,躯干加上大长腿的比例大概是…… “你这是要带朕去哪里转转?” 低沉的嗓音从身前突兀地响起。 “呃……” 顾明理挠了挠头,他哪知道去哪里转转? 他就是想让萧烨站起来,方便自己看看。 不过…… 顾明理低头看着脚下两人的影子,眼睛倏的一亮。 作为理工男,他想到该怎么测量尺寸了! “咱们去日晷那边吧,臣给您讲讲日晷与数学的应用!” “好。” 萧烨没什么意见。 通过昨日壹拾的回报,他大概已经猜到顾明理是领了新任务。 只是碍于规则,无法言说而已。 不过为了顾明理不再丢脸,也为了防止他再拉上自己一起丢脸。 萧烨决定默默配合小顾大人完成新任务。 一队人转了方向,去了日晷处。 那里的地面铺设着浅灰色的上等方砖,表面平整。 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最适合把影子投射得一清二楚。 两人走到通道中央。 顾明理二话不说,直接蹲下身,开始在地面上比划日晷的原理。 他用手指在砖缝间比划出虚空的角度,嘴里口若悬河地讲着太阳高度角、赤道式日晷和时间刻度的对应关系。 萧烨就站在旁边,微微低着头,安静地听着。 甚是头疼。 他做了一上午的物理卷子,这会还得出来晒着太阳听数学。 今日的折子攒了一大堆,还没批示。 真是受够了! 若不是考虑到顾明理还在做任务,他早就将人提溜回御书房了。 日光照在两人身上,在地上透出清晰的剪影。 顾明理斜眼观察着,推测好角度,忽然抬起头。 “陛下,您站过去一点。对,就往左边再挪半步。对对对,就站在那个位置别动!” 萧烨微微挑眉不明所以,但还是配合地往旁边挪了两步。 顾明理视线“唰”地一下黏在了萧烨脚下那道影子上。 完美! 肩部轮廓的影子宽度,腰部衣料收窄时的阴影凹陷,还有那双逆天长腿投射在浅灰色方砖上的惊人长度。 第340章 怎么进宫 中秋嘉年华的消息刚放出来三天。 朱雀大街两侧的店铺,便已经换上了新的门楣灯笼。 卖糕饼的铺子门前支起了试吃台,绸缎庄在门口摆了几匹应季新料子吸引眼球。 就连平日里最不爱凑热闹的棺材铺老板,都在自家招牌旁边挂了串红灯笼。 普济堂物流园办公房里,顾明月正在跟裴玉和陆清河敲定花车巡演的细节。 桌上铺满了各家商号递交上来的花车设计稿。 裴玉从那沓稿子里拎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 “东家你看,永昌药铺的花车,打算在车顶上扎一只三丈高的药葫芦,里面装满草药包,到时候沿街撒。” 顾明月扫了一眼。 “批了。” 裴玉赶紧提笔在那张纸上写了个“准”字。 陆清河翻开汇总册子,推到顾明月面前。 “东家,截至今日午时,全京都已有一百三十七家商号报名参加花车巡演。另外还有四十六家报名了沿街集市摊位。” 顾明月接过册子快速扫了一遍,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她搞这场大型活动,就是要让各家商号提供大量试用赠品。 香囊、折扇、手帕、草编小玩偶、纸灯笼…… 品类五花八门,但每一样都有个共同特点: 都是贴身之物,或者是能随身携带的。 这些东西目前分批堆放在物流园的三号仓库里,名义上“做安全检查”。 实际就等着她哥那边的驱虫bUff到手。 到时候逐一附着上去,中秋夜当晚通过花车巡游,发放到每个进场百姓手中。 顾明月打开系统面板,冰蓝色的半透明屏幕在她眼前展开。 【当前人气值:12847】 嘉年华的消息一放出去,人气值就跟灶台上的开水似的往上冒泡。 京都百姓太久没有过像样热闹的节日了。 坊间传得最热闹的话题,除了花车巡演的排面,就是嘉年华当晚的“月下戏台”。 听说普济堂请了京都最有名的三个戏班子同台献艺,还有民间艺人的杂耍和吞火表演。 茶馆里的老大爷们吹着胡子,拍着桌子跟人打赌哪家花车能拿头魁。 绣坊里的姑娘们赶着给自己缝新裙子,要在那天穿出门去逛灯会。 顾明月放下账册,侧头看向窗外。 人气值足够护卫住全京城。 剩下的,就等她哥那边的任务完成。 也不知道那位田螺姐姐的衣服做好了没有? …… 与此同时。 大雍民报社后院的厢房里。 顾明理坐在桌前,两只手举着一件刚缝完的白色里衣,眯着眼仔细打量。 衣服的针脚歪歪扭扭,像是被一条喝醉酒的蚯蚓爬过。 领口处有个明显缝偏了的褶子,左边袖子比右边短了大约一指宽。 但好歹是成型了。 顾明理把里衣翻过来,又看了看背面。背面的针脚比正面好一点点,至少没有线头冒出来。 他往椅背上一靠,长叹了口气。 想他一个堂堂现代理工科教授,火铳都能手搓出来,可做这种针线活真是要命了! 这五天来,他在屋里偷偷变成【田螺姑娘】,头顶一个傻到嚣张的大田螺,低头缝衣服。 手指被扎了几十针,缝废了两块料子,才勉强做出这么一套东西。 顾明理十分仔细地把里衣叠好,又把配套的亵裤拿起来抖了抖。 亵裤比上衣还惨。 腰带的位置歪了半寸,裤腿的收口处有一小团线结。 第341章 宫中夜行 子时刚过,月光皎皎。 东华门偏道口,两道人影一前一后贴着高耸的宫墙根,正鬼鬼祟祟地前行。 顾明理今天特意穿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 这是壹拾专程帮他跑去京都最豪华的成衣铺子里,花重金挑回来的。 但这衣服……显然货不对版。 “夜行”这两个字,在此时此刻也成了字面上的意思。 这身衣服是用上好的纯黑素面锦缎制成,料子不仅丝滑,还带着极度优越的光泽感。 在这接近十五月圆日的皎洁月光下,顾明理觉得自己整个人就像是刚被盘包浆,又裹了一层电镀灰。 毫不夸张地说,他现在十分明亮夺目。 顾明理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了一眼贴在宫墙缝处,瞬间就能完美融入暗处的壹拾。 “壹拾。” “嗯?公子怎么了?” “你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确定这身行头,能让我在大内皇宫里保持隐蔽?” 壹拾回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大大的眼睛里闪烁着清澈与真诚。 “公子,您清风霁月,理应穿这样华贵的夜行衣!” “再说了,这衣服多合身!在这乌漆嘛黑的宫里头,您也是黑的别具一格呢!” 顾明理捏了捏眉心。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壹拾解释,潜伏“隐蔽”的核心要义,既不在于制服的高定款式,也不在于他个人的魅力,而是在于…… 别他娘的让月光把他照成个行走的人形反光板! 算了,来都来了。 系统任务卡在脖子上,只能硬着头皮干。 走到宫巷深处的拐角,前方就是禁军巡逻的密集区了。 壹拾身手好可以提前去前面探路打掩护,顾明理在后面自己狗狗祟祟前行。 【叮!检测到宿主已进入目标建筑范围。】 【请立即开启‘田螺姑娘模式’,否则本次送衣行为不计入任务进度!】 顾明理咬了咬后槽牙,心一横,眼一闭,极其屈辱地点下了【进入任务】。 唰! 微弱的白光一闪。 顾明理身上的电镀灰夜行衣,变成了“夜行裙”。 脑袋上顶着一个脸盆那么大的精美田螺。 【宿主,您的大田螺进入剧情模式,它携带多种特效,可以在您执行任务过程中增加乐趣,请……】 “哎,行行行,赶紧退下吧。” 顾明理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他可不需要什么田螺特效。 “别给我添乱,我就谢谢你了!” 系统十分识趣地没再介绍,【预祝宿主任务顺利完成哦】 顾明理把包袱往怀里抱了抱,然后开始独自前行。 夹道两侧的宫墙高耸入云,好歹遮盖住了大半的月色。 没走多远,前方宫巷里突然传来轻铠甲片摩擦的“咔哒咔哒”声。 是巡逻的禁军来了! 顾明理惊慌地瞪大眼睛,左右环顾。 好在宫巷前方刚好有一道通往废弃别院的小木门。 虽然木门上落着铜锁,但门檐向外凸出,正好背着月光,凹进去一小片空间。 若是紧贴着门板躲在阴影里,大概率能躲过禁军的巡视。 顾明理心头一喜,赶紧提起夜行裙的裙摆,踮着脚尖,悄无声息地跑了过去。 远处的脚步声很快接近,似是刚拐过一个路口,正向着他这个方向行来。 顾明理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垂下眼眸看了看自己水光丝滑的夜行衣袖。 还好,这衣服但在完全没有光线直射的角落里,看起来还是黑色的,十分隐蔽。 只是,他这悬着的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吐出来,就发现眼前的老旧木门,忽然莫名其妙地亮了起来。 淡淡的黄绿色荧光,将木门上的木纹照得一清二楚。 卧槽!什么情况?闹鬼了?! 顾明理僵硬着脖子,往上抬起眼皮,顺着那诡异的光源看向上方。 只见他脑袋顶上那个原本朴实无华的大田螺,此刻正散发着诡异的绿色荧光! 这特么是夜光的!! 顾明理:“……” 凸(艹皿艹 )!!!!! “系统你个狗东西出来挨打!” 第342章 遇见大田螺 顾明理跟在壹拾身后,继续蹑手蹑脚地前进。 两人转过第一道长廊的拐角,小心翼翼地穿过中轴线。 养心殿就在前方。 顾明理在宫殿院门前倏地停下了脚步。 奇怪了,今晚殿外竟然真的一点动静都没有,连个守夜的影子都看不见。 “公子,怎么不走了?” 壹拾在前面招手压低声音催促。 顾明理十分警惕地贴在墙根,探头往寝殿外宽敞的场院里张望。 “壹拾,不对劲啊。这大晚上的,陛下寝殿门前怎么可能没人值守呢?这不合常理,事出反常必有妖!” 壹拾闻言,干巴巴地“哈哈”尬笑了两声。 我的傻公子诶!那是因为陛下知道你这只“大田螺”今晚要来送惊喜,特意提前下旨把门前值守的禁军全撤了啊! 结果还没等壹拾想好用什么借口糊弄过去,顾明理眼珠子一转,已经警觉地调头,一溜烟拐去了旁边的宫巷。 “哎哎哎,公子!您您您这是去哪?” “正门肯定有诈,我们从巷道绕后门进!” “不是!公子!您等会啊啊啊!” 壹拾慌得一批,两步并作三步地狂追。 完犊子了! 陛下是把前院的人都调走了没错,可他把人全都密集地调到宫巷和寝殿后院当值去了啊! “公子……千万别过去……” 然而,顾明理溜得贼快,平时不锻炼,这会儿为了做任务简直脚下生风。 他顶着那个极其显眼的巨大田螺壳,一头扎进了宫院边狭长的巷道中,正准备从殿后小门秘密潜入。 谁想刚过拐角,迎面就撞见两名提着昏黄灯笼的太监,正有说有笑地巡夜走来。 灯光一照,双方打了个照面。 顾明理脚下一个急刹。 “卧槽!” 完蛋!被看见了! 可系统并没有弹出来判定【任务失败】。 顾明理眼珠子转动,开启了极限求生模式。 好在宫巷两侧靠墙处,错落摆放着几口用来防火的大铜水缸。 这些缸口平日里都是蓄满清水。但如今正值初秋,缸里的陈水刚被倒干,内务府的新水还没来得及灌进去。 顾明理根本没有任何犹豫的时间。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距离最近的一口大缸前,双手撑着缸沿,抬起一只腿就往里翻。 动作本来挺利落,奈何身上的夜行裙摆太长,“刺啦”一下豁了个口子。 顾明理这会也顾不上太多,使劲儿扯了两下裙摆,整个人这才连滚带爬地藏进了缸底。 “咚”的一声闷响。 后脑勺重重磕在冰凉的缸壁上,头顶的田螺“嗡”了一下。 而巷道里。 那两名太监呆呆正站在原地,僵硬地转头互视一眼。 完了!完了完了! 他们看见那个头上顶着大田螺的“姑娘”了! 这若是被陛下知道他们“发现”了田螺姑娘,还把人逼得钻了水缸……那他们脖子上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那名年长的老太监反应极快,他赶紧猛地低下头,腮帮子一鼓。 “噗”的一大口唾沫星子夹着风,直接吹灭了自己灯笼里的蜡烛。 巷道顿时陷入一片昏暗。 第343章 摸进寝殿 片刻的死寂后,那老太监重重地咳了一声。 “咳咳!那个……徒弟啊!” “我这祖传的夜盲症又犯了!没有灯笼,我这眼前真的是一片漆黑,什么七彩斑斓的东西都看不见啊!” 小太监也瞬间回了魂,双腿像筛糠一样抖着,带着哭腔附和。 “师傅,我……我刚刚也被沙子迷了眼,这就扶您回去!” 说罢,两人默契地转身,几乎是用百米冲刺的速度溜了。 片刻后,缸沿上方才探出一颗脑袋。 壹拾不知何时摸了过来,正单手扒着缸沿,笑眯眯地往缸里看。 “公子!安全了,快出来吧!” 顾明理扶着额头,无力叹气。 罢了,时间紧,任务重,没空顾影自怜。 他撩起那繁琐的裙摆,抬起一条腿,跨上水缸边缘准备翻出来。 “我帮您!” 壹拾殷勤地赶紧伸出手,一把抓住顾明理的手臂往外用力一拽。 嘶啦——!! 一声裂帛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里分外清晰。 两条袖子被扯下。 秋风一吹,微凉。 保守的夜行裙瞬间变无袖挂脖礼服裙,白皙的胳膊在清冷的月光下透着薄肌线条。 壹拾呆滞地看着那两条白到反光的胳膊:“……” 顾明理维持着金鸡独立的姿势,平静地翻了个白眼:“……” 没关系,大晚上的黑灯瞎火,也没人看他。 壹拾挠了挠头,移开目光。 “公子,这宫巷和后院换班的人多,咱们还是别走这边了。” 顾明理这次老实了。 “后门走不通,那走哪里?” 壹拾立刻朝刚才来的前院方向指了指,满脸认真。 “直接从寝殿正门进去!” “你确定?正门平时那么多侍卫值守,你让我从正门进?” “今日月圆前夕,大家都……呃……” 壹拾视线四下乱瞟,想不出个合适的说辞。 顾明理认真补充道:“难不成侍卫们都去吸收月华能量了?” 壹拾:“……” 顾明理:“……” 壹拾听不懂,只能拍着胸脯保证。 “总之,我刚才爬上墙头仔细看过了,正门没人值守,这会安全!” 这道这话,顾明理反倒是眉头紧锁。 “没人值守?” 那萧烨晚上睡觉时,岂不是会有安全漏洞? 不过,这事回头再说,眼下自己赶紧把那该死的任务完成才是正经事。 两人又做贼似的绕回了养心殿正前方的院落。 壹拾果然没说错。 整个平日里戒备森严的前院,此刻空空荡荡。 只有廊下几盏雕花的长明灯在夜风里微微摇晃。 顾明理跟壹拾对了个“见机行事”的眼色。 他深吸一口气,攥紧怀里那个包袱,弓着腰,踮着脚,鸟悄地溜向寝殿正门。 朱红色的殿门竟然真的只是虚掩着。 顾明理轻轻一推,殿门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吱呀”声,吓得他心跳漏了一拍。 他侧着身子,顺着门缝小心翼翼地挤了进去,壹拾则十分尽责地留在门外望风。 殿内昏暗幽深。 窗棂上透进来的月光如霜,斜斜地铺落在地砖上。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 顾明理咽了咽口水,踮起脚尖,一步一步往内殿挪去。 宽大奢华的龙床就在正前方。 隔着朦胧的床纱,能看到萧烨正侧身躺在龙榻上。 他呼吸绵长而平稳,睡得很沉。 顾明理不敢多看,赶紧蹲下身取出包袱里的亵衣亵裤。 屏住呼吸,探着身子,将衣服端端正正地放在了萧烨的枕边空处。 说实话,这女红手艺实在是上不了台面,针脚歪歪扭扭。 但这有什么关系? 系统任务只要求放到枕边就行。 至于萧烨明早起床后会不会穿,那就全看他早上的迷糊程度了。 大功告成! 顾明理心中一阵狂喜,直起酸痛的腰身,抬手摸了一把额头的汗。 大田螺扣在头顶,遮了小半截额头,被他顺手摸过,泛起微微亮光。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顾明理刚转过身,忽然觉得自己的呼吸有些憋闷。 他下意识地回头,又看了一眼床上的萧烨。 那锦被几乎要把萧烨整个人裹成了木乃伊,连鼻子都快要被挡住了。 正常人谁睡觉用被子蒙脸啊? 别被憋死了! 秉承着人道主义精神,顾明理又认命地转身,悄无声息地重新凑回了龙榻边。 他弯下腰,单腿跪在床边,俯下身子。 捻着两根手指,捏住萧烨蒙在脸上的被角。 动作轻的把被子从那人脸上一点点扯下来,露出鼻子好出气。 就在被子滑落至下巴的那一秒。 【叮!田螺氛围曲模式加载完毕。检测到宿主欢乐的情绪,下面为您播放适配的曲目】 安静的寝殿中,忽然传出缥缈欢快的歌曲,还带着五彩闪光。 “小鸡小鸡小鸡小鸡咯咯哒……小鸡小鸡小鸡小鸡咯咯哒……” 顾明理:“???” 卧槽!!! 他连连摆手。不不不不不,不要氛围曲! 他警觉地看了一眼还在睡梦中的萧烨,恨不得把被子再蒙回他头上,免得被吵醒。 “关闭特效!关闭音乐!关闭灯光!” 音乐瞬间停止。 下一刻,原本“熟睡”的帝王,忽然动了。 顾明理惊悚地瞪大眼睛,一口气提到嗓子眼,本能后撤一大步。 嘶啦——!! 裙摆再次被撕裂。 这下开叉直接拉到大腿根,秒变旗袍。 顾明理:“……” 救命啊!这破衣服是用纸糊的吗?!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 不过,万幸的是萧烨并没有睁开眼睛。 他只是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顺势翻了个身。 侧躺变成了趴着,将那张俊美无俦的脸深深埋进了旁边的软枕里。 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了过去。 顾明理如蒙大赦,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再不敢多停留一秒,提着那破开叉的裙摆,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轻手轻脚地溜出了寝殿大门,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而龙床上,原本“沉睡”的帝王,在关门声落下的那一刹那,缓缓睁开了眼。 眼底一片清明,哪里有半分睡意? 萧烨转头看向枕边那叠得奇形怪状的衣服,忍不住低笑出声。 他刚刚是怕自己笑出来,才用被子挡住脸。 结果顾明理还给他扯了下来。 若不是他刚刚翻身趴着继续睡,恐怕就得笑出声了。 殿角的宫灯被小太监们一盏盏点亮。 暖黄色的灯光铺满整个寝殿。 萧烨目光落在枕边那套叠得歪歪扭扭的白色里衣上。 他伸手拈起那件里衣,提到眼前。 虽然壹拾之前传信描述过。 但真看到实物时,针脚的惨烈程度比预想中更加触目惊心。 领口的褶子明显缝偏了半寸,像是被人生拉硬拽地强行对齐。 左袖长,右袖短。 腰线歪了一指宽。 萧烨面无表情地将里衣翻到背面。 背面更惨。 旁边还能看到拆了重缝的针眼痕迹,足足拆了三遍。 萧烨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粗制滥造。” 但想想前两日,他指尖动不动就滋滋冒血的份上,只能一边嫌弃地撇嘴低笑,一边换上那套里衣。 但面料柔软,贴身穿倒是舒适。 穿好后,萧烨低头看着这身“田螺姑娘”亲手缝制的“惊世杰作”。 风轻云淡地“哼”了一声。 然后躺回龙床,继续睡。 第344章 中秋节 完成任务,顾明理跟壹拾顺利溜出宫。 刚钻进马车,脑海中就响起一声提示音。 【叮!恭喜宿主,田螺姑娘任务已完成!】 【目标对象已穿上宿主亲手缝制的里衣。】 【恭喜宿主获得:驱毒虫BUFF(无限量)】 【当前人气值:12847。】 【换算结果:BUFF持续时间 = 12847分钟 ≈ 214小时 ≈ 约9天。恰好覆盖至中秋节后!】 顾明理:“???” 等会! 为什么萧烨这么快就穿上了? 难道那人压根没睡?! 他撩开窗帘,回头望向宫门紧闭的皇城。 想想自己今晚漏洞百出操作。 原来…… 萧烨,一直都知道他在做任务! 所以才用了这种最直接的方式,默默帮他兜底。 有些支持,不需要宣之于口也能给与。 有些人,不需要解释也能并肩。 顾明理缓缓放下车帘,勾唇一笑。 …… 中秋节这天,京都城从下午就热闹起来。 朱雀大街两侧的商铺早早卸下门板,换上了大红灯笼和彩绸。 各家的花车已经在街尾排好了队,等着傍晚的巡演开始。 顾明月坐在临时搭建的指挥台上,手里捏着一张密密麻麻的流程表。 裴玉和陆清河分列两侧,各自盯着手里的小册子。 裴玉抹了把额头的汗。 “东家,小礼品已经全部分派到各组花车上。” “香囊两万个,手帕五万条,茶叶包五万件,其他小礼品若干。” 顾明月点了点头。 那些准备发放的小礼品,昨天就已经被她哥附着了驱虫buff。 顾明理顶着那个大田螺,在仓库里一箱一箱地摸过去。 直至今日清晨,才回府补觉。 顾明月虽然有些心疼她哥,但一想到她哥昨晚那闪光带音响的DJ造型,嘴角就忍不住上翘。 “陆师爷,戏台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陆清河翻开册子看了一眼。 “三家戏班子已经到了,正在后台候场。民间艺人也到齐了,杂耍的道具都检查过了。” 顾明月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走,去现场看看。” 朱雀大街中段,临时搭建的戏台占了半条街的宽度。 台子用上好的松木搭成,四周挂满了绣着祥云图案的帷幔。 十分喜庆。 戌时,花车巡演正式开始。 花车一辆接一辆驶过朱雀大街。彩绸飘拂,铜铃叮当,花神少女撒下小礼品。 琵琶新调伴着舞蹈表演,孩子们举着刚抢到手的小礼品,追着车尾跑。 各家参加巡街表演的商号更是出尽了风头。 每辆花车都是精心装扮过,走过的地方,便会收获百姓们一阵又一阵的喝彩声。 顾明月站在二楼的茶楼窗边,看着楼下人潮涌动的场面。 打开系统面板看了看人气值。 【当前人气值:37,592】 数字还在往上跳。 人气值够了。 只要这些带着buff的小物件发到百姓手里,毒虫就算放出来也进不了京都城。 与此同时。 皇城北墙外,几道黑影鬼鬼祟祟地聚在一起。 为首的黑衣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竹筒,拧开盖子往外倒。 竹筒里倾出几十只黑褐色的虫子,落在地上一动不动。 黑衣人愣了一下,蹲下身用树枝戳了戳。 虫子身体僵硬,早就死透了。 “怎么回事?”旁边另一个黑衣人压低声音问。 为首那人又打开另外两个竹筒,里面的虫子全是一个样,全死了。 他猛地站起身,额头上渗出冷汗。 “不对劲。寒渊盟卖给咱们的这些虫子,在路上还活得好好的,怎么一进京都就全死了?” 几个黑衣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慌。 “怎么办?回去禀报?” 为首那人咬了咬牙。“走,先回府里再说。” 几道黑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不远处的屋檐上,两名监察院的暗探对了个眼色。 其中一人比了个手势,示意跟上去。 两人脚尖点地,无声无息地跟在那几个黑衣人身后。 一路穿过三条巷子,拐进一片高墙大院的区域。 黑衣人停在一座府邸的后门外,敲了三下门环。 门从里面打开一条缝,几个人闪身进去,门立刻又关上了。 暗探抬头看了看门楣上挂着的灯笼。 灯笼上绣着一个“柳”字。 柳国公府。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柳国公府的后门又开了。 两个身穿锦袍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走出来,各自上了等在门外的马车。 马车很快驶离。 暗探眯起眼睛,认出了那两人的身份。 王家家主,贾家家主。 三大门阀的人聚在一起,这事不简单。 暗探没有犹豫,立刻翻墙离开,赶回监察院汇报。 …… 皇宫,御花园。 秋风徐徐,裹挟着几缕极淡的桂花香气。 一处临水的亭台上,早已备好了一桌精致的小宴。 萧烨换了身月白色的常服,褪去了白日里朝堂上的肃杀与威严。 此刻慵懒地靠在亭中的小几旁,手里把玩着一只温润的白玉酒杯。 顾明理刚从工部值房一路赶过来,官服的衣摆上还沾着几个明显的泥点子。 他一边使劲拍着衣服,一边大步走进凉亭,毫不客气地在萧烨对面一屁股坐下。 “陛下中秋快乐!” 萧烨笑着“嗯”了声。 两人视线交汇,又极为默契地移开。 各自掩唇轻咳。 看在萧烨把那身“粗制滥造”的内衣穿上,帮他完成任务。 又对宫中出现大田螺这事只字未提的份上,顾明理决定来陪这位孤家寡人过个中秋。 萧烨微微侧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的嫌弃: “你这是又去哪儿玩泥巴了?” “……” 顾明理轻笑一声,自顾自地拎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满上了一杯,仰头一饮而尽,解了渴才舒出一口长气。 “臣不放心宫里的排水口,趁着天没黑透,带着工部的人里里外外又检查了一遍。” 萧烨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暗芒:“哦?查出什么幺蛾子了?” 顾明理抓起筷子,看着满桌珍馐。 “大问题倒是没有。不过为了保险起见,臣让人在每个排水渠和阴暗角落里都洒了些消毒水。有备无患嘛。” 萧烨也拿起筷子,给他夹了一块排骨。 “你倒是细心。” 顾明理“呵呵”两声,埋头干饭。 他哪里是细心?他那是胆战心惊! 要知道他俩现在可是“同生共死”。 萧烨整日处于被暗杀的漩涡中心,万一有个好歹,他这个被绑在同一条船上的臣子,也得跟着一起躺板板。 顾明理举起酒杯。 “陛下,走一个。” 萧烨轻嗤,拿起酒杯跟他碰了碰,仰头干了。 这是第一个有人陪的中秋节。 “明理,聊聊天吧。” 第345章 想去你的世界 今夜无云。 天上的月亮又大又亮,倒映在平静的湖面上,让人分不清哪里是虚幻,哪里是真实。 顾明理跟萧烨干了一杯酒,两人看着那轮水中月,听着秋虫的微鸣。 萧烨忽然打破了沉默。 “明理,你在仙界的时候……都是怎么过日子的?” 顾明理捏着酒杯,手指顿了一下。 转头撞上了萧烨那双带着几分纯粹好奇的眼睛。 “那边啊……” 顾明理抬头望向浩渺的夜空,心头忽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怀念与感慨。 “那边的日子……跟这里可大不一样。” “与这边的世界相较,那边更自由、民主、平等……” “天上也有月亮,也有中秋节。中秋节那天一家人聚在一起,炒几个热菜,切几块月饼,看看电视聊聊家常……” 萧烨也看着月亮,听得很认真,似是透过顾明理的讲述,也看到了那个不一样的世界。 “然后呢?” “然后……” 顾明理无奈笑了笑。 “我平日里就是上班下班,教学生,带课题。天天忙得跟陀螺似的连轴转。” “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眼神亮了起来。 “有时下班了,会跟三五好友去街边的小摊去喝啤酒!” “那可不是咱们现在用的这种小酒盅,而是用特别大的玻璃杯装着。” “一大口灌下去,半杯就觉得肚子撑了,但那叫一个痛快!” 萧烨微微睁大眼睛,有些新奇。 “啤酒?那又是什么奇酒?” 顾明理侧过头看向萧烨,笑着伸出双手比划起来。 “就是一种黄澄澄的酒,上面还会浮着一层厚厚的白色泡沫。喝起来入口微苦,但马上就会返出一股浓郁的麦香。” “尤其是在大夏天。来一杯冰镇啤酒,那感觉,简直能把人的天灵盖都爽飞了!” 萧烨一瞬不瞬地盯着顾明理比划的手势。 竟也忍不住效仿,在半空中虚虚握住了一个看不见的大杯子。 “有……这么大的酒杯?” “对!就这么大!” 顾明理爽朗地笑了起来。 他也举起手里的“空气杯子”,朝着萧烨的方向用力迎了上去。 “碰杯的时候动作要大,然后两人就这样碰一下!干杯!” 两人的手在半空中,做了一个极其滑稽的碰撞动作。 好像此刻他们手里,真的拿着两个巨大的啤酒杯。 然后同时仰起头,豪迈地干掉了那杯不存在的啤酒。 这动作着实有些犯傻。 若是被满朝文武看到,怕是要惊掉下巴。 可萧烨还是忍不住跟着做了。 一番幼稚的无实物表演后,两人互视一眼,忍不住笑出声。 “你那边的人,平日里都这么豪迈地喝酒?” “对啊,不仅喝酒,还有烤串呢!” 顾明理给萧烨斟上酒。 这是普济堂冀州商号运来的三粮液。 两人干了一杯,顾明理继续讲述。 “那边的烤串跟这边也不太一样。那边什么食材都能烤。” “牛羊猪肉、烤腰子、烤鸡翅、烤生蚝、烤茄子、烤韭菜……” “不过,我喜欢吃烤生蚝和烤羊肉。” “那肥瘦相间的肉穿在竹签子上,架在通红的炭火上烤。油脂滴在炭火上‘滋啦’一声冒起白烟。” “大把大把地撒上孜然和辣椒面……啧啧,那香味,隔着三条街都能把人馋哭。” 萧烨听得入了迷,喉结微不可察地滚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天上那轮清冷的明月,语气里褪去了帝王的威压,只剩下几分落寞的向往。 “如果能有机会,朕想去你那边的世界,看一看你口中的仙界。” 顾明理一愣,转过头看着萧烨的侧脸。 清冷的月光勾勒出那人凌厉又疲惫的轮廓。 不知为什么,这个掌控天下的君王身上,总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孤独感。 顾明理轻叹了口气。 他忽然伸出手,熟络地搭上了萧烨的肩膀,像好哥们一样笑着摇了摇他。 “行了,别伤春悲秋了!说不准将来哪天真有这机会。” “到时候,我做东!带你敞开了去喝啤酒吃烤串!带你玩各种好玩的!” 萧烨难得放松地嗤笑一声。 “你就吹吧。说你胖,你还喘上了。” 【叮!萧烨对您的好感值+20,当前好感度:-331】 顾明理眉梢一挑,抿唇轻笑。 皇娇娇仗义,又加好感值了! “陛下!” 亭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耿志上前拱手行礼。 “启禀陛下,监察院的人回来了。” 萧烨嘴角的笑意瞬间收敛,重新坐直了身体,又恢复成那令人胆寒的帝王姿态。 “让他过来。” 一道黑影掠进亭子,单膝跪地。 “启禀陛下!臣等在皇城外发现了一群身份可疑的人。” “他们在皇城水系的上游准备放置毒虫。但不知为何,那批毒虫还没下水就死绝了。” “臣等不敢打草惊蛇,一路隐匿追踪那几名黑衣人,最后发现……他们潜入了柳国公府的后院!” 顾明理眉头微皱,手里的酒杯悬停在半空。 柳国公?!那可是四大门阀之一的柳家家主! 暗探继续汇报道:“一炷香后,王家和贾家的家主,也从柳府后门秘密离开。” “三大门阀……暗中联手了?!” 顾明理警觉地瞪大了眼睛,倏地一下坐直了身子。 原来是他们打算在水里放毒虫谋杀皇帝! 幸好自己提前带人去撒了加了叠加驱虫buff的消毒水。 萧烨面无表情地摆了摆手,那暗探悄无声息地退下。 顾明理急得眉头都拧成川字。 “他们竟敢用毒虫谋害皇帝!这帮门阀老狗也准备反了?” 相比于顾明理的焦灼,萧烨却出奇的平静。 他转头看着顾明理,眼神里甚是认真。 “四大门阀,向来以崔家马首是瞻。现在崔家这棵大树倒了,剩下三家自然知道早做防备。” “接下来,我们得做好心理准备,那三家联手足以掣肘朝堂。” “不过,朕倒是不怕他们三家门阀。” “在朝堂上说若真有哪个人能让朕觉得如芒在背、寝食难安的……” 顾明理的好奇心瞬间被吊到了嗓子眼,不由自主地前倾身子,压低声音追问:“竟然还有这号人?是谁?” 萧烨直直盯着顾明理的眼睛,语气坦荡平静。 “是右相,顾德白。” 第346章 有什么仇 “啥?我爹!!!” 顾明理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他当然知道自家亲爹是个浑身反骨,时刻准备造反的主儿。 但问题是,他爹这种能经常性“喜提满门抄斩”的想法,萧烨是怎么知道的?! 而且,萧烨现在当着他这个“逆贼之子”的面,直截了当地把这层窗户纸捅破,又是几个意思? 顾明理大脑一片空白,舌头都像打了结,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夜风吹过,池塘中荡起浅浅涟漪,摇碎了月光。 顾明理索性心一横,开门见山地问:“陛下,您跟……跟我爹之间,到底有什么血海深仇?” 萧烨轻叹,十分坦然地摇了摇头,端起面前的酒抿了一口。 “朕不知道。” “朕查过顾相的过去,但就是个清白寒门。” 顾明理这下更摸不着头脑了。 “我爹平日里在朝堂上,不谋全不站队,从来没表现出对您有半点不敬啊。您既然没查出实质性的把柄,又为何独独畏惧他?” 萧烨笑望着顾明理,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的头顶。 “可顾相对朕的忠诚度,是零。比四大门阀还低。朕怀疑那种程度应该算是仇恨。” “什么?!” 顾明理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眼,脑子里的雷达疯狂发出警报。 忠诚度为零?! 他爹这反骨简直是纯度极高啊! 难怪预警提示中总说,他爹不是在谋反就是在杀皇帝的路上。 难怪自己和妹妹刚穿越过来那天,收到的第一条提示就是萧烨要灭他们顾家满门。 估计那时候,萧烨不仅看出了他爹要造反,甚至已经察觉到了实质性动作。 说到这里,顾明理忽然想起他爹谈到的过往。 “对了!陛下,先帝时期,朝堂上是不是有一位姓‘姬’的太傅?原本是大齐的朝臣,后来惹怒了先帝,被满门抄斩了?” 听到这个名字,萧烨明显愣怔了一下。 他眉头微蹙,摇了摇头。 “绝无此人。” “先帝在位期间,门阀势力如日中天,压根就没能成功招安过任何一位真正的大齐朝臣。更别提什么位高权重的姬太傅了。” “你仔细想想,后宫一直被四大门阀牢牢控制,皇子们全都是门阀手里的提线木偶和势力筹码。” “门阀世家哪里容得下一个前朝旧臣来当皇子的太傅?” “不过大齐光贤帝倒是姓姬。” 两人四目相对,都在对方的瞳孔里,看到了疑惑与震惊。 亭子里再次陷入了寂静。 顾明理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眉心皱得更紧了。 他爹撒谎了!!! 如果根本没有姬太傅这个人,那当年他爹抛下临盆的妻子,不顾一切地快马加鞭赶回京城,处理的根本就不是什么“恩师一家被满门抄斩”的事! 所以,当年他爹急匆匆赶回京城,到底是为了救谁?! 又是谁值得他爹隐忍潜伏十数年,哪怕冒着风险也要回京站上权力的巅峰? 萧烨安静地坐在旁边,将顾明理脸上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 “明理。” 低沉的嗓音拉回了顾明理的神智。 “你有没有觉得,顾相记恨的很可能根本不是朕,而是先帝?” “他是想从朕身上,结算一笔先帝的旧账。” 顾明理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手心全是冷汗。 这个很有可能! 他不想萧烨杀掉他爹!也不想他爹杀了萧烨! “不行,这事我得回去问问我爹。” 萧烨深深地看着他,抬手重重地拍了拍顾明理的肩膀。 “朕这几天正在让人彻查先帝在位时期,到底干过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若真是先帝的错,朕会给顾相一个交待。” 顾明理严肃点头。 “好。想要搞掉剩下的三大门阀,我们自己内部决不能先乱了阵脚!” 只求仇怨结的不要太深。 …… 顾明理从皇宫出来时,朱雀大街上的热闹还未散尽。 马车拐过两个路口,远远就看见顾府大门两侧挂着的圆灯笼。 顾明理跳下马车,站在府门前静静看了片刻。 有些事情他不能再等。 等他爹决定什么时候告诉他真相时,那可能已经来不及。 今晚就得敞开了问清楚。 顾明理深吸一口气,抬脚进了府。 正厅里亮着灯。 顾德白正坐在太师椅上,跟闺女有说有笑,吃着月饼喝着小酒。 两人看见顾明理进门,齐齐笑了。 “儿啊,回来了!快坐。” 顾德白招了招手,圆脸上堆满了慈祥的笑意。 “中秋节,一家人得凑齐了才算数。” “哎,好。” 顾明理在爹爹右手边坐下,低头看了看桌上的月饼和一杯他爹亲手斟的酒。 默默咬了一口月饼,跟妹妹对了个眼神,这才端起酒杯。 “爹,喝两杯吧?” 顾德白那双凤眼微微一眯,哼笑着凑近,鼻子往顾明理身嗅了嗅。 “一身酒气回来,在宫里没喝够?” 顾明理笑了笑,“想跟爹聊聊天。” 顾明月端着茶杯抿了一口,眼皮抬了抬,她知道哥哥接下来要问什么,便放下茶杯没吭声。 顾明理仰头干掉自己杯中酒,又给爹爹续上。 酝酿了半天,才开了口。 “爹,宫里没有姬太傅这个人。所以,当年您忽然回京,到底是为了谁?” 这句问话落下去,厅里安静了。 偶有院子外头传来的秋虫低鸣。 顾德白手里的酒杯停在嘴边,凤眼缓缓眨了一下。 “儿啊。” 顾德白仰头将酒喝完,忽然浅浅笑了。 “你跟月儿是带着天道任务回来的吧?” “啥?” 顾明月跟顾明理倒吸一口凉气,同时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们的爹。 顾德白抬起手,摸了摸顾明月的脑袋,眼底满是温柔。 “从你们回来的第一天起,爹就知道你们是带着任务回来的。” “爹,您怎么会……” 顾明月眼睫颤动,转头望着她爹,声音有些发紧。 