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被捡来的权臣缠上》 1. 还是选择救他 月黑风高,电闪雷鸣。 仓皇的脚步声传遍通往崔宅的巷道,终于孟莹来到崔府门前,她摘下手中的玉镯,递给守门的随从,这才得以进门。 身后,是随从嘲笑她的声音:“家主夫人做到这个份上,还不如一头撞死。” “都是她自找的,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就盲目攀上来。” 孟莹顾不得那些话,此时她只想见到崔郎,问他为何要这般待她。 一路小跑到他的书房外,她正要抬手轻扣房门,里面却传来他和旁人的对话。 “娶她不过是为了博得民心,一个身份低贱的采茶女,我怎会对她有情……” 男人清冷中带着轻蔑的声音从屋内传来,似极冬吹来的寒风,让身处炎炎夏日的她,如坠入冰窟,遍体身寒。 是啊,她早就该明白,他从未真正看上她。高高在上的世家子,百姓拥戴的名士,这世间所有的美好与尊崇,注定是他的,饶是面对她时表现得再和善,也改变不了他鄙夷她的本质。 若不是她能给他带来一点点的用处,只怕当初她挟恩图报的求嫁,他会一口拒绝,不会给她一丝希冀。 大雨落下,似她无声的眼泪。 她后悔了,早知是这种结局,她宁愿孑然一生,也不会自轻自贱,求来这段本不属于她的缘。 鲜血染红台阶,虚弱的身子再也支撑不住倒下。 无人在意的角落里,女子永远闭上了双眼。 * 细密雨丝变成豆大的雨珠落下,砸在廊檐下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声响,惊醒了床榻上在小憩的女子。 她猛然睁开眼,环顾四周,低矮的茅草屋,简陋的陈设,还有空气中隐隐飘来的烟火气,让她觉得既陌生又熟悉。 “喵呜。” 一声猫叫声,打断了她诧异的思绪,她伸手摸了摸俯在枕边的橘猫,干净的绒毛暖暖的,摸着极为舒适。 “莹莹你终于醒了,若再不醒,我就着陈大哥去镇上请大夫了。” 说话的女郎体态略有些丰盈,笑起来杏眼弯弯,颊边漾着浅浅梨涡,很可爱。 她把烧好的鱼放在桌上,走到孟莹身前,抬手去探她的额头:“总算是不烫了,方才你突然倒在茶园里可把我吓坏了,只当昨日那畜生把你打伤了。” 女郎说着红了眼眶:“昨日要不是你,只怕我已经……” 见罗玉哽咽,孟莹忙安慰她:“不要怕,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不会让他欺负你的。” 罗玉听了她的话,抬手抹掉眼泪,笑着点头道:“嗯,有莹莹在,我不怕。” 她的话里,是对孟莹的信任。 罗玉父母双亡,是跟着年迈的奶奶长大的,小时村里的孩童,常因她没有倚靠欺负她,给她取小名,叫她小胖妹,罗玉生性怯懦胆小,不敢反抗,是孟莹替她出头赶走他们的。 是以,只要有孟莹在,罗玉便不害怕。 可望着罗玉笃定的眼眸,孟莹心中第一次生出了愧疚,其实她并没有践行一直守在罗玉身边的诺言。 上辈子,自崔植出现在她的生命里,她和罗玉便渐行渐远了,从刚开始她一心扑在崔植身上不觉忽略罗玉,到后来她追随崔植去了千里之外,她和她再未见过,至于她走后,罗玉的处境如何,她更是一无所知。 是的,从方才罗玉进门那刻,孟莹便知道,老天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让她回到一年前,自己因中暑栽倒在茶园的那天。 也是这天,她在离家不远的小溪边,救了奄奄一息的崔植。 罗玉见孟莹出神,只当她没完全恢复,问她:“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不若我去让陈大哥请大夫来瞧瞧?” 孟莹闻言阻止她:“我身子无碍,不过是有些饿了。” 她是真的饿了。和崔植去了蔡州后,她才知那里的女子以瘦为美,而孟莹出身乡野,又是孤女,为了活下去,下田耕种,刺绣采茶,只要能弄来吃食银钱的活计,她什么都做,是以她比普通女子,壮实一些,在蔡州女子眼中,她体态谈吐皆上不了台面,为此她刻意少吃,硬生生把自己饿成风吹即倒的“美人”。 罗玉听后笑起来:“不怪我奶奶说你嘴壮,你等着我这就给你盛饭去。” 不多时,她拿来两碗饭食放在孟莹跟前:“这鱼是隔壁秦婶子给的,你尝尝味道如何?” 孟莹夹了一口咽下,心里涌起一阵酸涩。此处地处山坳,虽不缺水,但因良田紧俏,无人舍得挖鱼塘,想要吃鱼需要到山外面去买,或者捕捞,甚是不易,可饶是如此,秦婶子总记着她,每每秦叔从外面回来,都会给她一条鱼尝鲜。 看着孟莹把两碗饭吃完罗玉才离开,走前还不忘叮嘱孟莹,“我在炉灶里给你煮了几个鸡蛋,晚上饿了吃。” 只剩一人的屋里静悄悄的,外面的雨声显得格外清晰,孟莹出了会神,瞥见屋外角落里簇新的背篓,里面还有罗玉今天新摘的茶叶,这些茶叶不能过夜,当天就得炒制出来,否则到明日就坏了,不能要。 想到这里,孟莹忙穿上蓑笠,把背篓放在怀中,去追已经走远的罗玉。 她分明已经绕了道,可是把东西交给罗玉返回时,她的脚仍是不听使唤地朝遇见崔植的那条路走去。 或许她心里已有了论断,崔植不能死。 眼下的罗山村虽是一派平和宁静,仿佛遗世的世外桃林,百姓安居乐业,自给自足,可孟莹知道,崔植若死,罗山村很快会被外面的战火吞没。 皇权衰弱,军阀四起,其中以蔡州崔氏和兖州章氏势大,两家势均力敌,谁也不能将对方完全吞并,为了制胜,他们想尽办法俘获民心,想要效仿前朝圣人得民心者得天下,也是因此,百姓在这种微妙的关系下,拥有暂时的宁静。 但孟莹很清楚,一旦身为崔氏的掌家人崔植出事,平衡便会被打破到那时真就是天下大乱了。 孟莹想到这里,加快脚步走到不远处,隐在竹林后的一棵槐树下,彼时槐树枝头挂满一串串如同银铃的小黄花,上辈子,她因听说槐花可以卖钱,把茶叶送给罗玉后,抄近路来了这里,遇到了身受重伤的崔植。 微风摇落的花朵,落在倚树的男子散乱的发髻上,他面上沾了泥泞,身上的华服叫血水染透,看上去狼狈至极,可饶是如此,他的脸依旧好看得让人心神荡漾,精致的五官,如玉的肌肤,清冷的气度,是 上辈子的孟莹从未见过的美男子,这也是为何那时的她,分明可以找人帮她一起救崔植,她却没那么做,因为她有自己的私心,想要他只欠她的恩情。 不过后来的惨死,让她吃到了自私带来的苦果。 所以这辈子她不会了,纵使他的脸再好看,在她的心湖也搅不起波澜。 孟莹上前,脱下自己的蓑笠披在他肩上,而后踮脚扯下一串槐花,用手捻碎了涂在他腰腹的伤口处,给他止血,许是她动作大了些,原本已经昏迷过去的崔植疼得睁开了眼,看向她的双眼里,布满了红色的血丝。 “你忍忍,我去找人……” 她话未说完,男子再次昏迷过去。 孟莹见此松了口气,她可不想让他知道,是她救了他。 黄色的槐花很快被血染红,孟莹知道不能再耽误下去,她起身穿过大片竹林,往隔壁秦婶子家的农田跑去。 秦叔是个勤劳的男人,无论刮风下雨,他都在忙着各种农活,是以他们家,在罗山村,算得上是富农。 果如她所料,此时秦叔在田里插秧,她对着他大喊道:“秦叔,那边有人受伤了,你快过来看看。” 秦叔发现是孟莹唤他,忙放下手中的秧苗朝她跑去,问他:“人在哪里?” “那边,我带您去。” 孟莹在前面带路,半途又遇到了一位大爷,他在罗山村德高望重,村民尊敬他,唤他罗瓮,只要他发话,便是一呼百应。 是以当听孟莹说有人受伤时,他立刻回去叫来几个壮士,一行人把昏迷的崔植抬去了不远处的山神庙里。 原本孟莹想着,崔植为人所救后,她便抽身离开,不想,才抬步,衣袖被催植的血手拽住,他口里说着胡话,不让她走。 孟莹尝试几次,想要拿出衣袖,都失败了,最后不得不随一行人去了山神庙。 罗翁请来了村医,村医看了崔植的伤,说他腰腹处的伤最为要紧,不过幸而得救及时,村医给他用过药后不久,伤处的血算是止住了,性命得以保住,不过后面还需大笔银子吃药疗伤。 待村医走后,众人望着门板上的崔植犯了难,人是救了,可后面该怎么办呢,吃药是要钱的,村中的百姓只够温饱,哪来闲钱替人抓药呢? 罗翁首先开了口,他从袖中拿出几枚铜钱放在香案上,讪讪道:“大家也知我家中,三个儿子等着娶亲,实在拿不出闲钱给这伤者请医问药。” 秦叔:“是啊,我们家中钱财有限,如今世道也不太平,赚钱不易,纵使我们有心救他,也没那个能力……” “是啊,是啊。” 大家说着,不觉压低了声音。 这是孟莹没想到的,她以为把救崔植的事,交给旁人,他便和她没关系了,却忽视了后续救治崔植的事。 救一个人,要的不单单是气力,还有银钱,上辈子,她用了自己所有的积蓄,还把父母唯一留给她的玉镯当了,才筹齐治他的钱。 眼下这些都只是普通的村民,拿不出钱。没钱便意味着,崔植的性命不保。 所以一阵沉默过后,孟莹道:“还请大家帮我把他抬去我家,后面照料他的事交给我。” 3. 她没救他 “这是你家?”男子眼中正疑惑,下一瞬碎瓷从手中掉落,瘫软在地。 幸而孟莹先往后退了一步,没叫那碎瓷伤着。 “我这是怎么呢,你是不是给我下了药?” 崔植眸含怒意,孟莹想,倘若不是他腰腹的伤牵扯到经络,让他行动不便,方才那一下,他便要了她的命。 从前的孟莹被他光风霁月,好看的皮囊所骗,当他是好人,如今看来,他不过是披着克己复礼,正人君子的外皮罢了,内里是一只阴狠的恶狼。 想到这里,孟莹面色越发冷淡下去,她垂首看他:“方才那是治你的药,你受了重伤。” 闻言,崔植这才感觉到腰腹传来的剧痛,他低头去看自己的伤口,那里已叫大片的血迹染红。 他抬首看向孟莹手中的剪刀:“那你为何拿着这物?” 显然这女郎没安好心,想趁他昏迷之际取他性命。 孟莹不想看他警惕的模样,也不想再耽误时间和他周旋,眼下最重要的是帮他止血,否则他死了,前面所做的事就前功尽弃了。 于是她走上前一步,蹲下来,伸手欲往崔植伤口去,不防被他扣住手腕阻止,他蹙眉看她:“你想作何?” 孟莹不想和他多言,试图抽出手腕:“我要帮你止血,不然你会有性命之忧。” 望着一脸焦急的女郎,崔植犹豫了片刻,放开了她。 的确如她所言,他能感觉到,伤口流出的血,在一点点带着他的气力和生命,再这样下去,他命不久矣。 孟莹腕上的束缚松开,她起身从桌上拿过烛台,在烛火的照耀下,她从手中的小剪,一点点剪开崔植腰腹处的系带。 她动作轻柔,尽量不碰到崔植的伤口,可饶是如此,男子依旧疼得身体轻颤。 终于系带被解开,一个女郎半拳大的血洞赫然出现眼前,此时上首男子,疼得满头大汗,喘着粗气。 “你忍忍,等药粉上上就会好些,不那么疼了。” 身体几乎是半跪在地上的女郎,从袖中拿出一个药瓶,她打开瓶子,把药粉慢慢洒在他的渗血的伤口上,担心他疼,她一边轻吹,一边上药。 伤口的疼,让崔植快要窒息,他听不见任何声音,但奇怪的是,他能从疼痛中剥离出一股热意,如同羽毛轻抚伤口。 这让他涣散的目光,聚集在女郎认真的面庞上。 天气闷热,她额头沁出的汗水,打湿了她的发,瓷白的肌肤泛着薄红,上面是汗珠滑落留下的痕迹,她双眸盯着他的腰腹,蝶翼般的长睫,随着呼气的动作轻颤。 崔植从未见过这样的女郎,一时看得出神。 突然一道敲门声,让他回过神,他下意识捡起离手边的碎瓷,警惕起来。 同时外面传来妇人的声音:“莹莹你还好吧,我和你秦叔不放心来看看。” 听是来找给自己上药的女郎的,崔植放下了手中的碎瓷。 女郎则是抬眼,看了他一瞬,而后对外面的妇人道:“秦婶子,我没事,不过是不小心打碎了碗,我已经收拾好了,要睡下了。” 院外妇人听说她没事,松了口气:“没事便好,那我和你秦叔就先回去了,你好好歇着。” “好,有劳婶子费心了。” 女郎话说完,也替崔植处理完伤口,她对他:“我扶你上床。” 言语淡漠,和方才对外面人说话的女郎,似两个人。对此崔植倒也不在意,现在他最关心的是,这里是哪里,他的腿是怎么了,为何毫无知觉。 正想着,女郎好似看透他所想,对他道:“你从高处落下,伤了腿部的经络才会如此,过些时日便会好。” “你怎么知道,难道你是女医?” 面对崔植的发问,孟莹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从救回崔植,到方才他清醒,她给他换药,同样的事,她经历过两次,知道他的伤势并不稀奇。 但对崔植而言,在这之前,他不认识她,她如何能断定他腿不能行,是和伤了经络有关,且不带一丝迟疑地回答? 担心崔植窥探出什么,孟莹稳了稳心神回道:“在你昏迷时,大夫来过,是他告诉我的。” 她这回答,并无漏洞,给他上的止血药,以及被他打翻地医治腿疾的汤药,只有大夫能开,眼下屋中这些东西都有,他没有再怀疑的道理。 但孟莹深知崔植是疑心重的人,要彻底打断他的怀疑,必须要让他相信,她是第一次见他,于是她一边收拾被崔植打碎的药碗,一边假作随口问他:“郎君怎么会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幸而罗山村山崖下树木繁茂,救了你一命。” 崔植闻言,看了她一眼。 眼前的女郎,荆布裙钗,不大的茅草屋里,阴暗潮湿,墙上和屋中角落里是干农活时用的农具,应是农女无错。 想到这里,他回答她:“我记不太清了,我好像是一个商人,行至此处遇到了劫匪,叫人推下来的。” 说完,他扶着额,仿佛十分痛苦,“方才多有得罪,还请娘子不要放在心上,待日后我寻到家人,一定会重谢娘子的救命之恩。” 孟莹听后心中冷笑,上辈子他也是这般回答的,说自己半途遭遇劫匪,被推下来,不记得自己姓甚名谁,更不知家在何处。那时的孟莹信了他的鬼话,只当他真的伤了脑袋,不记得从前的事,直到后来崔家人找来,她才知道,他从未失去记忆,也根本不是商人,而是当朝权贵,崔家掌门人,崔植。 如今想来,那时的他,是怕她一个低贱的农女,挟恩图报缠上他,所以才假作失忆的。 思及此,孟莹停下动作看他,不疾不徐道:“无妨的,不过郎君弄错了,我并没有救你的命,是村中里正在田间做农活时,发现了昏迷不醒的你,我只是受他所托,暂时照顾你罢了,您日后若要谢恩,谢他便可。” 说完,也不待崔植反应,从桌上拿 了一副药便往外走,走到门外,她顿了顿脚步对身后床榻上的人道:“郎君先别睡,等我把药煎好,您喝下再睡。” 而后,径直去了厨房。 望着女郎融入夜色的背影,崔植眼眸沉下去,他分明记得,他倚在槐树下时,首先发现他的这农女,是她脱下身上的蓑笠披在他身上,又摘来槐花碾碎替他止血,现在她倒是不认了,把救人的功劳,推到旁人身上,只说自己是代为照顾他。 他已经告诉她,他的身份是商人,是商人就会有许多银钱,他还承诺了会重谢,言外之意,便是告诉她,待他回去崔府后,他会给她数不完的银钱,让她后半辈子,不用再住这四处漏雨漏风的茅草屋,更不用下地干活,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若是旁人听了他这话,定会欣喜不已,可这农女的反应,着实让崔植没有料到。 淡漠,不在意,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叫人察觉的鄙夷。 她这是不相信他的话,还是看不上他承诺的报酬,还是说她想要一辈子做农女,受吃不完的苦? 崔植发现自己在这农女身上,浪费太多的思绪。世间就没有不爱钱财的人,更何况地处偏僻,生活困苦的乡野之人。她方才那般,只是故作矜持,后面指不定会怎么巴结他呢。 想到这里,他唇边扬起一抹嗤笑。 翌日,崔植是在一声声“沙沙”中醒来的,此时太阳已高挂天边,刺眼的阳光从窗隙照进来,空气中是呛人的烟火气,他强撑着坐在床头,伸手推开窗户,入眼便是女郎身穿褐衣,头发用布巾包着,侧身对他,在草棚下,炒茶的样子。 因隔得不远,他能看见她面上的汗珠划过的痕迹,从鬓角到脸颊,再到白皙修脖,她双手未空,来不及擦拭,最后只能由着汗珠,蜿蜒过锁骨,往衣领深处而去。 崔植的目光,也在她朝他看来的前一刻,移开。这般他便看到了放在桌上的吃食和茶水。 她把桌子放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他只需伸手就能拿到上面早食。 两个馒头,一碟咸菜,如此而已。 在崔府,这些是最下等的仆人吃的,但眼下,他腹中空空,实在饿,他心中犹豫几息,拿一个吃起来。 馒头吃在口中有一丝甜,虽然硬,倒也能下咽。 而且,这应是这农女能拿出的最好的早食,他若浪费了,岂不是辜负,她绞尽脑汁的巴结。 他冷笑拿起桌上的清茶,浅抿了一口,目光有意无意往窗外的孟莹看去,对她刻意的讨好,很是受用,连带着身上的伤,似乎也不那么疼了。 孟莹早知崔植醒了,也知他一直在看她,但为了避免二人有过多的交集,她把前日秦婶子送的馒头给他热了两个,又给他备好了茶水,吃的用的,她给他放在床前,她就不用再分心照顾他,可以一心炒她的茶叶了,如此甚至话都不需同他多言,彼此相安无事,直到他的家人找来,她和他之间的牵扯,也算是彻底结束了。 5. 唤他三郎 随着女郎眉心舒展,她脖颈上的大掌渐渐松开。 暗卫也反应过来,原来家主不是要杀人,而是要替人治病,这不觉让他喟叹:“家主医术当真高明,只按压穴位,便治好了这女子的梦呓之症状。” 崔植收回手负在身后,问暗卫:“你身上可有带银钱?” “有的。”暗卫从身前拿出一袋银钱递给崔植,崔植接过钱,轻轻放在孟莹手边。 其实在孟莹回来之前,他对她的确动了杀念,他身为崔家家主何曾被人这般怠慢过。 不仅让他吃冷硬的馒头,还把照顾他的事假手于人,当他是什么? 可当女郎进屋第一件事,便是告诉他要给他做衣服时,他心中的念头熄灭了,他原谅了这不知死活的女郎。 银钱碰在桌面上的脆响惊动了女郎,她饱满的唇轻嚅嗫了下,换了一个抱睡的姿势。 崔植见此,也不欲多留,转身就要和暗卫出门,不防正要抬步时,他身上的褐衣被人轻拽住。 他因腰腹处的伤,腿脚无力,险些遭这一拽摔倒,是暗卫扶住了他:“家主,你还好吧?” “无妨,走吧。” 崔植回身拿开孟莹拽自己衣袖的手,再次要走时,身后的女郎说话了,她道:“三郎你别走,我心口疼,你帮我看看。” 闻言,崔植脚步一顿,面色陡然变得冷沉,走在他前面的暗卫察觉出不对劲来,从腰间抽出长剑,就要往女郎刺去,但在碰到女郎衣服的前一刻,被崔植拦下来。 暗卫急切道:“家主,这女子只怕已经被收买了,否则她怎么知你身份。” 虽然是梦呓中带出来的,但她一个距离蔡州千里外小山村的女郎,是如何知晓,他们家主行三? 唯一的可能就是这女子被人收买,故意接近他们家主的。 说着,暗卫还欲对孟莹下杀手,被崔植阻止:“慢着,先留她一命。” “为何?”暗卫不解看向崔植。 崔植冷笑道:“若她真被人收买,我倒想看看她要作何?” 更要看看她背后的人是谁。 暗卫:“家主的意思是要留下来?” 崔植颔首,瞥向孟莹的眼神,透着冷冽轻蔑,以及上位者看低贱之人的不屑。 “那老家主那边属下该如何交代?” 崔植默了默问他:“你可有把我还活着的消息传回崔家?” 暗卫:“还未,属下今日才寻着您留下的线索找来这里,还未把您还活着的消息传出去。” 崔植:“嗯,那便好,眼下我活着的消息你只告诉裴明一一人,至于旁人,只对外说我生死不明,我要让谋害我的人,自露马脚。” 暗卫:“是,我这就去办。” “还有,依着我说的方子,让府中医官给我配味药丸来。” “是。” 待暗卫走后,崔植再也支撑不住,伸手扶住一侧墙壁,才稳住身子。 这女子买来的药,药效太差,根本治不了他腿部经络之伤,幸而这处房前屋后,有不少草药,他今日趁着秦叔不在时,扶着桌椅勉强出门摘了些,碾成汁水咽下后,腿上有了知觉,可以下地行走片刻,但眼下药效已过,他双腿又变得无力,得快些回屋躺着才行。 然而他正要出门时,不小心踩到了厨房门口,熟睡的橘猫的尾巴。陡然传来的疼意,让橘猫“喵呜”出声,立刻跑到孟莹身侧,用力蹭她的手背求安慰。 孟莹醒来,便看到了瘫在地上的崔植,她忙起身去扶他,问他:“郎君这么晚来厨房作何?” 崔植侧首垂眸看了眼扶自己的女郎,淡淡回道:“我渴了,来寻水喝。” 孟莹把人扶去屋中床榻,又去柜中拿了一套干净的褐衣递给他:“你先把衣服换上,我去给你倒水。” 崔植此人喜净,衣服但凡脏了一点,他都要脱下来换干净的,为此崔府专门为他设了浆洗衣物的洗衣房。 然而,当孟莹去厨房倒来水,发现崔植并未换衣服,她不免好奇问他:“郎君为何不换衣服?” 崔植冷冷看她,“等你来帮我。” “让我帮你?” 望着女郎一脸错愕,崔植挑眉看她:“怎么,你不愿意,还是说你当真厌我,巴不得我不要烦你?” 孟莹见崔植又来,心中很是无奈,她上辈子怎么就没发现,他为人这般小心眼,她不过是让他吃了两个冷馒头罢了,他是要记一辈子吗? “没有,只是你我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本就不妥,再要让我帮你换衣,旁人知道了只怕……” 她本意是拿话拒绝他。 不想,倒是被他抓到漏洞,他道:“可是你分明已经帮我换过。” 他落入这小山村前,穿得是绫罗绸缎,是这女郎替他换上一身褐衣。 “可那时你昏迷不醒,周围又无旁人,我只能替你……” 当时他浑身是血,衣服湿透,伤口上又沾染了泥污,彼时她是想去找秦叔帮忙的,可去了秦叔家才知,他帮她把崔植抬回后,又去了田里,把因救人耽搁下的农活做完才会回来。 见此,孟莹只得自己动手帮崔植换衣服。 “无妨的,反正这里又无旁人,而且你若不惯人看见你帮男子换衣,我闭上眼睛便好了。” 崔植说着闭上了眼,面上皆上心安理得。 孟莹见他这般,真切得感觉自己上辈子是叫猪油蒙了心,被崔植卓绝的面容所惑。 才叫她没发现,他原来不仅小心眼,还会耍无奈。 就在孟莹腹诽时,榻上双眼紧闭,眉目舒朗的男子出声催促她,“怎么,还不过来,莫非你不喜欢我闭上眼睛,那我看你换也行。” 眼见崔植要睁眼,孟莹忙道:“把眼睛闭上,我帮你换就是。” 现下天都快亮了,她不想和他一个受伤的人在这里磨时间,有那空闲,她还不如多睡会儿。 说着,她不再迟疑,走到床榻边,略弯腰身去解崔植的腰带,因麻布粗糙,腰带有些难解开,她费了些功夫。 不过褐衣形制简单,解开腰带,就算脱下衣服了,女子通常会在褐衣下再穿件里衣,能遮住身体,男子里面则不穿,胸膛随着衣襟敞开而袒露。 孟莹垂下眼,不去看展露眼前的腰腹。 脱 下脏的衣服后,她忙拿来干净的替他换上,就在帮他系好腰带时起身时,男子突然对她道:“我脖颈那里有些痒,你帮我看看。” 对于这种娇贵的公子而言,穿上褐衣,的确会让他们不适。 孟莹未做多想,问他:“是哪里?” “这里。”崔植指着自己左侧脖颈。 孟莹依他所指看去,因她背光站着,他的肌肤上是否有红疹,她看得不真切,是以凑近了些,正这时,男子睁开了双眼,好看的眸中带着蛊惑,乌黑瞳仁,一错不错盯看着她:“娘子身上的茶香真好闻。” 孟莹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离崔植太近,二人气息几乎交融一处,她的耳廓上是崔植说话时,呼出的灼热气息,甚至他的食指,此时此刻正有意无意拨弄着她鬓边碎发。 察觉出不妥,她立刻直起身,从身后妆台里拿出一盒她平日里用的药膏扔给崔植:“郎君自己上药吧,我要去睡了。” 然而,正当她要走时,床榻上的男子突然轻笑起来,他道:“孟娘子这般躲我,是因为心里有所喜之人,不想让他误会你我之间的关系?” “什么?” 孟莹不知崔植又要作何。 崔植却当她装傻,故意道:“方才孟娘子梦呓时,口里可是唤了一人的。” 他说话时,眼睛一直在观察孟莹,果然如他所料那般,女郎在听了他的话后,面上浮现出担忧。 自父母去世后,孟莹便得了呓语的毛病,平日里心里藏着不能对外人宣之于口的事,便会从梦话里带出来。 起初,她是不知道自己有这毛病的,是偶尔罗玉来她这里过夜时,告诉她的,说她总在梦中哭泣,甚是伤心。 为此,她喝过不少汤药,可一直不见效,后来她也就放弃了,反正她一人独居,就是梦里说了什么,也没有别人知道。 不过,眼下不同了,她这不大的院子里,多了一个外人,且这个人如同一根刺,扎在她心里,会在梦中折磨她。 思及此,她试探问他:“我……我唤谁了?” 床榻上的男子,嘴角扬起一抹玩味的笑:“孟娘子唤那人……三郎君。” “啊?” 孟莹心神一晃,手中的茶壶差点掉在地上,方才她又梦到了那晚的事,担心崔植察觉出她是重活一世的人,知道两人之间前世的过往,她试探问他:“除了这些,我还可有说别的?” 崔植把孟莹的慌乱看在眼中,饶是她刻意让自己冷静,他也已经猜出来,她口中的“三郎君”是在叫他。 所以,这女郎的确是被人收买了,至于目的,便是想通过引诱他,获取消息。 想到这里,崔植冷笑回她:“没有说旁的,但我好奇那三郎君是谁,值得孟娘子在梦中也唤他?” 听了崔植否认的回答,孟莹心底松了口气,一个“三郎君”罢了,他不会怀疑她的,是以面对他问“三郎君”是谁时,她只轻描淡写道:“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而已,不提也罢。” 