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雀行》 1. 山雀 山雀镇位于大唐境内陇右道,凉州州城以西,跨越塔格沙漠三千余里的山坳之内。小镇远离长安,地势险要,出入多有不便。早前是案犯盗匪流放之地,镇民常年习武,以暗杀行为换取赏金。名声渐远之后,那些州城富庶之地的达官显贵经常付重金请这些山雀杀手暗杀目标。 夏末之季,青草渐长,杏树结果压弯了枝条。 孙传尧坐在树荫下,身上穿着浅蓝色单衫和灰轻纱单袴,眼眸微合,浅浅打着瞌睡。黑色的长发落在后颈被松松地绑成一束,垂落而下,衣衫上落满树叶,怀里揣着两颗杏果。一阵凉风吹过,他才勉强睁开眼睛,举起将手臂枕在脑后,远远望着练武场上武者的对峙。 石砖铺成的方形场地上,洒着柔软的泥土,缓冲伤势。褐衣男子手握单刀向对方咽喉一阵疾刺,青衣少年移动脚下步伐,侧身躲闪,劈刀格挡对手的攻击。两人钝刀相击,一时难分胜负。 场边,一名年轻侍者四下张望,目光最终落在孙传尧身上。他快步走近,淡淡扔下一句话:“蒋安丰要见你。” 蒋安丰手下的侍者,多是武艺不精之人,被安排做些杂务。孙传尧收回视线,瞥了一眼侍者那浓密的黑发与冷漠的嘴角,兴致缺缺地应道:“知道了。” 侍者闻言,转身离去,背影中透着一股不屑。这些侍者向来瞧不起孙传尧这样的杀手,觉得他们身上沾染了太多的血腥气,连衣衫都仿佛带着死亡的气息。 孙传尧早已习惯了这种冷漠。正如那些整日在练武场挥剑的杀手,瞧不起这些侍者的软弱无能。谁也不知道,若是换了位置,自己又会如何。 凉州刺史府在山雀镇设了县令一职,名义上管理小镇治安,实则毫无实权。镇内大小事务,皆由蒋安丰一手掌控。蒋安丰不仅是山雀杀手的组织者,更是他们的联络人。 蒋府是一处幽静的住所,廊道曲折,花丛遍布。孙传尧踏入前厅,厅堂内坐着一位面容清癯,身形精瘦弱的男子,正是蒋安丰。见孙传尧进来,蒋安丰微微抬手,示意其他侍者退下。 屋内茶香四溢,气氛颇为凝滞。“我这里有任务需要你去执行。这次你要去的地方是长安,要杀很多人,也很危险,你想去吗?” 孙传尧目光冰冷,泛起阵阵杀意,开口道:“我是一个杀手,生死由天命,何况皇族与我有世仇,没有理由不去长安。” 蒋安丰闻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他抬手拍了拍孙传尧的肩膀,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很好,就知道你会答应。你自小在剑术上天赋过人,让你去执行任务,我很放心。到长安之后,去城南客栈,找一个叫齐戈的人。他在城内有地下暗网,势力不小,一切听他安排,十日之后动身。” 孙传尧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放心吧。”蒋安丰站起身走到孙传尧身前,眼中闪过一丝迟疑,缓声道:“路途遥远,会耽搁些时日,不过,我想一年之后就能回来。” 孙传尧走出府邸,蒋安丰的言语让人觉得虚伪可笑,不过孙传尧并没有奢望这次去长安,能有几条命回来。 孙传尧出生在南方宁州的龙岩国,拥有龙炎血脉。十四年前,宰相钱弘南与龙岩国国王不和,假借天象判断拥有龙炎血脉的人心怀弑君犯上,逆天之命的想法。同时当朝柳皇后拥有龙炎血脉,亦被宫内小人构陷携子谋逆,致使皇帝李珣赐死柳皇后和两位皇子,残杀龙岩国城内三千余人。当时孙传尧只有三岁,成为了孤儿,断断续续记忆,记得眼见之处尽是杀戮,也成为了儿时的梦魇—— 府邸门前数十名男子被按倒在地,发髻松散,面容憔悴,每位男子身旁站着一位刽子手。行刑官下令,刽子手砍刀齐落,斩下他们的头颅。酒楼商铺被蛮横的将士纵火烧毁,剩下焦黑的房梁屋架,摇摇欲坠。老者幼儿被铁链绑缚,拖出城外。咒骂,哀嚎和哭泣之声不绝于耳。 孙传尧年幼,侥幸逃出城外,在宁州边界,跟随各路乞讨者走了很久,直到被蒋安丰收留,传授武艺,长大成人。 所以,孙传尧能够活到现在,已经足够幸运。 其实,孙传尧并没有整天想着报仇,长安离自己太遥远。钱弘南又在七年前病老过世,晚年执掌宰相大权,一生荣华富贵,死后以国公礼安葬穆陵。接下来,如果复仇的对象是李珣,那个残暴无度,视人命为草芥的昏君。皇宫这么大,恐怕自己刚闯进去,还没有找到人,就被侍卫发现,押往大理寺治罪。不但复仇无望,还会被其严令处死。所以这些年来,孙传尧认了命,不想着去长安,蒋安丰让自己干什么就干什么。至于仇恨那是皇族欠下的血债,它改变了自己的人生,这种日日夜夜反复叨念的痛苦,深深刻在心里,无法磨灭。 次日,孙传尧照常去武场练习。与邱泽对战之后,两人放下手里的刀,坐到武场边休息。 邱泽面容黝黑,脸色泛红,身材魁伟,是一位坦率真诚的青年。以外貌而言他和山雀镇的其他武者长得更像一些,更像西域小镇当地人的样子。 孙传尧则穿着粗布衣衫和浅色裈裤,面容白皙,身形瘦弱,持刀的右手伤痕累累,与邱泽相比,容貌更清丽一些,看起来更似南方人。 孙传尧低头抓着手里的竹刀,指尖灵巧地在手柄处缠上布条,动作细致而专注。缠好后,他抬眸看向邱泽,浅笑起来:“你的剑术长进不少。再这样下去,我早晚有一天会输给你。” “不用对我说好话,和你比差得远了。”邱泽打量着孙传尧的侧脸,转念道,“我从来就没有跟上过你的速度。” 孙传尧咬着嘴唇,将手里的竹刀倚在墙边,护着手肘,低下头去,微微颤抖起来, 没有答话。 “左手又疼了吗?” “这两天确实疼得有些厉害,早上吃了一些龙血草,好很多了。” 十四岁的时候,蒋安丰让孙传尧去灰窑村暗杀一位老人。老人习过武艺,年轻的时候杀过人。仇家付下重金,买他的性命。老人年事已高,拄着一根竹杖行走,全无抵抗之力。孙传尧见此情形,一时放手,没有将其灭口。回到蒋府之后,蒋安丰便让侍从抓着孙传尧的手臂,用剑柄砸伤其左手手肘,伤口没有及时医治,落了旧疾,隐隐作痛。孙传尧一直认为是自己的迟疑才会受此责罚,对此从无怨言。 邱泽叹了口气:“你还是找个郎中看看吧,听说你要去长安,这么长途跋涉,会受不了的。” 孙传尧扯动嘴角,呼吸间带着轻微的颤音:“这是老伤,还能承受。” 邱泽别过脸,目光落在武场上挥汗如雨的武者身上:“我知道长安,太极宫,李珣,我可不想做皇族的人。当年,李珣亲手赐死皇后和两位皇子,李源和李晖,听说李晖才三岁,不知道他怎么下得了手。不过也有传闻李晖死后不知所踪,也许他被人救了也有可能。” 孙传尧拿起竹刀,紧握刀柄,强忍着愤怒,才让自己不去想像怎样杀死李珣,才能化解族亲的仇恨。 邱泽道:“阿尧,不管怎么说,我觉得你还是不要去长安,我曾经也杀过人,这个感觉不好受。你还是早点收手,我决定过段时间便离开山雀镇,我不怎么喜欢待在这里。当然你是我的朋友,除了你之外。” 孙传尧嘴角浮起一丝苦笑:“你父亲是商人,家里不缺钱。到这里来学习武艺,学成之后,想走,自然可以离开。”他声音低了下去,“我和你不一样,我在蒋安丰手下做事,不是一个自由的人。” “我不知道自己值多少钱。”孙传尧低头看着手里做工粗糙的竹刀,手肘上的紫青淤痕和破旧衣衫,无奈道,“他们不会轻易地放过我。” 邱泽沉默良久,开口道:“长安对你来说太危险,我担心你会想着去报仇,我担心杀人这件事会让你变得比较冷漠。” “李珣是个昏君,无端残杀平民,长安城里该死的王侯将相多得是,杀他们一个或者十个,又能怎么样?” “至少你可以答应我,不去杀无辜的人。”邱泽道,“毕竟等你回来,我可能已经不在山雀镇,但是我还会回来,再来找你。” 孙传尧想起蒋安丰的言语,良久,语意平和道:“我答应你。” 孙传尧从蒋安丰手里拿到过所文书,纸上写着孙传尧的名字,来自江州浔阳城,去往长安投靠远亲。 五日之后,孙传尧收拾行李,离开山雀镇,前往长安。 孙传尧在塔格沙漠过了三天三夜,白天除了碰到一队贩卖丝绸的商客,茫茫沙漠,再也没见过其他人。 2. 长安 夜晚月色清冷,一望无际的黑暗和冷风,萦绕身畔。篝火之内灼烧着橙黄色的火苗,孙传尧怀里抱着一把横刀,灵均。黑夜之中,他紧紧抓着灵均,不敢睡得很深,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怀有戒心。 梦境之内,又念起龙岩国的景象。如果没有李珣和钱弘南,哪怕是他们两个人中的任何一个,如果怀有仁慈之心,查清这场冤案。龙岩国就不会变成一堆废墟,家破人亡。 孙传尧低下头,任由黑暗遮蔽自己的双眼,这不是自己的错,却成为了自己的人生,想来真是可笑。 一个月之后,孙传尧到达长安城。城内二十五条大街,共一百零八坊。以朱雀大街为界,东面为万年县,西面为长安县。街市宽敞,建筑雄伟。商贩聚集,人来人往非常热闹,一片大唐皇城的繁荣景象。 孙传尧来到城南客栈门前,城南客栈与普通客栈有所不同,它由一处私家花园改建而成。主楼为三层楼的客房,府内前厅,厅堂,后院,马厩设施齐全,亦有亭台楼阁,廊道水榭,十分清幽雅致。 孙传尧将过所文书交给门口值守的仆役,想着齐戈看到文书,应该不难猜出自己的身份。 一盏茶的时间,仆役回到客栈门前,将孙传尧带到后堂。 齐戈中等身材,身形壮硕,细长的双眼,上下打量着孙传尧,没有任何避讳。齐戈身后还站着一位绯衣女子,打扮艳冶,举止从容冷淡,与众不同。 齐戈眼里流露出不悦的神情,显然对孙传尧的身形非常不满意。“你就是孙传尧?” 孙传尧没有回应,算是默认了。 “也罢,蒋哥找的人不会有错。”齐戈将手指轻轻点着桌面,转念道,“你替我去刺杀东平郡王崔利成。” 东平郡王?孙传尧略一沉吟,接话道:“郡王身边的侍卫可不会少。” “放心吧,一切都替你安排好了。”齐戈道,“崔利成三日之后会去齐王府参加晚宴,不到亥时不会回府。宵禁之后,路上不会有其他人,剩下的事交给你来处理。” 齐戈道:“另外,你在客栈里住下。记住你刺杀的是亲王,现在你的行动不受限制,至于以后看官府是什么反应。南衙禁军现在由温乔领着,很难对付。到时候你听我的命令,我不让你出去,你只能待在客栈之内,若是敢为违抗命令,会有责罚。蒋安丰都对你说了吧,我们这里是有规矩的。” 城南客栈的规矩?不过都是骗人的幌子。若是在官府面前暴露了行迹,你们也好将我尽快灭口,切断查案的线索。 孙传尧应了一声,没有答话。 客栈杂役带着孙传尧前往客房。客栈内到处都是往来的商客,还有一些拿着刀剑的游侠。这些游侠带着异样的眼光看着眼前的陌生人,孙传尧对此却并不理会。 孙传尧跟着杂役,踏上楼梯,来到三层。客房临着北面,干净简朴。杂役走后,孙传尧打开窗户,院落外是喧闹的坊市街巷。一阵秋风吹过,带进枯黄的落叶,飘至窗边,停落在方桌之上。 长安就在脚下,太极宫就在眼前。复仇之火在孙传尧心里越燃越焰,殆尽了仅存的理智。 既然齐戈让自己刺杀亲王,他肯定有办法让自己混入皇宫,只要能见到李珣,只要给自己片刻的机会,就有可能成功。 孙传尧双手紧紧抓着窗框,闭上眼睛,让自己冷静下来。先杀了崔利成,以后的事情,再想办法。 安顿完之后,孙传尧走出客栈。齐王府在崇仁坊,郡王府在广化坊,孙传尧来回折返两遍行走的线路。湛青桥之前的宣平街,道路平直宽敞,是最适合动手的地方。 酉时未至,现在回客栈还太早。孙传尧望着沿街商铺,走进宣平街一侧的知春茶楼。 大堂内四处点着壁灯,灯罩油腻泛黄,桌椅陈旧,想是一家老店。堂中的座位,到是坐无缺席,吃客饮着茶水,闲聊家常趣事,嘈杂之声此起彼伏,过分喧哗。 孙传尧刚来长安,不习惯这种吵闹声,顺着楼梯来到二楼,挑了一个窗边稍显安静的座位坐下,向茶楼伙计要了一碗酒。 不久,一位女子坐到对面的位置。孙传尧抬眼看着,正是刚才站在齐戈身边的女子。 此时她穿着一身月白衣衫,未施粉黛,头发扎起一束垂在后肩,清秀端正,一双浅灰色的眸子,却像寒冰一样冷落,带着淡然的洒脱。 女子向伙计也要了一杯酒,举止从容,随后迎着孙传尧的目光,开口道:“我叫沈持盈,大家称我为小盈。这条是通往郡王府的必经之路,你每次暗杀前都会熟悉周围的环境吗?” 孙传尧道:“这要看这种情况,我们不会有固定的行为方式,否则会被别人找到弱点。” 沈持盈道:“听说山雀镇镇民武艺高强,人人都是杀手。” 孙传尧拿起酒碗,往嘴里灌了一口冷酒,浅笑道:“山雀镇位置偏僻,人群很杂,民生艰难。官府不肯花心思整顿治安,随我们自生自灭,其实也是不想管我们,在地域和形势的逼迫之下,这是最适合我们的生存方式。” 沈持盈远眺窗外的街景,兀自颦眉道:“长安城表面看似繁华闹市,祥和安宁,实则暗流涌动,危机四伏,十分危险。听你这么说来,和山雀镇也差不多。” 孙传尧放下酒碗,瞥见碗侧雕刻的兽形纹饰,图案比凉州的精致很多,到底是长安,连盛酒的瓷器也是轻薄雅致,做工精良。 “这里不一样,长安是李珣生活的地方,我早就想过这里会更危险,崔利成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沈持盈道:“东平郡王,平日倚仗权势,欺压百姓,被人暗地买凶杀人并不奇怪。至于李珣或许狂妄自大,不过听闻越王李景宣是一位深明大义,礼贤下士的皇子,将来他当上皇帝,情况会好一些。” 孙传尧 冷言道:“我知道李景宣,早年他被封为越王,封地就在凉州,不过才待了三年,又回到长安,想来不过是走走场子,到也没干什么实事。再说十四年前,若不是李源死了,他也做不了皇帝。” 孙传尧对李景宣没什么印象,这样的皇上能有什么样的好皇子,不过是为了登上帝位,为自己散布的谣言,让民心向着自己有什么过错? 李景宣在长安遥领雍州府,若是自己杀了崔利成,这么大的案子肯定会移交雍州府,刑部和大理寺会同办案,捉拿凶手。在长安,李景宣是自己最大的敌人。 孙传尧看着碗里的酒,明晃晃的倒映着午后的日光,转念道:“小盈,你知道这酒叫什么名字?” 沈持盈略显迟疑,莞尔一笑:“长安的酒很少会有名字。” 孙传尧带着醉意,将手肘搁在桌面上,冷言道:“在凉州我们会给每一杯酒都起上名字,就像每段人生都会有一个结局。” “你现在喝的酒,在凉州会叫什么名字?” “长夜将至。不过它也让我想起七月凉州。七月是树上结杏果的季节,酒里加了杏仁水,酸甜止渴。我们会把它存放在地窖里,放到冰凉才喝。” “这么说来,我也想尝尝它的味道。” “夏天去凉州,大街小巷都能买到,现在不行,已经到了初秋,要等到明年了。” 沈持盈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起意道:“七岁时,父母获罪入狱,我也因此流落街头。齐戈在街上找到我,将我带回客栈。他对我像妹妹一般的照顾,实则看中我的容貌,想着利用我为他办事,或者让我的生死对他来说有些价值。” 沈持盈把杯里的酒都给饮尽,淡然道:“我不恨他,至少从遇到他那天开始,再也没过上苦日子。” 孙传尧望着沈持盈灰色的眼眸,犹如盛夏夜风,清冷静谧,微笑起来嘴角上扬,脸颊边的长发在风中轻舞,整个茶楼,甚至在茫茫人海中他只想看着她。孙传尧很难说清楚这是一种怎样的心情,自己从来没有体会过这种心跳加快,义无反顾的感觉。 不过回到现实之后,孙传尧依然认清自己只是一个杀手,沉吟半晌,方才开口道:“有时候,我们无法选择自己的人生。” 孙传尧回到城南客栈,大堂内人声喧哗,十几名男子各自坐在方桌边喝酒闲聊。孙传尧将灵均倚在墙边,到柜台前拿起水壶,给自己倒了一碗水。 四名男子走到孙传尧身前,为首的男子身形高瘦,腰间插着一把长刀。 男子望着孙传尧,眉眼轻挑,开口道:“你就是孙传尧?我叫柯永,他们叫方怀和王裕。听说你来自凉州山雀镇,我们兄弟几个还没见识过你的本事。” 孙传尧听着柯永的话,皱着眉头,暗自担忧,这些人无端来找自己的麻烦也就算了,为什么会知道自己来自山雀镇?必然是齐戈将消息泄露了出去。 3. 暗杀 若是城内传遍了山雀杀手来长安的消息,官府想找自己很容易,凭着口音就能听出自己是凉州人。 方怀拿起墙边的灵均,说道:“永哥,这把刀不错。” 孙传尧刚想走上前去,被柯永狠狠地推到柜台边,呵斥道:“孙传尧,你要知道先来后到明白吗?你从西北小镇而来,但也不能不懂规矩,这把刀我们先用着,以后还给你。” 孙传尧望着柯永抢步上前,旋身抽出其身上长刀,在头顶挽了一个刀势,散开人群,起脚踹向柯永后背,朝对方右臂挑刀而上。柯永转身踉跄着后退半步,躲过第一招攻势,没明白过来孙传尧为何对自己的手臂挑刀,目光掠过孙传尧手中长刀,看到明晃晃的刃口不停地向下淌着鲜血。 柯永神色凝重起来,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两根手指滚落在地,伤口不停翻涌着鲜血,触目惊心。 方怀站在一旁,不禁大叫出声来,连退数步,手里的灵均亦是掉落在地。 大堂内三十多号人,除了刚才灵均掉落在地上的响声,此时仍旧死一般的寂静。孙传尧一言不发地穿过人群,捡起地上的灵均,离开了大堂。 崔利成去齐王府宴饮之日。深夜,孙传尧埋伏在坊间的高墙之上,耐心等待着郡王府的队伍回府。 宣平街,空无一人。 约至亥时,远处走来四名巡逻的侍卫。三个醉汉伏倒在墙边,借着酒意和侍卫发生了争吵。 醉汉靠墙坐倒在地上,神色恍惚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抓我们?” 侍卫握紧腰际的官刀,言道:“亥牌时分,你们在坊市外闲逛,还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吗?” 醉汉反手撑着坊市的围墙,勉强站起身,问道:“你们是官府的人?” 侍卫没了耐心,拔出手里的横刀,呵斥道:“我是南衙禁军韩阳,快跟着我们去府衙受罚。” 坊市围墙之上,孙传尧听着他们的谈话,缓缓抽出手里的横刀,月色之下泛起幽暗的蓝光。 醉汉望着同伴,又看了看侍卫,脚下踉跄,摇晃起身体,大笑道:“假的!你们是假的!” 侍卫不再言语,挥起长刀,将三人打翻在地,用绳索绑缚了双手,擒在手里。混乱之时,一名醉汉趁机逃进小巷。另两名醉汉被侍卫带离了大街。 侍卫走后,街上又恢复了平静。 树木丛荫之下,远处传来影影绰绰的灯火,大路东面走来两位提着灯笼的侍者。四名轿夫穿着灰蓝布衫,“吱吱嘎嘎”地抬着官轿紧随其后,还有四名侍卫护卫官轿两侧。 孙传尧藏匿在高墙之上认准了郡王府的官轿,疾速飞奔,追上轿夫之后,纵身一跃,抽出手中刀刃。侍卫还没来得及拔刀,刀光剑影之下,便身首异处。孙传尧站定在官轿之前,缓步走着,掀开布帘,将早已醉倒在轿内的崔利成,割喉至死。 巷道内,那名原本逃跑的醉汉,望着宣平街上的杀戮,眼神惊惧,颤抖着嘴唇,悄声躲进黑暗之中。 次日清晨,越王李景宣,南衙禁军将军温乔,刑部尚书何云和刑部侍郎刘昭宁,带领着随身侍卫,正在勘查崔利成被害身亡的案发现场。 李景宣衣着简朴,一身青黑色衣衫并不像皇子的打扮。不过他的面容俊朗,五官端正,一双黑色的眼眸沉稳柔和。外人看来仍旧气度不凡,容止出众。 宣平街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具尸首,官轿停在路中,布帘被侍卫卷起,崔利成躺卧在官轿内,面目狰狞,咽喉上扯着一道刀痕,血迹未干。 李景宣望着宣平街上的惨景,避开视线,沉声道:“谁最先发现这些人的尸体?” 刘昭宁道:“殿下,打更的衙役大约在寅牌时分进过宣平街,发现东平郡王和仆役被害身亡。我最早赶到现场,已经派人仔细搜查过,崔利成身上的首饰钱袋均未遗失。随侍仆役全部遇害,无一人生还。” 刘昭宁的父亲曾任刑部尚书,刘昭宁从小耳融目染,对现场勘查和破案手法掌握娴熟,思维敏锐,武艺过人。十七岁时,李珣破例让其担任刑部侍郎一职。 北衙禁军将军温乔站在一旁,此人穿着武将官服,眼眸冰冷,相貌轩昂,在刀法上颇有天赋。李珣将其封为南衙禁军将军,掌管皇宫以外长安城内的治安值守工作。 温乔走到郡王府侍卫的尸首前,停下脚步,半跪在地观察着尸体上留下的刀痕。 “这几个人还未拔刀就被对手杀害。”温乔寻思片刻,摇头轻叹道:“普通游侠做不到这点,应该是一名职业杀手。传言山雀杀手已经潜入长安,看来这个消息是真的。” 侍卫抬着崔利成的尸体走了过来,温乔站起身走到尸体旁边,说道:“你们看崔利成的伤口,刀刃伤及喉骨,一刀致命。东平郡王平日欺压百姓,抢占城郊良田,想杀他的人,不在少数。但是能付得起重金,从陇右道叫来职业杀手的人,不多。” 何云年过五旬有余,五短身材,平日为人和善,看到尸首的惨状,不禁后退几步,战战兢兢道:“殿下,长安城出现一个不知是人还是鬼的杀手,暗杀的还是东平郡王,朝中大臣知道这件事必然会私下议论,怕是要乱起来了,这可怎么办?” 李景宣道:“我在凉州三年,听说过山雀的名字。山雀镇在塔格沙漠以西的山坳之中,易守难攻,没有熟人引路,就连穿越沙漠都是一件难事。这些人大多是孤儿,不懂礼法,才当了杀手。官府的管理不当,也有原因。若是镇民能找到正当的谋生手段,谁也不会甘愿冒着风险,去做这些行凶之事。” 刘昭宁道:“殿下,刑部衙役搜索现场之后,发现坊市围墙上有跑动过的痕迹。以拓下鞋印的形状判断,杀手应该是一位身形瘦弱的少年。另外,我们在墙边还发现了血迹和南衙禁军的名牌。” 众人随着刘昭宁来到巷道入口,墙砖角落残留着 血迹,地上落着一块南衙禁军的名牌。 温乔俯身拾起名牌,答道:“韩阳,我记得,他是五番禁军侍卫,平日巡查宣平坊附近宵禁的情况。怎么他的名牌会在这里?” 刘昭宁道:“温将军,据我猜测,韩阳夜间巡查至此,见到山雀行凶,慌忙逃跑之际,才将名牌落在地上。从他们身上下手,肯定能找到线索。殿下,这个案子交给我追查下去,让我们刑部协同办案,找到凶手会更快一些。” 何云惊诧道:“昭宁!不可无礼。这是谋杀亲王的大案,万一延误了破案时日,你我可都担待不起。” 刘昭宁争辩道:“我们现在有线索,为什么破不了案?” 李景宣道:“昭宁,这件案子你可以以刑部的名义协同办案,但是不管找到什么线索,行动之前都要向我汇报,不可擅自主张。” 李景宣接着道:“温乔,这几日你带领南衙禁军加强城内值守工作。在城门外加设置路障,严查出入长安的行旅商客。此人武艺高强,行事乖张,随时可能再次行凶杀人。注意拦下从陇右道来的旅客,年龄在十四至二十三岁之间,身形伶俐的少年,严加盘问,记下其在长安的住处,不能落下任何可疑的人。” 温乔,何云和刘昭宁领命,其余侍卫继续清理着现场。 李景宣离开之后,何云皱眉道:“昭宁,你还真会给我找事,万一破不了案,我这刑部尚书的官怕是做到头了,你也要被降职处罚。” 刘昭宁道:“别泄自家人的气,你怎么知道我破不了案?山雀现在就在城内,温乔守着城门,他走不出长安,我肯定能把他找出来。” 何云摇了摇头道:“我看他根本就不是人,应该是哪个家伙闲着没事找来的鬼魂,让鬼魂来杀人。你看这些侍卫都没拔刀,这哪是人犯下的案子。” 刘昭宁叹声道:“何叔,大白天,你怎么尽说些渗人的话。温将军,你说呢?” 温乔淡然一笑道:“刘侍郎在案发现场找到南衙禁军的名牌,没在景宣面前说是我指使韩阳杀死崔利成,已经很给我面子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刘昭宁转动着深褐色的眼眸,略略撇着嘴,颦眉道:“温乔,你能不能不要说这些没用的话。我们什么时候去禁军府地牢?” 温乔冷笑着,故意拖着长音道:“现在就去,还要叫来韩和昨夜在此值班的侍卫,一并问话。这韩阳我印象里就是话多,到时候又是牢骚满腹,没一句正经话。” 刘昭宁笑道:“温将军,我们快走吧。” 禁军府审讯室内,灯火昏暗,石壁上吊着几盏油灯,恍恍惚惚照着桌椅和各种刑具。 韩阳等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磕着头道:“温将军饶命!小人什么都不知道!小人每日值守夜班,勤勤恳恳为将军办事。长安城外上有老母,下有妻子和两口小儿。小人贱命一条,将军杀了我,怕也是脏了将军的手。” 4. 审问 另外三名侍卫听到韩阳这么说,怕也是出了大事,连忙跟着跪地求饶。审讯室本来就是石壁打造的小间,被这些人吵得震耳欲聋,什么话都听不清楚。 温乔耳边听到的都是求饶声,厉声答道:“好了!好了!韩阳,没人要你们的命。这次刘侍郎来就是问你们几句话,据实回答就可以了,如果有半句谎言我也救不了你们。” 韩阳等人转眼望着刘昭宁,刘昭宁穿着一身绯红裙衫,黑发上插着一根桃木簪子,倚墙而站,容貌端正,自有少女的美貌,又不失洒脱自如的利落,两种气息浑然天成,更显其光映照人。 刘昭宁走到韩阳身前,问道:“你们昨天在街上一共抓了几个人?” 韩阳答道:“三个,不,二个,还有一个跑了。兄弟们嫌麻烦,也就没追。这些人喝了酒,还和我们起争执,我们就打了他们,还用刀砍伤他们,好不容易才将他们抓回来的。温将军,我们不是故意让那个人跑的,你也知道喝醉酒的人力气大。天色又黑,我们兄弟担心走散,他们对我们下重手,也就没追。温将军,饶命!” 温乔抱着长刀靠在墙边,冷言道:“这次不治你们的罪,听刘侍郎说下去。” 刘昭宁道:“你们抓人是在什么时候?” 韩阳道:“亥时,小人回来交接犯人,记下了时间,所以记得清清楚楚。” 刘昭宁问道:“你在街上有没有看到其他人?” 韩阳与其余侍卫面面相觑,思索片刻,答道:“除了三名醉汉,什么人都没看见。” 刘昭宁点点头道:“韩阳,你把抓来的两个人,带到这里。其他人没什么事,你们回去吧。” 不久,韩阳带来两名男子。两人衣衫不整,神色恍惚,身上一股酒味,嘴里还念念叨叨着胡话。 刘昭宁靠在方桌边,问道:“你们昨晚应该是三个人,还有一个人他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 男子望着刘昭宁,脖子一横,满眼不屑道:“你是谁?我们为什么要回答你的问题?莫名其妙被抓到这里,老子已经够烦的了,别再让我回答这种无聊的问题!” 刘昭宁狠狠拍着桌子,上前抓起男子的衣襟道:“你想一辈子待在牢里?实话告诉你,待不了几天,你就会被狱卒活活打死。” 男子瞥了一眼刘昭宁,没有答话。 刘昭宁看着身边的侍卫说道:“动手!这家伙不肯说话。” 狱卒看着刘昭宁,又看了看温乔。温乔点点头,作了手势。侍卫拿下挂在墙上的木棍,对着那两名男子又拖又拽地猛揍起来,直到地上溅满血迹,才停下手。 刘昭宁悠悠开口道:“现在可以说了吗?” 两名男子互相埋怨,各自抢话道:“他叫王五,与我相识五六年。我们平日靠捡些破烂,换钱买酒喝。” “他住在常乐坊,我认识他的住处。” 刘昭宁指着其中一个人,说道:“你带我们过去。” 侍卫将另一人押回牢内。刘昭宁转身拿起桌上短刀,准备去常乐坊。 温乔站直身体,冷漠道:“昭宁,我和你一起去。常乐坊外民聚集,人群混杂,我们一起去比较好。回来之后,我也可以向景宣有个交待。” 刘昭宁没有犹豫,将短刀藏在身上,爽快道:“我们走吧。” 常乐坊内,酒肆茶楼都有人经营,不过这些店铺年久失修,墙面上留着深深的裂痕,污浊不堪。每个店铺外都坐着乞丐,衣不蔽体,手里拿着黑硬的馒头,嘴里还在不停咀嚼着食物。另外一些游手好闲的人,站在墙边,闲聊之外,就是不怀好意地打量行人。 长安城内的正经人家,听到常乐坊的名字便连连摇头,更不会愿意到坊内生活和居住。 男子带着刘昭宁等人来到一处矮房。房子歪歪斜斜,共有两层。一楼住处,二楼阁间,放置杂物。 矮房没有木门,木梁上悬着一块布帘。灰色的长布,粗制不堪,已经辨认不清原来的颜色。 房内,光线昏暗,没有点灯,一共住着五名男子。两人躺在地上休息,三人靠在墙边喝酒,眼神呆滞,面容憔悴不堪。 男子大声吆喝道:“王五,生意来了。” 王五看见熟人,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过来,惊异道:“许三,你不是昨晚被抓回去了吗?怎么又逃出来了?” 王五说完,正对上温乔一脸冷峻的神情,不禁后退了半步,上下打量起对方,看到温乔手里的长刀和脚上的官靴,急忙跳将起来,想要逃跑。温乔出手抓住他的臂弯,拉到身旁,将王五带出房间。刘昭宁也跟了出去。 王五靠墙站着,颤声道:“官爷,我以后再也不出常乐坊了。昨晚是喝醉酒,趁着酒性才这么做的。你饶过我吧。” 刘昭宁质问道:“王五,昨晚你有没有看到崔王爷的官轿。” 王五额头上不停冒着冷汗道:“我看到山雀杀人了!我看到他杀了崔利成!” 刘昭宁和温乔互相交换了眼神,接着问道:“山雀的样貌你看到了吗?” 王五摇了摇头道:“他的动作太快,一身黑衣,我看到他杀完人,往南面离开了。” 刘昭宁道:“如果再看到他,还认得出来吗?” 王五怔神道:“大概能看出七八分,像是个少年,长发束在后颈,可以辨认。” 崔利成被暗杀之后,茶楼酒肆的吃客议论不断,谣言越传越离谱。王府的仆役说前几天王府后院就怪事不断,庭院内可以隐约听到窃窃低语。赶车的马夫说一位流浪汉看到了山雀的容貌。禁军府传出来消息,一位禁军侍卫与山雀打斗过,留下了性命,神志恍惚,回忆不起任何事情。 太多闲言碎语掩盖了真相,再加上崔利成常年欺压平民,抢占城外大量良田沃土,强征赋税,奴役百姓。当朝皇帝对此又视而不管,早就惹得民众怨声载道,无处诉苦。听闻山雀杀人之后,便作了首歌谣传唱不止: 城中山雀行,长安未可知, 生时杀贼臣,枯骨何处葬。 城南客栈后堂,齐戈笑道:“干得很好,山雀杀 手果然名不虚传。现在城内流言四起,都在赞赏你的行为。李珣将这件事情压在雍州州府,交给李景宣来处理。我看你下手干净利落,他们很难破案。上峰这个对结果很满意,你就在城南客栈住下,我绝不会亏待你。” 孙传尧抬眼问道:“齐戈,你的上峰是谁?” 齐戈道:“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你。” “你的上峰为什么要泄露山雀来长安的消息?我到长安应该没有人知道行踪。”孙传尧沉声道,“我只是替你们杀人,蒋安丰可没有对我说,让我来打响山雀的名号。” 齐戈不屑道:“怎么,你害怕了?” 孙传尧道:“李景宣在凉州待过三年,他很清楚山雀镇是怎么一回事情。如果他确定是山雀镇的人杀死了崔利成,很可能会派兵攻打小镇,杀死无辜平民。另外,我没去过江州浔阳,过所文书上所写的信息疑点太多。他们顺着凉州这条线索,早晚会找到我。我不想因为你们的愚蠢,经历无谓的牺牲。” 齐戈站起身望着窗外的景色,意味深长道:“孙传尧,这里很安全。这两天你就安心待在客栈,你现在是我最信任的杀手。你和柯永之间的事情,我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任何深究。你要珍惜现在的地位,回去吧。” 对于齐戈,孙传尧自知自多说无益,只得走出后院,来到客栈大堂。大堂内依旧乱糟糟一片,大家四散开来各自吃酒聊天。孙传尧挑了一个空桌,在桌前坐下,将灵均放到桌上,向杂役要了一盘牛肉,一份菜蔬和几个馒头。 孙传尧吃着晚饭,周围的人时不时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孙传尧。孙传尧自顾吃着盘子里的菜肴,不去理会。 柯永看到孙传尧,站起身想走过去,被方怀和王裕拦了下来。柯永的右手包扎着布条,伤口处的白布沾染着血迹。 大堂内不知是谁起了第一声:“杀人犯!滚出长安!” “刽子手!” “别给我们找麻烦!” 堂内顿时人声起伏,嘈杂不堪,还有闹事者怂恿柯永和孙传尧再比试一下。 孙传尧表情冷漠,用筷子夹起牛肉,放到碗里,沉默不语。 方怀低声道:“永哥,你想报仇,我们都理解你。不过,现在这种情况就算一刀将他杀死,未免也太便宜这小子了。” 柯永坐了下来,问道:“你有什么好方法?” 方怀道:“官府正在找山雀,全城悬赏捉拿案犯,我们只要给他们一点线索,他们就能找到孙传尧,等到他被押进刑部大牢,还会有活路吗?” 柯永用手肘撞着方怀,讶然道:“你疯了吗?万一被齐戈知道,我们都完了。” 王裕道:“永哥,我觉得这个方法挺好。我们匿名去给线索,到时候抵死不承认,齐戈也拿我们没办法。再说官府只要查出孙传尧是山雀,齐戈也脱不了干系,等到那时,城南客栈可就是我们兄弟几个的了,不听话的直接杀了,愿意认我们做大哥的留着待用。这花园良宅,娇妾仆役,可是几辈子都享用不尽。” 5. 常乐坊 柯永犹豫片刻,下定决心道:“方怀,王裕就按你们说的办。” 三更之后,长安的夜,静得极深。 一群玄鸟从天空中展翅飞过,客房内亮着微弱的烛火。孙传尧狠狠咒骂了一声,猛然从睡梦中惊醒过来,起身坐在床榻上,左手紧紧握着灵均,汗水湿透了衬衣。 刚才又做了许久以来一直重复的噩梦,报仇未成,却遭乱刀砍杀。那些被自己杀死的人全都死而复生,赶来寻仇。 还有一口井,梦里总有一口井。风声呼啸,落叶满地,伤疤开始隐隐作痛…… 孙传尧转眼望着房间,北面的窗户半开着,一只玄鸟停在窗口,歪头望着自己,随即又扑扇着翅膀飞走了。 孙传尧将身子靠到墙边,缓了口气,膝盖抵着前胸,坐了很久。黑暗之中,泪水一次又一次无声地滑落脸颊。 次日清晨,越王府书房内,仆役点燃一盏铜制香炉,放到桌案上。李景宣坐在案前,翻阅城内各部呈送上来的公文。 一位容貌端正,气质沉稳的少年来到房内。少年穿着浅色衣衫,举止利落,腰际配着短刀,手里拿着长剑,灰色的眼眸望着李景宣,显然对其十分信任。 此人名叫张彻,挂职在雍州衙内,实则行动自由,平日隐于坊市巷尾为府衙打探消息。 张彻道:“殿下,昨日我们在全城之内放出告示,百姓对于此事议论纷纷,流言四起,不过我们并没有得到有用的消息。我还去了郡王府,这两天府内的家属在各处奔走,处理崔利成身后的事宜。王府之内,我到是发现了一些特别的事情。” 张彻接着道:“崔利成第三个儿子崔小言的母亲高子歆,来自伊塞克湖,是位胡人女子。二十年前高子歆与崔利成不和,私自逃离郡王府。崔利成派了很多侍卫据说是找到了,但是高子歆从此下落不明,消失得无影无踪。崔利成的大儿子终日沉迷酒色,不学无术。二儿子又因为叛逆罪流放岭南。崔小言因为是半个胡人,精通胡语,在战场上立下功劳。皇上将郡王的爵位世袭给了崔小言,这个本来最不可能得到郡王爵位的人,却如此顺利地当上了东平郡王,成为崔利成被害之后最大的受益者。据说崔小言这几年还广交江湖游侠,私下豢养了十几名杀手。我觉得崔小言身上的疑点最多。” 李景宣道:“我在朝上见过崔小言,此人工于心计,城府很深,说是他买凶杀人,为母报仇,也不是不可能。” 此时,一名仆役来报,刘昭宁在屋外求见。 李景宣道:“让她进来。” 刘昭宁走进书房,看见张彻,见是自己人,也就不加避讳地将自己和温乔找到王五的事情说了一遍。 刘昭宁道:“殿下,至于陇右道山雀镇这条线索,城内的宣阳坊外称小凉州,坊内聚集了很多凉州,还有西域来的商贩和外来游民,他们比较排外,但是我们多找几个细作埋伏进去,应该能得到一些有用的东西。” 刘昭宁走到书架边,转身,看着李景宣和张彻说道:“另外,我们还得到了一个有趣的线索。昨日有人写匿名信送到刑部,信上写着有人造假过所文书,藏在城南客栈,此人精通剑术,来自凉州。” 刘昭宁说完,将信封和信纸交给李景宣。 刘昭宁道:“我们查了城南客栈的资料,是一个叫齐戈的人开的客栈,来往均是商客还有无名的游侠。五年前齐戈当过兵营士兵,随军驻守西域边境。当时陇右道行军大总管肖钧夷手下有一个亲信,此人叫崔小言。” 张彻讶然道:“什么,又是崔小言?” 刘昭宁看着张彻,疑惑道:“你也查到崔小言了?” 张彻道:“此人已世袭郡王的爵位,现在他才是东平郡王。” 刘昭宁和张彻的调查结果同时指向崔小言,书房内三人都在思索这些信息,一时之间,相对无言。 不久,李景宣发话道:“现在看来就是这封举报信来得蹊跷。如果信中所写的情况属实,想来这城南客栈也不是一派势力,他们私下内乱,反而让我们找到了山雀。只是我们现在物证没有,人证又不明确。齐戈不会那么容易让我们找到山雀,就算找到了,山雀和崔小言,没有半点关系,还是挖不出这个真正的凶手。” 李景宣接着道:“现在崔小言当了东平郡王,朝中想借他趋炎附势,攀权而上的小人多得是,没有真凭实据便说他是凶手,不太可行。” 刘昭宁在房中走了几步,急切道:“殿下,这就变成了一个悬案?” 李景宣道:“目前来看,只能如此。不过,宣阳坊和城南客栈我们还是要查下去,要找到山雀,找到齐戈与崔小言联手的证据,此案才能破获。” 张彻和刘昭宁各自领命,退出书房。 李景宣的思绪仍缠绕在山雀的案子上,心神疲惫不堪。他缓步走出后堂,踏入花园,试图借这片刻的宁静舒缓紧绷的情绪。园中花香袅袅,清风拂面,却未能完全驱散他心头的沉重。正漫步间,一道纤细的身影迎面而来——正是他的妹妹,成安公主李燕亭。 李燕亭容貌秀美,气质清雅,虽生于宫廷,长于锦绣堆中,却并未沉溺于养尊处优的生活。她自幼对医术情有独钟,师从长安名医蒋以泉,潜心研习,如今已在医术上小有所成。 “景宣,我刚刚看到张彻了。你们是在调查崔利成的案子吗?” “这案子到现在还没什么线索,想要抓到凶手不太容易。燕亭,这两天我都没怎么进宫,父亲和阿娘怎么样了?” “父亲还是老样子,喝了酒脾气就差到不行,身子也越来越糟糕。阿娘一直在担心季彦的病。” 李景宣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 无奈与忧虑:“季彦自从三年前得了茅叶热症,蒋医官对此也是束手无策,阿娘更是找遍了天下名医都没有得到药方医治。听说龙血草可以医治,虽然无法治愈疾病,却能有效缓解症状。