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猫大变身》 1. 被囚禁的猫和少女 夏别枝膝盖上放着一只黑色大猫,临墙独坐,狭小的窗户挂在十分靠近屋顶的位置。 屋子里除了她没有一个人。 她会一直待在这间一眼看到头的屋子里,直到嫁给侯府世子。 如果那一天真的会来临的话 “墨团儿,你带我逃跑吧。” 墨团抬起倒三角的脸,不解地看着眼前的姑娘。 夏别枝弯下腰,贴在墨团耳边轻轻说:“我知道你可以的,你昨晚变成人的时候,我看见了。” 墨团瞬间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一副心虚被抓住的模样。 但墨团并没有把尖利的爪子放在夏别枝的脖子上威胁她不要把这个秘密说出去。 因为它根本不记得晚上的事。 所以它舔了一遍身上的浮毛之后又安静地趴回了夏别枝的膝盖上。 夏别枝看向窗外,窗户很窄,她只能看到一条黑瓦,之后是被切割得十分规整的天空。 今日的天空是湛蓝色的,再过一个时辰,太阳就会出现。停留短短一刻钟时间后就会消失,下一次看到就得等到十二个时辰之后了。 这是她每日一次,能看见太阳的机会。 因此她的皮肤如同白纸一般,只有在阳光下,才会呈现出一丝血色。 “墨团儿,如果我一直出不去,我会死的。” 墨团听了立刻把自己毛茸茸的大爪子按在夏别枝的手背上,意思是:“别这么做。” 它从来不避讳自己能听懂人话的事。 这个房间里只有夏别枝一个人,而她不太正常,所以墨团很放心。 夏别枝反握住墨团的爪子,祈求道:“你不想让我死,那你能不能帮帮我,我真的很想出去。” 又来了,又说回这个事了。 墨团张了张嘴,露出足有三寸长的尖牙,朝着夏别枝哈气,代表它生气了。 但夏别枝还是执迷不悟,用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它。 直到,女使和婆子打开门锁,推开门走了进来。 女使拎着饭盒进屋,布好菜。婆子就站在门口盯着夏别枝,一旦她有异动,立刻就会扑过来按住她。 今日夏别枝没动。 为了保证她能活到嫁去侯府的那一天,她的母亲非常慷慨地每日送一餐饭给她。 让她能活着,又没力气折腾。 但其实根本没必要,因为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 一碗饭,两盘绿油油的菜,一小碟子红色的肉,夏别枝全部吃得干干净净。 女使等夏别枝吃完就收拾了餐具,走出去,重新锁上了门。 夏别枝进食的时候,墨团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夏别枝拿着桃木梳去给墨团梳毛。墨团的毛发看似蓬松,实则异常坚硬,如同银针一般,只能用同样质地坚硬的桃木梳才不会梳断梳子。 “墨团,你今晚出去之后,可别再像之前那样忘了我,一定要砸开锁放我出去。” 墨团气恼地拍打着尾巴,它又没有手,怎么砸锁啊! 但夏别枝却误解了它的意思,以为它答应了,认认真真地替墨团梳毛,直到墨团发出平稳的呼噜声。 夏别枝才走下床去书柜里拿了本志怪书走到窗下,借着微弱的天光翻看。 她曾经想在这本志怪书里找到有没有和墨团相似的野兽,但里面记录的多是些无头人、背生双翼,没有五官的怪物或是十几丈高的怪物,没有墨团这种看起来很可爱,唯一异于常猫的只是会在夜晚变身的小动物。 夏别枝又翻了一遍,合上书,下了个结论:“只能是猫妖了吧……” 夏别枝看着躺在她床上睡得鼻孔冒泡的墨团,走过去俯下身贴在它被梳得顺滑的脊背上:“墨团儿,即便你是妖怪我也不会嫌弃你的。” 黑色的柔软耳朵转了转。 “啊!” 夏别枝捂着被尾巴抽了下的后脖颈起身,看了眼已经探出尖利指甲的大梅花爪子,默默远离了床榻。 等到了黄昏,光线昏暗到外面看守的女使已经看不清时,夏别枝就抱着要出去觅食的墨团站上了桌子。 夏别枝把墨团举到窗边,忽然觉得心里很慌,再一次叮嘱道:“墨团儿,你一定要记得来救我啊,千万不要忘了我。” 墨团睁着两颗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夏别枝,即便屋里没有点灯,它那两颗可以随意伸缩的瞳孔也看得一清二楚。 夏别枝很害怕。 墨团用尾巴扫了扫夏别枝的手,安慰她,像是在说:“别怕,我一定会回来的。” 接着便纵身一跃,跳进了花丛里。 窗外种了一大片的月季,花枝上长满了刺,但丝毫不影响墨团在里面行走。 夏别枝不放心,就一直趴在床边看着墨团,见它从月季花丛走出,当着女使和婆子的面走进了厨房。 女使和婆子一直笔挺地站在院门内,目不斜视地看着对方,等到夜色渐深,月上柳梢时,便走回了院子西侧的小屋里休息。 她们进了屋后就不会再出来了,夏别枝便盯着厨房半开的门,等墨团觅食结束。 一轮圆月趴在屋檐上,把周围的群星都衬得黯然失色。 夏别枝站得腿都麻了,厨房的门才终于有了动静。 一条浑身漆黑、几乎和门同高的人影走了出来。 是墨团。 夏别枝踮起脚,探出半个头和手去,想让墨团注意到自己。 但她不敢喊,不是害怕女使和婆子听见,而是因为变成人形的墨团。 它看起来,非常骇人。 即便隔了几丈距离,在昏暗的夜色里,夏别枝并不能清晰地看清墨团的脸,她只是本能地觉得害怕。 第一次看见时,夏别枝差点被吓晕过去,甚至等到第二天看见变回猫咪的墨团也不敢靠近。 直到多看了几次之后,才稍稍习惯一些。 所以夏别枝之前一直不敢在夜晚惊动人形的墨团,但她实在等不下去了,她快憋疯了。 墨团微微抬起头,好像是看见了夏别枝,但过了会儿就立刻就转过头,看向了月亮。 果然,夏别枝失望地垂下手,墨团又忘了她。 月亮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每晚都看,看不腻吗? 夏别枝酝酿了一会,准备喊醒墨团时,却看见它朝院门走过去。 这扇院门一直紧闭着,并没有上锁。 夏别枝咽下要喊出口的话,期待又紧张地盯着墨团。 墨团抬起手,放在门栓上,慢慢拉开了门,露出一人宽的窄缝。 夏别枝双手扒在窗框上,尽可能地探出头,直到肩膀被卡住,但还是看不见院门外究竟有什么。 夏别枝小声埋怨:“墨团,你就不能把门再拉开点吗?” 但墨团不仅没有听到夏别枝的埋怨,也没有继续拉门,甚至一直站在原地没有动。 像是外面是一堵墙,它根本落不下脚。 “墨团——墨团——” 夏别枝双手做喇叭状放在嘴边,呼唤着墨团的名字,但对方没有任何反应,一直痴痴地看着院门外。 夏别枝气得没法了,跳下去找到那把桃木梳,又哼哧哼哧爬上高几,探出头去,瞄准墨团的脑袋砸过去。 “砰!” 砸歪了。 梳子砸在了院门上,落在 地上摔成了两半。 但墨团还是成功被砸门声给惊动了,回身转向窗口的夏别枝。 夏别枝见墨团有了反应,心里刚燃起一团希望的小火苗,瞬间又被极致的恐惧给浇灭了。 墨团睁开了眼睛。 眼睛里是一双赤色的竖瞳! 夏别枝却感觉到一团铺天盖地的火焰朝她席卷而来。 原来之前墨团并没有睁开眼睛,它的眼睛也不是黑色的。 夏别枝被这团火焰摄住了心神,动弹不得。但实际上她已经失去意识,身体不受控制地倒下,砸在了坚硬的青砖地上。 脆弱的头颅被砸破了,慢慢晕开一团深色的水痕,把她整个人包裹住,远远看去像是被冲上浅滩的一条小鱼。 墨团随后突然出现在房间里,站在那滩带着淡淡铁锈味道的小水潭边,用那双赤瞳打量着夏别枝惨白的脸。 但这些,夏别枝都不知道。 她做了个梦,但记不清梦到了什么,只觉得很累。 醒来的时候,正躺在床上,枕着一个蓬松扎实、塞满了决明子的枕头。 墨团蜷缩在她枕边,拿着尾巴当被子,睡得十分香甜。 好像一晚上没睡那样。 夏别枝看着紧闭的大门,气得抬起拳头砸向床板。 墨团顺滑的毛发瞬间都炸开,“喵呜”一声弓起身子,警惕地晃着脑袋看着四周。 什么都没有。 墨团还以为是自己做噩梦了,决定继续睡时,却被一双手穿过腋下抱在空中摇晃。 “墨团,你怎么又忘了!不是说好出去后变成人就要砸开锁放我出去的吗?你是不是在外面有相好的小母猫了?” 墨团感觉自己的脑仁要被晃散了,眼睛里都是小星星,根本听不清夏别枝说了什么。 什么忘了,什么母猫的…… 它啥也听不懂啊。 夏别枝摇着摇着突然闻到一股异常难闻的味道从墨团的腹部散发出来,她凑近闻了闻,确认是从墨团身上散发出来之后,便将墨团四脚朝上放在膝盖上,扒拉它肚腩上稍稍柔软些的腹毛。 大致呼噜一遍就摸到了好几块地方都结成了团,夏别枝摊开手掌,手指和指甲里夹了许多红色的碎渣,似乎正是那股臭味的来源。 夏别枝捂着鼻子把墨团推到地上,任凭它“呲哈呲哈”地朝她龇牙,还在空中挥舞着爪子,她都好像看不见一般,径直走到铜质的水盆边,撩起清水净手。 清水立刻变成了血红色,像一盆刚从活物身体里挤出的汁液。 夏别枝垂着脑袋,眼睛里全部都被这片血红占满,然后从她的眼角挤出来,一滴滴再落回盆里。 这样的红色,让她移不开眼,动弹不得,像是她的魂灵已经被抽去了,留下的只是一具空壳。 忽然,脚步声和铁链晃动声凭空响起。 门被推开,女使和拎着两个大木桶的婆子走了进来。 婆子十分有劲,即便木桶里装满了热水,也很轻松地就把木桶里的水倒进了能容纳两人共浴的浴桶里。 女使道:“小娘子,该沐浴了,明日便是您大喜的日子了。” 夏别枝直起身,看也不看女使,走到床边抱起墨团:“瞧你脏的,今日你也要沐浴哦。” 墨团从没洗过澡,但那浴桶里蒸腾着的白汽散发出黏稠的湿意,让它浑身的毛发都变沉重了起来。 虽然没有体验过,但莫名的讨厌。 墨团用爪子抵住夏别枝的肩膀,表示坚定的拒绝,但夏别枝丝毫不留情面:“不行哦,一定要洗,你太臭了。” 婆子和女使倒好水就出门了,依旧不忘顺手上锁。 2. 无法到来的明天 夏别枝舀了些水到木桶里,打算直接把墨团扔进木桶里。 但墨团实在不配合,吱哇乱叫,还朝她挥舞尖利的爪子,勾破了她的衣袖。 “墨团,你冷静点。” 夏别枝有点害怕,但还是伸手摸了把墨团的肚子,捂住它的嘴:“你闻,臭不臭?” 墨团伸出舌头舔了舔夏别枝的手心,甜甜的,好吃又好闻。 夏别枝见墨团一副上头的模样,舔完了她的手心又开始翘着前肢,舔起了肚腩。 实在是难以理解。 噫!墨团,你竟然是只恋臭的猫咪。 “墨团儿,即便你喜欢也不行。” 夏别枝瞅准时机,从背后抓住墨团的两只爪子,趁它还没反应过来,拎起来浸入到木桶里搓洗起来。 “哇呜!喵!咕噜噜——” “墨团儿,别怪我啊,我也是为了你好,即便做一只猫也要保持干净,不然会生病的。” “喵呜呜——放,唔,放开喵——” 墨团努力昂起头,就为了躲避那沉重滚烫的水。但它的身体还是被全部打湿了,那感觉就像是人被扒了衣服,只剩下了羞耻还留在身上。 夏别枝搓着搓着觉得不对劲起来,墨团一向很干净,即便每晚出去觅食也从来不曾弄脏过。可为何昨晚独独沾上了这层血红色的污垢,甚至不管是看起来、闻起来都那么像是……血呢? 但是问是问不出来的,墨团又不会说话,而且…… 夏别枝停下手,墨团得到了片刻喘息,立刻扒着桶沿要爬出去, “墨团儿,你刚刚是不是说人话了?” 夏别枝托住墨团下垂的肚腩抱了回来,用布巾把它滴水的身体包裹起来。 墨团惊魂未定地喘着气,连打了好几个哈欠后,才稍稍镇定下来。 方才它好像去冥河里游了一圈。 夏别枝提醒道:“说话,墨团儿,你刚刚说话了吧,” 说话,它是一只猫,怎么可能说话? “喵喵……” 墨团捂住嘴,它一般不这么叫的,刚刚叫起来就好像是夏别枝平时在模仿它叫唤一样。 “不……不可能!” 夏别枝也惊恐地捂住嘴:“是吧,你就是会说话,你果然是猫妖吧!” 墨团沉默地挣脱开夏别枝,跳上浴桶临水自照,虽然毛发不够蓬松显得它有些肥嘟嘟的,但的确还是一只猫的样子。 墨团转头看着依旧蹲在地上的夏别枝,严谨地摇摇头:“别傻了,这世界上没有妖怪。” “你如何知道没有?墨团儿,你都不记得自己是从哪来的,怎么就这么确定呢?” 墨团跳下浴桶,扭着屁股走向床榻,钻进被子里缩了起来。 夏别枝明白了,墨团是自闭了,需要时间接受自己是个异类。 唉~就连猫咪也会因为自己和其他猫不一样而苦恼。 夏别枝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浑身湿哒哒的,衣服破破烂烂的,简直就和她的生活一样乱七八糟。 如果摆脱自己不想要的生活就像脱掉衣服一样简单就好了。 夏别枝把自己沉进浴桶里,让滚烫的热水包裹自己,只在这样的片刻,她才觉得自己和这个冰冷的世界稍稍割裂开来,能感受到稍稍的安定。 直到难以呼吸,夏别枝才从水里探出脑袋来。 看吧,她真没用。 夏别枝捏住鼻子,把里面的水挤掉,拿起澡豆搓洗自己。 馥郁的香气随着夏别枝的动作在房间里蔓延开来,即便隔着一层棉被,也让墨团打了好几个喷嚏。 为了不把被子弄脏,墨团只能探出头来,不想却看见了夏别枝的身体。 它歪着脑袋,像是在思考。 夏别枝原本洗得很专注,但是墨团的视线像是两根针一样扎在她的后背,让她刺痛不已,她不得不转过身问道:“墨团,你在看什么?” 墨团皱着脸摇头:“喵……你身体原来没有毛,怪不得你要穿衣服。” 夏别枝感觉自己被侮辱了,墨团会说话后怎么这么无礼,让人讨厌。 “你这是什么话,我是人,怎么会跟猫一样呢?” “那你说我变成人之后的模样也跟你一样吗?” 夏别枝闭上眼回忆了夜晚看到的那只人形的墨团…… “不一样,你长得很……呃,我描述不出来,好像长得挺黑的。” 墨团抬起爪子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扭过脑袋看看自己的脑袋和背:“可是我现在也是黑色的呀,那你为什么要说我晚上变成人了呢?” “不是,你晚上……” 夏别枝分明记得,但她就是很难说出晚上看见的墨团和现在的墨团究竟有什么区别。 夏别枝想了半天,指着房门道:“啧,变大了很多,你变得几乎和那扇门一样高了。” 墨团也傻乎乎地走到门边,直立起来比划了一番,它现在的个头直到门的一半。 “就这样吗?那好像也还行。” 墨团趴回地上,拉长前肢,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夏别枝看得叹为观止,从浴桶里站了起来,拿过干燥的布巾擦干净身体:“墨团儿,你心真大,我好羡慕你。唉,我要是能和你一样没心没肺地活着就好了。” “说起来,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总想跑出去呢?他们不是说你明日大喜,应该就是指你会那什么到侯府去的意思吧,那等到明天你就可以出去了呀。” 夏别枝套上干净的里衣,钻进了被子里,沉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了出来:“如果真的有明天就好了。” 墨团跳上床,长长的身体蜷缩成一个圈:“什么意思?” 夏别枝隔着被子感受到墨团的重量和体温,就像个秤砣一样,把被子的缝隙压得死死的,她又要喘不上气了。 “明天,到底是今天的延续,还是新的一天呢?墨团,你觉得昨天和今天有什么区别?” 墨团看着从被子里探出脑袋的夏别枝,她的眼瞳中清晰地倒映着自己收缩的竖瞳,而那股独属于夏别枝的绝望情绪却从她的眼瞳中弥散到了它的竖瞳里。 两只眼睛好像重叠在了一起。 “让我想想。” 它昨天在窗下晒太阳,今天却没有,还被迫沾上讨厌的水洗了个澡。 哦,对,它还会说话了。 这算区别吗? 墨团刚想回答,却听见夏别枝说:“昨日和今日没有任何变化,我依旧被困在屋子里,如果我出不去,那我的明天永远不会到来。” 墨团听得直晃脑袋,什么今日明日的,听得它头昏脑涨:“那你就出去,我帮你。” “墨团儿~可是那得等到晚上,你现在还只是一只小猫咪。” 夏别枝感动地把墨团抱了起来,手还不老实地揉搓着墨团肥嫩的肚腩。 墨团一脸严肃地看着房门上它比划的高度:“小猫咪?你不是总说我比普通的猫要大很多吗?” “话是这么说,但你……” 夏别枝在脑海里把墨团和拎着两个大木桶的婆子放在一起比对了一番,不禁摇了摇头:“不行,那个婆子太强壮了,就算我们两个加起来也斗不过她。” 墨团抬起脸,跃跃欲试道: “不试试你怎么知道不行,难道你说想出去只是嘴上说说吗?你在害怕什么呢?” 夏别枝被问得说不出话,是啊,她在害怕什么呢? “你说的对,我们要想个办法,不能再等下去了,不能一直等到晚上。” 午时,太阳升到最高,女使和婆子来送饭了。 门一开,婆子和以往一样往前站了站,挡住门口。 不想一片乌黑、分量十足的东西落在了脸上,她的视线被遮挡住了,惊慌之下,手脚都不受控制,整个人往后倒去。 女使也被吓了一跳,张着嘴呆呆地看着婆子,完全忘了盯着屋里的夏别枝。 而夏别枝的计划也很简单,她就是要趁墨团遮挡住婆子视线的这个空隙冲出去。 也正如她所料,女使根本拦不住她,她很顺利地冲出了房间,往空荡无人的院门跑去。 由于女使和婆子进来送饭,院门半开着,她都不用费力推门,直接从门缝里钻了出去。 女使立刻大叫起来:“来人啊!小娘子跑了!” 倒在地上的婆子立刻清醒过来,一把将脸上的东西扯下来扔到一边,麻溜地爬起来冲了出去。 要是让小娘子跑了,她不仅要脱层皮,可能还要被卖到一些腌臜不堪的地方去。 墨团被一股巨力甩开,它也没想到一个婆子居然会有这样的力气,它在空中滚了两圈才落地,落下时头正好对着院门。 院门外,有一片荷塘,无边的绿叶在风里翻滚,尽头是一座小山,小山上悬挂着一尺宽的银色瀑布。 原来外面是这样的。 没一会儿,墨团就看见十几个女使婆子簇拥着夏别枝回到了院子,它眼瞳一缩,立刻跳进屋子里躲了起来。 夏别枝被送进了屋子,这次门没锁,十几个女使婆子就站在门口堵着,除非夏别枝生出双翅来,否则决不可能再逃出去了。 而不锁门的原因,是因为有贵人要来。 墨团缩在高处的角落里,正好能看见全局,一个穿着打扮十分华贵、样貌和夏别枝有五分相似、年龄稍大些的女子,在一堆垂头不语、队形十分规整的女使陪同下走了进来。 这个女人的头发上有好几颗指头大小、闪闪发光的珠子,看得墨团眼馋得不行。 “你今日又有何处不满意,又闹着要跑出去?” 夏别枝垂着头,没看身前一脸漠然的女子,也没回答。 她知道那是她的母亲。 或许是被夏别枝沉默的态度刺激到了,这位身份尊贵的夫人也发了怒:“好赖话都说尽了,我也懒得说了,总之婚期就在一个月之后,你要是再闹,我就让人把你捆起来,哼!” 说完一拂袖正要离开,走到一半又停住:“对了,听闻你找了只野猫作伴,把那只猫找出来,丢出去!” 被“野猫”作弄、差点没看住夏别枝的婆子立刻上前应声:“遵命。”之后立刻就在屋子里搜寻起来。 那只畜生,差点害她丢了差事,她绝对不会饶过它。 还好墨团机灵,见事态不对立刻蹿到了高处,否则这么多双眼睛它怕是逃不过脱一层皮的命运。 夏别枝坐在一众寻找“野猫”的女使婆子中间,终于出声说了句:“母亲,你一定要这么狠心,连我唯一的伙伴都要夺走,就不怕没有女儿能嫁到侯府去吗?” 夏别枝口中的“母亲”站在门外,转头看向夏别枝,嗤笑一声道:“是你逼我的,怎么转头还怪我不留情面。还有,若是府里真办了丧事,那想来侯府也是能够体谅婚事推迟一段时间的。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人多的是。” 3. 与手掌相缠绕的蛇信 夏别枝咬着下唇,无奈地摇摇头。 真是狠心啊!让她一点办法都没有,一句话都反驳不了。 女使婆子找了一下午,直到太阳快落山才空手而归。他们寻不到猫,也不敢去禀告府里的主母,只能悻悻离开,就当已经抓住丢出府去了,也省得挨一场骂。 夏别枝缩在床上,任由女使们重新锁上了门。门外不再像之前那般安静,还点起了灯笼和火把,把看守和来往的人影照得一清二楚。 墨团小心翼翼地从房梁阴影处跳了下来,窝进床里,以免影子投到窗户上被人发现。 墨团能感受到夏别枝的沮丧,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心,小声道:“别难过,还有我陪着你。” 夏别枝瘪着嘴点点头,把墨团抱进怀里,呜咽了几声。 “墨团儿,还好你聪明,你怎么这么聪明啊。” 夏别枝稀罕地在墨团脑门亲了又亲,真是一只机灵可爱的大猫咪。 墨团有些嫌弃地把被亲得湿漉漉的脑门在被子上蹭了蹭,正色道:“行了,接下来怎么办?虽说婚期推迟了,但现在看守更严了,你想逃出去得想个万全之策才行。” 夏别枝闻言,眼神瞬间变得空洞起来:“你说的对,但是我……” “你认命了?” 夏别枝立刻一激灵坐起:“那当然不!我一定要逃出去!而且我已经看见了院子外面的荷塘了,下次我一定能走得更远。” 说完又软软地躺倒:“但我现在真的什么都不想想了,我好累。” 墨团趴在了夏别枝的身上,贴在她的心口,感受对它来说十分缓慢的心跳。 夏别枝却突然觉得胸口发烫,推开了墨团:“你别贴我那么近,男女授受不亲。” 墨团抖抖胡须,忍耐着怒意,刚才是谁抱着它亲,蹭了它一头的口水,现在倒嫌弃它是只公猫了! 夏别枝十分熟悉墨团的表情,看见它瞳孔变大变圆就知道它大概是生气了,毕竟现在是傍晚,又没有强光刺激。 “墨团儿,你要只是只猫,我一定不嫌弃你,抱着你睡都没事。但你很可能不单单只是只猫啊,所以我们还是应该要避讳的。” 墨团抬起爪子:“够了,别解释。” 说罢转身要离去,夏别枝看着那萧瑟的背影,觉得心里软软的,又忍不住伸手把墨团捞了回来。 “乖,我给你梳梳毛。” 墨团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就放弃了,趴在床上等着夏别枝去取梳子回来。 梳妆台离床榻不到十步,夏别枝拿了梳子一转身,就见床上原本只有三尺长的猫咪瞬间拉长了一倍不止,和原来相比就像一座小山压在床榻上。 夏别枝愣在原地不敢动,她终于看见了,墨团变成“人”之后的脸。 不是人,绝对不是人。 人的眼瞳怎么会是竖着的! 不过怎么这么眼熟,但夏别枝的思绪却根本无法集中去回忆。 她像是被一条蛇盯着,周围的时间都静止了。 直到下巴被抬起才惊觉到对方身上如火焰一般滚烫的温度,和想象中的蛇鳞触感千差万别。 夏别枝缩着肩膀,恐惧如同长矛将她钉住,门外的脚步声和火焰跳动的声音瞬间远去了几千里,她好似被拉到了一个另外的时空之中。 “有意思。” 这三个字从“墨团”口中说出,却好像是从夏别枝身体深处发出来的一般,她的天灵盖都抖了起来,双眼也跟着一起颤动起来。 “你……你究竟,是什么?” 夏别枝好不容易控制住身体,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却被揽着腰抱回了床上,“墨团”单膝跪在她身上,血色竖瞳死死锁定她。 “和我,做个交易吧。” “什么?” “我赐予你力量,你做我的仆从。” 夏别枝喃喃重复着:“力量,力量……” 看起来像是被某种甜美的果实蛊惑了。 她想要的正是力量,有了力量,她就可以挣脱这个牢笼,在广阔天地间任意遨游。 “墨团”像是觉得诱惑力度还不够,俯下身凑到夏别枝的耳边,低沉的嗓音带着炙热的喘息几乎要穿透她的皮肤和骨骼。 “没错,我的力量。” 夏别枝痴痴地发出笑声,嘴角抽搐着,似乎马上就要答应下来。 但最后关头却偏过头,死死闭上了眼。 获得力量,代价是成为仆从…… “墨团”感受到了拒绝,让他觉得更有趣了,嘴里吐出一根细长的舌头,舔舐着夏别枝的侧脸。 “果然……” 夏别枝觉得侧脸麻痒起来,就像平时墨团舔她的时候一样,同时让她心里升出了几分亲近之意。即便外形变化再大,墨团就是墨团,是她唯一的伙伴。 “墨团儿,我……我不想做仆从。” 夏别枝说出心里话后好受了许多,也有勇气转过头,正视着那双赤色竖瞳道:“我不会做任何人的仆从。如果获得力量的代价是进入另一个囚笼,如果我屈服了,那我永远无法打破困住我的东西。” “不会的,我会给你自由。” “墨团”的声音像是某种远古的乐器,诱惑力十足,夏别枝摁住心口,她的心跳得停不下来。 “不……” “真是顽固啊。” “墨团”低下头,湿软的舌头贴着她的脖颈一路往下,同时身上又烫又硬的鳞片也贴在了夏别枝裸露的皮肤上。 它整个身体就像一团名为诱惑的火焰。 “答应我,你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你不是一直祈求我帮你吗?现在我回应你了,只要你点点头。” 夏别枝手指掐着薄薄的被褥,咬紧牙关,她真的好想答应,但是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不会有这种好事,得到的一定会比失去的多。 “不要再说了……” 她快要失去理智,就快要沦陷了。 “墨团”却发起了更加紧促的进攻:“你真不错,无论是皮囊还是灵魂,都很美……味。” “别说!” 夏别枝不知自己哪来的勇气,竟敢去捂“墨团”的嘴,手下凹凸不平的非人触感像一记记连续的警钟在她耳边敲响。 它不是人!它很危险!不要激怒它! “对不住,我……” “没关系,我说了,我很满意你。” 那根细长舌头从她掌下探出,探进指缝中,犹如十指相扣一般交缠在一起一般酥麻。 “墨团,你……为什么,是这样的?” 夜里的墨团不仅是外表,气息、性格都变了好多,还有那一身蓬松柔软,手感极佳的皮毛,更是一根都不剩了。 变得不那么可爱了。 墨团却不理她,只用那双诡异又危险的赤瞳看着 她,好像要用眼睛把她整个人给吞掉。 “你为,为,为什么不理我?” “嘶——嘶——” 夏别枝的脑海里突然响起了蛇信抽吐的响声,并在转瞬间占据了整个头颅,转成了无法忽视的尖锐剧痛。 “啊!啊!啊!” 夏别枝张大了嘴尖叫,她感觉她的头快要裂成两半,一半被疼痛占据,另一半是无尽的恐惧。 “嗯,你能直视我这么久,已经做的很不错了,现在,把眼睛闭上吧。” 墨团那根细长的舌头又游走到夏别枝的眼睛上,强行帮她合上了眼皮。 之后,夏别枝尖锐的叫声慢慢变低,最后转变成了陷入熟睡的哼唧声。 而伏在她身上的墨团的身体也开始变化,犹如一滩淤泥一般,随着雨水的落下被随意改变着形态。 最终雨停,露出阴云后的太阳,干涸缩小,变回了猫咪的模样。 夏别枝做了个噩梦,梦见她嫁去了侯府,洞房花烛夜,一只猫爪掀开了盖头。她抬头向上看,一身新郎打扮的墨团用后肢站立着,前肢把她推到,然后把她的身体当蹦床,在上面一直跳,一直跳…… “好重!” 夏别枝觉得自己肋骨快裂了,闷得喘不上气,难受至极地睁开疲惫泛酸的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大坨漆黑的毛团。 是墨团的尾巴。 夏别枝气得恶向胆边生,直接掐住墨团肥厚的屁股,蹂躏了一番后,把这只大黑猫掀翻到一边,整个人压了上去。 “墨团,你竟敢趴在我身上睡觉,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多重?快把我压死了!” “喵!喵!喵!” 墨团被吓得说不出人话了,它方才也陷入了美梦之中,猝不及防地遭到夏别枝的袭击,整只猫都被吓傻了。 还好夏别枝还有理智,没有真的压在墨团身上,不然可要把这头快半个人重的猫给压瘪了。 “知道错了吧,下次还敢不敢了?” 墨团劫后余生地舔了舔鼻子,用尾巴围住自己后才说:“我只记得你说要去拿梳子给我梳毛,之后我好像就睡着了,难道不是你把我抱到你身上的吗?” “我……” 夏别枝眼前突然浮现一只赤色的竖瞳,她身体随之不受控制地抖了抖,之后好像又闪过了几个片段。 片段里,变成“人”的墨团用舌头在舔她,一直在诱惑她,想让她变成一个仆从。 好奇怪…… “墨团,你为什么想让我做你的仆从呢?难道是我平时欺负你了吗?” “啊?仆从,就是像女使婆子一样伺候你的人吗?” 墨团歪着脑袋问夏别枝的模样可爱的要命,夏别枝瞬间就原谅了夜里古怪的墨团,伸手揉了揉大猫的头。 不想下一句话让她恨不得把这只无耻的猫给扔出房间,永远不准再进入她的视线。 “那你不是一直都是我的仆从吗?伺候我,给我梳毛,抱着我,当我的坐骑。” “……墨团,我才知道你这么,这么的不要脸。” 夏别枝掐着墨团的腮帮子往外拉了拉,把原本的倒三角脸拉成了个圆饼才松开手。 “喵!” 墨团抗拒地甩了甩脑袋,跳下了床,离夏别枝远远的。 夏别枝反而追了过去,诱哄道:“好了墨团,我帮你梳毛,过来,我们好好商量下逃出去的计划吧。” 4. 博弈 今日开锁的声音来得特别的早,夏别枝还穿着昨晚的衣服,也没来得及拿到给墨团梳毛的梳子,四五个婆子就冲了进来,拖走了正往窗台走的墨团。 夏别枝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墨团就已经被拖到了门外的庭院中,爪子在地上磨出了十道爪印。 夏别枝无意识地踏出门槛,竟也没有人来拦她。直到看见那双光彩照人却没有半分人情的眸子,她才明白过来。 她那位母亲竟然又亲自来了。 墨团被四人死死压住爪子摁在地上,绷紧身体一声不吭,就怕口出人言,被当做异类,受到更加糟糕的待遇。 夏别枝走向自己的母亲,说起来,这还是她们第二次面对面站着,抱有一丝期待开口:“母亲,你真的要对一只猫动手吗?你不觉得这样太残忍了吗?” “残忍?” 端庄的贵妇人本在赏花,听见夏别枝的声音才转向她:“那我今日就给你上第一课,作为侯府的女主人,心慈手软是大忌。” “母亲这是哪里听来的歪理邪说,心慈有错,心狠才对?那若是别人也狠心对你,你欢喜吗?” 夏别枝略带失望的语气和神情,片刻就燃尽了对方的耐性。 只一个眼神,身边的婆子就招呼着两个外院的仆役拿出了两根比人还高一截的棍子,平日里都是用来处罚触犯家规的奴仆。 现在居然要用来处罚一只猫,真是疯了。 夏别枝张开手臂拦在仆役身前,立刻就有婆子赶来把她拉开,她奋力挣扎着,看向众人身后,她的母亲。 那张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忍、悲悯,甚至是气愤,倒是能看出几分鄙夷来。 两只臭虫在花园里啃噬花叶时,园丁的神情就是如此。 高高举起的棍子落下时产生了响亮的破空声,扇在夏别枝的脸上,让她即便看不到,不想看,也能感受到那只陪伴她的小猫即将要经受什么。 夏别枝的确不想看,即便她需要勇气,也不用她要保护的伙伴的痛苦和悲惨来激励,她必须要自己生出勇气和力量来。 母亲不会被女儿的恳求而感化,或许母亲另有苦心。夏别枝紧紧盯着自己母亲那张毫无破绽的脸,等了又等,但即便再期待也什么都不会有。 她该放弃了。 夏别枝被两个婆子反扭住手臂,关节被按得嘎吱作响,若是要挣开恐怕非得折断两只手臂不可。 夏别枝有这样的决心,她已经受够了这样被暴力压制、不得不痛恨自己弱小的日子。 为此,她可以接受痛苦用利剑凌迟她的身体,只有这样她才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 夏别枝停下挣扎,两位婆子很尽心,没有因此便放松力道。但接下来,夏别枝突然后退,并用脑袋撞向其中一人的胸腹时,她们却没有反应过来,吓得松开了手。 但周围更多的婆子和女使都扑了过来,夏别枝用牙咬下婆子发间的银钗,揉乱她的发丝将人推了出去,在一众惊慌失措的呼嚎声和木棍砸在□□上的巨响声中,夏别枝蹲下了身体,从几十双脚的缝隙中钻了出去。 她必须珍惜这个仅有的机会,半分闪失也不能有,她错一步,墨团就要…… 不,她甚至不能想这个,会让她感到痛苦、愤怒,继而动摇,动摇就会出错,让她无法擒获目标。 她无法从这么多人手里救下墨团,是因为她没有足够强大的力量,所以她全部的力量都必须作用到一点,而且必须是最致命、最要紧的那一点。 夏别枝从人群中翻滚而出,紧盯着那个高高在上的人的眼睛里还未成形的恐慌,咬紧嘴里的银钗,借着翻滚的力道,将其扑倒在地。 “都停下,住手!” 夏别枝感觉大地在颤动,耳边蜂鸣不止,从牙关取下的银钗尖端也在不停地颤动,让她对不准她的目标。 那只让她厌憎,自诩高贵于常人的眼睛啊。 别抖啊,别抖!没什么大不了的。 夏别枝压在自己母亲身上,用从婆子头上夺来的银钗怼着她的眼睛。 “让她们住手,不然……不然,我就,我会扎穿你的眼睛!” 夏别枝喊出这句话时,像是彻底被恶鬼附了身。 她的那位万事不惊、永远保持镇定,鬓边的步摇都不会晃动半分的贵人,现在,终于,开始害怕了。 “你敢!” 木棍击打□□的声音已经停下了,那堆胡乱喊叫的婆子们即便全都倒在地上也没有人敢动一下,就为了看清楚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一个无用的女儿,在用暴力威胁她的母亲,他们的主人,这座府邸的王。 “我敢!” 夏别枝一只手握住银钗,另一只手握住这只手的手腕,才能勉强保证银钗的尖端不乱晃。 但这份慌乱明显落在了对方的视线中,助长了对方的自信。 “哼!继续打!” 夏别枝咬着牙,放开一只手摁在对方的脸上,遮住那只看不见她的眼睛,另一只手臂抬高。 “我说继续打,你们聋了吗?” “是!” 那两个仆役的回应就是那根最后的稻草,夏别枝将银钗重重刺下,扎穿了自己覆在那张脸上的手背,深陷在脸颊里。 尖叫声顿时此起彼伏的响起,夏别枝却一点也不觉得痛,她只感觉她的身体在燃烧。 那些从她身体里流出的鲜红的血化作了火焰,给了她继续的勇气。 夏别枝拔出银钗,透过手掌的血洞,终于在那张脸上看见了愤怒和痛恨。 “住手,不然,我会再扎你一次。” 她的母亲捂着脸,肆意流淌的血液将她的眼睛弄花,连带着她的头颅也变得浑浊不堪。 “你!你竟敢!竟敢伤我?我是你的母亲,你居然敢以下犯上!” 夏别枝露出一丝怜悯,几分嫌弃,还有疲惫的神情看着在地上挣扎扭曲的贵妇人:“母亲,现在我才是决定你命运的人,是我上,你下。” “反了!反了!你难道敢杀我?杀了我,你父亲也会杀了你这个不孝女!” “那又如何。” 夏别枝将滴血的银钗抵在母亲的跳动的脖颈处:“反正你永远看不到那一天了。所以,停手吗?” 她还未作答,还想赌一赌,也许只是虚张声势,懦弱无能的女儿罢了,怎么敢为了一只猫押上自己的性命。 但一直在她身后那位婆子开口了:“快停手,去喊大夫来。” “王婆子,你敢……” 王婆子伏倒在地带着 哭腔劝道:“娘子,您的身体要紧啊,不过是一只猫罢了,何至于此呢?” 一只猫罢了。 夏别枝紧握着银钗的拳头又加了几分力气,上面的雕花深深刻进了她的血肉里。 墨团还好吗?它还活着吗?为什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夏别枝咬着唇,把眼泪憋回去。 “这是一只猫的事吗?是我的好女儿,花了十几年养大的女儿,要翻天了。” “所以呢?” 夏别枝眼眶还是盛不住那么多泪珠,哗啦啦地滚了出来。 “所以,母亲要用自己的性命来教训我,让我知错吗?真是让女儿好感动啊,你看,我的眼泪都止不住了。” 那些泪珠有几颗滚进了对方的嘴里、鼻子里、眼睛里,像是下了一场能淹没天地的大雨,让她无法呼吸,只能咳嗽着把那些泪滴咳出自己的身体。 但同时咳嗽的动作也将自己柔软脆弱的血肉刺进了银钗里。 泪滴刺激着伤口,让她开始大声尖叫,完全丢失了那副能让她端着手决定所有人命运的架子。 夏别枝不再看她,转向了还算镇定,能勉强交流的王婆子:“你让所有人都离开。” “好,好,只要您不要伤害娘子。” 王婆子仓皇失措,像是想要给夏别枝磕头,却又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招呼着那些呆滞着、只知道看热闹、半分都靠不上的仆役、婆子、女使们赶紧滚出去。 围得水泄不通的院子一下子就变得空旷起来,吹过荷塘的风带来了清新的香气,冲淡了血腥的味道。 王婆子看着最后一个女使走了出去后,跪在夏别枝身边:“他们,他们都走了,小娘子可以放心了吧。” 夏别枝摇摇头:“我还有最后一句话要对母亲说,说完就会放开她。” “好,您说。” 王婆子咽了咽口水,紧张地盯着夏别枝的手,那支钗子,还抵在她家娘子的脖子里呢。 也不知道大夫多久能到,会不会留疤…… “母亲想要控制我,逼我,把我关起来,所以我会反抗你。不过,我可以接受你对我做任何事,在这之后,你把我捆起来也好,杀了也罢,都随你。但是,你也要接受,我会用你对我的方式对你,我们,从来都不是上下的关系,以后也永远不会是!” 夏别枝撑着地站起来,一步步退后,看着王婆子将地上的母亲搀扶起来,两人往门外走去。 而她的母亲则是气得不轻,在她放开手之后就一直在叫着:“拿绳子、拿铁链来,不,拿棍子来,我要打死她!打死她!” 夏别枝丢下银钗,用没有受伤的手背抹掉眼泪,准备回头迎接墨团时,地上却空无一物。 没有想象中的血和散落的皮毛,什么都没有。 墨团不见了。 夏别枝第一个念头是王婆子命人偷偷把墨团带走了。 直到风声吹进她的耳朵将她唤醒,她才否定第一个念头。 不可能,墨团这么大只,怎么可能在她眼前被人带走。 一定是躲起来了。 “墨团,一定要藏好了。不,跑远点,再也不要回来了。” 夏别枝捂住脸:“我保护不了你,你也不需要我,我们就这样吧。” 5. 昨日,今日,明日 夏别枝被满是倒刺的绳索绑住双手扔回了房间里,眼睛和嘴也被蒙住,完全陷入了黑暗。 手掌的伤口因为手臂被反扭压在身下一直在流血,她就像是在往无间深渊坠落下去,身体和意识都轻飘飘的,她想控制却控制不住,只能任由自己沉沦到无法挽回的黑暗里。 门关得死紧,门外还有拿着长棍的仆役严防死守,一只蚊子也飞不进去,里面的人更是绝不可能出的来。 但夏别枝已经不在意了。 她躺在地上,捆得像是一头待宰的肉猪,嘴角却带着微笑。 像是陷入了濒死的美梦。 直到明月高悬,鲜红的火焰燃尽了黑暗,同时,深渊的底部,睁开了一只赤色竖瞳。 夏别枝猛地睁开眼,蒙着她眼睛的黑布、捆着她的绳索不知何时都消失了,而她受伤的手被一只黑色的爪子捧着,细长的红舌在血洞附近舔舐着。 “墨团?” 夏别枝想抽回手,人形的墨团却说:“再等等,伤口还差一点就愈合了。” 语气很温柔,就好像厚厚一层暖茸茸的毛皮。 “墨团?” 夏别枝呆滞地又问了一遍,而墨团只专注地舔舐着伤口,没有回答。 那根银钗刺穿的伤口被几度撕裂,已经有一根拇指宽了,干涸的血渍都已经被墨团吞吃入腹,鲜红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黏合了起来。 “好了。” 墨团的语气听起来很是疲累,竖瞳的颜色都黯淡了几分。 夏别枝方才一直在观察,她一看到墨团漆黑的人形模样就想起了昨夜墨团对自己说的话。 力量和仆从。 怪物。 但眼前这个,夏别枝抬起手摸摸眼前黑色、凹凸不平、布满鳞片的脑袋。 很可爱。 “你是白天的墨团,怎么会这样?” 夏别枝瘪着嘴,不想让眼泪掉下来,但那阵破空声又出现,萦绕在她耳边,提醒她:“是因为你哦。” “对不起,对不起!” 夏别枝抹着眼泪道歉,墨团拿舌头舔了舔掉下的泪珠:“没关系,作为仆从,有一颗保护主人的心就已经很不错了,至于结果如何并不重要。” 夏别枝吸吸鼻子,一巴掌扇在那颗光溜溜的脑袋上:“没有主人,没有仆从,不要再这么说了。” 墨团气哼哼地躺下,化作人形的身体也能像白日那般,把夏别枝圈在中间。 这副场景虽然看起来令人感觉有些不舒服,但这是墨团,这一认知让夏别枝放松地靠在墨团的身体上。 墨团懒懒打了个哈欠,语气轻慢:“不过结果还不错,我拿回了一部分力量,可以救你出去了。” “拿回一部分力量?” 夏别枝警惕起来:“墨团,你的力量难道不在你自己身体里吗?还是说……你身体里还有其他东西?” 夏别枝害怕的是,之前在夜晚出现的“人形墨团”是另一个人。 墨团沉吟很长一段时间,夏别枝还以为会得到很详细的回答,但最终只有一句:“嗯,就是那样吧。” “……” 夏别枝拉着墨团的下巴,让那双耷拉着眼皮的眼睛看着自己。 曾经的赤色竖瞳眯着,像是一颗赤霞宝珠。 “你要是不知道就说不知道,我也不会笑话你的。” 墨团不服气地哼哼起来:“我自然知道,我只是一时记不清了罢了。” 墨团缓缓爬起来,走到月光下的铜镜前,扭来扭去地打量自己的模样,一会后评价道:“好奇怪,好丑,连毛都没有。” 夏别枝坐在地上,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这么清晰地看清墨团人形的模样。 “像一条鱼,不,是鼍。” “那是什么?” 夏别枝起身拿起书桌上的志怪书,翻开摊在墨团眼前。 “水虫,似蜥蜴,长大。” 夏别枝摸了摸墨团的皮肤,一片片的鳞甲犹如鱼鳞般光滑,边缘锋利。 “但是鼍和猫有什么联系呢?” 墨团低下头看着自己扁平的腹部,又看了看书上画的鼍的模样,实在无法接受。 “那我就不是这玩意。” 夏别枝听出了墨团的嫌弃,拍了拍墨团的肩膀安慰道:“没关系,无论你是什么,都是我的伙伴,朋友。” 墨团坚持道:“不,我一定不是。如果我想起了我究竟是什么,那我就能拿回我的全部力量。” 墨团的语气抵消了夏别枝的质疑,但是夏别枝还是问:“所以说,你的力量究竟被谁夺走了,又被夺去了何处?” “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力量不在我的身体里,所以我才会变成这副模样。” 墨团赤瞳闪烁着,看得夏别枝忍不住颤抖,却被墨团抓住双臂,拖到身前极近的距离,脸贴着脸。 “但是我确定,我很强,夏别枝,我一定比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东西都强大无数倍。” 夏别枝只有一个感觉,眼前的墨团又变成了昨晚那只怪物,但下一刻墨团又变回了和猫咪一般慵懒的模样,趴在了地上。 “不过现在我的力量只拿回了极小一部分,白日的力量就更弱了,所以我只能趁夜将力量分给你。” “分给我?哦,你要帮我逃出去吗?” 夏别枝有些受宠若惊,但她还是拒绝了:“我,不想逃了。” “为什么?” 墨团腾地直起身,像是一条与天上雄鹰示威的长蛇。 过后又软软地趴在了夏别枝的肩膀上,它想起了白日的情景,以为夏别枝是害怕了。 毕竟那样的场面,它看着也有一点点被吓到。 就一点点。 “你那位母亲也没什么可怕的,我们可以不见她,直接逃出去。” “不是的。” 夏别枝面露难色,犹豫良久后,对着墨团关切的眼神才娓娓道来。 “我的世界很奇怪,我曾经在这个房间里度过了不知几千几万个昨日,直到我做了一个梦,第二日就遇到了你。 墨团,是你开启了我的今日。” 墨团吐了吐舌头,这是它平时装可爱的动作,表示:“听不明白。” 夏别枝闭了闭眼,再次想起那些她实在不愿意再想起的回忆,还是会觉得恐惧,好似现在只是一个美丽的梦泡,轻轻一戳就破了。 “在遇到你之前,这里就只有我一个人。” 墨团道:“我知道呀,你被你母亲关在这里,因为你不愿意嫁去侯府。” “不是的。” 夏别枝抱紧墨团:“我一开始没有不愿意,但是……我等了很久,很久,可是那一天一直没有到来。 之后我才发现,我一直留在昨日,我身边的女使和婆子,她们都不是真正的人。而我的世界,除了这间屋子,外面什么都没有。” 墨团虽然不是很理解,但它能感受到夏别枝身上绝望的气息,回抱住夏别枝安慰。 “嗯,我来了。”夏别枝这才继续说:“你来了之后,我就觉得我还是有希望的,我能够挣脱这个困住我的牢笼,能够看到更广阔的世界。 可是,其实我还是一直在害怕,直到今天,我终于不害怕了。 我感觉,啊,原来我是这样的,原来我也可以做到我想象中的事,我不是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 这样就够了。” 墨团用爪子捧住夏别枝的脸,气愤的怒火把眼瞳烧得血红:“够了?一点也不够!这间破屋子决不会是你的结局,夏别枝,你是我的仆从,决不能停在这种地方!” 夏别枝别过头,避开墨团吐出的舌头:“墨团,我不是你的仆从……” “哼!你不愿意承认是我的仆从,却甘愿留在这种地方,听从你那位母亲的安排吗?” 夏别枝不知该如何反驳,在她看来这两者确实差别不大,但并不代表着她还喜欢她的母亲,或是把母亲看得和墨团一样重要,但墨团可能没有办法接受。 “你难道不想看看真实的世界?你难道不期待明日会遇到什么新奇的东西?你或许还有后日、大后日,无穷无尽的时间,你就甘愿只停留在今日吗?” 她想,她很想的。 但是她说不出口。 墨团从夏别枝的沉默里读懂了什么,嘲讽道:“我明白了,你是个胆小鬼。就像遇到危险就缩进壳里的螃蟹,会把柔软的肉藏进看似坚硬的外壳里,那些愚蠢的东西,在被我吃进了肚子前,还沾沾自喜自己逃过了一劫。” 夏别枝还没听说过,更没见过这种螃蟹,虽然墨团将其形容得很不堪,但夏别枝却觉得那些螃蟹也已经很努力、很聪明,它们清楚自己的弱小,所以找到了庇护自己的外壳。 “墨团,你是对的,你真的太强大了,但我不是,我们可能永远无法并肩作战,我会拖累你的。” 墨团眼瞳闪烁着,脑袋探进夏别枝低垂的头下,观察了一番后又退开了。 “你真的这么想?” 夏别枝别过头:“嗯,你很失望吧。” 墨团大喘气了一声:“不,我是超级失望。 当然,我找回力量是为了我自己,但是夏别枝,其中一定也有你的原因,是你求我救你的。你知道我现在这具躯壳要承受那样庞大的力量要忍受多少痛苦吗?对,你不知道,所以你能这么轻易地说出要放弃的话。 但我是不会放过你的,夏别枝。” 夏别枝能理解墨团所说的痛苦,正要道歉,墨团却突然扑了过来,一口咬在她的脖颈处。 四颗尖利的牙齿全根嵌入她的血肉里,夏别枝想大声尖叫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但这并不是因为过度的疼痛,更像是她的脖颈完全被咬断了,她要死了,所以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夏别枝唯一还能支配的只剩下眼睛,她转动自己的眼球看向墨团,它的身躯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长出了毛发。 它要重新变回猫咪的模样了,是因为失去了力量吗? 夏别枝的脑子里像是进了一只被剪掉耳朵的兔子,四只脚在不停地奔跑跳跃。 她想阻止墨团,让它停下来。 可是墨团抬起那双竖瞳,贴在她的脸颊边缘,将里面无形的火焰灌输进她的身体里,同时也让夏别枝听见了它的声音:“绝无可能。” 力量就像魔鬼,是永远不可能摆脱的。因为不是你选择的它,是它挑中了你,标记了你的□□、你的灵魂,所以即便你无法承受,选择融入平庸的群体,它也不会答应。 6. 奔跑吧 “呼——呼——” 角落青石板表面布满了湿滑的苔藓,隐约的滴水声规律地从不知何处传来,静谧的夜晚,户户大门紧闭。 大街上一个人影正片刻不停地奔跑着。 后面没有人追她,但是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因为前方的黑暗而放慢脚步。 代价已经付出了,她必须要用最好的结果来回报。 可是这条路,为什么长到好像没有尽头一样。 半个时辰前。 夏别枝趴在地上,手掌中躺着一只毛茸茸的圆球。 她一直清醒着,但却半分都动弹不得,眼睁睁地看着墨团慢慢缩小,直到变成现在这样。 平日里,墨团即便睡着了身体里也像是装了颗小皮球一样,“噗通,噗通”跳个不停,但现在,夏别枝就连它的重量都几乎感受不到。 原来,墨团你说的痛苦是这样的啊。 真的是,宁愿自己从来没有活过,做个什么都感受不到的石头,也好过现在活着。 她唯一的感受就是如此。 没有麻木或者习惯,让她能动一动、起身的只是为了这泼天的代价。 她唯一的伙伴为了她而永远离开了她,所以她不能停留在原地,必须要按照墨团的意愿,逃出去。 夏别枝捧起墨团,那么小,黑漆漆的,连曾经引以为傲的毛发都掉光了,只剩一个小肉球了。 都是因为她。 她方才说,墨团出现之前,她做过一个梦。 那其实是个噩梦。 梦里一个巨大到看不清边际的黑色怪物用手指把弄着小玩具,而她感觉自己就是其中之一,被随意折叠、搬弄、丢弃。 她被困在其中,就好像被活活关在棺材里。 其他人也和她一样,在哭求着、哀嚎着,求怪物放过自己,但折磨一直都没有停下,直到她承受不住,尝试用拳头去捶打那个怪物时,天一下亮了。 但随即一团黑影落在她的脸上,黑暗又再次袭来,她以为是怪物从梦里追了出来,一把扯下黑影砸到了地上。 没想到竟然是一直“喵喵”叫的黑猫,而当时的“喵喵”声,据之后夏别枝的观察,应该是在骂她。 现在看来,墨团不是那个怪物,她才是。是她吸干了墨团的力量,因为她的意愿让墨团付出了一切。都是因为她想要逃出去,才会有那么多的麻烦。 夏别枝将墨团的尸体放进衣襟里,贴着自己的体温,也是因为她要逃跑了,这样会更方便。 门外看守的仆役已经陷入酣睡,婆子和女使们也进了屋子,整座宅邸听不到任何的动静。 夏别枝踹开了房门,她的力气好大,平时挂着铁锁的木门把她困了这么久,现在居然如此脆弱不堪,简直就是一张被水打湿的纸张,一戳就破了。 但守卫的仆役也被吵醒,慌张地拿起火把四处张望,还以为是地动了,等到他们意识到是门破时,夏别枝已经夺过了他们手里的火把,随手扔进了屋里。 火把正好掉在了床榻上,火舌吞吐着棉被,暴涨到了原来的几十倍大,滚滚黑烟从屋内喷出,把着急救火的仆役又给顶了出来。 另一个仆役追着夏别枝不放,在院门前即将要追到时,也被夏别枝的力量给轻易推飞出去,倒在地上陷入了昏迷。 火势喷涌,照亮了半边天空,宅邸也被烧得苏醒过来,熙熙攘攘的脚步声渐渐迫近。 夏别枝最后看了大火里的小屋一眼,打开门,跨过门槛,走了出去。 之后她在一群拎着火把灯笼,还有水桶的人追逐下,跑进了一片林子里。林子里种满了高大的玉兰树,树皮光滑,树冠上开满了花。她爬上高高的树杈,白色的花瓣便落了满地。 林子紧靠着外墙,站在树上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新世界。 但太黑了,夏别枝只能看到一栋栋方块形状的宅院,连绵堆叠着一直延伸到天边。 天也是漆黑的,不像是顶上的天空那般透亮,反而像是涂了一层厚厚的淤泥一般,浓郁、黏稠。 但夏别枝还是跳了出去,披着一层洁白的玉兰花落进了黑暗里。 然后就是现在,她一直在抱着腹部的墨团往前跑,一刻都没有停下。 路边的宅邸好像都长得一模一样,方方正正的。脚下的路也是一样,湿滑的青砖,时刻都散发着馥郁的泥土芬芳,引诱着夏别枝停下脚步,坠入它的怀抱。 直到,夏别枝撞上了一头牛。 这头牛长得很奇怪,它有着丰沛到令人难以忽视的□□,同时脑袋上也长着一对攻击性极强的长角,一身浅淡的毛发,看起来很温柔。 最奇怪的是,它像是通人性一般挡在夏别枝的路上,还跪下前肢,低下头颅,示意夏别枝骑到它的背上。 夏别枝是不想的,她已经有了墨团给的力量,一定能跑出去的,不需要其它人或者奇怪的动物帮助她了。 但不知为何,看见伏在地上的母牛仰视着自己的那双莹润的眼眸时,她不知不觉地就爬上了母牛的背,被它驮着往前走。 夜色渐渐褪去,朝阳从东边升起。 夏别枝才发现自己正置身在一片葱郁的山林中,她有些恍惚地喃喃自语:“怎么就出城了,什么时候的事……” 草木的气味太过清新,吹跑了所有的坏心情。漫山遍野的各色奇异的植被,无边无际一直延伸到天边。 尤其是天空,夏别枝深吸一口气,对着蓝天张开了双臂,享受着在无边无际的天空中翱翔的感觉。 她逃出来了,真是太好了。 翻过这座山坡,前头是一座直入云端的高大山峰,母牛的速度也变得出奇的快,夏别枝必须要紧紧抓着宽阔的牛背才能勉强稳住身体。而且山上的风也变大了,吹得她眼睛泛酸。 夏别枝趴在牛背上,像个蝼蚁一般仰望着那座高山。 “你要带我去那座山吗?” 夏别枝有些期待地问母牛,但母牛不似墨团那般能听懂她的话,或许是没有听见,总之夏别枝的话落了空。 于是期待里也生出了几分恐惧。 尤其是母牛在悬崖边狂奔时,把一片片的碎石子都踏下了深不见底的悬崖。 她还是第一次来这么高的地方,一边惊叹一边迎风流着眼泪。 新世界真是新奇有趣,但是好可怕。 在高山的半山腰附近,母牛的速度开始放慢,在夏别枝遥遥望到一片炊烟时,终于停了下来。 这里的云完全把太阳挡住了,夏别枝跳下牛背,想和母牛道谢,但原先在夜色中那片浅淡的皮毛却变得黯淡无光起来。 配上那两根扭曲的长角,看起来凶狠异常。 唯有那双莹润的眼睛还是湿漉漉的,母牛最后看了眼夏别枝,转身缓步下了山。 夏别枝招着手目送母牛离开:“多谢啊,再见了!” 等到母牛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夏别枝才转身,抱着暖暖的肚子朝炊烟升起处走去。 炊烟下是十几栋小屋,屋顶很高,尖顶,还都是石头堆砌成的,和她住的小屋长得一点都不像。 天亮没多久,但屋外已经有人在活动了,男女老少都有,有人注意到了夏别枝孤零零一个人站在远处,就热情地招手示意她过去。 夏别枝看那群人都洋溢着笑脸,有几个正弯腰在形状不规则的田地里干活的人也抬起头来看她。虽说隔得远,看不清那些人的长相和神情,但就是让人感觉不到任何恶意。 除了田地,还有一群白色的山羊在山林间奔跑,寻找着岩石缝里美味的鲜草。 一幅安详、平和的画面。 第一个朝夏别枝招手的是个脸上满是皱纹的老婆婆,她十分亲切地从田地里赶来,扶着夏别枝的手,好像她是什么易碎的瓷器。 “姑娘,你怎么一个人大着肚子爬到这么高的山上来了,几个月了呀?” 夏别枝对着老婆婆心疼的眼神,缓缓向下看着自己微微鼓起的肚子,也有些想不通。 墨团应该只有拳头大才对,现在怎么把她的肚子撑得这么圆滚滚的了,还被老婆婆以为是有孕了。 夏别枝来不及解释,当着老婆婆的面,伸手从衣襟里掏出一只呼呼大睡的大黑猫。 老婆婆大声地惊呼,把田里的、屋子里的人都叫了过来。 不过老婆婆的呼声里满满都是惊喜,所以围过来的人也多是看热闹的,夏别枝只顾着呆呆地看着怀里的黑猫,分辨方才听到的呼噜声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直到黑猫被脚步声和惊呼声从沉睡中吵醒,不满地用爪子扒拉住耳朵,夏别枝才深深地将 绷着的那口气给吐出去。 太好了,墨团还活着! 夏别枝不顾周围人打量的眼光和一心只想睡觉的墨团,将大黑猫用双臂紧紧搂住,贴着脸大哭。眼泪把黑猫彻底浇醒,赤色的竖瞳一闪而过,被一边看热闹的小孩捕捉到,小孩直接双眼一翻昏倒在地。 不过小孩身边的大人也没多想,还以为是孩子困了,抱着小孩送回了家里。 老婆婆见夏别枝哭得伤心,就驱散了人群,拉着夏别枝去了她的房子休息。 “姑娘,看起来你很高兴,高兴的眼泪啊,和悲伤的是不一样的,高兴的是甜的,悲伤的是苦的。” 老婆婆将夏别枝和大猫迎进屋,屋子里没什么家具,连椅子都用树墩子代替。不过氛围还算温馨,夏别枝既感激又苦恼:“多谢婆婆,可是我没有钱。” “不用谢,不用谢,我们这里人少,山里冷清,有客人来,我们就很高兴了。” 老婆婆先让夏别枝坐下,自己则去流过房屋的清渠边洗干净脚上的泥巴,又去隔壁小屋拿出一盘子白色的肉。 “吃吧,我们这里都是羊肉,都是山里的。” 夏别枝将昏昏欲睡的墨团放在腿上,道过谢后接过盘子,捡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咀嚼,味道不咸不淡,有一股青草的清香味道。 “真好吃。婆婆,这是什么地方,你们怎么会住在这么高的山上?” 老婆婆笑着露出一口整洁的牙齿,抹抹夏别枝的泪痕:“真是个奇怪的小姑娘,吃个肉就不哭了。” 老婆婆的手并不怎么粗糙,反而像是羊脂一般光滑,但夏别枝还是红了脸。 是羞的。 她方才确实哭得太大声了,尤其是在一群这样和善的陌生人面前,显得她好像一个脆弱的爱哭鬼一样。 老婆婆继续说:“不过,你一定是经历了什么很凶险的事吧,看起来很累,不如今晚就在这里住下吧,好好歇息一天。” 夏别枝犹豫地摸着墨团有些杂乱扎手的毛发,对着老婆婆期待的眼神:“那多不好意思,婆婆,你连我是什么人都不了解,为什么要收留我这个陌生人?” 老婆婆微微有些浑浊的眼白从夏别枝的脸往下一直挪到她膝盖上的黑猫:“方才不是说了,山里冷清,有客人来自然要留住一晚。而且,老婆子我一看就知道小姑娘绝对不是坏人,哪有坏人会抱着一只小猫哭得脸都花了的呢?” 老婆婆伸手摸向墨团的后背,但墨团像是被刺扎到了一般,立刻从梦境里醒了过来,还张嘴朝着老婆婆哈着气。 夏别枝连忙将墨团的脑袋摁进怀里,免得老婆婆被吓到。 “对不住,婆婆,墨团脾气不太好。” 老婆婆倒没有介意,依旧笑着:“原来是叫墨团啊,真可爱。没关系,猫就是这样的,不喜欢生人。我们山里也有不少猫,也都不怎么亲人。” 墨团在夏别枝怀里又再次昏睡了过去,看起来是真的累坏了。 老婆婆也没闲着,开始收拾起家里,将屋子里的灰尘用笤帚扫到一处,打开门倒到门外。 门外不远处一个八九岁小男孩甩着小皮鞭正好朝屋子里走进来,见了夏别枝惊叹道:“啊,是生人,你就是今早进山的那个爱哭鬼吧。” 这话说的虽然不中听,但是对方站着还不如夏别枝坐着高,她自然不好反驳,那样不免显得她太幼稚了。 而且小男孩的脸蛋很圆,不像墨团是尖尖的,可爱得很,她很想摸。 老婆婆介绍道:“这是我孙子,平日就在山上放羊。” 夏别枝指着盘子里还剩了一半的羊肉问:“这也是你放的羊吗,味道很不错。” 小男孩撇了撇嘴:“才不是,我放的羊比这个可要好吃多了。” “不是你放的,那是哪里来的羊呢?” 小男孩却没回答,跑进来指着墨团问:“这是你的猫吗?可以叫它起来,我可以给它打小鸟吃。” 夏别枝摸摸墨团的耳朵和尾巴,但一向敏感的墨团却动都没动一下:“可能不行了,它今日不想吃东西,只想睡觉。” 小男孩也没有勉强,蹲下身眯着眼静静地看着墨团:“那好吧,等明天我再带它去打小鸟。” 夏别枝趁机摸了摸小男孩圆润的脸蛋,擅自就替墨团答应了:“好。” 7. 奇怪的山村 之前夏别枝看到的尖顶其实是房子的阁楼,那根棍子捅开隔板,再搭个梯子就能爬上去了。 老婆婆先爬了上去:“这上面平时都是用来堆放杂物的,我给你铺个我自己织的羊毛毡,可暖和了。” 夏别枝一手抱着墨团,另一只手扶住摇摇晃晃的梯子,但老婆婆的身手很稳健,和她那一脸的皱纹显出的年纪半点也不符。 夏别枝也跟着爬上阁楼。老婆婆已经推开了一扇小窗,光和风都透了进来,夏别枝才感觉没那么憋闷。 “嗯,很好,多谢婆婆。不过婆婆,你们这的房子都好高啊。” 夏别枝抬头看向屋顶,感觉至少还能额外塞下两个她。 “嗯,我们这里的房子都是这样的。” 老婆婆从靠墙处堆积的货物中抽出了羊毛毡,对着窗口拍去灰尘,铺在屋子中间。几层羊毛毡堆起来也到夏别枝膝盖这么高了,看起来又软又弹,躺在上面一定能做个好梦。 老婆婆打扫到一半突然探出头去:“这是刚打的鱼吗?分我两条吧,今天家里来客人了,我拿羊肉跟你换。” 楼底下传来一个雄厚低沉的声音:“给客人吃吗?那不用换了,我给你送进屋里去。” “要的,要的。” 老婆婆立刻就爬下了梯子,应该是去拿肉了,夏别枝试着将墨团放在铺好的羊毛毡上,见墨团依旧睡得香甜才松开手任它自己睡着。 “墨团儿,快点睡饱了醒过来吧,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没一会儿小男孩爬了上来,拿了条小鱼凑到墨团的鼻子前晃悠着:“小猫小猫,快醒来吧,有小鱼吃哦。” 墨团皱了皱鼻子,把脑袋藏进了臂弯里,表示抗拒。 小男孩只好作罢,把鱼握在手心把玩。 夏别枝轻轻地按摩着墨团的后背,但杂乱的毛发实在是扎手,可惜了那把桃木梳已经被摔断了。 夏别枝点了点小男孩的脸蛋:“小弟弟,你家里有梳子吗?” “梳子?那是什么?” “呃……” 夏别枝对着男孩求知的眼神,分开五指穿进散落的发间,向下梳到发梢:“就是这样梳头发的呀。” “梳头发?” 小男孩还是不懂,他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短短的头发随意地堆在头顶,跟这个客人又长又顺的黑发一点也不一样。 夏别枝也才注意到,男孩的头发看起来的确是不需要梳子的模样,她还是待会去问问那个老婆婆好了。 “不说这个了,我刚才问你羊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呢。还有这里是什么地方啊?” 小男孩眨了眨黑色的眼睛:“什么地方?就是山里啊。” “那羊?” “就是山里的羊啊,偶尔会从山下跑上来一两只,都没什么肥肉,我不喜欢。” 夏别枝这才放下心:“哦,原来是这样。” 她摸摸小孩的脑袋,看来这个孩子跟她一样,从来没下过山,所以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长得什么样。 “那你叫什么名字,哦,我姓夏,叫夏别枝。” “名字?” 小男孩又用那种疑惑的眼神看着夏别枝,夏别枝就懂了。 “你们都没有名字吗?真是神奇,那你们怎么称呼别人呢?” 小男孩摇头晃脑地看着夏别枝:“你这个客人好奇怪啊,说的话我都听不懂。” 夏别枝这才意识到是自己想多了,这个小山村只有十几栋房屋,人口也不多,即便没有姓名也能说清楚在叫谁。 而且这座山实在是太高了,附近也都是荒山野岭,可能不是这个小男孩没下过山,而是整个村的村民都与世隔绝,所以生活方式和世俗常理大相径庭。 “你说的对,的确是我的问题太奇怪了。” 夏别枝看向小窗,窗外林海正翻起波浪,是她从未见过的景色。 世界很大,是她太孤陋寡闻了。 “我想出去走走。” 夏别枝站起身,对着那片林海说。 “好啊,我带你去。” 小男孩兴致勃勃地小跳着,又看向墨团问:“那这只爱睡懒觉的大黑猫怎么办?” 夏别枝直接将“大黑猫”抱了起来:“墨团自然是要一起去了。” 通往山林的小路要路过所有的小屋,夏别枝这时站在屋外仔细打量,方才觉得这些屋子不仅比自己以为的更高,而且就连门框和窗户都十分高大。 夏别枝站近后比了比,拱形门至少有两个自己那么高。 这个举动被小男孩看到了,也跟着你夏别枝一起站在门框边:“客人,你在看什么呢?” 夏别枝措辞一番后说:“哦,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们这里的房子设计得很别致,嗯,就是比我住的要高好多。” 小男孩显然对这个不感兴趣,拉着夏别枝的手往山林里跑去:“快走,快走,我有好东西给你看。” 夏别枝被带着小跑起来,看着那条通向密林的小径,心中的雀跃不断膨胀起来:“是什么,是什么?” 小男孩笑而不语,他自会走路起就骑在羊背上在山间爬上爬下了,这山里就没有他没去过、不熟悉的地方。 两人一猫就这么大气不喘地爬到了最接近云雾的高度,小男孩惊喜地朝夏别枝竖起了大拇指:“好厉害啊,我一开始还以为你是个爱哭鬼所以看不起你,没想到你居然能跟上我。嗯,你现在可以当我的小弟了。” 夏别枝拍拍窝在她臂弯的墨团,墨团是让她在奔跑一夜后还有体力爬上高山的功臣,对着和她大腿一般高的小孩俯首:“好的,大哥。” 小男孩很满意,昂着脑袋往一棵大树走去。 大树长在山坳处,树冠深深扎进了云雾里,最让人震惊的是树干,几乎比周围参天大树粗上十倍不止,看起来甚至带上了几分神性,不似人间之物。 “这是……菩提树吗?怎么长得这么大。” 小男孩一开始还昂首挺胸地迈着一丝不苟的步伐,现下又恢复了本性,一蹦一跳地跑到树干边,踩着凸起的瘤子往上爬。 “快上来。” 夏别枝循着小男孩的声音抬起头,只见树杈之间有一栋木板搭建的小屋,而小男孩正探着圆滚滚的脑袋看着她。 是树屋啊。夏别枝依言爬了上去,但是树屋太小了,夏别枝钻不进去,就只好坐在树杈上,为此小男孩很是失落。 不过他又立刻恢复了过来,从树屋里掏出了几颗红艳艳的拳头大的果子递给夏别枝:“吃吧,别客气。” 夏别枝刚吃过羊肉,现下看见果子即便不饿也觉得口中生津,接过啃了一口才觉得奇怪起来。 “这不是苹果吗?为何味道如此怪异?” “怪?不好吃吗?难道烂了,不可能啊,我昨日刚摘的。” 小男孩指着不远处一棵果树,绿叶中确实还垂着类似的红果子。 夏别枝又啃了一口,看着那颗果树细细咀嚼咽下后才开口:“好吃,但是那好像不是苹果树,不过是什么果树呢?我看过的书里也没有记载过这么奇怪的果子,没什么甜味,但是汁水充沛,还有一股葡萄的香气。” 小男孩听得直挠头:“……算了,好吃就行。” 说完就躺进了树屋里,翘着小脚哼起了奇怪的小调,像是笛子和大鼓的声音,清脆到尖利,后调又变得十分悠远。 夏别枝吃完果子,将果核用手帕包起来后暂时放在身上,她本打算好好看看风景,但小孩的歌声却让她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寒。 但她一回头,只看见了一脸天真的小孩和陷在白色迷雾里的树冠。 夏别枝看着那片浓白的雾气,手下意识揪紧了膝盖上墨团的毛发,许是被揪疼了,仍在睡梦中的墨团抬起尾巴在夏别枝手掌上重重拍了一下,才把夏别枝拍醒过来。 夏别枝别过头,看向葱郁的山林,但雾气依旧在脑海中流动着,久久不散。 “好白的雾啊。” 小男孩停下哼歌,坐起来招招手,示意夏别枝附耳过来:“你也觉得很可怕吧,这个雾气。” 小男孩的表情里只有一小部分的恐慌,剩下的全部都是兴奋。 “山顶的雾气里有怪物哦,嘿嘿。” 夏别枝还以为小男孩是在编假话吓唬她,就假装害怕的模样:“是吗?好可怕啊!你不要再说了。” 但没想到小男孩真的信了,一脸失望地躺了回去:“好吧,那我不说了。” “唉,可是是什么样的怪物呢?我虽然有些害怕,但还是好像知道。” 小男孩抿着嘴哼了会儿小调,还是憋不住说:“我奶奶说我们是不能进雾气里的,只要进去了就会在里面迷路,因为 雾气永远不会散去。” 至于怪物是我在树屋午睡的时候偶然看见的,树屋突然震了震,我醒过来只看见一颗那——么大的果子掉在树下,我连忙跑到树下去看,但身后却突然有风吹来,我回头一看,又一个这——么高的怪物在雾气里。” 小男孩越说越激动,拿手比划着那颗大果子和怪物的样子,但是他的短胳膊短腿比划起来只让夏别枝觉得可爱。 小男孩见夏别枝不是很相信的样子,便三下五除二下到树下,钻进树丛里,艰难地推出一颗有裂纹的黑色石头。 “你下来啊,快来看,这就是那颗果子的种子。果肉已经被虫子吃光了,说起来果子的颜色我也从没见过,长得奇怪死了。” 夏别枝见小男孩认真的表情,抱着墨团跳下树,蹲在地上观察“种子”,确实在上面发现了很多齿痕,是啃噬留下的痕迹。而且它的触感确实要比石头更加软弹,裂口里还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些绿色。 确实像一颗种子呢。 可是……这颗种子几乎和夏别枝的脑袋一样大,而且,还不止一颗。 小男孩扒开树枝,让夏别枝能看清楚剩下的,一模一样的还有七颗。 “是不是很奇怪,我把这件事跟奶奶和其他人说,但他们都不信,以为我是做梦了。” 夏别枝问:“那你为什么不把他们带上来,让他们看看那颗果子呢?” 小男孩垂下脑袋:“他们不会上来的,他们都害怕山里的雾气,所以只有我能上山来放羊。” “只有你能上山?” 夏别枝听着有些不对劲起来:“那在你出生之前是谁在放羊呢?你奶奶为什么会让你上山?” 小男孩撇着嘴,鼻头冲天:“其他人也放羊,不过他们都去山下放,但是山下的草没有山上的草嫩,羊也长不肥。奶奶虽然没有阻止我上山,但是她也不敢上来的。” 夏别枝捋了捋,还是觉得不太明白:“既然他们害怕雾气而不上山,为什么你说雾气里有怪物他们却不信呢?” “因为没人见过呀,大家都没见过,就我见了,他们就说我在吹牛。” 小男孩越说越气,撸起袖子弯腰想要搬起种子,扔到山下去,却因为力量不够,刚搬起一点,种子又从手里滑脱,陷进了泥土中。 “可恶!等我长大了一定要把这些种子带下去给他们看!” 夏别枝摸摸小男孩圆滚滚的脑袋,思索一番后还是没有主动提出要帮忙。 “嗯,等到那时候他们一定就会相信你了。” 夏别枝又摸一把小男孩红润的小脸,触手却一片冰凉,又摸了摸他的手,才注意到周围似乎是要比方才更冷一些。 “是太阳要下山了吗?怎么突然冷下来了,我们还是先下山吧,好不好?” 小男孩却一点也不觉得冷,但是还是很听话,即便在生气也没有闹,带着夏别枝往山下走去。 泥土湿滑,为了避免摔倒下山比上山要慢许多,是以走出树林时天色已染上了一层橘红,太阳已只剩下了一半。 田里劳作的村民也纷纷回了家,见到夏别枝这个陌生面孔纷纷露出了最灿烂的笑脸,见是小男孩领着夏别枝,还纷纷拿了些鱼干和几筐子野菜说要送到小男孩家里。 夏别枝手足无措地应对着这般她从未见过的热情,只能把脸埋在墨团的长毛里,但心里还是暖洋洋的。 甚至咧开的嘴里还飘进了墨团的毛。 老奶奶见一堆人拿着东西簇拥着小男孩和夏别枝回来,也顾不上问两人一下午去何处玩耍了,忙和邻居们攀谈起来,最后决定露天搭个灶,烧一大锅饭大家一起吃。 村里健壮的男人们扛来一颗大树,看着是砍了有段时日的,用锯子锯成合适长度,就从灶膛里取出火种点燃,熊熊的火焰瞬间把傍晚的所有寒意驱散。 之后把一整只羊扒了皮架在火上烤,金黄的油脂从肉上滴到木材上,扑鼻的芬芳终于把墨团唤醒了。 “肉……” 夏别枝捂住墨团的嘴,稍微远离人群后才放开它:“墨团,你醒了,我好高兴,但是我们现在在一个山村里,村民们都很淳朴热情,你不要说话,万一吓到他们就不好了。” 墨团双眼无神,伸出舌头舔了舔夏别枝的手心:“肉……” “知道了,这就给你拿肉,别再说话了。” 8. 下沉的雾气 找老婆婆要了白日的羊肉给墨团喂了一大块之后,墨团依旧嘟囔着要吃肉。 夏别枝摸摸墨团的肚子,好像比之前还要瘪一些,没有那么多肥嫩的肚腩肉了:“知道了,你再忍一忍,可是墨团,你吃的这么多会引人怀疑的。” 夏别枝麻烦小男孩帮自己去切一块烤好的羊肉来,小男孩见是墨团要吃,居然割了整只羊腿回来。 “吃吧,别客气,要是不够我让奶奶再宰一只。” 夏别枝接过几乎跟她上半身一般长的羊腿,实在是不好意思:“太破费了,我都没有什么东西能和你们交换的。” 小男孩也拿着块肉啃得满嘴流油:“交换?我们什么都有啊,为什么要你的东西。” 夏别枝举着滚烫的羊腿,在夜风里凉着,墨团却一反常态用怕烫的舌头去舔冒着白烟的羊腿肉。 “可是……你们不会觉得可惜吗?本来你们可以拥有更多啊。” 小男孩皱巴着脸,含着羊肉口齿不清道:“又来了,你又问这些奇怪的问题。羊会生崽子的,生得这么多我放的羊也越来越多,都快烦死我了怎么会还想要更多。” 夏别枝羞愧地低下了头:“嗯,是我太奇怪了。” 而另一边,墨团已经把整只羊腿都吃进了肚子里,小男孩见了眼睛都亮了,跳着喊:“奶奶,那只大黑猫好能吃,我们再多杀几只羊吧!” 老婆婆也没多问,只让小男孩去牵羊。 夏别枝既不会烤肉,也不会切肉,便去端端盘子。 