孟莹说完径直出了门,崔植的心却陡然顿痛了一下。不过这点痛他没放心上,而是望着女郎离开的背影,面上浮出嗤笑。 6. 她心口不一 回厨房后,孟莹只爬在桌上小憩了片刻,不久后,天边泛起鱼肚白,秦婶子家的大公鸡仰脖啼鸣,偶尔有背着锄头去地里耕种的村民从她家院前经过。 乡野百姓便是如此,早出晚归不停劳作,才能挣出一年的口粮,不至饿肚子。 孟莹往院外看了几眼,转头看向主屋,凝神听了几息,发现里面没动静,猜想崔植还睡着,于是她趁他还未醒这段时间,准备早食。 她今日不给崔植吃冷馒头了,她要多做些好的他吃,他吃好了心情便会好,腿上的伤也能好得快一些,说不得待伤好了,他会识趣主动离开罗山村,而不是等崔家人找来。 想到这里,她筛了一碗细面,加水揉成团后,用擀面杖摊开,而后用刀切成一条条的汤饼,待水沸腾,她往锅中放了一大勺自己平日舍不得吃的猪油,最后下入汤饼。 随着天渐亮,她的早食也做好了,她把汤饼盛在一个大碗中,端去屋内桌上,此时的崔植已经醒了,她服侍他洗漱完后,让他早些把汤饼吃了,再晚会成坨。 说完就要出去,不想手腕被崔植扣住,他问她:“你的了?” 孟莹回身看他:“郎君在说什么?” 崔植松开扣她的手,双手环在身前,背靠床沿,用眼睨着她:“一人用食太无趣,你陪我。” 孟莹下意识要拒绝,救崔植回来前她便想过,他养伤的这段时日,她要尽量避免和他接触,除照顾他的衣食住行外,能不和他说话便不说话,能不在一个屋檐下,就绝不在一屋檐下,可话到嘴边,她咽了回来。 她突然明白崔植为何要这般,她怕他故技重施,给他难以下咽的早食。 思及此,她道:“好,我陪郎君。” 声音柔软好听,面上恭顺听话,见她这副模样,崔植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熨帖了,更或是说,他要的就是这农女对他唯命是从,任他摆布。 陪崔植用完早食,孟莹回到厨房,继续缝制衣物,正这时,罗玉背着竹篓推开了院门。 孟莹起身去迎她,好奇道:“你怎早来了半个时辰?” 每到卖茶的日子,罗玉便会来寻她一道去集镇,往日她都是辰时来,今日不到卯时五刻就来了。 罗玉绕过她往她屋中瞧,轻笑问她:“你是不是在屋中藏了男子?” 情窦初开的年纪,女郎间并不避讳这种玩笑。 闻言,孟莹忙去捂她的嘴:“别胡说,是罗翁托我暂时照顾他些时日,哪里就如你说的。” 孟莹不想让崔植听到罗玉的话,不想让他以为她对他别有用心,以免牵连出不必要的误会,到时她就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了。 罗玉拿开她的手:“可我听村里人都是这样传的,他们说你捡到了个俊俏郎君,后半辈子有依仗了,再也不用……” 再也不用孤苦无依,挨饿受冻了。 罗玉记得孟莹是七岁时,被孟家二伯赶来罗山村了,她父母留下的家资被孟家二伯尽数占去,她无家可归,在罗山村没有落脚之地,是罗山村的百姓,出钱帮她修了如今的屋子,屋子下的土地,则是秦婶子家给的。 有了村民的帮助,孟莹在罗山村落了脚,但后面活下去的事,只能靠她自己了。 是以小时候并未吃过苦的女童,学会了下地耕作,上山采茶,偶尔青黄不接时,她还会逼自己去山中找吃食,终于她顽强得活了下来,到如今十七的年纪,也能吃喝不愁,不时还能存下几个闲钱。 孟莹担心罗玉说出个好歹来,忙把她拉去放着干茶叶的茶棚下:“你少说些吧,我力大如牛,自己能养活自己,不需要依仗旁人。” 她说着,一手提起一个放着干茶叶的竹篓,她要告诉所有人,她独身一人也可以活得很好。 罗玉轻笑出声:“是,是,我们莹莹最厉害了。” 说着,上前挽住孟莹的手,“那我们现在就出发,多采些茶叶,多换些钱,有了钱,谁也不用靠,谁也不用求,以后我就和莹莹过一家,相依为命。” “好,一言为定。”孟莹笑回。 男子于未出阁的女郎而言,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遇着更让她们感兴趣的事,再俊俏的郎君,也会被她们遗忘在九霄云外。 孟莹随罗玉走到院门前,听到屋中传来的轻咳,她想起自己还未同崔植打招呼。 昨日,她是故意冷落他,才一声不吭把他丢在屋中的。 今日不同,她是忙忘了,忘了屋中还有外人。 是以,她折回屋中,对床榻上的崔植道:“郎君,我要去镇上卖茶叶了,午食我会给你带回来。” 不待崔植回答,女郎便匆忙出了门,随好友去了集镇。 微风轻掀围帽,露出她娇美的侧颜,白皙的肌肤莹润透亮,上面泛着的薄红,任是世间再好的胭脂也画不出来。 隔窗远望,女郎的娇靥好似一副美人图,悉数落入他眼中,他唇角微扬,不觉笑出声。 好一个心口不一,若不是看见她羞赧到面颊泛红的模样,他当真会被她的话所骗。 * 走出一段路后,孟莹从袖中拿出锦帕擦了额头的汗珠,她生得白,一热便会面红如血,不知道的,只当她是害羞了。 罗玉:“是啊,方才还有点风,怎就突然热起来了,我们还是早去早回吧。” “嗯。” 两人说着加快脚程往孟镇赶去。 她们在辰时末到了孟镇边上的茶坊,从茶坊出来后,逛了逛集镇,回到罗山村时,正好午时一刻。 罗玉在村口和孟莹分开,孟莹自己背着两个空竹篓往家中赶,走到半路,听见有人唤她,她回身看去,对上罗翁含笑的脸,孟莹这才反应过来,她为了走近道,绕到罗翁家门前了。 孟莹停下脚步,正要问罗翁寻他何事,罗翁却先她一步开口问她:“那郎君如何了?” 知道罗翁问的是崔植,孟莹如实对他道:“他的伤无碍了,只是腿脚被腰腹的伤牵累,行动有些不便罢,只能躺在床榻上养伤。” “无碍便好,无碍便好。”罗翁捻了捻花白的胡须。 孟莹只当罗翁是遇见了,随口寒暄,不想他却让她等等,他要和她一道去她家中,看看受伤的崔植。 罗翁回屋拿来一副拐,手里还提了一篮子鸡蛋。 孟莹见他这般,好奇问他:“罗翁这是……” 罗翁笑道:“你这孩子 也不容易,既然人是大家一起救的,重担就不能只压你一人身上,我虽拿不出钱,这些现成的东西,倒还拿得出。” 孟莹想要退拒,罗翁是个热心肠的好人,在罗山村做里正这么些年,从未多拿百姓的一针一线,不仅如此,他自己还往里面贴了不少东西,为此没少挨罗大娘的骂,如今家中三个儿子,也因拿不出钱,娶不上媳妇,她哪有收他东西的道理。 可若拒绝,她以什么身份呢,她和崔植非亲非故的,若当真出言推辞罗翁的好意,只怕真会让人误会她和崔植的关系。 想到这里,她道:“好,罗翁随我去吧。” * 躺在榻上的崔植莫名心烦,他想应该是天太热的原因,可壶中的茶快被他喝完了,他心中的燥意不减半分,是以他打算绕去后窗,看看那里有没有能去心火的草药,然而才掀开门帘,便瞧见了正往回走的孟莹。 见此,崔植扶着墙壁重新躺回榻上,透着窗户,他看见她身后还跟着一个老翁,她不时回头和那老翁说着什么,应是她熟悉的人。 女郎和那老翁径直进了院子,而后女郎在门口顿了顿,开口问他:“郎君醒着吗?” 不知为何,听到女郎声音那刻,崔植肺腑中的燥意消失大半,他半合着眸,沉声回她:“嗯,醒着,有事你便进来吧。” 进屋后,孟莹把罗翁给的鸡蛋放在桌上,对崔植道:“郎君,这便是我对你说的,救了你性命的里正。” 崔植撑起上半身,给罗翁行礼:“多谢里正救命之恩,待日后寻着家人,我定当重谢。” 罗翁见此忙去扶他:“你身子无碍便好,我给你带了一副拐,你看看合不合用?” 崔植闻言,看了眼罗翁手中梨木做的拐,颔首道:“好,我试试。” 说着,他在孟莹和罗翁的搀扶下,试了那拐,因拐原来的主人不高,崔植用得有些勉强,但有总比没有的好,崔植感激收下。 罗翁见木拐崔植用得还算趁手,满意点头。 孟莹上前去送他,被他摆手拒绝,他道:“莹莹快回去吧,那郎君还等着你照顾呢。” 罗翁说完,双手负在身后,心满意足离去。 孟莹见此只得回院,不防一转身,跌入一个结实的怀抱,鼻息被清幽的兰香盈满,孟莹有片刻的愣神,仿佛回到了前世,她依偎在他身侧看他调香。 他问她:“莹莹喜欢何香?” 彼时只听过,并未用过香的孟莹老实回答:“我只喜欢茶叶的清香,淡淡的好闻。” 崔植听后却是蹙眉,他侧首看她:“你想让人你靠近你,便知你是采茶女?” 那时的孟莹不懂他这话背后的含义,如今想来,他从一开始便对她农女的身份深深鄙夷。 飘远的思绪叫头顶一声醇厚的声音唤回:“你在想什么?” 孟莹抬头对上崔植探究的视线,后退一步同他隔开距离,透着薄红的面上有一瞬的慌张。 她道:“没……我没想什么。” 说完,不等崔植再问,她已小跑去了厨房。 崔植盯看她背影几息,唇角扯出一抹不屑的笑意,她浅显的小心思怎么可能逃过他的眼。 7. 不为人知的目的 夏日的天是阴晴不定的,昨日还是晴空万里,到了今日便是乌云压顶,雨势待发。 原本孟莹还想着出门去采茶,毕竟这时节的绿茶值钱,一斤鲜茶经炒制后可以卖二十文钱,她一天可以摘十斤,便是两百文,除去一天的吃穿用度,能存下一百文钱,遇着连日的大晴天,她可以存下不少钱。 可奈何天公不作美,下起雨,她只能闲在家中了。 吃完早食,她搬了张小马扎坐去屋檐下,缝制替崔植所做的长衫。 经过这两日熬夜赶制,如今衣服还剩一个袖子便完工了,她拿来装针线的盒子,取出银针,穿上丝线,垂首认真缝合。 听着雨声,蛙声,孟莹内心很平静。 她的思绪只在手中的活计上,再无旁的杂念。前世,她因捡回来的男子,勾起了少女心事,无论做何事,心里都会想着他,在茶园常是心不在焉,没少惹来工头谩骂,睡前也总担心他伤势,不时起夜看他,再或是揣摩他的话语和表情,猜他是否喜欢她。 前世崔植的一举一动,皆会牵动她的心思,在她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可这世不同了,孟莹心如止水,哪怕知道崔植此时此刻就坐在自己身边,目光一错不错盯看着自己,她也能做到视他如无物,只专注于手中的事。 突然,身侧男子似乎是吹了风,身体不适轻咳起来,孟莹闻声,侧首看他:“郎君这是怎么了,若觉得冷,回屋中休息便是。” “好。” 男子温声回答,而后拿起靠在墙角的木拐,在孟莹的注视下起身。 木拐虽不合用,但从廊下到屋中这段距离,足够了。 所以,在崔植起身后,孟莹即刻收回视线,继续做手中的事,不想,银针才穿过棉布,一旁便传来闷哼,是崔植跨过门槛时,不小心滑倒了。 孟莹见状,把衣服放在马扎上,上前去扶崔植。 崔植抬眸看了她一眼,轻笑道:“是我太无用,劳烦孟娘子了。” “无妨的,我扶你起来。” 孟莹回了他一个淡笑,而后错开他的目光,伸手去扶他。 崔植身量比孟莹高出许多,她要把他的手臂架在自己的肩上才能撑起他。若是前两日,孟莹扶着他还不算吃力,可不知为何,今日的崔植压在她肩上的力道似乎重了些,从门口到床榻几丈的距离,她走得满头大汗,好不容易到了床沿处,正要扶崔植上榻,她一个身形不稳,和他一同倒在榻上,短暂的失神后,孟莹忙用手撑在他身体两侧起身,为了掩饰尴尬,她道:“时候不早了,我去给郎君做午食。” 看着惊慌而逃的女郎,崔植笑着用手抚过面上,她唇瓣轻触过的地方。 * 翌日,天朗气清,是上山采茶的好日子,出发前,孟莹替崔植做好了早食和午食,采茶的山头,离家有十多里地,孟莹中午赶不回,所以她便把一天的吃食都给崔植准备好,放在离榻不远的桌上。 做完这些,她走到床头,把昨晚做好的长衫,整齐叠好放在沉睡的崔植耳朵侧,正要起身离开时,枕头下|露|出的一物,引起她的注意。 那是一个紫色的香袋,上面用金线绣了鲤鱼戏莲图,一看便知是有钱人家佩戴的物件。 前世,崔植把这物当生辰礼送给她,她欣喜不已,直到死时,还牢牢握在手中。 眼下再见,她没忍住抚了抚上的图案。 但她很快收回神思,她明白,这东西原本就属于她,她不该觊觎,更不该动那可笑的心念。 出房门后,她去茶棚拿起两个空竹篓,推开院门,迎着晨曦往山涧而去。 孟莹只当崔植睡着,实则在她转身那刻,他便睁开了眼,他拿过自己故意放在枕头下的香袋,感受着女郎指间抚过留下的余温,眸光一点点冷下去。 这女郎或许对他存了些旖旎心思,但更多的只怕是不为人知的目的。 * 罗玉的家离孟莹家不算远,走过几个田埂和一片树林便到了。 此时罗玉正在院中洗漱,见是孟莹来了,她吐出口中清水,笑着迎上去:“莹莹你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早,我还说去找你呢。” 罗玉的奶奶很喜欢孟莹,忙让人进屋,也不问她用过早食没,就把一张脸大的烙饼拿给她,对她:“好孩子吃吧,吃了还有。” 说着,罗玉的奶奶看着罗玉对孟莹道:“你可别像我们玉儿,成日里说自己胖了,不好好吃饭,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饿坏了身子可怎么办?” 罗玉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是奶奶一手把她养大,疼她疼得跟眼珠似的,怕她吃不饱,奶奶想着法子给她做吃的,听说牛乳养人,奶奶把自己年轻时攒下的银器当了换钱去买,平日里也总紧着罗玉吃喝,是以罗玉的身子一直很风韵。 听奶奶又唠叨自己,罗玉挽着孟莹的手就往外跑。 奶奶则拄拐在后面追,口里还不忘念叨着:“玉儿,你午食还未带去呢。” 罗玉跑出老远,才回应她:“奶奶,我们今日采茶的地方离镇上不远,午食我可以买。” “好,那你别饿着,多吃些,身子最重要,不要学那些女郎……” 罗玉不想听奶奶的叮嘱,拉着孟莹跑到村口才停下脚步。 孟莹见她这般,没有多说什么,而是把自己还未动的烙饼撕了一半给她,“我在家吃了早食,不怎么饿,你帮我吃点吧。” 罗玉看着她手中的烙饼,有点犹豫,她不是不饿,是担心吃了长胖,她可不想再被人叫“小胖妹”了。 孟莹见她不接,收回手:“你若不吃,那我就留着中午吃,这么好吃的烙饼,浪费了可惜。” 见孟莹吃得香,罗玉咽了咽口水,拿过她手中的半块烙饼:“我也要吃。” 待罗玉吃完,孟莹问她:“你有喜欢的人了?” 不然好好的,为何在意起自己的身形? 罗玉听孟莹问起,面上露出羞赧,“嗯。” 孟莹好奇:“是谁?”</ p>罗玉不说,只道:“到了中午你便知道了。” 午时到未时是一天最热的时候,通常工头让不让她们劳作,罗玉便是趁着这个时候带孟莹去了孟镇。 孟镇不大,孟莹熟悉这里每一个角落,罗玉就把她带去了角落里,最为偏僻的一处铺面前。 铺面极为简陋,甚至名牌都没有。 孟莹随罗玉走上台阶,屋内漆黑一片,只有扑面而来的香膏的气息。 就当两人要进屋时,从里面走出一个男子,他身着浆洗得有些发白的长衫,头发半披半束,面色无华,看上去精神不济。 孟莹认得此人,他罗翁的大儿子,准确的说是罗翁的继子,是罗大娘和先头夫君的孩子,罗大娘和罗翁是二嫁。 虽是如此,罗翁待大儿子同亲子无异,供他读私塾,他也争气,考上孝廉,曾是罗山村的希望,可后来不知为何,他没有走上仕途,反而久居家中,也不劳作,只靠父母兄弟养活。 孟莹没有细想其中缘由,和罗玉一起唤他赵大哥。 赵环如今二十有五,罗大娘为给先头夫君留下香火,并未让他随罗翁姓。 赵环自然认识孟莹和罗玉,他笑问她们:“莹莹和玉儿要什么香膏,赵大哥送给你们。” 孟莹和罗玉比赵环小许多,是以她们在他眼中是小孩。 罗玉不好意思看他,垂着头声如蚊蚋道:“我……我有钱,我想买一盒兰香膏。” 赵环闻言,抬手抚了抚她的脑袋:“跟赵大哥这般客气作何,我送你一盒便是。” 说着,也不待孟莹和罗玉退拒,他拿出两盒,分别送给二人。 到底是未经事的女郎,面上的血色蔓延至耳廓,赵环不明所以,问罗玉:“玉儿这是怎么呢,哪里不舒服吗?” 说着,就要用手去探她的额,罗玉见状,忙对赵环道了谢,然后拉着孟莹逃也似的跑远了,直到看不见身后的赵环才停下。 她握着赵环给的香膏,欣喜道:“你说赵大哥会不会喜欢我?” 孟莹摇头,感情的事她也回答不上来。 前世,她把崔植的克己复礼,待人和善当作喜欢,不顾一切交出自己的心,以为他是正人君子,可到头来才发现,他待任何人都如此,根本不交心,或许他根本也没有心,有的只有算计和利益。 不然她也不会成为他笼络百姓的棋子。 “无妨的,我会想办法让赵大哥喜欢上我的。” 看到眼前的罗玉,孟莹仿佛看到了前世的自己,只凭着满心的欢喜,便以为真心能换来真心,殊不知,换来的可能是能要人性命的毒药。 可看到罗玉梨涡里,眼里的笑意,她咽下了到嘴边的话。 她不能因为自己前世的不幸,就揣测世间所有男子都同崔植一般。 她相信,罗玉这么好的女郎,配得上好的感情。 而且这世她会留罗山村,哪里也不去,若有人敢欺负罗玉,她一定把她护在身后。 8. 逢迎他的喜好 忙了一天,等孟莹背着两筐茶叶回家时,天已擦黑。她把竹篓放去茶棚,从里面拿出今日去张大夫那里给崔植抓的药材。 她拿着药材走进屋中,此时崔植已经点燃了蜡烛,屋中大亮,孟莹没有去看坐躺在榻上的他,只淡淡道:“待我把手中的事忙完,便给郎君做晚食。” 烛火下,女郎鬓边发丝往下滴着水珠,在她白皙的脖颈上留下浅淡的水印,顺着水印往下,是一条一指头宽的红痕,红痕从肩后蜿蜒至锁骨,边缘呈青紫色,一看便知是被重物所勒。 可她似乎没有察觉身上的伤,只专心垂首用竹片拨弄着一块黑色的膏药。 膏药气味有些重,孟莹闻着,不觉眉头轻蹙起来。 她今日去孟镇,不仅陪罗玉看了赵环,还顺道去了趟张大夫的医馆。 张大夫是镇上的神医,百姓有病都会去寻他,不过因着孟莹今日是午时去的,倒没什么人,她把钱给张大夫后,张大夫很快开出药方,而后她拿着药方正要去隔壁药铺抓药,这时有三个人,从外面进了医馆,不难看出,中间那人腿部要疾,需人搀扶着才能行走。 三人来到张大夫跟前,立刻跪在他脚下,发出的动静,把孟莹和罗玉吓了一跳。 只见那三人扯着张大夫的衣袖,哭天抢地,口里念叨着感谢的言语,声音之大,引来了路过百姓的目光。 张大夫忙把他们扶起,面上一派和善:“正所谓医者仁心,治好他的腿,是我该做的事,你们不必言谢。” “张大夫,你是我们全家的恩人,我这孩儿的腿,要不是用了你的药,只怕他这辈子只能躺床上了。” 说话的妇人,满头银发,一看便知是被岁月蹉跎之人,她对张大夫说完感谢的言语,转头看向街上,对路过的人道:“张大夫不愧是神医,我儿就是用了他所制的神药,腿才好的。” 一听“神药”二字,原本只站在外面看热闹的百姓,纷纷走进药馆,要买张大夫所制“神药”。 罗玉见此,推了推孟莹:“不若你也买些回去给那郎君用用,说不得他的腿能早些好,你就不用再伺候他了,他也可以早些去寻他的家人。” 罗玉很了解孟莹,她说她对那俊俏郎君无意就是真的无意,既然如此,早日将人治好送走,会少许多麻烦,莹莹也会轻松不少。 原本孟莹有些犹豫,但听罗玉说,早日治好崔植,他说不得会早日离开罗山村的话后,她动心了,于是拿了二两银子,买了七日的药。 张大夫告诉她,药要尽快分好,分好的药用牛皮纸单独包起来,放在冷水中,否则时间久了或是天气太热,都会让药失去效用,是以回来后,她来不及换下被雨水打湿的衣服,而是分装药膏。 事情不难,她很快做完,然而就在她把包好的药拿在手中,准备去厨房用冷水浸泡时,一道身影横亘在她身前。男子身量颀长,似一堵墙挡住她的去路。 孟莹想要绕过他,还未抬步,便听他问她:“你受伤了?” 声音冷沉,辨不出其中情绪。 孟莹只当崔植问的是自己手中的药,这黑膏气味重,一闻便知是药,她没看他,回道:“我今日路过医馆,听人说这药于腿伤有益,我想着是不是可以早日治好你的腿,所以……” 她不打算隐瞒崔植自己的用意,他若有心,定能察觉她不想多留他在此处,会自行离开。 可事情不似她所想,他没有知难而退让开,反是撑着木拐朝她靠近,把她禁锢在桌子和他之间,一双好看的眸子,一瞬不瞬看着她,让孟莹觉得自己好似牢狱中的囚徒,无路可逃。 他冷声打断她的话:“我有问你这个吗?” 眼前男子离得太近,孟莹的后腰不得不抵靠桌沿,双手支着身子往后仰,同时视线不可避免和他对上。 那双漆黑的瞳仁里,除了有跳动的烛火,还有一脸惊她。见此,孟莹稳了稳心神,稍稍站直身子,而后正要问他想做何时,一只大掌忽然朝她伸来,接着便听崔植问她:“你这里是怎么伤到的?” 闻言,孟莹顺着崔植的视线看向自己的右肩,那处的确有一道极为显眼的红痕,细看下,能看到渗出的血丝,有的地方甚至被磨破了,碰上汗水,有些刺疼。 不过这点疼对孟莹来说,算不得什么,她随口道:“竹篓上的布带勒的,我已经习惯了。” 说着,她把衣领往上拢了拢,躲开了崔植快要碰到伤口的手。而后,她看向他:“郎君没有别的事吧,若没有,我就去准备晚食了。” 崔植悬在半空的手顿住,眉心微不可察轻蹙,一股不知何处来的燥意,在他肺腑乱窜。 他同她对视几息,收回悬在半空的手,继而挑眉看她:“孟娘子这是怕我?” 面对崔植突然的发问,孟莹摇了摇头:“没有。” 崔植年纪轻轻便是执掌当朝第一世家大族,崔家的家主,其敏锐不是普通人能比的,正如眼下,他带着锋芒的眼睛,直勾勾看着她,仿佛已将她看透,若她撒谎,他一定会要她性命。 前世的孟莹见过崔植狠厉的手段,他不仅无心,更无情,在他那里没有功过相抵一事,不会因为她救过他,而饶她性命,天下人莫想负他,只他能把天下人玩弄股掌之间。 思及此,孟莹继续道:“郎君莫要往心里去,我不过是忙了一天,有些乏了,好好的,我怎么会怕郎君呢?” 女郎眸光澄澈,一双无辜的杏眼里,似汪了一潭水,那潭水在烛光下泛着莹润波光,仿佛下一刻便会倾覆而下。 崔植喉结微滚,袖中的手,也不觉轻拳了下,但很快他松开了手,而后展开轻笑,满面和善:“如此甚好,还望孟娘子以后不要躲我。” 若不是有前世的相处,孟莹定会被崔植伪装出的和善蒙骗,当他是好人 ,但现在的她不会被骗,就算他笑得再平易近人,她也能看到他自私的心。 孟莹隐下心中所想,颔首道:“好。” 见了她听话的样子,崔植唇角微扬,后退一步,让她离开。 去了厨房后,孟莹很快做好晚食,同时也帮崔植熬好了药,待服他喝完药躺下时,她把抹了膏药的牛皮纸递给崔植,对他道:“张大夫说,这药能让你的伤恢复快些,郎君给自己用上吧。” 女郎说话时,语气淡淡的,一副清冷疏离。 崔植看了眼,却是不接,而是轻笑道:“原来孟娘子这般关心我,我当真受宠若惊。” 他刻意咬重“受宠若惊”一词,含笑的眼眸捕捉她欲错开的目光,不放过她眼中一丝情绪。 他成功了,孟莹幼时上过两年私塾,识得一些字,知这词并无问题,但从崔植口中说出,却有说不明道不清的暧昧在里面,孟莹听了心头一惊,忙解释道:“郎君勿要多想,是罗翁让我好生照顾你的,所以我才……” 孟莹再次拿罗翁做由头,昨日罗翁来看过他,又是送木拐,又是送鸡蛋,崔植应当不会怀疑自己是被罗翁所救之事。 不想,她话未说完,靠坐床头的男子突然抬手轻抚她的脸颊,“孟娘子慌什么,我不过随口一问,你怎么脸就红了,还是说你有事瞒着我,不想让我……” “没有。”孟莹当即打断他的话,朝后退了一步,让他的手碰不到自己,“的确是罗翁所托,时候不早了,郎君早歇着吧。” 不想和崔植过多纠缠,他是心思敏锐之人,一双眼睛不止好看,还能把人看透,站在他面前,让人无处遁形。 在女郎后脚跨出房门前一刻,崔植从枕头下拿出一物,他把那物放在眼前端详了许久,不知想到什么,他缓缓拧开扁圆木盒,用指腹轻沾里面泛着紫色的香膏,而后凑近鼻息闻了闻,露出一个轻蔑的笑来。 这农女真的很擅长耍手段,看着老实,背地里竟对他行欲迎还拒的小把戏。在他面前,端着一副淡漠疏离,好似不喜他的模样,却又处处存着心思,不着痕迹得讨好,逢迎。 可她未免太小看他了,一盒低劣的兰香,几张刺鼻的药膏,就想俘获他的心,想要他看上她,她当他崔家家主是何人,乡野没见过什么女子的痴汉,还是容易让人蒙骗的傻子? 他何种女子没见过,一个有些姿色,救了他命的农女罢了,他绝无可能看上她,更不可能叫她不为人知的目的得逞。若她是聪明之人,早早停手,他还会饶她一命,日后许她富贵,若她不知死活,定要和他作对,那就莫怪他翻脸无情,亲手了结她。 想到这里,他缓缓加重手中力道,仿佛手中的木盒便是那农女纤细的脖颈,一折既断。 然而,就在他眼眸一寸寸冷下去之时,一声凄厉声从厨房传来,女郎似乎遇到了危险,她大声道:“来人,救命。” 9. 明晃晃的诱惑 今日回家路上突然想起倾盆大雨,不仅一天辛苦采摘的茶叶被淋湿,她自己也叫雨水从头至脚浇下,浑身无一处的干的,不过好在给崔植买的药,有牛皮纸包着,只外面的湿了,里面还是好的。 是以她回家后第一件事,就是把黑色的膏药分好,汤药她则用棉布擦干放在主屋的桌上了。厨房有些漏雨,药材贵,不能再淋到雨了。 过后,她又做晚食和给崔植熬药,忙完这些已是亥时,终于可以闲下来,她烧了桶水泡澡。自崔植来自己家后,因洗漱不便,她每日只用清水匆匆洗过便睡了。 但今日身上实在太脏,又淋了雨水,她需得好好清洗一番。 