不过龙血草是西域特产,配方绝密从不外传,长安的商客想要购买也是千金难求,想要找到它的来源也不容易。” 李景宣接话道:“看着季彦一天比一天虚弱,我于心不忍,过几天,还是让季彦到越王府来小住几个月,宫中明争暗斗的生活,他一直都不太喜欢。” 李燕亭寻思片刻,开口道:“城内百姓都在传言,将来你会继承父亲的皇位。” 李景宣的眼眸低低略过庭院花丛,前行片刻,应道,“这都是不可信的传言。太子之位应该是李源的,论才智谋略我远远及不上大哥,如果不是十四年前柳皇后被构陷一案,我现在应该还在西北边境的凉州,也不会有这么多烦人的案子要我处理了。” 李燕亭叹了口气:“你到现在还相信柳皇后和李源哥哥是被冤枉的?” “难道不是吗?什么荧惑守心的天象!什么龙炎血脉!不过是钱弘南为报私仇所设的幌子,更何况他还害死了我的弟弟。”李景宣目光清冷,厉声道,“十四年前他才三岁,到底犯了什么错需要牵连受罪?父亲一直不让我重审这个案子,连提都不能提,还有阿娘甚至宫中其他人也都是如此,难道大家不提起,柳皇后,李源和我的弟弟就从来都没有存在过吗?” 李景宣望着眼前的屋檐瑞兽,更远处是无垠的湛蓝天空,沉声道:“我曾经向大哥许诺,他若当上大唐国君,我便为他驻守边境,永不违背誓言。如今他被朝中小人构陷,空留一个太子之位,我怎么能捡着这份运气,坐上皇位?” 李燕亭道:“景宣,我知道,小时候李源哥哥,你和我,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们一起练武,一起念书,性情相合,情谊匪浅。可是,十四年过去了,你记着李源哥哥,其他皇子可不会有你这样的想法,总有人要坐上太子之位,到时候阿娘和季彦的地位说不定会成为他们忌惮的权利,而对他们做出一些苟且之事。哪怕你为阿娘和季彦想想,这个太子之位,你也不能让给别人。” 李景宣无奈道:“这件事情以后再说吧,我只希望季彦的病能够快点好起来,拿什么来换我都可以答应。” 温乔来到花园,向李景宣和李燕亭行了礼,开口道:“殿下,这几日我去查了外来人员出入长安的记录。四方城门只有四人来自凉州,都是往来商客,年龄也都超过四十有余,不太可能是山雀杀手。另外,这几日,城内百姓对崔利成的死都在互相议论,舆论一边倒的都在赞同山雀杀人,他们甚至还编了一首歌谣四处传唱,想来……” 温乔这才想到李景宣肯定也听过那首歌谣,当着李景宣的面复述百姓对皇族议论,好像不太好听。 6. 抉择 李景宣淡淡一笑,接了下去:“想来城内的百姓对皇族早就有所不满,只是敢怒不敢言。” 温乔神色一慌,连忙低头道:“殿下恕罪!温乔绝非此意,只是……” 李景宣抬手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安抚:“你我之间无需避讳,崔利成是贼臣,这是不争的事实。皇上对他有所纵容,亦是事实。错不在你,不必如此担心。” 温乔道:“总之,山雀这个名字一下子在城内就传开了,百姓将山雀这个人描述得剑术精湛,无所不能,像是天降武神,或者鬼魅化身,崔利成作恶多端也该有此报应。” 李燕亭在旁边听着,“扑哧”一声,忍不住笑出了声,打趣道:“听起来还真有趣。” 李景宣看了看李燕亭,没有说话。李燕亭自是伶俐,连忙收敛笑容,不再言语。 李景宣道:“温乔,你不觉得这件事很奇怪吗?既然山雀的身份被他的上峰封锁得那么严密,山雀进入长安的消息又是谁传出来的?会不会是为了扰乱长安城的民心,或者根本就没有这个人?” 温乔道:“我觉得长安城内肯定有这样一个杀手。山雀镇的杀手曾经在幽州,凉州,益州都有过犯案记录。这些人通常在夜间行凶,杀人于无形,独来独往,不留下任何活口。这是长安城内或者附近游侠不太可能轻易模仿的特点。” 李景宣道:“温乔,你和刘昭宁再继续追查山雀的下落,只要此人有所行动,必然有迹可寻,另外加强进出城门人员身份的查验工作,尽早将此人找出来。” 李景宣回到书房之后,温乔和李燕亭继续在花园散步,李燕亭问道:“温将军,你说山雀为什么要杀人?他和东平郡王听起来也没什么深仇大恨,为了钱又说不通。” 温乔走到花圃边,侧身看了一眼身边的少女,应道:“这些人大多是孤儿,从小被别人传授武艺,对礼法淡漠,走上了岔路。这样的成长环境确实让人可怜,长大之后,有些人残忍无情,以此取乐,有些人深陷泥潭,无法脱身。不过,他们犯下杀人之罪也是事实,所以必须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李燕亭沉默不语,两人并肩走到花丛前。初秋的寒风轻轻拂过,茶花的枝叶在风中微微摇曳,枝头上已冒出了几颗小小的花苞,仿佛在等待着春天的到来。李燕亭停下脚步,低头看着那些花苞,声音轻柔而温婉:“你看这些茶花,已经长出了花苞。等到来年春天,它们就能完全盛开了。” 温乔站在她身旁,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她的侧脸上。李燕亭的眉眼如画,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就连寒风都因她的温柔而变得柔和了几分。温乔心中一颤,连忙移开视线,低声问道:“你喜欢茶花吗?” 李燕亭轻轻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欣喜:“非常喜欢。茶花虽不似牡丹那般富贵,也不如梅花那般傲骨,但它清雅淡然,自有一番风骨。”她转过头,看向温乔,眼中带着几分好奇,“温将军喜欢什么花呢?” 温乔微微一怔,略一沉吟,似乎犹豫了很久,才淡淡道:“我认识的花太少了,平日里忙于军务,很少有机会赏花。如果真要说出一种喜欢的花,那么……我也喜欢茶花。” 李燕亭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唇角微微上扬,声音如春风般轻柔:“是吗?那太好了。春天之前,我们可以慢慢等着这些茶花盛开。” 温乔看着她明媚的笑容,心中被什么轻轻触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目光落在那些茶花苞上,声音低沉而温和:“好,我们一起等。” 王府大门外,温乔从侍者手里接过缰绳,看到刘昭宁已经在门口等着他。 温乔翻身上马,两人骑马慢行离开王府。刘昭宁突然笑出声来,温乔看着刘昭宁,疑惑道:“你笑什么?” 刘昭宁道:“当然是笑你,我看温将军似有心事的样子,八成是在花园里碰到了燕亭妹妹。” 刘昭宁一语中的,弄得温乔反而无话可说,刘昭宁趁势又说道:“温将军,我没说错吧,不过燕亭妹妹秀丽端庄,谁见了都喜欢。” 温乔道:“好了,我们还是快点去查案子吧。我看景宣忧心忡忡,他和皇上的关系外人看起来不错,其实从柳皇后谋逆案之后大小矛盾不断,几乎再没有推心置腹地说过话。我们还是快点把案子办了,让景宣早日坐上太子之位,将来做了皇帝,局势应该就能有些好转一些。你看现在坊间流言,百姓蜚语,那一句不是冲着皇上昏庸度日,奸臣当道这些话说出来的。” 刘昭宁意味深长道:“温将军,皇上终日饮酒,说不定哪天一命归西,到时候李景宣还没有当上太子,几位皇子抢起皇位来怎么办?” 温乔道:“抢皇位的事情与我无关,但是若有人要杀了景宣才坐上皇位,等到那时候南衙禁军的侍卫就是越王的护卫,长安之外折冲府的士兵亦可调遣。” 刘昭宁道:“局势流转,私自调发折冲府的士兵可是欺君犯上之罪。” 温乔眼神里闪过一丝落寞,转瞬即逝,决意道:“景宣对我有恩,要杀他先过我这关。” 当日午后,孙传尧并没有听从齐戈的话,拿着灵均走出客栈。街上人群往来,铺户林立,非常热闹。 坊市门外立着一个布告栏,上面张贴着两张通缉山雀的告示。告示上的肖像画得简单,寥寥数笔,可以像任何一个二十多岁左右的青年,而孙传尧不过才十七岁。肖像旁边还被人恶作剧般地写上了山雀歌谣,被衙役用白漆涂抹之后,又有人重新写上同样的字词,墨迹未干。 孙传尧知道宣阳坊是凉州人聚集的地方,待在长安久了,总是想念故乡,想尝尝凉州最出名的夜梨酒。孙传尧也想到官府可能会派人去那里调查山雀的底细,若是他们今日正好不去查呢 ?再说自己来到长安,也没想着回去,如此左右顾虑,还不如去了再说。 孙传尧来到宣阳坊,坊内一半是本地人,一半是凉州人的打扮。几家酒肆内,胡女咿咿呀呀唱着西域小曲,婉转低吟,悠远流长,就像回到了西北边境,大漠戈壁的繁华小镇。 孙传尧挑了一家酒肆,坐到墙边,将灵均放到桌上。竹筒内确实放着夜梨的酒牌,孙传尧向伙计要了一杯夜梨酒。伙计将酒水和附送的香囊放到桌上。孙传尧一个人独自喝起酒来。 刘昭宁的细作在宣阳坊埋伏之下,得知宣阳坊内的穆天刀铺,今日有人带去一把长刀,需要刀匠进行修缮。据说送刀的人会说凉州话,那把送去的刀,刀刃多处损坏,似是经历过一场大战。 刘昭宁和温乔来到宣阳坊穆天刀铺前,两人翻身下马,走进店铺。 店铺柜台前,站着一位打扮成胡人的男子,长得虎背熊腰,一双圆眼睛精明算计,上下打量着来客。 刘昭宁问道:“你就是穆天?” 穆天陪着笑脸道:“是的,两位客官是要打刀还是买刀?” 刘昭宁给穆天看了自己的名牌,说道:“我是刑部侍郎刘昭宁,听说今日有个凉州人送来一把刀,需要你们修理?” 穆天看着名牌,又看了看刘昭宁和温乔,漫不经心道:“上午是有位客人拿着一把刀过来,是个少年,大约二十岁上下的样子,脸色苍白,话很少,眼里容不下别人的样子。我见这把刀坏得挺厉害,问他怎么坏成这样才来修,他只是瞪了我一眼,也没答话。” 刘昭宁道:“你还和他说了些什么?” 穆天思索片刻,拍着脑袋道:“对了,我见他说的是凉州口音,怕他付不了钱,就问他在长安住哪里?官爷,我这可不是看不起自己人,这凉州来的人多半是太穷,才来长安讨生活,我们这小本生意本来就赚不到多少钱,要是这小子赊账不还,我不是白忙活大半天嘛。” 刘昭宁道:“他怎么说?” 穆天道:“他说他住在城南客栈。还留着了张纸条,上面写着方怀两个字。” 刘昭宁道:“穆天,你把刀拿出来给我看看。” 穆天点点头,走到里间,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把褐色刀鞘的长刀。 穆天把刀交给刘昭宁,刘昭宁拿着刀鞘,右手拔出刀刃,整把刀很轻,刀刃锋利,刀身很窄,刀头是笔直的切角,不像是中原地区长刀的式样。 刘昭宁把刀交给温乔,温乔拿在手里,轻巧地翻转刀身,掂量一番,微微皱起眉头,没有答话。 穆天望了望店门外,压低声音道:“官爷,不是我多嘴,这把刀杀过不少人。你看这刀刃的缺口不大,分明是砍到人的骨头,留下来的痕迹。中间有一道缺口算是里面最大的,这宽度像是割过人的喉骨,里面还沾着红色的血迹。” 7. 追凶(1) 温乔看着刀刃用手肘碰着刘昭宁,低声道:“这把刀确实有点问题。” 刘昭宁道:“这把刀交给我们,我替你还给方怀。” 穆天迟疑道:“这不太好吧。” 刘昭宁的眼眸波光流转,扬起嘴角,意味深长道:“你刚才不是也说这是一把杀人的刀,万一因为这把刀扯上官司,你这刀铺生意可是亏得还要厉害。” 穆天咬牙道:“好吧,既然官爷这么说你们就拿去吧,我就当没这回事。” 刘昭宁和温乔走出刀铺,沿街正好看到一家酒肆。两人走进酒肆,准备稍作休息再离开。 刘昭宁与温乔踏入屋内时,孙传尧正坐在桌边独自饮酒。见二人走路轻盈稳便,腰间配着刀剑,像是习武之人,他拿着酒杯的手加重了力道,眼底闪过一丝警觉。 温乔将刀铺带来的刀,放到桌上,说道:“你不觉得这刀来得太容易了吗?” 刘昭宁刚想答话,伙计来到两人桌边,开了口:“客官要点什么?” 温乔道:“你们这里有什么酒?” 伙计答道:“我们这里的酒可多着呢。夜梨,采微,富夜狸欢,长夜将至,你们可以翻一翻竹筒里的酒牌子。” 温乔道:“我来一碗夜梨,你呢?” 刘昭宁从竹筒里抽出一把酒牌,放在手里逐个看了起来。忽然她停止动作,目光停留在一张刻着“采薇”二字的牌上。“这酒是怎么回事?” 伙计道:“酒里加了一些西域香料,口味有些呛人。不太习惯的话,我们的夜梨很不错,清凉解渴。” 刘昭宁道:“那就来两碗夜梨。” 伙计得了酒名,便向厨房吆喝去了。 刘昭宁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目光却透过蒸腾的热气,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低声道:“我知道你的意思。可这也说不一定,有些人剑术精湛,心思倨傲,他就是想来修补一下刀剑,没多加顾忌。如果是他们设下的陷阱,我们也可以顺着这条线找到山雀,顶多就是抓错几个人。” 刘昭宁眨着眼睛道:“到时候,见机行事。” 伙计端上两碗冷酒和两个若草色香囊,开口道:“两位客官,这是我们掌柜送的梨叶香囊,每位新到酒肆的顾客,我们都会送这份礼物。” 温乔淡然道:“你们到是能记得谁是新来的客人,要是来过了再送,岂不是做了亏本买卖。” 伙计应道:“小的脑子不好使,这酒肆打杂做得时间久了,眼力还行。谁是新客,谁是老客,一眼就能认得出来。” 刘昭宁手里拿着香囊,绣花锦袋式样简朴,做工却很精致。锦袋里装着香料,底下串着翡翠珠子还有一条水绿色流苏,隐隐透着草药香味。 伙计笑道:“这香囊好用着呢,驱虫辟邪,味道还不错。客官你们两个人正好一对儿,挺好的。” 伙计听到有人叫他,撂下这话便就走了,留下温乔和刘昭宁两人相对坐着,一时无语。 刘昭宁拿起酒碗喝了一口,良久才说道:“这酒清冽醇香,到还不错。” 温乔也喝了一口,说道:“看来你以后要多来宣阳坊,哪怕是为了喝酒而来也好。” 两人同时笑了起来,气氛才算缓和。 刘昭宁将酒杯放到桌上,微笑道:“快点吧,喝完我们就走了。” 刑部府衙客房内,王五走到桌边给自己到了一碗水,突然房门打开,走进一位全身黑衣的男子。 王五腿脚一软,瘫坐在地上,开口道:“大爷饶命,我也不想指认山雀,只是在那群官爷逼迫之下才这么做的。” 男子挑起刀尖,将刀刃架在王五脖子上,说道:“王五,想活命的话,一切按我说得来。” 王五浑身颤抖道:“是,是。” 孙传尧回到客栈,闯入后堂,见到了齐戈。齐戈坐在椅子上,喝着茶水,见孙传尧脸色不悦,挥手让随侍仆役退了下去。 孙传尧质问道:“齐戈,你干得好事,官府的人马上就要来查城南客栈了。” 齐戈道:“看来你没有遵守我们的约定,私自离开客栈,还去了宣阳坊。我该怎么处罚你?” 孙传尧警觉地望着齐戈,没有答话。 “放心吧,我早就为你找到了替罪羊,刘昭宁和温乔咬得太紧,我们就给他们一条假线索,让他们去绕圈子。”齐戈放下茶碗,缓声道:“温乔和刘昭宁来搜查的时候,你想办法躲起来,别被他们找到就行。我想,这点本事,你应该还是有的。” 孙传尧没有理睬齐戈的冷嘲暗讽,问道:“温乔和刘昭宁到底是什么人?” 齐戈道:“南衙禁军将军温乔和刑部侍郎刘昭宁。” 齐戈站起身走到窗前,拿起陶壶,给窗棂边的兰花浇了水,语调低沉,挑战地说道:“你的下一个任务来了,这次不止要杀一个人。” 孙传尧觉得自己就像被齐戈推进一个无底的黑洞,层层陷阱,深不见底。他们早晚会将我灭口,孙传尧想到,然后再找一个杀手,就算不去山雀镇找,天下不怕死的游侠多得是,多一个少一个又有什么区别。只是自己家仇未报,愧对龙岩国惨死的三千族人。至少要杀了李景宣,他不是在查自己的案子吗,再说他是李珣的皇子,杀他也够本。 孙传尧问道:“你们让我去暗杀谁?” 齐戈道:“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做好准备,等这阵风头过了,你就动手。” 温乔和刘昭宁带着侍卫来到城南客栈,王五也身着官服,埋伏在侍卫之中,刘昭宁这样安排是为了让王五指认山雀,而不至于暴露身份。 齐戈站在客栈门前,作礼道:“温将军和刘侍郎今日到访客栈,随身还带着那么多侍卫,不知所为何事?” 温乔道:“齐戈,我们得到消息,你的客栈里暗藏着杀人凶手。” 齐戈笑道:“温将军,客栈内住店的都 是往来商客和游侠,住户名册上的户籍证明和过所文书,条条目目写很清楚。请温将军和刘侍郎到大堂,我让仆役将这些账册全都取出来,给温将军和刘侍郎仔细查阅。 温乔点点头,刘昭宁道:“齐戈,我们还要让侍卫搜查客栈内所有的房间,包括灶房,后院和马厩。” 齐戈轻蔑地瞥了一眼,这眼神使得很隐晦,随口答道:“刘侍郎,客栈内向来没有作奸犯科之事,但查无妨。” 刘昭宁站在柜台边,翻阅名册。侍卫开始楼上楼下搜查各处客房,温乔看着大堂内几名商客正在闲聊吃酒,顺着楼梯来到三楼。 温乔靠在墙边,看着整个客栈的布局,二楼三楼中间是一个回廊,外侧为栏杆,内侧为客房,走道宽敞,装饰简朴。二楼住客很多,三楼却显得冷冷清清,有些安静。 一名侍卫走过来道:“温将军,整层客房我们都搜查过了,四间客房住着人,房内没有任何可疑的东西。” 温乔颔首道:“知道了,你们先下去吧。” 温乔慢步走在回廊上,看到西面和北面各有两间客房隐约传出响声,里面住着商客。 孙传尧俯身蹲在在三楼屋顶的横梁上,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如果自己此时冲下去偷袭温乔,就算不死,也能让他落得重伤。但他毕竟不是李景宣,和自己无仇无怨,杀他没有意义。 孙传尧看着温乔,突然想到酒肆的香囊。当时自己在喝酒,没怎么上心,竟然忘记把梨叶香囊放在哪里了。万一留在客房之内,被温乔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孙传尧半蹲着身子,翻找衣袖和腰带内的东西。不经意间香囊从袖口掉落下来,孙传尧一时心慌,再想去捡,看到香囊已经掉到在地,就落在温乔身后。 温乔听到响动,警觉地转身,捡起香囊。这似曾相识的香囊,刚开始还没让他觉得不对劲。直到想起宣阳坊刀铺,酒肆,夜梨……温乔恍然拽紧锦囊流苏,翻身跃上房梁,横梁之上却早已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 大堂之内,刘昭宁已经查出了最近二十天内从外州来到长安的人员情况,一共三人。 温乔下了楼梯,来到刘昭宁身边,问道:“酒肆的香囊你还带在身边吗?” 刘昭宁一边看着名册,一边说道:“你也不看看在哪里?现在问这事情干什么?” 温乔道:“拿给我看看。” 刘昭宁心里已经很不耐烦,面子上又不好多说,从怀里掏出香囊给温乔看了看,又急急地拿了回去。 齐戈将三个从外州而来的人,带到了大堂。 一人来自扬州,行商,贩卖丝绸,年过四十。一人来自梁州,流民,五短身材,以搬运重物为生计。一人亦来自梁州,名叫方怀,游侠,年约二十,身形瘦弱,面容略显苍白,眼神傲慢而自负。 刘昭宁看着三个人,最后在方怀面前停下,问道:“方怀,八月廿四日晚上到次日凌晨,你在哪里?” 8. 追凶(2) 方怀神色不悦,敷衍道:“我和柯永,王裕喝酒喝到大半夜,然后就休息去了。” 刘昭宁望着方怀,疑惑道:“可是,我刚才问过柯永和王裕,他们说那天晚上你没有和他们一起喝酒。” 方怀冷冷地哼了一声:“这几个口是心非的家伙,他们在说谎。” 刘昭宁从侍卫手中接过穆天刀铺的刀,拿到方怀面前,问道:“方怀,这是你的刀吗?” 方怀目光轻轻晃动了一下,答道:“是的,我拿到宣阳坊去修理了。” 刘昭宁拔出刀刃,问道:“那么你能告诉我,这把刀上的缺口是怎么回事吗?这可是新开的口子。” 方怀看了看刀刃,不以为意道:“我送刀过去的时候没有这道口子,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 刘昭宁左手狠狠拍着桌子,厉声道:“你当我们听你说话都不动脑子的吗?这么骗人,你送刀过去的时候没有缺口,从刀铺拿出来的时候就有缺口了,难道这道口子是刀匠给你修刀的时候打出来的?” 齐戈站在旁边听着方怀和刘昭宁的谈话,走上前来,和解道:“方怀,刘侍郎问你话,你要从实回答,不得隐瞒。” 方怀看了看齐戈,咬紧嘴唇,答道:“好了,好了,这把刀是我在后院练刀的时候砍到木桩伤到的。” 刘昭宁道:“刀铺掌柜穆天说,你会说凉州话。” 方怀道:“确实会说一些,小时候在凉州待过,后来去了梁州,现在在长安落脚。” 刘昭宁看着方怀,悠悠道:“凉州和梁州好像是同一个地方,你是从大唐边境的凉州来的吗?” 方怀不耐烦道:“我不是从凉州来的,文书上写得很清楚,是梁州,汉中的梁州,你不认得字吗?” 刘昭宁看着方怀沉默不语,随后转过身,与温乔对视了一眼。温乔走上前去查验方怀的过所文书,又问了他一些问题。 刘昭宁走到王五身边,低声问道:“王五,是他吗?” 王五趁刘昭宁没注意,神色惶恐地看了一眼齐戈,又看着方怀,答道:“刘侍郎,看上去挺像,年纪轻轻,身材也像。” 刘昭宁望着温乔,微微颔首,做了一个准备抓捕的手势。温乔环顾着大堂内的情形,会意地点点头。 刘昭宁回到方怀面前,说道:“方怀,你要跟我们去刑部大牢走一趟。” 方怀看着刘昭宁,又看了看齐戈,惊惧道:“什么?齐戈,你没和我说过要去刑部大牢。” 方怀将腰际上的长刀拿在手里,争辩道:“你们找错人了!我不是山雀!” “方怀,你身上疑点太多,我们不得不这么做。”刘昭宁望着方怀手中的刀,淡然道,“不过放心,如果你不是山雀,我们问几句话就会放你出来。” 方怀咬紧牙关,狰狞道:“放我出来?刑部大牢那种地方我进去了,还出得来吗?” 齐戈走上前,拍了拍方怀的肩膀,开口道:“刘侍郎在办案,你跟他们去一下,也好证明城南客栈的清白。你不去的话,人家到是觉得我不给温将军和刘侍郎面子。” 方怀一把推开齐戈,跌足咒骂道:“见鬼,我什么地方也不会去!” 方怀说完拔出刀刃,砍向刘昭宁。刘昭宁抽出腰间长剑抵挡,两道寒光交错,在大堂内发出刀剑相撞的刺耳响声。 温乔身边的侍卫见状,连忙走上前来说道:“温将军,我们要不要动手?” 温乔看着厅堂中两人过招的手势,抬起右手缓缓一摆,漫声道:“放心吧,昭宁对付这种人没有问题,给她练练手不也是挺好。” 温乔说完,目光锐利地望着方怀,转而又看向围观人群。自己要找的人不在这些人之中,他到底在什么地方?他到底是谁? 方怀拿刀砍向刘昭宁的腹部,刘昭宁翻转剑身,挑剑而上,剑刃正中方怀的手腕,将其手里的刀打落在地。 侍卫见此情景,一拥而上,将方怀推倒在地,用绳索捆缚起来,带离了客栈。 刘昭宁将剑刃还入剑鞘,走到温乔面前,说道:“我们回去吧。” 齐戈走了过来,赔礼道:“刘侍郎,客栈内出了这等逆贼,是齐戈管理失职,向刘侍郎赔礼。” 刘昭宁看着齐戈,扬了扬嘴角,脸上却毫无笑容:“你最好希望方怀不是山雀,若他是的话,这连带的罪少不了你的份。” 刘昭宁说完,转身走出了厅堂。 客栈外,刘昭宁与刑部衙役纷纷翻身上马。方怀被绳索紧紧捆住手腕,却仍奋力挣扎,口中不住地咒骂着:“你们这是诬陷!我绝不会认这莫须有的罪名!” 刘昭宁道:“温乔,我们现在就将方怀押入大牢,连夜审问,你不跟我们一起去刑部吗?” 温乔道:“府衙里还有些事,你们先回去,等我把事情办完就过来。” 刘昭宁应声道:“好吧。” 刘昭宁带着侍卫离开了客栈。 温乔回到南衙禁军府,交代了一些事情,随后骑着马来到宣阳坊的酒肆。伙计见到熟客,连忙招呼道:“客官,你是喝酒还是吃顿便饭?” 温乔从怀里拿出香囊,问道:“小二,你还记得,今日你给我们香囊之外,还给了谁同样的东西?” 伙计皱起眉头,回忆片刻,恍然道:“还有一位少年,比你们来得早,走得晚,我见他是新客,便给了他一个。” 温乔拿了些银两放到柜台上,缓缓推给伙计,问道:“还记得他的样貌吗?” 伙计眼尖,暗自收下碎银,答道:“他脸色阴沉,像有心事,身子比较单薄,手里还拿着一把刀。没听他说什么话,待人到是挺客气。我猜他是凉州人。” 温乔道:“为什么?” 伙计道:“他进店看了一眼酒牌,就点了夜梨,肯定在凉州待过,不然不会对凉州的酒那么熟悉。” 日落戌时,刑部大牢。审讯室内烛火昏暗,潮湿阴冷。方怀被绳索绑在木柱上,不时大 喊大叫,一会儿又低言碎语,精神状态已经到了恍惚不定的边缘。 温乔走了进来,看到刘昭宁站在石壁边,沉默不语。两名衙役站在一旁漫无目的地捣着火盆,似乎对这些工作习以为常。在他们眼里只要不把方怀当个人,就会好受些。再说他是个杀人犯,又何必把他当人。 温乔走到刘昭宁面前,低声道:“昭宁,怎么样?” 刘昭宁摇摇头道:“他到这里就这样了,不吃饭不喝水,不知道是惊吓过度,还是在和我们拖延时间,问他问题一个字都不肯回答。” 刘昭宁眼眸深邃,叹了口气,沉沉道:“我看齐戈最有问题,方怀或许不是山雀。不过,他会用刀,去杀崔利成,多少有些胜算。” “可他做不到一刀割喉致死。” “那天晚上崔利成喝醉了,没有任何反抗能力。”刘昭宁缓了口气,争辩道“如果是方怀呢?如果他与我交手的时候没有用出全力,又怎么说?你看齐戈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肯定事前都谋划好了。让我们抓住山雀,又放了他,就不会再对他起疑心。” 温乔看了一眼方怀,长发凌乱,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倨傲,薄薄的嘴唇似笑非笑还在低语着闲话。 温乔道:“你说该怎么办?” 刘昭宁迟疑片刻道:“用刑吧,多多少少总可以从他身上挖出一些东西,否则这个线索就断了。” 温乔脱下外衫,放到矮桌上,从墙角拿起一根细长的柳条木棍,点了点头:“我来动手,你出去休息一会儿。” 牢房外,夜色已深,天上淅淅沥沥下着小雨,坠落廊檐,化成细流,淋湿了石板路面。刘昭宁哪里也没去,只是站在廊檐下,等着温乔的结果。 何云经过此处,问道:“昭宁,你们抓来的人现在是什么情况?” 刘昭宁的思绪突然被打断,恍神道:“温将军在问他话,很可能是他杀了崔利成。” 何云道:“你们和越王说过这件事吗?” 刘昭宁道:“说了,他同意我们这么做,我是说去城南客栈抓人,至于审问犯人的过程,他没必要知道得那么详细。” 何云闻言,目光转向廊道外朦胧的雨景,长叹一声,语气中满是感慨:“真是没想到,长安竟会出这样的乱子。” 温乔从牢房里走出来,望着刘昭宁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刘昭宁会意地靠在墙边,也没多问。 少时,温乔开了口:“还是算了吧。我们将方怀放回去,万一他没杀人,在刑部大牢里出了事情,不好担这个责任。” 刘昭宁道:“齐戈大概又要说些难听的话了。走吧,我们进去看看,明天早上放了他。” 刘昭宁,温乔和何云,走进大牢。审讯室内,方怀浑身是血,奄奄一息。何云见此情景,连忙倒退几步,移开视线,颤声道:“他不会死了吧?” “都是些外伤,没那么容易死。”温乔转过身去,对侍卫说道:“你们把他放下来,用些创伤药。” 9. 受刑 侍卫快步上前,利落地解开绳索,将方怀从木柱上放了下来。方怀口中仍含糊不清地咒骂着:“齐戈这个狗贼,杀人还想找我来顶罪……” 刘昭宁听得真切,眉头紧锁,沉声问道:“你知道山雀是谁?” 方怀抬起头,嘴角渗出一丝鲜血,脸上浮现出一抹狰狞的笑意:“你们都被骗了……那家伙因为我拿了他的刀,差点要了我的命……这仇还没报呢……一群混蛋……” 刘昭宁抢步上前,一把抓住方怀的衣襟,语气急促而凌厉:“山雀叫什么名字?” 方怀却只是闭上眼睛,身体无力地瘫软在地,再未吐露半个字。 刘昭宁慌忙伸手搭上他的颈部脉搏,片刻后,脸色骤变,怔怔道:“他……死了!” “什么?死了!那他到底是不是山雀?”何云惊吓不已,连退数步,脚跟抵到墙边,才勉强站稳身体。 刘昭宁站起身,摇了摇头。 何云稍稍冷静下来,开口道:“他没有杀人,却死在刑部大牢。这可怎么办?” 温乔蹲下身,手指轻轻捏住方怀的颊骨,拨开他的嘴巴,仔细查看后,开口道:“何尚书,方怀是中毒身亡。您看,他的舌苔呈黑紫色,这是中了‘木柃’之毒的迹象。此毒服用后,需五个时辰才会毒发致命。” 刘昭宁道:“肯定是齐戈下的手,他想杀人灭口,正好可以推在我们身上。” 何云道:“温将军,他身上到处都是伤。不管是不是中毒身亡,动用私刑,至罪犯死亡,可是重罪。” 刘昭宁转身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没有答话。 何云跺着脚,急切道:“完了!完了!我这个刑部尚书的官儿,看来是保不住了!不知道皇上会将我贬官至何处?益州还是和州。我这把年纪,估计也没命走到这么远。家里老母妻儿遭此横祸,于心何忍。昭宁,你们在这里,我先出去一趟。” 刘昭宁自己也已经六神无主,叫喊着:“何叔,这么晚了,你去哪里?你不怕温将军的夜间巡查队半路上抓到你,不是又往身上加了一条罪名。” “昭宁,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和我开玩笑。我们还是想想办法明天怎么对景宣说这件事吧。”温乔此刻也慌了神,怔怔道,“动用私刑杀害无辜的人,他不会放过我的。” 何云坐回椅子,将官帽脱下放到矮桌上,抱着头,苦恼不堪道:“还能有什么办法,让家人准备好,明天一开城门就各自逃命去吧。” 屋内静了一阵,温乔发话道:“何叔,你放心,这件事情临不到你头上。明日我去越王府,将方怀的情况告诉景宣。他想这么处置,就听着吧。最坏的情况不过交出南衙禁军的兵符将令,另换闲职。” “温乔,我让你动手的,罪责由我来承担。”刘昭宁转过身去,续道:“何叔,等会儿我命仵作检查方怀的尸首。明天你让侍卫传个消息给齐戈,就说方怀暗杀崔利成嫌疑重大,畏罪服毒自杀。这个案子刑部还要查下去,尸首不能还给苦主。反正一口咬定这个结果,齐戈没有证据,嘴上也说不了闲话。我明天就不去城南客栈了,实在不想看到齐戈。” 何云点了点头,应道:“越王那里你们怎么交代?” 刘昭宁道:“明天我们去了王府再说吧。” 约至寅时,温乔回到南衙禁军府。因为心里堆着事情,没有睡意,只换了一身衣服,便去练武场看侍卫操练武艺。 星空黯淡,武场上的侍卫排成方阵,手拿长枪和单刀,挥舞着招式,整齐划一。秦延穿着官府甲胄,在人群中来回走动,看到温乔站在场边,便走了过去。 秦延身形魁伟,性情直率,开口道:“崔利成的案子你们查得怎么样了?” “线索断了,什么都没查出来。”温乔道,“我们还抓错了人,等会儿去王府,不知道景宣会怎么数落我。” 秦延笑道:“你和李景宣什么关系?顶多骂几句,你忍着耳根听下来。他不会对你怎么样。” 温乔摆弄着手里的短刀,抽出刀刃,又收了回去,沉沉道:“父亲早年被皇上降职,在长安当了一名将士,我这辈子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出息,想着依靠景宣给我官衔,过意不去。” “哎!这怎么会呢?”秦延辩解道:“你武艺过人,在战场又立过战功,皇上让你任职南衙禁军的将军。换成别人还求之不得,别总是愁眉苦脸的,这案子难破,总还是有解决的办法。” 温乔浅浅一笑,眉眼内仍旧挂着心事,没有答话。 辰时刚过,温乔赶到越王府。内务总管武康出来迎接,温乔问道:“景宣殿下,不在府内吗?” 武康答道:“今日焉耆国使臣沙罗来朝觐见,皇上在鸿胪寺设宴为使臣接风,殿下可能要晚些时候才能回府。” 温乔恍然想起,三个月前焉耆国王龙离写来书信,准备派遣使者觐见皇上。算着日子,这几天是该到了。使臣到访鸿胪寺之后,依循旧例,北衙禁军梁升会调派侍卫护卫他们的安全和起居生活。南衙禁军值守长安,行事一切照常。 这几日温乔和刘昭宁一直在调查崔利成的案子,将禁军府的事情交给副将秦延去处理,到是把这件事给忘了。 鸿胪寺大殿内,灯火辉煌,盛筵美席,觥筹交错,一派和睦热闹的气氛。龙椅上,坐着一位头戴金饰王冠、身着黄袍的男子。他面容粗犷,虽年过六旬,两鬓已泛白,面容略显憔悴,但那双眼睛依旧凌厉如刀,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君王威仪。此人正是当朝皇帝李珣。 李珣身旁,坐着一位头戴凤冠、衣着华贵的女子,正是叶婉华皇后。她容貌端庄,气质雍容,眉眼间透着一股母仪天下的威严。叶婉华亦是李景宣和李燕亭的生母,此刻她面带微笑,目光温柔地注视着殿内的众人。 李景宣坐在李珣身旁,身穿玄青色襕袍,样貌轩昂,气度不凡。细看之下,他的面容与叶皇后确有几分相似,眉眼间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 次席首座,坐着一位年约五十的男子,正是齐王李绪。李绪身居宰相之位,是李珣同父异母的弟弟。他长年在朝为政,擅长外交,谋略过人,深得李珣信任。李绪的小儿子李昶今日也在筵席之中。李昶年少伶俐,却恃才傲物,私下豢养了一些游侠,任其为所欲为,颇有些纨绔子弟的做派。 殿内,沙罗举起酒杯,恭敬地向李珣行礼,声音洪亮而庄重:“大唐国运昌盛,陛下睦邻安边,勤政爱民,又有景宣殿下这样的皇子辅佐理政,实是大唐之幸,万民之幸,也是我等小国之幸。焉耆国国王龙离命我千里迢迢前来长安,献上香料珠宝三十箱,良马二十匹,随侍婢女十五人,以此薄礼,希望两国永世修好,礼尚往来。” 李珣闻言,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他举起酒杯,声音沉稳而威严:“大唐与焉耆世代交好,今日得此厚礼,朕心甚慰。愿两国友谊长存,共谋太平。难得龙离国王有这份心意,鸿胪寺也有厚礼回赠国王。沙罗,你这几日就在寺内住下,齐王会带你游览长安盛景,阅尽都城繁华。两国之间经商往来,互通有无是好事。今日的午宴便是为你们准备的,尽兴而归便是。” 殿内众人纷纷举杯,齐声附和:“愿两国友谊长存,共谋太平!” 沙罗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后拍了拍手,示意随从将礼物呈上。数十名侍从抬着香料珠宝、牵着良马、带着婢女鱼贯而入,场面壮观,引得殿内众人纷纷侧目。 沙罗和李珣各自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乐师奏乐,十二名舞伎便在大殿之中跳起宫宴舞。 宴饮之中,李景宣眼神正好扫视到李燕亭,她的身边坐着一位年方十七,身姿纤细,双眸似水的少女。此人名叫夏云岭,父亲夏光纬,担任幽州都督府都督,驻守北方边境,母亲亦是皇族家谱内的姻亲。在叶皇后授意之下,与李景宣已经订下了婚约。 两人目光相对,各自浅笑着微微颔首,也算是见过了礼。 筵席之中,李昶已经喝得半醉,手里拿着一把小刀,与其他年幼的皇子在嬉戏打闹。 李昶跑到李燕亭身边,停了下来,收敛起笑容,眼神带着一丝凶残,说道:“燕亭妹妹,近日可好?” 李燕亭放下竹筷,看了一眼少年,微微皱眉:“每日在宫中赏花看些医书,听说小王爷近日在城中又闹出不少事情。” 李昶嘴角勾起一丝笑意,自顾道:“确实有这些事情,不过是贱民挡了我的路,看着讨厌才出手打了他们。人分贵贱,本来就有所不同。哪像燕亭妹妹那么知书达理,我听说突厥可汗尚未娶亲,下次等他来进贡的时候,不如将燕亭妹妹赐婚于他,也好为大唐拉来一个强大的西域盟国。” 10. 东宫 李燕亭瞪着眼睛,厉声道:“李昶,你胡说什么!” 李昶只是笑笑,拿着刀又跑开了。 夏云岭拉着李燕亭的手肘,柔声道:“他是开玩笑的,别当真事。” 李燕亭皱着眉头,忧愁道:“哪是开玩笑,他真的会这么做。” 夏云岭叹了口气道:“幸好李昶不是皇上的儿子,真不知道今天若是他坐在正中的席位上,会发生什么事。” 夏云岭看着李燕亭依旧心事重重的样子,连忙夹了几块藕片放到餐盘里,笑道:“燕亭妹妹还生气啊,听说莲藕吃了会变漂亮,快点吃吧。” 李燕亭看着夏云岭,这才笑了起来,将藕片夹起来放进嘴里,清香温润,带着淡淡的酸甜味道。 夏云岭拉着李燕亭手,玩笑道:“果然变漂亮了呢。” 李燕亭红着脸,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拉着夏云岭道:“你也吃一块吧。” 李景宣坐在正席之上,看着次席和两侧矮桌上放着的丰盛菜肴,皇族群臣混坐在一起,互相交谈。沙罗喝得东倒西歪,神色恍惚,侍从扶着他的身子,才勉强坐在席位之上,手里握着酒碗还在不停地灌下酒水。这次宴席是为焉耆使臣而办的,能让沙罗喝得酩酊大醉,也算是物有所值。 李景宣远远望着宾客,歌舞赞美充斥耳边,犹如梦境一般。侍女手里端着酒壶游走席间,来到自己身旁,停下脚步,往酒杯里斟满了酒水。 李景宣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将杯子轻轻放到桌上,沉默不语。 宴饮结束后,李景宣准备离席,一位穿着桃红色衣裙,发髻上摇曳着飞燕花簪的侍女,缓步走了过来,柔声道:“景宣殿下请留步,皇后娘娘有事与你相谈。” 李景宣应了一声,起身来到叶婉华身旁。叶婉华对身边的侍女言道:“你们先回立政殿,我和宣儿单独说说话。” 三名侍女盈盈作礼,离开了宴席。 叶婉华道:“宣儿,陪着我慢慢走回立政殿吧。”李景宣点头应下,两人并肩离开鸿胪寺,缓步踏入花园中。 叶婉华侧目看向李景宣,语气温柔却带着一丝关切:“近日你都在忙些什么?怎么也不见来宫中请安?” 李景宣闻言,脚步微顿,目光落在远处摇曳的花枝上,沉默片刻才低声道:“东平郡王的案子还在调查之中,我们手里已经有了一些线索,不过长安城这么大,想找到案犯不太容易。” 李景宣看着两人没有往北走,脚步一顿,疑惑道:“这不是往立政殿的路。” 