顾德白笑了笑,自己斟了一杯酒,慢慢地喝。 “因为天道说过,会把你们给爹还回来一段日子。” “我养的闺女从小神志不全,压根不认得银子。可月儿回来头一天,听说爹贪了钱,那眼睛亮得跟灯笼似的。” 说着,顾德白又看向顾明理。 “我那儿子平时木讷刻板,不善言谈。可理儿回来后,嘴巴就跟个漏勺一样,话多地一刻不停。” 顾明理抬手扶额,捂住了自己的脸。 顾德白又喝了一口酒,凤眼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但爹知道,是你们回来了。爹等了你们十三年。” 第347章 旧事1 顾德白看着两个孩子,笑叹道: “爹起初以为闺女回来的任务是经商,理儿的任务是当名臣。” “后来发现闺女特别在意我贪墨的钱。爹就猜,闺女大概是来还富于民的。” “至于理儿……” 顾德白偏头看着顾明理,咂了咂嘴。 “嘶……爹至今都没能猜出来理儿的任务是什么,你是不是不能说?” 顾明理咕咚咽了一下口水。 顾德白也没打算等儿子回答,继续道:“爹知道留不住你们。” “爹就是想跟你们俩多待一阵子,多看看你俩。” “如今看到你们竟然有能力扳倒崔家,想来在另一边的世界也应该过得不错。” 顾德白的声音像缕将散未散的茶烟,轻飘飘的,却载满了老父亲的担忧与慈爱。 兄妹俩震惊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顾明月眼眶微微泛了红。 她在原世界不知道被爹娘疼爱是什么滋味。 却没想到顾德白真是她跟哥哥在另一个世界的爹! 她低下头,紧紧攥着衣裙。 顾明理鼻子酸得厉害。 他伸手拿起酒壶,给爹爹续上,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举起来顾德白跟他碰了碰杯。 两人仰头干了。 酒液辛辣,烧过喉咙,又在胃里烫出一团热。 顾德白把空杯放下来,盯着桌面上那几滴洒出来的酒渍,沉默了片刻。 “萧烨在查爹的过去是吗?” 顾明理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 顾德白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儿子的肩头。 “以前爹爹不告诉你们,是因为你们跟萧烨走得太近。那小子城府深,爹怕他拿捏住你们。” “如今我闺女有本事掌控大雍民生,我儿子能保全自身。今天爹爹就把咱家过去的事,说给你们听。” 顾明理赶紧又给爹斟满了酒。 顾明月悄悄挪了挪凳子,往爹爹身边靠了靠,抬起头认真听着。 正厅的烛火跳了两下。 顾德白靠回椅背上,凤眼半阖,像是看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前朝大齐最后一位皇帝——光贤帝,是从另一个世界穿越来的。” “那人背负着一个天道的明君任务。需要拯救百姓于水火,除旧革新。” “可他不懂权术,空有一腔热血和满脑子超前的想法,却不知道这世道的刀子,从来不是明晃晃架在脖子上的。” 顾德白又喝了一口酒,一双精亮凤眸中映着摇曳的烛光。 “他在位一共五年。改察举制为科举,废除门阀荫庇的世袭官职,还丈量了全国田亩,要按亩计税。” “大刀阔斧引来门阀反扑。他死之前,把一份藏宝图交给了他的妹妹,令仪长公主。” “也就是你们的外祖母。” 兄妹俩对视一眼,禁不住坐直身子,紧张的双手握成拳。 “外祖母……” 顾明月轻声追问,“后来怎么了?” 顾德白看着门外的夜色,叹了口气。 “大齐亡了之后,长公主流落民间。一路往西逃,走了大半个月,病倒在荒郊野外。” “当时萧王手下有个名望颇高的先锋大将军,叫陆凛。那是你们的外祖父。” “陆凛那年刚满二十三。百战百胜,萧王对他极为倚重。” “他统帅二十万大军。说句不好听的,大雍的江山,有一多半是他一仗一仗打下来的。” “陆凛在行军路上捡到了你们外祖母。” “后来,两人日久生情,结成了夫妻。长公主隐姓埋名,从此不提前朝旧事。一年后,他们生了一个女儿。” 说到这,顾德白那双凤眼里浮起一层柔软的光。 “那是你们的娘亲,名叫静姝,很漂亮恬静的一个小丫头。” 顾明月眼底波光浮动,手指绞着帕子。 静姝,是她跟哥哥的娘亲。 一个从未谋面的母亲,在父亲的讲述里,终于展现出过去的样子。 顾德白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碟吃了一半的月饼上,嘴角微微翘了翘,像是想到了什么很久远的事。 “几年后,萧王被门阀推举,建了大雍朝,做了开国皇帝。陆凛三十二岁被封镇国大将军,继续带着二十万大军镇守西境。” “爹就是那时候遇见你们外祖父的。” “那时候爹不叫顾德白。叫顾晟。” 顾明月跟顾明理惊讶的对视一眼,原来他们爹爹还有别的名字。 顾德白说到这里,温柔地低笑了一声,似是想起了什么开心的过往。 “那年我十三岁。逃荒出来的孤儿,快饿死在路边了。你们外祖父路过,把我捡回了家。” “我跟他说,我给您当小厮吧。他点了头,我进了陆将军府。” “在将军府的日子并不劳累,将军带属下都很宽厚。我一得空就往书房里钻,去借书看。” “他问我识字不识字。我说识,在书院当杂役的时候,偷偷学的。” “光贤帝在位时,开了科举。寒门子弟有了出头的路。那时候我虽然小,可也想考功名。想有朝一日跟着光贤帝那样的明君为国效力。” “结果明君死了。科举废了,门阀又把路堵死了。” “你们外祖父知道我的事以后,花钱给我请了最好的先生。把我当亲儿子养。” “你们娘亲那时候才九岁。一口一个晟哥儿叫着,整天跟在我后头,今天给我送糕饼,明天帮我磨墨。” “我读书读到半夜,她就蹲在门槛上等着。我撵她去睡觉,她不肯,说担心我一个人害怕。真是个傻丫头。” 顾德白笑了笑。 这一回的笑容有些淡淡的宠溺,却又清冷得像清晨窗纸上将化未化的霜。 “后来,陆凛和令仪长公主成了我的干爹干娘。” “干爹说让我什么闲事都不用惯,专心读书。将来考取功名,为国效力。” “干娘每晚都会给我加做一碗热汤面,荷包两个蛋,说我读书辛苦得补身子。” “我二十一岁那年,考中了状元。” “带着功名回到陆府那天,我跪在你们外祖父面前磕了三个头。他高兴坏了,摆了三天的酒席。逢人就说,‘我家儿子中了状元’。” 说到这时,顾德白又喝了一杯酒,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顾明月望着爹爹,心疼不已。 那兴许就是爹爹前半生里,最幸福、最意气风发的时候吧? 家人陪伴在侧,功名在手,前途似锦。 顾德白收回视线,眼里的亮光寸寸暗下。 “没多久,京都来了调令。” “把你们外祖父从西境调去了地处江州的江北大营。说是护卫京都,封镇国公。” 顾德白嘲讽的哼笑一声。 “明面上是加官进爵。实际上,是把他从二十万大军里剥离出来。” 顾明理渐渐握紧了酒杯。一个模糊的故事线,正在他脑子里逐渐清晰起来。 他已经隐约猜到了权臣的结局,不忍心再听下去。 第348章 旧事2 可顾德白却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那时候,朝廷和门阀都在传一个消息。大齐留了一件秘宝,得之可得天下。” “于是,四大门阀满开始天下抓大齐旧臣。崔家负责江南,柳家管京畿,贾家盯着北境,王家扫西域。凡是跟前朝沾过边的,不论官职大小,一律抓回来审。” 顾明理皱了皱眉,“审什么?” “审藏宝图的下落。” 顾德白的凤眼眯了眯,回想着那时的情景。 “大齐灭国时,光贤帝把从贪官门阀手里查抄的所有的金银全部转移,总共七个亿。” “那是足以独立组建大军,建立国家的一笔银子。” “四大门阀都想先找到那笔钱。” “后来,连先帝也坐不住了。他下了一道明旨,说凡是大齐旧臣主动归降的,既往不咎,还能授官。” 顾明月微微皱眉。 她听得出来,所谓招安,不过是换了张面皮的搜捕。 先帝想用怀柔的手段,把那些藏在暗处的旧臣引出来。 “而四大门阀查到了线索,秘宝的藏宝图可能就在陆家。” “所以,先帝才将你们外祖父调到了江北大营,受龙鳞卫监视。之后,门阀的人就开始查他。” “查他的陆家军,查你们外祖母的身份。” “而先帝找了三年,才查出长公主的一些线索。” “就要归功于当朝皇帝的生母。” 顾明理猛地抬眼,眼瞳震颤。 “您说的是……萧烨的母亲?” 顾德白点了点头,面上神色已然阴沉。 “萧烨的外祖母曾是长公主的贴身宫女。长公主逃出来并遇到陆凛的事,只有她知道。” “后来,长公主给了那个宫女一大笔安置费,让她远走高飞。” “十几年后,先帝为了寻找藏宝图,终于找到了那个宫女的女儿,并答应立她为后。” “但条件是,她必须从母亲口里套出长公主的下落。” 顾明理如坠冰窟。 这事萧烨曾经跟他说过,但萧烨说他母亲至死什么线索都没拿到。 可如今,爹爹说的又是另一个版本。 倘若真是先皇后告发了长公主,最终导致陆家满门被斩,那他们顾家跟皇室确实就有了血海深仇。 顾德白没有在意儿子的反应,继续道: “长公主在江州的那几年中,暗中掩护了数千名大齐旧臣和家眷,逃脱门阀抓捕。并借江北大营的名头,助他们在江州隐藏生活下来。” “你们外祖父不是没有察觉到危险。他想过带着妻女,远离京都,回西境安稳避世。” “可先帝也预判到了这一点,一道调令就把他西境的二十万陆家军全部打散,分给了四大门阀各自的亲信将领。只留下八万将士镇守西境边关。” “后来,先帝的龙鳞卫通过先皇后提供的信息,锁定了陆府。” 顾德白把空杯搁在桌面上,杯底磕出一声轻响。 “那时候干娘已经很害怕了。” 顾德白低头看着桌上的月饼碎屑,用指腹拨了拨。 “她白天还撑得住,晚上就惊恐地睡不着。干爹跟我说,干娘好像有心事,好几次从噩梦里惊醒,浑身都是冷汗。” “有一天晚上,干娘把干爹叫到了书房。” “她跪下来,说自己就是大齐长公主。让干爹把她交出去,保全家性命。” “干爹话都没听完,就把干娘扶了起来。然后说了一句话:你不是大齐长公主,你只是我的妻子。” 顾明月的鼻子猛地一酸,赶紧低下头,轻轻揉了两下眼睛。 顾德白轻叹了口气。 “干爹从那天起就开始布置后路。” “他把江北大营里最信得过的几个副将叫到身边,让他们暗中把那些被干娘掩护过的大齐旧臣家眷,分批往更偏远的地方转移。” “但干娘还是不放心。” 顾德白的目光落在两个孩子脸上。 “那时候我刚中了状元,在翰林院当编修。干娘怕连累我们。” “便跟干爹商量,把女儿静姝许配给我。然后让人活动关系,把我调到远离京都的地方去做官。” “你外祖父一开始不同意。他舍不得闺女嫁那么远。可你们外祖母说,离得越远越安全。他最后还是点了头。” “我跟静姝成婚那天,没有大操大办。” “就摆了一桌家宴,干爹坐在上首,喝了很多。干娘在后头陪着静姝换嫁衣,出来的时候眼睛是肿的。” “婚后第三天,干娘把我叫到她房里。” “她递给我一只木匣。不大,巴掌宽,半尺长。外头用油纸裹了两层,封了蜡。” “她说:‘若家中平安,便不准开匣。’” 顾明月跟顾明理对视一眼,他们似乎猜到了那匣子里装着什么。 顾德白也没打算遮掩,继续往下说。 “我收了匣子,没问里面是什么。” “第五天,调令下来了,把我调到了北境安阳县当知县。连吏部的案卷都改了,除了当时的吏部尚书,没人知道我是陆凛的女婿,从此我跟陆家再没有半点关系。” “北境最北面,再往北走就是北狄草原。穷乡僻壤,朝廷的人懒得去那种地方。” “但若真发什么变故,逃出大雍地界也很方便。” “我带着静姝拜别干爹干娘那天,干爹站在府门口送我们。他拍着我的肩说,好好照顾静姝,等风头过了就回来。” “干娘站在他后面,笑着抹泪。走的时候她塞了一包银子在静姝袖子里,说路上买些好吃的,别亏了嘴。” “那是我跟干爹干娘见得最后一面。” 顾明月悄悄吸了吸鼻子,哑着嗓子问: “那……到了安阳以后呢?” 顾德白瞧了女儿一眼,停顿了片刻。 “到了安阳,我跟你们娘亲没敢住在县城里。” “长公主的身份万一有朝一日被朝廷查到,那家眷的底细会最先被搜查。” “所以我带着你们娘亲,去了安阳最北边的一个小村子。我每天骑马去安阳府衙, 所以没人知道我的家眷是谁。” “后来,有了理儿。我们一家三口在那小地方幸福地生活了五年。” 说到这里,顾德白眼底又带了温柔。 “那几年间,江州那边一直有消息传来。都是陆家军徐副将通过暗线送来的。” “干爹把江州护得很好。水灾的时候开仓放粮,饥荒的时候组织军屯。当地老百姓管他叫陆大善人。” “西境那边,虽然干爹被调走了,可留下的八万陆家军作战实力还在。” “那些兵是干爹一手带出来的,骁勇善战,忠心得很。外敌不敢轻易犯边。” “我跟静姝都以为前朝的事应该快过去了。有时候晚上坐在院子里看星星。她说等孩子大一点,就带着他回江州看外公外婆。” 说到这里,顾德白抿了抿唇。 他端起酒杯,发现是空的。顾明理赶紧拿过酒壶给他斟满。 顾德白一饮而尽,凤眼微微眯了起来。 “直到有一天,来了一封信。” 第349 章 血海深仇 顾德白声音逐渐低沉,似看到久远的过往。 “信是陆家军的徐副将送来的。信上说,先帝逼问藏宝图的下落未果,便批准了四大门阀的举报。” “陆家军被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陆府被抄,五日后问斩。” “那时静姝已经怀了月儿。九个月了,肚子大得走路都费劲。” “我不敢告诉她。就编了个理由,说朝廷让我进京述职,几天就能回来。她信了。叮嘱我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我把隔壁陈大娘和街尾刘婶子都请来帮忙照看她。又给整条巷子的街坊们塞了银子,让大家多看顾我娘子。” “静姝站在院门口送我,笑着跟我摆手……” “谁知……那竟也是我们此生最后一面。” 顾明理低下头去,眼眶热得发烫。 顾明月已经发不出声。 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顾德白静默了片刻,才又哑声开口。 “我骑了三天三夜的快马,赶到江州的时候,满大街都是人。吵吵嚷嚷的,比赶集还热闹。” “我以为是什么节日。挤进人群一看,才发现是送刑的队伍。” “可押送的囚车是空的。” 顾明理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空的?” 顾德白点了点头。 “干爹没能活着走到法场。” “押送京都前,要在江州府城游街。城门口的公告墙上,贴着镇国大将军的罪状。” “叛国!通敌!勾结前朝余孽!” “衙役们四处宣扬,说陆凛这些年用赈灾银养了数万大齐罪臣。水灾时发下去的粮,有一半进了那些罪臣的嘴。饥荒时拨出去的银子,有三成被暗中转移到了前朝余孽手里。” “门阀的人也开始在人群里煽动。有人带头扔了第一块石头。” 顾明理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他不需要他爹继续往下说,也能想到那个画面。 一个忠肝义胆的将军,被他亲手守护的江州百姓们,用石头和木棍叶一路砸到死。 愚昧,无知,乌合之众。 “干爹是被一群不分是非的愚民活活打死的。” 顾德白叹了口气,声音平静无波。 “脑袋被砸破了。眼睛肿得睁不开。衙役们站在旁边看着,没有一个人拦。” “等人群散了,囚车里只剩一具辨不出模样的尸体。” “干娘是同一天死的。” “消息传到陆府的时候,府里已经被封了。干娘被关在后院的柴房里,身边只有两个看守的兵。” “她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我到江州的时候,他们已经死了两天了。” “陆府被抄了个干净。门口贴着封条。我去衙门问尸首的下落,衙门的人说,叛国罪不得入葬,扔在城外的乱葬岗了。” “我去了乱葬岗。” “最后在最角落的位置找到的。” “干爹的脸已经认不出来了。我是靠他手腕上那条旧伤疤认出来的。那是他年轻时打仗留下的,从虎口一直延到手肘。” “干娘在他旁边。脸上还有血。” “我把他们背到山上。找了一处朝南的坡地,挖了坑,埋了。没有碑,没有名字。因为我怕他们被人刨了,最后连骨头都不给我剩下。” “干娘以前说过,她喜欢朝南的地方,暖和。” “我就这样草草送走了爹娘。” 说完这句话,顾德白沉默了很久。 顾明月把脸埋进了手帕里,忍不住抽噎起来。 顾明理的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拼命深呼吸,可胸腔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铁,堵得心疼。 难怪他爹恨极了江州,恨极了门阀,恨极了大雍的皇帝。 这怎能让人不恨呢? 顾德白继续道:“埋完他们,我骑马往回赶。” “走到半路的时候,遇到了给我送信的那个徐副将。” “他带着几个亲兵,一路追过来。” “说江北大营的一万名战功赫赫的陆家军,被朝廷判了通敌叛国,已经被全部斩首。” “镇守西境的八万陆家军和其他大营的陆家军听到这个消息,集体哗变叛逃,往西、往北走了。” “副将说大将军生前留过话,说如果陆家出了事,就让陆家军去找他干儿子。” “我明白干爹的意思。他是想让我护住他的陆家军。” “那时我也没有什么能力,只能让他们先找地方藏起来,等我回去处理完家里的事再联络。” 顾德白低下头,看着桌面上的空酒杯。 “等我再赶回安阳的时候,已经过了八天。” “结果……静姝走了。” “她只给我留下了你们一对兄妹。” 正厅里安静了。 顾明月压抑地抽泣着。 顾明理的眼眶酸涩,喉咙狠狠哽住。 顾德白伸手,慢慢摸了摸闺女的头顶。 “回去那日,我在你们娘亲坟前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打开了那只干娘给的木匣。” 顾德白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巴掌大小的木匣,边角磨得发亮,油纸已经不在了,蜡封也剥落干净。 他把匣子放在桌面上,推到兄妹俩面前。 “打开看看。” 顾明月掀开匣盖。 里面铺着一层旧绸子,颜色已经泛黄了。 绸子底下有两样东西。 一张折叠了很多次的薄纸。 一封信。 顾明月拿起那张纸,小心翼翼地展开。 上面用极细的笔触画着一幅山川舆图,标注了几十个地名和符号。 图的右下角盖着一枚方印,篆文模糊,但依稀能辨出“光贤”字。 是藏宝图。 顾明月把图纸放回匣中,拿起底下压着的一封信。 顾明理凑过来,跟妹妹头挨头看着那封信。 待看清内容,兄妹俩齐齐愣住。 只见信纸上的字迹潦草,写得很急。 【我叫姬冉,穿越来这鬼地方五年了。改察举为科举,废了荫庇制,清丈田亩按亩收税。】 【系统让我五十年干完的事,我五年干完了。】 【结果系统给我挑选的名臣还没出现,我特么连命都要没了!】 【门阀不除,天下就永远别想太平。我撑不住了,狗日的世道。】 【国库那七亿两我已经转移,藏宝图在这匣子里,托长公主保管。】 【后来人要是拿到此图,别让它烂在手里。用这笔钱把这破世界好好整治,别给我省。】 【goodbye(古德白)了兄弟们!后来人要是看见这封信,那便替我掀了这愚昧的鬼世界,还天下海晏河清。】 第350章 杀萧烨 顾明理握着信纸的手停在了半空。 goodbye?! 顾明理慢慢抬起头,看向对面坐着的父亲。 顾德白靠在椅背上,凤眼半阖。 “我从那天起改了名字。” “从顾晟,变成了顾德白,换了样貌。” 顾明月抬起红肿的眼睛,声音沙哑。 “爹,那陆家军呢?” “都还活着。我让他们化成散商、走镖的、工匠,分散在各地。” “后来慢慢联络上了从西境逃出去的那批陆家军。用了三年时间,在北境和西境的边界上建立了一座城,拉起了一支队伍。” “多少人?” “嗐,原来那些陆家军的老人,都退下被安排干其他的事了。” “如今的陆家军是他们培养出来的后一代人。” 顾德白坦诚笑着摆了摆手,“人数不多,十万大军而已。” 顾明月:“……” 顾明理:“……” 怪不得他爹是最让萧烨如芒在背的人。 七个亿的现银,十万的大军,加上在朝中经营的势力网! 他爹才是这天下最大的BOSS吧? 顾明理把信纸折好,放回匣中,盖上盖子,试着问道: “爹,你原计划是打算怎么做?” 顾德白看着他,凤眼里的笑意淡了下去。 “如今崔家被灭,只要杀了萧烨,剩下的三大门阀就相对容易干掉。” “到时勒令朝堂,为陆家平反。” “等等!” 顾明理整个人都僵住了。 要命了! “爹,外祖父的事是先帝动的手,跟萧烨没有关系。” “嗯,我知道。但先帝是萧烨的老子。” 顾德白的语调依然平和,但却固执。 “先帝死了,这笔账就落在他儿子头上。更何况,告发长公主的就是萧烨的娘亲!那个叛徒!” 顾明理嘴角抽了抽,发现自己一时间找不到反驳的话。 从爹爹的角度来看,这个逻辑是成立的。 大雍先帝夺了他偶像光贤帝的天下,又杀了他的干爹和干娘,屠了他干爹的陆家军。 最后,间接害死了他夫人,把他变成了彻彻底底的美强惨! 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萧烨也很可怜啊!他从小就是皇帝和皇后利益交换的产物。 没有人真正期待过他的出生,也没人在意过他的存在。 可他却能护着弟弟萧玦长大,是个真心为国为民的好皇帝。 而且萧烨没有逃避责任,他说过,“若真是先帝的错,朕会给顾相一个交待”,他在积极想办法化解跟顾家的恩怨。 不能让爹杀了萧烨! 顾明理还想再说些什么,顾德白却站起身摆了摆手。 “好了,就说到这吧,爹要回房休息了。” 说罢,负手溜达着出了房门。 这一夜,顾明理失眠了。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烙饼似的折腾到四更天,最后干脆爬起来,坐在窗边发呆。 要不把自己跟萧烨“同生共死”的事,告诉他爹? 啧,不行。 他爹背后还有蒙冤的陆家军,还有被先帝和门阀迫害的大齐旧臣。 一旦把这事暴露出去,就算他爹不追究,也难免引那些势力前来暗杀。 窗外的月亮已经偏西了,光线淡得像被水洗过。 顾明理盘腿坐在床上,脑子里的东西太多。 所有的恩怨搅在一起,撞的他脑仁疼。 他搓了搓脸,起身去书桌上倒了杯茶,喝了两口。 这事,还是得跟妹妹商量一下。 清晨正厅。 桌上摆着几样清淡的早点。白粥、酱菜、蒸糕,还有一碟切成花瓣形状的咸鸭蛋。 顾德白坐在主位上,左手端着粥碗,右手夹着一块酱菜往嘴里送,吃得很开心。 一双凤眼眯成两道缝,圆润的脸上全是笑。 顾明月坐在他左边,顾明理坐在右边。 兄妹俩昨晚一整夜没怎么睡好,眼底带着明显的乌青。 但顾德白看起来跟没事人一样,甚至比平时还精神。 “来来来,吃饭吃饭。” 顾德白给闺女拿了个咸鸭蛋,又转头看了看儿子。 “怎么了?一个个蔫巴巴的,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顾明理端着碗,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粥。 他昨晚想了一宿该怎么跟老爹谈。 可系统又不让他透露任何规则底牌。 那就只能从别的角度劝。 顾明理正酝酿着开场白,顾德白忽然把筷子一搁,身子往后靠了靠,对门外招了招手。 立刻有几名小厮抬了几个木质大钱箱进来。 顾德白笑吟吟地看着女儿。 “月儿,你的任务就是花钱造福百姓对吧?” “这里有一千万的银票,拿去随便花。” “哈?” 顾明月端碗的手晃了一下。 然后她眼前就弹出了那块熟悉的冰蓝色系统面板。 【叮!检测到大额资金注入!】 【限时任务:三个月内花完赃银一千万两白银!】 【倒计时:90天。】 顾明月:“……” 她爹这一箱银票甩得倒是豪气。 搞得她都不知该感慨她爹体贴,还是该说她爹太过信任她的能力? 上次能很快花掉大额资金,是因为跟崔家打粮战对手盘。 可眼下她还没去找新项目呢,怎么花掉这么一大笔巨款? 顾明月“哈哈”尬笑两声。 “爹……您这钱能不能先收回去?” “为什么?不够?” “不是不够,是太多了,其实您可以分批分量给。” 顾德白摆了摆手。 “嗨,月儿你就放心花,等爹夺了皇位,保证你有花不完的钱。” 顾明月:“……” 嚯!她爹现在是睁眼就想着怎么杀皇帝啊! 顾明月偷偷看了一眼她哥。 顾德白转过身看向顾明理。 “理儿。” “嗯?” 顾明理刚喝了一口粥,正准备往下咽。 “这些日子看着你在朝堂上步步高升,说明你是有大才的人,爹打心底替你高兴。” 说着,顾德白伸手拍了拍儿子的手背。 “所以你的任务到底是什么啊?” 顾明理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话头不对。 果然,顾德白笑了笑,凑近儿子肩膀小声蛐蛐。 “萧烨这个人吧,虽然比先帝强,但终归是萧家的人。你跟着他迟早要受委屈。” “爹这几天就安排人,先把萧烨做掉。” “噗——” 顾明理嘴里的粥直接喷了出来。 “咳!咳咳咳……” 顾明理猛地偏开头,剧烈呛咳起来。 原本咽下去的一口粥硬生生卡在嗓子眼,呛得眼尾通红。 顾明月默默递来一条帕子,忍不住同情她哥三秒钟。 相比之下,顾德白却十分从容地伸手,在儿子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哎呀,别急。爹办事你还不放心吗?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等萧烨没了,爹就去皇室宗亲里挑个年纪小的、脾气软的,最好是个没本事的窝囊废扶上皇位。” “到时候新帝登基,朝政大权尽在掌握,你不就能舒舒服服地当你的摄政大臣完成任务了?谁敢给你气受?” 顾明理攥着妹妹递来的帕子,胡乱抹了一把嘴上的米汤,整个人都快炸毛了。 “不是啊!爹!儿子辅佐的只能是萧烨,非他不行啊!” 第351章 爹,求您 顾明理急得差点就要脱口而出: 爹,我特么绑定的是宫斗系统啊! 可就在他刚把这句大实话组织好,还没来得及吐出半个字,脑海中便爆发出一阵尖锐的电子蜂鸣! 【警告!警告!】 【检测到宿主意图违规!禁止透露系统类型及核心规则!】 【违规将立刻判定任务失败,执行抹杀!】 顾明理原本都已经张开的嘴,硬生生闭住,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爹!算儿子求您了,您可千万别对萧烨起杀心!” “儿子这个那啥……离了萧烨根本完不成!” “萧烨要是现在死了,我会被直接宣告失败。而这失败的后果……非常严重!极其惨烈!” 顾德白惊愕地上下打量着儿子。 “哦?有多严重?” 顾明理一脸认真,“我也活不下去的那种严重。” 这话不算违规,脑海中没有再响起警报声。 他巧妙地避开了系统的具体规则,只抛出了一个模糊却致命的后果。 顾德白听闻此言,眉头渐渐蹙起,眼神古怪地打量着儿子。 “他死了,你活不下去?” 顾明理点头如捣蒜。 顾明月在旁边听着,禁不住直捂脸。 她哥为了保住萧烨的命,真是豁出去了。 希望她爹不要把她哥的腿打断才好。 好在顾德白没有想歪,他正通过这句话认真揣测儿子任务的真实内容。 得是什么任务才会让他儿子也活不下去? 顾德白警觉起来,换了个方法问道:“那怎样才算完成任务?” 顾明理琢磨了一下话术,“大概就是……呃……” 总不能说让萧烨对我好感度拉满,最终没有可以匹敌的宫斗对象吧? 顾明理磕磕巴巴地往回找补。 “我干什么都没有错,说什么皇帝都觉得对……” 顾德白:“……” “需要皇帝觉得“对”到什么程度?” “呃……就是……” 顾明理越往下编,越觉得烫嘴,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旁边一直低头对付白粥的顾明月实在听不下去了,她慢条斯理地咽下一口粥,凉凉地补充了四个字: “需要哄得皇帝对我哥言听计从。” 顾明理眼睛猛地一亮,感激地看了妹妹一眼,赶紧冲着亲爹疯狂点头:“对对对!就是言听计从!” 饭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顾德白捏着下巴,凝着眉头陷入沉思。 “这是个什么奇怪的差事?难道之前是我猜错了?” “难道……” 顾德白眼神复杂地看着儿子。 顾明理紧张地咽了一下口水。 希望爹别猜到他的宫斗任务,否则他可能会被他爹打断腿。 顾德白挑起一边眉梢,狐疑道: “难道这天命是让你去当帝师太傅?把萧烨管教成一个对老师言听计从的皇帝,就算达成任务?” “哈?” 顾明理先是一愣。 仔细一琢磨,某种意义上,自己现在顶着个“师父”的头衔,好像……这么理解也没毛病? 想通了这一层,他赶紧顺坡下驴,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爹您太英明了!” “我现在的重任,就是得想尽办法管教着皇帝,让他言听计从,勤政爱民!” “嗐!” 顾德白一拍大腿,恍然大悟,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 “爹还以为什么难如登天的事儿呢。明白了,这事儿简单!” 他豪气干云地一挥手。 “理儿,你以后只管管教,放心大胆地教。剩下的琐事,全包在爹身上!” 顾明理听着这信誓旦旦的保证,心头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不是,爹,您……您又明白什么了?” 顾德白咧嘴一笑。 “回头爹让人去南疆搞几个极品‘子母蛊’来,偷偷给萧烨种上。” “到时候,保管他乖乖做个对你百依百顺的好学生。” “等你这管教任务完成了,爹再搞死他,去祭奠你外祖父和外祖母的在天之灵。” 顾明理:“……” 所以,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萧烨还是非死不可吗?! 顾明理现在严重怀疑,希同说萧烨命中注定活不过三十岁,根本不是什么天妒英才,而是被他爹给杀掉的! “爹,我求您了,您先冷静一下。” 顾德白笑眯眯地夹了一筷子酱菜送进嘴里,喝了一口粥。 “放心吧儿子,爹在朝堂上混了这么多年,向来谋定而后动。延期弄死萧烨,爹一样很有把握。” 顾明理欲哭无泪,求生欲让他本能地转头看向一旁的妹妹求支援。 结果顾明月只是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完全没看到哥哥求救的眼神。 她现在满脑子是怎么去搞掉那一千万的银子,实在分不出多余的心力去掺和老爹动辄就要弑君的危险话题。 顾明理咬了咬牙,只能硬着头皮自己跟亲爹据理力争。 “爹,您想过没有,萧烨现在如果死了,大雍的天下会变成什么样?” 顾德白挑了挑眉,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轻嗤。 “能怎样?改朝换代,本就是成王败寇。他们萧家当年怎么搞死的光贤帝,别人就可以怎么搞死他们萧家。” 顾明理深吸一口气,保证语气平和。 “爹,崔家虽然刚倒,但剩下的三大门阀此刻正在暗中勾结联手!” “您不是最恨四大门阀,其次才是皇帝吗?” “若皇帝在此刻暴毙,朝堂必然群龙无首,门阀立刻就会趁虚而入,卷土重来!” “到时候陆家不但无法沉冤昭雪,且天下必然大乱,最终苦的、死的,不还是黎民百姓吗?” 顾明理直直地看着父亲的眼睛,语重心长。 “外祖父和外祖母当年确实是被门阀和先帝暗害而死。可您回想一下,外祖父那戎马一生,到底在干什么?” “他手握重兵,却从未想过拥兵自重。他在护国安民,换天下的太平!” “这几十年的乱世,如今好不容易在萧烨这个年轻帝王身上,初见了一丝除旧革新的端倪。” “若是为了私仇,在这节骨眼上把天下重新搅成一锅粥……” “这应该也不是外祖父和外祖母在天之灵想看到的吧?” “爹,求您了,别杀他。” 第352章 如何两全 顾明理这番话,分量极重。 顾德白看着碟子里的咸鸭蛋,终于沉沉地叹了口气。 “理儿,抛开那些虚无缥缈的天命不谈,你执意想要留萧烨一条命,到底是为了做什么?” 顾明理脊背微挺。 他知道,父亲权倾朝野筹谋已久,能开口问出这句话,就代表着已经在让步了。 “爹,萧烨昨天已经亲口答应我,他会彻查先帝时期的旧事。他一定会给陆家一个交待。” “交待?” 顾德白似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冷冷地哼笑了一声,眼中满是讥诮。 “皇家之人的交待,往往是用刀子给的。你祖父当年何等忠心,换来的是什么?你还期望坐在那把龙椅上的人,能给你个什么样的交待?” “爹,萧烨不是先帝!” 顾明理毫不退让地迎上父亲的视线。 “他定能查明先帝的过错,以朝廷名义给外祖父洗清冤屈,平反昭雪,给当年惨死的陆家军将士彻底正名!” 顾德白眉头微皱,没有发怒,只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 顾明理敏锐地察觉到有戏,趁热打铁道: “爹,如今三大门阀势力不可小觑。崔家虽然倒了,但剩下的柳家、贾家、王家定然会生出兔死狐悲之感。” “他们定会抱团取暖,甚至狗急跳墙先发制人。” “您在朝堂上步步为营了十几年,一步步爬到今天这个位置。” “您比谁都清楚,眼下想要彻底拔除门阀的根基,想要光明正大地为陆家沉冤昭雪,甚至让先帝在地下认错,萧烨……是咱们最合适,也是最强大的盟友。” 顾德白静默半晌,缓缓将茶杯搁在桌面上。 顾明理赶紧给妹妹使眼色。 顾明月心领神会,立刻换上了一副甜美乖巧的模样。 像只粘人的小猫一样凑过去,拉住爹爹宽大的手掌摇晃着。 “爹爹,您就相信哥哥一次吧,他一定会为外祖父平冤昭雪的。” 顾明月眨了眨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拍着胸脯保证道: “至于那几个嚣张的门阀,女儿帮您把他们全扳倒,给爹爹出气!” 顾德白偏过头看了一眼正乖的闺女,目光彻底软了下来。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顾明月的发顶。 “还是我们家闺女乖,知道疼爹。” 说罢,他脸上的柔情一收,再次看向胳膊肘往外拐的儿子。 “行了,爹今天就先答应你,暂时不对萧烨那小子动手。” “先留他一条命,去解决三大门阀。” “这期间只要他不来找咱们顾家麻烦,爹就容他再活一段日子。” 顾明理深吸一口气,虽然觉得压力山大,但总算暂时保住了萧烨的性命。 …… 早饭过后,顾明理片刻不敢耽搁,换上官服便直接进了宫。 御书房中,萧烨已经在龙案后面坐着,眼下带着点浅浅的乌青,显然昨晚也熬了夜。 他面前的桌案上摊开着几卷泛黄的旧档,案角还压着一沓厚厚的宣纸。 顾明理走进殿门。 “陛下,臣来了。” 萧烨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在他略显憔悴的脸上停了片刻。 “怎么?没休息好?” 顾明理捏了捏眉心,苦笑了声:“嗯,有些失眠了。” 皇帝瞧着他,没有多问,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刘公公立刻会意,带着殿内的所有侍者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将殿门严丝合缝地掩上。 偌大的御书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 顾明理在龙案斜对面的圆凳上坐下,盯着案上那几卷旧档的毛边看了两眼。 “陛下,臣昨夜跟家父详谈过了。” 萧烨搁下朱笔,转过身来。 “嗯,具体什么情况?” 顾明理斟酌了一下措辞。 他不能把他爹计划杀掉萧烨的事说出来,但有些事必须摊开讲。 “臣的外祖父,是大雍开国年间的镇国大将军陆凛。外祖母是前朝大齐的长公主。” “门阀迫害大齐旧臣,屠戮他们的家眷,最后找到我的外祖母。告发了陆家。” 殿内安静了。 萧烨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惊讶。 他抬眼平静地看着顾明理,扬了扬下巴,示意继续往下说。 顾明理开门见山道:“臣的外祖父一生为国效忠,战功赫赫。先帝却以通敌叛国之名处斩陆家,并斩杀江北大营一万陆家军。” “陆大将军在押送途中被江州百姓殴打致死,外祖母在牢中自尽。” “臣的父亲,当年是陆将军的养子。母亲怀着臣的妹妹时,听到陆府满门被斩的消息,惊惧之下难产,没能撑过去。” 他停了停,低头看着自己交叠的手指。 “所以顾家对皇室有血海深仇。” 萧烨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伸手桌上那堆旧档底下,抽出一份薄薄的卷宗,推到顾明理面前。 “监察院刚刚送来的这几日查到的线索。” 顾明理接过来翻开。 纸张已经泛了黄,上面是监察院从旧档库房里调出来的原始记录。 陆凛案的卷宗。 他一页页翻过去,里面的内容跟他爹讲的基本吻合。 通敌叛国的罪名是四大门阀联名举报的。 审理只用了一天。从举报到问斩,前后不到半个月。 卷宗最后一页附着先帝的朱批。 只有四个字:准奏,速办。 顾明理放下案卷,轻叹了口气。 “既然查到这些,陛下打算怎么办?” 萧烨抬起眼皮,定定看了顾明理片刻。 “追封陆凛为忠武侯,谥号‘忠烈’。长公主追封镇国夫人。” “江北大营被斩的一万陆家军将士,全部正名,录入忠烈祠。阵亡将士的后人若还在世,朝廷按例抚恤。” “追谥大齐光贤帝为‘光贤明德皇帝’,立祠旧都,春秋致祭,以彰其志。” “当年被错杀迫害的大齐旧臣遗属,在世者补录户籍,赐赡养银五十两,免其家三年赋役。” “先帝的过错,朕会亲撰评判诏书,昭告天下。” “至于顾相那边,朕亲自登门道歉。” 顾明理微微睁大眼睛。 他还没想好怎么处理这事呢,怎么萧烨先说了出来? 毕竟让一个在位的皇帝公开批评自己的亲爹,这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大逆不道的事。 可萧烨说得坚定且平静,看来也是深思熟虑过的。 顾明理好奇。 “陛下,追责先帝的诏书一旦发出去,您背的就是不孝的骂名。朝中那些迂腐的老臣,会拿孝道说事的。” 萧烨淡淡扯了下嘴角。 “错了就是错了。先帝当年跟门阀一起杀了多少大齐臣子,做了多少冤案。” “朕不知情也到罢了,但如今这笔账摆在朕的眼前,若此时还不肯认账,天下还有谁敢信朝廷?” “更何况,朕不想你们兄妹俩夹在中间难做。” 第353章 对峙 顾明理的喉结滚了一下。 原来他所忧虑的,萧烨已经替他想过了。 顾明理赶紧拱手,“陛下,臣会把您的话带回去。” 接下来十天,监察院上上下下跟疯了一样。 从旧档库到刑部存卷,从户部的拨银记录到兵部的调防密令,所有跟陆凛案沾边的文书全被翻了个底朝天。 第三天,查到了先帝当年从陆家抄走的财产清单。合计折银不到一万两。 一个所谓“通敌叛国”的大将军,家产还没有京都城里一个小商户多。 第五天,从户部的旧卷里翻出一份被人刻意压在最底层的密报。密报显示,陆凛在江州期间确实开仓放粮、组织军屯,但所有粮银都有明细账目,一文不差。 第七天,从兵部查到当年的陆家军一直忠于职守,镇守边境。就连江北大营里的一万陆家军也从未私自出营,更不用说什么叛国通敌。 萧烨将所有证据汇编成册,亲手拟了一道长达一千字的诏书。 诏书中逐条列举先帝与门阀勾结、构陷忠良的罪证。 其中措辞不避讳,不遮掩,连“先帝受门阀蒙蔽,致使冤案铸成”这种给先帝留台阶的套话都没用。 就是直截了当的四个字:错判冤杀。 顾明理拿到诏书草稿的时候,手都在抖。 没想到萧烨真的敢这么做。 才用了十天! 不过,诏书里的内容,显然是在审判四大门阀的罪过,足够满门抄斩。 顾明理谨慎道:“陛下,现在发这个诏书会不会有些冒险?这相当于对门阀开战了。” “对。所以需要先削弱门阀势力,让贵族们跟他解绑,再公布诏书。” 萧烨从案角拿起另一沓宣纸递给顾明理。 “看看这个。” 顾明理接过来扫了两眼。 是监察院昨夜送来的密报。 三大门阀在中秋夜秘密碰面,从江湖人手中买了毒虫,准备放进宫中。 虽然毒虫全死了暗杀未遂,但三家联手的意图已经明明白白。 萧烨认真道:“崔家的倒台,剩下的门阀士族便警觉起来。” “眼下柳家把控刑部,手里攥着南境大量的土地。贾家垄断礼部和科举,王家掌控兵部和各大营的兵权。” “接下来三家抱团,定然会跟朕叫板。” 顾明理眉头也皱了起来。 “陛下打算怎么收拾他们?” “先从柳家开刀。南境的土地问题不解决,大雍的流民只会越来越多。 “但在此之前,朕需要拉到盟友。” 顾明理好奇,“拉谁当盟友?” 萧烨抬眼笑望着他,“右相,顾德白。” 顾明理:“!!!” “朕明晚会亲自登门,替先帝道歉,并跟顾相谈谈合作,顺便找一下顾东家。” 等等!亲自登门? 去顾府? 去见他那个随时准备弄死皇帝的爹? 顾明理一想到这个画面,后脑勺就发麻。 “陛下,登门道歉这事能不能缓缓?” 萧烨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 “我爹近期……脾气不太好。” 萧烨嘴角微勾,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顾明理那副着急的表情。 “顾相近日上朝都笑呵呵的,跟谁都客客气气。何来脾气不好一说?” 顾明理急得挠头。 啊啊啊,这孩子怎么不听劝呢? 你不知道我爹那笑呵呵的脸底下藏着什么! 顾明理无语,但又不能把自己爹出卖了,所以他只能干巴巴地换了个说法。 “我家府上最近流行伤风咳嗽,怕冲撞了圣驾。” “无妨,朕又不是纸糊的。” 顾明理:(????????)σ 你是非送死不可吗? 没招了。 既然劝不动萧烨,那就先回家安顿一下老爹。 次日傍晚。 萧烨换了常服坐上御用马车,拉着十几箱礼品去了顾府。 耿志带了一队龙鳞卫全程护卫,排场十分隆重。 顾明理在顾府门口等着。 萧烨的马车停稳,下车的时候刘安手里捧着个檀木匣子。 顾明理迎上去,压低声音。 “陛下,提及旧事,臣怕父亲会情绪激动……” 萧烨瞥了他一眼,调笑道: “朕是来道歉的,又不是来吵架的,你担心什么。” 顾明理“呵呵”两声,心里还是毛毛的。 两人进了正厅。 顾德白已经坐在主位上。 他今日穿了件灰色家常袍子,圆脸上带着客套的笑,跟平日在朝堂上没什么两样。 顾明月坐在左侧,面前摆着茶具,正在煮水。 萧烨走进来,顾德白上前迎接,笑容和煦。 “陛下请坐。” 萧烨在上位落了座,对刘安试了个眼色。 刘安立刻把手里的檀木匣放在桌上,推到顾德白面前。 萧烨指了指那木匣。 “顾相,这是陆凛案的全部卷宗副本、诏书,以及先帝与四大门阀勾结的铁证。” “诏书的内容朕亲手写的。追封陆凛为忠武侯,谥号忠烈。长公主追封镇国夫人。江北大营殉难将士全部正名,录入忠烈祠。为光贤帝立庙,抚恤大齐旧臣遗属。” “先帝的错误朕代他认。四大门阀的罪,朕会让他们得到惩处。” 顾德白没说话,伸手翻开匣子,取出诏书阅览。 厅里安静下来。 顾明理坐在萧烨下首位置,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心全是汗。 他现在精神高度紧绷,一边在观察他爹的表情,一边提防着萧烨的安全。 顾德白仔细看完,把诏书放回匣中,挑了挑眉,看向萧烨。 “门阀势大,陛下若是在此时宣布这诏书,恐怕要天下大乱了。” 萧烨静静盯着顾德白,神色认真道: “顾相所言极是。所以,朕今日来是有一件事想跟顾相商量。” “哦?陛下请说。” “崔家已倒。但柳家、贾家、王家三家门阀,实力仍不容小觑。” “接下来朕要对这三家动手。但朕一个人的力量不够。” 萧烨抬眼,毫不掩饰的对上顾德白的视线。 “朕需要顾相的帮助。” 顾德白摆了摆手,笑道:“陛下抬爱了。老臣一把年纪,能帮什么忙?” 萧烨被当面拒绝了也没着急。 他浅浅笑了一下,挥了挥手,让屋中侍者全退了出去。 就连耿志都退到了门外。 顾明理跟顾明月对视一眼,不明白萧烨这是要做什么。 谁知,萧烨转头认真直视着顾德白,说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顾相可曾听过名臣任务?” 第354章 惊天大瓜 顾德白脸上的笑逐渐收敛,眼神也冷了下来。 顾明理整个人“唰”地坐直,不敢置信地看着萧烨。 顾明月手里的茶壶差点没端住,赶紧搁在桌上。 什么!名臣任务?! 难道她爹也有系统?! 还有,萧烨怎么知道的?! 兄妹俩对视一眼。 顾明理的脑子此刻正以八百迈的速度飞速运转,CPU都快烧冒烟了。 卧槽!惊天大瓜啊! 他发誓,自己之前绝对只跟萧烨透露过他们爹过去的惨痛经历,关于什么系统、什么任务,他半个字都没提过! 可萧烨到底长了颗什么神仙脑袋?这智商是开挂了吧! 居然能生生从一堆历史陈迹里,联想到他爹顾德白拿了名臣任务?! 不过……等一下,他爹真的就是萧烨从小到大,一直眼巴巴在等的那个“名臣”吗? 顾明理吞了口唾沫,心惊胆战地偷偷觑了他爹一眼。 只见顾德白此刻稳如泰山地坐在太师椅上。 敛去脸上的客套,狭长的凤眼眯起,毫不畏惧地审视着皇帝。 不否认,也不承认。 但这般讳莫如深的反应,在顾明理看来,已经百分之百证实了萧烨的猜测! 厅里没人说话。 顾德白眼底没了往日的圆滑温和,冷冽且强大的压迫感瞬间在屋内铺散开来。 而萧烨虽面上沉静,但骨子里的上位者强势气场也被同时勾起。 强强相抗,一触即发。这简直就是火星撞地球! 顾明理只觉得自己的头皮都要炸开了,浑身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他眼珠子跟雷达似的在两人身上疯狂乱瞟,额头冒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左边,他亲爹;右边,是当朝天子。 这俩人今天要是随便谁先拍个桌子,今天顾家这座宅子怕是就要血流成河! “那个……” 顾明理扛不住这要命的低气压,弱弱地挤出一点声音。 虽然他压根没想好脑子里要冒出什么词来打圆场,但这一声干巴巴的嘟囔,却成功将两位眼看就要拔刀动手的大佬视线,齐刷刷地拉了过来。 萧烨在顾明理身上轻飘飘地扫过一眼。 瞧着那人满脸紧张的模样,萧烨心头微微一动,瞬间卸掉了眼底的戾气与锋芒。 他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热茶,神色恢复了慵懒。 差点进入修罗场的局面,稍稍环节。 顾明理见状,轻轻松了口气。 铮! 门外院子中传来一阵骚动。 刀鞘摩擦的拔刀脆响,在原本安静的院中显得十分突兀。 顾明理一口气又提回嗓子眼。 再瞧瞧屋内的二位大佬。 顾德白跟萧烨都面不改色,继续安静喝茶。 似是一切尽在掌握,所以才对门外的变故毫无反应,岿然不动。 顾明理:“……” 有话好好说不行吗?非要装个B? 好的!被你们装到了! 兄妹俩对视一眼,坐直身子齐齐朝门口看去。 片刻后,耿志推门而入,眉头紧皱,严肃拱手回禀。 “陛下,有埋伏!院外二十多名江湖杀手前来对峙。” “江……江湖杀手?” 顾明理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父亲。 完蛋!他爹这是今晚就准备杀了萧烨! 说好的给些时间呢?!说好的延期呢? 顾德白喝完茶,茶盏并没有打算放回桌上。 顾明理眼瞳一震。 卧槽!大事不妙! 按照他多年看权谋剧的经验,他爹下一步可能就要摔杯为号! “爹!” 顾明理赶紧起身,一个箭步冲到他爹身边,握住他爹端茶盏的手。 只要不让他爹摔东西发出声响,外面就不会打起来! “茶凉了,我给您换杯新的!” 顾明理一把抢过他爹手里的茶盏,顺带三下五除二把桌上所有能丢、能砸的物件全部端走了。 顾德白:“……” 逆子!! 萧烨斜眼看着,心中暗爽。 唇角勾起,禁不住轻笑。 耿志眼神凌厉,还在等帝王的指示。 萧烨放下茶盏,缓缓抬手,伸出两根手指。 顾明理刚放好瓷器,回头就看到这惊悚一幕。 不要啊!!! 按照他多年看红果短剧的经验,只要帝王一挥手指。 那就是“杀”的意思。 陛下!万万不可!不能杀我爹! 只见屋里人影一闪。 顾明理“嗖”地横移到萧烨面前,“啪”的一声握住了萧烨举起的那两根手指。 两人四目相对,静默了片刻。 然后,顾明理十分真诚地慢慢给他把手指头按了回去,重新帮萧烨握成拳。 萧烨:“……” 他只是想让耿志退下,没想着动顾家。 可显然顾明理已经被惊着了。 “明理?” 萧烨轻叹了口气。 顺从地放下了手,悄悄拍了拍他的手背,以示安抚。 “朕刚刚扯到头发了。” “哦,”顾明理赶紧帮萧烨理了理肩后的发丝。 顾明月在旁边看着,十分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二位爷!求你们别在这里装了行吗! 咱能不能有话好说? 今晚只要有哥哥在,你俩就打不起来。 萧烨对耿志道:“退下吧,那些是顾府的护院,不要动手。” 这话说的明白,不算威胁天子。 “是!” 耿志领命退出,反手关了房门。 屋内又安静下来。 萧烨淡定看向顾德白。 “顾相,朕有疑惑,还请指教。” 顾德白气鼓鼓瞪了自家儿子一眼,也敛了强势气场,重新带上几分轻松的笑意。 “陛下请说,老臣若是知道,定然知无不言。” 萧烨浅浅一笑,开诚布公直切主题。 “朕想跟顾相聊聊那个名臣任务。” 顾明理“咕咚”咽了一下口水。 祖宗!你是真爱贴脸开大啊! 一会真打起来,自己该怎么拉架? 萧烨见顾德白皱眉,却并不在意,继续道: “顾相不想说?没关系,朕可以试着猜一下。” “朕猜,顾相年幼时,正值大齐光贤帝在位。光贤帝推行新政,必然需要一位能辅佐君王的名臣。” “而顾相,恰好在那个时间点上,走进了这个棋局。” 顾德白淡定自若,半阖着眼静静听着。 萧烨继续道:“后来光贤帝死了,顾相的辅佐对象没了。所以希同又给你换了一个辅佐对象。只是那辅佐对象年幼,你还需要等待时机。” “谁知,在等待过程中陆大将军被冤杀,明月娘亲难产而亡。您对大雍皇室的恨深入骨髓。” “可偏偏任务要求的新辅佐对象,就是仇人的儿子。所以你拒绝执行名臣任务。” 话说到此处,屋内一片寂静。 顾明理跟顾明月都懵了,不敢置信地看看萧烨,再看看他们爹。 萧烨是怎么推断出来的? 听起来……好有道理。 屋内安静了许久。 顾德白慢慢喝完一盏茶,才冷笑了声,转头扫了萧烨一眼。 “老臣不懂陛下在说什么,但陛下的想象力倒是丰富。” 萧烨倒是不在意顾德白承不承认,因为如今他对寻找“名臣”已经不再执着。 但为了顾家兄妹,他需要让顾德白放下对抗。 “顾相,四大门阀是您的仇人,也是朕的敌人。” “崔家虽倒,但柳家把控南境土地,贾家垄断科举文坛古籍,王家手握几处大营兵权。若这三家联手,足以撼动社稷。” “朕想除掉门阀还天下太平,顾相也想除掉门阀为陆家报仇。目标一致,何不联手?” 萧烨微微前倾,声音沉稳而真诚。 “朕承诺,待门阀势力削弱,时机一到便可昭告天下:替先帝认错,为陆家平反昭雪,严惩门阀。这是萧家欠顾相的,朕说到做到。” 顾德白侧眼打量了萧烨片刻,又恢复成朝堂老狐狸的模样。 “陛下深夜来访,说了一番心里话,如此君子坦荡,老臣受宠若惊。” “天色不早了,陛下请回宫歇息吧。” 这是下逐客令了。 萧烨也不恼,从容起身整了整衣襟。 “那今晚就到这,朕着等顾相的好消息。” 顾德白没再接话,只拱手一礼。 顾明理赶紧跟上萧烨。 “我送陛下。” 他得保证把萧烨安全送出府。 萧烨跟他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拉开房门,院中两波势力还在对峙。 皇帝离府,龙鳞卫便收了阵仗跟着撤了。 顾明理将萧烨送上马车,直至目送马车远去才松了口气。 回转正厅时,发现他爹正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顾明月正给她爹斟着茶。 “爹……” 顾明理小心翼翼进屋,他跟妹妹对视一眼。 今晚这事太炸裂了,他必须得问个清楚。 “爹,萧烨说的可是真的?” 顾德白睁开眼,凤眸中的杀意已经完全敛去,变回慈父模样。 他轻叹两口气,指了指门口。 “把门关上。” 顾明理伸手将厅门合拢,又检查了一遍四周窗户,这才回来坐好。 顾德白看着两个孩子,嗓音平淡。 “萧烨是个城府深的,他猜对了一半。” 第355章 名臣任务 兄妹俩不约而同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抹深深的担忧。 虽然不知这个世界的本源,但他们兄妹俩拿到系统任务的同时,都伴随着严苛的奖励与惩罚机制。 系统既然给了任务,便绝不会允许有人白白钻空子。 他们爹若真的一早就绑定了任务,却这么多年迟迟没有去完成,系统怎么可能装死? 难道爹爹就不用承受任何反噬与惩罚吗? 顾明月心头一紧,上前提起茶壶倒了一杯热茶,双手奉到顾德白面前。 “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您就别瞒着我们了。” 顾德白接过茶盏,看着一双儿女那满是担忧与焦灼神色。 浅浅地叹了一口气,有些心疼和愧疚。 “罢了,爹说给你们听。” 他缓缓靠向椅背,深邃的眼底倒映出了几十年前的岁月。 “爹小时候……确实领了天道派发的‘名臣任务’。” “那时,我不过是个在书院里打杂的幼童,每天只能躲在窗下顺便偷学。” “忽然有那么一天,耳边毫无预兆地响起了一道声音。” “它说,天道选中了我,给我指派了神圣的任务。” “它要我长大后去辅佐一位明君,开创太平盛世,成为名垂青史的一代名臣。” 顾德白自嘲地牵了牵唇角,眼底满是追忆。 “我那时虽还未长大成年,但也有一腔热血。” “总觉得能改变这糟粕的世道,便是天大的责任!” “所以,自然是壮志凌云。于是我白天干活,夜里发奋读书,哪怕被夫子驱赶责罚也要偷学。” “结果呢?” 顾德白眼底冷了下去,声音也变得有些嘲弄。 “没过两年,我那位被天道钦定的‘辅佐目标’光贤帝,就因为动了世家的利益,死在了门阀的阴谋里。他没等到我成年。” “这明君都没了,我还辅佐个屁!” “从那以后,系统提示就跟死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我这名臣任务,一挂就是十几年。” “直到后来,大雍立国。那个装死了十几年的天道忽然又诈尸弹冒出声音。它说新的明君出现了,十几年后将成为大雍的皇帝。” “而为了让我重新开启名臣任务,系统给我下达的第一个任务,就是除掉‘大雍第一贪官’,然后凭借积攒下的功劳,一步步回到帝王身边。” 顾明月听得入神,眉头却微微蹙起,轻声问道:“既然有了新的明君,那爹您为什么不去辅佐新帝?反而……变成了现在这样?” 听到这话,顾德白眼底的温和瞬间被一股凛冽的寒意所取代,他冷笑了一声,捏着茶盏的指节微微泛白。 “我起初中状元时,确实也曾踌躇满志,甚至已经在暗中铺垫,准备等新君登基大展拳脚。” “可结果呢?结果没过几年,你们的外祖父、外祖母就被先帝判了斩!” “一万陆家军被扣上污名屠戮殆尽!你们的娘亲也……” “如此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让我如何去辅佐他们萧家的子孙?!” 顾明月心头的震撼无以复加。 她压下喉头的酸涩,禁不住追问: “可是爹,您如果不去完成系统下达的任务,系统难道不会惩罚您吗?” 顾德白深吸了一口气,敛去眼底的杀意。 他抬起手掌,满眼慈爱地摸了摸女儿柔软的发顶。 “无妨,爹自然有对付它的办法。” “我的第一项任务是除掉‘大雍第一贪官’作为功绩。我就在想,如果这个大雍第一贪官,是我自己呢?” “只要我自己一步步爬上去,成为这大雍朝最大的贪官,把所有的权力和财富都攥在手里。那这个任务,就彻底卡成了一个死循环。” “只要我不死,谁也别想完成这个任务!” “哈?!” 还能有这种逆天操作?! 顾明理双眼瞬间大,对老爹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原本以为自己那些卡系统BUG的操作,就已经够鸡贼了。 没想到他亲爹才是这套玩法里的真王者! 把自己变成任务目标?这简直是制造出一个任务悖论啊! 然而,顾德白说起那段往事,眼底却并未见多少得意,反而带着几分愧疚。 “天道又不傻,它自然知道我是故意卡了漏洞。” “但因为规则限制,它找不到理由给出针对我本人肉体的直接惩罚。于是,它便极其卑劣地用了另一招来威胁我。” 兄妹俩异口同声追问:“是什么威胁?” 顾德白偏过头,目光深深地落在儿子和闺女的脸庞上,眼神里满是慈爱与后怕。 “天道那个该死的东西……把你们的灵魂强行抽走,送去了另一个世界。” “它在我的脑海里降下神罚,说我什么时候知错回头,什么时候愿意重启名臣任务,它就什么时候放你们回来。” “什么?!” 兄妹俩震惊地怔在原地。 原来,他们并不是只属于一个世界! 看着儿女震惊的模样,顾德白长长地叹了口气,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你们别怪爹当初狠心。爹怎么可能舍得你俩去那种未知的地方?” “但是,若是让爹放弃陆家的仇恨不管,去给仇人卖命,爹实在良心难安。” “即便是去辅佐了明君,日后成了造福万世的名臣。但死后到了九泉之下,我也无颜去面对你们的外祖父和外祖母。” “所以,爹选择了继续跟天道对抗。” “我先贪了江州第一笔赈灾银,把自己变成“贪官”。然后带人找到大齐国库宝藏。据为己有,天道便将那笔银子算成了赃银。” “于是,我顺理成章变成了大雍第一贪官。” “每次天道出来要跟我算这笔账时,我只需要表现出满脑子都是贪财的念头,它便会卡回原来的任务闭环中。” “我筹谋了十多年,已经是羽翼丰满,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原本打算对大雍皇帝动手。” “谁想他却先被门阀毒死了。先帝驾崩,新帝萧烨登基。我们的计划未变,父债子偿也一样。” “结果……就在我准备动手的那一晚,天道又跳出来警告我。” “它说,我的一双儿女在另一个世界遭遇了意外,生死一瞬。” “只要我肯收手,你们就会被送回来。只有回来完成绑定任务,你们才能继续活下去。” “若是此时我杀了新帝,天下大乱,你们俩便永远不得超生,彻底灰飞烟灭。” 第356章 终极任务启动 原来他们爹不是贪权恋势。 他做的一切,都在为了儿女与家人。 原来自己跟哥哥,在两个世界都真实存在过。 难怪自己小时候做梦,会时常梦见古代的一些人和街景! 顾明月低下头,鼻头酸涩得厉害。 眼泪无声无息地砸在手背上,晕开一片水渍。 顾明理狠狠地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汹涌的情绪。 “爹,您把任务卡了这么多年,除了拿我们威胁,天道对您最终的失败惩罚,到底是什么?” 顾德白沉默了片刻,端起那杯已经半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语气轻描淡写,似是早已看透生死。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这具身子……活不过五十岁罢了。无妨,没有你们娘亲在,爹早就不在意这些虚寿了。” “什么?” 顾明理浑身汗毛倒竖,脑海中瞬间对上了某条线路。 天道也说萧烨原本活不过三十岁。 按照他爹跟皇帝的年龄差,这两个同样背负着天道任务的男人,该不会是因为没达成君臣联手,所以彻底掀桌子同归于尽了吧?! 一念及此,顾明理再也坐不住了。 他大步上前,在顾德白的身边重重地单膝跪下。 一把握住父亲的手,语气郑重。 “爹!您听我说!” “真正害死外祖父外祖母、屠戮陆家军的元凶,是那四大门阀和已经死去的先帝!” “这笔账,不能算在现在的萧烨头上。” “您若是非要找萧烨复仇,唯一的结局就是两败俱伤!” “萧烨现在正准备收拾三大门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跟他联手,不仅能借刀杀人报了咱们的血海深仇,还能名正言顺地完成咱们全家的任务,这是唯一能够两全其美的办法!” 顾德白低头看着满脸焦急的儿子。 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心里又是欣慰,又是嫉妒。 他轻嗤调侃。 “你倒是替龙椅上那个满身心眼的混小子操碎了心。” “爹,您说什么呢!” 顾明理急得双手握紧了父亲的手,语气真诚。 “我是替您操心啊!我跟明月都盼着您长命百岁!” 顾德白看着儿子泛红的眼睛,又看了看旁边早已泪流满面的女儿,心底那块坚冰终是融化成了春水。 他温和地笑了笑,抬手重重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罢了,罢了。既然你跟月儿如今绑定的任务,都跟这江山社稷息息相关,那爹就先陪你们折腾。” “等爹陪你们去把那三大门阀收拾了,再跟萧家清算我跟他之间那些恩怨。” 顾明理跟顾明月听到这句话,稍稍安心。 两人一左一右紧紧抱住了父亲的胳膊,将脸埋进了那宽厚的肩膀里。 “谢谢爹……” 他们不图什么王朝霸业,成功复仇。 他们只希望爹爹能平平安安地好好活下去。 【叮!检测到世界进入终极剧情!】 一道系统提示音,毫无预兆地在父子三人的脑海中,齐刷刷地炸响! 【名臣归位!所有任务执行者集结完毕!】 【终极联合任务启动!】 【任务目标:彻底扳倒大雍门阀,全面改革旧制!将前朝国库的7个亿赃银还富于民,造福百姓,开创太平盛世!】 【任务期限:12个月(倒计时自动开启)】 【任务奖励:完成目标,各自兑现最终极心愿奖励。】 【任务失败惩罚:逾期全员强制抹杀,飞灰湮灭,当前世界将进行格式化重启!】 厅堂内,刚刚还抱在一起感天动地的三人瞬间僵住。 联合任务?! 一年内完不成,大家手牵手一起飞灰湮灭?! 刚刚回到养心殿的萧烨:“???” 什么情况? 【叮!萧烨对您的好感度+50,当前好感度:-281】 顾明理:“???” 萧烨也听到终极任务了? …… 次日清晨,御书房。 终极任务第一次小组会议正式召开。 参会人员有:萧烨、萧玦、顾德白、顾明月、顾明理 会议内容如下: 皇帝萧烨率先针对小组目标进行总结与分析。 “联盟达成。我们必须要在一年内彻底扳倒三大门阀。全面改革旧制,并将七亿赃银还富于民,开创太平盛世。” “眼下最重要的是分工合作。” “三大门阀手里攥着大量土地、书籍和技术、兵力。若是联手同时发力,那足以撼动民生社稷。” 说着,萧烨看向顾明月。 “顾东家,按照我们之前商议过的想法,跟大家解说一下。” 顾明月点头。 掏出一份昨晚写好的计划书,摊开放在桌上。 “我昨晚连夜整理了一份初步方案。咱们四个人,各有所长。” “我负责运作那七个亿的银子,齐王殿下协助。通过商业手段还富于民,同时削弱门阀的经济基础。” “陛下和哥哥负责推进朝堂改革,配合我的商业布局,从政策层面打压门阀。” “爹负责善后和支援,利用您在朝中的人脉和江湖势力,确保我们的计划顺利进行。” 在座三人齐齐点头。 只有萧玦一脸懵逼。 他虽然不明白皇兄怎么做到一夜之间跟顾相联手? 为什么非要在一年内扳倒门阀? 且顾德白为何能如此配合地交出前朝国库? 但他还是配合地点头接下了差事。 萧烨继续追问:“顾东家准备从哪里动手?” 顾明月道:“土地改革。剪断门阀拴在百姓身上的那根线。让百姓自立,天下自然就稳了。” 顾德白微微皱眉,捋着小山羊胡,难得认真道: “月儿啊,光贤帝也曾推过土地改革,丈量土地,按亩收税。但当时全天下的贵族们都在反对,根本推行不下去。” 萧烨沉吟片刻,看向顾明月。 “你打算怎么改?” 顾明月看了几人一眼。 “计划需要齐头并进。丈量土地,摸清楚门阀和贵族手里到底占了多少。” “而后,推出‘土地赎买’政策。朝廷出钱,把贵族手里的土地买回来,再分卖给百姓。” 萧烨、萧玦、顾德白凝眉沉思,但顾明理却眼睛一亮。 “耕者有其田?” 顾明月勾唇一笑。 “对。从户部分裂出来一个税务司,主管全国税收和土地田产。” “而且,还得有军队护持。” 萧烨点头。 “没问题。顾东家觉得谁能担起税务司的工作?” 顾明月又掏出一份名单。 这税务司的团队,她早就帮忙挑好了。 裴玉、林栖、沈淼…… 萧烨看着这些人名,微挑眉梢。 这是蹴鞠大赛时,裴尚书亲自甄选的普济堂球员名单! 接着,顾明月又掏出第二份计划。 “丈量土地只是朝廷明面上要办的事。实际上……” 她看向顾明理和齐王萧玦。 “我们还要以普济堂的名义,开始布一个大局。” 第357章 三大门阀 翌日。 大雍皇宫,金銮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朝会刚起了个头。 三大门阀果真站了出来。 柳国公柳华,六十多岁,身材瘦高胡须花白,手持笏板,气势咄咄逼人。 “陛下,臣有本奏。” 萧烨坐在龙椅上,淡淡睨着他。 “说。” 柳国公往前迈了一步。 “臣弹劾普济堂以商乱政,扰乱市场!百姓弃农从商,田地荒芜,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话音刚落,礼部尚书贾文豪从文官队列里走了出来。 “陛下,臣附议。古人云‘重农抑商,国之根本’。” “普济堂虽名为皇商,实则已行垄断之事。臣近日走访京畿各县,百姓怨声颇多。种田不如经商,经商不如投靠普济堂。如此风气若不遏制,大雍根基将毁于一旦。” 接着,骠骑大将军王旺跟着出列。这人武将出身,体格健壮,满脸横肉。 “陛下!钱都让商人赚走了,没人种地交粮,户部粮食囤积不足,导致军中大营经常断军饷。臣以为,朝廷应当即刻查封普济堂,让百姓都回去种地!” 三个人一个接一个,把话说得滴水不漏。 从市场秩序到农业根本再到军粮不足,三个角度把普济堂架在火上烤。 朝堂上众人纷纷探头看向站在前列的右相。 可顾德白全程淡定,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好像说得这事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顾明理更是打着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完全没听见那三位刚刚说了什么。 众臣无语。 这三家摆明了是提前串通好的,谁这时候出头替普济堂说话,那就是同时得罪三大门阀。 片刻后,萧烨冷冷“嗯”了声。 “农业是国之根本,理应重视。” 说着对站在一旁的刘安点了一下头。 刘安尖着嗓子喊了一声:“宣旨——” 两名小太监捧着一道明黄色的卷轴走到殿前展开。 底下的群臣顿时面面相觑,眼中皆是错愕。 原本大家都以为,三大门阀家主联手在朝堂上给皇帝施压,皇帝怎么着也要回去消化几日。 然后在御书房里,焦头烂额地想办法安抚门阀。 可万万没想到,皇帝竟然连一丝惊慌都没有。 早就准备好了圣旨在手边等着,甚至连三大家的发难角度都预判得清清楚楚! 于是,所有人皆屏息凝神,竖起耳朵聆听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农乃国本,税乃国脉。即日起,六部之外单独设立‘税务司’,专职负责全国田赋、商税、关税之核查与征缴,权同大理寺,可直接上达天听!” 刘安目光扫向群臣,大声念出下一句:“原户部主事裴玉,办差得力,即刻拔擢,担任税务司郎中一职!” 此言一出,偌大的金銮殿内,猛地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裴玉?!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谁不知道吏部裴尚书家的孙子裴玉,是京城出了名的第一纨绔? 成天带着一帮纨绔子弟,斗鸡走狗、吃喝玩乐。 就因为在普济堂物流园挂个收税的闲职,如今就成了“办差得力”? 裴崇岳站在文臣队里,听到这道圣旨,也惊喜地瞪大眼睛。 一双手缩在宽袖中忍不住的颤抖。 我家玉儿出息了! 自从他们裴家跟顾家攀上关系,在朝中就一路顺风顺水。 被皇帝连连启用。 看来让玉儿跟着顾东家锻炼,绝对是明智的决定。 日后一定要让玉儿跟小顾大人多走动。 跟小顾大人关系近,就等于跟陛下关系近。 他们裴家后继有人了。 不行,晚上回去再给顾府送些厚礼过去。 圣旨还没念完,刘公公继续宣读。 “另,税务司成立后第一项任务:全面丈量大雍各州县田亩,重新登记造册。” 这一句出来,贾文豪和王旺立刻就黑沉了脸。 他们齐齐看向柳国公。 柳国公倒是沉稳,回头给贾文豪和王旺递了个眼色。 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 散朝后。 贾文豪跟王旺快步追上走在前面的柳国公。 王旺咬牙切齿,一脸怒气。 “国公爷!皇帝这明摆着就是要丈量田亩,这圣旨一出,不就是冲咱们世家来的吗!” 贾文豪也是眉头紧皱。 “难道萧烨当真想撕破脸,跟咱们正面对抗?难道他忘记前朝那几位皇帝,是因为得罪了门阀,最后是怎么灭亡的了吗?” 柳国公顿住脚步,瞧了这两位家主一眼,抚着白须哼笑了一声。 “慌什么?皇帝若是真有那个胆量,有那个实力跟三大门阀正面对抗,今日派出来的,就不会是裴家那个废物了。” “裴玉是个什么货色,你们还不清楚?不过是个从小娇生惯养、吃不了一点苦的纨绔少爷罢了。” “皇帝故意推这样的人去丈量土地,看着声势浩大,不过就是走走过场。” “传信下去,让手下各庄子的管事多派点凶悍的家丁出来,拿上棍棒,去庄子外头候着。一旦他们敢靠近,就好好‘威吓’一下。这种金尊玉贵的少爷,娇气得很,一吓就哭着回家了。” 贾文豪跟王旺对视一眼,恍然大悟,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国公爷说得对极了!皇帝还没那个实力敢跟咱们叫板!” “不过,咱们光防守也不行,也得给皇帝一些教训,让他知道门阀的根基有多深,不是他能随便得罪的。” 柳国公满意地点了点头,冷冷地看向贾文豪。 “不错。市面上的盐价,是时候可以翻倍往上涨一涨了。” “让底下的贱民们好好闹腾闹腾,免得皇帝闲得发慌,成天找咱们的麻烦。” …… 与朝堂的暗流汹涌不同。 顾明月跟齐王萧玦联手,已经拿出了一套完整的布局计划。 眼下正准备全面铺开,可问题来了。 这个计划需要大量的工匠和技术型人力。 顾明月觉得,这事得让她哥来办。 入夜,顾府后院。 顾明月拎着一盏宫灯,悄悄推开了顾明理的房门。 “哥,你睡了吗?” 顾明理正坐在书桌前发愁,听到妹妹的声音立刻抬起头。 “还没,怎么了?” 顾明月走进来,反掩上房门,在桌边坐下。 “咱们完成任务,新得到的奖励《未来头条》。我刚看了一眼,你也瞧瞧。” 说着,她抬手在空中一抹。 冰蓝色的半透明系统面板显示出来。 顾明理凑过去,仔细内容。 【三大门阀联手故意抬高盐价,一个月后,市面上盐价飙升至平日的五倍。】 【百姓买不起盐,苦不堪言。门阀暗中煽动,最终酿成京都百姓暴动,朝廷震动。】 顾明理看完,眉头紧皱。 “这帮老狗真够黑心的,总拿百姓民生动手脚。” 顾明月收了系统面板,看向她哥。 “哥,你能不能制出雪花盐?” 第358章 真是正经事 顾明月提出的问题,顾明理想都没想,当即拍着胸脯点头。 “能啊!海盐提纯的技术你哥我熟得很。不仅是海盐,井盐我也能顺手给你捣鼓出来。” “不过如果要大批量、标准化制作,光靠几个人肯定不行,得有专业的制盐工坊和手艺过硬的熟练工人。” 说到这,顾明理摸了摸下巴,微微皱眉。 “还有制盐许可和盐引的问题。这玩意儿朝廷管得严,不过我可以去找皇娇娇要。” 顾明月提起茶壶倒了杯茶,定神闲地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哥,咱们不要盐引。” “啥?”顾明理微怔,“不要盐引?那制出来的盐怎么卖?这可是售卖私盐啊,回头让门阀告到朝堂上,陛下岂不为难?” 顾明月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售盐的手续,她自然有别的安排。 “哥,你放心。” “土改的事,我已经跟皇娇娇透底聊过了,这次的制盐正好是布局的第一步。” “你先研究制盐。卖盐手续的事,我让齐王直接去宫里要。” 顾明理虽然不知道妹妹有什么打算,但妹妹做事一向稳重。 她既然如此说,那便是深思熟虑过的。 “行行行,只要你们都商量好就行。” 顾明理抬手宠溺地戳了一下顾明月的额头。 “哥就负责给你们当纯纯的技术工具人。” 顾明月弯眼一笑,抱着她哥的胳膊晃了晃。 “谁说我哥是工具人?一般人说的话皇娇娇可不会言、听、计、从呢。” 顾明理:“……” 这事翻不了篇了是吗? 【叮!检测到宿主有项目协助需求。】 【触发临时宫斗任务:心有灵犀】 【任务要求:今夜亥时至子时之内,找皇帝萧烨完成“我说你猜”互动游戏。】 【任务内容:一共十道题,涵盖字谜、物件、脑筋急转弯。】 【任务奖励:若萧烨能将十道题全部猜对,宿主将获得顶尖‘民间工匠团队’。】 顾明理原本慵懒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猛地坐直,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顶尖民间工匠团队?! 这简直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这个任务必须接,而且必须拿下! 不就是猜谜游戏嘛? 萧烨那脑子可是实打实的好使,区区十道题肯定难不倒他! 等明天他进宫着…… 【叮!倒计时开始。】 【03:59:59】 “……” 顾明理的表情瞬间裂开了。 “我去!系统你大爷的!这发布任务不分时间段的吗?!” 顾明月被他吓了一跳,赶紧凑过来看她哥面前的系统面板。 “怎么了哥?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嗐,这破系统又发神经了!” 顾明理无力地翻了个白眼,习以为常地叹了口气。 “它让我现在跑去找萧烨玩猜谜游戏!” “这个时间?” 顾明月也挑起了眉头,神色古怪。 “这大半夜的,你溜进宫?” 顾明理揉了揉太阳穴,“对,半夜。” 顾明月抿唇忍着笑,又有点心疼她哥了。 “什么谜这么要紧?” 顾明理额头冒汗。 生怕系统又出些不正经的问题。 结果调出任务详细内容,兄妹俩的目光快速在半空中扫过那一排排题目。 