褪下湿透的褐衣和心衣,她走进浴桶,周身被温水包裹,劳累一天的疲乏消散,她不觉靠在桶沿上,迷迷糊糊睡过去,甚至还做了梦,梦里,她把头枕靠在男子肩上,鼻息凑近他的脖颈,她喜欢闻他身上淡淡的幽兰香。 她说:“三郎,你接我回府吧,我不想待在外宅,我想要留在你身边。” 她以为她学着外面女子撒娇的样子,会打动男子的心,男子便心软,让她这个明媒正娶的娘子,回到他府上,听他府中的下人,唤她一声夫人,也算是给她尊崇。 然而,应声的不是男子的心软,而是眼前被他无情折断的兰草,他嗤笑道:“莹莹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不该肖想的别想。” 说完,他起身就走,孟莹扯住他的衣摆,求他今晚在此处过夜,他的眸光却陡然变得冷淡,里面有化不开的寒冰,他垂首睨她一眼,抽出被她拽住的衣摆,而后头也不回离开了。 望着男子离去的背影,一股窒息如浪潮涌来,让她不能呼吸,甚至连啜泣都做不到。 再次睁眼,她发现自己口鼻没入水中,差点溺水,她赶忙从水里站起来,去拿放在木桌上的干锦帕,想要擦拭身上的水珠,不想,锦帕刚拿在手中,便看到了可怕的东西。 那物盘在一起,印着花色斑纹的身子不住扭动,昂着头颅,用冰冷的竖瞳盯看着她,口里往外吐着令人生惧的信子。 孟莹被吓的面色煞白,顾不上旁的,大喊起来:“来人啊,救命。” 听到呼救的崔植当即从榻上起身,径直来到厨房门外,有些焦急问她:“发生了什么?” 孟莹听到崔植的声音,仿佛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她颤着嗓子道:“是……是蛇。” 女郎的声音带着哭腔,似乎吓得不轻。 于是他隔门问她:“我可以进去里面吗?” 屋中,为了不惊扰到桌上的蛇,孟莹小心翼翼从水中出来,听崔植问她可否进来,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说道:“稍等……” 她眼下这般,要穿上衣服才能见崔植。 屋外崔植听了这声“稍等”,心绪莫名平静了些,但下一刻,女子的惊呼声再次传来,他来不及多想,抬手去推厨房的门。 往日这家中只有孟莹一人,是以她未有给门落闩的习惯,再者崔植虽不是正人君子,但也断不会对她行不轨之举,所以方才沐浴时,她没有将厨房门关紧,只一用力便可推开。 随着房门打开,烛火下,女郎婀娜身姿全然展露在崔植眼前,因刚沐浴完,墨发滴下的水珠,洇湿她轻薄的中衣,衣服贴在她的肌肤上,勾勒出旖旎线条。 崔植喉结微不可察轻滚,移开视线,撑着木拐走到女子身侧,把人半拥着护在怀中,垂眸问她:“你还好吧?” 此时的孟莹已叫那蛇吓破了胆,脑中一片空白,顾不上男女大防,她的手紧拽着崔植的小臂:“蛇……蛇跑去灶台后面了。” 方才她穿衣服时,许是不小心惊动了蛇,那蛇竟从桌上滑下来,径直朝她而来,她这才无措得唤出声。好在崔植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推开了门,吓跑了蛇。 和孟莹全部注意力在蛇上不同,此时崔植的眼中只有半靠在自己怀中的女郎,因害怕,她胸腔剧烈起伏着,身前的软意,若有似无的,贴上来,饶是崔植极力克制,不叫自己去感受这异样,可身体却似着了魔般,往女子的方向挪了一寸,让二人之间,彻底没了间隙,使她的贴靠更为清晰。 看出女郎的害怕,他抬手轻抚她握在自己小臂上的手,想要安慰她别担心,不想方一碰上她的手,他的眉便压下来,他拿开自己快要覆上的手,去看女郎的。不可否认,她的肌肤生得雪白,小巧的手形也很好看,若不是上面几道突兀的伤口,她的手能和媲美。 然而也是这几道伤口,让崔植陡然清醒。满目的担忧变成自嘲。 他怎么就忘了这女郎的身份,一个常年采茶务农,乡野长大的人,岂会怕蛇? 意识到这是女郎为了诱惑他,故意演的戏,崔植的眼神逐渐冷下去,他朝后退一步,隔开二人距离,连带着支撑她站稳的小臂,他也一并收回来。 孟莹因他这突然的举动,险些摔倒,好在她及时扶住一旁的木椅,才堪堪站稳。 接着,她便听男子冷笑道:“蛇这种乡野寻常之物,何以把孟娘子吓成这般?” 崔植不想继续和她演这种令人作呕的戏码。 孟莹没有察觉出崔植的情绪变化,也未有听出他这话背后的揶揄之言,此刻的她只想把那蛇从厨房赶出去,否则日后厨房她是不敢来了。 就在崔植转身要走时,小臂再次被女郎抓住,她面色惨白指着灶台下堆积的木块,“蛇在那里。” 说着,还躲去他身后,崔植不耐看了她一眼,然后才顺她所指,往那堆柴火看去,果如她所言,蛇在那里。 “你就这么怕?”崔植沉声问她。 “嗯。”孟莹声如蚊蚋。 女郎身前紧挨自己的脊背,崔植能感觉她身体在轻颤。 一股烦躁从心里蔓延开来,崔植上前一把掐住蛇的七寸,而后当着孟莹的面,眼眸森冷地折断了蛇的脖颈,原本还在扭动的蛇,瞬间没了动静,看着蛇被丢出窗外,孟莹应该松口气,可不知为何,她觉得脖间一凉,仿佛崔植掐断的不是蛇脖,而是她的。 “可以了吧,蛇已经死了,你不用怕了。” 崔植睨了她一眼,拄着木拐就往外走,这逼仄的厨房,他是一刻也不想多待。 “多谢郎君。” 身后女郎的声音灌入耳中,越发让崔植体内的无名之火高昂。他努力克制着,不叫她察觉异样,沉声回道:“不用,你歇息吧。” 崔植刚走出厨房的门正要往主屋去,突然院门被人推开,是秦婶子和秦叔来了,秦婶子一脸担忧问崔植:“莹莹还好吧,我听到动静过来看看。” 厨房离院门不远,一进来便可看见厨房内全貌。 崔植想起自己从厨房出来时,没有顺手关门,眼下若有人走近,往厨房内看去,定会看见那女郎,只着湿透了的中衣的样子。 脑中闪过女郎惑人的情态,崔植伸手拦住了秦叔和秦婶子,轻笑看向二人:“孟娘子眼下已经无碍了,二位请回吧。” 听了崔植的话,秦婶子还是不放心,探着脖子往厨房看,不想眼前男子的身量实在太高,把她的视线遮挡得严严实实,她看不到孟莹。 秦婶子有些恼,想要崔植让开,正这时,传来孟莹的声音,她道:“秦叔秦婶子,你们回去吧,我没事,已经歇下了。” 有了准信,秦婶子放下心来:“好,我们明日白天再来看你。” 待人出了院门,崔植没有立刻回主屋,而是转身面对孟莹,屋中女郎已经换好干衣,眼下正在灯下绞干如瀑墨发,不可否认,这女郎的确生得姿容月貌,不仅肌肤雪白,就连眉眼面庞,也挑不出一点错,身段更是少有的,该有肉的地方有肉,该纤细的地方,一掌便可握住,饶是蔡州,大雍最繁华的地界,也难找出这样的美人。 可这样的美人,却是为人不检,放|荡不堪,方才不仅意图用美色惑他,就连屋宅,也不设防,外人可以随便进出。 幸而这屋中的男子是他,若是别人,只怕她方才就清白不保了。 孟莹不知崔植所想,见在站在原地愣神,只当他身体不舒服,于是放下手中锦帕,走出厨房去搀扶他:“郎君我扶你回屋吧,外面凉。” 罗山村四面环山,夏日多雨,雨后微凉,稍不注意,便会着风寒。 随着女郎靠近,清茶香中混着几丝兰香迎风而来,她半干的墨发,被微风吹起,掠过崔植的手背,如同羽毛划过,激起淡淡的,却叫人想要回味的痒意。 而当女郎,彻底挨过来,双手扶住他小臂的那刻,崔植内心再难保持冷静,竟生出想要把人扣怀中,好生欺负一番的冲动。 但他终是压下心思,他明白这是女郎诱惑他的手段,他不能让她得逞,想到这里,他往旁侧挪了一步,淡声道:“我自己可以,孟娘子不用担心。” 孟莹见此,也不勉强道:“好,郎君自便。” 话落,小臂上的轻触陡然一松,女郎头也不回往厨房去。 望着她的背影,崔植只觉心里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但他不打算深陷其中,收回视线,准备回主屋,却在这时,听到一声闷响。 动静是从厨房门口传来的。 10. 她的心上人 崔植朝闷响传来的地方看去,便看到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女郎,他丢掉手中碍事的木拐,把人抱回主屋榻上,用手探她额头,这才发现,她浑身滚烫,周身肌肤泛着薄红,鼻翼翕动频繁,眉头紧锁,看上去似是很难受。 见她这般,崔植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她被方才的蛇咬伤了。 崔植自幼学医,师从名师,不仅会药理,毒理也略懂皮毛,其中蛇毒最为要命,那蛇蛇身纹理艳丽,蛇头呈现三角状,很明显是毒蛇,若被咬,不及时把毒排出来,会有性命之忧。 思及此,崔植拿来桌上的烛台,挽起孟莹里裤,去看她的小腿,发现上面并无伤口,又去看她的两臂,依然没见被蛇咬伤的痕迹,可见她这般,不是蛇毒所致。 正想缘由,榻上的女郎口中轻呼出声,因声音太小,崔植没听清,他俯身问她:“孟娘子在说什么?” 不想,她突然伸出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崔植没站稳,侧脸挨上她灼热的唇瓣,察觉耳廓的热意,崔植忙撑起身子,从她双腕间挣脱。 榻上的女郎紧闭双眼,呢喃道:“冷,好冷。” 闻言,崔植看了她几息,扯过一旁的薄被替她盖上,接着从荷包中取出一颗静心丸喂她服下,不久女郎蹙起的眉轻舒开,应是不那么难受了。 他从被中拿出她的手臂,替她号脉,脉象重按呈弱,是风寒之症,不过细探下,除了风寒外,她还有一股郁结积在心头,似有些年头了,不仅如此,近来似乎有加重的势头。 崔植想到这里,视线从女郎的手腕移向她面上,她安睡的样子,恬静似莲,巴掌大的脸上,尽是稚嫩,若不是探她脉象,怎会知她这天真的皮囊下,竟积郁着许多东西。 到底是什么呢,让她这般难过? 崔植不觉抬手抚上她的眉心,而后是她挺翘的鼻尖,最后落在她嫣红的唇瓣上,柔软的,饱满的,以及让人想要深深地撷取。 * 孟莹醒来已是第二日晌午,外面天光大亮,阳光明媚,一看便知是晴朗的好天气。 她忙要起身,不想却被一声冷沉打断动作:“你还病着,起来作何?” 孟莹听着声音,才发现屋中还有旁人,也才后知后觉自己竟在主屋榻上,她看向崔植,问他:“我不是在厨房吗,怎么会在这里?” 她记得自己昨晚要扶崔植回屋,崔植说他自己可以走,她便回厨房了,至于其他的,她就不记得了。 望着女郎迷茫不知发生何时的眼神,崔植撑拐走到她跟前,垂眼看她,眼里没甚情绪:“你昨晚因高热昏迷了,是我把你抱过来的。” 不待孟莹反应过来,便听他继续道:“以后你就睡这里。” 孟莹不解看他:“那郎君呢,睡哪里?” 她想,莫非崔植是想明白了,知道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合适,自己与其在这里受罪,不如回崔家。 不想话落,崔植却是道:“晚间我把厨房床榻搬来,你我二人都睡这屋中。” 那厨房不仅小,还潮湿漏雨,这女郎就是睡在里面,才染上病气的,后面经雨淋过,才会病气入体,昏迷高热的。 闻言,孟莹杏眼圆睁,抬眼望着一脸冷肃的崔植,讪讪道:“这恐怕不妥吧,要是被人知道了……” 要是被人知道了,她得被拓沫星子淹死,未婚男女,同室而眠,这不仅礼教上说不过去,伦理上也会惹来非议。 然而,她还未完全起身,被崔植按下:“若孟娘子没存那种心思,何惧旁人非议,除非……” 除非,她心里真有他。 但他话未说完,便被屋外一道不合时宜的动静打断了,崔植不耐地朝外面看去,是一个身穿褐衣,皮肤黝黑的壮实男子,他探头探恼往屋中张望。 崔植本欲出门将人赶走,却听榻上女郎道:“竟是陈大哥,他来作何?” 说着,女郎起身饶过他,径直往屋外去。 壮实男子见女郎从屋里出来,露出憨笑:“玉儿说你病了,我不放心,来瞧瞧。” 孟莹打开院门,让男子进来,笑道:“无妨的,不过昨日淋了雨,染了风寒罢了。” “风寒不是闹着玩的,快进屋,别叫风吹着。” 壮实男子说着就要往主屋去,不想,在看到崔植的一瞬,笑容僵在脸上,他看向一旁的孟莹,问她:“这位是?” 陈庆住在孟镇上,是茶坊的工头,对于孟莹救男子回家之事,他一无所知。 眼下陡然见陌生男子,且是生得这般俊朗的男子出现在孟莹家中,他一时恍觉自己来错了地儿,这里不是孟莹的家。 但四下陈设,屋宇又是这般熟悉,更重要的是,孟莹也在这里,且面对他的不惑,她面上并未有太多惊讶,仿佛这男子在她家中的事,已稀松平常,除他外,所有人都知道。 孟莹不知陈庆所想,也没留意到他面上的讶异,本想说崔植是罗山村里正所救,暂时托她照料,不久后便会离开,可崔植却先她一步,回答了陈庆。 “是孟娘子救的我,我本不想在此叨扰,她说我腿上有伤,执意留我,所以……” 一旁的孟莹越听越觉离谱,她哪里有强留过他,分明是他赖着不走,前世如此,这世也一样。 他骗她自己失忆,不知家人在何处,问他身上可有信物,他也说没有,对于这样一个身受重伤的人,就是想要赶走,也说不出口。 可反驳之言到了嘴边,面对崔植看来的温和笑意,她把话咽了下去。想要他早日离开的事,不能由她的嘴说出,需他自己想明白。 闻言,陈庆侧首看孟莹,想听她作何回答,不想孟莹却是讪笑看他,默认了眼前男子所言。 陈庆面上的失落,崔植全看在眼中,以为陈庆会识趣离开,不想,陈庆却抬首看他,对他道:“还望兄台让让,我要把买给莹莹的东西放进屋中。”< /p>孟莹不知两人间的暗流涌动,见陈庆手中的东西是给自己的,她推拒道:“陈大哥来便来了,何故还买这么些东西,我这里不缺吃的,你带回去吧。” “那可不行,我有几日没见你了,你都瘦了,得吃点好的补补身子,这样陈大哥才能放心不是。” 陈庆边说着,见崔植没有让开的意思,他便绕开他走进屋中,孟莹见此也随他走了进屋。 孟莹和陈庆自幼相识,在孟镇时,两家是同住一个巷子的邻居,后来七岁的孟莹被自家二伯赶来罗山村,陈庆一家则一直留在镇上。后来,为了在罗山村活下去,她学着村里的女郎妇人上山采茶,采回来的茶叶经炒制后,送去镇上的茶坊,他和陈庆便是在那里重逢的。 他待她很好,隔三差五便会来她一家一趟,替她修理松动的木质陈设,是以此番,他进屋放好东西后,就去寻来放在角落的铁锤,查看条椅,木桌,以及屋中唯一的木箱,看是否需要加固。 孟莹也习惯他这般,便由着他去了,她自己则去了厨房,准备午食。 陈庆为人仔细,屋中边边角角,他能修,会修的,都替孟莹修好,眼下,他正拿榫钉略微翘起的脚踏,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他以为是孟莹,是以并未回头,笑问道:“我方才给条椅加了两根榫钉,木桌四沿破损的木头也叫我磨掉了,等我下次来带些木漆来涂上就无碍了,这脚踏我也替你修好了,还有哪里需要修缮的,莹莹自可同我说。” 话落,身后之人朝他走近一步,陈庆正欲起身回看,下一刻便听崔植问他:“陈公子有这般本事,不知床榻会不会修?”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陈庆拧眉看向崔植:“这床榻你睡过?” 崔植略垂首和眼前壮实的男子四目相对,他看向自己的眼神中,明显盛着怒意,崔植见他这般,故作无辜:“孟娘子说我腿脚不便,晚上睡一处,放便照顾……” 正在厨房淘米的孟莹见陈庆从屋中出来后,不同她打招呼径直往外走,似乎在为何事生气,于是她忙从厨房追出来,要问陈庆发生了何事,不想,才跑出一步,就被紧随陈庆出屋的崔植拉住了胳膊。望着走远的陈庆,孟莹猜定是崔植对陈庆说了什么,他才会如此的,不免心中生出不满,回身问崔植:“你对他说了什么?” 崔植闻言,垂眸看向眼前的女子,她在为另一个男子同他置气,这让他心中顿时生出,不知何处来的烦躁,他问她:“你喜欢那汉子?” 孟莹不知崔植是哪根筋不对劲,从他手中抽出手臂,“这是我和陈大哥的事,和郎君无关。” 说完,便头也不回去追陈庆了。 看着女郎慌忙去追人的背影,崔植先是愣在原地,但很快面上露出冷笑。 看来这女郎早已有心上人,前番欲迎还拒的勾引,只为接近他,达到不为人知的目的,并不掺杂其他东西。 想到这里,崔植捏紧了手中的木拐。 11. 下药 陈庆脚程太快,孟莹没追上他,回到家后,她本想继续问崔植,他到底对陈庆说了什么,惹得人生气离开,但后面想了想,没有问,因为现在的她不想和崔植说话。 是晚,用过晚食,服侍崔植喝完药后,她把黑色的膏药给了他一贴,让他睡前用上,叮嘱完,她就往厨房去了,不想,正当她脱下外衣,打算躺下休息时,崔植推门走了进来,孟莹见状,忙拿过被褥挡在身前,问他:“郎君进屋前怎么不敲门?” 崔植闻言,睨了她一眼,淡声道:“你忘了我白日说的了?” 言语中透着威压,让人不敢轻易拒绝。 孟莹知道崔植说的什么,他让她以后不要住在厨房,把床搬去主屋,和他同住一屋檐下。 “我觉得这里住得挺好的,天晚了,郎君先去睡吧。” 孟莹柔下声音,想把崔植支走。 然而,他并没有离开的动作,反是走到她床边,低垂眼眸看她,他好看的眼睛里有孟莹看不懂的东西,他的手背轻轻划过她的脸颊,嗤笑道:“是怕白日那汉子,误会你我之间的关系?” 孟莹不明白,崔植好好的,又提陈庆作何,她往床角挪了挪,避开崔植的触碰:“陈大哥是好人,不会把你我往那处想。” 女郎看过来的眼眸澄澈,蝶翼般的眼睫轻颤,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当真叫人心生怜惜。 崔植冷笑收回悬在半空的手,问她:“所以在孟娘子心中,我是坏人,所以你宁愿睡在此处染病,也不愿和我同住一室,对吗?” 眼前男子眸光森冷,同昨日徒手折断蛇脖时的样子极为相似,孟莹虽不喜他,但也明白得罪他的后果,她可不想死,她答应过母亲要好好活着,想到这里,她摇了摇头:“我并未这般想过郎君。” “那你是怎么想我的?” 男子说着,身子朝她贴近,原本两人之间的距离有半臂,如今鼻息几乎贴在一处,她甚至能看清他的长睫。 孟莹躲无可躲,只能硬着头皮对上他质问的目光,“我想郎君深受重伤,又失了记忆,不知自己姓甚名谁,流落在这乡野之地,甚是可怜。” 前世的她,初遇崔植时,的确是这般想的,她可怜他,心疼他,想尽自己所能给他最好的。 但现在的她,只想他早日从她的生活离开。 随着她的话,一字一句吐出,男子眼中的冷意,渐渐散去,最后竟轻笑起来,“原来在孟娘子眼中的我是这样的,荣幸之至。” 崔植说着,站起身,“既然孟娘子不当我是坏人,那便把床榻搬去主屋吧,此地潮湿,蛇虫鼠蚁最是喜欢,你若不想再遇到昨晚的事,就乖乖听话。” 听崔植说起蛇,孟莹心头一惊,强忍着从床榻跳起的冲动,对崔植道:“还请郎君先出去,待我把衣服穿好,再搬不迟。” 后半夜,孟莹睡去了久违的主屋。 她还睡自己的床,崔植侧睡她搬进来的木板。房屋不大,两张床之间只隔了半臂距离,孟莹甚至能听见崔植清浅的呼吸,每一声,都让孟莹心神恍惚,觉得自己好似回到了前世,和崔植共处一室的日子。 那段时日,是孟莹不长的人生里,少有的令人欢欣的时光,她不再是独身一人居住在这方小院里,她有了捡来的郎君作陪,郎君容貌甚美,会制香,会作画,会用林间的竹做笛,吹奏她从未听过的乐曲,而她每日采茶换钱,照料他的起居,闲时,他也会教她制香作画,可她太笨,总也学不会,他便耐心得,一遍又一遍的教她。 从未尝过感情的她,以为这就是画本上的爱情,以为他喜欢她,可后来发生的事让她看清,他打心眼瞧不起她,待她好,不过是他在她面前伪装出的君子之礼,实则他待任何人都是如此,她于他并不特别。 孟莹终于从虚妄的美梦中抽身,天不亮她就起床了,做完早食,她去茶棚,背上两个空竹篓就出门,本想去找罗玉,不想刚出门便碰到她。 罗玉对她道:“我昨日来寻你,你屋中的郎君说你染了风寒,这么快就好了?” 孟莹点头:“无碍的,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再说了赚钱要紧不是。” 罗玉用打量的眼光看她:“莹莹这般贪财了?” 孟莹笑起来:“那可不,钱财才是安生立命之本,越多越好。” 她口里是这样说,实则是不想和崔植共处。 罗玉不知孟莹心里所想,挽着她的手道:“那若不舒服了,你早些告诉我,我们便回来。” “好。”孟莹道。 午间小憩时,孟莹让罗玉陪自己去了一趟茶坊,想问陈庆,昨日崔植说了什么让他生气,可去了才知,他今日没有来茶坊。 见孟莹面上一脸失落,罗玉问她怎么了。 孟莹听她问起,就把昨日,陈庆去找自己,后面不知为何负气离开的事告诉给罗玉。 罗玉一听,就知其中缘由:“只怕是因你捡回去的郎君。” 昨日清晨,她去找孟莹,得知孟莹病了,便一人背上茶篓上了山,不巧碰到陈庆,闲聊间,罗玉把孟莹生病的事给陈庆说了。 孟莹:“嗯,应是他对陈大哥说了什么,否则以陈大哥的性子,不会无缘无故生我的气。” 陈庆性子温和,为人不拘小节,若不是旁人惹极了他,他是不会动怒的。 说到这里,她心中生出不解来,“陈大哥和他第一次见,又没得罪他,他何故气他?” “自然是因为,你捡回来的那个郎君是狐狸精,他不允许别的男子靠近你,想要独占了你。”罗玉说的煞有介事:“我可在画本子上看见,狐狸精会幻化成俊美郎君的模样,专门吸食独居的貌美女郎的阴气,为成仙之用。” “所以,我劝莹莹还是早些把人送走。” 崔植是不是狐狸精孟莹很清楚,但罗玉让她把崔植送走的话,她还是听了进去。 她和崔植二人,男未婚,女未嫁,不清不楚住在一处,的确有碍观瞻,饶是村民性情淳朴,不往那处想,但时日久了,终是会惹人怀疑,且只要见到崔植,孟莹就避免不了想起前世的事,实在太过痛苦,她想要彻底走出来。 罗玉见孟莹听了自己的话后,发愣,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问她在想什么。 孟莹:“在想让他离开的事。” “这事好办,你直接和他说不就行了,我就不信,这世间还有脸皮厚赖着不走的。”罗玉道。 “不行,我不想得罪他。” 孟莹不能把崔植是崔家家主的事告诉罗玉,否则会给她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嗯,也是这个道理,若真出言相赶,恩 人变仇人就不好了。” 罗玉也替孟莹着急。 突然,她想到什么,对孟莹道:“他虽不记得自己姓甚名谁,但我们可以替他寻家人啊。” 孟莹一时不明白她的意思。 “我是说,那郎君身上有没有信物,我们可以拿上信物,去寻他的家人,让他的家人把他带回去,不就可以了。” 是啊,罗玉的话点醒了孟莹,崔家人虽然不知崔植下落,但她可以主动去找崔家啊。 并且,她知道,崔植身上现在就有一个可以证明他身份的信物,崔家人见了,定不疑有他。 可很快,她又想到了新的问题,前世崔植向她隐瞒身份,谎称自己是商人,便是不想让旁人知道他崔家家主的身份,可若她拿着东西去寻崔家人,岂不是告诉他,自己早已知晓他是崔家子,这必定会引来他的怀疑,说不得还会有杀身之祸。 想到这里,孟莹叹气道:“他身上有信物,但他应该不会给我的。” 罗玉明白孟莹的意思,那郎君既然存着心思赖上莹莹,又怎会轻易离开呢。 于是她对孟莹道:“不若莹莹把他的信物偷来,找赵大哥画好图纸,然后再把信物悄无声息放回他身边,不就神不知鬼不觉了。” “而且,这两日赵大哥正好在村中,你把东西拿去给他描画也便宜。” 孟莹知道,罗玉确是绞尽脑汁想要帮她摆脱麻烦,可罗玉却不知,崔植身负武艺,五感比普通人敏锐,想要从他身上拿走东西,只怕比登天还难。 不想,罗玉听后,不在意道:“这简单,没有人是一包迷药放不到的。” * 站在院门前的崔植,老远就看见女郎的身影,许是身上的背篓有些重,她走路的样子有些吃力。 崔植想要上前帮忙,秦婶子却先他一步,唤住孟莹:“莹莹,等等婶子,你看婶子给你带什么好吃的了。” 秦婶子上前,把一个油纸包递给她:“这是我从娘家带回的糕点,你尝尝。” 秦婶子的娘家,在离孟镇不远的另一个小镇,家中是做卖糕点的小生意,她每次回娘家,都会给孟莹带不少好吃的,是以孟莹独自生活的这十多年,也不尽然都是苦,也有很多甜。 “多谢婶子。” 孟莹说着,取下一个竹篓,从里面拿出一朵绢花,递给她:“婶子,我今日上了一趟镇子,见着了给你买的。” 秦婶子见了,笑得合不拢嘴,“莹莹总跟婶子这般客气,倒叫婶子不好意思了。” 孟莹笑道:“婶子待我好,我这般待婶子是应该的。” 孟莹帮秦婶子把绢花带上,正巧秦叔也回来了,见了秦婶子,直夸好看。 秦婶子被秦叔的话,哄得羞红了脸,忙回了屋。 孟莹也笑笑回了自己的小院。 抬头便看到了候在院门内的崔植,她唤了他一声郎君,把竹篓放去茶棚下,便往厨房去了。 望着女郎认真做晚食的模样,崔植唇角扬起一抹笑意,昨日女郎说的可怜他的话,他当然知道是假的,但听着让人舒心。 心道,她若早日回头,不替她背后之人做事,他看在她悉心照顾他的份上,也不是不可以饶她一命。 然而下一刻,他便见女郎,往茶壶中倒了一包药粉。 12. 