她把墨团放在树墩上,临走前叮嘱道:“墨团,你别说话哦,我待会就给你拿肉过来。” 墨团还是那副没精神的模样,但周围嘈杂热闹的场景和声音还是让它稍稍警觉了一些,拍了拍尾巴算是答应了夏别枝。 火堆上的羊肉已经分完了,其他人的食量似乎比夏别枝想象的要大,第二只羊很快就被架了上来。夏别枝便去盛了些煮好的野菜去端给其他人,顺便拿了几条鱼给墨团,墨团也十分给面子,把鱼都吃得一干二净了。 等到这场漫长的晚餐结束,墨团的肚子终于鼓了起来,小男孩也困了,趴在树墩旁攥着墨团长长的尾巴摸得不亦乐乎。 村民们用土盖住火后就四散回了各自的屋子,夜色骤然袭来,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墨团跳进夏别枝的怀里,一副懒洋洋的模样。 小男孩打了个哈欠:“大黑猫也要睡觉了吗?山上的猫咪都整晚整晚的叫呢。” 夏别枝只好替闭着眼装睡的墨团解释:“因为它是一只爱睡觉的猫,而且它昨晚因为要帮我的忙所以累着了。” 小男孩点着脑袋:“是的,是的,我也好累啊。” 老婆婆收拾好后,拿着一块打湿的麻布过来给小男孩抹了抹脸就牵着他去睡觉了。 临走前还关切地对夏别枝说:“小姑娘,要是晚上冷记得把窗户关紧了,拿羊毛毡盖起来。” 夏别枝爬上阁楼后按照老婆婆的话把窗户关紧,接着再把出口的盖板盖好。按理来说此刻阁楼里应该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夏别枝现在还是能清楚地看见仰躺在羊毛毡上的墨团,正在啃自己的爪子。 夏别枝轻手轻脚地靠近,摸了把墨团的肚腩:“怎么了,还想吃肉吗?” 墨团用背蹭着底下的羊毛毡,一脸很不舒服地瞪着夏别枝:“你不觉得这里很古怪吗?” 夏别枝见墨团没有用爪子挠她,就继续把手放在那块肥嫩的肚腩肉上揉捏。 “是很古怪,但他们都是好人。” 墨团无语地打了个嗝:“我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东西。你究竟是怎么把古怪和好人联系在一起的呢?我觉得我们还是该尽快离开,不,最好现在就走。” 夏别枝收回手,抱着膝盖:“这不好吧……而且应该也没有那么严重。” 墨团看夏别枝纠结得眉头紧皱,翻了个身侧躺着:“那随你吧。” “咦,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夏别枝讨好地用手指梳着墨团后背的长毛,但手感还是比之前干枯不少。 墨团哼唧了两声:“反正我很强。” “……” 夏别枝翻过软趴趴、好像没骨头的墨团,拉着它的前肢让它坐起来,搞得墨团很不高兴。 “做什么?” 夏别枝看着墨团圆圆的眼睛问:“墨团,现在已经是晚上咯,你为什么还是这个模样呢?你不是应该变成……变成那样的眼睛吗?” “那样?” 墨团闭上眼睛再睁开,双眼就变成了赤色,圆润的瞳孔收束成了一条窄线。 “你是说这样。” 夏别枝不由自主地盯着那双赤瞳,直到墨团又眨了眨眼睛,变回了可爱的圆眼睛,夏别枝才猛地一颤,清醒过来。 “我刚刚……不对,墨团,你可以控制自己的眼睛了吗?可是你的力量不是给我了吗?” 墨团漫不经心地收回两只爪子,重新躺回羊毛毡上:“有什么好奇怪的,就像花每年都会开,果子每年都会长出来一样,我的力量自然也会慢慢恢复,甚至变得更多。” 夏别枝看着自己的掌心,慢慢握成拳头,感受其中的力量,似乎已经少了许多。 是了,力量带来的疼痛也早就不见了,那力量自然也应该消散了才对。 “所以你给我的力量不久后就会完全消失,我又会变回那个普通人。” “不。” 墨团用尾巴圈住夏别枝的手腕,慢慢缩紧:“你永远都变不回普通人了,这就是我的力量的代价。” 夏别枝看着尾巴越缩越紧,陷进了自己的肉里,她却没有任何痛感。而且在墨团抽回尾巴后,手腕上的红痕也很快就消失,恢复原状。 好神奇。 浓浓的疲倦袭上夏别枝心头,她喃喃自语:“那我现在算什么呢?” 这个问题墨团更想知道:“活下去,总有一天会找到答案的。” 说得有理,或许也只能如此了。 夏别枝俯身趴在羊毛毡上,把暖烘烘的墨团抱在怀里,就要睡过去时,墨团突然说:“不好吧,男女授受不亲,我可是只公猫。” 夏别枝吸了吸鼻子:“没关系,我们永远在一起。” “哼。” 墨团抖了抖三撮胡子,用尾巴轻轻拍了拍夏别枝的背,就再次闭上了眼陷入了沉眠。 夏别枝听着墨团的呼噜声,脑海里闪过一个疑问:“墨团的力量变得更强了,可为什么反而更嗜睡了呢?” 但她也被困倦冲昏了头脑,不受控制地坠入了梦乡。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间困住她的屋子,女使正在给她梳妆,屋子里到处挂着鲜红的装饰。 而她,坐在铜镜前,浑身上下也都披上了一层红色。 好不吉利的颜色,像血一样。 让她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 “啊!奶奶!” 尖叫声响彻天际,夏别枝感受到剧烈的摇晃,从鲜红的梦境中醒来,窗口的羊毛毡掉落在地,幽蓝色的光线从窗缝里透了进来。 外面出什么事了吗? 夏别枝看了眼睡得四脚朝天的墨团,走到窗边,推开窗往外看去。 原本绿色的田野和树林都被迷雾覆盖,而尖叫声传来的方向也正是幽蓝色光线发散的方向。 夏别枝回身抱起墨团,揪着它的耳朵把它叫醒:“快醒来,出事了!” 夏别枝打开通往一层的盖板,直接跳了下去,这才发现房子的外墙已经破了个大洞,若不是房子造得坚固,怕是阁楼会直接坍塌。 房屋里也飘着淡淡的雾气,夏别枝见墨团还不醒,急得直接上手掰开了它的眼睛,赤瞳一闪而过后,墨团终于醒了过来。 “这是什么味道,好香。” 墨团用舌头舔了舔雾气,露出一脸痴迷的模样,但在见到夏别枝的神情后又瞬间恢复了严肃。 “别怕。” 墨团跳下地,身形瞬间拔高,变成了人形,但毛茸茸的尾巴还在,只不过布满了坚硬的鳞甲,垂在地面轻轻一挥就砸出了一个坑。 夏别枝环顾四周,没有看见小男孩和老婆婆的身影,但她分明听见了小男孩的求救声。 “走,我们出去看看。” 夏别枝走向被浓白雾气堵死的拱门,用手探向雾气内部,刚伸进去一个指节,冰晶就爬满了她的手指,并向着手掌延伸。 夏别枝收回手,冰晶也瞬间碎裂。 “这是……山上的雾气,怎么会下到村子里来?而且怎么会结冰呢?” 那老婆婆他们若是进了雾气里还能活吗? 夏别枝来不及细想便冲了进去,墨团只来得及拉住夏别枝的衣袖。 “别急。” 墨团往前一扑,抱住夏别枝:“雾气这么浓,我们分散了你就找 不到我了。” 夏别枝握着墨团的手,指着白雾中泛蓝的那一块:“我们先去那里看看。” 在雾气中蓝光十分模糊分散,看起来似乎距离十分遥远,但夏别枝拉着墨团走出去不到十步,蓝光就缩成了一个人形。 不过是一个近十丈高,就和那颗被小男孩当做树屋的菩提树一般大的人。 而蓝光则来自于他浅蓝色的皮肤,像是覆盖了一层寒霜铠甲。 “怪物。” 是小男孩在山顶雾气里见到的那个怪物吧。 墨团打量着眼前的巨人,评价道:“丑。” “不对!” 巨人的脚下好像有……什么人…… “是……是……” 夏别枝无法转移开视线,动也动不了,那片苍白与暗沉血色交杂的地面的吸引力实在是太强了,强到巨人挥舞着拳头朝夏别枝砸来她也没有注意。 墨团跳上前单手接住巨人的拳头,接触的片刻墨团就被砸飞了出去。 “啧!” 那个巨人嚎叫了一声后,忽视了面前一动不动的夏别枝,朝稳稳落地的墨团跑了过去。 大地震动了起来,夏别枝的身体随着震动摇晃,但视线却一动不动,依旧盯着原先巨人脚下的位置。 那是一具已经碎烂的躯壳,脸皮摊在地上,皱纹被沙石和泥土填满了。 “婆婆……” 夏别枝捂着嘴跪倒在地,张着嘴勉强呼吸着,浓白的雾气涌进了她的身体里,密密麻麻的冰花一朵朵在她皮肤上绽放又凋零。 身后墨团正在和巨人缠斗,它一开始错误估计了自己,也错误估计了巨人。这个丑陋的巨人比它想象的要更强,但还是没有它强。 墨团跳上屋顶,后翻压在巨人头顶,还不等它做什么,巨人就挥舞着拳头砸向自己的脑袋。墨团再次后翻跳到地上,但巨人反应不及,两个拳头如冰雹般砸了下去。 巨人的脑袋已经被砸得凹陷了两大块,但依旧还是能够行动,踉跄地转身,长着大嘴,拉丝的猩红涎水从锋利的犬齿滴落,朝抱着双臂站着的墨团冲了过来。 “疯的吗?” 墨团侧步避开,在巨人冲到它身前时,伸出脚踹向巨人的小腿,本就踉跄不稳的巨人摔倒在地,朝着低处的田地滴溜溜地滚落,重重砸进了松软的泥土里。 巨人完全没有痛觉一般,挣扎地想从田地里站起,但湿软的泥土不吃力,即便巨人的力量再强大,身躯再强壮,也花费了好一番功夫才重新站起来。 而在高处看着这一幕的墨团也确信了,这头巨人已经完全陷入了疯狂。 墨团的眼睛闪过红光,赤色浓得如同汹涌的岩浆,看着双手着地像头野兽般朝它冲过来的巨人,张开双臂,做出了一个拥抱的姿势。 来吧,无论你是什么。 墨团嘴角漏出的一抹鲜红蛇信已经控制不住地抽搐起来了,那是对猎物即将落网的兴奋。 可巨人的眼睛已经完全翻白,若是站立不动,更像是一个巨大的金身雕塑或是天然的岩石。 他只能感觉到前方有一只渺小的蝼蚁,而他要冲过去把蝼蚁碾死。 巨人发出了痛快的嘶吼,沉重的身躯借着冲力高高跃起,砸向墨团。 而墨团也在同一时间跳起,拥抱住了巨人。 两两相撞的那一刻,“呲啦呲啦”的声音如雷电般响彻整片浓雾,夏别枝也缓缓回过身,看向半空之中,耀眼的橘红色将一部分冰蓝色包裹、吞噬。 剩余的冰蓝色朝地面落下,而橘红色则朝着夏别枝俯冲而来,轻巧如一片羽毛般落在她身侧,相隔一步的位置。 “解决了呢。” 夏别枝拉着墨团的手,想要站起身,但脚软得好像被抽走了骨头,还是怎么也站不起来。 搞得墨团很是奇怪,拉起夏别枝问:“你怎么了,刚刚看见我是怎么打败那头巨人的了吗?” 夏别枝用那双空洞的眼睛对着墨团,无声的回答:“她什么也没看见,她也要疯了。” 墨团掐住夏别枝的脸,用赤瞳盯着她的眼睛,看见了夏别枝最后有意识的画面。 一个微笑着、替她抹去眼泪的老人。 墨团转头看向不远处那团血污,怎么也分辨不出和夏别枝眼中的老人有哪里相像。 夏别枝侧脸趴在墨团的颈侧,双唇反复一张一合:“我不应该出来,不应该出来的。” 9. 永燃的火种 雾气变得越来越浓,也越来越冷。 墨团即便感觉不到,只看着夏别枝越来越青的脸色,也知道雾气有鬼,不能久待。 可它抱着夏别枝往山下跑了很久也不见雾气有丝毫淡去,甚至它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上山还是在下山。 墨团没办法了,只好停下来,准备再把自己的力量分给夏别枝,让她能好受一些。 当墨团的手掌触摸到夏别枝的脖颈时,覆盖其上的薄薄一层冰棱瞬间冒出白烟,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呲呲”声。 而夏别枝则宛如一块琉璃般表面浮现出丝状的裂纹,直到密密麻麻布满全身后“啪”一下碎裂。 墨团扶起夏别枝的后脑,正要咬上去时,被一只手挡住了。 “算了,别管我了。” 夏别枝幽幽转醒,意识迷离,但手掌牢牢贴在脖颈上,墨团只能用下巴贴着手背蹭了蹭:“你难道还怕痛吗?不要怕,只有一下下,熬过去就好了。” 夏别枝睫毛上的冰晶压得她睁不开眼睛,视线中的墨团也被冰晶折射出了无数分身,看起来很滑稽。 “我也以为我不怕了,但是每一次都会比之前更痛,我真的没有那么特别,这个代价我付不起了。” 墨团听得沮丧极了,都怪它力量不够,没有办法毁灭这团迷雾,不然也不会…… 有脚步声在缓慢靠近。 坚硬的蹄甲踩在碎石上,在视觉受阻的浓雾中显得愈发清脆。 “有东西来了。” 这脚步声夏别枝觉得很耳熟,但是她实在累得很,脑子也转不动了。 墨团为了让夏别枝精神起来,便用颤抖的声音说:“夏别枝,我的力量还没有完全恢复,但我不可能看着你去死,所以你一定要清醒过来,不要拖着我跟你一起去死,我也很害怕的。” 而且紧接着雾气中便出现了一大团影子,还长着尖角。 墨团扶起夏别枝,让她能看清楚:“你看,是不是很可怕。” 墨团有些生疏地用自己的手握住夏别枝:“你可不能死,留我一只小猫面对这样的怪物啊。” 夏别枝手被锋利又滚烫的鳞甲包围着,自然也明白墨团的用意,毕竟世界上哪有长得这么魁梧的小猫,又怎么会害怕呢? “可是……” 夏别枝正想说这个雾气里的东西她似曾相识,可能不是什么怪物时,墨团已经站了起来,身形又拔高了许多,完完全全将夏别枝挡在了身后。 夏别枝只能从侧面探出头去,在那对尖角完全现形时她终于想起来了。 “是牛,是把我送来这里的母牛,墨团,它帮过我。” “帮你?” 墨团皱了皱鼻子,似乎是在嗅闻眼前这头奇怪的母牛的气味:“那可不见得吧,毕竟这里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确实,夏别枝也无法反驳,不过她能从那片夜色里逃出来,这头母牛还是帮了不小的忙的。 母牛的目标很明确,停在墨团身前三四步的位置,眼眸依旧水润润的,看起来确实没什么恶意。 母牛看了她们一会就转过了脑袋,低下头用尖角在地上点了点,似乎是在示意她们跟上自己。 墨团依旧保留着怀疑,但它也想不到更好的方法了,只好将身形缩回去,和夏别枝一起跟在母牛身后。 夏别枝坚持下地自己走,让身体活动起来,以免再被冻住。 不过在母牛的带领下,她们很快就走进了一个天然的洞穴,不知为何,迷雾无法渗透进来。 洞穴内的石壁发着微光,能清楚地看见洞穴的内部和石壁上刻着的图案。 只是太过粗糙,而且多处已经磨损,以致于无法分辨其中的内容。 最奇怪的就是墨团了,一走进洞穴就不自主地变回了黑猫的模样,还缩小到了正常猫咪的大小。 墨团连忙后退,却发现怎么也出不去了。 墨团呲着牙,警戒地盯着母牛,而母牛则专注地看着夏别枝。 好像有话想说。 夏别枝抱起墨团,它变回毛茸茸的猫咪后,抱在怀里就跟一个小暖炉似的。 一个温柔的女声响起:“我可以告诉你们离开的办法,但你们只能自己亲自去做,我帮不了你们。” 但是母牛并没有开口,而且声音一直在洞穴里回荡,夏别枝也不敢确定是不是由母牛发出的。 墨团抱着夏别枝的手臂,出言试探:“你先说帮我们对你有什么好处,我们再考虑考虑。” 夏别枝已经不怎么害怕了,虽然这一幕很不可思议没错,但应对动物说话这种场面她也算有经验了。 母牛就这么静静站在洞穴中央,浅色的毛发在石壁发出的光芒映照下如同流动的黄金一般。 就像是神明。 夏别枝也问:“是啊,你为什么要帮我们呢?” “归根究底,自然是为了我自己。” 温柔的女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变得低沉了许多,也让夏别枝确认确实是母牛在说话。 母牛转向洞穴深处,那里的光芒尤其明亮。 “你们可以从里面取到火种,就可以走出洞穴。将火种拿到山上后,点燃雾气里的树林,你们就可以离开了。” 夏别枝还看不清洞穴深处究竟长什么样子,但墨团的瞳孔收缩成一条竖线后就看见了,那里有一个只容许一人通过的小洞,母牛的身形是绝对钻不过去的。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即便你钻不进去,但这石壁应该也不厚,打破它对你来说也不难吧。” 母牛有一对看起来十分有力量的尖角,即便一时不行,水滴石穿之下定能将石壁洞穿。 “这不是普通的洞穴,里面的火种也不是普通的火,不然外面的雾气怎么进不来呢。 这是一座被诅咒的山,所以即便外面的雾气消散,也依旧会笼罩在山顶上,你们也就无法离开。 所以你们只能按我说的去做。” 最后一句话听着像是威胁,但母牛的声音依旧还是很温柔。 墨团用爪垫在夏别枝的手掌轻踩,似乎是在思考,安静地不说话,就连瞳孔也变得圆圆的了。 “我还有一个问题,请你一定要告诉我。” 夏别枝从一开始就想问了:“山里的村民们,收留我的婆婆,她是因为我才死的吗?” 墨团在母牛回答之前更正了夏别枝的说法:“是你带她来到这里,所以你是故意当着她的面害死那些人的。” “我如果有这个想法何必还要多此一举将你们带到这里,直接杀了你们不就好了。” “哼,你是想说这一切都是巧合吗?” 墨团说完这句话后,母牛眼中的水光竟然就从其中流淌了出来:“这世上从来就没有巧合,你以为的巧合,不过是早就写在命运女神长裙上的谱曲罢了。” 墨团听了直吐舌头,就像是吞了太多毛团的时候一样:“什么命运女神,呸,我怎么从来都没有听说过。” 夏别枝心虚地抿着嘴,在心中默默拆墨团的台。 一只连自己是什么都忘记了,平时还不爱看书的猫,没听说过命运女神实在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夏别枝道:“我也不曾听说过。” 母牛的眼泪戛然而止,它终于对这两个外来者失去了耐性:“你们若是不去,就只能像那些村民一样,一辈子困在山里,而你们的子孙也将一代一代延续你们的命运,直到山顶的迷雾再次降下,巨人将他们全部毁灭。” “所以巨人果然就是生活在迷雾里的怪物,可是他们为什么要杀了那些村民呢?” “都是怪物了,杀人有什么奇怪的吗?” “还是有些怪物是不伤人的吧,就像你,墨团。” “什么!你说我是怪物吗!” 墨团浑身的毛都气得炸了开来,锋利的爪子也从梅花垫里亮了出来,朝着夏别枝挥舞着。 夏别枝镇定解释道:“怪物多指外形怪异,拥有奇特力量,甚至具有威胁性的存在。墨团你的外形虽然不怪,但是你也拥有神奇的力量不是吗?” 五根爪子立刻收了回去,墨团还伸出舌头舔了舔:“嗯,嗯,你说的对,是我刚刚误会你了。” 母牛就这么看着一唱一和、聊得异常投入,好似已经把它遗忘的一人一猫,仿佛一点也不着急。 夏别枝问母牛:“你既然知道如何消灭巨人,一定也十分了解它们吧,你能再说得详细一些吗?” “我不能说。因为我也被下了诅咒。” 母牛转向石壁:“那些诅咒就被刻在这些石壁上,如果你想知道就自己看吧,反正你们还有很多时间。” 说完话,母牛就卧倒在地,闭上眼睛,如同一座石像一般再也没了动静。 墨团舔完爪子,又换了一只啃着:“我感觉它在说谎,现在谎话圆不回来了就开始装睡。” 夏别枝按照母牛所说开始仔细观察石壁,但长时间直视石壁上那种光芒后,眼睛便会感觉刺痛,止不住地流泪,如同无数牛毫般的细针扎进了眼睛里。 夏别枝捂住眼睛之后才觉得好一些。 墨团发现夏别枝的异常后,眯着眼睛打量着石壁,除了上面的线条看得它眼晕之外,并没有其他的不适之感。 它直起身舔了舔夏别枝的眼睛:“你还好吗?这样会不会舒服一些。” 墨团舌头上的倒刺剐过夏别枝的眼皮,另一种酸痛感从眼皮传递到四肢百骸,夏别枝一下松开抱着墨团的手,墨团也放下了搭在夏别枝肩膀上的爪子,稳稳落在地上。 “看来那头母牛一定有问题,它明知石壁有问题还引你去看,我们还是另想办法出去的好。” 夏别枝揉了揉眼睛,终于感觉好多了,睁开眼让墨团看到自己并未受伤。 夏别枝找了块平整的岩石坐下,墨团也立刻跳了上来,盘在夏别枝的膝盖上。 “等雾气散了,我们就出去找找下山的路。” 夏别枝将视线投向浓雾,现在安静了下来之后,方才被压在心底的那几幅画面又再次翻涌了上来。 老婆婆那张占满了血和土的脸悬在半空,在她的注视中一点点逼近,直到和夏别枝的脸之间只有一指空隙时,空洞的眼眶中腾地点起了两团幽绿的鬼火。 那两团跳动的火焰几乎要烧进夏别枝的眼睛里去。 夏别枝不敢闭上眼睛,这样也不错,至少老婆婆的心里或许会好受一些。 或者说,她的心里会好受一些。 夏别枝在被老婆婆看了许久之后,终于决定了。 “墨团,我们去烧了那座山吧。” 墨团正抱着尾巴昏昏欲睡,良久才反应过来,吐出含在嘴里的尾巴和长毛:“这么突然,要不还是再等等,等我的力量再恢复一点。” 夏别枝握住墨团的爪子,爪垫软软弹弹的:“不行,墨团,你的力量必须要留着才行。” “留着做什么?反正它会再长回来的。” “正因如此,我们才要留着,等你的力量积攒到最大的时候,才是它派上用场的时候。” 墨团似懂非懂地点点脑袋,夏别枝将墨团抱起来,让它安稳入睡,自己往洞穴深处那个藏着火种的小洞走去。 夏别枝钻进洞口,里头是一个堪堪能容纳一人高的狭窄洞穴,中央有一根中心开着小洞的石柱。火焰正是从其中喷吐而出,舔上了她的裙摆,但却没有留下丁点灼烧的痕迹。 夏别枝试探地将手伸向火焰之中,其中燃烧得最旺盛的中心处,有一颗圆形的小球。 没有任何的痛感,夏别枝轻而易举地就将小球握在了手心。 而周围那些熊熊燃烧的火焰也由远至近慢慢熄灭,就像是都缩回到了小球里一般。 小球表面布满了孔洞,孔洞中塞满了金红色的岩浆,但任凭夏别枝如何旋转小球,里面的岩浆都没有洒出来一滴。 但若是如此,这颗火种该如何点燃山顶的雾气呢? 夏别枝握着小球往洞口走去,路过母牛身边时,它依旧沉睡着,没有任何反应。 夏别枝试探着将握着小球的手伸进迷雾中,周遭的雾气瞬间如木屑般被火焰点燃,露出了之前被雾气遮盖的真实模样。 而且无形的火势一直往外扩散,如潮水般滚滚飘向远处,蔓延过十几栋尖顶的石屋和田野,停在了山顶那颗被小男孩当做树屋的菩提树附近。 山顶的雾气远远望去呈现出了浓郁的冰蓝色,和石屋和洞穴附近的雾气有肉眼可见的区别。 10. 雾气中的羊群 夏别枝回头看了一眼母牛,见它依旧面朝着洞穴方向睡着,没有任何动静,便往山顶走去。 一个人要装睡,你是叫不醒的,牛也一样。 雾气散去后,夏别枝很快就沿着山路来到了石屋附近。但老婆婆的尸体以及被墨团打到的蓝色巨人都已经不见了,甚至连一丝血迹也没有剩下。 夏别枝又打开了其他石屋的门,走进去看了看,和老婆婆家的构造很像,也都没有人。 但是肉、鱼、粮食还在,甚至还有些鱼的腮还鼓动着。 夏别枝一间间看过去,甚至还爬上了阁楼,依然一无所获后便爬上了山。 站在菩提树下,回头俯瞰,画面一如昨日,宁静、安详。 夏别枝扒开草丛,那几颗人头大的种子也还在,甚至有一颗里还有一点绿色的嫩芽探出了头。 雾气依旧笼罩着菩提树的树冠,不过今日的雾气确实与昨日的不同了,站在这么近的距离,就如同隔了道围墙一般,完全分辨不出雾气里究竟有什么。 墨团听话地趴在夏别枝肩头打着呼噜,方才在石屋里,夏别枝还找了几大块羊肉喂到墨团嘴边,即便墨团在睡梦中也将羊肉一口吞下,连嚼也没嚼。 其中甚至还有一只完整的羊腿。 但是墨团的重量却半点也没有增加,那些被它吃掉的食物好像掉进了另一个空间里。 夏别枝拍拍墨团的背,它咂了咂嘴,似乎睡得更香了。 夏别枝从衣襟里掏出火种,里头的岩浆还和之前一般塞得满满当当的,甚至还有些往外鼓起,像是品尝过一次美味后已经饥渴难耐了一般。 夏别枝将墨团放在菩提树下,握着火种往雾气中走去。 当火种碰触到山顶的浓雾时,并没有像之前那般能让所有的雾气瞬间消散,只是在火种附近约摸一拳距离的浓雾消失了而已。 而夏别枝一收回手,那块消失的浓雾又瞬间被填满,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或许真如母牛所说,要点燃山顶的树木才行。 夏别枝看向菩提树,树杈间小男孩搭建的树屋还敞着门,昨日走得太匆忙了还来不及关上。青色的叶片杂乱地堆在门外,山风徐徐吹来,将昨日那股清新的香气送到夏别枝的鼻尖。 夏别枝握紧火种,暖意通过火种传递到了全身。 她还是得进雾气里去看看。 会不会里面全都是那样和石屋一般高的巨人呢? 甚至,那些巨人就站在浓雾边缘,正垂涎欲滴地盯着她,等待着猎物自己送上门。 这副画面在夏别枝的脑海中挥之不去,让她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都退散了几分。 夏别枝控制不住地后退,直到踩到一块小石子才稳住身体。 这时一头小羊不知从何处蹦了出来,脖颈处还缠绕着一圈树藤做的项圈。 那只小羊看见夏别枝也不害怕,反而上前用舌头舔她那只握着火种的手。 夏别枝张开手,小羊便去追着火种舔,甚至还张大嘴试图把火种吞进肚子里。 还好夏别枝一直盯着,及时将火种握紧。 不过小羊并没有恼怒地用角或者用蹄子去攻击夏别枝,只是依旧黏着夏别枝,用舌头舔舐着夏别枝的拳头。 夏别枝抬高手掌,小羊便抬起前肢站起来去够,夏别枝退后,小羊便倒腾着两条腿追过来。 吓得夏别枝加快脚步往菩提树跑去,踩着树干上的瘤子往上爬。 但小羊也会爬树,它甚至就像人一样,两只前肢抓住树瘤往上爬。 这副画面吓得夏别枝大声尖叫起来。 小羊的舌头已经舔上了夏别枝的脚尖,只要夏别枝的手里还握着火种,它就不会放过她。 夏别枝实在害怕得不行,只能用脚踩着小羊的脑袋,让它不能爬到树上。 小羊被踩得“咩咩”叫,树下的墨团听见了似乎还以为有羊肉吃,张开嘴咬了几口空气后不甘地舔了舔鼻子。 夏别枝已经被吓哭了,求着小羊:“你不要上来了,这个不能吃,你去吃草吧,那里有很多。” 可小羊不仅没有听进去,甚至还一改温顺的本性,狠狠地咬住了夏别枝的脚背。 夏别枝吃痛,手没抓稳,便从树干上掉了下去,火种也因为惊慌而从手掌中掉落,滚落在草丛中。 小羊也立刻放弃了夏别枝,往草丛中冲去。 幸而火种滚落得不远,只在夏别枝手边一掌距离。 在小羊用嘴将火种叼进嘴里之前,夏别枝先一步抓住火种,但根本来不及站起来,小羊就立刻调头朝夏别枝追来,那一口参差不齐的牙齿差一点点就要咬伤夏别枝的手。 夏别枝当时只有一个想法,小羊是雾气中的怪物派来消灭火种的,而她必须保护火种,不能被怪物毁掉。 但是小羊变得越来越可怕了,她恐怕保护不了火种了,所以只有一个办法。 夏别枝把火种吞进了肚子里。 小羊在看见这一幕之后,立刻停止了对火种的追逐,又恢复了正常的模样,去啃噬周边的青草。 而夏别枝则变得不太正常。 火种很顺利地滑进了她的肚子里,她一开始只觉得像是吞了一口热汤一般,全身都暖暖的,但紧接着她就开始冒火了。 皮肤、发丝、裙摆都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她像是传说中的金乌,每日从东边升起,往大地撒下无限的光辉。 夏别枝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蠢事,懊恼地抱着脑袋在原地跺脚,像一个朝着父母撒娇的小女孩一样。 但附近只有小羊的咀嚼声和墨团的呼噜声,夏别枝只能自己消化掉那些糟糕的情绪,捋清思路,决定好下一步的计划。 她吃了火种,更恰当的说法是她成了火种的容器,就像那个洞穴一样。 但是除了看起来奇怪了一些,她并不痛苦。 可她不能一辈子这样。 不,不,一辈子太久了,她还是该先解决眼前的困境。 消灭这片浓雾。 但问题依旧存在,就是母牛的话究竟可不可信,火种真的能够点燃整座山,消灭其中的怪物,让她们能够离开这里吗? 她还是必须要亲身去尝试才能知道答案。 夏别枝无法控制身上的火焰,它不像是在洞穴中那般被石壁困住,已经放大到了周身三丈的范围内,就连树下酣睡的墨团和那只吃草的小羊也包括在内。 但这火种似乎真的只对雾气有效,对于其他置身其中的活物都没有效果。 可当她准备抬起脚往迷雾走去时,就觉得脚下的触感有些不对。低头看去,一截从菩提树上折断的树杈,原本随着她的坠落一同掉在了地上,但现在已经化成了一堆灰尘。 不仅是这一根树杈,周围的树枝也都变得焦黑,马上也会碎成一对渣滓。 夏别枝看向菩提树,它也在火焰的包裹下,却没有显出要被火焰烧焦的模样。 她往菩提树走去,抬手去触摸菩提树的树干,还能感受到其粗糙但湿润的树皮以及其上毛茸茸的青苔。 但那根树枝…… 夏别枝看向地下,也有不少碎枝落叶,似乎、好像……看起来确实是在燃烧的样子 。 夏别枝捡起一根树枝拿在手上细细端详,只见那根树枝的尖端已经发黑,质地也变得极脆,轻轻一抖就碎成了渣。 这个样子说是燃烧已经不合适了,更像是被吸干了生命。 夏别枝心中一紧,连忙抱起墨团,想要将它扔远些,可刚将墨团拎起来就发现,它变重了。 很重。 重到夏别枝根本拎不起来。而且靠近后她才发现,墨团周身的火焰燃烧得尤为凶猛,似乎比其他地方的火焰要更浓稠,更厚重些。 就好像火焰不是从夏别枝身上散发出的,而是以墨团为中心的一般。 夏别枝实在想不通,难道火焰还有自己的意识,会有喜欢和讨厌的东西吗? 她一步步后退,想看看自己远离墨团后会有什么变化,但退出去没几步脚下就出现了阻滞感。 她低头一看,是那只小羊。 不过已经开始干瘪了。 小羊的面孔十分的狰狞,下巴和上颌扭向了两个方向。夏别枝回身仔细观察,发现不止是脸,小羊的脑袋也后仰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几乎和翘起的后肢连在了一起。 好痛苦。 而且小羊似乎还活着,夏别枝能看出它依旧在一点点缩小,皮肉变得越来越焦黑。 看来就是火种在吸收着小羊的生命力,只是不知为何,火种没有吸收墨团的,反而还把自己吸收来的生命力全部反哺给了墨团。 难道墨团跟这个火种有什么关联吗? 而且她为什么也没事? 夏别枝看着自己的手掌,依旧还是原来的模样,甚至还因为跳动的真面目火焰而显得胖了些。 不过既然火焰是有效的,她进浓雾中的助力就多了几分,不管里面有多么可怕的怪物,活下来的概率也大得多了。 夏别枝给自己加把劲,拍拍脸让自己清醒些,就一鼓作气往浓雾走去。 若是再犹豫,她怕是再也没有勇气,只能躲在墨团身后做个胆小鬼了。 而当她进入浓雾中的第一刻,就像是扑进了一层棉被里,目之所及全是白色,即便有火焰缠身,也只能看清周身附近几步内的景象。 地上灰扑扑的,都是凸起的岩石。 夏别枝又往高处走去,走了不知多久,总之依旧是光秃秃的,一颗树都看不见。 而她想象中那些围堵她的巨人也一个都没有遇到。 夏别枝的恐惧渐渐转换成了急躁,在这浓雾之中,即便她能依靠火种不被冻住,但她依旧找不到方向。高山上起起伏伏,她以为是下山的路,没走多久又不知不觉地变成了上山。 而当她决定爬上山顶时,耳边突然响起了鞭子的破空声,还有羊群整齐的脚步声。 就像有人在浓雾里放羊一样。 夏别枝转向声音的来处,入目依旧是一片带着冰蓝的浓白,看不见任何羊群的影子。 不过羊本身就是白的,陷在雾气中自然是分不出来的。 但那脚步声依旧在夏别枝耳边回荡着,而且听着像是一大群羊,至少也有百头以上。 这样规模的羊群在附近,怎么可能察觉不出来呢? 而且,夏别枝刚刚才在浓雾外遇到一只诡异的小羊,甚至现在一想到那只羊直立起来追着自己,爬到树上的模样,还会不自觉地发抖、反胃,让她只想着趁羊群还没发现自己赶快逃离。 不过按理来说是不太可能的,毕竟她现在是一只“金乌”,雾气里若是有活物,自然都会注意到她。 可是羊群的脚步声却忽远忽近的,就好像也被困在浓雾中迷失了方向。 11. 无数双脚 夏别枝抱住自己的手臂,忍着反胃感循着羊蹄声走去。 但不论她走得快还是慢,那些羊蹄声听起来依旧离她不远也不近。 就好像天边的云,看得见,摸不着。 她宁愿看到一群直立着的羊朝她走来,也不愿意像现在这样,被一个不存在的饵食钓着奔走。 夏别枝自暴自弃地一屁股坐倒在地,她累了,心累,这种明明唾手可得最终发现只是假象的感觉让她一步也不想再走了。 但她周身的火焰依旧在熊熊燃烧着,而且越烧越旺,四周的浓雾被一寸寸蚕食,使得夏别枝的视野越来越清晰。 而等到夏别枝调整好心态,有心情关注四周的情况时,才注意到,周围十几丈的雾气都消失了,甚至头顶的浓雾已经被烧出了一个洞。 夏别枝凝视着天上的洞,但并没看到预想中的蓝色天空,浓雾后竟然是…… 夏别枝惊讶到原本想揉眼睛却揉到了耳朵,因为她好像看到了一片叶子。 之所以无法确定,是因为她从来都不觉得叶片能长那么大,即便是在神话故事中她也不曾听说过有什么神树能长出这么大的叶子。 除非这棵树是不周山所化。 母牛说要烧的树不会就是这一棵吧…… 那不可能,即便再来一百颗,不,一万颗火种也烧不死这棵如天柱般的大树。 夏别枝坐在地上一动不动,之前果然是她太自大了,竟然妄想能独自解决这片迷雾。 她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呜~ 以夏别枝为中心,雾气在朝着四周消散,最终停在了约摸百步远的地方。 从这个距离来判断,她现在的位置应该十分的靠近山顶,不然也不足以烧穿顶上的雾气。 但知道这个又有什么用呢? 夏别枝捧着脸看着那片越来越清晰的叶子,到现在依旧只能看见冰山一角。 好绝望啊。 但是好神奇,好美。 这样的世界才有意思。 夏别枝给了自己一巴掌:“都什么时候了,你能不能正经一些,好好想想该怎么把树烧死,该怎么活下去吧。 外面可还有墨团在等着你呢,它只是一只小猫咪……” “小猫咪”墨团在菩提树下睡得正香,但被山风吹落的叶子一片片落了下来,有一片正好落到了墨团的鼻尖,惹得它打了个喷嚏,从梦中惊醒。 然后视线对上了一头扭曲的羊的尸体。 夏别枝蹲坐在地上念念有词:“万一墨团醒来发现我不在,傻乎乎地冲进浓雾里来找我,然后冻成一只冰猫怎么办……” 想到这里,夏别枝一个激灵看向山下,却看见了迷雾中隐约有一个矮小的人影。 不,是一个孩子。 夏别枝还没想清楚那站在雾里的究竟是谁就立刻站了起来,往人影处跑了过去。 会不会……是他,是老婆婆的孙子。 毕竟只有他敢上山放羊,说不定真的有什么特殊的能力呢? 随着夏别枝的接近,火焰也将前方的雾气也逐渐蚕食殆尽,露出了雾中人影的真容。 夏别枝像被一只巨手摁住,脚步骤然停下。 她虽然有这个猜测,但当她真的看见小男孩那张漠然的脸时,发现自己还是接受不了。 那个有些顽皮,但心地善良,很体贴的小男孩,怎么会是这幅模样。 小男孩的皮肤变成了蓝色,和那个巨人一样,像是裹了一层厚厚的冰壳。 “怎么会是你呢,你怎么会在这里?你的奶奶死了你知道吗?” 小男孩静静地看着夏别枝,好似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夏别枝冲了过去,拉住小男孩的手,不过瞬间,小男孩的手就瘪了下去,皮肤表面一片焦黑。 夏别枝的手也因为抓空而垂落,再也抬不起来。 “不,怎么会……” 夏别枝一步步后退,为什么事实总是比她想象的要更可怕,而每当她鼓足勇气接受了现状之后,现实立刻又给她当头一棒。 小男孩不是因为沾染了火种的火而被吸干了生命,他是原本就死了,现在只是一层皮罢了。皮下的血肉早就空了,所以方才夏别枝一握才会立刻凹陷进去。 夏别枝透过火焰看着自己的手,那好像已经不是一只人的手了,而是一把肆意收割性命的镰刀。 夏别枝不敢抬头再看小男孩,只能盯着小男孩的脚下,而那里有很多双脚,密密麻麻的。 “呜!” 夏别枝从嗓子里漏出一丝尖叫,若是浓雾还在,她就不会看到这样如同地狱的景象。但她现在是火种,迷雾遮挡不住她的视线,意味着她必须面对一切,包括她能接受的和不能接受的。 “咯噔,咯噔。” 脚步声又响了起来,就是之前夏别枝以为是羊群的脚步声,而视线里的那些脚也动了起来,朝夏别枝迈进了一步。 “啊——” 凄厉的尖叫声朝着远方传开,浓雾中一团黑色的身影在接收到尖叫声时就立刻调转方向,几乎化作了一道残影消失在了原地。 而更远处的洞穴中,母牛终于醒来,甩甩脑袋,走出了洞穴,望向浓雾笼罩的峰顶。 直到看见浓雾中有一块不太容易发现的红色斑点,而斑点正在慢慢变大时,母牛发出了笑声。 它的笑声在半空中盘旋了许久,之后才迈着轻巧的步伐往斑点处走去。 母牛的速度很快,若是按照之前带夏别枝上山时的速度,它可以在数十个数之内就到达峰顶。 但是此刻它并不着急,和夏别枝一样,沿着山道往上走,顺便看看沿路两边的风景。 这每一天、每一天都要看的景色,今日却尤为可爱,等到了石屋附近,母牛甚至哼起了歌。 田野里的麦草已经长得有膝盖高了,虽然上了冻有些已经蔫巴了,但是太阳一晒不还是绿油油的嘛。 还有那沟渠里的鱼,吃了田里的泥螺,长得也特别的肥美。 虽然母牛不吃鱼,也不吃麦草,但是也觉得这一切很美好。 直到爬到山坡上,看着满地灰烬和唯一还扭曲竖立着的菩提树,母牛才停止了歌唱。 无论心情有多好,看到可恨的东西还是恨不得过去踩上一脚,再附赠一句“去死吧。” 母牛特意走到菩提树旁,吐了口口水。 菩提树纹丝不动,静静地看着母牛进入迷雾。那坨口水很快就被风吹干,什么都没有剩下。 母牛在浓雾之中依旧悠然自得,它很清楚地知道该往哪边走,别说有雾,只要在这座山里,就算是闭上眼睛,它也能去到自己想去的地方。 所以当它来到斑点处,同样只看到一片灰烬,而它以为的两个人则完全不见踪影时,母牛显出了几分迷茫。 明明哪一步都没有出错,为什么结果却不对呢? 那个人类女子不过是拿了火种,只能够让她勉强在浓雾中活着罢了,要对付那些“死物”可不够啊。 难道是那只黑猫…… 母牛想到这里,蹄子开始高频地碾着山岩,坚硬的花岗岩都被母牛的蹄子碾出了一个凹坑。 黑猫来历不明,但是体内却有和火种相似的力量,很是不好对付。所以它才会冒险让那个女子拿着火种进入浓雾中,借此消耗掉黑猫的力量。 要不是在它带那个人类女子上山时,完全没有感受到黑猫的存在,不然它早就趁它沉睡时将它弄死了,也省的现在这么多麻烦。 母牛从石缝中 拔出蹄子,胸廓明显缩小了一圈后,又继续在浓雾中搜寻起来。 总之那一人一猫也不可能离开,总是在这座山里。它出不去,其他任何活物都别想出去。 不过在这囚笼里待了这么久,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变成什么样了,它的新壳子可一定得活着才行。 那个人类女子可千万别受太重的伤,不然修复起来可要花些力气。 母牛又在浓雾里找了一圈,出了一些黑灰什么也没寻到。 它停在一块突出的山岩上,迎着猛烈的山风它突然发现,浓雾好像变淡了。 代表着这个囚笼即将破败,火种被用掉了。 母牛愤怒地朝着天空嚎叫。因为有人偷了它想要的东西,它当宝贝一样看了多年的火种。 该死的人类女子,一定是她偷吃了它的火种,该死!它怎么早没有想到,那些黑灰的数量根本不正常。就算是那只黑猫再能耐,能杀死一个巨人已经是极限了,除非那个人类女子吃了它的火种,不然根本不可能将这浓雾里的死灵都杀光。 母牛疯狂地向下冲去,在逐渐淡去的浓雾中横冲直撞,碎裂的山岩不断地沿着山壁往下滚。 小块的山岩几乎都被母牛撞碎了,它的怒火才终于平息了几分。 此刻雾气已薄得如一层上好的丝绸,它站在山巅能依稀看到半山腰那颗讨厌的菩提树。 树下还有一个人。 母牛立刻跳了下去,落在了那人身前,同时它的四个蹄子也深深地陷进了泥土里。 “找到你了。” 泥巴四处飞溅,淋得树下之人满头都是。 母牛拔出蹄子,正要往树下走去时,一只黑漆漆的重物从半空坠落,砸在了母牛身上,将其刚拔出的四肢再次全部砸进了泥土里。 母牛正欲挣扎,泥土深处的菩提树根系却死死纠缠住它的四肢,叫它动弹不得。 它终究还是败在了这棵树身上。 压在它背上的墨团掐住了它的脖子:“你果然是要害我们。” 母牛虽气得眼睛充血,但它的声音还是很温柔:“自然,天下哪来白得的美餐呢,我帮了你们,自然要索取报酬。” 树下之人抹掉脸上的泥土,正是夏别枝,她走到母牛跟前质问:“可你应该先说出你的报酬,你这般强买强卖又是何道理。” “你跟个畜生讲道理怎么可能讲得通,我们先杀了它再说。” 母牛垂下眼眸,眼珠子滴溜溜地在眼眶里打转。 接着它昂起脖子大笑起来:“杀了我,你们也出不去,这个地方困了我这么多年,你们说出去就出去,想得美。” 夏别枝伸手拦住母牛背上的墨团:“别跟它较劲了,既然大家都想出去,不如心平气和的聊一聊。” 墨团从母牛背上跳下来,化作小猫的模样,跳上夏别枝的肩头。 “这一局是你输了,所以我问,你答。” 夏别枝坐在地上,正对着母牛那张笑到诡异的脸:“雾气里的那些蓝色皮肤的人到底是什么?” 母牛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现在心情很不好,我就要拖个几十年,等你死了再说。” 墨团一听就亮出了爪子,在母牛脸上挠了五道抓痕,母牛血流如注嘴却咧得更大了。 夏别枝直直看着母牛的伤口,由衷地劝道:“你等了这么久才等来这一个机会,就这么轻易地放弃了吗?错过这一次,说不定你就真的不能再离开这个囚笼了,你真的甘心吗? 告诉我,你又有什么损失呢?” 母牛盯着夏别枝愤恨道:“你吞了我的火种,还问我有什么损失?我只要你过上和我一样痛苦的日子,其他的都无所谓。” 夏别枝摸摸扁平的肚子:“你要的就是火种?” 12. 谎言和欺骗 母牛终于察觉出不对来。 人类女子怎么可能承受得住火种的力量,按理来说,夏别枝现在应该变成了一团火球了才对。 但夏别枝身上除了沾了点泥土之外并没有什么异常之处。 “我的火种呢?你藏到哪里去了?” 夏别枝看向斜上方的肩膀处,母牛也跟着看过去。 被四只眼睛盯着的墨团吐出舌头,舌头上躺着一颗拇指大的小球。 “在这里哦。” 母牛有些迷茫地看着那颗小球,怎么觉得跟自己的火种长得不太一样了呢? 墨团将小球又咽回了肚子里:“确实是个好东西,怪不得你这么着急。” 母牛有些怀疑:“你再吐出来再给我看看。” 墨团蜷缩起来,挡住肚子:“不要。” “你吐出来!” 母牛急得在土里又挣扎了一番,但菩提树的根系不仅缠绕在她的蹄子上,甚至还有往它肉里生长的趋势。 母牛只好暂时屈服,看向讲理的夏别枝说:“好,我告诉你们,不过你得先让那只猫把火种先吐出来,不然我不放心。” 不料夏别枝却说:“你现在没有选择了,你又出不来,不告诉我们你只会更惨。” 墨团也亮出爪子配合夏别枝。 母牛忍下这口气,显得很委屈:“雾气里最开始是我的孩子们,其余的都是我带进来的人类,也是食物。” 墨团听不明白,挥舞着尾巴:“你的孩子们?在哪,我怎么没瞧见。” “就是被你杀死的那个巨人,他就是我的孩子。之前我有很多孩子,不过到现在只剩了他一个了,还被你杀了。” 墨团还是不懂:“你是牛,你的孩子为什么会是人?还是巨人。” “这就是另外一个问题了,该我问了。” 母牛依旧垂涎着墨团的肚子:“你吞了我的火种,为什么一点事都没有,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墨团“哼”道:“这关你什么事。” 母牛瞪大眼睛:“这是规则,你为什么不遵守。” 墨团跳到母牛背上,在上面蹦来蹦去:“谁叫我赢了,你输了呢。” 母牛扭着脑袋,想要用角去顶墨团,但因为墨团体型小,次次都轻易地避开了。 “你!没有信用是会遭到诅咒的!” 夏别枝道:“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总之我们就是没事。到我们问了,那些村民为什么会进到浓雾里,还变成了那样……” 夏别枝光想起来就觉得难受,更不知该如何形容。 墨团替她补充:“变成了蓝色的,只剩下了皮,居然还会动。” 母牛怒吼着让墨团下去:“你再跳到我身上,我就和你们同归于尽!” 墨团丝毫不惧:“要死也是你先死,略略略。” 夏别枝把墨团抱回来:“不要闹了,让她说。” 母牛鼻子里喷着两股白气说:“都说了是食物,自然是被吃掉了。我的孩子挑食,只吃肉不吃皮,不可以吗?” 墨团听得直伸着舌头,躲进夏别枝的怀抱里。 夏别枝则显得镇定很多,除了脸上惨白之外没别的其他反应:“他们早就死了吗?那我昨日看见的是什么?” 母牛笑得得意:“不止昨日,原本你今日也能看见他们,只不过那是在他们被你们烧死之前的事了,现在他们永远都不会再出现了。” “那那些羊……” 母牛笑而不语,看着夏别枝的表情,细细品味着其中的负面情绪,让它心情又好了几分。 “虽说该我了,但我也没什么问题想问你们的,你们还是把我放出来,我告诉你们真正可以出去的办法吧。” 墨团抱着夏别枝的脖子,用自己体温温暖冰冷的夏别枝。 “放了你?我只想杀了你!” 夏别枝蹲下身,抱着膝盖,缩成小小一团,将那些滔天的恶意和罪孽隔绝在外。 母牛不屑道:“我早说过了,杀了我是没用的。杀了我,你们就会成为我,也不得不困在这里,还不得不给这个囚笼输送养料,哦,也就是人。” “杀了你不行,我就毁了这座山!” 这是夏别枝一早就想好了的。 “你说的树,我不管它在哪里,我要把它连着这座山一起毁掉。” 夏别枝越激动,母牛就越平静:“树?哦,对,我之前好像是这么编的来着,用火种烧了树就可以出去。那是哄你玩的啦,要真是那么简单我早就出去了。” 母牛自顾自说得起劲:“唉。一开始我以为只要杀掉我的孩子就能出去,但不行,后来我又把里面的活物都杀了,可还是不行。我想了很久很久,我才想明白当初那个囚禁我的混蛋,就是想看我永世痛苦,怎么会留下漏洞给我钻呢? 可这世上终究是没有天衣无缝的网,即便祂是神编织的也不行。就在大概几十年前吧,终于被我找到了,那个能让我钻出去的洞。” 夏别枝在听到前半部分时就已经恶心得受不了,根本没有兴致听下去。 墨团就更没兴趣了,那颗火种在它身体里就像定海神针一样,将那些混乱的力量都镇压下来,得以慢慢梳理,回到原本的轨道上。 所以它现在不仅舒服得很,而且火种还额外给它补充了很多力量,它根本不怕什么母牛,什么诅咒和囚笼。 母牛被自己感动到了,留下了一行眼泪:“这个囚笼是用神力维持的,那么只要我往里面塞足够多的人,这个笼子就会变得越来越满,神力迟早会承受不住而崩溃,而那一天,就是我能出去的时候。 可是,现在!” 母牛突然严肃起来:“人都被你们杀了,我又得重来一遍。 不过没关系,不过是多花些时间罢了,哈哈,我有的是时间。” 墨团嘟囔道:“就这么点人,也不多啊……” 说完才想起来:“对哦,还有羊。” 母牛还补充道:“还有鱼。” 夏别枝捂住墨团的嘴,或许对它来说是人是羊或者是其他什么东西都无所谓,但是夏别枝是人,她受不了。 墨团在夏别枝手里蹭了蹭,它觉得夏别枝好像很难过,于是就安慰道:“你别急,等下我就把这个笼子给拆掉。” 夏别枝却说:“不,不急,我觉得它还是在撒谎。它刚才那么生气,一见到火种还在就冷静下来了,说明它在意的是火种,而不是浓雾里的东西。 而且母牛原本就能离开山,却不得不回到山里,就说明有个力量困住了它,即便它离开这座山也没有用。” 母牛在一旁冷冷道:“你就当着我的面这样说出来了,是觉得我反正已经没有抵抗之力了吗?” 夏别枝摁了摁墨团的肚子,让它把火种吐出来。 夏别枝拿过墨团嘴里的火种后,那颗火种就变回了原来的模样,表面又鼓出了流动的岩浆。 “你刚刚说,用火种烧树是出不去的,不然你早就这么做了。但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你真的做不到。” 夏别枝拿着火种凑到母牛嘴边试探,母牛虽然没动,但是全身都肉眼可见的紧绷了起来。 “之前有一只羊疯了一般想要吃了火种,应该不是偶然或是你刻意安排的,更像是它被火种吸引了。原本我也不确定,直到在浓雾中遇到那些……现下想来不是我在追他们,是他们在追我才对。” 墨团咽了咽口水:“确实,我也很想 吃掉它。” 若不是它之前一直睡着,可能夏别枝刚从洞穴里把火种拿出来,它就把那颗小球给吞进肚子里了。 之前它在迷雾中找到火海中央的夏别枝时,那股火焰的味道就让它垂涎欲滴,恨不得直接从夏别枝肚子里把火种给掏出来。 不过幸亏它还尚存着几分理智,想到了另一种办法。 …… 夏别枝举着火种越怼越近,母牛明显开始焦躁起来,夏别枝便问:“那你怎么不想吃呢?可是你不想吃,但又不愿意让别人吃了,那就是说……” 墨团歪过头思索:“那就是说……” 母牛见两人装模作样,冷哼道:“说呀,怎么不说了?” 夏别枝和墨团相视一笑,墨团立刻朝着母牛的脸打了一拳,虽说是以小猫的形态,但母牛还是被打得头歪嘴斜,夏别枝也趁机将火种塞进母牛的嘴里。 母牛甚至不用吞咽,火种就已经发挥了作用,就像是在夏别枝身体里那样,母牛的周身也开始燃烧起了火焰。 不过夏别枝当时不痛不痒的,到了母牛则明显痛苦万分,它全身的皮肤都一寸寸地皲裂开来,直到血肉都被燃烧殆尽,最后就连骨架都不剩下了。 泥土上只剩下了那颗火种。 夏别枝也没想到母牛会消失得这么干净,有些后悔方才不该这么冲动。 但很快一个女声凭空响起,接着一个纤长的女性身体出现在半空中,不过整个人都是半透明的,就像一个幽灵。 “你们还真是好骗,我等这一天真是等了好久了。我刚才演得怎么样,是不是看起来很蠢,很害怕。” 幽灵飘到夏别枝身旁,扭着身体做出一副惊恐的模样,接着又捂着嘴笑道:“真是要多谢你们,帮我完成了第一步。虽然说你们把我精心准备的军队都消灭了,不过那种死灵,想要再做也不是很麻烦。” 夏别枝躲到变成人形的墨团身后,脸上只有厌恶没有惊恐。 “死灵?你躲在山里,杀了自己的孩子就是为了制作死灵吗?” 幽灵飘到菩提树上,跷着腿坐下:“重新介绍一下,你们可以叫我布拉。我最初也是为了我的孩子们才自愿待在山里的,可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再伟大的母爱也该被消磨光了。于是,我就打算离开,可到那时候我才发现,只要我去到了外界,就只能以母牛的模样生活,再也变不回人类时,我才知道我被骗了。” 布拉一直隔空抚摸着菩提树,好似一对甜蜜的恋人,说到最后却扯下了菩提叶,狠狠地塞进嘴里咀嚼着。 墨团打量着布拉道:“可是你这样的也不算是人吧。” 布拉挑起嘴角看向夏别枝,梧桐叶的碎渣糊了满脸,看起来可笑至极:“所以我给自己挑了一个很合适的壳子,真是天公作美,没想到我偶然出门一趟就遇到了你,一个完美的人类。” 夏别枝抖了抖:“你想上我的身,然后再到外界生活倒是解释得通,可是如果这么简单就可以出去,难道之前你没有骗其他人,让他们帮你取出火种喂到你嘴里吗?” 布拉举着自己的双手端详道:“我可是很单纯的,一点也不擅长欺骗,不然也不会被骗了这么久才反应过来。” “谁骗了你?是这颗菩提树?” 布拉笑着掰断了菩提树的侧枝:“若是祂能在这山里一直这样陪着我,我倒也不至于这么恨祂,这不过是祂的一个分身罢了。祂本人还不知在哪个女人身上逍遥快活呢。” 浓雾已经完全散去,菩提树的树冠也完整地映入夏别枝的眼帘,给了她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如果这是分身的话,我好像在浓雾中见到了祂的本体,一棵和山一样,不,是比山还要大的树。” 13. 四散的菩提 “呵……” 飘在树间的布拉手指撩动着宽大的菩提树叶,摆明了不信夏别枝的话。 “是真的。” 夏别枝转向墨团,墨团仰头看着天空,雾气只剩薄薄一层,一丝丝一缕缕将鲜艳的蓝色天空妆点成了浓郁又柔美的模样。 可没有树。 夏别枝现在也看不见了,她仰起头看向天空,视野里总会和隐隐出现一颗巨树,但仔细看又消失不见了。 “不会是幻觉。” 墨团头昂得久了,就想打哈欠,打了哈欠就觉得困困的,想要趴到夏别枝的膝盖上再睡一觉。 但现在明显夏别枝没有这样的空闲能够一直坐着不动。 夏别枝收回看向天空的视线,转向昏昏欲睡的墨团,心中迅速燃起怒火:“你也不相信我吗?” 墨团咂咂嘴,挠了挠耳朵:“相信什么?” 夏别枝心想不妙,莫不是火种有问题,怎么墨团好像变傻了。 火种方才在母牛的躯体中消失,布拉灵魂出窍时就掉在了草地上,当时他们都太过震惊,忘了把火种回收,现在要在满是杂草的地上找一颗其貌不扬的小石子可不容易。 同时还得提防那个满嘴谎言的布拉。 夏别枝用脚尖踢了踢墨团的爪子,想用眼神示意它去找火种,但又担心以墨团现在的神智怕是理解不了自己眼神传递的信息。 果然,被踢的墨团直接翻身倒在了地上,用地上的小石子蹭着后背。 完全变成了一只猫咪,下一刻就要开始啃爪子了。 在树枝上依着的布拉看了都夸道:“你们俩还真是半点也不紧张,不过也是,我的孩子都死光了,你们也不用担心成为饵食了。” 夏别枝站到墨团身前,借着裙摆的遮挡轻轻踢着墨团,让它清醒点尽快去找火种。 即便火种可能对她们有害,但同样也有好处,能提升力量,更要紧的是不可以被布拉拿到。 虽然看起来布拉好像并不在意。 但是谁知道实际是如何呢,她们要掌握主动权才行。 夏别枝随便找了个话题跟布拉攀谈,吸引她的注意力:“你的孩子都死了,你不难过吗?” 布拉笑意浓郁的脸像是被冰块冻结住了,笑得很痛苦。 夏别枝没想到自己随意一句话会有这么大的杀伤力,让布拉连理都不理她了。 而墨团却用尾巴缠上了她的脚踝,就和平时求梳毛的时候一样。 看来踢是踢不醒了,夏别枝蹲下身把墨团捞起来抱在怀里。 这样其实很冒险,因为布拉很容易就会注意到墨团的举动,但也别无他法了。 夏别枝让墨团趴在自己肩膀上,自己则直视着布拉,尽量不张嘴极小声说:“墨团,火种,别睡了!” 墨团的三角耳动了动,应该是听见了。 同时布拉的声音响起:“你不问我怎样才能出去了吗?” 夏别枝缓了缓,转换成正常的嗓音道:“你谎话连篇,有什么好问的呢?” 布拉知道的比她们多得多,却依然透露给他们这多消息,甚至到现在还在引诱她,也只能说明布拉还想骗他们。 要应付一个骗子,就得堵住耳朵,不听骗子说了什么,只看什么对自己有利。 “可这里只有我了,除了我,你们还能求助于谁呢?” 墨团终于动了,伸出舌头舔了舔夏别枝的耳朵,应该是听明白了她刚刚的话。 那她就要给墨团创造机会。 夏别枝微微侧身,挡住墨团的大半身体,同时思考着布拉的这句话。 这里只有她了,所以只能求助于她…… “因为我觉得你根本不知道出去的办法,不然你早就出去了,不是吗?” 布拉毫无波澜,激将法对她没有任何作用,她的下半身死死缠在菩提树上,上身探出,像一条蛇一样盯着她的猎物:“那你准备怎么办呢?小女孩。” “我……” 夏别枝刚想回答,墨团的身体瞬间变成了一块火炭,灼烧的痛感和人天生对火焰恐惧让她不假思索就把墨团抛了出去。 墨团在空中翻滚了一圈,四脚稳稳落地,身形没有像之前那样变大,但全身黑毛全部竖起,如金针一般。 看起来和方才吃掉她肚子里的火种完全不一样,可究竟是火种的原因,还是墨团吃了别的东西呢? 布拉看起来也很困惑,毕竟在她的视角里,墨团一直趴在夏别枝的肩膀上,什么也没干。 夏别枝靠近墨团,想搞清楚它到底怎么了,墨团却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乍一听,就像一个中年男子。 “布拉,你还在这里?” 这个声音让布拉彻底失控了,上半身支得笔直,眼眸中恨海滔天。 “是你!” 夏别枝也急了,问道:“是谁?” 布拉眼中的恨意化作血红的液滴,顺着脸庞流到了上翘的嘴角。 “自然是把我困在这里的仇人,也是我的丈夫,真是好久不见啊。” “丈夫?” 墨团怎么可能会变成布拉的丈夫,除非只有一种可能,是夏别枝在书上看过的一种妖术——附身。 布拉的丈夫的魂灵附身在了墨团的身上? 夏别枝看着墨团,心中忐忑不安,谁知道这个布拉的丈夫会不会霸占墨团的身体不走了呢? “没错,也是我的孩子的父亲。” 布拉的下半张脸饱含着久别重逢的笑意,与眼睛里的恨意完全割裂开来。 反观墨团,因着是只猫的模样,看不出任何情绪。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为何还是念念不忘?” “你问我,哈哈,你问我?你把我的孩子关了起来,你居然有脸来问一个母亲为什么念念不忘?” 布拉大笑着喘息了几声,恨意和思念全部又被隐藏了起来。 “如今你来,是害怕我离开去找你的麻烦,想把我一直关在这里吧。” 墨团身上的中年人道:“我只是把他们关在这里,而你却害死了他们,你没有资格做一个母亲,现在你也不能再离开这里了,这是惩罚,很公平。” 布拉回身缠绕在菩提树干上,仿佛菩提树才是她可以依靠的丈夫。 “你是我怕我出去了找你报仇,耽误你和其他人恩爱吧。不会的,你放心,我一定躲得远远的,决不会再去找你。” 夏别枝感觉布拉此刻说的是真话,但又害怕是自己看错了。 选择谎言的人在选择的那一刻起就失去了所有人的信任。 果然那个中年男子也没有理会。 布拉却说:“那你把这个女子和猫留下陪我吧,我不想一个人寂寞。” “凭什么!我们是无辜的。” 夏别枝双手合十,对着“墨团”鞠躬:“您让我们出去吧,我们是好人。” “墨团”凑近夏别枝,像之前那样蹭了蹭夏别枝的脚踝。 却让布拉笑了起来:“你果然无法拒绝任何一个美貌的女子,真是恶心啊。那些女子被你强娶的时候,你能体会她们有多恶心吗?就像现在,小女孩你知不知道附身在这只猫身上的是多么肮脏的东西,等见了他的本体,你说不定会立刻吐出来哦。” 夏别枝被这番话感染,正想后退,但“墨团”的眼睛里又流露出几分委屈和恳求来,让她动弹不得。 可当“墨团”转头看向布拉时,又变回了 漠然的状态。 布拉躲在树后,探出脑袋:“怎么,你都要关我一辈子了,还不许我说几句实话吗?” “墨团”走到菩提树前,抬起前爪在树根处拍了拍,菩提树便如飞絮般一点点碎裂,随风飘散。 缠在树上的布拉也只能落到地上,和“墨团”面对面。 “真狠心啊,不是说这棵树是你的分身,代替你陪着我和孩子吗?” 布拉看向远方,飞絮越飘越远,而飞絮所沾染之处,都燃起了碧绿色的火焰。 让人看了只觉得全身发寒。 夏别枝也是,因为她知道,这种颜色的火只在坟地附近出现,民间百姓称为“鬼火”。 “墨团”直立起来,加上毛发,几乎和布拉一样高:“该结束了,虽然你一开始是心甘情愿留下,可随着岁月流逝,你的爱全部变成了恨,也让你变成了怪物。你注定会留在这里,和你的孩子们。” 布拉转向另一边,用背影对着“墨团”,声音凄凉又怨毒:“那我就在这里诅咒你,迟早有一日会落得和我一样的下场。” 火焰沿着山间的绿植一路扩张向上,甚至连沙土都能燃烧。 夏别枝一开始还呆呆地看着,看到这一幕才意识到危险。 但现在“墨团”的身体里是一个陌生人,她得自己想法子。 对了,火种。 夏别枝回身在草丛里翻找,但越着急就越找不到。 而火势蔓延极快,眨眼间就已经漫到了平台上,没过了布拉的脚踝,之后她的全身也立刻被火焰吞没,一点点消失。 但是在最后她都没有回头,再看她曾经的丈夫一眼。 夏别枝只能后退,往高处去,不过同时她也发现,那绿色的火焰将地上的杂草都烧得一干二净,倒是让她看见了火种落在了何处。 可现在看见了也没有用,这不是一般的火,要火中取栗需要的可不止是勇气。 但“墨团”没事,它四肢着地,迈着优雅的步伐,走到火种边,叼起火种后又跳到了夏别枝身边,献宝似的将火种展示给夏别枝看。 应该是要给她的意思…… 但“墨团”一直叼着火种,并没有要放进她手心的意思,在夏别枝周身绕了一圈后,再次回到夏别枝的面前,直起身,将嘴里的火种渡入了夏别枝的嘴里。 “唔……” 夏别枝想起布拉的话,现在的“墨团”是一个狠心囚禁妻子和儿子的花心男子,只觉得喉头紧缩,一阵阵反胃。 这样强烈的反应“墨团”自然也感觉得到,不过他既没有生气,也没有将火种要回来,反而咧着嘴,伸出舌头舔了舔鼻子。 若是一只猫这么做,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可爱,但这种情况下,只会让夏别枝更恶心了…… 但火种的确是有用的,绿色的火焰越过夏别枝席卷而上,将整座山头都包裹了起来。 片刻之后,山石就如同皮肉般化开,露出了其中的骨骼。 是真的骨骼。 两个黑洞洞的眼睛,一张满是牙的嘴那样的骨骼。 整座山都是由这样的骨骼搭建而成的。 “唔……” 上边的景象同样恶心,夏别枝只能别过头,不想余光中“墨团”却消失了。 她连忙回头寻找,才发现“墨团”没有离开,只是倒在了地上,双眼紧闭在火焰中陷入了沉睡。 夏别枝犹豫着要不要将“墨团”抱起来。 之所以会犹豫,是因为她不确定倒下的究竟是不是只是墨团,附身在它身体里的那个人究竟走了没有。 不过夏别枝也没有机会作出选择了,因为山塌了。 夏别枝脚下一空,坠入了无尽的深渊之中。 14. 两座城 太阳晒到了夏别枝的眼皮时,一阵强光闪过,她就醒了过来。 墨团趴在她的身旁,也已经睁开了眼睛。只是显得很没精神,趴在泥地上吐着舌头,腹部的毛发沾满了湿泥也没动弹一下。 夏别枝看向四周,密不透风的林子包围着一条约能并行十人的小路,小路朝着远方延伸,两端都望不到头。 她不是从那座山上掉下来了,怎么会在这里?这又是什么地方? “你,你还好吗?” 夏别枝看了会路,实在没什么头绪,心里越看越乱,只好看回墨团。 那个奇怪的“东西”应该已经走了吧。 “不好……” 是墨团的声音。 夏别枝一下就安心了,将墨团抱起来,即便都是泥巴也没关系。 “墨团儿,真好,刚刚你被附身了你知道吗?虽然那个人用火烧死了布拉,还把整座山都烧了……” 那座骸骨搭成的山。 夏别枝一回想起喉头就开始翻涌酸水。 墨团蔫哒哒地回道:“知道,所以才这么难受。” 夏别枝看墨团这么可怜便替它按摩着后背,又撕下衣袖替它把肚子上的泥擦干净。 等墨团才稍稍缓过来些,缓缓将它的视角说了出来。 “那时我突然觉得好困,但我知道不能睡,就一直咬着舌头,不让自己睡过去,你看。” 墨团吐出舌头想让夏别枝看看它的伤口和努力,但许是伤口已经愈合了或是其它的原因,夏别枝什么也没看出来,只能挠挠它的下巴做为安抚。 “接着我就感觉浑身轻飘飘的,我想这不对啊,睁眼一看自己竟然飘在了半空中,还看见你抱着我的身体。我一下就吓醒了!” 说到这里,墨团的毛也像绽放的花瓣般炸了开来。 “原来那个时候就已经被附身了吗?” 夏别枝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墨团背上拍着,嘴里小声嘟囔,墨团也没有听见。 “直到那个东西开口说话,我才明白过来,就像你刚刚说的那样,我被附身了。太恶心了,那个东西居然还是那头母牛的丈夫,呕。” 夏别枝苦笑一声,深有同感。 “不过我们也因此能逃出来,只是不知道这儿是哪?” 她们在这里晕了这么久,醒来后也还一直没见有人来,说不定也是什么远离人世的诡异之地,然后冒出什么野兽来把他们带到一个怎么也出不去的禁地。 墨团不服气地“哼哼”起来:“就算没有那个东西帮忙,我们也能逃出来。只要我把那颗小球吞了,就能喷火把整座山烧了,根本不用管那头母牛。” 这是墨团在迷雾中寻到夏别枝时提出的方案。当时夏别枝已经控制不住身体里的火种了,周身的火焰不再往外扩张,反而隐隐有将她自己烧毁的趋势。 幸而墨团及时赶来,吸走了夏别枝肚子里的火种,将迷雾中的死灵烧毁,她才能活下来,神智也变得清醒了。 夏别枝再一次反省:“是我不对,我当时实在太想知道真相了。” 但知道了之后她又后悔了。 墨团得到了夏别枝口头的道歉,尾巴都翘了起来,拍着夏别枝的腿:“无妨,都已经过去了,我也不是这么小气的猫。” 夏别枝也懒得纠正墨团,它根本不是一只猫的事实。 她摸摸肚子,记得火种应该在自己身体里,但她现在什么也感觉不到了,也不知是什么缘故。 墨团用鼻子碰了下夏别枝的肚子,一眼就看出了夏别枝的担忧:“我能感觉得到那颗小球,它现在很安分,你要是不放心我再把它弄出来。” “不,不了吧,还是等出问题了再说吧。” 夏别枝回忆起墨团是怎么把火种从她身体里吸出来的过程,两颊就开始隐隐发烫。 墨团想不太明白,不过等出了事再取也来得及,就没多再纠结。 “那我们现在去哪里,这又是哪?” 夏别枝之前一直都被困在屋里,也和墨团一样,对这个世界十分陌生。 “我们往前走走看看吧,若是遇到人兴许就能问清楚了。” 夏别枝抱着墨团站起来,走了两步后又停了下来。 墨团趴在夏别枝的臂弯里刚打算再睡一觉:“怎么了?” 夏别枝端起墨团,看了看大小,和被困在屋里时一样几乎有半人高,但抱起来却丝毫不觉得费力。 “呃,就是觉得你轻了很多。对了,我们往哪边走,你能感觉到哪边有问题吗?” 墨团鼻子动了动,又趴了回去:“不知道,随便吧。” “好吧。” 夏别枝便继续往前走,小路越来越宽,她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觉得太阳越来越晒,快要升到头顶时,终于见到了人。 路很直,那些人走得也很快,低着头,背影微微发白。 墨团睡得香甜,夏别枝用手垫着它的下巴,小跑着追上前,拉近了距离后她又放慢了脚步。 不仅是因为陌生而感觉到抗拒和恐慌,更是因为她看见了路的终点,一座城。 一座很大、但没有城墙的城。 夏别枝停下脚步,凝望着一直绵延到天边的房屋宫室,最远处隐在了淡淡的云雾中,恍若仙境。 但在夏别枝眼里,却代表着极度的危险,毕竟她刚刚从一个雾气里有怪物的地方逃出来。 墨团也因为夏别枝的异常而醒了过来,它睡了一路,现在终于有了点精神。 它也很快就被不远处的大城吸引了注意力,不过只看了一眼就跳到了地面上。夏别枝抱了它一路,也该累了。 但夏别枝并不累,只是心底慌得很,好像脚下不是泥地而是深渊。 夏别枝低下头看向墨团,这时才发现脚下的路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石砖路,虽然有些沙土,但十分平整,就像新铺的一样。 墨团舒展了四肢后,已经准备好往前走了,却见夏别枝还是站着没有动,刚想问为什么,夏别枝就蹲下身在它耳边说:“这里人多,墨团你不能说话。” 墨团挠挠耳朵,有些烦躁。 习惯了能说话之后让它装哑巴实在是太难受了。 夏别枝把墨团抱起来,让它靠在自己耳侧:“你要实在忍不住,就在我耳边小声说吧。” “好吧,我们怎么不走?” 夏别枝闭上眼,她越看越觉得这座城很怪。 “我……我是说万一我们又回来了怎么办?” “回来?” 夏别枝当时从自己家逃出来的时候墨团已经失去了意识,而当时是深夜,最后出城时又是骑着母牛离开的,她根本看不清周围长得什么样。 “对,万一这就是我家,我要逃出来的地方怎么办?” 墨团很快就说出了解决方案:“那我们往回走,去另一个方向看看。” 夏别枝抬头看看天色,算了算,按她们的脚程估计要在荒野过夜了,但也好过进入这座让她心慌的城。 “ 好,我们走。” 这次墨团跳下来自己走,两人的速度也加快了许多。 泥土被过于灿烂的日头晒得干巴巴的,墨团的脚掌也不会沾上湿泥,心情也好了许多,甚至还有兴致去扑路边草丛的蝴蝶。 就和一只猫一模一样。 傻傻的。 很快她们就走回了原来的地方,不过奇怪的是,一路上她们都没再遇上任何一个人。 夏别枝越走越不安,而墨团却丝毫不觉,还抓了只蝴蝶往嘴里塞,幸好夏别枝看见了一巴掌打掉了墨团的爪子。 墨团龇牙咧嘴了一阵见周围没人才说:“我就是尝尝味道,没有真的想吃。” 夏别枝刚想教教墨团不能吃虫子或者其他脏东西,突然想到她也好久没有进食了,却没有任何饥饿感,甚至连渴望吃东西的感觉都没有。 她试着在脑海中想象一盘盘美食,可记忆里只有惨白的羊肉,和每日一模一样的餐食,实在没有什么值得她垂涎的。 即便是书里看过的,也都是文字和黑白的图画。烧饼刚出炉的金黄究竟是和黄花一样,还是和太阳或是月亮一样呢? 夏别枝抬头望着遥不可及的太阳,并不觉得烧饼长成那样会好吃。 其它复杂的菜色就更加难以理解了,所以她一直期待着能真正看到那些美食佳肴的一天。 “墨团,虫子不能吃,很恶心,不然……” 夏别枝脸又烫了起来,话音便落在此处。 搞得墨团莫名其妙的,在夏别枝小腿边贴了贴,当作它答应了。 好在只是一个小插曲,两人又继续上路。 这次感觉过了不久,泥路就变成了石砖路,前方也出现了人影。 夏别枝把墨团抱起来,让空落落的心勉强有个依靠。 她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那就是她觉得这一切都似曾相识,就在今日,就在不久前。 很快,不好的预感就撞了过来,在她眼里化作了现实。 她看到了一座几乎一模一样的城。 就连那走在她身前的人影,好似也一模一样,穿着一身发白的旧衣,低着头,源源不断地走进城里。 墨团也看着眼前的景象发起了呆,好一会才在夏别枝耳边说:“这里我们是不是来过?” 夏别枝点点头。 一条路的两端居然是同一个地方,她们是绕了个圈吗? 夏别枝有一个想法来验证,就是让墨团留在这里,她沿着小路往回走,看看是会回到此处,还是只是两个有几分相似的不同地方。 但她心底已经有答案了,而且她也不想和墨团分开。 哪怕一分一秒。 谁知道分开之后再遇上的,会不会是另一个“墨团”呢? “怎么办?” 墨团问,它选择听夏别枝的,对它来说怎么样都无所谓。 夏别枝回头看向小路,依旧空无一人,回过身,眼前却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若是不进城,那就只能在那条被树林包围的小路上,或是进到林子里去…… 但之后会发生什么呢? 这条小路就像是一个路标,一面旗帜,它的存在就为了指引她们进到城中去,若是她迟迟不进城,会不会一辈子都困在这条泥路上呢? 夏别枝深吸一口气,做了决定:“我们进城。” “且慢!” 就在夏别枝决定要进城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青年的呼喊,以及一串稳健的脚步声。 15. 美女与野兽 夏别枝没敢回头。 她方才回头看时小路上空荡荡的,就这么一会功夫哪来的人呢? 脚步声越来越近,绕过夏别枝的身侧在她身前停下。 “女郎,城门快关了,莫在城外停留,入夜之后城外可不太平。” 来者是个和夏别枝差不多高的青年,没留胡须,看起来约摸在三十左右。眼睛微眯着,薄唇窄鼻,是个很精明的长相,让人看着就想远离,就怕被占了便宜。 夏别枝退后两步,不由拉开了和这个陌生人的距离,同时按住怀里墨团的脑袋,以免它被这个人吓到而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 “女郎不必害怕,我是个道士,道号飞黄,正要回城帮人做法事,可顺路送女郎一程。” 道士? 夏别枝打量了一番飞黄的穿着,并无什么特殊之处,只不过衣裳颜色比其他人鲜亮些。 不过这也是因为夏别枝其实并不清楚道士的穿着打扮是什么样的。 飞黄被夏别枝看得扯了扯衣袍,将原本有些褶皱、沾染着不少灰尘的袍服扯得平整了些。 夏别枝绞尽脑汁想了个理由婉拒:“哦,是这样,但太阳才刚下山,城门也在不远处,就不必麻烦了。” 飞黄不语,眼神慢慢往下挪到了夏别枝怀里的墨团身上,其中暗流涌动,形成了几个大漩涡。 夏别枝心虚地抱紧墨团,越过飞黄往城门走,不想飞黄一个跨步又拦在了她的身前。 夏别枝顿时恼火起来,话也不想多说一句,继续越过飞黄往城中走去。 这座城没有城墙,也没有城门,更没有守城的兵士。只不过城外有条河,要进城需要跨过一道拱桥。 飞黄跟在夏别枝身后慢悠悠道:“贫道多嘴提醒一句,要进皇城可是要有门籍的,若是女郎没有可会被大阵打出去哦。” 这道士明显是有所图才接近她的,夏别枝并不信他。她脚步不停地朝前走着,同时观察着左右,看看其他人究竟有没有“门籍”,“大阵”又是什么。 此刻夏别枝距离城门不到百步,周围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各色各样的都有,在拱桥前排成了几列长队。 