叶婉华道:“不是,这是往东宫的路,我们去东宫后院逛逛。” 李景宣迟疑道:“父亲尚未册封太子,东宫现在空置着,我们没办法进去。” 叶婉华道:“后院有一道小门可以进去,我和燕亭经常去逛,院落幽静雅致,正好可以让我们说说话。” 李景宣听到这里,不再反驳,陪阿娘散心聊天总是不能拒绝的,何况自己最近进宫的次数确实太少了。 李景宣抬头看着东宫大殿巍峨的重檐屋顶,上扬的屋檐末端雕刻着压尾神兽。东宫西面的武德殿,以前是太子李源尚未册封时居住的地方。同样的大殿,同样的琉璃屋瓦,曾经是小时候最熟悉的地方,现在只要看到一眼便痛彻心扉。李景宣下意识地避开视线,武德殿的模样却深深地呈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李景宣深吸一口气,叶婉华却先开了口:“季彦这两日总是念叨着你,什么时候你去看看他。” 李景宣道:“阿娘,过两日我接他到王府小住,王府总比皇宫自由一些。” 叶婉华的声音轻柔如风,缓缓飘入李景宣耳中:“也好,季彦人生坎坷,无端得了茅叶热症,不能和其他皇子一样念书,习武。不过只要他的生活得简单快乐,为娘也就放心了。 叶婉华和李景宣走进东宫后院,院内绿树丛荫,生长着各色奇异的鲜花。东宫长久没有人居住,花匠打理得到还是很费心思,李景宣终于知道为什么燕亭也喜欢来这里散步了。 叶婉华沉声道:“宣儿,皇上正拟旨发布立皇太子诏书,这次你不可再拖延时日,推让太子之位了。阿娘知道你忘不了十四年前柳皇后和李源谋逆之案,解不开这个心结。我和柳皇后从小认识,情同姐妹,发生这种事情我也很心痛。可是以我当时的身份地位,我根本无法挽回这个结局。” 李景宣停下脚步,讶然道:“阿娘知道柳皇后是被冤枉的?” 叶婉华道:“钱弘南窃弄威权,结党营私,是一个奸臣。柳皇后曾经向皇上暗示钱弘南的为人,不可为朝廷重用,大概也就是这个时候,钱弘南与柳皇后结下冤仇。钱弘南命人将调令大军的兵符放在皇后所居住的立政殿内,诬陷其与李源谋逆夺位。我曾想过对皇上说出实情,可是钱弘南以你和燕亭的性命要挟与我,我才眼看着柳皇后和两位皇子死去。” 叶婉华低声道:“宣儿,这么多年来我不向你提起这件事,因为我也曾是凶手之一。如今后宫内所有嫔妃都嫉羡我的皇后之位,却不知道我早就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 “阿娘,我不应该再让你提起这件事。”李景宣皱着眉头,嘴唇微微颤抖,没再说话。 “今日一定要说,宣儿,太子之位哪怕是为了燕亭和季彦你也要接下来。我知道你想去凉州,是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存着与李源的情谊,继续为大唐驻守西境。可是你也要想想,若是换了其他人当上太子,皇上一直以来都那么爱护你,这些人虽然明面上对你称着兄弟,叫着哥哥,他们内心深处不会放心你留在凉州,手里又握着陇右道的兵权,远离皇城。他日若是对你下手,怕是燕亭和季彦将来的日子就难过了。” 李景宣坐着马车回到王府,因为心绪飘荡念想往事而愤怒不堪,窗外是湛蓝的初秋景致,更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山峦峰脊,视线之 外是陇右道的广袤沙漠,西方边境。 阿娘直到今天才和自己说起李源的事情,都是一些尘封已久的往事了。自己到底能不能做一个好君王?可惜眼前的路,无法选择。 李景宣看到马车行至王府大门才勉强收回目光,缓缓回些神来。 李景宣踏下马车,武康迎了上来,说道:“殿下,温将军和刘侍郎已经在书房等候多时。” 李景宣闻言,眉头微微一蹙,但很快便恢复如常。他点了点头,语气平静道:“我知道了。” 李景宣走进书房,看见温乔穿着便服,站在书架前,这家伙应该不喜欢看书才对。刘昭宁则坐在椅子上,愁眉不展。茶几上的两个杯子盛着满满茶水,一动未动。 李景宣脱下外衣挂到衣架上,浅浅一笑,缓解尴尬的气氛:“你们两个怎么回事?昨晚都没睡好吗?” 温乔转身,目光落在李景宣的脸上,揣测着他的神色,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几分疲惫与忧虑:“昨日我和昭宁确实一夜未合眼。” 李景宣低垂眼眸,声音低沉而平静:“你们抓到凶手了?” 温乔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凝重:“昨日我们去城南客栈抓了一个案犯,他叫方怀,二十岁上下,身形伶俐,会用刀剑。我们将他带回刑部大牢审问。” 李景宣走到桌案前坐下,语意温和道:“然后呢?你们是不是用刑了?” 温乔闻言,神色微微一僵,接话道:“我们动用私刑逼问他,得知山雀另有其人。可是,他还没来得及告诉我们是谁,便中木柃之毒,死了。” 刘昭宁走到桌案前,神色急切,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甘:“殿下,木柃之毒五个时辰之后才会毒发身亡。齐戈设计陷害我们,现在人死在刑部大牢,线索断在他身上,齐戈与此案没有任何关系了。” “你们为什么要对他用刑?”李景宣语调严厉,没有责问,只是想得问清楚事情的缘由。 “他和山雀的太像了,会说凉州话。齐戈在客栈内收留了很多游侠和往来商客,嫌疑很大。”温乔来回走了几步,叹声道,“若是不对他动手,抵死不承认,案子的线索就断在他身上了。” 李景宣站起身推开椅子,坚持道:“现在线索不是也断在城南客栈,还害死了一个无辜的人。温乔,就算不是你们下的毒,也成了帮凶。这件事我怎么对父亲说?若是说了实话,禁军将军的职位你怎么当的下去?还是要我为你们去说谎?” 温乔神色不悦,争辩道:“当不当南衙将军对我来说无所谓,对你有些影响。” 李景宣走到温乔身前,恨恨道:“你是在威胁我吗?杀了人还在这里威胁我!” 温乔接话道:“方怀是中毒而亡,是齐戈下得手!” 刘昭宁急忙走到李景宣身前,和解道:“殿下,是我让温乔动手的。方怀不肯对我们说实话,我们太着急想要破案了。” 11. 善迁 李景宣望着温乔,眼眸愤怒夹杂着不舍,一时沉默,转而看着刘昭宁,注意着自己的措词:“昭宁,齐戈那边,你是怎么说的?” 刘昭宁道:“畏罪服毒自杀,何叔去办这件事情了。” 李景宣转身在桌案上摆正公文,略一沉吟,开口道:“这件事情我在皇上面前不会说出实情,官府传出去的话,还是说方怀服毒自杀。” 李景宣接着道:“温乔,这几日焉耆使臣来长安,齐王会带他游览长安街景,你让侍卫加强城门和城内宿卫值守。沙罗使臣在的时候,不能再出事情。昭宁,这个案子你暂时先不用管了,我让雍州州府的衙役继续调查山雀的行踪。” 刘昭宁听到自己不能再调查崔利成的案子,望着温乔,见其表情冷漠,回身争辩道:“可是,殿下……” 温乔连忙将刘昭宁拉了回来,答道:“没有其他事的话,我们先退下了。” 李景宣点点头,温乔和刘昭宁便退出了书房。 两人走在廊檐下,刘昭宁道:“你为什么不让我把话说完?” “这件事是我们做错了。”温乔道:“景宣已经为我们隐瞒实情,再说就过分了,你没听他说让你暂时放手,又没有说以后都不让你查案。” “你是怎么回事?刚才吵成那样,还在为他说话?” “算了,算了,景宣就是这样的人,你和他说理说不通。”温乔皱眉道,“我们还是多听着他一些,将来这案子还能回到我们手里。” 刘昭宁眨着眼睛,认真道:“我可没你这么相信李景宣,你是南衙将军不查案就不查案,我一个刑部侍郎,不查案还能干什么?我总觉得崔利成背后肯定有人与他联手,才做得出这种事情,夺取郡王爵位是其次,他们肯定还藏着更大的阴谋。” 刘昭宁说完看着温乔冷峻的面容,话锋一转,问道:“不过话说回来,听说你幼年在李源身边做练武侍从,后来才去战场立下战功,为什么回到长安之后跟着李景宣?你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你和李景宣,让你对他那么忠心。” 温乔听完刘昭宁的话,眼神锋锐,不太喜欢刘昭宁说到忠心这个词,好像忠心是为了掩盖某种目的的伪善,根本配不上自己多年之前作下这个决定的心意。 “忠心?这到是谈不上。我只是觉得朝堂之内和景宣相处比较舒服。不过我们以前确实发生过一些事情,你一定要找个理由的话,我曾经得罪过齐王的儿子李昶,那时候我刚回长安,还未接下禁军将军的官职,景宣为我在皇上面前求情,才得以脱罪,不至于连累我的父母。” 刘昭宁脚步一顿,悠悠道:“李昶这小子本来就很讨人厌,就这么简单?” 温乔冷言道:“你准备让我说一整夜的故事给你听?” 刘昭宁闻言,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却并未多言。她目光柔和地看了温乔一眼,与他一同走到王府门外,各自分手回府衙去了。 焉耆使臣来访的消息传遍了整个长安城,孙传尧猜想齐戈会让自己去暗杀使臣,可是他说这次不只要杀一个人。难不成要连整个使团一起灭口?在皇城脚下这么做似乎不太可能。 孙传尧摇了摇头,不去多想这些烦心事,走出了客房。 孙传尧下着楼梯,在二楼转角处看见了柯永和王裕,两人穿着浅色布衫,手里拿着刀,脸色很难看。孙传尧想着与他们二人碰面,不会有什么好事。 柯永将孙传尧推到墙边,厉声道:“实话告诉我,你是怎么说服齐戈,找方怀替你来顶罪的?他在大牢内受刑至死,我们早晚会来找你算账。” 受刑至死?孙传尧很怀疑这种说法的准确性,不过李景宣确实好不到哪里去。官府抓了人,问不出事情,接下来就是用刑。这是很常见的事情,案子可以早早了结,为什么不这么做? 孙传尧推开柯永,争辩道:“方怀能进刑部大牢,你们也有功劳。若不是你们两人做假证,侍卫抓得了他吗?我看你们根本就不关心方怀,不过是想找我的麻烦。” 柯永没有回话,左手抓着孙传尧的衣襟,举起右手,正待一拳打在他脸上。 一位仆役走过来,看着眼前三个人引起的激烈争执,将目光停留在孙传尧身上,说道:“孙传尧,齐戈找你谈话。” 孙传尧抓着柯永的手腕,摆脱他的纠缠,跟着仆役去了后堂。 孙传尧跟着仆役推门走进厅堂,齐戈坐在正中的椅子上,一个人影闪身藏到偏房,齐戈不悦地看着仆役,没有发话。 仆役离开之后,齐戈将茶几上的信封交到孙传尧手中,说道:“孙传尧,三日之后侍御史刘尚在刘府内晚宴,你去杀了刘尚和其余宾客,一共七人。” 孙传尧看着信纸,疑惑道:“那天还有吏部司员外郎曹韦和兵部职方司主事赵昆,这些可都是朝廷命官,你们就不怕天下大乱吗?” 齐戈转身坐回椅子,讪笑道:“你什么时候替李珣操心起朝廷政事来了。” 孙传尧道:“南衙禁军和刑部的人已经盯上你们了,送一个方怀过去,挡不了多少时间,他们还是会查回来。到时候不只我 有麻烦,你们也脱不了身。” 齐戈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说道:“放心吧,这些事用不着你来担心。” 孙传尧问道:“什么时候可以回凉州。” 齐戈道:“长安的事情还没有结束,能让你回去的时候,自然会放你走。” 孙传尧厌倦待在城南客栈的日子,厌倦暗无天日的杀手生活,但是此刻叫停还来得及吗? 孙传尧走出后堂,走了几步,见走廊内没有人,便翻身伏在廊檐之下的横梁上。 夜色渐深,齐戈和一位中年男子带着两名随从走出后堂,离开客栈。 孙传尧一路尾随三人来到永平坊的来青酒店。酒楼为三层楼建筑,一楼大堂,二楼三楼和城南客栈的格局差不多,是一条回廊。不过,来青客栈的二楼是暖阁,三楼才是客房。 酒楼门前挂着两排莹莹烛火的花灯,暗示着这里是一处隐秘的烟花之地。伶人奏乐谈笑,侍女倒酒舞乐,在暖阁之内婉转低语,自有一份放纵的享乐。 齐戈和随从走进酒楼,掌柜亲自迎接,引路至二楼。孙传尧紧随其后,藏在楼梯西侧。掌柜来到临街的暖阁,为客人打开房门。 齐戈走进阁子,在左边的座位坐下,两名随从站在屋外等候差遣。 屋内,掌柜在齐戈面前摆下茶盏和茶杯,端起黄釉茶壶,亲自倒水送茶,随后才躬身行礼,走出暖阁。 掌柜转进楼梯间,下着楼梯,突然之间,颈部被一把冰冷的短刀抵住喉咙。 孙传尧站在掌柜身后,低声道:“别动,否则我现在就割断你的喉咙。告诉我,齐戈准备和谁会面?” 掌柜颤声道:“小哥,我什么都不知道。” 孙传尧收紧刀刃,冷言道:“不知道?你是怕你这条小命被他们杀了,我一样也能杀了你。” 掌柜道:“崔小言,还有一位难伺候的大爷,挑酒挑得厉害,只喝好酒,否则就对我们摔酒瓶子。不过他不怎么露脸,都是让崔小言传话给我们,我也不知道他是谁。” 孙传尧问道:“崔小言是谁?” 掌柜道:“崔利成的第三个儿子,东平郡王。” 孙传尧道:“他们什么时候会来?” 掌柜道:“说是戌时,应该也快了。” 孙传尧将掌柜拉到楼梯间的走道,此处可以看大堂内的情况,房梁下烛火辉映,吃客间举杯交错,大声喧哗,一切和往常一样。 孙传尧道:“那要烦请掌柜陪我等一等,等到崔小言来了,为我指认一下,才能放你走。” 12. 密探 掌柜哭丧着脸道:“小哥,你这不是要我的命吗?我怎么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万一不来了呢。” 孙传尧道:“少废话,齐戈不是还在上面等着吗?他们迟早会来的。” 孙传尧平日动手擅长伏击,这些苦能吃下,不管是等人还是藏匿,等多久都没关系。只是对于不甚习武的酒楼掌柜来说,这段时间度日如年,何况还有一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良久,掌柜开口道:“大门边穿黑衣的男子,他就是崔小言。” 孙传尧看到门边的黑衣男子,身形结实,面容粗犷,身边两名随从,眼中满是杀气和傲慢的神色。崔小言身后还跟着一个戴着黑色帽兜风衣的男子,此人五官深邃,不似中原男子,眼神冰冷极寒,带着视死如归的气息。 孙传尧看着黑衣男子,倒吸一口凉气,随后眼中闪现着精锐的杀气,这家伙不好对付。 此时,掌柜喃喃自语:“那位大爷今夜到没来,总算有了一件好事。” 崔小言等人上了二楼,孙传尧刚想放开掌柜,却看见酒店门口又走进一位容貌俊朗的少年。孙传尧之所以注意他,是因为他手里拿着剑,一进门便悄然环顾酒楼四处的情况,最后将目光聚焦在崔小言一行人身上,也跟上了二楼。 孙传尧道:“见鬼!崔小言这群人是傻瓜吗?竟然还带着尾巴。” 孙传尧见这位少年行动敏捷,不缓不急,想来必是官府的走狗,也就是李景宣手下的人。他们应该已经查出崔利成的死与崔小言有关,只是手里没有证据,今晚齐戈和崔小言相聚,又会让他们将目标锁定在齐戈身上。刑部应该已经知道方怀不是山雀,下一次很有可能就会找上自己。 孙传尧翻转刀身,用刀柄击中掌柜头部,将其靠在墙边放下。随后,孙传尧翻身越上二楼,再是三楼,用短刀打落廊下花灯。酒楼内仅剩下一楼摇曳着几盏烛火,根本无法看清店内的情况。大堂内顿时人声喧哗,磁盘碗碟摔落在地,吃客匆忙往大堂门口涌出去,场面一片混乱。 一整寒风吹过,孙传尧转过身去,注视着眼前的人影,问道:“你到底是谁?” 男子放下帽兜,冷冷道:“山雀,久仰大名,我是善迁。” 西宁善迁,原本是鄯州西宁驿站内的一名驿卒,力大无穷,以武力见长。一次因在运送军报的途中耽误行程,责丈一百。善迁不等行刑人员动手,自己主动脱去衣服,重打一百板,仍旧宁死不认罪,被官府发配至沙州。善迁到了沙州之后,不堪忍受苦役,又杀害两名狱卒出逃,从此销声匿迹。 孙传尧道:“你怎么会在长安?” 善迁笑了笑,寒意渐起,说道:“你能来的地方,我为什么不能来?” 孙传尧右手紧握刀柄,与对方默契地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抽刀,刀刃相撞,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孙传尧只觉得一股巨力顺着刀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连带着灵均一同被掀翻在地,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善迁趁势纵身跃起,消失在黑暗之中。 孙传尧刚想起身去追,一把剑挡在自己身前,少年的声音说道:“山雀,赶快束手就擒,别逼我动手。” 孙传尧没有答话,拿出怀里短刀,侧身以刀鞘挡开剑刃。少年转动手腕,挥刃朝颈部横扫而来。孙传尧压低身形,躲过攻击,剑刃斩击在房梁上,松散的木屑,自头顶零落而下。两人各自退离数步,转身持刀对峙。少年手持长剑,孙传尧半跪在地上,留意着落在少年身后的灵均。 顷刻之间,少年翻转手腕,剑刃横扫对方手肘,孙传尧移动脚下步伐,避开攻势,疾速前冲,俯身翻滚从地上捡起灵均,缓缓抽出刀刃。 孙传尧已达到目的,无心恋战,左手攀附寻杖,左脚踏上隔板,翻身从二楼走廊来到一楼楼梯。少年亦越身而下,紧追不舍。孙传尧刀刃反转,向对方胸口斩落,少年踉跄两步,艰难躲避招式。孙传尧趁此时机,越身逃出了酒楼。 苍白月色下,一座庭院隐藏在茂密的树林之间。善迁坐在庭院内的台阶上,闭目休憩。 院内,崔小言身前坐着一位仪态威严的中年男子,看不清容貌。桌上放着两盏茶,一阵微风吹过,微微泛起涟漪。 崔小言道:“王爷,刚才来青酒店的情况可真险啊,动静那么大,要不是孙传尧我们就要被官府的人发现了。” 崔小言欲言又止,看了看窗外道:“他行不行?” 男子道:“放心,善迁擅长武力,但是他对被人跟踪的警惕性确实不高,我不怪他。山雀,到是一个有趣的人。你有没有问过齐戈,他平时什么样子?” 崔小言道:“我问过了,齐戈说孙传尧不太想为我们杀人,不过剑术确实不错。不想杀人,也算是人之常情,现在换他比较麻烦。” 男子靠到椅背上,缓缓开口道:“不换,我可没说要换他。我看孙传尧有用得很,比齐戈更有用。只要是人总有弱点,抓住他的弱点,就会为我们办事。今日的事情告诉齐戈,不要再追究了,下次你们换地方见面。” 男子说完起身离去,崔小言躬身行礼,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庭院中,善迁早已静候在廊檐下。两人相视无言,一前一后走出了院落。 越王府书房内,李景宣和张彻在房内交谈。 张彻将来青酒店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李景宣道:“你肯定他就是山雀?” 张彻眉头紧锁,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太好说,齐戈可以找任何人伪装山雀,但凡手里有些武艺的人,现在看来都像是山雀。”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不过,那人身上并无杀气。我和他交手时,处处避让,没有一招是致命的。按理来说,一刀封喉的山雀不应该是这种样子,他没 必要放我生路。” “他既不想让你发现他与崔小言的会面,又不愿伤你性命……这倒有些蹊跷。”李景宣道,“既然他们选择再次碰面,说明事情还未了结。崔小言此人,野心不小。” 张彻点头附和,眼中寒光一闪:“你觉得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李景宣道:“我担心他们对焉耆使臣下手,鸿胪寺那边我可以找北衙禁军梁升,加强守卫。三日之后,侍御史刘尚在府内宴饮官府人员,这也是他们下手的好时机。御史台监察百官违纪行为,半年前刘尚弹劾崔利成和崔小言,抢占城外良田,状纸告到皇上那里,却因为证据不足,崔小言在战场上又立过战功,皇上还是将此这件事压了下来,不予追究。两人因此结下冤仇,一直在暗自争斗。” 李景宣接着道:“刘尚的府衙,我让温乔派些人过去。张彻你去查查御史台弹劾崔利成的案子,我总觉得这个案子有问题,抢占良田的人证物证应该很容易就能找到,为什么还是无法判罚下来。” 张彻领命,退出书房。 孙传尧回到客房,抽出腰际短刀和灵均一起放到桌上,将怀里那份暗杀刘尚的信纸,狠狠摔到地上。 孙传尧看着窗外空无一人的街景,幼年龙岩国血流成河的杀人现场又在眼前浮现起来。孙传尧转身将信纸拿在手中,坐到椅子上,双手掩面,眼泪接连落下,泣不成声。 次日,李景宣将温乔叫到府内。 李景宣将昨天来青酒店的事情对温乔说了一遍,接着道:“两日之后,你去刘尚府内值守,就说日常巡查,也别多说什么。等会儿,你和我一起去皇宫,见见梁升。顺便将季彦和燕亭接到府上小住几个月。” “另外,何尚书去过城南客栈,齐戈表面上认了这件事,私下传言其在牢狱之内,遭受狱吏毒打身亡。到底是流言,没有真凭实据,他们也没办法上告官府。这件事我来处理,御史台的官员见到我还算忌惮三分,不会深究。”李景宣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衣袍,穿在身上,淡淡道,“我们走吧。” 温乔望着李景宣,略略叹了口气,也走出了书房。 早秋时节,晴空万里,天际湛蓝无边。 李景宣和温乔两人骑马行至皇宫。温乔手里抓着缰绳,边思忖边说道:“景宣,如果真得在刘府碰到山雀,他这种人要抓活的,不太容易。” 温乔想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将宣阳坊酒肆的事情说出来,现在什么线索也没有,也没有看到山雀的真面目,说出来又能怎么样。 李景宣道:“你视情况而定,抓住他才能找到齐戈的上峰,他知道的事情对我们来说很重要。至于怎么才能让他开口,我现在也没想到很好的办法。” “依我来看,直接发兵凉州剿灭山雀镇,以后就不会有这种事情了,一个杀手搅得长安满城风雨,谣言四起,像什么样子。” 13. 夜谈 李景宣道:“我不会让十四年前的事情重演一遍,山雀镇确实是凉州的最棘手的问题,只要绞杀贼首,安抚镇民,这件事可以和平解决。” 温乔望着李景宣,想到刚才的话他并不是随口说说,而是想了很久才做的决定,凉州能在越王的治下,也是运数。温乔不再多说什么。 李景宣和温乔来到皇宫,两人在太极殿外碰到齐王李绪和李昶,两人正准备赶往鸿胪寺。 李景宣行礼道:“景宣见过皇叔。” 温乔本不想行礼,但见李景宣如此,只得勉强躬身,语气冷淡道:“末将见过齐王。” 李绪在官场混迹多年,看见温乔脸上冰冷的神色,自然品出一些味道。不过,表面上仍旧一副笑脸,说道:“景宣,温将军,你我不必多礼,到是小儿李昶要见过两位。” 他说着,轻轻推了推身旁的李昶。李昶虽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敷衍地拱了拱手,脸上挂着一抹轻蔑的笑意,语气懒散道:“见过景宣殿下,温将军。” 李景宣道:“皇叔,应该是赶往鸿胪寺去吧。” 李绪叹声道:“这几日,日夜陪着沙罗在城中游玩,也不比朝中办事清闲。” 李绪换了长辈的口气,肃然道:“对了,十月十九日,皇上准备在麟德殿宴请群臣,庆贺你的生辰。十月上旬,皇上会在朝堂之上颁布立皇太子诏书,群臣没有异议之下,生辰之时便册封你为皇太子。李源过世之后,东宫空缺,确实应该尽早立下储君,安定朝堂。我和皇上提起你的时候,也说过我是从小看着你长大的,知道你聪慧仁和,宽以待民,将来必定会是一位明君。” 李景宣已经从阿娘口中得知这个消息,心里有了一些准备,没想到的是皇太子的头衔会来得如此之快。 李昶见此情形,开口道:“父亲,这场晚宴我可要参加?正好可以看看燕亭妹妹和云岭姑娘。” 李绪笑道:“你当然要去,这么说来燕亭是你的妹妹,景宣是你的哥哥,我们都是一家人。你们平日不常碰面,正好借此谈心闲聊。” 李景宣谢过李绪,二人各自分手离开了。 李景宣和温乔前往北门禁军营地,温乔道:“景宣,小心李绪,我看他盯着这个皇位不肯放。他们也是李姓宗族,皇上若是将皇位传给他的弟弟,道理上也说得过去。还有李屹,皇上向来不喜欢他的母亲庄贤妃,因此打发他去益州封地。他和李绪关系不差,还是你的哥哥。这两个人对你的威胁很大。” 李景宣语意严厉,低声道:“温乔,我们以后再谈这件事情。” 两人一路行至北衙军营,李景宣与温乔一踏入营门,便见北衙将军梁升与右翊中郎将刘承安早已候在帐前。梁升身形魁梧,眉宇间透着一股凛然之气,早年他在兵营之中勇武过人,禁军阅兵之时得到皇帝赏识,擢升至北衙禁军将军。 刘承安是刘昭宁的哥哥,为人简单善良,爱玩爱笑,一双敏捷的眼睛整天都是在想着有趣的事情。不过,总得来说是一位正直可靠的青年。刘承安从小心思不在念书上,不像刘昭宁那么深得父亲的喜欢,武艺尚可,现任职右翊中郎将,负责皇宫内的宿卫值守。 李景宣对梁升说了一些山雀案犯至今仍未归案,加强值守的话。梁升颔首领命。 李景宣见温乔和自己相识的旧部在闲聊,便和刘承安边走边说道:“昭宁最近怎么样了?” 刘承安道:“我看她这两天照常去刑部办事,只是有些精神恍惚,像是有心事。不过,景宣你放心,她就是有心事也是一两天的时间。我能保证过不了多久她又会好起来的。” 李景宣笑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在刘承安面前,自己总是能够笑得这么轻松自然。 李景宣道:“看来你挺了解她。” 刘承安无奈道:“爹爹看我没什么出息,早就和我说过,将来我是要靠昭宁过日子的,既然如此,我也乐得清闲。” 刘承安看着远处,眨了眨眼睛,低声道:“昭宁可别把温乔找来,要我对着他叫妹夫,我可受不了,再说我打又打不过他,将来哪还有好日子过。” 李景宣淡然一笑:“温乔若是娶了昭宁,你就是他的哥哥,再说还有你父亲在,就算是比武,我敢说他不会赢你。” 刘承安没有接话,只是用手肘轻轻推了推李景宣,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低声道:“景宣,今晚我去西林别院,你来吗?” 李景宣闻言,眉梢微挑,沉吟片刻后点头道:“我来,但子时之前得回王府。” 刘承安眨了眨眼,笑意更深:“放心,我们不会玩到那么晚。” 西林别院是一处官办酒楼,建在半山之旁,以宫廷式样建造而成。三层楼的建筑,层高却比一般建筑要高出很多。格局辉煌华丽,除了皇族贵胄和朝廷要员,不接待其他客人。 李景宣和刘承安坐在三楼南面的房间内,看着舞伎跳舞,乐师奏乐。屋内余音缭绕,两人喝酒交谈,聊得无非是些天南地北,亦或道听途说的闲话。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刘承安已经昏昏沉沉,醉倒在榻上,两位侍女想着各种方法想叫他起来,却仍旧无济于事。 李景宣站起身,来到屋外的挑台之上,看着长安坊市内蜿蜒盘踞的迷离灯火。 不久,李景宣身后走来一位女子,身穿藕色裙衫,红绫帔衣。女子有着白皙的面容,黑色的眸子,与红绫帔衣相衬,熠熠生辉。 皓月当空,两人并肩立于挑台之上,身后是莺歌燕舞的西林楼台,眼前是气势恢宏的皇城长安。 女子侧脸精致,深色的长发高高绾起一个发髻,眼角上挑,冷淡而疏远,神色颇为严肃。“没想到越王殿下也会来西林别院。” 李景宣微微一笑,刻意避开了她话语中的深意,淡然道:“我确实来了。” 女子将目光投 向远方,声音低沉,自言道:“勤政爱民,礼贤下士……大家都这么说,或许你和他们说的不一样。” 李景宣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我可没听过这些话,我只知道城内百姓怨怼,谣言四起,还编了一首歌谣,到处传唱。” “那是你的父亲,不是你。殿下如此推脱责任,难道是想弃天下百姓于不顾,却要醉生梦死在这酒楼之中吗?” 李景宣望着远处万家灯火,漆黑的睫毛微微颤动,垂下眼睑,眼眸之中带着一份少年意气:“我确实担不起这个责任,有人比我更适合。我只想戍卫边境,远眺风雪沙漠的战场。” 良久,李景宣轻声开口:“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沈持盈。” “山雀之案,至今仍无线索吗?” “杀手与崔利成无冤无仇,真正的幕后主使另有其人。” “山雀杀人已足以抵罪,何必再深究幕后之人?”沈持盈语气淡然,似有不解。 李景宣摇了摇头:“山雀镇的杀手都是一些少年,找不到幕后主使还会有更多的人因为谋杀罪而被判刑。他们亦是大唐子民,我绝不能容忍那些案犯贼首在陇右道肆意妄为,违逆大唐律法,更何况是在西域边境。” 沈持盈闻言,眉间微蹙,似有所思,片刻后问道:“殿下,可曾去过凉州?” 李景宣坦然道:“我在那里待了三年。” 沈持盈转过身来望着李景宣,眼里柔情万分,似是星河倒映,起意道:“殿下喜欢凉州的词曲,美酒,舞伎还是边塞风光?” “我不太喝酒。”李景宣望着沈持盈的容颜和身姿,带着缄默的赞许,轻轻略过,继而远远眺望起长安的夜景。 “那么舞伎呢?”沈持盈将手肘搁在栏杆上,星河流转,悠然道,“凉州女子那么多,总有让殿下动心的人吧。” 李景宣浅笑道:“我整日出入王府,哪有机会见到那么多凉州女子。” 沈持盈闻言,亦轻笑出声,但很快收敛笑意,转而说道:“对了,还有夏姑娘。” 李景宣的神情微微一滞,片刻后才答道:“我与云岭确实有婚约,不过我们平时很少见面。说这些,你或许也不会太感兴趣。我对她……并不熟悉。” 沈持盈凝视李景宣良久,神色渐渐冷淡下来,语气平静而疏离:“屋外风寒,暖阁内的酒水想必也凉了大半。殿下若无他事,持盈先行告退了。” 李景宣仍旧站在原地,两人颔首而笑,就此别过。 夜过子时,城南客栈的东厢房内,烛火微弱,映照出一片昏黄的光影。沈持盈坐在铜镜前,轻轻洗去脸上的妆容,露出一张清丽绝俗的面容。她抬手摘下头上的玉簪,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散落在肩头。 齐戈站在一旁,双手抱胸,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她的背影,语气懒散地问道:“碰到李景宣了?” 14. 刘府血案(1) 沈持盈道:“见到他了。” 齐戈转身走了过来,在铜镜前倒下身影,饶有兴致地望着沈持盈:“你们之间没有发生什么事情?” 沈持盈眼里尽是不屑的神色,将玉簪拍打到台面上,厉声道:“齐戈,你以为天下男子都和你一样吗?你走这步棋,接近李景宣,人家可不领你的情。” 齐戈听着沈持盈的话,心中不悦,呵斥道:“持盈,你难道忘了我当初是怎么救你的吗?” 沈持盈正色道:“你救我是一回事,下次别再叫我做这种事情,我出身低贱,比不上宫中侍女。” “那是李景宣识不得你的才貌,与他的父亲一样骄纵无能。”齐戈缓和着语气,“持盈,我早就和你说过,今晚我们试探一下,不管结局如何,王爷都会让孙传尧来对付他。” 沈持盈抬手解开发髻,长发散落在肩头,眉睫暗动,凝神问道:“让他杀了李景宣?” 齐戈冷笑道:“孙传尧是孤儿,毫无牵挂。让他去对付李景宣,很合适。” 永平坊内的刘府,是一座普通的官府宅院。 刘尚选在东花厅与群臣宴饮,今夜厅堂内却并无歌舞助兴,烛火昏暗,气氛显得严肃冷落。 曹韦道:“刘御史,崔利成死得蹊跷,半年前你曾经弹劾崔家抢占良田,欺压百姓。因为皇上的缘故,没有追查下去,为何这次却又被人杀害了。” 刘尚答道:“半年前的案子是齐王授意,让我做给百官看的,齐王身居宰相职位,位高权重。如今放眼朝廷只有李景宣能与之抗衡,还是因为皇上偏爱的缘故。崔利成做得那么过分,齐王总要出面,否则案子落到李景宣手里,我们都会被牵连。” 赵昆道:“刘御史,我担心李景宣万一从崔利成的案子里查到半年前我们在案卷上动了手脚,才导致皇上因为证据不足,不再追究。若是翻起旧账,我们就完了。” 刘尚迟疑片刻道:“山雀到现在还没有抓到,这案子已经成了悬案。只是我不明白,温乔今夜到我们府上来干什么,日常巡查,用得着南衙将军亲自出面?还是有什么其他原因。” 刘尚话音刚落,烛火熄灭,花厅前门被大风吹开,扫进一阵落叶。 孙传尧闯入堂内,寒光闪烁,每次挥刀都有人无声地倒在地上。顷刻之间,落叶满地,厅堂内寂静无声。除了孙传尧之外,无一人生还。 孙传尧敏锐地感觉到身边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内心作恶,跪倒在地,浑身颤抖起来。 不能再杀人了,这样下去自己和屠杀龙岩国的将士有什么区别,孙传尧闭上眼睛咬牙提醒自己,这是最后一次,必须马上回凉州,复仇的事情,什么事情都别去想了。 孙传尧艰难地站起身,刚想走出屋外,迎面看见温乔走了进来。 孙传尧认得温乔,此时他身着便服,站在月影之下,而自己隐在黑暗之中,不得已向后退了两步。 温乔目光锐利,冷言道:“山雀,我们两人几番错过,今晚既然来了,别那么着急离开,让我们在这里一决高下。” 孙传尧没有答话,压低身形,对准温乔的咽喉挥出刀刃,抢步前冲之后,被温乔以刀鞘抵挡,随即拔出刀刃,疾速追刺,孙传尧顺着温乔出刀的手势,瞬然移动至其身后,挥出刀刃,亦被其格挡而下。温乔侧身横刀扫过,左脚猛踹孙传尧的右膝,将其放倒在地,抓住右手手腕,避开刀刃,同时挥刀砍向孙传尧胸口。孙传尧来不及阻挡,用左手手肘避开攻击,手肘的的旧伤之上又添新伤,引起一阵难以忍受的疼痛。 孙传尧惨叫一声,抽出怀中短刀,砍向温乔腿脚,找准空隙,急速翻滚身体,靠到墙边,将灵均支撑在地上,左手鲜血淋漓,一时之间发不出声音,长发散乱而下,沉重地喘着气息。 温乔走上前来,冷言道:“山雀,如果你现在收手的话,至少我可以让你死得不那么痛苦。” 孙传尧握紧手中灵均,温乔亦察觉出这个细微的动作。两人同时挥出刀刃,寒光交错,温乔的刀刃断成两截,甩到矮柜上打落青釉花瓶,碎片声声作响,坠落地面,掩盖了刀刃。孙传尧的灵均却仍旧完好无损地握在手中,随即移动脚步,腾身一跃,踏上横梁从窗户翻出屋外,不见了踪影。 孙传尧逃出刘府之后,依靠在门边,慌忙脱下外衣,包裹住受伤的左手,赶回城南客栈。 客房之内,孙传尧向仆役要了一盆热水,放在桌上,同时打开衣柜,从行李内拿出龙血草和干净的细布。 孙传尧将灵均和短刀放到桌上,用热水洗净伤口,取出龙血草,将药丸碾碎涂抹在伤口处,缠上细布。 此时,门外响起微弱的脚步声。孙传尧右手抓着灵均,起身警觉地靠到门边,问道:“谁?” 门外响起女子的声音:“是我,沈持盈。” 孙传尧放下门闩,打开门扉,望着沈持盈,良久答道:“进来吧。” 沈持盈走进屋内,看着沾满血迹的外衫挂在椅背上,盆内染透鲜血的热水和孙传尧左手上的细布,说道:“阿尧,你的手还疼吗?” 孙传尧坐回到椅子上,苦笑道:“这是旧伤,不过早晚它会要我的命。” 孙传尧沉默片 刻,说道:“今天晚上,我又杀了很多人。我根本就不想杀人,整夜做着噩梦,梦到仇家上门来找我报仇。其实这也怪不了任何人,都是我自己找来的事情。” 孙传尧的眼泪无声地滑落脸颊,继而道:“也许这就是我的人生,命中注定应该去杀人,生于战乱国灭之时,不知道亲情和家人是什么意义,还带着血债没有偿还,我一直在想我会怎么死,我是一个没用的人,但是至少让我杀几个皇族的人再去死,也死得其所。” 幽暗的烛火下,孙传尧的脸颊和颈部残留着血迹,眼睛却隐于黑暗之中,看不清神色。 沈持盈道:“孙传尧,你和皇族是怎么回事?” 孙传尧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痛苦道:“十四年前,我住在龙岩国,我记得阿娘,应该还有一个哥哥,很奇怪,我能记得龙岩国屠城的情景,却不记得家里是什么样子。我好像既不住在城里又不住在农家宅院,我住在一个迷宫里,迷宫很大,找不到出口。” 沈持盈伸出手握着孙传尧放在桌上的左手,缓声道:“阿尧,如果你不记得就别去想了,我想她们也不愿意你这么痛苦。” 孙传尧摇摇头,咬着嘴唇自语道:“哥哥好像还跟我说着话,他知道自己会死,却一点都不害怕,他到底和我说了什么?我怎么会什么都不记得呢。” 沈持盈道:“孙传尧,可以了,别再去想了,一切都会过去的。” 孙传尧翻过手掌,紧紧握着沈持盈的手,两人不再言语。 深夜,刘府内烛火通明,落叶满地。侍卫把守着各处房间和通道,气氛显得有些紧张和不安。 李景宣,张彻和刘昭宁站在花厅内。侍卫正清理着案发现场,温乔坐在椅子上,往手掌上缠着纱布。 温乔神色阴郁,说道:“景宣,是我失手,没有抓住他。” 李景宣问道:“看清他的容貌了吗?” 温乔道:“没有,当时这里太黑了,我和张彻一样,差不多只记得他的身形。” 李景宣转身问道:“昭宁,你有什么看法?” 刘昭宁让身边搬运尸首的侍卫停下脚步,说道:“殿下,这些人身上只有一刀喉骨的致命伤和崔利成的伤口完全一样。” 刘昭宁蹲下身,接着道:“另外,你们注意看这些落叶散落在刘尚周围,却没有被踏上血迹,说明当时有人闯进厅堂,鲜血溅下,落叶再落到地上,这个人出刀速度极快。” 刘昭宁起身迎着李景宣的目光,沉声道:“我可以确定凶手就是山雀。” 李景宣道:“府内有什么踪迹吗?” 15. 刘府血案(2) 刘昭宁无奈道:“他当时藏身在屋外的横梁上,和温将军对战之后从西门逃了出去,因为我们发现东花厅到西门有一连串的血迹,但是刘府之外却没有踪迹,山雀是老手,他可能用衣服之类的东西包裹住自己的伤口,我们找不到他的逃跑路线。” 张彻开口道:“景宣,我去查了御史台弹劾崔利成的案子。这个案子其实很有问题。” 