他没有中药 孟莹从未做过这种事,心里极为紧张,她见崔植背对她坐着,趁他看不见,轻摇了摇茶壶,放在桌上,而后才叫他用晚食。 崔植闻言转过身来,看到的便是一脸慌张的孟莹,崔植见此,移开目光,抬手准备去拿茶壶给自己倒茶,孟莹却是起身,先他一步把茶壶拿在手中对他道:“郎……郎君我帮你。” 茶壶因她双手轻颤,发出“嗒嗒”声,倒茶时险些让茶水溢出来,崔植瞧她这般,不免好笑问她:“孟娘子的手是怎么了,抖得这般厉害?” “没……没怎么,不过白日累着了,我歇歇就好了。” 帮崔植倒好茶,孟莹重新坐回椅上,不知想到什么,她把方才秦婶子给的甜糕推到崔植跟前,对他道:“郎君可以尝尝,很甜的。” 崔植依言拿起一块,轻咬一口,的确很甜,不过里面加的不是蜜,而是糖,并不如崔家厨娘做的。 孟莹见崔植只咬了一口便放下了,问他:“郎君怎么不多吃些?” 崔植闻言,没有看她,只淡声道:“太干了。” 话落,对面的女郎似乎找到了催他喝茶水的由头,对他道:“那郎君多喝些茶水,喝完茶水就不干了。” “是吗?”崔植把茶盏拿在手中,抬眼挑眉看对面的女郎,她似乎很急,不是看外面的天色,想来是已经和人约好了时辰。 崔植见此道:“既然孟娘子这么想要我喝这茶,那我喝便是。” 说完,他当着孟莹的面,把盏中茶水一饮而尽。 孟莹见他神色未改,试探问他:“郎君可有觉的不适?” “没有。”对面男子边吃晚食边回她,毫无异样。 听了崔植的话,孟莹心里犯起嘀咕,把白日药铺掌柜叮嘱她的话,细细想了一遍,掌柜告诉她,这药虽于身体无害,但性烈,只可用一点,否则会几天几夜都醒不过来。 孟莹只想要崔植昏迷一个时辰,是以茶壶中,她只放了一小撮药粉。 莫非是药效不够? 这般想着,孟莹又给崔植倒了杯茶,“要不郎君你再喝些?” 崔植闻言,看了她一眼,道:“好。” 终于,对面男子在喝下第二杯茶水后不久,便趴桌上睡着了。 眼见天已黑沉,孟莹不敢再耽搁,罗玉和赵大哥约好了时辰,待她把信物送过去描画完,他就要赶回孟镇。 孟莹确定崔植彻底昏睡过去,蹲身去寻他腰间的小荷包,那里应当就装着能证明他身份的信物。 她顺利拿到荷包,果然不出她所料,那枚玉坠在里面,荷包中晒干的兰花花瓣,将其熏染上淡淡兰香,莹润玉质,在烛火下泛着温润光泽,可里面似在流动的红色丝线,又透着诡异的冷漠。 前世,想崔植又见不到崔植的日子,她常是在烛火下看这枚玉,仿佛透过这玉,就能看到崔植,让失落的心,稍有慰藉。 可现在的孟莹没了执念,这玉在她眼中,不过是名贵些的器物罢了,不值得她多看一眼。 拿到玉,孟莹吹灭桌上的蜡烛,一刻不敢耽搁,去往罗翁家,而在她身后,一片漆黑的屋中,男子在她走后不久,睁开了含着杀意的眼眸。 罗翁家院外的小道上,罗玉提着灯笼在一方小茅屋前张望,屋内,赵环盘膝坐在团蒲上,手持已经用得很久的狼毫,在纸上写着什么,罗玉担心赵环等急,对他道:“赵大哥我去前面看看,为何莹莹还没来。” 赵环闻言,抬首轻笑看她:“夏日晚上毒虫多,你就在这里等吧,我不急。” 说完,他继续俯首写字,罗玉则来回踱步。 终于,不远处朦胧月光下,出现一道纤薄的身影,她深一脚浅一脚,踩碎小水洼中的银白来到茅草屋前。 罗玉见孟莹来,问她:“东西到手了?” “嗯,到手了。”孟莹抚着不知是跑的,还是太紧张而慌乱的心,随罗玉进了屋。 她把东西递给赵环,对他道:“有劳赵大哥,帮我把这块玉的样子描摹出来,越细越好。” 这样,当崔家人看到图样时,便不会怀疑是假的。 岂料,赵环接过玉后,原本还含笑的脸,瞬间冷下去,孟莹和罗玉不明所以,问他:“赵大哥是有什么不妥吗?” 赵环把玉放在桌上,“我不给权贵之流做事,莹莹和玉儿还是请回吧,我要赶去镇上了。” 说着,起身要走,罗玉见此忙拉住他的衣袖:“赵大哥误会了,这东西不是莹莹屋中的郎君让我们拿来的。” 赵环听后,眉心微蹙,他侧首看罗玉:“那是……” “是我们偷拿来的。”孟莹接过话:“还请赵大哥帮我把东西描摹出来,我还要趁着他醒之前,把东西还回去。” 几番思量后,赵环同意下来,不过他道:“你这物件雕刻繁琐,要全然描画出来,只怕要一个半时辰。” 赵环的话,让事情陷入两难,孟莹给崔植下的药不重,一个时辰左右就会醒来,若他醒来发现荷包不见,定会起疑,可若趁着他醒之前把玉送回去,图样也画不完。 这可怎么办才好呢? 一旁罗玉看出孟莹的担忧,她走到赵环身侧,轻扯了扯他的衣袖:“赵大哥不是过目不忘的吗,这玉的样子,你也应是会记住的不是吗?” “你是如何知道我过目不忘的?”赵环看向身侧,身形略有些丰盈,但笑起来很可爱的女郎。 过目不忘之事,他可是没对任何人说过。 但话一出口,他脑中浮现,一个白胖胖的小女郎,她浑身湿透,奶声奶气问他:“哥哥以后还会记得我吗?” “嗯,会记得的,我只要见过便不会忘记。” 他当时是这般回那小女郎的。望着眼前罗玉的笑脸,他想起来,她就是当年自己救起的落水女郎。 那时他十三岁,父亲早亡,母亲于他三岁时改嫁来罗山村,他则和族人生活在离孟镇不远的赵家村,那日, 他因挨了长辈的打,一时气恼想不开,走到河边,想要随父亲去,不想却在河边遇到了溺水的小罗玉,眼看她快要沉下去,赵环来不及多想,跳入水中,将人救起。 小女郎得救,哇哇大哭起来。 赵环忙安慰她,女郎这才止住哭,只小声啜泣,用含泪的眼睛看他:“谢谢哥哥,要不是哥哥我就死了,我不想死,我想好好活着。” 赵环这才知,罗玉是罗山村的人,今日是和奶奶来赵山村走亲戚,因贪玩,不小心掉入河中的。 听了女郎的话后,赵环寻死的心思彻底打消,饶是后面遇到了许多困难,他也从未想过放弃性命。 罗玉明白赵环想起二人幼时的过往,但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眼下最重要的是把玉的样子描画出来。 孟莹很快明白罗玉的意思,她问赵环:“赵大哥可有把玉的样子记下来?” 赵环闻言,把玉拿起来又看了几息,而后笃定道:“可以了,玉你先送回去吧。” 孟莹和罗玉听完后互看一眼,罗玉对她道:“我在这里陪赵大哥做画,待画完后,我去你家中找你。” “嗯。”孟莹和罗玉相识十多年,二人很是默契。 从小茅屋出来前,罗玉把自己的灯笼给了孟莹,让她小心着些。 孟莹没有推拒,有了灯笼,她可以早些赶回去。 回到小院时,忽然狂风大作,手里的灯笼,被吹得左摇右摆,过耳的风声,穿林而来,似鬼魅口中发出的声音。孟莹不觉打了个冷颤,心道,果然不能做亏心事,否则半夜真的会有鬼上门。 她小心翼翼推开房门,举着手中的灯笼往半空照了照,见桌上的男子未醒,她呼出一大口气,紧绷的思绪骤松,她紧赶慢赶,总算在崔植醒前,回来了。 门关上后,屋中寂静下来,她拿出火镰点燃桌上蜡烛,随着烛火照亮满室,桌上男子清俊的容颜,也渐渐清晰起来,长睫挺鼻,薄唇窄脸,身上若有似无的兰香,衬着他清隽的气度,饶是眼下所穿,是再普通不过的棉袍,也难掩他从骨子里透出的高贵。。 他似乎睡得很沉,对周围的动静没有任何反应,见此孟莹把视线从他面上移开,走到他身侧,蹲下身来,去寻他腰间的荷包。 桌下有些黑,看不清,她拿过还燃着的灯笼放在脚边,随着方寸之地变亮,她这才发现,崔植腰间除了腰带外,并无他物。 这就怪了,她分明记得荷包在他腰带上挂着,怎么就不见了呢? 莫非当时自己因太过慌张,记错位置了? 这般想着,她起身去了妆台,想是不是自己拿出玉后,随手把荷包放在上面了,可找了一圈,仍是不见。无奈下,她只能去翻崔植昨晚睡的床榻,但枕头下,衾被里,根本就没荷包的踪迹。 孟莹这才意识到不妙,就在她欲转身去看崔植时,一道冷肃,染着杀意的声音,自背后传来。 “孟娘子在找我手中的荷包,是不是?” 13. 误会她 话落,灯火明灭,待孟莹反应过来,男子的手已经掐住她的脖颈,垂眸看她的眼神里,透着冷芒,仿佛下一刻,便会要了她的性命。 “说,你拿我的东西作何?” 他质问的语气没有一丝温度,看孟莹好似在看十恶不赦的仇人。 男子的大掌扼在喉间,孟莹觉得快要呼吸不过来,她抬手去推他的小臂,想要挣脱束缚,男子的手却是纹丝不动,甚至隐隐有了收紧之势。 此时的孟莹觉得自己就是那条被崔植折断脖颈的蛇,她惹了他,让他看不顺眼,他就要杀了她。 一股恐惧从心底蔓延开来,孟莹凭着仅有的气力道:“我不知郎君在说什么,还求郎君放了我。” “放了你?”望着女子袖口坠下的红绳,崔植冷笑道:“孟娘子不知,那这又是何物?” 随着崔植另一手轻扯的动作,孟莹觉得袖中一空,接着一枚玉落到崔植手中。 他的指腹摩挲染着女郎体温的玉面,嘴角扯出一抹渗人的,笑意:“我想以孟娘子的财力,应是买不起此物的。” 说完,他立时敛了笑意,眸光比之方才更加冷冽,里面似蕴着冰刀,能将人一击致命。 看着崔植乌黑瞳仁中,狼狈的自己,孟莹明白不能瞒下去了,以崔植冷心冷性的性子,她私拿他的东西,是触怒他的逆鳞,若她还不说实话,他真的会要她性命。 所以,她把自己偷拿他玉佩的意图如实说了:“郎君失忆流落此地,我想帮郎君寻找家人,所以才拿你的信物……” 孟莹以为自己把实话对崔植说完,他会手下留情,放过她,不想他听后,面上的神色变得更冷,原本掐在她脖颈的手,扣住她的手腕,把人带去近前,盯看她的眼神里,似乎有东西在翻涌:“想帮我寻家人,你不是早知我的身份吗,何须用信物?” 听了崔植的话,孟莹心头陡然一惊,他说她早已知晓他的身份,莫非他已窥探出,她是再活一世之人? 于是她试探问他:“郎君这话是何意,我听不懂。” 崔植简直要被孟莹气笑,他没想到,她嘴硬至此,人赃并获,她还能抵赖不认。 “不懂?”崔植拿出装着兰香膏的小木盒,递到孟莹面前:“你若不懂我说什么,怎会知我自来喜欢兰香,特意买来此物,逢迎我的喜好?” 若是没有背后之人指使,她何故对他这般了解? 不仅知他喜好,连他在族中齿序也清楚。 看着眼前的木盒,孟莹想起来,这木盒中的香膏是赵环前几日所赠,她问他:“这物怎会在郎君这里?” 怎么在他这里?崔植看向孟莹的眼中多了几分玩味,他没想到世间有这般笨的细作,东西丢了几日浑然不知,给人下药,连用法都不会,那迷药分明是吸服才会见效,她却将东西化在茶水中,自然毫无药效。 崔植不想同她多言,沉声问她:“老实说,你背后之人到底是谁,从实招来,我或可饶你一命,若你执意不说,别怪我不念恩情……” 听了崔植的话,孟莹恍悟,原来他并不知她重活一世之事,而是误会她救他,照顾他别有所图。 想清其中关隘,孟莹对他道:“我只是这乡野的农女,以采茶为生,不曾为任何人,做过见不得光的事,更不会去暗害他人,我拿郎君信物,的确为了替郎君寻找亲人。” 女郎黑白分明的杏眸里,掩映着倔强,不容旁人质疑的笃定,崔植听后,心念微动,但他也没有全然相信她的话。 “你说你不为任何人做事,那你为何会知我在家中行三?” 一个千里之外,在此之前,宿味蒙面的农女,为何会知崔家家主在族中行三之事? 孟莹想起那日,崔植说她梦呓之事,明白他定是听见了什么,虽不足以让他窥见事情的全貌,但定是对她梦里唤“三郎”的事起了疑。 崔植的眼神一直在孟莹身上,他要看她作何狡辩。 然而女郎,面对他的逼问,面上很是从容,她没有否认那日自己口中所唤之人是崔植,她清冷冷的眼眸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是郎君受伤昏迷时,亲口说的。” “什么?”崔植不解问。 “郎君说自己是三郎,不仅如此,我还知郎君家中养了名唤“生生”的狸奴……” 随着女郎说出的事,崔植扣住女郎的手,一点点松开,他问她:“你还知道些什么?” 孟莹适合可止,停了话头,“郎君梦呓时,就说了这些。” 实则,除了孟莹外,崔植也有梦呓之症,前世他会服药,压制此症,但作为他的枕边人,孟莹偶尔会听到几句含糊不清的梦话。 而她方才对崔植说的,并非崔植梦呓透露,但为了让他相信她不是细作,她对他说了前世在崔府时,知道的细枝末节的事。 毕竟若她真是受人指使来他身边的,不会连他家中狸奴的名字都知道。 见崔植似乎相信她所言,孟莹抬眼看向崔植,“郎君现在可以相信我没撒谎了吧,既如此,便放开我。” 语气清冷,没有什么情绪。 在一片沉默中,崔植松开了禁锢她的手腕,孟莹没有立刻离开屋中,而是蹲身捡起地上被踢倒的油皮纸做的灯笼,这灯笼不便宜,要二十文才能买一个,孟莹想要一个,却一直舍不得买,若弄坏了,她还得买一个赔给罗玉。 孟莹轻拍了灯笼上的灰,挂在墙上,想着等会儿罗玉来寻她时,还给她。 挂好灯笼,她又拿起桌上的茶壶,打算把里面混着迷药的茶水倒掉。 原本,她还因偷拿崔植的玉,有些愧疚,毕竟这般行事,到底上不得台面。 不过眼下,他既然什么都知道了,她的心反而平静下来,也不怕崔植看出她不想他久留在这里的心思。 他若但凡有心,此时此刻心里对她存的应是感激,而不是责怪她偷拿他的东西,再说了那东西,已经物归原主,他没有理由再寻她的事,找她麻烦。 崔植手持木 拐站在原地,眼神随着女郎的动作游走,她真是个很勤劳很爱干净的女郎,收拾完地上的狼藉,又去收拾桌上的,正如她所言,她只是一个独居乡野的采茶女,行事磊落,不曾暗害旁人,更不是任何人的细作,可是她似乎忘了,还有一件事,她没和他解释。 孟莹拿着茶壶,准备把水倒去外面,不想手才碰到门闩,便被一股力拉了回来,她的鼻子结结实实撞在崔植坚硬的胸膛上,手中的茶壶差点落地,是崔植用另一只手接住,放回桌上。 “郎……郎君还要作何?”孟莹一脸惊恐看着崔植。 崔植欺身上前,把她禁锢在门与他之间,垂眼笑看她,问道:“我很好奇,孟娘子是如何得知这荷包中有玉的?” 这玉连带荷包,后来暗卫给他的,女郎再扯什么,他重伤昏迷之时看见的,可就说不过去了。 孟莹没想到他会揪住这事,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崔植见她这般,继续道:“这玉乃我的贴身之物,你既知道这,那知道狸奴的事,也不甚奇怪了。” 言外之意,她刚才的话,并不能洗脱她是细作的嫌疑。 面对崔植咄咄的目光,孟莹咽了咽口水,“我也不知郎君身上有此物,不过是趁着郎君刚刚昏睡时,碰巧找到了……” 崔植轻笑打断她的话:“不,你这回答我不满意,你再想想,该如何回答才能让我信服。” 他居高临下望着她,似乎已然将她看透,她所说的每一个字,和猫爪下将死的老鼠的呻|吟无异,他就是要看她,被自己家玩弄,戏耍,却又无处可逃,最后只能乖乖受死的窘境。 话落,屋外传来声音,是院子的门被人推开了,接着过了片刻,背后的门被人轻推了推,外面的人见推不动,只能低声唤她:“莹莹,你在屋中吗,东西我带来了。” 是罗玉,她来送赵环所做的话。 崔植听是孟莹的好友找来,挑眉看孟莹:“外面的女子和孟娘子是一伙的对不对,若你不想她死,便告诉我实话,你到底受谁人所指?” 看着眼前冷血的男子,孟莹把他的脸和前世崔植的脸重合一处,他永远站在高处,掌控着一切,所有人在他眼中不值一提,他要杀要刮,只凭心意与臆测,性命与他而言,只是玩乐,错了便错了,他不在乎。 可孟莹在乎,她不会让崔植伤害她身边的人。 一记响亮的耳光在屋中响起,孟莹冷眼看着崔植:“你真的没有心的吗?” “什么?”崔植看向孟莹的眼神黑沉得可怕,好似要将猎物撕碎的猛兽。 面对这样的崔植,孟莹心中生出害怕,但她还是迎上他的目光,对他道:“那日郎君故意放在枕头下的荷包,不就是为了做饵吗?” 他觉得她居心叵测,那她的一举一动在他眼中,都是不怀好意,一旦她所做让他起疑,她就被钉在坏人的柱子上,说再多都徒劳。 “我再说一次,我不是什么细作,更没有存对你不利的心思。” 14. 农女对他有意 冷风拂面,让崔植清醒不少,那女郎从自己好友手中拿出一物,扔在他脸上,“郎君若还不信,就自己看吧,我从未想过暗害你。” 孟莹说完,和罗玉一起出了院门,不过走之前,她还是对崔植道:“我今日去玉儿家借住一晚,明日回。” 其实经了这一遭,孟莹可以直接开口让崔植离开,既已撕破脸,日后崔植回到崔府后,会不会报复她,似乎不重要了。但不知为何,她还是同他打过招呼后,才和罗玉离开。 孟莹走后,崔植在屋中呆立许久,一股深深的孤寂感,随外面凉风铺面而来。这时去崔府传话的暗卫,再次来了这方小院,他带来了上次崔植提的药,以及蔡州近来发生的事。 “章家听说您下落不明,已然有挟天子以令诸侯之势,还有家中二老爷,极力撺掇老家主另立家主。” 那暗卫对崔植说了许多,只等来一句:“天心,我真的是那等无心之人吗?” 天心不知崔植这话何意,在院中看了一圈,没发现救家主的女郎,以为是家主把人灭口后自责,于是道:“家主无需自责,您是能左右朝局之人,想要您性命之人太多,您所做也是无奈之举。” 要是从前,崔植听身边人这么说,定不会放在心里,可今日听了,后背却生出一丝凉意,就因为他是位高权重之人,他的生死便大于天,旁人的命就如同草芥,于他有碍的一律暂草除根? 这是崔植第一次以旁人者的角度,来看待身为崔家家主的自己,脑中浮现女郎含着泪光的双眸,她斥责他没有心。 他身负重伤,是那女郎把他从鬼门关救回来,他却因她的无意之举,怀疑她许久,甚至动了杀念,恩将仇报。 天心见崔植不说话,想对他说,既然那女子已经死了,家主便随自己回蔡州吧,反正崔家二老爷的狐狸尾巴已现,家主现在回去正好治他的罪。 然而他话未出口,忽然见家主笑起来,接着便听家主道:“我没有杀她。” 真好,他没有一时冲动,要了那农女的性命。 “可这屋中除了您,属下并未见……” 天心听崔植说自己没有杀孟莹的话后,又望这院四周瞧了瞧,仍是不见那女子的踪影。 崔植打断他的话:“她生我的气,离家出走了。” 不知为何,天心觉得崔植在说这话时,面上有失落闪过,但天心只是暗卫,整日和血腥打交道,至于旁的事,他看不明白,也想不通,他心中只有身为暗卫的职责,他道:“这般正好,家主可以随我回蔡州了,府中好吃好喝的,也免得您在这里受苦。” 破落的小院,四处漏风的房屋,缺衣少食,又无人照料,家主久居此处,实在太过委屈他。 天心以为崔植会同意自己所言,却听他道:“至少这里没有尔虞我诈,而且她说她明日就回来了。” 原本眼神暗淡的家主,在提到那女子时,眼眸倏然变亮。 天心不解看向崔植:“家主的意思是还要留在此处,那老家主那边……” 崔植打断他的话:“祖父那边你还让裴明一替我瞒着,至于章家和二伯那边,你们只管盯着,时间到了,我自有成算。” 家主的命令,天心不敢违拗,“是,属下听令。” 天心走之前,崔植让他在孟镇留下暗桩,以供他驱使。 * 翌日清晨,崔植听见院外有动静,可当他拄着木拐出门时,看见的不是孟莹,而是气势汹汹的秦叔和秦婶子夫妇,他们上来便问崔植:“你昨晚是不是欺负我们莹莹了,你别以为她无父无母,孤身一人你就可以欺负她,我告诉你,有我们在,任何欺负她的人都别想好过。” 秦婶子身量不高,和崔植说话时,需要踮脚才行,为了不输气势,她拿手叉着腰,昂首看着崔植,眼中满是若崔植真的欺负了孟莹,她一定会好好教训他的气势。 一旁的秦叔也捏紧了拳头,力气大到小臂上的青筋虬起,典型的农家汉子壮实的模样。 见此,崔植全然不在意,他睨了她夫妻二人一眼,问道:“你说孟娘子是孤女?” 听崔植这般问,秦婶子露一副看傻子的表情,这郎君和孟丫头住在一屋檐下,半月有余,他竟不知孟丫头的过往? 不过,她虽是这般想,但还是回答了崔植的问题:“莹莹原是孟镇殷实人家的姑娘,十多年前,她父兄犯了事,羞愧难当,自缢而亡,她母亲忧思过重,不久也撒手人寰了,族中二伯见她孤女,把她家中房屋田地都霸占了,赶来此处,任由她自生自灭。” 秦婶子的话,让崔植心底泛起一阵酸涩,他没想到,孟莹竟有这般过往。 崔植隐下心绪,继续问秦婶子:“那你可知她的父兄所犯何事,又是为何人所杀?” 秦婶子听崔植问起,回忆起过往,彼时她刚嫁来罗山村,对孟莹父兄的事,她不甚清楚,只在妇人闲谈中听过几句,她道:“好像是她父兄养死了贵人的马,而那贵人又是当今名士,他们自觉有负名士所托,想不开就……” “你知道那名士是谁吗?”崔植又问。 秦婶子挠了挠脑袋,想了半晌,想起来:“好像是姓……” 就在话要出口时,孟莹从院外走进来,秦婶子见她一脸欣喜,方才面对崔植时的汹汹气势烟消云散,她把她拉来自己身侧,对她道:“莹莹别怕,这里有我和你秦叔做主,你说,他昨晚是不是欺负了你?” 秦婶子笃定自己昨晚没听错,这郎君说什么莹莹要暗害他,莹莹气不过去了玉儿家过夜。 想到这里,秦婶子气不打一处来,她指使秦叔,“去,把这郎君的衣领给我揪住,老娘要和他好好说道说道。” 秦叔是老婆奴,秦婶子说什么,他便做什么。 见身量颀长的郎君被禁锢住,秦婶子再也不客气:“我们莹莹是这十里八乡少有的好女郎,不仅待乡邻好,待那猫儿狗儿,也是怀着一颗菩萨心肠,如若不然,她 为何要管你死活……你别不知好歹,伤人的心……” 秦婶子的话从耳边过,崔植的视线却一直看着垂眸不语的女郎,许久她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错开,而后对身边的秦婶子道:“婶子,昨晚的事过去了,我不想再提” 闻言,秦婶子侧首看孟莹,满眼怜惜,她抬手轻抚孟莹的脸:“好孩子,你不想提婶子便不提,” 说到这里,她剜了眼崔植,对孟莹道:“若日后这郎君再不识好人心,中伤你,你给婶子说,婶子给你做主。” “好。” 孟莹乖巧点头。 秦婶子见此,未做多留,和秦叔两人回家去了。 孟莹目送二人回家才收回视线。 此时天光初初破晓,晨曦照耀,她一抬眼,看见伫立霞光下的男子,他身着简洁棉衣,墨发只用布带半束着,饶是如此,也难掩贵气,和罗山村这乡野之地,格格不入,这茅草屋的小院,也因他的存在,更显破败。 想到这里,她心中为昨日之事,所积的气恼烟消云散。 她没必要为了一个过客,生闷气,更不用把他的言行当真,他想要如何就如何,她只做好自己的本分,待人离开罗山村便可。 是以当崔植朝自己走来时,她没有躲避,迎上他的目光,对他道:“秦婶子是性情中人,还望郎君不要见怪。” 对面的女郎,神情恭敬,面上全然看不见半点愠怒,这倒和崔植臆想的不一样。 他脚步稍顿,停在距女郎一臂的位置,回道:“无妨的,她也是担心你……” 说到这里,他本想因昨晚的事,对孟莹道歉,但话到嘴边,他咽了回去,眼前的女郎回来了,便是说她已经原谅了他,那他又何故多此一举说抱歉之言。 是晚,孟莹又如之前那般,吃完晚饭后,给他熬药,待他喝完药后,拿了一块黑色药膏给他,而后转身准备铺床铺,却听他道:“有劳孟娘子帮我。” 孟莹闻言回身看他,只见他手中拿着黑色药膏,一脸为难:“我方才试了试,贴不好,还请孟娘子帮我。” 崔植说完,看着孟莹,这次女郎没有推拒,而是接过他递来的药膏:“烦请郎君把衣服挽起来。” 崔植依言,露出腰腹的伤口,女郎在看清伤口后,小心翼翼帮他上药膏。 伤口还未完全好,碰上去有些疼,但崔植的思绪都凝在女子触碰自己腰腹的指腹上,软软的,柔柔的,似她嫣红的唇,惹人生出遐想。 帮崔植处理完伤口,孟莹去厨房洗漱了一番,然后又打来水,让崔植洗漱,做完这些,又到了半晚。 孟莹认床,昨晚在罗玉家没睡后,是以吹灭灯烛后,她很快睡着,就连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她清丽的面庞上,她也浑然不。 她的眼睛就那么闭着,眉心舒展,长睫在她眼下投下扇形的暗影,崔植看了她许久,终于找到她不生他气的原因。 这农女对他有意,所以才会轻易原谅他。 15. 想和他议亲 崔植内心所想,孟莹一无所知,这晚前半夜她睡得很安稳,到了后半夜,她又做起那缠了她多年的梦。 梦里父兄惨死在她面前,她躲在草垛里吓得不敢出声,眼前的马场火光冲天,泥泞中的父兄没了气息,失去眸光的双眼流着血泪看着她,里面满是不甘不舍。 “孟娘子你怎么了?” 被孟莹哭声惊醒的崔植试图唤醒她,但叫了许久,她不仅没有醒,还被梦缠得更厉害了,她大口喘气,眼角流水不止,口里一遍遍叫着父亲,崔植见此,只能按压她脖颈的风池穴,暂时压制她的梦境。 终于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女郎勉强安静下来,蹙起的眉头舒展开,紧拽床沿的手也松开了,只是心绪并未完全平复,依旧在小声啜泣。 崔植抬手轻抚她眼角泪痕,想要问她,幼时的她到底遭遇了何事,让她这般难过。 * 随后几日,孟莹如往常那般早早起床,准备好崔植一日的饭食后正好到辰时,与此同时,和她约好今日去山上采茶的罗玉走到院子外,这次罗玉没有进孟莹家门,而是在院外张望。 因着前几日晚上的事,罗玉对崔植心生惧意,担心他对自己不利,她也曾劝孟莹不要回这个家,待崔植自觉无趣后自然会离开。 可莹莹这丫头太过善良,说救人救到底,既然把人救回家,不能不管,罗玉见劝不动她,不再多言,由着她回来了。 看见孟莹从厨房出来,罗玉唤了她一声:“莹莹。” 孟莹闻言朝她看去,对她道:“你稍等,我马上出门。” 