夏别枝排到了一个身形佝偻的妇人身后,她背上背着一个竹筐,筐子里有一个三四岁大的孩子,睡得正酣。 墨团从夏别枝手里挣脱出来,看向身后紧紧跟随的飞黄。 方才的话它都听见了,它打算好好瞧瞧这个莫名出现的什么道士究竟打算干什么。 但飞黄没有像方才那般赤裸裸地盯着墨团,他那双细长的眼眸正盯着夏别枝身前妇人背着的孩子,且意味深长。 夏别枝本想问问身前的妇人,进城有什么条件,但余光一直瞄到飞黄那一身张扬的黄袍,她便不好开口了。 若是再这么被缠下去,她今日怕是只能先离开,等明日再进城。但就怕这个道士看出了墨团的异常,盯死了她不放…… 这种一直被人盯着的压迫感让夏别枝越来越焦躁,人群的脚步声里只要混杂着一点点尖利的声音都会让她胸口要炸开一般难受。 而现在,这种压迫感陡然消失了,夏别枝警觉地往后看了一眼,却见飞黄抬起了手臂…… 夏别枝的心又重新提了起来,可还不等她做出反应,黄衣的手就越过了她指向了那个佝偻的妇人。 “这孩子命里该大富大贵,怎会同你一个命里注定穷困的邋遢人在一起。” 飞黄的声音一响起,所有人都齐齐转过了头,看向佝偻妇人,就连在她身后的夏别枝也被迫成了那些刺目视线的中心。 妇人艰难地抬起头,她背后的担子对于她来说过于沉重了,沉重的不仅是重量,还有时间。她或许已经背了一天,甚至更久,所以当她看清那些审视她的视线时,脚下一个不稳,枯瘦的身体朝后翻去。 夏别枝为了伸手扶住妇人和竹筐,只能松开墨团。墨团也顺势跳到了地上,躲进阴影处,瞳孔紧缩,审视着飞黄。 “你阻了这个孩子的命数,就注定你今日会遇见我,这就是命。” 飞黄振开大袖,微微仰头看着星光暗沉的夜空,这一举动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似乎都好奇这个道士打扮的人接下来会怎么做。 那个妇人真是拐卖了别人家的孩子的罪人吗? 飞黄指着妇人发白的衣衫,又指了指竹筐里孩子身上明显柔软的布料,摇头道:“这孩子容貌玉雪可爱,穿着虽不算华贵,但能看出家境殷实。而你,穿着一尺一文钱不到的粗麻,若说你是这孩子的仆人倒更合理些。可哪户人家会把孩子单独托付给一个奴仆呢?所以这孩子只能是你拐来、偷来的。” 妇人一开始还没明白,直到听到“拐”和“偷”才明白过来,举起手朝着众人摆动着,张开嘴“啊!啊!”叫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夏别枝看她这么激动,也不敢去摘竹筐,只能尽力跟着妇人的动作搀扶着妇人以免她摔倒。 飞黄气定神闲地看着妇人道:“你口不能言便是上天对你罪行的惩罚,贫道劝你还是早日自首,放这孩童回家吧。” 妇人环顾一周想寻求帮助,却见周围的人麻木无神的神情,其中有几个还是和她同路来的,也和其他人一样,那样的毫无波澜。 妇人张大嘴,露出那一节只剩一半的舌头,就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看到她口不能言是因为曾经受过的伤,而不是什么天罚。 飞黄见夏别枝一直扶着妇人,上前拉住夏别枝,想把她拉开:“女郎,莫要只看她面上苦,更要看她心中恶啊。” 夏别枝只觉得飞黄的手很恶心,一把甩开了他。 妇人见夏别枝敢这么对飞皇,以为她能帮自己,便转头跪下,哐哐朝夏别枝磕头。竹筐里的孩子也因为妇人的动作醒了过来,许是被吵醒,还困得很,孩子便大哭了起来。 孩子一哭,飞黄就笑了。 他不知用了什么邪术,隔空伸手一抓,竹筐就从妇人背上掉落,孩子也滚了出来,摔在了地上。 孩子哭声顿时卡住了,大张的嘴里露出两排米粒般的小牙。 妇人见孩子摔了,立刻回身抱住孩子,同时孩子的哭声终于从喉咙里传了出来。 养过孩子的都知道,这是孩子受到惊吓的表现,但在飞黄这一番举动,在不知情的人的眼里看来就好像孩子在惧怕、厌恶妇人。 “难道你还执迷不悟,想用孩子要挟贫道吗?” 飞黄说着,从背后拔出一把木剑来,剑锋直指妇人的脖颈。 妇人抱着孩子,眼里饱含着憎恨和委屈。所谓飞来横祸,莫过于如此。 夏别枝实在不理解这个叫飞黄的道士为何突如其来要污蔑一个独自带着孩子的妇人。而且旁观者也未免太冷漠了,既没有替妇人说话的,也没有替飞黄说话的,他们只是用自己的眼神审视着这场闹剧,根本不在乎结果。 妇人和孩子相拥在一处,用凸起的脊背对着木剑。 夏别枝紧盯着飞黄,想着他若是刺下去…… 毕竟现在看来,大多都会觉得是飞黄在平白污蔑妇人,可他无凭无据,就靠一件衣裳和面相就如此信誓旦旦,即便到现在依旧 不见任何慌张的神色。 又是图什么呢? 飞黄剑锋回转,架在手肘上,单腿直立,一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不知念得什么,夏别枝听着觉得耳朵痒痒的。 念了约摸得有一盏茶的功夫,妇人已经抖成了筛糠,飞黄却开始绕着妇人和孩子转圈,口中念得越来越大声。 可夏别枝还是听不清,语调和词语都不太像是正常的语言,她都怀疑这是飞黄瞎编的。 但约摸转了三四十圈后,飞黄突然定住,木剑从肘部抽出,带出一缕鲜血,溅到了妇人的背上。 “啊!” 妇人像是被滚烫的热水溅到一般大声尖叫起来,甚至她背上的血渍也冒起了白烟。 夏别枝就站在两步外看着,完全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飞黄这是妖术还是道法,为何如此诡异。 妇人浑身抽搐,两只手扭曲成了爪状,倒在地上像婴儿般蜷缩起来。一旁的孩子已经哭得快撅过去了,根本连眼前发生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夏别枝也没有任何动作,连上前阻止的意识都提不起来,这情势的发展已经大大出乎了她的意料,而且还朝着十分不详的方向狂奔而去。 飞黄用剑指着妇人猛地大喝一声:“变!” 妇人的皮肤上竟然慢慢长出了黄褐色的毛发,一头黑白交错的长发也凋落在地,重新长出的竟是又粗又短的毛发。 更可怕的是她的脸,吻部变形拉长,牙齿从唇缝里越长越长,狰狞锋利。 一个人,在几息时间里,变成了一头野兽。 而且是一只没有神智的野兽,转头就对着人群呲牙,吼叫,吓得众人纷纷往城里挤。 飞黄大吼道:“孽畜!休要伤人!” 一边喊一边挥着木剑朝野兽挥砍,虽未击中,但野兽似乎怕了木剑,立刻回身往城外密林跑去,扎进去后只留下一路烟尘,再也看不见一丝踪迹了。 飞黄将木剑收回身后,掐着诀低头叹息,看着像是在反思和后悔,竟然把野兽给放跑了。 而其他的人则只顾着逃跑,短短几息时间,原本拥挤的拱桥上已经空空荡荡。月华直射在桥面上,明亮得如同白昼。 “女郎,现下可信贫道了?” 夏别枝收回视线,看向微笑的飞黄和泣不成声的孩子,觉得荒谬无比。 “你把一个无辜的人变成了野兽,还要我信你什么?” 飞黄也不争辩,甚至直接承认了。他摊开手掌,掌心上是个食指长的木质卷轴:“这就是门籍,女郎,你可以进皇城了。” “什么……” 夏别枝像被雷劈了。 这所谓的“门籍”就是飞皇从妇人身上偷来的吧。 竟然有人能如此心不惊肉不跳地做了并正大光明德说出自己做的荒谬卑劣之事。 “你就为了一个门籍,把她、把她……她凭什么要经历这些!” 夏别枝打开飞黄的手,牵过孩子让孩子依靠在自己腿上:“离我远一点。” 夏别枝最后瞪了飞黄一眼就要转身往密林走,飞黄不急不慢劝道:“女郎即便自己不在意,难道也不考虑孩子吗?林子里那样的野兽可不止两三只,你真的舍得让一个还没有车轮高的孩子经历这些吗?” 夏别枝慢慢回过头,看向飞黄,飞黄神色中藏着的嘲弄在夜色里一览无余。 “覆水难收,发生的事情无法改变,人得往前看。” 飞黄反手指向斜上方,千千万万的烛火将整座城点缀得如同一颗莹润华丽的珍珠。 16. 妖魔邪祟的皇城 有骨气的人都不会接受用别人的人命填出来的台阶。 “为了骨气而丢了命可不值得,女郎你命中有贵人相助,定不会像那些短命的人一样,因一时热血上头做了悔恨终生的选择。” 夏别枝将孩子放在竹筐里背着,墨团蹲在竹筐上,窝起来变成小小的一团。 飞黄领着夏别枝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路很宽,人也很多,但很安静,感觉不到什么人气。 夏别枝左顾右盼着,和飞黄始终只隔着四五步,这还是是飞黄刻意放慢了速度才一直保持着这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城里的一切对夏别枝来说都很新奇,她在每一家店面、每一户前都会停留片刻,飞黄也没有不耐,不曾开口催促。 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因为那些店铺里的人都不理她,一是她没有钱,二是……夏别枝认为就是飞黄的原因。 导致她跟着被嫌弃了。 但并不是夏别枝非要跟着飞黄,或是飞黄强迫夏别枝跟着他,更像是一种本地人对生人潜移默化的引导。 这座城比想象得还要大,而且街道很干净。夏别枝记得她从家里跑出来时街道上铺的石砖很硌脚,但现在却完全没有这种感觉。 也许真的不是同一座城。 而且飞黄说,这里是皇城,那就是一个国家的都城,是皇帝在的地方。 夏别枝看向笔直街道的尽头,那座高耸的宫殿,才明白诗里“手可摘星辰”的意境。 看着就觉得冷。 夏别枝摸了摸微微发热的肚子,依旧觉得心里拔凉。 飞黄见夏别枝着迷似的看着那座宫殿便主动介绍起来:“这是大罗殿,是皇城最早的建筑,之后的建筑虽然除甘露台外不如大罗殿高,但请的都是当世闻名的工匠,还有国师大人的护持,能抵抗一切妖魔邪祟。” “妖魔邪祟……” 夏别枝看着灯火通明的街道喃喃自语。 飞黄以为夏别枝终于愿意搭理他了,介绍得更加热情了:“传说十殿阎罗里进了个混世魔王,篡改了生死簿,是以现在很多畜生的灵魂阴差阳错投入了人间道。但他们还保留着上辈子做畜生的记忆,所以他们既享受又痛恨,甚至还想争权夺势,就怕被我们揪出来,替天行道。” 怪不得那些商户的眼神里木愣愣的,都在躲避飞黄,原来是害怕像那个妇人一样,被当做是“妖魔邪祟”抓起来。 夏别枝看向站在灯火里的飞黄,火光从四面八方打过来,把他的脸照得像个金身或是壁画一样。 夏别枝问:“那你们就凭刚刚那一套,想要说谁是妖魔邪祟,谁就是吗?” 飞黄如佛像般微笑:“那只是一只披着人皮,凶性未驯的野兽,贫道只不过是心中不忍那孩子遭难,出手相助罢了。女郎难道现在还不信我?” 夏别枝微微偏过头,余光瞄到飞黄的脸色完全变了,扬起的嘴角从慈悲的佛性十分自然地转换成了阴险的恶意。 夏别枝再转回去时,恶意又消失不见了。 “我既没有一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又十分弱小,必须要总是带着恶意揣测它人才能稍稍安心,尤其是比我强的。” 飞皇挑高眉头,夏别枝对着他说这番话,自然是在意指他很强了。 但更可能是在反讽他。 “女郎既然已经进城,可有合适的去处?” 夏别枝没说话,飞皇就看懂了:“那不如女郎跟贫道一起,先去做了法事如何?” “这么晚了还能做法事?是正经的法事吗?” 在城外飞黄就说要回城做法事,却一直不紧不慢地在城里跟着她绕来绕去,她还以为是飞黄瞎说的呢。 飞黄转身朝向右手边的另一条街道,那边亮得像是着火了:“就是只有夜里才能办的法事。” 正好几步外就有一条小巷,穿过去便能抵达那条街。 小巷的墙上也插着烛火,夏别枝摸了摸,火是冷的。 “这是一种特殊的蜡烛,其实也算不上是蜡烛,是一种会发光的矿石,只在皇城里有。” 飞黄头也没回,应该也没有看到夏别枝的举动,却如背后长了眼睛一般介绍起来,还说:“女郎虽不是皇城人,但衣着皆是华贵之物,应非普通的富贵人家吧。” 夏别枝身上一直穿着在家中的衣裙,历经一路逃亡和几日荒郊野岭的生活,早已污糟破败了。 夏别枝依旧没好气:“与你何干?” “只是随口一问,我们到了。” 飞黄走出小巷,就面向一栋人声鼎沸的六层小楼站立不动。此刻夏别枝还处在小巷中间,与街上相比,小巷中要暗上几分。 墨团的尾巴伸进竹筐里,被孩子捏着,它方才一直在找寻机会能和夏别枝说话,现在正是最合适的时机。 “我觉得他要动手了,你小心些,尽量把他往人少的地方引。” “嗯。” 夏别枝回手拍了拍墨团的脑袋,让它安心待着,不要露头让飞黄注意到。 另一边飞黄果然看了过来,催促道:“女郎,时辰快到了。” 夏别枝走出小巷,看到那栋楼外皆是男子,楼内多是迎来送往的女子,大概就猜到了是什么样的地方。 一个很难和做法事联系在一起的地方。 飞黄见夏别枝神色凝重便问:“女郎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夏别枝摇摇头。 飞黄却再次追问:“女郎真的不知吗?” 夏别枝带着怀疑和警惕反问:“我知不知道有何要紧,是你做法事,又不是我。” 飞黄捻着手指,他的指甲比起正常人来说偏长,显得十分阴森。 “那女郎为何要答应贫道,女郎完全可以拒绝。” 夏别枝一脸赤诚:“你是个妖道,做的法事自然也是邪术,我跟过来自然是要看你打算如何害人的。” “看我如何害人?那女郎是要制止我吗?” “是啊,怎么?我要阻止你,你就不做法事了吗?” 飞黄和夏别枝对视着,飞黄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别说是眼神,根本连眼珠都看不见。 夏别枝看得眼睛泛酸,率先转过了头问:“不是说时辰快到了吗?” 飞黄伸手指向六楼的一个女子:“请我做法事的人在那,可她还在忙,我们只能去后院等她。” 那名女子的首饰极其华丽,却遮住了下半张脸,而且六楼两面通透,却只有她一人躺在美人榻上。 而且,夏别枝感觉那个女子察觉到了自己的视线,并朝自己看了一眼。 夏别枝收回视线,飞黄已经穿过街道,站在了另一条小巷入口,回身面向夏别枝,静静等待着。 夏别枝理了理竹筐的背带,就朝着飞黄走了过去。 穿过明亮的街道再走近小巷,即便里面有光源,眼前也猛地暗了一瞬,等到适应了再看,只见飞黄依旧站在不远处盯着自己。 对上夏别枝疑问的目光,飞黄笑了笑继续往深处走,约摸行进了五十步后在一处窄门前停下,抬手叩了三下后,门开了。 夏别枝进门却没看见开门的人,但身后门却无风自关了。 门旁只有两个石像,长得像个长手的猴子。 夏别枝回头看时,看见石像的 眼睛似乎动了一下。 “女郎,先在这个屋里稍候片刻,贫道先去做一些准备,待会就在院子里做法事。” 这个门里有一栋两间拼接成夹角的平房,飞黄让夏别枝进了正对着门的那一间。 夏别枝依言走了进去,屋里只摆了张大床,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飞黄关了门便走了。 门一关,墨团便跳下了地,它的尾巴被孩子抓了一路,尾端明显便瘪了。 还好孩子睡熟了,即便尾巴被收走了也只翻了个身,咂着嘴继续陷入梦境。 夏别枝摘下竹筐,蹲在地上看了看孩子,圆嘟嘟的脸蛋上还挂着泪痕,想来是哭累了。 真可怜。 夏别枝都不敢帮孩子擦掉泪痕,就怕吵醒他:“还好他睡着了,要是醒着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墨团正要开口,突然想到飞黄,立刻换成了:“怕……喵喵喵~” 夏别枝听到久违的“喵喵”声,都有些憋不住笑了,把墨团搂了过来,摸了摸它软绵绵的肚子。 墨团却敏捷地逃开了,跑到了门口,只让夏别枝抓到了一把毛。 “怎么了呢?” 猫猫不能说话是应该的,但怎么也不能摸了呢? 墨团用鼻子在门边嗅了嗅后,直接用爪子扒开门缝,夏别枝还什么也没看清,墨团就掏回来一个不规则的圆球。 圆球滚进来一落地,就像一只毛虫一样长出了四肢,撑在地上张着大嘴朝着墨团嘶吼。 夏别枝这才看清竟是门旁的石猴。 这东西刚刚一直贴着门偷听吗? 墨团用尾巴甩上门,跳过去一巴掌甩到了石猴脸上,石猴尖利的爪子也朝墨团的肚子抓去。 夏别枝只看清了两道残影,一道稳稳落地,另一道砸进了墙里,地上还落下了一堆石屑。 应该是石猴的指甲。 落在地上的是墨团,被砸进墙里的石猴却在烟尘消散后不见了。 墨团凑过去闻了闻,回头时表情显得很诧异。 “不见了吗?” 墨团走回夏别枝脚边,点了点头。 “可石猴还有一只。” 虽说那扇门只有一面,但门旁石猴确确实实是有两只的。 “刚刚开门的时候我没看见另一只石猴。” 墨团没有放低音量,方才那场搏斗已经暴露了它不是一只普通的黑猫,会不会说话也没什么差别了。 “那个道士也不在,但我看另一间屋子里亮着灯。” 夏别枝都惊呆了:“哇!就刚刚那么短的时间你怎么能看到这么多东西。” 墨团尾巴都翘起来,跳回了竹筐上:“哼,那当然。” “那是飞黄进了那个房间吗?他要在里面准备法事?” 听夏别枝这么问,墨团用爪子掩住鼻子,显得很嫌弃:“不知道,里面很臭。” “很臭?” 夏别枝走近门边闻了闻,只闻到一股馥郁的香气,倒是和脂粉的味道很像。 莫不是那个六楼上的女子来了。 夏别枝透过门缝往外看,只看到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 她只好招呼墨团来看,但墨团捂着鼻子不肯靠近。 “有这么臭吗?你就不能克服一下。” 墨团在竹筐上缩成一团,把头埋进了毛茸茸的前肢里。 夏别枝只好将门扒开些,当然在这之前她也做好了门外有东西的心理准备。 可院子里确实什么都没有,那只石猴也不在了,倒是另一件屋子门半开着,里面传出了阵阵柔媚的呻吟声。 17. 吻 夏别枝立刻把门关了回去。 若是在别的地方,她可能不会有这么准确的联想,但这是那种地方的后院啊。 夏别枝一个足不出户的人都能一眼就看出来是寻欢作乐的地方,所以自然会往男女之事上想。 可飞黄不是道士吗? 墨团的耳朵比夏别枝的更灵敏,隔着门也能听得很清楚。 夏别枝捂着脸瞄了墨团几眼,见它只是把耳朵尖给耷拉了下来,没什么别的反应,看起来只是单纯的嫌吵时,才觉得好一些。 猫咪就只是猫咪而已,哪怕是会变成人的猫咪,也和人不一样,不懂人的情事,更不懂人在听到陌生人的情事时的尴尬。 夏别枝拍拍逐渐变得平缓的胸口,若是只有自己听得明白,尴尬和不适就会削弱过半,那些呻吟声就只是一种令人厌烦的噪音而已。 而一旦没有了那种朦胧暧昧的幻想之后,背后赤裸的事实就令人警觉又厌恶起来。 所谓的法事竟然是偷情?而且还邀请她一个陌生女子来观摩偷情的过程,这只能说明飞黄不仅是个妖道,漠视生命,为人更是龌龊下流,丝毫没有底线。 这才是真正本该投去畜生道,不,甚至就不该投胎的恶鬼。 夏别枝气得狠了,骂道:“这个飞黄,究竟在搞什么鬼!” “在繁衍吧。” 空荡的房间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化作一颗巨石砸进了夏别枝刚刚才风平浪静下来的胸口。 “什么?墨团你在说什么?” 夏别枝不敢置信地捂住耳朵,那连绵不绝的呻吟声都不如墨团这四个字的冲击力来得大。 “繁衍,生孩子。” 墨团又重复了一遍。 “墨,墨团,你才多大,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呢……” 夏别枝说完才想起来,她不知道墨团多大年纪了。 也许一岁,也有可能好几百岁了…… 墨团显然也很疑惑,它连自己的真实身份都想不起来,怎么可能记得自己的年龄呢? 所以墨团低下了头,显得很沮丧。 夏别枝连忙道歉,将墨团抱起来在怀里哄着:“是我不对,我不该戳你的伤疤,我错了,以后一定会注意的。” 墨团吸着鼻子,埋在夏别枝肩膀上:“真的吗?你没有在心里嫌弃我,觉得我是一个怪物,说不定真身是条鼍。” 养一只鼍和一只猫区别好像是有点大,但若是当初出现在她房间里的是一只披着坚硬铠甲有着尖牙利齿的冷血动物的话,她还是会和它相依为命的。 “怎么会呢,鼍又有什么呢?你就算是条毒蛇,浑身是毒,能立刻把我毒死,也比我一个人好。” 夏别枝回想起日复一日,毫无尽头的困局,心底的恐惧和酸楚控制不住地上涌,让她又变得脆弱了起来,紧紧抱住墨团。 墨团却变得雀跃地问:“真的?” 说着就变成了“人形”——长得像鼍的“人形”,站在地上比夏别枝要高一个头还多。 夏别枝抬起头就能碰到墨团微微凸起的吻部,那里的鳞片会比其他部位更加的细密,更像蛇鳞。 是以夏别枝调整了会儿情绪才说:“自然,可你为什么要变成这样,不是说在山上消耗了……唔!” 墨团十分准确地用自己的吻部压在了夏别枝的脸上,看起来是在索吻,但是它的嘴比常人大太多了,从另一个角度看起来更像是它在狩猎自己的食物。 夏别枝感受到尖牙划过自己的脸,整个人绷得像根木头似的:“墨团,你要干什么?” “繁衍啊。” “啊!?” 夏别枝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看向屋子里另一个人——在竹筐里睡得香甜的孩子的背影。 墨团也不至于这么任性吧。 “这不对吧,墨团,你怎么会想和我,呃……” 墨团根本没在听,也不管夏别枝的震惊,抬起夏别枝的下巴,这次对准了位置又贴了上去。 啊!!!!!!! 夏别枝在内心尖叫起来。 这太超过了。什么鳞片,什么冷的热的都无所谓了,她唯一的感受就是惊呆了。 墨团竟然把她当做那种伴侣吗! 虽然不是第一次做这么亲密的事,但上一次只是为了吸出火种。而且那时候是猫咪的模样,她以前也经常亲墨团的脑袋、脸,毕竟很可爱嘛。 但现在的是“人形”的,是十分具有威胁性、侵略性的,让她感觉自己被掠夺走了一部分生命一样。 夏别枝的手都以一种十分扭曲的形状僵持在半空中,想要推开,却因为某种原因没有办法做到。 而随后屋子里一点点烧了起来,温度越来越高,越来越热,紧闭的门也像是被吸住了一样,有一种要融化在墙壁里的趋势。 这明显不对劲吧! 夏别枝睁开眼睛,视线完全被一双赤红的竖瞳夺走了,但瞳孔里却不止有她,角落里还有一张小巧的人脸,带着阴险的笑容。 夏别枝现在虽然脑子里空空荡荡的,但她还是记得,自己身后是堵墙,墙上怎么可能会有脸呢? 除非是有东西躲进了墙里。 答案呼之欲出,夏别枝正要提醒墨团,墨团已经先一步松开她跳了出去,身躯借着冲力直接把墙压垮了。 夏别枝惊慌中第一时间冲到竹筐前挡住,再去烟尘中寻找墨团和那张诡异的人脸,屋外情势已经大变了。 墨团的身形又变大了一倍有余,而相对的,那张诡异的脸正是之前消失在墙里的石猴,它也将近变大了十倍,一“鼍”一“猴”从地上扭打到半空,最后墨团一口咬断了石猴的脖子,头身分离,断成两截,战斗就结束了。 夏别枝将竹筐抱起来,警惕地看着四周,还有一只石猴,也许也藏在墙壁里,随时可能冲出来袭击她。 而墨团并没有选择回来保护夏别枝,而是直接冲垮了另一间屋子的墙壁,用爪子抓了一个人出来。那人就是六楼的女子,首饰都已经随着被墨团抓到半空而掉落,浑身也只披着一层薄纱。 夏别枝跑进院子里,往另一间屋子里看,并没有再看到其他人。 那飞黄在何处? 墨团手里的女子尖叫着大喊:“救命!救救我!” 喊了几句后就没了动静,墨团将她放到了地上,夏别枝过去检查了一番,只是晕了过去,而且看起来只是普通的人。 接着墨团就变回猫咪进到屋子里检查了一圈,空手而归:“里面没人,但是那股臭味很浓。” “臭味?” 夏别枝还是只能闻到香气,而且她已经确认了就是那个女子身上的味道。 “是她身上的味道吗?” 墨团闻了闻女子的脸:“有点像但不是。” 说来也怪,方才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好像没引起什么喧闹。夏别枝往高楼看去,灯火已熄灭了。 但这般寻欢作乐之所,怎会还不过夜半就灭了灯了呢? “墨团,你觉得那栋楼里还有人吗?我的意思是,我们会不会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经历过山村里的事之后,夏别枝涨了很多知识,对于一些不合常理的事的接受度高了许多。 墨团的三角耳朵动了动:“有人,而且还醒着呢,我能听见脚步声。” “这样啊。” 一阵阵强烈的窥视感涌上夏别枝的心头,每扇格窗之后 都贴着十几双眼睛,正透过窗缝、门缝,紧紧盯着他们。 “好恶心。” 夏别枝打了个激灵,都有些想夺门而逃了。 墨团披着一身长毛,倒没什么感觉,但他也有些焦急:“要快些把他找出来,我们得尽快离开了。” 夏别枝不明所以,墨团一向天不怕地不怕,还是第一次露出这么脆弱的表情:“怎么了?” 墨团纵身一跃跳到竹筐上,把头埋进夏别枝身上,声音闷闷的:“太臭了。” 闻言夏别枝都有些绷不住想笑了。 “到底是什么样的味道呢?” 墨团形容得很痛苦,说了半天也说不清楚,只憋出一句:“讨厌的味道。” 在这一地砖石废墟之中,究竟有什么味道,是墨团闻得到,她却闻不到的?而且还有那一只消失的石猴和飞黄,这两者有什么联系呢…… 夏别枝将竹筐和墨团放到地上,走到女子身边将人拍醒。既然想不出来,就只能找人问问了。 “醒醒,醒醒。” 女子很快醒来,她显然还在惊慌之中,眼睛一睁开瞳孔还在震颤。 夏别枝按住女子的虎口,用疼痛让她冷静下来:“我问你,你老老实实回答,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女子咬着嘴唇,眼眸泛光,楚楚动人:“我,我说,可是我真的不知道……” 看得夏别枝都觉得于心不忍起来,她只能不看女子的眼睛,盯着她的下半张脸问:“第一个问题,飞黄今晚是要为你做法事吗?” “是~” 女子的尾音拖得很长,还打了个颤。 “是什么样的法事?” “这……” 女子嘴唇微微嘟起,娇嗔中微微带着点害羞,夏别枝看着就隐隐猜到,绝不是正经法事。 “哎呀~其实也不是我,是我的客人。我的客人多是有权有势之人,自然都是很信那些道啊、命啊的,所以就会请飞黄道长来帮忙做个法事,让那事儿上更……更那个些。” 虽说女子说得十分含糊不清,但夏别枝从她嘴角传递出的神态大概也明白了。按理来说她该问得更清楚些,以免女子借机隐瞒真相,但她真的问不出口。 夏别枝反手拎过墨团,让它来问。 “什么事?更哪个?” 女子顿时吓得脸色煞白:“就是房事,让他们能更长久、更舒服些。” 夏别枝问:“可刚刚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女子眼神闪躲:“他已经走了呀。” 这不对吧。 夏别枝按住墨团的爪心,五根锋利的爪子从肉垫里探出来,对着女子挥舞:“说实话。” 女子吓得花容失色,幅度极小地摇头,看起来是不敢说,只用眼神示意夏别枝往地下看。 墨团立刻心领神会,跳到地上嗅闻。 夏别枝也明白了,地上有通往地下的通道,只是被特殊的方法或法术遮蔽了,而且入口就在那女子的房间里,正是用臭味掩盖的地方。 “墨团,在那间屋子里,最臭的地方。” 墨团听后,浑身的毛都抖了抖,显得十分抗拒,但还是毅然决然地朝臭味的源头走去。 并且在过程中变化成“人形”,直接冲撞过去,一蹦七八丈高后重重落下,砸穿屋顶陷进地面,随后体型急剧缩小,从砸出的洞里掉了进去。 夏别枝立刻抱起竹筐往洞里跑,同时一股恶臭扑面而来,她捂着鼻子站在洞口边朝下看,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一堆堆白色的东西。 四散的烟尘和刺鼻的臭味让她有些睁不开眼睛,她只能聚精会神地往下看,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逼近的脚步,和一道朝她背心袭来的寒光。 18. 另一只石猴 “噗呲。” 利器入肉声即便有砖石的碎裂声作为背景也十分地突兀,尤其是夏别枝作为发声者听得尤其清楚。 她回过头看向利器袭来的方向,方才娇柔可怜的女子正站在她身后,眼睛里却已经没有任何的情绪了。 她的手正抵在夏别枝的背心,手掌心里握着一枚金簪,簪子的末端深深陷入夏别枝的身体里。 夏别枝自然是很震惊的,而女子原本冷漠的神情里好像也慢慢染上了点震惊。 因为夏别枝并不痛苦,也不愤怒。 两人大眼对大眼,站着一动不动,一直等到地底传来惨叫声,夏别枝才回头看向洞里。 这次清晰了许多,地下约三丈处铺满了白骨,一道道寒光从深处传来,里面似乎正在激烈打斗。 而夏别枝身后的女子没拔出金簪,又从腿上拔出一把匕首,横在夏别枝脖颈处用力一抹。 喉骨和血肉会瞬间被匕首割断,人会因为出血过多和无法呼吸,慢慢在痛苦中死去。 但是女子却没有感觉到匕首割到实处的手感,可她明明是先抵在对方的肉上再割的,怎么可能割空呢? 女子又反复割了好几次,但结果都是一样的。 夏别枝则被女子的动作搞得很烦,虽然不痛不痒,但是挡住她观察地下的视线了。 夏别枝反手拔下背心的金簪随后一挥,从女子的肩部斜向下划到腹部,女子被尖利的疼痛刺激得往后退了半步,又拿着匕首朝夏别枝刺来。 这一次匕首正好没入心口,但情况依旧诡异,女子觉得她像是扎进了某个空心的皮囊里。 夏别枝则下意识认为那把匕首是做戏法用的,可以伸缩,不然她怎么可能一点也不痛,而且也没有流血呢? 但女子一点点拔出匕首后,夏别枝仅剩的希望也消失了。 匕首是正常的,她不是。 女子这次也彻底死心了,眼神里的震惊褪去,只剩下了死寂:“原来你也不是普通人。” 夏别枝故作镇定问道:“你是飞黄的同伙,他究竟是什么人?” 女子冷笑着一步步后退,上身被夏别枝划破的伤口随着她的动作一点点裂开,鲜血哗啦啦流了出来。 这样下去,很快就会失血而死的。 “即便你们杀了我们,你们也活不下去,注定会困死在皇城里。” 女子瞪着夏别枝说完最后一句话,神色从不甘过渡到了空洞,最后却露出了解脱的微笑。似乎是灵魂在挣脱身体的最后一刻时留在人世的最后一个印记。 “困死在皇城……” 夏别枝喃喃念着女子临死前的诅咒,又是一个“困”字,像是恶鬼一样追着她不放。 此时地下的打斗声终于消失了,墨团从地下跳了上来,两只爪子上还各勾着个人,但都不是飞黄。 是两个陌生的中年男子,四五十岁,留着胡须,裸露着上身,非常的丑陋。 墨团甩了甩手,那两人就掉到了地上,腰部两个细小的血窟窿,是墨团的爪子勾破的。 “飞黄呢?” “死了。” “啊!” 夏别枝不满道:“为什么不把他带上来?我要亲手杀了他。” 她们在城外就商量好了,今晚就要找机会杀了飞黄,为自己、也为妇人出口气。 她现在听到飞黄的死讯一点也不觉得解气。 墨团变回猫咪,跳到竹筐上,用后背蹭着夏别枝的下巴,就是不解释。 那两个中年男子则老老实实地跪在瓦砾上,上身的肉不断地颤抖,眼神时不时瞄着变成猫的墨团。 夏别枝没好气地问:“这两人又是怎么回事,难道今晚办法事的有两个人?” 墨团“喵”了一声,当做是肯定的回答。 “那他们知道什么?我们是问问还是走。” 夏别枝刚说完,地上两人就剧烈地颤抖起来,不停地磕头:“我们知道,知道,别杀我们。” 那两人身上的汗珠随着他们的动作飞溅出来,夏别枝连忙抱着竹筐后退。 “那你们说吧。” 其中一人抹了把额头冷汗,把头抵在地上说:“飞黄是个道士,但,但不是正经的那种。” 另一人立刻跟着补充:“我也知道,他在城外的紫薇观挂单,时常进城。” 夏别枝掩住鼻子问:“就为了给你们做法事?” 两人都把头埋得死死的,异口同声道:“不,不,我们都是第一次。” “若不是被,被……” 一人瞥了眼墨团:“大仙救了,怕是今日就要折在这里了。” “是,多谢大仙。那飞黄和这娇娘合伙谋财害命,每个做了法事的人都会被他们带到地下去,威胁拿出钱财,若是身上没带够,就让家里人送来。” 墨团冲着夏别枝点点头,示意这两人没有撒谎。 “可飞黄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一人激动地举起了手:“我知道,是想拜国师为师。” 夏别枝听飞黄提起过“国师”,当时他好像确实看起来很是崇敬。 “可国师怎么可能收他一个坑蒙拐骗的穷道士做徒弟,国师只收天命之人,即便不是徒弟,只是身边侍奉的,都是在神山修行数十年的弟子,就他?哼!” 另一人看似早就对飞黄十分不屑,却还是被引诱到此处,差点死在飞黄手里。 夏别枝越来越讨厌这两个人了。 “我还有一个问题,你们既然知道飞黄不是正经道士,为何要让他给你们做法事,里面死了这么多人,难道没有人怀疑,没有人猜到吗?” 两人又战战兢兢地说不出话来了。 墨团倒是笑了起来,声音听起来很是嘲讽。 那两人听见了笑声,像是听见了死亡的脚步声,趴得越来越低,几乎五体投地。 夏别枝也从嘲讽的笑声中明白了,她拍拍墨团的背,想问它该怎么办,直接走的话,这两个人怎么办? 墨团却一点也不正经地舔了舔夏别枝的脸,也不知道是真的没懂,还是假装没懂。 “对了。” 夏别枝突然想到:“还有一只石猴到哪里去了?” 墨团没说话,倒是地上一人知道:“您说的是无支祁吗?那是飞黄从老家带来的,是一种能化作石形的活物,性情残酷,喜,喜吃人肉。” “人肉!那这种东西在这里你们不害怕吗?” 夏别枝刚说完,脑中一道白光闪过,浑身都凉了。 墨团似有所感,后腿一蹬,将竹筐踹到了地上。 竹筐滚落在地,盖子立刻翻开,一个小小的黑影从里面翻了出来,在即将跳进地里的瞬间,被墨团从半空拦截住,直接撞到了墙上。 但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一次墨团死死咬住那东西不放,不让它藏进石壁里去。 那黑影就是另一只石猴,它不知何时躲进了竹筐中。而原本竹筐里的孩子…… 夏别枝看着几步外那个竹筐,不敢过去看。 石猴在墨团嘴下因痛苦一直“叽叽喳喳”尖叫着,音量随时 间缓缓变低,约摸一刻钟后,才完全归于平静。 墨团将石猴的尸体甩到地上,正好落在那两人身前,吓得两人眼睛都不敢睁开,直接晕了过去。 夏别枝也不敢看,她一直抱着的,只放在地上一会会,怎么可能就会…… 墨团“呸!呸!”了几声,吐掉口里的石渣,回身时,看见夏别枝已经跪到了地上,捂着脸好像在哭。 墨团看了眼轻飘飘的竹筐,他不觉得伤心,虽说有些可惜,但那一点点情绪不会让它觉得难受。 只是尾巴好像有些不舒服了。 那个被孩子抓瘪的地方,有些涨涨的,很痒。 墨团看了看满地荒唐,加上地下那些,它又觉得脑子痛了。 一开始还只是有点闷,像是被石子砸了一下,后来一阵密密麻麻的针刺感袭来,它连意识都有些恍惚了。 它摇摇摆摆地走向夏别枝,缩进她腿和身体的夹角里,一连串的眼泪砸到了它的背上,干爽的毛发被打得湿漉漉。 让它更痛了,痛得只能藏起来。 同时也完全失去了对外界的知觉。 代替它出现的意识,异常的火爆。 就是很单纯的火爆。 火焰席卷了整个宅院,包括地下和那座高楼,房屋和里面所有的人都被烧了个一干二净。 夏别枝虽然无知无觉,但是身体里的那颗火种还是起了作用,即便在烈火里也没有损伤分毫。 墨团则更加从容,抬起夏别枝的脸,嘶嘶吐着鲜红分岔的舌头。 “你不愿做我的仆从,却能接受现在的代价吗?” 夏别枝隔着烈火,看着“墨团”的脸像是一块通红的火炭,并且正在一点点靠近她。 她现在也觉得后悔,若是她当初答应了,会不会就不会有后面这么多故事了。 “若是我答应你了,你要我为你做什么呢?” “墨团”已经贴在夏别枝的脸上,鳞片在光洁的脸上压出了一片红印。而声音是直接在夏别枝脑海中响起的:“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世界只是你手里的玩具。” “那然后呢?” “然后……那是个好问题。” “墨团”缓缓远离,声音也从夏别枝的脑海里消失了,但夏别枝的脑子里留了一个巨大的空洞,在自己的意识重新填满之前,她也对外界失去了感知。 这段失去意识的时间里,火焰越烧越旺,甚至朝着楼外开始蔓延。 火势将隔壁的两栋民居也烧毁之后,才有人出来灭火。 灭火之人都身穿青色的广袖长袍,看起来十分飘逸出尘,但灭火的方法十分古老简朴,就是亲自舀井水,一桶桶浇灭了火。 等大部分火被浇灭后,天已经亮了。 城里人才纷纷从自家走出来,穿着盔甲的潜火队才赶来扑灭残余的火焰,并清理被火焰烧毁的废墟。 但有一处被黑布圈了起来,就是高楼的后院,飞黄做法事的地方。 黑布之内,只有夜里出现的青袍人能进,而皇城的潜火队则进不了,只能在外围维持秩序,安抚百姓。 白日里的皇城既热闹又安静,条条街道都人满为患,除了这一条。 潜火队五步一岗,背对着将整条街都围了起来。 这条街的隔壁有一家三层高的旅店,站在第三层的窗前,恰好能看到黑布的一角。 更恰好的是,纵火犯就站在窗前,由于屋里没有点灯,漆黑一片,所以同样漆黑的纵火犯很好地隐藏在了里面,没有一个人注意到。 19. 变成人了之后 夏别枝醒来的时候,感觉自己身上压了一块巨石。 死沉死沉。 她好容易睁开眼睛,眼前依旧是一片漆黑。 还以为是墨团压在自己脸上,但仔细看,黑暗中飘着两张脸。左边的大张着嘴,惊恐无助地看着四周。右边的小脸睡梦正酣,咂着小嘴,一盆鲜血不知从何处淋了下来,他猛地惊醒,哭得声嘶力竭。 两张脸轮流飘到夏别枝身前,眼泪、鼻涕、鲜血混合在一起洒了过来,她被钉在原地,被轮番洒了十几轮之后,再贴脸的就只剩下白骨了。 而她的脸则肿成了原先的十倍大,多余的骨肉都囤积在两腮,沉甸甸得往下坠。 “呜呜呜!呜呜呜!” 白骨在哭泣,从黑洞洞的眼眶里流出来的眼泪是凝固的脓血,紫得发黑。 而实际上的哭声是躺在床上的夏别枝自己发出来的。 “墨团”走到床边,抱起夏别枝的上身,让她躺在自己腿上。 “真可怜,我明明把你脑子里的那些脏东西都挤掉了,怎么这么快又生出来了?” “墨团”像是在哄孩子一样托着夏别枝的脑袋轻轻拍着:“你可真蠢啊,那些人又不是你杀的,杀他们的人都死了,你为什么还在自责呢?” 说完不久它似乎就想到了答案,掰开了夏别枝的眼睛,贴上自己的赤瞳。 “是我忘了,你还没有亲自看见他的死相,所以才会这么耿耿于怀,那我就让你看看吧。” 漆黑的世界里,白骨退去,夏别枝身上的血肉却没有恢复,反而还添了几分怅然若失。 但很快一个人从远处走来。 一开始是走,走近了就成了爬,等到了夏别枝的面前时,已经只剩下了一个头颅,其他地方都成了碎渣。 而那个头颅的后半部分也已经碎了,只剩前部分还算完整,能清楚地看出是飞黄的脸。 只是等夏别枝看清之后,脸也碎了,彻底融进了黑暗里。 但同时还有一个人影从远处走来,也和飞黄一样慢慢的变成了爬,到了夏别枝的身前时,依旧只剩下了一张脸。 还是飞黄。 接下来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夏别枝一开始还觉得可怖、震惊、恶心、解气……到后来就只剩下了无趣。 太无趣了,她又睡着了。 梦境之外的“墨团”一直期待着夏别枝醒来,也许会很害怕,躲进它的怀里求安慰,亦或是憎恶,觉得它变态。 但没想到夏别枝又睡了,好在这一次看起来很安详,任凭“墨团”怎么摆弄都不醒。 直到被一口咬在了颈侧夏别枝才猛地睁开了眼。 上一次被咬是墨团为了把自己的力量分给她,虽然伤口已经愈合了,但那时的痛苦感受实在太过深刻了。 她看着眼前墨黑的,头部两颗红珠子分外抢眼的一团,试探问道:“你是那个墨团吗?” “哦?你还记得我。” 夏别枝一醒来就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自然一下就认了出来。她很想逃,但逃不了,所以毛骨悚然。 “墨团”挑起夏别枝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不要怕,我只是想听你的答案,之前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 “什么……” 夏别枝都快喘不上气了,怎么可能想得出来。 “墨团”对战战兢兢的猎物也不感兴趣,它便好心地提醒夏别枝,同时摸了摸她的肚子。 “这里,有一颗神的种子。” 夏别枝一开始还呆呆地反问:“种子?”根本没有注意到“墨团”尖利的爪子划过自己腹部时尖利的刺痛感。 她一想到那个“神”可能会是布拉的丈夫时,泛起一阵恶心。 “墨团”很理解夏别枝:“那个神的确很恶心,但这颗种子是他强盛时期分出的力量本源,勉强算个好东西。重要的是,你现在可以把我变成你想要的模样。” 夏别枝还没想明白这话里的意思,“墨团”的模样就变了,鳞片褪去,变成了洁白的皮肤。 “墨团”自己都有点震惊于自己变身的速度,低头看了看自己饱满的胸口,笑道:“原来你喜欢这样的。” 夏别枝也双眼发直地看着,只觉得身上的压力又增加了。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原来喜欢这样的…… 而且她都没出过门,也只是在书里见过男子的体魄是如何的,怎么想象出来的能这么具体,连胸口和手臂肌肉上的青筋都散发着蓬勃的生气。 太过于蓬勃以致于夏别枝羞愧地捂住了脸,她怎么会是这种人呢? 可接下来蓬勃的身体直接贴了上来,柔韧的触感完完全全包裹住了她。 夏别枝才反应过来,自己没穿衣服…… 一段接着一段的崩溃让夏别枝完全失去了抵抗的力气,她已经错乱到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不知道该反抗哪一件事了。 “墨团”还逼问她答案:“现在你可以回答我了吧。” 夏别枝微微分开手指,从指缝里看着“墨团”的脸,看到的却只是一片迷雾,迷雾后隐隐约约透着红光。 没有脸。 因为她根本想象不出来。 “墨团”摸了摸自己的脸,虽然没有可以做出“疑惑”表情的五官,但还是将情绪传递给了夏别枝。 她真的没脸了,这种情况该怎么解释……想象不出男子的脸,却想象得出男子的身体,足以见得她平日里看的都是什么书。 夏别枝转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无颜见人了。 “害羞?为什么?” “墨团”沉下身体,趴在夏别枝的背上:“我们的关系还不够亲密吗?” 夏别枝用手肘往后推了推“墨团”,虽说没有任何的用处,但这已经是她能表达出的最大的抗拒了。 “不是……” “不是?” “是……但是,也不能什么都说吧。” 夏别枝被问得发自内心地觉得理亏,她只好在脑海中拼尽全力地勾勒“墨团”的样貌。又大又圆的眼睛,削尖的下巴,上翘的嘴角…… 这似乎跟猫猫形态的墨团几乎一模一样。 夏别枝露出一只眼睛往后看,那张脸上的迷雾渐渐散开了,眼睛、下巴、嘴果然都和猫猫很像,但又是人的模样。 长得像猫的人。 第一眼看起来很奇怪,但多看几眼就觉得很可爱,甚至很俊美。 但“墨团”丝毫不在意自己的样貌,只关心夏别枝的答案:“你现在还愿意做我的仆从吗?” “不愿意。” 夏别枝回答得特别利索,她只要看见“墨团”,那种被操控的恐惧就涌上了心头。 恐惧之下,其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墨团”得知答案后眼眸里流露出了悲伤和沮丧,配上那一张可爱俊美的面容,让人看着都心生怜惜。 夏别枝选择闭上眼睛不看。 自己幻想出来的脸蛋,还是太有杀伤力了。 只是“墨团”是装的,等夏别枝闭上眼就露出了真面目,楚楚可怜的黑眼睛蒙上了一层厚重血雾,满满都是占有欲望。 人的身体表面没有鳞片,是软的,贴在一起越来越热,把夏别枝的脸烧得通红。 “墨团”低下头,用侧脸蹭着夏别枝的唇,缠绵悱恻:“你不想做我的仆从,是想让我做你的仆从吗?” “不,不是……” 夏别枝一张嘴,“墨团”就偏过头吞下了她的话。一个彻头彻尾的吻,和之前的完全不一样。 像是躺在烧得发红的炭火上,中间隔着厚实的棉被,又软又烫,她根本喘不上气了。 其实她原本没有这个想法,她很害怕这个想让她做仆从的“墨团”,但是却陷入在亲吻之中,毫无抵抗之力。 甚至全身都更加紧密相贴,似乎有什么很不一样的事情要发生了…… “墨团”微微抬头,双唇分开时发出了“啵”的一声,夏别枝深深地呼吸,整个空间里都充斥着一股淡淡的腥味,闻久了又觉得是一股十分馥郁的甜味。 夏别枝看着“墨团”如花瓣般鲜红欲滴的嘴唇,在香气的熏陶下,扬起下巴迎了上去。 “墨团”却躲开了,吻在了夏别枝的脖颈上,甚至一路吻了下去……直到下身一阵刺痛,夏别枝猛地推开身上的“墨团”,浑身一凉,睁眼看去,“墨团”还披着一身漆黑鳞片,坐在床尾,一双赤瞳静静看着自己。 方才的香气和热度似乎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一样。 “我刚刚……” “墨团”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尖牙:“是你的幻想。” 夏别枝拥住被子,抱着自己,抱着一丝希望问:“那你都,都看见了?” “当然。” 夏别枝彻底生气了:“你玩弄我!你,你为什么……” “墨团”凑近,蛇信抽吐:“虽说是幻想,但很真实不是吗,难道你不喜欢?那我道歉,是我控制不住想要影响你。” 夏别枝拿被子捂着脑袋,不想看“墨团”:“你走开,我讨厌你。” “墨团”化作猫咪钻进了被子里,用毛茸茸的脸蹭着夏别枝:“这样你该喜欢了吧,不要不理我,我马上又要沉睡了。” 这叫夏别枝怎么忍得住,完全失控了,连恐惧都不知不觉消失了,抱着猫狠狠亲了几口。 可“墨团”就让亲了三口,就又变回了人形,没有鳞片,长着和猫一样的五官,和刚才的幻想里一样的人。 封闭狭小的被窝里,两个人难免挨在一处 ,触感真的和幻想中的一模一样。 夏别枝一直往后缩,都要退到被子外面去了,她埋怨道:“你为什么要变成人?变回去,太挤了。” “墨团”拉回夏别枝,两人重新贴在一起:“反正也没事了,我们可以做你想做的事。” 什么叫她想做的事…… 夏别枝嘴硬:“我现在就想你变回去,就要摸你的肚腩。” “那你摸,我现在也有肚腩。” “墨团”握着夏别枝的手贴在自己肚子上,邦邦硬,和猫咪的肚腩完全两个手感。 夏别枝都无力去纠正它什么是真正的肚腩了。 “随便摸。” 穷大方。 夏别枝只想拿回自己的手,她一点都不想摸。 但不摸也很尴尬。 夏别枝只好一边被迫摸“墨团”的肚子,一边绞尽脑汁想个问题问一问。 “墨团,你知不知道皇城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我和它的记忆是一样的,它不知道的东西我也不知道,不过我比它更聪明一些,所以比它更早猜到自己的身份。” “你猜到了!可是不是说想到了身份就可以恢复所有的力量吗?” “墨团”听了整个人都显得很呆滞,看起来跟个假人一样。 夏别枝掌心之下的温度都变凉了,良久之后“墨团”才说:“那可能猜得不够准确吧。” 夏别枝抿着嘴,有些后悔问得这么直接,惹得“墨团”好像有些难过了。 但她还是很想知道“墨团”到底猜到了什么。 “那你能告诉我你觉得你是什么身份吗?” “墨团”看起来有些难以启齿,应该是怕说出来会被夏别枝嘲笑。 夏别枝实在太好奇了,像以前那样摸着“墨团”的脑袋,被摸脑袋的“墨团”一般什么都抵抗不了。 但变成人了之后好像没有这个效果了,“墨团”依旧一言不发。 夏别枝最后一次尝试:“真的不能说吗?我保证不笑。” “……” 好吧,看来是不相信她了。 那还有什么可问的? 飞皇?想起来就晦气。 布拉…… “那我换一个问题,墨团之前在山里被布拉的丈夫附身了,你也能感觉到吗?” “墨团”终于愿意说话了:“嗯,就是我放祂进来的,祂身上有我熟悉的力量,我就放祂进来。原本想找个机会问祂,但这具躯壳承受不住祂的力量晕过去了,真是可惜。” “你放他……好吧。” 听起来感觉也不是很聪明的样子。 “墨团”似乎也感觉到了夏别枝的敷衍,不再继续说,翻身将夏别枝压在身下。 “继续吧,你幻想里想做的事,哦,就是繁衍。” 夏别枝两眼一黑,她发誓她真的没想过,绝对是“墨团”诱导的。 “等等,为什么突然要……繁衍?我们不是伙伴吗,又不是夫妻?” “墨团”被问得顿住:“我们为什么是伙伴?你不是我的宠物吗?” “我是你的……什么?” 夏别枝揉了揉耳朵,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墨团”恍然大悟,立刻改口:“我说你是我的伴侣。” “你……” 不太对,夏别枝有一种现在才是幻想、才是虚假的感觉。 这个“墨团”太好说话了,一点都没有那种让她喘不过气的感觉。 好像从它变成猫钻到被子里来时,那种感觉就消失了。 是又变回墨团了吗? “墨团,你现在变得和另一个墨团一样谄媚,我不太适应。” “墨团”或者说就是墨团的大眼睛里根本藏不住情绪,尤其是心虚的时候,更是一点也藏不住。 不说话也没用。 夏别枝挠了挠墨团的侧腰:“什么时候变回来的?为什么要装?” “没有装。” 墨团拉着夏别枝骚扰自己的手压在床上,黏着她亲吻。 “你也没有问我嘛。” “那你……” 墨团含住夏别枝的嘴:“好了,不许问了,不能再浪费时间了,不然我要变回去了。” 变回去,是指变回鼍的样子还是猫的样子? 夏别枝迷迷糊糊地被拉进了欲海中,莫名其妙就被拉着参与了“繁衍”的过程。 整个过程和她看过的避火图大差不差,夏别枝猜应该是墨团在她脑子里看到的,难道是她带坏了墨团吗? 可这也不能怪她吧,毕竟她可是一直在家中待嫁的,自然要看避火图的…… 然后,夏别枝想到了一个很严肃的问题:“人和猫,或者和鼍,能生出孩子来吗?” 20. 沉默的墨团 这个问题问的时机很尴尬。 墨团刚抽身,变回了黑猫的模样,原本心中就有落差,又听到夏别枝问起他们会不会有孩子,一时后悔不已。 人的手有五根细长的手指,而它只有爪子,只会伤到夏别枝,无法亲抚她,让她高兴。 它不该在还没搞清楚自己的身份之前就贸然让夏别枝当自己的伴侣,若是它最后还是这副模样,夏别枝还会一直喜欢它吗? “喵呜~” 墨团越想越难过,它钻出被窝想找个地方窝起来静一静,却又被夏别枝抱了回来,靠在夏别枝身上,心里不禁更加忧愁。 夏别枝摸着它后背软软的长毛,感受手掌下依旧滚烫的体温和震手的心跳,自己心里不禁也升起一股奇异的羞意,又觉得很是甜蜜:“怎么感觉你变得更爱撒娇了呢?还学猫猫叫。” 墨团欲哭无泪,它根本没想装可爱,而且现在夏别枝身上的味道比以前更有吸引力了,它即便变回了猫也觉得心潮澎湃,但是它不可以再变成人了。之前为了杀飞黄本就损耗了大半的力量,若是再损耗下去,不知何时就会再次陷入沉睡,皇城内波谲云诡,也不知何时会有麻烦。 墨团摁了摁夏别枝的肚子,里面的那颗火种隔着两层皮肉都烫到了它的脚掌,夏别枝却好似没有任何痛楚的表现,这是不对的。 “方才那个墨团引诱你使用火种的力量,让你陷入幻觉,你有没有觉得很难受,或是肚子不舒服?” 夏别枝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还是没有任何的感觉:“我也觉得奇怪,为何和在山里的时候不一样了,而且之前那个女子拿匕首刺我,匕首刺进了我的身体,我也没有任何感觉,就好像我的身体变成了火焰一样。” “怕就怕,火种只是屏蔽了你的痛感,你的身体无声无息地受了伤害,你却感受不到。这样下去……” 墨团没有说下去,用头顶蹭了蹭夏别枝的下巴:“以后不能让你冒险了,我们若是要留在皇城,得找一个安全的地方,用安全的身份活下去。” 夏别枝想起来也觉得后怕,那女子刺了她那么多刀,她本该是要死了的才对。 “嗯,你说的对,我们得小心些。可若要找个地方住下来,得有钱……” 夏别枝这才想到,她当时是晕了的,是“墨团”把她带到了这里。 “这是客店吗?还是何处,“墨团”哪里来的银钱,又是如何知道、做到把我带进来的?” 墨团探出脑袋往房间中心的圆桌看去,上面摊着一个黑色的布包,布包敞开了一角,露出一抹金灿灿的光芒。 “这次我也能看到它的记忆,它应该也一直能看见我的,所以我在下面对付飞黄的时候,它就知道下面满是黄金,离开时还把黄金带了出来。” “哇,它好厉害。” 夏别枝裹着薄被下床,打开布包,金银珠宝摊了满满一桌。 “我每次都忘了拿银钱傍身,墨团,你知道吗,这世上大多数人活着受苦都是因为没钱没势,没有东西吃,也没有衣服穿,一辈子都为了能温饱忙忙碌碌,直到生命走到尽头才能停下。” 墨团跳下床,爬到桌上,拨了拨金银堆里一颗圆润的东珠,阴阳怪气道:“哦,你说的对,它的确比我可靠,比我聪明。” 夏别枝听了墨团吃味的一番话,放下手里的金饼,托着墨团的前肢把它抱起来,亲了亲它的脑袋:“墨团,你最近怎么这么可爱,可爱死了。” 墨团哼哼唧唧地挣扎着跳到了地上:“这里的确是客店,它能把你带进来是因为它一直在偷窥你的记忆,那黑衣伪装自己,迷惑了其他人,才把你带了进来,哼,真是厉害。” “偷窥我……” 夏别枝隐隐觉得有些奇怪,回想起方才的情事,墨团确实很熟练,还用了很多奇怪的姿势,总之都是一只猫咪不该知道的。 而且,好像是和她看过的避火图很像。 “可墨团,你不是也偷看了吗,不然你怎么会突然想要和我成为伴侣呢?” 墨团转过身,摆着尾巴跳上一个柜子的顶部窝了起来,柜子是乌檀木打的,和墨团的毛发颜色很接近,若不是亲眼看着墨团跳上去,怕是怎么也发现不了上面卧着一只猫咪。 “哼,明明看了还不承认。” 夏别枝将金银重新包起来,走回床边找到自己的衣裙穿上后,打开屋子里的窗子,想让阳光透进来,却发现洒进来的是柔和的月华。 原来天已经黑了。 夏别枝探出脑袋,微凉的风打在脸上,很是清爽,但细闻之下,却有股焦糊味道。 顺着焦糊味道看去,夏别枝在不远处看见了一整片烧得焦黑的房屋,原本灯火通明、雕栏画栋的高楼和民居,现在只剩几根朽木罢了。 这些不过是因为一把火。 夏别枝摸摸自己的肚子,她有些记不清,究竟是自己还是“墨团”烧起的火了。 她感叹了一番后,又注意到那条街上意外的安静,除了几个青衣人之外,再无他人的身影。而且那些青衣人大多都围在一个院子附近,好像就是飞黄做法事的院子。那里似乎还被黑布围了起来,夏别枝也只能看见青衣人在其中走来走去,却看不出他们究竟在做些什么。 她没去过地下,只看得见浅层的尸骨,不知道飞黄在下面究竟做了什么,只能问墨团。 “墨团,这里恰好能看见飞黄的院子,是不是你特意选的?” 墨团一动不动,盘成一个圆球,假装听不见夏别枝的话。 “又生气了,唉。” 夏别枝之前进城时见过几家卖梳子的店铺,可当时没有钱,现在倒有机会去买回来了。 “墨团,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夏别枝拿了一块银锭,剪了一小块下来,走到门口见墨团还是没理会自己,又问了一次:“墨团,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夏别枝打开门跨出门槛,一直都看着墨团,但它依旧和柜子融为一体。 “好吧,那我走了。” 真不知墨团究竟怎么了,之前虽然也常常闹别扭,但只要她多唤几声,墨团 都会走出来的,或是直接跳进她怀里,要么就是被她气狠了,只给她一截尾巴抓着。 客店里很安静,没什么人,夏别枝倒不觉得冷清,反倒觉得很舒适,若是在这狭窄的楼道里有许多人来来往往,她会很紧张。 走下三段台阶,夏别枝拎着裙摆尽量放轻脚步,可楼梯是木制的,只要轻轻一踩就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而且她走得越慢,声音就拉得越长。 夏别枝稍稍加快些脚步,来到一楼,大堂里也没几个人,看起来生意不大好,就连掌柜都无精打采地倚在柜台上打瞌睡,连夏别枝在眼前走过也没睁开眼。 夏别枝一走出客店,喧闹声骤然袭来,将她包裹其中。 来往的人群汹涌热烈,就像一条奔腾不息的大河,夏别枝一跨进去,就只能随波逐流。 但这便更古怪了,分明是条极热闹的主干道,这家客店为何无人光顾呢? 明明之前和飞黄走在一处时,周围几乎都没什么人,看来那些人都知道飞黄会做些什么,所以都避开了他。 她谨慎地没有走进人群,沿着街道的边缘走,循着记忆找到那家卖梳子的店铺。 店铺里只有寥寥几人,夏别枝走进去的时候,老板本露出笑脸迎了上来,但看清她的面容后笑容顿时消失了,像是看不见她一般招呼起了其他的客人。 夏别枝第一反应就是因为飞黄,这个老板记得她的脸,并认了出来。她本打算直接退出去,但又觉得很不舒服,她又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被当成怪物对待。 夏别枝自己在店里逛了逛,挑了把梳齿较密的梳子,又看见和之前的桃木梳很像的梳子,便一起拿去结账。 可老板连钱都不要,依旧把她当空气。这也太奇怪了,而且不知何时,原本店里的客人都走光了。 夏别枝看向街道,还好街上的人倒没什么变化,心中才稍安几分。 她问老板:“店家避我如蛇蝎,可是因为昨夜的道人?” 老板本就低着的头又避向了墙壁处,更证实了她的猜测。 “你们都知道那个道人是坏人,会害人,可这是在皇城,为何官府和朝廷却好像视而不见呢?” 可老板依旧沉默,脸上的表情很是麻木。 夏别枝试探着轻轻说了句:“店家可知,那个道人已死?” 老板这一次竟真的有了反应,至少转过头看了眼夏别枝,可还是不愿意和夏别枝说飞黄的事,只收了她的碎银,还给她找了五十个铜钱。 夏别枝离开店铺,随意选了个方向,走上一条自己没走过的道路。 或许那里有人能告诉她皇城的秘密。 皇城的格局极其方正,道路同棋盘一般,夏别枝横穿过几条街,停留在一处小摊前。 小摊的摊主是一个须发皆白,但面容年轻的道人,和飞黄不同,他很受欢迎,摊前排了长队,夏别枝数了数有三十余人。 这么多人,应是个有名气的。 夏别枝便也走到队伍末端,她倒想看看,这个道人究竟有何玄机。 21. 白发道人 队伍的进程比想象得快,前面的人似乎都很快就被白发道人打发走了,而她身后,依然有人断断续续地排进队伍里。 这些人男女老少都有,不过多是女子,她只看到了两个男子,还都是年纪尚小,最多不过十五岁的少年。 莫不是来求姻缘的? 但队伍里的人很安静,无一人开口说话,夏别枝便也不好找人打听。 她这才察觉到了后悔,不该这么莽撞地排进队伍里,接触这样一个奇怪的道人。这皇城里不仅是道人有古怪,能容忍这些奇异的道人的普通百姓,也都有问题。 终于等到夏别枝在道人面前站定,道人直接抬手让她坐,可排在夏别枝身前的人却只是站着说了几句,似乎其他人也没有坐下过。 当时夏别枝站得并不远,但道人坐在青幡之后,说的话也奇奇怪怪的,夏别枝听不清也听不懂。 夏别枝便问道:“是让我坐下?” 道人缓缓抬起了头,看了眼夏别枝,顿了顿才开口:“不错,女郎请坐。” 这句话道人说得很清楚,而且声音很清冽,听起来像是个未经过世事繁杂的青年。 夏别枝依言在摊位前的方凳上坐下,她在排队时已想好打算问个姻缘相关的问题,以免在一众人中显得太过突出。 “敢问道长,我何时……” 道人一直盯着夏别枝,眼神虽依然淡漠,丝毫没有热切冒犯之感,但依旧看得夏别枝很不舒服。 “你为何一直看着我?” 道人:“本座是在看女郎的面相。” “本座?” 这般自称,看来不是个普通道人。 “您会相面,那可看出什么了?” 道人摊开手掌,示意夏别枝将手放上去:“本座其实不擅相面,还需摸骨才更准确。” 夏别枝犹豫了,这个道人身份极高却坐在大街上摆摊,怎么看都别有图谋。 道人依旧摊着手掌,嘴上却说:“女郎不愿便罢,不过女郎的面相极贵,却不是凡尘中人,莫要在这浊世中虚耗灵气才是。” “道长是觉得我该遁入空门?” 道人收回手,看向了东方,夏别枝跟着看过去,看到了那座高耸入云的大罗殿。 大罗殿是皇宫中最高也是最古老的宫殿,也是唯一一座没有被国师护持过的宫殿。 夏别枝直言道:“不明白,请道长明示。” 道人言:“女郎不是皇城中人,可知每月初一十五百姓可进大罗殿游玩赏景,正巧,明日便是十五,女郎可去大罗殿内逛逛,或有所得。” 这也不算明示吧,还是在故弄玄虚。 可道人说完便起身,拿起青幡就往东方走去了,摊位上本就空无一物,倒也无妨,只是她身后还排了许多人,都白等了这么久。 夏别枝看向身后众人,他们见道人离开便各自散去,无一人有埋怨之语。 可见那位道人并没有隐瞒自己的身份,所以这些人才会如此规矩。 夏别枝再次看向大罗殿,这一座参天高楼在黑夜里气势更加恢宏,看久了让人只觉不像是人力所能搭建之物,倒像是天生天养的大山,自远古时便立于世间。 夏别枝回到客店,那掌柜已彻底趴下,在柜台后睡得不省人事了。 夏别枝轻手轻脚地爬上楼梯,好容易到了三楼,进了房门才松了口气。 她就怕她的脚步声吵醒了住店的客人,起了冲突就不好了。 “墨团,墨团,你睡了吗?我回来了,给你买了好东西哦。” 夏别枝走到柜子旁边,探头往上看,但屋里太黑了,墨团又没有回应,她实在无法分辨墨团所在。 夏别枝搬来凳子,踩在凳子上去找墨团,却发现墨团已经不在了。 “墨团!墨团!你去哪了?” 夏别枝慌了神,立刻跳下凳子在屋子里找,像是床底、衣柜这类墨团最常待的地方都找遍了,但依旧不见墨团的身影。 而且她已经喊得很焦急了,墨团即便闹脾气了也不该不理她才对。 夏别枝还是第一次和墨团分开这么久,她就不该明知墨团在生气还单独出门,现在她该怎么办?又该去何处找墨团? 桌上金银半分未少,其他地方也无翻动痕迹,倒像是墨团自己离开的。 夏别枝相信墨团不会抛下自己,独自离开,但她还是害怕,这座客店的诡异之处,一睡不醒的掌柜,异常安静的客房……没有墨团在,她一个人就会多想,总觉得门外是一片虚无,她看见的都是幻象。 夏别枝蹲坐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膝盖喃喃自语:“墨团,你究竟去哪里了,为什么不理我?” “我就是去了趟飞黄的院子看看情况,你怎么哭了?” 墨团的声音一响起,夏别枝就转过头去,看见墨团从窗外跳了进来,慢悠悠迈着猫步一直走到自己面前才抹了抹眼泪,哭道:“你怎么乱跑,我回来看到你不在,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刚刚我出门的时候,叫你陪我一起去你也不理我,就因为我夸了另一个墨团,你就要这么对我吗?” 墨团却沉默不语,一双眼睛圆圆的,很可爱也很无情。 “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夏别枝实在不懂,墨团为什么会对她这么冷漠,甚至还不如她们刚认识的第一天。 “没有。” 墨团搭上夏别枝的肩膀,将她拢进自己怀里,但它只是一只猫,身躯还不足夏别枝一半大,说是它抱夏别枝,实际上是夏别枝抱它。 夏别枝埋进墨团软软的胸口,长毛里确实带着些焦灰的气味,但并不难闻,反而暖洋洋的,让她一点气都生不起来了。 “那你去那个院子发现什么了吗?” 墨团老老实实回道:“没有,里面都被搬空了,什么都不剩下了。” 夏别枝心里这才舒服一些:“我刚刚出去给你买了礼物,你猜猜是什么?” “梳子。” 夏别枝抬起头看着墨团,很是好奇它是怎么猜到的:“你跟踪我了吗?还是用了什么法术?” 墨团用尾巴探进夏别枝的袖口,掏出两把木梳,凑到鼻尖闻了闻:“桃木的味道。” 夏别枝拿过其中和旧梳子 很像的那一把,将墨团抱进怀里梳毛:“那把梳子在我逃出家之前就摔断了,我也很久没有给你梳毛了。咦,不过最近你的毛都没有打结,好奇怪,之前明明半天不梳就打结了。” 墨团翻过身,爪子摁住夏别枝的手。它刚刚确实在闹脾气,故意不理夏别枝,但从没想过一走了之。它想象不出它和夏别枝分开的情景,一有这样的念头,就觉得难受得要命,怎么呼吸都喘不上气。 可是,它还有另一层恐惧,夏别枝是人,而它不可能是,即便能化作人形,也只是一时的罢了。 “夏别枝,如果我一直是一只猫,或是一只鼍,你怎么办?” 夏别枝却还是不理解墨团的忧虑:“我怎么会有问题?” 墨团昂起头亲在了夏别枝的唇上,毛茸茸的触感,并不扎嘴,还有股稻谷的温和香气。 墨团亲了亲就退开了,夏别枝捧住它的脸,将它拉回来又多亲了几口。 墨团以前从不让她亲,最多让她抱抱摸摸,她还当墨团是不喜欢。 但不想墨团推开夏别枝的手,突然变成了人,还是之前那般俊美的模样,捧着夏别枝的脸,与夏别枝亲吻缠绵。 夏别枝别过头喘息片刻,正想问它为何突然变人,又被墨团追过来吻住,这一次她再也无路可逃,直到实在支撑不住,双唇麻得毫无知觉才推开墨团。 墨团问:“你喜欢吗,喜欢哪一个?是现在的我的样子,还是猫的?” 夏别枝舔了舔唇,墨团的鼻息很规律,和她完全不一样,太过游刃有余了。 “喜欢猫,很乖,很可爱。现在的好凶,好过分。” 墨团听了也没有变回去,反而愈发欺近:“可是只有我变成人的时候,我们才可以……若我只是只猫,那我们永远不可能有孩子的。” 夏别枝这才明白过来,墨团原来是在介意她的那个问题。 “我只是好奇而已,不是真的想要孩子,至少现在还不想要。” 墨团却垂着眼,很是落寞:“现在不想要,以后若是想要了呢?你要去找别人,我不会接受的。” 夏别枝揽住墨团的脖子,将人拉近:“以后的事现在想也无济于事,而且我怎么可能为了孩子抛弃你,墨团,你可比我厉害得多,要害怕也该是我害怕才对。好了,快变回去吧,不是说这样会消耗太多力量,很危险吗?” 墨团又亲了夏别枝的唇,它喜欢这种感觉,尤其是变成和夏别枝一样的人的时候,爱欲如蚂蚁般爬满它的身体,是变成猫和“鼍”的时候感觉不到的。 “可是我真的好想像这样和你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我知道,但我们现在还是得先活下去,当然,你若是能找回你的力量也许就可以解决所有的问题,但若是一时找不回,我们也得去找其他办法。” 夏别枝将和白发道人的交谈都告诉了墨团:“他让我明日去大罗殿看看,说我身上应该有他想要的东西,我想我们还是应该去一趟。” 墨团点点头,将夏别枝从地上抱起,放到床上后才变回黑猫,躺在她身边。 “都听你的。” 22. 石碑 第二日,夏别枝一早便醒了,起身第一眼就看见蹲坐在桌上的墨团,而昨晚还安放在桌上的金银却不见了。 夏别枝揉揉眼睛,再睁开看,那金银确实不翼而飞了。 墨团察觉到夏别枝起身,跃到床边,坐得板板正正的:“醒了,我们出发吧。” 夏别枝:“等等,那些金银怎么不见了?” 墨团拍了拍夏别枝的腿:“放心,在我的肚子里面。” “肚子?” 夏别枝轻轻碰了碰墨团的肚子,还是软绵绵的,而且很平,很难想象那么多金银是怎么塞进去的。 “你不会不舒服吗?” 墨团收回爪子,依旧坐得十分端正,它体型本就比普通的猫大,这般坐着倒有几分像是山林间的大虫,威风凛凛。 “不会。” 夏别枝抿着嘴,虽说能理解墨团的想法,但还是不习惯一个严肃的墨团,她还是更喜欢会撒娇的、慵懒的墨团。 “好吧,那我们走。” 墨团跳下床,等夏别枝站起身,再往前走。夏别枝抢先走两步,打开门栓拉开门,低头看了眼垂头不语的墨团,看起来它好像不太高兴。 夏别枝蹲下身:“墨团,让我抱着你好不好,我一个人走害怕。” 墨团歪过头,抖了抖耳朵:“那我走你前面,不会离你太远的。” 夏别枝倾身贴着墨团的脖子:“可是昨日我出门的时候,这家客店异常的冷清,我还是很不安,你真的不能让我抱一抱吗?” 墨团用吻部碰了碰夏别枝的额头,无奈妥协:“好,那等出了客店你就放下我吧。” 夏别枝立刻抱起墨团,蹭着它的脸:“嗯,墨团真厉害,我只要抱着墨团就什么都不怕了。” 墨团用爪子推开夏别枝的脸:“不必哄我,你这样我……” “会难受是不是,那墨团有没有想过,你这样疏离我,我也会难受呢?” 夏别枝握住墨团的爪子,把它的肉垫贴在自己脸上,落下了一个灰扑扑的梅花印。 墨团探过头,想舔去夏别枝脸上的灰,却被夏别枝推开,自己掏出手帕擦掉了。 “我们是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人,如果你我之间都无法随心所欲地对待对方,日久终会离心,墨团,你也不想这样的,对不对。” 墨团被夏别枝推开时就垂下了脑袋,听完她的话更是连耳朵都耷拉下来了:“嗯。” 夏别枝摸摸墨团圆滚滚的脑袋,其实墨团什么样子她都喜欢,可她还是私心想要墨团更亲近她一些,甚至能够更依赖她一些。 墨团搂住夏别枝,它的爪子不够长,只能攀住夏别枝的脖颈,靠在她耳边。 “我一定会找回身份的,夏别枝。” “嗯,当然。” 夏别枝抱着墨团起身,走进无人的廊道中,沿着台阶的间隙往下看,二层和一层还是冷冷清清,没有一点声音。 “墨团,这家客店真的无人入住吗?” “嗯,除了我们,没有其他的客人。” “这……” 夏别枝和墨团对视,没有说话,墨团也看懂了她的意思:“只是巧合,进店时掌柜曾说近几日皇城有大祭,外乡人都不准入城,我们若不是拿了那妇人的门籍,怕也进不了皇城了。” “我倒不觉得是巧合,你还记得那两座一模一样的城吗?我总觉得是有人或是有什么力量,让我们非进城不可,我们从来都没有选择。” 夏别枝试探着踏下台阶,木制楼梯又发出了响亮的叫声。 墨团:“不怕,没有选择,我们就破了这座城就是了。” 夏别枝将墨团紧紧抱在怀里,低头看着阶梯,免得踩空。破城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若是真走到那一步,也不知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大堂的掌柜终于醒了,见到夏别枝眼睛亮了亮,热情地打起了招呼:“娘子醒了,你夫君呢?” 夏别枝:“哦,他,他在屋里休息……” 掌柜又问:“娘子怀里这猫长得可真俊啊,是何品种?好威武,某在皇城住了这么多年也不曾见过呢。” 夏别枝敷衍回道:“没,就是胖而已。掌柜,我想问,大罗殿有何好景色,去看的人多吗?” 掌柜疑惑地打量着夏别枝:“娘子是外乡人?近日城中可不多见。大罗殿倒不是以好景色闻名,大家都是去祈福的,很灵。” “哦,是这样。” 夏别枝不敢再久待,匆匆离开了,掌柜在柜台后摸不着头脑,还当自己太热情惹得客人不快。 白日街道上的人照旧很多,且都往同一个方向去,那个方向的终点伫立着一座高楼,金殿在阳光下熠熠发光。 从远望只觉得高楼巍峨,只有真正站在高楼之下,才能真正感觉到极危险的压迫感。那座楼似乎在呼吸,它正低头看着脚下如蚁群的众人,只要它想就可以随时倾倒,毁掉人们最珍视的东西。 夏别枝尤甚,前方的高楼于她本就是未知。 “我们真的要进去吗?” 墨团用爪子拍着夏别枝的后背,让她不要害怕。 大罗殿的正门在一百八十八道台阶之上,从下往上看,看不到门,只能看见第一层飞檐。飞檐上蹲坐着兽形塑像,长相极其怪异,与夏别枝认知中的镇兽完全不同。 既然是祈福之地,镇兽多为鸱吻,或是狻猊、獬豸,甚至是狮虎、天马,但此处的镇兽却是人脸。 人脸上刻着波浪纹样,而从不同角度看去,看到的符号或是图形都不相同。 