李景宣问道:“你查到了什么?” 张彻道:“崔利成抢占良田,当时住在周围的两家农户已经画押准备作证,却在御史中丞带他们到府里问话的前一天离奇死亡。身上没有伤口,仵作看过说是旧疾复发,意外死亡。” 李景宣讶然道:“这两个人同时意外死亡?” 张彻道:“案卷上的验尸记录,确实是这么写的。另外,崔利成应该是提前销毁了农田的收支账册,所以当时侍御史,也是就刘尚,去崔利成城外宅院内搜查,什么资料都没有查到。” 温乔坐在旁边听着张彻的话,眼神一晃,却仍旧沉默不语。 刘昭宁道:“刘尚和崔利成,这两个人为官向来徇私舞弊,做些出格的事情,到不算什么大事,所以还能混得下去。依张彻之言,我看刘尚和崔利成还是同党,只不过是两人早就串通好了要办假案,蒙骗皇上。可是我弄不明白,如果是崔小言想杀崔利成,还有动机可寻。那么刘尚呢?崔小言为什么要杀刘尚,他在朝中若是和刘尚联手,不是势力会更大吗?” “朝堂之内结党营私,关系错综复杂,说不定,刘尚和崔小言反目成仇,才起心想要杀他。”温乔沉吟片刻,皱眉道,“今晚又死了七人,三人还是朝中官员,我觉得皇上那边不好交代。” 李景宣道:“这件事还是尽快让皇上知道比较稳妥,温乔,你随我进宫面见皇上。” 温乔问道:“现在就去吗?” 李景宣道:“我让侍卫先去宫内通报案情,我们现在就去。” 李景宣和温乔骑马走在坊间通向太极宫的道路上,借着月色,道路还是非常昏暗,凉风袭来,一阵空旷萧瑟之感。 温乔言道:“景宣,我们今夜违反了宵禁制度。” 李景宣淡然笑道:“既然有温将军陪我,估计就是在长安城内再逛几圈,都不会有什么问题。” 温乔也笑了起来,没有答话。 李景宣看了看温乔,问道:“温乔,你手上的伤没什么事吧。” 温乔答道:“这伤不碍身体,只是没有抓住山雀,太可惜了。景宣,刚才在花厅有些话,我没有说出来。” 李景宣认真道:“我知道,你想说的事和皇叔有关。” 温乔道:“景宣,你有没有发现这次死的人,都是李绪的私党同僚。” 李景宣道:“你想说什么?” 温乔道:“皇上正想把太子之位给你,如果是李绪的计谋,这个时候,他把罪名都推在你身上,说你和他内斗。这个罪名不大,但是在百官眼里,不太好看。再说,立皇太子诏书,需要听取朝中各个势力的意见。李绪肯定扮得是笑脸,其他官员,若是说些闲话。册立太子的时间就会不断地往后推迟,这对李绪来说很有利。” 李景宣将目光放远,眺望晦暗的街景,无奈道:“哪怕我当上太子,他也不会放过我。” 温乔道:“夏云岭的父亲,夏光纬手握幽州边境十五万强兵。夏光纬有些自恃清高,目中无人,不过到底是武官,还讲些义气。他一心想让自己的女儿当上太子妃,甚至皇后。你可以倚靠他的实力,至少李绪会忌惮你一些。” 李景宣淡淡道:“云岭和承安更熟一些。” “景宣,现在不是讲私情的时候,我想夏云岭应该不会拒绝太子妃的头衔。”温乔低声道,“他确实和刘承安从小就认识,但是你怎么知道她会对你心怀怨怼?她没有选择的权利,你却可以让她幸福。这一年,几年,你和她说过多少话?她与母亲住在长安便是为了与你熟识,景宣,你这是在逃避她!” “她会成为皇后!”李景宣狠狠扯着缰绳,双手无所适从,辩解道,“我是皇子,当然可以选择和谁在一起,甚至不用过问对方的意愿。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将来我会无数次地犯同样的错误,这是多么让人仇恨的权利。你也看到了长安百姓是怎么赞扬山雀镇的杀手。他们也想让我有同样的结局,却是敢怒不敢言!” “我不想……为什么所有人比我更清楚我是谁?只有我不知道该如何抉择自己的人生?” 李景宣再度开口道:“如果将来长安城乱,需要夏光纬的兵力,我会亲自向他说明情况,我想他可能不太同意,至少到时候我会试一试。” “景宣,为什么到现在你的想法还这么天真,皇族斗争,万一罪名加在你身上,牵连的可是一群人。难道你忘了,忘了十四年前的事情?” 温乔说完话语,沉默不言。 李景宣道:“如果李源还活着,我到希望他这么对我,与我争夺太子之位,质问我为什么要抢夺他的身份。至少可以让我心里好过一些。” 两人行至永安门,北衙禁军看到是李景宣和温乔,不再盘问和搜查。值守的侍卫让开一条道路,直接放行。 太极宫两仪殿内,李珣将桌案上的奏折狠命地扔到地上,厉声喝道:“这群逆贼胆大妄为,竟然还敢杀朝廷命官。今后,我还怎么管理大唐江山,此人杀了崔利成,刘尚等人挑明是要和我作对,我看下次山雀是要冲进皇宫将我也杀了,也好将这皇位让出来给他们。” 台阶下站着大理寺卿许济来和刑部尚书何云等人,听着李珣的话,个个屏息凝神,不敢言语。 李景宣和温乔站在宫殿外,向宦官杨林看了一眼,杨林连忙通报:“越王李景宣,南衙将军温乔觐 见。” 两人走进两仪殿,跪地作礼:“臣李景宣,温乔叩见皇上。” 李珣道:“景宣,温乔,你们起来吧。” 李景宣站了起来,温乔却仍旧跪在地上:“皇上,今夜我就在刘府,与山雀交过手,却还是让此人逃脱,请皇上责罚。” 李景宣接着温乔的话,说道:“此案由皇上交给我处理,温乔也是听我差遣,山雀再次杀人应当是我承担所有责任。” 李珣望着李景宣,目光柔和,怒火渐渐平息下来:“温乔,你先起来。” 李珣走了两步,缓和着口气:“景宣,你知晓案情始末,此案还是由你来办理,切记不可再拖延时日,纵容逆贼在外肆虐横行。” 此时,杨林再次来到大殿,唱喏道:“陛下,齐王李绪觐见。” 李珣道:“让他进来。” 李绪跪地行礼:“微臣听闻刘尚遇害,此事非同小可,天子脚下竟出此等命案,必然会引起百姓惶惧,人心不稳。微臣身肩宰相之职,必当竭尽全力协助越王彻查此案。” 李珣微微颔首:“李绪,刘尚在府内宴请宾客,不但刘尚,曹韦和赵昆也被暗杀身亡,一共七人遇害,此事要比崔利成的案子要严重得多。” 李绪听到这个消息一脸惊异,思索片刻之后,开了口:“刘尚担任侍御史之职,侍御史平日监察百官违纪行为,会不会任职时得罪朝中官员,此人才会暗中买凶杀害刘尚。” 李珣道:“你说的有些道理。景宣,你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李景宣沉声道:“山雀绝非主谋。我同意皇叔的说法,此案须彻查到底,缉拿元凶,严加审问,才能还朝野上下一片清明。” 李珣点点头,目光扫视众人,拂袖下令:“传令!自即日起,长安各城门严加封锁,无敕令符牒者,一概不得擅出擅入,违者以抗旨论处。温乔,你带领手下将士挨家挨户的搜查,我不管这些逆贼有什么阴谋,杀人者为山雀,先将他找出来,凌迟处死,枭首于城门外。我看还有谁敢在长安城内刺杀官员。” 次日,长安城内风声鹤唳,街巷间铁甲碰撞声不绝于耳。每条街道上都有将士来回巡查,各处城门更是重兵把守,严禁百姓随意出入。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紧张的氛围中,仿佛连空气都变得凝重起来。 城南客栈内,孙传尧走进大堂。柯永走上前来,挡着孙传尧的去路道:“孙传尧,你这只走狗,杀人让你很兴奋吗?还是你本来就和我们不一样?” 王裕站在柯永身旁,其他人也纷纷凑了过来,看起了热闹。 柯永哂笑道:“对了,听说你从小就是孤儿,又从什么凉州这种破地方过来,和我们当然不同。” 王裕拽住柯永袖子:“永哥,和这种人有什么好多说的,他不但在外面杀人,还连带害死自己人。和李珣有什么区别,拿人命不当回事儿。” 16. 越王府 孙传尧的右手狠狠抓着灵均,刀鞘几乎要被抓出裂痕,却始终沉默不语。 柯永猛地推了他一把:“怎么不说话了,我说错了吗?还是你根本就没杀过人?” 众人哄笑声中,孙传尧左手缓缓抬起灵均。柯永和王裕脸色骤变,踉跄着向后退去:“你想干什么?” 孙传尧却只是以手肘推开眼前的人群,走出了大堂。 孙传尧来到后院,正好与穆天擦身而过。穆天头戴斗笠,手里拿着两把弯刀,身形结实,五短身材。孙传尧知道他在宣阳坊经营刀铺,算是半个凉州人。两人却没有说过话,看到对方也只是面无表情地各自走着去路。 孙传尧来到后堂,堂内站着齐戈和几名仆役。齐戈见孙传尧走了进来,摆手让仆役退出厅堂。 齐戈道:“昨晚的行动干得不错,现在全城戒严,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你暂时不能回凉州。” 孙传尧道:“接下来你们准备让我做什么?” 齐戈道:“之前出了方怀的事情,官府对我们这里起了疑心。城南客栈对你来说不安全。听说越王府马厩的杂役出城几天没有回来,这几天估计也进不了城,我们将你引荐给武康,去王府做事。” 孙传尧笑道:“你们想让我杀李景宣,不需要埋伏这么久,直接动手就可以了。反正就算我失手被抓,也不会说出你们的名字。现在却要我住在越王府,让我待多久还不知道。李珣全城戒严找我,我和温乔又交过手,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齐戈道:“我相信你不会向官府交代我们的事情,否则我早就杀你灭口了,你纵然武艺高强,也不可能敌过客栈内那么多游侠剑客,何必还要处心积虑将你送进王府。” 孙传尧看着齐戈,齐戈眼神冰冷,气势如雨箭一般落在自己身上。孙传尧想起了蒋安丰,这些人都是一种样子,永远如此。 孙传尧垂眸沉思片刻,目光转向齐戈:“崔小言,我是不是可以问问他,你们想干什么?” 齐戈轻蔑道:“他怎么知道我们想干什么?” 齐戈刚才的话顺势说出,想收已经来不及了。孙传尧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崔小言和齐戈的上峰才是主谋。 “我们在王府内安插了细作,到时候你们里应外合,互相协作,杀死李景宣会更容易一些。”齐戈压低声音,语速急促,“王府值守的侍卫不比刘尚府邸,万一刺杀失败,我们没有第二次机会。至于什么时候动手,我会传消息给你,不要擅作主张,没有我们的接应你出不了王府,后果自负。” 孙传尧道:“什么时候过去?” 齐戈道:“明日午初时分会有人来找你,你跟着他去王府。记住,别做傻事,你是杀手,一旦被他们发现你的身份,不会对你手下留情。” 城南客栈对面的天里茶肆,二楼暖阁布置的清静雅致,临街两扇窗户正对着城南客栈的大门。刘昭宁靠在窗边,观察着客栈门口人群进出的情况。 李景宣坐在桌边,桌上放着一壶雨前茶和两个茶杯,杯里盛着绿莹莹的茶水,茶叶沉落,还没有喝完。 刘昭宁看到穆天从客栈门口走出来,急切道:“穆天,我就知道穆天有问题。殿下,我们还是要从城南客栈下手。 李景宣来到窗边,看到一个头戴斗笠,五短身材,身上背着一个黑色包裹的男子,低声道:“他是凉州人?” 刘昭宁讶然道:“是的,你怎么会知道?” 李景宣道:“穆天身上背的应该是两把弯刀,我在凉州见过,凉州武者擅用弯刀,力道浑厚,不比中原的剑客差多少。” 此时,穆天站在客栈门口正在和另一位男子交谈。 刘昭宁道:“穆天在刀铺告诉我们那把杀人的刀是方怀的,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到方怀身上,齐戈还真是心狠手辣,为了保护山雀的安全,将自己的手下杀人灭口。” “说明山雀对他们来说还有些用处,否则一个凉州人,在长安无权无势,要他干什么。”李景宣道,“利用这些无知少年为他们做事,达到目的之后,杀人灭口,这就是他们的行事方法。” 李景宣转过身去,在屋内踱了几步,接着道:“齐戈私自豢养杀手,单凭这一点就可以治他的罪。只是将他抓起来又能怎么样,这些少年游侠明面上在客栈借宿,没有证据,过两天还是要将他放出来,这么做容易打草惊蛇。除非,我们找人潜伏进去,想办法搜出一些证据。” 刘昭宁看着窗外的情形,言道:“据说齐戈做事很小心,只找认识的人,不过我们可以试试这个方法。” 李景宣回到坐榻,开口道:“昭宁,之前我让你放手这个案子,你觉得我是不是做得过分了?” 刘昭宁转过身来,将背倚在窗边望着李景宣,愣了一下道:“没有,动用私刑是重罪,如果不是殿下替我们隐瞒的话,我可能现在都做不了刑部侍郎。至于父亲,他肯定会接受不了。昱安,也会来找你求情,你绝对会被他嘴里的一堆大道理说得心烦意乱。” 李景宣笑道:“昱安,我向来是拿他没有办法。” 两人会意而笑,不再言语。 深夜,庭院农舍内,男子与崔小言相对而坐。 崔小言道:“明日孙传尧会去越王府。我们对武康说起来,他来自竹野苑。竹野苑是一位米商的私宅,现在人在江州回不了长安,孙传尧作为那里的仆役外出找活干,听上去也说得通。” 男子应了一声,接着说道:“李景宣和刘昭宁已经开始怀疑城南客栈,齐戈那边我们可能要放手了。听着,官府不动,我们不动手,官府若是想捉拿他,你的人先将他灭口。另外,听说齐戈身边有一位容貌美艳的女子。” 崔小言答道:“她叫沈持盈。” 男子道:“你和齐戈说一下,将沈持盈接到王府暂住, 对外就说是你西域那边的妹妹前来投亲,以后用得到她。” 崔小言道:“这件事,我马上去办。” 崔小言不经意看了一眼庭院,问道:“善迁今天怎么不见他?” 男子道:“他去替我办更重要的事了,不必多问。” 次日,孙传尧在客房内收拾行李,将龙血草随身带着,放到自己怀里。龙血草主治刀伤,化瘀止血,效果很好。本来有四颗,昨晚手肘疼得厉害,吃了两颗。现在还剩下两颗。 孙传尧没想到在山雀镇只要是熟人的药铺,随处可买的龙血草,到了长安竟然买不到。不过,这件事只能怪自己大意,现在又不敢贸然去药铺找其他草药代替,治刀伤的药太惹眼,等这两天风头过了,再想办法找些过来。 孙传尧随身带了把短刀,灵均只能留在客房柜子里,其他也就一些随身衣物和银两。 午初时分,客房来了一位中年男子,样貌普通,身形瘦长。 男子道:“你就是孙传尧?” 孙传尧点了点头,算是答应。 男子上下打量着孙传尧,言道:“我叫钱三,是竹野苑的管家,竹野苑在平康坊内,属于长安米商钱洛的私宅。你原本在私宅内管理马厩,现在钱洛居住江州回不了长安,所以你才到越王府做事。另外你的过所文书,说你来自江州浔阳,齐戈已经交给我了,等会儿我会交给武康。我和武康认识,他不会过多盘问你的来历。” 钱三压低声音,提醒了一句:“身上没带刀剑之类的武器吧,他们的人会搜身,行李还有你这个人都会搜查清楚。” 孙传尧拍了拍衣襟和腰带,应道:“我只带了一把普通的短刀。” 钱三微微颔首,算是默许了。 “没什么事的话。”钱三四下看了一眼,开口道:“我们走吧。” 孙传尧迟疑片刻,按住他的手臂:“我们走客栈后门,我带你过去。现在城里不安全,这里也不安全。” 孙传尧带着钱三穿过院落,从小门走了出去。 越王府位于光德坊,坊内有雍州公廨,刑部尚书何云,兵部职方司赵昆和刑部侍郎刘昭宁的府邸也都在坊内。 兵部职方司主事赵昆,之前在刘尚府内被孙传尧杀害之后,现在由他的弟弟赵倬良管理府内一切事务。 越王府很大,占了光德坊四分之一的地方。深灰色的围墙也要比其他宅院高出很多,不过孙传尧对王府非常反感,更想待在嘈杂混乱,满是胡人和流民的宣阳坊。 钱三将孙传尧带到王府后门时,武康已带着几名仆役在门外等候。武康生得四方脸,身材魁梧,神情冷峻,目光如刀般锐利。他接过孙传尧的过所文书,仔细翻阅后,随手递给身后的仆役,随后冷冷地问了孙传尧的姓名、籍贯以及过往经历,并仔细检查了他随身携带的行李。确认无误后,武康才命人打开大门,将孙传尧带入王府。 17. 龙血草(1) 钱三见状,与众人简单道别后,便转身离去。 武康领着孙传尧穿过几重院落,脚步沉稳,语气冰冷:“孙传尧,既然你进了王府做事,就得守规矩。这里不比外面,容不得你随心所欲。未经我的允许,或是越王亲自传唤,你不得擅自离开马场和仆役的住处。若敢违抗,立刻逐出王府,绝不留情。明白了吗?” 孙传尧低头应道:“是,我明白了。” 武康道:“现在城内很乱,你也应该知道他们在找谁,你在钱洛私宅已经做不下去了,算是你小子运气好,之前管理马场的家伙现在回不了长安,我们每月给你的银两肯定会比钱洛多,但是你要时刻记住这里是什么地方,别给我找麻烦,否则你就是在这里无缘无故的消失,也不会有人知道。” 孙传尧应了一声,武康态度不好,看不起手下的仆役。不过孙传尧无心交友,手上又有任务,也没怎么当回事儿。 日落时分,天边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橘红。孙传尧独自一人在马厩中忙碌着,清扫地面,往马槽里添上新鲜的饲料。他清洗了一匹名叫银蹄的枣红色马,动作轻柔而熟练。它的四肢雪白,毛色油亮,显得格外精神。孙传尧将另外几匹马也牵到马场,让它们跑了几圈,舒展筋骨。 马场很大,除了孙传尧之外没有其他人。到长安之后,这是孙传尧难得感到清静的时刻,就像回到了山雀镇。只是王府的院落比起山雀镇荒凉无际的环境有着天壤之别,不像是属于自己的地方。 银蹄是马厩中最特别的一匹。它通身枣红,四肢雪白,性格温顺却又不失勇猛。孙传尧很快记住了每匹马的名字,尤其是银蹄。它聪明伶俐,能领会孙传尧的手势,安静地站在他身旁,与他心有灵犀。孙传尧对自己的相马之术向来颇有自信,而银蹄的表现也让他更加确信这一点。 孙传尧做完马场的工作,捡起地上的木块,坐到一旁石阶上,拿出短刀耐心地划去木片上的倒刺。孙传尧时刻记得自己到王府是来刺杀李景宣的,这东西或许下次就能用上了。 就在他专注削木时,庭院深处走来一位少年和少女,引起了孙传尧的注意,两人长相清丽,衣着简朴,但是看得出来布料很珍贵,穿在身上显得舒适又合身。孙传尧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粗布衣服,卷起的毛边裤脚和灰色布鞋,继续削着手里的木块,不再理会意外闯入的陌生人。 少女缓步走到银蹄面前,抚摸着它背上的鬃毛,转身对少年说道:“季彦,你看,这就是我从皇宫内苑带来的银蹄。宫里的人都说它性子太烈,不适合当坐骑。我把它带到景宣的王府,换个环境,或许它能适应一些。” 孙传尧握着短刀和木块的双手不停颤抖着,杀死仇人的亲人,他会不会心痛?杀死龙岩国三千族人的时候,他有没有觉得心痛? 孙传尧下手过重,刀刃差点碰到手指,心里暗自谩骂着自己无能,索性掉过头来,削起木块的另一端。 少女拿着半块豆饼,动作生疏却温柔,试图喂给银蹄。银蹄倔强地甩开头,既不吃豆饼,也不愿接受她的触碰。孙传尧低着头,手中的木屑纷纷落下,对周围的一切漠不关心。 少年站在一旁,轻声道:“它可能觉得待在马厩里不舒服,不如我们把它放出来,牵着它走两圈吧。我一直想试试骑马,可在皇宫里,父亲和阿娘总说我身子太弱,不让我骑。可别人都能骑,为什么我不行?” 少女点点头,伸手去拉木栅的门栓。就在这一瞬间,银蹄受到惊吓,腾跃起身,马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嘶鸣。 孙传尧再也忍不住,狠狠地将手中的短刀和木块摔在地上,走上前去。他把住栅门,轻柔地拍打着银蹄的颈部和背脊,安抚它的情绪。 随后,他甩动手臂,将木门重重关上。 “你们不能别乱碰木栅。”孙传尧的声音带着怒气,接话道,“万一马匹冲出来伤了你们,谁来负责?更何况,还有一个连骑马都不会的人。” 他说完,转过身,双手搭在木栓上,本想将门锁好,却犹豫了片刻,最终松开了手。“把豆饼拿过来,我来喂它。” 少女愣了一下,随即将豆饼递到孙传尧手中。他将豆饼放在掌心,缓缓靠近银蹄的嘴边。银蹄的鼻子在豆饼上轻轻嗅了嗅,怯生生地伸出舌头,舔了一小口。 少女见状,小心翼翼地道:“剩下的豆饼,让我来喂它吧。” 孙传尧没有拒绝,将豆饼交还给少女。银蹄放松了警惕,慢慢靠近少女的手掌,一口吞下了剩余的豆饼。 少年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孙传尧身上,带着几分好奇:“你是新来的仆役吗?我记得以前不是你。” 少女也点头附和:“是啊,以前是个高瘦的男子,说话带着本地口音。” 孙传尧道:“我今天刚来王府,叫孙传尧。” 少女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原来是这样。刚才多亏你拉住银蹄,救了我们兄妹俩。” 救了你们?孙传尧心中冷笑,等我杀了李景宣,看你们还会不会这么对我说话。 少年道:“我叫李季彦,她是我的姐姐李燕亭。” 孙传尧放开银蹄,兴致恹恹地答道:“我知道李珣的皇子李季彦和成安公主李燕亭。” 李季彦因为自己的身份被孙传尧知晓而显得有些失落,李燕亭到是微笑道:“阿尧,叫我燕亭就可以了。你没必要记着我们的头衔,过不了多久,你就会发现,我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甚至还有些容易忘事。” 孙传尧转过身去,刻意疏离与李季彦和李燕亭的关系。自己其实还蛮想问他们,崔利成和刘尚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李景宣平时有什么习惯,到底什么时候动手杀他才是最好的时机。 现在这种情 况,当然什么都不能问,孙传尧坐回台阶,捡起地上的短刀和木片,削了两下。李季彦走上前来,说道:“阿尧,这把刀还挺好看的,让我看看怎么样?” 孙传尧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一时失神,竟未察觉李季彦悄然靠近,短刀被他拿了过去。直到刀身微凉的触感消失,孙传尧才猛然惊醒,眼中闪过一丝凌厉。他起身,一把将短刀夺回,语气冷峻而严厉:“别碰我的东西!” 孙传尧刚才抢刀的时候,推了一下李季彦,力道不大,李季彦却因此摔到在地上,面容越加苍白起来,艰难得喘着气息。 孙传尧跪倒在地,抓着李季彦的手臂,将他扶了起来,问道:“他怎么回事?身上有旧疾吗?” 李燕亭迎上前来,急切道:“他得了茅叶热症,随身没有带草药,快点扶他回客房。” 孙传尧道:“龙血草呢?你们没有龙血草?” 李燕亭道:“我们只有紫草根和凌霄花,没有龙血草。” 李季彦倒在孙传尧身上,浑身颤抖着,脸颊炙热。孙传尧心里愧疚,是自己造成这个局面。李季彦年幼弱小,没学过武艺,抢了短刀过去,又能怎么样?孙传尧从怀里拿出红色药瓶,用牙齿咬开瓶塞,倒出两颗龙血草,送到李季彦嘴边,让他服了下去。 李季彦咽下药丸,呼吸渐渐平稳,脸上的血色也恢复了些许。孙传尧将他扶稳,转过头去:“带我去客房,我把他送回去。” 李燕亭点头,领着孙传尧穿过回廊,来到一间宽敞的客房。房间朝南,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显得格外明亮。孙传尧将李季彦轻轻放到床榻上,急急道:“我先走了,武康说过,我不能待在这里。” 李燕亭拉着孙传尧的手臂,答道:“现在都是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种规矩,你就待在这里,我找侍卫去叫景宣,你刚才给他吃了龙血草?” 孙传尧道:“是的。” 李燕亭追问:“你从哪里拿来的?” 孙传尧避开她的目光,犹豫半会儿,应道:“我从江州买来的。” 就在此时,两位青年走到客房门口。孙传尧心中顿时一紧——其中一人正是温乔。他冷峻的面容、锐利的眼神,与当初在刘府交手时一模一样。 孙传尧将腿脚收了回来,不慎撞到了矮柜的边角,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短刀,自己连短刀都没带在身上。 孙传尧不知道温乔有没有认出自己,应该没有,否则他早就拔出手里的刀了。 另一位青年也没有在意孙传尧,他将眼光放远,径直走到床榻边坐下。他伸手摸了摸李季彦的额头,又搭了搭他的腕脉,沉声道:“谁给季彦吃的龙血草?” 李燕亭听着青年的话,沉默不语。孙传尧没想到李燕亭如此机敏伶俐,她当然不会想到自己是山雀,但是她可能猜到自己手里的龙血草来路不明。 18. 龙血草(2) 此时,床榻边的青年才将目光转向孙传尧。他站起身,缓步走到孙传尧面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青年黑亮的眼睛,柔和深邃,似乎对于陌生的闯入者并无半点愠怒之意,坦然面对着可能引发的任何威胁。某种眼神让孙传尧觉得,两人似曾相识。 孙传尧猜想他就是李景宣。 “我叫孙传尧。” 孙传尧害怕自己复仇心切,控制不住仇恨的眼神,转而避开视线。后来才发现自己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因为李景宣凝神望着自己,看了很久,心里却在想别的事情,良久,开口道:“你怎么会在我的王府?” 孙传尧道:“我是新来的马场仆役。” 李燕亭走上前来,对着李景宣低声道:“是他救了季彦。” 接着,李燕亭放低声音,低到只有说话和听话的人才听得到的声音:“也许是缘分,我觉得他长得与李源哥哥有几分相似。” 李景宣听完李燕亭的话,抬头迎视对方,凝神片刻,问道:“武康确实和我说过要找一个新的仆役,我记得他说你来自江州浔阳,至少你应该告诉我龙血草是从哪里来的?” 孙传尧眉宇间闪过一丝不耐:“我是一直都是一个人,没有父母兄弟姐妹,从小出生在宁州,去过凉州,跟着同乡到江州浔阳的酒肆打工。”他握拳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龙血草长在西域群山之中,珍贵无比。我们私下倒卖这些药物,攒些钱。” 孙传尧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现在我手上也没有龙血草了。” 李景宣道:“所以,你刚才的话里一点也听不出江州人的口音。” 孙传尧一时哑口,望着李景宣温和的眼眸,说不出话来。 温乔站在一旁上下打量着孙传尧,冷冷哼了一声:“我听说龙血草的方子从不外传,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手里怎么会有这么贵重的草药?”温乔来到孙传尧身前,挡住对方的去路,“此外龙血草主治刀伤,化瘀止血,是习武之人身上才会带的药物。我们现在全城搜查要找的也是一位习武的少年。” 温乔抬眼望着李景宣,续道:“景宣,我看此人说话不知真假,不管是来路不明的龙血草还是他的过所文书都有问题,不如将他押入大牢,关上几天,重刑伺候,就会说实话了。” 李景宣沉吟片刻:“孙传尧,你先下去吧。” 待到孙传尧离开之后,李景宣走到温乔身前,低声道:“我们不可能因为他手上有龙血草就胡乱安个罪名将他关到牢里去,你觉得他身上还有什么问题吗?” “让武康看着,别让他跑了。”温乔皱起眉头,压抑着心中的愤怒,“一副乡下小子的样貌,除了长得像李源,又没有他的沉着冷静的性子之外,目前为止我没看出他有什么问题。” 约至戌时,温乔出了王府,来到刑部后堂。 刘昭宁,张彻在厅堂已经等了一段时间。刘昭宁见到温乔,迎上前去:“怎么这么晚才过来?” 温乔将腰际的横刀取下,放到矮桌上,心蕴着心事,沉沉道:“我刚才在越王府,李季彦病情加重,好在有惊无险,王府新来的仆役救了他。” 刘昭宁应了一声,看了一眼张彻,开口道:“昨日,我们看到穆天出入城南客栈,这家伙果然和我们说的都是假话。” “他看上去就不太可靠。这两天全城搜查,我这边动用了很多兵力,还是得不到任何结果。”温乔坐到椅子上,往茶杯里倒了一些水,“在这么大的长安城里找一个杀手,没有内线,实在无从下手。我觉得问题还是出在城南客栈和崔小言身上。” 刘昭宁道:“我们准备找人混到齐戈身边,一来可以打听山雀的下落,二来也可以知道齐戈到底是和谁在密谋这些谋杀案。” 张彻沉吟片刻,站起身来:“这件事交给我,先让齐戈觉得身边缺人,再找穆天下手,让他向齐戈举荐我住到城南客栈。” “城南客栈游侠很多,我有皇上口谕,不管这些人手上的户籍证明是否可靠,我都可以遣散一批人。”温乔将茶杯里的水一饮而尽,放下杯子,“齐戈手里只要缺人,就会心急,毕竟他知道自己行事违逆,总要想好后路全身而退。” 刘昭宁接话道:“这个时候张彻带着一些人投靠他,又有穆天举荐,他当然会同意。” 张彻道:“穆天,他身上有什么弱点吗?” 刘昭宁道:“平日嗜好赌博,,在外面欠了很多钱,我们可以以此要挟,让他答应我们的要求。” 夜色渐浓,马厩里传来马匹咀嚼草料的声响。孙传尧关上最后一道木栅门,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坐到石阶上休息。 没过多久,李燕亭来到马场,手里拿着红漆食盒,坐到孙传尧身边,微笑起来:“阿尧,你晚饭吃了吗?我带了几个茶叶团子。王府的茶叶团子绝对是全长安城最好吃的,就连皇宫做得点心也比不上。” “我已经吃过晚饭了。”孙传尧抓着手里的稻草在手指上绕着圈儿,心里愧疚,“今日是我一时心急推的李季彦,是我不好,我应该想到他身体柔弱,经不住这样的推搡。” “你还在想这事情。”李燕亭将食盒放到孙传尧手里,安慰起来,“如果不是你的龙血草,季彦不可能恢复的那么快。” 孙传尧转头望向李燕亭,心里疑惑:“你不问我龙血草是从哪里来的?” “我相信你,温将军是好人,不过他对陌生人向来比较谨慎。”李燕亭坐到石阶上,两只白皙纤弱的手臂放在浅蓝色的裙服上,抓着裙摆上浅浅的褶子。 孙传尧也坐了下来,环手抱着食盒。他看了一眼李燕亭,见对方点了点头,方才打开盖子,两个绿油油的青色团子放在素娟上,精致而莹润。 他小心地拿起一个,放到嘴里咬了起来。满口清新淡雅的味道 溢满在唇齿间,又软又糯,轻甜而不腻,他从来就没品尝过这么香甜可口的食物。 李燕亭慢声低语:“龙血草长在西域群山之中,制成药丸又需要很多复杂的手艺。你们只是用它来赚钱,不清楚它的来处也很正常。父亲曾经派了很多人去找龙血草药,都是无功而返,我早就知道龙血草没有那么容易得到。” 孙传尧将食盒放到身侧,双手搁在膝盖上,紧紧握成拳头,苦笑一声,“龙炎血脉可以完全治愈茅叶热症。” 李燕亭听着孙传尧的话,陡然站起身来,微微撇着嘴唇,“阿尧,你今天救了季彦,我当你是朋友。但是你再说这种话,我可要生气了。十四年前龙岩国的惨案,已经害死那么多人。蒋医官也说过,龙炎血脉确实可以治愈茅叶热症,不过需要一命换一命。季彦不会同意这么做,我也不会同意。” 孙传尧抬头望向庭院深处,沉声道:“如果是流民,小偷,甚至是杀人犯呢?也不可以吗?” 李燕亭认真道:“不可以。” 孙传尧转身望着李燕亭,忽而扬起嘴角,微微笑了起来,“燕亭,饶了我吧,也就是随便说说的。今天晚上,我不该说这些话。” 孙传尧说完,又拿出一个团子,缓缓放进嘴里吃了起来。 李燕亭道:“阿尧,我忘记了,你出生在宁州,你应该也听说过龙岩国的事情。” 孙传尧垂着脑袋,将手里剩下的团子放进嘴里,迟疑片刻,若有所思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现在的长安城一片盛世繁华,一切都还好。” 孙传尧回到客房,随手将外衫挂在窗边的梨木衣架上。他拎起墙角的桐木桶,到院中打来沁凉的井水。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在青石地上溅开细小的水花。拭净面容后,他换上一件素白中衣,倒在床榻上。 手肘的刀伤又渗出血来,染透了细布。该死的温乔,若不是手上没有灵均,早就出手杀了他。还有李景宣,近在咫尺的距离,他不可能有拔刀的时间。孙传尧将棉被拉上肩头,小心翼翼地护着手肘。 当夜他辗转几回,脑中思绪万千,一夜未眠。 光德坊赵府内,赵昆的父亲赵邺本是吐蕃国人,战乱被俘之后,娶青阳县主李孟仪为妻,归顺为剑南道大将军。赵邺有三个儿子,赵昆,赵廷军和赵倬良。赵昆担任兵部职方司主事,已被山雀暗杀身亡。赵廷军武艺高强,常年生活在兵营之中,早前在南诏国战役中,率领千人骑兵攻入南诏边境,一举夺下越析的控制权,外号益山夜鹰。赵廷军目前驻守在益州边境。赵倬良则居留长安,尚无官职,暂且管理府中事务。 这日,赵府众人正用着早膳。侍女站在堂外,报道:“老夫人身体不适,今日仍在房内用膳。” 赵昆的夫人宁秀元,年龄三十上下,穿着一身缟素,不施粉黛,黑色的长发梳成云髻,面容苍白憔悴,却难掩其娴静有礼的风度。 19. 流血 宁秀元道:“知道了,你去厨房拿一份早饭给老夫人,记得要让她多吃一些才好。” 侍女应声,作礼而退。 宁秀元身边还坐着一位青年,此人便是赵倬良。赵倬良,二十岁左右的模样,长得少年英气,身材挺拔。平日赵昆一直很照顾赵倬良,两人兄弟和睦,情义很深。 赵府管家赵祁站在一旁,无奈道:“老夫人还在为大少爷的死,伤心难过。” 赵倬良问道:“益州那边有回信了吗?” 赵祁答道:“只有一封加急回信,二少爷已经向皇上请旨回长安。我想只要他回到府上,老夫人兴许就会开心一些。” 赵倬良道:“现在长安全城戒严,我想用不了多久,就能抓到山雀。早日将他定罪,也好为大哥报仇。另外,刘承安与我相识,他和越王关系也不错,过两天我可以去他那里打探一下情况。” 宁秀元放下手中竹筷,迟疑片刻,说道:“倬良,我觉得还是应该去找一下蒋以泉,他如果得空的话,到府上瞧一下老夫人的病,我怕老夫人这样伤心下去身子会受不了。” 蒋以泉是宁州人,出身在龙岩国,拥有龙炎血脉。十四年前,李珣命他调制鸠血给柳皇后和幼子李晖饮用,致使两人中毒身亡。 蒋以泉深知这场变故的缘由,也知道是钱弘南构陷害死柳皇后和他的两个儿子。所以,蒋以泉与皇族之间总是保持一段距离,故意远离皇宫,不介入朝廷之争。平日与阿吉两人住在胜光寺附近,打理宅邸的花草,研习医术。李珣当然知道蒋以泉的心性,但是介于其医术高明,日后会有用处,才一直对他放手,没有杀他。 蒋以泉以前在益州救过赵邺,所以和赵府的人还算熟识。 赵府的仆役来找蒋以泉的时候,蒋以泉正在庭院修剪花草,听到是老夫人病了,便带着随从阿吉,前往赵府。 阿吉是一位右手残疾的少年,言语不太利索,心性简单善良。十七年前,蒋以泉在城外荒郊看到阿吉时,年幼的他浑身只裹着一块破布,哭声不止。蒋以泉将他带回住处,认为义子,教他读书识字,就像普通人一样。 蒋以泉和阿吉来到赵府后院老夫人的住处,房内燃着淡雅的松香,辛香宜人,轻烟袅绕。 老夫人坐在椅榻上,年岁挺大,头发花白,眼神也有些昏暗,样貌却是慈眉善目,柔和温顺,看着便让人觉得非常亲切。 蒋以泉搭着老夫人的腕脉,良久,缓缓开口道:“老夫人,你这是郁脉多沉,经久成疾,我给你开些姜汁汤,可以缓解你的症状。” 老夫人晃动了一下眼睛,不知道有没有听进蒋以泉的话,答道:“蒋医官,好久不见了,你是来给我瞧病的?” 蒋以泉一边在桌上摊开纸,一边答道:“倬良请人让我过来,我来这里也是来陪你说说话的。” 老夫人问道:“廷军什么时候回来?” 蒋以泉在纸上写着药方,思索片刻,缓声道:“听倬良说,过不了多久就能回来,等你用完我的药,身体好起来,自然就能见到他了。” 蒋以泉写完药方,将信纸交到阿吉手上。阿吉带着药方,走出了房间。 此时,老夫人才抑制不住内心的痛苦,哀怨道:“我可怜的昆儿,死于非命。蒋医官,你说我该怎么办?” 蒋以泉看着老人家,心情亦是沉重,言语的安慰终究太过轻描淡写,不过蒋以泉最终还是开口道:“老夫人,你要保重身体。我相信凶手很快就会绳之以法,得到应有的惩罚。这些日子,你还是要放宽心思,别胡思乱想。” 蒋以泉刚说完这些话,看见阿吉又走了回来,神情略显不安,似乎有着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事情要和自己说。 蒋以泉来到门外,问道:“阿吉,出什么事了?” 阿吉轻声道:“他们说越王找我们去王府,等这里的事情结束就要过去,马车已经停在门外。” 蒋以泉听着阿吉的话,微微皱着眉头,李景宣不会无缘无故找自己,难道李季彦的病情又不稳定了,或者还是有其他什么事情。蒋以泉和李景宣平时很少说话,自从柳皇后一案之后,两人似乎刻意避而不见。以前李季彦若是有情况,也是李燕亭来找自己,蒋以泉实在猜不出这次李景宣找自己到底有什么事情。 蒋以泉道:“你把药方交给赵倬良了?” 阿吉点了点头,蒋以泉道:“等我把这里的事情处理完,我们一起去王府。” 阿吉沉默不语,却似听懂了蒋以泉的话,站到门边安静地等着。 午初时分,孙传尧打扫完马厩,坐在石阶上休息。武康找到孙传尧,他应该知道昨天的事情,不过当着孙传尧的面并未提起私自离开马场的行为。 孙传尧想着,武康能让自己进入王府,就算不是齐戈的同党,也应该互相认识。 孙传尧说不准他是不是齐戈所说的自己人,如果不是,那么这个人深埋在王府,只能由他来找自己,如果凭着直觉去猜测,很难猜出到底是谁,还容易暴露身份。 正沉思间,武康抱着一摞账册踱步而来,随手将几页账单和一块木牌塞进他手中:“你去一趟崇贤坊的草料场,找宋哲掌柜。你把这些账单交给他,告诉他别总是用干草充作饲料运过来,下次记得调些谷物黍米进去。这块木牌放在身上保管好,你从边门出入的时候,侍卫才会放行。” 孙传尧接过木牌,看到上面刻着越王府的字样,随手将它放到衣袖里,手里拿着账单回到客房,将短刀放到怀里,包了两个团子带在身上,随身还拿了一些碎银,从北门离开了王府。 孙传尧绕过正门,看到王府大门边停着一辆马车,车内下来一位年约五十的男子,身材清瘦,面容白皙,像宁州人。男子身边还跟着一位少年,右手略有残疾,沉 默寡言。 两人走进王府,孙传尧与他们擦肩而过,向崇贤坊走去。 