两人齐齐松了一口气。 顾明理拍着胸口软倒回座椅上。 “还好还好,不过是些字谜、猜物件、还有些离谱的脑筋急转弯……一共十道题。” “系统说只要萧烨全猜对,就能获得一支顶尖民间工匠团队。你不是正缺人手吗?哥给你弄来。” 顾明月那双漂亮的杏眼里瞬间冒了光。 “那正好啊!咱们现在最缺的就是人!不管是打铁的还是木工的,各种各样的工匠我全都要!哥,辛苦你了!” 看着妹妹那副兴奋模样,顾明理一拍大腿站起身。 “行行行,知道了!为了你的大业,哥这就夜探皇宫。” 说着,他三下五除二穿上外出锦袍,系好腰带后,抬手揉乱了妹妹的头发。 “你别干等着了,快去睡觉。熬夜对皮肤不好,哥明早就能把这批工匠大礼包给你带回来。” “好嘞,哥你路上小心点,别被爹发现了!” 顾明月打了个秀气的哈欠,跟在她哥身后准备回房休息。 结果兄妹俩刚跨出房门,迎面在抄手游廊里便撞见了熟悉身影。 顾德白穿着一身宽松的月白色家常长袍,正背着手,带着老管家在庭院里交待着什么。 双方在拐角处,猝不及防地打了个照面。 顾老爹上一秒还慈祥的面容,在看到儿子身上那套齐整的外出锦袍时,狭长的凤眼警觉地眯了起来。 “理儿,这都什么时辰了?大半夜的,你穿成这样要去哪?” 顾明理心头咯噔一下,暗叫一声“糟了”。 这大门还没出就被抓了现行!这怎么跟爹解释啊? 总不能理直气壮地说:爹,我大半夜不睡觉,准备溜进皇宫。去跟当今圣上玩个猜字谜的小游戏,玩完我就回来? 这话听着十分变态好吗! 顾明理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哈哈”干笑了两声,眼神四处乱飘。 “爹……这么晚还没歇息啊?” “我……我有点十万火急的急事,得立刻去宫里找皇帝商量一下。” 不提皇帝还好,一提“皇帝”二字,顾德白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了下来。 自从上次皇帝微服私访到他府上,双方摊牌之后,顾德白的心里就一直响着警铃。 他总觉得,皇帝看他那一双儿女的眼神和态度,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必须要严加防范! 不过,最让他心里怄气的是,自家这个傻儿子竟然还总有意无意地护着皇帝,几次三番拦着不让自己下死手! 真是胳膊肘往外拐! 臭小子!哼! 顾德白冷哼了一声。 “急事?什么急事非得半夜去谈?” “再说了,大半夜的,你们孤男寡男共处一室,商量什么事非得现在去?” 顾明理:“……” 卧槽!爹!孤男寡男共处一室是个什么鬼词汇啊?! 您这是造谣啊! 一直躲在后面看戏的顾明月差点笑出声来,赶紧上前打圆场:“爹,您真误会了,我哥去宫里是真的有……” “月儿没你的事,回去睡觉!” 顾德白一个眼刀扫过去,直接无情打断了女儿的掩护,随即再次瞪着儿子。 “你!回屋!” 顾明理哭笑不得。 “爹,您想到哪儿去了!我去宫里是办正经事!” 顾德白毫不客气地翻了自家大好大儿一个白眼。 “怎么?平时还有不正经的时候?” 顾明理:“……” 卧槽,亲爹!冤枉啊! 顾德白根本不听他儿子的狡辩,侧身对着院子里值夜的小厮,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嗓子。 “来人!把少爷给我看住!今晚说什么都不准他出府!” 话音刚落,立刻有十几个身材魁梧的“护院家丁”立刻上前。 恭恭敬敬将顾明理围住。 “不是……爹……您听我解释啊……” 顾明理伸出尔康手。 “爹!我真有急事!真是正经事!” 顾德白连头都没回,背着手潇洒地摆了摆,留给儿子一个冷酷无情的背影。 “放屁!你的正经事就是睡觉去。押他回房!” 第359章 十万火急 小厮护院们憋着笑上前,客客气气将少爷“请”回了房间。 房门“砰”地一声被关上,两排家丁门神一样杵在门口。 顾明理僵硬在原地。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妹妹,顾明月也只能一脸无奈地摊了摊手,爱莫能助。 眼看着倒计时已经跳到了【03:50:45】 顾明理颓然地叹了口气。 快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对着外面的夜色压低声音喊了一句:“壹拾?” 下一刻,一阵极其轻微的微风拂过,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闪现。 暗卫壹拾双手扒着窗棂,眼中满是兴奋。 “公子,您是准备出去跟谁月下私会?” 顾明理满头黑线地把壹拾招进屋内,压低声音道: “我被我爹禁足了,你可有什么特殊的渠道,能在这个时间段内,立刻联络上陛下?” 壹拾听闻此言,原本就雪亮的眼睛里duidui闪起八卦的光。 “公子深夜睡不着,是挂念陛下了吗?!” “公子放心,陛下他一切安好,虽然这会儿可能已经就寝了!” “公子,我这段可以写进下期《大雍民报》的连载话本里吗?” “……” 我挂念你大爷! “不准写!” 顾明理咬牙切齿。 他觉得自己迟早有一天会被身边这群脑补帝给气死。 “壹拾!” 他抬手重重地拍了拍壹拾的肩膀,强忍着脾气十分认真地解释: “第一,我绝对没有挂念陛下,一点都没有。” “第二,我确实有紧急的文字消息需要传给他。但我现在出不了这扇门,你到底有没有特殊办法?” 壹拾眨了眨眼,有些失望。 “真的一点都不挂念吗?” “……” 艹!你还缺灵感了是吗?! 顾明理深吸起,稳定情绪。嘴上维持着官方笑容,双手已经攥成了拳。 “壹拾……再多说两句,你这一周的小点心都没了!” 壹拾大惊! 猛地站直身子,赶紧收起玩闹的表情,郑重地点了点头。 “公子!咱们影卫有一条最高级别的飞鸽传书专线!专门配有红色的十万火急传信筒!” “这鸽子直接飞进大内,接应的影卫看到红筒,无论陛下在做什么,哪怕是正在上早朝或者睡觉,都会立刻呈递到御前,绝对耽误不了事!” “……” 顾明理捏了捏眉心。 虽然这渠道听起来很高大上,但用传紧急军务的专线来传猜谜游戏,是不是有点太……暴殄天物了? 顾明月站起身,走过来轻轻扯了扯他哥的袖子。 “哥,要不这事还是算了吧?万一陛下被这种‘十万火急’的急报气得发飙怎么办?” “没事。” 顾明理破罐子破摔地对他妹摆了摆手,示意她安心。 “天塌下来哥顶着。发飙了,哥再想办法哄他。” 虽然这个时间把日理万机已经休息的皇帝,强行薅起来做互动游戏,确实很不厚道。 但一想到那支顶尖工匠团队…… 为了妹妹的宏图霸业,他觉得萧烨也是可以稍稍牺牲一点睡眠的。 顾明理搓了搓脸颊,走回书桌边,重新点亮烛火,调出系统面板。 看着里面的十道题,他拿起狼毫笔,蘸上墨汁,准备快速把题目全抄在一张纸上。 结果笔尖刚落,系统那欠揍的声音又响了。 【宿主!友情提醒,本游戏属于循序渐进的通关游戏。】 【必须等对方回答正确第一题后,宿主才能发送并进入第二题哦。如有违规,直接判定任务失败。】 顾明理拿着笔的手猛地一顿,手背上青筋暴起。 ヽ(#`Д??)??┌┛〃 一道一道地问?! 还得对方一道一道地回答?! 一来一回这得传多少只鸽子?! 这特么得问到明年去吧!这破系统是魔丸派来玩踢毽子的吧? 顾明月也赶紧凑过来帮忙出主意。 “哥,既然是一道一道问,你千万别一上来就挑太难的题!万一第一题就把陛下给问懵了,他卡壳了,这任务时间就耗光了。” “有道理!” 兄妹俩凑在昏黄的烛光下,经过精挑细选,快速写好第一张纸条,将其卷成极细的一小卷。 【第一题:小王梳了个中分头会变成什么?】 壹拾神情肃穆地接过那张承载着“十万火急”使命的纸条,小心翼翼地塞进象征最高危机的红色传信筒里。 然后对着院落上方的夜空吹了个极低频口哨。 不出片刻,一只羽毛顺滑的灰鸽子,稳稳落在窗台上。 壹拾将红色信筒牢牢绑在鸽子腿上,将鸽子向空中轻轻一抛。 鸽子扑棱着翅膀,带着顾明理的“十万火急”密信,迅速消失在深沉的夜色中。 …… 与此同时,皇宫养心殿。 夜已深沉,殿内只留了两盏昏暗的长明宫灯。 日理万机的帝王刚刚强撑着疲惫,处理完最后几份关于边关的奏折。 他刚褪下繁复的明黄外袍,仅着一身雪白的中衣,正闭着眼睛揉按着酸痛的眉心,准备就寝。 就在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耿志大步进门,神情警觉地高举着一个带着红绳的小竹筒。 “陛下!可能出大事了!” “有人送来了十万火急的密信!” 萧烨原本混沌的睡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倏地睁开眼,从龙床上坐起身,眼底的疲惫瞬间幻化成凌厉与沉静。 十万火急?红色信筒? 难道是世家起兵,联合外敌大举入侵了? 萧烨伸手接过竹筒,抽出里面薄薄的一卷纸条。 待看清里面内容后,大殿内陷入死寂。 耿志跟刘安对视一眼,急得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抬眼看着帝王,等待紧急命令。 而皇帝却只盯着手里的纸条沉默不语。 片刻后,萧烨深呼吸,翻了一个鄙视的白眼。 “顾!明!理!” 萧烨咬牙切齿,猛地将纸条拍在龙榻上,气极反笑。 “大半夜的不睡觉,动用十万火急的影卫绝密专线,就是要跟朕玩……猜字谜游戏?!” “朕一天天批奏折批得要吐血,到底是有多闲,才会在这三更半夜抽功夫陪他玩这个!!!” “猜字谜?朕才不玩!” 耿志跟刘安也无语点头。 顾大胆这次真是过分了! 敢用军机急报线路玩耍,这定然是要受罚的。 耿志眉头一皱,拱了拱手。 “陛下!要罚小顾大人吗?” 第360章 飞鸽传书 刘安偷偷抬眼瞄着皇帝的神色。 他紧紧攥着拂尘,连待会儿怎么劝和陛下跟小顾大人的腹稿都打好了。 谁知萧烨只盯着纸条,胸口起伏了几下,竟又进入了诡异的沉默状态。 片刻后…… 皇帝一脸怨气地起身,大马金刀地走到书房,坐回了书桌前。 刘安和耿志一左一右,跟哼哈二将似的站在皇帝身边。 三人都凝着眉,齐齐盯着桌上的纸条。 “小王梳了个中分头……会变成什么……” 刘安满头雾水,想不明白。 耿志拇指已经推在腰间刀鞘上,满脸警惕。 “王中分?这意思是不是暗指有人要来刺杀陛下?此人名叫王中分?!” 刘安无语地翻了个白眼,险些一拂尘抽过去。 “耿统领,您瞎琢磨什么呢!小顾大人前面传信说了,是猜谜游戏!猜谜!” “哦,对对对。” 耿志尴尬轻咳,稍稍放松了紧绷的肌肉。 萧烨眉头盯着那个“王”字琢磨了半晌,提笔在旁边划了条竖线。 “莫非是个‘非’字?” 耿志接过纸条,熟练地走到窗边,绑在鸽子腿上送入夜空。 顾府这边,壹拾很快收到了回信。 顾明理跟顾明月赶紧凑在一起打开查看。 “啧。” 顾明理嫌弃地撇了撇嘴。 “答错了啊。不过也怪不得他,古代人哪接触过这种现代脑筋急转弯呢?” 顾明月打了个哈欠。 “哥,你要不试着给补充提示一下?看看系统算不算你违规。” “好,试试底线。” 顾明理提笔,赶紧又龙飞凤舞地写了一张纸条。 【大开脑洞,往不靠谱的地方想!打一字。】 系统又闪起红光:【警告!警告!】 顾明理赶紧撕掉纸条末尾的“打一字”。 等了片刻,系统警告的红光并没有弹出,兄妹俩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信鸽再一次扑腾着翅膀起飞。 耿志跟刘安又猫着腰凑在皇帝身边看纸条。 耿志挠了挠头,“往不正经的地方想。” 萧烨:“……” 刘安瞪了耿志一眼。 “耿统领,小顾大人说的是往不靠谱的地方想!” 耿志一脸莫名。 “这对小顾大人来说,难道不是一个意思?” 另一边,顾明理打了个喷嚏。 “有人骂我!一看就是某些人没猜出来!” 不多时,宫里的鸽子再一次飞回来。 就这样,仅仅是一道脑筋急转弯,就来来回回传了四五次。 加上后面九道题,一来一往,竟硬生生凑出了八十多个传信来回。 此时的顾家院子,已经彻底沦为了大型家禽养殖场。 “扑棱棱”的振翅声不绝于耳,黑压压的鸽群在夜空中飞来飞去。 一个时辰后…… 整条静谧的街巷里,接二连三亮起了油灯。 四邻五舍的街坊们一个个披头散发,举着灯笼站在巷道中,仰头对着天空骂骂咧咧。 “谁啊?!要死啊!谁家的鸟大半夜不睡觉乱飞呢?!!” “今晚凤凰来了?搁这百鸟朝凤呢?” 而在顾府的主院内,顾德白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 直勾勾瞪着床幔顶,眼里全是血丝。 院中来回穿梭的鸽子“呼啦啦”飞来,“呼啦啦”飞走,那动静吵得人闹心! 顾德白忍无可忍,气鼓鼓地坐起身,扯过外袍披在身上,一把推开房门。 今晚天上跟交通拥堵了似的。 无数信鸽夹杂着些许麻雀,一只接一只的降落院内,另一边一只接一只起飞离开。 院子里,壹拾、壹伍、贰壹、贰贰、贰叁、贰肆,此刻全成了无情的“快递分拣员”,忙得脚不沾地、满头大汗。 有人踩着轻功半空接鸽子,有人负责收纸条,有人正往鸽子腿上绑竹筒。 顾德白嘴角抽搐了两下:“……” 这该死的小皇帝! 大半夜的不批奏折不睡觉,竟敢跟他儿子搁这儿传纸条?! 有什么话不能白天说? 难道他俩在谈什么惊天动地的国家机密吗?! 有什么是他这个当爹的不能看的? …… 这场“飞鸽传书”,硬生生折腾了大半宿。 数不清的鸽子来回飞。 子时末的时候,顾明理的手已经快握不住笔了。 他在最后一张纸条上画了个大大的对勾,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第十道题终于通关。 【叮!恭喜宿主,“心有灵犀”任务圆满完成!十题全部答对!】 【隐藏奖励正在发放中……请稍候……】 看着虚空中亮起的系统提示,顾明理瘫软在太师椅上。 “明月!快过来!快来看奖励!” “嗯?皇娇娇竟然全答对了?” 顾明月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从哥哥旁边的软榻上爬起来。 兄妹俩肩并肩、头挨头,凑在系统面板前,满脸期待地等着奖励颁发。 下一刻,面板上特效拉满,金光四射,缓缓弹出一行大字。 【顶尖民间工匠团队(附带各领域技术)已发放!】 【领取方式:请宿主向顾德白索取。】 顾明理:“……” 顾明月:“……” 竟然是找爹领取?! 所以……他们大半夜不睡觉,耗费了几十只信鸽,动用了国家最高级别的军事通讯专线。 硬生生把一国之君从龙床上薅起来,陪着他像个傻子一样答了一宿的脑筋急转弯…… 结果最后系统给的奖励,本就是他爹手里的东西?! 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顾明理火冒三丈,“霍”地一下猛地站起身。 “我特么——!” 他双手重重撑在桌面上,脑门上青筋突突直跳,胸腔里有一股想把系统连带这张桌子一起掀飞的冲动。 “哥!哥!冷静!深呼吸!!” 顾明月赶紧按住她哥的手。 “冷静个屁!系统,你特么是不是玩我呢?!” 顾明理咬牙切齿地捶了一下桌面,气得七窍生烟。 “你知不知道这么折腾,萧烨那边是什么状态?!” 话音刚落,房门又被敲响。 “公子?” 壹拾从门缝溜进来,递上一张纸条。 “这是宫里……最后一只信鸽带回来的。” 顾明理赶紧接过,打开一看。 只见纸条上的字迹潦草,带着一股怨怼的杀气: 【顾明理,你完了!天亮后来朕的御书房算账!(▼へ▼メ)】 顾明月看清上面的内容,抿紧嘴唇,肩膀疯狂抖动,拼命忍笑。 “哥,那个……” 顾明月憋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要不……咱们先把爹手里的工匠奖励拿到手再说?不然这顿骂不是白挨了?” 顾明理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嗯,明早去找爹要奖励。” 第361章 问爹要人 清晨,顾府正厅。 阳光正好,顾德白黑沉着脸,坐在太师椅上喝着早茶。 昨晚被鸽子吵了大半宿,此刻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心情不算美好。 兄妹俩在门口心虚地往里瞧了一眼,相互对了个眼色,准备使出独门绝技,撒娇卖萌哄老爹! “早啊,爹。” 兄妹俩进门。 顾明理笑眯眯地端过一碟香甜的桂花糕,搁在老爹桌边。 顾明月则立刻狗腿地给爹续上热茶, “爹,今日普济堂那边不忙,女儿在家陪您下下棋吧?” 顾德白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幽怨地审视着两个挂着黑眼圈的孩子。 “哼,说吧,你们俩又想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顾德白冷哼一声。 “大半夜的,咱们府上的鸽子都快把京都的天给遮住了。” 顾明月眼珠一转,立刻抱着她爹的胳膊来回晃荡着撒娇。 “爹,昨晚我们紧急联络宫中,是有急事想要皇帝帮忙。” “哦?”顾德白眉头一挑,阴阳怪气道,“帮什么忙?难道亲爹不如小皇帝的作用大?” “哪能啊!这天底下肯定是我爹最厉害、最英明神武啊!我们联络皇帝后,简直后悔莫及!真应该一上来就直接找您帮忙。” 说着,顾明月赶紧给顾德白敲起了肩膀,顺便越过老爹的后脑勺,疯狂跟她哥使眼色。 顾明理接收到信号,掩唇轻咳了一声,趁着妹妹哄住老爹,他赶紧开始要任务奖励。 “爹,其实我……” “你给老子闭嘴!” 顾德白条件反射般地抬手,作势就要抽他。 “不让你晚上进宫,你就给我玩飞鸽!” “一心就惦记那个小皇帝!胳膊肘往外拐的混账玩意儿!” “???” 顾明理吓得头皮一麻,熟练地抱头弯下身,吱哇乱叫。 “冤枉啊,爹!我真的是找他谈正事!” “冤枉?你大半夜偷偷摸摸联系皇帝,还用鸽子传信!一传大半宿!你们那叫传信吗?那是用鸽子聊天吧!” 话音未落,顾德白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抽出一根油光水滑的鸡毛掸子,照着顾明理的小腿肚就精准地抽了过去。 “混账东西!翅膀硬了是吧?敢不听爹的话!家里大仇未报,你天天跟他凑那么近,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 “嗷~~” 顾明理被抽得连蹦带跳,像个猴子一样在正厅里疯狂走位,双手乱摆。 “没有啊爹!您想到哪里去了!我哪敢不听您的话啊!” “再说,我是给耿志传的信!” “什么?!” 顾德白听到这话,非但没消气,反而吹胡子瞪眼。 “好啊你!一个小皇帝还不够,原来你是对那个舞刀弄枪的武夫……” “爹!!” 顾明理一步蹦出去老远,揉着挨抽的小腿,急中生智地大喊: “不是您想的那样,其实更多是跟刘公公……” “什么?!” 顾德白气得眼前一黑,险些翻了个白眼过去。 “你个逆子!你还搭上了太监这条线?!” “难怪昨晚鸽子飞个不停!原来你脚踏三只船,同时聊着三个人!你挺能聊啊顾明理!老子今天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顾明理:“……” 完了,旷世冤案啊!彻底解释不清了! 顾明月在一旁憋笑憋得肚子疼,硬是假模假式地喊了两句“爹别打了”,却连个拉架的动作都没有。 顾德白举着鸡毛掸子,追着儿子在屋里硬生生抽了三圈半,最后实在喘不上气了,才一屁股坐回太师椅上。 “哼!看你小子以后还敢不敢走歪路!” “不敢了,不敢了!下次爹让干啥我就干啥!” 顾明理赶紧举手投降。 看这鸡飞狗跳的一出闹完了,顾明月赶紧把茶盏再次递到老爹手边。 顾德白端起茶盏,顺了顺气,转头看向贴心小棉袄时,脸色瞬间阴转晴恢复了往日那副慈祥老父亲的模样。 “说吧,闺女,你刚才说要爹帮什么忙?” 顾明月弯下那双好看的杏仁眼,笑得十分乖巧无害。 “爹,我需要一批顶尖工匠!各类都要,什么铁匠、木匠、石匠、制盐、制瓷、机关术……总之手艺越精越好,人数越多越好!” 顾德白听罢,哼笑一声,满是得意。 “还是闺女好,一心忙正事。工匠么……” 他慢条斯理地捋了捋下巴上那撮标志性的小山羊胡,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姿态拿捏得死死的。 其实,他原本不想现在就把手下一众匠人,交到女儿手上。 毕竟萧家没除掉,他不保准匠人们,这次回归是否安全。 可经过儿子昨晚那一阵飞鸽传书,顾德白又警觉起来。 如果自己再不出手帮忙,那一双儿女可能就真的全站到萧烨的阵营里了。 顾德白眼底暗了暗,做了决定。 “巧了不是,爹的手底下,还真就养着这么一批人。” 顾明月跟顾明理对视一眼,眼睛猛地一亮,极其配合地捧场: “爹这么厉害?什么来头啊?” 顾德白笑了笑,压低了声音:“大齐当年覆灭时,留下了一批内廷旧臣。” “那些人,大多数是得了光贤帝秘籍真传的顶尖工匠。后来被门阀迫害时,这批人被你们外祖母动用关系保护了下来。” “爹当年接手陆家军的时候,顺带把这群手艺巧夺天工的匠人也收编了。” “这些年,为了掩人耳目,一直把他们养在各州做些商行的小买卖。” “他们人数虽然不算庞大,但全是以一当百的大师,足够你们折腾了。” 顾明理跟顾明月听得心中狂喜,这哪是普通老爹,这简直是人形自走外挂库啊! “爹!您太牛了!” 顾德白慢悠悠地咬了一口桂花糕,享受着儿女崇拜的目光,淡淡道:“爹今天就发密令,让他们管事的八大堂主,即刻启程来京都见你们。日后就交给你管理了。” 顾明月惊喜点头,“谢谢爹!爹放心,女儿一定会护他们周全!” 安排好工匠团队的事,顾明月跟她哥心情大好,陪着老爹吃完了一顿其乐融融、父慈子孝的早饭。 随后,兄妹俩便坐上马车,急匆匆地进了宫。 他们今日还跟皇帝和齐王约好,准备安排接下来对抗门阀的事宜。 顺便送她哥去挨皇帝的骂。 马车渐渐远去。 顾德白转身去了书房。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书架后的暗门缓缓打开。 三名带着肃杀之气的江湖人,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 三人齐齐躬身双手抱拳。 “盟主,杀皇帝的计划是否还按照原日期进行?” 顾德白负手而立,看着院外屋檐上还停留这的两只鸽子,长长地叹了口气。 “暂时先不杀。理儿现在把他当兄弟,护他护得紧。若现在把萧烨弄死了,那臭小子怕是要跟我翻脸。” 他走到书桌前,提笔写下一封调令。 “传命令下去,先暂停对皇帝的暗杀。三日后,让寒渊盟下属的八大堂主改换身份进京,去见月儿。” “告诉他们,听从安排。助月儿干掉三大门阀。” 让小姐指挥干掉门阀?! 三人闻言,虽内心震动,却不敢有丝毫迟疑。 “属下遵命!” 第362章 宫里没人抽你 马车停到宫门外时,顾明理的小腿肚还在一抽一抽地隐隐作痛。 同生共死契不是摆设,这痛感翻了不止两倍。 小小一根鸡毛掸子,硬是打出鞭子抽过的效果。 下车时,顾明理为了不让妹妹发现异常,只能让明月先下车。 然后自己才扶着车辕,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往下迈。 谁知脚刚挨地,腿上就一阵抽痛,身形僵直。 “嘶——” 老头子下手是真狠啊。 壹拾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他,目光顺势往他宽大的袍子底下扫了扫。 “怎么了公子?” 顾明理摆了摆手,“坐车把腿坐麻了。” 可紧接着,他那火辣辣的小腿上,忽然毫无征兆地泛起一阵奇异的凉意。 方才结结实实挨了鸡毛掸子的地方,像贴上了一块冰镇过的湿布,凉意沁透肌肤后,又丝丝缕缕地泛起一股舒血活络的微热感。 顾明理一愣,抬头看向宫墙内的皇宫。 完蛋了。 今早光顾着满院子抱头鼠窜,躲他爹的竹笋炒肉。 萧烨岂不是也跟着遭了这顿无妄之灾?! 也不知被打成什么样了。 再加上昨晚飞鸽传书,某人还要找他算账的事…… 顾明理叹了口气,怀揣着上坟般沉重的心情,带着妹妹进了宫。 今日约好商议执行方案,兄妹俩直奔御书房。 两人刚一跨过殿门槛,顾明理就眼皮狂跳。 萧烨正闲散地靠坐在黄花梨木软榻上,右腿随意地搭着矮凳,玄色的裤脚被高高挽起,一直卷到了膝盖上方。 太医院院首薛太医正端着个精致的小瓷碟,手里捏着温润的竹片,正往陛下肌肉的小腿上抹着碧绿色的药膏。 在那冷白结实的腿上,赫然横竖交错着几道细长、红肿的血印子,一看就像是被鞭子抽过。 殿内一众内侍都战战兢兢,低着头不敢言语。 他们也不知怎么回事,陛下昨晚还好好的,今早用完早膳就变成这样了,跟被抽了似的。 于是每个人脑子里都在默默脑补。 “忍辱负重”、“深仇大恨”、“怒发冲冠”的各种名场面。 刘安跟耿志对视一眼。 难道昨晚他们离开后,陛下又自己偷摸起床了? 小顾大人这次真是过分了! 把陛下气得半夜睡不着,还自己抽了自己一顿呢! 顾明理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腿。 萧烨腿上这位置、这力道、这角度,跟自己挨抽的地方分毫不差。 见有人进来,萧烨慢条斯理地抬起眼,视线精准地锁定了僵直站在门口的某人身上。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上。 “哈……哈哈,陛下早安。” 顾明理心虚的干笑两声,赶紧低头拱手。 “愿陛下龙体康泰,吉祥如意,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萧烨的目光顺着他的脸一路往下,最终在那双藏在衣摆下的腿上。 “看来顾相今早精神不错。” 顾明理嘴角抽了抽。 是,精神能不好吗?拿着鸡毛掸子,追着他满厅跑了三圈半。 那圆润的身材,在打儿子时简直身轻如燕! 旁边软榻上忽然传来折扇合拢的声响。 齐王萧玦悠哉地打量着进门的一对兄妹。 “小顾大人确实好雅兴啊。昨夜拉着皇兄飞鸽传书玩猜谜。” “那动静,啧啧啧,惊得半个京都的百姓都跟着听了半宿。” “今早城门一开,已有不少百姓出城寻凤凰去了。” “街头巷尾都在传,说昨晚是‘百鸟朝凤’,京都这是要出天大的祥瑞呢。” 顾明理“呵呵”尬笑了声,“殿下说笑了。” 祥瑞没有,倒霉蛋这里倒是有一个。 兄妹俩上前正式拜见过陛下和齐王,在茶桌前的空位上落了座。 薛太医给皇帝涂完最后一点药膏,又低头恭敬地收好药碟。 萧烨将裤脚从容放下,遮住了那几道刺眼的红痕,转头对薛太医淡淡吩咐:“留下一瓶活血散瘀的药膏,退下吧。” “微臣遵旨。” 薛太医不敢多问。 立刻从随身的医箱最底层,摸出一个质地温润的青玉小药瓶,双手捧着,轻轻搁在桌案上,这才倒退着离开了大殿。 殿门被太监从外头小心合上,殿内再无旁人。 萧烨也不说话,只是冲着顾明理一勾手指。 顾明理心头一紧,快步凑上前去。 来了,来了! 皇娇娇要向昨晚的事讨说法了。 再加上这一顿打……自己该怎么解释? 忽然,手腕被人拉住。 顾明理微怔,缓缓抬眼。 谁知萧烨并没有训斥,也没有给他脸色。 只是伸手拿起桌上那青玉药瓶,把药塞进了他的手心里。 两人再度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顾明理默默把药瓶往袖袋里一塞,溜回茶桌边老老实实地坐下。 四人围着茶桌落座,商讨确定下一步行动计划 顾明月从宽大的袖中抽出一本册子,展开铺在茶桌正中央。 那是密密麻麻写满的六页纸。 与大雍朝普遍的行文不同,每一页上都画着清晰的流程框图。 这是一份在这个时代堪称降维打击的“执行方案任务表”。 萧烨垂眸扫了一眼那份册子,有些惊奇。 这种用一个个奇怪的“框框”勾勒出的文章,他还是生平第一次见。 简单、直白,一眼就能让人看明白:接下来的每一步要干什么,到底谁去干,需要花费多长时间才能完成。 顾明月伸出素净的手指,点了点册子第一页正上方画着的最大一个方框。 “眼下不能让门阀知道,七个亿在我们手里。” “另外,银子也不能一股脑流进民间。否则,物价会在短时间内暴涨,通货膨胀。到时候银子反倒不值钱了。最后百姓手里的铜板很可能连个烧饼都买不起。” 萧玦听到这些新鲜词,也禁不住认真学习起来。 他收了折扇敲了敲掌心,目光在那个方框上。 “通货膨胀?好新鲜的词。” “顾东家的意思是,先建一个中央钱庄,把银子走钱庄的帐。再慢慢往外放?” 顾明月点了点头。 “这个钱庄不归户部,也不归任何一个衙门。它直接对陛下负责。这笔钱我们可以叫它中央储备金。” 她拿起桌上的毛笔,蘸了蘸墨,在方框下面又添了几个小圈。每个圈里写着不同的用途。 “这笔储备金按比例分成几块。一块用于接下来的土地改革,一块用于基础建设,一块留国民福利和紧急状态备用金。” “每一笔银子的进出,都要有账目可查。谁批的,批了多少,花在了哪里,全部记录在册。年底由税务司和户部联合审计。” 顾明理坐在旁边,也探头看了看妹妹的册子。 “通货膨胀”这个词,是个现代人就多少了解一些。 大学里学经济学基础的时候,教授拿某巴布韦的例子讲了整整两节课。 那个国家钱印得太多,货币超发,钞票论斤卖。 一百万亿面额的纸币连块面包都换不到。 大雍这突然降临的七个亿的白银,如果不加控制地涌入市场,物价飞涨货币贬值是板上钉钉的事。 “这个法子好。” 顾明理冲萧烨点了点头,认真解释。 “中央钱庄就相当于一个总水闸。” “水库里蓄满了水,得一点一点往下游放。放太快,就决堤了。” 萧烨听完这个比喻,眼皮微抬看了他一眼。 “这个你也懂?” “略懂。” 顾明理摸了摸鼻子,厚着脸皮补了一句,“跟治水同源,一通百通嘛。” “哼,略懂……” 萧烨哼了声,又转头看向顾明月。 “钱庄具体如何运作?民间已经有几家大贵族经营着钱庄,是否有运作冲突?” “不会冲突。”顾明月翻到册子第二页,“中央钱庄不对百姓开放。它主要作用是管理国家货币的供应量、稳定物价、维持金融体系稳定。” “接下需要制作一批带有防伪设计的【土地券】,用于土地改革。” “所以钱庄那边可能需要有人来研制……” 说罢,桌前三人齐齐看向顾明理。 顾明理正喝茶,闻言差点又呛着。 确实,研制防伪券这种技术活儿在座的四个人里,就他一个能干。 萧烨眉头轻蹙,不待旁人开口他便发了话。 “这等机密研究,还是放在宫里比较安全。反正顾卿在宫中有专门的研发场所,不用担心有人抽你。” 顾明月:“……” 顾明理:“……” 第363章 全面布局 顾明月转头,悄悄给了她哥一个眼神。 要留在宫里加班吗? 宫里是没人抽你。但咱们爹不会提着大砍刀直接杀到宫里来吧? 顾明理脊背一凉,赶紧低头尬笑。 眼下他们爹火气正旺,那是随时能喷发的活火山,这个时候确实不能再挑衅他的父权权威了。 他轻咳一声,果断转移话题。 先把《未来头条》上的新闻,给萧烨吹个风。 “陛下,钱庄开起来还需要一段时日,防伪土地券可以慢慢研制。” “但眼下还有件更紧急的事。这两日我在京城街头溜达体察民情时,总有摊主跟我抱怨,说这几日盐又涨价了,百姓叫苦不迭。” 顾明月瞬间秒懂她哥的撤退意图,赶紧无缝接话。 “对!盐乃百味之首,关乎天下民生,世家手里还死死握着盐引呢。这件事咱们得在土改之前做准备。” 说着,她神色极其认真地看向皇帝。 “陛下,得让我哥先去研制一种新盐。等这物美价廉的新盐彻底制出来了,再让他回宫研制防伪券也不迟,您觉得呢?” 萧烨深邃的眼底暗了些许。 目光在做贼心虚的兄妹俩身上扫了一圈。 他岂能看不穿这俩人想开溜的小九九? 不过最近盐价开始上涨,他也得到了消息。 门阀操控盐价这事,在历朝历代都是另君王头疼的事,不容小觑。 他到底没反驳,算是默许了顾明理的“外勤”申请。 顾明月松了口气,紧接着翻到了册子第三页。 “继续说方案的第二件事,开办专业学堂。” 她指着纸上画的另一个方框。 “光贤帝当年推科举,本意是打破门阀对人才的垄断。可书籍都集中在大贵族和门阀手中,技术被垄断,国家工业不会良性发展。” “我打算用普济堂的名义,在京都先办一所专业学堂。不考四书五经,只教实用技艺。农学、医术、工学分科目招生。”” 萧玦听到这里,折扇在掌心停住了。 “不考经史?”他挑了挑眉,“这消息传出去,国子监和礼部那帮老学究怕是要闹翻天了。” 顾明月不慌不忙地抿了口茶。 “想要打破门阀垄断文坛,必须要另辟蹊径。” “专业学堂前期挂在普济堂名下,培养出来的学员不走朝廷仕途的政府编制,而是走事业编。” “等他们学成出来,就分到各州县去担任大雍学堂的老师。开办义务学堂,全民普及教育。让平民百姓家的孩子,也都能学到有用的专业知识。” 萧烨点了点头,觉得这思路很新颖。 “如此一来,许多寒门学子便有更多成才的机会。” 顾明月继续往下说。 “第三件事,在各州城建‘中心医院’,土改后期要用到。” “医院同样先挂在普济堂名下。太医院出人出技术,中央钱庄出钱出地出运营规程。前期各州府,后期推广到各县。” 说完这三件事,她合上册子,看向萧烨。 “税务司和学堂医院建起来之后,会涉及大量的人员雇佣。工匠、学徒、郎中、账房、杂役,少说也有上千人。” “这些人的工钱怎么发,干多久休一天,生病了怎么办,受了工伤谁来管,都需要一套规矩。” “可以设一个劳务保障衙门,专门管这些事。这个衙门最好能隶属于税务司,后期他们会跟中央钱庄对接。有可靠的专人管理会更好一些。” 萧烨这次听懂了,毫不犹豫地看向萧玦。 “老四,你来督管这中央钱庄跟劳务衙门。” “是!陛下!” 萧玦拱了拱手,痛快答应。 但心里悄悄地把顾明月翻来覆去埋怨了两遍。 所有计划敲定,下面的银子花起来就有的放矢了。 顾明月勾唇一笑。 三个月花完一千两银,没问题。 三天后,税务司挂牌成立。 税务衙门就建在了物流园对面。 税务部门的成立,让商品批发城里的商家们喜上眉梢。 朝廷入驻监管,商品城里的交易完全避开了门阀和大贵族的干预。 商界的经营环境越来越清明。 税务司官员开始办公的第一日。 税务司侍郎裴玉带着手下一群主事,来了普济堂办公房。 顾明月听到外面的动静,走到门前一看,院子里站了十几号人。 裴玉站在最前面,身上穿着崭新的准五品官服,十分精神。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年轻人,一个个也穿着簇新的七品官服,站得倒是整齐。 有林栖,沈淼,还有之前蹴鞠赛上那几个打前锋的京都子弟。 裴玉快步走到顾明月面前,弯腰行了个大礼,激动得声音都在抖。 “东家!裴玉今日前来,是代税务司全体同僚,向顾东家致谢的!” “多谢顾东家举荐,多谢顾东家教授学问,多谢顾东家为我们指明仕途。” 他转身一挥手,身后那群年轻人齐刷刷弯腰鞠躬。 “多谢顾东家!” 顾明月看着这帮子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诸位以后就是朝廷官员了。既然上任,那就为国为民好好干活。” 裴玉连连点头。 “东家,陛下说以后您就是税务司的‘特邀顾问’,让我们有事都来找您请示。” 顾明月满意一笑。 “任务既然已经下达,那就开始干活。” “每人分派州县,开始带人丈量土地。务必把每一块田地的实际面积、归属人、当前税额全部核查清楚。” “若是你们相识的贵族问起来,便可说一句:日后朝廷不会亏待。” 裴玉认真应下,又想到什么难处,挠了挠头。 “东家,您说他们若让家丁来赶我们怎么办?” 顾明月哼笑,转头望向门外。 “放心,陛下已经替你们考虑好了。护卫队即将回京。” 正说着,陆清河从门外大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帖子。 “东家,外面来了一大群人。说是顾相大人安排来的工匠队伍,要见您。” 顾明月精神一振。 她爹喊来的顶尖工匠团队来了! “快去迎接!” 顾明月起身快步往外走,裴玉和陆清河紧跟其后。 普济堂物流园的办公区场院中,乌泱泱站了百十号人。 前面八位领头的,是清一色的老师傅。 一个五十出头的精瘦老头,满脸风霜,眼睛却炯炯有神。 他上前几步,恭恭敬敬对顾明月拱手一礼。 “拜见小姐。我等奉顾相之令,前来协助小姐。” 这话说得明白,他们是顾家的手下。 顾明月赶紧客气问候,“大家辛苦了,几位屋里请,咱们坐下安排后续工作。” 她抬眼往后面跟着的工匠们扫了一眼。 只见那群工匠穿着统一的靛蓝色粗布短褐,规规柜矩站在院中等候。 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纪律严明的队伍。 不愧是她爹调教出来的团队,打眼一看就不一样。 只不过……人数有点少。 她这边接下来要开医院、盖学堂、还要搞一个大项目。 工程量可是海量的,这百十号人,不知道能不能吃得下这么大的盘子? 陆师爷跟裴玉极有眼力见,正热情地招呼着八位领队师傅往会议大堂走去。 顾明月收回视线的瞬间,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那八位师傅转过身时,他们靛蓝色的粗布衣裳背后,竟然用金线统一绣着一行龙飞凤舞的刺绣大字! 一开始顾明月以为是什么家族图腾或者工匠堂号。 她好奇地往前跟了两步,眯着眼睛仔细瞧了一下。 待彻底看清那衣服背后绣着的一排大字后,瞬间瞪大了眼睛愣在原地! 只见那衣服后背,赫然绣着: 【玫 德 因 拆 那】 顾明月:“!!!” 第364章 八大堂主 普济堂办公大堂内,八张椅子齐整地摆在长桌两侧。 八位领队师傅依次落座。 