现在夏别枝看见的就是一只凶恶的蛾子,正扑扇着翅膀,不知在寻觅着什么。 “墨团,你看见屋脊上的镇兽了吗?” 夏别枝捧着墨团的脑袋让它看过去:“你看到的是什么?” 墨团也盯着看了好久,就当夏别枝以为那人脸有问题时,它又趴回了夏别枝的肩膀上。 无事发生。 夏别枝只好继续向前,大罗殿的正门也渐渐映入眼帘。 正门高约三丈,只两扇门洞开,却能并排容纳十余人。门上刷着的红漆,高处已然斑驳褪色,唯有低处光滑柔腻,这是常有人触摸踩踏所致。 夏别枝跨入门槛,阴霾陡然袭来,外头阳光明媚如一层瀑布落下,里头则又冷又黑。 一层除了阶梯处外并未有人驻足,大殿上铺着三尺见方的地砖,地砖的颜色偏暗,殿内又不曾点灯,故许多位置都黑洞洞的,看不出藏了些什么。 墨团瞳孔放大到滚圆,抬起爪子指了指大殿中央,夏别枝看了看周围,见无人注意自己才走了过去。 周围的黑暗越来越深,越来越重,夏别枝感觉自己在走向一坨淤泥。 < p>“墨团,还要往前吗?” “喵。” 但夏别枝已经看不清了,她只能握住墨团的爪子,让墨团替自己指路。 约摸又走了十几步,墨团便示意夏别枝停下,而此时此刻,夏别枝的眼前陡然一亮,一块与她齐高的深蓝色石碑伫立在几步外。 而周围皆是空寂。 夏别枝看着石碑,石碑也在看着她。 “这石碑上刻着字,还有画。说的是大罗殿的来历,唉……” 夏别枝大致浏览了一遍后才用墨团能听懂的话解释:“在千年前,此处还未定国,处于几个部落之间。一日,有一人进山打猎,追着猎物进了一处石洞,在里面绕了好久才找到出口。当时他以为只是来到了山的另外一边,不想入眼却是一座高楼,他误以为是仙境,连连叩拜九百九十九下后才原路返回。 可当他一走出洞穴,山便塌了,高楼却毫发无损。猎人回到部落,将高楼告诉了其他人,他们也纷纷赶来跪拜高楼。但另一个部落的人却认为神楼被凡人玷污了,联合其他几个部落将猎人所在的部落灭族后,在高楼周围建立起了国家。” 夏别枝说着眉头越皱越紧:“这碑文……说的应该就是大罗殿吧,但这高楼的来由未免过于荒谬了,就像编给孩童听的故事。 哦,下面还有一段,从外面数,高楼有十二层,但只有有缘者才能找到通往十二层的阶梯。” 今日日头太盛,夏别枝倒还真未细数过大罗殿有几层。 “许是机关或是原本就没有十二楼,许多建筑都是如此,也并没有什么稀奇的。” 图画雕刻在石碑底部,夏别枝蹲下身,一颗兽头猛地探了出来,吓得她往后跌坐,心惊肉跳。 好在只是错觉,兽头连着雕刻在石碑上的兽身,夏别枝蹲下得太快,才会有兽头探出的错觉。 “这……是龙?” 兽头鹿角驼脸蛇颈,身体在石碑上盘旋缠绕了三圈,身体上还雕刻了指甲大的鳞片。 “没错,是龙,有三个爪子。” “龙?” 是墨团的声音。 它自离开客店就没再说过话,许是为了避免被人发现它的异常,但此处虽无人,却暗藏危机,所以墨团不会无故出声。 夏别枝静静等着,看墨团究竟发现了什么。 但墨团之后再也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夏别枝,示意她可以走开了。 夏别枝什么也看不清,只能由墨团引路,走回了大门。 看着门外的日光,从淤泥里走出的夏别枝只觉得来到了仙境,她快步走出大罗殿,沐浴在日光下,仰着头,闭目感受着天赐的温暖。 而墨团则很不适应,把身体缩进了夏别枝的臂弯里。 夏别枝缓过来些后,便往下走了几个台阶,用手挡着日光数起了大罗殿的层高。 “的确是十二层呢,而且最高层还有露台。” 确认完大罗殿的层数后,夏别枝才又踏进殿内,凉气又一次如潮水般袭来,透进了她的骨头缝里。 “好冷。” “娘子若冷,可在二楼买一件披风。” 夏别枝看向身旁,是一位妇人打扮的美貌女子,穿着打扮很是素净,银制的钗环衬得她恍若一株白色茉莉。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女使。 “多谢娘子提醒。” 23. 登楼 妇人朝夏别枝点了点头便往右手边的楼梯走去了。 夏别枝本想往左边的楼梯走,可仔细一看见左边楼梯多是男子,便明白大罗殿内默认“男左女右”的规矩。 随着人群往上走,浓郁的熏香味道裹住了夏别枝和墨团,夏别枝还能适应,既然是来祈福的,不少人都自己带了香烛。但墨团难受得不行,在夏别枝怀里扭着脑袋,埋进衣襟里一个劲地往里钻。 走出楼梯后它才好些,安分了下来。 二楼也几乎无人停留,除了一个店铺外,只有一个几乎占满了二层的香案,上面层层叠叠,放满了牌位。 夏别枝先去店铺里买了披风,在等候店家找钱时,她瞥见了几个牌位,上面的姓氏都是相同的——周。 接过披风后,夏别枝一边走向二楼一边瞄着牌位,确认上面都是“周”姓,无一例外。 她看得太过专注,一个不小心,胳膊撞到了身边的妇人。 巧了,正是在大门处提醒夏别枝可在二楼买披风的妇人。 妇人身体似乎很弱,被夏别枝无意碰了下便倒在了身旁女使的怀里。 那女使同样瘦弱,倒有劲得很,一手挽着篮子,里面堆放着满满的香烛还挂了个人头大的葫芦,只用一只手脸色如常地将妇人扶了起来。 “对不起,我没看到你,是我莽撞了。” 夏别枝哈着腰赔礼,主要是妇人的脸色有些苍白,让夏别枝都怀疑她会不会昏过去。 不过在被女使喂了丸丹药后,妇人便缓了过来:“无妨,娘子,我方才也没注意到你。” 妇人对着夏别枝说话,却一直用余光瞟着香案一角。 好似那里有她惦念之物。 夏别枝按下心里的好奇正打算离开往三楼去,妇人却突然长叹一声:“乾郎,求你安息吧。” 妇人语调哀怨,夏别枝听得实在不忍,便驻足再次致歉:“娘子,可是我方才撞到你,惹你想起伤心事了。不然你将伤心事同我说一说,或许你能好过些。” 妇人踌躇了片刻后点了点头,缓步走向靠窗处,一双美目里水光潋滟,看得夏别枝心里又起了波澜。 她跟着走到窗边,拍了拍怀里的墨团,让它自己乖乖睡一会儿。 妇人掏出手帕,按了按眼角,回头让女使稍稍退远了些。 夏别枝这时才发现大罗殿的窗户都是封死的,缝隙里塞着一种半透明的类似树脂的东西,闻起来有股十分馥郁的果香。 窗边距离楼梯处约有三四丈距离,这段距离内几乎无人,且楼梯处脚步声很密集、杂乱,所以即便正常说话也不会被人听见。 “多谢娘子愿意听我诉苦,其实,今日是我夫君的忌辰,但我……” 妇人似乎还没准备好,突然转移了话题:“瞧我,都忘了问娘子贵姓。” “娘子不必拘礼,我姓夏。” “哦,我姓陈,自幼在皇城长大。我看娘子面生,但你我投缘,你又比我年纪小,我便唤你妹妹了。” 夏别枝第一次与陌生女子聊这么多话,不太适应,手上、脸上都痒痒的。 妇人接着说:“说来也怕妹妹笑话,我与我夫君刚成婚不久,他便意外离世了。但我近日总会梦见他,想来许是怪我没来看他,给他供奉。可我心里实在是……” 妇人突然握住了夏别枝的手:“妹妹,我是真的害怕。” 夏别枝感觉自己的手陷在了冬雪里,妇人的神情也变得十分狰狞,就像莫大的痛苦突然降临到了她的身上。 夏别枝反握住妇人:“娘子别怕,不如我陪你先离开这里再说。” 妇人摇摇头:“不,不,若是出去了,我怕我再也不敢进来了。但我更不敢去见乾郎,给他上一炷香,我怕,怕他……看我。” “看你?他不是已经离世了吗?” 妇人身体从刚刚起就开始发抖,现在抖得衣摆都舞动了起来:“是,可我总觉得他在看我,尤其是每夜梦醒之后,他好像就躺在我身边!” 夏别枝听后只觉得妇人病了,出现了幻觉,但看她情绪快要崩溃了,只能安慰道:“兴许只是你还挂念着你丈夫而已,所以你才会梦见他,以为他还陪在你身边。” 妇人泪眼涟涟:“不,我,我,我同他并非情投意合,不过相敬如宾罢了。他还有三四个爱妾,我也替他好好照顾着,也不知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这……夏别枝也不知该如何安抚,她也不太理解妇人究竟在恐惧什么。若是不喜夫君,夫君又离世了,为何还要恐惧呢? 难道不该开心吗? 妇人握着夏别枝的手紧了紧,脸上情绪收敛了几分,用手帕一点点拭去泪痕:“是我失控了,不该和妹妹说这么深。可我实在是,是没有办法了,若是今日我还是不成,没能给他供奉,怕是今晚他不会轻易饶了我。” 夏别枝能从妇人的神情和握着自己的手的力度中感受到她的紧张和痛苦,她试图从妇人的手腕和白皙细长的脖颈观察她是否有被虐打的痕迹。 但都没有。妇人除了体弱些,好似身体没有其他不适之处。 “娘子,你若实在不适我还是带你出去吧,虽说人死为大,但活人的感受还是更重要些。” 妇人:“我知妹妹不信,毕竟如此匪夷所思,的确难以让人信服,但我是真的,真的觉得他会回来,来找我。我……我……” 妇人吞吞吐吐后突然充满了希望地看着夏别枝:“妹妹,我求求你,你替我去给我夫君上一炷香,只要你答应,我给你磕头,或者你想要什么,我都想法子给你寻来。” 夏别枝其实在妇人开口之前就隐隐猜到她想说什么,但真正听到还是觉得:“哇!好离谱。” 妇人见夏别枝没有答应的意思,双膝一软就要跪下。 夏别枝没去扶,任由妇人跪倒。 妇人苦着脸,一时语塞,那位女使终于上前,将妇人扶起后,责怪地刮了夏别枝一眼。 妇人倚在女使肩膀上,柔弱得像一株菟丝花:“妹妹不愿帮忙也罢了,是我不中用,性子太弱了,经不起事。妹妹不用自责,是我过分了,不该提出这么过分的要求。” 夏别枝:“我不自责。但我想娘子若真害怕你故去的夫君来寻你,你不如换个地方住,离他和他的牌位远远的。” 妇人听了夏别枝的话,脸上神情凝固了好一会,倒是她身边的女使道:“你什么都不知道胡说什么呢,你可知我家娘子她可是王妃,又不是普通百姓,如何能随意来去。” 夏别枝无视了女使的话,对妇人说:“你不走就会被折磨,所以该怎么抉择,由你自己决定。” 说完她就走向阶梯,往三楼去了。 可还不等她踏上台阶,妇人又追了上来,但只在她身边经过,她的目标是香案角落上的那块牌位。 她伸出双手,要拿起牌位,但手快要碰触的瞬间又止住了,慢慢收了回来。 女使立刻跟了上去,妇人却没有去拿女使手里的香烛,直接跪下对着牌位实实在在磕起了头,一直磕到脑门青紫,血肉模糊…… 夏别枝站在楼梯边看完了全程,身边有几个妇人也停驻看起了热闹,唏嘘了几声就继续上楼了。 夏别枝走上台阶,怀里的墨团它在披风里睡得很香,刚刚还一直在打呼噜。现在被夏别枝的动作颠醒,调整了个姿势又继续睡。 它睡得太舒服了,舒服 得让夏别枝嫉妒。气得她用力拍了拍墨团的屁股,它反而砸咂嘴睡得更美了。 三楼的人多了许多,只因三楼有许多金身塑像。 真的很多很多。 塑像密集到根本无法单独叩拜其中某一尊,它们之间的空隙只能站下一个人。 所以供奉的人只能站在塑像群外叩拜。供奉之人分男女老少,供奉之物也不仅仅是香烛,还有吃食如馒头点心,或是酒器,木偶摆件。 不过无论是什么,接受到叩拜和香烛的塑像几乎只有第一、二排的塑像。 也不知这些塑像能不能听见信徒们的请愿,又有多少可能能够回应这些密密麻麻的请愿。 塑像的模样各式各样,有似人形的,有似兽形的,也不知是不是负责的领域不同。 再往上去,依旧是许多金身塑像,许多叩拜供奉的百姓信徒。 只是塑像少了,信徒多了。 直到第十层,塑像只剩下了一个,但叩拜之人却密密麻麻,夏别枝只能从去十层的台阶跨到去第十一层的台阶上。 而金身塑像的模样,她是在隔着楼梯的栏杆缝隙里看见的。 长发长眉,容貌是个男子模样,很周正,没什么特别的。 只是有些眼熟,但也不稀奇,毕竟没有特点的人在人群里一抓一大把,见过了又想不起来的时候太寻常了。 但到了十一层,夏别枝就见到了和十层那个金身塑像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一个人还活在人世,居然就被供奉,被当作信仰了吗? “是你。” “女郎,今日可有所得?” 要说有所得,夏别枝觉得她大概得到了锻炼。 毕竟抱着这么大一只猫爬了十一层楼。 问话的是昨夜在街上摆摊的白发道人,他真人比塑像长得更有特色,但还是一眼就能认出,他就是那座金身塑像。 “不知道,看到了许多,但看不明白。” “确是如此,人世本就荒诞。” 白发道人挥手指向他身后问:“女郎看见了什么?” 还是一个塑像,坐在一把金色的椅子上,黑色长袍,戴着冠冕。且栩栩如生,就连皱纹和毛孔都能看见。 就像一个人坐在了那里。 夏别枝看着白发道人,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 白发道人感受到了:“女郎是否误会了?那至少应该说出来吧,本座并不会读心术,不然这世道就简单许多了。” “那是个活人吗?” 白发道人回道:“不是,也是。” 夏别枝回了个白眼。 “那是当今陛下,的替身,替他坐在此处,领受百姓的供奉和香火。” 这话能听得懂,但不理解。即便白发道人中间刻意停顿了,夏别枝还是不理解。 “这是我朝传统,只有如此,才能保证皇室气运连绵不绝,扶摇直上。” 夏别枝皱着脸,手指都扣进了墨团的肉里,把它从梦里叫醒了。 还“嗷呜”了一声。 白发道人的视线也投向了披风下的墨团,眼神由冷到热,急速升温。 “真是没想到,世间竟然有此神物。” 夏别枝对白发道人越来越讨厌了,墨团明明是活的,怎么能被叫做“物”。 恰好墨团从披风里探出脑袋,正对着白发道人的视线。 白发道人却转过了头,看向自己身后。 夏别枝这才注意到,墨团看的不是道人,而是他身后。而此刻,他们两人的视线重合了。 终点是一段台阶,台阶就在那座塑像身前,可在此之前,夏别枝根本就没有看见那里有台阶。 24. 楼塌了 这里是十一层,那段台阶便是通往第十二层的。 墨团说:“我要上去看看。” 白发道人听见一只猫开口说话,却没有流露出任何震惊的神色:“自然可以。” 他转回头,依旧注视着夏别枝:“不过女郎可要慎重,本座此生还未见过能进到大罗殿十二层还能平安归来的人。” 夏别枝立刻收拢双臂,将墨团抱得死紧。楼梯口只有一片黑暗,其余什么也看不见。 墨团回身看了眼夏别枝,眼神让夏别枝觉得很冷。 她心中生出强烈不安,慌张道:“那我也要去。” 墨团犹豫了片刻,点点头答应了。 白发道人却一反其高深莫测、仙风道骨的模样,拦住夏别枝再次劝阻道:“女郎莫要冲动,你并非是与十二层有缘之人,那台阶也并非是因女郎而现身的,强行插手与己身无关的因果,招来的祸端可不是搭一条命上去那么简单。” “那你别去,我一个人去看看。” 墨团从夏别枝怀抱里跳到地上,回身用它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夏别枝留下了最后一句话:“我会回来的。” 夏别枝想阻止时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墨团如一团黑云飘上了台阶。而她在墨团离开她身体的那一刻起,周身除了脚下都瞬间崩塌成了深渊,无论往前往后都无路可走。 夏别枝闭上眼睛冷静了会儿问:“上面究竟是什么?” 白发道人答:“本座也是人,故也还未曾登上十二层。” 他见夏别枝目不转睛地盯着通往十二层的台阶,突然又说:“那神物与女郎关系如此亲密,可女郎看起来却不知它的来历,是以才会如此担心。但本座却认为女郎该庆幸才是,与非人之物结合,过于炙热的感情只会对你造成伤害。” 夏别枝没有心情理会白发道人的话,墨团离开时看她的眼神是之前从未有过的凉薄,而在此之前唯一的变数就是那段莫名出现的台阶。 墨团看起来像是被一种稀有的珍宝蛊惑了,但夏别枝唯一能想到的东西就是墨团的身份,它的记忆。 她之前一直希望墨团能找回记忆,现在才觉察出害怕来。可却不是因为担心墨团会受到伤害,纯粹是因为私心,担心自己被抛弃,重新变回了一个人。 白发道人走到窗边,推开了窗,阳光洒进来,停在了台阶前。 夏别枝背后热得发烫,大罗殿很高,连阳光都格外的热烈。 她问白发道人:“为何楼下的窗户被堵死了,唯独十一层能开窗呢?” 白发道人站在窗边,清风徐来,吹动他的广袖:“那是因为大罗殿一到十层皆是地狱,地狱自然透不进光。” “可地狱不该有十八层吗?而且……” 夏别枝微微侧身,瞥向身后:“第十层不是还有你的塑像吗?那些人都在地狱里叩拜什么呢?” “人人都知道注定要死去,所以一生都在为死亡做准备,本座也是如此,将塑像安在地狱之中,也算是未雨绸缪了。” 夏别枝并不理解、接受白发道人的说法,她倒是对窗外的风景很感兴趣。 能看到整座城和城外的树林、小路,以及另一座城。 “真有另一座城。” 夏别枝说得很小声,白发道人居然听见了:“那座是卫城,建造它就是为了护卫皇城,是以除了皇宫之外,处处都与皇城一致。” 夏别枝从未听说过世间还有此等事,若只是模仿皇城规制倒是常见,建造两个一模一样的皇城,怎么都不合理。 “这样做不仅违制,而且劳民伤财,就只为了护卫皇城,那要防备的敌人究竟有多么可怕呢?” “女郎应该见过能幻化成人的野兽吧,那种野兽以人为食,普通人难以辨别,且吃的人越多,伪装得就越像,也越难以捕捉。” 什么叫“应该见过”…… “你可认识一个名唤飞黄的道人?” 白发道人:“是,前夜他死了。” 他接着说:“用皇城和卫城做一个囚笼,那些野兽只能游荡在城外丛林之中,徘徊于两城之间,便没机会离开去骚扰其他城池的百姓,相比起来浪费些土木金银也不算什么。” 夏别枝之前一直认为是飞黄施了妖法,把人变成了野兽,即便现在白发道人也这么说,她还是不信。 她虽然足不出户,但看过很多书,其中也有史书,却从未见过有关于野兽之事的记录。 且二层的牌位上都是周姓,那位陈姓妇人若真是王妃,那她的丈夫就是皇室,皇室姓周吗?她清楚得记得自己看过,虽然想不起来到底姓什么,但绝对不是周。 “敢问本朝疆域有多广呢,又有多少百姓呢?” 白发道人眨眨眼,语气突然变得很奇怪,一顿一顿的,不像个真人:“女郎,昨夜我叫你来大罗殿,其实是想让你成为神山的圣女,护佑尘世和皇族。” 夏别枝刚刚的问题对白发道人这样地位尊崇的人来说应该不难回答,不知他为何避而不答,而且还突然说了件毫不相干的事,着实令她无法理解。 所以她又问了一遍:“敢问本朝疆域有多广呢,又有多少百姓呢?” 白发道人的语气依旧一顿一顿:“女郎,昨夜我叫你来大罗殿,其实是想让你成为神山的圣女,护佑尘世和皇族。” 这太可怕了! 夏别枝的后背所有汗毛顿时立起,冷汗直流。 她突然想起她背后还有一个真人的塑像,她现在脑海里全是那个塑像无声地走在自己背后,笑着露出全部的牙齿,往她脖颈里吹气。 这个世界怎么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有啊! 之前是人变成母牛,生出的孩子是蓝皮的巨人,现在是能变成人的野兽,还有奇怪的道士。丝毫不相干的东西居然会出现在一个世界里,这种荒谬就像翻开一本史书,居然在里面看到了志怪游记和诗经。 会出现这种情况只能是订书之人突然疯了,才会把不同领域的书页订在同一本书里。 白发道人很久没得到夏别枝的回答,又问了一遍刚刚的问题。 夏别枝慎重考虑着,是该答应,还是该拒绝。 她已经想象到她如果拒绝了,她身后的塑像会不会举起手把她砸扁,亦或是也会被白发道人施法变成一只野兽…… 若是要答应…… “圣女是做什么的?” 白发道人终于恢复正常的语气:“圣女主祭祀,是天神和人间的使者。” 又有天神了。 “你说让我做圣女,那你就是国师了,所以你见过天神吗?” 白发道人点头:“本座不曾见过。” 所以点头是代表他是国师。 “你身为国师都不曾见过天神,那作为被你任命的圣女又如何能沟通天神呢?” 这话似乎又问到了白发道人无法回答的领域,他又开始问:“女郎,昨夜我叫你来大罗殿,其实是想让你成为神山的圣女,护佑尘世和皇族。” 这场景实在似曾相识,她想起来了,曾经她屋里伺候的女使和婆子也是这样的,日日同她说,她会嫁到侯府去。 夏别枝蹲下身,她心跳得太快、太慌了。尤其是墨团不在,她实在是害怕。她以为她逃出了囚笼,但实际上只是进到了另一个更大、更危险的囚笼罢了。 她曾在诗集里看过一句话“世人皆醉我独醒”,她当时不懂,醒着有什么不好,现在她才理解那种痛苦,甚至开始怨恨。为什么是她呢? “我不要做圣女,凭什么是我?” 白发道人又恢复了正常:“女郎应该知道,你和常人不同,你的体内有一种神力。” “我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从未见过神,又何谈神力?” 夏别枝将头埋在膝上,现在黑暗比光 明更能让她安心,哪怕黑暗里有各种未知的危险,可只要她看不见,就可以勉强装作没有。 “只有圣女才能沟通天神,本座自然……” 白发道人的话戛然而止,一声巨响在大罗殿上空炸响,紧接着整座大罗殿都晃动起来。 夏别枝因为蹲着,晃动之下只是摔坐在了地上,没有受到什么伤害。但底下的响动十分骇人,撞击声和嘶吼声不绝于耳,就好像有一群人排着队在她耳边轮番尖叫。 白发道人站得很稳,他径直走过来抓起夏别枝,脸色十分不妙。 他看了会通往十层的阶梯,又看向她身后,也就是通往十二层的阶梯,神色更加紧张。 “发生什么了?” 夏别枝战战兢兢的,心想不会是自己的想象成真了。她本还抱着些侥幸,可背后迫近的震动声打破了她的侥幸。 白发道人默默将夏别枝拉到自己身后,夏别枝依旧保持着面向窗外的方向,若是可以,她不太想回头,担心看到不想看的东西。 白发道人推着夏别枝往窗边走,但大殿的晃动得越来越厉害,白发道人的确站得稳,可大殿已经倾斜了,原本的窗口已经变成了白墙。 “女郎准备好,大殿要塌了。” “怎么突然……” 夏别枝想到了,刚刚那声巨响是出现在大罗殿上空,而在她之上的就是大罗殿的十二层。 是墨团做的。 夏别枝加快脚步走向窗边,探出头去往外看,只见天空已变成了纯粹的黑色。不是突然起了阴云,或是天黑了的那种黑,而像是被盖上了一层无边无际的黑布。 可哪来这么大的黑布…… 夏别枝转头向上看,可十二层有露台挡着,还一直有木屑坠落,根本什么都看不见。而且她也没有功夫再看了,背后突然被人推了一下,她便从窗口飞了出去,径直往下落。 她当时下意识回头,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推她的人,而是一张白脸,脸上的笑容和她想象的一模一样,就是那个坐在台阶后所谓陛下的替身。可怖得让夏别枝庆幸自己在窗外而不是在窗里。 推她的白发道人正对着替身,背影在夏别枝眼里显得异常高大。但问题是她接下来怎么办,掉下去摔死想起来是稍微好一些,可结局没什么区别,都是要死。 但接着白发道人也翻窗而出,稳稳落在夏别枝身后,拉住她的手的一瞬间,夏别枝就感觉周围的一切都慢了下来,她开始能看清周围的变化了。 其中最奇怪的是大罗殿从一层开始倒塌,一层已完全成了废墟,导致上面开始晃动。 这和方才那声巨响看起来毫无关联。 白发道人往后扯了把夏别枝,让她落在了大罗殿外的台阶下,避免被大罗殿上层砸下的石块波及。 落地时夏别枝几乎没有受到任何冲击,站得很稳,地面只有微微的震动感,并非想象中的那般大地是被地底深处的巨力撕裂,只有大罗殿在晃动。 而且她们落地之后,大罗殿瞬间就向底下陷去,像是底下有一张嘴,把整座大罗殿当做食物吸进了嘴里。 白发道人:“女郎,看天。” 夏别枝木然地依言抬起头,看到的天依旧是黑的,但许是站在地上离天更远,所以看得更广,她终于能看清了那块黑布究竟是什么。 是一条……龙吧。 蛇一般的身躯、五爪、浑身布满黑色的鳞片,最重要的是能在天上飞。唯一让人怀疑的点就是这条“龙”有翅膀。 “没错,是龙,虽然和寻常的龙不同,但也没什么奇怪的,毕竟没人见过龙,今日本座也算是开眼了。” 夏别枝也看呆了,喃喃道:“真是龙,可哪来的龙呢?” 白发道人问夏别枝:“女郎不知?” 夏别枝将视线移到白发道人的脸上,见他是真的吃惊,心里突地一跳——她为什么应该知道呢? 25. 圣女 夏别枝的脑子飞速转动,她问了白发道人另一个问题来避免她听见不想听到的东西。 “大罗殿里的百姓怎么办?” 白发道人漠然地看着废墟道:“已经下地狱了。” “啊?这么多人都,不救一下吗?” “本座不会复生之术。” 白发道人一本正经的回答真的很可笑,因为很荒谬,一国国师本应心怀众生,怎的却似乎比杀人犯还要冷漠。 “女郎不必担忧,之后的事会有人处理的。” 处理什么?人都死光了还有什么要处理的。 “我担忧……你才是国师,担忧的人应该是你吧。” 白发道人看了夏别枝良久后问:“女郎这样活着不累吗?若是世上之人的死我都要去救,救不到就要自责,那我如何能活到这把岁数。” 这话把夏别枝说倒了,她好像自己也没有做到过。尽力去救每一个人,为了他们的死自责,她也确实会沉浸在痛苦和悔恨中,可随着时间的推移,痛苦总会慢慢淡去。 “可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你凭什么让人敬重,又凭什么当国师呢?” 夏别枝故意用恶毒的语气说:“那为什么不找一条狗当呢?” “人各有命,有人生来就贵不可言,若是狗有这般贵气的命格,即便真当了国师也没什么奇怪的。” 夏别枝看着他的眼睛说:“即便你刚才救了我,我还是觉得你太无耻了。” “那也无妨。” 白发道人半点也不介怀:“女郎可答应做神山圣女?” 夏别枝无语道:“我自然不愿意。” “女郎,这世上很多人,很多事,不是你不喜欢就不会发生的,你想要阻止你不喜欢的事,必须要有相应的力量才行。比如成为圣女,有了崇高的地位,你自然就有机会教化百姓,或许真有人能听从你,变成你想要的模样呢。” “我真不是你想的那种胸怀天下的人,你难道真的不知我为什么拒绝你吗?” 夏别枝烦得很,不想再绕圈子:“我就是讨厌你,不想同你这种人为伍。” 白发道人:“可女郎,你现在真的还有的选吗?” 他抬手指了指天上,那条能遮蔽天空的龙越飞越高,身形看起来也随之变小了,阳光再次照射在大地上。 “它已经离开你了,你只剩一个人,还能在皇城里活得下去吗?” 夏别枝没有抬头看,只靠光线也能分辨得出,那条龙正在远离她。她不愿意去想,去思考那条黑色的龙和墨团之间的联系,是以才转移话题和白发道人说了这么多。可白发道人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又将话题引了回来。 龙原本就是要翱翔高空的,怎么能长久地停留在地面呢? “为什么我一个人就不能活呢?若是我真的这般无用,你又为何三番五次要我去做圣女?” 白发道人执起夏别枝的手,他那张过分年轻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凡俗之人的欲望:“你自然是有用的,所以我很喜欢你,可你若是不能同我为伍,我自然是要杀了你的。” 夏别枝用了几分力要挣脱白发道人,但这一次却不像是在大罗殿一般顺利,这位国师或许比她想象得要更有实力。 她还记得找飞黄做法事的那两个男子说的话,飞黄一直想拜入国师门下,但国师没有看上他。 “我对你到底有什么用?” 白发道人垂下眼睛看了眼夏别枝的肚子,眼神痴迷,等再抬起眼睛看向夏别枝的脸时,那份痴迷又消失了。 所以他想要的是那颗火种。 夏别枝一瞬间都想将火种吐出来扔他脸上,但那只是一瞬间的想法,她现在只是太生气罢了,不能因为情绪就做这种亲者痛仇者快的事。 在她与白发道人争执时,许多青衣道人从各处汇集而来,将大罗殿附近重重包围,也包括夏别枝和白发道人。 随后,那群青衣道人齐齐跪在地上山呼:“法驾永昌,圣师千秋!” 夏别枝环顾一周,大致一数,青衣道人足有百名以上。若他们都比飞黄要更强…… “本座自然是希望女郎能自愿成为圣女,可女郎实在不愿,本座也不是不可以退而求其次。这世上本就没有圆满一说,本座从不强求。” 白发道人捧起夏别枝的手,看起来没用什么力气,可实际上夏别枝根本就动不了。她感觉自己被一条无形的绳索捆住了,甚至连食指都被缠住,半分动弹不得。 白发道人就这么捧着夏别枝的手,穿过跪拜的青衣道人往外城方向走去。 走出十几步,就见十六个青衣道人拱卫着一座莲花形状的法驾,停在了他们面前。 夏别枝被白发道人带着,踩着虚空登上了莲花法驾。 “今日你随本座绕城一周,全城百姓就知你将成为新任的圣女。” 夏别枝动了动嘴,她还能说话:“难道不止有一个圣女?” “自然,不过现在你是唯一的圣女。” “那其他的圣女……” 白发道人意味深长地看了夏别枝一眼:“不是谁都能承受联通神明的代价的。” “所以她们都死了。” “算是吧。” 白发道人拍了拍夏别枝的手:“不过本座相信你,你和她们不一样。不,她们连你的一根手指都比不上。” 这话听起来就像情爱中男子的誓言,半分不可信。 莲花法驾飘在笔直的街道上,缓缓向前,沿途店铺民居里外的百姓纷纷叩拜不止。 夏别枝很不习惯,那些黑洞洞的脑袋就像蚂蚁一般,让人浑身发痒。 其中还有几个眼熟的,许是之前有过一面之缘。 “停。” 夏别枝看见了那个陈姓妇人和她的女使,她额头上还留着血块,跪在地上,茫然地望着法驾上的夏别枝。 她竟然活下来了。 白发道人抬了抬手,法驾便停下了。 夏别枝抬不了手,只能用眼神示意白发道人,让他看向陈姓妇人:“我要她到我身边来。” “那便将她带去借月阁,我们在皇城的居所。” 白发道人刚说完,法驾旁的青衣道人便上前扶起陈姓妇人,带她进了小巷。 法驾继续往前,沿着主干道绕回了大罗殿,那处已被黑布围住,就同之前飞黄所在的院子一样。 大罗殿本是连着皇宫的宫墙的,倒塌后便有了口子,法驾绕过黑布径直进了皇城。 迎面而来的就是一座白玉石搭的高台,十丈见方,高约三丈,夏别枝坐在法驾上只隐约能看见上面好似有几座石像。 “那便是祭祀的祈神台。” 白发道人解开了夏别枝身上的限制,让她能在座位上自由行动,可握着她的手却没有放开。 “为什么没人呢?” 法驾一路畅通无阻,穿梭在皇城星罗棋布的宫殿中,但路上一个宫人都不曾看到,也听不见半点人声,仿佛一座死城。 “皇室大多住在皇城深处,这些宫殿只在朝会时启用。” 夏别枝这时才问:“你可知我方才要的那个妇人是王妃?” 白发道人面色如常:“本座知道,她的丈夫是前不久刚死,但不算什么王,只是个没有品级的皇室子弟。” “哦,所以你才这么轻易答应了。” 白发道人笑而不语,看起来并不赞同夏别枝的话。 “难不成国师比皇室的权力更大?” “女郎不像是关心权位之人,问这些是开始对做圣女感兴趣了吗?” 白发道人的尾音微微上翘,像个小勾子。 “我很好奇。” 夏别枝又试着抽回手,引得白发道人侧目,结果她不仅没抽出手,还再次被禁锢住。 “知无不言。” “神山在何处?” “一月之后有一场的大祭,届时我们便会回到神山。” “为了什么呢?” “陛下殡天,自要请示神灵,择选新帝。” “陛下?” 不是说十一层那个诡异的塑像才是陛下的替身吗?而且陛下若已殡天,为何要一月后再举行祭祀?若是还活着,又为何如此笃定陛下何时殡天呢? “陛下的替身和陛下双体一魂,替身已经随大罗殿逝去,陛下在一月后必死。” 夏别枝这下算是明白这位国师在皇城的地位了,皇室中人与他而言不过是猪猡,大罗殿二层那数不清的牌位就是很好的证明。 “于你而言,皇帝还有什么用?” 白发道人对答如流:“治理朝政。” 夏别枝觉得讽刺极了:“你还在意朝政?我觉得你完全可以自己一个人活着,根本不需要其他人。” 白发道人执起她的手,朝前方举起:“我们到了。”< /p>夏别枝本就一直注视着前方,白发道人话音刚落,法驾朝右手边一拐,一座三层高的木制宫殿群就坐落在不远处。 白发道人扶着夏别枝下了法驾,等进到第一座宫殿里时才解开他身上的禁制。 宫殿内部也全是木制的榫卯结构,处处都飘着松木的馥郁香气。 “在借月阁中你可以随意行走,不过在此之前还需沐浴净身,换一套预备圣女的服饰。等回了神山,在得到神灵的承认之后,你才能成为真正的圣女。” 她本身也不想成为圣女,白发道人这话倒显得她很期待一般。 “那万一要是神明不喜欢你挑选的预备圣女,不会对你降下责罚吗?” 白发道人微笑着从背后推了夏别枝一把,将她推向左侧的青色纱帘之后。那处原来侍立着一个青衣道人,衣衫颜色与纱帘太过相近,直到夏别枝看清她的脸才发现这处有人。 是一个很清秀的女子。 她手抱子午礼,对夏别枝鞠了一躬后,一言不发,抬手示意夏别枝跟她走。 走出侧门,穿过一条光洁的木制廊道,推开另一座宫殿的门,门内就是沐浴之所。 领路的女子看着夏别枝进殿,便关上门。殿内飘满了层层纱帘,纱帘后有一汪白玉石围成的池眼,扑鼻一股硫磺的气味。 水池旁的衣架上挂着几套广袖青裙,和方才领路的女子所穿服饰无甚区别,唯有衣领和袖口处多了一道繁复的同色花纹,几乎要把眼睛贴在上面才勉强看得出来。 殿内无人,正好称了夏别枝的意,若是真有一群青衣道人围着她沐浴,即便是女子,背对着她,想想就觉得很诡异。 池水冒着白气,夏别枝脱下衣衫走进池中,倒觉得还有些凉,加之她心中不安,匆匆洗过之后便换上了那件青色长裙。 那位青衣道人一直在门外守候,见夏别枝换好了衣裙便带她往宫殿群的深处去。 这里所有的宫殿都有木制廊道相连,犹如一套大型的鲁班锁。 青衣道人带她去了所谓“预备圣女”的住所,也是一座三层宫殿,位于这座宫殿群的最深处。 青衣道人帮她推开门,屋里十分空旷,纱帘也都被扎起,一眼就能看到正中心的一张大床,以及站在床边,换上青色道袍的妇人。 妇人头上的伤已经治好了,不知用了什么药,白净的皮肤上不见半点疤痕印记。 夏别枝走向妇人,见她还是和之前那般身姿袅袅,眼眸低垂不敢看人,没了女使在一旁搀扶,看起来根本站不稳。 妇人看着夏别枝一步步朝自己走近,脸上神情愈发惶恐,身子抖若筛糠,直接跪了下去 夏别枝也没管门有没有关上,扶起妇人让她坐在床上说:“陈娘子,我叫你来是想帮你的,你同我说说实话吧。” 妇人忙不迭地点头,嗓音带着哽咽:“妾之前说得句句属实。” “那你便再说一次,冷静下来,从头到尾说一遍。” 妇人拿袖子抹了抹眼泪,喘息良久,夏别枝便安静地等着,期间殿门也被青衣道人关上了,丝毫没有要监视夏别枝的意思。 妇人缓过来后,从床边滑落,跪在地上仰头看向夏别枝:“妾一年前嫁于周乾,他确是皇室,但在朝中并无官职,俸禄低微,全靠家中荫蔽度日。妾也并非贪图富贵之人,只想好好过安稳的日子,可妾嫁于他不过月余,他就开始纳妾。” 妇人哭啼了几声,捂着眼睛继续说:“纳便纳了,了不得后半生相敬如宾也能过下去。可他心比天高,没什么本事却总想着进借月阁侍奉国师,处处碰壁,一回家就朝着妾撒气。妾……实在是……这般的日子一直过了半年有余,一日传来消息,说他死在了城外,身上还有野兽啃噬的痕迹,妾当时……当时……” 夏别枝见她说不出口,便替她说:“心里松了口气?” 妇人诺诺点头:“不瞒圣女,确实如此。他走之后,妾本以为日子能好过些,不想夜夜噩梦缠身,梦里梦见的都是他。” 之后的话妇人犹豫了很久,再次开口时脸色忽红忽白:“他,他在梦里一直骂妾,还让妾帮他报仇,若妾不答应,他就,就……一直欺辱妾。若只是梦也罢了,偏偏妾每每醒来,身上总是不舒服。” 妇人抓住夏别枝的衣摆,泫然欲泣:“妾真的不明白,他为何要这般对妾,他要做那等事,为何不去找他纳的侍妾,偏偏要来找妾呢?” 26. 孤岛 若真如妇人所说,确实蹊跷。那周乾已死,却夜夜进入自己夫人的梦中,不仅如此还要他夫人替自己报仇。 而妇人所说的梦中“欺辱之事”,甚至能影响她现实中的身体,更是奇上加奇,难以理解。 夏别枝沉默了太久,妇人很沮丧,只是这次没有抹眼泪,只是脸色灰败:“妾知此事实在离奇,圣女不信也是应该的。” 夏别枝扶起妇人,将她按在床上:“他人信与不信都不重要,我信不信也不重要,今晚你便住在这里,究竟是怎么回事自当明了。” 妇人劫后余生般长出了口气:“真的,若是能随侍在圣女身边,想来我夫君也不敢再来害我了。” 随侍…… 夏别枝其实心里很慌,也很拧巴,她不想当这个圣女,甚至是恐惧的。可她现在只有她自己了,没有其它墨团可以依靠了,所以她必须要找件很难的事情去做,才能让她心中稍安些。 一个人就一个人,那也没什么的,总要活下去的。 “不是随侍,只是留你住几日,等弄清楚你身上发生的离奇事,你便自由了。” 妇人在夏别枝说完后看似很失落,但夏别枝能看出来她其实更放松了,原本紧绷的肩膀都塌了下去。 夏别枝起身,觉得屋里有些闷,正要去开窗,窗外就传来了抓挠声。 妇人吓得缩了起来,夏别枝倒是被妇人的反应吓了一跳,之后才反应过来,那阵抓挠声于她而言实在熟悉。 是猫。 夏别枝上前打开窗,一只黑猫蹲在窗外,窗户一打开就跳了进来。 妇人见是只猫还是很慌张,抱着腿在床上缩成一个球:“圣女,这是你的猫吗?” 夏别枝将窗户固定住,看着那只猫跳到床上,在妇人身边绕着圈,眼神和动作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估算着自己能不能驱赶这个“外来者”。 “不是。” 夏别枝抓住黑猫的后脖子将它拎起来,放到床下,叫它离开妇人。 妇人:“原来不是吗?在大罗殿里,圣女你抱着的那只黑猫和这一只还挺像的。” 黑猫被夏别枝驱赶,也没有生气,朝她哈气,或是挠她,反而有些委屈地看了她一眼后,跳到了房梁上。 夏别枝回身问妇人:“你怕猫吗?” 妇人点点头,小巧的下巴点在双膝上,年纪看起来甚至比夏别枝还要小:“原本是不怕的,只是这只黑猫太大了些,像是城外的野兽。” 这只黑猫确实比寻常的要大,和墨团很像,夏别枝一看就知道是白发道人故意挑来送来给她的。 在讨好,更是在嘲讽。 “你见过城外的野兽吗?” “不曾,只是听闻,妾从未出过皇城。” 看妇人的谈吐打扮,确实不像是需要出门讨生活的人,没出过城也可以理解。 “那你可知道卫城?” “自然。” 妇人突然小声,眼神警惕:“听闻卫城里大半都是野兽假扮的人,可怕得很。” “那为何卫城人不来皇城呢?” 妇人不解,但还是解释了:“那是因为寻常人根本无法通过林间小道,会被野兽吃掉的,只有神山和紫薇观的道人们不怕野兽。” 夏别枝更震惊了,这听起来太像一个骗局了,利用了人的恐惧和无知,巩固自己的地位。那她算什么,她在林间小道里来回走了一遍,明明什么也没有遇到。 “那除了林间小道之外,皇城没有其它出口了吗?而且我进城时也见过许多人,他们又是从哪里来的,都是卫城?” 妇人沉默了,头依旧埋在膝盖上,眉头高高挑起,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夏别枝,好一会才重复了之前的话。 僵硬呆板,看起来不像个活人,好在夏别枝之前就听习惯了,不然要被吓病了。 夏别枝抬头看向房梁上的黑猫,它也是那般呆滞,带着淡淡的死气。 这座皇城原来是一座孤岛,和那座山、那个院子一样,里面有人,但都是假的。 “那你见过你夫君的尸首吗?” 妇人又恢复正常了:“见是见过,但妾不敢细看,便被带去烧了。” “烧了?” “是的,被野兽咬死的人都要烧掉的,因为他们身上已经有了野兽的标记,不烧掉野兽就会一直扮作那个人的模样,骗过城门的阵法进到城中。” “可进城不是需要门籍吗?” 妇人摇摇头:“这妾不清楚,只是听闻野兽也能制作类似门籍的东西,可以骗过阵法。” “是吗?那野兽还挺厉害的。” “是啊,若是可以真不想生在皇城,若是生在其他地方就好了。” 妇人的惆怅神情看起来十分真实,但夏别枝却已经不能把她当做同类了,她的心清楚得很,她和其他人不一样。 “我要去吃点东西。” 夏别枝打开门出去,门外的青衣道人已经不在了,就如白发道人,也就是国师所说,她可以在借月阁里来去自由。 可这也太自由了,她都不知道吃饭的地方在哪里。 更令她担忧的是,就怕这里没有吃饭的地方…… 按照记忆走回第一座宫殿,终于找到一个道人,她做好了心理准备问:“我想吃饭,你们这里有吗?” 那道人向她恭敬行礼后,请她回了住处,说会端来饭菜。 之前领路的道人从头至尾一句话都没说,夏别枝还以为是借月阁的规矩,他们不能说话来着,但看来并非如此。道人和道人之间,也是有差别的。 端来的饭食分量很小,却很精致,被分装在很多个碟子里。 夏别枝问妇人:“你要吃吗?” 妇人拘谨地跪坐在床上:“妾不敢,多谢圣女好意。” “那我自己吃了?” 夏别枝看妇人都不敢抬头看那些饭食一眼,许是不饿的,便没再多问。 很快,天黑了。 妇人先睡下了,夏别枝和黑猫一直醒着。 黑猫还是趴在房梁上,时不时看夏别枝一眼,像是在询问、期待夏别枝能让它下来。 夏别枝盘坐在床榻边的地板上,静静看着窗外。 窗外的夜色如一片纯黑的幕布,夏别枝看着很像是墨团的颜色,不管是猫,还是鼍,以及龙,都是黑色的。 但只是像,墨团虽然黑,但黑得五彩缤纷,华丽极了。 借月阁中的道人们不知去了何处,周围静得只有风吹在宫殿上的撞击声。 妇人睡得沉了,发出了几声呢喃。 房梁上的黑猫突然站了起来,夏别枝往上瞥了一眼,余光扫过身侧,多了一个人影,就贴在她的左肩上。 夏别枝没有动,眼睛朝左边瞥,依稀看到一团黑黑的,似乎是……头发。 她刚偏过头,一张血盆大口就朝她扑了过来,夏别枝下意识抬起手挡住,可身体又被不知什么东西卷住了。 好像是那张大口的身体。 黑猫就在房梁上嘶哈嘶哈叫着,一副被吓得要命的模样。

那玩意的力气出奇得大,主要是夏别枝的身体被缠住了,气都要喘不上,半点力气都使不出来,只能勉力支撑。 那张大口里的牙齿参差不齐,朝她嘶吼时喷出满满的腥臭味道,真有几分像是野兽。但夏别枝看得分明,压在自己身上的是个人,还长着妇人的脸。 但问题是,夏别枝倒下前,她确认自己看见了床上是有人的。 那这玩意究竟是什么! 夏别枝被缠得肋骨发出了“嘎吱嘎吱”的挤压声,但好在那东西身体用力多,头用的力就少,她这才能勉力支撑没有被那大口吞下。 “救……救……” 夏别枝痛苦地张大了嘴,房梁上的黑猫依旧在“斯哈斯哈”,原来不是害怕,而是在给大口的怪物鼓掌。 再这样下去,她怕是要……夏别枝突然松开手,任由大口向自己袭来,她想到自己体内还有一个帮手,也是她现在最后的希望了。 大口失去桎梏,往后缩了缩,见身下女子已经放弃了,无力地瘫软在地上,它才放心地朝下咬在底下人的脖子上。 可一下口,它就瞬间弹了出去,柔软的身体也因为收缩抽搐而松开了夏别枝,在地上翻滚着。 躺在地上的夏别枝终于能喘上气了,大口吸气后,才摸上自己的脖子,才感觉到微微的刺痛感。抬起手一看,没有血迹,就和之前被那个女子刺中身体一样,是她身体里的火种救了她。只是没想到火种的威力这么大,那个怪物只是碰到就被灼伤了。 她拉着床沿起身,确认妇人还在床上后才去看那个怪物,它已经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黑猫还在叫,夏别枝不管它,去检查了那只怪物。 怪物的嘴还是大张着,几乎占了脸的二分之一,且嘴边的皮肤已经烧糊了一般完全碳化了。夏别枝遮住它的嘴,看它的五官,确实是和妇人一模一样。 她接着伸手摸向怪物的颈部,那里也没有了动静。 它的身体还微微卷曲,像一条绳子一样扭成一圈一圈的,有些像田螺的身体。夏别枝碰了碰,软趴趴的,摸不到骨头。 如果说这是野兽,可和城外飞黄找出的野兽看起来也不像是一种东西,还是说野兽就是长得都不一样? 但也说不通,野兽和梦有什么关系呢? 还是说是妇人在说谎,或是她以为错了,不是梦,让她难受的就是这只不知藏在何处的野兽? 夏别枝捂着脑袋,黑猫还在不停地叫,叫得她心烦,到底在叫什么东西啊! 她气得回身招招手,让黑猫跳下来,黑猫虽然闭上了嘴,但却没有动,直直地看着夏别枝。 “为什么不下来,是在害怕我还是其它什么?” 可黑猫看起来听不懂人话,没什么反应,眼睛像是铜镜,照出了夏别枝一个人的模样。 夏别枝搞不懂黑猫是什么意思,又找不到什么东西能爬上去把黑猫抓下来,只好走过去,朝黑猫拍了拍手,张开怀抱。 “跳下来吧,我不会伤害你。” 黑猫摆摆头,还是拒绝了夏别枝。 夏别枝回忆起黑猫刚进屋时的表现——围着妇人一直警惕地转,并不像是害怕的模样,现在又是怎么了? 妇人不像是在骗她,她的表现看起来的确很痛苦,深受困扰。 夏别枝看了眼妇人,她依旧睡着,只是表情似乎隐隐开始狰狞起来,真像是做了噩梦的模样。 难道说真正让妇人做噩梦的东西不是那块像田螺的东西,她身体里还藏着其他东西。 27. 地下的“人” 夏别枝先把那个田螺怪物拉到床底下藏了起来,再去叫妇人。 夏别枝拍了拍妇人的手,她只是动了动,还发出了又轻又黏腻的呻吟声,似乎陷得更深了。夏别枝只好加重力道拍向妇人的脸,妇人叫出了更响的呻吟,但还是没有醒。 “陈娘子,醒醒。” 夏别枝抓起妇人的衣领大力摇晃,妇人一脸沉醉,嘴角上翘,不像是在做噩梦,倒像是做美梦。 “醒来!” 夏别枝扒拉开妇人的眼皮,一闪而过两颗幽绿色的瞳孔。 绿色的,野兽的瞳孔。 夏别枝松开手,妇人倒了下去,陷在床榻里,笑容越发古怪。 黑猫在梁上又叫了一声:“喵呜!” 夏别枝看过去,从它眼睛里看出了几分担心。 她下了床,伸手招呼黑猫,一手比了个手势,示意要往门外走,黑猫还是摇头。 夏别枝就不管它,自己往外走,黑猫这才跳了下来,跟在夏别枝身后。 门一打开,外面什么都没有,夏别枝跨过门槛,妇人正好发出了一声高亢的尖叫声。这一声响起后,突然从各处涌现了一堆青衣道人,快步走过来,将夏别枝拉到一旁后,进屋把妇人拖了出去。 “你们要把她带到何处去?” 拉住夏别枝的青衣道人摇摇头,表示不能说。 “那为什么带她走?” 其余的道人中有一个告诉了夏别枝:“她可能被野兽咬过,但自己不知道,但随时都会变成野兽,已经没救了。” “被野兽咬也会变成野兽?” “是的,在变成野兽的过程中人会逐渐屈服于本能,尤其是在梦里,会更加难以抑制。” 道人回答后,被身边的道人轻轻捅了一下,他表情错愕了一瞬,垂下头快步走开了。 夏别枝拉住身边的道人问:“你们是早看出来她有问题了吗?不说话也行,点头还是摇头。” 青衣道人摇摇头。 确实,他们若是早知道她有问题,又何必弄这一出。 “那你们一直在监视我咯?” 这下青衣道人不动了,不过不回答也是一种回答。 夏别枝松开青衣道人,她之前看清了妇人被带走的方向,但身边这个青衣道人之所以不走并不是因为被她拉住,而是在阻止她,不让她跟上去。 她先回了屋,关上门和窗,确认门外的青衣道人都走开了之后,又将藏在房梁上的黑猫叫了下来。 “下来吧,他们走了。” 黑猫探出脑袋动了动鼻子才敢往下跳,没了妇人在,它显得十分自在,跳上床,在上面走来走去。 真是一只胆小的猫。 夏别枝坐上床,黑猫就停在她身前,不说话,也不动。 夏别枝拎起黑猫,它也不叫唤,也不亲近她,就像个布偶任她摆弄。 不像是只普通的猫,但也不像开了神智的模样。 夏别枝就先放开了它,自己挑了个干净的地方躺下闭上眼睛休息了。虽然不知这只黑猫到底是什么,但刚刚它的表现还是很警觉的,相信若是再有什么事应该也能提醒她。 一夜过去,黑猫都没有再叫,夏别枝醒来时,它正躺在不远处睡得鼻子冒泡。 她下了床,见那只田螺怪物还在,就坐回了床上,抱着腿回想昨晚的事,以及她做的梦。 她昨晚迷迷糊糊的,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做的梦记得很清楚。 梦里有一个男子,他的长相很模糊,可身材就和客店那晚她想象出来的墨团很像。 那个男子质问她为何要逃走,为何明明答应了亲事却不嫁给他? 夏别枝当他就是侯府的世子在梦里都气得要命,破口大骂。 她在那个屋子里,一个人等了不知多少个日夜,那时候他这个未婚夫又在何处,怎么不来寻她,把她救出去,现在反倒来责问她。 不想梦中男子不仅丝毫不觉得内疚,反而还强行把她拉走,要她回去待嫁。 她自然死也不愿,用牙咬,用脚踹,但怎么都逃脱不掉,被那男子拖回了房间里关了起来。 她一个人在屋子里想尽了一切办法,怎么都出不去,最后只好求那个男子,让他放自己出去,她不会再跑,会乖乖嫁给他的。 当她说出这句话,她就醒来了。 这个梦似乎是想让她妥协,却让她更加坚定,妥协是没有用的。 毕竟她在梦里也没有因为妥协就被放出去,而且她也没打算真心妥协,她只是没办法了而已。 “啪!” 黑猫的鼻涕泡破了,它立刻就吓醒了,“喵呜喵呜”地叫着,绕着圈环顾四周。 一副被吓得要命,又虚张声势的模样。 等它没发现有其他危险,只有夏别枝在才又安静下来,乖乖走到她身旁坐下。 夏别枝问它:“你是如何察觉昨晚那妇人有问题的呢?” 黑猫根本听不懂,它只听出夏别枝说话了,看了她一眼,没有其他反应。 夏别枝便指了指昨夜妇人躺过的位置,又指了指床下那只田螺怪物。 黑猫这才有了反应,用尾巴圈起夏别枝的手,起身往门外走去。 “你要带我去哪?” 夏别枝下意识问完,才想起黑猫听不懂也说不出话,她只好先跟着黑猫走。 黑猫见夏别枝跟着自己走了,便松开了尾巴。 夏别枝打开了门,黑猫却不走了,只是看着借月阁内一处最高的一座宫殿。 那座宫殿所在的方位似乎和昨夜妇人被带走的方向是一致的。 黑猫这是在提示她,妇人被带去了那栋宫殿里。 夏别枝打算去看看,黑猫却不肯,回到了床上趴下。 她便自己去了。 一路一个人都没有遇到,到了那栋宫殿门前,却突然出现了许多青衣道人,在门前游荡。 夏别枝不管他们,径直走到门前,正要推门,果然被拦住了。 拦住她的只是一个普通的道人,什么也不说,就不让她进去。 “国师说了,我可以在借月阁内随意行走。” 青衣道人这才放下手,还帮夏别枝推开了门。 殿内依旧一览无余,有个楼梯能通往上层,夏别枝也上去看了,除了顶层摆了一套桌椅之外,什么也没有。 不过顶层的窗子可以打开,夏别枝站在窗前,能看见大部分皇宫,包括最前面的大罗殿,那里依旧围着黑布,黑布外还站着许多穿着盔甲的兵士。 她又往皇宫深处看,密集方正的宫殿里,确实能看见是有不少黑豆豆般的小人在走来走去。 走回一楼,夏别枝走过每一个角落,在此过程中,门外 的青衣道人一直盯着她。 这座宫殿一定是有问题的。 夏别枝走走停停,刻意放重了脚步。上面的楼层之间间隔都很窄,不太可能藏东西,东西只可能在一楼了。 果然,在一处角落里,脚下的木板之下,似乎另有玄机。 夏别枝在这处停留得越久,青衣道人的视线就愈发炙热,不知何时就要控制不住要把她拉走的冲动了。 就在夏别枝抬起脚,准备重重踩下去之时,青衣道人终于忍不住了,可在这之前,白发道人出现了。 他走到夏别枝身边,将她拉到他身旁:“这下面确实有东西,可你站的位置不对,若是踩破了不就摔下去了。” “那你来是打算带我下去的吗?” “你真想要下去吗?” “嗯,我确定。” 白发道人见夏别枝这般坚定就直接挥了挥手,夏别枝脚前的木地板蓦地消失了,一下多出来几十双眼睛,夏别枝看一眼就觉得要晕了。 底下站满了类似是人的东西。 “他们都是什么……” “他们就是被野兽袭击过的人,还没死,但是也无药可医了,所以我只能先把他们关在这里。” 夏别枝定了定神,在那群“人”里寻找陈姓妇人,最终还是没有找到。 白发道人问:“你要下去看看吗?” 夏别枝看得都想吐了,那些人的眼神木木的也就罢了,他们的身体大多都已经发生了畸变,长出了毛发或是鳞片,千奇百怪。 “看来是不用了。” 白发道人又将木地板变了回来,让青衣道人将夏别枝送回了房间。 夏别枝自己进了房间,关上门后便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黑猫怂怂地蹭了过来,讨好地用头蹭夏别枝的手。 夏别枝将它推开,不想理会。 她坐在这里正好可以看见床底下的田螺怪物,她现在觉得它看起来都还算顺眼。 夏别枝捂着眼睛,慢慢消化地下的那些场景。 那下面肯定不止那些奇怪的“人”,应该是特意给她看的,就是为了掩盖真正重要的,不想让她知道的东西。 或许就是与“野兽”起源有关的真相。 她还得找机会再下去一趟,但不能从那座宫殿下去了。那处宫殿不仅监视严密,而且白发道人特意展示了打开地板的术法,她也不会,只能用蛮力打开,那样必然会再次将白发道人引来的。 不过既然是在地下,那应该不止是在那座宫殿下有,说不定她的房间底下也有。 夏别枝招来黑猫,叩了叩地下,又指着田螺怪物。黑猫懂了她的意思,贴在地上闻了闻后,走开了。 这应该是没有的意思吧…… 也对,他们也不会给自己安排一个下面能直通最重要的秘密的地方。 夏别枝起身,打开门,门外送自己回来的青衣道人还在,还面对着门站着,她一开门就对上了一张人脸。 那张脸挑了挑眉,表情格外生动。 夏别枝想到他会在门外,但没想到他会贴得这么近,差一点点就要碰到她的鼻子了。 “你……” 夏别枝扶着门都有些站不稳,往后踉跄了几步,将将站稳腰却被一双手揽过,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双脚离地。 重新和那张脸贴在了一起。 28. 金风玉露 夏别枝彻底呆住了,这是谁啊。 青衣道人非常嚣张,把夏别枝从屋里抱出来,在黑猫和隐藏在各处的其他青衣道人等不知多少双眼睛的注视下,按着夏别枝亲。 夏别枝感觉自己被“狗”舔了,被口水糊了一脸,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而且更奇怪的是,她几乎提不起什么反抗的力气,也没有反抗的意识。她曾在书中见过,许多小动物在遇到天敌或者过于强大的捕猎者时,就会本能瞬间僵住不动。 她现在就是这样,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不敢看。这个青衣道人和方才送她回来的绝不是同一类东西,这个“人”比昨夜那个突然袭击她的血盆大口要可怕得多。 它还怎么都亲不够,夏别枝在黑暗里不知过了多少年,才勉强适应了些,一睁眼却发现自己已经进了房间,被放在了床榻上。 它撑着床跪着,脸又变了个模样。 夏别枝不敢看,视线不知该落在何处,扫过大开的房门、房梁上缩着的黑猫露出的一截尾巴,还有半空中飞舞的尘土。 “看我。” 它下了命令,夏别枝立刻将视线集中在它的脸上,但她眼瞳涣散,被它一眼看穿,很不满意。 “生气了哦~” 它的尾音拖得很长,跟撒娇很像,但夏别枝根本没听,她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在想什么,她像是被五颜六色的水包裹住了。 它掐起夏别枝的脸,炙热的气息喷洒进她的瞳孔里,伴随而来的还有湿润的唾液。 而在夏别枝的世界里,她感觉到自己的眼睛被挖出来放进了岩浆里。 她亲眼看着,只觉得又热又痛,光线还相当刺眼。 它见夏别枝闭上眼睛,也眯起眼睛,同时想到了个坏主意。 这片空间里有很多很多双眼睛在偷偷观察着它,它知道,但是不在意。 它要钻进夏别枝的身体里。 还在迷幻里沉沦的夏别枝:“……!” 她瞬间清醒了,第一反应是:“关门!关门!” 它一个大力挺腰,嗤笑一声:“就不。” “你发什么疯,你!” 夏别枝抡圆了膀子,一巴掌将那张脸扇成了另一个模样,赤瞳,黑色的鳞片。 “我知道是你,墨团,所以我才生气的。” “知道是我,还不看我?” 墨团俯下身,贴着夏别枝,紧密到几乎要相融在一起。 那是因为现在的墨团让她很恐惧,但她不会承认的:“你昨天把我一个人丢下,我为什么要看你?” 可尾调里难以掩饰的哽咽已昭然若揭。 “对不起,因为要适应,所以多花了点时间,我总不能用那个模样来见你,那才会把你吓死。” 墨团想起了自己的名字,那是夏别枝不可能听过的。 “我的身份,不属于这个世界。” 夏别枝:“没关系,奇怪的是这个世界,这个世界是假的。” “真假虚实,太复杂了。” 墨团亲了亲夏别枝的额头,发出很响亮的“啵”声:“你不要想那些了,分辨真假会让你痛苦。” 痛苦是真的,可并非无法接受。 夏别枝用手按在墨团的脸上,坚定地推开它:“你觉得我太弱小了,如果你一直这么想,那我会讨厌你的。” “好,我会改的。” 墨团亲了亲夏别枝的手心,它的脸现在又变回了在客店时的模样,是很迷人的长相,但夏别枝看起来却觉得陌生。 “你究竟长什么模样呢?” “我不是人,夏别枝,你不是看过我的本相吗?” 那条黑龙,她是看见了,但隔得太远,只看见了龙形的身体。 “那我喜欢你的本相。” 墨团沉下黑眸,手指在夏别枝绣着繁复花纹的衣袖上游走,显得很漫不经心,但其实他在紧张。 “你不用哄我,我知道我很丑陋,你才是美丽的那一个。我也知道,不能接受的是我,不是你,所以,我需要这一层伪装,它让我觉得更自在。” “好,我知道了。” 夏别枝拉下墨团,搂住它的脖子:“我很想你,所以……” “所以?” “你能不能把门关上。” …… 墨团做戏法般打了个响指,两扇木门不仅关上了,而且还挂上了门栓。 但其实它根本不需要做这个动作,也能关上门,于它而言这不过是随心意而动,比呼吸还要简单的小事。 所以它做完这个动作后,讨好地看向夏别枝,要让她亲自己。 夏别枝却指着房梁上的黑猫对它说:“你看它和你长得像不像?” “一点也不像。” 墨团不屑抬头,继续挺腰,将夏别枝的注意力都吸引回来。 这是白天,屋子里光线太亮了,夏别枝捂着脸,脑子里却想着床底下还有个田螺怪物,而她居然就在床上和墨团做那样亲密的事…… 墨团握住夏别枝的手压在两侧:“害羞?又不是第一次了。” 夏别枝抿着嘴,不敢开口,但一扭头,看着侧边褶皱未平的床单,又想起昨夜那陈姓妇人躺在上面做的梦,梦里她的经历和现在她和墨团之间正在做的事一样。 她只好闭上眼,什么也不看,什么都不想,但墨团的动作幅度越来越大,还哼哼唧唧的,很是情动的样子。还贴着她的耳缘,边喘边问:“不喜欢吗?” 也不能说不喜欢,但是这的确不是一个合适的场地,而且也太突然了,她还没有准备好。 “我好喜欢,这是我最喜欢的事。就算一辈子待在这个虚假的世界也没关系,我只要和你在一起,一直,一直这样下去,我就满足了。” “嗯——” 夏别枝忍不住发出一声长吟,墨团还当她太感动地答应,更卖力了。可夏别枝是震惊了,一直,一直的话,她可能会死,死不了也会变得想死的。 “不,不好吧……” 墨团拉起夏别枝,让她坐在自己腰上,更黏腻地亲她的脸,过完嘴瘾后才说:“若你拥有了永恒的生命,所有的一切在你看来都是短暂又廉价的,所以我很容易满足的,我只要一样东西。” 夏别枝也被带得呼吸急促:“可,这,未免也太没出息了……那你之前又想要什么呢?” “那个啊……” 墨团卖了个关子:“不是适合在这个时候说的事。” 要说不合时宜,他们现在做的事才是吧。夏别枝有好多事情要告诉墨团,妇人、国师、野兽和孤岛般的皇城,但墨团都不在意。 它的眼睛即便是黑色的,眼神也炙热得让夏别枝无法长时间直视,让她无端生出羞愧来,可明明她也是一样,用了全部的真心,但她的心就是比墨团的要小,她也没有办法。 夏别枝将头埋进墨团的肩膀里,用鼻尖感受它热烈跳动的脉搏,震动感让她不由抓紧墨团的后背,在上面留下了深深的指印。 “墨团,我……” 如果是要和你永远在一起的话。 “我不怕的。” “嗯,你很勇敢,我知道。” 墨团在夏别 枝看不见的地方,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赤瞳和嘴角的笑意了,那种抱着属于自己的黄金和宝石时,难以抑制的笑容。它舔舐着自己的尖牙,竖瞳紧缩,在到达极致的那一刻来临前就感受到了无以伦比的享受。 夏别枝到最后又失去了所有的感官,重新回到了那片混沌的水里,只是这一次的水虽然已经浑浊,但十分轻柔,让她很安心。 “墨团,你打算什么时候停下?” 安心久了也是会腻的。 墨团最厌恶的就是人类的这一点,太过善变:“我不想停,我要一直……” “不可能!” 夏别枝严词拒绝之下,她才得以再次重见光明,看着殿内依旧是白日,她都恍惚了:“这是什么时候了,第二天了?” “第十天,啊!” 墨团揉了揉被打的脑门,它分明感觉不到痛楚,却要装可怜、可爱。 “你怎么不说十年呢,能不能不要玩笑了,我很正经的。” 夏别枝推开身上不着寸缕的墨团,拿过一边青色的外袍,刚披上又被扑过来的墨团抢走了:“这是我的。” 夏别枝才不管,一把抢回来:“那你穿我的不就好了。” 她下了床,脚踩在地上,细碎的灰尘沾在她的脚底,她抬起脚一看,地板上有一个明显的脚印。 难不成真的过了十天,所以地上才会有一层薄灰? 夏别枝回头看向已经穿上自己衣服的墨团,衣袍宽大,它穿着正合适:“你没骗我?” 墨团嘿嘿一笑:“其实是三天,外面的人不会管的,他们都没有靠近,巴不得你不出门呢。” 夏别枝翻了个白眼,穿上鞋子,朝梁上的黑猫拍手,让它跳下来。 黑猫饿了三天,身形看着没怎么变,但气质看起来忧郁又憔悴。夏别枝招呼了它很久,它才犹犹豫豫地跳下来,扑进夏别枝的怀抱里,用屁股对着墨团。 夏别枝也没惯着黑猫,把它放在了床边,让它好好坐着。 “它和你长得这么像,你听听它在说什么呗。” 墨团高贵地昂起头,弓着腿侧卧在床上,一脚把黑猫踹了下去:“才不像,你快把它赶出去吧,它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人家是猫,怎么叫它东西。” 夏别枝捞起黑猫,放在自己膝盖上,墨团看了更是生气,抓起黑猫,打开门扔了出去。 黑猫在墨团手里安静得很,即便被这么暴力地扔了出去也没敢叫唤,甚至也没像之前那样在外面挠门。 “你生什么气?这只黑猫是国师的,也就是大罗殿里那个白发道人的,他刻意放这只猫过来,我们不是正好可以从它身上找找线索吗?” 墨团自己坐到了夏别枝腿上,揽着她的脖子,把头塞进她的颈间:“你想要知道什么只要找我就好,不能看其他东西。” 夏别枝双手拥住墨团,拍拍它的背:“那我想知道皇城的野兽究竟是什么东西,国师和野兽之间又是什么关系?” “为什么要管这些,我们直接走不好吗?” 墨团又撒娇了,反复蹭着夏别枝的脖子。 “不好,就算这些都是假的,可我确实看过,经历过,怎么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墨团扶着夏别枝的脸转向自己,它看着夏别枝,她还很年轻,阅历很单薄,所以才会在乎几天、几个月甚至几年的经历。 “好,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墨团微微仰头要亲夏别枝,不想却被她躲过了。夏别枝捏住墨团的腮帮子,又戳了戳它嘟起的嘴:“我要吃饭了,不能再亲。” 29. 往前还是往后 夏别枝穿好衣服,背上挂着一个拖油瓶出门觅食。 她脚踩在地上,仰头看着蓝得像海洋一般的天空:“如果这个世界是虚假的,那真正的世界长什么样?那里的天也是蓝色的吗?” 墨团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天,又埋回夏别枝肩膀里:“没区别。” 夏别枝感受得到墨团的敷衍,便不再问了,只是心里还是克制不住地会想,她现在是在虚假的世界里,那其实是不是不吃饭也不会饿死,就像在梦里一样。她也可以选择绝食来试验一下,可是光想象那个画面就让她觉得力竭,没有活下去的希望。 即便她不吃东西不会死,她也要吃饭,吃人吃的饭。 在借月阁里走了一圈,意外地一个人都没看见,大门就这么大喇喇的敞开着,在引诱她出去看看。 如果只有她一个人的话,她确实需要思考纠结一会,最后再痛苦地做出决定。但现在有墨团在,她就直接朝借月阁的大门走去。 走到一半,那些隐匿在其中的道人又凭空出现在她附近,让她有一种似乎这个世界是由她在主宰,她不看,其他人就不存在的感觉。 道人中的一个走上前,看他走路的姿态和表情,十足就是被迫的。 “国师命令,圣女不得离开借月阁。” 夏别枝很有底气,狗仗人势,不,人仗猫势:“我不是圣女,我想去哪就去哪。” 道人根本不管夏别枝在说什么,只是一味重复自己的话,夏别枝现在已经麻木了,不会被生理性的厌恶给恶心到,她可以直接扭头就走。 原本是害怕对方会跟上来缠着自己,所以每次遇到她都会僵住不动,恨不得自己是只乌龟,遇到不喜欢的事可以缩进自己的壳里。 但是现在对方缠上来也不怕了,结果不就那样嘛。 十几个道人围了上来,挡在夏别枝前进的路上,异口同声说:“国师命令,圣女不得离开借月阁。” 这么多人异口同声地说话,比起刚刚的确要更诡异一些,夏别枝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往前,而那些道人一开始一步不退,在夏别枝和墨团靠近时又一步步后退,直到贴在墙边,道人们再无路可退,就只能往两边退,让出一个口子来,任夏别枝从空档处穿过。 夏别枝甩开背上的墨团,改为拉着它走,墨团老大不乐意,拉着夏别枝的手晃荡,还是跟一只猫一样娇气。 皇城里的路又宽又平整,脚踩在上面连一丝灰尘都感受不到。墙也很高,高到住在皇城里的该是巨人,她一个小矮人就只能蒙头走,走到哪算哪。 她循着之前在高楼里看到的小黑人的方向走去,应该也就是皇城的深处。 越走越静,夏别枝就忍不住想说话:“墨团,你知道吗,我们之前看见的两座一模一样的城是他们刻意这么建的,一座是卫城,没有皇宫,其作用就是抵御城外的野兽。就是我们醒过来的时候呆的那条小道,他们说林子里面都是野兽,你不觉得很荒谬吗?” 墨团“嗯”了一声,好像根本没有在听,夏别枝也不介意,继续自顾自地说:“我不相信有野兽,我觉得是国师的把戏,他把皇城里的人都骗了。可我想不出他做这件事的目的,他已经有了几乎通天的权力,把皇室都当羊一样圈养,他还缺什么呢?” 墨团突然指了个方向,那里有一座看似很华丽的宫殿:“里面有人。” 夏别枝完全看不出来,那座宫殿异常的安静,风在其中默默盘旋。 “走,进去看看。” 门上有锁,墨团一推就开了,不过推之前对夏别枝说:“里面的东西不好看,看了你心情可能会不好。” 夏别枝没有深思熟虑就说:“我要看。” 她觉得自己现在强得要命,有什么比自己生活的世界是虚假的更可怕的事呢,这种无端的恐惧她都挺过来了,还有什么能让她退却呢。 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影壁,人就在正对院门的屋子里,睁着一双眼睛透过没有窗纸的门看着她。 夏别枝心想这样也不吓人啊,可当她一跨过门槛,屋子的门就打开了,屋里的人的全身就裸露在了她眼前,她的脚就这么僵在地上。 那个人她认得,长得和大罗殿第十二层的塑像一模一样,那他应该就是皇帝了。可他和夏别枝想象中皇帝的模样完全不同,他甚至已经不是人了,只是一具马上要死的尸体。 但还是不够吓人,夏别枝完全能够接受。 直到他动了起来,朝夏别枝走来,铁链拖在地砖上发出铿锵的摩挲声令人牙酸。原来他的琵琶骨上被铁锁穿过,铁链从屋里往外延伸,随着皇帝的步伐缓缓向外拉,让夏别枝看到了铁链上挂着的一个又一个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幼。 他们也都被锁链穿胸而过,瞪着木然的双眼朝夏别枝走来。 她的脚立刻就从门槛里收了回来,抓着墨团的手,让它去关门。 墨团依言关上门,锁也复原了,可那些人已经走了出来,从门缝里伸出手指,想要把门打开。 “他们为什么会被这样锁着,国师究竟要做什么?这有什么必要吗?” 墨团回答:“没有必要,他就是喜欢。” 说完它拉着夏别枝走远了点,让她看着美丽的天空:“有些看起来很美好的东西或许是丑恶的,但看起来丑恶的看久了一定难受。我不想你看到那些丑恶的东西,它们只会让你难受。” 夏别枝现在不止是难受,她是极其的不理解,为什么会存在这样令人不适的丑恶,这个世界明明不是真实的,为什么不能美好一些呢?还是说现实还要比这里更加令人作呕吗? 不过要是她现在告诉墨团刚刚的画面她还可以忍受,说不定这只臭龙会把远门再打开,把那一串人都放出来溜给她看,那她也没有自讨苦吃的癖好。 她要好好想一想该怎么办。 是什么都不顾直接毁了这里,还是找出国师的目的之后再毁掉。两者结果都是一致的,只是一个更简单,一个更曲折。两者之间明显前者更轻松,可轻松有时也并不是什么好事,若是只求轻松她就应该待在屋子里不出来,那样简直轻松得要命。 她现在站在路的中央,往回看,再往前看,前路虽然一片漆黑,但她还不想往回走。 “把他们放出来吧,我想看看国师会怎么处理。” 墨团明显愣了一下,看了夏别枝很久才问:“你真的想好了?” 这问题问得好像是夏别枝选错了,而墨团想再 给她一个机会,让她重新选择。 夏别枝理直气壮地问:“你不帮我吗?” 墨团没说话,把门打开来,院子里那一串人就一个接一个走了出来,每一个人都盯着夏别枝,随时都会扑过来。 可在那之前,白发道人先现身了。 他出现后,那些人就像是老鼠见了猫,纷纷躲回了院子里。 每一次白发道人都来得很及时,就好像长了顺风眼、千里耳,还能瞬移到皇城中的任何地方。 夏别枝开门见山问他:“那是皇帝,为什么会被关在里面,他不是要死了吗?” 白发道人一直看着夏别枝身后那个青衣道人打扮的墨团,他知道这座宫殿的锁上被他下了禁制,即便是他手下最得力的道人也打不开。而且即便道人们打得开,也不会违逆他的命令。 他看着那个道人好一会,道人都没有像其他道人一般朝他行礼,依旧站在夏别枝身后。 他又看向夏别枝,心中疑惑丝毫不露:“提前知道自己的死期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若是不把他们关起来,定会生事。” 夏别枝拧起眉:“你是说过皇帝要死,可其他人是怎么回事?” 白发道人理所当然回道:“是殉葬的宫人。” 殉葬哪有这样殉的,说是杀猪倒更合适些。 “你为什么要这么残忍?在你眼里,那些人都算是什么!” 白发道人面如白玉,丝毫不为所动:“本座只是遵循天道罢了,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他们本就该死了,如何死,又有什么区别。” 夏别枝气得狠了,也管不了许多:“那若是天道要你死,你也能心甘情愿去死吗?” 白发道人捋了捋自己的白发,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落在夏别枝眼里,却与那装作人的黄鼠狼无异。 白发道人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说:“他们已经不算活人了,你执意要放他们出来,若是惹出事端,惊扰了其他活人,你又该难过了。” 夏别枝立刻翻了个白眼,心道:“我难过与你何干。” “我倒忘了问你,前几日被你们带走的陈姓妇人她如何了?” “她的丈夫被野兽袭击,又咬了她,是以她也成了野兽,现下已经烧了。” 夏别枝半个字都不信:“被野兽咬了?她过了这么多日都好好的,怎么一到借月阁就成了野兽。” “这也寻常,被咬的得不深或是只是日常相处久了,是以沾染了野兽的恶性,左右都已经不是人了,何时变成野兽都不稀奇。” 来回来去都是这一套说辞,夏别枝都听腻了:“借月阁地下应该关着不少你口中的“野兽”,上次我没准备好,今日我要下去看看。” 