草料场挺大,大约有十几名杂役来回装卸货物。南面一排马厩,来自中原各地的马匹被安放其中,另有一些人面容黝黑,脸皮刻着深深的皱纹,穿着褪色的粗布衣服,双手带着镣铐,正拿着一把大扫帚在吃力地扫洒马场。 他们是犯了刑的奴隶,孙传尧暗自想着,罚做苦役来偿还钱财,平日里会被马场的主人殴打,甚至打死也不会有人来多问一句。若是一个杀害朝廷命官的杀手被抓住,则会被押进地牢里活活饿死,或者处以极刑。可是这些和仇恨相比又能怎么样,既然已经见到了李景宣,不用去理齐戈的命令,还是尽早杀了他才好。 可是王府有那么多侍卫,这些侍卫的身手绝对不会比凉州州府的侍卫差,还有温乔,官府的走狗,不管怎么样要先沉住气,机会只有一次。 南面一排矮房内走来一名男子,身形矮胖,年约五十,手脚粗壮短小,双目精明冷漠,好客虚伪,带着长安人的悠闲腔调。 “我是宋哲,你是从越王府来的?” “武康让我来的。” 宋哲上下打量着孙传尧衣着和举止,通过一双马场掌柜的眼睛断定孙传尧不值多少钱,很有可能还在外面欠了不少钱,继而变换了站姿,不以为意道:“把账单给我。” “武康说饲料里面放些谷物黍米进去,少放些干草。”孙传尧说完,从怀里取出账单,重新翻页,数完张数递了过去。 宋哲接过账单,背过身去,敷衍道:“我听到了。” 孙传尧找了一处台阶坐下,从衣袖里拿出木牌,拿在手里翻面看着,木牌上的字和纹路雕刻精致,若是在山雀镇可以找得到木刻师傅以假乱真,但是在长安,孙传尧不认识技艺如此精湛的人,就是找得到,也未必肯动手为自己仿造一块。 孙传尧将木牌收进衣袖里,心神不定。仇恨与杀意动荡着内心,孙传尧惴惴不安地想着,刘尚,曹韦和赵昆,无故惨死在自己手下,齐戈的命令,这一切都只是因为齐戈的命令,还是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他们的亲人若是来寻仇呢,循环往复的仇恨何时才是终点。 孙传尧捡起地上的石头,往远处扔去,同时听到马厩外传来一阵喧闹的人声。孙传尧抬头望去,看到一位不满十岁的孩子,被推倒在地,旁边围着一群身强体壮的年轻人还有宋哲。 男孩扯开嗓子不停地哭喊,精神已经相当不济,双手抱着头,任由棍棒和腿脚,踢拽着胸膛,打落在身上。 “你们饶了我吧,我是真得干不动了。” “小子,我看你就在偷懒。早知道今天会这样,当初为什么要去偷别人的东西,你这是自作自受,死了也没人可怜你。” “我饿了五天,实在没东西吃,才去客栈后厨拿了一个馒头,还没吃就被官府抓住了。” 20. 旧友 一位年轻人俯身抓起男孩的衣襟,冷笑道:“拿?你那叫拿吗?那叫偷东西,自己犯了法,就怨不得我们了。” 孙传尧缓缓站起身,听着耳边求救和吆喝的响声,没有动作,没有回应,也没有准备离开。 另一位青年离开了人群,走到洗马场地外,提起一个木桶,走到男孩身前,将一桶浑浊的冷水泼到男孩身上,伴随着一阵哀叫,男孩起身坐到地上,浑身瑟瑟发抖,泪水终于从眼里涌出来,喉咙里却再也发不出声音,只剩浅浅的呜咽和眼里恐惧的目光,沉着脸色默默忍受加之于身上的嘲笑和冷漠。 孙传尧走上前去,拉起男孩的手,让他站起身,站在自己身后。“你们也太过分了,什么犯法不犯法,不过还是一个孩子,没必要这么惩罚他。” 宋哲开口道;“孙传尧,用不着你来插手,万一闹出事情,你看我对武康会说些什么话。” “随你怎么说。”越王府也没几个好人,孙传尧生生把那几句话咽了下去,拉着男孩往台阶旁走着。男孩小小的手掌,柔弱无力,却紧紧地抓着自己手心,孙传尧想着,小时候他是多希望有这样一双手可以将自己拉出山雀镇,没有,只有武场上一次次地摔倒,一次次地又站起来,刀法是练熟了,简单的快乐和希望也消失殆尽了。 孙传尧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响动,随即停下脚步,旋身抓住对方右手手腕,抢过短刀,挑刀往胸口挥去。男子踉跄着步子,远离孙传尧,眼神茫然,继而变得愤怒,握紧双拳准备出手, 一个人影站在男子身后,抓住他的手腕,朗声道:“这小子我认识,今天早上大概又是喝醉酒了,你就别和他计较。” “我没喝酒。”孙传尧辩解道,看着人影,是邱泽。邱泽穿着浅色衣衫,腰际插着横刀,脚上的皂靴轻巧牢固,脸上带着严肃的神情,略略朝孙传尧使了一个眼色。 邱泽从怀里拿出两块碎银,交给男子,和解道:“别闹出事情,这孩子不过偷了东西,罪名很轻,若是在马场出了事情,官府怎么向上面交待?还不是要宋掌柜顶事,再仔细想想吧。” 男子手里拿着碎银,抬眼看到邱泽体型魁伟,也知无趣,思索片刻,答道:“罢了,你还讲几分理,看在你的面子上,饶了这两个小子。” 男孩回到住处换了一身衣服,依旧是破破烂烂的布衫加一双草鞋,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几道泥土的擦痕,模样还算俊秀。孙传尧拿出用荷叶包裹的两个米团子交给男孩,男孩怯生生望着团子,又望了望孙传尧,目光明亮,却没敢动手。 邱泽蹲下身,将团子交给男孩,浅笑道:“你告诉我们你叫什么名字?就能拿去吃了。” “韩缜。”男孩低语着,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团子。 “你的爹娘呢?” “乡里人说父亲犯了罪,被官府处死了。母亲也逃走了,他们都说母亲是坏女人。” “那些人都在胡说,父母是天底下对你最好的人,所以你也要好好活下去,让他们为你骄傲。” 韩缜歪头看着邱泽,手里抓着团子,用力地点了点头,坐到台阶上,双手笨拙地扯开叶片,一口接一口地吃起团子。一只老黄猫闻声走到他的面前,蹲伏在地上,韩缜停下手看着老猫,犹豫片刻,扒下一口团子,给对方吃了起来。 “他会怎么样?” “继续待在马场做苦役,五六年之后应该就能自由了。” 孙传尧回望眼神,看到马场仆役牵着一匹黑色的烈马来到空地上,左手放下木桶,右手从木桶里抓起一把毛刷,靠到马匹的背脊自上而下将毛发刷得乌黑发亮。黑马高昂着头颅,左右甩动鬃毛,水滴与尘土同时四溅飞扬,闪烁着耀眼夺目的光芒。 “邱泽,你怎么也来长安了?” “我陪父亲到长安贩卖箭羽和马匹,可能要在长安待一段时间。前几日,我们才接手通义坊内的府宅,现在改建成我们在长安的住处,还挺大的。阿尧,有空的话要来玩。” “如果有时间的话,我会去的。”孙传尧眼神落寞,加了一句,“我现在在越王府管理马厩,出入不太自由。” 邱泽到是没在意孙传尧在越王府这件事,接着道:“现在全城戒严,城内很缺人手,我还想让你到我这里来帮忙呢。” 孙传尧苦笑道:“全城戒严是因为死了很多朝廷官员,布告栏上还画着画像悬赏案犯。” “我们的买卖也不太好做。”邱泽望着阳光下独自踱着碎步的黑马,仆役拎着木桶和刷子早就不见了踪影,说道,“好在我认识赵昆的弟弟赵倬良,很多东西,都是托这层关系才卖出去的。” 孙传尧听到赵昆的名字,右手紧紧握了起来,记忆中的血腥味翻涌而上搅得内心几番痛苦和不安。明明是在执行任务,孙传尧就弄不明白,为什么这次会有这么不安的感觉。 “赵府这两天也出事了,这几天都没见到赵倬良的身影。”邱泽摇头叹声道,“听说赵昆被人暗杀身亡,纵然我是倬良的朋友,这件事也劝不得,毕竟是他的兄弟,心里肯定不好过。他们还说是山雀杀人,说得还真像回事儿。” 邱泽以前在山雀镇待过,知道山雀杀人向来隐秘不宣,绝对不会借这个名号四处宣扬。所以,这次长安城的谣言,邱泽只当是误会,没有放在心上。他以为孙传尧还没有动手,只是潜藏在暗处,等待时机。 邱泽等了很久,孙传尧都没有答话,良久,才开口道:“我知道,这些事情。” 邱泽回望着孙传尧,恍然明白他的意思,不禁皱起眉头,痛心道:“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 “蒋安丰让我到长安来找齐戈,他让我杀的人。” “你这是在长安,不是边境小镇,逃不掉的。” “我没有想过再回去。” “ 我可以带你回凉州。我现在帮着父亲处理一些生意上的事情,南北两个地方都会走,我们需要会些武艺的人,你知道外面的人现在都不太可靠,对你,我可以信任。” 孙传尧知道邱泽是好意,却无法负担这份真诚的友谊,不经意间留下了眼泪,沉吟良久,抬头望着韩缜,瘦弱的双手伤痕累累,被生活抛弃的样子,似曾相识,随即开口道:“你能救他吗?你在长安认识不少人,一个犯了盗窃罪的孩子,没有地位,身无分文。若是让他从小练些武艺,以后肯定能用得上,如果放着不管,在这里撑不了多久。” “我会想办法救他,但是你怎么办?” “像个杀手一样的死去,在刀刃上留下鲜血,在火中燃烧殆尽。”孙传尧浅浅笑了起来,笑意很是悲凉,答道,“这样的结局更适合我。” “复仇吗?你最不该做的事情就是去杀李珣,白白浪费性命还杀不了仇人。若是你想让我救韩缜,先答应我不要做傻事。” “邱泽,我和他没关系。” “有关系,你刚才还套我话来救他。我可不想总在你面前做烂好人,你以为救了他就能让你安心的去送死吗?李珣住在太极宫,宫里有多少侍卫你知道吗?你可以抵挡一个或者十个,你能抵挡几百个人吗?” “我可以答应你,不做傻事。” “你答应过我多少事,有几句话是做到的!”邱泽沉下脸色,没等到回答,用手肘推着对方的手臂,说道,“你到是回答我的问题。” 孙传尧顺势俯下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右手紧紧抓着手臂,沉重地喘着气息,没有答话。 “阿尧,你受伤了。” “带着龙血草吗?” 邱泽点点头,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颗红色药丸交给孙传尧,孙传尧将药丸吃了下去,有那么一会儿,两人只是静静地坐着,没有说任何话。 “你手上的伤,既然到了长安,应该想办法再去看看。” “这是刀伤,会引起官府的怀疑。”孙传尧冷笑着,低语道,“一个使刀的人伤了右手,没有任何出路,留给我的机会不多了。” 宋哲从矮房内走了出来,将签字之后的账单交还给孙传尧,看到邱泽才变了眼色,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孙传尧站起身,说道;“我先回去了。” 邱泽道:“你手上有伤,我今天带的龙血草不多,这些天我天天都会到马场来,你要是能来的话,我再给你一些。” 孙传尧的思绪游离片刻,想到了李季彦,随即抬起眼眸,他的生死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这么说你是在和那个人口贩子做生意,好让他再抓几个孩子来马场工作。”孙传尧打趣地说道,脸上却毫无笑意。 “我和你说正事。” “王府门禁很严格,我会尽量过来。到那时候,我们可以接着聊天,就像在小镇一样。” 21. 往事 邱泽也站起身,说道:“注意安全。” 孙传尧转身想对韩缜说话,孩子心思敏锐,听到了两人的只言片语,走到孙传尧身前,扯着衣角,靠了过来,就像抓到一根救命稻草一样,低声呜咽起来。 孙传尧道:“我会回来的。” 韩缜抬头望着孙传尧,良久才点了点头,放下手来,不再言语。 越王府,蒋以泉和阿吉走在前厅的廊檐下,蒋以泉道:“阿吉,你觉得王府怎么样?” 阿吉道:“像皇宫一样。” 蒋以泉笑道:“皇宫可比它要大得多了。” 两人走在廊檐下迎面碰到李燕亭,李燕亭今天穿着月白衣衫和石榴落花千褶裙,臂弯上绕着一条蝉纱披帛,看到阿吉,笑意柔和,摸了摸他的头,说道:“阿吉,长高了。” 阿吉脸色有些尴尬,不过因为不讨厌李燕亭,所以还能接受这样亲切的举动。师父告诉过自己,这是燕亭喜欢自己才会这么做的。以前,人与人之间那些客套和闲话在阿吉眼里都是无用的东西,阿吉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但是蒋以泉说自己就是普通人,李燕亭也说自己聪明友善,阿吉能感到他们身上的柔情,没有任何虚假的意思。所以为了他们,自己也要好好活着,变得更强大。 李燕亭道:“阿吉,最近有没有照着字帖好好练字。” 阿吉答道:“有啊,可是燕亭姐姐的字那么好看,我估计这辈子都不可能和字帖写得一模一样。” 李燕亭道:“你才练了几年,别说这种丧气的话,如果让我用左手写,还不一定写得比你好。” 李燕亭对蒋以泉说道:“师父,上次我在你这里借的一些医书都已经看好了。《草木经》,《四部医典》,书中都有注解,可是有些地方我还是看不明白,下次我想到你这边来请教一下,顺便再换几本看看。” 蒋以泉道:“我的宅邸总是欢迎你来,阿吉也希望你去。” 两人都笑了起来,蒋以泉道:“不知越王找我什么事?” 李燕亭一脸疑惑,没有答话。 蒋以泉看出李燕亭对此事一无所知,恍然道:“应该是雍州府的公事,我去书房找他。阿吉,你和燕亭在前厅待一会儿吧。” 蒋以泉走进书房,看到李景宣坐在桌案前正在批阅公文,屋内没有侍从,家具陈设简朴,落地书架上整齐摆放着各类书籍和青釉棱角花瓶,瓶子里放着几枝南天竺和松树枝,淡淡散着花草的清香。 蒋以泉和李景宣很久没见面了,他是李珣最喜欢的儿子,蒋以泉想着,将来会成为太子,坐上皇位,总有一天也会为了皇权争斗,不惜杀害进谏良言的忠臣,甚至是自己的儿子,为了坐稳那把椅子,做出太多苟且之事,眼前的摆设不过是为了达到目的的计划之一,徒有其表。 如果情况不是如此,如果他的心性还是像以前一样简单,也应该留着一些心思,与他保持距离。 蒋以泉行礼之后,淡然道:“越王殿下,找我有什么事吗?” 李景宣迟疑片刻,也没多讲客套话,直接问道:“蒋医官,十四年前,那杯鸠血,李晖真得死了吗?” 李景宣说完,握紧手里的笔杆,蘸了蘸砚台上的墨水,继续写着批文。 蒋以泉没想到李景宣会问这件事,他知道李景宣和李源关系不错,这些年在他心里也许一直想问这个问题,却没说出口。可是他偏偏挑这个时候问出来,可能是因为他还挂念着对李源的感情,也可能是为了即将到手的太子之位才问的。人是会变的,更何况处在李景宣这个位置的人,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地方?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再拿出来,旧事重提。 对于毒杀柳皇后和李晖这件事蒋以泉当然不是因为年份太久,想不起来,而是怎么都忘不掉,记忆犹新。 两仪殿内,李珣手里拿着兵符,呵斥道:“朕对柳氏情深义重,没想到这个歹毒的女子竟然真得印证了天命,谋逆犯上。” 钱弘南双膝跪地道:“陛下,传言李源太子经常对身边的人说起陛下冷落了皇后,早晚会将储君之位换人,想是心里早有了怨怼。” 李珣冷冷地哼了一声:“这个逆子,留着何用!让其自尽于武德殿谢罪,柳氏与李晖,赐之毒酒。蒋以泉,鸠血毒酒交给你来调制,验明三人尸首,再转交内侍落葬城郊荒林。” 钱弘南和蒋以泉接旨后,赶到立政殿,在大殿之内传了李珣的圣旨。 柳氏拉着李晖跪倒在地,目光决绝,听到李晖的哭声,不禁才落下几滴眼泪。 李晖抓着柳氏的衣角,哭喊道“阿娘,阿娘,我不想死!” 柳氏答道:“晖儿,记着你是大唐的皇子。生在帝王之家,还时亦得清白,没什么好哭的。” 蒋以泉将酒杯递了过来,把李晖抱在怀里,轻抚着他的额头,长发之间俨然有一道深深的伤口。 蒋以泉道:“柳皇后,李晖就交给我了。” 柳氏微微颔首,举起酒杯,将杯中毒酒,一饮而尽…… 蒋以泉好不容易平复心中愤怒,冷冷道:“殿下,鸠血是剧毒。当时你也在武德殿,皇上赐剑命李源自尽,赐酒毒杀柳皇后和李晖,这三个人的尸首,你都见过,应该不用我再多说什么了。” 李景宣手中的笔杆突然断裂在手心里,鲜血缓缓从掌根流了出来,滴落在桌案上。蒋以 泉见此情形,本来应该上前为他处理一下伤口,念着他自己提及旧事,怪不得别人,仍旧一动不动的站着,也没往下多说,等着李景宣发话。 良久,李景宣才放下手中的断笔,用手背擦拭着台面上的血迹,若无其事道:“我知道了,蒋医官,你先退下吧。” 蒋以泉走回前厅,看到李燕亭正拉着阿吉在看一本诗集,阿吉抓了抓脑袋,很用心的在看,还把诗集从李燕亭手里接了过来,可是目光茫然,欲言又止,想是看不懂诗句里的含义。 “落叶,寒云,描写的是清冷孤寂地山中景色。” “最后一句是什么意思?” “诗人描写了晚年到处漂泊流浪,无处安生的坎坷遭遇,抒发了心中的悲愤之情。” “我只知道他在借酒消愁,浑浑噩噩过日子,心情一定很糟糕。” “触景生情,有感而发才能写出诗句。”李燕亭将阿吉手里的书又推了回去,浅笑道,“收着吧,回去看看,景宣这里的书多,不缺这一本,何况这些诗我也看熟了,可以再换一本看起来。” 阿吉手里还在翻阅着诗集,想要推脱,又想看看燕亭给自己的书,低下头没有答话。 “阿吉,我们回去吧。”蒋以泉望着两人,神色冷淡道,“铺子里还要熬药,回去晚了,怕是来不及。” “不在王府吃晚饭吗?”李燕亭疑惑道,“看这时辰未时也过了,再多留一会儿吧。” “燕亭,我们以后再聚,今天还有事情,要早些回去。” “景宣找你什么事?你们这么快就说好了吗?” “一些公事,没什么重要的事情。”蒋以泉隐隐略过愁苦的眼神,简洁道,“阿吉,别再看了,我们快走吧。” 阿吉望着李燕亭,又看了看蒋以泉,恹恹地合上书,跟着蒋以泉离开了王府。 傍晚时分,孙传尧回到越王府,将木牌交换给武康。武康见账单写得清楚,没有遗漏,也没多说什么。孙传尧来到灶房,看见两位年老的侍女正在刷洗碗筷,仆役的饭菜热在铁锅里,南面灶台的蒸格上蒸着一些豆沙糕,那些是留给王府主人或者来访的客人吃的。台面的竹篮里还堆着一些晒干的车前草和蒲公英,想是哪个仆役胡乱给自己治病,买的一些草药。孙传尧盛出一碗辣椒炒肉片,又从木桶里舀起冷水,煮沸,加了一些面条,当作晚饭。 晚饭过后,孙传尧端着一盆热水走回房间。房间内放着两张床榻,本来应该两个人住,另一个人回乡之后,武康也没想着再找人,所以一直空置着,孙传尧一个人住着整间屋子。屋门朝北面,窗户向西敞开,靠墙放着一个方桌,一节半指长的蜡烛放在桌上。 22. 抓人 孙传尧将水盆放到桌上,从柜子里翻出一卷细布,拾起蜡烛头,划亮火折点燃之后,犹豫片刻,又将烛火吹灭,让自己隐藏在黑暗之中。 少年咬着牙,一层层解开缠绕在手腕上的细布。随着最后一道布条剥离,紫黑色的淤伤赫然显露,周围皮肤已经溃烂,渗出浑浊的血水。孙传尧用掌心捧起一些热水清洗手臂,待伤口稍稍干净之后,来到桌边用牙齿扯下布条,包扎伤口。 布条打了一个结之后,孙传尧脱力般靠在桌边,望着窗外摇曳的树影,回想起午后的经历,久久忘不了韩缜的身影。 孙传尧叹息一声,拿起染血的布条来到马场。他将布条和马厩的垫料堆在一起,顺手抓起马槽内饲料。长安的饲料由谷物,黍米和干草调和而成,而西域边境养马人不但会给马匹喂食麦麸和豆类,还会定期放到野外活动,觅食野生的杂草,避免染上疫病。 这里的饲养方法与西北牧场相比还是差一些,孙传尧借着月光低头揉搓手中的饲料,思索片刻,暗自有了一个想法。 孙传尧捧起垫料,放到灶房旁边的开间内点燃,从墙角挑了一根结实的棍子,拨弄着垫料和废木材,让这些东西烧得快一些。 身后响起了动静,是李燕亭的声音。孙传尧拿着木棍,还没来得及转过身,便开口解释道:“我在烧垫料,应该下午就把它们处理掉的。但我去了马场,来不及搬运,武康待人严厉,我可不想被挨骂。” 李燕亭看着草料的灰烬,没发声,许久,才开了口:“我到庭院走走,顺便来看看银蹄。” 李燕亭穿着烟灰色衣裙,用紫色发带在脑后挽出一个发髻,多余的黑发松松地拢成一束落在肩头,浅浅微笑,随风散起清新的香味,让孙传尧一时之间心绪混乱,慌了神色。 “它挺好的。”孙传尧答道。 “宫中的侍者说要让它多跑跑,那是一匹好马,总是关在马厩里会坏了性情。” “没错,他是一匹好马。”孙传尧重复道,觉得自己的回答太过随意,却又想不出更好的言辞。 孙传尧和李燕亭一起走出开间,两人在马厩旁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你小时候生活在什么地方?” “宁州,江州,我什么地方都待过。” “景宣,这两天心事重重,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我问他,他也不告诉我。” “他是亲王,需要操心的事情多着呢。”孙传尧岔开话题,刻意不提山雀的案子,续道,“李季彦怎么样了?” “恢复得很好,他喜欢待在王府,而不是皇宫。” “你会一直待在长安吗?” “不会。” 李燕亭转过头,眼中疑惑,却终究没有追问下去。 “我是说如果长安没有活可干,我会再换个地方去赚钱,反正到哪里对我来说都一样。” “这样的生活多好,自由自在。” “身上若是没有银两,可就不好过了。”孙传尧轻笑一声,应道。李燕亭听着孙传尧的话,不经意间也发出了轻轻的笑声。 次日辰时,温乔带着副将秦延和侍卫来到城南客栈。这次来的人手比上次要多很多,众人直接骑马闯进客栈的前院。 温乔翻身下马,齐戈走上前来,轻蔑道:“温将军,城南客栈收留的人,都有文书和户籍证明,不知温将军这次前来为了什么事?还是想再查一遍住客的名册?” 温乔道:“我们怀疑客栈里暗藏流民和杀手,此次前来但凡不是长安城的平民,我们都要抓回府衙,遣散出城。你也看到了最近长安城里出了那么多事情,你最好别给我们添乱,否则这个城南客栈我看也要保不住了。” “温将军这几日全城搜查,怕是查不出什么线索,才想着到城南客栈做些事情用来交差。”齐戈一脸怒色,冷冷道:“方怀的事情,南衙禁军和刑部到现在还没给我们一个交待,好端端的一个活人被你们带走,第二天却告诉我们死于非命,这到是怎么回事?” 温乔道:“方怀的事情,何尚书已经亲自到访客栈说明缘由。他是畏罪自杀,我们没有给你按上同谋之罪,你也应该知足了。别再咬着事情与我纠缠不清,方怀丧命与南衙禁军有何关系?” 温乔说完,对身旁的秦延,说道:“将这个客栈给我彻底搜查一遍,没有长安户籍的人员,全部带到前院,不能遗漏任何一个人。” 秦延得令,转身一挥手,领着侍卫走进客栈大堂。 齐戈切齿道:“你给我记住!你们这些官府走狗,没有皇上庇护,算得了什么。” 温乔轻声一笑:“皇上现在身体无恙,我想你不会看到想要的结局。”说完便径直踏入大堂。 眼前所看到的都是一些二十上下的少年,一个个衣冠不整,神情委顿,手脚带着镣铐,被侍卫推搡向前院聚集。 温乔与侍卫错身而过,急步踏上楼梯,来到三楼的回廊。 这次再到城南客栈,温乔最想搜查的地方就是这里,刚才在前院和齐戈说了那么多废话,内心早已忍耐到了极限。 温乔迎面碰到五番队的侍卫队长,也没多话,直接问道:“三楼情况怎么样?” 侍卫队长道:“三楼五间客房住着人,四人是外地流民,我们正准备带下去,还有两间房间空置着,我们进去看过,房间很干净,没什么东西。” 侍卫队长朝身后四个少年使了眼色,四人被侍卫带上镣铐,押在手里,微微低着头,衣衫凌乱,蛮横地撇着嘴,一言不发。 温乔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年,答道:“我知道了,你们先下去。让秦延先别把人撤到前院,就在大堂等我,我马上下来。另外这四个人,回到禁军府单独关押。” 侍卫队长颔首领命,带着其余侍卫下了楼。 温乔来到当初香囊掉落的 地方,沿着回廊向前走着。北面廊道一共有三间客房,一间开着门,屋内凌乱,桌上放着茶壶和茶杯,衣物,短刀掉落在地上,还有半把砍坏的椅子。刚才屋主和侍卫肯定有过一些争斗,这个人应该是刚才自己见过四人中间的一个。 温乔继续向前走了两步,眼前客房的木门半掩着,门锁已被撬开,温乔推门走了进去。 房内很干净,窗户紧紧关着,棂格上落满灰尘。温乔走到桌边,后退了几步,半蹲在地。方桌之下,木制地板上沾着一些暗红色的陈旧血迹。除此之外,窗边矮柜之下也有,血迹浅淡清晰,像是被主人仔细擦拭过,却还是留下了微弱的痕迹。 山雀的左手,是自己砍伤的,温乔当然记得清楚,伤得有多重。不过以他的身手,手肘应该有旧疾,否则不会那么痛苦地跪倒在地上,毫无还手之力。那天晚上从刘府回到客栈,他肯定急急忙忙地处理过伤口,才会落下这些血迹。 可是,他现在人在哪里呢? 温乔搜遍了三楼却一无所获,只得回到大堂。遇到秦延后,两人一同来到前院,只见侍卫抓了二十来人,有些人私自抵抗,脸上受了伤,满是血迹,有些人恍惚不安,似乎在抱怨命运不济。 秦延发话:“温将军,这些都是没有长安户籍,来历不明的人员,我们还要在查下去吗?” 温乔看着眼前的这些人,觉得数量也够了,答道:“可以了,我们回府衙。” 齐戈知道自己有理可以争辩,可是城南客栈比起南衙禁军,势力悬殊,只能忍气吞声,看着温乔和秦延走出客栈。 温乔回到府衙,看着侍卫将那些少年押进牢房,随即来到审讯室,让侍卫队长将刚才手里的四个人带过来。 四人手脚戴着镣铐,伴着铁链拖地的声音,踉跄着步子走进房间。他们惊恐地四处打量着,互相看了一眼,回身想要逃跑,却被侍卫推了一把,按倒在地上。 温乔站在他们身前,耐着性子,开口道:“你们心里应该清楚,长安城是待不下去了。现在我只问你们几个问题,回答我实话,明天我会送你们安全出城,城南客栈三楼,北面第二间客房住的是谁?” 四个人跪倒在地,颤抖着身子,伸手互相推搡着,没人敢第一个答话。 温乔将目光扫过众人,在房内来回走了几步,加重了语气:“我没有这么好的兴致和你们在这里耗时间。谁最后一个回答,明天就留在长安。我看给府衙内几个兄弟练练刀,还是不错的。” 一位少年向前倾着身子,匆忙开口:“他几天没来客栈了,没有人知道去了哪里。” 另一位少年望着同伴,叹了口气:“他从来不和我们说话,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我们也不知道他的名字。” 还有一个人接着道:“齐戈很看重他,经常找他去后院谈话。” 温乔问道:“你们认得他的样貌吗?” 23. 旧案 四个人面面相觑,摇了摇头,其中一人道:“他一般早出晚归,行踪隐秘,我们不太看得到他。” 温乔听着这些人的话,想到既然同住一个楼层,怎么会不认识山雀?无非是害怕齐戈报复,才说出一些模糊的答案。 温乔觉得再这样逼下去,也没意义,自己到是想到了一个更好的人选。 越王府,温乔找到李景宣,说道:“今日我们在城南客栈抓了一些流民,这些人我都查过,没什么大的问题。府衙大牢一下子关这么多人,不太合适,明日我就将他们遣散出城,省得麻烦。另外,我们和昭宁,张彻商量了一下,让张彻埋伏到齐戈身边才能得到更多有用的消息。” “你们要确保他的安全,如果情况危急,就立刻收手。山雀的案子还能另想办法调查。” “知道了。”温乔顿了顿,开口道,“蒋以泉来过王府了?” 李景宣望着手里的文书,翻过一页,又翻了回来。 “景宣。”温乔见李景宣有些走神,连叫了两声,桌案前的青年才回过神来。 “我知道,是我让他来的。” “你又在想孙传尧的事情了。他是宁州人,李源的母亲也是宁州龙岩国的人,出生地相同,长得几分相像也情有可原。孙传尧看上去十八九岁的样子,和十四年前的李源年龄相仿。若说他是李源,不可能,若说他是李晖,这也太离谱了。” 李景宣摇了摇头:“我也只是猜测,我问过蒋以泉,他只说鸠血是剧毒,不会有错。” “如果蒋以泉当时动了手脚,比起孙传尧,我更相信阿吉是李晖,孙传尧绝对不可能。” 李景宣失笑道:“阿吉怎么可能会是李晖?” “他跟在蒋以泉身边多年,和李晖年龄也差不太多,为了掩人耳目将他与皇子调换,有什么不可能。你要是真得这么想,阿吉确实比孙传尧更像李晖。”温乔接着道,“景宣,有些话我说在前面,这个想法你别陷得太深。孙传尧,他肯定有问题。如果说他是山雀,我觉得他们的胆子还没这么大,但是他肯定是带着目的进王府的,很有可能是齐戈的眼线。” “这个问题我也想过,如果我们现在将他抓起来,就算是用刑,也不会对我们说出实情,反而断了线索。这件事还会惊动皇上,他若知道有人埋伏进王府,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必然将他治罪处死。孙传尧救过季彦,如果没有杀人,罪不至死。” 温乔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摇曳的竹影,开了口:“李绪最近怎么样?” “正陪着沙罗游历长安。这位使臣痴迷大唐风物,还会在长安滞留几个月。”李景宣顿了顿,“另外,皇上将邱羽从婕妤册封为明贵妃,今晚在宫内摆下晚宴,阿娘和燕亭都去参加了。” 温乔冷笑道:“他到是还有这份闲心。” 屋内安静了一会儿。“燕亭,今晚还会回王府吗?”温乔开口道。 李景宣道:“她说过会回来。” 温乔道:“等会儿我去丹凤门接她吧,这么晚了,出门不太方便。” 李景宣点了点头“你们早点回来。” 越王府内,武康和两名仆役站在后院说着修缮杂物间的事情,神色不悦地对孙传尧扔了一句话:“怎么又想着去马场?” “我把随身带得十两银子落在那里了。” “为什么随身带那么多钱?”武康没有看着孙传尧,而是走到杂物间内抬头望着屋顶,说道,“瓦片要重新铺一遍,注意垫在底下木片衬板有没有腐坏,半个多月下了两场雨,每次都漏水,肯定连衬板都坏了。” 孙传尧站在一旁,没有准备走开的意思。 武康转身望着孙传尧,不耐烦道:“知道了,酉时之前不回来,你以后就别再想出去了。到边门去拿一张名牌,记得带一些木柴回来。” 孙传尧离开王府来到马场,看到邱泽和杂役正在闲聊。邱泽和那些人又多说了几句,打了一个招呼,走到孙传尧身边。“你准备买马还是饲料?” “我们准备买下二十匹马,运到洪州,往南运,单匹马上价格不会波动太厉害,护送的费用可就贵了。每匹马加价三十两,现在盗马贼不少,护送的人靠不住的话,我们不放心。” “韩缜怎么样?” “被拉到后院堆柴火去了,我今天看到他,两只眼睛肿着,脚踝上还有伤,想是昨晚一夜没睡好。我打听到他偷东西的地方是洪泽客栈,店主人洪三十年前从扬州到长安,盘下洪泽客栈,是个贪爱钱财,恃强凌弱的男子,名声不是很好。本来他抓到韩缜教训一顿放了也就没事,非要闹到官府,说房间里的珠宝也被偷了,几百两银子。长安县的县令看着孩子年幼,也没关进牢房,判了徭役,还了洪三的钱就能放他自由。” 邱泽停顿片刻,接着道:“洪三,我们用老方法对付他,只要他到官府撤下状纸,这案子也就销了。宋哲怎么办?他为人精明,知道昨天的事情,要是想到是我们两个在救人,王府那边你不好交待。” “宋哲,我想到办法对付他了。”孙传尧眼眸中略过一丝不屑的眼神,以沉静的语调说道,“既然我在越王府做事,借李景宣的名字吓唬吓唬人,有什么不可以。” 孙传尧走到平房内,宋哲正伏案写着账本,听到动静,抬起头,冷漠道:“孙传尧,你今天来有什么事吗?” 孙传尧从怀里掏出一个蓝色小布包扔到桌案上,布包的活结松松地四散而开,一些浅绿色的饲料漏了出来,铺在台面上,粗细不匀,混着谷米,黑豆和干草。 “我知道,你对武康说,下次不会再放那没多干草进去。” “不是干草的问题。”孙传尧走到桌案前,从饲料里挑出一些绿色的叶片,推到宋哲面前,说道,“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 宋哲一脸疑惑地拿起来,仔细辨认,陡然扔下叶片站起身,一张圆脸扭曲变形,带着惊惧的神色,身子略略颤抖着,差点站不住脚。</p >孙传尧冷笑道:“没错,这是车前草。在北方牧场,养马人只用谷物和大豆喂食马匹,越王府养的都是战马,还有一些是皇宫里送来的马匹,那些马性情勇猛,你的饲料喂不饱它们。这还不算问题,马匹若是误食了车前草,两日之内便会肠道破裂,前冲后撞,死了马是小事。若是哪天越王殿下一时兴起想要骑马,你说该怎么办?” “饲料里怎么会有车前草?是我亲自看着杂役调制的,怎么会出差错。”宋哲皱着眉头喃喃自语,绕过桌案,在屋中焦急地踱了几步,转身回望孙传尧,脸色顿时变得愤怒起来,拽着孙传尧的衣襟,将其推到墙上,开口道,“你这小子想害死我。” “不只是你,皇族喜欢害死一群人,绝对不会手软。”孙传尧略过宋哲的视线,目光茫然地望着远方,接着道,“你想看到亲人被皇上害死的情景吗?” 宋哲出手一拳打在孙传尧的脸上,对方身体发福,精力全都用到了脑子上,以至于那记拳头力道不大,而且行动迟缓。孙传尧本来可以躲避,却直直忍受着对方的打骂。 “你想要什么?我可以给你工作,就是记记账的事情,但是每月给得银两不会少。” “放了韩缜,之前的事情就当没有发生过,什么话都不要说。” 宋哲望着孙传尧,会意道:“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官府那边你们怎么解决,他不在我这里做事,到其他地方还不是一样要挨打?” “这是我们的事情,不用你来管。” 洪泽客栈离马场两条街的距离,也在崇贤坊。客栈建在主街旁,人来车往,十分热闹。客栈门外站着两位迎客的杂役,他们只要见到客人,便接过他们随身携带的马匹和行李,帮忙拿到厅堂。 崇贤坊居住的大多是官宦大臣和富庶人家,所以客栈门面造得也很宽敞,酒客盈满,楼上楼下一派热闹的景致,就连店门外沿街排列着的糕饼铺,买零酒的摊贩,杂货小店也都围满了客人。 “我让随从给韩缜找了一个住处,就在马场不远的地方,等官府的案子撤诉之后,你准备怎么办?”邱泽起意道。 “他没地方可去,若是可以的话,就留在你身边。我这里肯定不行,至少你可以给他一个住处。” “我这么带他回去,爹娘那边还是要编些谎话才混得过去。”邱泽抓乱了额前碎发,“这孩子懂事,跟在你身边不好吗?你的刀法比我好多了。” “他要的是一个家,正常的生活,这些我都给不了他。” “你怎么说服宋哲的?” 孙传尧眨了一下眼睛:“还记得车前草吗?我吓唬了他一下,他怕的是李景宣,不是我。” 邱泽道:“宋哲和越王府的人还挺熟悉,万一他走漏了风声怎么办?” “他们已经怀疑我了。”孙传尧心不在焉地望着眼前的人群,沉着一口气,“也知道我是凉州人,以后的事情再说吧。” 24.烟火 洪泽酒店为两层楼的制式,大门沿街敞开,柜台立在西面,墙边置着一个木架,木架上摆满贴着红纸的酒坛,酒坛擦拭得干干净净,口子上塞着泥封,略略扫视,均是上等的好酒。 一名高瘦的男子立在柜台后面,望着邱泽和孙传尧,说道:“客官是住店还是吃饭,我们店里的肉丸汤饼,冷食的鸭肉和鹅肉都是招牌菜。” 邱泽道:“两间上房。” 男子打量着邱泽和孙传尧,犹豫道:“我们这里的上等房间价格不菲,也挺宽敞,你们两个住一间就够了。” “两间,顺便给我们准备一些晚饭。”邱泽拿出五十两放在柜台上,侧身对孙传尧说道,“听说这家店的主人是扬州人,我认识一个丝绸商想在长安做买卖,可惜没有没找到好的进货商,不知道这家店主人有没有这个想法,一起做些买卖。” “他开着这么大一间客栈,哪有心思来做买卖。”孙传尧望着店门外的风景,不以为意道,“你在洪州不是还认识很多人,让他们去扬州进货,价格高一些就高一些,东西好就行了。” 男子抓起五十两银子,转了转眼珠:“两位客官稍等一下,我去里屋拿账册。” 半盏茶的功夫,里屋内走出来一位身形瘦弱,皮肤白皙的中年男子,浅青色的发带系着黑发,在头顶盘成一个发髻,身上穿着竹青衣衫,干净整洁,衣冠齐楚。 男子眼神微动,脸上堆起殷勤的笑容,伸手作引:“客官,你们的客房在二楼,我带你们上去。” 孙传尧与邱泽交换了个眼色,假意道:“刚才那个人呢?我们要的是上间。” “我让他去后厨帮忙了,名册上记得清楚,不会有错。我是这家客栈的掌柜,叫洪三。” 洪三领着邱泽和孙传尧踏上楼梯,说道;“你们两人的房间紧挨着,说话见面都很方便。明日的早点,巳时左右仆役会送到客房。” 洪三来到二楼,打开一间朝南的客房,走进去推开窗户。邱泽轻轻地掩上门扉,搁上横木,开口问道:“掌柜是扬州人?” “客官消息到很灵便,我是扬州人,十年前从扬州到长安来做生意,承蒙同乡邻里照顾,靠着这家客栈,每日都有银两进账,全家老小都还过得去。” “听说一年前有个叫韩缜的人到客栈来偷了东西。” “那是半年前的事情,偷了厨房里的馒头,还有房间里的珠宝。”洪三道,“一个穷小子能有多少钱?赔是赔不了了,害得我将蒸格里的其它馒头都扔了,你们是没看见,那双脏兮兮的手,见了就讨厌。到后来一整天店里都卖不了馒头,连本带利损失了我多少钱。” 洪三意犹未尽,补上一句:“这种穷小子,没能力,懒惰,也不想着赚钱,后半生就烂在牢里去吧。本来想着打断他的两条腿,后来想想不动手也罢,交给官府就得了。” 孙传尧抽出短刀,将洪三推到窗边,用刀刃抵着对方的脖子:“我不管韩缜从你这里偷了什么东西,你到官府那里撤回状纸,就说抓错人了。” 洪三望着孙传尧,只当对方说笑话,冷冷哼了一声:“抓错人了?我这么出尔反尔,官府的人以后还会相信我的话吗?再说他是偷了东西,我又没说错话。” 孙传尧猛力推着洪三,撞开了窗户,将他的头颈抵在窗缘边上,“你若是不说,我会把你的血溅在这堵白墙上,想试一试吗?” “哎呦!你放开我。”洪三双手不停地挣扎,接连发出惨叫声,威胁起来:“你要是敢动手,官府会砍了你的头。” “这里是长安,别太过火,我来吧。”邱泽抓着孙传尧的手臂向后拉着,推到门边的角落,扶起洪三,“我们今天来就是为了韩缜的事情,他到底偷了什么东西,你心里最清楚。何必和一个孩子计较得失,若是你想要钱,我已经给你们五十两,算是韩缜欠你的银子,你到官府把事情说清楚,这件事到此结束。” 洪三站直身体,理了理衣服,冷声一哼:“我要是不听你的话呢?” 