顾明月端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她的流程册子,原本准备按部就班地介绍完工程需求,再询问各位的擅长领域。 最前面那位精瘦老头自报家门,说自己姓鲁,是“建造堂”的堂主。 “小姐,您甭客气,有活儿尽管吩咐。” 鲁堂主粗糙的手掌往桌上一拍,语气十分豪横。 “我们基建堂去年刚在西域替邻国修完一座王城。城墙周长十二里,六十天完工。” 顾明月偷偷倒吸一口气。 六十天修一座城? 她抬眼扫了扫鲁堂主身后坐着的第二位师傅。那人四十来岁,面色黝黑,双手十指上布满老茧和烫伤的疤痕。 “我姓陈,铸造堂的。手下十六个工坊。刀剑甲胄农具锅碗瓢盆,没有我们打不出来的。” “十……十六个工坊……” 顾明月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第三位师傅已经开口了。 是个头发半白的老妇人,穿着同样的靛蓝短褐,精神矍铄。 “老身姓孙,医药堂堂主。手底下有六百多名郎中和药师,在各州府经营着二十三家药铺。” “另外还有一处秘方库,收录了太医院传下来的三百余册药典。” 三百余册前朝绝版药典?! 顾明月眼睛都瞪圆了。 光贤帝啊光贤帝,你到底给后人留了多少好东西! 接下来,整个大堂成了这群隐世大佬的凡尔赛现场。 第四位是建造堂堂主,姓周,五十出头,手臂上纹着一条蛟龙,看起来像位海盗船长。 他常年在沿海一带活动,手下几家建造工坊,江湖黑市上售卖的船,都是他们建造的。 第五位是农技堂堂主,姓李,矮胖敦实,一张被太阳晒得黝红的脸。 他管着一批专门研究良种育苗和水利灌溉的老把式,这些年在盐碱地上硬生生种出了两季稻。 第六位是工业堂堂主,姓赵。精干利落的中年人,说话简短。手下工坊覆盖:制瓷、制盐、制茶、丝绸、染料等十几个行业。 第七位是商贸堂堂主,姓何。一个笑眯眯的圆脸中年女子,管着八条跨境商路,从茶叶丝绸到瓷器药材,什么都倒腾。 最后一位,也是八人中年纪最小的。三十出头,眉眼灵动,双手白净。他姓苏,是奇巧堂的堂主,专攻机关术与精密器械。 他的人造出过能自动灌溉的翻车、能计时的铜壶滴漏,还有一种可以连发三支弩箭的袖弩。 八个人依次报完家底。 陆清河站在旁边也愣住了。裴玉更是张着嘴,眼里全是震惊后的小星星。 顾明月原本以为,她爹给她派来的是一百来号手艺不错的工匠,顶多能帮她盖盖房子打打铁。 结果呢? 八个堂口覆盖了基建、铸造、医药、船舶、农技、制盐、商贸、奇巧机械。手下工坊遍布大雍及邻国,工匠总人数过万。 这哪里是什么工匠团队? 这分明是一个隐藏在民间的完整工业体系。 难怪这个组织叫“玫德因拆那”! 难怪她爹之前轻飘飘地说“能以一当百”,难怪系统给的评价是“顶级工匠团队”。 难怪老爹就算是真不靠那七个亿的宝藏,也照样能养得起十万精锐大军! 光靠这八个堂口的恐怖产出和八条商路的流水,那绝对是一笔足以颠覆皇权的天文数字! 顾明月瞬间大彻大悟。 老爹不愧是前朝天选“名臣”! 就这深不可测的脑子,这富可敌国的实力,简直所向披靡。若不是他爹还卡着任务bug,现在就杀皇帝造反,都不在话下啊! 打住打住! 顾明月猛地摇了摇头,把造反的危险念头甩出去。 她站起身,对着八位堂主郑重拱了拱手。 “各位远道而来辛苦了。” “既然我爹把诸位交给我调度,咱们就开门见山。” “接下来有四件大事,需要各位堂主分头接手。” 顾明月拿起笔,在纸上勾了一个圈。 “在京都建专业学堂。这所学堂不教四书五经,只教实用技艺。分农学科、医学科、工学科三大类。” “请每个堂主派人来学堂当先生。把各自的手艺教给年轻学员。” 孙堂主点了点头,老妇人的眼底浮起一丝欣慰。 “小姐放心,我们最盼的就是手艺能有人接。前朝那些药典压在箱子底下十几年了,能拿出来教人,是好事。” 八位堂主齐齐拱手,“小姐放心。” 顾明月看向孙堂主。 “孙堂主,您手下的二十三家医堂药铺,分布在哪几个州?” “江南七家,京畿五家,北境四家,西域四家,南境三家。” 顾明月心里飞速盘算了一下。 这些药铺的位置几乎覆盖了大雍的主要州府,现成的据点。 “好。以这二十三家药铺为基础,就地扩建成中心医院。” “药铺原有的人手和药材渠道都保留,我再从中央钱庄拨银子过去,扩大规模。后期由朝廷劳务衙门跟诸位对接日常运营银子问题。” 顾明月视线转向了制造堂的周堂主。 “我打算在江南增设一座官方造船厂。朝廷出地皮和启动资金,以普济堂的名义运营。” “接下来,咱们准备制作战船!” 周堂主眼睛瞬间亮了。 “什么?!战船!” 他一拍大腿,猛地站起身。 “小姐可有图纸?我等了十几年,就盼着能造战船。” 顾明月嘴角微扬。 当然能造战船,图纸都在他哥脑子里呢。 在完成终极任务之前,她必须加快出海探寻新商路的速度。 她跟哥哥商量过,为了安全起见。 他们要给爹,给陆家军,还有这些大齐匠人,留条后路。 第365 章 柳贵妃 接下来的几日,“终极任务小组”进入了马力全开模式。 京都城中,顾明月带着团队开始对接项目。亲自挑选中央钱庄和中心医院的建造位置,提出内部结构要求。 朝堂之上,则是没有硝烟的战场。萧烨龙椅一坐,气场全开。跟那帮站队门阀的老狐狸们疯狂拉扯周旋。 而顾德白则继续装“混日子的丞相”。在朝堂上除了和稀泥就是一声不吭,暗地里却将猎杀之网撒向了四面八方,疯狂搜集三大门阀及其派系的所有腌臜把柄和罪证。 齐王那头也没闲着,天天耗在税务司,跟裴玉一班子人逐字逐句地敲定大雍的第一部成文税务法规。 八大堂的众人更不用说,全都在顾大小姐雷厉风行的指派下,各自分组队伍,风风火火地扑向了全国各州城。 御书房中。 萧烨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将蘸着朱砂的御笔轻轻搁在笔洗边,抬眼看向坐在侧前方桌案前的顾明理。 那家伙正咬着笔杆子,眉头紧锁地在宣纸上罗列着什么材料清单。 “明理。” “嗯?” 顾明理头都没抬,继续写写画画。 萧烨对这种爱答不理的态度已经习以为常。 “顾东家说税务司丈量土地需要卫队护持。朕已经下旨召柳将军带两万兵力回京。” “柳六六这个人……” 顾明理停下笔,茫然地抬起头。 柳将军? 谁啊?不认识。 他刚刚试图在脑海中搜寻一下记忆,眼前“叮”的一声脆响。 粉色半透明系统面板弹出。 【检测到萧烨后宫位高权重角色,即将回归!】 【触发新宫斗任务:拉拢柳贵妃,使其彻底成为皇帝的助力!】 【目标人物:柳将军(即柳贵妃),萧烨后宫三位贵妃中的最后一位!】 顾明理懵逼了。 等等,这皇帝还有贵妃在外面放养着?! 面板上的粉色字体还在疯狂滚动: 【任务说明:柳六六虽为门阀柳家的嫡系长女,但自幼便与柳家貌合神离,是个非典型的世家千金。】 【当年陆家军从西境边关叛逃后,门阀柳家趁机接管了西境,借机节制了大雍八万兵力。】 【等到柳华承袭“国公”爵位,柳六六便不肯待在京城,跟着师父去了西境,一袭红妆换武装,戍边至今。】 【当前危机:若是她此次回京,被柳国公以家族之名彻底掌控,那京城外围将会被门阀的兵马直接合围。】 【届时,宿主与皇帝将面临被瓮中捉鳖,一波带走的绝境。】 【任务要求:请宿主在柳将军抵京后,充分施展您无与伦比的“智慧与手段”,设法撮合她与皇帝的“良好关系”,让柳贵妃彻底绑定在皇帝的阵营中!】 【任务失败惩罚:子时三刻,站在最高的城楼顶,对着京城进行长达一炷香的深情诗朗诵。】 “……” 顾明理差点没把手里的笔捏断。 他一个搞技术的工科男,现在要客串红娘,撮合皇帝跟贵妃谈恋爱? 这系统是不是对“宫斗”二字有什么误解? 萧烨见他半天不说话,只皱着眉头对着虚空发呆。 “明理?” “啊?!” 顾明理猛地回神,下意识地把系统面板一挥关掉。 “朕在跟你说柳将军的事,你在想什么?” 萧烨审视着他,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 顾明理干笑两声,赶紧坐直身子。 “没、没什么,您继续说。” 萧烨叹了口气,端起茶盏润了润嗓。 “柳六六自幼习武,十三岁就能开两石硬弓。十六岁那年,她师父带她去了西境戍边。这一去就是七年。” 顾明理听着,手里的笔在纸上胡乱画着圈。 呵呵,力大无穷。 呵呵,戍边大将。 呵呵,后宫贵妃。 他现在满脑子全是系统那句“撮合良好关系”。 怎么撮合? 难道让他跑去跟力大无穷的柳贵妃说: “嘿,贵妃,您看我哥们多好,要不您俩试着处处?” 柳贵妃不会一拳给他锤到京郊去吧? 顾明理:(????????)σ 萧烨不知顾明理所想,继续说着。 “陆家军刚叛逃的那两年,西境那边常有外敌侵扰。后来西戎国陷入内斗分裂,边境逐渐就没了战事。所以她带兵出征的次数并不多。” “但柳家一直把控着那处兵力。眼下柳六六麾下有两万可以抽走的兵力……” 顾明理“嗯嗯”地应着,眼神已经飘到窗外去了。 萧烨看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 “明理。” “在在在!”顾明理赶紧把注意力收回来。 “朕在跟你商量正事,你能不能专心点?” 顾明理搁下笔,深吸一口气。 “陛下您说,我听着呢。” 萧烨盯着他看了两秒,继续讲。 “监察院查到消息,王家已经以‘练兵’为由,调出鲁州大营三万兵力开始靠近京畿。柳家同样给柳六六送了家书,要求她完全把控住手中八万大军。” “朕故意调她回京,名义上是护卫税务司丈量土地,实则是为了拆散柳家兵力。” 顾明理听到这里,点了点头。 所以,按照系统发布的任务,如果能把柳六六拢过来,那柳家跟王家的兵力就不可能形成合力。 这任务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意义。 想通了这一层,顾明理总算打起了几分精神。 “陛下,您觉得柳贵妃是什么样的人?” 萧烨微微皱眉,没想到他会主动问这个。 “朕跟她接触不多,不是很了解。她进宫当日就跑去西境军营了。” “若说性格……应该是个豪爽暴躁的。” 顾明理懵逼地眨了眨眼。 野蛮女友那种类型吗? 让他去哄这样的人?确定不是让他去作死吗? 顾明理越想越头大。 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还是问问妹妹再说。 反正离柳贵妃回京还有几天,他得赶紧把手头的活儿干完。 想到这里,顾明理合上面前的材料册子,站起身。 “陛下,那个……我要去普济堂那边……” 萧烨看着他,脸色阴沉了几分。 “要去几天?” 顾明理叉着腰想了想,“最快也得五天。” “主要制盐的事比较着急。您也知道,门阀那边可能还在抬盐价。咱们得赶在他们搅乱市场之前,把雪花盐搞出来。” 萧烨盯着他看了片刻,最终还是垂眸点了一下头。 “那你……” “得嘞,回见陛下。” 他话没说完,顾明理已经抱着册子转身走了。 萧烨:“……” 第366章 专业团队 物流园东侧那片空地,原先是一块杂草丛生的荒地。 三天前顾明月带人来看过一次,当天下午就让“玫德因拆那”的基建队进了场。 鲁堂主带着团队,干活速度跟他吹的牛一样离谱。 六十个工匠分三班倒,白天砌墙夯地基,夜里架梁搭棚顶。 到第三天清晨,一座占地两亩有余的制盐工坊,已经赫然矗立在空地上。 青砖灰瓦,地面铺了碎石沥水,四面通风的窗户开得又大又敞亮。后院还挖了两口蓄水池。 顾明月清早过来验收,绕着工坊里外转了一圈。 对这个工程只有两个字的评价:专业! 巳时刚过,一辆马车停在了物流园外。 顾明理跳下马车,快步走了过来。 “这么快?这就盖好了?” 顾明月站在工坊门口等着,对她哥笑着招了招手。 “哥,快来看看,有什么需要改动的地方没?” 兄妹俩一前一后跨进工坊大门。 工坊内部被隔成了三个区域。 最前面是粗盐存放区,靠墙码着几排木架子,上面摆着二十多个粗麻袋。 顾明理走过去随手解开一个麻袋的绳头,伸手抓了一把粗盐出来。 灰白色的盐粒硌手,颗粒大小不均匀,里头掺着肉眼可见的泥沙和杂质。 他凑近鼻子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苦涩味。 “这就是现在市面上卖的盐?” 顾明月点了点头。 “百姓吃的就是这种。门阀控着盐引,不让商家精炼,越粗糙他们越方便压价收购高价出售。” 顾明理把手里的粗盐撒回麻袋,在袍子上蹭了蹭手指。 中间那片区域最宽敞,砌了四个并排的大灶台。 灶台上架着铁锅,旁边摆着陶缸和竹筛。 地上铺着干净的稻草席子,是留作晾晒用的。 最里面是蓄水池和清洗区,池子里已经灌满了清水。 顾明理站在灶台前,伸手摸了摸铁锅的边沿,又弯下腰看了看灶膛的大小。 “灶膛再大一圈就更好了,火力得够猛。” “可以改。”顾明月回头看向门口。“赵堂主到了没有?” 陆清河从外面探进头来。 “东家,赵堂主带着人已经在院子里候着了。” “请进来。” 不多时,制盐堂的赵堂主带着四十个徒弟走了进来。 他进门先朝顾明月和顾明理各拱了一手。 “小姐,大少爷。” 顾明理挑眉笑着点头,不愧是他爹带出来的人。 说话做事都十分干练。 顾明月对她哥道:“哥,你跟赵堂主对接雪花盐的事吧。我还得跟陆师爷去京都大街上挑宅子,建中央钱庄。” 顾明理拍了拍他妹的肩,“好,去吧,这里交给我。” 制造业的事交给她哥,顾明月自然是放心的。 她跟赵堂主打了个招呼,便上车离开了。 顾明理也没耽搁时间,他得赶紧把制盐队伍带出来,然后回宫去研制防伪工艺。 免得萧烨几天不见他进宫又黑脸。 “赵堂主,你们平时精炼粗盐用的什么法子?” 赵堂主抬手指了指灶台方向。 “最常用的就是煎熬法。粗盐化水,大锅煮干,刮下来就是细盐。反复煎两三遍,能去掉大半泥沙。” 顾明理点了点头。 煎熬法是这个时代最普遍的制盐工艺,简单粗暴,但纯度上不去。 盐里的苦卤和杂质只能去掉一部分,做出来的盐依然发黄发涩。 “赵堂主,您来看看这个。” 说着,顾明理从袖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展开铺在灶台边的搁板上。 布包里装着几样东西。 一小瓶澄清的液体,一块拇指大的白色粉末,还有一把竹制的小量勺。 赵堂主和他身后的四个徒弟齐齐探头过来,眼睛盯着那几样玩意儿。 “这是什么?”赵堂主问。 顾明理拿起那小瓶液体,晃了晃。 “石灰水。提前用石灰和清水调好的,放了一夜沉淀过滤出来的上层清液。” 他又拈起那块白色粉末。 “这个是碱面,从草木灰里提纯出来的。” 赵堂主微微皱眉,显然没太听明白这两样东西跟制盐有什么关系。 顾明理也没急着解释,挽起袖子露出小臂。 “来,赵堂主,咱们先烧一锅试试。” 赵堂主二话没说,转头对徒弟们一挥手。 “生火。” 四个徒弟动作利落,劈柴塞灶膛,火折子一点,灶膛里的火苗窜起来。 顾明理让人从蓄水池里打了两桶清水倒进大铁锅,又从麻袋里量出十斤粗盐哗啦啦倒进去。 “先大火煮开。”顾明理蹲在灶台边,盯着锅里的水。 火越烧越旺,铁锅底部开始冒出细密的气泡。水面上浮起一层灰褐色的浮沫和细碎的渣滓。 赵堂主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层脏沫子,我们平时也撇。” “对,先撇干净。” 一个徒弟拿着铁勺,麻利地把浮沫一层层刮进旁边的废桶里。 等水彻底沸腾,锅里的盐水变得浑浊泛黄。 顾明理伸手拿起那瓶石灰水清液,对着锅口缓缓倒了进去。 石灰水一入锅,原本浑浊的盐水里立刻翻涌出一团团絮状的白色沉淀物。 赵堂主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这……” “别急,等沉淀。” 顾明理压了压手,示意把火调小。 灶膛里的柴被抽出两根,火势降了下来。 锅里的水不再剧烈翻滚,那些白色絮状物开始慢慢往锅底沉。 顾明理盯着锅里看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然后拈起那把小量勺,舀了半勺碱面粉末,均匀地撒进锅中。 碱面入水的瞬间,盐水表面又泛起一层极细的白色泡沫。 赵堂主搓了搓手,有些小兴奋。他还没见过这种操作。 半柱香之后,顾明理让人把火彻底撤了。锅里的盐水静置下来,上层的液体肉眼可见地变得清澈通透。 底下沉了厚厚一层灰白色的渣泥。 “过滤。” 赵堂主的徒弟们搬来细竹筛,筛面上铺了三层粗棉布。 顾明理指挥着他们把上层的清液小心地舀出来,通过棉布过滤,倒进另一口干净的铁锅里。 过滤后的盐水清亮。 “再煮。” 第二口锅架上火,小火慢熬。水汽蒸腾,带着一股干净的咸味弥漫开来。 锅里的水越来越少,锅壁和锅底开始析出一层细密的白色结晶。 顾明理拿起一根干净的竹片,轻轻刮了一点结晶下来,摊在掌心。 白如新雪,细如粉末。 赵堂主凑过来,伸出粗糙的指头蘸了一点放进嘴里。 舌尖上漫开的是纯粹的咸味。 赵堂主的手指停在嘴边,整个人愣在原地。 “没有涩,没有苦,没有任何杂味。” 他身后四个徒弟也跟着尝了。一个个瞪圆了眼睛,你看我我看你,满脸惊喜。 赵堂主终于回过神来,惊喜地看向顾明理。 “我从没见过这么白、这么细的盐。” 顾明理把掌心里剩余的盐粉抖落进一个干净的小瓷碟里,拍了拍手。 “这就叫雪花盐。” “石灰水和碱面的配比我写给你,你带着人练上两天就能上手。” 赵堂主拍手叫好,连连点头。 “好的少爷!您放心,我现在就让人再烧第二锅给您看看工艺是否正确。” 顾明理欣慰点头。 专业团队就是好带,一教就会。 第367 章 柳贵妃回京 两日后。 京都城西的官道上,扬起了一片滚滚黄土烟尘。 两万西境精骑纵列行进,铁蹄踏在夯实的黄土路面上,如闷雷从远处一路轰隆隆地碾压过来。 打头的是一匹神骏异常的枣红色高头大马。 马背上坐着一位女将军。 她穿着一身绛红色的窄袖劲装,腰间紧紧束着一条铜扣虎皮腰带。 乌黑的头发扎成一个高高的利落马尾,在脑后随着夜风左右晃动。 正是西境将军,柳六六。 柳六六单手攥着缰绳,冷冷抬眼望向远处的京都城门。 “到了吗?” 副将一抖缰绳,驱马上前两步,恭敬回禀: “将军,到了。前面就是京都南门,守城军已经大开城门候着了。” 柳六六不屑的哼了一声,明显有些不耐烦。 如果可以选,她其实压根不想回京。 西境多好啊?天高地阔,黄沙大漠。 没有京都这些朝堂的弯弯绕绕,更没有后宫那些乌七八糟,没有让人倒胃口的家宅破事。 每天不是练兵,就是带着轻骑巡边,还有师父陪伴。 偶尔闲下来,跟副将们围着篝火喝几碗西戎特产的烈酒,大块吃肉,那日子过得比天上神仙还舒坦。 可偏偏皇帝下旨召她回京,还特地点名让她带两万由她亲自培养的新入伍亲兵,说有要事需她协理。 若不是看在萧烨对她还不错且两人之前有约定,她才不会回来。 而恰巧这时候她亲爹柳华,更是连着发了三封加急家书。 信里连句嘘寒问暖的寒暄都没有,通篇都是在疯狂告状,外加用长辈口吻提的一堆破要求。 不过,那几封信里倒有一件事,成功勾起了柳六六的兴趣。 她爹在信上说,京都出了个了不得的妖孽女子,名叫顾明月。 堂堂右相顾德白的女儿,不在家绣花,竟然跑去当了个女商人! 现在更是仗着手里那叫“普济堂”商号的庞大势力,疯狂打压各大贵族商号,已经把京都的市面搅得天翻地覆。 这还不算完。 最离谱的是,信里还痛骂顾明月有个哥哥,名叫顾明理。 那人是个厚颜无耻的谄媚之徒,靠着一张脸上位! 据说此人手段极高,不到半年时间,就蛊惑当今陛下把后宫里两位风头正盛的贵妃给活活挤兑掉了。 一个被贬去了皇庄天天挑粪种菜,另一个更惨,直接被送去出家当尼姑了。 “呵呵,有点意思……” 柳六六在马背上轻笑了一声,眼底闪烁着兴味。 她倒不是在乎什么后宫争宠。 但她实在是对那个传说中的“顾明理”充满了好奇。 不是因为她爹说顾明理会“蛊惑”,而是因为她在西境军中,也没少听过来往客商和驿卒提起这人的传闻。 什么“御前第一红人”,什么“花样百出的手段”。 最重要的是,传闻中此人乃是“大雍第一美男子”,但凡见过他的纨绔子弟,都崇拜不已! 而她柳六六,生平的爱好除了闯江湖,剩下的就是欣赏美男。 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 好在陛下对后宫这方面是出了名的宽容。就算自己在外面养几个男人,陛下都不会说什么。 所以,她现在简直迫不及待想看看,能把两个贵妃挤兑出家的大雍第一美男子,到底长了一副什么惊为天人的皮囊? 马蹄声渐渐放缓。 柳六六一扯缰绳,枣红马发出一声长嘶,稳稳停住。 “先不进宫。去西郊普济堂的物流园。” 副将猛地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将军,陛下还在宫里等着呢,不先去宫里面圣吗?” “急什么?本将奔波一路,连口水都没喝!” 柳六六马鞭一指城东。 “先去城西会会那对妖孽兄妹!” 副将默默抬手,帮将军把胳膊指向西方。 柳六六:“……” …… 与此同时,普济堂物流园内依旧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忙碌景象。 商品批发城里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新成立的税务司衙门就在隔壁,官员们进进出出。 而在园区深处靠海的制盐工坊里,巨大的烟囱正源源不断地冒着滚滚白烟。 顾明理今日穿了件月白锦袍。 为了方便干活,他把宽大的袖口随意挽到了胳膊肘,露出一截有力量感的小臂。 此时,正跟壹拾蹲在工坊后院的蓄水池边,仔细清洗着手上残留的盐渍。 他刚刚带着赵堂主手底下的几个机灵徒弟,亲手验完了第三批“雪花盐”的成色。 “顾兄!” 门外春风得意地走进来一人。 裴玉新官上任三把火,天天穿着他那身崭新的蓝色官袍,在京都城到处溜达。 这会儿他抱着一堆跟齐王制定好的《税务法规》,来找顾明月审核。 听说“顾东家”去了制盐工坊,便也按捺不住好奇心找了过来。 顺便看看他那位仿佛无所不能的“顾兄”,又搞出了什么新发明。 裴玉跨进工坊大门的时候,顾明月正跟洗完手的顾明理凑在桌前,端详着桌上几个青瓷小碟里的白色晶体。 “东家!” 裴玉进门,规规矩矩先对着顾明月拱手行了个礼。 顾明月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点了点头。 裴玉又转头看向顾明理,满眼期待。 “顾兄,听说你又在这儿搞什么发明创造呢?” 顾明理随手拿过一块干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水珠,修长的手指凌空点了点桌上的一碟精盐。 “来得正好,你尝尝看。” 裴玉好奇地凑到桌前,低头端详着那碟里如同初雪般洁白、颗粒细腻均匀的玩意儿。 “这是何物?” “盐?” “盐怎么可能是这个颜色的?” 在大雍朝,就算是皇宫里用的贡盐,也多少带点发黄的杂质,哪里见过这种白得发光的东西! 裴玉将信将疑地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沾了一点洁白的晶体送入嘴里。 下一秒,他的眼睛“叮”的一下亮了。 “嘿!奇了!这味道绝了!” “纯正的咸味,极其鲜亮,居然连一丁点儿发苦发涩的味道都没有!” “我的老天爷,眼下盐价又开始飞涨。这若是拿去售卖,岂不是堪比真金白银?!” 作为税务司官员,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串庞大的税收数字,激动得手都抖了。 “顾兄!你简直就是神仙下凡啊!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你变不出来的?!” “这东西若是上市,我们税务司可以入账好大一笔税银!” “……” 裴玉激动得恨不得上去给顾明理一个拥抱。 “东家!小顾大人!!不……不好了!” 就在屋内气氛正热烈时,一名工坊的伙计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 顾明月瞧着那伙计丢了魂的样子,好笑地挑了挑眉: “怎么了这是?天塌下来了?” 伙计神色惊恐地疯狂指着门外。 “东家!一队兵马奔着咱们工坊来了!把外头的路都堵死了!” 第368章 你就是顾明理 此言一出,屋内几人的神色都是微变。 兄妹俩快速对视了一眼。 在这京都地界上,除了齐王偶尔会带着监察院的下属路过,还真没别人敢带兵上门堵他们普济堂的门。 顾明理微微皱起眉头,将手中的帕子往桌上一丢。 敢来找他妹的麻烦?他定要让那人吃不了兜着走! 他沉声问:“看清军旗了吗?是谁的兵马?” “是……是挂着‘柳’字大旗,是西境来的柳将军的兵马!” “什么?!”顾明理这下是真的迷惑了。 “柳贵妃?她奉旨回京,这会儿不去宫里拜见皇帝,带兵跑这边来干嘛?” 顾明月托着下巴略一思索,眼神转向了一旁的裴玉。 “兴许……是来找裴玉的?” 裴玉闻言,眼睛一亮,连连点头,骄傲地整理了一下官袍。 “对对对!极有可能!陛下命令柳将军带军回京,就是专门负责护卫税务司的土地丈量工作。定然是来找我来交接防务的!” “哦,原来是这么个事儿。” 顾明理抬手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刚刚因在炉灶旁热出的薄汗,稍稍松了口气。 “那你赶紧回你的税务衙门吧。” 正当屋内几人理清了思路准备出门时,大门外已经传来了一阵密集的马蹄声。 几人一愣,纷纷看向门外。 不对啊,税务衙门在路对面,这柳家军怎么来普济堂大门前了? 顾明月率先走出房门,抬眼望过去。 只见制盐工坊大门外,一队威风凛凛的骑兵停在门口。 “柳”字军旗,正随风飘扬。 打头的那匹高大枣红马上,敏捷地跳下来一个身穿红色劲装的飒爽女子。 柳六六握着马鞭,双手背在身后,冷冷地抬起眼眸,扫过整个院子。 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常年游走在刀光剑影中的肃杀之气。 看架势,来者不善。 院子里的工坊伙计们纷纷聚集到门前,神情褪去平日里的温和,眼底都变得警觉起来。 不过,柳六六看都没看这些伙计一眼,径直向着院门口站着的几人走去。 裴玉挡在门前,客客气气对着柳六六先拱了拱手,却并没有出去迎接。 “柳将军,久仰大名。” 顾明理静静瞧着,将顾明月拉到自己身后。 “哥?” 顾明月原本还想看看这个柳贵妃是个什么人物。 会不会跟传言中那样,是个凶神恶煞的母夜叉? 结果人还没看清,就被她哥挡住了。 顾明理看着柳六六那目空一切的架势,不觉得她是来奉旨跟税务衙门对接,更像是来找茬砸场子的。 他微微皱眉,小声对妹妹道:“来者不善。” 说罢,回头跟壹伍、壹拾使了个眼色。 两名影卫瞬间站在了顾明月身边。 顾明月倒不觉得挑衅。 因为柳六六跟本没理由来这里找事。 她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只能从她哥肩头上方冒出半个脑袋,大眼睛往外偷看。 柳六六压根没搭理裴玉,大步流星地走上前,身后紧紧跟着两名手按刀柄的副官。 走到距离门前五步的位置,停下了脚步。 她微微抬起下巴,审视着门前这穿着一身规整蓝色官袍的年轻男人身上。 那人身形修长笔挺,阳光斜斜地从侧面打过来,给那白净儒雅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柔和光晕。 柳六六长长的眼睫微微颤了颤。 身材好,轮廓长得英俊,穿着文官袍……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大雍第一美男子”,顾明理?! 裴玉被柳六六那赤果果恨不得把他衣服看穿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 他赶紧红着耳尖偏开头,抬手遮挡了一下胸口。 柳六六却并不满足,空洞的视线往旁边一挪,落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只这一眼,柳六六的心脏猛地一跳,神色瞬间变得正经起来。 旁边那个穿着月白锦袍的男子,更是气质清风霁月如谪仙。 那是久居上位,将一切掌控在手里的威严与从容。 最重要的是他腰间挂着的一块监察院令牌。 那是只有陛下跟齐王才有的物件! 难道…… 柳六六在心里飞速盘算。 据说他那便宜爹来信说,最近这段时间陛下迷恋微服私访,时常跟顾明理在宫外形影不离。 蓝色官袍这位儒雅帅气,肯定是顾明理无疑了。 旁边这位穿着常服,气场强大,睥睨天下的男人…… 应该就是萧烨! 其实柳六六对萧烨的声音都忘得差不多了。 原本在宫里交流就少。 进入军营后,他俩更多是密信联络,所以眼下她还真有点认不出皇帝。 柳六六捏紧了腰间的剑柄,冷面无语。 内心却有些七上八下。 啊啊啊啊,皇上居然跟顾明理在这个小破工坊里微服私访?! 老娘刚才下马的时候,是不是太嚣张了?! 哎,不管了,赶紧先问安。 柳六六赶紧收敛了刚才那股子大大咧咧的劲头。 规规矩矩站好,抱拳躬身。 “臣柳六六,参见陛下。” 顾明理:“……” 顾明月:“……” 裴玉:“???”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众人的视线齐齐落在小顾大人身上。 顾明理脑子里飞速转了好几圈。 谁? 我吗? 不是,你堂堂一个将军还能认错陛下?你眼神不好呀? “不儿……” 他正想开口解释,却听见柳六六又说话了。 “臣奉陛下旨意,前来跟税务衙门对接任务。听说京都新开了一家普济堂商号,生意做得红火。臣好奇来看看。另外……” “听说陛下身边最近有位红人。” 柳六六说完这话,眯着眼睛看向旁边的裴玉。 “你就是顾明理?” “哈???” 裴玉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变成自己的偶像? “这……可以吗?” 裴玉侧头看了眼身旁的顾明理,他可以成为小顾大人二号吗? “那个……” 顾明理掩唇轻咳,忍笑着抬了抬手,示意裴玉别说话。 “柳将军,你可能……” “陛下不用解释!” 柳六六再次打断了他后面的话。 “臣懂!臣对陛下跟小顾大人的事没有兴趣。” “但臣听闻后宫两位贵妃,都因小顾大人被废,只觉得有些新奇。” “究竟是怎样的人物,能在后宫大杀四方?” “臣听闻小顾大人君子六艺样样精通,今日既然碰见,便想讨教一番。陛下不会舍不得吧?” 裴玉脸上的表情彻底裂开了。 顾明理也十分无语。 卧槽!什么叫在后宫大杀四方?什么叫跟陛下有事?柳六六你一回京就造谣啊! “柳……” “陛下!” 顾明理正想开口反驳,柳六六却又抢先一步说话了。 “小顾大人不是大雍第一才子吗?” 柳六六盯着裴玉,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挑衅意味。 “难道是浪得虚名,徒有其表,靠脸吃饭,所以不敢应战?” “我……擦……” 顾明理咬牙切齿,士可杀不可辱! 他都有点怀疑萧烨用人的眼光了。 就柳六六这样眼神冷冽且愚蠢的人,是怎么当上戍边大将的? 靠脑子单细胞吗? 顾明月站在她哥身后,用袖子掩住嘴偷笑,肩膀抖得厉害。 这个柳贵妃,看起来有点逗比啊。 裴玉听到柳六六侮辱自己偶像,这会也来了气。 “比就比!说吧,比什么?” 第369章 跟谁打赌 比试? 顾明理“呵呵”一声。 敢质疑他的才华,他定将对方按在地上摩擦! “你准备比什么?” 柳六六转头看向裴玉,十分轻蔑的扬了扬下巴。 “比个小顾大人擅长的……” 顾明理冷哼一声,上前一步将裴玉拉到自己身后。 “你有话对着我说,不用看他。” 他顾明理行不改名坐不改姓! 有什么事,冲他来! 不需要推裴玉出去帮他扛下比试。 虽然他六艺不是很精通,但都能达到略懂。 所以,来呀!比试呀! 顾卷王在竞赛方面就没输过! 柳六六对“陛下”恭敬拱手。 “臣……想跟小顾大人比骰子。” 门前一阵秋风刮过,撩起顾明理的衣摆。 场地中静默了片刻。 顾明理:“……” 下一秒,他面不改色地抬起手。 一把抓住裴玉的胳膊,将人往前一推。 “去吧,小顾大人,好好比。” 制盐工坊众人:“……” 裴玉:“???” 顾明月在后面疯狂捂脸,透过指缝看着自家老哥这毫无心理负担的甩锅行径,简直没眼看了。 裴玉愣了一下,紧接着眼睛一亮。 顾兄这是在肯定他的能力!让他好好表现! 裴玉瞬间燃起斗志。 他一撩袖子,走到柳六六面前。 “比骰子?那先说好了,一会输了别哭。” 这玩意儿他擅长啊! 当年在京都纨绔圈里,他可是出了名的“骰王”。 什么猜大小、摇点数、比花色,他哪样不是玩得贼溜? 柳六六见“陛下”许可,对着“顾明理”冷哼一声,朝身后的副将挥了挥手。 副将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骨制骰盅,还有六颗白玉骰子,恭敬地递了上来。 柳六六接过骰盅,随手掂了掂,发出一阵清脆的碰撞声。 “本将军的要求很简单。” 她抬起下巴,眼神睥睨。 “输了的人滚出后宫!并站在城墙上对着京都城大喊三声:我输给了对方,从此认对方为师。” 顾明理:“???” 不是,你几个意思…… 他一撩袖子就准备上前理论,什么叫“滚出后宫”?! 他堂堂能臣,什么时候住进后宫了! 这特么是变相诽谤! 结果话还没说完,胳膊就被人拉住。 顾明月捂嘴笑着,对她哥摇了摇头。 “哥,你没发现哪里不对劲吗?” 顾明理冷静下来,再看向柳六六。 院子里的伙计们见有热闹看,纷纷围了上来。 有人搬来一张八仙桌,放在院子中央。 裴玉和柳六六隔桌而立。 裴玉从柳六六手里接过骰盅,掂了掂重量,心里暗暗冷笑。 今儿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京都第一骰王! 片刻后。 裴玉双手叉腰,不知道什么叫对手。 “哈哈哈哈~柳将军,承让了!” 柳六六愣了片刻,脸上闪过一抹不甘。 她冷哼一声,转身走向自己的枣红马,利落地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向裴玉。 “顾明理,你有两下子。本将军愿赌服输,三日后会去城墙履行赌约。” 说完,一扯缰绳,枣红马长嘶一声。 柳六六回头看向顾明理,抱拳行礼。 “陛下,臣先回宫了。” 话音落,她一夹马腹,带着副将和一队骑兵扬长而去。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裴玉还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转头看向顾明理。 “顾兄,我厉害吧?” 顾明理嘴角抽了抽,没说话。 顾明月终于憋不住了,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哥,你看出来了吗?” 顾明理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看出来了。” 裴玉一脸茫然。 “看出什么了?” 顾明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柳将军……她高度近视。” 这在现代是常见病,但在古代却并不多。 裴玉瞪大眼睛,“什么叫……高度近视?!” 顾明理拍了拍他的肩,“五步之外人畜不分。” 柳六六策马赶回皇宫时,已经是午后申时。 她直接进了自己的寝殿。 宫女太监还没来得及叩拜主子,她便二话不说就开始打包包袱。 殿内的贴身宫女跟在后面,看着柳六六动作利落地把包袱往身后一系,满脸茫然。 “娘娘,您这是……” 柳六六手指比在唇间“嘘”了声。 “收拾东西,准备出宫。” 贴身宫女愣住了。 “娘娘,您回京第一天就要出宫?这……这不合规矩吧?” “有什么不合规矩的?” 柳六六拍了拍背后的包袱。 “本将军今天玩骰子输给了顾明理。” “输了就得滚出后宫。三日后还得上城墙喊话认师!我可丢不起那人。” 她说完就要往外走,结果刚跨出门槛,就看见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地冲进院子。 “柳贵妃!陛下召见!” 御书房内,萧烨正在批阅奏折。 刘安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瞄着皇帝的脸色。 “陛下,柳贵妃到了。” 萧烨放下笔,抬起眼皮看向门口。 柳六六大步走进来,跪都没跪,直接抱拳行了个军礼。 “陛下,您这么快就回宫了?” 萧烨盯着她看了两秒,目光落在她背后系着的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上。 “听说你要搬出宫?” 柳六六点头。 “臣输了赌约,理应离宫。” 萧烨揉了揉眉心,忽然觉得有点头疼。 他刚收到监察院送来的密报,详细记录了柳六六回京后的所有行动轨迹。 【柳六六误将小顾大人认作陛下,又将裴玉认作顾明理】 【小顾大人跟柳六六打赌,然后让裴玉上场赢了柳六六】 萧烨:“……” “朕问你,你跟谁打赌了?” 柳六六不服气的哼了声。 “您不是见证了全过程吗?跟顾明理啊。” 萧烨深吸一口气,“那你知道,你今天下午在普济堂见到的人,到底是谁吗?” 柳六六一愣,“不就是陛下您和顾明理吗?” 萧烨闭了闭眼,强行压下想要发火的冲动。 “朕今天一整天都在宫里批奏折,没出过宫门半步。” 