白发道人这次沉吟片刻后明言拒绝:“不可,长久与那些东西接触会污染你的神智,你不日就要去往神山,为保祈福顺利,你这几日就待在屋里清修,莫要再乱跑了。” 夏别枝拉了拉身后墨团的袖子,倒也不指望他替自己说话,只是也不能跟个木头人杵着。 不想墨团竟然扯回了自己的袖子,还走回了白发道人身后。 夏别枝再看他的脸,已经变回了普通青衣道人的模样,木愣愣的,跟个假人一般。 30. 小黑龙 夏别枝想要坐在地上撒泼打滚,赖在地上被人拖,颜面尽失也不回去。 但是她的羞耻心和理智在制止她,不让她这么做,她屈服了,只能自己走着回了借月阁。 推开房门之前,她都陷在了漩涡般的混乱之中,只有刚开始的短短一刻她有考虑过墨团到底去哪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之后她都一直在想该怎么办。但想到最后确实也没什么办法,所以到走到门前时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想。 然后看到了房间里站着的田螺怪物,她反应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把门关上,然后等了一会才又打开门。 田螺还是站着,用烧糊的大张嘴巴对着她的脸。 夏别枝这下是真的有些眼晕了,死了的还能站起来吗?她正要后退离开,田螺就和她招了招手,招手的频率很缓慢,显得它尤为的努力,甚至让夏别枝觉出些心酸来,所以她才停住后撤的脚步。 田螺的下半身是扭曲的,能站着就已经是奇迹了,它偏偏要走,一迈步就“趴”一声瘫倒在地,声音挺空灵的,让夏别枝有些想笑。 她便走了进去,还把门关上了。 田螺在地上只能像一只毛虫一样蛄蛹,配上它的外形,增添了十分的惊悚,同时还带着十分的好笑,夏别枝都想蹲下来给它拍手加油了。 田螺难受地“啊,啊。”喊了两声,搞得夏别枝都有些愧疚和自我唾弃,她的行为似乎真的很伤怪物。 但是真的很难停下来,因为这样的行为让她觉得很开心,即便开心的同时感觉很罪恶,但是这一刻她抛弃了自己的道德和尊严,选择嘲笑一个怪物来让自己忘记烦恼。 田螺蛄蛹了一会见丝毫没有进展便不动了,它只好选择努力去发声,但尝试了许久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后,它也绝望了,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夏别枝也蹲累了,走回床边坐下,十分好奇以田螺这样的状态究竟是怎么站起来的,甚至看久了竟然觉得田螺很可爱,她都觉得自己是疯了。 她用手戳了戳田螺脚的位置,那里竟然没有僵硬,还是十分柔软。按理说,田螺死了这些天应该已经腐烂了,但它没有,也没有发出任何异味。 夏别枝也没打算要和田螺说什么,她知道田螺也没办法回应她,她这时才觉得自己变了,之前墨团只会喵喵叫的时候,她也经常不图回应的和墨团说话。 墨团还是不一样的。 夏别枝又想起了莫名其妙消失的墨团,心中顿感失落,一下子对所有事情都提不起了兴趣,甚至地上的田螺接下来想做什么她都无所谓了,只想躺在床上,什么也不干。 她抬头看着单调的屋顶都觉得烦,但闭上眼睛,面对一片黑暗,又觉得很想哭,就是怎么样都不对,怎么样都不好受。 但也许是失去了夏别枝的关注,田螺在地上又开始蛄蛹起来,而且还发出了嘶吼声。 田螺吵得夏别枝只能起身下床,可它也没有安静下来,反而叫得更加撕心裂肺。不仅心里这样想,夏别枝还亲眼看见田螺裂开了。 原本烧焦的外壳似乎从内部再次被灼伤了,只是那火焰似乎是无色无味的,夏别枝只能看见田螺慢慢变成了灰烬这一个结果,过程发生的太快了,快到夏别枝几乎刚开始感到震惊和奇怪,就结束了。 夏别枝一下更难过了,屋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可下一刻,灰烬里就升起了一小块红光。红光本来埋在灰烬下,却如同有实体一般将灰烬顶了起来,还抖了抖身上的灰,一张嘴喷出了一小团火焰。 是一条小龙,还长着翅膀。 夏别枝打了自己一巴掌,不是很用力,但很清脆,声音听起来很响,她自己没什么反应,小龙却闹了起来,扑闪着翅膀往床上飞,一边飞一边叫,一边叫一边喷火。 夏别枝被火喷了两下,她人好像没事,衣服着起火来了,她只能把外袍脱了。 然后小龙就撞进了她的怀里。 夏别枝捧着小龙,它看起来黑不溜秋的,满身鳞甲,但手感意外的柔软。其实她现在已经反应过来了,它就是墨团,只是心中五味杂陈,所以一时也不知道该做什么,说什么。 这只小龙就是那只遮天蔽日黑龙的缩小版,完全一模一样。 只是现在的小龙精巧到夏别枝一只手就能把它捧起来,两只红眼睛像两颗红豆,可可爱爱的。 而且小龙似乎不会说话,一张口就喷火,一张口就喷,喷了几次它就闭上嘴,躺在夏别枝手里像是累坏了。 不过想想也对,这么大的龙硬生生缩小了这么多,就像一个人要钻进蚁穴,和蚂蚁们一起生活,自然是很难受的。 “好可怜啊,墨团。” 夏别枝把小龙捧到脸颊旁,用脸肉蹭了蹭小龙。之前她都没想起来要问墨团,它找回的记忆里究竟是高兴的还是令它难过的,它有什么必须要履行的职责或是必须要见的人吗? 可当时她完全没有想起来要去问,也不能完全怪墨团没有给她机会,她也是故意忽略的,她其实就是不敢问。 墨团也就这样乖巧地靠在夏别枝脸上,呼吸很浅,又滚烫如火。 她有好多话想说,但仔细想想又什么都没必要说,最后化作了一声长叹。 “唉——” 墨团本来都躺下了,听见她的叹息又站了起来,闭上眼睛弓着身子用力。夏别枝只感受到小龙的身体突然绷紧,正要转头去看它,就觉得身上传来一股莫大的压力,压到她喘不上气,甚至要吐了,双眼一黑,什么也看不见。 差点以为要死了的时候,眼前忽地一亮,她又看见了单调的屋顶,劫后余生的空气挤进她的身体,她才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 小龙身形暴涨了几十倍,把整张床压垮了,她也险些被压死。 而现在她还能活着,是因为小龙又缩了回去,但比那只只能占满她手心的模样要明显大许多,至少是和之前的黑猫一般大了。 这下不用墨团开口她也能理解了,墨团现在很难控制它的力量,因为对它而言,夏别枝就像沧海一粟,墨团能在茫茫众生中分辨出她,找到她就已经很难了。 尤其是墨团现在表现出来的模 样,让它脸上明显写着四个字“奄奄一息”,夏别枝也很累,只好跪着从被压成碎片的床上起来,把墨团抱到一旁干净的角落,让它能好好歇一会儿。 说起来,方才墨团不怎么搭理她,她还以为是它对她的话不感兴趣,完全没看出来其实是它累得不行了。 夏别枝摸摸墨团的脑袋,它的头上还有两个圆润的小角,因为也是黑色的,所以并不显眼,但摸起来真的手感很好,温温润润的和一块墨玉一般。 现状很糟糕,但夏别枝心情好了许多,她抱着墨团的脑袋躺在地板上,光透过窗纸打在她的脸上,稀稀疏疏又毛茸茸的,不刺眼,很温柔。 她缓缓闭上眼睛,准备进入一段安详的黑暗之中,怀里的脑袋又开始躁动,像只闻到奶香的小狗一样拱来拱去。她一巴掌拍了上去:“别吵,休息一会儿。” “小狗”这才趴回去,过了一会鼻子开始冒泡,带火的泡,把夏别枝给燎醒了,把它推倒一边,蜷着身体沉沉睡去。 醒来的时候天光微微发蓝,不知是黄昏还是黎明,她的身上还盖着一个翅膀。 墨团的翅膀本就是龙身上不该出现的东西,展开后更不像是什么正经的翅膀,薄薄一层,没有鳞片覆盖,就是一层软嘟嘟的肉。 这么赤裸的肉摸起来很像是正常人被剥了皮的样子,这么想虽然很可怕残忍,但摸久了还觉得挺舒服的。 夏别枝转头看着鼻子依旧在冒泡的墨团,它侧趴着,木地板已经完全消失了,变成了一个黑洞,还有慢慢在扩张的趋势。 夏别枝起身远离了黑洞,这时天光的蓝色深了好几个度,她这才知道,现在入夜了。 她起身推开窗,本是想自己出门走走的,可一开窗,她就看到走廊边缘坐着那只被墨团赶出去的黑猫,睁着一双绿幽幽的眼睛正盯着她看。 好像有什么话要跟她说。 夏别枝回头看了眼墨团,就偷偷摸摸打开门出去,走到黑猫身边,蹲下问它:“你是有什么地方要带我去吗?” 黑猫没有像墨团那样会点头,它只是往走廊一端走了几步,然后回头看了夏别枝一眼,就这么三步一回头,勾着夏别枝一直走出了走廊,又往前再绕过一座宫殿,就见两座宫殿中夹着一座一层高的小屋子。这栋小屋和其它宫殿的区别不止在于它特别的矮小,还在于它十分的破旧,墙面斑驳,看起来根本不可能出现在皇宫中,更不必说这里是在借月阁。 小屋的位置也很讲究,正好夹在两座宫殿之间的夹缝中,是以若不是恰好走到这道夹缝前,真的很难看见这里还有一栋房子。门也开在了侧面,恰好能容一人通过。 黑猫站在夹缝前,最后回头看了夏别枝一眼,就走进了夹缝,融入在黑暗之中。 夏别枝站着,心中在犹豫,是该自己进去看看,还是先回去找墨团一起来。若是要更安全些,自然是要回去找墨团一起来。但是那样她总觉得好像会失去什么,或许是一个机会,或许是虚无飘渺的勇气,所以她选择现在就往前走。 世界一下子就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31. 炼丹炉 黑猫走进夹缝里就根本看不见了,夏别枝也不找它,径直走向小屋的门。 小屋的门也和这栋小屋一样破败,门缝大得有一根小指宽,可里面黑洞洞的,夏别枝把手放在门上才发现。 她试着用了点力气推开,门发出了巨大的嘎吱声,夏别枝顿时一僵,这一声感觉整个借月阁都听见了。 她屏息停在原地,等到“嘎吱嘎吱”的回音彻底结束,她才把注意力集中到门内。第一眼就是黑,然后才是好脏。 都是灰,感觉进去一趟,出来,整个人就只剩一个形状了。 不过这都不要紧,夏别枝现在感觉特别棒,她直接就走了进去。屋子里比在外面看见的还要小,黑猫突然叫了一声,让夏别枝看向叫声传来的位置,深处的一个角落。 黑猫站在地上,脚下似乎有一道暗门,夏别枝之所以能看出来是因为暗门上有一个很夸张的门环,她走近比了比,几乎比她的脑袋还要大。 黑猫等夏别枝走近就跳开了,用行动支持她拉开暗门。 夏别枝拉起门环,和她想象中的差不多沉,质地或许是青铜或是其他某种金属。不过更重的是暗门,它几乎和地板嵌在一起。夏别枝试了试,暗门只抖了几下,震出了不少灰。 她双手握住门环,这一次真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可暗门也只是微微提起了一小部分,露出了底下些微的火光。 夏别枝又试了几次,一次比一次差,就在她懊恼地打算放弃时,黑猫走过来帮了她一把。 就是很简单的拿爪子放在了门环上,夏别枝就只好再试一次,但这一次意外地轻松,她用了和上一次一样的力,暗门却十分顺畅地被拉了起来。 这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而且同时还有强烈的光线照进她的眼睛里,差点让她脱手将暗门砸了回去。 好在黑猫又轻轻叫了一声,唤回了她的注意力,让她在黑暗中慢慢将暗门轻轻地靠在了地上。 夏别枝一开始以为这只黑猫是国师派来的,即便它指出了妇人被带去的位置,她也一直防备着黑猫。 直到现在,她才开始动摇,她甚至有一瞬间觉得这只黑猫是墨团的分身,但这个想法实在过于荒谬,所以她只在想到的那一刻就否决了。 夏别枝终于适应了光线,睁开眼往下看,底下深不到一丈,铺着和皇宫里一般的地砖,光源来自墙上的火把,打在地上,投下了密密麻麻的影子。 黑猫见夏别枝不动,便率先跳了下去,然后仰头看着她,意思是下面安全,让她安心下来。 夏别枝回头看了一眼,门半掩着,看不清外面有什么,她心想都走到这一步了,只要跳下去说不定就能直面真相,那还管什么门呢。 她回头纵身一跃,没犹豫半分。落在地上她深吸了口气才抬起头,看向地上影子的本尊。 怎么说呢,她第一眼看到的是密密麻麻的笼子,笼子群外面还有一层铁制栏杆,许是因为地下潮湿,上面布满斑斑锈迹。 这些细节都很真实,真实到夏别枝无法忽略,让她没有办法不难过,把看到的一切都当做只是一个游戏或是一颗注定会破碎的泡沫。 笼子里关着野兽、人,还有半人半兽的生物。 野兽模样各异,有她认识的猫狗、狼、狐狸等,也有奇形怪状、由不同动物和人拼合而成的。他们看起来都很疲惫,趴在牢笼里半死不活的,不会给任何人有威胁感。 看来这里是关押野兽和即将变成野兽的地方,夏别枝扫过一个个笼子,都没看到长得像陈姓妇人的人。 黑猫碰了碰夏别枝的衣角,等夏别枝看向它之后,才往前走去。 一路往前走,夏别枝的右手边全部都是和刚刚一样的牢笼,里面也同样关着奄奄一息的活物。 夏别枝只能用“活物”来形容它们,这是它们之间唯一的共同点了。 黑猫一路都没停,在走到尽头后又拐进了一条一模一样的通道,看来这底下的空间是个回字形的。 但中间的空间究竟是什么,通道很长,那中间的空间就特别的大,若是实心的未免也太浪费了。 夏别枝这么想着,一个不留神,黑猫就不见了。她连忙跑上前几步,才看到左边有一个门,朝内敞开着。 里面有青衣道人守着,她连忙深呼吸,止住脚步,躲在门边,只露出一只眼睛往里看。 黑猫走了进去,青衣道人们并没有什么反应,因为里面还有很多和黑猫类似的动物,很温顺,外形都很正常,甚至可以称得上可爱了。它们并没有被关在笼子里,而是都在一个被半人高的栅栏围着的空间里,大概是在玩耍吧。 至少它们看起来还有些活力。黑猫走进去后就跳进了栅栏里,一下子就融进了动物群里面,不太容易被找出来。 感觉里面就像是宠物,外面的笼子里就是畜生。 那些道人们围在另一边,那里有一个巨大的丹炉,几乎占据了一半的空间,而且里面的屋顶很高,比通道里的要高很多,看起来应该是在一座宫殿的地下,而宫殿的一层应该是被挖空了。 丹炉悬空浮在半空,形状像一个有盖子的圆鼎,颜色黑乎乎的,还泛着很温润的光泽,让她想起了墨团的龙角。 现在或许是马上要开炉了,那些道人的注意力都十分集中,是以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夏别枝。 不过白发道人不在,那看来这一炉里的东西也没有重要到非要他到场的地步,换句话说,可能这里面的东西在借月阁里很多,又必不可少。 夏别枝也穿着青衣道袍,只是外袍被烧着了,要混进去也不是很难,所以她便走进了屋子里,靠在墙上看着。 在一声“轰”过后,丹炉里瞬间散出一股热浪,离得最远的夏别枝都感受到了,那些青衣道人完全没有任何抗拒的反应,甚至还往前走了几步,离丹炉更近一些。 夏别枝也意识到,丹炉要开了,它开始缓缓下沉,等沉到地上时,顶上的盖子就打开了,青衣道人探身进去,勾出来一盘子黑色的小丸子,个个都有桂圆一般大小。 青衣道人把手里的盘子递给其他的道人,那个道人拿着盘子往另一头走去,夏别枝顺着他的步伐才注意到,那里也有笼子,里面似乎都是人。 道人隔着牢笼,将小丸子塞进那些人嘴里,每一个都塞了过去,刚好将盘子里的小丸子喂完。 而丹炉旁的道人又从里面勾出了一盘小丸子,和之前的一盘看起来没有任何的区别。而这一盘小丸子被一个个喂给了另一 边栅栏里的“宠物”。 这个过程看起来很熟练了,一个道人在里面抓取小丸子,另一个道人接过并将小丸子塞进“宠物”的嘴里,等它咽下去之后,再交给第三个道人。接着另一个道人把“宠物”塞进了一个空置的笼子里。 等到把那一盘子的小丸子喂完,笼子里满满当当塞了形形色色的“宠物”。 里面没有黑猫,它躲在角落里,还看了夏别枝一眼。 这下丹炉里的小丸子都喂完了,这群青衣道人就围着那些笼子,应该是在观察笼子里的人和“宠物”。 夏别枝虽然隔着远,又有道人挡着,看不清楚笼子里的情形,但很快她就听到了凄厉的尖叫声。 听起来让她感觉有一只猫爪在直接划拉她的内脏。 而且连绵不绝地让她头疼欲裂,只想也跟着一起尖叫。 但接下来道人们忽然都齐齐围到了几个笼子前,夏别枝才看到那些笼子里的人究竟怎么了。 他们正在变成野兽的模样。 但这个过程似乎带给了他们莫大的痛苦,和夏别枝在城外看到妇人的变化很是相似,不过那一次飞黄并没有给妇人喂类似的东西。 叫声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夏别枝的头一直疼,疼到她反胃想吐,心跳也快得不行。 好容易等到叫声停歇,夏别枝刚缓过气来,接下来道人又把那些人变成的野兽从笼子里抓出来,然后…… 接下来的画面,夏别枝只能形容为荒诞。 他们把那些野兽切成好几份,然后塞进了丹炉里,之后丹炉又升了起来,最后丹炉降下,出来的东西就很像是被关在通道的笼子里的……东西。 那些东西能活着,夏别枝都觉得是奇迹了,但那些东西还在呻吟。 在这个过程中,夏别枝的脑子里是空白的,她陷入在一种疼痛消失的悬浮感中,灵魂非常的平和,甚至感觉是抽离出了身体,才能在看到这一幕画面后还能一动不动地站着。 他们,被青衣道人从丹炉里勾出来之后,并没有被关进笼子里,就被扔在地上,由青衣道人一个一个检查,也看不出道人们究竟在检查什么。但或许这是最后一步了,所以道人们检查了很久,夏别枝感觉等道人检查完,天应该都要亮了。 她脑中刚浮现这个念头,整个人都惊呆了,为什么她能这么轻易地接受这个现实,甚至能麻木地把它看成简单的流程。那些东西在道人手里被翻来覆去检查的时候,她也没有生出应有的愤怒,只想要快些结束,然后她就可以离开了。 突然,其中一个道人喊了一句,其他道人都看向了他,和他手里的东西。 夏别枝也立刻把注意力集中到了那个东西上,第一眼并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片刻后才看出区别。那个东西很像人,不,应该说各个部位几乎都是人的模样,只有某些关节处还长着毛发,但也在逐渐脱落。 道人扶着那个“人”站了起来,那是个女人,身体光裸着,脸……和陈姓妇人几乎一模一样! 她原来也在刚刚那群被丢进丹炉的东西里吗? 夏别枝的心顿时“砰!砰!砰!”跳得很厉害,并不是因为她有多在意陈姓妇人,单纯是因为那个女人太过诡异,让她开始害怕起来。 32. 火了 道人们都围到了女子身边,指指点点了一番,似乎是觉得她的状态是正常的,就把她带到一边,由一个道人看着,其他道人继续去检查剩下的东西。 幸好女子是背对着夏别枝,若是正面对着怕是她会受不了立刻逃走。 接下来的东西没有再像女子那样的,就都被关进了笼子里。道人们开始收拾和整理,看起来是要结束了,夏别枝看了眼栅栏里的黑猫,它也慢慢从角落里走出来,跳过栅栏往外走。 栅栏里的其他“宠物”们也都各自散开,但没有像黑猫那样跳出栅栏的,这也很合理,毕竟动物也是有灵的,它们即便不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也能感觉到恐惧和不详。 黑猫带着夏别枝原路返回,它先跳了上去,不知从何处扒拉来一段绳子,让夏别枝抓住绳子爬了上去。 这个过程中,夏别枝不由自主地看着笼子里的东西,才注意到它们的笼子上似乎都刻了一串字符。离得最近的一个上刻着:丙午六庚子丙子 她记下了就爬上去,离开了小屋,天微微发白,透出几丝淡蓝色。 黑猫跟着夏别枝走了几步,在靠近夏别枝的房间时它又用那种祈求的眼神看着她,还不敢往前走了。 夏别枝知道它是在怕墨团,不敢进去,但又不明白它想要她做什么。 她能做什么呢? “你想要好好活下去?” 夏别枝蹲下身,双手抱住自己的腿,这样特别有安全感。 黑猫“喵”了一声,似乎是给了夏别枝的问题一个肯定的回答。 这真是一个很简单的要求,或者说最基本的愿望了,但夏别枝却觉得对于这个世界上的人或者所有生灵来说,是一件毫无希望的事。 夏别枝对黑猫说:“我也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那一天会来的。” 这句话她更多的貌似在安慰自己,但黑猫也高兴了很多,趴在走廊上,用爪子垫着脑袋,眯着眼睛看着天空。 她也维持着蹲坐的姿势,看着天空,脑子里想的东西乱七八糟的,一会是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奄奄一息的模样,一会是那些被塞进小丸子的人,青衣道人,和陈姓妇人面容一致,从炼丹炉里活着出来的女子,最后定格的是笼子上刻着的那串字符。 想到这里,她混乱的思绪终于集中到了一点。 是编号还是,时间? 可为什么要记录时间,是因为随着时间的流逝,它们身上还会发生什么变化吗?他们又期待会发生什么变化? 要说他们的期望,夏别枝梳理了一遍青衣道人围绕着丹炉的所作所为,看似真的像是一群有着特殊嗜好的屠夫,但细想……细想不了。 夏别枝捂着眼睛,对着朝阳,她不想进屋,就是想让阳光好好洗涤自己,她觉得自己下去一趟后被污染了。灰尘根本什么都不算,那些从她眼睛里钻进她脑子里的东西,才真的是无法抹去的脏东西。 等到太阳爬到了半空,夏别枝整个身体都被晒得暖暖的,她才起身往屋里走。 墨团还是那副模样,动也没动,但即便地板都烧没了,她站在门槛外,还是没法往里踏。 她只能走到窗边,昨晚她的窗子没关,她就在窗外试着把墨团喊醒。 一块石头砸进去后,墨团就醒来了,喷了团好大的火,整栋宫殿烧了起来。 黑猫最先跳了起来,跑到另一座宫殿的房梁上,其次是夏别枝,她捂着鼻子也跟着走到了旁边的宫殿里,坐在廊道上,看着宫殿的火烧得越来越旺。 墨团从火里走出来,浑身的鳞片像是被打磨抛光过一般,闪闪发亮,漂亮得要命。 夏别枝招呼它过来,双手在它的鳞片上摸来摸去,墨团昂起脑袋,舒服得眼睛变成了一条线,但在看见房梁上黑猫的瞬间,眼睛里瞬间红光大盛,吓得黑猫一声不吭晕了过去,倒栽葱掉了下来。 夏别枝看到黑猫砸在地上,一副要死了的模样,赶紧站起来要去看它,却被墨团压着坐回了廊道上。 一整条龙趴在她的身上,还张开翅膀像双手一般把她环抱住,目的很明确,就是不想让她起来。 “你干什么吓它?你这样倒让我觉得它是特别的。” 墨团哼唧两声,还更用力地往夏别枝怀里缩。 夏别枝的视野基本都被遮挡住了,只能看到冲天火焰的一角。 借月阁里都是木制的宫殿,一栋烧起来,很快火星就飞溅到附近的宫殿,把一片的宫殿都点燃了。 等青衣道人察觉到着火,火已经把周围四五栋宫殿都快烧光了。 看着他们和普通人一样拎着水桶救火,夏别枝还真有一种“啊,不过如此,这些道人也只是普通人”的感觉。 不过还挺有意思的,夏别枝一直抱着墨团,看到半座借月阁被烧得一干二净才等到白发道人出现。 他脸上果然没有正常人应有的暴跳如雷和惋惜,他会出现是来寻夏别枝的,来叮嘱她叫她不要乱跑。 最后“委婉”地提醒了一句:“距离去神山的日子还有半个月,若是屋子再被烧了,你也不能离开这里。” “为什么?” “因为外面脏。” 白发道人面上没有生气,但说的话却很直接,似乎很不耐烦了。 夏别枝选择继续挑战他的耐心:“我不觉得脏啊。” “自然,因为你现在也脏。” 这句话可以算作赤裸裸的侮辱,但偏偏白发道人的视线是落在夏别枝怀里的小黑龙身上,搞得她要生气也气不起来。 但她必须反驳:“它不脏。” 墨团虽然现在跟傻瓜一样不说话,但明显是能听懂人话的,而且脾气也不好,朝着白发道人喷了口火。 白发道人退后了一步避开,身形飘逸,但夏别枝总感觉自己在他身上看出了一丝狼狈,很想落荒而逃。 她就放开墨团,它也很上道的昂首挺胸做出凶恶的模样,还张开它的翅膀,把它的体型增大了几乎一倍。 白发道人却好似看不见一样,看着夏别枝说:“有人会带你去新的屋子,去神山之前就不要出门了。” 说完他的视线才扫过墨团和地上躺着的黑猫,然后定格在了廊道深处其中一点上: “你想要什么东西叫人送进去就是了,只要别太过分。” 夏别枝很想继续挑衅白发道人,又觉得没意思,一个不把人当人的人的反应…… 她本打算起身拉着墨团的翅膀离开,但在那之前白发道人先消失了,搞得她心里更不舒服了,揉着墨团翅膀上的软肉撒气。 但撒完气之后又觉得没什么好生气的,刚刚明显是白发道人他怕了,所以最后才示弱说了“别太过分”。所以先走也是因为害怕,局面他已经掌控不住了,只能先走。 这样想夏别枝才舒服些,她才起身去看看地上无知无觉的黑猫,它从房梁上摔下来,虽然看着肚子还有起伏,但一直也没有醒来。 可夏别枝刚一靠近,黑猫就睁开一只眼睛,瞄了她一眼后,眼珠转了转,看着和人心虚的表情差不太多。 夏别枝摸了摸黑猫,骨头一根没断,也没哪里摔伤,如果是一只普通的猫,那是不太可能完好无损的。不过就昨夜的经历来看,黑猫也绝不是普通的猫,只是她真猜不到是何来历。 墨团在身后一直“呸呸呸”吐火,对夏别枝摸黑猫的行为很不满,而那些青衣道人则都拎着水桶警惕地看着它,随时准备泼水。 黑猫讨好地“嗷呜”一声,夏别枝站起来就走,还不忘拉起墨团的翅膀。 夹着那座小屋的两座宫殿没有被烧,夏别枝便随意选了一座住进去,里面都一样,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关上门之后墨团就说话了,它问:“不走吗?” 夏别枝刚刚只是故意和白发道人抬杠,她本来也没想要离开借月阁,至少这里是接近这座皇城秘密最近也是最重要的地方。 她是很想把昨晚看见的事分享给墨团听的,但在这之前她先调侃了一句:“你刚刚装傻装得挺像的,你是什么时候恢复的?” 墨团小黑龙的模样脸上看不出情绪,只有黑漆漆的一片,夏别枝只能通过它有没有喷火来判断它生没生气。 “刚刚。” 墨团抬起翅膀挠了挠头,这个动作和它还是猫的时候常做的一样,只是夏别枝没想到翅膀居然是黑龙的手,它明明有爪子的说。 “对了,你昨晚去哪里了?” 夏别枝正拿着墨团的翅膀研究,听它这么问才将昨晚看见的事说了一遍,可墨团听完一切后第一反应居然是:“那只猫果然有问题,你离它远一点。” “那你看出它有什么问题?它会不会跟你一样,也是失去了记忆之后变成的猫。” 墨团几乎是在她话音刚落就否定了:“不一样!它绝对不是!” “不是就不是,你别激动。” 夏别枝趁机摸摸墨团的角,心里却又联想到那个悬空的炼丹炉,一下收回了手。 搞得墨团还以为是自己的鳞片扎到她了,蔫巴巴地趴在了地上,开始装可怜:“你是不是就喜欢猫,不喜欢我。” “嗯?” 这话问得夏别枝莫名其妙,她做了什么惹它不高兴,非要说这样让人伤心的话,所以她就回了句很绝情的话。 “随你怎么想。” 33. 名为尼德霍格 墨团立刻挣扎着爬起来,翅膀蜷缩着贴在身体两侧,可夏别枝故意转过头不看它,要是看了就会觉得很神奇,可以从一条黑龙身上看出拘谨和无所适从。 它探出脑袋去看夏别枝的脸色,感觉她似乎还是沉着脸,不是在逗自己,一下就把脑袋缩了回去。 鬼鬼祟祟像只小老鼠。 它不敢再开口,一是怕喷出火来,再来就是害怕又说错话了。 在夏别枝的视角看来,余光里一团黑影慢慢凑近,又突然消失,上一次这样的场景还是陈姓妇人身上藏着的田螺在埋伏她的时候。 所以她就想起了墨团从田螺的灰烬里扑腾出来的画面,她便回头问狗狗祟祟的黑龙:“你和那个田螺有什么关系?” 墨团的眼球是赤色的竖瞳,一动不动的时候十分有顶级捕猎者的威慑力,但现在它的瞳孔几乎放到一个可以称为圆滚滚的地步,又蠢又萌。 “田螺?” “就是摔在地上之后,怎么也爬不起来,也说不出话的那个东西。” 墨团歪过头思考,这个动作非常做作,一眼就能看出来它在装。 可能是觉得丢脸吧。 “你一开始是不是也是借用青衣道人的身体来见我的?” “是……也不是。” 墨团趁机靠近了些距离,面露难色,也就是龇牙咧嘴:“这个说起来很复杂,其实是我需要时间适应这个世界,所以一开始只能借用别的身体,但是那具身体在我降临之时就已经属于我,可以算我的分身吧。” “那昨日你的分身又为什么会跟白发道人走呢?” “嗯?” 墨团的瞳孔瞬间收缩:“不对,那具躯壳应该已经湮灭了才对。” 湮灭这个词让夏别枝想到了田螺变成的那堆灰烬,所以青衣道人本该也变成那样,但事实却没有。 “所以是哪里出了问题?” “一定是道人有问题。” 墨团和夏别枝异口同声,它毫不犹豫。 “什么问题?” 夏别枝现在已经完全适应墨团用黑龙的模样说话,还会时不时摸摸它的尖牙。但墨团不喜欢,摆着头躲开夏别枝的手。 “应该就和你昨天晚上看到的那样,他们根本不是正常人,所以不会被我溢出的力量烧成灰烬。” 道人看着也不像正常人,问题是不正常在什么地方。 夏别枝掰过墨团的脸,把手整个塞进它嘴里,握住它的尖牙。墨团现在的形态,牙齿都是锥形的,大小也正合适,可以被夏别枝一只手握住。 她这样握着,墨团根本甩不开,但倒是不妨碍它说话。 “松手,我的牙齿太尖了。” 夏别枝没松,她又不怕被划伤,而且墨团变成龙后好像没吃过东西,所以它的牙齿很干净也很干燥,也许是常喷火的缘故,摸起来暖暖的。 “不怕。” 夏别枝拉着墨团的牙齿把它的头拉到自己的腿上趴着,它的爪子比起身体要短太多,趴在地上显得十分和谐。 墨团就趴着继续说回了道人:“那个丹炉里炼出来的东西应该就是道人,但那不是最终的目的,只是一个中间品,失败品。不过他们本就是在炉子里炼制过的,所以不会被再烧成灰了。” “你是说,那个女子也会变成道人,这倒好验证,我可以试试让所有道人都过来,他们应该不会拒绝的。不过你说他们是失败品,那他们最终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想成为神。” 墨团侧着脑袋,嘴里含着夏别枝的手,像狗叼着骨头在磨牙,和它刚刚说得四个字的氛围半点也不匹配。 不过夏别枝一向不在意这个,她根本不理解,她问:“神是什么。” 这个问题问倒了墨团,对于不熟悉的东西或是过于熟悉的东西其实都会难以描述。 夏别枝就问得具体些:“你是神吗?那你是怎么成为神的?” “我不是。” 墨团用舌头顶出夏别枝的手,似乎是想要详细具体地说一说这其中的分别,可它直起身站好后,又沉默了很久,憋出来几个字:“我讨厌神。” 夏别枝一直以为墨团是神,所以才会连问两个问题,她脑子里立刻就产生了一个疑问:“那你是什么?” 可这个问题她不用问就知道不好回答,用这个问题问她自己,她也回答不出。 她想了想后选择问:“那他们有可能变成神吗?” “不可能。神生来就是神,神和神生出的儿子是神,要是和其他东西生,就是半神或是怪物。” 这个夏别枝大概有概念:“就是山里的母牛和那些蓝皮肤的巨人?” 墨团听完突然沉默了片刻后才说:“那个神不是喂给你一颗种子,它会慢慢影响你的身体,最好还是取出来。” 夏别枝已经都习惯了,把火种当成了自己的力量,自己的依靠,突然说要和火种分开,心里竟然生出些荒谬和不舍来。 她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我感受不到,它会伤害我吗?” “这要看你。” 墨团缓缓走近,声音低沉,蛊惑人心:“它不会让你很快死去,但是会改变你的体质,影响你的神智,到最后你会彻底变成另一个东西。如果你可以接受,那就不算伤害。” 夏别枝被逼得往后退了些许,若是墨团直接强硬地逼她取出火种,她会生气,会抗拒。但墨团说火种会让她变成另一种东西,那细想起来,确实令她生出头皮发麻似的恐惧来。 “我要想一想。” 墨团停下朝夏别枝逼近的动作,停在和她的鼻尖距离一指的位置。 这么近的距离,夏别枝只能把视线集中在它的两眼之间,细密的鳞片形状看起来像一个桃子。 “墨团,你现在给我的感觉……” 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让她都几乎忘记了那个让她恐惧的“墨团”。 它和墨团是有分别的,但是她还不知道这个分别是怎么来的。 墨团明白了:“你是说我很像一开始吓唬你的它。” 夏别枝犹豫地点点头,主要她觉得也不算是吓唬。 “它是我的兄弟。” 墨团说这句话说得特别高深莫测,让听者不禁去品它的言外之意。 “它想要我死。” “啊?” “但我也想死。” “啊??” “我知道你很想不通,但不要着急。” 墨团娓娓道来,神态和语气显得它一副上了年纪的模样,不过墨团确实是活了很长很长的时间了,说是老头子也不为过。 “总之就是我注定是要死的,我们都已经看到了命运的预示,所以在预示的命运到来之前,我们要自己制造一场死亡,才有可能创造新生。” “那兄弟?” 墨团说:“我的名字是尼德霍格,你应该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是,但是:“所以呢?” 不会之前兄弟分别是尼德和霍格,然后现在混合在一起成了尼德霍格。 “它是我在命运中的另一面,命运投影在时间上留下的阴影。” “……” 夏别枝整个人都石化了,命运这个词对她来说和“神”一样,都是不太能理解的概念。 墨团用一句话作为结尾:“你就当它死了吧,活下来的是和你在一起的我。” 接着它似乎也难过起来,声音变得很飘忽:“现在的我只是命运缝隙里的一个切片。” 如果接下来要继续讨论:“命运是什么?”,那她们估计能一直讨论到白发道人喊她们去神山。 夏别枝的思绪往回跳了几步,回到火种上。 “它现在能保护我,放在我身体里我会安心一些。我去叫青衣道人过来,找一找有没有陈姓娘子吧。” 夏别枝说完就起身打开门,走出去没几步就有青衣道人迎了上来,让她回房。 “我想见见借月阁里所有的道人,所有。” 迎上来的道人明显卡壳了,不知是吃惊还是真的卡住了,要是真的卡住了就麻烦了。 好在青衣道人点了点头,表示只要夏别枝回房就行。 夏别枝站在房间里稍等了等,让墨团自己待着安静了会,门就被推开,外面站满了青衣道人,一眼扫过去,还颇觉得有几分震撼。 夏别枝走出去,一个一个看过去,其实也不麻烦,因为青衣道人多是男子,女子只占十之一二。 可她没有找到。 这些道人共有二百余人,其中女子只有十五人,十五人,以陈娘子的相貌,她不可能看漏。 夏别枝问了身边一个道人:“借月阁里所有的道人,除了国师都来了吗?” 道人摇摇头:“除了国师,还有一个人没来。” “她在哪里?” “她和国师在一起。” 夏别枝问之前其实不抱期望,若是只有一个人没来,那必定有其特殊之处。若那个人就是陈姓妇人,那很有可能道人会瞒着她或是妇人还在地下不能出来。 所以这个答案她是万万没想到的。 “和国师……那她们在哪里?” 道人说:“不能说。” 不说她就换个道人问,但每一个都说“不能说”,她一直问到第十个就换了个问题:“没来的道人和国师在做什么?” “在双修。” “双修是修什么?” “修长生。” 夏别枝退后一步,她不理解,也不明白,所以觉得有些震撼,在这个世道有什么长生好修的,多活一天都只觉得想死了。 她惊讶过后问:“有修成功的吗?” 这下没人回答了,夏别枝估计他们都无法理解长生,她回去问墨团,让它想办法找到白发道人。 墨团听了之后很快就答应了:“可以,他在这里算是有些特殊的。” 夏别枝听着心里不大舒服:“怎么特殊了。” 墨团打了个比方:“你看着地上的灰,他就是比较大的那一粒。” 这样讲夏别枝心里还是不舒服:“那我呢?” “你……” 墨团苦思冥想:“你和月亮一样,我一眼就能看见你。” “呵,别说这些没用的了,国师和陈娘子在哪里?” 墨团缩着脖子,不明白为什么夏别枝还是不满意,它打开翅膀,用尖尖指了指地下。 “在下面。” 34. 真正的国师 地下,那应该就是在丹炉那里了。 要下去吗? 夏别枝不太想再去一趟,那些画面她当时可以冷静看完,但她现在一回忆就会觉得心里堵得慌,难受得要命。 “那要不你去看看,入口就在后面的小屋,那里有道暗门。” 墨团摇摇头,夏别枝当它不想去,也没打算勉强,墨团却说:“是在更深的地方,那道暗门不是入口。” “你怎么知道!” 夏别枝本是半蹲着和墨团说话的,一下站了起来:“你昨天跟踪我吗?你怎么知道那道暗门能去什么地方,不能去什么地方。” 墨团看着激动的夏别枝,表示很不理解:“跟着你,有什么不对吗?” 跟着和跟踪的区别可太大了,跟踪一听就不怀好意,完全体现了跟踪一方主观的恶意。跟着就稍微有些不同,也许是好意,也许是恶意,主要取决于两个人之间的关系。 夏别枝被墨团提醒之后也觉得自己的反应确实不对,蹲坐回去道歉:“没有,你是对的。” 她拉了拉墨团的翅膀问:“那入口在什么地方?” 墨团从夏别枝手里抽回翅膀,贴回自己的身体,黑色鳞片如玉石般的质感显出几分高贵优雅的气质,这种气质让人不由产生一种痴迷的幻觉,觉得这般美丽的生物一定也是全知全能的。 然后它说:“我也不知道。” 一下就打破了这个幻觉。 夏别枝盘腿坐下,觉得很疑惑:“道人说国师在和一个道人双修,修长生,他为什么要长生?若是他只是要成神,然后离开这座皇城,我倒是可以理解,可在这孤岛里,长不长生又有什么意义?” “不知道,不想知道。” 墨团抬起爪子,它那只很短的爪子居然能抬起来,剩下的三只爪子还能稳稳站着。它用爪子抓住夏别枝的手:“我们直接下去。” 夏别枝光顾着看它的爪子,意识到它说了什么之后,眼前突然一片漆黑,她还在疑惑,她明明睁着眼睛啊,还是天黑了? 一直等到眼睛重新恢复光明,她才意识到现在她已经到了地下,这里和悬空丹炉所在的房间很像,而她和墨团现在是在房间外的通道上,空气里散发着浓郁的檀香气。 香味就是从里面的房间里飘出来的,夏别枝想明白之后就一直盯着大开的房门,她一边倾听里面的声音,心里控制不住地幻想白发道人或是陈姓妇人藏在门后正看着她。 这个想象很莫名其妙,被偷窥确实会让人产生一种恐惧,尤其是在一个陌生封闭的环境里。把这种恐惧的幻想具象化成一个“东西”站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随时会扑上来……这样想虽说是自己吓自己,但想得多了就习以为常了,在面对真正有可能发生的伤害时,心里就会平静许多。 夏别枝一直都有类似的想象,就在她一个人和两个只翻来覆去说一句话的女使婆子待在同一个房间里的时候。 她可以屏住呼吸,放轻脚步,在里面的人完全察觉不到的情况下走到门边,窥探里面的人在做什么。 有一尊石像,石像前坐着一个人。 还有一个人,那个人坐在石像上。那个姿势……让夏别枝想戳瞎自己的眼睛。 首先石像是站着的,它的头隐藏在挂在柱子上的帘幕的阴影里,看不清。而那个人说是“坐”在上面,实则是用双腿呈剪刀状“盘”在上面,而那个人腿的位置,正好是石像的腰部。 而且那人以这样的姿势,还要“坐”起来已经艰难到了诡异的程度,夏别枝看了很久,那人都没有倒翻过来,所以她也只能看到那人洁白的背部。 只能看出,是个女子。 另一个人就是白发道人,他也站着,和石像相对而立,夏别枝的角度能看到他的侧面,他手举在胸前,掐了个诀,口中念念有词。 光看他,倒是有几分像是在修长生的模样,而那个女子和石像则完全和修行这两个字之间割裂开了一条巨大的鸿沟。 夏别枝回头看也探出一个脑袋的墨团。它的脖子很长,头以下都是,所以这个姿势对它来说非常的自洽。 她想问问墨团对石像的见解,但墨团却显得丝毫不意外,也看不出任何情绪,见她在看它,还把头搭在了她已经快要撑不住的肩膀上。 她的肩膀都快要掉了! 夏别枝只好把头收了回来,推开墨团的脑袋,用手指了指上面,示意墨团带她回去。 可墨团却摆头,示意她再往里看看。 两个人都不说话,只能用眼神交流,但墨团的眼睛实在是很难让人看出它在想什么,夏别枝只能按照最浅层的理解去做。 她就再次探头往里看。 看到的画面还是一样的,夏别枝正怀疑自己是不是猜错了,打算再好好分析一下墨团的意思,然后她的余光就瞟见,石像的腰在动。 她往回看的动作瞬间卡住了。 她突然想到青衣道人跟她说,没到场的一个道人和白发道人在双修。而白发道人和另一个人在这个房间里并没有什么肢体接触,甚至可以说是各干各的,没有任何交集。 现在她才明白,双修的是谁和谁,谁才是真正的国师。 难道墨团早就看穿了,所以才让她再看一次? 石像才是国师,而白发道人才是“石像”,一个泥塑,一个替身。 这也说得通,白发道人从来没有亲口承认过他就是国师,青衣道人也从未直接称呼他为国师,只是态度过于恭敬且无人否认,所以才会有这样的误会。 这种感觉还挺奇怪的,在大罗殿她是先看见白发道人的塑像,再看见白发道人,虽然那是他们第二次见面。但之后她一直都把白发道人当成真人,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她还觉得白发道人和她有几分相似,都是在一群假人里的真人。然后现在现实打了她一个耳光,让她幡然醒悟,原来她一直以为的真人才是假人。 夏别枝呆立了很久,在她又想拉拉墨团,让它带自己回房间的时候,石像停了下来,挂在石像上的女子也掉到了地上。 夏别枝便 打算再等等,看看有什么变化。 那个女子掉在地上,慢慢爬了起来,肢体非常僵硬,关节处不像活人那样,每动一次都让夏别枝感觉牙酸。 但她还是成功站起来了,夏别枝也看清了她的脸,正是昨晚从炼丹炉里出来的人,不过好像哪里发生了一点变化,但又一时想不出来究竟变在何处。 女子下来之后,白发道人还是一直维持着那个姿势念念有词,几乎没有发出声音,所以即便石像和女子都没有发出声音,夏别枝也听不见白发道人在念什么。 他是不是也和其他在石像前的人一样,在求些什么。 但类似长生、权势富贵或是平安这种不切实际的要求,所有人都求,却也都知道求不来。所以这种粗糙且毫无道理的仪式,怎么可能是在修长生?说是某种控制人的手段以满足自己的欲望,倒是更合理些。 到这里,夏别枝的目的也达到了。既然陈姓妇人出现在了这里,也就是说她已经是道人了,总不可能国师和道人指的是石像和白发道人吧…… 墨团像是猜到了夏别枝在想什么,身子突然往屋子里探出了一截,抬起爪子迈步作势要往里走,同时又回头盯着夏别枝,看她的反应。 这个动作看起来很调皮,但其实墨团是在等夏别枝决定。不过夏别枝很“自私”地想着,就让墨团自己进去,她则假装没来过…… 但那明显不大可能,而且她一个人怎么回去呢? 这是一个很要紧的问题,对夏别枝来说,但对墨团不是,他一点也不怕和白发道人、国师撕破脸,恨不得立刻重拳出击,把整座皇城都拆了。 夏别枝蹲在门口苦思冥想,她本是想去那所谓的神山看看,若是今日就和国师撕破脸了,皇城也许也会和那座山一样,坍塌消失,然后她又在另一个塞满了更加邪恶的东西的地方醒来。 虽然看过神山之后,结局或许并不会有任何变化,可当结局注定时,如果她还不在意过程,那她还能在意什么。 于是夏别枝朝墨团摇摇头,是想让它先回来的,但她刚刚想得太入神了,不自觉贴在了墙壁上,一摇头,脑门和墙壁就撞在了一起,发出的声响成功引起了房间里的人的注意。 四只眼睛同时看了过来。 两只属于白发道人,另外两只是帘幕后的石像的,他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果然长着一张和白发道人一样的脸。 奇怪,夏别枝居然觉得石像就该长这样。 这个场景实在是太过骇人了,即便夏别枝提前有准备,知道它只是看起来是石像,但真的亲眼看见它朝自己走来还是让她呆若木鸡,俨然成了另一座“石像”。 白发道人站出来,挡在石像和墨团之间,夏别枝蹲在墨团身后,一个石像,一条龙和两个人站在一条直线上。 很尴尬。 尴尬到夏别枝刚刚心中生出的骇然都消失了。 白发道人形容严厉:“我刚刚才告诉你,不许你离开房间,你就违背我的忠告,即便你是预备圣女,也要受到惩罚。” 35. 灭亡 惩罚是什么夏别枝不大关心,事已至此,她比较想知道他们刚刚究竟在做什么。 “你们在做什么?你不是说陈娘子变成野兽,要关起来,她怎么又会在这里?” 一般人撒谎被拆穿总是会有几分心虚,眼神躲闪,觉得亏欠了被骗的人。但白发道人和国师站在一起,看着人不像人,石像看着也不像石像,一股浓烈的非人的诡异感袭击了夏别枝的眼睛,反倒让她眼神开始躲闪起来。 “这与你无关,回你的房间去。” 白发道人根本没想过要解释,他现在挡在国师前,说要惩罚她,看着却好像是在庇护她。 这很奇怪,白发道人非要让她做圣女本就让她难以理解,现在她终于猜到了一点。 许是白发道人和国师不和,所以要通过选择和培养圣女,利用圣女联通神明来对抗国师。只是之前的圣女都死了,也不知是死在神的手里,还是死在了和国师的斗争之中。 “这与我当然有关,她是我带回来的。而且你都说我是预备圣女了,难道我不可以知道你们的事吗?” 白发道人的语气突然一下和缓下来,看着夏别枝露出了温和的笑意:“现在还不行,等你去过神山回来自然就知晓了。” 夏别枝却毫不退让:“不,我现在就要知道。” 她刚说完,国师就怒了,不顾身前的白发道人,掐诀指向夏别枝,指尖爆发出湛蓝色的闪电,噼里啪啦地在屋子里炸响。 夏别枝捂住耳朵,眼睛被电光闪得眼晕,她看起来好像毫无抵挡之力,所以国师就站在原地静静看着,白发道人也没再出手阻拦。 墨团歪头避开闪电,任闪电刺进夏别枝的身体,然后劈在了地上,碎石溅了一地。 夏别枝安然无事。 国师就又发了一道闪电,比上一道闪电威力更大,扭曲的线形闪电约摸可以把夏别枝整个人覆盖住。 闪电再次落空,在地上劈出了一个大坑。 国师不相信自己的法术会落空,但它又是石身,揉眼睛的动作明显对它来说太过困难了。它只能选择直接大踏步走过来,可能是准备踩死闪电劈不死的夏别枝。 这一举动实在荒谬。不过夏别枝也是在闪电穿过自己身体之后才确信国师的法术伤害不了自己,墨团却在那之前就知道了——这个国师的力量比火种的力量要弱。 白发道人抬手拦住国师:“以祈神为重,只剩十天了。” 国师抬起的脚重重落在地上,雕刻出的眼睛一动不动看着夏别枝,它没有说什么,僵持了很久后退回了白发道人身后。 国师竟然就这么妥协了,看来祈神对它来说也同样重要。 白发道人:“现在和之后有什么区别,你先和你的龙回去吧,它在这里估计也不太舒服吧。” 这是白发道人第一次正视墨团,之前喊它“神物”,墨团变成小龙之后,他又一直装视而不见。 墨团不舒服吗? 夏别枝看了眼墨团,它确实变得很安静,好像是又要睡着了一样。 要走也可以,他们怎么都不肯说,逼也逼不出来,只是就这么走了实在觉得亏得慌。 夏别枝指向陈姓妇人:“那我要带她走。” “可以,但不是现在。” 白发道人现在特别好说话,态度很好,还解释了一句:“她还要再修行几日。” “不,就现在。” 他们所谓的修行不管是为了什么,但陈姓妇人大概就只会变成其他青衣道人那样,对白发道人和国师言听计从,卑躬屈膝。 人都死了,没必要再这样了。 白发道人默不作声和夏别枝僵持了片刻后才勉强妥协,让她把人带走。 他做了这样的决定后,国师明显不满意,眉头如金刚般皱起,指尖泛起蓝光。白发道人也没有出言与国师沟通,国师也就一直站在他身后,没有更多过激的举动。 在此期间,陈姓妇人也一直没有动,即便白发道人答应了,她也依旧睁着眼睛看着前方,肩膀的幅度和下巴的弧度都没有任何的变化。 夏别枝只好去拉她走,经过国师身边时,她们之间的最近距离大概不到一臂,她借机看了一眼,的确就是石头做的。 让她想起了飞黄院子里的石猴。 等夏别枝走到陈姓妇人身前,去拉她的手时才发现,她的身体僵硬得厉害,摸起来就跟石像没什么区别。 陈姓妇人已经死了。 夏别枝握着她的手,突然感到一股很深切的悲伤。她生前就过得不如意,死后被人摆弄至此,如果这就是命运,那夏别枝之所以感受到悲伤就是来源于此。 看得到命运,却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 夏别枝拉了拉陈姓妇人,没拉动,她只好求助墨团,让它直接过来,把她们一起带回去。 墨团方才好像在发呆还是在想些什么有的没的,直到夏别枝喊它,它才走过来抓住夏别枝的手,带她们回到了房间。 夏别枝先给陈姓妇人披上衣服,让她躺在角落里,再回头去问墨团:“你怎么会不舒服呢?” 墨团十分端正地站着,昂首挺胸,这个姿势显得它的胸口特别的胖:“还是那个原因,我要分心控制我的力量,尤其是面对威胁时,稍稍若是用多了些,怕是这个小世界会崩溃。” 世界就世界,怎么还有小世界。 “那怎么办?要不你……” 夏别枝想说让墨团离开这个“小世界”,她自己一个人也可以,但这么说估计墨团肯定不高兴,更重要的是,她也不会开心。 夏别枝想着想着,不等墨团的反应就拥住了它,带着哭腔说:“我不想和你分开,和你分开我就好像要死了一样。” 墨团依偎在夏别枝肩膀上,它的鳞片、爪子和牙齿都收敛得很好,乖巧得像一只小狗。 “我原本只想毁灭世界,但是我的恨带来的灭亡并没有创造一个新的,更美好的世界。不过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我没错,我只是没有想到,我原来那么不想死。” 墨团自从找回自己的记忆之后,不再像之前那样慵懒爱娇,就像一夜之间长大了一样,带着一股隔雾看花般忧郁的气质。 “如果你遇到的是之前的我,你早就被我摁死了。” 夏别枝深吸一口气,克制住自己抬起要打墨团脑袋的手。她也不是那么小气的人,但是墨团说这句话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得意。 “你的命真好,夏别枝,能遇到我是你的福气。” 这就有些不要脸了吧……夏别枝推开墨团,她没有不高兴,一点都没有! “是,我有福气,我的福气都是你给的。” 这句话的语气让墨团警觉地抬起了头,问:“你生气了?” “没有啊,我为什么要生气?” 夏别枝把墨团的脑袋按回自己肩膀上,顺势拍了几下,用了她此生最大的力气,把墨团的脑袋拍出了石头一样的闷响。 墨团拿翅膀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你不生气打我做什么?” “哦,那你就当我生气了吧。”夏别枝扒拉开它的翅膀,不知道它明明不痛又装些什么。 “为什么生气?” 夏别枝开始鸡同鸭讲:“我不生气。” “那你为什么打我?” 夏别枝就又拍了墨团的脑袋一下,用一句话终结了这个无趣的循环:“手感好,舒服。” 墨团就不再问了,它又变得十分困倦,漆黑的鳞片都失去了光泽。 夏别枝肩膀的压力陡然而来,她双膝一软,坐到了地上。 “我要,睡一会儿。” 夏别枝耳边传来墨团气若游丝的声音,她现在都习惯了,墨团一旦使用了力量,就会很快陷入沉睡,她现在都不问,直接就躺下了。 她也睡,昨夜紧张了一整晚她早该休息了,刚刚又下去了一趟,看见了那些让她匪夷所思的东西,让她的精神高度紧张,所以现在一躺地上她几乎立刻就陷入了昏迷。 醒来之前,夏别枝就觉得脸上有东西在爬,半软不硬的,冰冰凉凉很黏腻…… 不是梦,她确定。 是墨团?又不像,墨团就是一团火,可屋里除了它,还能有谁呢? 是她! 夏别枝猛然惊醒,想坐起来,奈何身上压着墨团,她又被压回了地上。她脸上的东西也因为她身体的震动而掉在了地上,地板因此发出了轻微的震颤。 她本能地看过去,一张苍白、略微浮肿的脸就在距离她鼻尖一寸的位置,檀香味混合着尸臭味充斥在她和那张脸之间…… 尸臭就罢了,夏别枝转动眼球,往下看时,看到了两颗盯着自己看的浑浊眼球,眼瞳发蓝,神情僵直。 是一具尸体。屋里还有一个陈姓妇人,她已经死了。 夏别枝把身体慢慢往后挪,她的视野随之越来越大,看得也越来越清晰,躺在她身边的就是陈姓妇人。 可陈姓妇人原本被安放在不远处的地上,现在怎么爬到了她的身边? “陈娘子,你醒了吗?” 夏别枝被看得后背发凉,即便她正贴着一个大火炉。她知道陈姓妇人和普通的死人不一样,她会动,有意识,但这么突然出现盯着她,还摸她的脸,她还是会被吓到。 而且陈娘子久久都没有理会她,就维持着她醒来看见的姿势侧躺着,一动不动,让她后背又冷了几分。 36. 赤裸的欲望 外面天已经擦黑了,夏别枝从白日一直睡到现在,睡得都晕晕沉沉的。 她和地上的陈姓妇人拉开一些距离后才腾出手来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墨团的翅膀,它应该是把自己的翅膀当做被子盖在她身上了,也难怪她一直觉得很暖和,才能睡这么久。 夏别枝不管墨团,它要醒自己会醒过来的,现在的问题是陈姓妇人,她是怎么从角落到她身边的? 夏别枝上前摸了摸她的手脚,依旧和白日一般,是僵硬的。但僵硬不代表动不了,她之前和石像在一起的时候,掉在地上不是也照样爬起来了。 她身上盖着的衣服掉在了地上,布满了褶皱,也是她爬过来的佐证。 夏别枝拉起她的手臂,上面光洁如新,没有任何伤疤和尸斑。她现在就处于生与死的界限之中,人已经死了,但肉还是活的。 “我不知道你如果还活着的话,会怎么想,但显然,这具身体已经不属于你了。” 夏别枝当时把陈姓妇人带上来,就是想让她能尘归尘,土归土,残留的尸身随着她的意识一起离开这个孤岛。 还有一个原因是夏别枝想试一试,那个悬空炉里炼制出来的“人”究竟和真正的人有什么区别,弄清楚了这一点,或许就能知道石像和白发道人炼制这些道人的目的。 夏别枝回身走到墨团身边,摸了摸它的鳞片,边缘极薄却坚硬,极其的锋利。夏别枝想拔一片下来,试了好多次都失败了,那些鳞片都扎根在墨团的肉里,若是强行拔下来就和把人的指甲拔下来一样,都会剧痛吧。 夏别枝便放弃了,转而去抬它的爪子,虽然短是短了点,但是也够用了。 毕竟陈姓妇人可以自己爬过来,现在好像就已经快要爬到她身侧了,她用余光已经可以瞄到她的半个身子。 夏别枝一手握着墨团的爪子,另一只手反握住陈姓妇人的手,将她的人拉近,直接将爪子砸在她的手上。 陈姓妇人的手“哗啦”一声碎裂,化成了一堆白色的粉末。 夏别枝看向陈姓妇人的脸,她的眼睛似乎比刚才要大了一些,但没有明显的痛苦神色。甚至还在夏别枝的注视下,往前又爬了一小段距离。 夏别枝便放下墨团的爪子,由着她爬到了自己身边。她失去了一只手,只能用肩膀蹭着地面往前爬,速度慢了许多,不过本身距离就不远,她蛄蛹了一会就贴到了夏别枝的腿边,用那只断掉的手去蹭夏别枝。 蹭掉了一地的碎屑,她手臂的断面也如一件实心的瓷器一般。这倒也合理,毕竟她也被炉子炼过几遭了,瓷器本也是泥捏的,在窑里烧制之后才发生了奇妙的变化。 夏别枝任她蹭了会儿,没看出其它的变化,就想推开她,去把那件衣服拿过来给她披上,就当做是死前最后的一层尊严吧。 可夏别枝刚起身,就见陈姓妇人的双腿交叠在一处,如拍在地面上的鱼尾一般相互摩擦着。这个动作夏别枝一看就懂了,她在避火图里看到过的。 陈姓妇人生前就为此事所扰,而那些笼子里关着的,不论男女老幼,都是为了练出这种东西供石像双修以获得力量,那实在是太令人作呕了! 夏别枝别过眼,蹲下身把墨团摇醒,她一个人实在是有些无法面对着这份恶意了。 墨团其实刚刚被拔鳞片的时候就已经醒了,它就想看看夏别枝会不会忍心拔它的鳞片下来。它当时想,若是夏别枝真的拔的话,它就,就…… 要不然就等离开了这里,把她藏起来好了,藏在自己的巢穴里,告诉她以后一辈子就只能待在那里,也省得她总是想东想西,想要出去又不知道要去哪里。 要是她不拔的话,那它就晚一会儿再把她带回巢穴里…… 墨团越想越美,被夏别枝推醒的时候,嘴角还留着哈喇子。它故作睡眼惺忪,问夏别枝:“干嘛叫醒我?天黑了没有?” 夏别枝半点没发现墨团的心思,还缩进它的胸口,那里最火热,隔着一层鳞片似乎就是岩浆了。 她什么也不想说,用墨团身体的温度来驱散自己身上的寒意。 什么叫变成野兽之前会屈服于本能,这算什么本能,哪个要死的人本能会是求欢呢?他们想的不过是要好好的活着或者是有尊严的死去罢了。 墨团挠挠头,发出金属摩擦的刺耳声音。它是根本不懂人的情绪的,即便是夏别枝的情绪,它也不是全部都能理解。就像现在,它只能感觉到夏别枝不是在害怕,而是因为愤怒,却不明白她愤怒为什么不去把让她愤怒的东西毁掉,而是通过寻求安慰来压制自己的怒意。 可她总是这样,把刺向她的利刃,再拔出来,然后再插进自己的伤口里。 墨团转头对着地上那具活着的尸体喷了口火,他控制得很好,只将尸体烧成了灰,没有把宫殿一起点燃。 它其实是希望烧起来更好,用火焰包裹住夏别枝,那种感觉一定很美妙。就是可惜,它现在变不成人,所以只能想想了。 可陈姓妇人化成了灰烬,躯壳也找到了平静,夏别枝也没有觉得好一些。她想即便那个炉子和所有的道人都化成灰也没有用,她想要让石像和白发道人的美梦和图谋彻底破碎,让他们永生永世都受到最痛苦的折磨和惩罚。 还有那个神,祂也要赎罪。 夏别枝现在只恨,时间流逝得不够快,她已经迫不及待要去神山,去见证这个世界的毁灭了。 墨团见她不说话,当她还是在耿耿于怀,它就有些不高兴了。夏别枝不应该为了其他的东西感到快乐或是痛苦,那是它的权力。 墨团的眼睛瞬间被火点燃了,它在那顷刻间生出了要撕碎夏别枝,吞食掉她的灵魂的欲望,可就是这一点又平息了它自己都厌恶的欲望。 它本就不是什么承载着希望与爱的生物,它代表着毁灭,它本不会与凡人相爱。凡人这种脆弱无用的东西,它之前从来没有放在眼里过。 墨团推倒夏别枝,看她躺在地上,带着错愕和困惑看着它,它心里才好受一些。 它俯低身子,将自己身体的重量全部都压在她的身上,即便有厚厚一层鳞片的阻隔,它几乎什么都感觉不到,但它心里还是生出了巨大的喜悦和满足。 然后它就被打了……夏别枝又像揍一只猫一样揍它,可它已经不是猫了。 夏别枝看着墨团张着嘴越靠越近,那些尖牙之间流出了火红的涎水,像是馋疯了一样,她当然要把它给抽醒了。 夏别枝跨在墨团的脖子上,压住它的脑袋。在墨团还是猫的时候,夏别枝会去蹭它背后软软的毛,但现在只有坚硬的 鳞片了,是有些可惜。不过它多了对翅膀呀! 夏别枝生出一个念头来,她抓住墨团的角,凑到它的眼睛边说:“墨团,你现在是不是可以当我的坐骑,带着我一起飞啊。” 墨团用眼睛旁细密的鳞片蹭了蹭夏别枝的侧脸,它不介意当“坐骑”,不过它现在的体型要带夏别枝飞起来还是有些困难的。 “那你要再等等,让我多睡一会,等我能变得更大,就能带你飞了。” 夏别枝有些失望,那时候在大罗殿的上空,墨团变得和天一样大,飞得那么高,是那么的美丽。可惜那时她不敢看,她那时害怕墨团忘了她,不会再回来了。 她问:“你会变得像那天一样,遮天蔽日?” “那天?” “就是你找回记忆的那一天啊。” 墨团心虚地别过了头,它一直没告诉夏别枝,它其实在客店的时候,看见大罗殿的飞檐上有类似龙的雕刻它就知道自己是龙了。 它之所以故意隐瞒,是非常幼稚地觉得龙不好,和鼍一样,都很丑。 还不如猫呢。 夏别枝掰过墨团的脑袋,看着它的眼睛问:“对了,你还没有说,你是怎么找回记忆的,十二层里究竟有什么呀?” 墨团本想编个假话糊弄过去,它非常擅长撒谎的。可被夏别枝这样盯着,她的两个黑色的玻璃球一样的眼珠里,倒映着它赤色的眼睛,它就没有心思去想谎言了。 “是一块铜镜。” “铜镜?这有什么稀罕的,我屋子里也有铜镜,你也不是没有照过。” “就是一面铜镜。” 墨团摆摆头,避开夏别枝的眼睛:“你就当它是一面特殊的铜镜,可以映照出真假两面吧。之所以会被藏在十二层,其实是一个陷阱,它的倒影里有另一座倒悬的大罗殿,普通人若是看到了,会被迷惑以为倒悬的大罗殿才是真实的,走进铜镜之中,一辈子都脱不了身。” 夏别枝亲了亲它的眼睛,那里也是滚烫的。墨团果然转了回来,用眼睛去蹭她的脸。 “可是你没有走进去。” 墨团抽了抽尾巴,语气极度不屑:“那当然,我直接打碎了它和它变出的赝品。” 夏别枝听了点点头,然后又问:“这么说来不是那面铜镜让你想起了你的记忆,那你是怎么想起你的过去的呢?” 墨团:“……” 它直接趴在地上,打了个哈欠,看起来困极了,刚想说要睡了,夏别枝却突然挠了它几下。 挠它的胳肢窝的部位。 它只好配合地表现出一副“哎呀,好痒!不要再挠了。”的模样,在地上扭来扭去,但马上被夏别枝拆穿了。 “别装了,你鳞片这么厚,根本没有感觉吧。你说假话的时候真的很明显,你不知道吗?” 墨团觉得自己装得挺像的呀,它到底是哪里露出了马脚呢? 它现在躺在地上,仰头看着坐在自己身上的夏别枝,感觉有些微妙。它明明在她的眼睛的倒影中是一条龙,它却觉得自己是一个人。 可它从来不是,它只是扮做一个人,难道说它之前扮的人也那么假,夏别枝也从来没有把它当人看过吗? 那夏别枝也太可怜了,她居然切切实实地爱上了一条龙。 37. 我要你吞了我的眼睛 夏别枝趴在墨团的肚子上,那里依旧是它全身最柔软的位置,她偏头看去,黑色的鳞片和黑色的窗户连成了一片。 “墨团,还有十天才能去神山,我们要就这样躺十天吗?” 墨团鼓起肚子,让夏别枝滑到它的脑袋上,和它靠在一起。它不确定夏别枝是单纯在抱怨还是在暗示它什么,试探着问:“你是要我变成人和你玩吗?” 夏别枝一开始没听懂,还问:“玩什么?”在墨团暗示性的动作下才明白过来,可她还是有一点不理解:“为什么只有变成人了才可以?” 墨团呆滞了很久,它一开始是在怀疑夏别枝误解了它的意思,后来则是陷入了沉思——人和龙一起玩究竟有没有问题? 然后它坐了起来,这个姿势让一条长长的龙显得非常滑稽,看起来呆呆傻傻的,没什么脑子。 夏别枝也从它身上滑下来,坐在了地上,和墨团一样低头研究它的下腹。 那里和人确实不一样,光洁一片,什么都没有,夏别枝这才明白,为什么只有变成人才能一起玩。 她完全不觉得可惜或是难过,但是墨团好像有一点点沮丧了,她便侧过头捂着嘴,不让墨团听见自己的笑声。因为她记得,墨团是一只公猫,而且非常明显,但是它变成了龙,却只是龙而已了。 “墨团,没关系的,你还是你。” 夏别枝过去摸了摸墨团的脑袋,它这模样倒显得意外可爱起来,夏别枝摸完又把它当成宝贝搂着晃了晃。 墨团之前刚找回了记忆时非常不喜欢被夏别枝当宠物哄,现在倒无所谓了。它知道,它的厌恶是来自于它的自卑,和夏别枝没有关系。所以现在它可以接受,甚至还会主动在夏别枝怀里蹭,恨不得所有鳞片都变成毛发,夏别枝就可以像之前一样给它梳毛了。 墨团把上半身靠在夏别枝怀里,带着一点羞涩看着她:“如果你不嫌弃的话,现在我也可以和你一起玩的。” 夏别枝随口就应了:“好呀,你想玩什么?” 墨团知道她没明白,就用尾巴卷住她的腰:“是这种玩,不是那种。” 夏别枝低头一看,墨团的下腹好像多了个东西,她就懂了,是那种玩…… 不对吧,刚刚还什么都没有的,还能变出来的吗?不过这个问题,直接问墨团好像太过失礼了。 “那还是算了。”夏别枝很认真地解释:“不是我嫌弃你,是我担心你玩太久了又像上次一样,变得很累。” 墨团听了之后尾巴一下就松开了,滚到一边趴在地上,还把头藏在了翅膀里,它打算这十天都不要理夏别枝了。 这是生闷气了。 夏别枝反思了一遍自己刚刚说的话,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也不明白墨团为什么生气,不过她也习惯了,正要过去哄哄它,窗外就传来了有几分熟悉的剥啄声。 她去开窗,果然是那只黑猫,她这才想起还有它来。 黑猫感觉到里面有墨团,不敢进来,可外面有太多道人盯着,夏别枝便把它抓了进来。 黑猫一进屋子就开始发抖,夏别枝只好将它抱在怀里,轻轻问它:“你怎么又来找我,是还有什么东西要去看的吗?” 黑猫不会说话,回复她的是墨团:“夏别枝,把它丢出去。” 夏别枝却实在不愿意,她想知道黑猫究竟为何如此特别,和其他被关在地下的动物都不一样。 墨团见她不肯照做,就爬起来,气势汹汹地走到窗边,要亲自把黑猫扔出去。 但夏别枝见它过来就立刻把黑猫藏在自己身后,还蹙起眉头,表明自己对墨团粗鲁举止的不满。 墨团气得火都要从鼻子里喷出来了,它之前想的不错,夏别枝果然更喜欢猫。 它别过头往空中吐了口火,等它消失了才转回来,直起身子让自己比夏别枝高出一大截,显得十分可怖,又低头逼视着她。 夏别枝却丝毫没有害怕的模样,还伸手去摸它鼻头的鳞片,被墨团冷漠地怼开后,她又去抓它的牙齿,反正就是搞得它塑造的威严形象荡然无存。 它只好含糊地说:“你选吧,我和这只猫,你只能留一个。” 夏别枝内心叹了口气,这个问题上次她和墨团就讨论过了,可它到现在还是觉得她是因为喜欢这只黑猫,她只好再说一遍:“我当然选你了,我只喜欢你。” 墨团眯起眼睛打量着夏别枝,只是嘴上说说的话,它还是不满意的:“那你就把它丢出去。” “……那我出去行不行。” “不行。” 夏别枝见墨团这样软硬不吃,就掏出黑猫,举在半空,问它:“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救底下的人吗?” 墨团见状就要去抓那只黑猫,它才不管这只猫是死是活,也不会顾及自己的爪子会不会把黑猫抓得肠穿肚烂。 可偏偏夏别枝看到了墨团的动作,把黑猫快速挪到了自己身侧,以免被墨团伤到。 墨团这下是真的受伤了,不可置信地看着夏别枝,她竟然不管自己会不会受伤都要去护着那只猫,还说只喜欢它。 人类真是太无情,太狡诈了。 夏别枝看了眼吓得僵直的黑猫,心想还是先放它离开的好,反正还有十天,还有机会可以搞清楚它身上的特殊之处,便打开窗将它放出去。 黑猫出去后明显好了起来,可它也没有逃开,而是强忍着恐惧蹲在窗前。就这么既害怕,却又不离开,搞得夏别枝心里跟被爪子挠似得痒得要命。 夏别枝回头再去看墨团,它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一动也没动,看起来像是受到了莫大的刺激。 她是万万没想到她只是不想让黑猫死,墨团就会这么难受,这明显是不合理的。 她摸摸墨团抬起的爪子,看还是和之前一样十分的炙热,就放心许多。 “墨团,你为什么会这么在意那只黑猫,难道你真的觉得我只是喜欢猫?” 墨团却好像灵魂出窍一样,没有任何回应。夏别枝也觉得有些难办了,她知道墨团根本不在意黑猫,不在意国师,不在意那些关在底下半死不活、甚至不能称之为人的人。她会在想到他们的时候觉得痛苦,她在意其中的隐秘,在意国师和道人的死活。 她现在认为,这或许是她和墨团之间最大的分歧了,墨团的世界太大了,而她的太过渺小,太过具体了。 可她不想因为分歧而屈服,也不想墨团因此而屈服。她想要和墨团在一起,如果一定需要某一方屈服的话,就不能在一起了。 “你不相信我说的话,也不相信我 ?那你要怎么办呢,你要钻到我的心里去看吗?” 墨团微微转动眼球,看着夏别枝的心口,它当然可以看到夏别枝的心,那太容易了,可心就不会欺骗了吗?心也会的。 至于它要的是什么,夏别枝心知肚明,但她不会愿意的,她不愿意成为它的奴仆,被困在它的囚笼里。可这也不是夏别枝的错…… 龙不会流眼泪,它的眼睛是永不歇灭的火焰。 墨团:“我上次和你说,叫你把肚子里的东西取出来,其实不只是担心它会对你的身体有害,其实是我想把另一个东西放进你的身体里。” 夏别枝等了会见墨团没有反应,本是想先走开去收拾陈姓妇人的尸首化作的灰尘的,不想墨团却突然说起了另一件看似不相关的事,她便顺着它的话问:“是什么?” 墨团用尖利的爪子摁在它的眼瞳上:“就是这个。” 夏别枝:“……” 墨团竟然要她吃了它的眼睛! 夏别枝看着那只爪子已经完全陷进了眼膜里,好像随时都准备挖出来塞进她嘴里,所以这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为什么,你要我吃你的眼睛?” “没有为什么。”墨团放下爪子:“并不是现在,因为你现在的身体如果塞了我的眼睛,你会死的,还要再等一等。” 夏别枝的问题就在这里:“那我为什么非要吃你的眼睛不可,我不想吃。” 墨团十分认真:“可我想让你吃,只要你吃了我就会很开心,你愿意吗?” 这话听起来太像无理取闹了,它为什么非要把眼睛塞到她身体里才会开心啊。 而且“那你怎么办,你就只剩下一只眼睛了。” “我就算没有眼睛也没关系。”墨团绕到夏别枝身后,从她的肩膀侧方探出脑袋,它那只赤色的瞳孔滑到了侧边看着她:“而且那只眼睛到你的身体里,也是一样的,你就帮我保管那一只眼睛吧。” 夏别枝摇摇头,她还是觉得不好:“你这是突然怎么了,刚刚还在因为那只猫生气,突然又说要我吃掉你的眼睛……我搞不清,你是还在生气吗?” 墨团现在倒是毫不遮掩:“是的,我刚刚气得想要把你吃掉,但是那样你会死的,你不能死,所以我就想让你吃掉我,那样就可以两全其美了。我的一部分会永远留在你的身体里,夏别枝,这是在我死后,最让我高兴的事了。” 夏别枝十分警惕地抓到了重点:“死后?” “是的,我已经死了,我告诉过你了,命运是不可扭转的。现在的我是欺骗命运留下的残躯,所以也算是死了吧。” 夏别枝刚刚提起的心瞬间落下,难受得要命,她抱住墨团:“你别这么说,我刚刚以为你要死了,我……” 墨团推开夏别枝,它继续绕着夏别枝一圈一圈地走,把她卷进自己的身体里,到最后它的吻部贴在夏别枝的耳边说:“死亡并不可怕,我只是不想屈服于命运。我刚刚想了很久,这是我唯一能接受的,我只要你吃了我的眼睛,你答不答应。” 夏别枝的视线都被墨团的眼睛占满了,她内心是不愿意的,但她并不讨厌,她知道这是不对的,是疯狂的欲望吞噬了墨团,又逼它来吞噬自己。 可悲的是,她竟然还是觉得喜欢。 38. 贪婪和嫉妒 墨团就这么停在夏别枝的耳边,它可以从夏别枝散发的味道读出她的情绪,这不是对每个人都有用,只是夏别枝特别的明显。 那些细微的酸涩里充斥着大量的花蜜,是在桦木树桶里酿了上千年的蜂蜜的味道,蜜液已经彻底成了流动的黄金,最是迷人。 它的赤瞳已经收束到了极限,几乎隐没在翻滚的火海里,夏别枝的沉默让它越来越疯狂。 它知道,它一直期待的果实就要落下了。 夏别枝抬手摸了摸墨团的眼睛,自从墨团提出要给她吃自己的眼睛,她一直都觉得很荒谬,可她心底最深处给她的是答案:去吃吧。 “好,我答应你,总有一天,我会吃掉你的眼睛。” 沉甸甸的果实从枝头坠落,砸在地上,果肉已经完全成熟,变成了浓厚的果汁,从裂开的果壳里淌了出来。 墨团是满意的,可是还不够满意,它后悔了,不该只让夏别枝吃自己的一只眼睛,它还有一只眼睛,又留着干什么呢? 贪婪。 墨团放开了夏别枝,把自己蜷成了一个球,用翅膀包起来。它居然被贪婪俘虏了,它又犯罪了,命运还是没有放过它。 夏别枝不懂墨团这又是搞哪一出,怎么又藏起来不理人了。不过还是比之前要好,至少不会躲到她找不到或者进不去的床底下、房梁上。 她上前戳了戳墨团的翅膀,它还说话了,声音很低沉,凶凶的:“我要自己待一会儿,你想干嘛就干嘛吧。” 夏别枝抱着黑球问:“那我去找你讨厌的那只猫了,也可以嘛?” “……可以。不可以!” 墨团对自己很失望,它竟然这么快就败在了自己贪婪的欲望之下,甚至还被嫉妒蛊惑了心神,它的欲望已经超过了它的控制了,这是它最害怕的。 它不会喜欢夏别枝了,它只想要吞噬她,把她占为己有,把她当做和其他那些珍藏在它巢穴里的宝贝一样,让它们在里面孤寂地度过无尽的岁月。 墨团从肉球里探出一只角,夏别枝一摸角又缩了回去,它甚至开始憎恨,憎恨不厌恶自己的夏别枝。 “你该离我远一点的,我都告诉你我很难受,我很混乱,我想吃掉你,我已经失控了。” 夏别枝一直拒绝“墨团”的要求,不愿意成为它的奴仆,可她却不害怕被墨团吞食,成为它的一部分。