邱泽道:“官府迟早会注意到洪泽客栈有问题,若是查起店里的账目,会惹出什么事情还不好说。” 洪三打量着邱泽,又望了望孙传尧,那小子站在墙角头发凌乱,满脸杀气,想是决定要杀人似的。洪三不得已后退半步,摆了摆手:“知道了,等会儿我就去官府把状纸撤回来。” 邱泽道:“希望你言出必行,否则我们会再来找你。” 洪三愤怒地看了一眼邱泽,转身走出房间,绕过栏杆,消失在楼道内。 邱泽环顾客房的摆设,家具均是由楠木制成,窗外景致开阔,檐脊层叠,沿街传来时断时续的叫卖声,转身笑起来:“这么好的客房,我们本来应该住一晚。” “你还有这份闲心。”孙传尧擦去刀刃上的血迹,收回刀鞘,走到门前转过身去,见邱泽没有走的意思。 “还在这里干什么,走吧。” “你浪费了我五十两银子。”邱泽走到孙传尧身前,抓着把手,替他拉开门,“我还定了晚饭。” “日后,我会还你。” 邱泽转头瞧了一眼孙传尧,见他没在意自己,轻轻摇了摇头,拽着他的胳膊往楼梯走去。 “说话要算数,不准赖掉。” “不会。” 夜至戌时,刘昭宁和张彻来到宣阳坊。宣阳坊内茶楼酒肆,烛火通明,琵琶胡乐的悠悠琴声四处飘摇,非常热闹。 两人来到穆天刀铺,刀铺店门半掩着,店内还亮着烛光,穆天来回整理着货架,看来是准备关店门了。 刘昭宁和张彻走了进去,穆天听到动静,转身迎客道:“客官,是想修刀还是打刀?” 张彻转身关上店门,刘昭宁站在穆天面前,扬起嘴角,目光锐利道:“穆天,忘记我是谁了?凉州那把杀人的刀,说得还想真得一样。” 穆天那双精明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刘昭宁,如果是 常人估计会被他看得心悸,不过刘昭宁稳稳迎视着穆天的眼神,等着他答话。 穆天知道难以争辩,从柜台下抽出弯刀,张彻见状连忙抽出剑刃,挡住穆天的退路。穆天挥出手中刀刃,张彻却早已猜出他的招式,一招裆下他的攻击,将弯刀从他手里打落,用剑刃抵着他的咽喉。 刘昭宁拿起落在地上的弯刀,看着眼前的情形。 穆天不屑道:“要杀便杀!为什么停手?难道等着我向你们求饶吗?” 张彻道:“穆天,我想去城南客栈,你和齐戈认识,想办法让我过去。” 穆天朗声大笑了起来,用手推开了张彻的剑刃,坐到椅子上。 “你们想混进去?”穆天摇摇头道,“不太可能,齐戈会杀了我。与其整日担惊受怕,不如你们现在就抓我进大牢,反正我绝对不会将你推荐给齐戈。” 刘昭宁道:“齐戈,你可要想清楚,你在牢里要待一辈子,这日子可不太好过。” 穆天反问道:“我身上有这么重的罪吗?” 刘昭宁道:“为齐戈做假证,难道不严重吗?” 穆天口中嘲弄道:“我懂了,罪轻罪重都是你们自己说了算。” 穆天看着张彻说道:“我是凉州人,我要是举荐你,必然说你是我的弟弟,或者随便哪门子亲戚,可是你会凉州话吗?” 张彻走上前来,抓着穆天的衣襟,用凉州方言答道:“你怎么知道我不会说凉州话?我劝你还是明白一些,齐戈那里早晚会出事,为了他放弃你经营那么久的刀铺,值得吗?如果你进了大牢,我还会把你在外赌博的那些债主也关到牢里,他们会怎么折磨你,你可是比我更清楚。” 穆天听着张彻话语中流利的凉州土话,暗自叹服,表面上却还是反驳道:“你们不会这么做。” 张彻用凉州方言接着说道:“为什么不会?你心里很清楚,会死得很惨。” 穆天听完张彻的话,思索良久,答道:“我知道了,你是我的远房亲戚,在宣阳坊酒肆做杂役,失手打伤了人。这件事你自己做,要以假乱真。然后混不下去,我推荐你去齐戈的城南客栈。” 张彻答道:“我还有四个兄弟,一共五个人。” 穆天答道:“知道了,我去试试看。” 刘昭宁和张彻走出刀铺,坊内此时燃起烟火庆祝某户人家的晚宴,烟火照亮夜空,也映衬在刘昭宁的脸上,绚丽夺目。 刘昭宁望着张彻的侧脸,疑惑道:“我不知道你还会说凉州话。” 两人路过酒摊,张彻买了两碗杏仁酒,一碗给了刘昭宁,一碗拿在自己手里。 两人走了几步,坐到街边的石阶上,各自喝起碗中的酒水。 张彻沉声道:“我跟着景宣去过凉州,当时在那里学了几句。” 刘昭宁道:“穆天这个人可不可靠还不知道,齐戈也不太好对付,你一个人埋伏到齐戈身边,会觉得害怕吗?” 25.治伤(1) “有些事情你无法掌控,又有人逼着你去完成,就会觉得害怕。”张彻望着远处未散的烟花,沉声道,“你可以学着如何与之共处,坦然接受它。” 夜风扬起火星吹散至天际,张彻忽然问道:“你和温乔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你知道,我们动用私刑害死了人。”刘昭宁苦笑道,“这件事殿下算是替我们挡了下来,若是被御史台知晓,我还不知道要去哪里?” “我以为你们会一直在一起。” “我们在一起查案,就是这么简单。” “也有可能,一辈子在一起查案。” 刘昭宁笑着摇了摇头,转而望向张彻。张彻眼神亦是温柔,黑色的眼眸在烟火之下,犹如黑夜一般深沉明亮。 张彻低语:“我没有父母,在雍州府衙当差。我以为你会不太注意我。” 刘昭宁沉吟片刻,浅笑道:“你知道我不太关心官职。” “可你是刑部侍郎。”张彻笑着,将木碗放到台阶上,若有似无地望着黑夜中再一次直冲云霄的腾龙烟火。 刘昭宁道:“这和我的父亲有关。” 张彻随手扯到了石缝里的杂草,沙哑道:“我是不是不该问这个很蠢问题?” “这是事实。”刘昭宁寻思片刻,将手肘搁在膝盖上,举起酒碗,喝下最后一口杏仁酒,接着道,“我希望今夜再漫长一些,永远不要结束。” 张彻侧身望着刘昭宁,额前的短发与眉睫交错,明眸清澈,两人目光相会,凝望对方,渐渐靠近了距离。与此同时,巷道内传来酒碗碎裂的声音,张彻警觉地避开身体,注视着远处两名醉汉踉跄前行,脚下碎了一地瓷片。 张彻抓起手边长剑,望着醉汉越走越远,才渐渐放开手。两人并排在石阶上坐着,有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开口说话。 烟火再次在两人头顶绽放,伴随着一声空响,消失于天际。此情此景,让刘昭宁想起小时候逛过的元宵灯会,灯火辉映,记忆恍惚难辨,却让人觉得简单快乐。 刘昭宁闪动着深褐色的眼眸,打破沉默,淡然一笑道:“我到是挺羡慕你,在哪里都能随遇而安。” “景宣救了我的命。为了他,埋伏到城南客栈也没什么。”张彻答道:“不是还有你和温乔吗?我们里应外合,事情没你想像得那么危险。” 次日清早,温乔准备回禁军府,便与李景宣一道来到北门。孙传尧将马匹牵了出来,交给温乔。 北门外,宋哲亲自驾着马车,拉着一些饲料来到王府。武康迎上前去,与他交谈着马场管理的事情。 “你拿一些饲料进去,顺便替我叫几个出来帮忙。”武康转身望着孙传尧说道。 孙传尧左手的伤没有痊愈,这些天用药时断时续,反到疼得厉害。此时听到武康的话,暗自犹豫,随后才走到马车边,取下饲料。 温乔和李景宣站在一旁,将这细微的动作看在眼里,温乔放下手中缰绳,注意着孙传尧的动作,同时对李景宣说道:“景宣,我先回府衙。今日便将那些流民遣散出城,再去南面城门附近搜查几家客栈酒肆,看看有没有可疑的少年。” 孙传尧将饲料搬到府内,踉跄几步倒在地上,双手撑地,衣袖内不免渗出一些血丝。孙传尧知道李景宣和温乔在旁边看着,咬牙挣扎着站起身,却为时已晚。 温乔走过来,抓着孙传尧的手臂,低声问道:“孙传尧,告诉我,你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你到王府来到底想干什么?” 孙传尧奋力甩开温乔的手臂,挣扎着想要站起身,却被温乔再次推倒在地上,渐渐失去了意识。 李景宣走上前来,说道:“温乔,放手,” “山雀的左手是我砍伤的,我知道伤在哪里,今天不从他嘴里问出实话,谁知道他会干出什么事?” 这里是王府,你想干什么?先将他带回客房,让蒋以泉看了再说。”李景宣皱起眉头,心绪不宁道,“现在他身上有伤,先治伤再说。” 温乔这才注意到身边的情况,好在武康和其他侍卫都站在门外,没有人看到这里发生的事情。 李景宣蹲下身,抱起孙传尧,说道:“温乔,你去叫蒋以泉过来,我来问他到底怎么回事。还有你和武康说孙传尧受伤了,剩下的事情我来处理,随便说些什么,别让其他人起疑心。” 温乔不甘心地回应了一声,牵马走到门外。 一个时辰之后,蒋以泉和阿吉来到王府前厅。蒋以泉其实是不想来的,但是温乔脸色不太好看,几乎是生拉硬扯将他和阿吉带到马车上,结果马车又跑得飞快,没过多久,两人就来到了王府。 温乔走进前厅,将蒋以泉带往后院,转过身看到阿吉也跟了出来。“阿吉,殿下说了,让蒋医官一个人过去。” 温乔年幼的时候,蒋以泉就在武德殿见过他,此人虽然样貌轩昂,武艺精湛,脸色却总是冷峻淡然,拒人千里。温乔小时候因为父亲战败突厥将士,受刑降过职位,所以四处受人冷落,好在李源太子待他亲如兄弟,他也对李源也很忠心。当时温乔还小,能够这样记恩,已经很不容易了。 不过,阿吉见到温乔却并不怕他,还说温将军是好人,这到挺让人感觉到意外。 蒋以泉转身对少年说道:“你在前厅等着,我马上回来。” 阿吉点点头,又走回了厅堂。 蒋以泉跟着温乔来到后院,温乔指了指客房。蒋以泉明白他的意思,独自一个人向前走着,穿过廊道,走进了客房。 蒋以泉看到李景宣独自坐在榻上,矮桌上放着白玉酒瓶和杯子。屋子东面屏风后的床榻上躺着一位少年。 少年脸色苍白,连嘴唇都淡得几乎透明,没有任何血色。 李景宣看到蒋以泉,没等他行礼,便开了口:“本来不应该急着叫你来,但是孙传尧手臂受伤了,伤得应该挺严重,你还是来看看吧。” 蒋以泉走了过去,见少年身上盖 着薄薄的被褥。这次走得近了一些,方才看清楚他的外衫还没来得及脱下,发髻松散,面容苍白,之前痛苦挣扎的表情仍然有几份残留在脸上。 蒋以泉回望李景宣,见对方没答话,想着眼前的少年应该就是孙传尧。他拉过圆凳,缓缓坐下身,拿起少年的左手,搭着腕脉。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蒋以泉睁开眼睛,他将余光扫到李景宣的身上,强自镇定,指尖却在微微发颤。 李景宣将蒋以泉脸色的变化看在眼里,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你不是也觉得他和李源长得很像。” 蒋以泉没有作答,只是轻轻托起孙传尧的左臂。衣袖滑落,露出触目惊心的紫红淤痕。 一处是刀柄重击,一处是利刃劈砍,两处伤口痕迹交错,来得都很蹊跷。 少年自幼习武,身上还受着严重的刀伤。蒋以泉知道,这种时候必须缄默其口,不要多问。不过从脉象来看,他和自己一样拥有龙炎血脉。这个秘密也不能对李景宣说,两人互不干涉,算是扯平了。 蒋以泉回身看了一眼李景宣,见他身旁的案几上放着酒瓶和酒杯,眉梢微挑:“殿下,你以前从来都不喝酒的。” 李景宣冷笑一声:“我现在开始喝了。” 蒋以泉将孙传尧的手臂放回到棉被下,细心地塞好被角。“这小子手上的伤想要医治,不难,外敷创伤膏再加上内服草药,耐心给它一些时间就能痊愈。 我看他的样子,应该是王府的下人,他的命对殿下来说无足轻重,希望殿下怀有一念仁慈之心,让我将他的伤治好,否则旧伤成疾,好好坏坏,将来要为此吃很多苦头。另外,殿下也不用思虑过多,天下长得像的人很多,你何必使个绊子跟自己过不去。” 蒋以泉见李景宣没有答话,接着道:“殿下,你也要当心,饮酒过度不但伤神损寿,废筋骨,还容易让人神志不清。你的前途不比他人,日后,若是当了皇帝,可别变成和你父亲一样的人。” 李景宣转动手里的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留下蜿蜒的痕迹。“我变成父亲那种样子,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蒋以泉眼底闪过一丝嘲讽:“这样的皇帝当久了,军民造反,宫廷里再发生政变,你的下场就不好说了。” “不好说?会很惨,会比我大哥更惨吗?”李景宣忽然笑出了声,那笑声气若游丝,是对现实最无力的反抗,“我抢了他的太子之位,如果他活着肯定是第一个想杀我的人。一刀一刀捅在我的身上,慢慢折磨我,也总比现在这种局面要好得多。” 李景宣一杯接一杯地饮着杯中酒水,蒋以泉的目光则停留在孙传尧苍白的脸上,许久,才避开视线。 “放心吧,他用龙血草救了季彦,我能拿他怎么办。”李景宣放下酒杯,开口道,“至于你,先治好他手上的伤,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这件事你心里清楚,你,我,温乔之外不要多说,朝廷之内我不相信任何一个人,我们不能再犯错了。” 26.治伤(2) 孙传尧醒来之后,看到自己躺在床榻上,而且是在一间完全陌生的房间之中,一开始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孙传尧闭起眼睛,慢慢回想起之前发生的事情,坐起身,看到李景宣站在自己面前,警觉地向后靠了一些。 自己手里没有灵均,甚至没有短刀,但是李景宣身为皇子,武艺应该不会高过温乔,房内又没有其他人,如果自己动手的话,可能会成功。 孙传尧迎视着李景宣的目光,看到的却是平静而坦然的神色,毫无血腥和杀气,与自己判若两人。 李景宣缓声道:“我让蒋医官给你治过伤了,感觉怎么样?” 孙传尧这才发现自己的左手有些僵硬和酸痛,抬起手来,看到手肘上包扎着细布,手势很干净,甚至找不到绳结,边境小镇的郎中做不到这点,转念又想到了最让人心烦的事情,左手紧紧扯着被褥,低声道:“还好。” 李景宣道:“蒋以泉过几天还会再来,他说能把你的伤治好,他也是宁州人,和你是同乡。” 孙传尧道:“我手上的是旧伤,治不好的。” 孙传尧话刚说完,才想起来,李景宣应该知道自己手上的旧伤是怎么来的,还有温乔的刀伤,他到底知道的多少?他应该知道,却什么都不说。 李景宣道:“蒋以泉是长安名医,他说治得好,就肯定能治愈。至于理由,因为你是王府里的人,此外季彦是我的弟弟,你给他龙血草,我找人治好你的伤,也是应该的。温乔那边,你别多想,他认错人了。” 认错人了?就这么简单,这么敷衍的回答,算是什么情况?孙传尧想把实情告诉李景宣,反正造成现在这种情况,都是皇族的错。如果不是李珣让自己流落到凉州,何至于此,要为此负责的是他们。可是自己什么不能说,也许李景宣确实不知道实情,自己还有万分之一的机会。齐戈说过会有人会和自己里应外合,不管这话有没有夸大其词,但是肯定不会是假话,有齐戈的帮忙总比自己现在动手要容易得多。 孙传尧问道:“你很关心李季彦吗?” 李景宣道:“当然,他是我的弟弟,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无话不谈。你为什么要问这些?” 孙传尧眉宇之间略带嫉恨,答道:“没什么,随意问问。” 宣阳坊穆天刀铺内,张彻穿着褐色紧身胡服,脚踏黑色皮靴。头发随意扎成一束,顽劣不羁地抿着嘴,摆弄手里的刀剑。 店门外走进一位身形壮硕的男子,对着站在柜台边的穆天,说道:“穆天,最近生意怎么样?” 穆天听到齐戈的声音,头也不抬地答道:“不好不坏,勉强混混日子。” 齐戈扫视了一眼店铺,目光停留在张彻身上,说道:“这就是你妹妹那家的亲戚?” 穆天顺着齐戈的目光看了看张彻,说道:“是的,他叫张彻。没什么出息,好不容易给他找了一家酒肆当伙计,还给我打了人,现在被店主赶出来。没地方可去,整日就在店里消磨时间。” 齐戈走到张彻身前,抓着张彻的头发,说道:“这小子还挺会给人找麻烦,我看你手里拿着刀,你会用刀吗?” 张彻眼神凶狠,迎着齐戈的目光答道:“十二岁的时候,杀了人才逃到长安,否则这鬼地方,谁会过来。” 齐戈饶有兴趣地问道:“为什么要在酒肆里打人?” 张彻眯起眼睛,不悦道:“他对我说了脏话,我没忍住手。” 齐戈问道:“就因为这个原因?” 张彻冷冷地哼了一声:“这个理由,对我来说足够了。” 齐戈问道:“你的父母呢?” 张彻道:“小的时候,父亲带着商队出门,再也没回来。母亲改嫁,那家人家对我很不好,我一个人逃了出来。” 齐戈从店铺看向后院,见有四个少年蹲坐在那里,无所事事,说道:“他们是怎么回事?” 张彻回头看了看院落,转身答道:“他们是我在宣阳坊的几个朋友,听说我要跟着你,也想一起过来。” 齐戈上下打量着张彻,随后放开手,走到穆天身边,低声道:“穆天,这小子我要了,等会儿我就带他去城南客栈。” 穆天面无表情地问道:“怎么,最近那里缺人手?” 齐戈轻蔑道:“温乔与我有私仇,跑到客栈里来遣散了一批外来流民,现在客栈里很缺人。” 张彻能够很清楚地听到这些对话,却仍旧低头摆弄着手里的刀剑,沉默不语。 穆天神色冰冷地应了一声,答道:“你带他走吧,在这里也碍事。” 齐戈将张彻带回城南客栈,柯永和王裕坐在大堂靠墙的桌子边,碰巧看到眼前的一切。 王裕朝柯永使了一个眼色,说道:“永哥,齐戈又带了人过来,听说还是个凉州人。” 柯永看着张彻,不屑道:“没觉得有什么特别,还好我们是长安人,否则也要被赶出城了。” 王裕道:“温乔这次做得还挺狠。” 柯永问道:“王裕,你打听到孙传尧去哪里了吗?” 王裕摇了摇头说道:“没有,齐戈说他出城了,我看不像,他的房间到现在还空着。还记得吗?齐戈警告过我们不要再提孙传尧的名字和去处,我看这事情不简单。” 柯永冷笑道:“他该不会是逃走了吧。” 王裕嘲弄道:“走了也好。” 柯永道:“我可不想让他走,我的仇还没报呢。” 王裕道:“他怎么办?” 柯永道:“齐戈带来的人,小心点,不过也别让他在这里太好过。” 三日后,蒋以泉和阿吉携药箱来到越王府。两人来到客房,蒋以泉坐到榻边,拆开细布,将新药敷了上去。 孙传尧看了看蒋以泉,又看了看阿吉,目光停留在阿吉那只残缺的手臂上。 蒋以泉观察着孙传尧脸上的表情,是厌恶,蔑视还是杀戮。然而,他只是表情淡然地折回视线,最后停留在自己的伤口上。 蒋以泉缓声道:“孙传尧,换药的 时候会有些疼,你忍一下。” 蒋以泉拿起孙传尧的手臂解开纱布,覆满臂膀的淤青还没有退下去,伤口结着深红色的痂,比前两天的颜色更深,却已经不再流血。 蒋以泉道:“伤口愈合得不错,我和李景宣说别让你干重活,看来他是听进去了。” 孙传尧摇摇头,笑着答道:“这两天他们什么事都没让我干,除了吃饭就是休息,若是把我养懒了,以后就不给他们干活了。” 蒋以泉看着孙传尧,也笑了起来,转身道:“阿吉,把药拿过来。” 阿吉来到桌边,从药箱里拿出两个釉色烧瓷药瓶。 蒋以泉将药瓶交给孙传尧,说道:“青色的瓶子是天南星,用于解毒止血,蓝色的瓶子是野葵根,可以愈合伤口。每天早晚服用,五天之后我们再来王府,别把这些药弄丢了,我们不会为了你特意再来一次。” 孙传尧点了点头,看着阿吉,说道:“他一直跟在你身边?” 蒋以泉答道:“是的,我将他从小带在身边学习医术,长大之后,可以有一技之长用来救人。” 孙传尧听着蒋以泉的话,眼里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内心痛苦,没有答话。 蒋以泉打破屋内沉寂的气氛,说道:“时间不早了,阿吉我们走吧。” 孙传尧起身,将蒋以泉和阿吉送到北门。北门站着四名侍卫,马车已经在门外等了很久。 孙传尧看着马车离开才转身,脸色骤转,语调严厉地对着其中一个侍卫,说道:“宋哲,这两天来过吗?” 侍卫跟着孙传尧边走边说道:“昨天他带了马蹄铁和黍米过来。” 两人来到几步之外的墙边,确信没有人听到他们的谈话,侍卫才抬起头说道:“齐戈,这两天没联系上你,很担心你的情况。” 孙传尧望着眼前的男子,此人在来青酒店见过,他是善迁。 善迁到王府之前,修剪了胡子,五官仍旧坚毅冷漠,眼神却没有之前的凛冽杀意,显得晦暗低沉。他确实应该隐藏起来,让自己看上去像一个王府边门的侍卫。 孙传尧望着北门的情况,低语道:“李景宣和温乔都在怀疑我,让齐戈等等,等我能出王府,再和他联络。” 善迁道:“你是怎么回事?” 孙传尧道:“我的手受伤了,蒋以泉替我治伤,一两天好不了。” 孙传尧沉默片刻,问道:“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善迁冷笑道:“和你没关系。” 孙传尧道:“当然有关系,我杀李景宣的时候,需要你配合我行动。” 善迁眼中嘲弄道:“我看你是搞错了,到时候你一个人动手,目前为止我只负责替你传话。” 孙传尧看着善迁,心中一团怒火,却又不能多说。两人走回北门,善迁回到门外,孙传尧回到后院客房,没再说过一句话。 蒋以泉和阿吉坐在马车上,马车摇摇晃晃,这回速度到是不快,阿吉开口问道:“师父,孙传尧会用刀吗?” 27.赌坊(1) 蒋以泉道:“为什么要问这些?” 阿吉道:“我只是有些好奇。” 蒋以泉无奈道:“应该会一些,不过他好像更羡慕你的生活。” “我的生活?我的生活很平淡。”阿吉看着自己的右手,无奈道:“而且我这种样子,将来也不会有什么出息。” 蒋以泉道:“救人,难道就没有出息了。” 阿吉辩解道:“师父,我不是这个意思。” 蒋以泉道:“你很聪明,天赋不差。孙传尧,我觉得比不过你,在某些方面,他其实挺执着又自私,还没走回正道。” 蒋以泉说完看着阿吉半晌,思绪已然飘至远处,低语道:“若是孙传尧能一直留在长安该多好,你们也可以成为朋友。” 阿吉道:“我觉得他人挺好,不过能不能成为朋友,还不好说。” 蒋以泉拿起手里的医书,敲着阿吉的脑袋,训斥道:“你好像觉得谁都挺好,别胡思乱想了,回去给我罚抄十遍骨伤疗方的单子。” 阿吉咬牙叫喊着,摸了摸头,其实不怎么疼,不过在师父面前表现一下好像也没什么错。 与此同时,温乔到宣阳坊酒肆,找到那天接待自己和刘昭宁的伙计,将他带回王府。 两人看到孙传尧从北门走回院落。 温乔道:“你仔细想一想,那天和我们一起喝酒的人,是不是他?” 伙计看着孙传尧,没用多少时间考虑,开口道:“官爷,是他,这身形和样貌都一样。” 温乔冷静道:“知道了,等会儿侍卫会送你出府。” 温乔心里清楚,酒肆伙计的证词,还不够抓捕孙传尧。李景宣也不会相信这种站不住脚的证据,他还会继续留在府上。孙传尧到王府究竟是想干什么?如果是杀人,目标应该是李景宣。那么李绪授意的嫌疑最大,如果是来打探消息,伺机行动,让他来王府也太危险了,他们那边的人就真得不管他的死活了吗? 温乔想着孙传尧确实像李源,自己在李景宣面前不敢这么说,但是事实如此,事到如今,只有将这件事先弄明白,再抓孙传尧,到那时李景宣也就不会再有顾虑了。 常乐坊是长安城内流民混杂而且比较贫穷的街坊之一,坊内不但开着两家赌坊还有一家艳俗的青楼。两家赌坊挂在齐戈名下,半年来却收不到任何租金,齐戈烦心事一大堆,缺钱又缺人,想到常乐坊赌坊更是恨不得将那群废物一锅端了,也省得每次都要派人过去,守着赌坊的安全。 齐戈将张彻和柯永叫到后堂,说道:“柯永,你在城南客栈待得时间很长,张彻又是穆天的亲戚,大家都是自己人,不多说废话。常乐坊的两个赌坊,一直是我们这里的大问题,平日经营的银两一直收缴不上来,现在官府盯得紧,你们替我想想办法,怎么办?” 柯永道:“齐戈,我看坊主王溥,当面对你迎奉客气,样样事情都依顺我们,背地却揽着赌坊,暗自收钱,也不知道干得是什么买卖。不如我们出面,将他们灭口,做得干净利落,也好顺势收下两个赌坊。” 齐戈边思忖边说道:“温乔已经盯上我们,甚至有可能现在就在附近监视,不能冒这个险。” 张彻道:“齐戈,我同意柯永的说法,我们确实要收下赌坊,我觉得可以用黄金交换。” 齐戈双眉一扬,质疑道:“黄金交换赌坊,等于我再用钱买下它们,亏得太多了。” 张彻道:“我们和王溥这么说用黄金交换赌坊,但是需要他们交出赌坊和坊内所有存银。交易的时候,先拿下他们的刀剑,我们也交出去,交给他们店里的伙计。原因就说现在官府查得紧,若是让官府疑心我们密谋反叛,结果就不太好看。这个伙计我们要收买他,到时候,我们胁迫王溥将赌坊的控制权还给我们。这样,我们既不损失黄金又可以拿下赌坊,双方也不会发生激烈交战。事情相对来说,就会容易一些。” 齐戈听完沉默不语,半晌,开口道:“柯永,你怎么看?” 柯永看着齐戈,答道:“我觉得这个方法,可以试试。” 张彻和齐戈聊完之后,走出客栈,在街上闲逛一会儿,又去附近酒楼吃了一顿便饭。接着,才走进天里茶肆。 茶肆二楼暖阁外站着两个随从,注意到张彻身后没有尾随的人,便让张彻进入暖阁。 刘昭宁见到张彻,迎了上来,问道:“怎么样?” 张彻来到窗边,看着城南客栈的后门,说道:“齐戈想要收回常乐坊的赌坊,他的上峰我还没有打听到,至于山雀,这些人避而不谈,我猜测他肯定是去执行任务了。” 温乔听到山雀,愁眉紧锁,不过瞬间又恢复了冷静,言道:“我们不能心急,齐戈总会和他们联络。张彻,常乐坊的事情需要帮忙吗?” 张彻道:“目前看来不用,王溥不过是会些武力的匹夫,我正好也可以借这件事弄清楚齐戈在长安的势力范围。” 刘昭宁疑惑道:“齐戈这么快就开始肃清自己身边的人,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张彻无奈道:“先处理完这件事,再做打算。让齐戈能够信任我,后面的事情才好下手。” 常乐坊,两家赌坊的铺面紧挨着经营,店门外的油布招牌沾满污渍灰尘,年代已久。坊内平民却习惯在这里闲谈聚集,这里是坊市消息的交汇处,也是坊内最热闹地方。那些自甘堕落的流民只要手里有了钱便会来这里挥霍,欠钱换不起,便是追债人的一顿毒打,罚做苦力,或者强抢幼年子女,卖去换钱,非法交易随处可见。 常乐坊混乱不堪治安的,大抵也和这两家赌坊有很大的关系。 午后,齐戈,柯永和张彻来到赌坊。守门的男子认识齐戈,连忙笑脸迎着,陪到店内。 店铺内低矮昏暗,桌椅满座,人声嘈杂,地方到是挺大。两个店铺相通,中间用隔板隔开。东面大堂放着一张长桌,可以容纳二十个人同时玩一场赌局, 墙边放置矮柜,矮柜内收纳客人的衣物行李,上面也可以坐人,饮酒聊天。西面大堂摆着几张小桌,让散客各自聚赌消遣。 齐戈扫视店内环境,冷漠道:“王溥在哪里?我提前告诉过他,我要过来。” 男子连忙答道:“王掌柜在里间,已经命人备好上等的酒水等你们过去。” 齐戈应了一声,让男子带路穿过东面大堂走进里间。屋内空间不大,齐戈三个人进去,再加上王溥四个人,让矮小的房间显得过于拥挤。 好在,椅子足够,中间还有一张方桌,桌上放着三坛酒,十来个酒碗。 众人坐下之后,齐戈开口道:“王溥,你知道我这次来找你什么事情,一年多了,我都收不到分文租金,我们当初可是说好了,对半分钱,你应该还记得,我看你这赌坊的生意又不差,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溥命人将酒碗倒满酒,放到齐戈三人和自己面前,笑道:“齐戈,我也承认,我这里生意不错,可是挣的钱很少也是事实。常乐坊的人到赌坊来都付不起赌资,反正没钱没财产,就在那里耍赖,你说这一年我能挣多少钱。还有日常开销,应付官府这些事,我们的处境也很困难。” 齐戈道:“你们把赌坊交出来怎么样?” 王溥干笑了几声,脸色难看道:“再宽恕我们几日吧,再过三个月,我就把钱还上。” 齐戈拨弄着手里的酒碗,却没有喝酒的意思,反问道:“三个月,还是三年,三十年。王溥,你告诉我要多久?” 王溥看着齐戈,没有答话。 张彻道:“我们用二十两黄金来和你交换赌坊,很公平,再不出手,只能说明这里每年的收入远超过这些黄金的价值。” 王溥看着张彻,上下打量,想不出来在哪里见过面。 齐戈道:“他是穆天的亲戚,也是我的随从。” 王溥不再看着张彻,转而说道:“齐戈,你想要的赌坊,也不是不可以,但是我们不需要黄金。” 王溥冷眼看着齐戈,接着道:“我们需要你手里的铁矿石。” 齐戈目光一怔,愤怒道:“你说什么?” 王溥道:“我知道你手里有一批铁矿石,可以制成刀剑,现在这年头,兵器可比黄金值钱得多。” 齐戈朗声笑道:“你要这么多刀剑干什么?疯了吗?万一被官府抓到,私自贩卖兵器,你的命都没了。” 王溥答道:“放心,现在西域边境争端不断,这些铁矿石制成刀剑,不会没有下家。” 张彻听着王溥提到西域争端,缄默不语。柯永道:“我们只用黄金和你交换。” 王溥答道:“没有铁矿石,我不会交出赌坊。” 齐戈看着王溥,满眼怒火,良久,语调严厉道:“王溥,我答应你,交易就在这里进行,到时候赶走店里所有人,你我交出刀剑,用赌坊和坊内所有存银和我交换铁矿石。别想着耍手段,否则你不会有好下场。” 28.赌坊(2) 齐戈三人走出赌坊,柯永道:“王溥胆子太大,想用铁矿石来交换赌坊,再说这赌坊又不是他的,不过占地久了,就当自己是常乐坊的大爷。” 齐戈道:“我会让他尝到苦头的。” 张彻沉声问道:“铁矿石怎么办?” 齐戈答道:“我会拿一些给他,这件事你们不用管,到时候你们两人身上藏着短刀,听着,别放过王溥手下任何一个人。事后再传出去,他们是为了钱财私斗而死。常乐坊本来就乱,官府现在调查山雀的案子都忙不过来,不会再来管这里的事情。” 张彻和柯永应声领命,三人便回到城南客栈。 长安城以西四十多公里的关山,建造着延绵数十里的穆陵,陵墓的开凿还没有完工,不过景致错落有致,放眼望去已经甚为辽阔壮观。穆陵周围以垣墙为界,陵山下落葬着朝中功绩显著的大臣和皇族子弟,陵山上宫殿房舍,栈道游廊,依山而建,供养如常。 这日,温乔出城骑行半日,来到穆陵。在北门见到了陵令官高弘礼,高弘礼见是南衙将军,躬身行礼道:“高弘礼,见过温将军。” 温乔扶起高弘礼,答道:“高令官,不必多礼,我碰巧路过此处,想到这里景致安静肃穆,所以到此处走走,顺便拜奠一下柳皇后和两位皇子。” 十四年前,柳皇后犯下谋逆案,与两位皇子,葬于城外荒林。十年之后,李珣感念柳皇后恩情,诏令特赦将此三人迁葬穆陵。 高弘礼陪着温乔在陵山拜奠之后,说道:“温将军,也是有心。半年前,原是宫中侍女的杏儿,千里迢迢,也来拜奠过柳皇后。” 温乔想着杏儿的名字听着熟悉,随后才想起来,杏儿曾经侍奉过柳皇后,当时她大概二十岁左右,聪慧明理,深得柳皇后的喜欢。 温乔问道:“杏儿,还好吗?” 高弘礼答道:“听说她住在江州,至今仍未婚嫁,与父母住在一起,靠着刺绣衣物和画作,赚些闲钱养家糊口。” 温乔渐渐回忆起来,杏儿姑娘刺绣的手艺确实很好,花草鸟兽,在她手下就像活的一样。当时自己年幼,对她绣的龙,一直印象深刻。 温乔望着眼前的关山,开口问道:“高令官,你还记得李源和李晖迁葬与此的情况吗?” 高弘礼知道温乔和李源的关系,只当是他思念旧主,再说自己也有几分同情柳皇后的遭遇,对温乔的问题也就没往深处多想。 高弘礼答道:“四年前的事情,我记得,皇上诏令侍卫将三人迁葬至陵山上,也没什么特别,到是李晖的棺木似乎有被破坏过的痕迹。这三人身份特殊,我们也不敢深究,便埋在山里,算是落葬。按道理来说,没有人会去城郊荒林,破坏墓地。当时我在宫中任职,记得杏儿到是参与柳皇后落葬荒林的整个过程,随后才回到江州老家。” 高弘礼皱着眉头,无奈道:“我当时就应该问问她,是什么情况。” 温乔听着高弘礼的话,目光冷静地答道:“柳皇后逝去多年,现在向杏儿姑娘问起这些话也是让她徒增伤感,不问也罢。” 温乔随后在穆陵又停留了片刻,便动身返回长安城。 夜至亥时,齐戈,柯永和张彻,另外还有一名随从拉着一辆装着铁矿石的马车来到常乐坊。 赌坊门外亮着烛火,王溥领着随从,一共五人在门口等候,看到齐戈过来,先是看了看马车内的铁矿石,确定是自己需要的东西,才将自己的刀剑交给门口站着的两位少年。 齐戈三人也交出手中长刀,进入赌坊。赌坊大堂内,桌椅收拾整齐,比起张彻上次进来,看上去要宽敞很多。王溥领着齐戈等人走到里间看过赌坊存银,又回到大堂。 大堂内,长桌上放着几盏烛火,光线不足,略显昏暗。齐戈和王溥等人坐到桌边,张彻站在一旁,仔细观察着店内的情形,注意到墙边矮柜,没有合上的移门内,倒映着剑刃的寒光。 王溥的随从拿出赌坊账册,地契,摆开放在长桌上。三名随从坐在桌边,两名站在王溥身后。 王溥道:“你给我铁矿石数量太大,需要三天的时间分批运出长安城。” 柯永讪笑道:“当初说要铁矿石的是你们,现在又害怕被官府查出来,这是你们要解决的问题,我们等不了那么长的时间。” 张彻走出大堂,来到屋外,对两位少年说道:“等我暗号,将齐戈,柯永和我的长刀给我们。” 两位少年面面相觑,似乎有些迟疑。 张彻道:“王溥这家伙私下藏着刀剑,他想杀了我们。既然已经站到我们这边,救了齐戈的命,他不会亏待你们。” 其中一位少年思索片刻,认真道:“知道了,希望你们不要食言。” 张彻点点头,回到大堂。 王溥身后的侍卫见张彻走到店外,又走了进来。两人同时注意着张彻的双手,看到他手里没有拿着长刀,才放心地移开视线。 齐戈道:“王溥,我只给你一天的时间,我不希望看到你的人再待在常乐坊。” 王溥身后两名随从,向后退了几步,俯身从矮柜里拿出刀剑。 张彻连忙向屋外的少年,发出暗号,从他们手里接过长刀,喊道:“齐戈,柯永,快点动手。” 王溥接过随从递来的刀剑,踏上长桌,向齐戈挥刀而出。 齐戈站起身,向后退步,却来不及避开刀刃,胸前被划出一道血痕。 柯永接过张彻扔过来的长刀,递给齐戈。王溥反转刀锋,砍向齐戈腹部。齐戈顺着刀势挡下攻击,同时刺中王溥胸口。王溥中刀之后,胸前的伤口鲜血不断向外翻涌,挣扎片刻,沉重地倒在地上,没有了气息。 一场混战之后,齐戈,柯永和张彻杀死了赌坊内所有的随从。齐戈让两名少年来到店内,重新点燃烛火,处理现场。 柯永嘴里呛了一口鲜血,再加上受不了店内浑浊的空气,走到店外,往地上狠狠啐了口水。 柯永抬头见到张彻站在墙边,手里拿着酒壶,不屑 道:“你小子到挺机灵。” 张彻递过酒壶,柯永大口喝着壶中酒水。张彻注意到柯永右手的伤残,缓缓说道:“右手怎么回事?” 柯永道:“见鬼!该死的小子伤我的,我恨不得将他乱刀砍死。” “山雀?” 柯永喝完酒壶里的酒,“砰”的一声,将酒壶摔到地上,瓷片碎了一地。 “那小子不像你。”柯永忽而开口,接话道,“懂人情世故。他待人说话冷得就像寒冰,目中无人,偏偏齐戈又看中了他,奇不奇怪?” “怕是手上有点本事。” “有本事也是糊弄人的。”柯永眼中流露出不屑的神色,一脚踢开地上的瓷盘,“那是运气,一个人不可能一直有这么好的运气。” “他现在去哪里了?” 柯永向店内使了一个眼色,凑到张彻耳边,压低声音:“别多问了,齐戈不想听到这些。” 话音刚落,柯永拍了拍张彻的肩膀,提高音量:“这壶酒以后回请你。刚才齐戈在店里说了,让我先回城南客栈。这地方也没什么好多待的,我先回去了。” 说罢,男子离开了赌坊。 张彻刚转身,便与齐戈迎面撞上。齐戈一把将他按在墙上,厉声问道:“张彻,你不过就是凉州来的杂小子,哪里使得这么好的剑法,做事还这么机敏,你到底是谁?” 张彻看着齐戈,沉默不语,良久,才用凉州方言说道:“你不相信我,还不相信穆天吗?你也可以去派人去调查,如果你一直这么对自己人的话。” 张彻推了一下齐戈,愤愤道:“我刚才可是救了你们,如今,你却在背后捅刀,我算什么,就这样莫名其妙变成叛徒了吗?” 齐戈上下打量着张彻,看了很久,终于放开手,说道:“张彻,从现在开始,你是我们自己人了。等会儿先将铁矿石藏到青楼,过两天等风声过了,我们再想办法送回去。” 青楼内仍旧有几间客房亮着烛火,丝竹弦乐的笑语,婉转流传至店外,听不真切到底在说些什么。 两人来到后院,将马车安置在马房附近。马匹由于刚到陌生的环境,受到惊吓,还未松下马鞍和绳索,便来回走动,导致马车内掉出一些铁矿石,落在地上。 张彻捡了起来,看到铁矿石上刻着陇右道兵营的白虎图腾。 齐戈看了一眼张彻,冷笑道:“你也认识这个图腾?” “我在凉州见过。”张彻将铁矿石放回马车,答道,“这是肖钧夷兵营的符号。它们来自凉州?” 齐戈道:“李绪和兵部职方司赵昆早有勾结,再加上一个崔小言,他们将铁矿石藏在我这里,密谋通敌叛国的计划。张彻,你记住,这件事情不得外传,若是让李绪和崔小言知道,我们都要受责罚。至于柯永,也不要多说,他对我不太忠心,我不信任他。” 齐戈在马车里翻找到一把短刀,扔给张彻,说道:“这把刀是赵昆的,他死了之后,没人敢用,听说这把刀认人。” 29.夜刃(1) 张彻接过短刀,黑色的刀鞘上刻着腾龙纹路,纹路深处布满青色的锈斑,刀柄末端还印下古怪的行云图案,刀柄握在手里寒冷得难以触碰,像刚从冰窖里取出来一样。 “没有人用得了它,在我们这里就是一把废刀。”齐戈望着张彻,扬起嘴角嘲弄道,“听说在吐蕃,可是一把值钱的刀。不过谁又说得准,说不定是那帮蛮贼在骗我们,你觉得怎么样?” 张彻将短刀拿在手里,晃了晃答道:“至少也是一把刀,以后身上没银两了,可以拿它换酒喝。” 齐戈笑着拍了拍张彻的肩膀,留下马车,带着张彻走出了院落。 次日深夜,张彻来到王府见到李景宣和温乔。温乔道:“李绪从陇右道兵营私自调回铁矿石,野心不小。赵昆是他们的人,赵廷军不知道什么想法,听说他因为赵昆的事情,正赶回长安。长安城内的势力,可是越来越复杂了。” 李景宣道:“赵廷军的弟弟赵倬良和刘承安之前到雍州府找我,我们闲聊了几句,赵倬良向我问起山雀的下落,我觉得他的目的是想动用私刑为赵昆报仇。吐蕃国的礼仪与中原不同,恩怨分明,睚眦必报。皇上依仗赵家为我们驻守边境,向来也是尊重他们的习俗。如果不把山雀的案子查清楚,赵廷军到长安之后,肯定会自己动手。” 张彻道:“景宣,我还问过齐戈手下,没有人知道山雀去了哪里,似乎是齐戈不让他们提起。