柳六六瞪大眼睛,“那……那我下午见到的……” “你见到的那个穿蓝色官袍的,是税务司侍郎裴玉。你跟他打赌,然后输了。” 柳六六僵住了。 她脑子里飞快地回放了一遍下午的画面。 如果跟她对战的是裴玉,那旁边那个穿月白锦袍的…… 柳六六的脸色瞬间变得精彩纷呈。 “所以,臣下午见到的,其实是顾明理和裴玉?” 萧烨点头。 柳六六咬牙切齿,把手指头捏的“嘎嘣”响。 “好啊!顾明理!真是臭不要脸!竟敢冒充陛下,还让别人跟本将军比试!看我不出宫……” “柳六六。” 萧烨声音冷了下来。 “带好你的兵,老老实实去跟税务衙门对接工作。不准再去找顾明理的麻烦。” 第370章 不甘心 柳六六被皇帝当面训了一通,灰溜溜地退出了御书房。 走在宫道上,她越想越气,越气越走得快,靴底在青砖上踩得快冒火星子。 什么叫不准去找顾明理的麻烦? 她堂堂西境守将,什么时候轮到一个文官骑到她头上了? 可气归气,皇帝的话她也不敢公然违抗。 毕竟皇帝说了,十年内只要她服从命令听指挥,回报是帮她脱离柳家。给她自由、尊重和想要的生活。 柳六六回到自己寝殿,一脚踹开门,把背上的包袱往榻上一甩。 她对着顾明理叫了半天“陛下”,而那厮竟然一句都没反驳解释! 无耻!不要脸!胆大包天! 柳六六用力揉了一把脸,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丢人,太丢人了。 不过…… 她放下手,眯着眼看向窗外模糊成一片色块的宫墙飞檐。 虽然她看不太清那个穿月白锦袍男人的五官细节,但隐约记得那人的轮廓极为舒展。 修长挺拔的身形站在逆光处,干净利落,清风霁月。 还有一副好嗓子。 柳六六咽了咽口水。 她不甘心。 她就是想近距离看看那张“大雍第一美男子”的脸,到底长什么样。 次日一早。 柳六六换了身干净的红色劲装,马尾扎得高高的,腰间别了她那把惯用的乌金匕首。 没带大队兵马,只领了两个副官,骑马直奔普济堂的制盐工坊。 理由她早想好了。 陛下说让她去跟税务司对接护卫工作,税务司在物流园对面,她顺路过去“看看”而已。 至于会不会恰好路过在制盐工坊的顾明理嘛,那就是缘分了。 然而,顾明理今日没在工坊。 柳六六翻身下马的时候,看见工坊门口站着一个身形纤细的女子。 那女子穿了件淡粉色的罗裙,腰间系着一条杏白色的绦带,手里攥着一把团扇。 不过,柳六六冷眼睨了半天,只能看出对方大致颜色。 “你是谁?顾明理呢?” 顾明月闻声抬头,打量了一下这位风风火火闯进来的将军娘娘。 “柳将军。我是顾明月,顾明理是我哥哥。” “顾明月?” 她爹信里提到的那个掀起商界腥风血雨的顾东家! 年纪这么小! 柳六六好奇往前凑了两步,缩短了跟顾明月之间的距离。 走到大约两步远的地方,顾明月的五官才终于在柳六六的视野里勉强清晰了一些。 白净秀气的脸,好看的杏仁眼,鼻梁挺直,小巧的鼻尖,嘴唇微抿着。 漂亮,淡定。 “咳,长得还行。” 柳六六嘟囔了一句,又往左右看了看。 “你哥呢?” 顾明月抬了抬下巴,语气平淡。 “我哥今天不在这。柳将军有什么事,跟我说也一样。” 柳六六撇了撇嘴,有些失望。 她今天特意绕过来,本就是冲着那个“大雍第一美男”来的。 结果扑了个空,只遇见一个传言中“贪得无厌”的女商人。 不过柳六六也不是她爹说啥她信啥。 既然来了,不如先摸摸底。 她双手环胸,下巴微扬,对着面前的色块上上下下扫了两遍。 “顾东家,久仰大名。听说普济堂把京都商界搅得天翻地覆。本将军倒是好奇,你都做了些什么生意?” 这话故意说得挺冲。 顾明月没生气,反而弯了弯嘴角。 她哥昨晚跟皇帝通过气。 萧烨的原话是,柳六六这个人虽然粗线条,但骨子里有正义感,是个只想闯荡江湖的潇洒单纯人。 如果能把她稳住,对抗门阀的过程中就能降低风险。 顾明月不紧不慢地笑了笑,侧身让出工坊大门。 “柳将军远道而来,先进去喝杯茶?” 柳六六哼了一声,抬脚跨过了根本不存在的门槛。 进了工坊的会客间,顾明月让人上了茶。 柳六六大咧咧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一只脚的靴底踩着凳子横撑,十分爷们。 她接过茶碗咕嘟灌了大半碗,用袖口一抹嘴。 顾明月就坐在她对面,安安静静地喝着自己的茶。 柳六六原本有一肚子八卦问题,但看着个安静沉稳的小丫头,她还一时不知该从哪里开口。 顾明月抬眼瞧着柳六六那抓耳挠腮的不自在模样,笑着搁下茶盏。 “柳将军平时看东西……是不是有些费劲?” 柳六六冷着脸,但身子却微微僵了一下。 她不自在地偏过头,灌了一口茶掩饰。 “没有,本将军的眼睛好得很。” 顾明月没拆穿她,只是笑了笑。 昨天在工坊门口那一出闹剧,她已经确认了柳六六的问题。 这位柳将军的眼睛,看近处勉强能辨认五官,看远处基本只剩色块和轮廓。 这在现代叫先天性高度近视。搁在古代,大夫只会笼统地说一句“天生眼疾”,然后束手无策。 顾明月起身,从桌后抽下里取出一个用细棉布包着的小物件。 “我这里有个奇巧小物件,你想不想看看?” 柳六六面上高冷,不屑一顾。 “哼,本将军什么稀奇物件没见过?你那个……是什么东西?” 她忍不住侧眼偷瞄。 顾明月低笑。 走上前,在柳六六面前缓缓展开棉布。 布里头躺着一副精巧的物件。 两片磨得晶莹剔透的水晶镜片,镶嵌在一副铜丝弯成的框架上。 这是她昨晚让哥哥用水晶料子加急做的。 “戴上试试。” “怎……怎么戴?” 柳六六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顾明月抬手,将那副铜丝框架轻轻架到了柳六六的鼻梁上,再把两端的弯钩勾在她的耳朵上。 柳六六下意识想后躲,却被顾明月按住了肩膀。 “别动。睁开眼看看。” 第371章 给贵妃办生辰宴 柳六六缓缓睁开了眼。 下一瞬,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工坊院子外面那棵树上面的叶脉,清清楚楚。 远处物流园门口挂着的那面绣着“普济堂”三个字的旗帜,全看得分明。 天边飘着的几朵云彩,居然是有层次的。 柳六六震惊地张着嘴巴合不拢,眼睫微微颤抖。 她不敢置信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掌纹的沟壑,指节上细小的茧子,全都纤毫毕现。 最后,她僵硬地抬起头,视线直勾勾地落在面前的顾明月脸上。 白净柔和的鹅蛋脸,睫毛纤长得像小扇子,那双清澈的杏仁眼里,正温柔地映着温煦的日光,十分娇俏可爱。 这是她活了整整二十三年,第一次将一个鲜活的面容,看得如此清晰透彻。 柳六六的鼻尖猛地泛起一阵浓烈的酸意,视线瞬间被水汽模糊了。 柳府上下谁不知道她天生眼疾? 可她亲娘走得早,府里那些踩低捧高的妾室和庶女们,只顾着争宠斗狠。 谁会在意一个不受宠的嫡女,走在路上能不能看清台阶? 她从小摔跤磕碰,摔得膝盖鲜血淋漓,还要被躲在暗处的下人们偷偷嘲笑是个“瞎子”。 后来,她干脆硬装出一副孤傲高冷的模样,咬碎了牙和着血,一声不吭地熬了过来。 那种面上恭敬背地里嘲讽的压抑环境,恶心得让她窒息。所以她头也不回地跟着师父去了军营。 战场上,所有人都道她柳六六是出了名的疯子,冲锋在前,悍不畏死。 可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她只是压根看不见敌人的凶悍罢了! 这样的生活她早已接受,她的世界注定是一团模糊不清的水彩。 可此时此刻,这团污浊的世界,被人用一块神奇的布擦干净了! 柳六六的眼眶倏地红了。 她强压下喉头的哽咽,伸手一把攥住顾明月的手。 “……这……这是什么神仙法宝?” “叫眼镜。我哥连夜给你磨的。” 柳六六嗓子哽住,想说句感谢的话,可嘴皮子抖了半天也没挤出什么文绉绉的词句来。 最后只能感动地抬起手,重重拍在顾明月的肩上。 “姐妹!感激的话不多说,从今天起,你顾明月就是我柳六六的姐妹!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壹伍靠在墙角瞧着这一幕,微微皱眉,嫌弃得哼了声。 柳六六说完又松开顾明月的肩,一把拔出腰间的乌金匕首,在自己大拇指上狠狠一划。 殷红的血珠冒出来,她将匕首朝前递了递。 “来!歃血为盟!从此姐罩着你!” 顾明月盯着那把寒光闪闪的匕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不不不……不用不用。” 她连连摆手,往后退了两步。 “柳将军的心意我领了,歃血这个真不用。” “怎么不用?这才显得诚心!” “我怕疼。” 柳六六还想再劝,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明月!” 顾明理一脚跨进院门,手里还抱着一卷新绘制的海上战船图纸。 结果刚进门就看见柳六六举着一把匕首对着他妹妹。 “喂!老六!” 他脑子都没来得及转,两步冲上去把顾明月拽到自己身后。 “你干嘛呢?” 柳六六手里还举着匕首,血珠子正顺着拇指往下淌。 她被顾明理这反应吓了一跳,愣在原地。 墙角的壹伍斜眼扫过顾明理,又不屑地“哼”了一声。 小顾大人当他是摆设吗?有他在,谁能伤小姐一根头发? 顾明月从她哥背后探出脑袋,拉了拉他哥的袖子,赶紧解释。 “哥,误会。柳将军是想跟我结拜。” 顾明理皱着眉,手还紧紧把妹妹挡在身后。 “结拜用刀瞎特么比划什么?” 柳六六这会儿已经回过神来了。 她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匕首,又看了看面前那张英俊的脸。 有了眼镜的加持,此刻顾明理的五官终于在她眼前无死角地呈现了出来。 清正的骨相,利落的下颌线,双眼皮,狭长的杏仁眼尾微微上扬。 鼻梁高挺笔直,山根饱满,冷白的皮肤令人羡慕。 即便这会咬牙切齿,一脸凶狠样,也不影响他的容颜。 柳六六的瞳孔猛地放大。 好香! 手里的匕首“哐当”掉在地上。 “我的老天奶……” 柳六六喃喃地往前凑了半步,眼睛瞪得溜圆。一只手不由自主地伸了出去,朝顾明理的脸颊摸了过来。 “大雍第一美男……名不虚传啊……” 顾明理后脑勺一麻,侧身闪开了那只手。 “雾草!干嘛呢!” 柳六六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丝毫没有不好意思的意思,反而满脸遗憾地收了回去。 “都是宫里的人,让我摸一下怎么了?我活了二十三年第一次看清这么好看的脸。” 顾明理无语翻了个白眼。 “我谢谢你夸奖!但本公子的脸岂是你一个贵妃能摸的?” 柳六六不服气,起身对着空中拱了拱手。 “天下是皇帝的天下!子民是皇帝的子民!你的脸也是皇帝的脸!我是贵妃,我可以摸皇帝的脸!” 顾明理:“……艹!” 顾明月在后面憋着笑拽了拽她哥的袖子。 “哥,差不多行了。” 顾明理还想再开口说些什么,结果脑海中又“叮”的一声。 粉色系统面板弹出。 【叮!十日后是柳贵妃生辰,请替萧烨为她准备一场生辰惊喜,以达成撮合两人的关系更进一步的任务。】 【奖励好感度:+30】 “???” 这个破任务!让他怎么跟萧烨开口? 难道要说,哥们,我想给你后宫贵妃过个生日? 顾明理在脑海中呼叫系统。 “统子,这个任务不合理啊!” 系统冒出头。 【宿主,这是增进萧烨跟后宫嫔妃感情的良机,请务必重视!】 【不接任务是会扣好感度100点哦。】 顾明理:“……” 好好好!这个系统的道德沦丧程度真是令人发指。 他攥了攥拳,强行对柳六六扯出一抹客气的笑容。 “那个……柳将军,既然你准备跟小妹结拜,不知将军生辰……” 其实直接问人生辰是件很忌讳的事,但顾明理这会也顾不得了。 他得尽快把庆生的事情定下来。 好在柳六六也没多想。 “我生辰吗?十日后就是。” “这么巧?” 顾明理装着惊讶,一拍巴掌。 “哎,陛下之前还说准备给您办一场生辰宴呢。” “陛下要给我办生辰宴?” 柳六六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毕竟自她母亲离世后,没人再记得过她的生辰,更不用说生辰宴。 如今陛下要给她办生辰宴,这怎能让人不期待呢! “太好了!陛下真够意思!” 说着,她看向顾明月。 “月妹妹,你一定要来参加我的生辰宴啊!这两天我让宫里给你发帖子。我先走了,回去问问陛下生辰宴的事。” 顾明理猛提一口气,哈哈尬笑着伸手将人拦下。 “哎哎哎哎!柳将军莫急。陛下说要给你个惊喜,你若是问了就不叫惊喜了。” 柳六六捏着下巴沉思。 “你说得对,我得等陛下宣布这事。行,我先去税务衙门办公务,静待宫里安排。” 顾明理赶紧拱手送客。 “将军慢走。” 兄妹俩看着柳六六走远,顾明月才戳了戳她哥后腰。 “哥,你瞎编的吧?” 顾明理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你当我想啊?这不是又触发宫斗任务了嘛。” 第372章 陛下生气了 房门外,壹拾手里已经写完一张纸条,从腰间摸出一根传信竹筒塞了进去。 片刻后,一只信鸽又扑棱棱起飞。 御书房中。 影卫将新送来的竹筒,递到皇帝案前。 “陛下,壹拾的密报。” 萧烨正低头批折子,头也没抬地接过来,拧开竹筒盖,抖出那张薄薄的纸条。 【柳贵妃两眼含情,夸公子是美男子,伸手欲摸公子的脸。公子问贵妃生辰,说为她办个生辰宴。贵妃大悦,约公子和小姐赴宴。】 只听“咔”的一声脆响。 皇帝硬生生把朱批笔捏断了。 众人:“!!!”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一股无形的冷气从龙案方向弥漫开来,让人从脚底板一路凉到头顶。 殿内当值的几名内侍齐齐打了个哆嗦,头低到胸口。 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但陛下这个黑沉的脸色,摆明了要发怒。 刘安跟耿志对视一眼,心里七上八下。 半晌后,萧烨冷笑出声。 “好个顾明理!竟然还有功夫给柳六六庆祝生辰。” 嚯!小顾大人好大的胆子! 刘安在旁边听着,攥着拂尘的手心直冒汗。 小顾大人那么能作。陛下后宫两位娘娘都被他搞掉了。 他怎么能那么好心帮柳贵妃庆生呢? 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还是赶紧让小顾大人进宫来解释一下吧。 刘安眼珠一转,心中有了算计。 趁着给陛下添茶的功夫,转身出门,喊来一个小太监吩咐了句。 “赶紧!立刻让人出宫去找小顾大人,就说陛下知道他要给柳贵妃庆生辰的事了,现在龙颜大怒,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小太监连连点头,一溜烟跑出御书房,找到殿门口找值守太监,上气不接下气地道: “赶紧让人去找小顾大人!就说陛下知道他要为柳贵妃庆生,龙颜大~~~怒!后果不堪设想!” 殿门值守太监倒吸一口凉气,捂着嘴不敢置信。 “小顾大人竟然为柳贵妃轻生?惹得陛下怒不可遏?” 这可是惊天大瓜啊!小顾大人好大胆子!竟敢惦记陛下的后宫! “好好好,我这就喊人去给小顾大人传话。” 他连连点头,赶紧往宫门口跑去。 不多时便找到宫门外常驻的跑腿小卒,拉过来压着嗓子说: “赶紧去找小顾大人,就说他对柳贵妃的私情,陛下已经知晓,现在怒发冲冠为红颜!顾家……大事不妙啊!” 跑腿小卒:“!!!” 一个时辰后。 跑腿小卒终于在普济堂物流园办公室里,找到了小顾大人。 “小顾大人不好了” 跑腿小卒神色慌张冲进门,站在厅堂里大声吼道。 “您跟柳贵妃私通的事被陛下知道了!现在龙颜大怒,可能马上就要下旨捉拿您问罪了!您赶紧先去请罪吧。” 顾明理:“???” 卧槽!!什么叫他跟柳贵妃私通?! 谁特么传的谣言! 他把绘了一半的图纸往妹妹桌上一推,火急火燎就往门外走。 “我得赶紧进趟宫,去晚了我怕皇娇娇闹脾气,把御书房拆了。” 顾明月:“……” 顾明理一路策马赶到宫门口时,日头已经偏西。 他翻身下马,刚把缰绳丢给候在门口的侍卫,就瞧见宫门甬道的阴影里,一个穿着灰蓝色小袍子的小太监正探头探脑地往外张望。 看见顾明理的身影,那小太监跟踩了弹簧似的蹿了过来。 “哎呦喂~~~小顾大人!您可算来了!” 顾明理挑了下眉。 “怎么了?” 小太监左右张望了一圈,确认四下没旁人,才踮着脚凑到顾明理耳边。 “刘公公让奴才在这儿候着您。公公说……陛下今儿看了一封飞鸽传书就黑脸了,御书房里的茶水换了三回都没动一口。批奏折的朱砂笔都捏断了两根。” “我去!这么严重?” 顾明理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小太监连连点头。 “公公还说,让小顾大人您先想好怎么哄陛下,再进去。否则……” “否则什么?” 小太监咽了口唾沫。 “陛下一发脾气就要有人遭殃了。” 顾明理深吸一口气,抬手揉了把脸。 好的壹拾,你这一个月的小点心都没了! “走,去看看。” “哎,”小太监赶紧跟上小顾大人的脚步,视线担忧地往他身上一个劲瞟,“我说小顾大人,您可想好了怎么哄陛下?” 哄?他能怎么哄? 总不能进去就说“陛下您误会了,臣只是单纯的想给您的贵妃办个生辰宴?” 听听,这话单纯吗? 这不是明摆着给皇帝头上种出一片青青草原? 顾明理凝眉,沿着宫巷埋头往里走。 快到御书房时,他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小太监。 “对了!你们宫里头有荆棘藤吗?” 小太监愣住了。 “啊?荆棘?哎呦,大人您说笑了,宫里要那玩意儿干嘛用啊?” “……” 顾明理捏着下巴琢磨了会,实在不行就换个平替。 “那有还没劈的柴吧?烧火做饭用的那种细木棍。” 他伸手比划了一下长短。 “给我找三根一臂多长的来,记得一定要最细的那种。再找一根麻绳。” “啊?您要那个做什么?” 顾明理拍了拍小太监的肩膀。 “江湖救急。别问那么多了,快去!” “哎,好!” 小太监满脸茫然,但也不敢多问,撒腿就往御膳房的方向跑。 不多时,小太监气喘吁吁地捧着三根拇指粗细的干柴火棍跑了回来。 顾明理接过来掂了掂。 轻飘飘的,打人估计都不疼。 他赶紧用麻绳把三根柴火棍并排捆在一起。 然后脱掉自己的外袍,搁着一层单薄的里衣,将那一捆柴火棍横着往自己背后一搁。 绳子从两肩绕过来在胸前系了个结。 小太监瞪着眼看完全程,惊得张大嘴巴。 “小……小顾大人,您这是做什么?” 顾明理扭了扭肩膀,感受了一下背后硬邦邦的触感。 柴火棍的棱角硌在后背上,十分不舒适。 “这叫负荆请罪。” “负什么请罪?” “古人犯了错,背着荆条去向人道歉。表示甘愿受罚的意思。” 小太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看着那三根没有荆棘刺的柴火棍,心中忐忑。 这玩意儿……能行吗? 顾明理自己心里也没底。 但眼下除了这招,他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总不能空着手进去挨骂吧? 好歹带个道具,显得有诚意。 他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御书房走去。 第373章 不生气了吧 御书房殿门外,刘安正捧着拂尘候在廊下。 远远看见顾明理背着一小捆柴火走过来,刘安眼皮猛跳了两下。 这是个什么奇特造型? 他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飞快交代了一句。 “小顾大人,陛下心气儿不顺。您进去后嘴甜着点,千万别顶嘴。” “知道了。” 顾明理抬手推开御书房的门。 殿内十分安静。 鎏金兽口炉里飘出直直的一条烟线。 萧烨坐在龙案后,还在低头看着手中的折子。 整个人周身笼着一层都快实相化的低气压,跟结了霜似的。 顾明理一脚跨进门槛,脊背上的柴火棍磕在门框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嘶~” 他十分夸张的扶着胸口,狠狠倒吸一口气,眉头微颦,脚下踉跄。一副快要疼死的样子。 萧烨冷冷抬眼看过来。 因为某人演技太过拙劣,以至于撞击位置跟他手捂的是两个地方。 萧烨轻嗤一声,收回视线。 顾明理咧了咧嘴,赶紧侧身把木棍挤进来,笑着快步走进殿中。 “陛下。” 他极熟练地走到茶桌旁,拎起小泥炉上坐着的一壶温水,重新给萧烨泡了一盏茶。 “陛下,喝口茶。” 萧烨哼了声,视线落在他背上的一捆柴火上。 “你这是干嘛?” 顾明理挺了挺胸膛,一本正经道:“臣,负荆请罪来了。” 怎样?够不够诚恳?态度够不够端正? 萧烨嫌弃道:“没有刺也算荆棘?” 顾明理嘿嘿笑了两声,把柴火解下搁在了龙案上。 “这个季节不太好找带刺的。” 萧烨无语翻了个白眼。 “不是请罪吗?怎么又解下来了?” 顾明理活动了一下肩背。 “哎呦不行,硌的后背疼。其实臣也不是怕疼,主要臣还是担心在您身上硌出印子。” “……” 萧烨懒得理他。 顾明理清了清嗓子,凑近了些。 “陛下,臣跟柳贵妃这事儿您得听我解释。” 萧烨冷哼一声。 顾明理才不管他听不听,只自顾自继续说。 “臣是清白的。臣对柳六六是一点想法都没有!真的没有别的关系!” 萧烨:“……” 怎么?你还想有点别的关系? 顾明理见萧烨神情有些微妙,赶紧趁热打铁。 “再说了,臣跟柳六六前后加起来也没见过两面,说话都没超过一盏茶的功夫。” 萧烨丢下手中的折子,斜眼瞥向顾明理。 “听说你还给柳六六做了副眼镜?” 顾明理赶紧摆手。 “不不不,那是明月非要用,我才连夜磨的。前后也就一炷香的功夫。” 说着,似是觉得语言不够有视觉冲击力。他又抬起手,用食指和拇指比了一小段距离。 “其实,就占用了臣这么一丢丢精力而已。” 萧烨挑了挑眉,哼了声。 顾明理又似是想起什么,一拍巴掌。 “哎,对了!臣给您做了一样东西,可是花了整整三个月呢!” 说着他又伸开胳膊,比划了好大一段距离。 “那样东西,可是占用了臣那~~~~~~~~么多精力呢!” 萧烨原本还沉着脸,看到顾明理夸张的动作,禁不住轻笑了声。 莫名其妙的胜负欲得到满足。 “哦?你还给朕做了东西?” “拿来看看。” 顾明理故做神秘,摆了摆食指。 “别急,臣明天给您带来。” 萧烨又不高兴了。 呵呵,撒谎!骗子! 回头又要用一堆废木料来糊弄事! “朕,现在就要。” 顾明理:“……” 啧!这臭脾气!任性! 一炷香之后。 壹拾抱着一个约莫两尺长的黑漆木匣进宫来了。 顾明理接过木匣,转身走到龙案前,十分郑重地放在案上。 “陛下,给您开开眼。” 说罢,他双手缓缓打开盖子。 木匣内衬着一层深红色的绒布,上面静静躺着一杆通体黝黑,精钢打造的火铳。 铳身约莫三尺长,铳管笔直,表面打磨得极为光滑。 铳柄处雕刻着繁复的云纹,隐约能看出龙形。 萧烨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这是……” 顾明理得意的将火铳从木匣里取出,比了比握枪姿势。 “这叫火铳。” “属于热武器,大雍仅此一把。” 萧烨接过火铳,手指摩挲着铳身,铳柄的弧度正好贴合掌心。 “这是……武器?” 顾明理站在旁边,满脸骄傲。 “对,比任何暗器的杀伤性都大。我亲手做的。” 萧烨点了点头,心里舒坦了。 “不过这火铳如何使用?” 他把玩了一会儿,已经忘记生气。 顾明理指着铳身侧面的一个圆形开口。 “先把火药和弹丸从这里装进去,然后拉动这个击锤。” 他示范性地拉了一下击锤,发出“咔哒”一声清脆的响声。 “瞄准目标,扣动扳机,火药就会点燃,弹丸从铳管射出。射程能达到五十步,威力足以穿透两寸厚的木板。” 萧烨听得认真,极有兴趣。 “你来演示一番。” 顾明理看了看殿外。 “陛下,殿内不太方便。要不臣带您去御花园,正好找个靶子。” “走。” 萧烨有些兴奋,起身就往外走。 刘安、耿志也有些好奇,赶紧带人跟上。 御花园的假山旁。 顾明理让人搬来一张八仙桌,桌上摆了个木桩。然后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颗黑黢黢的弹丸。 “这是臣特制的子弹。装填的时候要小心,别让火药洒出来。” 他边说边示范,动作娴熟。 将火药和子弹装填好,拉动击锤,举起火铳,瞄准桌上的木桩。 “陛下您看好了。” 只见顾明理单手持枪,眯起一只眼睛,枪口对准目标,扣动扳机。 “砰!” 一声巨响,木桩瞬间炸开,木茬四溅。 整个御花园的鸟雀都被惊得扑棱棱飞起。 刘安和几个太监吓得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萧烨却是眼睛发亮,激动得上前两步。 “这么大威力?再来一次!” 顾明理笑着把火铳递过去。 “陛下,您自己试试。” 萧烨接过火铳,按照顾明理刚才演示的步骤,小心翼翼地装填弹药。 然后举起火铳,瞄向远处的木桩。 可这东西毕竟跟弓箭不同,如何瞄准? 萧烨转头看向顾明理,不等开口。 顾明理已经伸手点在火铳准星上,另一只手托起萧烨的手臂,帮他端到与视线平齐的位置。 “单眼看这,准星要对准目标。” 萧烨依言调整,屏息凝神。 “砰!” 又是一声巨响。 木桩再次炸开一片,木茬飞溅。 萧烨嘴角的笑意再也压不住,眼底全是兴奋。 “真是个好武器!” 顾明理见萧烨开心,自己也跟着松了口气,抬手拍了拍萧烨的肩膀。 “怎样?不生气了吧?” 说着,他从木匣底部,又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 “这火铳之所以迟迟没送过来,是因为子弹还没做完。” “臣在普济堂工坊私下定制了一万枚弹丸,足够您慢慢练习射击水平。” “这里头有一百枚,您先拿着玩。剩下的我会陆续送进宫来。” 说到这,顾明理眼神里带了几分认真。 “日后出门,火铳随身带着。若是遇到什么危险,还能自保。” 萧烨接过布袋,指腹摩挲着袋口的绳结。 大雍仅此一把的火铳,顾明理给他做的。 “好,以后都随身带着。” 【叮!检测到萧烨对您的好感度+50,当前好感度:-231】 顾明理眉梢微挑,十分满意。 第374章 可以办生辰宴 萧烨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很容易被哄好。 这会拿着火铳玩了半天,也便不再计较柳贵妃之事。 “对了,”萧烨转头看向顾明理,“柳六六的生辰宴,你若是想办……也不是不可以。” 顾明理笑着斜眼扫了萧烨一番。 刚刚还斤斤计较、仿佛谁欠了他八百万两银子似的事,现在有了新玩具,立马就能通融了? 萧烨懒得理会他那打量的眼神。 一边熟练地拉动着击锤,听着那“咔哒咔哒”的清脆机械声,一边随口道: “朕知道,你执意要给柳贵妃办这生辰宴,无非是想做给朝中所有人看的。你要让满朝文武都瞧见,朕格外看重柳家,对吗?” “哈?” 顾明理目瞪口呆 他其实真没想那么深,只是纯粹为了完成系统任务。 萧烨转过身,将火铳仔细放回木匣中。 “三家门阀若是一直抱团,那必定是极难对付的铁板一块。” “可一旦若是朕对其中两家另眼相待,恩宠有加,却独独冷落了第三家。那这第三家心里头,会怎么想?那两家,又会怎么防?” 顾明理听着这番条理清晰的帝王心术分析,脑子里莫名想到了幼儿园老师贴小红花的画面。 得到小红花的孩子会特别骄傲,恨不得把小红花贴在脸上一整天。 而没有得到小红花的孩子,就会格外不服与难过。 不是吧,这都行?! 萧烨到底是个什么神奇物种? 只要被哄开心了,不仅不生气,还能强行帮你把做事的理由编得如此完美高深! 顾明理在心里给萧烨一顿疯狂鼓掌,面上却做出一副“英雄所见略同”的表情。 “陛下圣明!您说得对,臣就是这个意思。” 萧烨继续道:“朕可以借生辰宴,抬举柳家,重用贾家。至于王家……朕,不闻不问。” 顾明理双手交叠在身前,如老父亲般慈祥又欣慰地缓缓点头。 “陛下深谋远虑,这招分化瓦解,绝了。” 萧烨瞧着顾明理那“恍然大悟”的神色,哼笑了声。 “你可还有其他打算?” 顾明理暗自松了口气,赶紧趁热打铁。 “柳将军今日非要跟我妹妹结拜异姓姐妹,并邀请明月去参加她的生辰宴。” “按照明月的意思,宴席上可以运作一下普济堂新品。但在后宫,也要有真正意义上的庆祝。” 萧烨微微颔首,算是允了。 “既然如此,生辰宴的事就让顾东家拿个主意。内务府负责统筹银两,礼部、工部从旁配合就行。你若是还有什么想法,直接跟内务府提。” 顾明理心头那块大石总算落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好嘞。” 就在这时,一名影卫快步穿过御花园的长廊,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飞鸽传回的加急密报。 “陛下,齐王殿下来信。” 萧玦这两日正奉命在京畿一带巡查军务,这会加急传信,定是发现了什么危及朝局的异常。 萧烨展开纸条,顾明理也毫无顾忌地好奇凑到旁边,探头跟着看。 只见那泛黄的细长纸条上写着: 【盐价开始暴涨,京都附近多个县城已出现小规模百姓砸盐铺的暴动,恐有流民哗变之危。】 顾明理眉头猛地皱成一团,声音沉了下来。 “这是有人在故意抬高盐价,想要煽动百姓生事!” 萧烨淡定点头。 “不错,有人在向朕示威。盐运司和大盐商,背后全都是门阀的影子。这是先帝时期就遗留下来的烂摊子。” “几十年盘根错节下来,他们早就形成了利益共同体,操控天下盐价。” 顾明理神色也认真起来。 “那陛下准备怎么做?” 萧烨转过身,瞧着顾明理那副如临大敌的严肃模样。 “这事可以走商战,按照顾东家的计划执行。” …… 与此同时,普济堂物流园办公房内。 顾明月正坐在桌案后,捧着厚厚的流程册子,拿着特制的炭笔勾画下一阶段的工程推进节点。 陆清河端着一摞新账本走进来,还没来得及往桌上搁稳,门口就传来一阵急促又熟悉的脚步声。 两个人一前一后,风风火火地跨过了高高的门槛。 走在前面的,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 是燕小六从南境出差回来了。 比起离开京都之前,他整个人晒黑了一大圈,皮肤呈现出健康的麦色,但那一双眼珠子却比之前更亮了,透着股野蛮生长的机灵劲儿。 “东家!我们回来了!” 燕小六身后跟着的,是温文尔雅的温砚之。 “东家。” 温砚之也瘦削了不少,但依旧精神抖擞、干练沉稳。 他朝着顾明月拱手一揖。 “东家,南境的分号已经建成运作了。” “干得漂亮!一路辛苦了,快坐下喝口热茶。” 顾明月放下手中的炭笔,弯眼笑了起来。 “快坐。这一路上,事情办得可还顺利?” 温砚之从随身布包里取出一本册子,双手恭敬地递上前去。 “回东家,南境整体贫穷,商业极为匮乏。但气候温暖,盛产粮食、香料。” “我们这次过去,打通漕运南端站点,建物流站和普济堂南境分号。” “往后,南境产出的粮食可以走普济堂物流运出。解决了当地谷贱伤农的问题,还能增加普济堂南境商品品种。” 顾明月翻开册子,一页页快速扫过去。 里面不仅将项目搭建的骨架写得清清楚楚,就连当地衙门小吏的打点,当地百姓的收编,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温砚之做事的风格,一向是思路清晰,有条不紊,让她极其放心。 “东家,南境有许多我们这边没见过的作物。其中甘蔗最为盛产。” “当地的穷苦百姓只拿这东西当解渴的零嘴啃着吃,或者胡乱熬煮成黑糊糊带着涩味的粗糖块,拿到集市上换个三五文钱。” “我跟小六雇了当地人砍伐了一些,足足装满了三马车带回京。给东家尝尝鲜。” 说着,他朝门外招了招手。 侯在外头的伙计立刻端着一个白瓷大盘子走了进来,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截刚刚切好的甘蔗段,搁在了顾明月的桌案上。 顾明月看着盘子里的甘蔗,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这不就有白砂糖了吗! 第375 章 加急制作白糖样品 大雍朝目前市面上流通的糖,种类少得可怜。 平民吃的,只有那种粗糙发黑含有大量杂质的红糖块。 达官贵人吃的,极其昂贵的饴糖。 至于晶莹剔透甜度极高的白砂糖,在这个时代王者一样的存在! 顾明月把那截甘蔗段稳稳地搁回桌上,掏出丝帕擦了擦手指。 “干得不错。这甘蔗,接下来确实有大用途。” “你们出差一趟辛苦了。带薪休假五日,回来还有更重要的工作等着你们。” “谢东家!” 燕小六跟温砚之齐齐拱手,起身离开。 现在为了推进土地改革,普济堂这边可谓是几个项目齐头并进。 眼下正是需要能带团队的管理型人才。 顾明月翻了翻计划表,转头对陆清河道: “陆师爷,让人跑一趟义堂,把方鹤年调过来。” “方大夫?” 陆清河应了一声,却有些疑惑。 “东家,方大夫在义堂那边带着五十多人的急救团队,走得开吗?” 自从疫病至今,方鹤年在义堂待了大半年。 他从一个被太医院嫌弃不通人情世故的学徒太医,硬生生被磨炼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医疗团队负责人。 这人业务能力强。教学有章法,管人有手段,实在是难得的医疗管理型人才。 而他师父薛太医如今也被皇帝拨过来,配合中心医院的筹建。师徒搭档,效率翻倍。 只要中心医院做起来,义堂就可以合并过来。 顾明月十分笃定道:“义堂那边的团队已经成熟了,留两个副手盯着就行。” “方鹤年的能力不该只放在义堂里头。中心医院的摊子比义堂大十倍,将来各州府都要等着总院的规章和标准。眼下正缺他这样能教又能管的人。” “好的东家,我这就安排人去叫方大夫。” 陆师爷转身出门。 “明月。” 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顾明月转头往门外看了一眼。 是她哥来了。 “哥,柳将军生辰宴的事搞定了?” 顾明理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灌了一大口茶。 “搞定了。生辰宴的事陛下批了,让你拿主意,内务府出人,礼部和工部配合。” “还有,他让转交给你的一张纸条。” 顾明月接过纸条来看了一眼。 “利用生日宴拆散三家?” 顾明理点了点头,“你要是不明白,哥就给你……” “哥,”顾明月勾唇一笑,“我明白皇娇娇的意思。” 顾明理:“……” 不是,你们一个两个的领悟能力都这么强的吗? 顾明月起身来到小泥炉边。提起水壶,将纸条丢进炉里烧掉了。 “这个局不错。皇二哥的脑子很够用。” 她毫不吝惜对萧烨的夸赞。 “眼下三大门阀之所以联手,靠的是对抗共同的敌人。” “所以只要他们获得的利益稍微不均,裂缝就出来了。” “既然要搞事,就把场面做到最大,大力抬举柳国公。” 她坐到桌前,提笔开始罗列内容,一边写一边说。 “柳国公那个人最好面子。皇帝给他女儿办这么大的排场,他若是连自己的人脉都端不出来撑场面,那在贾家和王家眼里,柳家的底牌岂不是成了笑话?” “他一定会把能请的人全请来。” “一旦柳家把人请来,那他们在外人眼里就成了风光无限,贾家和王家还能坐得住吗?猜忌和反目,不过是迟早的事。” 说完正事,顾明月把桌上那截甘蔗段推到她哥面前。 “哥,你看看这个。” “呦呵!” 顾明理拿起来凑近闻了闻。断面渗出的汁水黏在指腹上,甜腻腻的。 “竟然是甘蔗?这都让你找见了。” 顾明月得意地摊了摊手。 “没办法身边人才太多。” “温砚之和燕小六此次去南境铺设普济堂分号,结果发现南境那边漫山遍野都是这个,没人搞深加工。” “哥,你会制白糖吗?” 顾明理把甘蔗段往桌上一搁,嗤笑了一声。 “白砂糖?甘蔗榨汁,加石灰乳澄清,蒸发浓缩,分蜜结晶,最后用黄泥水淋脱色。原理跟制盐差不多,都是除杂提纯那一套。” 顾明月开心鼓掌,“不愧是我哥!你是天下最厉害的教授!” 顾明理骄傲挺胸,整个人的形象都光辉伟岸起来。 “什么时候要这个?” 顾明月歪头琢磨了一下。 “建工坊,进原材料,至少需要十天。” “虽然不着急大规模批量生产,但需先做出来一批样品,在柳贵妃生日宴上用。” “哥,三天之内能做出一批样品吗?” 顾明理没有一丝犹豫,点头应了。 “没问题,哥给你做。” 顾明月都有点心疼她哥,最近她哥都快忙成陀螺了。 但他们四个还绑定着“终极任务”,必须得在1年内完成全面改革,除掉门阀势力。 所以又不得不抓紧时间。 接下来兄妹分工。 顾明月开始出生日宴策划案,顾明理则又去加急制作一批白砂糖。 两天的时间,顾明理晚上都没回府,直接住在了工坊里。 顾德白不放心,干脆派了几名护院过来盯着少爷。 制盐工坊的旁边被临时围建起一块场地,搭了个熬糖灶台。 赵堂主的徒弟帮他劈了三车甘蔗,榨汁的石碾子从早转到晚,整个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浓稠的甜味。 糖浆熬出来,加了石灰乳澄清,终于析出了浅黄色的糖晶。 顾明理一边查看实验,一边蹲在灶台修改配比参数。 到了第二日午后,终于搞出了第一批白砂糖样品。 咚咚咚! 门口来了两个人。 顾明理回头一看,是寒渊盟的姬三堂主和玫德因拆那的周堂主。 最近他们两个造船厂正忙着建造海上战船。 所以,两人时不时就来找小顾大人,问问图纸上的一些技术问题。 “小顾大人,我们又来叨扰您了。” “无妨。”