孟莹去茶棚背上竹篓,突然身后有人叫她,对她道:“孟娘子,早上有些凉,你多穿些。” 说话的是崔植,他拄着木拐从屋里出来,手中还拿了一件外衫,待孟莹怔愣接过,他又淡笑看她,问她何时回来。 望着男子含笑的眼眸,孟莹有些错愕,以为自己在做梦,这还是那个要取她性命的崔植吗? 但孟莹到底压下心中诧异,回他:“酉时到家。” “好,那我等孟娘子回来用晚饭。” 男子言罢,转身回了屋,院外,罗玉见崔植这般,用口型比“男狐狸”三个字。 孟莹见了忙用食指抵唇,小声对罗玉道:“别让他听见了。” 莹莹之前说过这郎君有武艺在身,若惹恼了他,后果不堪设想,想到这里,罗玉忙用手捂住嘴。 待二人出门,还未进屋的崔植唇角扬了扬,好奇孟娘子是不是也认为他是“男狐狸。” 随着夏日快要过去,山上的茶不多了,孟莹和罗玉采了一天也不过二十斤,是以她二人提前一个时辰回了家,路上罗玉还在惊讶白日的事,对孟莹道:“莹莹捡的男狐狸怎么突然转了性,是不是知道你要赶走他,所以讨好你,赖着不愿意走?” 孟莹摇头,她也不知道。 以她认识的崔植来说,从前只有别人巴结讨好他的份,何来他低声下气讨好旁人的道理,就是前世,他也从未主动问过她何时归家,常是她出门时,不放心他一人在家,担心他吃不好,一遍遍叮嘱,直到他面露不耐,她才不舍出门。 正想着,罗玉又问她:“莹莹后面打算怎么办,就一直让他住在你家里?” 那男狐狸性情阴晴不定的,罗玉担心他对孟莹不利。 孟莹听罗玉问起,不假思索回答:“不会,我要让他的家人早日来找他。” 她不担心崔植对她不利,她只是单纯的不想和崔植待太久,说到这里,她问罗玉:“你知道赵大哥何时再回村吗,我还想要他帮忙画一张玉的图。” 她既然把事和崔植说开了,便不怕,要给他寻亲的事会惹他不悦。 这次她不会偷偷摸摸拿他的玉,而是直接同他要。 提起赵环,罗玉露出如花笑靥,对孟莹道:“我明日去镇上问问赵大哥,看他……” 然而话未说完,草丛中窜出几个壮实的男子,他们皮肤黝黑,光着膀子,笑得不怀好意,一看便知不是正经人。而那些人中,有一男子,他穿着绸布做的长衫,头上带一方巾,远远瞧着像是读书人,可走近了便会看到他左眉处有一道穿耳过的长疤,除此外,浑身的酒气也熏得人不敢呼吸,走路东倒西歪,口里说着污言秽语,没有半点读书人的样子。 这人是孟莹的堂兄,孟童。 孟莹见是他,忙把罗玉拦在身后,质问孟童要作何? “作何?”孟童冷笑:“自然是把玉儿绑回去做媳妇,上次要不是你坏了我的好事,眼下玉儿已是我的娘子了。” 随着他话落,他带来的人把孟莹和罗玉团团围住,罗玉望着孟童酒色欲染的双眼,浑身颤抖,对孟莹道:“莹莹,我不要嫁给他,他不是好人。” 孟莹当然知道孟童不是什么好东西,仗着家中有些银钱,这十里八乡,多少没有靠山的女郎被他占过,他之所以敢欺负罗玉,便是见她家中父母双亡,只有祖母,就是告到衙门去,顶多被关几日,出来后,他照样为所欲为。 孟莹捡起一旁的木棍,试图把靠近的壮汉拦下,但她到底是个女郎,哪里是几个男子的对手,木棍很快被人夺下,而身后又是一条小河,躲无可躲。 孟同见此,笑得更甚,他对孟莹道:“我念你是我族中堂妹,你若乖乖束手就擒,我让你安然离开,若你非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别怪我手下无情。” 眼见几人要把罗玉拖走,孟莹忙道:“既然兄长当我是妹妹,就该听我一句话,你若当真喜欢玉儿,就该去她家中,寻她祖母议亲,毕竟姻缘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是玉儿愿意跟你,也得问过她祖母不是?” 罗山村地处偏僻,居住此地的人不多,今日为了早点回家,二人走的是孟莹家后的小路,平日里几乎没人来,面对孟童带来的人,孟莹和罗玉可谓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若不识时务,遭殃的只会是她们。 所以孟莹提出,让孟童去罗玉家议亲,以便把孟童支走,至于罗玉祖母会不会同意二人的婚事,便是后话。 岂料,她话刚落,孟童一把揪住她的衣领,恶狠狠看着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那我父母给你说的亲,你为何不愿,要是你早些同意张大官人,我会考不上孝廉?” 罗玉见孟童提起张大官人,忍不住替孟莹辩驳:“那张大官人年过半百,姬妾成群,莹莹这么好的姑娘,怎么能给人做妾,你们根本没想过莹莹,心里只有算计。” 孟童抬眼看向罗玉,“算计又如何,我告诉你们,今日你们谁也别想逃,等你我生米煮成熟饭后,我便把这丫头送去张大官人家,他要如何处 置她,就要看她的造化了。” 言罢,他松开孟莹的衣领,对身后严阵以待的壮汉道:“把她二人捆起来,爷赏你们一人二两钱。” 正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赚,就是刀山火海都会去,更何况绑缚两个女郎。 孟童走去一旁看好戏,壮汉手里拿着拇指粗的麻绳朝孟罗两人走近。 孟莹和罗玉退到河边,罗玉拽着孟莹的衣袖,声音轻颤问她:“莹莹,我们眼下该怎么办?” 两人已经站在小河边沿,退无可退。 孟莹侧首看了眼身后的小河,这河里的水是灌溉农田所建,平日里河水不深,只堪堪淹没小腿,可这些日子,常是阴雨绵延,河水猛涨至胸口处,不会泅水之人若不小心落入其中,会有溺亡的风险。 可事已至此,她们别无选择,孟莹对罗玉道:“我们等会儿跳入河中,顺水留到下游,那里有村民,他们不敢追来。” 罗玉闻言点头道:“好,我听莹莹的。” 壮汉离两人只有不到一丈的距离,两人不敢再犹豫,紧握双手,打算跳入河中,然而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孟童身后的草丛传来,“慢着。” 众人寻声望去,看到一身量颀长,容貌清冷的男子走出草丛。 孟童不认识崔植,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一番,看他身穿粗棉做的长衫,双手还拄着拐,便不把人放在眼中,嗤笑道:“怎么的,你一瘸子还想多管闲事,我劝你还是一边呆着去,否则……” 话未说完,孟童腹部传来一阵剧痛,人也跟着跌入坡下,压倒大片青草,才停下,他疼得面色煞白,半晌站不起来,只得侧躺着对壮汉们道:“给我好好教训这瘸子。” 壮汉们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得了孟童的话,立刻掉转马头对付崔植。 起先,他们并不把崔植放在眼中,见他细皮嫩肉的,一看便知要么是文弱的书生,要么是家中娇养的儿郎,一阵风都能吹倒的货色,他们岂会惧。 然而,就在他们轻敌的瞬间,四周似有狂风卷入,将他们掀翻在地,待明白发生了何事后,周身是噬骨疼痛。 见此,他们不敢久留,纷纷起身落荒而逃。 孟童见识到崔植的厉害,捧腹警告孟莹:“今天是你走运,下次别落我手里,落我手里,我定要让父亲和母亲把你扭送到张大官人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担心崔植追来,他说完转身就跑。 孟莹望着他狼狈的身影,对他道:“你告诉你的父母,我孟莹的婚事,任何人都别想插手,我喜欢谁人,自会亲自同他家长辈议亲,我不喜欢谁,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怕。” 说出心中积压许久的话,孟莹只觉一身轻松,从前她被二伯一家打压,赶来罗山村十余年,不闻不问,近来见她到了议亲的年纪,他们屡屡上门滋扰,找各种男人和她相看,孟莹不胜其烦,却又不敢真的得罪他们,父母以及兄长的灵位供在孟氏祠堂,每年祭奠他们,需通过二伯一家首肯才行。 但现在她不想忍了,待崔植离开后,她要向孟氏家族要回父母的灵位,而后彻底和孟氏割席。 看着女郎袖中紧握的双手,崔植除了同情她的遭遇,还隐隐明白她为何执意替他寻亲。 为的是他家中长辈找来时,议她和他的亲事。 16. 博她一笑 担心孟童再使坏,孟莹在崔植的陪同下送罗玉回了家。 罗玉祖母见她回家的时辰和往日差不多,并未起疑心,只是对突然来家里的郎君多了几分好奇。 罗玉祖母眼神不好,围着崔植看了两遍才把人瞧清。 她咋舌道:“好一个俊俏郎君,我老婆子活了这一辈子就没见过模样这么俊的。” 言罢她携起孟莹的手:“我就说好人有好报,你这孩子心善,所以让你救了这么个郎君,” 话说一半,她叹息得看了看自家孙女,“也不知我玉儿的缘分在哪里,十七八的大姑娘,到如今也没个上门求亲的,我老婆子愁啊。” 孟莹明白罗玉祖母这是误会她和崔植的关系了,忙要否认,崔植却是先她一步道:“缘分自有天定,老夫人莫要愁。” 身侧男子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说出的话也很得体,可孟莹听在耳中觉得怪怪的,前世的崔植是断不会说这种,无意于是在坐实她和他的话。 喝下一碗茶后,罗玉擦了擦嘴,接过话头,对祖母道:“我才不要旁人上门求娶,我若有喜欢的人,我要像莹莹一样主动求亲。” “傻丫头说什么胡话呢?”罗玉祖母宠溺地戳了戳她的额头:“哪有女郎主动求嫁的,那男子若喜欢你还好,若不喜欢岂不伤了自己颜面,惹人嗤笑。” “不管,我就要……” 身后的祖孙两常是这般拌嘴,孟莹已经习惯了,并不在意,和崔植走出罗家院门不久,罗玉抱着半个西瓜跑出来追上她,“我祖母让我给你的,你拿回去吃。” 西瓜生长在旱地上,罗山村多是稻田水地,要种出西瓜不容易,想到西瓜应是罗玉祖母从老远的山上背下来的,孟莹推拒道:“你和祖母吃吧,我不能要。” 罗玉见她这般见外,故意摆脸色:“你是不是不把我当朋友,若是,我便把西瓜拿回去,若不是,就老实接着。” 听了罗玉的话,孟莹只好接了。 “好,那我回去了。”罗玉给完西瓜转身就走,孟莹叫住她:“孟童此人记仇,这些时日,你外出多往人多的地方去。” 提起孟童,罗玉面色微变,但她很快笑起来:“无妨的,只要有莹莹在,我什么都不怕。” 说完,蹦蹦跳跳回了家,面上因孟童带来的阴霾也一扫而光。 乡间都是田埂小道,不能并肩而行,孟莹和崔植一前一后走在月色下,田中水洼泛着盈盈波光,耳边是虫鸣鸟叫,树梢野果散发着甜香,走在其间,仿佛做了一场绮梦,无忧自在。 “今天事,多谢郎君。”孟莹对身后人道。 前世,孟莹也遭遇过这一遭,她和罗玉最后是跳河逃脱的,被村民从水中救起后,她浑身湿透回家,在院门口她遇到了外出透气,刚回的崔植,他只看了眼狼狈的她,什么都没说进了屋。 话落,身后的男子加快了步伐,离她近了些。 “孟娘子不用挂怀,我不过是闲在家中无事,去外面透气,不巧就碰到了。”崔植轻笑回答。 他的声音很好听,温和润泽,即使不看他的脸,也知他在笑,那笑蔓进眼眸,化成涓涓细流,直流入人心间。 可这水对旁人来说,或许暖意融融,但对孟莹来说,同刺骨的寒冰无异。 她没有回头看他,只是淡淡道:“原来如此。” 原来前世的他也看到了孟童凌辱她的窘境,但他没有出手帮她,只是冷冷看着,看她跳入水中,看她险些淹死,却无动于衷,饶是二人在院门前相遇,他也只是看了她一眼,不曾说任何关切之言。 思绪散入风中,前世终究是她生了妄念,一厢情愿,这世不该多做纠缠。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声木头断裂的清脆声,孟莹回过头,见是崔植手中的拐断了,狭窄的小道上,他险些跌入水田泥泞中,好在另一只拐堪堪撑住他不稳的身子,这才没叫他脏了衣履。 孟莹见此,上前扶住他,问道:“你还好吧?” 崔植闻言,抬眼看了孟莹一眼,月色下,女郎肌肤莹润,面色略有些清冷,说出的话,也不知是不是这凉风的缘故,淡淡的,让人觉得有些敷衍。 简单的问候,好似并非出自内心。 想到这里,崔植多看了孟莹几眼。 面对男子不解的打量,孟莹也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太冷了些,会让人不适。 思及此,她柔下声音:“许是郎君今日用这拐走的时日太久,拐身松动,便断了,下次我再给郎君买一副吧。” 孟莹深知眼下处境,更知崔植此人性情,他只因误会她是细作,便要抹杀她的救命之恩,毫不犹豫要取她性命,若她但凡对他有半分怠慢,他回蔡州后想起来,不知道回头会怎么对付她。 孟莹在内心告诫自己,不能因小失大,要想往后的日子过得顺遂,就是再不喜他,他在罗山村的这些日子,她也得把他当菩萨供着。 女郎后面的话,打消了崔植心头的疑惑,唇角扬起弧度,轻笑道:“连累孟娘子忧心了,我无妨的。” 似有莹光流动的眼眸,倒映着星河,给人如沐春风之感,孟莹却是不动声色错开视线,去看他失去木拐支撑的左腿,装作关心他的样子,问:“郎君还可以走吗,不若我扶你回家。” 见女郎这般紧张自己,崔植看向孟莹的眼睛漾开笑意:“那就有劳孟娘子了。” 孟莹扶着崔植一瘸一拐往家里走,好在今日月色宜人,路好走,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家,只是刚要推开院门进去时,另一根木拐也应声断裂,从崔植手中脱出。 正扶着崔植的孟莹,以为没了木拐后,他的体重会全压上来,然而没有。她不觉诧异去看他的右腿,发现他的腿稳稳用力,不似有疾,于是问他:“郎君的腿是好了吗,怎么……” 岂料她话未问完,身侧男子腿上的力道陡然一松,向另一侧倒去,孟莹顾着手中的西瓜,没来得及去拉他,只能眼睁睁看他倒地。 孟莹蹲身放下西瓜,而后上前去扶地上的崔植:“我方才还以为郎君的腿好了,没想到……来我扶你起来。” 刚才见崔植能站立片刻,孟莹真的以为他好了,不过见他摔倒后,才意识到,前世崔植在她这里将养三月才痊愈,如今他来罗山村不过月余,离痊愈还远。 后面,崔植的话,也让她意识到,她是太过急迫他痊愈离开,想多了。 “孟娘子说笑了,我那伤贯穿腰腹,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好的。”崔植道 孟莹把人扶进屋后,见他面上冷汗涔涔,问他:“郎君这是怎么了?” 崔植面上露出难受的表情,“只怕是伤口牵动了,疼得厉害。” 孟莹闻言往他腰腹看去,伤口处的衣服被血染透,可见是伤势复发了,孟莹见此道:“我去给郎君请村医来,马上就回。” 见女郎作势要走,崔植拉住她的衣袖:“不用那么麻烦,那黑色药膏给我用一贴,说不得就好了。” 卖给孟莹药的大夫虽是庸医,但这黑色药膏于止血上还是有些药效,特别对于这种,故意抠破血痂,导致渗血的情况。 孟莹听他这般说,回身看他:“当真行吗?” 崔植颔首,失去血色的唇瓣绷直:“应当可行。” 孟莹没有再勉强,依他所言去厨房拿来最后一张膏药,替他贴上,不久后,果如崔植所言,血止住了,他面上的疼痛之色,也减轻了些。见他好转,孟莹把熬好的药端来让他喝下,对他道:“就看今晚郎君的伤势还不会加重,若还加重,我明日便去把张大夫请来。” 对面的男子死在哪里都可以,就是不能死在罗山村。 崔植不知孟莹所想,见她面有愁绪,以为她在担心他,不觉心念一动,抬手轻抚她的脸颊,对她道:“孟娘子不用太担心,我自己的伤我清楚,无碍的。” 跳动的烛火,照亮男子双眼,里面的温柔几乎溢出来, 饶是孟莹再迟钝,也能察觉出,一股令人窒息的暧昧在四周弥漫,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兜头笼罩下来,她便似其中的猎物,无法脱逃。 男子略显冰冷的手划过,在她面上激起一片战栗,孟莹下意识起身往后退,不想正在这时,有一物从男子袖中掉落,孟莹借由捡东西的时机,脱离了男子的轻触。 孟莹捡起那物,发现是前几日丢给崔植的玉的描图,她以为他已经撕了,没想到还留着。 这般倒也好,不用再麻烦赵大哥了,她把图紧拽手中,脑中思索着,要怎样开口,才不会让崔植觉得自己在赶他。 然而下一刻,便听崔植对她道:“我近来记起了一些事,好像在出事前,我一直都住在蔡州,家也在那里,不若孟娘子拿上我的信物,托人去蔡州打听打听。” 话落,崔植发现眼前的农女眼眸亮了,方才面上因他伤势而显露的担忧,也叫欣喜代替。 崔植见她这般,唇角微不可察扬了扬。他虽不能如她的意,真让她同家中长辈议二人的亲事,但她到底救过他的命,他眼下博她一笑,也是应该的。 如若她到时执意纠缠,他多给她些银钱便事,有了钱,她愿意找怎样的清俊男子都行。 17. 记账,日后让他还 原本孟莹以为自己要费好一番功夫,才能让崔植同意自己去替他寻亲之事,不想他倒是主动把图样还给她。 欣喜之余,孟莹也不忘继续扮演和崔植不甚相熟的农女,于是她稍敛笑意,抬眼看崔植问他:“郎君除了记得自己是蔡州人,可还记起别的?” 望着女郎清润的眼眸,崔植默了默,而后轻笑:“我还记得,我是由祖父母养大的,我的事多由他们替我决策。” 这其中就包括他的姻缘大事。 在罗玉家时,罗玉祖母说过,若女子主动上门求娶,男子不同意,会轻贱了女方,现在他主动提及自己婚姻之事,由祖父母做主,便是告诉眼前的女郎,她的主动,不会换来他的轻视,也算是给她肯定的回复。 言罢,他问她:“你听懂了我的话吗?” 崔植觉得自己的暗示已经很清晰了,只要这农女往深想一点,便明白他的意思。 果然,在他话说完不久,农女点了点头:“嗯,我懂。” 孟莹回答完,愣愣朝对面面露满意的男子看了一眼,心道,这人在满意什么,其实她根本就不懂,不过是顺着他的话说罢了。 崔植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撒手人寰了,他是由祖父母养大,当初得知他在罗山村,两位老人,跋山涉水千里而来,就是为了亲自接流落在外快四月的长孙回家,老人的品行先不论,但不可否认的是,二老极其疼爱这个孙子,大小事,除了朝堂上的,一应包揽。 是以崔植对她所言并不假,可不假归不假,这和她替他寻亲有何关系,同她懂不懂又有什么关系? 面对这些不管痛痒的事,孟莹不想细究,只要能早日把信物送去崔府,便万事大吉,至于崔植为何突然转变心意,主动提及想要寻亲,还有他的话背后有何深意,都和她无关。 正想着,崔植突然问她:“我想孟镇这种地方,想要把信物送去蔡州不容易吧?” 时下出关都需通关文牒,普通百姓不想麻烦,大多一辈子留在出生的土地上,除了亲友之间的走访,百里之内,互通脚程,除此外,再不会去更远的地方。 所以这信物,他是交给这农女了,至于她能不能把东西送出去,就看她的本事了。 然而这女郎,似乎早已有了应对,她轻笑道:“郎君无需多虑,孟镇是产茶大镇,多有商贾前来贩茶,卖往各地,且我现下正认识一个来自蔡州的商贩,我明日一早便去寻他,许他些银钱,他应该会帮忙的。” 前世的崔植,一没有失忆,二也有信物,却对寻亲之事,一再推拒,在罗山村住了三月有余,直到家中人找来,才离开。这世的崔植却很是反常,似乎迫切地要走,连信物是否能送去蔡州的事,他也考虑到。孟莹不明白他为何如此,但他既然这么想回到蔡州,那她明日便去问问在张大夫处遇到的蔡州商人,可有法子能把信物早些送去蔡州,不在路上耽误脚程。 听了女郎的话,崔植颔首道:“好,那就麻烦孟娘子了。” 说完,他拿过桌上的茶壶,往孟莹平日里喝茶的茶盏里倒了杯水,对她道:“孟娘子忙了这一日,应当渴了吧?” 看着崔植递来跟前的茶,孟莹才后知后觉口干舌燥,今日一天她就只在罗玉家喝了一盏茶,眼下的确有些渴了,于是她接过茶未做多想,一饮而尽,并未发现,这茶水比之往日,略甘甜些。 等罗玉去了厨房,崔植拿出袖中被拧干的药草,丢出窗外。 其实他今日外出并不是为了透气,而是帮孟莹采集治疗梦呓的药材。 梦呓之症是心病,只能用药压制,想要彻底好,需得打开心结才行,否则会被梦魇纠缠一辈子。 * 这晚,孟莹睡了一个好觉,从前发生的那些事,难得没入梦,翌日起床,她觉得浑身舒爽很多,那种感觉就像心中积压许久的大石终于落地,她不用背负太多,神清气爽。 她想,这份轻松应是崔植同意寻亲带来的,他在罗山村的时日,她总不可避免想起前世之事,会想起那些,她当时自以为甜蜜的过往,那些似飞蛾扑火,怀着热烈,真挚却不计较回响的点滴,现在上天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她才看清那个一厢情愿的自己有多傻。 孟莹还如往常那般早早出了门,不过今日她只背了一个竹篓,因为除了采茶外,她还要去镇上一趟。 昨日,孟莹骗了崔植,她告诉他孟镇是产茶大镇,多有商贾往来,这话不假,但来的都是南边的,江南人喜欢喝绿茶,而孟镇所种植的皆是绿茶,清香恬淡。蔡州地处中北,习性偏靠北人,口味重,需喝酽茶解腻,是以从北边来这里的商贾并不多。 上次给崔植抓药,她特向张大夫打听过蔡州来的商人,问他何时离开,张大夫说他伤了脚,还要休养半月有余,除了向打听那商人外,孟莹还要了他的住处,张大夫告诉她,商人住在药铺对面的客栈,她今日就要去那里寻他。 在孟莹走后不久,一道身影闪进她的小院,动作之快,饶是秦婶夫妇二人就住在隔壁,也没看见分毫。 黑影进屋后,朝做在椅上品茶的崔植躬身行礼:“家主。” 崔植闻言,并未看黑影,而是沉声问他:“你就是天心留在孟镇的暗卫?” “是。”暗卫垂首作答,而后把身为崔家暗卫的腰牌递给崔植:“还请家主过目。” 家主性敏多疑,果然名不虚传。 崔植看了眼腰牌,还给他:“去,跟着刚才出门的女郎,看她所寻何人,确保她手中的信物,不能传去蔡州。” * 晌午采完茶后,孟莹在罗玉的陪同下,去了那商人所在的客栈,正要问掌柜那商人住在哪间房时,那商人从二楼下来,掌柜指着他对孟莹道:“他就是娘子要找的人。” 钱文听说有人找自己,停下脚步走到孟莹跟前,问她:“这位娘子找钱某作何?” 孟莹看了眼他受伤的脚,又看了看他的脸,这人生的面目和善,浓眉大眼,看上去约莫四十出头,长相很好记住,是那日在医馆看 见的蔡州商贩。 确信没有找错人,孟莹便对他说明了自己的来意:“我此来寻先生,是为有一事求您帮忙。” 钱文是个热心肠的人,听女郎有事求他,他笑道:“但说无妨,若我的帮的,定然竭尽所能。” 孟莹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于是从袖中拿出图样递给他道:“还请先生回蔡州后,帮我打听打听,这玉是哪家所有。” 原本孟莹是想让钱文直接去寻崔家的,但思前想后,她不能这么说。崔家是当世豪族,家中又多有名仕,在大雍举足轻重,想和崔家攀上关系之人,不计其数。她若让钱文冒然拿上这物去找崔家,只怕会惹来崔家怀疑,对他不利。而且到时崔家人找来,说起能找到崔植的缘由,她知晓所救之人是崔家人的事,便瞒不住了,倒时必定会给罗山村带来灭顶之灾。 所以最稳妥的做法是让钱文帮她打听,崔家在蔡州势力大,耳目众多,要不了多久就会找到钱文,在让钱文把知道的对崔家人说了,过后自然会找来罗山村,带走崔植。 钱文接过图样看了一眼收回袖中:“好,正好我明日就要启程,五日后到蔡州,届时定不负娘子所托。” “好,那就有劳先生了。” 孟莹说着,从袖中拿出这些时日攒的,又添了部分积蓄,凑了五两银钱递给钱文:“这是我给先生的酬劳,钱虽不多,但也是我的一番心意。” 钱文忙推辞,“无妨的,举手之劳,娘子莫要太客气。” “不行,先生必须收下,否则我会过意不去。” 见女郎执意让他把钱收下,钱文推拒不了,从她手中的碎银中,捻起一小块:“我就收这些,娘子若还是执意给钱,那这事恕钱某帮不了。” 孟莹通过和钱文的接触,知他是性情中人,也就不勉强,道:“那就多谢先生了。” “无妨的,无妨的,我还要去买路上的干粮,就先行一步了。”钱文说完,出了客栈的门,往巷子尽头走去。 孟莹也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欣喜之余,和罗玉走到客栈门口卖字画的铺子跟前,让摊主帮自己写几个字。 摊主问她想写何字,她便把这些时日,为崔植花的银钱一一说了,何日买了何物,花了什么钱,事无巨细,一旁的罗玉听了也不觉诧异。 心道,原来过目不忘的,不止赵大哥,莹莹也不遑多让。 末了,便听孟莹问摊主:“笔墨钱,以及这记账的册子要多少钱?” “十文。” “好,一并帮我记在册子上。”孟莹道。 罗玉见她这般,不免好奇:“莹莹这是作何?” 孟莹把写好的册子小心装放在身前,对罗玉道:“日后,那郎君的家人找来,我要凭这个和他们要钱。” 崔家不缺钱,但她也不会多要他们的,到时他们来,只把这册子上的钱给她结清便可。 孟莹期待崔家人能早日来,却没看见巷子尽头,一黑衣人拦住钱文去路,让他交出图样。 18. 