我想也许齐戈已经将他灭口,或者让他去执行任务了。” 李景宣和温乔听着张彻的话,一言不发。张彻觉得气氛不对,猜测可能他们两个人知道自己不知道的信息。不过,张彻对李景宣和温乔非常信任,没有多想。 李景宣道:“你在常乐坊杀人了?” 张彻一时语塞,讪讪答道:“我杀了人。” 李景宣温言道:“是我让你埋伏进去的,错不在你。以后你在齐戈身边小心行事,有什么事和温乔刘昭宁联系。记住,这是在破案,无故搭上性命,不是我们的本意。” 张彻道:“知道了。” 张彻说完,见李景宣和温乔没有答话,似有心事,接着道:“我先回城南客栈,出来时间久,他们会起疑心。” 李景宣应了一声,张彻便退出书房。 屋内,只剩下李景宣和温乔两个人,温乔道:“前两日我去穆陵,从陵令官那里得知侍女杏儿,曾经来拜奠过柳皇后。当年,杏儿参与柳皇后落葬荒林的整个过程,她现在人在江州,我想可以从她口中问出一些缘由。我觉得李绪未必知道孙传尧的身份,这件事很可能是巧合。可是我们现在一步步走进李绪预谋的陷阱之内,再不抓孙传尧就晚了。” 李景宣皱着眉头,不安道:“你去江州问清楚情况。等你回来,我们再做决定。” 蒋以泉的家宅在光德坊,一共两进的宅子,前厅,东西两侧厢房,后屋还有一间干净宽敞的书房和花丛院落。 蒋以泉正在书房写着书信,阿吉走了进来,低声道:“师父,今日我们要去越王府,给孙传尧换药。” 蒋以泉抬起头答道:“知道了,马车来了吗?” 阿吉答道:“还没有。” 蒋以泉道:“那么,我们再等一会儿吧。” 阿吉道:“师父,你在给谁写信?” 蒋以泉在信纸下面,落款名字,随后站起身对阿吉说道:“宁州的老友,多年不见,写份书信叙叙旧。” 阿吉随口应了一声。 蒋以泉道:“阿吉,你去前厅看着,马车来了就叫我。我整理一下药箱和给燕亭的医书。” 阿吉点点头,走出了书房。 两人来到王府后堂,蒋以泉为孙传尧搭着腕脉,说道:“你手肘上的伤恢复得很好,再接着服用我的药丸,五天之后就能复原。” 孙传尧从阿吉手中拿过药瓶,蒋以泉问道:“你们以前住的地方有郎中给你看病吗?比如说你手上的外伤。” 孙传尧道:“没有,我们只有药铺,你和他们说哪里不舒服,他就给你一些草药或者药丸,自己回去服用。我们那里的人若是受伤,大部分都会留下病根,没办法治愈。山里小镇,出入不太方便,比不上长安城的繁华。” 阿吉道:“你可以留在长安,师父一直抱怨说身边缺人手,你可以帮我们熬药,扫地或者养花,这样我就可以不用做事了。” 孙传尧听完阿吉的话,不禁浅笑道:“这好像不太可能。” 蒋以泉看着孙传尧难得笑了起来,怜惜地摸着他的头,随后问道:“你头上有一道伤疤,还记得是谁给你治好的吗?” 孙传尧摇摇头道:“小时候的伤,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记不太清楚了。” 蒋以泉问道:“现在还会疼吗?” 孙传尧道:“不会。” 蒋以泉和阿吉走后,孙传尧觉得思绪有些倦意,可能是因为早上起得太早,便到床榻上又躺了一会儿,不知不觉睡到午后,日光斜阳,才想起要吃午饭的事情。 孙传尧将短刀揣入怀中,随手披了件外衫来到后院灶房。空无一人的灶间里,案板上散落着些许肉蔬。他挽起袖子,擀了几张面皮,裹上肉馅儿,包了十来个馄饨。灶火噼啪作响时,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已摆在木桌上。 孙传尧才吃了三个,抬头见到李燕亭走进来,从墙角拖出一个凳子,坐到他的对面。 李燕亭单手拖腮,明亮的眸子注视着对方,悠悠泛光:“你的手好些了吗?” 孙传尧从汤水里舀出一个馄饨,放到嘴里,脸颊鼓了半边,垂下头:“蒋医官说过几天才能痊愈。” 李燕亭犹豫片刻,将手臂放了下来,用两个手肘撑在桌沿上:“我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这两天,景宣带着阿娘和季彦到城外上林苑散心,不在王府。今日晚上宣阳坊难得有集市,刘承安找我和赵倬良吃晚饭,刚才倬良的随从传消息来说晚上有事去不了,我可以陪我去吗?”< /p>孙传尧抬起头:“你们是去吃饭还是喝酒?” 李燕亭眨着眼睛,微笑起来:“都有,我们只喝一点点。亥时之前肯定回来,对了,夏云岭也会去,她和景宣已经订下婚约,和我很熟悉。” 孙传尧望着眼前的少女,目光柔和,笑容婉约,心思一软,她不该去宣阳坊的,那地方只配他待着。 孙传尧将手里的筷子轻轻搁到碗上,沉下脸:“其他事情我都可以答应。可是宣阳坊内都是凉州人和流民,不一定全是坏人,但是他们一无所有也不需要退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们一个是公主,一个是王妃,这样过去太危险了。” 李燕亭抓着孙传尧的手臂,压低声音:“放心,刘承安是禁军将士,值守宫廷,身上有些武艺,会保护我们的安全。再说你在凉州待过,有你在我们才放心。” 孙传尧皱起眉头,内心深处对刘承安这个人没什么好感,何况自己也不需要禁军侍卫的保护,对皇族亲戚之间的晚餐聚会更没有兴趣。 李燕亭见孙传尧没有答话,撇着嘴角:“你不去的话,我一个人也要去,本来我就是来问你想不想去的。到时候刘承安和夏云岭会在宣阳坊等着,我总不能无故爽约,让他们两个人去玩吧。” 孙传尧默然良久,看着李燕亭叹了口气:“我们只出去两个时辰,亥时之前回来。” 李燕亭点点头,同意了。 宣阳坊每月初五都会有集市,临时搭建的摊贩摆满街道,本地商客卖着瓷器,丝绸,西域人则摆着宝石饰品,香料,各种颜色的干果,大街上满眼是人,热闹极了。 这样混乱的局面,孙传尧到是不太担心,自己会被认出来。 刘承安长得清秀俊朗,脸上总是挂着甜甜的笑意。夏云岭穿着浅紫色绣花罗衫,褶裙和皂绫帔衣,与李燕亭,李季彦一样流露着不谙世事,端庄淡雅的气息。 孙传尧仔细观察着刘承安的身形,看出他衣下暗藏短刀,显然学过一些武艺。 刘承安侧身望了一眼孙传尧,开了口:“燕亭,你还带了朋友?你没说还会带一个朋友过来。” 李燕亭道:“他是越王府的客人,赵倬良不来,他陪着我过来。” 孙传尧答道:“我叫孙传尧。” 刘承安和夏云岭好奇地望着孙传尧,等着他把话说下去,孙传尧却只说了名字,便不再开口。 李燕亭拽了拽夏云岭:“走吧,我想去看看西域的草药和银饰。” 刘承安缓步与孙传尧并肩,忽然开口:“你来自哪里?” “我出生在宁州,去过凉州。” “去过凉州?那你可会说凉州话?” “会一点,不过在长安说凉州话会被别人看不起。” “不会,你想太多了。”刘承安笑了笑,“我平日在皇宫值守,这个工作其实还挺累,昨天晚上就在皇宫内站了一夜,早上睡了大半天又被人拉出来逛集市,你是做什么的?” 30.夜刃(2) 孙传尧道:“我是王府的下人,刚才燕亭说我是客人,她是好心,怕我在你们面前丢脸。” 刘承安讪讪挠头,一时语塞:“我也是随从,梁升是我们的将军,值守的时候走神,会被他罚去多练两个时辰的基本剑术招式,就是来回挥刀和调整步法。我是最讨厌这样的练习,太枯燥。” 夏云岭指着前方的一家酒楼:“我们就去那家吃晚饭怎么样?” 听到此处,孙传尧警觉地望向身后,街上人来人往,没有可疑的人。 刘承安道:“我都可以,孙传尧呢?” 孙传尧转过身来,一愣神:“我也可以。” 酒楼内桌椅摆放得非常紧凑,四个人为了走到店铺中间的空位时,几乎都是侧着身,一个个紧紧挨着走路。 夏云岭推着李燕亭,接着是刘承安,最后才是孙传尧。 四个人好不容易来到桌边坐下,夏云岭缓了口气:“这家店人也太多了吧”她四下望了一眼,目光流转起来,“人挨着人,桌子靠着桌子,还挺有趣。” 李燕亭道:“我觉得很好,哪像我们家里,吃饭都是坐得端端正正,太累了。” 孙传尧看到夏云岭头上插着一根绯红牡丹发簪,李燕亭则买了一条竹灵银制手链系在手腕上。 孙传尧放缓语调:“燕亭,你买了手链。” 李燕亭低头摆弄着手链,火光之下银器反射着亮闪闪的光芒。“是的,我还没带过银制手链,以前都是白玉或者翡翠。” 夏云岭挽着李燕亭的手臂,靠在她的肩上笑道:“刚才我一直在犹豫是不是要买发簪,问了燕亭,她说让我买,才陪着我一起买了手链。” 李燕亭低落地垂下眼睛:“我们还是没有找到龙血草,我知道希望不大,到底还是失望了。” 孙传尧道:“放心吧,总会有办法的。” 侍女穿着绯色衣衫,带着浅色头巾,端着木盘走到桌边,放下四杯甜茶,扬起嘴角时,脸颊带着两个酒窝:“客官想点些什么?” 刘承安望着左右两边的桌子,迟疑片刻,开了口:“我们也来一个暖锅,两盘牛肉和羊肉,还有小份菜蔬和果干。” “还要那里的褐色奶茶。”刘承安指着隔桌的木制茶碗,加了一句。 “客官,你眼力可真好。那是凉州的肉桂羊奶茶。”侍女看了一眼,接话道,“可好喝了,是本店的招牌茶水,你看这茶碗就是用胡杨木做出来的,可是地地道道的西域奶茶,口味纯正,很多顾客进来点名就要这样饮品。” “我要一杯。”刘承安眼中闪着亮光,问道,“你们也要吗?” 夏云岭直接开了口:“我要一杯。” “我……”李燕亭转头看了孙传尧一眼,少时,方才开口,“那我也来一杯。” “是嘛,燕亭姐姐,不好喝的话下次不喝就是了。”夏云岭淡淡一语。 “我不要。”孙传尧冷着脸,接话道。 “啊?怎么这么扫兴。”刘承安泄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孙传尧,“你去过凉州,我还以为你是最想喝的那一个。” “不是啦,我们那里喝不到上等的茶叶,都是茶饼的碎屑配很少的羊奶,味道不好,你们可以点一杯,我就喝水。”孙传尧躲避着目光,抓着手里的杯子,说了一句。 “不可以。”李燕亭看了一眼孙传尧,心里会意,“要喝大家都喝一样的。” 刘承安附和起来,眼眸沉了下来,故作严厉的模样:“我也是这个意思,是阿尧不好,不配合我们。” “再加四杯肉桂羊奶茶。”刘承安高声说着,忽又转过身来,靠到孙传尧耳边,“喝酒吗?” “燕亭和夏姑娘在这里,喝什么酒?难道你想被她们看到我们两个人倒在大街上烂醉如泥的样子?” “真是的,这才发现你是一个比梁将军还要扫兴的人。”刘承安看了一眼李燕亭和夏云岭,拖长语调道,“没办法了,这种事不好强求,下次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再喝吧。” 刘承安转向侍女:“就这些,可以了。” “是。“侍女嫣然一笑收起账单,转身往柜台走去。 暖炉端到桌上之后,又上了好几盘配菜,四个盛着奶茶的木碗,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孙传尧看着眼前悠悠散着热气的暖锅,想破脑袋也没想到他怎么会陪着一位公子哥儿,一位公主,一位未来的太子妃在宣阳坊吃晚饭。 他抬手碰了碰衣襟内的短刀,四下看了一眼,刘承安的武艺是靠不上了,只求这一夜过得安稳一点,不要被熟人认出来才好。 四个人夹着菜,埋头吃了起来。刘承安看着孙传尧看了很久,忽然笑了起来:“大家吃暖锅,都是往锅子里扔肉片,然后抢着吃,手慢的话什么都捞不到。我看你到是先吃起年糕来,不然就是干坐着。” 夏云岭转头嘲笑起来:“孙传尧又不是你,就喜欢找锅子里的肉吃。”她故意拖长声调,“别人都没份了,你也不在意。” 孙传尧漫不经心地应着:“我确实比较喜欢吃年糕,如果是烤年糕的话,会更好吃。” 刘承安向后仰着,大笑一声:“你也喜欢吃年糕吗?我记得燕亭也喜欢吃年糕,其实我早就想说,刚才看到你们站在一起,就觉得你们两个好般配。” 夏云岭见状也笑了起来。孙传尧低头喝茶,李燕亭则推搡着夏云岭:“你笑什么?” “我可瞧见了。”夏云岭凑到李燕亭耳畔,饶有深意道,“他刚才盯着你买的手链看了很久呢。” 随后,夏云岭对刘承安使了一个眼色:“我也觉得他们好般配,我们把年糕都留给他们吃吧。” 李燕亭放下筷子,急得眼泪都要掉出来了:“你们胡说什么。” 刘承安放下手里的碗,笑得左右摇晃吃不下东西。孙传尧摇了摇头:“我去拿茶壶过来,给你们加点水。” 孙传尧刚要起身,刘承安便一把挽住他的手臂,将他按回榻上:“我们是开玩笑的。 当真的话,就是你不对了。”话虽如此,他自己却笑得前仰后合,好半晌才喘匀了气,“对了,赵倬良怎么没来?” 李燕亭道:“他和邱泽接手幽州来的一些兵器,时间晚了,说是赶不过来。” 夏云岭问道:“邱泽是谁?没听说过他的名字。” 刘承安仰起头,将碗里最后一点奶茶喝完:“邱泽来自幽州,家族经营兵器和箭羽的生意。他现在虽然没有官职,地位却不低。他的姐姐邱羽,也就是刚刚被皇上册封的明贵妃。” 孙传尧听着刘承安的话,沉吟半晌,到不是因为邱泽的身份,而是看到柯永和王裕走进大堂。 两人手里拿刀看着孙传尧,走到墙边的桌子坐下,显然他们是认出孙传尧才会跟到酒楼。 孙传尧站起身:“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孙传尧穿过大堂,走进厅堂通往院落的过道,身后响起细微的脚步声。柯永,王裕和两名随从也跟了过来。 柯永来到孙传尧的身前,隐在暗处:“我们到处找你,没想到竟然和几位姑娘在宣阳坊喝酒。” 孙传尧道:“这是齐戈给我的任务,别给我找麻烦。” 柯永将孙传尧推到墙边,嗤笑一声:“你这种人谎话连篇,谁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为什么要相信你?” 孙传尧甩开柯永的手:“上次的伤,难道忘记了吗?离我远一点。” 说完,他便离开过道,走回了大堂。 柯永踉跄着靠到墙边,往地上啐了口水,盯着孙传尧的背影嘶哑一声:“你给我看好了。” 王裕拽住柯永的衣袖,压低声音:“永哥,怎么办?我们还是放手吧。” 柯永思索片刻,抬起眼眸:“多叫些人过来,今晚我要和孙传尧在宣阳坊做个了断。” 孙传尧回到座位,四下看了一眼,目光停留在桌上的竹筒。竹筒内插着一把柳叶般细长的酒牌,他将竹筒抓在手里,假意一抬,酒牌悄然无声地滑入了袖袋之中。 “阿尧,怎么了。”刘承安抓着杯子撞到孙传尧的肩膀上,稳了稳神色,“什么事?” “没事。”孙传尧闻到一股浓烈的酒味,清新淡雅,那是夜梨的味道。这家伙还是偷偷去倒了酒。“喝你的茶去。” 四人离开酒楼,绕过两条巷子,来到一条宽敞无人的街道。两边的沿街商铺,皆为两层楼的制式,裁缝铺,伞屋和木匠店的招牌零零落落地挂在门扉上,随风飘荡。店家收拾完摊位,早已关了门面。孙传尧和刘承安可以清楚地听见身后由远及近的疾走和刀鞘撞击的声音。 刘承安停下脚步,拿出怀里短刀。“燕亭,你和云岭找地方躲起来。” 话音刚落,众人面前出现了两名黑衣男子,左右两侧数名手持刀剑的少年渐渐围了上来。 孙传尧站在李燕亭和夏云岭身后,看着柯永和王裕,对刘承安说道:“你带着李燕亭和夏云岭离开这里。他们是来找我的,但是也不会放过你们。” 31.夜刃(3) “你怎么办?” “我和你没什么不同,快走吧。” 刘承安转身望着孙传尧,见其目光坚决,潜藏杀意,直觉告诉他孙传尧能对付这些人。 孙传尧缓步上前。李燕亭刚想开口,却被刘承安拦了下来。 柯永拔出手中长刀,举起前臂摆出刀势,孙传尧停下脚步,止息片刻,瞬然抢步前冲,左脚踏上街边商铺的门扉,腾身之时散出手中竹片,细长的竹片如骤雨般打落巷道。少年来不及躲闪雨势,接连倒在地上,翻滚着身体,哀叫不止。 刘承安拉着李燕亭和夏云岭,退出巷道。 李燕亭停下脚步,拽着刘承安的手腕,回身道:“我们再等等孙传尧。” “别过去,我们在他下不了手。”刘承安道,“快走吧,他会跟上我们的。” 柯永看准孙传尧的身影,越身翻上屋檐,挥刀砍向孙传尧的腰际,孙传尧侧身躲避攻击,抓住对方手臂,抵挡刀刃。柯永用手肘打落孙传尧的手腕,抓紧右肩制住孙传尧的身体,对准腿脚连番追刺,随即勾起右腿踩中对方膝盖,继而举起刀刃砍落而下。孙传尧摔倒在屋面上,轻巧地翻滚身体躲避攻击,碎石瓦砾,被两人刀劈脚踏,纷纷坠落到大街上,腾起一阵灰色烟雾。柯永接连出刀,将孙传尧逼到屋面边缘,孙传尧来不及止身,翻越而下,左手手指牢牢扣住檐角,才没有让自己摔落到地上。 “躲我干什么?”柯永道,“为什么不出刀?你敢在客栈里砍了我的手指,今天晚上看我怎么砍断你的手臂。” 柯永举起刀刃往孙传尧的手背刺去,孙传尧右手用力抓握,勾起腿脚,踩踏窗格,左手抓住柯永右手手腕,借力凌空翻越,双脚踢拽对方脑袋,两人同时从屋檐滚落到地面上。 废墟瓦砾之下,柯永仰面躺在地上,右手手指,臂弯鲜血淋漓,侧身吐着鲜血,刀刃摔落在一旁,无力反抗。 孙传尧站起身,表情冷漠地望着柯永,转身准备离开。 “混蛋,给我站住。”柯永说完,大吼一声,捡起地上的刀刃,使出全力,扑向孙传尧,将其按倒在地上。 “杀人犯就该被关在囚车里,拉到大街上示众斩首!”柯永将刀刃抵在孙传尧胸前,抬起左脚狠狠踩了上去,俯身嘲弄道:“城南客栈多得是游侠剑客,你看谁像你真得到外面去杀人取乐,还到处炫耀自己的行迹。那些人能和你混在一起,想也不是什么良家女子。你给他们多少钱?以后我出双倍的银两,让我们兄弟几个也消遣消遣。” 孙传尧奋力挡开刀刃,侧身翻转避开柯永,从地上捡起一把长刀,半跪在地,眼中流出愤怒的灼焰,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我们之间的事情,别把外人扯进来。” “怎么?我说错了吗?”柯永向前走了几步,玩笑道,“孙传尧,现在跪在地上求我,再砍断自己的右手,说不定我会放过你。” 柯永踢开脚下碎石,跃步上前,手持刀刃横扫而来,孙传尧压低身形,躲过对方攻势,挥刀正中柯永双腿,随即转动手腕,向其胸膛连番斩击三招,稳稳持平刀刃,刺穿对方的胸膛。鲜血翻涌而出,浸没了刀刃,刀格还有握着刀柄的右手,翻溅到孙传尧的黑色外衣上,满身血痕。孙传尧起脚踢开尸体,震落刀刃上的血迹,眼眸映射着深渊般的杀气,抬起右手,将刀刃收回刀鞘,离开了宣阳坊。 孙传尧 回到王府庭院,借着月色,脱下沾满血迹的外衣,擦拭着脖子和脸颊,听到身后有人走了过来。 脚步轻盈,不似强壮的男子,应该是李燕亭。 孙传尧回望李燕亭,眼神怔怔,欲言又止,抓着手里的外衣,退步坐到台阶上。 李燕亭在孙传尧身旁落座下来,没有急着问话。 孙传尧低着头,在黑暗中轻轻启着唇齿,几乎难以分辨语调。“对不起,我没有告诉过你们,我会用刀。” 李燕亭缓声道:“是我不好,不应该让你陪我去宣阳坊。” 孙传尧站起身将衣服放在水井边,用手背抹掉脸颊上的眼泪,尽力调整呼吸,开口道:“他们是来找我的,却差点害死你们。” 李燕亭道:“这不是你的错。” 孙传尧摇摇头,看着井中模糊的倒映,眼中怅然道:“有些错误无法挽回,就连现在的生活对我来说也如梦境一般的短暂,挽留不住。” “我们不说的话,谁会知道?”李燕亭站起身,争辩道,“我相信刘承安和夏云岭,我们都不会说的,景宣和温乔不知道就行了。” 李燕亭拿起孙传尧的衣服,说道:“这件衣服,我来帮你处理。明天我让侍女到常乐坊,那里的人什么东西都缺,这件衣服给他们之后,谁还能找到证据?” 李燕亭接着道:“阿尧,那把刀呢?” 孙传尧低语道:“我扔在宣阳坊了,没敢带回来。” 李燕亭道:“什么都别说,忘了今晚的事情,没人能怀疑到你身上,明白吗?” 孙传尧坐到台阶上,举起双手盖住脸,手掌扶着额头,心烦意乱地应了一声,没再答话。 32.重逢 这几日,孙传尧在王府内没做什么事情,武康手下本来就缺人,看到孙传尧整天住在王府像客人一样悠闲,昨天又和李燕亭出去了两个时辰,实在忍不下这口气,清早找到孙传尧让他去宋哲那里跑一趟,照例结账之后再回来。 孙传尧从北门出去,看见善迁穿着一件灰色衣衫,外面套着轻便的甲胄,右手握着长枪,懒懒地靠在门边,很是悠闲的样子。 两人相视一眼,错身而过,没有说话。 另外一名侍卫望着孙传尧,嘴角嚼着半根稻草,悠闲道:“小子,好几天不见,准备去哪里?” 孙传尧答道:“崇贤坊的马场,马匹的饲料和马鞍,一批一批的从他们那里送来,要对清楚数量。” 侍卫道:“越王殿下不在长安,我们可算是清闲不少。” “殿下就在长安城郊,随时可能回来。”善迁望了一眼孙传尧,说道,“等会儿晌午传封信,未时就回来,看见你在门外这么一副自在的样子,弄不好明天就没养家糊口的饭碗了。 “殿下待人温和有礼,不会说我们的不是,若是日后他当了太子,把我调任到皇宫里当上北衙将士,那可真是好事一桩。” “大白天做什么梦。”善迁嗤笑道,“武康会同意吗?王府肯定还需要人守着,调任也轮不到你去皇宫。” 孙传尧听着两人的话,扬起嘴角浅笑着,离开王府。 孙传尧南行来到马场,没见到邱泽,但是今天决计是要见到他的,便找到马场的杂役,打听起邱泽的情况。 “邱泽?”仆役脸色茫然,敷衍道,“这两天他没来过,不知道去了哪里,可能出城去了吧。” 孙传尧扫视马场,侧身躲进杂物间,从墙角捡起一件破旧的浅蓝色半臂宽袖衣衫和一条灰色衣带,走到屋外交接了马场的事情,拐进后门的小巷子里。 孙传尧走到角落阴暗处,低下头将发带解开,双手拢着发根,将头发弄得乱糟糟,以至于短发落到前额,遮盖了面容,随后用发带在脑后高高的扎成一束发尾,任其垂落而下,俯身抓着泥土往脸上擦拭两回,穿上半臂布衫,系紧衣带,在腰际插上一把短刀,走到了大街上。 通义坊内是商铺酒楼云集之所,车来人往,一派繁华街坊的景致。邱府为坊市内占地最大的宅院,很容易找到。孙传尧走到正门,认准了门楣上悬挂的匾额,方形的黑匾上用金漆楷书写着“邱府”两个大字,随即绕着宅院围墙,来到后门,轻轻扣着门扉,半天不见回应,便纵身跃墙,进入了庭院。 邱泽站在后院与一位穿着管家服饰的中年男子说着话,侧身看到马厩旁熟悉的身影,目光略略一怔,便找了一个理由打发管家去厅堂,独自走到马厩附近,将孙传尧拉到墙边,留心注意着庭院内的情况。 “十几天我都没见着你,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邱泽言语急切,似是担忧似是数落道,“韩缜这孩子也是不懂事,整天吵着要见你。脑子到是挺好使,这些天教他写字和算账都还记得住。” “我很久没去马场了,昨天你和赵倬良到城外接收兵器,后来怎么样了。” 邱泽听着孙传尧的话,神情愕然,迟疑片刻,解释道:“阿尧,有些事情我没和你说。我的姐姐是皇妃,以后我和家人应该就住在长安了。” “好一个皇妃的弟弟。”孙传尧推开邱泽,转身靠到马厩的隔板上,不屑道,“你知道我是山雀,也知道我是龙岩国的人,身上犯案累累,现在就可以去官府告发我。反正你和赵倬良聊得来,用我的命为你换个一官半职,或者交给赵家动用私刑来杀我。你想怎么做随便你来选择,反正不栽在你手里,也会落在李景宣手里,见我一次就少一次机会,想好就快点动手吧。” 马厩内一匹黑色的骏马听到响动,抬头看着两人,甩了甩鬃毛,转身走到墙边,仍旧安静地站着。 “这说得都是什么话?你的身份我从来没有对外人说过,我没告诉你我姐姐的情况是怕你误会,难道我还要为她的身份向你道歉吗?” 孙传尧靠在马厩边,没有答话。 邱泽缓和语气道:“是我不对。你快点离开长安城,我们经常有货物出入长安,我可以掩护你出城。别回凉州,找一个冷落安静的地方生活下来,比你现在这样要好很多。” “来不及了,我现在人在越王府,无故失踪,会让他们更加怀疑我的身份。”孙传尧蹲下身坐到石阶上,摇了摇头,无奈道,“到时候还会连累你陪我一起治罪,李景宣不会放过我们的。” 孙传尧起身想要离开,却被邱泽拉了回来。与此同时,一位青年走了过来,好奇地望着两个人,朗声道:“邱泽,你在和谁说话?” 青年穿着青色衣衫,长发用布条在头顶扎了一个发髻,面容俊朗,身姿挺拔,腰际系着素色衣带,衣带上垂着一块鸟兽圆形玉佩,带着长长的浅草流苏,身后闪出一位衣着干净,眉清目秀的孩子,正是韩缜。 邱泽望着青年,神情微变,低语道:“阿尧,他是赵倬良。” 孙传尧打量着赵倬良,看到对方腰际的短刀,神色异常平静,没有答话。 赵倬良望着孙传尧,淡然一笑道:“邱泽,你是不是应该也和我介绍一下你的朋友。” 邱泽将孙传尧挡在身后,勉强道:“他叫孙传尧,我们认识很长时间了,这次他到府邸来找我,说些旧话。” “阿尧哥哥。”韩缜认出了人,言语兴奋地跑到孙传尧身前,抱住腿脚,抬头扬着嘴角,笑得很是开心。 赵倬良忍不住也笑出了声,关切道:“你这个朋友还真是有趣,既然找你为什么要从后门进来,这张脸是怎么回事?好像还被人打过似的,没什么事吧?” 孙传尧望着韩缜,冷冷地抓着对方手腕,往邱泽身上推去,与赵倬良擦肩而过,从后门走出了 邱府。 “怎么回事?”赵倬良觉得没趣,一脸疑惑,无奈道:“我可是第一次见他,你们两个刚才起争执了吗” “他平时话不多,待人冷漠,和我是有些不开心的事情。”邱泽答道,抓着韩缜的手交给仆役,与赵倬良缓步走向庭院。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别多想,大家都是朋友。” “不会。” 两人走进花丛小径。邱泽沉默良久,沉声道:“山雀案子怎么样了?” “问过景宣了,还没有查到凶手。”赵倬良缓步走着,心不在焉地望着庭院的景致,接话道,“等到二哥回来,他和李屹关系不错,手上还带着一些兵力,就是把整个长安城翻过来,也要找到那个人。” 邱泽道:“你们和李景宣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屹是李景宣的哥哥,李景宣生日快到了,前两日皇上在朝会上发布诏书,十九日那天会册封他为太子。”赵倬良渐渐沉下声调,解释道,“李屹当然知道这件事情,他们兄弟之间也不是一点情义都没有,只是皇帝与庄贤妃不睦,迁怒到李屹。当初他不想去益州,皇上他封为王,不给一兵一卒,派发几名随从,赶他过去。如今他若是想回长安,必须得到皇上许可,就连长安的母亲和族亲都见不到,心里当然满是怨仇。至少要为自己考虑一下,万一李景宣认为他是威胁呢?我们要早做准备。” 邱泽道:“赵廷军回长安不只是为了报仇?” 赵倬良道:“仇我们当然要报,不过回来打探一下消息也很重要。” “邱泽,你不错啊,平日不关心朝政,人还挺机灵。”赵倬良拍了拍邱泽的肩膀,说道,“你可是我们的人,就算在长安没有官职,到了益州就是我们的天下。” 邱泽低声道:“我们是不是还可以依仗吐蕃国力,这几年听说吐蕃王尚武练兵,这个消息应该不会错吧。” 赵倬良意味深长地笑道:“走吧,我们去前院比试一下刀剑,我看你手上几招很厉害,我也想学学。” 邱泽脸上亦是笑意,神色却略显沉重,跟着赵倬良离开了庭院。 孙传尧离开邱府,又担心起常乐坊的事情。李燕亭说让侍女去处理衣服,那名侍女孙传尧见过几回,十七八岁的样子,唤作香云。虽说大白天常乐坊不会出什么事情,万一出了什么事情,再想挽回就来不及了。孙传尧望了望天色,日中还没到,善迁传递的信息是午时,现在还有半个时辰的空闲。 孙传尧站在墙侧,思索片刻,决定先去常乐坊,不管时间来得及来不及,让齐戈等等吧。反正晚回去李景宣不知道,武康也只是以为自己贪玩不想回王府,晚些回去也罢。 常乐坊内的住民大多睡得晚起得晚,这会儿都在矮房子外洗漱,准备吃早午饭,有些宿醉未醒,身上还留有酒味,双手抱着头踉踉跄跄地走着在路中间和邻居说着玩笑话。 33.夜宴(1) 孙传尧走到坊市中心的广场上,看见南面两家油布招牌的赌坊被木条封了门扉和窗户,还贴上了县衙盖章的封条。封条字迹清晰,想是刚被官府查封不久,店铺外却还是聚集了不少青年,或坐或站地说着闲话,阳光透过叶片照在他们身上,树影斑驳。 店铺外蹲着一位用扁担挑着买柴火的老人,一位售卖零酒的矮胖商人和一位贩卖布料的中年女子。 青年背身晒着太阳,开口道:“今儿早上老袁头在北门捡了一件外衣,冬天的棉服,还挺厚实,就是脏了一些。” “老袁头的运气挺好,前两天不是还说冬天来了,家里没什么存货,心里一直在犯愁。”买柴火的老人一边将柴火堆到地上,一边说道。 孙传尧走到酒商面前的长桌,放下一把铜钱,左右环顾,低语道:“一碗酒。” “好嘞,客官稍等片刻。”酒商伸出右手将铜钱扫进前衣口袋里,俯身拿起木勺,从桶里舀出一碗浑浊的酒水,倒进瓷碗里,放到了条桌上。 酒商用棉布擦了擦桌子,说道:“这件衣服到底是谁的?平白无故就扔在坊市门口,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没有人看到,兴许是有钱人家不要的的东西。” “常乐坊里哪里来有钱人家。”中年女子调整坐姿,小心翼翼地折叠起身前薄如蝉翼的吐蕃织锦,笑语嫣然道,“肯定是哪个酒鬼喝多了酒,干出来的傻事,给老袁头捡了便宜。” 孙传尧拿起瓷碗喝了一口,酒水里掺和着长安城郊所产的野枣子,口味甘润清甜,稍显寡淡,似是将井水勾兑了一些进去。“你们这里是怎么回事?我听人说常乐坊开了赌坊特意想来玩两下。” 酒商打量着孙传尧,见是一个穷小子,也没放在心上,答道:“别想着赌坊了,掌柜王溥人都不知道去了哪里,年轻人赚钱才是要紧事儿,再赌下去可是要吃官司了。” 众人听着各自笑了起来,孙传尧也浅浅笑着,将碗里的酒水一饮而尽,放下瓷碗,离开了广场。 广场之外通往坊市大门的是一条蜿蜒曲折的巷道,屋檐下坐着一位脸型瘦长,面容憔悴的中年男子,男子用竹筷扒拉着碗里两颗褪了色的骰子,抬起头目光正对着孙传尧,眼神怔怔,陡然流露出惊恐的神色,站起身便向身边的巷子跑去。 孙传尧停下身,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抽出腰际短刀追了上去。男子跑得不快,被孙传尧从身后推倒在地,手臂交叠挡着脸,大声叫喊道:“我都不认识你,干嘛追我?” “怎么会不认识。”孙传尧握紧手中的短刀,半跪在地,冷冷一笑道,“崇仁坊外的宣平街,你看到我杀了崔利成,还和官府勾结想要来抓我,真是不要命了。” “他们让我指认的人不是你。”王五将两只手肘勉强支撑着,坐起身来,缓过一些气息,答道,“你的同伴威胁我指认方怀,一切都按你们说得来,别来杀我。” “还有谁问起过我的事情?” “没有,不然官府早就来抓你了,哪里还能好好地到常乐坊来。” 孙传尧抓起王五的衣襟,手臂扣着对方脖子,按倒在地,将刀刃抵在脖子上,加重了手臂的力量,鲜血从刀刃流过刀格,刀柄和握刀的手指上。王五放弃了抵抗,喉咙里发出粗哑的喘息声,浑身发抖,连想说的话都忘记了词句。 孙传尧闭上眼睛,犹豫着没有动手。蒋安丰告诫过自己无数次,暗杀现场不能留下活口,崔利成的案子杀了那么多人,再多加一条人命又能怎么样?在长安留着他就是祸害,官府会从他身上查到自己吗?或许有可能,这么一个角落里的烂货,没必要为他动手。 “闭上你的烂嘴,别给我找麻烦。”孙传尧收回刀刃,起脚将王五踹倒在地,对方在地上狼狈地翻滚着,起身,回头望了望孙传尧,向巷道深处跑去。 孙传尧避开视线,侧身看着墙角的野草,双手扯着头发,思绪恍惚地咒骂起凉州话,片刻之后,望了望头顶正午的阳光,起身返回原路,向着巷道走了下去。 天里茶肆紧挨着城南客栈,原来是一位茶商开的铺子,如今被官府私下征用对付齐戈。茶商到也乐意,生意的钱还是归他,不过就是遣散之前的伙计,换成官府的人,还不用自己出人力,对他来说这个交易非常合理。 茶肆二楼的暖阁内,刘昭宁站在窗边望着城南客栈的景致,耳边响起了动静,转身看到张彻推门走了进来。 “昭宁,怎么回事?你是不是几天都没休息了?” “温乔不在,事情都压在我身上。”刘昭宁转过身,无奈道,“等他回来,再休息也可以。” 张彻走到矮桌边,为自己到了一杯水,沉声道“柯永昨天晚上别人杀了。” 刘昭宁道:“早上我去看过现场,多半是流民私斗。对方下手招式普通,胸口被利刃砍伤,凶器就扔在尸体旁边。这种事情在常乐坊经常发生,宣阳坊到是少见。何叔会派人去处理,我实在没办法分身。” 张彻寻思片刻,接话道:“昨天王裕和柯永待在一起,回来之后,齐戈将他叫到后堂说了几句话。从那之后,他就闭口不谈这件事,整个人精神恍惚,估计过两天才会回过神来。我猜测齐戈让他闭嘴,别再惹麻烦。” “客栈的人在外面私斗致死,官府追查下来,他们也脱不了关系。”刘昭宁在房中走了几步,犹豫片刻,接话道,“昨天晚上刘承安和夏云岭去了宣阳坊,他们去的时候正好也是戌时到亥时之间。按理来说坊市内动静那么大,他应该知道这件事,回来之后却什么都没说。我问他,也是躲闪其词,似有心事。” 张彻道:“难道是柯永惹事,刘承安下手太重把人杀了?” 刘昭宁道:“不可能,他回来的时候,衣服上没有血迹,刀上也没有血,不像失手杀人。只是我不明白,他看到当时情形为什么不和我说 ,流民私斗和他有什么关系?” 张彻放下手里的杯子,答道:“他认为你知道这件事,你们的父亲也会知道,到时候责怪他,会很麻烦。还有夏云岭,就我所知,他们两人不应该私下外出。夏光纬不在长安,夏光纬的夫人和夏云岭同住,听到这件事,肯定不会开心。” 刘昭宁点点头,转念道:“齐戈,最近怎么样?” 张彻道:“那批铁矿石已经运回城南客栈,过两天他们让我护送到城郊崔小言的私宅。齐戈,今天说是去酒楼喝酒,午后才会回来。温乔去哪里了?” 刘昭宁道:“他去青州,老家有事。” 孙传尧来到平康坊,见到钱三,两人去了钱洛的私宅。私宅不大,厅堂,院落却建得错落有致,想来必定是宅子主人花了一些心思经营修缮。只是常年不住人,显得有些荒凉。 齐戈坐在厅堂侧座的椅子上,见到孙传尧,轻轻摆了摆手,让钱三在堂外守着,站起身来,走到孙传尧身前,哂笑道:“孙传尧,好久不见,我以为你在王府待得太舒服,忘了自己的身份。” 孙传尧知道齐戈接下来会说什么事情,目光略略闪动,接话道:“柯永,昨天自己来找我麻烦,我告诉过他,身上有任务。” “我们今天不谈柯永,你们两个人之间的恩怨,人尽皆知。”齐戈自孙传尧身边踱开,沉下气息,厉声道,“反正你这个时候杀他,我又能拿你怎么办?你下手还真得是找了一个好时机。” “温乔去哪里了?” “他去了青州。” “这时候去青州干什么?李景宣让他去的?” “是的。” 孙传尧沉声道:“李景宣和温乔在怀疑我,不能再拖延时间了,必须快点动手!我若是被他们抓到,你们也逃不了。还有你让善迁接应我是怎么回事?到时候到底多少人动手,怎么暗杀李景宣,你们有没有想好?” “我们很快就会动手。”齐戈放缓了语调,悠闲道,“上峰的指示下来,善迁会立即传递消息给你,告诉你具体的时间和行动方法。另外善迁是上峰的人,我也管不了他,你做好该做的事情,别在王府泄露了自己的身份。” 孙传尧问道:“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凉州?” 齐戈道:“这件事结束之后,你可以回去。” 孙传尧走出私宅,想到齐戈那些话,恍惚之间竟然真得会去相信,到是挺可悲的。 十月十九日,两仪殿内举行册封仪式。李珣,叶婉华,皇族群臣在大殿之中参加朝会。力士站在大殿内,高声念诏:天和十七年,皇子李景宣为皇室宗族,皇后叶氏嫡子,温文之德,合於古训;敬爱之风,闻於天下。尝亦视其所以,察其所安,考言有章,询事皆中。兹恪遵初昭,载稽典礼,俯顺舆情,谨告天地、宗庙、社稷,于天和十七年十月十九日,立越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延万年基业,平定四海国土。 34.夜宴(2) 李景宣身穿金绣龙云的服饰,跪在大殿之中接受文书玉玺,朝会皇后与群臣,成为大唐的皇太子。 当晚,李珣在麟德殿宴请皇族群臣,焉耆使臣沙罗也参加了这场宴会。盛宴华堂,举杯交错。舞伎姿态绰约,乐声不止,待到跳着宫宴舞的女子退下之后。乐师继而奏起胡曲,一位身着绯色布袍,面带纱巾的女子,在琵琶横笛的乐曲之中,急转如风,袖起长虹,引得众人瞩目。 乐曲终了,响起一片掌声,女子立于殿中潇洒利落,不见娇揉之态。 李珣赞许道:“殿下女子何人?舞技非凡,却不曾在宫中见过。” 崔小言起身作礼道:“皇上,这是微臣亲戚的幼女,名唤沈持盈,来自西域,善跳胡舞。今日即是太子殿下生辰,殿下若是不嫌弃,微臣愿将此女赠与太子,听候差遣。” 众人听完一阵惊呼,议论不断,就连见惯西域美女沙罗也流露出艳羡之色。 李珣大笑道:“崔小言,今日宣儿确实收到不少礼物,我看这一份到是最为珍贵。” 李景宣迟疑片刻,对叶婉华低声道:“阿娘,我和夏云岭已经订下婚约,王府里也不需要舞伎,还是拒绝他们的好意吧。” 叶婉华道:“宣儿,你父亲对这件事并无反感,而且群臣看在眼里,崔小言到底算是郡王,无故拒绝他的请求,说不过去。此女虽是舞伎,你若是不喜欢,以后云岭过门,当做贴身侍女也挺好。再说我见这女子洒脱自如,到也又几分喜欢。” 崔小言道:“小女能够侍奉太子殿下,亦是她的福分,不知太子殿下意下如何?” 李景宣见推脱不得,起身对崔小言行礼道:“景宣,谢过郡王。” 宴会过半,李景宣见众人的目光被十二位演奏雅乐的乐师吸引,便起身离开座位,独自一人来到麟德殿的廊檐下眺望远处。漆黑夜色下,两仪殿,太极殿,含元殿建造在同一条中轴线上,灯火辉煌,会于天际。 李景宣头戴流金宝冠,身穿玄衣华服,外衣上绣着腾龙赤鸟的金线纹饰,月光犹如浮霜淋洒身形,腰背挺得笔直,柔和深邃的眼眸,隐藏在浓浓的睫毛之下,长长笔直的鼻子,下颌柔和敏感,嘴唇浅浅抿着,将所有的情感流于明目,深埋心底。 李燕亭走到栏杆边,与李景宣肩并肩站在一起,低语道:“景宣,今日可是你的盛宴,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看风景?” 李景宣沉吟半晌,似有心事,浅笑道:“我在想温乔什么回来。” 