为此她可以放弃去看真实世界的机会。 终究是想要和墨团在一起的欲望超越了她想要逃离的欲望。 她剥开墨团的翅膀,钻到里面,对它说:“我也想要把你吃掉。在这个荒谬的世界里,只有你是属于我的。” 所有的一切最终都会走向毁灭,而她只是其中的一粒灰尘,这个现实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把她压垮,她想要拯救,想要争取的正义更是不值一提的东西。她只要一想到就会想要放弃,坚持没有意义,生命亦是如此。 所以她需要一个锚点,需要一个寄托,一个无比强大的榜样和目标。 “无论结果如何,我都可以接受。” 墨团还是推开了夏别枝,声音也变得冷冰冰的:“我知道了,但你先不要来找我,我要想想。” 夏别枝还是太单纯了,她没有经历过被吞食,被操控的感觉,所以才会这么轻易就答应它。 它则不一样,它和自己度过了无比漫长的岁月,它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夏别枝看着眼前这个又重新包裹起来,紧密地不留一丝缝隙的黑球,也没有什么办法了,只好先随它去了。 她瞄了眼窗户,黑猫的影子被月光投影在上面,它还是没有离开。 夏别枝看向墨团,试探着往窗户走了几步,大黑球依旧一动不动,看来是真的不想搭理她了。 夏别枝撇撇嘴,说不清是失望多还是庆幸多,不过都不影响她给黑猫打开了窗户。 或许是因为墨团收敛了气息,黑猫这次显然正常了许多,不再抖得跟得了癫痫似的了。 夏别枝知道黑猫听不懂她的话,便拿手比划了一个巨大的石像,指了指地下,意思是问它:“地下是不是有个石像?” 黑猫似乎是看懂了,显得很抗拒和厌恶,疯狂地甩着脑袋,应激地龇牙,亮出了爪子。夏别枝便懂了,黑猫既恐惧,又憎恶那个石像。 夏别枝又摸了摸下巴上不存在的胡子,假装自己是白发道人,黑猫稍稍平静了一些,但还是显得很烦躁,在窗台上走来走去。 如此看来,黑猫是很清楚幕后的真凶是谁,它知道自己的力量难以抵抗他们,却还是没有放弃希望,倒是意外的坚强。 夏别枝拉住黑猫,手指在空中画了一座高山,黑猫这一次没有什么反应,不知看懂了没有。 “十日后便要去神山了,到时候你也一起去吧,去看看这座皇城外,究竟有什么。” 夏别枝知道黑猫进屋子也不舒服,便随它待在窗台上或是哪里,这只猫在这借月阁呆的时间可比她要久,自然知道如何能安全地活下去。 她现在只需要等待,她很习惯等待,那样的生活她都数不清过了多久了,也清楚地知道很快就会过去。 只是墨团这一次自闭的时间太长了些,神牡丹一个人在房间里睡了醒,醒了睡,也没胃口吃饭,等到第十天,她既不饿,身体也没什么明显的变化。 她猜应该是她体内那颗火种的原因,既然能把她的身体异化,让她不用再食五谷也没什么稀奇的。 天刚泛白,白发道人亲自推开她的门,来叫她上辇,不过他的视线首先落在了墨团蜷成的大黑球上,之后才落到夏别枝身上。 “你的龙是不能踏足神山的,不过我想你应该离不开它,所以这次可以允准你带上它,但它不能进入神山的大殿之中。” 夏别枝拨了拨墨团的翅膀,见它还是不肯出来,只好让道人把它抬到辇上。那只黑猫倒是机灵,在夏别枝上了车辇后自己偷摸摸爬了上来,窝在夏别枝宽大的衣袖边。 这套衣服也是白发道人今日特意带给她,叫她换上的,不再是青色的道袍,而是玄色的,在阳光下微微发红。 夏别枝乘坐的车辇前站立着两头似虎形的野兽,不过是石像材质的,跟那石猴一般,也都是邪物。而她前方是白发道人的莲花车辇,至于地底的石像却不知在何处,它总不至于不参加这次祈神吧。 她在车上坐了没一会,莲花辇就动了,她回头只看到了一长串黑压压的队伍,比青衣道人的数量要多得多,也不知是从哪里找来这么多人的。莫不是把整个皇城的百姓都叫来了? 她车辇前的两头石虎也跟着莲花辇行动起来 ,行走期间,它们关节周围出现了明显的裂纹,石屑掉了一地,叫人担心还没走到神山,它们的四肢就会被磨断。。 去神山要从皇城的另一扇城门出去,就在皇宫的附近,可以不用经过皇城的民居直接出城。 夏别枝也只能瞥见几眼街道上的情景,地砖被阳光晒得发白。没有一个人,空空荡荡的,恍若一座空城。 她摸着被放在她身边的墨团,心里的期待一下全都变成了不妙的想象。她对于这座皇城的印象本就是一场荒诞的木偶戏。 站在台上操纵木偶的道人,和塞满了他的木偶的两座城。 可真的看见了还是会觉得难受,她难得看到这么多人,却都只是木偶,她心里的虚无感猛地上涨,没过她的头顶,夺走了她的喘息空间。 直到出了城,城外新鲜的景色,大片大片的原野才让她心情好了起来。 原野上没有种植农作物,也没有耕种的农户,只有半人高的野草随风摆动,形成连绵不绝的灰绿色波浪。 这片原野一眼望不到头,队伍行进在一条约十丈宽的路上,神牡丹看前方都看出重影来了,周围的景色却依旧没变。这些道人和石虎也不知疲倦,一刻不停地往前走着,直到日上中天,莲花辇才停下。 石虎也停住脚步,还和活物一般趴在地上,用前爪垫着头颅休息。 白发道人也下了辇,走进了原野中,什么也没有干,只是盯着远方的地平线。 夏别枝便也走下车辇,她走进另一边的原野中,一脚踏入泥土里,草叶的青涩味道直冲鼻腔,告诉她,它们都是真的,是活的。 夏别枝拔出一根草,顶端是尖的,向下慢慢变得有两指并起一般宽,直到底部约摸有一尺多长。她将草一分两半,薄如宣纸的切面里几乎没有什么液体渗出,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这里的草长得都一模一样,夏别枝又扯了两根,都是一样的。 就连草都是这样,这个世界如果是一场戏,每个戏子都穿着一样的戏服,花着一样的脸谱,未免太粗制滥造了。 一定没什么人看。 夏别枝又往前走了段距离,身后就传来白发道人的声音,叫她别走远,马上就要出发了。 她回身看着站在莲花辇边的白发道人,又看向队伍中,除了一群青衣道人外,后面的人都穿着一样的褐色长袍,长长的头发遮住了面孔。 夏别枝走回到路上,问白发道人:“怎么只有你,和你一模一样的石像怎么没来?” 白发道人不语,嘴角微微扬起,看来心情不错:“它先去了。” “是吗?为什么不一起走?” “祈神自然要做些准备,神山的弟子们也需要训诫一番。” 先不管祈神的准备是什么,她为了确认问了一句:“你是国师?还是它才是?” 白发道人已经准备回到莲花辇,听见夏别枝这么问,侧身看向她,嘴上的微笑已经消失了:“你还真是会胡思乱想,无支祁怎么可能是国师呢?” 无支祁是夏别枝从被飞黄欺骗的人的嘴里听来的,指的是石形的活物,不动时和石头没什么区别,性情暴虐狡黠,喜吃人肉。 “无支祁?你是说你弄了一只和你一模一样的无支祁,你有病吗?而且我看它也不是很听你的话的样子。” 39. 登山之阶 白发道人似乎是生气了,一言不发地上了莲花辇,夏别枝没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就跟着他上了莲花辇。 白发道人看着她,眉间第一次染上了燥意:“你该回你的车辇上。” “有什么区别,难道坐在什么车上还会影响和神沟通了?” 白发道人又别过头不理她了,但莲花辇却依旧停在地上没动。夏别枝不急,她喜欢眼前的绿海,多看一会儿也无妨。 白发道人见夏别枝欣赏起风景来,面上还十分地悠然自得,他便只好正面回答了她的问题:“我和它的关系很特别,它也并非普通的无支祁,你把它当作我的分身即可。” 夏别枝支着脑袋,只用余光看了白发道人一眼:“那你的分身还挺多的。我听道人说,他们都和你双修过,修的还是长生,你为什么要活这么久,还是说你要成神?” 白发道人义正言辞:“自然是要成神了,只有成了神,才能渡世人。” “呵!” 夏别枝轻蔑的笑声没有让白发道人发怒,他也没有辩驳什么,静静地等待着夏别枝接下去的反应。 “这就是你给自己找的害人的借口,你就这么懦弱,不愿意承认自己是个疯子,是个畜生。” 白发道人摇摇头,神色无奈:“你马上要成为圣女了,若还是和凡人一般,秉持那些仁义礼智信可不行,修道之人和世俗之人怎会相同。修道本是逆天事,若是顺应了人性,如何能修道有成呢?” 夏别枝见他真是走火入魔了,就不和他继续讨论这一点,转而问他:“那你还会炼丹?” 白发道人打量了夏别枝一会,神色从容:“你看到了。那不是炼丹,是为了消灭那些凶性难驯的野兽,不过意外能炼出来一些可以供修炼的炉鼎。这些炉鼎里蕴含着炉内的凶戾气息,把这些气息炼化了便可以提升修为。” 除了石像发出的闪电、白发道人制住她以及能随意出现在借月阁的修为外,夏别枝并没有见过白发道人有其他本事。她也很好奇:“你的修为很高,没有比你更高的了吗?” 白发道人用一种看穿了夏别枝内心的神色,侧身看向了后面车辇上的墨团:“我知道你的龙是个稀罕玩意,可它不属于这里,所以它也伤不了我。” 夏别枝依旧没有用正眼看白发道人:“可我没问这个,不是还有神吗?” “神也一样,不属于这里。等到祈神的时候,你自会明白。” 白发道人又变得温和有礼,可夏别枝还有一个很尖锐的问题:“是你把人变成了野兽,你是罪魁祸首?” 夏别枝看着他,想看他被揭穿了罪行,有没有可能恼羞成怒,亦或是一如往常,觉得那只是寻常小事,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不是。” 白发道人否认了,但依旧没有羞愤。 “那是谁?” “一定要是谁吗?”白发道人的眼睛里多了几分深意:“月有阴晴圆缺,你会问它为什么吗?” 可是她亲眼见了,道人从悬空炉里取出丹药喂给了正常人,他们就异化了,现在却告诉她什么阴晴圆缺?她不再看着绿海:“你到现在再瞒着我又有什么意义呢?我也想见见神,不会碍你的计划的。” 白发道人微笑,十分笃定:“本座的确没有隐瞒。” “我不相信。” 白发道人拂袖转身,看着前方,准备要出发了:“那便不信。” 夏别枝离开了莲花辇,回到了后面的车辇上,待她一坐下,那两只石虎就小跑起来,紧跟了上去。 黑猫一直窝在车辇的角落里,等夏别枝落座才靠过来,它探头看着四周,看得十分入神。 夏别枝看它的眼睛,才发觉它左边的眼瞳异常的浑浊,呈现出一股冰冷的灰蓝色,她之前也曾抱起过黑猫,却都没有发觉它眼睛的异常。而且她仔细回想,都记不清黑猫之前的眼睛是什么样的,或许是她没有多关注,还是说…… 夏别枝拎起黑猫,仔细翻看,其他地方却又发现不出任何不对的地方。不过这只黑猫和墨团之前长得很像就已经巧合到令人怀疑了,又可以在借月阁中来去自如,她一度怀疑过它才是原来的、真正的国师,白发道人是顶替国师的妖孽。 直到方才,白发道人依旧不愿意直言承认自己是国师,发怒也只是认为无支祁不配做国师,倒真像是心虚的模样。 若真如她所猜想的那般,这个世界或许还有救,只要除掉了白发道人和他带来的无支祁,他们就能恢复如初,平静地活下去。 夏别枝转向无边无际的灰绿相间的旷野,广阔的空间没有抚平她内心的不安,反而加重了空虚之感。这里的一切都不像是能养活一个人的样子,有人可以只靠吃草活着,靠看着一成不变的风景活着吗? 夏别枝摸着手边的墨团大黑球,心里有了答案:或许一开始是因缘巧合,到最后却已经无法放手了。 她摇摇头,觉得自己还是太悲观了,活着就可以了,一定要活得很精彩、很正常,要求太高了。 “墨团,你也活得随便一点,不要对自己要求这么高好不好?” 大黑球跟进入冬眠一般,睡得跟死过去没什么区别,也不知道春天什么时候能来,它才能从自己的壳里钻出来。 夏别枝只能通过光影来判断他们究竟走了多久,看路是没有用的,那样只会让她觉得一直在原地踏步,一点也看不出这附近哪里有山。 她也曾在书里看过类似的地方,大部分地貌都是平原,却突然拔地而起一座极高极雄伟的山脉。可若是有这样的高山,应该在距离极远,甚至在皇城她就应该看见了。总不能是山峰突然在原地拔起,所以离得远她才看不见,可那样的话即便是再坚固的山石,也不可能长久地伫立大地上。 所以才叫神山吗? 夏别枝半躺在车辇的靠背上,她已经开始胡思乱想了。若是到太阳下山也到不了神山,那他们就要在这荒野过夜,还是要连夜赶路。这荒野到了夜里,会不会有什么野兽、女鬼的…… 她竟然这么快就看腻了,甚至想要一些稀奇又古怪的脏东西来刺激刺激自己,真是疯了。 方才在莲花辇上,她怎么就没有问白发道人,究竟什么时候能到神山呢?也是实在没有想到,她以为一大早出发就是为了早些到神山,从没想过还要隔日或者好几日才能抵达,毕竟皇城里的人最远就只去过卫城,也只能看见卫城,那神山若是离得十万八千里远岂不是非常不合理。 现在夏别枝才觉得是她太傻,太死板了,竟然用书中看来的常理去推测这个虚幻的世界。 她在座位上调整了好几次坐姿,等着心里的不耐烦冲破自己的耐性,她就跳下车,不把所有人放在眼里,跑到草地里发疯。 可她的所有的不耐烦在下一瞬间就完全消失了,她看见了一棵树。 她记得这棵树,它曾在高山的迷雾中昙花一现,让她以为那是自己的幻觉。所以她揉了揉眼睛,抓过黑猫,见它浑浊的眼瞳也盯着那棵大树看,心里才稍稍安定一些。 居然是真的,夏别枝还是不相信。 可惜墨团这一次还是没有看见,她都想把它的皮一层一层剥开,再摇晃着它的脖子:“快看,有神迹!” 那棵树是毫无预兆地出现的,却在她的视野里越来越高大。可整个队伍里,觉得不可思议的似乎只有她和黑猫,黑猫呆滞后就开始叫唤,在车辇上焦躁地绕圈。 她和黑猫分享了一个在书上看到的故事,说很久很久之前,天与地是相连的,而连接天地的就是天柱,也叫不周山。 可书上不曾描写过不周山究竟是何模样,只用寥寥几笔写了不周山断,或许是编书之人也想象不出来连接天地的山该是什么样子。 所以她现在也便把这棵高耸入云的树当做传说中的“天柱”,而其顶上,或许真的有神明。 队伍行进的速度丝毫未变,两只石虎的四肢也还连在自己的身体上,石屑依旧掉了一路,无穷无尽。但夏别枝却觉得走得越来越快了,她已经能看见地上密密麻麻的树根了。 这就很奇怪,树根应该埋在地里,这棵树的树根却在如一片树林一般,密密麻麻的,里面不知塞了什么,由于光也照不进去,所以夏别枝也看不清。 并且等莲花辇停下,她也下了辇,站在地上看这片林子,就好像进入了黑夜。这里面对她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力,里面有东西在召唤她,等着她过去。 白发道人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不要进去,进去就出不来了。” 夏别枝听到他的声音,抬起的脚放了下来,她这才想到若这是一座山,那该如何爬上这座山呢? “那该怎么走?” 白发道人到现在还在卖关子,反问她:“你不问里面有什么?” 夏别枝心里实在嫌弃白发道人满嘴谎言,但谎言也比什么都不说强:“你知道?” “不知道。” 夏别枝转身就走,她不如去找黑猫说话。黑猫不知在怕什么,还是待在辇上,不敢下车。白发道人却跟了上来:“本座的确不知,可进去的东西再也没出来过。” 这句话再大罗殿的十一层她就听过了,跟耳旁风一般就从耳边飘走。白发道人又说:“想要上山,还要再等一等,做些准备。” 说罢指了指队伍的尾端,也就是在青衣道人身后那些灰褐色、披头散发的人影。夏别枝一直没有看清过他们的模样,却没想过他们居然是用来登山的。 以夏别枝对白发道人一贯的作为的了解,他所说的准备,不是让人去做什么,而是要把人做成什么。 “他们要怎么做准备?” 白发道人说:“登山需要台阶。” 40. 飞升 “台阶是什么意思?” 夏别枝一时真的反应不过来,想象不出人和台阶之间有什么联系。白发道人也没有和夏别枝继续描述,而是说:“等神山上的弟子下来,他们会安排的。” 意思就是让她慢慢等着看,可这附近只有草地,哪里也看不到宫殿,除非是在树根里,不然就只能在天上了。 夏别枝抬起头,她其实现在正站在树冠下,可是树冠实在是太高了,就和青天一般,所以她并不会有一种站在树荫下的感觉,还可以看到通透的天空。 天上什么都没有,她很确定,若是白发道人能让宫殿完全隐没,让人看不见,也算他有本事。 白发道人给夏别枝指了指方向,也就是在树根之上,夏别枝看过去,看了很久,才看出有一角飞檐。 “神山的弟子就在那里,也就只有迎接祈神的队伍的时候,他们才会下来。” “哦。” 这个答案有些过于寻常了,夏别枝回答得十分平淡。 既然要等,她便回了车辇上,第一眼没看见黑猫,还以为它终于敢跑下去玩了,可她刚坐下,就发觉黑猫还在,它缩在座位角落的阴影中,和阴影融为了一体。而夏别枝之所以能发现,是因为它在发抖。 上一次黑猫这样发抖,是在看到墨团的时候。可自从墨团缩成黑球之后,它就再没这样过。 夏别枝立刻就看向墨团,发现它确实有了变化,那层紧紧包裹身体的翅膀似乎松开了些,露出了几分缝隙。 是要醒了吗? 夏别枝将手指伸进缝隙中,只感觉里面烫烫的,但却没得到任何回应,不知是还在睡,还是还在生气。 而在此期间,青衣道人已经将那些穿着褐衣的人赶到了树根前,他们的数量几乎是道人的十几倍之多,青衣道人只能围成一圈,形如羊圈的栅栏般将他们围住,而那些褐衣人就是他们圈出的畜生。 这样看着,夏别枝才觉得那些褐衣人的身形不似常人,有的特别矮,背弓得像口锅盖,有的则又高又壮,像是好几个人摞在了一起。 不过还有几个穿着则明显不同,衣料精致,但形容十分憔悴,而且他们的身体之间还用铁链连着。 是死了的皇帝和他的陪葬。他们居然也来了,而且就这么走过来了,若是活人这般,着实是太过痛苦了。 但他们现在这样,就只是一具活着的尸体。上一次夏别枝要看他们,白发道人不让,这次把他们带来神山,却没有关着他们。 铁链的末端在最后一个人的后背上卡着,夏别枝走过去仔细瞧了瞧,那是一个十分奇怪的图案,夏别枝歪过头看才看出,那是一团聚在一起的骷髅头做成的钩子。钩子的尖端嵌在肉里,看不清具体情况,夏别枝试着用手去拔,白发道人才过来制止。 他第一次露出极度无奈的神色,抓住夏别枝的手腕,用一种长辈训诫晚辈的口吻说:“一眼不看你,你便如此胡闹。” 夏别枝甩开他的手,问:“拔出来又会怎样?” “本座保证,你不会想知道的。” “我想知道。” 白发道人便站在一旁看着夏别枝,放任她去拔那根钩子。夏别枝便也直接将手放在了钩子上,正要发力,那被钩住的人却突然后仰着头,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夏别枝! 吓得夏别枝手一松,白发道人便趁机将钩子又埋进了肉里,且比之前埋得更深了。可那人的头却还是那样,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后仰着,人若是要做出这个动作,喉骨应该会断成一截一截的。 夏别枝:“这就是你说的,我不想知道的变化?” “难道不是吗?” 他是在指夏别枝刚刚被吓到脱手,夏别枝不以为然:“方才事发突然,我没做好准备而已。” 白发道人不语,就盯着夏别枝,夏别枝倒是不怕,大眼瞪小眼而已。可那些青衣道人突然有了动作,又吸引走了她的注意力。 道人们逐渐收拢,把褐衣人慢慢往树根赶,而树根上也有不少道人往下跳,他们像是不知疼痛和恐惧一般,在树根之间跳跃腾挪。 而树根之上的宫殿处,夏别枝看到了和白发道人一样的无支祁,也就是地底那座和无支祁一模一样的石像。 这般看去,人和石像的区别几乎完全不见了,就像是白发道人使了分身之术一般。 但也有可能,那并不是借月阁地底那一个了,而是神山这里本就也有一个白发道人的无支祁。 夏别枝问白发道人:“那无支祁是邪物,为何却能出现在神山之上,难道不会被神明惩罚吗?” 白发道人微笑着说:“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它既然在神山之上,不正说明了一切吗?” 是,说明神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夏别枝不屑地轻哼一声,走向了青衣道人,她要去看看那些奇怪的褐衣人究竟是什么人。 这次白发道人没管她,就任由她去看,他突然瞥了一眼夏别枝的车辇,和那只黑猫对视后,一人一猫就各自移开了视线。 而夏别枝正被迎面吹来的一阵风迷了眼,侧过身避风时,正好看见了黑猫和白发道人无言的对视。 她一时也无法判定他们对视的这一眼究竟是什么意思,便沉默地转了回去。 褐衣人的脚上、手上和身上都没有类似铁链或者镣铐的东西,却异常的听话,青衣道人往哪个方向驱赶,他们就往哪边走。 而青衣道人最终应该是要和树根上跳下的道人汇合,只不过既然他们能这样跳下来,应该也能照样爬上去,又是为了谁要搭一道台阶?还是说要把这里的所有人都带到树根上的宫殿里? 白发道人突然叫住了夏别枝:“你随本座走吧。” 夏别枝回身看着他,什么意思,白发道人还有其他方法可以上去吗? 白发道人走上莲花辇,示意夏别枝也回到她的车辇上。 她知道莲花辇可以悬浮在半空,能飞到树根之上倒是有可能,可她的车辇是用石虎拉的,难道也能飞吗? 夏别枝回头又看了眼褐衣人,两边的青衣道人已经汇集到了一起,围成了圈。每个青衣人都从广袖里抽出 了绳子,将绳子绑在每个褐衣人的脖子和双脚上。 绳子的绑法很奇怪,不像在绑人,倒像是在绑沙袋,两端都留出了一大截空余的绳子。 夏别枝看他们绑了好几个之后,就转身上了车辇,她已经大概猜出来了,白发道人所谓的“台阶”是什么意思。 所以她不想看了。 上到车辇,她见黑猫不再像方才那样抖得厉害,可还是缩在角落里不出来。她也没必要问它,问也问不出来。 “你究竟是站在哪一边的?是想救那些无辜的人,还是只是想救自己,甚至不惜变成白发道人?” 夏别枝缓缓往墨团的位置挪了挪,把脸贴在它最外侧的翅膀上,觉得有些疲累了。 道人,国师,神山,她都见到了,就只剩神了。 白发道人不知施了什么法术,莲花辇漂浮起来后,那两只石虎的侧肋处竟然展开了两双翅膀。翅下生风,托着石虎和车辇上了天。 这一幕非常离谱,石虎生出翅膀飞上天就罢了,居然还把车辇也带上了天,而且车辇还十分平稳。 夏别枝趴在墨团上,没有看地上的青衣道人。他们正将每个褐衣人脖子上的绳子打死结连起来,脚上的也是一样。不多时,所有的褐衣人都像木板一样被两根绳子连接在了一起,这就是台阶了。 最前面的褐衣人被白发道人隔空抓上了莲花辇,其余的褐衣人就被跟着一起带了上来,一个接一个挂在车辇下,在空中飘飘荡荡的。 直到莲花辇在宫殿旁落下,最前头的褐衣人被石像抓过,横放在了一个半人高的柱子前。其后的褐衣人就顺着树根依次往下落,贴在树根上,成了一部梯子。 石虎落地了,夏别枝也没起身,只看了眼那座宫殿。 红墙金瓦,占地不大,只有一处正殿和两间侧殿。屋脊上坐着两条青龙,衔着同一颗圆珠。 倒是没什么特别的。 地上的青衣道人顺着褐衣人搭的台阶一个一个爬了上来,直到最后一个青衣道人爬上宫殿处,夕阳正好完全落入地下。 黑猫惊叹地叫了一声,夏别枝抬起头,天空之外出现了一个巨大的人脸。 那张脸闭着眼睛,悬浮在天空之外,面容看起来非常和善,方额凤颈,耳垂尤其长,甚至垂在了下巴上。 这就是神。 白发道人想要她联通的就是祂吗?这也太离谱了,这怎么可能呢? 她即便能顺着这颗树爬上天空,站在这座“神山”的顶端,祂也看不见她的。 相比起来,她太过渺小了。祂或许比墨团的真身,尼德霍格,还要更加庞大。 …… 一旁的青衣道人们把褐衣人们收了上来,就将他们当做货物一样堆在了一边,或许是还有用处,于是乎堆得特别整齐。 然后他们就随着白发道人,虔诚地跪在地上,朝着天外的神明叩拜。 夏别枝可以理解,只要是人,看到这样的神,都会心生膜拜和崇敬。可有些人的心更大,会想要接近祂,甚至大逆不道地妄图成为祂。 41. 树根中的龙骨 墨团还是没有任何反应,夏别枝拍了拍它,便走下车辇,走到白发道人身旁。 “现在便要祈神吗?” 白发道人还沉浸在拜神中无法自拔,一直叩满八十一下才起身:“神现在还在沉睡,要等到明日。” 他透过夏别枝看向车辇:“这里入了夜之后不是很太平,久待或会发生比丢了性命更可怕的事。不过你待在这里是很放心的,你想要待在车辇上,或是进殿里,都可以。” 这话似乎是在暗示夏别枝最好留在外面,不要进殿。 夏别枝的确对里面没有什么兴趣,比起这座大殿,这棵大树明显更为神秘,更有价值。 大殿后边是树干了,树干非常光滑,和普通的树不一样,没有树皮上的纹路,倒更像是藤蔓。 后来她才发现,那并不是树干本身,正是一株缠着大树的藤蔓。 真是震惊,这棵树伴生的藤蔓居然也生得如此不凡。 夏别枝感觉好像天掉下来了,她从她的世界,跨进了一个巨人之国。 巨人啊。 夏别枝有一些不太好的回忆,不过来到巨人之国,还是令她非常的兴奋。 这个世界果然很大,很神奇,危险和无限的可能并存。这代表着,只要敢想,就什么都可以做到。 这里尤其的亮,大部分的光源都来自于神,祂周身散发着柔和的光亮,像一个巨大的月亮。 夏别枝等到所有的道人都进了殿内,车辇前的石虎也闭上了眼睛,失去了生命力,僵硬的站在地上。 她便走到角落中堆叠的褐衣人旁,掀开盖住他们脸的头发,露出的果然是一颗狐狸的脑袋。 他们都是借月阁地底,被关在笼子里的那些被迫变成兽形的人。之所以特意带到这里,绝不会只被当做“台阶”使用,更可能是为了明日的祈神。 甚至大概是作为祭品被使用。 夏别枝看着天外的祂,眉毛弯弯,看起来很慈祥。祂要这样的祭品做什么呢? 夏别枝拍拍自己的脸,叫自己不要以貌取神。所谓的神,都是没有人性的,不能以常理待之。 她放下头发,又走到藤蔓边,把手放了上去。 触感冰冰凉凉的,除此之外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但她还是觉得很不一样。即便它没有和想象中的一般具有神奇的力量。 比如会说话,可以给人许愿,或者顶上藏着神奇的黄金…… 可这只是一株沉默无言的藤蔓,夏别枝摸了好几下,又试探着想往上爬,结果当然以失败告终。 白发道人说树根不能进,她便特别想去。 正好现在没人拦着了,她可以下去看看。 至于要怎么上来…… 夏别枝觉得这不是她需要考虑的问题,需要她祈神的人自然会把她捞上来。 黑猫见她往下走,连忙跳下车跑过来,咬住她的衣摆,制止她的行动。 夏别枝就干脆捞起黑猫往下走。黑猫毫无手段,只能被夏别枝带着离开。 同时车辇上的大黑球的缝隙里,透出了一道红光,可被月光完全遮盖住了,夏别枝并没有注意到。 树根犬牙交错,每根树枝都因为自身的扭曲而交结在一起,夏别枝就顺着其中一根慢慢往下走。 下了约摸数十丈距离,树根之间出现了约摸一人宽的缝隙,并且有枝干往树根内部延伸。 夏别枝把挣扎的黑猫放到地上,对它说:“你可以自己回去,或者跟我走,你自己选吧。” 都被带到这里了,回去还不如往前,毕竟来都来了。 黑猫拉住夏别枝的衣摆,示意它要和夏别枝一起往里。 但这是夏别枝的想法,或许黑猫不是这么想的。 总之夏别枝就继续往里走了,黑猫“喵喵”喊了几声,还是跟了上来。 树根里应该是没有光的,夏别枝本就是心血来潮,不管不顾就一头扎了进来。 可没想到,经过一小段极黑之后,眼前猛地一亮,却不刺目,非常的柔和,五颜六色,汇集在一起,发着淡淡的红光。 黑猫此时还在黑暗里,吓得直叫。 夏别枝却没有心思理它,她被眼前的景象夺去了心神。 出现在她眼前的,和散发着红光的是同一个东西。 一具尸体。 但不是普通的尸体。 黑猫终于从黑暗中挣扎出来,看到眼前的景象,瞳孔紧缩,呆若木鸡。 它被吓得直接僵直地倒下了。 夏别枝也没分给它半分余光,她缓步走向这具尸体的眼眶。 尸体的肉已经完全腐化,只剩下了白骨。夏别枝脚下的枝干正好延伸进了尸体的眼眶中。 夏别枝摸着尸体的眼眶骨,她整个人都没有尸体眼眶的一半高。而且即便她距离得很近,几乎只能看到它的眼眶以上的一小块位置,她也看出来了这是一具龙骨。 一条和墨团一样的龙。夏别枝的手摸过它的骨骼表面,心口也随之发出了震颤。 她闭上眼,看到了无尽的火焰里,一条黑龙从火焰中飞出,爪子里抓着一具尸骨,飞到半空之中,却突然坠落…… 这是这具龙骨死前的景象,夏别枝通过触摸感受到了,也包括了龙骨现在的感受。 它的悔恨和不甘,可居然还有一丝嫉妒,这是她怎么也想不到的。 嫉妒是需要一个对象的,甚至是一个和本身相差无几的一个对象。 而在刚刚的景象里,夏别枝并没有看见这个对象,所以不明白它究竟在嫉妒什么。 这条龙骨几乎占据了这个缝隙全部的空间,而且还只是它的一个头颅罢了。 估计这颗树的树干里都被这只龙的龙骨占满了。 夏别枝有些舍不得往回走,她想走进龙骨里,顺着它的脊骨一直走到它的尾巴。 这听起来好像没有任何意义。 夏别枝却难以忍受这样的诱惑,要不是一声猫叫唤回了她的神智,恐怕她真的会往里走。 黑猫叫得很不寻常,和它往常娇弱的声音不同,这一次的声音异常的低沉。 夏别枝站在眼眶里看向黑猫,黑猫也转过头注视着她。 它的眼睛变了,颜色依旧是蓝色,但浑浊完全消失了。 夏别枝有一种感觉,黑猫的身体里,似乎钻进了别的东西。 她试着朝黑猫走去,黑猫扭着头和身体,姿态不像猫在撒娇,而是有一股睥睨的傲慢。 夏别枝停在它身前五步,黑猫满意地垂下了头颅,歪着头闻了闻夏别枝的味道后,突然站了起来,变成了人。 这个过程看得夏别枝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上半身都后仰了几分,正面看都十分明显。 黑猫的身体是被撑破,里面的血肉骨骼如上涌的泉水翻滚组合成了一个人。 这个人的长相,夏别枝很熟悉,就是墨团曾经变化出来的模样。 或者说,是她想象出来的样子。 它嘴角微微带笑,唇色呈赤朱之色,鲜艳欲滴,就像时刻在涌出鲜血。 夏别枝莫名有一股直觉,它就是那具龙骨。 她正要开口问它,腹部却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她缓缓低头,鲜血从她的小腹位置朝四周蔓延开去。 一只手插进了她的小腹中,就是和她相 对而立的它。它的嘴角弧度丝毫不变,方才的行为于它而言就和眨一眨眼没什么区别。 可夏别枝疼得要命,她还是第一次经历如此程度的苦楚,肠穿肚烂,身体破了个大洞,脏器和血液都止不住地往外流。 她不由想起之前被女子刺伤,被石像的雷劈穿时,她本来也应该这样痛的,只是她那时得到了不属于自己的力量,所以避开了本该要承受的痛苦。 所以现在,她才失去了承受这般痛苦的能力,这也是她得到了超越自己能力的力量的代价。 夏别枝无措地看着眼前之人,它和她的爱人长得那么像,却那么残忍和野蛮地撕裂了她的身体,她想不明白是为什么。 “你……为何……要……” 它拔出了自己的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颗指头大小的红色珠子。是她身体里的火种,也是布拉丈夫的力量结晶。 难道它是想要这个? 很快,夏别枝就得到了答案,它将指尖的火种连带着她的血,塞进了它的嘴里。 它把火种吃了。 夏别枝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地,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她最后看到的,是缓缓蹲下,朝她靠近的它,它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眼眸里闪烁着复杂的情绪。 …… 夏别枝睁开眼睛,她刚刚是晕过去了,还是睡了一觉,做了个噩梦? 她就躺在龙骨的眼眶里,粗犷的骨骼表面生出的细密骨刺如山洞中悬挂的钟乳石垂下,她游离的视线从深处的黑暗中慢慢转移到骨刺的尖端,等到意识完全清醒,才坐起身。 她的手一直放在自己的小腹上,是因为她被一个长得和墨团一模一样的人刺穿了吗?可现在她却半点不觉得疼痛,只是站起来的时候觉得后背很疼,应该是龙骨凹凸不平,她躺得久了,所以被硌到了。 夏别枝摸向自己的脖子,能感受到“砰,砰”的搏动,她还活着,所以那个“它”只是梦幻泡影。 也不知道她睡了多久了,往树根外的方向看去,那里还是一片黑暗,黑猫也四肢僵直地歪倒在地。夏别枝走过去摸了摸黑猫,手下的触感是真的,所以她之前看到的黑猫骨肉撕裂变成了“它”就是假的? 可黑猫没了气息,身体又冷又硬,是被吓死了。 夏别枝叹息一声,就捡起黑猫的身体沿着枝干往外走。和进来时一般,走过一小段黑暗之后,就可以看到外界的光景了。 不过和进来时不同,外面柔和的“月光”已经变成了晨光,带着浅淡的蓝色。 夏别枝快走几步,走出树根,一束极刺眼的光打在了她的眼睛里,她抬起手挡了挡才发现那是东方升起的朝阳,红彤彤的,只在地面上露出了半个。 天亮了,夏别枝立刻抬起头看着天空,朦胧的雾气之后,那个神的脸确实已经不见了。看来祂只会出现在入夜之后。 夏别枝有些恍惚,她没想到自己居然在树根的龙骨眼眶里睡了一夜,怪不得身上会这样疼。 想到今日就要祈神了,她稍稍舒展身体之后,就往宫殿走去。走着走着,她才猛然察觉,不对啊!她不仅觉得后背疼,而且腿也酸,还弯着腰开始喘气。她感觉自己虚弱得要命,腿像是灌了铅,头也开始发晕了。 夏别枝跪倒在地,趴在地上,缓了很久才稍稍平复一些,可一旦直起身子,那种晕眩感又再次袭来,她只好放下手里的黑猫,再次趴了回去。 她心中已然明了,她为何会如此了。 因为她很久没有吃东西了,而之前之所以好好的,是因为她体内有一颗火种,里面蕴含着神的力量。 而现在她失去了那颗火种。 42. 魂灵出窍 夏别枝把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那里扁得已经凹了进去,可她就连饥饿的感觉都消失了。因为感觉饥饿,也是需要力气的,可是她现在所有的气力都用来喘气了。 原来是真的。 夏别枝看向黑猫,不解,既然她失去了火种,那么就说明她以为是梦的事其实发生在了现实之中。那黑猫也应该变成了人才对,怎么还会是这个样子?她清晰地记得黑猫变成人的过程,黑猫的骨肉明明全都被撕裂了,所有的一切都转换成了人的样子才对。 可黑猫还是黑猫,而且它已经死了。 究竟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夏别枝已经无力分辨,她觉得自己又要晕过去了。 可迷迷糊糊之间,她感觉有东西拽着自己。应该是有东西在咬着她的腰带带着她往上走,而且速度不慢,她甚至都离开了地面,不然恐怕她的血肉都要被磨烂了。 她用尽全力睁开眼睛,只看到了一个黑影,黑影移动的速度太快,她还没看清就被放在了地上,黑影也消失在了她的视线里。 与此同时,白发道人朝她走了过来,蹲下身,托起她的脸,神色带着几分诧异:“本座正要去找你,你这是……” 他看了夏别枝很久,突然掏出一颗褐色的药丸塞进了夏别枝的嘴里,药丸入口即化,顺着她的喉咙流进了她的肚子里。 虚弱无力的感觉一扫而空。 她被白发道人扶着站起身,而他身后青衣道人们已经列阵站好,褐衣人也被搬了出来,九个一堆绕着青衣道人排列成一个圆形。。 白发道人:“祈神马上就要开始了,其他的日后再说。” 夏别枝转头看了眼自己的车辇,墨团还待在原来的位置没有任何变化,而在墨团身边,赫然站着那只黑猫,正用一双澄澈的蓝眼睛看着她。 黑猫还活着,也是它把她拉上来的! 白发道人见夏别枝不动,便拉着她往青衣道人那边走,叫她站在所有人的中心。她站好后,所有的青衣道人也齐齐转身,全部都看向了她。 白发道人走到最外围的高处,石像则在另一个方向,和白发道人站在一条线上。 夏别枝环顾着四周,没想到祈神这么突兀地就要开始了,可白发道人还没有告诉她,她需要做什么呢? 青衣道人们分列成三层,最贴近她的一层盘腿而坐,手持莲花印,口中念念有词。其后一层的每一个人都往右手边,迈着同样的步伐走动起来,手里同样掐着诀。而最后一层则向着左手边转动,看得她眼晕、耳鸣,灵魂都要撕裂成两半。 吃了白发道人的药丸,她只是恢复了体力,同时也让她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变回了会受伤、会死的柔弱普通人。 若神真的降临,与她联通,她一定会死的。 夏别枝抬头看着蓝天,朝阳已经完全从地底爬了出来,红色的暖光也变得澄澈透明,逼得人无法直视。 不过天上的确是不见昨夜的那张脸,而且随着青衣道人越走越快,天色也蓝得愈发浓郁起来,更加看不清天外究竟有没有神了。 夏别枝不想看四周的道人,就只能看着天。看得久了,她觉得天似乎在往下落,但不是整片天在往下,而是最高处有一小块区域像雨滴般,以肉眼看起来极容易忽略的速度往下落。 夏别枝仰得脖子都酸了,才能确认天空的中央真的有一滴蓝色的卵圆形的东西往下掉。现在那东西的一端还连在天空上,等到完全脱离之后,下坠的速度骤然加快,往她砸来。 她发现,那团蓝色的东西原本是竖直朝下的,中途却突然拐了个弯,且一直维持在她的视线中心,体型也随之变大。 怪不得要把她围在中心,她现在就算想跑也跑不了了。 那团东西约摸有一人高,从天上砸向她,即便里面都是水,肯定也能把她砸死。更不必说它的速度可比雨水要快得太多了。 所以她不用避,也避不开。几乎是她意识到那东西落下时,它就已经在夏别枝眼前了。那一刻她周身的一切似乎都停滞了,她清楚地看见自己的身体里有一个半透明的人被撞了出来,然后落进了一个青衣道人的身体里。 她看见了全程,稀里糊涂地想到,那或许就是她的灵魂。 在入体的那一刻,她像是被什么重物撞到了一般往后飞去,单膝跪地往后滑了很长一段距离,直到碰到大殿的外墙才停下,抬头看去,一众道人中央站着她自己的身体。 这种感觉很奇妙,能从第三者的视角看见自己的模样,这和照镜子完全不同,模样、身形、气质都不一样。 可当“夏别枝”睁开眼睛,所有的一切都变了,任谁来看都一眼能看出,这具躯壳里装的不是人。 是祂。 青衣道人的身体本就和普通人不同,所以哪怕被撞出去这么远也能完好无损地站起来。 夏别枝现在在这具身体里看着自己的身体,和跪拜在地的道人,还是想不通那个问题——为什么是她? 若祈神是为了让神降临,那选一个青衣道人难道不比她强吗? “夏别枝”的发冠掉落在地,一头长发如狂风袭来一般齐齐向上飞舞着,眼瞳中泛着金光,神情也都被藏在金光里。不过祂的信徒们都把头埋进了地里,本来也就是看不见的。 白发道人和他的石像双膝跪地,身体倒是挺得笔直,狂热和贪婪的视线被强行藏了起来,十分克制地注视着祂。 夏别枝站起身,才注意到这具身体是一个男子,不过她现下也没有心情去在意这个了。祂动了,身体转向了一边。 面对着车辇,似乎在看那只黑猫。 夏别枝第一反应是去看白发道人的反应,她现在虽然和他之间隔的很远,但这具身体的视力极佳,能看到百丈之外的一片随风摆动的草叶尖尖。而且她现在就站在石像的身后不远处,正好和白发道人对着。 他也很疑惑,似乎是觉得神的反应和之前的不一样。 黑猫就和梦里一样,四肢交错站在车辕上,歪过头,不像一只猫,傲慢的气息从它的姿势和眼神中毫不掩饰地扩散开来,笼罩了周围几百丈的距离,把这一片祈神的场地彻底包围。 白发道人突然警觉地看向了夏别枝,神色特别的生动,夏别枝一下就看懂了他的想法。他在后悔,昨晚不该任她在外乱走,应该看好 她。他自信夏别枝不会离开神山,也自信夏别枝死不了,却怎么也没想到夏别枝还能带来变数。 这是在他的地盘,一切在他掌控之中,怎么会有他算不到的事? 夏别枝都不知道白发道人哪里来的自信,这树根之中有那么大一只龙骨,他似乎也并不知情,竟然还觉得能掌控一切? 两人对视了几眼,就齐齐转开,转移到了祂和黑猫身上。 黑猫朝前一跃,落地时已经变成了人,和夏别枝昨晚在树根里见到的一模一样。 夏别枝在心里“啧”了一声,所以它早上的时候是在装死,不仅抢了她的东西还骗她。 祂看见了黑猫变成了人后,也往前飘去,距离瞬间被拉近,却依旧一言不发,看得夏别枝和白发道人都摸不着头脑。 其中还要属白发道人更摸不着一些,他只知道黑猫不是他认识的黑猫了,却根本不知黑猫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所以他非常冒险地,来到了夏别枝的身前,低声问她:“你昨晚是不是进了树根里?里面究竟有什么?” 白发道人瞒了她这么多,还利用她,竟然还想她乖乖说出一切。 “不知道。” 白发道人眯起眼睛,捏了个诀,嘴里嘀嘀咕咕念了几句之后又问夏别枝同一个问题。夏别枝搞不懂他这是怎么了,且也没什么耐性了,回了句:“你疯了。” 白发道人被夏别枝的回答吓懵了,双目圆睁,嘟嘟囔囔说着什么“不可能”接着又闭目十分虔诚地念起经来。 夏别枝不再理他,重新看向场中。 黑猫,不是,是龙骨,一定是它。龙骨先有了动作,抬手拍在了祂的肩膀上。动作很轻,看起来像是在拂去衣袍上的灰尘,实际上却大有奥妙。 虽然不知是何奥妙,但神却从她的身体里被推了出来。而失去了曾经包裹在其上的蓝色东西,神也显露出了自己真正的模样。 一个边缘模糊,颜色浑浊的淤泥,在半空之中不停地蠕动。 同时夏别枝也感受到了一股极大的吸力,叫她脱离了这具青衣道人的躯壳,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她的灵魂回到自己的身体之后,还因为那股吸力往前踉跄了两步,摔在了车辇上。 她第一反应是要去看墨团怎么样了,神都已经来了,它不能再睡了。可一只手拉住了她,把她拽了回去。 居然是龙骨,他们之间可不是这么友善的关系。 夏别枝正要甩开它,但她忘了自己的身体已经变成了普通人,手都差点脱臼了,胳膊却还被龙骨牢牢握在手里。 她实在搞不懂龙骨是什么意思,它沉默地看了夏别枝一会,就转头又去看那坨浮在半空的淤泥,也就是白发道人嘴里的神。 神显然是不满意自己这样的状态的,往后退去,选了白发道人的石像做了自己的新躯壳。 也不知那石像本就非人,所以没有灵魂,还是因为其他原因,总之没有什么东西从石像里被挤出来。 不过夏别枝还注意到了一旁的白发道人明显松了一口气的样子,也不知是在庆幸神没有选他的身体,还是神选了他中意的身体? 43. 睁开的眼睛 在夏别枝印象里,石像是不会说话的,而果然神进了石像的身体,也是说不出话的,这倒是弄巧成拙,还不如挑一个青衣道人的好。 她在心里揶揄神时,是怎么也没想到过,其实龙骨也不会说话。龙骨确实一句话都没说过,她只当是不屑和她说话。 石像一步一步踩得很重,走回了原来夏别枝站着的位置,然后祂才发现石像不会说话,停顿了片刻。 不过也很好解决,并不需要再换一个身体,祂直接将手伸进喉咙里摆弄了几下,嘎吱嘎吱响了几声,吐出来一堆石屑之后,石像就发出了十分浑厚低沉的声音。 “你还能有机缘从里面出来,命运居然还给你留了一线生机。” 这话证明了夏别枝的猜想,树根里的龙骨借着黑猫的身体逃了出来,而黑猫已经不在了,不论它身上有什么秘密,夏别枝都不会知道了。 龙骨将夏别枝拉到自己身边,贴在她的身上。夏别枝不明白它要做什么,脑海里却突然响起了一个很熟悉的声音,她下意识回头,以为是墨团醒了过来,可哪里都看不到墨团的身影,只看见了龙骨的脸。 龙骨也看着夏别枝,眼睛上流转着浅浅的蓝色光芒,夏别枝看着看着,突然张口,把脑海里的话说了出来:“离开,或者,永远,留下。” 夏别枝完全复述出了龙骨的话,包括它话里的停顿。 石像的脸做不出表情,倒是和神的气质非常相配,不喜不悲:“你决定不了。” 话说到这里就结束了,龙骨反手将夏别枝推上了车辇,自己则走向了石像。 夏别枝背靠在车辕上,看着龙骨每踏出一步,皮肉就消失一部分,不过四五步,浑身血肉就已经完全消失,露出了白骨的本相。 骨骼迎风招展,细短的骨骼一块一块涨大,从一具普通的人骨几息内就变成了一条两人高的龙骨。 这具龙骨还没有树根里那一具龙骨的头颅大,但也已经足够骇人了,只是可惜,现在场上的正常人就只有夏别枝一个人,白发道人勉强算另一个,他眉头紧皱,似乎对龙骨的出现十分不满。 龙骨张开嘴,把除了白发道人之外所有的道人和褐衣人都吸进了身体里,那些东西一进龙骨的嘴里就化成了一股股黑气,转瞬间就连衣服都不剩了,同时龙骨明显又变高了几分。 石像没有任何举措,等龙骨吸完了之后才缓缓开口:“你看,我并不介意,我可以和你分食。” 可龙骨变成了这样,就是不打算再说了,它用自己的身体把石像压碎了。 神又被挤了出去,祂现在的选择就只剩下白发道人和夏别枝,不然祂就只能这样以肉眼难以分辨的淤泥存在了。 所以当石像一碎,夏别枝就躲到了墨团的身旁。墨团翅膀之间的缝隙越来越大了,可依旧没有醒来。 夏别枝扒着墨团的翅膀,心里乱得很,自己的安危倒是其次,她最在意的是龙骨和墨团究竟有没有关系,毕竟它们都是龙,而龙骨看起来似乎也认识她。 等她再将注意力从墨团身上挪开,看向场间时,一时搞不太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神没有进她的身体,按理应该就会选择白发道人附身,可白发道人依旧蹲在墙边,龙骨正和自己缠斗着,在空地上翻来滚去。 难道说…… 夏别枝猛地站起,她明白了,除了她和白发道人,神还有一个选择,就是龙骨。所以现在神和龙骨正在抢夺同一具身体。 这倒是一个更直接的办法,毕竟祂就算附在白发道人身上,也需要对付龙骨,还不如就直接占了龙骨的躯壳更便利些。 可前提是,祂以淤泥的形态能发挥出和附身同样的力量。 但明显是不行的,龙骨很快就站了起来,且体型变大了一倍,它把神给吃了。 看来是这样的没错。可白发道人是站在神那一边的,至少表面上是恭敬的,现在他非常的戒备,正慢慢地往宫殿内退去。 夏别枝不知道宫殿内究竟有什么,昨夜白发道人不想让她进去,也是在防着她。可神都已经被吃了,他还能做什么? 夏别枝一直看着白发道人,没有注意到龙骨的状态,它一直抬着头,看着天空正中央。现在日头正好也在最高处,即便夏别枝注意到了,也无法直视,根本看不清发生了什么。 她打算去把白发道人抓住,免得他再搞出什么幺蛾子。 可刚下了车辇,龙骨猛地将尾巴朝她甩来,将她脚前一丈位置的地拍裂了。 夏别枝退后一步,看向龙骨,那双空空荡荡的眼眶里,燃起了赤色的火焰。 夏别枝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她更加分不清了,它究竟和墨团有什么关系,还是说,它就是墨团呢? 可龙骨又甩了下尾巴,又在夏别枝身前一丈的位置抽出了道深不见底的裂痕。 是在阻止她靠近。 夏别枝停住脚步,仔仔细细地观察着四周,龙骨说不出话,她只能自己找出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大树的树干笔直,缠在上面的藤蔓也没有多余的枝叶,一览无余。 她的身前除了宫殿和龙骨之外,也是一片空旷。难道宫殿里真的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那她昨晚应该不管白发道人说什么,一定要进去看一看才行。 龙骨见她停住脚步,又继续仰着头看着天上。 此刻白发道人已经退到了宫殿的大门处,因为龙骨方才甩尾巴的动作,他暂时停住了没有动,现下又开始往后退去。 夏别枝立刻转向龙骨,想要跟它示意,这才注意到它的异常,跟着抬头一看,呼吸猛地一窒。 天变了。 平整的天空突然凸起了数不清的圆点,而且所有的圆点正越变越大。 夏别枝再也转不开眼睛,其中一颗圆点已经摇摇欲坠,马上就要脱离天空,落到地面来。 是神,是祂,祂又要降世了。 夏别枝明白了,比起昨晚看到的巨大面孔,今日被白发道人的仪式召来的神的确更小也更弱,现在看来,被召来的神并不是全部,而是神的一部分。 龙骨吞食了神的一部分,所以祂发怒了,将其他部分也送来了这个世界。 可那一颗圆点和天空脱落之后,并没有准确地朝他们所在的位置袭来,而是在空中摇晃了一阵后,就竖直落了下去。 看来祈神的仪式还是有些作用的,没有那场莫名其妙的仪式,神是无法准确感知到他们的位置的。但是圆点太多了,遍布了整个天空,除了圆日的所在,所有的圆点马上就会落下,即便神无法找到他们,也总有几颗能掉在这附近。 一个龙骨能解决,十个呢?一百个呢?其他地方的总会找过来的,那时候仅仅靠龙骨,还能对付吗? 如果对付不了,会怎么样呢?之前龙骨吃了所有的道人和褐衣人,神说祂不介意和龙骨分食,那就说明这里还有其他的东西祂可以吃的,所以祂才要到这里来。 其他的,和道人、褐衣人很像的东西。 夏别枝灵光一现,怪不得只有皇城和卫城,其他的地方就只剩下了空无一人的荒原,因为人都被吃了! 这太令人恶心了,夏别枝连连后退,退回了车辇上,拼命扒拉着墨团的翅膀。 “墨团,你快醒醒!不要再闹脾气了,好不好?墨团!” 夏别枝之前身体里有火种的时候,虽然没有用尽全力尝试去扒墨团的翅膀,但也从来没有成功过。现在她没了火种的力量,只是一个普通人,手放在翅膀上没一会儿,就被墨团身上的鳞片磨得血肉模糊。 鲜血顺着胳膊流淌进翅膀的缝隙之中,一道柔和的红光乍现,照在了急得快要哭出来的夏别枝的脸上。她一下就冷静了下来,不是因为墨团醒了,它没有醒,只是睁开了眼睛。 此刻,天上的圆点已经有四五个掉在了附近的地方,里面钻出了和之前一样的如淤泥般的东西。 夏别枝贴上墨团的翅膀,嘴唇颤抖着,脸色一时白一时红。 墨团没有醒,不然不会不理她的。可它确实睁开了眼睛,而且只有一只眼睛。 夏别枝清楚地记得,墨团说过,等她体内的火种取出来之后,就要她吃掉它的眼睛。不过还不到时候,那现在是不是到了该到的时候呢? 缝隙似乎变大了许多,大到夏别枝刚好可以把脸埋进去,吃掉墨团的眼睛。 龙骨砸在了地上,发出了巨大的碰撞声,夏别枝被吓了一跳,抬起头看向龙骨。它的头颅上似乎多了点东西,它正疯狂甩着脑袋,不停地把头往地上撞。 同时蓝色的圆点还在不停地下落,如同下了一场蓝色的暴雨。 夏别枝转回头,看向依旧蜷成一个球的墨团,和缝隙中那一只赤色竖瞳。 “墨团,你究竟想要我怎么做?” 夏别枝探出手,伸进缝隙里,摸上滚烫的赤瞳。几乎是触摸上的瞬间,她手指上的皮肉就全部脱落了,连白骨都被染上了焦黑的颜色。 应该是很疼的,可夏别枝却只感觉到浑身冰冷。 只是碰一碰,就已经这样了,若是要把那只赤瞳吞到肚子里,怕是一进嘴里她就会瞬间烧得只剩下黑灰。 可是如果她不吃,骨龙输给了神,难道她还能指望白发道人救她,然后继续成为他的傀儡吗?那她的下场和陈姓娘子也不会有什么区别。 可骨龙若是能赢,或是墨团一会儿之后就醒了,那她…… 夏别枝用尽自己仅剩的气力咬住自己的下唇,白色的牙齿间慢慢染上了鲜红的血色,等到血液从嘴角流出,她就想好了。 她不能就这样等下去。夏别枝没有再用手,直接将脸深深埋进了缝隙里。 44. 火焰中的复生 夏别枝闭上了眼睛,她知道自己大概率可能会被烧成一堆灰烬,所以还是害怕的。但是害怕和恐惧并不能改变现状,事情走到这一步,是因为她自己。可若是有一次重来的机会,她也想不出来她还有其他的选择。 她带血的嘴唇在接触到赤瞳时就瞬间变黑,她很清楚地知道这一点,所以动作必须非常快,用牙齿把赤瞳咬出来。 她成功了,那颗眼睛被叼进了嘴里,可也如她所料,她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赤瞳的力量,周身燃起的火焰将她团团围住,她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感受不到了。 蓝色的圆点持续不停地往下落,落在附近的圆点也越来越多,从里面钻出来的淤泥全部都爬到了骨龙的身上,骨龙一开始勉力支撑,现在已经完全被压在了地上。 那些淤泥状的神汇集在了一起之后,颜色也变得厚重浑浊起来,在骨龙的身上凝结成了一个人形的上半身,若是夏别枝还清醒,或许能勉强看出这上半身和天外的巨脸长得有几分相似。 可她现在已经被熊熊火焰完全包裹住了,神凝结成人形后,马上就被那团火焰吸引了注意力。祂分出了一部分淤泥,朝车辇爬过去,团团围在火焰的四周。 那些淤泥很谨慎,没有像对龙骨一般直接贴在燃烧的夏别枝身上,不过火焰越烧越旺,很快就点燃了整座车辇,那些淤泥一时不察,被卷入了火焰之中,发出了一阵阵扭曲的“吱吱”声。 看到淤泥被卷入了火焰里,其他的淤泥纷纷退回了龙骨的身边,它们已经完全控制住了龙骨,在它的表面形成了一层微微泛黄的薄膜。 祂操纵着龙骨站起来,站在原地看着被火焰包裹的车辇,陷入了沉默。祂在纠结,究竟是趁现在火势不大,召集足够多的淤泥过来把火吞噬,还是先去把该吃的东西都吃掉,然后尽快离开。这个世界毁就毁了,祂还可以去其他的世界,没必要浪费自己的力量去较劲。 祂想的不错,可怎么也没想到刚一转身,火势暴涨了几十倍,挥舞的火舌距离祂已经不到三丈距离了。祂身上最靠近火焰的部分,已经开始冒白烟了。 祂是神,本该全知全能,可祂偏偏遇到了这条该死却死不了的龙。 一切都变了。 现在这种情况,祂也只能先退,可是……祂瞄了一眼远处空荡的天际,那里分明什么都没有,只有祂能看见,那里有被驯养的食粮。祂来到这里就是为了那些食粮,可现在废了不少力气,却什么也没有得到,那也就罢了,偏偏是因为这只龙! 祂一下就觉得忍不了了,就算这一次祂会失去一半的力量,再次陷入沉睡,祂也要吃了这条龙。而且只要吃了它,说不定,祂失去的力量就可以回来了。 想到这里,祂转身跳了下去,上面已经不能呆了,祂要等所有的力量都汇集到一处再去找它。 只是,或许那不用花费很多时间,可火焰蔓延的速度比淤泥的行动速度更快。因为天上还在不停地掉落蓝色的圆点,有些掉进了火焰里,每掉一个,火焰就旺上三分。 在祂跳下去之后,整个平台包括宫殿都已陷入火焰之中。 火焰中央,黑色的圆球已经舒展开来,将一旁黑灰色的、只有半人高的人形物包裹在翅膀之中。 …… 宫殿在火焰之中像是纸糊的一般,墙壁很快就烧出了黑色的大洞,里面的正殿和侧殿也是一样。 躲进里面的白发道人刚松了口气,他的确在里面藏了后手,所以才不想让夏别枝进来。 他几乎是逃进了正殿里,连门都顾不上关,就咬破指头,在最近的一座石像的头上鬼画符般画了个极其复杂的符号。 画完之后,那个石像就睁开了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白发道人这才稍安些。有了石像做替身,即便神占了他的身体也没关系,他还可以借助石像恢复意识。 如果可以和夏别枝那样,不需施法也可以将灵魂安进入另一具躯壳的身体,该有多便利。可惜,他还没有参透其中的奥妙,也看不出夏别枝究竟修的什么道法,拥有如此强韧的灵魂。 正殿之中密密麻麻都是石像,每一个都和白发道人的身形一模一样。 可下一刻,冲天的火焰如一头暴怒的野兽,直接破墙而入,白发道人刚转过身,想要去关门,就被卷入火焰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些石像,包括刚刚醒来的那一个,也跟着一起如青烟一般消失了。 …… 跳到地上的祂正焦急地等待着自己的所有力量汇集到此身,其实祂现在想要脱身也不晚,只要将落到此间的所有分身都放弃就可以了。 可是,心中无论如何也无法平复,祂就这么输给一条龙,还是一条已经变成白骨的龙。明明这条死龙的本体被困在树里出不来,出来的只是一个分身、一个切片,就和祂一样,怎么可能还能留着后手。 祂现在心急如焚,根本就没有耐心和理智去分析,不然祂就会立刻切断和本体的联系,放弃此间所有的分身。 可惜,祂的心智已经被贪婪和嫉妒在不知不觉之中吞噬殆尽了。 火越烧越旺,可祂即便被火焰释放出的恶意烧得心慌意乱,也寸步都不得离开。这里是最近的位置,离得远了,只会放任它的怒意越烧越旺。而且这棵树也不可能被它烧毁的,即便它再愤怒,也不可能。 祂非常自信,祂可以坚持到所有淤泥赶来的时候,因为这具龙骨已经完全属于了祂,里面的力量也属于了祂,祂已经占据了先机,最后赢的也一定是祂。 龙骨已经在祂的控制之下,所以也不需要再包裹住它的全身,只需要控制住头颅就可以了。祂还是喜欢人形,虽然不方便,但是美丽,显得祂从容不迫。 祂把淤泥状的身体捏成半身,这一次把五官捏得很完美,昂起头看着树根上的大火时,下颌如刀削一般锋利。 火果然往四周开始蔓延,祂化出双手,持破魔印,眉心生出一点红来,那点红落在指头上,光芒大放,包裹在祂周身,形成一道金刚圈。 金刚圈可护持祂不惧龙火,但祂同时也需静心,不可生出杂念。而其下的龙骨不在金刚圈之内,又被祂吸干了力量,应该也会像其他东西一般,被烧得一干二净。 但事实并没有,龙骨和金刚圈内的半身一样,在火焰之中安然无恙。就连土地都变成了焦炭,化成了灰,最后落进了虚空之中,龙骨依旧和金刚圈内的头颅连在一起,飘在空中。 祂也在此刻收集到了足够的力量,半身脱离龙首,身形暴涨数百倍,垂眸看着树根之上,火焰中央的小黑龙。 果然是在这里,祂手中掐着莲花印伸进火里去抓小黑龙。 若是夏别枝现在还清醒着,看到这一幕,就会感叹,这一幕简直和夜晚看到的神是两个极端。 夜幕之上的神悲悯,而现在这个只是披着神皮的怪物。 祂的手掐住黑龙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容再也克制不住,露出了里面藏得很严密的獠牙。神只能微笑,不可以大笑,虽然不知道是给谁看的,但神要装出圣洁的模样,不可以袒露祂的欲望。 祂要把这只黑龙吃掉,那样祂就赢了,就可以离开这个即将迎来毁灭,不,或许等祂吃了黑龙,这场怒火就会消失,届时祂就可以以拯救众人于水火的神明形象降世,吸收香火和供养。 这样更加有利。 祂越想越开心,笑容也越来越大,露出了全部的獠牙,完全就是一只没有开化的野兽。 所以祂根本没有注意到,变故,就发生在祂笑得最放肆的时候。那具祂以为已经被祂吸干力量的龙骨顺着树根爬了上来,将祂的手,和祂手里的黑龙,吞进了肚子里。 因为这是法身,所以即便被龙骨吞吃入腹,祂也不会感觉到痛楚,所以等祂注意到的时候,龙骨已经把小黑龙咽进了肚子里。 所有的火焰同时被吸回了它的身体里,变成了它的血肉和鳞甲。 它彻底复活了。 黑龙站在树根之上,看着虚空之中的神,姿势和神情,除了少了一只眼睛之外,一如往昔。明明是愤怒地仰着头,眼里却喷吐着不屑和傲慢。 即便它收回了火焰,可被它的火烧过的地方,并没有恢复原状,反而渐渐腐化成黑灰,甚至朝着没有被火烧的地方腐蚀。 这个世界已经完了。 神只能以法身存在,同时祂也能和世界之外的本体取回联系,毕竟这里已经成了虚空,不再有任何的限制。 可那又如何,方才祂的部分分身都落进了火焰中,被黑龙吸进了身体里。祂这是落入了黑龙设计的陷阱里,成了它复活的助力了。 所以祂该走了。或者留下来,再次冒险试着吃掉这只已经复活的黑龙。 祂推测黑龙的本体还在树根之下,它现在只是把龙骨中的残魂和分身的血肉结合在一起,恐怕只恢复了本体力量的十之一二。 那祂究竟该不该…… 祂不得不多思虑一番,毕竟祂已经输了两局了,若是再输一局,可能就连本体和神格都会被黑龙夺走。 想到此处,祂心生退意。 可是已经晚了。 黑龙的确没有恢复全部的力量,所以更不会放过眼前这个补品。就算本体不来,吃掉这个汇集了本体一半力量的分身,再循着分身的力量找到虚弱的本体,也是一样的。 黑龙喷出一口红色的火焰,如一条长河,切断了祂遁走的路径。 火焰里充斥着寂灭的意味,祂只要一碰到,就会被侵蚀,和那个小世界一般,消失在虚空之中。 可祂现在没有退路,只有两个选择,被黑龙吃掉,或者撞上龙火,化作粉尘。 祂自然要选后者。 只是祂还是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黑龙,而是看这棵参天巨树。 祂带着愤恨和不解问:“既然注定要毁灭,为何要留一丝生机?” 然后再转身时,没有撞进火焰中,落入了黑龙大张的嘴里。 黑龙趁祂转身之际,便在祂身后等着了。 都说它傲慢,实则这些神才是最傲慢的,所以才这么轻易地被它所利用,被它吃进肚子里。 至于祂的本体,虽然现在追上去是个最好的机会,毕竟除恶务尽,可现在这件事不是最重要的,而且祂的本体看似就在世界之外,实则虚空之中的距离和在世界之内有很大的区别。 看似近在眼前,实际相隔万里。 它现在可没有时间去寻祂,它降落到树根之上。 自从它死后,这棵世界树也被它烧毁,本该和所有世界都切断联系,可却活了下来,不仅重新焕发了生机,还被某些东西利用,用来当做降维去小世界吸收能量的手段。 真是可悲啊。 现在它复活了,帮世界树切断了和小世界的联系,也算是换了世界树一个清静,这么算来,这棵树得把它的尸骨还给它才对。 黑龙朝着树干喷了口火,可树没有任何回应。 想来也是。 黑龙不跟树较劲,它走到一处靠近藤蔓的角落,吹开上面的黑灰,直到露出藤蔓的绿色来,才从嘴里吐出一个人来。 它一直好好藏在嘴里的,正是吃下它的眼睛的夏别枝,完好无损,皮肤在藤蔓的青绿色的衬托下,愈发白皙柔嫩。 可惜,她闭着眼睛,陷入了沉睡之中。 黑龙用吻部轻轻碰了碰夏别枝,见她没有反应,趴在地上,长出了口气。 若是夏别枝醒着,应该是要揍它的,毕竟它隐瞒了她。 谎言从它进入皇城之后就开始了,它一早就恢复了记忆,在大罗殿的十二层看到的确实是一面铜镜,可它在镜子里看见的不是什么虚假的大罗殿,而是它自己骸骨的藏身之处。 这面铜镜估计也是哪个神留在那里的恶趣味,可以映照出镜子前的事物的现在、过去和未来。 它为了打破那面铜镜,不得不现出真身,一是为了防止那个神留在铜镜上的神识发现它,二是出于纯粹的厌恶。 厌恶被神污染的所有东西。 但是这和它选择隐瞒的理由没什么关系,它卑劣地隐瞒完全是因为自己,它甚至没办法和夏别枝道歉,因为再给它一次机会,它也不会改的。 但它会补救,就像现在,它要把夏别枝送回到正常的世界里去。 她会度过一个正常的,美满的一生。 黑龙的眼睛里突然掉下了一滴眼泪,落在了夏别枝的身体上,犹如琥珀把她包裹在内。 黑龙赶紧拿爪子戳破,泪水流了一地,渗进了藤蔓之中。 它真该死啊,现在还在想着要把她藏在不见天日的巢穴里! 黑龙懊恼地拿头撞向藤蔓,直到撞到藤蔓断裂才罢休。这是很有必要的,只有这样它才能压制住自己的欲望,坚定要把夏别枝送走的决心。 只有那样,她才会开心。她是人,即便吞了它的眼睛,她也不会变成它的。 黑龙最后看了夏别枝一眼,坚定地将她推开,她的身体就飞了起来,往上一直飘,飘,飘到了树冠之中,落进了其中的一个叶片里。 45. 新妇 夏别枝被女使叫醒,说到了梳妆的时辰了,可她迷迷糊糊看到屋里点了好几盏灯,暖融融的,天分明还没亮。 她就又躺了回去。 女使见了小声惊叫:“娘子,今日是你大喜之日,可不能再睡了。” 什么大喜之日,夏别枝砸了砸嘴,翻个身进入了梦乡。 可下一刻,好几双手就把她从床榻上扶了起来,按到了梳妆凳上。一双手撑着她的背,一双手帮她净脸,一双手帮她梳头,一双手给她喂水…… 夏别枝被迫睁开眼睛,看着屋檐下的灯笼透过窗纸的灯光,恍如隔世。她呢喃道:“大喜的日子……” 一个嘴甜的女使回她:“是啊,娘子今日出阁,嫁给侯府宴世子,那可是天赐的姻缘,自然是喜事。” “我要嫁给侯府,宴?世子……” 夏别枝隐约记得似乎是有这件事,好像也确实值得开心,可她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她记得她昨天在干什么,记得前天……十几年来的每一天。她有一个严厉、不苟言笑但事事都为她准备好的母亲,有一个勤勉踏实,不寻花问柳的父亲,还在朝中当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官,时不时地也会教她读书。 她过的很好。 可她看着铜镜中倒映出的自己的脸,上面没有笑容,而且眼睛里都是迷茫。 身后给她梳头的婆子,脸上虽然还很饱满,肉嘟嘟的,可眼尾的皱纹代表着她的阅历极其丰富,她为夏别枝的迷茫做了解释:“新妇都是这样的,嫁到夫家去,就是另一片天地了。不过娘子不用担心,侯府就在对门,您日后想要回来看大娘子不过就是几步路的功夫,就和住在家里没有区别,这世上像娘子命这么好的可不多见呢。” 夏别枝摸着自己的心口,想着就在对门,那确实是很近,可不是因为这个,她不是因为不想嫁人,或是担心嫁出去会想念母亲,怕被婆家、被丈夫欺负。 是别的什么,难以形容的情愫。 另一个女使捧了碗米粥和刻意做成指头大小的糕点来,就是为了方便她入口:“娘子用一些吧,待会上了妆,换了新妇的衣服,就不能再吃了。” 夏别枝捡了糕点放进嘴里,不甜,韧韧的,很弹牙,带着浓郁的米香和桂花香气。很好吃,她一个接一个,吃了不到一半,婆子就把剩下的端走。 “娘子,今日您可要受些罪了,不能如往日那边肆意了,这新妇啊,就是这样的。等过了今晚就好了,啊。” 婆子的神态里的确是带着心疼的,夏别枝却感受不到任何的温暖,她就像在看一场戏曲,这些人对她流露出来的情感,非常的真实,可偏偏她觉得自己只是个看客,不是主角。 等上完妆,天才亮。 夏别枝问女使:“母亲呢?她怎么不来看我?” 女使笑嘻嘻地回答:“大娘子在接待客人呢,娘子若是想大娘子了,婢子这就替娘子去把大娘子叫来。” 夏别枝摇摇头,还是算了,太麻烦了。 女使似乎没想到夏别枝会拒绝,显得有些失落,另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用胳膊肘捅了下她的手臂,嗔道:“说什么呢,今日是什么日子,怎好去打扰大娘子。” 这两个女使,一个唤碧云,另一个唤翠莺。 碧云被训了,忙解释:“我那是在逗娘子玩呢,这么较真做什么。” 翠莺:“在青云阁里,你如何玩闹都无妨,这日后到了侯府,再这么没规矩,要是被世子看到了,会怎么看娘子,看我们夏家?” 碧云小声回嘴:“怎么看,用眼睛看,不然还能用鼻孔看吗?” 夏别枝看这两个女使逗嘴,反倒会心一笑,觉得很有意思。不想翠莺见她笑更生气了,更加严肃地对碧云说:“你看,都是你,把娘子也带得这般,一点规矩都没有了,真是的。” 翠莺这句指桑骂槐,却不叫夏别枝觉得难受,屋里其他女使婆子也都见怪不怪,根本不觉得翠莺以下犯上。 可夏别枝还是觉得无趣,上完了妆,换好了新衣,还是要等。 翠莺还取了个比她脑袋还大、挂满了红珠子的金冠来,说等会再把冠子戴上,免得她顶着这么重的冠子太累了。 夏别枝摸了摸那珠子,是用宝石雕的,每一个都沉甸甸的,而那冠子上密密麻麻不说百个,五十个也是有的。既然怕她累,为何又要选这么重的冠子呢? 夏别枝不理解,不过她也没说什么,她看见了房间角落的书架,叫碧云帮她取几本书来看。 之所以叫碧云去取,是因为她自己刚起身就被按了回去,不让她到处走动。 碧云取来了一本极厚的书,书脊都磨得出毛边了,但缝线却很新,想来应是旧的断了,才刚换了新的。 “娘子是要这本吧,婢子猜得可对?” 夏别枝敷衍地回了个“嗯”字,就接过书,随手翻开一页看了起来。 这一页里有图有字,图画栩栩如生,难怪会如此之厚。 画上画得是一个人头马神的怪物,另一页上的文字则是描述了这怪物居于何地,有和习性或神奇的能力。 可她正打算细看,婆子就过来拿过了她手里的书:“娘子都要嫁人了,今日就被看这些没头没脑的书了,该看些新妇该看的书了。” 婆子的表情十分地促狭,动作也偷偷摸摸的,塞给她一本只有巴掌大的册子,薄得很,估计只有三十多页纸。 夏别枝将信将疑地接过,她也好奇什么是新妇该看的书,便也随手翻开一页,正好看见一男一女在窗边小塌,男子敞开双腿坐着,而那女子却跪在地上,俯首埋在…… 夏别枝看不清楚,把书拿近了仔细看,一旁的婆子见了笑声捂都捂不住。 不过碧云和翠莺也不懂婆子在笑什么,探头探脑过来也要看,却被婆子一把拦住:“这可不是你们两个黄毛丫头该看的,看了可要长针眼。” 翠莺一下就懂了,什么是会让她长针眼但夏别枝这个新妇看了却无妨的了,可碧云不动,缠着婆子问。 夏别枝凑近看,还是看不大明白,就翻到了下一页,见还是那一男一女,只是换了个姿势,女子坐在了男子的胯上。这里画得倒是精细,把女子的表情勾勒得很传神,可问题也在这,这女子的两眼翻白,似乎异常的痛苦。 这也太难懂了,夏别枝又翻了一页,竟然还是那一男一女,只是这次不止 姿势变了,场景也变了。 夏别枝又翻了好多页,都是这样,可她还是没看明白,这一男一女究竟在做些什么,女子又为何如此痛苦,还要和男子在一起。 婆子见夏别枝仔仔细细地,一页一页地研究,脸颊也泛了微红,拿过那本册子,藏进了箱笼里。 “娘子,这书也不能总看,新妇还是要矜持一些。” 夏别枝嘴上应了个“嗯”,心里却想,她再也不会看了,还是之前那本书有意思。这世上竟然有半人半马的怪物,它究竟有什么不同的,和真正的马比,哪一个跑得更快呢? 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时间倒也好打发,终于,她肚子又饿了。 可这次碧云也不向着她,只给她倒了杯清茶:“娘子忍一忍,马上就到时辰了,世子已经到门外来接亲了。” 翠莺也把那沉得要命的冠子给她戴上了,她一下子就坐直了,脖子也挺得笔直,一动不敢动。 虽然没有想象中那样沉,但她还是祈求这场亲事能快些结束,实在是太磨人了。 婆子递给她一柄圆扇,上面绣了轮明月,地上一对白兔,叫她用这扇子遮着脸。 这也很荒谬,虽然有翠莺和碧云一人一边扶着她,可这扇子挡着她的视线,叫她能看见又看不清的,头上又顶着八九斤的冠子,时时要担心会不会摔跤,真真是酷刑了。 夏别枝忍了忍,没忍住,问婆子:“真的要这样吗?” 婆子坚决地回答:“每个新妇都是这样的。” 夏别枝深吸一口气,拿过了团扇。 被搀扶着离开房间,夏别枝才觉出现在是暮春,风里带着温热,非常闲适。而她穿的太厚,衣服上满是绣纹,没走几步额头、手心就出了薄汗。 穿过一条游廊之后,又走过一个带池子的庭院,然后又绕过花园,再走过一条游廊,才进到主院里。 这里到处都挂着红绸,看得异常喜庆,可在夏别枝看来,只觉得更热了,扇子都快拿不稳了。 进屋里要迈过一个门槛,这个门槛比之前的都要高,夏别枝停了一步,借着身旁两个女使的力才跨过去。 然后她才用余光看到堂上坐着两人,正是她的父母,还有一个人穿着一身鲜红的衣袍,上面绣着和她一样繁复的花纹。 她知道,这就是来迎娶她的侯府世子,听她的父亲说,他叫天都。 宴天都? 她不由多看了几眼,可因为他正对着堂前,所以她只能看到他的侧脸,好像,冷冰冰的。 夏别枝被扶到宴天都身边站定,碧云和翠莺便退到了一边。 隔着团扇,夏别枝看不清父母的神情,他们好像在笑,又好像在哭,声音里带着哽咽和欢喜,真是矛盾至极。 说了几句话,她又被带走了,这次没有女使扶着,只有宴天都端着她的袖子,根本不给她借力,害的她差点摔跤,好在附近站着许多女使婆子,及时扶住了她。 可宴天都见了便顺势自己往前走了,也不再扶她。