文学城 孟莹和罗玉把东西交给钱文后,没有立刻回家,而是走另一条小路,去了赵环的香膏铺子,可当二人去了,才发现铺面关着,门上只有一把锈锁,台阶上的野草也许久无人收拾,有几寸高。 罗玉见了不免有些担心,低声道:“这就怪了,赵大哥不在罗山村,也不在孟镇上,会去哪里呢?” 平日里罗玉会绕道去赵环的小茅屋,为的是若遇见了搭上几句话,从前隔几日都会碰到一次,可近来快有十日没见着他了,眼下铺子里也不见他人,罗玉心里不免有些急。 孟莹安慰她:“先别急,我们四处去问问,打听打听情况。” 于是二人问了左右的住户,可无一人知赵环的下落,只说前两日,有几人来过他这铺面,过后就不见他的人了。 这话让罗玉心中越发着急,孟莹对她道:“不若我们回去问罗翁,看他和罗大娘知不知道。” “嗯,好。” 罗玉心中担心赵环,他前些日子无缘无故断了腿,现在又下落不明,罗玉总觉得他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二人说着就要往罗山村赶,却被一道声音唤住。 “莹莹,玉儿,你怎么会在这里?” 孟莹回身看去,便看到了一脸憨笑的陈庆,和往常不同,他今日穿的不是褐衣,是一件棉布做的长衫,可因他的身形太过壮硕,长衫穿在他身上,有些别扭,不是很合身。 “陈大哥,好巧。”孟莹道。 “是啊,好巧。”陈庆不好意思,挠了挠脑袋走上前,对孟莹道:“上次的事,我不是故意不理你的。” 想起上次的事,陈庆有些后悔自己太冲动了,怎么就听信了那郎君一人所言,以为莹莹喜欢他。所以当莹莹追出来问他发生了何事时,他赌气当没听见离开了。 回去后,他想了几天,觉得自己不能就此放弃,莫说莹莹还未亲口承认,就是承认了,男未婚女未嫁,他就还有机会,是以他打算今日去罗山村寻孟莹和她道歉,不想,却在镇上碰到她了。 孟莹闻言,轻笑道:“上次的事该我和陈大哥道歉才是,我虽不知他对你说了什么,但我明白你不是气量小的人,应是他说了过分的话,你才如此的。” 听孟莹说那郎君不对时,顺带夸自己,陈庆露出憨笑,“我哪里就如莹莹说得这般……” 这模样,谁瞧了都能看出陈庆对孟莹的心意,可偏偏孟莹不明白,因还要急着赶回罗山村,不能在镇上耽搁太久,于是她问陈庆:“陈大哥还有事吗,要是没有,我就先回去了。” 还沉浸在被人夸耀欣喜中的陈庆回过神,想起今日寻孟莹的目的,他忙道:“有,我还有有事。” 原本准备转身和罗玉一起回村的孟莹,不得不顿下脚步,听陈庆说自己的事。 两人已经很急了,想着陈庆早说完事,她们能早些回去,然而就在这焦灼的情绪下,他道:“你们等等,我去把东西拿来。” 说完,转身去了一旁的木匠铺子,推出一个轮车。 “陈大哥这是……”孟莹一脸诧异看着陈庆。 “这是我这几日托人做的,你看看如何?”陈庆把轮车推到孟莹跟前:“我看那郎君虽不壮,但身量高,所以特意去山里砍了杉木,让木匠铺的老板替我做了这轮车。” 眼前壮实的男子,穿着只有书生会穿的棉衣,又送崔植轮车,饶是孟莹再迟钝,也知他做这些是为了讨好她,至于为何,不言而喻。 但孟莹很清楚,自己无法给他回应,前世如此,这世也不会因他的示好改变。 是以,她下意识拒绝:“陈大哥,你不必这样,我……” 她受不起这样的恩情。 陈庆仿佛知道她会说什么,出言打断:“莹莹是不是不拿我当兄长了,我可还把莹莹看做妹妹,兄长帮妹妹不是天经地义吗,还是说莹莹长大了,瞧不上我这个兄长了?” 自小一起长大的人,孟莹清楚陈庆,他性子慢,说话慢,又长得壮实,给人感觉憨厚实诚,可她却知道,他的实诚下,有一颗活泛的心,人不坏,却知怎样拿捏人心,怎样叫人无法拒绝他所言。 有了“兄妹”的关系做筏子,孟莹再多言,便会显得她才是那个多想的有心之人。 一旁的罗玉,思绪早已乱成一锅粥,她无暇顾及孟莹和陈庆之间的拉扯,只想立刻回村,去罗翁家问赵环的下落。 感受到罗玉的焦急,孟莹只得收下陈庆的好意,她接过脚边的轮车:“我替郎君谢谢陈大哥了,待日后他家人寻来,定会登门道谢。” 她的话,几乎是直接明了告诉陈庆,东西她收了,但欠他人情的是崔植,和她无关,孟莹把自己瞥得干净,她觉的陈庆是聪明人,应该会明白,她这是在拒绝他的示好,让他不要再花心思在自己身上了。 可话刚说出,手也才碰到新做的轮车,陈庆便一把将轮车扛在身上,对孟莹道:“我不要他们登门道谢,他们谢你便是谢我,你我之间不必分得那么清,走我帮你把轮车送回家。” 好不容易分清的关系,再次被陈庆的话搅合一处。孟莹没有时间和他站在这里掰扯,只得由着他去了。 回村后,孟莹原是要和罗玉一起去罗翁家的,但想到上次崔植和陈庆闹出不愉快的事,孟莹对罗玉道:“玉儿,你先去打探情况,有什么不对劲再来寻我。” “嗯,好。” 罗玉说完,走了另一条岔路去往罗翁家,孟莹和陈庆则一直沿路往孟莹小院的方向去。 路上,陈庆问孟莹:“玉儿是有什么事吗,这般急躁?” “没有。” 孟莹不打算把赵环下落不明的事告诉陈庆,一来,陈庆和赵环并不熟识,对他说了也无用。二来,赵环是否真的失踪也未有定论,不宜惊动太多人。 本是随口搭话,陈庆并不是真的想知道罗玉发生了何事,既然孟莹说无事,他就不问了。 < p>黄昏时分,正是村民背着农具回家的时候,不宽的路上,不时迎面走来几人。孟莹自幼流落此地,是靠村民,你家一碗饭,他家一口粮养大的,直到她能自己做农活,养活自己,是以遇着这些恩人,她总是停下脚步恭谨同他们打招呼。 “王大娘又忙了一天吧,来这是我今日采的新茶,您回去炒炒就能泡着喝了。” 孟莹说着,往那大娘的斗笠中放了一大把茶叶。 茶叶对罗山村的村民而言,并不贵重,但想要喝到好茶叶不容易,为了种出口感清甜的茶叶,茶树需种在山顶,吸收日月精华,这样的茶不仅口感好,品相也好,只是有一桩,上山的路不好走,除了年轻女郎小伙子,年纪稍微大些的就上不去了,他们想要喝上好茶,要么自己卖,要么靠人给。 看着满满一斗笠新茶,大娘笑得眼睛眯了起来:“又得了莹莹的东西,叫大娘怎么好意思。” “无妨的大娘,是莹莹应该的。” 大娘走后,一个手里抱着孩童的老伯走来,他怀里的孩童哭闹得厉害,孟莹上前问他:“老伯,这孩子是怎么呢?” 孟莹抱过孩子,是个四五岁的小姑娘,双眼哭得通红,她抽噎道:“姐姐我肚子饿,爷爷说家里粮食不多了,要省着吃。” 小姑娘口里的爷爷脊背佝偻,头发银白,一张脸瘦得只剩一张皮,孟莹认识他,也姓孟,是这村中最穷苦的人家,十多年前,从孟镇搬来罗山村,儿子常年混迹赌坊,儿媳受不了跑了,家中只留下老人和孩子相依为命。 孟老伯听了孙女的话后,抹了一把泪:“家里的粮食都被我那逆子拿去卖了,换了钱就去赌,哪里管我和这孩子的死活。” 孟莹听了心生不忍,从袖中拿出自己最后的家当,二两银子递给孟老伯:“您先把钱收好,切莫叫你那儿子发现了,待明日你便去孟镇买些粮食,能撑一阵是一阵,后面我再替您想办法。” 虽说救急不救穷,但孟莹不能眼睁睁看着两人饿死,把钱给了老伯后,她又从怀中拿出一块甜糕给小姑娘:“你拿着吃,别哭了。” 见着吃的小姑娘不哭了。 孟老伯接过银钱,连连感谢:“孟娘子和孟娘子的夫君都是大好人,我无言以谢,只能……” 见人作势要跪下,孟莹忙把人扶起:“老伯,使不得,您是长辈,您这般要折煞晚辈了。” “是啊。”一旁的陈庆见孟老伯把自己认作莹莹的夫郎,很是欣喜,他放下肩上扛的轮车,也从怀中拿出银钱,递给孟老伯:“这个您也收下,钱虽不多,但也是晚辈的心意。” “多谢,多谢。” “天黑了,老伯您快些回去吧。”孟莹说着,往不远处,自己的小院看了眼。 落日余晖下,扶墙而站的颀长身影被染成丹霞色,青丝半挽,身姿舒朗,贵气迫人。因隔着些距离,她看不清他的脸,但不知为何,她隐隐觉得,他看来的目光里,藏着寒芒。 19. 煞费苦心地讨好 待孟莹和陈庆到小院,崔植已经回了屋,半倚在床榻上。 最后一丝夕阳褪去,暮色笼罩下来,屋中光线昏暗,孟莹瞧不清崔植的脸,但能察觉自进屋后,他的视线一直在她身上。孟莹用火镰点燃桌上的蜡烛,屋中被点燃,孟莹发现她早上出门时留给崔植的晚饭,他没有吃,一动未动。 她侧首迎上他的视线,想问他为何不吃晚饭,这时站在外面等候的陈庆轻咳了声,孟莹才陡然想起陈庆,于是咽下问崔植的话,错开目光,侧首对一帘之隔的陈庆道:“陈大哥,你可以进来了。” 屋外,陈庆听孟莹唤自己,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把挽起的衣袖放下,又理了理皱了的棉布长衫,还觉不够,他走到一旁的空地上,蹭掉鞋上的厚泥,这才推着轮车进屋。 他走到孟莹身侧,和她并排站着,可因有轮车隔着,两人的距离有些远,于是他把轮车推去一旁,往孟莹的方向靠了靠,才觉满意,而后看向榻上的崔植,露出憨笑:“这是我和莹莹一起送你的,你看看用着合不合适?” “一起”二字被他重咬,言外之意,他和莹莹才是一起的,崔植是多余的,要崔植早日认清现实,不要像上次那般,耍无谓的嘴皮,就是再说的天花乱坠,也抵不过自己和莹莹自小在一起的情分。 然而榻上男子听了他的话后,不怒反笑。这让陈庆心里有些许发虚,是那种看上去搭建很牢的木架,实则木头早已腐朽,一触即溃的发虚,那笑似在嘲笑他的强撑,又似鄙夷,陈庆觉得自己被崔植看透,只能轻咳掩饰,问他:“你在笑什么?” 他的问题没有得到回应,崔植把睨看他的视线,移到孟莹身上:“我想听孟娘子的回答,这轮车真是你二人一起送的?” 本就不大的屋子,因有三人在里面,越发显得逼仄,面对崔植投来的灼灼目光,孟莹只觉屋里比外面还有热上几分。 赠送轮车之事从头到尾她都不想参合,可偏偏一次又一次,被陈庆绑在一起,他说若日后崔家人找来,谢她便是谢他,还说送轮车一事,有她一份。 为何要有她一份? 她并不想崔植欠她人情,欠得越多,就要花更多时间解开。而且再说了,今日信物已经送出,要不了几天,崔家人就要来,这轮车根本用不到,所以她想告诉崔植,轮车是陈庆要送的,同她无关。 “不……” 孟莹想要如实回答,这种事,她没必要骗崔植,她对他还没有菩萨心肠到,要花大价钱给他买轮车。 前世的苦吃够了,这世她是能不吃便不吃,钱花在自己身上,或是存着,也比花在旁人身上好,就算崔家不愁银钱又如何,就算花在崔植身上的钱,以后都能要回来又如何,反正从现在到他离开罗山村的时日里,除了吃穿外,她不会在他身上多用一文钱。 可是,就当孟莹想要继续说时,衣袖被身侧陈庆扯了扯,孟莹不解看向他,便听他道:“莹莹和陈大哥自小就认识,她最是懂她陈大哥的为人,他见不得她吃苦。” 孟莹听后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他是在告诉她,他之所以送轮车给崔植,是看在她的份上,他不想她照顾崔植时太累,他要她别否认他的话,和他站在同一阵线,说车是二人一起送的。 陈庆的话,勾起孟莹的过往,这些年,他的确帮过她许多,虽大多是他主动的,但到底给她的生活带来了益处,眼下他若拆他的台,就显得不知好歹了。 思及此,孟莹改了回答,反正东西是不是她送的,无伤大雅,就算是肯定的回答,也算不上骗他,于是她道:“不错,是我和陈大哥一起送你的。” 女郎的话,让崔植的笑有一瞬凝滞,他看向她的眼神带上探究,想要从中找到谎言的痕迹,但没有,她眼眸清澈,一眼便可看透是否说谎。 他面上一闪而过的失落没有逃过陈庆的眼睛,他庆幸方才在孟莹回答之前,他提醒了她,否则他如何扳回这一局? 上次崔植说的话,他可是一直耿耿于怀。 莹莹说他是大度之人,这话对也不对,要看是对谁,若是和莹莹有关的,他无法做到大度,更遑论她屋中有个这样清俊的郎君,他就更无法做到当无事发生,他得想办法让这郎君赶紧离开罗山村,而让他离开的前提,就是他的腿好,所以他做了这轮车,有了轮车腿伤会好得快些,再让这郎君看到他和莹莹的关系,自然而然就会知难而退。 崔植不想去窥探陈庆的心思,他还陷在孟莹方才的回答里,好奇她为何要和旁人一起送他轮车,是钱不够,还是另有原因? 很快他自己给了自己答案,这轮车是女郎煞费苦心的讨好。 在女郎心里,信物送出不久后,他的家人便会寻来,她要让他的家人看她是如何悉心照顾他的,给后面的议亲加筹码。 可作为女郎,到底心思细腻,面皮薄,担心自己的心意,被他发现,遭他笑话,所以想出和别人一起送他轮车的法子,既能讨好他,也不叫他疑向别处。 想到这里,崔植会心一笑对孟莹道:“有劳孟娘子扶我起身去试轮车。” 这些时日,孟莹对崔植照顾得很周道,所以当崔植唤她,让她扶他起身,她未做多想,下意识就去扶他,不过就在两人相隔半臂的距离,陈庆先一步跑到床榻边,对孟莹道:“莹莹也累了一天,这种事情交给我吧,我来扶他起身。” 孟莹见陈庆这般,后知后觉,这屋里除了崔植一个男子外,还有另一个男子。 往日屋中只有她和崔植,和他接触,倒不觉尴尬,如今屋中出现第三个人,还是男子,气氛就有些说不上的奇怪。 “好,那便有劳陈大哥了,我去厨房给你们切西瓜。” 孟莹把崔植交给陈庆,自己去了厨房。 许是快要到月圆的日子,夜色格外地亮,漫天的星子,一闪一闪的,像田间穿行的萤火虫,绚丽如芒。 她搬出厨房的小桌子,从水缸中拿出昨晚冰湃过的西瓜,她切下一半,准备送去隔壁秦婶子家,正这时,陈庆推着崔植从屋里出来,他问孟莹要去哪里,孟莹道:“我去一趟秦婶子家,等会就回,西瓜我已经切好放桌上了,你们先吃。” 不想,她才走出几步,陈庆跟上来对她道:“我随你一起去吧。” 孟莹闻言,首先不是看陈庆,而是去看崔植,看他坐在轮车上并无大碍,而后点头:“好。” 望着陈庆跟在孟莹身后,亦步亦趋的模样,崔植露出嗤笑。 秦婶子收下西瓜后,给了孟莹一条鱼才让她回。鱼是陈庆帮忙拿着的,回院子,孟莹舀了一瓢水让陈庆洗手,洗完手两人才去到桌前椅子坐下。</ p>陈庆想和孟莹坐一条长椅,可才坐上,椅子就发生咯吱声,轻摇起来,应是榫钉松了,于是他起身去到她对面的椅子坐下,然后对她道:“过两日,我来这里替你修缮。” “多谢陈大哥,我自己可以……” 孟莹不想欠陈庆太多人情。 陈庆不待她话说完,“莹莹还和我见外不是,玉儿家的东西坏了也是我帮忙修,到了你这里,你却总和我客气,再这般,我就要觉得,你是不是不喜欢陈大哥了。” 话说到这份上,让孟莹怎么接。 说是,便是得罪人,说不是,他又要频繁往她家中来,回来的路上,已叫孟老伯误会二人是夫妇,他若再来,不知会被村民误会到何种地步。 就在孟莹思索,怎样回答可以既不让他来,也不至于得罪他时,一直未说话的崔植开口了,他道:“眼下天已晚,陈大哥该回去了,我和莹莹也要休息了。” 话落,院中寂静。 分明是一句挑不出错的话,听着却觉别扭,孟莹侧首朝崔植,此时他正抬首观月,清冷的面庞上无甚情绪,和前世冷心冷性的模样一般无二。 看来是她想多了。思绪堪堪收拢,便听陈庆道:“西瓜我还没吃呢,到底是莹莹一番心意,我不能辜负。” 孟莹的视线移向陈庆,颔首道:“眼下天还早,陈大哥吃完再回去不迟。” 夏日里能吃上一口凉水湃过的西瓜,比吃一顿山珍海味都让人满足,孟莹把放在陈庆面前的西瓜,拿起递给他:“陈大哥快吃。” “好嘞。” 陈庆快速用衣袖抹了额头的汗,接过西瓜后吃了一大口,使原本就宽阔的脸庞鼓囊囊的,更显憨厚。 “好吃,我好久没吃到这么甜的西瓜了。” 陈庆很快吃完一块。 孟莹见此又给他递了一块,“陈大哥既然喜欢吃,就多吃些。” 这次陈庆没有当即去接,而是故意看向崔植:“我还是不吃了吧,我吃完了,你和这郎君就没得吃了。” “无妨的,厨房还有。”孟莹只当陈庆是在讲客气,崔植却是一眼看透他虚伪,不过几块西瓜就让他得意上了,崔植冷嗤道:“我吃手上的就够了,太多会坏肚子。” 听了崔植的话,陈庆越发得意,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我不似你孱弱,不过几块西瓜罢了,哪里就会闹肚子。” 言罢不久,孟莹递来的第二块西瓜,也进了他的肚子,孟莹见此,起身去拿厨房剩下的,不想,还未走到厨房,就听陈庆道:“莹莹等一下。” 不知陈庆为何唤停自己,孟莹回身看他,便见他双手捧腹,面色极其难堪。 “陈大哥,你这是怎么了?”孟莹上前问他。 陈庆连忙抬手,让孟莹不要过来,他道:“我……我有些不舒服,先回去了。” 孟莹不明所以,问他:“要不我找村医过来给你瞧瞧……” “不……不必了。” 陈庆落荒而逃似得跑出小院。 望着他融入夜色的背影,孟莹想要去送他一程,然而脚才迈出院子,右手小拇指便传来一阵凉意,她垂眸去看,瞬间倒吸一口凉气,是崔植的食指像一条小蛇,正勾着她的拇指,孟莹下意识想要收回手,他的食指却是先一步合拢,让她逃不脱。 20. 他的勾缠 夜风徐徐,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山涧田野的蛙鸣鸟叫,随风而来的瓜果稻香被阻隔在一道看不见的屏风之外,唯有指尖的触碰无比清晰,叫人惶惑。 “郎君这是……” 孟莹垂眸看崔植,想要让他放手,却听他道:“你别去,我不想一人在这院里。” 温醇好听的声音,在月色下涤荡开,落在孟莹耳中,竟听出几分魅惑之感。 于此同时,他的指还轻勾了勾,就好似画本上胆小的娇柔娘子,拉着夫君的手,让人不要离开,多少带着撒娇的意味。 有了这个认识,孟莹觉得罗玉口中的男狐狸具象化了,眼下,自己屋里的确住了一只狐狸精。 孟莹隐下心中所想,对崔植道:“好,我不去,但你的手可以放开了吗?” 望着女郎染着绯色的脸颊,崔植轻笑道:“好。” 话落,勾缠的指,一点点松开,摩挲,轻划,最后终于是带着一丝意犹未尽,放开她。 没了束缚,孟莹不动神色收回手,为了避免和崔植视线纠缠,她转身看向陈庆离开的方向,低声道:“陈大哥这是怎么了,好好的,说走就走。” 视线一直落在女郎身上的崔植,如何看不出,女郎这是害羞了,不敢和他对视,他握拳抵唇轻咳了咳:“他拉肚子了,我同他说过,吃太多会闹肚子,他不听。” 不仅如此,在吃瓜前,他也要他早些离开,不要在这里打扰他和农女的清闲,可他呢,拿他的话当耳旁风,充耳不闻,既然不听劝,他就只能由着他去了,反正只是一点会让人拉肚子的罢了,死不了人。 孟莹听后,若有所思“哦”了声。 陈庆跑得太急,月色下的小路尽头,已看不到他的身影,孟莹听身后轮车走远,这才缓缓回头,可就在转头的一瞬,不远处,神色慌张的罗玉闯进她眼角余光,见此,孟莹立刻打开院门。 回家后,孟莹心里一直记挂着赵环的事,后面见罗玉没有来寻她,她以为赵环的事是二人想多了,便放下了,没想到罗玉会现在来。 “玉儿怎么了,是不是赵大哥出事了?” 孟莹把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罗玉迎进院内,准备去厨房给她倒杯茶水,然而她刚转身,便被罗玉扯住了衣袖,她的声音极为沙哑,一听便是口干所致,可眼下的事,让她顾不上喝水,她对孟莹道:“莹莹,怎么办,赵大哥出大事了。” 十七八的女郎,从小到大都生活在罗山村,看似无忧无虑,实则经历过不少事,罗玉的父母是在她五岁时被洪水冲走的,从那以后幸福的女郎成了孤女,和祖母相依为命,长大些又遭不懂事的孩童嘲笑,时常拿石子丢她,再大些被孟童看上,要娶她当娘子,她不从,孟童就一次又一次拦人,可饶是如此,孟莹也从未见罗玉流过眼泪。但现在,话才落,她的眼泪便止不住得流。 孟莹蹲下身安慰她,让她不要哭,先把赵环发生了何事告诉她,否则就是想要帮他也无从下手。 听了孟莹的话,罗玉抽噎点头:“好,好我说。”她抹掉面上的泪水,把在罗翁家打听到的事对孟莹说了。 罗玉先回家同祖母说自己会晚归后,才匆忙赶到罗翁家,彼时只有罗大娘一人在家,她因急着寻赵环下落,是以并未同罗大娘寒暄,直接问大娘知不知赵环去了哪里。 赵环向来有自己的主意,罗大娘对他放心,面对一脸焦急的罗玉,罗大娘倒是很坦然,回道:“环儿在镇上开了一间香膏铺子,你要寻人,去那里找他就是了。” 说完,继续挑簸箕中的豆子。 罗玉听她这么说,却越发觉得不对劲,赵大哥是读过书的人,心里有计较,若出远门,定然会告诉家里,可眼下罗大娘对他不在铺子的事,全然无所知,便是说赵大哥,并未给家中留话,说自己要出远门,那他会去哪里呢? 思量间,罗翁从外忙完农活回来,见罗玉在自己家中,他笑问她:“玉儿怎么来这里了?” 罗大娘起身接过罗翁手里的锄头,“她是来寻环儿的,我告诉她环儿在镇上,让她去那里寻人。” “原来如此。”罗翁锊了锊胡须,对罗玉道:“环儿这孩子,前些日子说有重要事要做,有半个月不能回家,可眼下半月已过,还不见他回来,若玉儿要去找他,还请帮我们带个话,说过几日是他娘的生辰,让他回家一趟。” 他和罗大娘腿脚不便,去一趟孟镇不容易。 “好。”罗玉应下。 她明白,赵环的事,不能让罗翁和罗大娘知道,他二人年事已高,若有个好歹,就不好了。 罗玉强压心中担忧,问罗翁:“赵大哥除了说这些日子不会回罗山村,可还有说别的。” 罗翁想了想摇头:“没有说别的了。” 罗玉见从他们这里打探不出消息,打算去找孟莹商量对策,罗大娘却是在这时突然叫住她,“玉儿,你等等,把这银票也帮我带给环儿。” “银票?”罗翁怔愣看向罗大娘:“我家里哪来银票,是不是你老婆子收村民东西了?” 罗翁担心是罗大娘收了村民的好处,毕竟他是里正,负责村中赋税征收,有的村民想要少交粮,便会来他这里攀关系,但转念一想,都是普通的百姓,就是攀关系,走后门,也顶多一筐鸡蛋,一袋面,哪里拿得出银钱,明白自己想多了,他讪笑起来。 罗大娘却是剜他一眼,而后走到罗玉跟前,把银票递给她:“这银票是环儿走前给我的,你替大娘还给他,就说弟弟们的亲事不用他担心,我和他爹自会想办法。” 一旁的罗翁听了罗大娘的话,问他:“你是不是又在环儿跟前提了钱的事儿,我说了我会想办法,你何故对孩子说这些,他本就因丢了府衙的差事,心中烦闷,好不容易在家留几日,你又整日说他,你要我怎么说你才好。” 罗翁说着重重叹了口气。 被罗翁轻斥后,罗大娘红了眼眶,“我还不是急的,三个男郎一 个都未成家,村民早已说了一箩筐的闲话,说我三个儿子,要打一辈子的单,这话哪个母亲听得下去?” 罗翁一辈子是个老好人,东家的事他要管,西家的事他帮,但唯独面对孩子们的婚事,他拿不出一分钱,罗大娘唠叨几句,他便拿出焊烟,去田间地头躲着,这么多年,罗大娘满腹委屈,只能同大儿子赵环说。 哪曾想,倒是伤了孩子的心,不回来了。 罗大娘把银钱塞到罗玉手中:“告诉他,千错万错都是为娘的错,做娘的,只想看到孩子安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不想让罗大娘看出端倪,罗玉只能把银票收了,点头道:“玉儿一定把大娘的话带给赵大哥,让他早日回来。” 待罗玉说完经过,她问孟莹:“我们眼下该怎么办,赵大哥是真的不见了。” 孟莹听后也犯了难,赵环离开罗山村时,并未有异样,除了说自己半月后会回,没有留下其他只言片语,这让她们去哪里找他? 这时,崔植推着轮车过来,看向罗玉,“你说他母亲给了你一张银票,可否借我一看。” 反应过来这院里还有其他人,罗玉抬袖抹干眼泪,对他道:“好,我现在就拿给你。” 她说着,从身前拿出叠好的绢帕,打开便是罗大娘让她带给赵环的银票。 崔植接过银票,而后抬眼看向孟莹:“有劳孟娘子帮我拿一个烛台过来。” 孟莹不知崔植要做何,依他所言,拿来点燃的烛台放在院中的桌上。随着崔植把银票放在烛台下,孟莹这才看清,那是一张五十两的银票。 是村中略富些人家两年的嚼用。 崔植把银票正反都看了一遍,问罗玉:“你说那赵大郎在镇上开了一间香膏铺子?” “嗯。”罗玉点头。 “开了多久?”崔植继续问。 罗玉细算了算:“大概有半年。” “那之前呢,他是作何营生的?” “他去年年初中了孝廉,听罗翁说后来去了府衙当差,可不知为何丢了差事,这才开的香膏铺子。” 罗玉把知道的都对崔植说了。 “这就怪了,时下镇衙里师爷年俸也不过二十两,他一个小吏哪里来这么多钱的?” 崔植一边说着,一边把银票抵近鼻尖闻了闻,接着他又问罗玉:“你平日里会用胭脂水粉吗?” 十七八的女郎,正是喜爱打扮的年纪,涂脂抹粉是常事,然而罗玉和孟莹不同,她们要做农活,要采茶叶,要忙着讨生活,没有多余的时间,打扮自己,至多偶尔在路边摘一朵鲜花簪在鬓角,让成日穿褐衣的自己有几分颜色。 罗玉摇了摇头:“没有。” “那罗大娘呢,她会不会?” “也不会。”这话是孟莹接过去的,她看出崔植面上的异色,问他:“郎君,是有何不妥吗?” 崔植闻言,朝她看去,点了点头:“对,这银票上染了胭脂。” 21. 不似前世的他 话落,孟莹和罗玉皆是一惊:“胭脂,为什么会有胭脂?” 望着对面人面上的讶色,崔植摇头:“这个我也不清楚。” 说着,他把视线移向孟莹:“你说那赵大郎开了香膏铺子,会不会他还顺带售卖胭脂水粉之类的,所以会沾染上。” 