李燕亭不经意也笑了起来,顺着李景宣的视线放眼望向大明宫,微风拂乱了发梢,步摇轻曳,雨铃声声作响。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里看不到武德殿。” “我害怕住到皇宫里,依循旧例,身为皇太子应该住到东宫,一日都不能延误。”李景宣沉默不语,良久,语意艰难道,“大哥死去那么多年,所有人都放下了,我还是忘不了。” 李燕亭侧身抓着李景宣的手臂,急切道:“景宣,别忘了还有我们,就是父亲,也是顶着一些大臣的责难才将你册封为太子。从发下诏书到册封仪式,以前都需要几个月的时间,这次却是短短十几天,父亲也是怕事久生变,对你不利。” 寒风拂过,李景宣脸颊上闪着微光,转念道:“季彦怎么样?他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会不会觉得不太适应?” 李燕亭道:“他看到你成为太子,很是开心。不过,孙传尧没有来,可惜了。” “他是王府的仆役,你知道他没办法来。”李景宣闻言自远处收回目光,望着李燕亭神色恍惚的样子,接话道:“燕亭,有些事情,你要想清楚,是永远不可能做到的。” “温乔家境也不好,不是也成为了将军。孙传尧为什么不可以,如果你相信他,将他举荐到幽州兵营,过个几年,等到有了官职,地位也不会低。” “温乔的父亲以前是陇右道行军总管,降罪革职之后,才成为平民,祖上亦有名将。何况他从小出入皇宫,武艺精湛,大家都对他很熟悉。孙传尧和他不一样。” “你怎么知道孙传尧不会武艺,我是说他若是对习武有天赋呢。” “我不想过多议论他的出身,你心里应该也清楚,你们根本就不可能在一起。”李景宣停顿半刻,无意想起孙传尧的容貌,沉痛道,“燕亭,你不能再想这些事情了。” “那么你千万不能把他赶出王府,他没有亲人,出了长安还能去哪里?”李燕亭说道,言语哽咽,似是最大让步的求饶。 李景宣刚想回话,看到李绪走了过来,李燕亭察觉身后的异样,连忙转身对李绪行礼道:“燕亭见过皇叔。” 李绪笑道:“许久不见,你可是长成大姑娘了。” 李燕亭见李绪来到李景宣身边,想是必然有话要对他说,答道:“皇叔,景宣,阿娘还在殿内等着我,我先回去了。” 李燕亭离开之后,李绪道:“景宣,今日两仪殿的册封仪式,我可是十几年都没见过如此隆重的典礼了。” 李景宣温言道:“景宣不才,当了太子,将来还有很多事情需要皇叔指点。” 李绪听着李景宣的话,赞许地点点头,傲然道:“诸位皇子之中,你算是天资聪颖,亦知仁孝的孩子。李昶天赋比别人高出一些,却没有你那么谦和。不过作为君王,这些特质还不够,平民百姓,群臣官吏,你若不对他们下手狠一些,人性贪婪,他们可是不会甘愿听从你的命令。” 李景宣道:“《说苑》所言父其父,子其子,恤诸孤而哀丧纪。我想至少要做到这一点,平民才会亲附你。” 李绪朗声笑道:“这是古书上所写的谎话,这么说吧,温乔现在不在长安,你还是在凉州,若是温乔和肖钧夷有嫌隙,你会放弃温乔吗?你要想清楚他从前是李源的随从,性情难 以调伏,武艺又高强,不遇到事情也罢,若是遇到生死大事,难免不服主,你会怎么办?” 李景宣道:“我不会这么做。” 李绪沉默许久,答道:“我想你也不会这么做。” 李绪语气微妙的转换,让李景宣意识到,刚才他是在试探自己的心思,到底是官场多年的老臣,此时再想改口已经来不及了。自古以来,皇族之内没有当上皇帝的族亲,都希望拥有更大的权势,一来可以自保性命,二来可以通过脑中谋略控制能力不足的君主。只是李景宣既不像会被李绪操控的棋子,也不似与他性情相通,谋划政事的同党。 这场利益相交的和谈,没有结果。 李绪拍着李景宣的肩膀,说道:“我们出来太久了,有失礼节,早点回去吧。” 李景宣回到座位,叶婉华问道:“宣儿,你怎么出去那么久?” 李景宣答道:“没什么特别的事情,我和皇叔闲聊了几句。” 宴会之后,李景宣回到王府,武康已在府外等候多时,李景宣翻身下马,说道:“武康,你让仆人整理一间客房,给随行的客人居住,不得怠慢。” 李景宣说完回到房间,换了一身褐色常服,来到东厢房。侍女站在屋外,手里拿着一把短刀,低语道:“殿下,我们在沈姑娘身上搜出一把短刀。” 李景宣接过短刀,说道:“知道了,这件事不要外传。你去看看燕亭和季彦,让他们早点休息,今晚大家都累了。” 侍女作礼道:“是。” 屋内,沈持盈穿着灰色衣衫和烟云银泥裙,腰间系着一条菱草黄绸带,脖子纤细柔和,微微向后仰着,脑后细心地挽着发髻,仍有多余的黑发散落而下,目光坚定,表情冷淡地坐在桌边,一言不发。 李景宣走了进来,将短刀放在桌上,开口问道:“沈持盈,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又变成崔小言的妹妹了?” 沈持盈坦然迎视着李景宣的目光,答道:“崔小言让我潜入王府,打探你的消息。” 李景宣疑惑道:“他们不知道我们见过面吗?” 沈持盈冷哼一声道:“崔小言不会管我的生死,他们以为你会被我迷惑,就像宴会中其他宾客所想的那样。” 李景宣道:“所以你随身带着短刀。” 沈持盈不再看着李景宣,而是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没有答话。 李景宣拿起短刀,又放回桌上,沉吟片刻道:“我不会为难你,过段时间,你拿些银两,离开长安城吧。” 沈持盈双手搁在桌面上微微颤抖,没有答话。 李景宣眼神扫视而过,便已知晓沈持盈的心意,浅笑道:“今日是我的生辰,做一件好事,总不会有错吧。” “今日册封太子,你为何还是这般愁神凝重。”沈持盈抬起眼眸,目光清澈,冷冷言道,“天下将来都会是你的。” 35.密谋 李景宣苦笑道:“倘若我拥有天下,你又何必对我如此防备,仇恨至深。” “我的父母被官府判了冤案,无权无势。”沈持盈眼中厌恶道,“天下离我太过遥远,我对皇权之争毫无兴趣。” 李景宣摇头冷笑着,神色恍惚,坐到桌边拿起酒壶,往酒杯里倒满酒水。 “太子殿下,你不能喝酒!”沈持盈一把推开李景宣手中的酒杯,酒水翻到在桌面上,洒落地面,坚持道,“至少今晚在我面前不可以。” 李景宣怔怔地望着沈持盈随即回过神来,目光柔和,没有半点愠怒之意,将酒杯轻轻地翻转过来,放回木盘,说道:“对不起,我确实不该在你面前喝酒。” 李景宣站起身,接着道:“你待在王府很安全,崔小言或许会威胁你,但是他既然在皇上面前把你交给我,绝对不敢贸然出手伤害你。我答应你的事情会做到的。你先早点休息,我不打扰你了。” 李景宣走后,沈持盈独自坐了很久,才站起身,洗去妆容,换上侍女准备的便服。内心思绪万千,一夜未合眼。 夜月之下,齐戈带着张彻来到密林间的农舍。庭院内站着三名黑衣人,张彻认得李绪,崔小言,以身形判断应该就是这二人。另外一位中年男子跟着李绪,应该是他的随从。 李绪,崔小言和齐戈走进厅堂。男子和张彻站在庭院内,男子到是爽利,自己摘下帽兜,张彻这才发现自己在来青酒店见过他。 男子看着张彻冷笑起来,夜色下更添寒意,说道:“小兄弟,你是跟着齐戈来的?” 张彻点点头,答道:“我是凉州人,你从哪里来?” 男子道:“西宁。” 张彻不再言语,心里猜测他会不会认出自己,不过看样子神色平静,不太像知晓内情的人。 男子起身走到廊檐下拿出一壶酒,说道:“想来也无事,你我相见是缘分,陪我喝几杯,如何?” 张彻点头答应,接过男子手里的酒碗。 堂内,李绪道:“李景宣当了太子,对我们威胁更大了。” 崔小言道:“王爷,可以想办法与他联手,皇帝年老,离世之后,可以威胁李景宣,让他做皇帝,实际执掌大权的是我们,不是很好?” 李绪摇摇头,答道:“李景宣,不可能,众多皇子之中,我自认能应付的不在少数,只有李景宣和李屹最难掌控,偏偏李珣又偏爱李景宣,让他做了太子。” 齐戈答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李绪答道:“一切按计划行事。” 崔小言答道:“沈持盈?” 李绪答道:“我不指望用她对付李景宣,不过李景宣很有可能对她手下留情,这两人若有了情义,太子殿下沉溺舞女美色,我们再传些谎言,若是能断了他和夏光纬的联姻,是最好的。” 李绪拿起手里的茶杯,看着杯中月景,说道:“对了,齐戈你的身边有细作,要当心。” 齐戈警惕道:“是谁?” 李绪看着齐戈,晃了晃眼神,说道:“自己想办法对付他,不用我教你怎么做了吧。” 齐戈心领神会道:“知道了,王爷放心,我一定做得干净利落。” 温乔这几日着急赶路,傍晚总算到了长安城郊,还有两个时辰便能回到王府。温乔打算找家客栈借住一宿,明日再进城,想到这里也就不再心急,翻身下马,走进附近的茶肆。 温乔刚落座,伙计便走上前来,温乔道:“我要一份牛肉和汤面。” 伙计应了一声,回到柜台接着记账。 温乔旁边坐着两位中年男子,高个男子说道:“听说前几日,皇上将越王册封为太子了。” 年长的男子答道:“这消息千真万确,我有一个亲戚住在长安,他认识北衙禁军的侍卫,听说那天在太极宫内的册封仪式排场很大,还有晚宴。只是越王还住在王府,没有搬到东宫。” 高个男子道:“皇帝年纪大了,到底是要立下太子,才安心。不过我看换一个人也没什么区别,当了皇帝,清除异己,再安放一些自己的心腹大臣,放纵享乐,崔利成还不是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找我们的麻烦。” 年长的男子叹气道:“越王应该会好一些,李源太子不在,太可惜了。” 高个男子道:“皇上为了保住皇位,连亲生儿子都能灭口,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我看皇族那些人,换谁都一个样。” 温乔将茶杯重重地放到桌上,两位男子回头看了看温乔,见是一个陌生人,又身穿便服,也没留意,仍旧自顾说起话来。 温乔改变了行程,决定连夜回长安。 深夜,温乔回到王府,也没让武康通报,径自走到书房,见到了李景宣。 温乔想要跪地行礼,李景宣连忙拉起温乔,低声道:“这里没有外人,不必如此,这些天被别人唤作太子或者殿下,听着头都疼了。” 温乔看着李景宣,两人视线相会,一时无语,李景宣缓声道:“孙传尧不是李晖?” 温乔道:“景宣,我见到杏儿了。她告诉我,十四年前,蒋以泉确实没有毒杀李晖。当年杏儿带着李晖,一路南逃至江州。那时候是冬天,一连几天下着大雪,李晖年幼得了风寒,杏儿手中没有足够的盘缠,自己配了一些草药给李晖。几天之后,李晖还是因为病情过重,死了。” 李景宣转身坐回到桌案前的椅子上,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寒风吹着窗外的柏树摇曳作响。 良久,李景宣发话道:“孙传尧,我们在王府里抓他,就说他在府里犯了事情,我来问他,能问出多少情况是多少。” 李景宣接着道:“下手不要太重。” 温乔道:“知道了,明天我就去安排人手。我们还是晚上行动,掩人耳目,武康,燕亭,季彦,他们谁都不能知道。” 仆役走进书房:“殿下,南衙禁军将士黄凯求见。” 李景宣疑惑道:“让他进来。” 黄凯飞奔进屋内,来不及行礼,说道:“殿下,宫中出事了,焉耆国使臣沙罗遭山雀暗杀身亡。” 李景宣霍地站起身道:“侍卫有没有抓到凶手?” 黄凯答道:“梁将军和山雀交过手,还是让他逃走了。” 鸿胪寺大殿内,沙罗的尸体倒在地上,卷曲的黑色头发和胡须沾满血迹,手边落着西域而来的弯刀和琉璃酒杯,胸口和手臂有两道血痕,咽喉处也有伤口,此招致命,杀害了沙罗。 李绪,梁升和刘昭宁站在大殿之中与刑部衙役一同勘查现场。 李绪见李景宣和温乔走了进来,说道:“景宣,今晚我和沙罗在殿中饮酒,闲聊之后,天色已晚,我便离开鸿胪寺准备回府。刚出了含元门,就听说沙罗遭此不测。” 李景宣应了一声,看着沙罗咽喉的伤口,没有答话。 温乔道:“梁升,你和他交过手?” 梁升答道:“我赶来的时候,凶手还在殿内,我和他交手几招,此人力道浑厚,招招致命,几番接招之下还是让他逃走了。” 李绪道:“沙罗无故遇害,焉耆国王不会善罢甘休,现在看来西域边境的局势岌岌可危。” 李景宣无奈道:“父亲将山雀的案子交给我来处理,如今他在长安里已经接连杀害多人,罪责在我。” 李绪道:“景宣,逆贼顽劣,他既然能够闯进宫内杀害使臣,必然有接应的人,此案错综复杂,确实难办。这样,我和梁升将此事禀告皇上,陇右道肖钧夷的兵营需要尽早知道沙罗遇害的情况,也好操练将士,早做准备。” 李景宣道:“有劳皇叔,这里就交给我来处理。” 李绪说完与梁升带着几名贴身侍卫,走出大殿。 温乔望着李绪,觉得他与李景宣的关系比之前更加冷淡,却猜不出缘由,只能作罢。 大殿内,只剩下李景宣,温乔和刘昭宁三人,其余侍卫皆在殿外值守,刘昭宁开口道:“景宣,这次死的是沙罗。同样喉骨中刀,像山雀的手法。” 温乔道:“昭宁,你觉得山雀不是凶手?” 刘昭宁环顾现场,暗自颦眉,说道:“我觉得不是他,沙罗武艺不精,却有足够的时间拔出弯刀,抵挡之下,身中两刀才被杀害。山雀以前不是这么动手的。另外张彻那边没有一点消息传过来,或许这件事和齐戈无关。” 温乔道:“刚才梁升说,凶手力道浑厚,我和山雀交过手,他的动作疾速灵巧,要说力道很大,确实不太可能。” 刘昭宁不经意想到柯永的案子,说道:“景宣,温乔,宣阳坊有个案子,现在说可能时机不对,不过这两天何叔的手下越往下查,事情越是蹊跷。” 李景宣纳闷道:“怎么回事?” 刘昭宁说道:“十天前,夜至亥时,齐戈的手下柯永被人杀害。当天晚上刘承安带着夏云岭,李燕亭,后来调查出来还有你们府上的孙传尧,四人一起去过宣阳坊。” 36.倒戈 李景宣道:“孙传尧也去了?” 温乔紧接着也追问道:“他去干什么?” 刘昭宁没想到孙传尧会引起两个人这么大的反应,道理来说,孙传尧只是一个仆役,应该不会引起他们的注意。 刘昭宁道:“我听刘承安说是李燕亭带他去的,那天承安回来,我问他去宣阳坊的事情,他什么都没和我说,这样子和平时不太一样。两天前,何叔的手下在常乐坊,找到一件黑色衣袍,衣袍上还带有血迹。我们派人去查过,柯永遇害的时候,旁观的人看到凶手穿得也是一件黑色的衣服。” 李景宣问道:“昭宁,是谁把那件衣服拿到常乐坊的,你们应该已经查到了吧,是孙传尧吗?” 刘昭宁道:“是李燕亭的贴身侍女香云。” 温乔在大殿中来回走了几步,嘴里窃窃低语,急切万分,良久才发话道:“景宣,现在燕亭也变成帮手了。我不过去青州几天,就发生这样的事。依我所见,他根本就不在乎燕亭,却带着他们到处惹是生非,这次看我怎么收拾他。” 李景宣拉着温乔,说道:“温乔,事情还没有弄清楚,先别乱下定论,这里是皇宫,你少说两句。” 刘昭宁道:“这件事,我让何叔压了下来,流民斗殴不立刑事案件处理。” 李景宣会意道:“明白了,我们会想办法处理。” 日出寅时,距离两仪殿的早朝还有一个时辰。承庆殿内,李珣和梁升两人相对而立。李珣道:“梁升,刚在齐王在的时候,我看有些话你没说出口,告诉我是什么事情?” 梁升道:“陛下,暗杀沙罗的凶手山雀,我与他交手时,从他身上落下一块名牌。” 梁升上前走了一步,将木牌交给李珣。李珣看着手中木牌,上面刻着越王府的字样。 李珣道:“没错,这是景宣府上仆役出入的木牌,怎么会在山雀手上,必然是有人栽赃嫁祸,景宣当上太子才几天,就有小人做这些事。梁升,朝中你和杨林对我最为忠心,我也信任你们,你对这件事怎么看?” 梁升道:“我觉得李景宣不可能让他的随从暗杀沙罗,太子之位还未坐稳就贸然行动,清除异己,太过冒险。我只是担心,群臣会有议论。” 李珣缓声道:“说下去。” 梁升道:“李绪,崔小言,肖钧夷在陇右道势力很大,李景宣又在凉州封王,去封地待了三年。大家都会猜测,皇族之间因此产生了矛盾。群臣会以为,太子为了和李绪争斗,故意引发西域战争,削弱李绪的党羽。只要我们抓住山雀,这件事就可以平息。” 李珣颔首道:“景宣为人像他的母亲,我相信他不会做出这种奸险之事。我猜想亦是小人违狞,陷害太子,预意夺取皇位。梁升,你带着我的旨喻,彻查越王府内所有可疑人员。若是找到山雀,就说是我的命令,立即抓捕,撬不开他的嘴巴,直接拉到城门外处以极刑。到时候让沙罗的随从看着,也好给焉耆国王一个交代,这仗他们想打,也没有来处。” 梁升应声道:“是。” 这日清晨,刘承安白天当班,早早便来到丹凤门,在卯册上画了名字。身旁的侍卫无奈道:“昨天夜里沙罗遇害,我看边境多半是要打仗了。” 刘承安疑惑道:“没有找到凶手?” “听说梁将军和他交过手,却让凶手跑了。”侍卫看着刘承安,低声道,“太子遥领雍州府,到现在还没有抓到山雀,到底是皇上的儿子,办事不利,也不用受责罚。” 刘承安听着侍卫的话,辩解道:“景宣不是这样的人,山雀杀人不知道是一个人,还是协同作案,他们潜藏在暗处,想抓到案犯当然不容易。” 侍卫听着刘承安的话,神色异样地紧张起来,望着刘承安身后,作礼道:“末将参见温将军。” 刘承安转身看着温乔,神情严肃,脸上没有丝毫笑意,不禁慌了手脚,不过转念一想,这家伙什么时候不是这副表情,想到昭宁总是和他一起办案,自己真的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他相处。 刘承安道:“温乔,你这么早到皇宫有什么事吗?” 温乔没有答话,刘承安想到是不是自己说话太随意了?还是他和刘昭宁吵架了?或者昨天晚上沙罗的案子整晚没睡,所以心情不好?可是昭宁为了工作有时候也是整晚不回家,没像他这样,表情这么冷漠。 温乔拉着刘承安来到侍卫更衣的房间,房内布置简单,几个衣柜靠墙放在北面,另外几处则是灰泥墙壁,地上扔着一些废弃的刀剑。 温乔下手过重,险些让刘承安摔倒在地。刘承安急切道:“温乔,你干什么?昨晚沙罗遇害,把你脑子弄糊涂了吗?昨天晚上不是我当班,我在家里,你问我也没用。” 刘承安向门口走去,温乔抽出手中刀刃,反转刀身,用刀背狠狠砍向刘承安的左肩。 刘承安中招之后,退步靠在墙边,忍痛站着。 温乔动作很快,其实不那么快,刘承安也没办法抵挡,他身穿便服,手里又没有刀剑,力量对抗悬殊。 这样的比试对刘承安来说不公平,不过温乔正在气头上,顾不了那些礼节,厉声问道:“我不是问你沙罗的事情,我问你十天前你和夏云岭,李燕亭,孙传尧去了宣阳坊,有没有这件事?” 刘承安心里恍神,嘴上含糊道:“我们确实去了宣阳坊,那天有集市,我们就是去逛逛。” 温乔问道:“你们去逛集市,然后去了哪里?” 刘承安道:“然后我们吃了晚饭就回家了。” 温乔道:“我听说你们不但吃了晚饭,还喝酒了。” 刘承安推开温乔,争辩道:“够了,我和孙传尧喝酒,夏云岭和李燕亭只喝了一点点。” 温乔冷笑道:“你把太子妃和公主带出去喝酒,你不知道夏云岭和景宣订有婚约吗?若是流 言传出去,会有多少人说闲话。” 刘承安被温乔逼到墙边,没有退路,愤怒道:“温乔,你和景宣是朋友!我和他也是朋友!这件事是我做错了,我和夏云岭不会再出去了。” 温乔抓着刘承安的肩膀,按在墙边,低语道:“刘承安,你是昭宁的哥哥,也是我们自己人,你难道不知道李绪和李屹对景宣的太子之位嫉恨已久,陇右道,剑南道的兵力都在他们手上,若不仰仗夏光纬,景宣怎么和他们对抗?” 刘承安叫喊道:“温乔,不要再说了,这些事情我都知道,我和云岭只有兄妹之情,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不会有更多的想法。” 温乔道:“告诉我,柯永是谁杀的?” 刘承安道:“不知道。” 温乔质问道:“你是不知道,还是不肯说。” 刘承安觉得肩膀的骨头都要被他碾碎了,咬牙道:“温乔,我不是你的犯人,别这么对我。” 温乔呵斥道:“犯人?到现在你还敢说这些话,你难道不知道燕亭让侍女拿着血衣丢弃到常乐坊,就是为了帮你们销毁证据吗?如果不是何云和刘昭宁将这个案子压下来,你们现在全都在牢里了!” 刘承安听着温乔的话,心里明白李燕亭是在帮孙传尧,反到心意已决,说道:“温乔,既然你认定我是凶手,让人来抓我好了,你想审出一个冤案,我无话可说。” 温乔看着刘承安的样子,越发怒火难消,呵斥道:“刘承安,你听好了,是你自己要进去的,到时候别来求我放你出来。” 温乔将刘承安拉出房间,命令随从当众将他捆绑起来,带去南衙府邸的大牢。 昨日深夜,张彻回到城南客栈,早上起得有些晚,在大堂内吃早饭的时候,才听到沙罗遇害的消息。 张彻心里疑虑齐戈为什么这个时候让自己去城郊,又隐瞒暗杀沙罗的消息,张彻想着等会儿和齐戈交待完事情,就去找刘昭宁,讨论接下来该怎么办。 张彻吃完早饭,来到院落,看到王裕站在后堂门口。张彻走过去,王裕伸手将张彻拦了下来。 张彻道:“我昨天刚从城外回来,和齐戈说些事情。” 王裕轻蔑道:“我知道,交出你手里的刀,我让你进去。” 张彻迟疑地看着王裕,交出手里的长刀,走进后堂。 齐戈看到张彻走了进来,起身来到张彻身前,放缓语调道:“张彻,你回来了,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张彻凝神听到门外响起微弱的脚步声,除了王裕堂外应该又来了不少人。 张彻答道:“我将铁矿石送到了崔小言的私宅。” 齐戈把玩着手里的茶杯,说道:“张彻,你是穆天的亲戚,我本来很看重你,没想到你的心不在我们这里。” 张彻道:“齐戈,你将我从宣阳坊带出来,我对你没有二心。如果你觉得我办事不利,我愿意接受责罚。” 37.混战(1) 齐戈看着张彻,一拳打在其脸上,叫喊道:“来人,将张彻给我抓起来。” 齐戈话音刚落,门外闯入五位少年,一拥而上,抓着张彻的手臂和肩膀,截断了他的退路。张彻嘴角渗出鲜血,冷眼看着齐戈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齐戈冷笑道:“还不明白吗?我应该说得再清楚一些,你的凉州话是跟着越王学来的吧。” 张彻眼眸闪动,沉默不语。 齐戈接着道:“温乔还是刘昭宁让你埋伏进来的?是温乔吗?” 张彻答道:“齐戈,你们早就被盯上了,没必要为李绪和崔小言隐瞒事实,他们随时会将你们灭口。” 齐戈抽出手中短刀,往张彻身上连刺三刀,伤口不致命,张彻却因此脸色惨白,疼得难以喘息,说不出话来。 张彻身上大片血迹,仍旧被少年们抓在手里,无法反抗,冷漠地对视着齐戈。 齐戈拿出手帕擦拭着刀刃上的鲜血,命令道:“将他锁到灶房的地下室,谁都不准送水和食物,让他等着自己的伤口慢慢溃烂,疼痛致死。” 南衙禁军府,温乔将刘承安带到地牢。牢内阴暗潮湿,两边临时关押的案犯,身上穿着破烂的囚服,双手死死抓住牢门,不像是人,更像是鬼魂一般从栏杆之间窥视着温乔和刘承安。 这些人看到温乔个个缄默不语,眼里流露出几分恐惧,看到刘承安却狞笑起来,嘴里咒骂着几句脏话。 温乔将刘承安推进一间略显干净的牢房,摇头叹声道:“刘承安,你现在告诉我实情,还来得及,这件事情就当没发生过。” 刘承安退了几步,坐到墙边,忿恨道:“温乔,你手上没有证据,非得要抓我,还在我身上砍了一刀,你还没和我道歉呢。” 温乔见刘承安没有答话,转身走出牢房,铁链在牢门之间上了锁。温乔离开之后,刘承安才抬头看了看周围的情形,自己脚下的杂草还算干净。隔壁牢房却肮脏不堪,关着几名粗野的闲汉,正在不怀好意地打量自己。 刘承安靠到墙边,闭上眼睛,尽量让自己习惯牢内晦暗的环境。 温乔从地牢走出来,碰巧遇到刘昭宁。 刘昭宁心烦意乱,来得很急,温乔先开口道:“昭宁,我把刘承安关押在禁军府的地牢内。” 刘昭宁疑惑道:“你为什么要抓刘承安?” 温乔答道:“他不肯告诉我宣阳坊的事情。” 刘昭宁道:“刘承安固执起来,谁都劝不动。可是温乔你也太过分了,承安到底是梁升的人,南北衙禁军职务不同,本来就有间隙,梁升那里怎么交待?” 温乔冷冷道:“我为什么要向梁升交待,我在抓凶杀案的嫌犯。左右龙武军和左右羽林军常年值守皇宫,成为皇上最信任的军队。南衙十六卫,上番宿卫京城,侍卫流动频繁,每日处理的事情远比他们要多。这些人不用冒着生命危险值守宫廷,赏银与我们不同,当上将军和副将却比我们容易,我抓个人怎么了?” 刘昭宁无奈道:“那你也别对承安出手,你们两个怎么回事?从认识那天开始就没好好说过话。你这么做的话,承安不在牢里出事,回家还不被爹爹搬出家法处置,劝架也得劝个半天。难道你去青州把事情都挑给我还不够,想着办法再给我找点事情来处理?” 温乔缓和语气道:“我关他几天,不会有事。如果他肯认错,现在就放他出来。” 刘昭宁道:“先不说这些,张彻可能出事情了。” 刘昭宁接着道:“两天前,齐戈让张彻将铁矿石运至崔小言城郊私宅,今天应该回来的,但是我们的人没有在客栈看到他。城外眼线传消息给我们,昨夜他已经回城了。” 温乔沉吟半晌,没有答话。 刘昭宁道:“齐戈若是知道他的身份,绝对不会放过他。我们又没有理由抓捕齐戈,搜查城南客栈。只能单独行动,白天引人注目,晚上可以动手。” 温乔犹豫道:“今天晚上不行。” 刘昭宁问道:“为什么不行?还有什么事比张彻的生命更重要吗?” 温乔道:“也许张彻手上有任务没有告诉我们,他在齐戈身边做事,肯定会比平时小心一些。 刘昭宁争辩道:“张彻不是这样的人,他不会毫无缘由的消失,肯定是出什么事情了。温乔,你和李景宣怎么回事?是不是和孙传尧有关,昨晚说到他的名字,你们两个看上去都很紧张。” 温乔欲言又止,答道:“我们先去城南客栈打听消息,今晚早些时间行动,到时候我会带几个亲信过来,子时之前再回禁军府处理事情。” 刘昭宁追问道:“孙传尧到底是谁?” 温乔道:“我们想从他身上问出宣阳坊的事情,府里有个杀人犯,皇上那里说不过去,这件事还牵涉到燕亭,我们只能私下行动,到时候将他和刘承安分开审问,案件不能声张,但是对孙传尧的责罚不能少。” 刘昭宁打量着温乔的神情,正色道:“温乔,我可是什么事情都告诉你,连宣阳坊的案子都没有对你们隐瞒,可是你没有和我说实话。” 温乔答道:“我们先去找张彻,这件事以后再说,” 清晨,蒋以泉在庭院内侍候花草,随后搬出一个躺椅,坐在廊檐下看书。阿吉走了过来,说道:“师父,我最近写了好多字帖,今日我去王府找燕亭,给她看看我的写的东西。” 蒋以泉道:“知道了,你在王府吃完午饭再回来吧,燕亭过两天要回皇宫,再找她就不太容易了,你们两个多闲聊一会儿,不耽误事情,就是别在外面惹事,离开王府早点回来。” 阿吉应了一声,回房整理东西,离开了宅院。 越王府,孙传尧清理完马厩,铺上饲料。武康走了过来,说道:“孙传尧,今天本来让你去草料场,刚才殿下派人和我说,这两日你不用出府,你今天就不用去了。” 孙传尧觉得现在也不用和武康再装下去了,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武康冷漠道:“殿下的事情,我不便多问。” 孙传尧道:“昨晚他去了哪里?” 武康道:“殿下和温乔去了皇宫,沙罗遇害,听说是被山雀杀死的。” 孙传尧略一沉吟,答道:“知道了。” 孙传尧将银蹄拉回马场,让它跑了几圈。随后来到北门,碰巧看到阿吉,阿吉道:“孙传尧,最近怎么样?你的手好些了吗?” 孙传尧浅笑道:“已经不疼了,你来找李景宣?” 阿吉道:“我来找李燕亭,给她看看我联系的字帖。” 两人相视而笑,互相错过,一个走到北门,一个走向内院。 北门正在交替侍卫,昨日的夜班换上早班值守,这些人之中没有善迁。孙传尧来到侍卫休息室,看到善迁坐在矮柜旁折叠衣物,随后起身将它们放到柜子里。 休息室一正两偏,左右两个里间,用来堆放衣物和随身物品,正堂有几张桌子和椅子,空时可以坐下俩闲聊休息。 休息室里没有别人,孙传尧走到善迁身前,侧身看着门外,说道:“善迁,你传话给齐戈,把我的灵均拿来,今晚就动手。让穆天亥时去南衙禁军府纵火起事,最好是粮仓或者地牢,引开温乔。他不能在王府,我对付不了那么多人。” 善迁道:“齐戈若是不同意派人接应你怎么办?” 孙传尧道:“齐戈找人以山雀的名号杀害沙罗使臣,致我于险境,已经毁坏了约定。李景宣又不让我私自外出王府,不管齐戈什么决定,我今晚就动手,为自己报仇,与他无关,在王府内找一把刀很容易。” 善迁沉吟道:“这些话我会传给齐戈,不过,你这么做太危险。” 孙传尧嘲弄道:“不管怎么样,李景宣都不会放过我,我没有退路,和你们不一样。” 善迁没再多话,应声之后走出正堂,孙传尧转身看到阿吉站在里间,愣愣地看着自己和善迁。 孙传尧不禁嘴里吐出几声碎语,善迁回过头来,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孙传尧道:“没有了,我现在就回去。” 善迁走后,孙传尧走到里间,拉着阿吉的手臂将他推到墙边,厉声道:“你听到了多少?” 墙边有一扇窗户,被铁锁封死,上面落着一些灰尘,一直没有人开过。孙传尧现在看什么东西都心存疑虑,可能是自己很久没有用过灵均,可能是想到晚上要暗杀李景宣心里恐惧,也可能李景宣治好自己的手伤,燕亭和季彦对自己很好,要杀他过意不去。孙传尧只相信第一种可能。 阿吉怔怔道:“你是山雀。” 孙传尧这才发现自己抓着阿吉的右手,所以刚才他根本没有挣扎,就被自己推到了墙边。 孙传尧放开手,呵斥道:“不用你来告诉我。我知道自己是谁。我问你刚才听到了多少话?” 38.混战(2) 孙传尧身上带着短刀,脑海里已经想象出用刀刃割断阿吉喉咙的样子,王府之内要处理他的尸首,隐藏一两天没有问题。 可是阿吉不学武艺,手上又有旧疾,孙传尧下不了手。 阿吉的左手抓了抓右手手臂,咬牙忍着疼痛,说道:“我不会把你的事情说出去,师父和李景宣的关系其实不好,十四年前李源的案子,让两人互相责难,我不会出卖你的。” 孙传尧冷笑着,阿吉是真得不担心李景宣的死活,还是也这么认为,这次行动根本就杀不了他,才选择不说。自己在长安城待不了几天,至少要报完仇再死,也算给自己一个交代,至于成功的机会有多少,不去多想了。 阿吉道:“不过,我有个条件,你教我怎么用刀。” 孙传尧上下打量着阿吉,眼里不屑道:“阿吉,你通晓医术,心里应该清楚,右手经脉俱损,内力无法聚合,没办法拿刀。” 阿吉听着孙传尧的话,看向门外,喊道:“”燕亭,你怎么来了?” 孙传尧转身向门口看去,颈部突然遭到重击,神志昏暗,全身无力地倒在地上。 阿吉俯身从孙传尧身上搜出短刀,拿在手里。 孙传尧努力挣扎,躺在地上翻滚着身体,意识还在,却站不起身,想来阿吉打中了自己的穴道。 阿吉伸手将孙传尧拉了起来,把短刀还给他,说道:“孙传尧,我打中你脖子上的天容穴,现在可能看不见东西而且头疼,过段时间就会恢复过来。” 阿吉接着道:“我可以用左手,再困难也可以坚持下来,我想学武艺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保护别人。我的命是师父捡的,还得到过很多人的帮助,只学医术不够,我还要学会武艺。” 孙传尧看着阿吉,后悔刚才没有一刀把他杀了,现在把自己弄得那么狼狈,只得恹恹道:“我答应你,不过今天别让我在王府再看到你。” 阿吉问道:“那以后呢?” 谁说今天之后还会有以后?孙传尧低头冷笑起来,想起蒋安丰的神色,敷衍道:“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温乔和刘昭宁来到天里茶肆的暖阁,刑部差役道:“刘侍郎,还是没见到张彻,今天他应该和我们联络,至少也应该传个消息给我们。” 温乔走到窗边,看到王裕站在城南客栈门口,准备出门,说道:“我们把王裕抓过来问问情况。” 温乔带着两名差役跟随王裕,来到僻静的巷道,三人冲上前去,王裕还没来得及拔刀,就被按倒在地,带回茶肆。 温乔将王裕带到茶楼隐秘的隔间,往他脸颊上狠狠打了一拳,随即抓着他的头发,问道:“告诉我,张彻去哪里了?” 王裕往地上吐了一口血水,不屑道:“这小子,果然是官府的走狗。他已经被齐戈杀死了。” 刘昭宁道:“齐戈什么时候动手的?” 王裕狞笑道:“今天早上,用刀捅死他的。” 刘昭宁看着王裕,质疑道:“张彻的尸首在哪里?” 王裕看着温乔和刘昭宁,没有答话。 刘昭宁接着道:“王裕,你也看到齐戈怎么对方怀,你现在在我们手里,若是与我们合作,至少可以免你死罪。” 王裕抬头问道:“我凭什么听你们的话?” 温乔拿起短刀,架在他的脖子上说道:“你也不看看现在什么情况,你的命在我们手里,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齐戈甚至都不会过问你的去处,你相不相信?” 王裕沉默片刻,咬牙道:“我们把张彻扔在灶房的地下室,他身受重伤,活不了多久。” 刘昭宁问道:“他还活着?” 王裕道:“是的。” 日落之后,孙传尧从善迁手里接过灵均,善迁寒意森森道:“齐戈告诉你,亥时会同时派出两队人,穆天带人去南衙禁军府,在地牢内纵火。另一队人潜入王府,我会放他们进来,听到暗号就动手。” 孙传尧答道:“我知道了。” 亥时刚过,温乔和刘昭宁带着侍卫从后门潜入城南客栈,四名侍卫留在门口接应,八名侍卫随着温乔和刘昭宁来到院落。 灶房在院落西面,内有两名杂役还在燃火煮着开水,温乔和侍卫从身后靠近两人,捂住嘴巴,重击将其打倒在地。 温乔和刘昭宁听王裕说灶房内有地下室,一时之间却找不到入口,只得挥手示意,侍卫四散开来,各自寻找灶房内的暗门。 温乔低语道:“昭宁,王裕会不会对我们说了谎话?” 刘昭宁思索片刻,答道:“不可能,他没必要告诉我们张彻落难,再欺骗我们。可是灶房的地下室一般用来藏酒和囤积物资,不会很隐秘。” 温乔道:“血迹,王裕说张彻受了重伤,肯定会有血迹留在地上。” 屋内的青石板,崎岖不平,在西面墙角边落着一些深红色血迹。刘昭宁用手指扣着墙面,传出空洞的回响。 刘昭宁用力推墙,墙面似门板向内打开,墙后是一条昏暗的走廊。 温乔叫了两个人跟随自己和刘昭宁走进暗道,大约走了十几步,走道尽头通向一个暗间。墙上点着两盏风灯,地上散落着酒坛的碎片,还躺着一个人。 刘昭宁走过去,扶起张彻,张彻清醒过来,挣扎着想要反抗。 刘昭宁低语道:“张彻,是我,刘昭宁和温乔,我们来救你了。” 张彻浑身是血,头发凌乱地散在额前,气息微弱,一双黑色的眼睛,目光冰冷,似是准备与敌人同归于尽。 张彻看到刘昭宁,缓了口气道:“你们来了,我还以为我活不成了。” 刘昭宁眼中带泪笑道:“我们来晚了,不算太晚。” 温乔俯身抱起张彻,说道:“昭宁,这些话晚点再说。外面不对劲,我们快出去。” 温乔和刘昭宁走出暗道,侍卫来报:“温将军,黄凯带人来到城南客栈。” 温乔疑惑道:“他来干什么?” 温乔内心疑虑,亦有一丝不安,将张彻交到侍卫手中说道: “昭宁,你带着张彻和侍卫,先离开城南客栈,我来对付黄凯。” 刘昭宁道:“温乔,万一行迹暴露,你一个人怎么对付得了那么多人?” 温乔道:“昭宁,你还不明白吗?让黄凯看到我们来这里救人,没有人知道张彻是在为景宣做事,他们会以为我们和齐戈私下勾结,到时候说不清楚了。你们快走,对付北衙禁军,我一个人足够了。” 刘昭宁道:“我知道了,你小心一点。我把张彻送到蒋以泉那里,你直接回府衙。” 刘昭宁话刚说完,黄凯带着侍卫走进屋内,现在想走已经来不及了。 黄凯看着刘昭宁和温乔,讪笑道:“温将军和刘侍郎,没想到你们也在这里。” 温乔冷冷道:“黄凯,你到城南客栈有什么事?这里可不是归你们北衙禁军管理的地方。” 黄凯道:“梁将军查出山雀潜藏城南客栈,命令我等捉拿城南客栈内所有人员,带回大理寺牢房审问。” 温乔目光隐约闪动,神情自若道:“这可就奇怪了,山雀的案子什么时候交给梁升来查了,他当北衙将军当得太清闲,兼任大理寺卿了吗?” 黄凯泰然道:“皇上下得旨意。” 温乔冷笑道:“他还真是会跟人。” 黄凯答道:“温将军,也不是一样。” 温乔低声道:“昭宁,你们先走。” 黄凯道:“谁都不能走,温将军至少你要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温乔向刘昭宁使了一个眼色,刘昭宁和侍卫带着张彻走出房间,离开了城南客栈。 黄凯和侍卫看着这些人离开,又看了看温乔,到底不敢动手。 黄凯道:“温将军,城南客栈现在是朝廷重犯藏匿之地,你深夜私自闯入客栈,所为何事?” 温乔道:“我的事情,不用你来过问。” 黄凯抽出手中长刀,说道:“梁将军说过,抓捕客栈内所有人员,那就要委屈温将军随我们去大理寺走一趟了。” 温乔抽出手中长刀,挑刀砍向黄凯,刀刃未及黄凯胸口,气势却逼着黄凯向后退着踉跄一步。 温乔道:“黄凯,我和刘侍郎是来救人的。现在我要回禁军府,向梁升转告一句,不奉陪你们了。” 温乔说完走出屋外,黄凯身旁的侍卫迎上前来,问道:“黄副将,怎么办?” 黄凯答道:“让他走,我们如实上报。” 夜至亥时,数名黑衣人悄无声息地潜入王府。 正堂内,李景宣坐在桌案前,桌上放着凉州州府呈上的公文,边境的突厥匪贼连日不断偷窃盗抢商队的货物,扰乱平民生活。凉州当地差役抓到不少闹事的人,情况却并没有好转。 肖钧夷亦呈上简报,焉耆国已经停止与陇右道兵营的互通交流,使者话里的意思,至少要抓到杀害沙罗的凶手,才能恢复两国交好。 李景宣站起身,坐到茶几边的椅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阵寒风袭来,熄灭了桌案上的风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