顾明理笑着站起身,捶了捶僵直的后腰, “这次遇到什么问题了?” 周堂主抱拳行了个礼,将一卷图纸展开。 “大少爷,您之前画的那个船身截面图,我没看懂。这条弧线到底是往内收还是往外撑?” 顾明理已经连续三十多个小时没合眼。 这会脑子里全是石灰乳的配比、糖浆的结晶温度、黄泥水脱色的渗透速率。 但造船的事拖不得。 “我看看……” 这边顾明理忙得脚不沾地,那边顾明月也没闲着。 她在普济堂的办公房里,一待就是一整天。 桌上摊着三大张宣纸,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流程框图和时间节点。 是柳贵妃生辰宴的策划案。 明面上的宫宴是做给朝堂看的,规模要大,排场要足,要让柳国公觉得自己面子十足。 但暗线才是重头戏。 顾明月叫来了陆清河、温砚之跟燕小六,给他们布置着接下来要准备的事。 临近黄昏。 顾明理总算把事情全部处理完了。 站起身的时候腰椎咔吧响了一声,眼前发黑,差点一头栽进糖浆桶里。 壹拾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 “公子,您脸色不太好。” “没事。”顾明理有气无力地翻了个白眼。“有点困。” 他揉着后颈走出工坊,在门口正好撞见了抱着策划案往外走的顾明月。 兄妹俩对视了一眼,相互心疼的抱了抱。 “走吧哥,进宫。” 顾明月把策划案往他怀里一塞。 “生辰宴的方案得让皇娇娇过目,有些细节我得跟他当面核对。” 马车晃晃悠悠驶过京都的大街,顾明理趁机在车上补了一小觉。 到了宫里,兄妹俩直奔御书房。 萧烨正在批折子,齐王坐在茶桌旁看书。 “陛下,王爷。”兄妹俩进门问安。 萧烨抬眼看过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指了指茶桌,起身走了过来。 “坐。” “呦,顾东家来了。” 萧玦赶紧笑着起身迎接顾老板入座。 顾明月行礼后,直接落座。 她不喜寒暄,直接将策划案摊开铺开,抬眼扫过皇帝跟齐王。 “过来开会。” 萧烨:“……” 萧玦:??????????????好想逃离。 三人进入今日碰头会主题。 逐条核对方案内容,偶尔有需调整处,便停下来在纸上改几笔。 好在顾明理不参与宫宴部署,于是便坐在旁边的软榻上喝茶休息。 金乌西沉,屋外天色昏暗下来,殿内掌起灯。 萧烨话说到一半,余光往软榻上一扫,结果发现那边的人早没了动静。 顾明理将脸埋在臂弯里,趴在榻几上睡着了。 殿内安静了片刻。 顾明月正准备起身叫醒她哥,眼前一道身影走过。 “别叫他。” 萧烨已经走到软榻边,伸手从榻尾抽过叠放整齐的薄毯,展开轻轻搭在了顾明理的肩背上。 “你们兄妹俩倒是敬业,一忙起来连觉都不睡。日后不要这样,免得熬坏身子。” 顾明月弯了弯嘴角,低头翻到策划案的下一页。 高强度工作模式才是她顾总裁的行事风格。 她用手指敲了敲桌面,认真道: “陛下,还没散会。赶紧回来继续审核下一项任务内容。” 萧烨:“……” 萧玦:“……” 顾东家的压迫感好强。 第376章 筹办生辰宴 会议小组敲定方案时,顾明理刚刚睡醒。 兄妹俩陪着皇帝和齐王用了晚膳,才被禁军护卫着送回顾府。 结果,不出意外。 顾明月又被老爹赶回卧房。 她哥因为盖了萧烨常用的毯子,身上染了龙涎香的气味。 又挨了一顿竹笋炒肉。 翌日,早朝。 萧烨开始飙戏。 他坐在龙椅上,等群臣奏完了日常的鸡毛蒜皮,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朕前些日子翻阅旧档,看到一桩往事,十分唏嘘。” 满殿安静下来。 皇帝的目光落在柳华身上,带着“极力隐藏”却“仍能被众臣看到”的崇敬。 “建国初年,柳国公率兵八万兵马接管西境边防。” “而后嫡女柳六六将军,戍边七年,劳苦功高。再过几日便是她的生辰。朕决定在宫中为她设宴庆贺。” 站在众臣前排的柳华惊愕万分,有些摸不着头脑。 可看皇帝的语气却十分坦诚,让人看不出一点惺惺作态。 皇帝没有管柳华的反应,继续宣布: “贾尚书近来办事得力,此事交由礼部全权操办,按照最高规制。” 站在文臣队列中的贾文豪微微一愣。 随即受宠若惊,赶紧弯腰拱手。 “臣领旨。” 朝堂上一片窸窣的议论声。 谁都知道,皇帝后宫里原本三位贵妃,一个被贬去了皇庄种地,一个被送去庵堂出家。如今后宫里只剩下柳贵妃一人。 皇帝特意给她办生辰宴,这意思还不够明显? 还有皇帝当朝夸赞贾尚书办事得力,这是准备重用啊! 退朝后,午门外的广场上,柳华走了不到三步就被人群围住了。 “国公爷,恭喜恭喜!” “令嫒深得圣心,柳家好福气啊!” 柳华原本紧绷的面孔慢慢松了下来,嘴上说着“客气客气”,手里拂着袖口,下巴不自觉地抬高了几分。 不过,当年他亲自率八万兵马接管西境边关时,可没那么顺利。 那时他曾贪功冒进,带着大军去追击逃离的陆家军。 结果如何,只有他自己清楚。 另一边,贾文豪也被人围着道贺。 虽然不是他女儿的生辰宴,但皇帝亲口点名让他主办,这是明明白白的信任和器重。 他笑吟吟地跟同僚寒暄了几句,正准备上马车走人。 身后传来一个阴沉沉的声音。 “贾兄,等等。” 骠骑大将军王旺板着脸走过来,凑到贾文豪耳边,压低了声音。 “你没觉得不对劲吗?陛下单独抬举柳家,又单独夸你贾家。唯独对我王家不闻不问。这摆明了是在分化我们三家。你心里就不膈应?” 贾文豪面上笑了笑,心里翻了个白眼。 皇帝这点小伎俩,他们怎么能看不透? “王兄多虑了,谁能撼动我们三家的关系?” “眼下陛下不过是给柳贵妃办个生辰宴罢了,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王兄不要多想。” 说完拱了拱手,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的一瞬间,王旺看见贾文豪脸上那抹笑还挂着,明显对皇帝的夸赞很受用! 王旺气得天灵盖疼。 午后,普济堂物流园。 顾明月正在办公房里,跟方鹤年核对中心医院各州扩建的物料清单。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爽朗清亮的嗓音。 “月妹妹!!!” 柳六六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副将。 她今天换了件崭新的红色劲装,看起来格外高兴。 “月妹妹!如你所言!”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顾明月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肩,晃得顾明月的都快变成波浪形。 “宫里要给我办生辰宴!生辰宴呐,好期待!” 顾明月被她摇得脑袋发晕,赶紧腾出一只手来按住柳六六的手腕。 “嗯,听说了。陛下在早朝上宣布的,还挺隆重。” 说着,她拉着柳六六坐到茶桌前,两人刚准备说话,方鹤年面无表情地起身走了过来。 工作状态被打扰,方鹤年表示十分不爽。他看着顾明月,冷冰冰道: “不聊了吗?那我先去忙。” 顾明月点了点头,方鹤年转身出门。 柳六六一头雾水,“他谁啊?这么拽?” 顾明月笑了笑,“中心医院未来的院长。” 姐妹俩闲扯两句,柳六六才继续道: “月妹妹你必须来啊!你一定要来!我已经好多年没办生辰宴了!” “好期待,也不知谁来安排布置?” 顾明月“哈哈”尬笑了两声,心道我哥为了完成系统任务,还替陛下给你准备了个浪漫的惊喜呢! 与此同时,皇宫内务府。 顾明理刚进内务府正堂,内务府总管太监便立刻迎了出来。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圆脸公公,身材微胖,笑眯眯的,一看就是那种会来事儿的人精。 “哎呦,小顾大人大驾光临,老奴有失远迎!” 顾明理笑着拱了拱手。 “陛下命我布置柳贵妃生辰的后宫庆祝仪式。还请公公一起去后宫走一趟,挑个庆生的场所。” 内务府总管太监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搓着手殷勤道。 “小顾大人尽管吩咐!老奴这就陪您去选场所。” “咱内务府什么都有,绫罗绸缎、宫灯花烛、瓷器摆件,您要什么老奴即刻去库房提。” “另外……” 大太监回头对身后一招手。 “这三个都是老奴调教的手下。脑瓜聪明,办事利落,这几天都跟着小顾大人,听凭差遣。” 三个穿着青灰色袍子的主事太监,齐齐上前来弯腰行礼。 “见过小顾大人。” 顾明理客气拱手,“好说,不知三位公公如何称呼?” 三为主管太监客客气气躬身,依次上前报上名字。 “奴才喜望。” “奴才宇润。” “奴才得利司。” 顾明理:“……” 这特么是一排火腿肠啊! 他缓缓转头,看向那位笑容满面的内务府总管。 “敢问公公贵姓?” “老奴……双惠。” “……” 顾明理只觉得脊背发凉,表情管理险些崩盘。 这能是古代人随便起的名字? 这一看就是光贤帝留下的火腿肠系列啊! 大齐留下来的老人,被安插在内务府这种要害部门。 除了他爹顾德白,估计天下没有第二个人能办到了! 难怪他爹说搞死萧烨十拿九稳。 顾明理后背微微渗出一层薄汗。 不过,这事他不能捅破。 眼下他爹已经暂停了刺杀皇帝的计划,正跟萧烨联手对付门阀。 自己若是在这时候把暗桩的事揭发出来,对爹、对萧烨都不好。 顾明理收拾好心情,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温和的笑容。 “那就有劳各位了,咱们先去选一处宫殿,布置点浪漫氛围出来。” “浪……浪漫?” 几名太监齐齐瞪大眼睛。 “这是个啥意思?” 第377章 小顾大人的安排 距离柳贵妃生辰宴还有五天。 整个京都上下,因为这场宴席热闹起来。 而柳国公那边更是乐得合不拢嘴。 自打早朝那天被皇帝当众夸完,他整个人走路都带风。 这次给贵妃办生辰宴,可是他柳家大显颜面的时候! 可不能浪费这个好机会,必须让贵族们都看看,现在的门阀势力谁最大! 柳华书房的灯连着亮了两个晚上。 他把跟柳家有交情的世家勋贵名单翻出来,让人一家一家地写帖子。 南境的大盐商,西境的农场主,北境的地主豪绅,凡是跟柳家沾过边的,一个不落全发了请柬。 消息传出去,整个京都的贵族圈子炸了锅。 皇帝亲自给柳贵妃办生辰宴,礼部最高规制操办,柳国公广撒英雄帖。 这阵仗,摆明了是柳家要一飞冲天的节奏。 普济堂物流园,办公房。 顾明月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份标注得密密麻麻的策划册子。 她搁下笔,吹了吹墨迹,转头看向门口刚走进来的裴玉。 “裴玉。” “东家!” 裴玉快步走到桌前,一撩袍角坐下。 他这几天忙着丈量土地的事,晒黑了不少,眼底还挂着淡淡的青色。 看着顾明月桌上的册子,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东家有什么指示?” “有个事需要你跑一趟。” 顾明月把册子合上,对裴玉浅浅一笑。 “联络一下你在贵族圈子里认识的那些人。尤其是跟着柳家做生意的盐商。” “就说这次柳贵妃的生辰宴上有大商机。别的什么都不多说。” “大商机?” 裴玉一脸好奇,拉着凳子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 “东家,是……雪花盐吗?” 顾明月弯了弯嘴角。 “到生日宴那天便知道了。” 与此同时,皇宫后宫深处。 顾明理领着双惠公公和三名主管太监,在一座闲置许久的偏殿前停下了脚步。 这座殿叫栖霞殿。位置偏僻清幽,三面环着一片矮竹林,殿前有一方浅浅的莲池。 地方够宽敞,格局也雅致。 顾明理绕着殿内走了一圈。 正殿两侧各开了四扇雕花长窗,光线不错。地面铺的是素色石砖,屋顶的横梁上还残留着几盏旧年的宫灯。 “就这儿了。” 顾明理站在殿中央拍了拍手上的灰。 双惠公公眯着眼打量了一圈殿内的格局,掏出随身的小本子和炭笔,做好了记录的准备。 “小顾大人,您说怎么布置?” 顾明理脑子里已经把画面构建了个七八成。 虽然他以前没有参与布置过浪漫布景,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他多多少少也能照猫画虎一下。 烛光与鲜花嘛,他懂。 顾明理清了清嗓子安排道:“用干净的素色细绢结成绸花装饰栏杆,从台阶一直延伸到外头庭院深处。” “殿内桌上、地上全都铺满同色系蜡烛。” 双惠公公在小本子上飞速记录。 “四周全摆素色的蜡烛和鲜花。” 顾明理走到殿门口,朝庭院的方向指了一圈。 “要那种一开殿门,就能看到满屋的鲜花与烛台的视觉冲击。花瓣上提前洒水珠,烛光一照就像碎星。” “两侧的檐下挂白色轻纱。要薄的那种,风一吹能飘起来。” 仙气飘飘的! 顾明理安排完,双手环胸,满意地点了点头。 构思完美!这个氛围感一定相当浪漫! 双惠公公听着小顾大人的描述,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小顾大人,眼下是秋季。这鲜花可没有多少品种可以选择。” 顾明理大咧咧摆了摆手。 “那就有什么用什么,随便什么品种都行。只要色系一致就可以。” 双惠公公还是不放心,又问了句:“那要什么色系呢?” 顾明理神秘一笑。 “当然是……白色……纯洁……如初雪……” 四名太监:“……” 安排完场地布置的细节,顾明理又想起一件事。 光有氛围不够,得有背景音乐。 他本来想把曲谱写下来交给乐师。 但问题是,他虽然会唱,却压根不懂这个时代的工尺谱写法。 顾明理叫双惠公公去把宫中的首席乐师请过来。 不多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乐师抱着一把古琴走进了栖霞殿。 老乐师行过礼后,在殿中的矮凳上坐下,将古琴平搁在膝上。 “小顾大人,请问需要演奏何种曲目?” 顾明理站在他对面,双手背在身后。 “曲子不难,我唱一遍,你记下来,回去编成曲谱带乐队排练。” 老乐师微微颔首,手指搭在琴弦上做好了准备。 殿内安静下来。四位太监站在角落里,好奇地竖起耳朵。 顾明理清了清嗓子,张嘴唱了出来。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他的嗓音还算干净,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旋律简单,就那么四句翻来覆去的重复。 唱完了。 老乐师的手指悬在琴弦上方,半天没落下去。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 就这? 顾明理挑了挑眉。 “记下来了吗?” 老乐师艰难地开口。 “小顾大人……这首曲子……是否太过简短了些?总共也就四句。” “对啊,生日歌就这么短。” 顾明理理所当然地点头。 “循环唱就行了。乐队把编曲丰富一下,加点古琴和笛子的伴奏。” “一定记住!这首歌的核心不在于曲调,而在于节奏感。一定要按照我的节奏,抑扬顿挫。” 老乐师的嘴角微微抖了一下。 “……属下遵命。” 布置好了场地和音乐,顾明理坐在殿门口的台阶上,喝了口壹拾递过来的水。 他双手盘在胸前想了想,既然系统要求撮合萧烨和柳六六的关系,那总得让萧烨表现出一点诚意来。 比如送一捧花。 比如说一两句暖心的话。 不需要太肉麻,稍微带点温度就行。 毕竟柳六六自打母亲去世后就没人给她办过生辰庆祝,这时候但凡皇帝说两句贴心话,好感绝对蹭蹭往上涨。 所以,还得是去劝萧烨来出场一下。 顾明理起身拍了拍袍角上的灰,快步往御书房方向走去。 第378 章 呵呵 御书房。 萧烨正靠坐在龙椅上,翻看着一本书卷。 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皮。 “陛下!” 顾明理三步并两步凑到龙案旁边,双手撑在桌上。 “后宫这边给柳贵妃准备的私下庆祝安排好了。万事俱备,就差一个东风。” 萧烨翻了一页书,没接茬。 又不是他的生辰宴。 顾明理才不管皇帝听没听进去,绕过书案拉了个圆凳过来,坐在他身边继续说。 “臣替您给柳贵妃准备了一个大~~~惊喜。庆生地点布置的特别浪漫。” “陛下想不想提前去看看?” 萧烨不咸不淡道:“不想。” 顾明理闻言一愣,热情顿减。他撇了撇嘴道: “行行行,不去就不去。 不过您私下给贵妃庆生辰,总得表示一下吧?” “比如……说几句暖心的话,那柳贵妃一定会十分感动。” 顾明理清了清嗓子,学着萧烨的样子一本正经道: “六六,这些年你辛苦了,朕一直记挂着你的付出……” 萧烨的目光从书卷上移开,缓缓看向顾明理。 眼神有点冷。 顾明理心虚,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是哼哼着挤出来的。 “您觉得如何……呢?” 萧烨“啪”的一下,把手里的书卷丢在桌面上,风轻云淡地看了一眼顾明理。 “顾明理。” “嗯?”顾明理歪头。 “你很闲?前面有正式宫宴,后面宫有内务府安排。你还操心什么?” “我很闲?” 艹!不是你让我看着办的吗?! 顾明理指着自己的鼻尖,刚想辩解。 萧烨的声音沉了下来,抬手指了指顾明理的专用桌案。 “禁足。” “不用你再去后宫准备生辰惊喜。你还有那么多图没画完,忙正事去。” “啥?” 顾明理十分不服气地站起身,双手叉腰斜眼瞧着萧烨。 “不是!你无理取闹啊……” “禁言。” “……” 卧槽!!万恶的封建君主!!简直毫无人权! 甲方脾气阴晴不定,一看就是青春期延迟。 禁言是吧?呵呵。 顾明理气鼓鼓坐回自己桌前。抓起笔,大喇喇翘起二郎腿,一边抖腿,一边画图,一边开始哼歌。 “你还要我怎样,要怎样……你突然来的短信就够我悲伤……” “我还能怎样……能怎样……最后还不是落得一身脏……” “……” 萧烨捏了捏眉心,叹了口气。 “明理。” 禁言中的小顾大人连耳朵一起禁用了,歌声哼唱得十分投入。 “我剩下一张没后悔的模样……你还要我怎样,要怎样……” 萧烨:“……” 接下来的几日。 因为小顾大人被禁足御书房,导致内务府的“火腿肠小队”找不到工作成果验收人。 宫中乐师们也练好了“生日曲”,最后也心情忐忑地无法确认是否合格。 时间很快来到柳贵妃生辰宴这日。 宫宴设在太和殿偏殿。 入秋后的京都天黑得早,酉时刚过,殿内便掌满了灯。 鎏金铜鹤灯架上插着手臂粗的蜡烛,照得满殿亮堂堂的。 顾明月到的时候,殿内已经坐了大半。 她被宫女引到柳贵妃特设的闺蜜席上,位置在主桌左侧,有屏风格挡,但不影响她的视野,能把整座偏殿的宾客尽收眼底。 今日来的人比她预想的还多。 柳华身份特殊,所以被安排在了御前右手边第一个位置,十分尊贵。 他特意穿了身崭新的紫色国公朝服,腰间系着金带扣。 整个人红光满面,春风得意。 顾明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右侧那几桌。 那几桌坐的是大勋贵世家,清一色的绸缎锦袍,手上戴着各式各样的玉扳指和翡翠戒面。 在往下排,是常年跟着柳家做盐引生意的盐商巨贾。 盐商们刚落座不久,便有一排穿着浅杏色宫装的宫女端着漆木托盘,从侧门鱼贯而入。 每张桌上都放下了一份用绛红色锦布包着的伴手礼。 “贵妃娘娘恩赐。” 席间有个五十出头的胖老头,姓吕,跟柳家合作了三十年的粗盐生意。 吕老爷拿起那份伴手礼掂了掂,分量不轻。 扯开锦布,里面是个描金的木匣。 匣面雕着祥云纹,做工极其精致。 周围人笑着议论:“柳贵妃的生辰宴排面真大,还有回礼呢。这宫里的物件就是讲究。” 吕老爷掀开匣盖,里面铺着一层柔软的藕色绒布,分隔成两个小格子。 左边那格里搁着一只圆鼓鼓的琉璃罐,罐身是淡淡的蜜色。 那形状和质地一看就是西域才有的圆肚琉璃器。 右边那格里是一只拳头大小的天青色瓷罐,釉面温润如玉。 吕老爷先拿起那只琉璃罐,打开瞧了一眼。 只见里面装着一些雪白的细颗粒,像冬日里刚落的雪粒。 罐身下面压着一张窄窄的纸条,他抽出来一看,上面用端正的小楷写着三个字。 “白砂糖”。 吕老爷眼睛倏的睁大。 “嘶~这是种什么糖?” 南境的粗糖块子,黑乎乎的,一股子焦苦味。京都的饴糖倒是甜,可也发黄发黏,且贵得离谱。 可从来没见过白色的糖。 吕老爷用食指伸进去蘸了一点,送进嘴里。 一股干干净净,不含一点苦味的甜在口腔里弥漫开。 旁边那位盐商也跟着尝了,眼珠子瞬间瞪得溜圆。 “我的老天爷!这是糖?哪里能买到这种品质的糖?” 吕老爷没接话。 他做生意三十多年,对调味品市场的行情比谁都敏感。 这种白如初雪且味道纯净的糖,若是拿到贵族圈去卖,一两起码值十两银子。 若走高端路子,翻到二十两都有人抢。 这回礼……不简单啊! 旁边的贵族们已经打开了天青瓷罐。 瓷罐盖子一揭,一股从未闻过的幽香飘了出来。 这香气跟常见的龙井和碧螺春那种清淡的草木味不同。 这是一股带着微微焙火气息的醇厚茶香,十分诱人。 “这是……乌龙茶?!” 这种新工艺的茶,前阵子在贵族圈掀起一波抢购热潮。 但听说成品还没上市,许多人都在等着订购。 而市面上仅存的一些乌龙茶样品,都炒到了五十两一两。 在场宾客们互相看了一眼,同时把各自的伴手礼小心翼翼地合上了。 这一盒礼品,价值不菲啊。 吕老爷跟他们考虑的不同,他更关心哪里进货? 商机一出,商人们立刻嗅觉敏锐起来。 “这伴手礼是谁准备的?” 一时间,席间热闹起来。 尤其是家中有生意的贵族们,纷纷四处打听。 半晌后才得出结论。 “据说是齐王殿下置办的。” 大家的视线不约而同瞄向了齐王的席位。 第379章 送惊喜 宴席进行到一半。 几位盐商趁着换菜的间隙,端着酒杯结伴朝齐王的席位凑了过去。 萧玦正悠闲地摇着折扇,看见一群人围上来,只笑吟吟地装作没看见。 吕老爷上前拱手作揖,赔着笑。 “久仰王爷威名,我等特来给王爷敬杯酒。” 萧玦十分平易近人,一副不设防的样子,端起酒盏跟众人碰了一杯酒。 于是话题便打开了。一番寒暄后进入正题。 吕老爷道:“王爷,冒昧问一句,这白砂糖和乌龙茶……是哪家铺子的?” 萧玦折扇一合,往掌心磕了两下。 “普济堂。” 气氛安静了一瞬,几位盐商脸上的笑容微僵。 普济堂的名号,他们听过。柳国公在给他们的信笺里提过不止一次,说那是个搅乱京都商界的刺头。 萧玦看着他们的神色,但笑不语。 顾明月跟他说过,今晚只负责当个闲散王爷。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商人逐利理所应当。 如今有能赚大钱的商机摆在眼前,管它是刺头还是滚刀肉,商人们只认银子不认情分。 眼下这几名商贾贵族前来询问,已经在顾东家的预判之中。 萧玦按计划笑着补了一句。 “普济堂最近新出的这两样货品,正在找各地的经销商合作。” “三日后在物流园交易大厅有一场新品发布会,现场招商签约。诸位若有兴趣,不妨去看看。” 说完他便跟宾客聊起了别的事,再没多说普济堂一个字。 几位盐商站在原地对视了一会儿,想再跟齐王套套话,结果齐王压根不接他们的茬。 顾明月从自己的位置上看得真切,对齐王今晚的表现十分满意。 自己跟萧烨的计策,是需要在土改前让三家门阀不抱团。 然后把他们手里的盐商都逐渐转换成正规盐商。 而现在,柳家的商界人脉,已经开始对普济堂感兴趣了。 顾明月收回视线,嘴角微勾。 宴席开始,皇帝携柳贵妃举杯与宾客共饮。 说了一番客套话,皇帝便让齐王来主持宴席,自己先撤了。 酒过三巡,殿内的气氛越发热络。 顾明月跟齐王对了个眼色,起身退场。哥哥还在后宫等着她,他们要一起为柳六六进行真正的生日庆祝。 走出殿门,绕过回廊。 刚进后院就见她哥站在廊柱后,支棱着耳朵似是在偷听。 顾明月悄悄走近,伸手一拍她哥肩膀。 “哥!” “嘶~” 顾明理被他妹吓得全身僵直着打了一个激灵,一边捂着胸口,一边扶着廊柱回魂。 “想吓死你哥!” 顾明月捂嘴笑着小声问:“偷听什么呢?” 顾明理悄悄指了指前边廊下的厢房。兄妹俩一起躲在廊柱下,支棱着耳朵偷听。 只见屋内又传来一道训斥声,是柳华的声音。 “你别忘了,你代表的是整个柳家的颜面!别天天把你在军营里那套粗鄙的作风带进宫!什么事都大大咧咧,根本不把家族荣誉放在心上。” “你如今是贵妃,整天脑子里还惦记着什么自在逍遥,什么江湖侠客,简直是荒唐至极!” 柳华见女儿不答话,语气越发强硬。 “柳六六,你现在正得皇帝盛宠,趁着这股风头,赶紧把家里的事都好好推进一下。你三叔在吏部窝了整整八年,至今还是个可怜的六品主事,你就在陛下面前吹吹耳旁风怎么了?” “还有你三哥、五哥,今年秋闱又落榜了,还得再找名师再考。这些切身利益的事,你这个做妹妹的必须得管!” “还有西境的八万大军,一定得牢牢握在咱们柳家手里!皇帝若是要讨回,你可得咬紧不能归还兵力。” 柳六六冷哼了声,直接呛呛回去。 “现在口口声声说我是柳家人?那陛下没给我办这场大排面的生辰宴之前,你们谁曾正眼看过我?谁把我当过柳家人?” “您满心满眼惦记着的,全都是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还有您那几房娇滴滴的庶出闺女!” “三哥、五哥考不上功名,那是他们腹中空空如草莽,跟我有什么关系?他们是二娘肚子里爬出来的,又不是我娘生的!我凭什么拿我的脸面去给他们铺路?” “要我管他们?我一个只会在军营里挥刀带兵的人,管得了吏部官场上的勾心斗角、升迁贬谪?还是我能替他们去考场上,把科举的考题答了?!” “还有西境军的事,爹,您是忘了自己臣子的身份了吗?” “放肆!” 柳华被戳中痛处,气得吹胡子瞪眼。 “柳六六!你个不孝女!真是反了天了!为了家族长远帮衬一把,那是你作为柳家女应尽的本分!你看看你这副德行,跟你那个早死的娘一样自私!” “你若不肯帮衬家里,以后你在这深宫里失宠了,被人踩在脚底下,哪怕哭死也别回来找柳家哭诉!” “砰”的一声,偏房的门被从里面推开了。 柳六六红着眼眶大步走了出来。 她没回宴席,径直往后宫寝殿方向走去。 顾明月跟顾明理躲在回廊下的阴影里,互视一眼。 远处宴席上的丝竹声隐隐约约飘过来,在夜风中散成碎片。 顾明月轻叹了口气。 在这种封建旧制下,女子想活的自在实属不易。 幸好自己有哥哥和爹爹护着。 兄妹俩没再耽误时间,顾明月道: “哥,该叫上陛下,一起去给柳姐姐送惊喜了。” “好。” 顾明理对着后宫方向指了指。 “你带柳六六去栖霞殿院门口等着,我去喊陛下。” 顾明月点头,两人分头行动。 养心殿内,鎏金兽口炉里飘出曲折蜿蜒的檀香。 萧烨侧靠在软榻上,手里握着一卷书,翻到哪页都没看进去。 那种应酬场面他向来不耐烦,能少坐一刻是一刻。 顾明理让他在寝殿里等着,说一会来喊他,结果他都等了好一会也没见人来。 萧烨丢下手里的书,探头往殿门口瞧了一眼。 干嘛去了?到底还来不来? 自己之前不过是说了句“对后宫庆生没兴趣”,又没把话说死说绝对不去给柳六六庆祝!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殿门被人从外推开。 萧烨赶紧缩回身子,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重新抓起小几上的书,端端正正地坐好,眉头微皱认真“看”书。 顾明理快步跨进殿门,搓着手兴奋道: “陛下,走走走,一起去看看臣布置的浪漫场景。臣可是替您操办的,您不出场实在是不合适。” 萧烨冷哼了一声,身子往软枕上一靠,拿乔道:“朕哪有闲工夫陪你们玩闹。” 顾明理轻啧了一声,上前一把抽走萧烨手里的书卷,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书都拿倒了,就别装日理万机了。” 萧烨:“……” 顾明理没给他耍傲娇的机会,直接上手把人从软榻上薅起来。 “再磨蹭一会儿,柳贵妃跟明月都该到了。既然陛下想把柳六六拉成同盟战友,人家姑娘过生日还刚被亲爹骂了一顿,你怎么着也得去走个过场,送句真诚的祝福吧?” “哼,朕才……” “啊对对对,您说得都对,别哼了,快点走吧您呐!” 顾明理完全不理会帝王的无能狂怒,连拉带拽地拖着人往殿外走去。 萧烨:“……” 第380章 是不是很浪漫 与此同时。 柳六六快步走在宫巷中,刚跟父亲大吵过一架,这会儿心里正委屈得紧,眼眶还泛着一圈薄红。 “柳姐姐。” 顾明月从背后气喘吁吁地喊了她一声。 柳六六脚步一顿,吸了吸鼻子,回头看来。 “月妹妹?” 顾明月小跑两步,绕到她前面,一边平复着呼吸,一边仰头看着她。 “柳姐姐是今天的寿星,要开心才对。” 她伸手拉住柳六六的手。 “走,前面宴席应付完了,这会该去看看真正的生辰庆祝了。” 听到这话,柳六六心底的阴霾被扫去了一大半,看到顾明月那张笑容晏晏的脸,心情瞬间又好了起来。 “真准备了单独的惊喜?” 顾明月笑着点头。 “对!听说现场可神秘了,偷偷布置了好几天,谁都没让看呢。我都有些好奇陛下给你准备了一个怎样惊喜。” 柳六六眼睛一亮,满腔的委屈顿时化作了激动又期待的少女心。 “那快走吧,去看看!” 两人穿过一道雕花的月洞门,再路过御花园,前面就是栖霞殿。 院门前有几名小太监候着,正抻着脖子往宫巷尽头观望着。 不知为何,在这喜庆的日子里,那几个小太监的脸色看着有些惴惴不安。 待看到贵妃从远处而来,小太监们笑得战战兢兢,赶紧躬身上前问候。 “贵妃,陛下马上就到。” 柳六六惊讶,“陛下会来?” 小太监笑呵呵点头。 “是呢。小顾大人说陛下会亲自来给娘娘祝贺。” 柳六六深呼吸,这事……属实有些惊悚了。 萧烨那冷酷帝王还能有空办这事?还能特地为她走这一趟? “行叭,那就等等陛下。” 顾明月忍不住好奇。 她哥对待女孩子可是毫无经验。 也不知直男的“浪漫”能达到几级修为? 她溜达到院门前,凑在门缝上,往院子里瞅了一眼。 只是这一眼,她整个人瞬间僵住。 顾明月倒吸了一口凉气,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哥,你是认真的吗?! 她就不该相信顾明理的审美!!! 这就是她哥给人家柳六六布置的生辰惊喜?! 一会皇帝来了,该不会庆生变成决裂现场吧? 顾明月只觉得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血管都要爆了。 佛祖保佑,希望明年的今天,不是我哥的忌日。 “怎么样?怎么样?” 柳六六颠颠跑过来,站在她身后,也好奇地凑上前,准备扒门缝往院子里看。 因为没戴眼镜,她那高度近视的眼睛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浅色光影。 “怎么样月妹妹?好看吗??” 柳六六说着,下意识就要往怀里摸顾明月送她的那副眼镜。 “哎!柳姐姐!别动!” 顾明月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按住了她的手,手心都出汗了。 “哈哈哈,别戴眼镜!” 柳六六一愣,茫然地看着她:“啊?为什么?” 顾明月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个笑。 “这种浪漫艺术,太清晰就落俗了!” “我哥这是特意为你搞的朦胧派浪漫感,戴上眼镜就没有那种若即若离的美感了。” “朦胧派?” 柳六六眼睛彻底亮了,双手捧心,兴奋地原地跺脚。 “啊啊啊~~~听着就很厉害!很异域,很特别!” “早就听说顾明理有才,他的美感一定很好!” “皇帝什么时候来?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顾明月“哈哈”尬笑了两声。 “还是多待一下吧。”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队脚步声。 皇帝来了,身边跟着顾明理。 身后跟着刘安、耿志和一队侍者。 “贵妃。” 顾明理笑着跟柳六六打了个招呼。 “准备好迎接您的惊喜了吗?” 顾明月捂脸,“哥,别说了。直接开门吧。” 她已经做好心理留下阴影的准备了。 顾明理对着负责守门的公公一挥手,“开门吧。” 宫门“吱呀”一声向两侧打开。 顾明理上前两步,对着院内一伸手,引皇帝跟贵妃进门。 “看!这就是……卧槽!” 他看着院内的布景整个人愣住了。 其实自从他跟内务府提完布置标准后,就一直处在被禁足状态。 所以也没能来验收最后效果。 这会见到,属实让他有些…… 小惊喜。 顾明理咕咚咽了一下口水,一颗心脏有些跳动不规律。 萧烨跟在顾明理身后,依旧是那副矜贵高冷的模样。 看到顾明理愣在门口,他不屑地抬脚走到顾明理身边,视线朝院中随意一扫。 “……” 满院白绸,白纱,白蜡烛。 萧烨脸上的表情裂开了一丝缝隙。 顾明理眼睛一亮,自豪挺胸,转头看向萧烨。 “这种风格叫……纯洁唯美浪漫风。” 萧烨转头看他,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你确定?” “当然!我们那边的求婚都是这个布景。” 萧烨:“……” 顾明理引着柳贵妃和皇帝迈步进入院中。 耿志捏紧了腰间的刀柄,刘公公跟在后面,看着这场景惊得眼珠都快掉出来,抬手擦了一把冷汗。 只见大殿前,一群穿着白纱质地服饰的小太监和宫女,快步涌入院中。 他们每人手中拿着一根白色长蜡烛。 抖着手开始逐一点亮地上和廊下的白蜡烛。 火苗次第亮起来。 夜风一吹,满院的烛光忽明忽暗,摇摇曳曳。 白色薄纱随风飘荡,一层叠着一层,影影绰绰。 廊柱上的白绸花在烛光映照下,分外惨白。 宫人们一个个低垂着头,怀揣着如丧考妣的心情,瑟瑟发抖的等待着陛下和贵妃的评价。 现场有些过分安静。 夜风吹过摇晃着白绸下缀着的风铃,叮当一片。 顾明理十分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满院烛光,白纱飘飘,绸花朵朵,简直完美复刻现代偶像剧里的浪漫布景。 他拿胳膊肘怼了怼身边的皇帝。 “怎样?够不够浪漫?够不够惊喜?是不是有一种灵魂被洗涤的神圣感?” 萧烨没灵魂被洗涤的神圣感,只有一种手痒想打人的抓狂感。 “顾明理!” “嗯?怎么了陛下?” “这就是你说的浪漫?” “对呀,难道您感受不到浪漫吗?那一定是您太没有艺术细胞了。” “……” 顾明月抬手捂脸,只觉得心累的想出家。 柳六六没戴眼镜。 在她的视野中。只有遍地烛光在如雪般纯洁的背景上,晕染出的一团团暖融融的金色光斑。 她惊讶地走进宫院中,转了个圈,整个人开心得像个刚拆到礼物的小姑娘。 “哇!像星星落进了雪地中!好漂亮!跟梦一样!!” 柳六六跑回皇帝面前,握起皇帝的手,激动道: “顾明理!你真是太有才了!” 萧烨:“……” 顾明理在旁边掩唇低笑,跟萧烨对了个眼神,骄傲地扬了扬下巴。 看!终于有人懂他的浪漫了! 他对着柳六六比了个“请”的手势。 “贵妃,这才哪到哪,殿内更惊喜!请您移步。” 柳六六闻言又开心的看向顾明理。 “真的吗,刘公公!还有更厉害的?公公快带路!” 顾明理:“……” 艹!他这么一个玉树临风的帅哥,哪里像刘公公了! 柳六六迫不及待地拉着顾明月,大步向着殿内走去。 顾明月面无表情地扯了扯嘴角,回头对她哥翻了个白眼。 柳姐姐那是看不清,她要是戴上眼镜,估计现在已经在找刀砍你的路上了。 第381章 贵妃生辰 顾明理招呼着柳六六往正殿走,两人均是满脸兴奋。 顾明月和萧烨跟在后面,对视一眼有些无奈。 不知道接下来又会看到什么不堪入目的场景。 顾明理走到殿门前大手一挥。 “开门!” 宇润和喜望公公齐齐上前,一左一右将殿门齐刷刷拉开。 满屋的光亮涌出来。 梁柱上缠着白色的绸花带子,每隔三寸就扎一朵拳头大的白纱花结,十分对称。 其中穿插悬挂着白色纱幔,一条又一条,从房梁直直垂到半空。 数量足够进屋的所有人使用,打个结就可以做颈椎牵引。 四面墙角的铜架上,插着短粗的白色蜡烛,地面也沿着墙根摆了一排。 暖黄色的火苗跳跃着,把整个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而满殿最醒目的,还要属摆放在正厅四周和八仙桌上的,一盆接一盆盛开的鲜花。 大朵大朵的白菊,开得肆意张扬,丧气满满。 花瓣上还十分讲究地缀着提前洒上去的水珠,烛光一照,亮晶晶的。 正厅中央的八仙桌上,还铺着与白纱叠加的白色锦缎。 上面摆着几碟精致的糕点和果盘,糕点被十分有强迫症地垒成了金字塔状。 众人进门后,除了顾明理跟柳六六兴奋地四处欣赏,其他人都凝固在原地。 顾明月目瞪口呆地看向她哥。 哥,你确定喜欢这种风格的浪漫?! 萧烨的眉心拧成了一个死疙瘩,感觉脑壳都要炸了。 刘公公跟在陛下身后,实在没忍住,双手合十战战兢兢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顾明理引着柳六六走进殿中央。 “怎么样?贵妃?这是陛下为您准备的生辰惊喜。” 萧烨:“……” 不!他没有!不是他准备的! 柳六六开心地眼里都是小星星。 顾明理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十分自豪地对柳六六道: “若这布置满分是十分的话,我觉得这个浪漫的氛围可以打九分。” 扣掉的一分,是因为内务府没找到白色月季。