夏别枝心中气不顺,便停步不前,但身旁搀扶她的婆子却使了些力气,搀着她快步跟上了世子。 这个世子,她的丈夫,她不喜欢。 46. 洞房花烛 离了夏府,夏别枝就被扶上了一顶轿子,她起初还不懂,明明侯府就在对门,有什么必要非要坐轿子。 直到在轿子上坐到睡着,她才想到,办婚仪时新人都得绕城一周,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东家和西家结了亲。 轿子落了地,门帘被一双手撩开,夏别枝才被轿外的灯光打到,才睁开了眼睛。 她看见了她的丈夫的正脸,还挺好看的,龙睛凤颈,鼻若悬胆,唇不薄不厚,不知是不是也上了妆,微微发红,却不显得女气。 但还是不喜欢,因为他不在看她,而且很明显的在嫌弃她。 夏别枝起身,扶正歪了的冠子,扶着轿壁自己走了出来。宴天都见不用他扶,便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 夏别枝看了翠莺一眼,接过她递过来的团扇,忍下这口气,继续往这什么侯府里走。 她加快脚步,也不顾什么稳不稳当的,冠子掉了就掉了,他要是再嫌弃,这亲不结也罢。 可偏偏后来,一切都顺利得要命,不仅她的冠子很听话,就连那个臭脸的宴天都都变得笑眯眯的,还来牵她的手,送她进了新房。 新房里布置得冷冷清清的,只有一张床和一张书桌也就罢了,床帐和被子竟然都是碧水蓝色,上面用素色丝线绣了兰花。 这下不仅夏别枝,就连翠莺都觉得离谱,对着侯府的女使怒目而视。 但不想侯府的女使不仅不心虚理亏,反而振振有词地解释:“这碧水蓝色是表姑娘特意挑选的,是南边最时兴的料子,几十个绣娘绣了三天三夜才得的这一床锦被,送来当世子新婚的贺礼,这般好意,世子自然要摆出来,才能全了表姑娘的心意。” 翠莺听后看向夏别枝,请示她的意思。 夏别枝:“表姑娘?不识得。” 翠莺便懂了,将那床碧蓝色的被子端走,碧云将帐子扯下,侯府的女使在一旁急得跺脚:“你们,哎,你们,怎么能这样子啊,这,这是侯府呀!” 夏别枝将冠子取下,扔在床边,背对着那个女使说:“你去转告你的主人,若是他不喜欢,那就叫他不用来见我了。” 女使听了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新妇才刚进门,新婚之夜还未过,对侯府的女使摆架子,耍脾气就罢了,竟然连世子都不放在眼里,还敢叫自己的新婚丈夫别进自己的门,这还了得。 女使一句话都没有再说,看着夏家来的两个女使搬来自带的被褥床帐,又叫人搬来了小榻、圆桌及各式家具,把屋子塞得满满当当的。便对着这位夏家的新妇行了个礼,就匆忙离开,去找个能说得上话的告状去了。 夏别枝卸了妆容,就歪倒在了榻上,垫了几个结结实实的棉花枕头,还有碧云给她捏肩,翠莺给她喂果子,心里终于松了几分。 可偏偏舒服了没一会儿,门就被极粗鲁地推开了。 夏别枝转过身,趴在枕头上看向门边,来人正是今夜的新郎官。 她正要发难,不想他却又退了出去,关上门,过了会又敲了敲,等她喊了“进”,才进来。 碧云和翠莺等夏别枝摆手才退到了门外,她们本就该如此的,可方才经历了“表姑娘”的被褥一事,她们退走的时候还是非常的担心和迟疑。 若是着洞房花烛夜夫妇就吵了起来,传出去可怎么好。 是以她们虽然出了门,却不敢走远,就紧贴着门站着,既不让人靠近,又随时都能冲进去保护夏别枝。 屋里,夏别枝咽下嘴里的果子,暮春时节,西边送来的瓜已经足够甜了,她吃得多了,糊嗓子。 宴天都却看出来了,立刻给她倒了杯水。 夏别枝看着他倒了,端过来,递到她手边,不禁怀疑,这也没有下毒啊,那是想要干什么? 可她迟迟不接,宴天都便直接喂到了她嘴边。 夏别枝喝了一口,没什么奇怪的味道。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难道说是因为她刚刚生气,换了被褥,他怕自己去找侯爷和侯爵娘子告状,所以才改了脾气来讨好她。 哼,看着人高马大的,居然敢做不敢当,更不喜欢了。 夏别枝夺过他手里的杯子,一口饮尽,起身放回了桌上。 “我今日很累,要睡了,你……自便吧,最好,自己找个地方……” 夏别枝听见身后靠近的脚步声,立刻回身,却被揽住腰,挤在了桌子和一个胸膛之间。 “你做什么?” 夏别枝警惕地看着突然凑近的宴天都,他今日毫不遮掩自己的怠慢无礼,摆明了是不满意她这个新妇的,现在为什么又要和她亲近? 定是别有所图。 “娘子,你生气啦?” 夏别枝看他嬉皮笑脸的,心里更是不顺畅:“是,不可以?” 宴天都执起夏别枝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亲,抬起一双眼眸:“娘子生气便冲我撒气,这样我们才能和好如初。” 如初? 她和他不是一见面就相看两厌吗,如不如初有什么区别? 夏别枝没力气和他打谜语,她顶着那冠子整整一日了,现在好容易摘下,只想躺下睡大觉:“我不管你想做什么,若你再这般无礼,我便回家禀明我父亲母亲,叫他们亲自登门,了结了这段婚事。” 宴天都又亲了亲她的手问:“是说这般无礼吗?” 夏别枝抽出自己的手,她说的分明是白日他迎亲之事:“你明知故问?” 他却说:“我是真的不知,可娘子既然愿意给我一次机会,我定会好好表现的。” 夏别枝不信,但今夜她也懒得同他纠缠了:“那你还不放开我,难道看不出我今日已经很累了吗?” 他听了不仅不放,还托着她的腿将她抱起,放在了桌子上。 说起来这桌子还是她的呢。 她微微眯起眼睛,审视着眼前人:“你这样也很无礼。” “我只是想和你亲近,不要拒绝我。” 那一双眼睛里潋滟着水光,圆圆的眼瞳如月光打在泛着微波的湖面上,轻轻的碎了。若是一道风景,当真让人怜惜,移不开眼睛。可惜,他是个人。 “可是我不想和你亲近。” 夏别枝往后退了些许,拉开和他的距离,他又立刻追了上来,把拉开的距离追了回来,让两人之间依旧保持着若有若无的距离。 真是缠人,夏别枝正打算推开他,门外突然响起一个女声:“你们是夏家的,不认识我家姑娘,可我们既然表明了身份和来意,你们自当进去通报,就杵在这扮门神是何意?” 听起来是一个南方来的女使,口音很明显。 夏别枝耳朵听着门外的动静,眼睛盯着宴天都,门外的声音于他不起一丝波澜,那双黑亮的眼瞳里依旧盛着一轮碎月。 “小堇,好好说话,我们是来赔礼的。” 另一个女声,同那个叫小堇的女使相比,口音更偏向官话,但音色柔美婉转,更显出山明水秀的水乡中独有的温柔小意。 “烦请二位姑娘通传一声,我来同表嫂致歉,那床锦被……都是我的错,别怪表兄。” 夏别 枝转动眼眸,看向床榻之上她自己家的靛蓝色喜被。 按那侯府女使所说,之前那碧水蓝色的锦被是府里的表姑娘所赠,又被宴天都要求放进了新房之中。现在这表姑娘却连一刻都等不及,丝毫不顾这新婚之礼,到她这个新妇的房前道歉。那非要把表姑娘所赠之礼放进婚房的罪魁祸首,怎么也该有所表示才对。 或是发怒,或是心虚,推卸责任。 可是他,什么反应都没有,还是直勾勾地看着她,而且似乎,还越凑越近了。 不对。 夏别枝这才发现,她不知何时已经身体后仰到快要贴近桌面了,而身前之人还是和她保持着相同的距离。 若即若离。 门外翠莺估计是气疯了,定是不愿妥协来通传,更不可能让开的。她知道那位表姑娘本就不占理,定然不敢闹大,便也随她去说。 小堇:“姑娘,这夏家的娘子真是霸道,她不开门,这世子定然不在屋内,我们先走,去寻世子替你讨回公道。” 这女使真是自相矛盾,既然她家姑娘是来道歉的,又说什么讨公道呢。 夏别枝在心中对于这般蛮不讲理的恶意非常不屑。这世上之所以有尊卑贵贱,士农工商各司其职却不因其不公犯上作乱,就是因为尊者制定了合理的规则。所以这世上还是讲理的人多,且身份越尊贵,就越讲规矩,讲道理。 她被小堇的话分了神,身体脱力,倒在了桌面上,不过本就靠得极近,所以既没有发出声音,也不会觉得疼。 只是有些被吓到了,还有大半原因是因为依旧盯着她看的人。 “不必再说,我们走就是了。” 那位表姑娘已带上哭腔,却掩饰得极好,十分只露出一分,更让听者动容。 可该听到的人偏偏和聋了一样。 夏别枝推开宴天都的脸,起身走向床榻,拉下绯红的床帐,外头的烛光打在上面,映出一片鲜红。 “你自己寻个地方睡吧,只要别来扰我。” 脚步声踏踏踏走过来,停在了床帐之外,并没有撩开帐子,只有一个影子,趴在了床边:“那我就睡这里。” 说着还从缝隙之间伸进了一只手来:“我不扰你,但想拉着你的手。” 夏别枝把那只手扔出去,钻进被子里,侧身朝着床里,闭上眼不再理会。 她是真的很累了,不止是身上累,心里更累。这其中最累的就是,这一切明明是她事先知晓并答应的,却并不合她的意,所以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答应。 人最该相信的就是她自己,可现在,她连自己都在怀疑,又怎么能不累。 至于这个讨她嫌的夫婿,偏偏总是恰好踩在她的耐性边缘,只要多一分,她就可以借题发挥,直接回家。可他惹怒了她,又来卖乖,一时晴一时雨。她只识得他一日,总不能就因为这一点,就毁了这场筹备如此之久、耗费两家心力、承载着父母期待的婚事。 最重要的是他长得还不错,所以她也可以忍一忍,再忍一忍,就忍一点点…… 夏别枝眼前彻底一黑,陷入了极深的梦境之中。 她一直在坠落,失重感让她随时都会惊醒,可坠落无止无休,她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甚至忘记了自己是在梦里。 突然,背后传来一阵凉意,不是那种冷得彻骨的麻木,而是春日暖阳下的一缕吹过湖面的微风,很舒服,但舒服得太突兀了。 让她一下就从梦中醒来,心里跳得厉害。 因为就在醒来的那一刻,她坠地了。 47. 继续洞房 “谁!” 她反手一个巴掌扇在了身后之人的脸上,她想起来是谁了,除了她那夫婿之外,还能是谁。 这下倒是合了她的意,她恼了,他被打也恼了,就能吵起来,一拍两散了。 “是我呀。” 可他不仅没恼,还委委屈屈地又缠了上来,夏别枝见状心里起了躁意,回身要去推他下去,可帐外灭了灯,倒是帐内莫名亮着一盏红烛,圆圆的,非常的好看。 龙凤喜烛彻夜不灭,这个规矩难道侯府世子会不懂,还是太任性了。 夏别枝不管了,伸手去拿帐内那盏红烛,却抓了个空。 她这才意识到,那红烛似乎飘在半空之中,奇了,床上并无架子,蜡烛也不可能吊在上面,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可下一刻,她的眼睛就被遮住了。 “别看,我太丑了。” 谁丑?夏别枝去掰自己脸上的手,听到这句话都愣了,宴天都唯一的优势就是脸长得好,现在却说自己丑,她都怀疑说这话的人是个闯进来的小贼了。 可声音明明又是他。 “你上来做什么,我不是说了,不想与你亲近。” 他嘻嘻哈哈道:“那时你说你不想与我亲近,我便没有与你亲近了,可那时已经过了,现在是现在。” “胡搅蛮缠。我现在也不想与你亲近。” 夏别枝掰不开自己眼睛上的手,不是因为他的力道大,是那东西怪的很,她怎么抓都抓不住,而且她能感觉到他的两只手都不在自己脸上。 “你蒙我眼睛?用的什么东西,快解开。” 夏别枝的两只手都被拉住了,双腿和身体也被一个重物压着,虽然没到喘不上气的程度,却是半分也动弹不得。 “不可以,我怕你嫌弃我。” “你是不是……” 夏别枝咽下无意义的谩骂,细细和他讲道理:“既然你怕我嫌弃你,就该离我远一点,而不是蒙住我的眼睛!” 她越说越气,到最后一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 “可我太想你了,我控制不住自己。” 这句话最可怖之处,是夏别枝听到了中间停顿时有明显的吞咽之声,好像有一只熊在模仿人的声音,心心念念地是要吃了她的骨肉来满足自己。 还有方才那诡异的烛火,夏别枝心里控制不住地生出一个念头来,会不会和她结亲的是一个怪物,就和那本书上看到的半人半马一般,只不过它能够伪装成人而已。 “你要做什么?” 夏别枝非常紧张,说来也怪,这个猜想让她心生恐惧,同时却生出更多兴奋来,以致于彻底把恐惧压了下去。 接着她的唇上一凉,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我想你原谅我,可是在那之前,我想和你……” “什么?” 后面的话异常含糊,她根本听不清楚,只感觉那股凉意在自己脸上徘徊。 她只能从他的行动之中猜出八九分:“你要同我洞房?可我不想,你是打算逼我吗?” 闻言,那股凉意离开了一定距离,她还能感觉到就悬在自己脸上,可能只有一寸距离,也可能不足一寸。 经过一段很长时间的沉默,在权衡利弊之后,又贴上了她的脸:“不,我是在引诱你啊。”接着她的手被塞进了一处异常温暖黏腻,且包裹性极强的地方,而他的声音也变得异常含糊和嘶哑:“你摸,我的心。” 夏别枝:“!” 那是心! “你的心,为什么没有在跳?” “因为我的心本来就跳得很慢,很慢……” 她的手被抓着,贴在那块滚烫的肉上,过了不知道多久之后,才传来一阵搏动。人的心,不可能是这样的。 夏别枝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其实她的手是自愿放在上面的,她不觉得恶心,反而觉得很有意思。 “我都把我的心给你摸了,你愿不愿意相信我,就算还是不原谅我也没关系,暂时接受我一会儿吧。” 夏别枝抽出手,手掌和手臂上依然缠绕着那股黏腻的湿热,她在想,那些究竟是血还是什么时,就被捉去舔了个干净。 夏别枝举起那只被仔仔细细舔舐过一遍的手,凑近嗅了嗅,没有任何味道,非常的干净。 这样的话,试一试也无妨,她在意识彻底模糊前说:“好,那就暂时接受你,一会儿。” 得了她的首肯,那股凉意立刻从她的皮肤表面往她肉里钻,一直钻到了她的心里,那里好像也跳得很慢,很慢。 …… 第一缕光照进床帐的缝隙里,夏别枝眼前的黑暗终于消散了,她隐约看到一个人影倒在了自己身侧,被褥也朝那边陷了下去。 她歪过头一看,还是宴天都那张很好看的脸,不过已经闭上了眼睛,满头的汗。 夏别枝用手背擦了擦他额头上的汗珠,是冰的,随即拍了拍他的脸问:“你没事吧?” 她用的力不大,对方一点反应都没有,跟昏死过去一样,她便多加了几分力,见脸被拍红了,凑近听见平稳的呼吸声才放心下来。 应该只是太累了吧。 不过她倒是一点也不累,明明一晚没睡,却精神得很。 她只记得话本子上有采阴补阳之说,所以很多有权有势的无耻之徒会采买美貌女子来给自己补身子,但现在她却好像是采了她的夫婿一般,把他累得快死了。 而且,他不是怪物吗? 夏别枝仔仔细细摸过那张俊俏的脸,尤其是在耳后和下颌处,并没有摸到缝合或者其他的痕迹,是真的脸。 她又摸了摸脑袋和头发,没有问题,发丝根根分明。接着往下,她掀开被子和床帐,让光透进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虽然男女身型有异,她还是能辨认出来的。 这只能是个人。 夏别枝坐了回去,把被子卷在身上,任由宴天都裸着身子躺在一旁,脸色青白一片。 “唉。”她叹了口气,把被子分给了他一点,盖住了肚子。 夏别枝拍拍自己的脸,在床上找到自己昨晚的内衫,一摸,感觉上面糊了一堆黏腻的东西。她用手指挑起来,拎到近处才看清,那上面满满都是发白的水渍。 虽然不清楚那些是什么,但直觉不是什么干净东西,便随手扔在了地上,去架子上找了昨日的袍子披上后,才去叫碧云,让她给自己找衣服穿。 碧云昨日在门外守了前半夜,子时之后回去趴了会,醒来天刚蒙蒙亮,就赶紧赶来换翠莺,叫她回去休息。 碧云捂上嘴打着哈欠,院子里的婆子和其他下人都已经起来干活了,若是经过卧房前,瞄到她这个夏家的女使偷懒的样子,心里定会看轻了她家娘子。所以她即便再困,也得装出精神的模样来。 不想门却开了,夏别枝唤她进去,她便进去了。 她奇怪的很,她家娘子一向贪睡,今日鸡才叫了两遍,居然就起了。 “碧云,帮我找我的衣服出来,再帮我去打盆水来。不,还是先打水吧。” 夏别枝等碧玉进门来才觉得不妥,把床帐拉起来挡住宴天都的身体。 碧云正翻箱倒柜,她记得翠莺昨日把今日要穿的衣衫已经准备好了,可放在何处她一时记不起来了。便干脆先放一放,出门去要了一盆水。 这里毕竟不是自家的院子,碧云费了些功夫才从小厨房的婆子里要来一盆热水,端回房里时,见夏别枝躺在窗边的榻上,便用水沾湿了帕子,拧干后走近替她擦脸。 夏别枝开了窗子,正在看窗外屋檐上的天,今日是个阴天,灰蒙蒙中带着一丝绿意,要下雨了。 她接过帕子,自己给自己擦了下脸,碧云就走开继续去寻衣裙去了。 夏别枝给自己囫囵擦过,就端着水到床边,给宴天都擦身子。她自己身上清爽得很,可他却不同,身上的汗被烘热了,黏在了身上,青白的脸颊上浮现了两坨潮红。 约摸是发热了。 夏别枝帮他擦完身上的汗,见热度还是不退,便叫碧云去唤大夫来。 碧云刚 找着翠莺准备的衣裙,就听夏别枝说要叫大夫,一头雾水:“娘子,这新婚头一日就叫大夫,是不是不大吉利。” 夏别枝愣愣地看着碧云:“那就不叫了,让他病死好了?” 碧云连连摆手:“婢子不是这个意思,婢子是说,唉,谁要病死了,是世子?”她这才反应过来,夏别枝好好的,要叫大夫的自然是屋里的另一个人了。 “可这才新婚第一天,世子怎么就病了,真……” 碧云突然想到了什么,把夏别枝从床边拉开,小声说:“娘子,这世子会不会本来就有病,还瞒着我们?” 夏别枝手指在碧云眉心点了点:“你整天都在想些什么呢?好了,不管是不是,都得去叫大夫。” 碧云诺诺地点头,她听明白了,转身跑了出去。 夏别枝也想不明白宴天都怎么会突然发热,直到年迈的大夫背着药箱赶到,跟着一起来的还有侯爵娘子,她才知道只是因为受了寒。 侯爵娘子只听说夏别枝的女使去叫了大夫,还当是夏别枝出了事。可一来,就见夏别枝在用早饭,看起来胃口很不错。她才知道病的居然是自己儿子,心中也百思不得其解。 幸好来的是常来府中的孙大夫,她屏退了下人,只留夏别枝在才问大夫:“我家大郎一向身体康健,怎么会突然染上风寒呢?” 孙大夫神色确有难言之隐,还瞄了夏别枝一眼:“禀娘子,这世子的确只是染了风寒,不过……这春日乍暖还寒,夜里睡得晚,又踢了被子,受了寒也是常事。” 侯爵娘子一下就明白了,可这件事也怪不了夏别枝,她只好叫下人多准备封红给孙大夫,把人好生送走。 等屋里没了外人,侯爵娘子才坐下,拉过夏别枝的手,细细打量她的脸。 她之前也见过夏别枝几次,毕竟夏家就在对门,她和夏家娘子也是熟识了。不过眼前的夏别枝似乎和之前的不太一样了,可究竟是何处不同,她也说不出来。 “终究是成了婚,就成了大人,沉稳了不少。” 侯爵娘子拍了拍夏别枝的手,抿着嘴,有些话,饶是她也得深思熟虑之后才能说出口:“你……” 她也见过其他新妇,新婚头一日见长辈,多是羞涩的,即便身子强健些的,泼辣的,也都会有些许害羞。像夏别枝这般眼眸清澈如许,分明猜到了她要说什么,却能耐下心静静听的,还真是独一份的。 “这夫妻之间啊,相处的时候,还是细水长流的好,你说对不对?” 夏别枝看着侯爵娘子的脸,她记得自己在家中见过的,侯爵娘子对她不错,性子也和善。 “我知道了。” 昨晚的事她自己都不清楚,更不可能和侯爵娘子说,告诉她她的儿子很可能是个怪物吗?她不会相信的。 侯爵娘子轻咳一声,微笑道:“你知道就好。”接着她话锋一转问她:“我听闻昨晚如笙来找过你,哦,忘了和你说了,那是我娘家妹妹的独生女儿。我那妹妹命不好,早早的去了,我便把如笙接来府里照顾。” 夏别枝点点头:“我确实不知道。” 侯爵娘子面露尴尬,她的确是刻意瞒着夏别枝:“她年纪小,不懂事,你就看在她没了母亲的分上,不要同她计较。她昨晚来找我哭,我也教训过她了,大喜的日子,哭哭啼啼的,一点不像话。” 见夏别枝还是淡淡的,不怎么高兴,侯爵娘子便凑近,用一种暧昧的眼神看着她:“过两个月初八是个问彩纳吉的好日子,你我一起去城外的玉贞观替如笙算一算。我已经和左仆射家的说好了,她娘家侄子刚中了进士,是个值得托付的。” 夏别枝幽幽感叹一句:“要两个月啊。” 她昨日还没进侯府的门,就已经想过和离了,两个月后她还会不会留在这里还不一定呢。 伯爵娘子刚好喝了口茶,听见夏别枝这么说,差点呛到……她没想到夏别枝居然如此忌惮如笙,换句话说,会如此在意她家大郎。 这女子成了婚,果然就像变了个人一样。 48. 心慌意乱 “这两个月,我让如笙待在屋子里,好好磨一磨绣工。” 侯爵娘子心想,这总该满意了吧:“我自然是要向着你的。我从小看着你长大,我知道,你和大郎一定是最相配的。” 夏别枝看着侯爵娘子的眼睛,依旧看不懂她为什么会这么想,如此看重自己。相比起来,如笙和她血脉相连,不是应该更亲近吗? 恰好碧云送了熬好的药来,侯爵娘子便匆匆离开了,倒像是害怕夏别枝一般。 人还昏着,要喝药就得把人叫醒。 夏别枝还发愁呢,她早上拍了那么久都拍不醒,可她刚走到床边,就看见宴天都睁着一双朦胧的眼睛看着承尘。 之所以朦胧,是因为眼中含泪且眯着眼睛,夏别枝拿手帕给他擦了擦眼角,他也一动不动,像是病糊涂了。 夏别枝便告诉他:“你染了风寒,要吃药。” 宴天都听见了,缓缓闭上眼睛,吃力地转过身朝向了床内。 “不吃药,那就不吃吧。” 夏别枝看着药碗上氤氲升起的白雾,只觉得胸闷气短,一刻也待不下去了。不过她记得自己跟着母亲来过一次侯府,有一处园子的景色很是不错,现在这个时节,花应该都开了。 她起身打算去逛逛,消消食,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我死了,你更开心吧。” 夏别枝就当作没听见,脚步不停地往外走,等到了门口,床边传来了瓷碗摔在地上的声音。 碧云回头看了一眼,拉了下夏别枝的袖子,问她要不要管。 “随他去。” 夏别枝跨过门槛,走出院子,就见一个穿着水绿色薄纱,裙摆上绣着蝶恋花纹的十几岁的少女匆匆赶来。见了夏别枝,她猛地停住,耳边步摇的流苏将耳侧砸得泛起红晕。 “表嫂,我听闻表兄他病了,我,我想去看看他。” 她就是如笙,夏别枝正要回答,几个女使就走上了前,她们衣着打扮明显十分成熟,看来在侯府里有年份了。 “表姑娘,大娘子叫我们带你回弄玉轩。” 如笙往院门缩了两步,大眼睛里立刻掉了两滴眼泪下来,声音发颤:“不,我只是想看一眼表兄,就看一眼就好,求求各位姐姐了。” 夏别枝对女使说:“无妨,让她进去看吧,若是侯爵娘子问起来,你就推给我好了。” 如笙立刻上前抱住夏别枝的手臂,像一只小鸟一样婉转:“多谢表嫂成全。” 女使为难地看了夏别枝一眼,也没再坚持就退走了。夏别枝拉开如笙的手,回身往屋里走去。 如笙小跑着跟上来,拎着裙摆冲进了门内,比夏别枝还快两步。 碧云气得脸都绿了,小声问夏别枝:“娘子你明知道她……为何还要放她进来?” 夏别枝站在门外,看如笙跪在床边,药汁污了裙摆也不在意,只抓着宴天都的手,泪珠如细雨落下。 要不是孙大夫来看过,只看这一幕还当宴天都活不过今日了。 “我就是想看看,他们的感情究竟有多深。” 碧云听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看的,而且怎么感觉好像反而期待他们感情好一般,难道娘子还是不喜欢世子吗? 夏别枝走进屋里,寻了个能看清两人脸的位置站好。 “表兄,我来看你了,你还好吗?哪里不舒服,脸怎么这么红,下人也太不细心了,怎么连杯热茶都没有?” 宴天都声音还是很沙哑,听不出情绪,但语速很快:“你怎么来了?” 说完他撑着起身,就看见了夏别枝,眼神瞬间变了,语气也变得凶巴巴的:“你不是走了吗?还回来干什么!” 真是莫名其妙,夏别枝都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了他,难道她身上长了刺吗?看一眼就扎到他的眼睛了。 “你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夏别枝视线落在如笙和他相握的手掌上,竟然觉得还挺相配的。 “你聋了吗?出去!咳!” 如笙连忙起身扶住宴天都的上身,给他拍背,劝他说:“表兄,别这么大声喊,仔细嗓子。” 夏别枝拉出圆凳,坐在上面,用手撑着脑袋,静静看着两人。 宴天都气得眼睛都红了,死死瞪着夏别枝,如笙见了主动走到夏别枝身边:“表嫂,表兄他生病了,你不要和他置气,就让让他吧。” 夏别枝看向如笙的衣摆,上面还沾了些碎瓷片,若是再跪,瓷片砸进肉里了,该多疼啊。 “你方才在外面说,要看看你表兄,现在你看过了,如何?” 如笙愣了愣,身子明显小跳了下,眼泪随即又如流水般落下:“可,可表兄病得那么重……” “他死不了,精神得很,不喝药也没关系。” 听夏别枝这么说,如笙的眼泪停了一瞬,转头看向宴天都,泪珠又接着从下颚滴落。 宴天都笑了笑,转过头抹了抹脸又冷了下来:“你不走,我走便是。” 他只穿着内衫,还是孙大夫来之前,夏别枝找出来给他穿上的,不然他现在就只能赤条条走出去。 夏别枝也没想要去拦着,如笙则慌忙追了上去,但也只是哭哭啼啼的,什么都没有说。 门外的碧云看着这一出,龇牙咧嘴的,不解地看着宴天都和如笙的背影。 夏别枝喊了她一声:“进来收拾收拾。” 碧云只当是要收拾地上的瓷片,却听夏别枝说:“把我们带来的东西都收起来,明日我们就回家去。” “啊?” 碧云蹲在地上,手里的瓷片又掉在了地上。 夏别枝拉起她:“瓷片怎么能用手捡,去拿笤帚来。” 碧云听话地走出去,可她并不是去拿笤帚,她跑去找了翠莺。 翠莺已经起了,她正在收拾夏别枝的嫁妆,里面有一些常用的需要取出来摆在适当的位置。 碧云慌张赶来时,她还见怪不怪,等听完碧云的话,她的脸色瞬间变了,立刻拉着碧云去找夏别枝。 可回到了房间,却不见了夏别枝,两个贴身女使都呆住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 夏别枝还去了那个园子,坐在一座凉亭里,看着亭外一丛灌木,灌木之后栽种着颜色相近的花木,尤其是下了雨,更显得清幽。 她坐在那里看了很久,等碧云和翠莺撑着伞来找到她的时候,夏别枝才恍然觉得肚子饿了,该用午膳了。 翠莺看夏别枝失魂落魄的模样,心疼得直掉眼泪,碧云震惊地看着翠莺,不明白她在哭什么。 夏别枝好像是明白,但是还 是不大理解:“我没病又没灾,也没人逼我,我好得很。” 翠莺哭得更厉害了,上气不接下气,还宽慰夏别枝:“娘子,你要是,难过,就,就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 夏别枝是真的不想哭,甚至看见翠莺哭成这样,她还有些想笑,不过为了不刺激翠莺,她忍住了。 “要安慰我,你自己先不哭了好吗?” 碧云拿出帕子给翠莺擦眼泪,擦着擦着也开始哭,一边哭一边嚎:“娘子你要和离,等回了府里,大娘子一定会打死我们的!” 夏别枝看向翠莺求证,难道她也是为了这个哭吗?她记得母亲好像不是这样的人啊。 可翠莺也跟着点点头,她便只好另想个办法。 “这样吧,我们不回家了,我们跑吧。” 跑了,就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她可以去看看那本书上写的地方,究竟有没有半人半马的怪物。只是出门在外,需要银钱,她若跑了,就不能用母亲给的嫁妆了,得另想法子赚银钱。 可翠莺和碧云都被她一句话吓到跪在了地上,哭求她放弃这个荒谬的想法:“娘子,不成的!不成的!” 夏别枝只觉得钱的事有些难办,不明白有哪里不成。 翠莺说:“我们的身契都在大娘子手里,若是跑了,就是重罪,府衙一定会通缉我们的。” 夏别枝闻言心中瞬间冷了下来,她的贴身女使,跟着她进了侯府,身契怎么还会在她母亲手里呢? “我知道了,等明日回家,我去问问母亲。” 夏别枝揉揉眉心,觉得有些乱,她要自己再坐一会儿:“你们回去吧,我自己待一会儿。” 翠莺听夏别枝说明日要回家,就放心了,起身劝道:“娘子可要吃些什么,婢子给你送来。” 夏别枝什么都不想吃,她靠在凉亭的石柱上,她方才的饥饿感已经完全消失了,或者她本来也不觉得饥饿,只是时间到了,觉得该用饭了而已。 “不必,我什么都不想要。” 翠莺又开始流眼泪了,夏别枝见了打趣说:“你怎么和那个表姑娘一般,眼泪说来就来,还怎么也止不住了呢?” 碧云听了这话,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接着又陷入了疑惑:“娘子,你既然这么在意表姑娘,为何要让她进去见世子呢?” “我?在意她?” 夏别枝认真地问自己,然后得出了答案:“我不在意她,我只是觉得很怪,不懂人怎么会如此善变呢?” 翠莺则说:“娘子放心,婢子觉得世子心里还是有娘子的,昨夜那位表姑娘在门口闹出那样的动静,世子不是也没有理她吗。而且,您是正头娘子,她无论如何都越不过您去的。” 夏别枝被说得哑口无言,挥了挥手,叫她们离开了。 她用手蒙住自己的眼睛,耳边萦绕着雨滴打在树叶上的声音,噼里啪啦,越来越响,响得她开始头疼,心慌意乱。 为什么要下雨?不准下!不准下!为什么还要下,还要下,是成心和她过不去吗! 夏别枝气得狠了,想把这片天砸个窟窿出来。 然后她伤心欲绝地把脸埋进了臂弯里,因为她知道自己做不到,天太高了,她上不去,上去了她也砸不破。不像是瓷碗,轻轻一挥,掉在地上就会碎。 49. 雨铃霖 雨天是没有黄昏的,天前一刻还亮着,下一刻就跟密闭房间里吹灭了最后一根蜡烛一样,唰一下就黑了。 夏别枝一个人在凉亭里,坐到后面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听声音好像是碧云。 她不想理会,往里缩了缩,不想叫碧云看见她。 “娘子——娘子——娘……柿子?” 柿子?夏别枝想不通,现在是春日,哪来的柿子,柿饼倒是有。 “世子要带娘子去哪儿?” 夏别枝一下子睁开了眼睛,她听懂了,不是柿子,是宴天都。 他又笑嘻嘻地看着自己,和昨晚一模一样,偏偏又和白日冲自己发脾气的样子毫不相干。 像小狗一样。 夏别枝看了很久,直到碧云出声喊了一声:“娘子。” 她转头看见碧云的脸,才惊觉不对,她不是站着,也不是坐着,她是被宴天都抱着的。 宴天都突然说:“娘子困了,我带你回屋里睡。” 他的嗓子好了,声音不再嘶哑,可那怎么可能呢?夏别枝抬手摸了摸他的头,确实不烫了,眼睛也重新变得熠熠生辉的。 她本是不愿意理这个反复无常的人,但实在忍不住问:“你不是染了风寒吗?” 宴天都随口说:“我现在没事了。”说完又垂着脸,眼睛上瞟,作出一副很委屈的模样:“不会把病气过给娘子的,别嫌弃我。” “你在演什么?”夏别枝觉得自己很尖锐,确实是长满了刺,该把宴天都浑身扎满窟窿才对。“你这样假惺惺的,究竟是图什么?” 宴天都一下收敛了委屈的表情:“被你看穿了,对不起,我只是想逗逗你,我以为你会喜欢的。” “喜欢什么?” 夏别枝深吸一口气,忍住了接下来想说的话,碧云还站在一旁,她不想叫别人听见。她讨厌极了白日的宴天都,那个冲她莫名其妙发脾气的人。 “先回房吧。” 夏别枝闭上眼睛,把脸埋起来,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好。” 宴天都又高兴了,声音里都带着雀跃。 夏别枝却更不高兴,也更加确认他是在演戏,是在欺骗她,不然怎么会察觉不到她在难过呢? …… 房间里亮得跟白日一样,夏别枝坐在榻上,宴天都则抱着腿缩在床上。 床上的被褥都被翠莺换了一套新的,换成了大红的,绣着鸳鸯戏水。宴天都抓着被子,手指在一对鸳鸯上划来划去,不一会就把绣线都勾出来了。 鸳鸯的头都没了。 “我要和离,你答不答应。” 宴天都立刻点头:“好啊,和离好啊。” 夏别枝听了立刻起身到书桌旁,研磨,提笔,要在纸上写和离书,可就写完这三个字她就停笔不动了。 她不会写和离书。 她看向宴天都:“你来写。” 宴天都走过来,看了眼白花花的纸,照着夏别枝写的和离书三个字描了一遍,然后也放下了笔。 “我是叫你写和离书的内容。” 宴天都迷茫地看着夏别枝:“和离书的内容是什么?” 夏别枝拍着桌子站了起来:“你还装,你读过书,怎么可能不会写?” 宴天都反问:“你也读过书,你不是也不会?” “我们的读书怎么会一样,你要考科举,读的是圣贤书,我那……总之,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夏别枝忍到头了:“你喜欢你的表妹,没关系,放我离开就好了。甚至你不愿意和离也行,那就休了我好了。” 宴天都也站了起来,双手捧着夏别枝的脸,一个个带着凉意的吻落在她的脸上,就和昨晚,床帐之内一样。 “我不喜欢其他东西,我只喜欢你。可以和离,但不可以离开,上一次,我……” 说到一半,一滴滴眼泪掉在了夏别枝的脸上,他突然哭了起来:“你想要做什么都好,可我不想再孤伶伶一个,我没办法再变回原来那样了,所以我不会放你走的。” 他哭着哭着,语气突然变得凶恶。 夏别枝看不懂也听不懂,什么叫做“原来那样”,还有“上一次”,他们之间,哪来的“上一次”? “你是不是把我当做其他人了?” 夏别枝只想到了这个可能,他和另一个人经历了许多,可那个人不在了,偏偏她和那个人长得很像,所以他既喜爱她肖似故人,又恨她不是故人。 可宴天都还是坚定地否认了,他突然变了一副面孔,露出几分凶狠来:“我会永远缠着你的,不管你去到哪里。” 所有的烛光刹那间齐齐熄灭,窗外雷声巨响,蓝白色的电光闪过,夏别枝看见宴天都的脸变了。 变成了一张覆盖着黑色鳞片的脸。 电光熄灭,黑色的脸消失,红色的烛光再次亮起,这次她伸手摸了摸,才知道那不是什么蜡烛的光,那似乎是一只眼睛。 可怎么只有一只了,是天生的,还是被人夺去了? 她想要问,可声音被堵住了,什么也说不出来。 整个脑袋都被搅乱了。 砚台和纸笔都掉在了地上,她被压在桌子上,木桌不停地晃动,“嘎吱嘎吱”地像是要散架了。 那声音太响太响了,尤其是在雷声的间隙之中,感觉站在院子外面偶然经过的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夜还未深,翠莺和碧云一起站在门外守着。碧云听见里面的动静,担心得脚尖在地上不停地点来点去。 “怎么办,怎么办?” 她拉住翠莺的衣袖问:“里面是不是吵起来了,世子又在砸东西了,我们进去拦不住的话,要不要去喊人啊。” 翠莺死死拉住碧云:“绝对不能叫人!” 碧云双眸圆睁,不可置信地看着翠莺,她感觉到了深深的背叛:“为什么?难道要看着娘子被欺负吗?” 翠莺将碧云稍微拉远几步,但那声音还是在耳边此起彼伏,惹得她脸红得发烫:“不是,那不是……总之,他们不是在吵架,我们也插不了手,谁也不行,即便大娘子来了也不行,你只要知道这点就够了。” …… 屋里,夏别枝翻身把“人”压在了地上。 桌子已经塌了,一地碎屑。 夏别枝摁在他的脖子上,明显能感觉到手掌下不是皮肤,而是鳞片。 鳞片异常的细腻,排布得十分紧密,基本摸不到空隙,质感比玉石还要油润。 夏别枝试着去掐他的脖子,但手感很硬,基本掐不到肉,只好作罢。 “你,今晚怎么不遮住我的眼睛了?” 她知道自己压着的,绝不是人,是妖或者怪还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的,不过她也不在意。 “我忘了……” 一阵急促的喘息声后,他挺起上身,把头搭在夏别枝肩膀上:“其实,我是故意的,我就想让你看着我真正的模样。” 夏别枝微微偏头,侧脸蹭在他吻部细密的鳞片上,细密的疼痛穿透皮肤,她浑身都发麻了 她伸手去摸,除了鳞片,还摸到了一种更坚硬的东西,好像是牙齿。 她呼吸一下就放缓了,慢慢把手伸了进去。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最突出的就是烫,烫到她的手臂快要化掉了。 “你的心呢?”

她在里面摸了很久,什么都没有摸到,但是那种感觉和昨晚的又十分相似。 “你要找我的心做什么?” 他这话里藏不住的笑意,很得意。 夏别枝揪住他嘴里的肉扯了扯,他似乎也感受不到痛楚,真是皮糙肉厚的。 “我要摸到你的心,看看它有没有烂掉。” 夏别枝说完自己有些震惊,其中的埋怨和酸意太过突兀了,她承认自己对夜里的宴天都更感兴趣,更喜欢。 可她不知道,她自己喜欢到这样的程度了。 “烂掉?没有啊,你看。” 说着他已经把心从身体里掏了出来,捧在手掌之中给夏别枝看。 那颗心,是火焰的颜色,金色里夹杂着红色。偶尔搏动时,红色会在表面流淌。 夏别枝伸出双手,他就把自己的心给了她。 沉甸甸的,夏别枝捧着看了很久,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被他听见了,贴在夏别枝耳边,勾引她:“想吃吗?” 夏别枝把那心往自己身体方向靠了靠,她确实很喜欢,但她也知道,那样太奇怪了。 “不想,我就摸摸。” 夏别枝还是有问题想问,所以才要他的心,她要听心里话。 “你说,你要我原谅你,不抛弃你,白日你为什么要惹我不快,让我难过呢?” 夏别枝愿意和他亲近,把他当做丈夫,无论他是不是人。但若是与他在一起,得到的痛苦多过于欢乐,那还是算了。 她忐忑地等待着答案,这段姻缘短得不可思议,她觉得要放手并不可惜才对。 “是吗?那真是可恶。” 夏别枝手里的心快速地跳了两下,接着嘴里被渡了一个扁平又坚硬的东西,尝起来甜甜的。 “若是白日你生气了,不开心了,就用这个插到我的心口,杀了我就好了。” 夏别枝将嘴里的东西吐在手里,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 “这是什么?” 然后她才想起来问:“杀了你?你不会死吗?” 一只“手”垫在夏别枝捧着心的手背上,另一只手又把她拢进自己的心口,那里还裂着口子,极其滚烫的热气从里面不停地往外喷。 “我不会死的,所以你放心杀。” 夏别枝握着手里的东西,伸进裂缝里面:“那我还是不开心,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对不起,暂时还做不到。” 他的呼吸又变得粗重起来,像是又要掉眼泪了。 夏别枝靠在他的胸口,恋恋不舍看着手里的那颗金色的心,看了一眼又一眼,还是把心塞回了缝隙里。 “我还是想和离。” “嗯。” 夏别枝的脸被挑起,湿热的吻将她包裹…… 她偏头躲开,这样的吻太超过了。 “我要和离,你这么痛快就答应了,不会是打算和离之后你还要缠着我吧。” “那是自然。” 他将夏别枝重新拉了回来,夏别枝连忙摁住他的嘴。 她隐晦地提醒他:“你母亲说了,要细水长流,你明日还要请大夫吗?” “怕什么,反正死不了。” 这话说得真嚣张,夏别枝即便看不见他的表情,也觉得这种话实在是讨厌。 死又死不了,叫她去杀他又有什么用。 想到这里,夏别枝才觉得自己好像被骗惨了。 她用食指死死掐进鳞片之中,今夜她的感受不再像昨夜那般模糊不清。她也把她感受到的鲜明的感受都用手指传递了回去,但能传回去几分,她就不清楚了。 这皮也太厚了。 50. 回门 夏别枝在天亮之前睡了过去。 实在是累了,主要是眼睛哭肿了,被迫流了太久的眼泪,止也止不住。她一定要歇一歇了。 这一次她没有做噩梦,几乎刚一闭上眼睛,就听见了叩门声,她一下醒了过来。 “娘子,该起了。” 翠茵想着鸡叫过第五遍了,早饭在灶上热着倒是无妨,可今日要回夏家,得早些去才行。 “嗯,知道了,你在外面等会儿。” 夏别枝还是觉得自己起不来,就又趴了回去,她刚刚支起身腰就酸了。 趴回去之后,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身下之人细腻的肌肤和纹理划来划去。这质感相比起她另一只手中握着的鳞片的温润,另有一番滋味,皮肉软嫩,还很有弹性。 可那张嘴就实在是难以忍受了:“你要压死我吗?” 这语气听起来似乎不像病入膏肓,看来今天不用喊大夫了。 夏别枝直接咬了一口那身皮肉,太咸了,不好吃。 她撑起身子看着身下的人,脸色还算可以,不青不白的。 “看什么,从我身上起来!” 夏别枝往下压了压,又贴了回去,还在上面蹭了蹭,感受表面微微的凉意。 “啧!青天白日,你害不害臊。” 夏别枝反手拉住搭自己背上的,不属于自己的手,贴到自己脸上,闻到了一股很馥郁的,像是松木的气味,不难闻。 可那还不够,夏别枝又咬了一口那张讨厌的嘴,咬得很轻,只是为了堵住嘴里冒出来的话。 可一开始是她在咬,没一会儿就变了味了,黏糊得要命,她想抽身都抽不出来了,只能在间隙中发问:“你昨日只穿着里衣和表姑娘走出去的时候,不知道害臊?病了不喝药,还摔碗的时候,不知道害臊?” 宴天都摁着夏别枝的后脑,一滚将她压在身下:“那都是因为你,都怪你!你不是宁死也不愿嫁过来吗?这么厌恶我,为什么要妥协?” “什么?” 怎么还有这种事?为何出嫁前没有人告诉她,碧云和翠莺也一丝口风都不露。 宴天都感觉到夏别枝的震惊,微微抬起头,戏谑地笑了笑:“你现在装什么?当初不是为了逃婚被你母亲锁在屋子里,宁死不屈,绝食以抗,突然改了主意,是不是想从侯府逃出去。我告诉你,做梦吧!我绝不会放你离开,你一步都不要想走出侯府的大门!” …… 夏别枝站在侯府大门的牌匾之下,仰头看了眼,上书“敕封武安侯第”。 视线慢慢滑落,落在宴天都的侧脸上。 夏别枝知道他是觉得没面子,若是再刺激他,怕是就要躲进侯府的角落里去,那她又上哪去找去,便自己往街对面的夏府走去。 前一天她戴着头冠走出家门,看到的是喜轿和侯府的围墙,今日她才看清自己的门楣原来是这个模样。 很普通,木头架子搭出来的,除了牌匾上的字不同,其它的都没什么太大的差异。 门外早有人候着,是个脸圆面善的婆子,特意出来迎借回门的夏别枝夫妇。 “娘子,世子,大娘子已在春婵院里摆了宴席,罗家大娘子和康家的也都到了,正和大娘子说话呢。” 罗家和康家,好像是她的姨母。 夏别枝在婆子说完之后,才想起来她还有这两位姨母。 绕过影壁,左右有廊道,前方是正院,夏别枝转向春婵院的方向,朝右手边的廊道走去。 夏别枝走得很快,把要给他们带路的婆子甩在了身后。 穿过廊道和一道垂花门,便进了后院。 院子是从南方请的工匠设计的,挖了条河渠,把湖里的水引了出来,绕院子一圈。夏别枝走上河渠上的拱桥,视线突然被东南角一片绿木吸引,有花匠正在裁剪枝条,枝条上还挂着盛放的玉兰花。 她停驻在桥上,多看了几眼,婆子就上前催促:“娘子,大娘子该等着急了。” “那你便先去回禀一声,让大娘子莫要着急。” 这话是出自宴天都之口,婆子便不好再说什么,诺诺应了声“是”就快步走下拱桥,拂开一路的垂柳,走进了通往东边的游廊。 等婆子离开之后,他问夏别枝:“不过是一片玉兰树,有什么好看的。” 夏别枝看了眼退至拱桥下的碧云和翠莺以及其她跟来的女使,才用极轻的音量跟他说:“一定是哪里有问题,或者是我,或者是我身边的人,亦或者……” 是整个夏家和侯府、甚至整座城都有问题。 宴天都的声音幽幽传来:“亦或者什么?” 夏别枝回头看着他,宴天都离她非常近,两人的衣袖都挨在了一起,可他的神色异常的古怪。那种古怪不是刻意做出来的古怪,而是好像在她说出那句话的时候,身边的人突然变成了另一个人,或者另一个东西。 夏别枝就不再继续说,转而说起晨起时在卧房里的话题:“你说我逃婚,我其实根本不记得了,我身边的女使们也不像是知情的模样。而且我又不讨厌你,为什么不愿意嫁给你?” “是吗?你失忆了,呵!” 宴天都又露出了那种戏谑的神色,一下子活了过来般:“你不会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吧,我就这么好骗,在你眼里,是不是和街边那些流氓混混没有区别。” “我没这么说,你非要这样想,把自己和流氓混混相提并论,你想我怎么办?” 夏别枝不想再和他多费口舌,她已经解释累了,错身走下拱桥。 宴天都追了上来,抓着她的手臂,往自己身上靠,也不管夏别枝能不能正常走路了。 “你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就是不想做而已。在你心里,我本身也就和那些流氓混混没有区别,所以你才要逃婚,宁愿死也不愿意嫁给我!” 又来了,真不知道他还要说多少遍。 夏别枝侧身抓住宴天都的衣襟,在他垂下头时,亲在了他的脸上。 “我不喜欢你,看不起你,所以不愿意嫁给你,你真是这么觉得的?你现在还这么想吗?” 宴天都苦笑一声:“这算什么?讨好我吗?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唔!” 夏别枝用力将他一推,本是只想把他推远些,却不知是宴天都自己没有站稳还是什么原因,他踉跄了好几步,靠在一人环抱的柳树上才停下。而且他脸上还浮现了十分痛苦的神色,似乎受了很重的伤。 夏别枝看了看自己的手,以及几步外女使们震惊的神色,是她的问题吗?她有这么大的力气吗? 她走到柳树旁搀扶起弯着腰的宴天都,才看到他的嘴角流出了一道鲜血,被他自己用袖子擦掉了。 “你没事吧,要不要叫大夫?” “不必,你扶我走吧。” 宴天都神色冷冰冰地瞪了夏别枝一眼,起身时却牢牢抱住夏别枝,几乎把整个人都挂在了她身上,把脸靠在她的肩膀上。 碧云赶紧上前来帮忙,毕竟宴天都比夏别枝高一个头,这样压在夏别枝身上,她担心夏别枝被压垮了。 “不用,你们别管了。” 夏别枝让碧云她们退远一些,她自己可以的。她没有逞强,她是真的觉得不沉。不过走进游廊之后,夏别枝才觉得耳边有被视线黏住的感觉,她一偏头,正好和宴天都的视线对上。 他眼里的探究神色还来不及藏起来,就 被夏别枝抓到了,她问:“你不会觉得我是穿着人皮的怪物吧?” 宴天都“哼”了一声:“只是看你头上多了块黑色的东西,看着新奇罢了。”说完便稍稍拉开了和夏别枝的距离,至少不像刚才那样,完全挂在她身上了。 夏别枝摸了摸发髻,她今早把鳞片插在了发间做装饰了。 两人就这样走进春婵院,门外候着的婆子和女使都噤若寒蝉,只有最靠近房门的婆子进去通传了一声。 夏别枝在门外停顿了一步,环顾四周时,婆子从屋里走出来,示意他们可以进去了。 夏别枝扶着宴天都进屋,他也没有闹脾气,甩开她的手,反而又贴近了一些。 屋里没有开窗,焚着荔枝的山野香气,夏别枝觉得气闷,用手捏了捏鼻子。 她母亲和两位姨母坐在罗汉床上,白色的烟雾袅袅飘在她们周身,和她们脸上过白的妆容以及深紫和深绿的衣裙相称,让夏别枝觉得更加难以呼吸了。 这就是她的母亲吗?为什么看起来不像是真人,反倒像是人偶一样。 她和宴天都上前行礼问安,宴天都这位女婿被看过一眼之后就该离开去前院了,她还得留在这里。 被六双眼睛直直盯着,夏别枝只好选了一双最严厉的看了回去:“母亲,我有话想和你说。” “你的两个姨母也不是外人,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吧。” 她的母亲头上戴满了珠翠,其中一块玉珏在正中心处,形状就像一只眼睛。夏别枝看着那只玉做的眼睛说:“母亲,我想向您讨要碧云和翠莺的身契,她们既然跟我去了侯府,日后也算侯府的人了。” 听她这话,一旁穿着深紫色衣裙的姨母开口道:“是啊,别枝说得有道理啊,她嫁了人,也就是大人了,你也不必事事替她操心了。” 这声音又尖又娇柔,不禁让人觉得话里是不是另有深意。 她母亲也跟着点头:“不错,此事是我考虑欠周了。” 她手里执的团扇摇了几下,遮住自己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黝黑无光的眼睛看着夏别枝,问她:“你与世子过得可和睦,母亲怎么听闻昨日一早你就叫了大夫呢?” 夏别枝便将孙大夫的诊断结果说了出来:“世子发了热,不过昨晚就已经好了。” 另一个姨母说:“可我看今日世子的脸色也不大好,这大人发热也不是小事,也该去宫中请个太医好好看看。” 夏别枝不愿与其辩驳,便先答应了下来。 “你既然嫁做人妇,就该把心思都放在自己夫婿的身上,世子心胸宽容,不介意你之前做的那些荒唐事,已经很好了。” 夏别枝看向穿着深紫衣裳的姨母,她的脸实在是陌生极了,但那种气质和语气却让夏别枝无法怀疑她的身份。 这三个人,太像了。 夏别枝:“我之前做过什么荒唐事,姨母可否告诉我,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究竟做了什么事。” 姨母斜眼看了看她的母亲,轻笑道:“我还以为是听了你的教诲,你这个任性的女儿才想通了的,合着是把那些事都忘光了呀。” 她母亲脸色如常:“出了些意外罢了,都是些小事,便没同你们说。”说完看向夏别枝:“好了,该开席了,你去前院叫你父亲过来吧。” 夏别枝应声退了出去,现在不是逼问的好时机,而且答案也已经呼之欲出了,她的确是逃过婚。可她究竟为什么要逃婚,她又为什么会独独忘记自己逃婚的事情,甚至是那种想要逃婚的心情,她都记不得了。 去前院的路上,夏别枝便瞧见宴天都沉着脸大踏步往后院走,她连忙赶上去问:“你不是去见我父亲了吗?是出事了吗?” 51. 流不尽的血 宴天都不仅什么都不说,还强行把夏别枝拉回了侯府。 好在翠莺和碧云一直跟着她,没被落在府里,只是她们的身契还没拿到手。 “怎么这么着急?我还有事没有办完呢。” 一路上竟然也没有遇到其他仆役阻拦,夏别枝都没找到机会叫人去通传一声,说他们回侯府了。 宴天都一直等回到侯府后才说:“你有什么事叫管事去夏家办,你不准再回去了。” 夏别枝其实也不大想回去,她母亲和她印象里的完全不一样,看宴天都的反应,估计她的父亲也是一样的。 不过她还是要问清楚些:“好好的,为何不让我回去,你总得跟我说清楚缘由吧。” 宴天都不理,抓了门口的仆役问:“我母亲在不在府里?” 仆役:“禀世子,侯爵娘子去城外道观上香了。” 宴天都听后就把夏别枝拽回了房里,然后自己往门外走去。 幸好夏别枝追了上去,不然就要被他锁在房里了。 她拽着宴天都的手不放:“你要关我?” 宴天都气愤得侧脸飞红,声音都在颤抖,似乎是强压着怒意:“我先去寻我父亲,等我回来就放你出来。” “为何?我不能去吗?你把我关起来,不就是不想让我去吗?” 宴天都也不再压抑,直言道:“对,我就不想让你去,怎么了?就许你有事瞒着我,不许我瞒着你吗?” “我瞒着你?你在说什么?” 夏别枝都糊涂了,分明她才是失忆的、什么都不知道那一个,怎么反倒是宴天都这么咄咄逼人。 宴天都反手关上门,将她推回屋里,压在床榻上,床上还铺着昨日新换的大红色被褥。 “那你说,每天晚上都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的印象都那么模糊?” 这是什么问题?而且他为什么会在见过她父亲后问她这样的问题。 “我怎么会知道你怎么了,是我父亲和你说了什么吗?” “与你父亲无关。不问你问谁?每晚我都和你在一起,而我分明……” 宴天都突然捶向床榻,一声巨响在夏别枝耳边炸开,让她本就委屈莫名的情绪一下爆开了。 她翻身压住宴天都,方才在柳树下她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力气出奇的大,甚至比宴天都还要大得多,现在要压制住他也是轻而易举的。 她尝试着耐下心和宴天都好好说:“你一到晚上确实会变得很奇怪,可你我是成亲之后才在一起的,总不能之前一直没有问题,遇到我之后突然就变了吧。” 宴天都一直挣扎着,即便手腕上都被勒得青紫也不放弃,更没有要回答夏别枝的意思。 “就算是,你就不能冷静一点,好好说吗。你这样莫名其妙地发脾气我怎么懂你!” 夏别枝也不想再和现在的宴天都说话了,她只想让他安静下来。 也许是巧合,今早她插在发髻上做装饰的鳞片掉了下来,落在宴天都的胸口,仿佛是在提醒她:快,把鳞片插到胸口的血肉里,快,杀了这个惹你生气的人。 “若是白日你生气了,不开心了,就用这个插到我的心口,杀了我就好了。” 夜里的他是这么说的。 夏别枝心里回忆着昨晚的场景,等再有意识的时候,宴天都已经失去了意识,还睁着眼睛看着她,可瞳孔已经涣散了。 将近一半黑鳞插进了他的心口。心口的血却依旧涓涓流下,濡湿了整床被褥,甚至流到了地上,把地毯也浸透了。 一个人,居然有这么多血吗? 她试探着用手去摸宴天都呈现出灰白色的脸,已经凉透了,好像他身体的温度随着他的血都从心口流走了。 夏别枝看向他的心口,黑色鳞片深深嵌入肉里,看着似乎和肉长在了一起,可偏偏血就是流个不停,她用手捂都捂不住。 怎么会这样! 夏别枝一下慌了,她以为宴天都不是人,而且明明昨晚他说他不会死的,可现在为什么会这样?他还能活过来吗? “你怎么还不醒?” 夏别枝亲吻着他冰冷的唇瓣和眼睛:“你如果骗我,再不醒来,我就不要你了。” 她感觉自己也变成了一块冰块一样,嘴里呼出的都是寒气,所以宴天都的脸才会这样青紫。 “你会活过来的……” 门外翠莺突然喊道:“表姑娘,您怎么来了?” 夏别枝被吓得身体一沉,完全贴在宴天都身体上,也把心口的鳞片彻底压进了他的胸口里。 血浸透了她的衣襟,将她的红衣染湿。 如笙软软的声音响起:“昨日表兄走得急,我还有话没说完,表兄可在屋里,我同他说句话就走。” 翠莺对如笙说:“请表姑娘稍候,婢子去请示娘子。” 夏别枝听见翠莺这么说就慌了,不明白为何今日翠莺不拦住如笙。那她该怎么办?夏别枝看着一地的血和宴天都越来越苍白的身体,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叫别人看见。 她撑起身体,想起身去把门关上,可不知为何她的力气似乎都被耗尽了一般,腿也软了,半点也动不了。 偏偏这时翠莺还叩了门:“娘子,表姑娘来了。” 夏别枝缓了缓,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镇定从容些,可说出的话音还是发颤:“不,不方便,让她先回去。” 翠莺转头便原原本本和如笙复述:“表姑娘,我家娘子说了,现在不方便,还请您先回去。” 如笙却说:“可我听表嫂的声音好像不太对,会不会出事了呀。” 原来如笙靠得这么近,明明能听到,翠莺又何必如此呢?夏别枝当时太慌张了,是以怎么都想不明白。若是平常,倒也十分明显,就像如笙她就能感觉到,夏别枝和夏别枝的女使是在炫耀,炫耀世子夫人的身份和权力。所以如笙自然是不会轻易离开的。 夏别枝听见了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她只能在心里下意识祈祷,翠莺能够机灵些,能帮她挡住如笙。 “这 ……” 翠莺似乎为难起来,纠结许久后才说:“这怕是不妥,娘子并未说……” 如笙却异常强硬起来:“若是表嫂有难言之隐呢?难道你们就是这般做事的,丝毫不担心主子的安危,只会做应声虫吗?” 夏别枝好容易才强撑起来,想着去把门栓插上,免得如笙冲进来。 可偏偏这时候,她突然注意到,宴天都的眼睛闭上了,一分心就顾不上门外的如笙了。她捧着宴天都的脸,反复试探他的体温,就担心是自己的错觉。 试了五六次,还是毫无起色。夏别枝失望地起身,她方才不断地回想,她是不是真的失去了意识,还是下意识在欺骗自己没有做出这般骇人的举动,杀了自己的夫君。 就只因为他冲自己发了脾气。 所以她不想面对,才欺骗自己那不是自己做的,让自己忘掉了那部分记忆。 这种失而复得,又再次失去的感觉让她的胸口也跳得越来越慢,也变得和宴天都一样,灰败得像一朵凋落的玉兰花。 她趴回不断渗血的胸口,那里仍是热的,甚至在冰冷的躯体的对比下,可以说是滚烫的。 “都是我不好……” 夏别枝靠在唯一有温度的地方,之前被那股凉意冻住的眼眶里,泪水一滴滴落进了鳞片和血肉的缝隙之中。可鳞片和血肉已几乎完全融合在一起了,泪水渗不进去,只能向两边滑落。滴进了被血染红的衣衫之中。 可夏别枝既看不见这些,也没发现鳞片仍在一点一点往血肉的深处钻,完全钻进去之后,表皮的血肉开始复原直到恢复平整,血也止住了。 门外的如笙见翠莺不反驳自己也不让开彻底急了:“表兄!表兄!我是如笙啊,你听见了就应一声啊。” 碧云和翠莺两个人上前阻拦,可如笙异常灵活地躲开来,跑到窗边一边拍打一边继续喊着“表兄”。 碧云刚抓住她,却遭她怒斥:“滚开,我问了门口的仆役,他们都说表兄回来了,怎么我喊了这么久表兄都不回我?说!你家娘子是不是给表兄下药了!” 碧云也急了:“你怎么随口胡说八道,我家娘子是世子夫人,为何要害世子啊?” 如笙:“若是问心无愧,为何不敢开门放我进去,难道我连表兄的面都不能见吗?” 翠莺只好说:“表姑娘,你再这样,婢子就去喊人来了。” “你去吧,喊得越多越好,叫他们都来看看,夏家的娘子是如何害他们的世子的。” 如笙挣不脱碧云和翠莺,她今日只一个人来了,身边的女使留在了院子里,而这里其他的仆役们也都没有一个愿意帮她,她便更加深信其中有鬼了。 她也想徐徐图之,起码不要撕破脸皮,可她连世子的面都见不了,只能兵行险招了。 所以,她这个新来的表嫂,最好一定有问题才行。 如笙假意装作无力的模样,趁翠莺和碧云松懈之际,跑回门边,借着冲撞的力道闯进了屋里。 “啊!” 52. 护心鳞 如笙的尖叫声把院子里几乎所有的女使婆子都吸引了过来,她们可以不帮如笙说话,但也不向着这个新来的世子夫人,只是来看热闹的。 翠莺和碧云离得最近,堵在门口不让其他人靠近。 如笙尖叫一声后就没了动静,碧云好奇,回头看了一眼,可她站在门外,看不到床榻的位置,是以什么也没有发现。 “杀!杀人了……” 如笙嘴里喃喃念着,一步步往后退,离得近的翠莺听见了,吓得六神无主,表面依旧强硬地呵斥那些来看热闹的女使婆子,叫她们散开。 “杀人了!” 如笙靠在门边,大喊了一声,这下院子里所有人都听到了,交头接耳了一番后纷纷撤开了。 碧云回身拉起如笙,她不敢往屋里看,只顾着骂如笙:“你不要胡说八道了,青天白日的,有谁会在侯府杀人。快走,回你的院子去!” 如笙不顾碧云的拉扯,哭喊起来:“表兄!表兄!你死得好惨啊!” 那些侯府的仆役们这才意识到被杀死的人是他们的世子,忙散开去叫人来。 碧云死死捂住如笙的嘴,不让她再叫唤,可已经来不及了,有几个侯府的婆子已经站到了门边,探头看里面的情景。 那些婆子也明显震住了,没有一个人喊叫,但都直愣愣地站着不动。 翠莺站在一旁,看着婆子们的脸色,也不敢上前阻拦了,她也害怕如笙说的是真的,世子会不会真的被娘子给杀死了。 不然为什么娘子也不出声呢? “出去!” 平地一声惊雷,把那些婆子和挣扎的如笙炸醒。碧云也松开了手,和所有人一起,看向了屋内。 鲜红鲜红的,脸上,手上,地上,到处都是血。 “娘子,你……” 碧云捂住喉咙里的哽咽,她不明白,明明浑身是血的是她家的娘子,怎么那些人都说是世子死了。 翠莺也跟着跨进屋里问:“娘子,你没事吧?” 夏别枝没有回答,她呆呆地靠在宴天都胸口,眼睛直愣愣地一下也不转,看起来真像是“死”了一样。 但其实,她只是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她害怕自己一动,这个美好的现实就破碎了。 死而复生这样的奇事,实在不能不让人惊讶。 “啧,听不懂人话,出去!” 夏别枝被这个再次响起的声音吓得一颤,终于有了点反应。她不管门边的那些人究竟离开了没有,仰起头看着和自己紧密靠在一起的人。 没有心跳,可又分明睁着眼睛,还在说话。 夏别枝把手掌贴在自己胸口上,是活的,在跳。可把手放在另一个胸膛上,却是硬的,而且没有任何波动。 是幻觉吧。 夏别枝闭上眼睛,决定就这样沉沦在幻觉里也不错。 “表兄?表兄你没事吧。” 不对,幻觉里怎么会有其他人的声音。夏别枝睁开眼睛,居然看到如笙在缓缓靠近,而碧云和翠莺则呆立在门口,没有什么动作。 如笙停在地毯边缘,她又试探着问道:“表兄,你身上怎么都是血?而且我方才一直在外面叫你,你怎么不应我?” 表兄。表兄。这两个字实在太刺耳了。 夏别枝决定把这两个字当做禁忌,若是身边的人再提起,她就罚钱,提一次,罚一贯钱。 “你也出去,都出去。” “表兄,我是如笙啊,你不识得我了吗?难道……” 夏别枝感受到如笙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便把脸藏了起来,不给她看。 “我知道你是谁,我没瞎。” “可,表兄……你为何这么凶?我刚刚是吓到了才喊叫的,表嫂的女使还掐我……” 如笙的声音戛然而止,夏别枝还想继续听下去,看看她究竟被掐成什么样了,可身体突然被夹着转了一圈,朝向了床榻内侧。 之前流淌进被褥里的血因此被挤压了出来,往四面八方流出去。 “啊!血!” 如笙叫了一声,把碧云和翠莺也喊醒了,两人看到血连忙上前询问。 “娘子,这血……” “娘子你没事吧,怎么不说话呀!” 夏别枝被喊得没办法了,只好探出头来:“没什么,你们先出去吧。” “可是……”碧云急得直挠头:“这么多血,婢子怎么放心。” 夏别枝只好凶巴巴道:“你不用管,叫你出去就出去。” 碧云还是想问个清楚,翠莺却冷静下来了,一把拉住碧云,顺便喊如笙一起往外走:“表姑娘,既然世子无事,你也该离开了。” “不行!”如笙突然扑到床榻边,双膝跪在地毯上,她摸着床沿,手心都被染红了:“这是血,就是血!一定有问题。” 夏别枝被如笙的执拗搞得非常烦躁,她也知道有问题,可她不是知道答案的人,她也想问。可这些人不离开,她就开不了口。 “有问题也不是你的问题,表姑娘,侯爵娘子不叫你出院子,你怎么总是不听话呢?” 夏别枝抓着宴天都的手,宴天都的手摸着依旧是冷冰冰的,他却反过来握住了夏别枝的手,一根根摸过她的手指。 如此,夏别枝才稍稍安心一些。 如笙反驳道:“我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表兄,他最近又是发热,又是莫名发脾气,如今还流了这么多血……即便是姨母在,她也能理解的。” 侯爵娘子能理解什么?夏别枝不这么想,一手揽住宴天都的脖子,看着他的眼睛,瞳孔正随着光线的变换,放大缩小。 她凑近那双眼睛问:“你理解吗?” “不理解,我都叫她走了。”宴天都本想再贴近一些,他可不在意有没有人看,但听夏别枝这么问,他便先回答她。 如笙十分激动,站起来指着夏别枝:“有问题的就是你,你自然要赶我走,而表兄,他是被你迷惑了,你使了什么巫蛊还是妖术,表兄才会彻底变成了另一个人。” 夏别枝往后退开一些,和宴天都保持一个正常的距离。 正常是指有外人在时,勉强可以称作合乎礼仪的距离。 “你可以直说,不用这些模糊的字眼去指代,我也想听听,世子究竟哪里变了。” 如笙蹙起眉头,显得很疑惑的模样:“你说什么,我听不明白,变了就是变了,难道你敢说,你真的什么都没做吗?” 夏别枝看如笙又开始顾左右而言他,还把责任都往她身上推,想来讲道理是讲不通了,便示意翠莺,叫她把人赶出去。 可宴天都却突然开口说:“我知道哪里变了。” 如笙听宴天都这么说,不禁一脸欣慰,又哭又笑:“表兄,你终于清醒了。” 夏别枝也看向宴天都的脸,他的脸颊还是和方才一般,过于白而显出了些许灰色,因此五官变得十分凌厉。 她也想听听看,他能说出些什么来。 “变得更喜欢你了。” 这个回答实在是……听起来感觉身上麻麻的。夏别枝捏了捏他的嘴,若不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定要好好教训他一顿。方才装死吓唬她,企图说一句甜言蜜语就想要自己放过他。 怎么可能。 可在如笙听来却是另一回事:“表兄,你……” 她转向夏别枝,绷着脸:“夏家娘子,你还不承认吗?表兄从来不是这般虚浮之人,平日里沉默寡言,即便对姨母都不假辞色,如今却变得这般嬉皮笑脸,就为了讨你开心,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沉默寡言,不假辞色……就算是成亲当天的宴天都,在夏别枝看来,也不是这般模样,反倒是十分无礼。 算了,看来这位表姑娘是想定了,无论怎么说都说不通,那也不必再说下去了。 “你要这么想也随你,等侯爵娘子回来,你去找她,把你的想法一五一十都说给她听吧。翠莺,请表姑娘出去。” 夏别枝现在能这样好好说话,也是因为因如笙的执拗而触动。在她看来,如笙这般形状确实无礼,可那是因为如笙和她是两个立场。 如笙看起来柔弱,性子却坚韧,以后不论去了哪里,都不会叫自己吃亏。 “我不走,你究竟对表兄做了什么!你要害他,侯府不会放过你的。” 疯狂挣扎的如笙被碧云和翠莺两人合力架了出去,等翠莺关上门,夏别枝的脸立刻垮了下来。 她扯开宴天都的衣襟,本是想看看伤口,没想到不仅看见了意料之外的东西,还被会错了意。 被揽进怀里亲了又亲,夏别枝才反应过来,指着漆黑的鳞片问:“这是什么东西,怎么会这样?” 宴天都看起来像个雕塑,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声音听起来却俏皮得很:“是护心鳞,你杀了我之后,另一个我就能更多地控制这具身体。” “另一个你?” 夏别枝仔细端详眼前之人,心里回忆着前两天的宴天都,的确在夜晚和白日有极大的区别,说是两个人也合理。 而现在出现在她眼前,不会说一些让她生气的话的,就是夜晚的宴天都,也是会变成浑身布满黑色鳞片的怪物。 “可为什么会有两个你,你们不是一个身体吗?” 如果是那样,那她就只是夜里那个他的妻子,那白日里的又算是什么呢? “算是吧,他就是我,我就是他,只是他不知道我的存在罢了。” “算是……那究竟是不是?” 夏别枝还是想要一个确切的回答,不然她可能无法再面对白日的他了。 宴天都抓住夏别枝的手,放在心口的鳞片上,口吻异常认真:“在我出现之前,他不是我,从我出现的那一刻起,我就是他。” “不明白。” 夏别枝相信他说的是实话,可她还是想要更加准确、清晰明了的答案。 “你就把他当成我的一个分身吧,或者说,更年幼的我。” 这么说,夏别枝好像明白了一点,可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即便是妖怪,有分身倒也罢了,可分身和正主为何会抢据一具身体,就好像是对手一样,此消彼长。 “你喜欢他吗?” “嗯?” “所以你这么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 夏别枝从他的话里读不出他的倾向,究竟是想要她喜欢,还是不喜欢。而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也许是因为她也从来没有把他们当做两个人看待。 不然,她也不会如此忍耐一个随时对自己发脾气的人。 “嗯,应该是喜欢的。” 53. 纳妾 “既然都喜欢,那你就不要难过了。” 宴天都将夏别枝的手在胸口的鳞片划过,其中一块鳞片突然立起,划破了她的指尖。她完全没有感觉到,一直到手被举到宴天都嘴边,被吮掉了那颗冒出来的血珠,她才意识到自己的手破了。 可接下来宴天都身上发生的变化又将她的注意力给引走了——他的脸色重新变得丰润,灰败的脸色里也荡起了微红。 还有,他毫无预兆地单手把夏别枝抱了起来,将床榻上的被褥都掀起来扔到了地上,而紧接着床褥和地毯燃起了无形的火焰,把所有沾上血液的东西烧成了灰烬。 夏别枝看了很久,喃喃说了句:“真神奇。” 她刚刚也苦恼过这么多的血该怎么解释和遮掩,她可以用那样强硬的态度对待如笙,却不能用相同的说法应付侯爵娘子。 “这就好了。” 宴天都显得十分轻松,转头时还假装不经意地舔了夏别枝一口。 夏别枝摸摸自己的侧脸,她没转头去看,也感觉到那股粘人的视线,她总觉得这个“宴天都”总是想把她含进嘴里,甚至吞进肚子里。 “这就好了吗?刚刚这么多人都看见了。” “看见了又如何,我们两个都好好的,又有谁能说些什么呢?” 这倒是,不过…… 夏别枝往后仰头,避开越逼越近的宴天都的脸。 她还有话要问:“你说你有白日的宴天都的记忆,那你告诉我,他,不是,你和我父亲见面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为何突然把我拉回侯府,还想要把我关起来。” “你为什么不问他呢?我可不想把时间花费在解释这种事情上。” 不想花费在这种事情上,自然是因为想做另一件事。而夏别枝也很清楚另一件事指的是什么,毕竟她已经亲身经历了两个晚上了。 “可是我想,而且,你比较好说话。” “我?” 宴天都瞪圆了眼睛后笑了笑:“那可能你还不够深入地了解我,因为你忘记了。” 这话再次点醒了夏别枝,她的确是失忆了,可宴天都方才话里的意思,分明是说在洞房那一晚他才出现…… 等等,这点的确不合理。如果他是在洞房那日才出现的,怎么可能才这么快就喜欢上她。 所以是她误解了,他出现的时间要更早,或者说,在她失忆的时候,一定认识眼前这个叫做“宴天都”的人。 不过这一点现在还不算紧要,她握住宴天都的手,讨好地晃了晃:“那就当是为了我,你说了我就会很开心。” 宴天都挣开她的手,用手背蹭了蹭她的脸,她看着他干净的手,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脸上的血迹也消失了。 “这件事说起来很复杂,你还是不知道会比较开心。” 他的手滑到下巴上,往上挑起,又顺着她的脖颈往下,在她跳得越来越快的脉搏上蹭了蹭。 “别紧张,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对你有什么影响,你已经自由了。” 这世上,如果可以说不紧张就不紧张,说不在意就不在意的话,就不会有这么多宁愿放弃生命也要解脱的人。 “可我还是想知道,你不说我就会一直想。” 宴天都靠在她肩膀上,语气笃定:“我说了你更加会一直想。所以我是绝对不会说的,你还是去问另一个我吧,毕竟,惹你不高兴的也不是我。” 这就是耍赖。夏别枝抱紧他,想用力把他夹痛,可自己的力气却不如预想中的大。 似乎今早她的怪力只是昙花一现,现在又变回了普通人。 “是不是鳞片?”夏别枝好像猜到了原因。 “嗯?” “你的鳞片让我力气变得很大,早上的时候,我把你推到了树干上,你还吐了血,可现在我的力气又变小了。” 宴天都在她颈窝里笑出了声,笑了很久,直到夏别枝推开了他,他才说:“我只是觉得,你总会在意这些细节,就像一只小猫一样。” “这和猫有什么关系,难道你见过这样的猫吗?还是你偷偷养了一只。” 夏别枝抓了抓他的耳朵,就连耳垂也不是冷冰冰的了。