男子看过来的目光里,似有隐晦,孟莹起先不懂,但看见他乌黑的瞳仁略往她身侧的罗玉瞟了瞟,孟莹瞬间懂了,接过崔植的话:“郎君说的是,赵大哥银票上的胭脂,应是在铺子里沾上的……” 后面的话,孟莹没说,罗玉和她相识十多载,应是能听出她叫她别多想。 然而,罗玉听了她的话后,却是朝她看来:“莹莹不用宽慰我,我们去过赵大哥的胭脂铺,那里根本不卖胭脂。” 罗玉性子纯善,什么都写在脸上,眼下她一脸失落,满面泪痕的模样,叫孟莹见了心里难过,她还记得上次和罗玉去赵环铺里的情形,罗玉低垂着脑袋,绞着衣角不敢看赵环,面上是孟莹没有见过的羞赧,后面从铺子出来,罗玉紧紧握着刚得来的香膏,对她说,她一定会让赵环喜欢上她的。 那时的罗玉有多欣喜,现在就有多难过,孟莹想要劝慰她,却不知如何开口。 只能道:“这其中只怕是有误会。” 甚至她连一句“赵大哥应是没有喜欢之人”的宽慰话也说不出,因为在罗玉带她去那香膏铺前,她和赵环只是点头之交,她只知他是罗翁的继子,是村里走出去的孝廉,仅此而已,对于他的过往,她一概不知。 罗玉似看出她的担忧,倏而挤出一个笑来,“无妨的,这事我没往心里去,眼下最重要的事是找到他。” 孟莹知道罗玉在强撑,陡然得知心心念念多年的人,可能已经有了心上人,这事放在谁身上也不好受,但罗玉已经这般说了,孟莹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且就算不看在罗玉喜欢赵环上,赵环做为罗翁的继子,她们也得找到下落不明的他。 “好。”孟莹对罗玉道:“你先回去好好休息,明日我们再去镇上打听赵大哥的下落。” 罗玉离开后,孟莹把桌上搬进厨房,回身时,看见崔植还在院中,她问他:“天黑了,郎君为何还不回屋。” 闻言,崔植收回视线看她,一言不发,似有心事,孟莹以为他想让她推他进屋,是以上前正准备推轮车,不想手却突然被他的覆住,他的掌心很大,可以全然把她的包裹。 短暂的失神后,孟莹抽回手,许是因她避嫌的举动太明显,她看见崔植的眉心微蹙。不想让崔植多想,孟莹故意把手往褐衣上蹭了蹭,而后对他道:“我的手刚洗了碗筷,担心弄脏郎君的手。” 果然,崔植在听了她的话后,眉心舒展开,孟莹见此,继续推轮车,可就在要进屋时,他突然问她:“孟娘子和罗娘子关系很要好?” 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孟莹愣了愣,但很快如实回答了他:“嗯,我和玉儿七岁相识,到如今已有十余年了,她待我很好。” “所以有关她的事,你都会尽力相帮?”崔植继续问。 “对,竭尽全力。” 此时孟莹已把轮车推到榻边,她走到崔植跟前,伸手要扶他上榻,却听他问:“若帮她后,会给她带来痛苦,你也帮吗?” 崔植的话,难住了孟莹,她动作一顿,看了他几息,见他眸光深沉,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她忽然明白过来,他应是有话同她说,却又不知该不该说,所以才会绕这么大个弯子,于是问他:“有关赵大哥的事,郎君还知道什么?” 其实在崔植向她使眼神时,孟莹便猜出,银票上绝对不止沾染胭脂这么简单,应还有其他的事,他没告诉罗玉。 闻言,崔植轻笑起来:“孟娘子果真很聪明。” 他说着,从袖中拿出罗玉走前忘拿的银票,递给她:“你闻闻上面还有什么气味?” 孟莹一脸疑惑接过,放在鼻尖轻闻,正如崔植所言,上面除了有墨香,还有淡淡的胭脂气息。 只是这胭脂的气味并不好闻,甚至有些呛人,是十分低劣的那种。 她虽于涂粉抹脂上不通,但也知这东西有好坏之分,好的脂粉里面用的是米粉或是栗粉,加以花瓣的汁液调制而成,清香沁脾,而差得则是掺了铅粉,用上后不仅容易脱妆,气味难闻,于身体更是有害无益。 寻常女子买不起贵的,宁愿素面朝天,也不会用掺了铅粉的脂粉,除非…… 一个念头在孟莹脑中炸开:“郎君是说,赵大哥他……” 在孟莹满脸的讶色中,崔植点头:“所以,孟娘子想清楚了吗,要不要帮?” 崔植的话,让孟莹陷入沉思,躺在床榻上的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着明日要不要把赵环可能去过烟花巷柳之地的事,告诉罗玉,若不告诉,只怕日后罗玉会遭赵环所骗,伤身伤心,可若说了,她担心罗玉一时承受不住,思前想后时,一张清俊的睡颜落入她眼中,月光照在他身上,描摹上耀眼银边,眉宇舒展,高挺的鼻梁在脸侧投向暗影,好看的菱唇轻合,睡得安然。 这样子的崔植,前世的孟莹也曾见过,无论在罗山村,还是蔡州的外宅,他的睡相都很好看,由里至外的贵气,让人想靠近,却又不敢靠近,往往这时,孟莹会抬起手指,虚沿着他的额,穿过他的眉间,勾勒他的挺鼻,划过他的唇,直到下颌。 她对他的喜欢,大胆又小心,想要讨得他的欢心,却又害怕他厌恶,是以只有在他睡着的时候,她才敢“明目张胆”的和他有“肌肤之亲”。 这次的孟莹没有想要靠近他的欲望,她不再是前世那个会被他一言一笑,牵动心绪的女郎,而他也似乎和前世不太一样了。 在孟莹的记忆里,崔植面上永远挂着淡淡的笑意,对所有人都是如此,可只有了解他的人才知道,他的笑并未出 自真心,而是一种敷衍,无声地拒人于千里之外,没有人能走进他的内心,他更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浪费哪怕一点点的思绪,气力。 他永远站在高处,睥睨众生。 可今晚,她却看到了不一样的他,他知罗玉对赵环的感情,担心罗玉多想,对她使眼色,让她宽慰罗玉,而且在得知赵环可能品行不端时,他没有当着罗玉的面说出来,而是等人走后,拐弯抹角告诉她。 若是前世,面对这种事时,崔植绝不会考虑这么多,旁人的喜怒于他而言,无关痛痒,他不在乎,也没有在乎的理由,但这次,他却似一个木头有了心,会为别人着想,感知他人的痛苦。 正想着,月色下,那好看的眼眸陡然睁开,孟莹不防,和他看来的眸光撞上。 夜色沉静,放大了感官,也放大了内心的平静,饶是方才想了许多关于崔植的过往,在面对他探究的目光时,她依旧心静如水,她知道,此时此刻不是前世,她没有对他生出旖旎心思,就算他和前世有所不同,也和她无关,他对她而言,只是一个暂居她屋中,不久便会离开的过客。 四目相对几息,崔植望着对面女郎,莫名觉得月色下,她的眼眸很熟悉,好像很久以前,她也这般看过他,她会笑着唤他三郎,会问他为何还不睡,而不是像现在,只是看着,漆黑的瞳仁里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般。 这感觉让崔植不适,他开口想要和她搭话,她却是闭上眼睛,侧身背对着他,而后淡淡道:“郎君早些睡吧,我困了。” 话说完不久,耳边传来女郎轻浅的呼吸,看来是睡着了。 崔植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头顶的尘帐却是久久不能眠,他总觉得方才似乎少些东西,那农女不该就这么侧过身睡着的,她应该还要做些什么才对。 可到底是什么,他自己也给不出答案。 窗户被他推开一条缝隙,微风吹入,似女郎指腹轻抚拂过面颊,柔柔的,暖暖的。 孟莹早早起了床,她今日要和罗玉去镇上寻赵环,她想了一晚上,决定等会儿罗玉来了,把实话告诉她。 若赵环真是那种品行低劣之人,也好让罗玉早些断了念想,看清他的为人,待人找到后,不再往来便是。 孟莹如往常,出门前给崔植做了饭食,这时,罗玉也来了,看着她一脸疲惫的样子,孟莹知她晚上没有睡好,可饶是如此,她还是把事情对她说了。 “玉儿,赵大哥可能不是我们平日里看到的那样,他银票上的胭脂,很可能来自花楼。” 话落,空气凝滞了几息,但很快罗玉在她的注视下,轻笑起来:“无妨的,是什么结果我都能承受。” “好,想明白就好。” 孟莹挽着罗玉的手:“走,我们现在出发。” 然而就在推开院门前,屋中崔植推着轮车出来了,他对她们道:“我陪你们一起去。” 23. 十指交握 孟莹一心防着护院偷袭,没听清崔植的话,只是在他说完不久,一股黑烟陡然漫上天际,此时去找人帮忙的罗玉也赶了过来。 她当然不能眼睁睁看着,孟莹和崔植被张根欺负,所以在孟莹冲入人群去护崔植时,她趁着张根的人不注意,逃出巷外,花钱找人帮忙。 可一来她手中的钱不多,无人看得上眼,二来,孟镇上的百姓无人敢得罪张根,是以在街上转了一圈,没有找来帮手,她只能回来了。 孟莹见她回来,嗔怪她道:“你又回来作何,张根此人丧心病狂,饶是对你不利怎么办?” 罗玉红了眼眶:“可我不能看着你被人欺负。” 说着,她大喊起来,试图让巷子里的商铺帮帮他们,可大家都闭门不出,谁也不敢替他们出头。 张根见此冷笑:“看来孟娘子很了解我,知我丧心病狂,可那又如何,不会有人来救你们的,你若识相便让开,我只取轮车上人的性命,若你执意护他,我不介意送你们一起上路。” 被折断的手还疼着,疼得他目眦欲裂,面部扭曲,说话时,眼里露出凶狠的光。 可他警告之言说后,孟莹仍是无动于衷,张根就是再贪图美色,也断容不下忤逆他之人,于是他用手在脖颈一横,示意护卫不要留下活口。 人命在他眼中,和牲口无异,然而下一刻,他就变了脸色,因为有家丁匆匆来报:“老爷,不好了,府宅走水了。” 一开始张根还不在意,“家中不是蓄了水吗,拿水把火灭了就是,何故大惊小怪的。” 听了自己老爷的斥责,家丁急的要跺脚:“水是蓄了,可蓄水的缸都叫人给砸破了,水流了一地,如今……” 无水可用。 不待家丁说完,张根也顾不上手上的疼,转身就往家里跑,那里可有他的身家性命,烧不得啊。 张根走后,还围着崔植和孟莹的护院犯了难,他们问家丁,现在该怎么办。 家丁两手一拍大腿,“还在这里作何,灭火要紧啊。” 听了家丁的话,数十护院从狭窄的巷道,往富人巷去。 待人走后,巷子里躲起来的人,纷纷开门出来看热闹,他们面上挂着笑意,几乎笑出声:“原来是张大官人家着了火,烧得好,都烧了更好。” 一旁的邻居提醒道:“小点声,被人听去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闻言,那人立刻闭了嘴。 另一侧的邻居则道:“县老爷师从那位名士,亦是体恤百姓之人,怎么就让张大官人蒙骗了去,只听他之言,百姓被欺压走投无路,县老爷也不闻不问。” 话随风传到孟莹等人耳中,也传到未和张根一起离开的女子那里,只见她冷笑一声:“体恤百姓之人?受人蒙骗?可笑。” 说完,她要转身离开,看了一晌午的热闹也看够了,要回花楼去小憩一会儿。 然而,她还未及转身,便被人叫住,叫她的是方才张根扬言要杀的男子,他虽腿脚不便,需坐轮车出行,但样貌实是不俗,是她在孟镇从未见过的俊俏郎君。 婉儿闻言,扭着腰肢上前,做出一副矫揉姿态,发出在孟莹看来是捏着鼻子在说话的声音,她问崔植:“哟,这位郎君有何贵干?” 说着,从袖中拿出香帕,往崔植面上轻扑,却被崔植抬手挡开,他淡笑看她:“这位娘子,应该知道赵大哥的下落吧?” “什么?” 听了崔植的话,孟莹和罗玉看向婉儿,只见原本还游刃有余的女子,面色陡然一变,挂在嘴边的笑意消失无踪,她朝后退一步,满脸防备看着崔植:“你……你在说什么,我不懂。” “不懂?”崔植轻哼一声:“既是不懂,那这银票又作何解释?” 他从袖中拿出银票展开放在女子眼前:“银票是你给赵大哥的吧?” 婉儿不认:“一张银票而已,同我何干?” 她本意是撇清和赵环的关系,不想话出口,轮车上的男子突然蹙眉,“这就怪了,这银票上的气味和你帕上的一模一样,你竟不认,那我直接去衙门寻知县,让他来评评理,看赵大哥手中的银票是不是你的。” 男子说完,作势要走,婉儿担心事情闹大,赶忙把人唤住:“郎……郎君等一下,我好像记起来了,这银票是我给他的。” 一旁的罗玉听婉儿这么说,很是欣喜,上前问她:“这么说,你当真知道赵大哥的下落。” 婉儿看了眼眼前略有些丰腴的女郎,又往四周看了看,发现无人注意到他们,这才低声回答:“走,我们去屋里说。” 她从袖中拿出钥匙,打开了赵环香膏铺子的门,待人进屋后,她迅速关了门。 原本漆黑的屋内,燃上蜡烛后,变得亮堂。 逼仄狭窄的空间内,所有人都好似褪下了伪装,罗玉直接问婉儿:“你是赵大哥的心上人,你知道他的下落对不对?” 话一出口,罗玉觉得自己唐突了,若眼前的女子真是赵大哥的心上人,自己的质问算什么呢? 算同村人的关心,还是路人的随口一问,可怎样都给人一种越俎代庖之感。 但眼下话已问出,她也不作多想,只等婉儿回答。 烛光下,婉儿的面色极其凝重,她未回答自己是不是赵环的心上人,只道:“赵环的事,你们最好别插手,否则……” “否则我们也会有性命之忧,对不对?” 崔植刻意加重“也”字,婉儿也听清其中弦外之音,她把视线移向他:“郎君知道什么?” “不知道什么,我只知他还活着,但亦有性命危险。” 婉儿面上露出惊讶之色,分明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为何这郎君……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婉儿最终对几人说出实情:“赵环眼下被关在富人巷知县家中,要救出他,绝对非易事,你们自己保重。” 说完,她起身开门离开,走前,她把钥匙放桌上了,告诉罗玉:“若你们找到他,替我还给他。” 得知赵环下落,孟莹和罗玉先 是欣喜,可很快犯了难,富人巷和普通百姓的居所有一道高墙相隔,且只有一条路能进去,平日里路口有人把守,正如婉儿所言,想要救出人,绝非易事。 事情似乎陷入了绝境。 然而不久后,外面传来喧嚣之声,似有人在哭喊,孟莹和罗玉探出脑袋看去,便见富人巷口陆续有人往外逃。 探出脑袋的,还有喜欢看热闹的邻里,左不过那道墙阻隔火势,烧不到他们这里。 “怎么回事,不是说是张大官人的家烧了,怎么知县的家也起了火啊?” “不知道,这两家,一家在富人巷头,一家在富人巷尾,怎么会……” 狭窄的小巷里,站满了人,大家都灰头土脸的,谁也看不清谁,突然,无人注意的地方钻出一个黑黢黢的人影,他二话不说,在孟莹和罗玉还未反应过来之时,跑进店铺,关了门。 二人皆被吓一跳,差点叫出声。 “别怕,是我。” 赵环掀开头发,露出没有被烟火熏黑的脸,正要问她们是如何进来的,不防被人一把抱住,罗玉对他道:“赵大哥,你没事真好。” 突如起来的柔软撞进怀中,赵环面色一红,索性屋中黑,看不真切,他下意识要轻拍罗玉的脊背,想说自己无事,罗玉却先他一步,松开了他。 罗玉明白,他有喜欢的人,自己同他靠太近不妥,她和他隔开距离,问他:“那姑娘说你被关在知县家中,你是如何出来的?” 赵环听了罗玉的话,想起婉儿,这香膏铺的钥匙只有他和婉儿有,眼下几人能进屋,定是婉儿给他们开的门,而且知道他被关在那里的,也只有她。 “是一个黑衣人放我出来的,他说他会在知府家中纵火,让我乘机逃脱。” 起初他还不信黑衣人的话,只当是知县对他的试探,不曾想,不久后,知府家中泛起浓烟,眼见火势控制不住,大家纷纷逃命,他便是这时随人群逃出来的。 话刚说完,屋中陡然一黑,是崔植吹灭了桌上的蜡烛,他沉声道:“外面有人,别出声。” 屋中噤声,屋外的脚步声便格外清晰,孟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张根她尚且无力对付,若再得罪了知县,她这条小命,怕是难保。 紧张忐忑交织,她的手不觉攥紧,注意力全在门外,指甲陷进肉中,也不觉疼痛。 倏而,她握成拳的手,被暖意包裹,孟莹回过神,看向身侧之人,光束从屋顶明瓦洒下,似一层薄纱横亘在她和崔植之间,让他看上去不那么真实,孟莹下意识收回手,却听他道:“别怕,有我在。” 经过薄纱筛过的声音,变得细碎,直往她心尖钻,拨|弄|出悸动。 而他的手,也适时叩开她的手心,和她十指交握。 孟莹感受来自指间的陌生触感,怔愣望着他,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觉得自己应该是在做梦,崔植不是这样的。 女郎的欣喜崔植全看在眼中,他的手微微用力,和她的掌心紧贴一处。 24. 偷吻 脚步声越发靠近,只要有人推门,便能察觉屋内上了闩,然而就在关键之事,一道慵懒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那道声音对搜寻之人说,“这屋里早没人了,如今是我们这些小乞丐的窝,大爷要进去看吗?” 孟莹虽看不见乞丐口中的大爷作何表情,但他知道他一定是嫌恶的,否则,不会在乞丐说出这番话后,他的脚步声便折返了回去,而后他对那乞丐啐了口:“去,去,离爷远些,别脏了爷的衣服。” 搜寻的人走了,但屋内的人依然不敢掉以轻心,眼下青天白日的,知县的人找不到赵环,一定还会派人在附近寻人,说不定还会…… 还会去罗山村寻他家人的麻烦。 最先想到这件事的,是赵环,被关起来的这半月,知县不止一次用罗山村的家人威胁过他,但因他手中握有知县的把柄,知县不敢轻举妄动。 现在他逃出来,知县为防他出孟镇,城门处一定安排人严加把守,而赵环几年前和赵家村断了关系,赵家村人是不会管他死活的,所以知县定会罗山村寻他。 担心父母兄弟遭到不利,赵环起身要开门出去,崔植忙把人叫住:“再等等,外面的人还未完全离开。” “可我父母怎么办?” 赵环焦急不已,他死活不要紧,他不能连累父母兄弟,更不能连累了屋中其余几人。 话落不久,屋外响起敲门声,这一声游荡在静悄悄的屋中,格外渗人,让人头皮发麻,呼气都小心翼翼,孟莹和罗玉对视一眼,不知该怎么办。 过了几息,又传来一声敲门声,但这次和上次的不一样,那人敲门的同时,说了话,是那小乞丐,他对赵环说:“恩公,外面没人了,你可以出来了。” 赵环起身,正欲开门,崔植对他道:“你不能出去。” 赵环只当是崔植谨慎,担心小乞丐在骗他们,于是对崔植解释:“小宝是我看着长大的,他不会骗我的。” 崔植明白赵环误会自己的意思,他对他道:“我是让你就留在这里,哪里也不要去,你回罗山村,只会给你家人带来危险。” 知县在罗山村寻不到人,自然会离开,可若赵环回去,他的父母便会成为知县手中的人质,到时赵环必死无疑,而他的父母也会被斩草除根。 一席话让赵环如被醍醐灌顶,他也觉察出,眼前轮车上的男子不简单,无论是上次孟莹拿给他描的玉佩,还是男子沉冷的气度,绝不是等闲之人该有的。 不过眼下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他停下开门的动作,问崔植:“那以阁下之言,我该怎么办?” 既可以不连累父母遭罪,还能保住自己的性命。 闻言,崔植没有即刻回答他的话,而是问他:“那就要看赵大哥的诚意了,愿不愿意和我说实话。” 轮车上的男子,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赵环不知他是何方神圣,却也知自己瞒不过他,是以,他把这些时日,所做之事,一字不落告诉给崔植。 末了,他对崔植道:“账本虽然被我烧了,但我可以默出来,只要我能活着出去,我定要去圣人跟前告御状,治这知县的罪,同时也要让世人看看,所谓的名士,也不过是伪善之人。” 孟莹听完赵环的话,为他捏了把冷汗,心想,若他知道眼前之人,也是他口中的名士,还是大雍数一数二的名士,该作何感想。 思及此,她把视线转向崔植,见他神色如常,似乎不把赵环对名士的谩骂放在心上,她这才松了口气。 然而正要抬手轻抚心口时,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和崔植交握着,不想打扰到他和赵环,孟莹只能抬另一只手。 望着义愤填膺的赵环,崔植轻笑起来:“赵大哥难道忘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要想治知县的罪,用不着去面圣告御状,你若信我,此事便交由我,听我安排。” “好。” 赵环干脆利落应下,一个人的力量总是有限,如今多一个帮手,何乐不为,他对崔植道:“想必阁下也是苦名士压迫久已,他们口里句句不离圣贤,却在背地里做着阳奉阴违之事,欺君欺民,将百姓玩弄鼓掌,还要美其名曰,平易近人,体恤百姓,都是狗……” 此时此刻,赵环眼中的崔植是他同道中人,既是同道中人,心中积压的满腹不公,自然有了宣泄的出口,只是他这一说不要紧。 心才放松下来的孟莹,心又跟这紧张起来,旁人不知崔植身份尚可,她却一清二楚,崔植此人,正如赵环说的名士,面上平易近人,克己复礼,可无人知道,他或许已把谩骂他的话记在心里,只等时机常成熟,伺机报复。 孟莹担心赵环再说下去,自己这一月多来悉心照料的努力就白费了,于是想要出言阻止他继续说,不过正当她要开口时,门外的小宝先她一步打断了赵环的话,他低声道:“恩公,怎么还不出来?” 宣泄着不满的赵环,这才想起自己此时正在躲难,就是满腹牢骚,也得等出去了再说。 于是他收了话头,对门外的小宝道:“你还帮我望望风,我等会儿出来。” 门外小宝答应,他又等了一盏茶,门终于被打开了,屋中几人也商定了计策。 罗玉和赵环留在铺子里,毕竟任谁也不会想到,好不容易逃出来的赵环,会躲在最危险的地方。 孟莹和崔植则回罗山村打探情况,看知县会作何行动,若一切安好,明日四人,再到孟镇汇合,一起去孟镇的衙堂,状告知县。 天色渐晚,无人看见孟莹和崔植是从香膏铺子出来的,走出巷子,孟莹又顾了一辆牛车,一来,今日提心吊胆了一日,她的确累了,二来,知县找不到赵环的人,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眼下定然已经去了罗山村,他们得早些回去,看是何情况。 果然不出所料,知县在孟镇上找不到人,立刻派人来了罗山村,把罗翁家团团围起来。 罗翁家在村口,官兵去他家的事,闹出不小动静,人口不多的罗山村人,几乎都去了他们家。 但他们不是去看热闹的,而是去给罗翁夫妇撑腰的。罗山村的百姓便是如此,无事时,会互相说说旁人家里的闲话,有事时,全村人拧成一股绳,一致对外。 见大批官兵到自己家,罗翁以为自己惹上官司,忙好言好语上前问官兵:“官爷,是不是弄错了,我可是良民,我们罗山村的百姓都是良民,从不拖缴赋税,徭役也未有偷懒耍滑,我作为里正,也从不拿旁人……” 罗翁年近花甲,虽读书不多,但一直以圣贤之言,警醒自身,对师从名士的知县,也很敬重,认为他不会无缘无故,派官兵上门,可思量一圈下来,无论是村民还是自身,实在找不到错处。 然而,他的明志之言还没说完,便被人一把推到在地:“废什么话,我问你这些了吗,快说你那儿子赵环在何处?” 原本站在罗翁家院外的村民,见知县派下来的官兵这般无礼,也顾不上旁的了,一哄而入,把那推人的官兵,狠狠打了一顿,其余官兵见此,也不敢帮忙,他们只有数十人,村民却有上百人,手上还都拿着农具,他们哪里是村民的对手。 待孟莹和崔植回罗山村时,看到的就是这场乱斗。 毋庸置疑,村民赢了,搜寻 赵环下落的官兵被赶跑。等人群都散了,孟莹才去的罗翁家,罗翁家中一片狼藉,罗大娘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垂泪。 那推人官兵的话,她是听见了,官府的人此来不是为了找罗翁,而是找她的大儿子。 又联想到大儿子半月未归家的事,罗大娘心中生出不好的念想,明白大儿子是出事了。 正想着,见孟莹推着一个陌生男子来家中,罗大娘抹了抹眼泪,强撑着对孟莹道:“莹莹来啦。” 孟莹看出罗大娘的难过,知道她已经知晓赵环出事了,于是她上前蹲下,安慰罗大娘:“大娘,别难过,赵大哥没事,过两日便回来了。” 话落,罗大娘浑浊的眼眸,亮起来,她抬袖抹了眼泪,问孟莹:“环儿眼下在哪里,你带我去见他。” 闻言,孟莹面露难色,看向身后的崔植,崔植对她轻摇了摇头,这便是让她别说,见此,孟莹只能对罗大娘道:“大娘,我现在不能把赵大哥的下落告诉你,否则会给你们带来危险。” 罗大娘没读过书,一辈子在农田里莫怕滚打,亦不懂什么大道理,可看到孟莹一脸认真的样子,她察觉出事情的严重,顿了顿,点头道:“好,我不问,只要环儿还活着就好。” 这时,罗翁扶着腰走了过来,方才那一推,他着实摔得不轻,半晌站不起来。 他问孟莹:“环儿的事,是不是和知县有关?” 罗翁的话,让孟莹诧异,好奇他是如何得知的,罗翁坐在椅上轻叹,“从前环儿说那知县和他背后的名士不是好人,如今看来竟是真的。” 说到这里,他昂天轻笑起来:“亏我这几十年来,把这些人所言所行,奉做圭臬,原来他们并未践行圣贤之言,不过是用来笼络民心,图钱图物罢了。” “名士?笑话,许是连畜生都不如的玩意。” 孟莹没想到,赵环和罗翁没有血缘关系,说话骂人的方式却如出一辙,同样的,两人运气似乎都不怎么好,好不容易骂一次人,还都遇着正主。 