太监们最后只能用白菊花来替代。 虽说菊花不如月季好看,但没关系,是鲜花就行。 而且内务府也很上心。 严格按照他的吩咐,给鲜花洒上水珠。让花瓣保持布灵布灵碎钻石效果。 这会在烛光的映照下,十分赏心悦目。 这氛围,简直完美复刻了现代偶像剧里,男主求婚庆生的神仙名场面! 顾明理觉得自己简直是个浪漫的天才。 柳六六跟在他身边。 满眼都是白色与暖黄色的光交织在一起,朦朦胧胧的,美得不可方物。 “好美!到处都是烛光!竟然可以为我点这么多蜡烛!太奢侈了!谢谢陛下!” 萧烨:“……” 顾明月:“……” 顾明理赶紧拍了拍手,进行下一项浪漫项目。 “奏乐!” 殿外传来丝竹声响。 低幽沉闷的埙被吹响,曲调起了个头。然后笛声加入,接着古筝拨了两下弦。 生日歌呜呜咽咽的响起,殿前院中的侍者们齐齐捧着白色蜡烛,开始恭恭敬敬合唱生日歌。 “祝~~~~你~~~~生~~~~日~~~~快~~~~乐~~~~” 因为曲调过于简单,乐师们为了撑满时长,硬是把每个音符都拖得又长又慢。 尤其是那只埙和笛子,为了吹出顾明理要求的“节奏感”,乐师把气息抖成了连续的颤音。 呜呜呜呜呜呜呜~~~~~~~ 如鬼魂飘过般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开来。 配合着满屋白蜡烛忽明忽暗的光影,还有白纱幔在夜风中慢悠悠飘荡的画面。 一股说不上来的寒意,爬上在场众人的脊背。 这是生日快乐歌吗? 听起来有些像阿飘出没曲呢! 顾明理听着这曲调,也觉得不太对劲,哈哈尬笑了两声。 虽说调调确实是那个调调,怎么用古代乐器演奏出来,效果就这么奇怪呢? 柳六六被震惊到了,她从来没听过杀伤力这么强的曲子。 “这曲子……太特别了!若是能让将士们学一下,到时可以在夜间吹给敌军听,还能震慑宵小!” 顾明理:“……” 萧烨看着门外一脸兴奋的顾明理和柳六六,无语闭眼,深吸气。 顾明月忍不住往人群后躲了躲,两只手臂上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大晚上的……好恐怖的气氛。” 萧烨斜眼瞧见,只能伸手将顾明月拢到自己身后躲着,无奈问道: “你哥的审美一向如此吗?” 顾明月“呵呵”尬笑了声,“我也是第一次见识这种场面。我哥以前也没给人张罗过生辰宴。” 萧烨看向顾明理的背影,嫌弃的哼了声。 外面空灵的生日曲唱完,得利司公公捧着一个红漆木托盘快步走上来。 托盘上搁着一个蒸得圆滚滚的大寿桃。白胖的面皮上点着胭脂红,顶上还揪了个尖尖的小嘴,十分喜庆。 寿桃正中间插着一根细长的白蜡烛,烛芯的小火苗微微摇晃,忽明忽暗。 顾明理引着柳六六来到桌前坐下。 “来,许个愿,吹蜡烛。吹灭了,你许的愿望就能成真。” “对着寿桃许愿?” 头一次听说这样的仪式,但…… 柳六六觉得很有意思! 她盯着那根跳动的小火苗看了片刻。合起双手,闭上眼睛。 殿内安静下来。 白菊花的清香随着夜风弥漫 柳六六睁开眼。 “愿得自由身,一人一剑闯江湖。”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宏愿,也没有对权势富贵的渴求。 一个从小在柳府深院里磕磕碰碰长大的姑娘,二十三年来唯一惦记着的事情,就是离开这座困住她的笼子。 柳六六鼓起腮帮子,“呼”的一口气把蜡烛吹灭了。 一缕白烟袅袅升起,消散在半空中。 顾明月弯了弯嘴角。 “终有一日,柳姐姐的心愿会实现的。” 顾明理又看向萧烨,疯狂使眼色。 该你了,说两句祝词。 萧烨回了他一个冷冰冰的眼刀。 顾明理眉头一皱,伸出手指指了指萧烨,又指了指柳六六。 上场!赶紧的!!! 萧烨翻了个白眼。 最终还是上前两步,走到柳六六身边。 “柳六六。” “嗯?”柳六六仰头看过来。 “生辰快乐。” 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冷酷君王,此刻竟然能像朋友一样送上一句坦诚真挚的祝福。 柳六六弯眼一笑,“谢谢陛下。” 顾明月也走上前,握住柳六六的手。 “六六姐,生辰快乐。” 柳六六的眼眶在那一瞬间红了。 这种真心被朋友祝福,为她特地庆祝的惊喜,让她心里又暖又甜。 柳六六用力吸了一下鼻子,伸手将顾明月紧紧抱住。 “月儿,谢谢。” “砰!” 天空中炸开了一朵巨大的烟花。 金色的光芒铺天盖地洒下来,将整个栖霞殿的白色院落映成了暖融融的橘金色。 四个人一起走出殿门。 几名小太监在院子里忙着点烟花。 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中绽开。 碎光像雨点一样往下落,在头顶的夜幕上画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柳六六仰着头,烟花的光落在她的脸上,染湿了她的睫毛。 “我很喜欢这个生辰惊喜!谢谢你们!” “谢谢陛下!谢谢……” 她转头看了眼顾明理。 “顾明理,你这个兄弟我认了!” 顾明理:“……” 不不不!你认陛下就好!! 他不想中间商赚差价。 顾明理斜眼偷瞄萧烨,生怕他听了生气。 上次惹恼了皇帝,自己被禁足御书房好几天。 谁知萧烨这次没生气。 只是负手站在台阶上,仰头看着夜空中流光。 烟花的碎光落在他的眉眼间,勾勒出一段沉静的轮廓。 他喃喃道:“朕也没有收到过这样的生辰惊喜。” 顾明理:“……” 卧槽!你是小朋友吗?还跟自己贵妃争糖吃! “哈哈哈~” 顾明理尬笑着抬手搭上了萧烨的肩膀,手指轻轻拍了拍。 “您还计较上了。等明年给您办一个更惊喜的。” 萧烨白了他一眼,哼笑道:“朕可不要这种风格。” 顾明理勾着他的肩膀晃了晃。 “行行行,给你办个明黄色的,超贵气。” 萧烨嘴角抽了抽,轻嗤一声。 “俗气。” “那紫色呢?” “不要。” “绿色?” “不要。” “啧,怎么这么难伺候。” …… 第382章 召唤了什么 夜色渐深,顾家的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回驶着。 顾明理靠在车厢壁上,整个人已经累瘫了。 “哥,你累不累?” 顾明月给她哥递上一盒宫里打包回来的点心。 顾明理拿了块,懒洋洋咬了一口。 “何止是累,我现在已经快散架了。” “不过这生日惊喜也算是办得成功。” 话音刚落,安静的脑海中忽然“叮”的一声脆响。 【恭喜宿主完成任务:萧烨、柳贵妃与您的关系更进一步!】 【萧烨对您的好感度:+50,柳六六对您的好感度+21】 【当前好感度:-160】 顾明理:“……” 系统你等会!这特么是什么造句?!什么叫“萧烨、柳贵妃与我”啊?! 自己夹在人家皇帝和贵妃之间干什么?当防火墙吗! 他还没来得及在脑子里痛骂系统,冰冷的电子音继续播报。 【任务奖励已发放!请宿主从以下三项中慎重选择一项:】 【A、永不脱发护发精华(使用后头发浓密如海藻,永久有效,告别地中海烦恼!)】 【B、社交牛逼症体验卡(使用后三天内拥有超强社交能力,见谁都能聊得来!)】 【C、召唤海螺(可随机召唤海上隐藏战斗种群!限用1次)】 顾明理盯着这三个选项,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A选项他实在不需要。他现在的发量好得很,真要浓密如海藻,洗头都费水。 B选项更是扯淡,他天天在朝堂和各路神仙打太极,累得恨不得找个山洞闭关,谁特么要额外社交? 看来看去,一如既往只剩C。 虽然“随机召唤海上战斗种群”听起来极其不靠谱,但至少比前两个有点实用价值。 万一召唤出大白鲨作战群之类的,那他可就牛逼了! “我选C。给爷来点实惠的!” 【恭喜宿主获得‘召唤海螺’!已存入系统空间,请随时取用!祝您赶海愉快!】 顾明理在脑海中调出系统界面,物品栏里果然多了一个泛着五彩珠光的螺壳图标,看起来还挺高级。 这玩意儿到底能召唤出什么神仙东西?要不明天就去海边试试水?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顾明理就爬了起来。 带上几名影卫,便骑着快马往城外的海边赶去。 京都靠海,往东疾驰二十里,就是一片开阔平缓的海湾。姬三堂主的造船工坊就建在这附近。 顾明理到的时候,太阳正从海平面一跃而出,辽阔的海面上泛起粼粼的金光。 顾明理沿着海岸线走了一阵,专门找了处僻静无人的废弃小码头。 四下张望了一圈,确认周围连个渔民的影子都没有后,他清了清嗓子,在脑海中调出了系统界面。 【是否使用召唤海螺?】 【是/否】 “是!给老子抽出个极品出来!” 下一秒,白光微闪,他手中凭空出现了一个巴掌大带着古怪花纹的海螺。 顾明理把海螺凑到嘴边,深吸一口气,腮帮子一鼓,用力吹了下去。 “呜——” 一种远古苍茫感的螺号声,瞬间在空旷的海面上回荡开来。 顾明理有些惊奇。 “嚯!这螺号的声音竟然这么大!” “公子,你看那是什么?” 壹拾好奇指着一处。 只见海面一个圆乎乎的黑影,慢吞吞地浮了上来。 顾明理瞪大眼睛,屏住呼吸,期待着是什么翻江倒海的远古巨兽,或者是驮着宝箱的海底精灵。 那黑影越来越近,最终彻底浮出水面。 是一只………脸盆大小的海龟。 海龟慢吞吞地划着四肢爬上岸,抬起脑袋,用它那一双卡姿兰大眼睛,轻飘飘扫了顾明理一眼。 然后,不慌不忙爬走了。 一阵海风吹过,顾明理风中凌乱。 “就这?!神秘战斗种群?” “公子!” 就在顾明理陷入自我怀疑的时候,壹拾突然一把扯住他的胳膊,指向远处的海平面。 “您看那边,海上有大船来了!!” “大船?” 不可能! 他刚刚画完海船图纸,船厂还没开始造呢,哪里来的大船? 顾明理赶紧顺着壹拾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清晨薄雾未散的远海处,一艘黑色战船忽然出现,正破浪朝这边的海岸线驶来! 在它身后,还隐约跟着几艘体型稍小的副船。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便能看清那黑色的船体。最离谱的是,主桅顶端挂着一面迎风招展的黑色旗帜。 旗面上,画着一个巨大的骷髅头,骷髅头下面交叉着两根腿骨。在旗帜下方,赫然写着四个狂草大字“黑珍珠号”! 顾明理看清那面旗帜的瞬间,只觉得脑瓜子嗡的一声。 感觉脑海中都开始自动播放熟悉的交响乐伴奏了。 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 嘿!杰克·斯派罗! “卧槽!那是海匪的战船!” 大雍的海洋战力现在只能算个胚胎,战船还在图纸上呢! 可眼前这艘海盗船,体型庞大,吃水极深。虽然船型比较初级且古老,但至少算是大型战船了。 顾明理都有点拿不准了。 这到底是自己召唤来的,还是真的海盗来了? 不管是那种,还是得有所防备。 “壹拾,让人去通知齐王!疑似有海匪船队靠近!” 壹拾没有任何犹豫,回头对着贰肆比了个紧急暗号手势。 贰肆立刻如离弦之箭,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通往官道的方向。 不多时,那船已经抵近。 沉重的铁锚抛下,激起巨大的水花。 主船的船头,稀稀拉拉站着十几个穿着乱七八糟衣服的汉子。 有光着膀子的,有披着破皮草的,腰间全都别着明晃晃的弯刀。 此时正从高高的船舷上,凶神恶煞地睥睨着下方小码头上形单影只的顾明理和壹拾。 顾明理皱起眉头,心跳加速。 “卧槽!真是海盗!” 看来系统给的东西也不一定全是有用的。 忽然,后方传来一阵马蹄声。 顾明理回头看去。 只见尘土飞扬中,一身火红劲装的柳六六,领着一队全副武装的精锐骑兵,飞奔而来! 第383章 对个暗号 “吁——” 柳六六一把勒住缰绳,战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 她利落地翻身下马,“唰”的一声拔出腰间的佩刀,几步跨到顾明理身侧。 “我在税务衙门安排公务,刚出府衙就碰见你手下急匆匆调军。” “大雍军法,若遇紧急情况,监察院的人能就近调兵。” 柳六六神情冷厉,一双眼睛警觉地瞪着前方码头的木桩。 “这么小个船,也值得你调兵?” 顾明理转头瞧了她一眼,伸手指了指不远处。 “目标在左前方,黑色的那个。” 柳六六倏的转头,顺着顾明理指示的方向瞪过去。 看不清。 不过没关系,她手下能看清。 她抬手一挥,身后的几十名骑兵齐刷刷下马,“锵锵”拔出佩刀,弓弩手上前,箭簇森寒地瞄准了甲板。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到了极点。 顾明理见这阵仗,稍稍放心。 柳六六看起来逗比,关键时刻还是挺靠谱的。 不过,对面船上的“海盗们”,面对大雍的军队不仅没有慌乱,反而放松地在甲板上走动,相互之间说笑交流着什么。 紧接着,一道绳梯从船舷上放下。 一名身形修长的中年男人,带着几十名手下,动作极其熟练地顺着绳梯“呲溜”滑了下来。 这男人一身粗布褐色的对襟短褂,腰间松松垮垮地系着一条灰布腰带;脚上套着一双草鞋;头发用一根红色破布条随意扎在脑后。 那人落地后,无视了周围那些弓箭和长刀,径直朝顾明理走来。 柳六六举刀上前两步,气势全开,厉声喝问:“来者何人!” 可跟在她身后的一众兵士,在看清来人后,齐齐愣了一下。 有人赶紧上前两步,“将、将军……那个……” 对面的中年男人咧嘴笑着抬了抬手。 士兵赶紧闭嘴,又退了回去。 那人完全没理会柳六六的警告,目光精准地锁定在顾明理的身上。 他忽然开口,问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瞬间懵逼的话: “年轻的樵夫啊,听说,你的斧头掉进海里了?” 充满磁性的嗓音在海风中回荡。 顾明理:“???” 瞳孔瞬间放大,满脑子都是加粗的弹幕。 我……擦……????这特么是什么神展开?! 站在前面的柳六六更是如遭雷击,举刀的手僵在半空,倏地瞪圆了眼睛,声音劈叉地喊道:“师……师父?!” 下一刻她兴奋地“┗|`O′|┛ 嗷~~”了一嗓子。 收起佩刀,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一把抱住了那个男人的胳膊。 “师父!怎么会是你!你怎么来京都了?你这一云游就是两年多,一点音讯都没有,我还以为你不打算回来了呢!” 顾明理愣住了。 这人是柳六六的师父? 中年男人被徒弟摇得直晃,却丝毫不见外。 笑呵呵地伸出布满老茧的手,宠溺地摸了摸柳六六的脑袋。 “乖徒儿,都当将军了怎么还这么毛躁。你怎么跑到京都来了?你跑了,西境大营谁看着?” 柳六六吸了吸鼻子,兴奋道:“是陛下亲自下的调令,抽调了两万精兵过来,说要配合京都税务衙门执行秘密公务。” 说罢,柳六六献宝似的拉着师父的袖子,转身将人介绍给呆若木鸡的顾明理。 “顾明理,这是我师父,徐浮!” 顾明理眼皮跳了几下,有些意外。 徐浮? 巧了,难不成还会炼丹?然后带着童男童女在东边发现一座海岛?从此开启了大航海时代? 虽然心里疯狂吐槽,面上顾明理还是保持着晚辈的谦逊,赶紧上前一步,恭敬地拱手行了个晚辈礼。 “徐前辈……欢迎登陆?” 徐浮爽朗的哈哈大笑,柳六六还在旁边叭叭地疯狂推销。 “顾明理我跟你说,我从小习武,一身功夫都是师父教的。” “我师父不仅武功深不可测,还精通兵法,排兵布阵特别厉害,当年在西境那可是……” “好了好了,低调,低调。” 徐浮笑呵呵地抬了抬手,示意徒儿把吹捧的话题打住。 他转过身,再次看向顾明理。 “顾公子,寒暄暂且延后。请您先回答刚才的问题。” 顾明理:“……” 不是,大哥,这破螺号一旦吹响,就非得走完这个该死的对暗号流程吗? 这大庭广众之下的,咱们不能私底下再对吗?! 不等顾明理在心里抗议完,徐浮已经再次端起了范儿,声情并茂地开始念台词。 “这位施主,你掉的……是把金灿灿的金斧头呢?还是把银闪闪的银斧头呢?” 在场的几十名精锐骑兵,连带着“见多识广”的几名影卫:“???” 所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后,几十双迷茫的视线,齐刷刷地落在了小顾大人的身上。 顾明理咕咚咽了一口唾沫。 这个童话故事,应该也是光贤帝留下的吧? 难不成系统发放这个召唤奖励,是在提示什么隐藏线索? 罢了,这个盲盒开就开吧。 顾明理顶着围观众人见鬼一样的目光,硬着头皮,试探性地回答道: “不,我是一个诚实的人,我掉的,是把不值钱的铁斧头。” 徐浮眼睛瞬间亮了。 他走上前来,仔细打量着顾明理。 然后,在众人惊恐的注视下,忽然握起拳头,怒目圆瞪,开始在原地扭动身躯,跳起了极为革命的舞蹈,并十分认真、字正腔圆地唱道: “葫芦娃~~~葫芦娃!一根藤上七朵花!噔噔噔噔……” 哐当! 几个士兵手里的刀直接掉在了地上,不敢置信地张大了嘴巴。 这还是他们西境军中,那个曾经令军士们心颤的严厉教头徐师傅吗? 顾明理绝望地闭了一下眼睛。 好家伙,还真是这套连环暗号!而且…… 这歌曲一般古代人绝对接不上来啊!铁定是光贤帝那个老六留下的防伪认证。 顾明理深吸一口气,睁开眼。只能跟着徐浮一边摆造型,一边认真唱道:“一根藤上七朵花。风吹雨打都不怕,啦啦啦啦~~~” 听到这个标准答案,徐浮挑了挑眉毛,满脸欣慰。 第384 章 朕一诺千金 只见,徐浮舞蹈动作一变,继续唱: “在山的那边海的那边有一群蓝精灵……” 顾明理像个没有感情的木头,面无表情的跟着换了舞蹈动作。 “他们活泼又聪明,他们调皮又灵敏……” 徐浮满意点头,又换了曲调。 他往前走了几步,猛地回头骚气满满唱道: “啊哦~~~~~啊哦诶~~~~啊嘶嘚啊嘶嘚……” 顾明理:( ̄ω ̄;) 卧槽!这个难度太高了吧老铁! 连《忐忑》都安排上了,光贤帝当年到底是带着多大的怨气在写这本暗号密码本啊?!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顾明理狠狠清了清嗓子,强行调动脸部肌肉,摆出了一个比徐浮更加深情、更加抽搐的表情。 “啊嘶嘚咯嘚咯嘚~~~啊嘶嘚啊嘶嘚咯吺!!!” 顾明理扯着嗓子嚎了回去,甚至还加上了极具灵魂的摇头晃脑。 几名影卫则习以为常地看着小顾大人的日常操作,想笑又不敢笑。 柳六六和一众士兵震惊了!表情完全崩坏。 “师、师父……你俩在干啥?” 柳六六惊恐地瞪大眼睛,抖着手上前拉住师父的衣袖。 徐浮看完顾明理的暗号,爽朗大笑满眼喜色,转头对徒儿道: “哎,这是海上暗语,日后师父再教你。” 说罢,他对着顾明理恭恭敬敬拱了拱手,做了个郑重的江湖大礼。 “既然公子通过了考验,吹响了召唤我们伟大部落的号角……” “那么,年轻的幸运儿啊,请说出你的三个愿望。” 顾明理:“……” 卧槽!你特么究竟要演多久啊?! 你的戏瘾到底有多大?要不你还是赶紧上船扬帆起航,回海里去征服星辰大海去吧! 还有,这画风怎么一秒钟又从“神曲对决”无缝切换成“阿拉丁神灯”了?! 还能许愿? 不过……万一真能实现愿望呢? “呃……” 顾明理捏着下巴,开始认真琢磨,要个什么有用的图纸好呢? “噗~” 徐浮捂嘴,忍不住爆笑出声。 “哈哈哈哈~~~~恭喜你,单纯的公子,你上当啦!” “不过没办法,这是传下来的规矩,我得把暗号全表演完。” 顾明理:“……” 艹!!!! 光贤帝!你丫是不是闲的蛋疼! 你设计这个环节,难道就是为了让你的徒子徒孙在几百年后,专门跨越千山万水来逗老乡玩呢?! 不过,既然暗号对上了,徐浮也便对顾明理放下心来。 “公子您先忙,我们最近要在京都停留一段时间,修修船,补给一下。既然是您召唤了我们,我们这支船队便听您差遣。有什么事,您尽管让人带话来。” 顾明理嘴角抽了抽,“好。” 徐浮没再多言,拉着柳六六到一旁交谈去了。 顾明理看着那师徒俩的背影,后背微微渗出一层薄汗。 这个徐浮…… 该不会也是大齐旧臣吧?!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他隐约觉得,最近大齐旧部好像在有组织地向京都靠拢了。 虽然大多数是奔着普济堂来的,但顾明理总有些心神不宁。 他来不及多想,跟柳六六和徐浮打了个招呼。 趁机告辞,心事重重回宫去了。 上午,御书房内有些安静。 顾明理手里握着炭笔,面前摊着一张图纸,呆坐在他的专属桌案前。 心思太乱,整整一个时辰,一个有效的图形都没画出来。 萧烨刚刚批完几本加急的奏折,斜眼往顾明理那张小桌案看了一眼。 “唉~” 顾明理长长地叹了口气,把炭笔往桌上生无可恋地一扔,整个人像张大饼一样趴在了桌案上。 好烦。 萧烨之前跟他承诺,会昭告天下妥善接纳大齐旧人。 可眼下大齐旧部势力正在靠近京都,如果萧烨再没有动作那很可能好心也变成被动。 自己该不该提醒萧烨一下呢? 若是直接问萧烨关于大齐工匠和遗属们安顿的事,会不会显得自己太不信任他了? 但若是不问,自己又惦记爹爹和大齐旧部的安危。 正烦心着,眼前忽然一暗,一道身影拢了过来。 顾明理转头瞄了一眼。 不知什么时候,萧烨竟然已经站在了他桌前。 皇帝正提着茶壶,给他换了一盏热茶。 “明理。” “嗯?” 顾明理脸还贴在桌面,懒懒应着,十分敷衍。 萧烨将茶盏推到他面前。 “喝茶。” “不喝。” 萧烨弯下腰看了看他的神色,干脆伸出两根手指,在他面前的桌面点了点。 “要不要去御花园下会棋?” “哈?” 顾明理茫然地抬起头,工作狂不工作了? “下棋?您今天不忙?” 萧烨点了点头,一本正经道: “朕要是再忙下去,你魂就丢在外头了。” 顾明理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得,皇娇娇这双眼睛可毒着呢,自己的一点情绪都被他看在眼里。 “哎,行。” 顾明理撑着桌子站起身,夸张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走吧,下棋。” 正好溜达溜达,换换脑子。 御花园的八角凉亭里,微风拂过。 石桌上摆着一副上好的玉石棋子。 萧烨难得让顾明理执了黑子,自己执白子。 两人落子下了十几个回合,却见顾明理仍心不在焉。 好几次棋子落下的位置都极为离谱,简直是把自己的阵地往别人嘴里送。 萧烨索性将手里的白子丢回棋篓,抬起深邃的凤眸定定地看着他。 “到底怎么了?若是心里有事便直说。” 顾明理一愣,抬眼瞧着对面人。 话已至此,顾明理便也将手里的黑子放回了棋盘上,正色道: “陛下,我问您个事。” “说。” “大齐工匠和旧臣的事……按照您跟月儿之前的计划,准备什么时候给政策?” 萧烨闻言眉梢一挑,淡定地摩挲着手边的茶盏。 “之前拟好的诏书,朕早已命内阁拆分成了几份。配合顾东家新事业的进度,阶段性下发。” 说罢,他转头看向一旁候着的刘安。 “去,把今日清晨刚下发的那份诏书取来。” 刘安应了一声,不多时便捧着一个黄绸封面的折子碎步跑了回来。 萧烨接过来,直接递给了顾明理。 “你自己看。” 顾明理打开圣旨,视线快速扫过。 “追谥大齐光贤帝为‘光贤明德皇帝’,立祠旧都,春秋致祭,以彰其志。” “当年被错杀迫害的大齐旧臣遗属,在世者补录户籍,赐赡养银五十两,免其家三年赋役……” 萧烨向前微微倾身,双臂压在石桌上,直视着顾明理的眼睛,神色极其认真: “朕说过,朕不是那种过河拆桥、言而无信的君主。既然答应了你们的事,自然会落到实处。” “这份诏书,今日一早就已经发下去了。约莫是因为你一早没去普济堂,所以还没听到消息。” 顾明理心头七上八下的那口气,终于长长地舒了出来。 如此一来,大齐旧人总算是彻底翻身正名了! 有了这份官方背书,往后大家应该可以卸下防备,团结一心,放开手脚好好搞事业了吧? 想到这里,顾明理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轻松起来。 “陛下是真君子,一诺千金。对了,普济堂那边今天有新品发布会,想不想去看看热闹?” 萧烨慢条斯理地坐直身子,高贵冷艳地理了理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 哼,不想。 朕案头还有一堆折子没批呢,谁有那闲工夫去看商贾聚会。 顾明理见他不搭理,歪了歪头。 “真不去?听说会场里可是有我刚研制出来的小蛋糕供应。” 萧烨:“……” 两人对视,静默三秒。 萧烨轻咳了一声,站起身拂了拂衣摆,一本正经道: “罢了,体察民情也是身为君主的本分。刘安,去拿便服,出宫。” 第385章 顾东家的策略 今日是普济堂的新品发布会。 普济堂物流园的交易大厅里,此刻早已座无虚席,人声鼎沸。 来者皆是穿着锦缎绫罗的商贾豪绅,他们全都是从上次贵妃生辰宴上嗅到商机,慕名而来。 吕老爷端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的黄金位置。 为了这个好位置,他今天天还没亮透就带着家丁在普济堂物流园门前排队了。 他们吕家三代的盐商,之前一直依附着门阀世家售卖盐引做生意,利益被严重捆绑,勉强维持着地方大贵族的家族体面。 可门阀控制极重,稍有不听管教就没了生意活路。 如今普济堂新品横空出世,为这个固化很久的商圈注入了新商机,他身为商人,哪能错过?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时,交易大厅前台侧面的红木双开门被人从内推开。 大厅里原本如菜市场般的嘈杂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门口进来的人身上。 顾明月走进大厅。 身后一左一右跟着燕小六和温砚之,走路带风,气场全开。 她不紧不慢地走上台阶,站到交易场前方的讲台。 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众人。 “诸位远道而来,顾某在此先谢过。” “今日是普济堂的新品发布会。” 说罢一抬手,燕小六便托着一个盖着红布的黄花梨托盘,大步走上台。 只见托盘中,并排搁着两个精致的白瓷碟。 一个盛满了晶莹剔透的白色颗粒,另一个则放着卷曲紧结的乌龙茶叶。 顾明月指着第一个瓷碟。 “想必在场诸位当中,消息灵通的已经听说了。此物,名唤白砂糖。” “大家做生意走南闯北,饴糖、黑糖见得多了。但与传统的糖相比,我普济堂的白砂糖,纯度极高,无一丝杂质,甜味更是纯正无比。” 她话音刚落,台下早有几个性子急的老板等不及了,纷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举手高呼。 “顾东家!这白砂糖怎么卖?” “顾东家,能不能大批量拿货?能不能签长期供货的契书?” 顾明月看着底下快要沸腾的人群,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抬起手向下压了压,示意大家稍安勿躁。 “诸位老板别急,且听我把话说完。” 她指向第二个瓷碟。 “至于这个,名唤乌龙茶,想必大家应该也早有耳闻。前些日子,普济堂推出第一批品尝货品时,不过区区一个时辰,便被抢购一空。” 台下又是一阵猛烈的骚动。 “这个我知道!这茶只出过一批,如今已经被炒到了五十两银子一小盒,还有价无市呢。” “是啊,这哪是茶叶,这根本就是金叶子啊!” 顾明月勾唇一笑,看向台下众人。 “大家,想拿货吗?” 席间的商人们眼睛里都冒了光,齐刷刷地爆发出一片的呼声: “想!” “想拿货可以。” 顾明月又对旁边一挥手。 温砚之举着一块“铜制牌匾”走上台。 席间商贾们抻着脖子一瞧,只见那牌匾上写着几个字: 大雍供销社! “普济堂的这两样货,只能提供给有供销社资质的商家。”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一石激起千层浪。 “什么官方供销社?” “这到底是个什么来头?以前怎么从未听过?” 坐在第一排的吕老爷急得额头冷汗直冒,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椅子扶手。 普济堂的这两款新品他太想得到了,但这“官方供销社”究竟是个什么机构? 饶是他吕某人自诩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上至朝廷六部下至三教九流门清儿,也从没听说过朝廷设了这么个衙门啊! 高台上,顾明月看着台下众人左顾右盼,抓耳挠腮的模样,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她退后半步,抬手在空中一挥。 “吱呀~~” 交易大厅宽大的侧方木门忽然被人从外推开,门外走进来两队穿着普济堂统一制服的精干伙计。 每个伙计手中都稳稳托着一个红木托盘。 托盘上,端端正正地搁着一个个拇指大小的精致青花瓷瓶。 燕小六一挥手,伙计们便如游鱼般散入坐席区,动作麻利地分发给在场的每一位嘉宾,确保人手一个小瓷瓶。 顾明月朗声介绍道:“诸位,拔开瓶塞瞧瞧吧。这是我普济堂的新品,雪花盐!其颗粒细腻如冬日飞雪,没有丝毫苦涩杂味,咸味纯正至极。” “什么?!盐?!难道普济堂也要卖盐?是朝廷给了特许和盐引吗?!” 盐可是朝廷把控最严的命脉! 普济堂若是制出新盐,参与盐业销售,那岂不是跟他们在场的盐商们抢生意? 众人大惊失色,纷纷迫不及待地拔开瓷瓶塞,倒出一点雪花盐在掌心,先看看品质。 吕老爷作为老盐商,见到雪花盐惊得手都在抖。 他小心翼翼地沾起几粒白得晃眼的盐粒,放入口中细细品鉴。 “嚯!我的老天爷!这……这盐的品质简直堪称神品!” 坐席间一片惊艳地讨论声。 “真是好东西!一点苦味都没有!” “这品质若是拿到市面上售卖,那些达官贵人绝对抢破头!不知要比普通粗盐贵出多少倍呢!” 商人们纷纷看向台上的普济堂东家。 他们手中的传统粗盐,根本无法与这雪花盐相比。 顾明月将众人的震撼尽收眼底。 她淡定地抬了抬手,现场逐渐安静下来。 商人们一个个竖起耳朵,听着这位年轻的商界奇女子发话。 “诸位,这雪花盐是‘官方供销社’特供专售的货品。” “由朝廷直接统一定价,特许经营,受大雍律法保护,任何人不得私自仿造、倒卖、私抬价格!” 盐商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这雪花盐确实是好东西,但如果是朝廷定价售盐,肯定不如他们自己业内定价赚得多。 真是进退两难。 在场众人小声议论起来,这是非要让他们在朝廷和门阀之间做选择啊。 吕老爷攥着手里的瓷瓶,心里飞快地算账。 雪花盐的品质堪称极品,这东西一旦上市,粗盐肯定就卖不动了。 可要是拿了供销社资质,就等于站到朝廷那边,门阀那边怎么交代? 他抬头看了一眼台上的顾明月。 那个姑娘站在那儿,小小年纪却气定神闲,像是根本不怕没人来拿货。 如今四大门阀之首的崔家已倒,听说还跟普济堂有关。 那剩下三家还能撑多久? 长远来看,跟着朝廷,或许往后的路更好走一些。 想到这里,吕老爷不再犹豫。 他噌地一下站起身,对着高台上的顾明月拱手大声问道: “顾东家!请问这‘官方供销社’,究竟需要缴纳多少银两才能加入?” 第386章 天道可能在监视他 顾明月看向吕老爷,满意点头。 这个问题,问得正是时候。 她背着手在台上走了几步,有些神秘。 “官方供销社的资质,需要跟朝廷的税务衙门兑换。听说衙门不收银钱。” “不收银钱?”众人面面相觑,“那收什么?” 在众人愕然的目光中,顾明月缓缓道出今日核心。 “只能用‘土地券’来兑换特许经营权!” 台下一片茫然。 “土地券?” “那是什么东西?” 吕老爷皱着眉头问。 “顾东家,这土地券在哪里能买到?” 顾明月摊了摊手,有些无辜。 “不知道,听说快下发了。朝廷只要求我们出产的雪花盐必须如此售卖。” “而且,听说土地券作用还可以入股各商号办的产业。我普济堂作为纳税大户,也分了一部分股份出去,向市面上招募股本。” 她这话一出,台下瞬间沸腾了,众人交头接耳讨论起来。 “土地券还能入股纳税大户的商号?” “若是有闲钱,那岂不是坐吃红利?” “不行!得赶紧去打听一下土地券怎么搞到!” 二楼看台包间里。 萧烨看着台下的火热场面,低笑一声。 “不愧是顾东家,既能把盐价压下去,又能让盐商们在新生意上赚钱。这话里话外就把土改的消息,以这么温和的方式放了出去。” 顾明理端来一盘小蛋糕,搁在茶几上。 “那是。我妹这是捆绑式营销。主产品是幌子,赠品才是真正想推出的东西。” “不过,中央钱庄还没开,防伪券我都还没研制出来。她就敢放话出去,开始预热市场了?” “营销?预热市场?”萧烨好奇转过头来,“那是什么手段?” 顾明理用竹签叉起一块小蛋糕,递到萧烨手里。 “就是围绕顾客的需求创造价值影响力,塑造购买欲望,从而在货品真正上市时,达到购买力蓄势待发状态。” “简单说,就是让顾客还没见到货,就已经想买了。” 萧烨挑了挑眉,“听起来还挺有策略。” “那是当然。”顾明理指了指他手里的蛋糕,“尝尝看。” 萧烨乖乖咬了一口蛋糕,眼睛倏的一亮。 “嗯,口感很好,很特别。” “那是当然!这是用白砂糖做的,自然好吃。” “你还会做点心?” 顾明理自豪挺胸。 “我会得可多了。等以后闲下来时,再给你做点别的尝尝。” 萧烨斜眼瞧他那骄傲样子,轻声嗤笑。 “瞧你能的。” 顾教授当然很能!他挑起一边眉毛,也跟着哼笑。 “那是当然。” 接下来的十天里,整个大雍的商界、政界都炸了锅。 到处都有人在打听土地券在哪里获得?什么时候发行? 更有一些关系硬的人,打听到了朝廷已经在各州府开始建设税务衙门和中央钱庄分号。 新政很可能即将推出,贵族阶层的利益可能迎来大变革。 接下来几日,京都税务司的门槛都快被来访者踏平了。 若是不有柳六六带军护卫着,现场秩序就得乱成一锅粥。 裴玉一伙人解释的嗓子都冒烟。 他也想知道“土地券”到底是个啥东西,但顾东家只说“保密”,让他们加快全国土地丈量工作。 而此时,三大门阀在王家秘密聚头。 往日里三家都会把手头的情报和资源摊开来,商量着怎么联手应对朝廷。 可今天这气氛,跟菜市场讨价还价似的,彼此都在算计着自己那点小九九。 王旺终于忍不住了,重重把茶盏往桌上一搁。 “柳兄,小皇帝在给咱们使障眼法!他故意给柳贵妃办了一场生辰宴,就是为了拆散咱们三家。” 柳华神色淡定。 他怎会不知皇帝的小伎俩? 不过王旺这个莽夫,自己没多少经商的脑子。这些年一直在跟着他们柳家赚钱。 这会如此咄咄逼人,柳华又岂能容他如此无礼? “咱们三家联手这么多年,岂是一朝就能散的?” 王旺冷笑。 “论起土地,柳家的地应该比我们王家和贾家都多。难道柳兄就一点都不担心,地被朝廷收走吗?” 柳华哼了声。 “全天下的地有一半以上都在贵族手里,光贤帝怎么死的?萧烨难道会不知道?” “只要我们所有的大贵族联手抵制,朝廷怎敢轻易动我们手里的地?” 贾文豪闻言也赶紧打了个圆场。 “行了行了,王兄消消气。眼下朝廷动作频繁,咱们还是先把手头的事稳住,堆好跟皇帝谈判的筹码再说。” 王旺冷哼一声。 “筹码?我看谁的筹码能大过我王家的军力!” 说罢,甩袖出门。 柳华和贾文豪对视一眼。 这个王旺是个会惹事的,他们两家可不想掺和。 …… 另一边,顾府书房里,烛火摇曳。 顾德白坐在太师椅上。书架后面的密室门缓缓打开,两个人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姬三和徐浮来到顾德白面前,齐齐拱手行礼。 “盟主。” 顾德白目光落在徐浮身上,微怔。 “徐浮?你怎么提前上岸了?陆家军没带来吧?” “什么?不是盟主您的安排?” 徐浮跟姬三对视一眼,也是满脸惊愕。 “是大公子在海边吹响了盟中螺号,我以为是盟主召唤。……不过,我们这次是巡航路过,没带陆家军。” 顾德白点了点头,眯眼反思。 “理儿怎么会有盟中螺号?” 他赶紧站起身,打开书架暗格,取出一个木匣。 三人视线齐齐聚集在这木匣上。 顾德白掏出一枚铜钥匙,“咔哒”打开木匣上的锁。 翻开木匣后,屋内一片安静。 只见一枚特制的螺号,正完好躺在木匣中。 没人动过他们陆家军的接头号角。 顾德白神色微凝。 他压根没教过儿子接头暗号! 徐浮察觉不对,倒吸一口凉气,“噗通”一下单膝跪地。 “盟主,是属下大意。” 顾德白凝着眉,似是想到了什么,轻叹了口气。 许是,天道给理儿安排了什么任务。 自从恢复名臣任务,自己的一举一动,很可能都还在被天道监视着。 “罢了,起来吧。” “既然提前上岸了,接下来让姬三引荐你去跟着月儿。她正好准备做海上生意,需要出海的人手。” “至于理儿……” 顾德白叹了口气。 “他跟萧烨走得太近了,护好他。先别让他知道陆家军的藏身之处。” “是!” 徐浮跟姬三拱手。 两人对视一眼,姬三好奇问道: “盟主,朝廷这两日发了诏书,为大齐光贤帝和旧臣正名抚恤。萧烨看起来跟前任狗皇帝不太一样,您说他真会为大将军和陆家军平反吗?” 顾德白望向桌上跳动的烛火,许久没有说话。 轻飘飘的一纸平反书,难道能让那些死去的人复活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是不是也可以杀掉某些人,然后再说一句: 抱歉,杀错了。 第387章 这群老登 内容加载中...... 第388章 你家有雪花盐卖吗 内容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