而且他的耳朵还会动,分明比她更像一只猫。 “没有,我不养猫。” 宴天都的耐性终于告罄,从侧边摸近,正准备大快朵颐时,门外不远处翠莺突然喊道:“见过侯爵娘子。” 随即,门就被推开了,如笙跟着侯爵娘子,还带了一队人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 “母亲?你怎么来了?” 宴天都的口吻明显变了,连带着声线也更加低沉,就好像变了个人一样。 侯爵娘子环顾一圈,略过如笙慌乱的脸,最后定格在宴天都的脸上:“我刚回府,就听说你屋里见了血。这种事,不论我信不信,总归要来看过才放心。” “见血?”宴天都第一反应看向夏别枝,见她好好的站着便答道:“没有的事,母亲听谁说的。” 侯爵娘子往前几步,看见空荡荡的床榻,瞄了眼夏别枝问道:“没事?那被褥怎么都没了。” 宴天都茫然地看着床榻,他也奇怪,分明早上离开时被褥还在的。 “还有这桌子,怎么也塌了?” 桌子他倒是大概知道是为什么,只是也不好直说其中的缘由。 “母亲……” “是我们吵架了,今日回夏府,闹了些不愉快。” 夏别枝侧过身背对着宴天都,和侯爵娘子告状:“我还没见过父亲,他就硬要拉我回府,还想把我关在屋子里,我都不知道他在闹什么脾气,就和他吵了一架。” 侯爵娘子一听也不再追究被褥的事了,责怪地瞪了宴天都一眼:“你的脾气虽说急了些,可也不至于如此无礼,怎好如此怠慢你的岳家,你明日该携礼上门,负荆请罪才是。” 宴天都听了也没有像之前那样发脾气,十分恭敬地应下了。 “是,母亲,儿子这就去备礼。” 侯爵娘子:“那倒不必,礼物我替你准备就是,倒是你父亲那里,你不是说今日有事要请教他,怎么又没去。你父亲难得在家,你既然说了,他也应下了,你总不好爽他的约。” 宴天都为难地将视线投向夏别枝,他本是要去寻父亲的,可那前提是夏别枝不能乱跑。而现在夏别枝说他们吵架了,而且还如此冷待自己,那他现在就不能走了。 “是要去请教父亲的,不过要晚一些,手头还有些事。” 侯爵娘子却不赞同,坐在窗边的榻上:“你手头能有什么事,这新婚三日,有什么人敢麻烦新郎官的。你父亲这几日倒是忙得很,我刚差人问过了,他这会正好一个人在书房,你现在去最合适不过了。” 宴天都见侯爵娘子坐下,似乎是要留下和夏别枝说些什么,便答应了下来:“是,那我现在就去。” 可离开前却捏了下夏别枝的手,因着夏别枝站在他身后,他又 是反手捏的,是以在场其他人都没有看见。 夏别枝搞不清他突然捏她是什么意思,警告,叫她不要乱跑?还是叫她不要得罪侯爵娘子呢? 方才听他声音变了她就知道里面的芯子换成了以往白日的宴天都,可这个宴天都比夜晚的要难懂的多,她可一星半点也猜不着。 宴天都离开后,侯爵娘子便叫翠莺和碧云和其他下人都出去,还让她们关上了门,却独独留下了如笙。 “来。” 侯爵娘子拍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夏别枝坐过来。 “今日你回门,大郎做的不对,你生他的气也情有可原。夫妻之间难免磕磕绊绊,可咱们是有头有脸的人家,闹到动手,还被下人们看到,不仅被他们笑话,传出去,你日后和其他家的娘子们在一起,他们也都觉得你不得丈夫敬重,打心底里看不起你呢。” 这话听起来是为她好,可实际上不过是在提点她,不该和宴天都闹脾气,该乖巧懂事,为了侯府的名声考虑。 夏别枝眼里的侯爵娘子,比她那位母亲和两位姨母都生动的多,可就是这样生动的人,并不一定就会站在她这一边。 宴天都都知道她曾经要逃婚,不愿意嫁到侯府来,那侯爵娘子又怎么可能不知情呢? 之前她就奇怪,侯爵娘子既然知道自己的侄女和儿子有情,为何不成全了他们。昨夜她看到宴天都变成怪物的模样,还当是这个原因,可现在看来,并不是这样的,侯爵娘子应该也不知情。 若不是因为宴天都,那就是因为她,她有什么特殊的,值得侯爵娘子非要让她嫁给自己的儿子? “侯爵娘子,我今日回家,见了母亲,她跟我说了……” 夏别枝瞥了眼如笙,意思是有些话当着其他人的面不方便说。 侯爵娘子果然变了脸色,轻拍她的手背:“之前的事就不提了,我叫如笙留下,是有件与她相关的事要同你商量。” “什么事?” 夏别枝没想到话题会被转移到如笙的身上,上一次侯爵娘子还表态说会尽快把如笙嫁出去,可今日似乎又有了别的想法。 这一点,从如笙的神色中就能看出,她低垂着眼,两颊和眼角微微泛红,抿着嘴角却依旧挡不住笑意。 看来对她来说是件好事。 “我之前不是同你说,要去道观里给如笙算个好日子吗?今日我便去了,不想给三清真人上香时,那香啊,直往我脸上飘,我便去找观主,让他帮我算算,你猜观主怎么说?” 夏别枝不想猜:“猜不出。” 侯爵娘子也不在意夏别枝的敷衍,继续往下说:“观主说,这代表着周而复始,源源不绝,所求之物就在所出之地。我想着我今日求的是如笙的姻缘,那不就是代表着姻缘还是得归到自家来。” 侯爵娘子越说越开心,笑得像朵花一样,说到最后她笑着在等夏别枝的回应,左等右等夏别枝都不说话,她的笑容就这么僵在脸上,然后慢慢收了回去。 “我说这话的意思是……” 夏别枝刻意不等侯爵娘子说完:“咱家里还有其他未婚的适龄郎君吗?我怎么不知道。” 侯爵娘子愣了片刻,转而笑道:“自是没有的,二郎还小呢,我的意思是啊,叫大郎纳她做个妾。” 侯爵娘子方才委婉着说,夏别枝不接话,她便直接说了:“不过你放心,这要纳妾也要等半年或是一年之后了,毕竟你们新婚就纳妾,说出去也不好听啊。” 54. 明月别枝惊鹊 这个消息实在太过突然。 夏别枝一时都分不清孰真孰假了。前天侯爵娘子还信誓旦旦地保证说一定会把如笙嫁出去,甚至都看好人家了,转头不过两日,就说要把如笙纳做妾室。 侯爵娘子的脸怎么变得这样快? 夏别枝问:“这事,是世子和您提的吗?” “那倒不是。”侯爵娘子拉过如笙的手,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膝头,夏别枝便从侯爵娘子手里抽出了自己的手,站起来说:“那就先问世子的意思吧,若是……世子答应,那我也答应。” 她这么一说,如笙就高兴了起来,好像根本不记得方才她怎么哭喊、宴天不理她的情景了。 侯爵娘子也笑了,直夸夏别枝懂事。 她今日带着如笙来,就是为了谈成这件事,夏别枝既然没有反对,她便以为是谈妥了:“如笙,还不快谢过你表嫂,我就说了,你表嫂豁达识礼,定不会害你的。” 夏别枝当不起“识礼”的夸赞,转头便问如笙:“我是奇怪,表姑娘方才还到我屋里,说我用巫蛊和妖术蛊惑了世子,怎么转头就想要做世子的妾室了?” 侯爵娘子笑容再次僵住,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划过:“什么巫蛊,什么妖术?你们在说什么呀?” 如笙被侯爵娘子和夏别枝齐齐看着,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是如笙糊涂,误会了表嫂,表嫂不要记恨如笙。” 夏别枝站在如笙身前,看着她跪着,心里并不觉得得意、舒畅,反而更加憋闷:“原来如此,你是误会了,所以就当着下人的面胡说八道,而我自然是要原谅你了,无妨,无妨。” 侯爵娘子也听出夏别枝阴阳怪气,不过若真是误会,那便是如笙理亏,被这么说几句也是活该,她也不好帮腔。 “表姑娘起来吧,不用跪这么久,我也没有放在心上。” 夏别枝独自走开,打开门,心中的憋闷顿时随着清风徐来被吹得烟消云散。 侯爵娘子趁势扶起如笙,借口回去休息匆匆离开了。 夏别枝就这么开着门,在门口站着等碧云铺好新的褥子才躺回了床上,真正可以休息一阵。 可她刚闭上眼,就感到一阵难以忽视的焦灼感,让她再次睁开了眼睛——宴天都站在床边。 她不想起身,就转身朝向了床榻内侧,把被子卷在身上,虽然睡不着,但还是闭上了眼睛。 “方才的话我都听见了。” “我知道。” 侯爵娘子走了不久,宴天都就回来了,那方才捏她手的意思就是在暗示他不会离开。 可那又怎么样呢?什么也改变不了。 “你……果然,是想让我死吧,我已经记起来了,真是狠心。”宴天都的声音还维持着平静,可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紧,很紧:“你不反对我纳妾,也是因为你觉得自己可以离开吧,你想得美。” 人可以闭上眼睛不看,可惜耳朵却不能和眼睛一般,那些不想听的话,是不会轻易被隔绝在外的。 夏别枝把头缩进被子里,不想回应。她后悔了。 “好,你不想承认也没关系,那你就一辈子待在屋子里吧。” …… “你听见了没有!” …… 宴天都在原地来回踱步,好一会才停住,重新压制住了躁意后开口:“我今日见了你父亲,他劝我,最好把你拷上铁链,锁在房间里,永远不要放你出来,所以……” 夏别枝听不下去了,坐起身盯着他:“你不要胡说八道了,若是你能好好说话……”她现在心里也堵得慌,像一锅煮了一百年都没有沸腾的热水,只要再加把柴火就会沸腾,可后果也同样难以预估。 “我好好说话?凭什么,你值得吗?” 夏别枝闭上眼,不看宴天都那张脸上传递出的恶意,这样她还可以忍耐住不进行反击。 但不知怎么,她好像又刺激到了宴天都,让他一下就炸了:“你想我死,还不介意我纳妾,你只想摆脱我,和另一个怪物双宿双栖,还指望我好好对你……你太自以为是了。” 这一连串的指控,叫夏别枝想解释,都无从下手。 “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相信我,你也只是想报复我,所以想要折磨我而已,何必这样,把所有过错都推到我身上。”夏别枝拔下自己发髻上的簪子,塞到他手上,握着他的手抵在自己心口:“我想你死,那你也杀了我,这样就扯平了,不是很简单吗?多好,你也不必总是这么忿忿不平了。” 宴天都低垂着眼睛,表情漠然,他的手一分力也没用,全靠夏别枝拉住:“死是解脱,我方才死掉的时候,其实很幸福。” 夏别枝松开他的手:“那你想如何?” “说出来有什么用,难道我想你如何,你就会如何吗?不要轻易承诺自己做不到的事。” 夏别枝捂住自己的眼睛,深深的吸气,白日的宴天都总是给她一种无论如何都无法满足,无论如何都要挑出些瑕疵和漏洞来,并借此来攻击她。 她松开手,簪子从床榻上落下,掉在了地上。宴天都弯腰捡起,吹了吹根本看不见的灰尘,插回了她的发髻里之后,捏住了她的脸。 这一套动作十分自然,前面的都可以理解,只是最后,她理解不了。 “我不说,你就真的不问了?” 疯了,真的疯了!夏别枝真的很想死了,她现在也真心觉得死亡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至少清静。 她也想和宴天都一样,可以毫无顾忌地把伤人的话一股脑吐出来,即便那样只会刺伤他,让他们之间的关系更加的恶劣,唯一的好处是能获得一瞬间的爽快。 于是:“好,我问。” 夏别枝握住掐着自己脸的手,插进他的手心:“你是不是想知道,我不反对你纳妾的原因?你想听我说,我不是因为不在意,是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同意。” 宴天都还是维持着漠然的神情。 “但你还是不满意,你想要看我发疯,歇斯底里,甚至骂你打你,以死相逼,只为了叫你不要纳妾。只有这样,你才会觉得我心里有你。” 夏别枝抛开他的手,直起身:“你不觉得这样很累,很伤人吗?为什么一定要通过这样激烈的方式,你才能安心呢?” “你不喜欢,你不接受,对不对?”宴天都重新捧起她的脸,明明两只眼睛都看着她,却好像透过她在看别的东西:“可我只会觉得你不够在意我罢了。我让你觉得窒息,所以你就要抛弃我了,还不足以叫我变成一个疯子吗?” “可你叫我怎么办?” 夏别枝用脸蹭了蹭他的手,那两只手还是那样几乎没有用力,甚至没有完全贴在她的脸上。 “我真的没有办法,变成你喜欢的模样。” 宴天都依旧不为所动:“那你杀了我吧,就像刚刚那样,直到你满意为止。” 这比说那些难听刺耳的话还要让夏别枝难受。她方才的确是后悔了,后悔为什么要为了宴天都的死而难过。可难过不难过也从来不受她自己控制,她是不想难过的,可那又怎么样呢?再来一次她还是难过的要死。 “我不要,你躺在那里,一直流血的时候,我也不想活了。” 她现在 一回想到那个画面,眼睛还是会泛起一阵如针刺般的酸意,再如何眨眼也缓解不了,只能任由眼泪从眼睛里流出来。 “是吗?”宴天都突然靠近,蹭着她的脸:“那就够了,那就够了。” 可不一会儿,他又恶狠狠地说:“我死了你也陪我一起死,我就是这样恶毒,狠心,你不喜欢,我也改变不了。” 这还不够,他突然走到碧云刚收拾好的书桌旁,抓起桌上的一张纸,拿到夏别枝面前撕得粉碎:“和离!我死了也不可能!” 那是昨晚她写的和离书,上面也只有和离书这几个字。方才碧云捡到的时候还想偷偷藏起来,被她抓住,又放回了桌子上。 “那上面还有你自己写的字,你不会认不出吧?你昨晚也答应我了,可以和离。” 夏别枝是故意试探,宴天都也毫不掩饰:“你是说那只怪物,我已经都知道了。”他扯开衣襟,露出黑色的鳞片:“他就藏在我的身体里,到了晚上,就会代替我,假装是你的丈夫。” “倒也不是假装……” 夏别枝声音很轻,可激起的反应却大得要命。 那些纸屑被踩在脚下狠狠践踏:“对,不是假装,你们什么都做了,你们才是夫妻,而我只是外人!” “不是的,你就是他,你和夜里的怪物……是一样的。” 怪物,她喜欢怪物,怪物比人更直白,更简单。 “不一样。” 宴天都回到床榻边,站在地上,扯开了腰带:“你知道的,哪里不一样。” 夏别枝反手撑着床后退,她不大明白,刚刚她们还在争执,为何一下就跨到了要……可,当宴天都越靠越近时,她又感受不到想要抗拒的心情。 …… 白日宣淫。 之前她一直不懂,白日和夜里究竟有什么区别,阴阳颠倒为何又违背人伦。直到现在亲身经历,她才明白,大多东西能流传下来,其中确实有各自的道理。 她现在就莫名觉得羞耻和不适。 非常热。 汗水不停地从身体里往外流,把被褥都浸透了,沉甸甸地压在身上。汗水流多了,就会很渴,但又不能起身去喝水,更是折磨。 夏别枝侧过身朝向窗户,圈在身上的手随即紧了几分,还掰过她的脸,将她压进了枕头里。 她快要窒息了。 不过,唯一值得安慰的是,至少宴天都不再摆着臭脸,也不再用那种漠然的眼神看着她,只是依旧还是守口如瓶,一句话也不肯说。 但她也不好直接问。若是现在问他,为何急匆匆拉她回侯府,总感觉像是某种交易,估计宴天都又要生气了。 啧,真是麻烦。 夏别枝想来想去,越想越难受,因为她不能同时在两件事上投入同样的专注力,她要窒息了。 “嗯,松开些,别再亲了,我有话想说。” 宴天都却没有明显地喘息,自从他复活之后,确实变得不太像人了:“我也有话想说。” “那你说。” “现在不行,我说不出口。” 夏别枝紧了紧拳头:“那怎么办?” 回答她的是再一次的窒息和缠绵,在其中难得的空隙里,她听见一道像是从天边传来的声音:“要等最后的时候,我才可以……说。” 夏别枝觉得现在就是她最后的时候了,可对于宴天都来说并不是,他还有很长的时间,长到她窒息了一次又一次,直到她已经完全习惯,甚至开始期待和急切的时候。 他才呢喃道:“啊~别枝!别枝!你是我的明月。” 55. 三重梦境 一句,毫无意义的话。 夏别枝觉得自己白期待了这么久。 不过她还不能表现得很失望,而且,虽然没有意义,但起码很中听。 “听起来,你好像喜欢了我很久了,可我想不起来,我们之前就认识吗?” “没有,我们之前不认识。” 热度急速褪去,宴天都的语气不咸不淡,可怎么听都觉得他在生气。 夏别枝便逗他:“那你是承认,你喜欢我很久了。可我们都不认识,你究竟是喜欢我什么呢?” “没有原因。” 宴天都捧着她的脸,眼神再度显得十分痴迷:“母亲给我定了亲事,听到你的名字,我就觉得很喜欢。” 那也太傻了,人怎么会因为一个名字就喜欢上另一个人。 “可是后来听到母亲和你母亲谈话,才知道你不愿意。我当时觉得退婚也没什么,可母亲拒绝了,说你是最合适的,我的妻子只能是你。” 这一点夏别枝很感兴趣:“你没问原因吗?” “问了,母亲没有说,我也是今日才知道的。” 今日。也就是说是从她父亲那里得知的了。夏别枝想要坐起来好好听他说,但却被摁了回去,只能趴坐在他的身上。 还说:“你不要一听到自己想听的就这么急切地想要甩开我,实在太无情了些。” “好吧,那我不动了,你说。” “不想说了。” 夏别枝实在忍不住了,一巴掌拍在他脸上,虽然心里畅快了些,又被他借题发挥:“你不会就是因为想知道这个才和我亲近的吧,结果现在没得逞,所以恼羞成怒了。” 夏别枝抓起他的脑袋晃了晃:“你觉得合理吗?你要是真这么想,就该找孙大夫给你治治脑子了。” “哦,你嫌弃我。” 实在是没有办法和他再多说一句话了,夏别枝捏住他的嘴,不让他张开:“你要是再不好好说话,以后就不要说话了,我去找孙大夫开服药,把你药哑了。” 宴天都终于安静了会儿,手隔着被子规律地拍着她的背,拍得她快要睡着时,突然来了一句:“你怎么不问他,让他告诉你?” “什么,他,他是谁?” 夏别枝想睁眼都睁不开,就算现在宴天都告诉她侯爵娘子和她父母之间的隐秘,她可能都不会往心里去了。 “他是……龙。” “龙……” 夏别枝眼前彻底陷入了黑暗,在这之前,她只记住了一个“龙”字,也许正是因此,她才在梦里见到了一条黑色的龙。 可是那条龙用身躯把她盘在了当中,叫她看不清全貌,只能感受到身边无穷无尽的黑色鳞片。 她丝毫不觉得可怕,反而睡得更沉,更香了。甚至她隐隐约约听到耳边有谈话声,其中一个女子的声音非常的尖利,而且一直在哭,她也没有醒来。 而等到她睡够了,睁开眼睛一看,屋里流淌着浅浅的蓝色,似乎天刚刚亮起来。 屋里只有她一个人,异常的安静,给她一种她还睡着,只不过进入了另一个梦境的感觉。 她赶紧起身去开门,本以为门被锁住了,可实际并没有,她轻而易举地拉开了门,门外的碧云靠在柱子上打着瞌睡。 她这才放心地回去,穿上外衣后出门,轻手轻脚地越过碧云走到院门。门半开着,露出了一条半人宽的窄缝,可透过这条缝隙往外看却是漆黑一片。 不对劲,夏别枝回头一看,柱子旁的碧云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她揉揉眼睛,再看,柱子旁的确没有人,也不像是有人躲在柱子后面吓唬她的样子,而且除了碧云之外,其他的婆子和女使也都不见了。 夏别枝连忙奔到院门前,不管不顾地拉开院门,可那门板却纹丝不动,仿佛外面有人在和她角力,扯着门不让她拉开一般。 难道说是宴天都还是不放心,把她关在院子里了吗?可如果是那样的话,她刚刚看到的碧云又是怎么回事呢? 夏别枝状着胆子,决定探头往缝隙里看,那里黑漆漆的,看起来好像什么都没有,又好像藏着什么…… 黑暗猛地席卷而来,扑到她的脸上,她吓得一颤,在黑暗中乱抓,却被一双手从身后抱住,怎么也挣扎不开。 突然,她听见身后一个声音:“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她才恍然大悟,她真的还在梦里,这就解释得通了,消失的碧云是梦,打不开的院门是梦,门外的黑暗也是梦。 夏别枝抱住身后的人,靠在他没有一丝温度的肩膀上:“嗯,做了个很可怕的噩梦。” “那没事了,你现在醒来了,不怕,不怕。” “嗯,我醒来了,没事了。” 夏别枝在黑暗中和那人相拥,一开始她很高兴,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她慢慢察觉出不对来,这个人不仅没有温度,怎么也没有心跳,而且她也看不见他呢? 即便现在还在夜里,也不会黑到什么也看不清。 “你是谁?” 夏别枝想要推开抱着自己的人,可一伸手,却什么也没有碰到,方才禁锢她的怀抱像一阵雾气般消散了。 可她还是什么也看不见,黑得连她自己都要感觉不到了,更遑论说是可以逃离的方向…… 夏别枝猛地睁开眼,看到宴天都坐在完好的书桌后,听到动静就向她走来。 “等等!” 夏别枝抱着被子往后缩,不对啊,书桌明明碎了,怎么现在却是好好的呢? “怎么了?做噩梦了?” 宴天都停在圆桌旁,顺手倒了杯茶水。 夏别枝环顾四周,一切都很正常,只有书桌不对,她恍惚地捶了捶头:“这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听她这么说,宴天都才拿着茶杯靠近,捏了捏她的脸:“疼吗?疼就是真的。” “不疼。” 宴天都把茶杯喂到她嘴边,一脸严肃:“那完了,一定是睡傻了,得找孙大夫来看看。” 夏别枝喝下微微发凉的茶水,凉意顺着嘴钻进了她的肚子里,茶水是真的,宴天都也是真的,可她还是分不清。 她看着宴天都的脸,既陌生又熟悉,说不出的奇怪。 “你是谁?” 宴天都皱起眉,摸摸她的脑袋:“说什么傻话呢?又失忆了?” 她没有失忆,她记得睡前发生的事,可是,她就是觉得哪里怪怪的。 “那张书桌不是塌了吗?” “书桌是在你睡觉的时候,我搬了一张新的进来,你 睡得太熟了,我只好一个人搬,动静还挺大的,你都没听见吗?” 她是听到过,但那分明是女子的哭声和说话声,决不是搬动书桌的动静。 “我只听到有人在说话,好像是表姑娘,她来过吗?” “来过,我叫她过几日便回老家去,吵了几句。” “可我记得侯爵娘子说过,她母亲死了,你让她回家她还回得去吗?而且你……和她不是感情很好吗?” 她想起昨日,不,应该是前日了,宴天都还病着,如笙冲进来要看他,如笙哭得太厉害,所以她当时觉得那个画面非常感人,可现下回想起来,宴天都的回应似乎非常冷淡。 “你问这个做什么?你想知道?” 宴天都坐下后,接过她手里的茶杯,扔回了桌子上,将她环抱着靠在自己腿上。 “这个我可以告诉你,这件事也和你想要知道的有关,所以我本来是不想说的。” 夏别枝只看见了茶杯掷出去的虚影,却没有听到瓷器碎裂的声音,所以往圆桌旁看了一眼,那茶杯正正好好回到了之前的位置。 她收回视线,摸了摸宴天都的胸口,触感坚硬,说明那些鳞片还在:“为什么呢?他不告诉我,你也不告诉我,在你眼里,我就那么扛不住事?” 宴天都脸上高兴的表情来了又走:“他怎么想我不知道,我有我的原因,但也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捏住夏别枝的腮帮子,稍稍一用力,嘴就会轻轻嘟起来,他这么玩了一会后问:“不提了,你还想不想知道。” 夏别枝:“你说吧。” “如笙也姓宴,她的母亲嫁给了我的堂叔父,堂叔父年纪大了,就如笙一个女儿,家产多半都会留给她当嫁妆。” 宴天都张开手比划了一个圆:“那可是很大,很大一笔嫁妆。” 原来是为了钱财。 “那为何不直接让她嫁给你呢?” 宴天都点点她的鼻尖,又从鼻尖往下,划到唇珠上:“你猜猜,你应该能想到的。” 夏别枝拍开他的手,坐直身体:“我不想猜,我好多事情都记不起来了,你叫我猜,我只会觉得越来越乱。” “好吧。”宴天都往前倒下,歪在夏别枝的膝盖上,两人姿势互换:“是为了名声。” “名声和钱财……” “对,他们都要。” “他们?”不止是侯爵娘子,还有她的父母吗? “那我之前也是因为知道了他们的图谋,所以才拒婚的吗?你也知道,那为什么要答应?” 这个答案是合理的,世人谁不图名利,可就是太合理了,合理得让人觉得不真实。 宴天都直勾勾地盯着她:“他们有他们想要的,我有我想要的,而我想要的,我已经得到了。” “你是说我吗?” 夏别枝声音很轻,不是因为犹疑,只是这不是她期待的答案。 “你是其中之一。” 夏别枝挑起眉头,追问:“那还有什么?” 宴天都描摹着她的眉眼,没有回答她,而是竖起三根手指头,收起一根,再收起一根。 门外脚步声响起,翠莺叩了两下门:“娘子,侯爵娘子来了。” 话音刚落,门就开了。 56. 忘却 侯爵娘子一进屋,就见本该出来迎她的两人还坐在床榻之上,如鸳鸯交颈般,难舍难分。 “咳!” 侯爵娘子别开眼,跟自己说了好几遍不要生气后,再转向屋里,两人依旧一坐一卧,丝毫未动。 她脸上一下挂不住了,手里的帕子被抓出毫无规则的褶皱,才压抑住怒意:“你们都在,正好,我有几句话和你们说。” 说着她便往屋里走,坐在了离门边更近的矮榻上,只因为若是要再走近些,就不只是单单看见两人依偎了。 她拿手帕抵在鼻下轻轻擦拭,到现在那两个人还是没有动,她只好招呼夏别枝:“来,过来坐。” “母亲有话就说吧,那里冷,她就不过去了。” 宴天都后仰着脑袋看了侯爵娘子一眼,见她脸色不虞才起身:“母亲来是为了说表妹的事吧,你明知道我不愿意,还想着把她塞给我,难道还不允许我生气吗?” 侯爵娘子听了表现得十分惊疑:“你不愿意?可我听如笙说,你和她……难不成是她误会了,还是说,是母亲误会了。” 夏别枝将被子拢了拢,盖住肩膀。门开了,外面的雨丝飘了进来,风也吹了进来,还带着草叶的清香。不过也因为乌云遮日,她也分不清现在究竟是什么时候,也就难以判断她到底睡了多久。 睡了几个时辰和一天,能做的事和发生的事相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就比如,宴天都和侯爵娘子的关系,怎么突然如此针锋相对了。 “误会,是一个很好拿来逃避责任的借口,尤其是在男女情爱之上。母亲觉得我心思重,不信人,所以短时间内不会和夏别枝交心,你正好就可以趁这个时间把表妹塞进来。”宴天都走到书桌旁,拿起书桌中央的一封信:“这是我写给表叔公的信,信上没有直说你们的行事,不过叔公也应该能够看懂。” 侯爵娘子脸上的惊疑已经不见了,脸色阴沉,但也没什么表示。 直到宴天都说:“这只是信封,信我几日前就寄走了,现下叔公应该已经收到了。” 几日前,那是不是成亲之前? 如果是的话,成亲那日他为何还要表现得那么不高兴? 侯爵娘子这才慌了,一拍栏杆站了起来,上前一把夺过宴天都的信封,撕开一看见是空的,狠狠瞪了宴天都一眼后,急冲冲又离开了。 夏别枝目送她走出房门,再一转头,宴天都已经走回了床榻边,将被子摁紧:“都忘了,你睡了一天了,要不要吃东西?” 不仅他忘了,夏别枝自己都忘了。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我不饿。” 可仔细一想,她究竟有多久没吃过东西了呢?是从新婚夜后的午饭开始吗?那到现在该有两天了吧。 “怎么会不饿呢?人总要吃东西……” 宴天都声音越来越弱,脸色也凝重起来:“我也不饿,我知道了,是因为那个怪物。” 夏别枝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身体里有一只怪物的?” “就是在前日夜晚,我才知道,但不清楚他在我身体里藏了多久了。” 宴天都见夏别枝神色淡淡的,哼了声:“你不必试探我,我不觉得惊讶或者害怕是因为前日晚上,他把记忆分给了我。” 夏别枝忙问:“那你是知道了他的来历了,他是什么?” 宴天都脸色突然变了,抓着她的手翻来覆去看了一遍:“你没事吗?有哪里不舒服?” 夏别枝莫名其妙地抽回手,自己看了看,很正常,没什么变化:“没有。” 宴天都松了口气:“好吧,那也许是你那时候已经睡着了,我不是跟你说过了,他是……啊。” “什么?你刚刚说他是什么?” 她明明看到了宴天都的嘴巴在动,可就是怎么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是……” 夏别枝只听到了一个“是”字,之后就是一阵咕嘟咕嘟的声音,完全掩盖了他的声音,叫她什么也没有听见。 “你在说什么,为什么会有奇怪的声音,你听见了没有?” 宴天都又露出了担忧的神色,还看了看她的耳朵:“没有奇怪的声音,你刚刚听到什么了,还是耳朵不舒服,要不要叫大夫?” 夏别枝摇摇脑袋:“不是的,你这句话我听得很清楚,唯独你说他的身份的时候我听不清,而且我也不记得你跟我提起过他的身份的事。一定有问题,我一定忘记了非常重要的东西!” 从梦境中醒来的不安感彻底爆发了,周身所有的东西都十分得错乱,明明是可以看见的,可以摸到的,可却让她觉得是虚假的。 而且不止是梦境,还有之前在夏家,有一个瞬间,不,所有,都让她觉得不对。 她的母亲、姨母,还有她的父亲。 夏别枝毫不掩饰自己的怀疑看着宴天都,那时候他是真的气愤,还是只想借机把她带回侯府,不让她见到父亲呢? 会不会,她根本就没有父亲呢? “我想回一趟夏家,再看看,你不放心可以和我一起去。” “现在?可马上要入夜了,不如明早再去。” 夏别枝拉住看起来像是要起身的宴天都,不容置疑地看着他:“就现在。” …… 一刻钟后,夏别枝站在了夏家的门前,她看向街道两端,冷冷清清一个人都没有。 “你有时候会不会怀疑,这个世界不是完整的,它只是一个碎片。” 宴天都:“我知道你是奇怪街上为什么没人,那是因为这里距离街市很远,而且侯府和夏家占地极大,所以这附近只有我们两家。” “只有我们两家。”夏别枝看向侯府的大门,距离不到百步:“可我完全没有出门的记忆,难道我真的从来没有出过门,我们之前真的没有遇到过吗?” “这世上女子没出过门虽然不常见,但我听说你母亲对你管教极严,所以也不奇怪。” “不是的。”夏别枝深吸着微凉的夜色:“我的意思是,我没有出门的记忆,也没有不出门的记忆,我是完全不记得在嫁给你之前的事了。” “你失忆了,我已经知道了。” “不是……”夏别枝方才一直没有看宴天都的脸,只听到他一直在解释,一直在告诉她一切是正常的,所以她也害怕,宴天都也是假的。 可是该来的还是要来。 夏别枝抬起头,对上宴天都微笑的眼睛,她一下就懂了:“你是在戏弄我吗?” “不是,我说了,只是觉得你这样总是在一些小事上纠结的样子很像一只小猫,很好玩。” 这话,是怪物说过的。 “是你。” 不知为何,夏别枝松了口气,可随即她又有些生气,这只躲在宴天都身体里的怪物有很大的秘密隐瞒着她。 “我已经知道你在骗我了,这里和我的记忆都有问题,是不是和你有关。”夏别枝抓住他的衣襟:“你老实说,不然,我就真的生气了。” “可是我说了你也要 生气……” “什么?” 怪物用手掌盖住她的手:“我是说,那些都是不重要的小事,你觉得夏家不对劲,你父母不对劲,那就不要再回去,不要再见他们。你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事,一直往前走,你会有新的记忆,完整的一生。” 夏别枝感受着他手心的温度,心中稍微安定了一些,但还是不够:“可我怎么分得清,现在究竟是真是假,万一这才是假的,真的我还被关在一间屋子里,哪里也去不了呢?” “那便不要分了。”怪物将她拢进怀里:“你只要相信,所见即所得,只有你希望的,才是真实。” “可我还是害怕,我怕这是我的一场梦,我不敢醒来。” 夏别枝是真的感到从心底生出的恐惧,她像是走在悬崖边上,而所有的甜言蜜语则是遮住她眼睛的迷雾,在诱惑她坠入无尽的深渊。 “我会救你的,不管是无尽深渊还是永远不会化开的坚冰,你所恐惧的想象永远不会到来。” 她相信怪物的力量和保证,但她还是想要亲眼见证。 她从怪物怀里挣脱出来,走向夏家的大门:“我要进去,亲眼看看,那些东西究竟是什么。” 怪物拉住她的手,牵着她往门里走:“那就去看吧。” 门无声无息地朝里打开,寂静的庭院里只有两人的脚步声,还弥漫着一股玉兰花的气味,叫她的心随之“扑通,扑通”跳了起来。 沿着昨日的路往后院走,廊道上一盏灯笼也没有。 “是不是其实白日这里也没有人,我是指昨天回门的时候。” “可能是因为没钱了吧,所以才会和侯爵娘子一起贪图别人的嫁妆。” “若是真的没有钱,为什么要住这么大的院子,卖了换个二进的宅院也够了。” 怪物将夏别枝拉近了一些,比夏别枝走快半步,可以帮她挡住夜里出来的风:“我也不懂,到时候你可以问问这宅子里的人。” 要是真有便罢了,夏别枝就害怕她待会只会看到她母亲还坐在昨日早上的罗汉床上,拿着团扇遮住半张脸,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那她可能真的会被吓得一直做噩梦。 走过了拱桥,才隐约能看到几点烛火,在柳枝的缝隙之间忽隐忽现。 这里玉兰花的香气愈发浓郁,白色的大朵玉兰满得快要溢出来了,黑白交织,说不出来像什么,只觉得异常夺目。 “真好看,如果有什么是真的话,我只希望那片玉兰花林子是真的。” 怪物没有发表意见,静静地看着夏别枝,等夏别枝赏完花,再和她走过一排杨柳,进了院子里。 院子里也只有一间房点着灯,火光把一个头戴着钗环的女子的身影投在窗纸上。 夏别枝握紧怪物的手,希望他能和自己一起进去。 屋里的人应该是她的母亲吧,可夏别枝有种感觉,她进了门,会看到非常可怕的东西。 怪物帮她敲了门,里面立即响起一个女声:“谁?” 这个声音刚听起来和夏别枝印象中的不大一样,她不敢回答。门内的人却动了,起身走到门边,打开了门。 三人六目,目目相觑,一时之间,没有一个人说话。 夏别枝:这人好像长得和那日见到的母亲长得一模一样,可气质完全不同,第一眼甚至让她以为是另一个人。 良久之后,屋里的人终于开口了,声音也变得和白日见过的一般:“是你,你怎么回来了?还有世子?” 57. 玉兰花和夜奔 夏别枝:“母亲忘了,碧云和翠莺的身契还没给我呢。” 门内的妇人愣了愣,看起来她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是该发怒还是该讲道理,她在这两者之间犹豫了很久之后,转头进了屋里。 这是不对的,不会有人在听到这么莫名其妙的话之后什么都不问的。不过也不重要了,因为从夏别枝透过窗纸看到屋内之人的侧影时,就知道里面的人不对劲了。 哪有人能坐得那么直还一动不动呢? 夏别枝想进屋里看看,会不会白日那些婆子也还在屋子里,说不定她那两个姨母也还坐在罗汉床上。 可她刚抬起脚准备跨过门槛,两张身契就被递了出来:“拿去吧。” 夏别枝接过,仔细看了看,她看不懂。 “以后要回来,至少提前说一声。” 夏别枝看着自己的母亲的脸,这一次她似乎终于看清了,她们的鼻子长得很像,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相同之处。 “母亲,你怎么……”一个人在屋里。 夏别枝想想还是不问了:“那我们先走了。” 房门吱呀一声关紧,屋里的人又坐回了原来的位置上,姿势,动作,一模一样,一动不动。 怪物往回拉住夏别枝:“别看了,你不是喜欢玉兰花,我们去那里吧。” 玉兰花,那是很好,可是还不足以将她从迷茫中拉出来。 她的母亲是她的来处,对她来说应该非常重要才对,可她深深叩问自己的心门,还是她身边的怪物更重要一些。 怪物爬上了玉兰树,还朝她伸出了手,只是花朵全部砸在了她的头上,不痛,很香很温柔。 等花瓣都落到了地上,她才睁开眼睛抓住怪物的手,被拉到了比院墙还高的树干上。 “看。”怪物指向院墙外一片灯火通明的街道:“那处就是夜里还开放的坊市,想不想去。” 夏别枝一手环抱着玉兰树,一手拉住怪物的手,夜里的风呼啸而过,带着淡淡的甜味,和非常细小的花粉,弄得她鼻子痒痒的。 “去。我好像还没去过。” 她们便跳下院墙,往光亮处走去。 路上的人真的渐渐多了起来,夏别枝本以为自己会仔细观察路过的每一个人,可真正和他们擦肩而过的时候,她没有回头看过一次。 她只顾着看着前方,前面有更多的人,更多她没有见过的东西。 夏别枝在一处香气四溢的摊贩前停下,怪物掏出钱,点了些吃食。 这种感觉非常的不和谐,她一个人,却比怪物还要和人世格格不入。 “其实刚才我是想跟我母亲问个清楚的,可我改主意了,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怪物拿着筷子,挑挑拣拣,没一个能入口的:“为什么?” “因为那两张身契,上面写的东西我都看不懂,如果这一切都是我的梦境,我的幻觉,那不应该出现我自己没见过的东西。还有之前我想写和离书,我也写不出来。” 怪物嗤笑一声:“哦,那时我还以为你是后悔了,故意不想写的。” “我才没后悔。”夏别枝拍开怪物手里的筷子,叫他不吃就不要扒拉。 怪物放下筷子,趴在桌子上看着她:“别和离了,我和你一起走。” 夏别枝嘴里还嚼着东西,一边嚼一边想,怪物怎么知道她想走,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走去哪里。 她只知道东南西北,如果要走的话,该走哪一边呢? “你怎么和我一起走?你不要侯府了吗?” 她问的是宴天都,前两天宴天都和怪物之间还泾渭分明,现在越来越像了。 “侯府又不会跑,等我们有了孩子,把孩子送回来就好了。” 夏别枝才不要那样,他们是开心了,可孩子做错了什么,要替他们受罪。 怪物接着说:“等孩子大了,他就可以跑了。” 那倒也是。不过夏别枝还是有疑虑:“可我还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呢?为什么宴天都知道,可我却不能知道呢?” “我不就是宴天都吗?你怎么说这么奇怪的话?” “不,不对啊。”夏别枝有点急了,虽然他们其实是同一个人,可她分明知道怪物和人是不一样的,他非常特别。 “宴天都是宴天都,但他和我不一样,和其他人都不一样,我记得的,你不能糊弄我。” 夏别枝顾不上吃了,拉着坐在自己对面的人到一旁的小巷里,扒开他的衣襟,那里还留着证据。 幸好还留着证据。 “你看,这里有鳞片,人怎么会有呢?” 外头的火光照不进来,小巷里只有一点红光亮着,夏别枝才得以看清怪物的脸,他在坏笑。 “哎呀,被你发现了呢。” 这话听着就像,他马上要撕掉人皮,变成丑恶的怪物,一口把夏别枝当做食物吃掉。 夏别枝气得拍打着鳞片处:“一点也不好玩,不要这样骗我。” 怪物倒委屈起来,屈膝靠在夏别枝的肩头上:“不是故意的,只是我想你会更喜欢人的模样,所以不想让你记起我真正的样子。” 夏别枝摸着他的脸,手感温热,她确实很喜欢,但她记得怪物给她看过本体的模样,而且还是他故意给她看的。 “我没有更喜欢人,其实我更喜欢怪物。” 夏别枝说得很小声,她其实不太好意思承认这一点。 “那真可惜,我现在变不回去了。”怪物把夏别枝抱起来,让她和自己一样高,可以正正好好看到自己的脸:“为了更好地和宴天都融合在一起,这是必要的代价。” 夏别枝真的觉得很可惜,手掌贴在鳞片上,想要回忆起那个晚上看到的怪物的模样,可除了黑鳞之外,她实在什么也想不起来。 “为什么呢?我们之前一定认识吧。”不然他何必要和宴天都融合在一起,夏别枝觉得脸很热,她想自己真是自作多情,怪物要她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做什么。 “我不能说。”怪物握住夏别枝覆盖在鳞片上的手:“别再摸了,摸得我心都痒了。” 心是痒了,但嘴还很严。 不过说到心,夏别枝终于有了点印象:“你的心,我好像摸过,没记错吧,我还想摸。” “现在不行了,我是人了。” 怪物一本正经地拒绝了夏别枝,还抓着她的手,不让她再摸那些鳞片。可他又将夏别枝整个人抱进怀里,凑在她耳边说:“你要是实在想,可以在梦里摸。” 这不是废话吗,梦里当然什么都能做到,可她怎么能控制自己的梦呢? 夏别枝对他的敷衍很不满意:“不给摸就算了,那我以后都不要了。” “别,别,今晚到梦里就给你摸。” 他终于慌了,可夏别枝的意识却渐渐模糊了起来,而且巷子里的红光也越来越亮,她不由往红光深处看去,看了好久好久,四散的红光才凝聚成一个球。 是跳动的血色火焰。 夏别枝想起来了,是怪物的眼睛。 “可为什么只有一只了呢?”夏别枝上次就想问了,但桌子太晃了,没有顾上。 她话音刚落,手里就多了一个滚烫的肉块,低头一看,正是金红相间的心。 可给她心的怪物却不见了踪影,夏别枝环视一周,周围都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奇怪,明明眼睛在这,身体怎么看不见。 夏别枝想去摸那只眼睛,可她一抬手才发现眼睛在距离她十分遥远的地方,她还当是怪物在把心塞给她之后就跑远了,可不一会眼睛就来到了她的手边,然后从一颗圆球,变成了比她人还要大十几倍的庞然大物。 原来不是跑远了,而是怪物实在是太大了,和志怪故事里一样,就跟小山一般,和人完全不是一种东西。所以夏别枝不能理解,看到了也会忘记。 她现在终于懂了,怪物为什么想变成人,易地而处,如果她爱上了一只蝼蚁,也不会想用人的身体和蝼蚁相处。 夏别枝抱住手里沉甸甸的心,恨不得把它融进自己的身体里,这样或许就不会一直思念着了。 可即便是如同神明一般的怪物,失去了自己的心也会不行的吧,所以夏别枝只能放弃,把心还了回去。 “这么快就还给我了?”怪物突然开口,黑暗中露出了两排白牙,看起来像两条奔流不息的大河,夏别枝看着根本移不开目光。 “你可以再摸一摸,没事的。” 夏别枝还是把心还了回去,她有更感兴趣的东西:“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是什么了吗?毕竟这里是梦不是吗?还有你的眼睛,为什么只剩一只了?” 怪物“嘻嘻”窃笑起来,夏别枝感觉周身像是被绳子缠上了一般被举到了他的另一只眼睛边上:“我的另一只眼睛在一个我非常喜欢的地方,非常非常喜欢。” 夏别枝摸了摸黯淡无光的眼眶,心中无比酸涩:有多喜欢,比喜欢她还要喜欢吗? 她都不想问那是什么地方。 怪物却非常不贴心地追问:“你怎么不问我是什么地方?” 夏别枝收回手,没了兴致:“我饿了,我要回去吃东西,不想做梦了。” 怪物也不笑了,听起来有些战战兢兢的:“怎么不开心了?可是你都睡着了,外面都宵禁了,没东西吃了。” “没有不开心。没东西吃我就睡觉好了,不要再让我做梦了。” 怪物听明白了,夏别枝就是不开心了。 “是因为眼睛吗?我说就是了,你不要生气。我的另一只眼睛就在……” 夏别枝喊道:“我说了我不想知道。” 她这一声喊把怪物吓得噤了声,无边无际的黑暗立刻涌了上来。夏别枝平复了几分心绪后,觉得是自己小题大作了,不过是一个很喜欢的地方罢了,她有何好比的。 “你说吧,另一只眼睛在什么地方。”接着她又补充了一句:“我真的没有生气。” 怪物细细地发出声音请示道:“那我说了。” “说吧。” “它就在……就在……” 夏别枝不耐烦了:“你究竟说不说!” “我有些不好意思嘛。”夏别枝感觉怪物好像扭了扭身子,还在她身上蹭了蹭,不知道若是变成了人,会不会脸红。 “那我说了,它就在这里。” “这里是哪里?”夏别枝摸不着头脑,“这里”是什么意思,说了和没说有什么区别。 “就是这里啊,这里。” 夏别枝还是不明白,以为怪物又在戏弄自己,可突然肚子好像被戳了几下。 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里被一片细密的鳞片环绕着,她好不容易才把手伸进去,然后才意识到那不是错觉。 “就在这里,你摸到了吗?” “这里”原来是指她的肚子。 58. 腹有黄金 怪不得夏别枝一直没感觉到饥饿,原来是因为肚子里有这么大一只眼睛,那她居然没有被撑爆也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 “真的在我肚子里吗?” “嗯,你吃掉的。” 怪物的声音还是细细的,羞涩得像个孩子,让夏别枝根本生不出怀疑的心。她只是太惊讶了,以致于看着自己的肚子,什么都看不出来后甚至想要剖开来…… 她的肚子里居然有一只眼睛,那么那只眼睛还能看见吗?如果可以,那它究竟看到了什么呢? 夏别枝思绪万千,混乱之中她浑浑噩噩地问:“那它能看到我在想什么吗?你是为了监视我才让我吃掉你的眼睛?” 除此之外,她想象不出怪物心甘情愿把眼睛给她吃的理由。 怪物没有回答,只是越来越紧地缠绕着她,鳞片摩擦发出如金石碰撞般的清脆声音,吵得她心里那些杂乱的线团一个个被切割开来。她一边觉得声音好响,震耳欲聋,一边又觉得太过悦耳,以致于她听着听着又陷入了沉眠。 明明她才刚睡醒。 这一觉睡得太过安宁,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她醒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卧房之中,身上盖着一床新被,还有一只手,和一条腿。 “你醒了。” 哗啦哗啦的翻页声在头顶响起,窗外微微发白,鸡叫了两声。 夏别枝反应了一会儿,看着头顶悬空的那本书和捧着书脊的细长手指,才发现这本书是她的书,还是那本记载着半人半马的怪物的志怪书。 “你怎么看我的书?”还几乎把半个身子压在她身上,虽然她没什么感觉,但还是觉得不大高兴,于是她翻身把对方压在了身下,趴着又发了会儿呆。 “不是说要走吗?我就看看要往哪走。” 夏别枝一下清醒了,支起身子看着身下的人,仔细观察,看他现在究竟是怪物还是人,还是两者皆是。 “真要走啊,我以为你只是说说。” “自然要走,昨日我已经和母亲撕破脸了,还呆在侯府里谁都不开心。” 那看来他现在是人了。 夏别枝也觉得昨日宴天都和侯爵娘子说的话太过突兀了些,好好的母子怎么突然变成了敌人,针锋相对,暗潮汹涌。 “你母亲兜了这么大的圈子,就为了你表妹的嫁妆,你要是反对为何不早些说呢?” 宴天都看了夏别枝一眼,继续翻看志怪书,语气幽幽:“他们铁了心了要做,我说几句话顶什么用,要制止他们只能釜底抽薪。” 夏别枝看他说话的时候脖颈中央有一颗小球在动,她自己没有,但男子都有,虽说没什么稀奇的,但离这么近看着实在很有意思。 她摸着那颗小球,问出了困惑她许久的问题:“那你既然早就打算好了不娶你表妹,为何成婚当日,脸色那么难看?” 宴天都随手把书扔回书桌上,他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去哪里他都无所谓,书上写的东西他一个字都不感兴趣。 夏别枝看那本书板板正正地落回了书桌上,回身亲了亲宴天都的唇角。 她现在终于搞清楚了该怎么和宴天都相处,他就是嘴巴坏,还总是口是心非,若总是打破砂锅问到底,叫他把心里不愿意、不敢说的话说出来,他就要跳脚的。 像现在这样,宴天都刚绷紧的嘴角就立刻放松了,黑沉沉的眼睛也变得迷离起来。 “那天我脸色很难看吗?” 他支起身子,缓缓凑近夏别枝,夏别枝也跟着他一起后仰,不让他真的靠近。 “嗯,就和刚才看书的时候一样,看起来很不喜欢我。” 夏别枝说话的时候就没有再后退,可宴天都也停住了,很认真地说:“我不可能不喜欢你。” “你的意思是,是我误会了?” “不,”宴天都吻了上去,轻轻的,一触即分:“只是那时候我以为你不喜欢我,所以没敢表现出来。” 夏别枝迎了上去,捧着他的后脑亲他。 “现在呢?现在你还这么想吗?”夏别枝吻到他的耳边,因为气喘声音里混杂着许多气音,喷在他耳廓上,耳廓瞬间通红。 “现在……”宴天都转头叼住她的唇,深入其中:“感觉你被他勾引了。” 夏别枝被亲得意识迷离,顾不上思考他说的话,甚至还没听清,以为宴天都说的是“被我勾引了。” 等鸡又叫了两遍,天大亮了之后,她才翻身起来,可还是被拦腰抱着,不让她起身。 “不是说要走吗?你还要躺到什么时候。” “急什么,待会穿好衣服就能走了。” 夏别枝听后看着满屋的家具和装饰以及那些书和软乎乎的靠枕,实在是舍不得,穿上衣服就走,那不跟私奔一样了,以后就只能吃糠咽菜,过苦日子了。 有一瞬间,她有些后悔了。 “你叹什么气,又不想走了?不舍得你那两个婢女?你不是昨晚已经把她们的身契都要过来了,把身契给她们,再给些银钱,她们一定高高兴兴地回家过日子去了。” “倒不是因为这个……”夏别枝有些羞于启齿,她现在有些理解宴天都为什么生气了,挣扎抗拒了这么久,若是只为了银钱就放弃了坚持,实在显得之前的痛苦过于可笑。 “那是什么,嗯?” 这一声“嗯”意外地好听,夏别枝回身轻轻地凑近亲了亲他的脸,心跳得全身都在跟着一起震动:“之前我想要同你和离,就想定了要把嫁妆还给我母亲的。现在我们两个一起离开了,那以后我们怎么办呢?” 宴天都哑口无言,良久之后笑出了声:“你居然在担心这个?我还以为你恨死了你的父母,居然还想要留钱给他们。” “不是留钱给他们,那本来就是他们的东西,不是我的。”夏别枝揉着他的耳垂,心里突然想到相书上都说,耳垂厚的人有福,宴天都出生在侯府里,自然是有福气的:“难道你和你母亲闹翻了,还要拿她的钱吗?” “哼,他们的钱也不是自己辛苦赚来的,不都是从他们的父母那里拿来的,不过我也不想要他们的东西。” 宴天都最后一句说得潇洒,可脸色还是苦大仇深,看起来十分不乐意。 夏别枝一开始还当他是在逞强,可随后宴天都就从嘴里吐出了一颗半个手掌大的圆润珠子,光泽柔润,只看一眼就晓得价值非凡。 若是这颗珠子她会看走眼,可接下来宴天都又吐出来一大块黄澄澄的金子,上面还镶嵌着红色的宝石,这绝对不会有假。 “这是哪里来的?你肚子里怎么会有这些东西?”而她肚子里就只有一只眼睛。 “还能从哪里来的……”宴天都黑着脸,抱着夏别枝坐起身,自己披上了衣服走到书桌旁,挑了几本书出来:“这些都是你的,你要不要带走?” 那些书也不多金贵,想来除了她也没人放在心上,而且她还一直想看呢。 “要啊,自然要的。” 她本想去拿来放好,可宴天都突然背过身,不知做了什么,等回过身时,手上的书就不见了。 “除了这些书还有什么你要带的,我一并带走。” 夏别枝看着空荡荡的书桌,虽然她坚信自己绝没有看错,甚至手里还捏着那颗从宴天都嘴里吐出来的珠子,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不过她也明白了为何宴天都脸会那么黑,他虽然不用靠侯府,但却要靠占据自己身体的怪物。 夏别枝抿着嘴,不让宴天都看出来自己很高兴:“没了,等我换身衣裳,我们就走。” 她赶紧起身去箱笼里找出衣裳,到屏风后换了,再拿着昨日换下的衣裳,从里面拿出身契,出门给了碧云。 “怎么只有你一个,翠莺人呢?” 碧云不识字,拿着自己的身契还问夏别枝: “翠莺去归置您的嫁妆了,这几日她一直在忙这个,娘子,这是什么呀?” 这件事不能含糊,夏别枝便让碧云带着自己去寻翠莺,她当面讲给她们俩听。 存放嫁妆箱笼的库房和卧房离得不远,也在院子里,穿过一道拱门就是了。 翠莺正独自拿着册子核验箱笼里的东西,夏别枝还记得出嫁当日,送嫁的队伍一眼看不到尾,可今日的箱子却远远没有那么多。 她走到翠莺身边,瞄了眼册子上的内容,册子上虽然记的满满当当的,可许多都被朱红的笔划掉了。 那这样看来,或许一开始那些箱子里,本就没有嫁妆册子里记录的东西,都是空的。 翠莺意识到身边有人,连忙合上册子,见是夏别枝明显更加紧张了:“娘子!你怎么来了?” 翠莺不停地给碧云使眼色,碧云后知后觉地捂着嘴,她方才一心都在夏别枝递给她那一张薄薄的纸上,都忘了翠莺的叮嘱了。 夏别枝拿过翠莺手里的册子,翠莺一开始还用力握着,不肯交给夏别枝,见她坚持才松开手。 “我都已经知晓了,你不必瞒着我。” 夏别枝粗略翻看了一遍,里面大多东西她都没见过,除了一顶金累丝嵌宝石赤金冠,那应该就是她出嫁那日戴的冠子。 那顶头冠是值不少钱,可若是顾及颜面,估计也不会去把这些饰物当掉换些过日子的银钱的。 而且他们也不是这么一点点银钱能够满足的。 夏别枝叫翠莺去把头冠拿出来给她看看,翠莺犹豫了一会才领着夏别枝进屋,打开了一个带锁的箱笼。 头冠被单独放在箱笼里,地下还垫着棉布,保存得很仔细。 夏别枝看过就叫翠莺把箱子盖上,把人叫出去,将身契给了她们。 “你看看,这是不是你们的身契。” 翠莺还识得一些字,她拿过身契来回翻看,脸色忽红忽白,看得夏别枝都紧张了:“怎么,是有什么不对吗?” 翠莺双眼含泪:“没,没什么……是婢子实在不敢置信,您是如何拿到的?大娘子她怎么会同意……” 夏别枝昨日赶去夏家时,想来侯爵娘子还没来得及通知她母亲事情败露了,而且当时宴天都也在,所以她母亲才没有理由拒绝。 或者还有一个原因,是不想让她进屋吧,不过她现在已经不想知道屋子里究竟有什么东西了。 “你若是不放心,便赶紧拿着身契去官府吧。” 夏别枝将宴天都吐出来的金块分为两半,给她们一人一块,又推了两人一把:“去吧,什么都不要管了,从现在开始,这里的一切都与你们无关了。” 碧云哇一声哭了出来,她终于意识到是怎么回事了,握着金块和身契,回身抱住夏别枝的腿:“娘子,你叫我们走,我们又能去哪啊!” 一旁的翠莺在碧云的衬托下显得还算是镇定,可也呆愣愣的,还跟着碧云一起跪在地上,仰着头,泪水顺着脸庞一滴滴滑落。 夏别枝倒是没想到她们会如此迷茫,可她连自己想去哪里都不知道,又能给她们俩什么建议呢。 “你们不走,那就只能继续留在侯府里伺候人,我是不会带着你们离开的,你们可要自己想好了。” 夏别枝言尽于此,想着这几日毕竟受她们的照顾颇多,扶起两人,想到了一个自己觉得不错的去处:“若是家里父母待你们不好,你们就自己盘家店铺做营生,或是去找个更好的地方作工吧。” 碧云吸吸鼻子:“我家,家里早就没人了。” “虽然不是件好事,但往好处想,你没了包袱,想做什么都可以,不比为奴为婢强吗?” 夏别枝将俩人带到拱门边,再朝着院门外推了两人一把,对她们说出了自己心底的话:“现在你们只能看到一扇门,但走出去,越走越远之后,你们总会看到自己想看的东西的。” 59. 云梦 说完,她便回了卧房,屋里多了两个人。 侯爵娘子和她母亲。 这俩人齐齐坐在窗边的矮榻上,手里的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宴天都坐在书桌后,靠在圈椅的背上,一只手撑在桌子上,另一只手继续翻着她的志怪书。 那看来,这两人是通过气了。 夏别枝走到她母亲身边,隔着扇子看着她的脸,和昨晚相比,似乎还是现在的更加僵硬一些。 不过她也不想管了:“母亲,您来的正好,我有东西要还你。” 她母亲看了侯爵娘子一眼,声音拖得很长:“那些都是小事,既然侯爵娘子在,你不该如此无礼……” 夏别枝没等母亲说完:“我说的是嫁妆,母亲你拿回去吧。” 听到“嫁妆”二字,她母亲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扇子:“你在胡说什么,嫁妆哪有拿回娘家的道理,你又要闹什么。” 夏别枝没解释,只说:“母亲,你若是不要,便留给侯府了。” “本就是要留在侯府的,你到底……” 夏别枝见母亲站了起来,原本不高的兴致倒是被吊起来几分,看看她母亲究竟要做些什么。 可侯爵娘子却又将她母亲拉了回去:“稍安勿躁,孩子终究是孩子,我们大人自然要多包容些,帮他们把好方向,选好该走的路。” 这态度和昨日千差万别,不知侯爵娘子昨晚回去干了些什么,又想到了什么。 夏别枝后退几步,到圆桌旁给她们倒了茶,想好好听听她们准备说什么。 侯爵娘子没喝她的茶,也不绕圈子了:“我昨晚派人去南边送了信,想来今日应该已经送到了。不管怎么说,如笙都是你表叔公的女儿,他自然要向着自己的女儿。” 话是这么说,可如笙要嫁谁是如笙能决定的,可嫁妆有多少就不是如笙能决定的了。 而且,今日如笙也没来…… 宴天都合上书,他紧皱着眉头,看来还是没找到自己喜欢的。可那也不妨碍离开侯府的进度,他经过侯爵娘子身边时,拿走了她手边的茶杯,一口饮尽。 “母亲,昨晚我们已经想好了,今日就离开侯府,父亲那边我就不去了,您替我转告他一声吧。” 这句简短的告别听起来好像只是要临时出门一趟,入夜了便会回来,侯爵娘子硬是等到他们走到房门外才追出来,死死抓住宴天都的手臂:“你要去哪里!谁准你走了!” 宴天都:“母亲,我既然提前跟你说了,就代表你拦不住我,我也不怕告诉你,我这才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昨日我也和如笙说清楚了,你今日该先问过她再过来的。” 他握住侯爵娘子的手,看起来动作很轻柔,可侯爵娘子的脸却用力到扭曲。 宴天都松开手后,侯爵娘子立刻喊道:“来人,快来人,把院子围住,谁也不准放出去!” 院子里只有些婆子和女使,加起来不过二十余人,要拦两个人勉强也够用了。 宴天都拉住夏别枝的手,看着前方问:“准备好了吗?” 夏别枝原本还看着屋内,她的母亲也跟着侯爵娘子走了出来,只是还站在门内,举着扇子遮住了脸。 “嗯,我准备好了。” 她想,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也没什么人要见的了,所以可以跑了。 婆子和女使堵在院门,他们就往院门外面跑,翻过院墙,绕过花园,一路上也有赶来阻拦的仆役,可那些仆役跑得都没有他们快。 直到翻过侯府最外围的墙,夏别枝站在墙上,又回头看了一眼,十几丈开外挤乌泱泱的人,正朝着他们扑过来。 可惜,夏别枝跳了出去,他们是追不上了。 出了侯府,宴天都就没再跑,对着夏别枝笑笑:“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夏别枝摸摸自己的脸,才意识到自己也在笑,可还是不懂宴天都的意思:“喜欢什么?而且怎么不走了,他们追上来怎么办?” “追不上了的,我们等下就要出城了。” 他们现在是在侯府侧门外的巷道中,那些仆役只要从侧门出来,就可以轻易堵住他们,把他们抓回去,锁在房间里,叫他们一辈子都无法逃出来。 可宴天都不急不躁,还有心思打趣夏别枝:“成婚之后,方才是你笑得最开心的时候了,你就是喜欢这样,喜欢刺激甚至是危险,所以你是不会长久地留在一个地方的。” 夏别枝听着他的声音和如潮水般迫近的脚步声,心如擂鼓,可她一星半点也不觉得害怕。 是的,正如宴天都所说,她很喜欢。 宴天都将夏别枝缓缓拉近自己身边:“我很庆幸……” 夏别枝还没听到他在庆幸什么,眼前就被黑暗笼罩,再次睁开时,却看到了一片望不到边的大湖。 湖边游人如织,湖上还飘着上百艘渔舟,晨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璀璨至极。 从狭窄的巷道眨眼间就来到了这样宽广的湖边,夏别枝望着大湖“哇!哇!”了好久,才被宴天都一把扯过,堵住了她惊叹个不停的嘴。 周围游人指指点点,她的耳朵就被两只手堵住,将那些声音隔绝在外。 直到她心绪重新归于平静,推开宴天都一看,他们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上,周围的人也都不在了,只有几桌客人举杯吟诗,笑得极其大声。 夏别枝往下看,湖面随波荡漾,如一块雕刻着栩栩如生的鳞片的碧玉。这里应是湖边的高楼,比在湖边可以看得更远。 夏别枝不等坐下来便问:“究竟是怎么做到的,这里又是哪里?” “就是一处大湖啊。”宴天都一坐下,就有店里跑堂的过来报了菜名,问他们要吃些什么,喝些什么酒。 都是些夏别枝没有听过的吃食,便都点了来尝尝。 跑堂的见他们出手阔绰,便多奉承了几句,还告诉他们:“这里是云梦,附近都是大泽,还有许多鼍兽。” “鼍?” 夏别枝听着很耳熟,她思来想去,许是在哪本书上看过吧。可她看向宴天都,却见他一本正经地看着窗外,似乎是在躲着她。 夏别枝便坐过去问:“你居然已经可以使用他的力量了吗,这有什么不好的吗?” 宴天都拿起跑堂刚倒的茶杯啜饮一口,赞叹道:“茶很清口,你也喝一杯。” 夏别枝撇撇嘴,接过递过来的茶杯转头也继续赏着湖景,等上了菜,宴天都才喊她。 “来吃饭吧,吃完饭再看。” 夏别枝回头看着一桌菜,的确很心动,可她还是很想知道,日后是不是都会像今天这般,欣赏美景,品尝美食,无拘无束。 “那等吃完饭呢,我们去哪里?” “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夏别枝刚拿起筷子,听他这么说,眼冒星光捧着脸看着他:“真的吗?就像刚刚那样,一眨眼就可以到一个这么漂亮的地方吗?” 宴天都用手挡住夏别枝的眼睛,脸上笑意止也止不住:“不是,不是,得走着去,你别这么看着我了。” “啊~”夏别枝失望地转头看着桌上的菜,感觉香味都少了几分:“好吧。” “你起码让我歇歇吧,我总不能一直这么变来变去的,很费力的。” 夏别枝立刻 殷勤地给他夹菜:“我也没说什么呀,走路就走路嘛,我喜欢走路。” “嗯,这还像话。” 宴天都很受用地点头,但却没有吃菜,只有一口没一口地喝茶,好半天也才喝完一杯。 夏别枝看着他束得极紧的腰带,看起来也不像是吃饱了的样子,刚想问他怎么不吃,突然想起消失在他手上的那几本书和他吐出来的珠子和黄金。 看来肚子里面另有乾坤啊。 …… 有钱有闲,还有怪物神奇的力量,要在人世间过完一生简直是太容易了。 入夜时,两人正好绕着湖走到了一处沼泽旁,宴天都异常地催了她很多次,叫她回客店住下。 “为什么,你怕黑?” “怎么可能,是……” “不怕黑,那是怕鼍兽?” 宴天都气得咬牙:“啧,原来你早就想定了,就是要看鼍兽才故意往这边走的。” “没有啊,我怎么知道这里有鼍兽。”夏别枝眼珠一转:“不过鼍兽不能看吗?你为什么这么生气。” “我没生气,只是没什么好看的,还是回去休息,明日再去其他地方游玩的好。” 他拉着夏别枝要往回走,可夏别枝突然犟了起来,蹲下身就是不肯走。按理说,现在应该是怪物控制宴天都的身体,可怪物居然也不想让她看鼍兽,真是奇怪。 “怎么还闹脾气呢?”他撒开夏别枝的手,直接将人抱了起来:“鼍兽真的不好看,你看了晚上又要做噩梦了。” 夏别枝抓住他的衣襟,逼问他:“你怎么知道鼍兽不好看,你见过吗?而且我连你都不怕,怎么会怕鼍兽。” “你怕我做什么,我长得……”他明显支吾起来:“就不能不看吗?我们回去玩不好吗?” 夏别枝奇怪道:“回去有什么好玩的?你的心我昨晚摸过了,今天不想摸了。”她松开衣襟,帮他抚平褶皱:“可我还没看过鼍兽,所以……我一定要看。” “好吧。” 夏别枝见他这么容易就妥协了,果然眼前人不是嘴巴坏的宴天都,而是怪物。 “嗯嗯,看完鼍兽,我就陪你回去玩。” 夏别枝随口答应了怪物,可没想到怪物的心也这么坏,只让她看了一眼鼍兽,她还没看清呢,就把她带回了湖边的高楼。 高楼的上层可以留宿,夏别枝回到屋内,会想着方才看到的鼍兽的影子,黑乎乎的,嘴和身体都又扁又长,和什么东西特别相似。 可是,是什么东西呢? 怪物见夏别枝想得入神,掰过她的脑袋叫她看着自己,打断了她的思绪:“别想了,看着我。” “我在看你啊。” “那我好看吗?” “好看啊。” “既然好看为什么要想着别的东西?” 怪物勾着她的下巴,不许她远离:“你已经看过鼍兽了,现在该和我玩了吧。” 夏别枝抬起自己的下巴,把下巴从怪物手里拿了出来后,抬了抬手说:“我看过了吗?鼍兽长什么样我还是不知道,怎么能算看过了。” 怪物拦腰抓回夏别枝:“不许耍赖,看过了就是看过了,你没看清是因为天太黑了,可怪不得我。” 到底是谁在耍赖…… “你有事瞒着我,我不想和你玩。” 夏别枝别过脑袋,不愿意挨着他。 “好嘛,那就不玩了,你早些睡,睡饱了我们明日就去其他地方。” 夏别枝见假装生气也没有用,就只好暂且罢休,只是还是忍不住吐露心绪:“为什么就不能直接告诉我呢?” 60. 终章 怪物铁了心就是不说,夏别枝怎么也撬不开他的嘴,就连宴天都也是一样,他们在这一点上异常齐心协力,倒真是越来越像同一个人了。 而这段时间也被无限地拉长,拉长到他们走过数不清的地方,看过各色各异的风景,甚至远渡海外…… 直到夏别枝在梳头时梳下了一根白发,她才意识到时间真的在往前流逝。 离开侯府的前夜,怪物曾说,若是有了孩子,可以把孩子送回侯府,可她都要老了,孩子还没有来。 所以他们也不曾回去过,不知道侯爵娘子和她的父母究竟如何了,或许已经尘归尘,土归土了,又或者还是那般活着。 夏别枝拿着白发给在躺椅上发呆的宴天都看:“我老了,你没老,不公平。” 宴天都将思绪从天上抽回来,看着那根白发,真诚地对夏别枝说:“恭喜。” “喜从何来?” “你不是一直在意身处的世界是真是假,现在你该不再疑惑了吧,岁月给了你答案。” 这倒是,她确实已经很久没有思考过那个问题了,勉强算是件好事。 “可你没有老,若我老了,甚至死了,你怎么办?” 夏别枝一想到她躺在床上,鹤发鸡皮,闭上了眼睛,而宴天都还是现在这么年轻,充满了生机…… “我自然是和你一起的。” “可是……”夏别枝记得怪物说过:“你说,你是杀不死的。” 宴天都抹去她脸上的泪痕:“杀不死,但有别的办法,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你一个人离开的,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永远,一个令她更加迷茫,甚至一时感到非常疲累的词。 她缩进宴天都的怀里,把心里的疑虑说了出来:“如果我会一直一直和你在一起,就这么活着,如果我累了,不喜欢你了,你怎么办呢?” “那我也死掉好了,我本来也早该死了。” “嗯。” 想到死亡会如期降临,夏别枝心中安定了许多。她将脸埋在宴天都胸口的鳞片上,所以没有看到宴天都此刻的神情。 好像丢了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 他重新看向天空,视线聚集在清透的蓝色的最深处,看了很久,很久。 夏别枝好奇地询问过很多次,天上究竟有什么,难道是有仙人,所以他才要一直看。 可从来没有得到过确切的答案。 直到她死了之后,她才知道天外有什么。 有一棵和山一般高大的树。 而她从那棵树上的一片叶子里掉了出来,准确的说,是叶子落下了,而她在叶片落地时,突然从叶片里掉了出来。 她看着绿叶消散后,一只黑色的小龙站在不远处,拘谨地望着自己。 夏别枝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光洁,不像是死前那般满是皱纹,她又变年轻了。与此同时,还有其他的东西也跟着一起回到了她的身体里。 小龙在原地踌躇地刨地,夏别枝走过去问:“小黑龙,你是谁?你有没有见过我的夫君?” 小黑龙只有一只眼睛,还把它唯一的眼睛转向了树干处:“我就是黑龙,你的夫君……我没见过,可是……” “你没见过呀。”夏别枝长叹一声,双眼一下无神起来:“那我走了,我要去找我的夫君了。” “别,等等。”小黑龙把夏别枝圈住:“我虽然没见过你的夫君,但我可以当你的夫君,你觉得行吗?” “你?当我的夫君?” 夏别枝重新看向小黑龙,上下打量了很久,显得不是很满意。 小黑龙焦急地又在夏别枝身上缠了一圈:“我可以的,而且……” 夏别枝看它急得快哭了一样,嘴角有些绷不住,快要笑出来之前,黑龙从嘴里吐出了个白色的卵圆形的球体,比她的脑袋还要大。 黑龙将球体用嘴怼进夏别枝的怀里,小声说:“这,这是我们的孩子。” “啊?” 夏别枝抱着那个球,这个球看起来确实是很像一个蛋,说是小黑龙生的倒有可能,可和她有什么关系? “我的孩子为什么会在你的嘴里?” 小黑龙支支吾吾:“我在孵蛋,蛋,是你生的……” 这颗蛋确实沉甸甸的,蛋壳十分光滑洁净,像玉一样白,确实是挺可爱的,可是她生的……她自己怎么没印象? “不可能,你骗我,你不是我的夫君,我没生过孩子。” 小黑龙急了,松开夏别枝,在她周围走来走去,爪子把树根都刨烂了。 “是真的,蛋真是你生的,我也是你的夫君,我知道,你以为他叫宴天都对不对?” “不对。” 小黑龙听夏别枝毫不犹豫地否认,停下了脚步,一动不动地看着夏别枝。 “我丈夫叫……叫……”夏别枝还是忍不住笑:“它叫墨团,本来是一只猫,后来变成了一条龙。” 黑龙这才反应过来,“哇!”地嚎了一声,把夏别枝扑倒,也不管自己的蛋了,疯狂地蹭着夏别枝。 “你早想起来了对不对,就是故意在看我笑话,太坏了!” 夏别枝看它倒打一耙,定是怕她追究它先欺骗在先的事,虽然她也不是很在意,但是难得抓住它的小辫子,怎么好轻易放手。 “你先起来,别的我先不问,你先告诉我,孩子是怎么回事。你不会是和别人生了孩子,还骗我说是我生的吧。” “怎么可能!” 墨团贴紧夏别枝,怎么都不肯起来,还把蛋拨到一边,任它滚到了树干旁。 夏别枝觉得蛋很可怜,甚至开始担心它会不会磕破了,这般莫名的怜惜叫她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这颗蛋真的是她生出来的。 但她还是得先搞定满嘴谎话的墨团:“可我没有任何感觉啊,你一定是在骗我。” “没有,这一点我没有骗你。” “哦,那就是说你骗了我其他事。” 墨团:“……” 它沉默着蹭了蹭她的脸,见她还是沉着脸,就破罐破摔地承认了:“没错,我是骗你了,我还趁你在小世界里的时候和你生了孩子,你那时候的意识还在小世界里,所以没有感觉。” 这也算骗的一种吧,可还不是最严重的。 “还有呢,你还骗我什么了?” “没,没了。” 夏别枝见它软硬不吃,也不再装了:“好,那我问你,宴天都是谁?他身体里的怪物又是谁?” 墨团骄傲地挺起胸膛:“是我,都是我。” “那你为什么不直说,还不告诉我,我们曾经经历的一切?” 墨团又瘫倒下去:“都是一些不开心的事,我就想着你不知道会更好些。” “借口!”夏别枝抓起它的角,把它的脑袋从自己身上拎起来:“你要是现在还不告诉我,我就……” 夏别枝想了一圈有什么能威胁墨团的,最后只能说:“我就不和你玩了,我去找别人玩。” 墨团虽然显得很颓废,但根本不信夏别枝的威胁:“才不会,你只喜欢我。” “既然如此,那你又在害怕什么呢?” 夏别枝虽然是生气的,但她确实很想念墨团,尤其是它赤色的眼瞳,好久不见了。 墨团也用翅膀把她包裹了起来:“你还太年轻了,我想等你完整地度过作为人类的一生再来做选择,这样对你才公平。我怕你后悔。” “就这样吗?”夏别枝抱紧了墨团:“如果只是这样,我不会生气的。” “还有……”墨团起身过去把蛋抱了回来,塞进夏别枝的怀里:“不过都过去了,不值一提。” 关于神的事,和它找回龙骨复生的事,确实已经过去,而且也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们有了孩子,而且,我可以和你永远在一起,即便是死亡,你也会和我的意识混合在一起,再也不会分开。” 夏别枝抱着蛋,颠了颠后就塞回了墨团的嘴里。 她还是不能接受这颗蛋是她生出来的,而且有没有这个孩子,她也从没想过要和墨团分开。 即便永远只和墨团在一起会让她觉得她从来没有从那间困住她的房间里逃出去,也没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