她侧首瞟了眼崔植,想看他有没有生气,毕竟谁能忍受被人当面骂,而且还是两次。 不过,出乎她意料,他面色如常,看不出一丝愠怒。 见此,孟莹忙扯开话题,对罗翁道:“罗翁,你家中有笔墨纸砚吗?” 孟莹的话,把罗翁从沉思中唤醒,他手托着受伤的腰,往后挺着脊背,连声道:“有,有,老婆子,把环儿屋里的钥匙拿来。” 从赵环屋里拿出所需之物,孟莹和崔植就离开了,他们不仅要写明日状告知县的状纸,还要去罗玉家中,告诉她祖母,她今日不回家的事。 事情很顺利,罗玉祖母没有起疑。 回到小院已是酉时末,孟莹坐在崔植身侧,崔植写状纸,孟莹则替他磨墨。 夜很静,烛火轻晃,倒映在墙上的两道身影挨在一处,突然端坐的纤细身影,再也支撑不住,靠在男子宽阔的肩上,沉沉睡去。 崔植停笔,看向身侧呼吸清浅的女郎,杏眸紧闭,鼻翼翕动,似一只熟睡的乖巧小猫,他的视线落在她嫣红的唇上,小小的,像枝头红艳艳的野果,很是诱人,想让人尝尝滋味。 这般想着,他侧首朝她靠近,终于在几息犹豫后,他闭眼吻了上去。 软软的,甜甜的。 不满足蜻蜓点水的轻触,他甚至咬了咬,睡梦中的女郎眉心微蹙,担心她醒,崔植不舍松开她的唇瓣。 而后抬手去抚她的眉心。 心道,这农女也太小气了些,她今日偷看了他几次,眼下他不过是偷吻她一下,她倒恼了。 26. 他好像真不坏 不大的罗山村好久没有这般热闹过了,全村人都来了罗翁家,一来是感谢崔植救了赵环,二来也是为赵环践行。 酒过三巡,赵环搁下手中的杯盏,给父母磕了头,便背着包袱出发了。 罗玉拉上孟莹一起去送他。 到了村口大路,孟莹停下脚步在树下等罗玉,不远处罗玉和赵环说着离别之言,因隔着一段距离,她听不清二人在说什么,但从罗玉强颜欢笑的模样,不难看出,她很不舍,可赵环去意已决,她留不下他,也没有资格去留他。 宽阔的大道,是通往蔡州的官道,赵环有自己的抱负,他不会把自己困在罗山村这种小地方,在和罗玉攀谈片刻后,他拦下路过的牛车,离开了。 待赵环走后,孟莹走到她身边,问她:“你把你的心意告诉赵大哥了吗?” 罗玉有多喜欢赵环,孟莹看在眼里,当初他们以为赵环是那种寻花问柳的男子,甚至真的以为他和别的女子跑了,就是这般罗玉也未说过,放弃寻他,救他。后面随着王如安身死,赵环被抓的前因后果,才浮出水面。 原来,一年前,赵环在孟镇衙堂当差时,便看清了王如安的伪善,他不仅对下人和内侍非打即骂,还贪污税银,多收百姓的赋税不说,送往蔡州朝廷的他也多有克扣。所有的罪证王如安都写在账本上,在衙堂当差的赵环拿不到,所以他便辞去了差职,、赁了一间铺子卖香膏。 王如安是好|色|贪财之徒,常有花楼女子去往他家中,赵环就是利用卖香膏的生意,和花楼的婉儿牵上线,他假扮婉儿的侍从,去了王如安的家,不想,关键时刻,被人发现,婉儿为求自保,这才和赵环撇清关系。 是以,赵环和婉儿之间清清白白,并无旁的关系。 孟莹以为,既然赵环心中没有别的女子,罗玉应是会对他表明心迹,然而罗玉听她问起,摇了摇头:“没有,我并未告诉赵大哥,他是大义之人,不会困在儿女之情里面,我不想让他困惑。” 罗玉说完,漾起笑意,“无妨的,你不用为我担心,我们回去吧,村民还等着我呢。” 孟莹了解罗玉,明白她这般是真的放下了,于是颔首笑道:“好,我不担心你。” 两人手挽手回村。 罗翁家在村口的下坡路上,老远便可看见他家中热闹的景象,村民都是好客之人,一杯接着一杯的酒水,递到坐在轮车上的清俊男子手中,那男子也不推拒,接过一饮而尽,白净的面庞上也因酒气染上绯色,当真和前世冷傲孤高的他判若两人。 孟莹不觉看出神,一旁的孟莹打趣她:“看来我们莹莹也动了春心,对那郎君生出爱慕。” 闻言,孟莹睨她一眼:“胡说什么,我不过是好奇,他为什么会帮赵大哥。” 崔植只是暂时在罗山村养伤,他和这里的人事皆不甚相熟,她不明白他为何会帮赵环。 这一点罗玉也不清楚,她思量半晌,回道:“许是这郎君心肠好吧。” 心肠好? 罗玉的话,让孟莹想起了前世的崔植,那时的他无论在罗山村还是崔府,端得都是一副淡漠疏离,孤高冷傲的模样,她见过伺候他的小厮小心翼翼,也见过崔家长辈不想碰到他,绕道而行,亦看过得罪他的人,匍匐在他脚边,痛哭流涕,叩首求饶。 所以,要孟莹认同崔植是好人的话,她说不出口。 但不远处的罗翁家,那个和村民推杯换盏,交谈甚欢的崔家家主是真的,他也的确救了赵环。 若说他是坏人,似乎不妥,最后,孟莹在心中寻到一个答案,“嗯,他好像不坏。” 正说着,一阵风吹过,带来花香,是少有的丹桂花香。 孟莹顺着香气飘来的方向看去,不远处,一颗手腕粗的桂花树上,开满了金黄色的小花,走近,芬芳扑鼻,空气似乎都变甜了。 望着满树,秋分左右才会开的桂花,孟莹问罗玉现在是什么节气了。 罗玉掰着指头算了算,“白露刚过,这倒是奇了,桂花怎么现在就开了?” 孟玉倒不觉得多稀奇,山里气候低,有的花开得比山下的早,凋零得也早一些。她好奇的是,崔家人为何到如今还没来。 细细算下来,距离信物送出一月有余,若说钱文在路上耽搁了些时间,也应该早到蔡州了,以崔家在蔡州一手遮天的权势,那张玉佩的图样,不会逃过他们的眼睛,拿到图样后,他们也一定会快马加鞭赶来罗山村。 可事情并不如孟莹所想,罗山村,以及整个孟镇,风平浪静的,除了前几日,朝廷新派来的知县外,再无大人物来。 罗玉见孟莹发呆,用手推了推她:“你在想什么?” 回过神的孟莹轻笑道:“没什么,不过是在想,山中哪里可以采到蜂蜜,我想做一些桂花蜜糖。” 听了孟莹的话,罗玉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看向她:“莹莹不是不吃甜食的吗,怎么就想起来做桂花蜜糖了?” 在罗玉的印象中,孟莹几乎不吃甜食,至于缘由,她曾问过,孟莹只含糊回答,说自己吃糖会想起难过的事,所以就不吃了。 不吃甜食的人,陡然说要做蜜糖,罗玉当然很诧异。 见孟莹笑而不答,她伸手挠痒孟莹的腰肢:“莹莹还不说吗,是不是给你屋中郎君做的,你喜欢他对不对?” 孟莹被罗玉缠得没有办法,只能如实回答:“我没有喜欢他,我做这蜜,不过是为感谢他救赵大哥。” 罗山村的人对她有恩,崔植救了赵环,她也该对崔植有所表示。 方才孟莹想过了,前世来罗山村接崔植的除了有他的下属外,还有他祖父祖母,两位都是年过七十的老人,来孟镇的路上耽搁脚程也是有的,说不得过几日便来了,她要趁着这几日,把蜜糖做好送给崔植,他喜甜,应是不会推拒。 罗玉不信孟莹的话:“你连那郎君的喜好都知道的一清二楚,当真对他无意?” “当真无 意。”孟莹一脸认真道。 见此,罗玉明白孟莹没有在说笑,不免有些惋惜:“你和那郎君从容貌性情上,甚是相配,他待你似乎也有意,你怎么就不……” 作为孟莹多年的好友,罗玉希望她能有个好的归宿,虽然两人曾经说过,日后都不成亲,去庙里当尼姑的话,不过那只是孩童时的玩笑,不能当真,女郎年岁大了,还是要成家的。 “可我不想离开罗山村,不想离开玉儿……” 不待罗玉反应,孟莹轻摇枝头,红艳艳的丹桂扑簌簌落下,洒落满头。 罗玉跺脚:“你个促狭的,人家和你说正经的,你和人家闹着玩,看我不教训你。” 孟莹笑中含泪:“我也是说正经的,郎君再好,哪有玉儿你好,我不离开。” 再也不会离开。 “你还说。”罗玉去追孟莹,孟莹便围着树跑,就像幼时,两个人可以在树下玩闹一整天,无忧无虑,不知愁是何物。 花香盖过酒香萦绕鼻息,崔植一边喝着杯中的果酒,一边靠着轮车,往山坡上的女郎看去。 她一如既往的朴素,褐衣草鞋,布巾束发,周身打扮比崔府中,最为低等的丫鬟都不如,可这般的她,落在他眼中就是赏心悦目,丹桂似雨滴落下,她站在树下,笑得欢心,杏眼弯弯,仿佛游离尘世的仙子,崔植不敢错眼,担心一旦错过,那仙子就会消失不见。 崔植从未想过,自己会像如今这般,坐在破落的院中,和一群乡野村民在一处饮酒,他是权势滔天的崔家家主,这些人在他眼中同蝼蚁无甚差别,若是往日,莫说和他们喝酒,就是看他们一眼,他也觉有辱自己的身份。 可这一切的转变因何而来呢? 或许和那农女有关吧。 起先,他只当那农女厌他,从未被人轻视过的他,自然忍受不了,想要离开这里,却在要走之时,被农女扯住衣袖,让他不要走。 他当她是旁人派来他身边的奸细,救他性命,悉心照料他,是为得到他手中的信物,是以他故意诱她上钩,后面她果真迷晕他,偷走了玉,这般更坐实,她是奸细之事,然而她又回来了,甚至趁他“昏迷”之时,把东西放回他荷包,这让他不解,不知她意欲何为,所以他掐着她的脖颈质问她,是谁派来的人。 面对他的逼问,女郎情急之下,打了他一耳光,将他打醒。 让他明白,这世间除了尔虞我诈,还有别的。 比如,这农女待他的心。 在不知他身份的情况下,请医问药救治他,悉心处理他的伤口,送他轮车,在遇到危险时,她会挡在他身前护他,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偷看他。 饶是他不屑于男女之情,也有所感动。 虽然以她的身份,做他府中的下人也不够资格,但看在她一心爱慕他的份上,他也不是不可以,给她给名分。 正想着,一声熟悉的哨声传来,崔植听清后,立时敛了面上的笑意。 27. 骗了她两世 摘好桂花后,孟莹和罗玉回了罗翁家,找了一圈,却不见崔植的身影。 方才在坡上时,还见崔植在院中,怎么摘了个桂花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今日高兴,罗翁喝的多了些,话很密,对前来的亲朋好友道:“我四十出头才成家,原以为会孤苦一辈子,不想让我找到这么好的娘子,不仅给我生了两个儿子,带来的环儿也争气,靠上孝廉不说,如今又去蔡州赴考,光耀门楣,我能娶到这样的贤妻……” 从厨房出来的罗大娘,见罗翁醉的不轻,忙来扶他,顺便对孟莹道:“莹莹是在找那郎君吧,我见他往那边去了。” 方才罗大娘在厨房准备菜肴,见崔植推着轮车,不知要去哪里,田间地头路不好走,更遑论行动不便之人,她原本想上前去搭把手,不想,一错眼,人就不见了。 担心那郎君遇着什么事,所以罗大娘见孟莹回来,便把事情告诉她了。 其实孟莹并没有找崔植,她想崔植在罗山村人生地不熟的,能去哪里,左不过是去茅房,等会儿也就回来了。然而罗大娘所指不是茅房的方向,而是另一边。 孟莹顺着所指望去,地上是轮车压过的痕迹,痕迹消失在一片竹林前,远远瞧着,分辨不出,崔植是否去了竹林里,只有走近才知道。 * 崔植避着人群,找到吹哨的人,那人身穿玄色长衫,头发半披半束,双手负在身后,抬首望着远山,做出伤春悲秋的姿态,分明二十出头,比他还小一岁的人,却是老气横秋。 不是裴明一又是谁。 崔植言语不耐问他:“你现在来此处作何,我不是让你晚些时日再来吗?” 裴明一闻言,半晌才不疾不徐回过身,轻叹一声:“此处风景果真好,山清水秀,青翠绿绕,难怪世子不想回蔡州,要我也愿意在这里待一阵。” 崔植不想听他废话,“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现在来这里作何?” “当然是接家主回去啊。” 裴明一永远好性子,对崔植永远一副长辈对着晚辈的模样:“家主在这里待了两月有余,该回去了。” 崔植再也忍不住,冷下脸,“裴明一,若想回蔡州后,不被那人责罚,便收起你这副样子。” 不知崔植所说是谁,裴明一一听那人,便似蛇被打了七寸,面上失了从容,整个人紧绷起来,崔植见他这般,满意得点了点头:“现在可以好好回答我的问题了?” 裴明一:“家主把小小的孟镇搅得天翻地覆,你还活着的事想瞒得过谁?” 崔植闻言,长眉微沉:“你是说这事已经传到章青云耳中?” “是,若你再不回去,他只怕就要挟幼帝,除却异己,到那时,就再无转还余地。” 听了裴明一的话,崔植默了片刻,而后问他:“此番只有你来了,还是……” “老爷和老夫人也都来了,他们听说你还活着,定要亲自来接你回去,我想拦也拦不住。”裴明一道。 崔植自是知祖父母有多疼爱他,他问裴明一:“他们现在在哪里?” 裴明一:“老夫人身子病弱,路上不敢太快,估计还要五日才能到孟镇。”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不若家主今天就和我离开,也免得老爷和老夫人多跑这一程。” 这提议,并无错处,然而崔植听后,却是犹豫了。 裴明一不解问他:“家主觉得不妥?” 话一问出,裴明一想到其中缘由,他从袖中拿出一张纸,递给崔植:“家主截下信物,是为了那农女?” 崔家的暗桩,由裴明一掌管,他自然也能得知,崔植让暗卫截下信物的事。 当暗桩把信物交给裴明一时,他还不懂崔植为何要这么做,一面让那女子拿着信物寻崔家人,一面又命暗卫截下信物。 如今,见崔植这般,他什么都懂了,自家家主只怕是对救他的农女动了情。 所以才会这般煞费苦心,为的就是在这农女身边多留些时日。 眼下,他明知蔡州近况,却犹豫着不愿离开,也是因为她。 话落,竹林外传来动静,裴明一想要过去看是何物,崔植却先他一步,步履如飞走到竹边缘,发现是一只刺猬,他这才松了口气。 他已经离开罗翁家有半盏茶的时间了,再不回去,会惹人起疑,若孟莹找来,他也不好解释。 崔植重新坐回轮车上,熟练地用双手推动滚轮,裴明一见他这般,忍不住打趣道:“我倒不知家主还有装瘸的嗜好。” 当初,崔植跌落山崖生死不明的消息传来时,裴明一当即命手下暗卫来罗山村寻他下落,顺便把府中二老爷在孟镇搜寻崔植的余党也除掉了。 后面,天心带回崔植还活着的消息,说他坠落悬崖后,腰腹受伤,腿脚暂时失去知觉,为人所救时,裴明一彻底放下心。 崔植师从神医,医术高明,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他都能把自己治好,果然如裴明一所见,距离天心带话回去,只有两月,崔植的腿,便完全好了。 从他方才行动自如的样子,不难猜出,他的伤应是早好了,至于为何还要坐在轮车上,恐怕也和救他的农女有关。 是啊,当然和救他的农女有关,这农女身份低贱,是无父无母的孤女,最好拿捏,最好哄骗。 听说自己给钱文的信物,让崔植的人截下,孟莹还勉强可以支撑住,可当他从轮车上站起来,走到和她相隔不远的青竹后,孟莹觉得自己周身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动。 她被这个人骗了两世。 前世,她当了父母留给她唯一的遗物,替他请医问药,买最贵的药材,平日里自己舍不得吃的东西,她买来送到他面前,为的是他的伤能早日好,为的是他疏离的面庞下,那颗冰冷的心,能被她焐热。 她从见他一眼就喜欢上他,彼时她不懂什么是喜欢,她只知道,这个郎君生的好看,是她在孟镇上没见过的那种好看,她每天一睁眼,想到的便是他。 她的喜欢在秦婶子 看来,有些执拗,秦婶子常说,这郎君一看便出自有钱人家,不会看上乡野之人,让她早日看清。可她却固执地,觉得只要自己做得够多,总能让他感动,哪怕喜欢她一点点,也心满意足。 喜欢崔植这件事,似乎一直是孟莹一厢情愿,对于没有回应的感情,她也心甘情愿一头扎进去,甘之如饴。 以至于每每梦到前世惨死之景,她找不到该怪的人,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是她看不清自己的身份,是她活该。 但从现在看来,她的深陷,有崔植的推波助澜,他的腿分明早已好了,他亦知道他对她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他可以选择离开,断了她的念想。 可他没有。 他并不因她是救命恩人,而同情她,可怜她,反倒继续扮做受伤的样子,留在她身边,冷冷看她往深渊跳。 对于前世是事,孟莹是耿耿于怀的,午夜梦醒,心绪难平之时,她会告诉自己,救崔植是做了件好事,老天长了眼睛,好人会有好报的。 抛开对崔植的感情,她的确做了件好事,也只有这般安慰,她才会觉得自己似乎也不那么糟。 但眼下,真相赤|裸|裸,展现面前,她自己所谓的好事,成了笑话,她也成了崔植眼中的笑话。 袖中的桂花被她指尖碾碎,散落泥中消失不见。 * 崔植从罗翁家出来,已有一盏茶,他让裴明一有事明日再说,他要赶回去,以免旁人发现端倪。 裴明一见他行色冲冲的模样,轻笑起来:“我倒从未见过这样的家主。” 往日冷傲孤高,从不为任何人,任何事忧心的崔家家主,不过在这山沟待了两月,便失去从前冷静到可怕的淡定从容,和落入凡尘有了活人气的谪仙,一般无二。 崔植不理会裴明一的揶揄之言,推着轮车出了竹林,倏地一股桂花香迎面扑来,崔植霎时心头一紧,加快速度回了罗翁家。 不大的院子里,村民依旧在喝着酒,吃着菜,你一言我一语,诉说乡野往事。 女郎则站在人群中,恭敬地替年长的村民斟酒,笑意漾在脸上,不慌不忙,看样子,她摘完桂花后,便一直在罗翁家帮忙,并未去往竹林,至于自己方才闻到的桂花香,应该是从山坡上那颗桂花树飘来的,和农女无关。 这般想着,崔植心绪平复下来。 正这时,喝的醉熏熏的罗翁,从门外进来,手里还抱着个酒坛,这酒是他珍藏多年的老酒,一直埋在门口的树下,今儿高兴,便拿来喝了。 村民一听还有好酒,立刻围拢过去,随罗翁进了堂屋,坐在轮车上的崔植也被村民推进屋中,孟莹侧首往崔植的背影看去,面上笑意敛了敛,但很快又扬起唇角。 方才得知崔植腿已经好了的事时,她的确很气,气他为何要这样欺负自己。 但转念一想,崔府的人已然找来,不久他就要离开了,她何故还要揪着前世的事不放呢? 是以,接下来的几日,她会待他如往常。 28. 施舍 罗翁家的热闹事过后的第二天,罗山村又出了件大事,乡间不宽的道路上,来了一辆接一辆的牛车,车上装的不是平日里的干草,而是粮食,布帛,其中还有一车银钱,这些东西都运去了村边的一户小院。 那院子平日里只住了一个孤女,还有她捡来的清俊男子。孤女是十多年前来孟镇的,幼时靠乡里接济长大,后面采茶为生,村民对她知根知底,自然知牛车上的东西不可能是她的。 所以,东西是她捡来的清俊男子的。 村民被这个认识吓到,他们和男子接触过,从他的谈吐,气度,还有那双光洁的手,不难看出,他绝不是乡野农人,而是出自富户人家。 应是商贾,或是哪个小官家的子弟,村民间都是这般猜测的。 可陡然出现在田间小道上的钱物,到底突破了他们的认知。 哪个商贾小官,可以拿出这么多东西,单那一牛车的银钱,少说有三千两,还有二十多车粮食和布帛,按市价算,加在一起至少有一万两。 如此大的手笔,那男子到底是何人? 面对几乎把家门堵起来的钱物,孟莹同样震惊,她倒不是因为崔植的身份,毕竟有了前世的事,她很清楚所救之人是谁,她诧异的是,崔植弄这些东西来她家作何? 清晨的阳光照入屋中,孟莹推开门,便看到门口黑压压站了不少身穿剑袖的男子,其中为首的男子见她出来,忙迎上来,对她略颔首,唤她:“孟娘子,早。” 为首的男子高出她一头,身穿天青色滚金线莲纹长衫,头发用一个木簪半束,掌心的胡桃串相互碰撞,发出闷闷的声音,除此之外,随着他的靠近,一股檀香气扑面而来,若不是孟莹认识他,只当他是下山的道士,化布施而来。 见到裴明一的刹那,孟莹陷入一种错觉,以为自己还活在前世,虽然这世崔府的人早来了一月,但和前世一样,裴明一和她说的第一句话,便是问她早。 失神一瞬,孟莹清醒过来,这和前世不一样,前世没有门口的东西。 同时孟莹还不忘,假装不认识裴明一,她迎上他含笑的目光:“郎君是?” 望着孟莹茫然无措的眼神,裴明一直起身,垂眼看她,轻笑道:“我们是你屋中郎君的家人,听说你救了他,特来接他。” 说着,他拿出信物递给孟莹:“这东西是孟娘子托人送去蔡州的吧,多亏了有这物,我们才能找到家主。” 孟莹闻言,觑了眼裴明一手中的图纸。不是那玉的图纸又是什么? 若不是昨日听见崔植和裴明一在竹林中的谈话,她当真会以为钱文的信物送到了蔡州,而崔家人之所以找来,也是因为信物。 但现在的她不会相信,崔植从始至终都在骗她,就连送出信物这件事,她也被他愚弄掌中。 一面让她送出信物,一面又把东西截下,只有她在其中空欢喜。 虽是不满崔植所为,但孟莹很清楚,此时此刻自己该怎么做,该怎么面对崔府的人。 大雍朝,只有权势很大的家族里才会有家主一称,裴明一的话,无疑是在告诉孟莹,崔植的身份有多贵重。 孟莹见此,也极力配合,她故作惊讶道:“家主,你是说我屋中的郎君是贵府的家主?” 裴明一:“正是。” 孟莹略做思忖:“这么说,你们今日就要带郎君回蔡州了?” 她巴不得人越早走,越好。 然而,裴明一却是回她:“府中老爷老夫人要亲来谢孟娘子和罗山村的村民,他们五日后才会来。” 话落,崔植推着轮车从屋中出来,他来到孟莹身侧,面对着裴明一,问他:“东西都准备好了?” “是,都按家主的吩咐送来了。”裴明一道。 “那就好。”崔植说着,侧首看向孟莹:“待会儿便有劳孟娘子,把这些东西分给村民了。” 农女说过,当初救人的除他外,还有罗山村别的村民,他不喜欠人情,今日便一并都还了。 崔植看着孟莹的侧颜,等她回答,然而过了许久,女郎才缓缓移过视线朝他看来,尽管她面上带着笑意,崔植却莫名觉得疏冷。 见此,崔植想要开口问她是不是不愿。 然而话还未出口,院外传来响动。 “莹莹,是我,玉儿,你让这些人让开。” 听是罗玉的声音,孟莹忙出去,她跑到裴明一带来的黑衣人跟前,让他们放开罗玉,他们这才让罗玉进孟莹的小院。 “莹莹这是怎么回事?” 罗玉和孟莹约好今日出门去采茶,因赵环的事,两人有些日子没上山了,再不去的话,过了采茶的季节,她们就少了一份收入了,所以她们要趁着这段时日,多采些。 然而老远她就看出不对劲,莹莹家门前站了不少人,罗玉担心孟莹出事,立刻跑来孟莹家。 随孟莹进院的罗玉,首先看到的是崔植,昨日还和村民一处喝酒的人,今日在旁人毕恭毕敬的衬托下,多了几分冷肃,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而后,她又看到了裴明一,把孟莹对他的第一印象说了出来,她在孟莹耳边小声道:“莹莹,你院里怎么来了道士,难不成你捡回来的郎君他也是……” 话未说完,裴明一笑道:“小友我并非道士,我前来是为接家主的。” 这人说话的语气怪怪的,似上了年纪的老人,很是老成,罗玉听了裴明一的话后,吐了吐舌。 “嗯,他们不是道士,是来接郎君回蔡州的。” 方才听裴明一说他们还有五日才走时,孟莹有些不愿,但转念一想,五日过得很快,她再忍忍也就过去了,不必和崔植撕破脸。 孟莹回答罗玉时,已经从院门走到茶棚,她背起两个竹篓,经过崔植身前,她停下脚步,朝他笑了笑,对他道:“郎君,我今日还要去采茶,恐怕无法帮你把这些东西分给村民了。” 女郎笑得很好看,乌黑的瞳仁里也染着笑意,没有方才半点冷淡,见此,崔植推着轮车,朝她靠近,而后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问她:“那你晚上何时回来,我等你回来做晚饭。” 因坐在轮车上,他需要昂首看她,眼里的温柔,期盼的语气,以及让人容 易误会的话,无一不似勾人的丝线,惹人沉沦。 孟莹感受着崔植指腹的摩挲,里面是不言而喻的兴味,她不明白,为何都这时候了,他还要这般对她。 前世她对他有情,他便引着她往深渊去,这世她冷待他,他就频频用小动作诱惑,诱惑她对他心动,然后重蹈覆侧前世之事? 他为什么不肯放过她? 孟莹不会再让自己陷入那种境地,甚至隐隐的,她心中生出几分报复之感。 她用另一只手覆上崔植的手背,笑意缱绻对他道:“郎君好生在家中将养着,我今日会早些回来。” 说到这里,她转身去看裴明一,问她:“这位郎君,敢问你们家主平日里都喜欢吃些什么,我顺道去镇上买回来。” 裴明一本想说,崔植的吃食他来安排,但听崔植轻咳了声后,他转了话头对孟莹道:“在下姓裴,孟娘子日后唤我裴郎君便是,我们家主喜甜,最爱一道糖醋鱼,莲子羹罢了。” 孟莹闻言颔首,重新看向崔植:“郎君我记住了,我回来便给你做。” 女郎的手指因常年采茶,起了薄茧,可即便如此,也丝毫不影响他感受,她的指轻划过他的手背时,暗含的不舍。 果然,在得知他家中长辈快要来罗山村后,她对他的喜欢也不藏着掖着了,竟这般明晃晃对他表达爱意。 女郎随好友出了门,崔植一直目视着她离开的方向,直到裴明一问他:“家主就这般喜欢她?” 崔植闻言收回视线,挑眉问他:“何以见得?” 裴明一:“何以见得?家主该拿个镜子照照自己。” 从前不苟言笑之人,如今只看着那农女的背影,唇角便压不下去,家主是否喜欢农女不用问,只用看。 裴明一和崔植一起长大,他知道他的性子,自来高傲,更是极重门第,让他承认喜欢门当户对的女子都难,更遑论一个农女。 果然,他的话问出后,家主敛了面上的笑意,变得冷肃漠然,他道:“你也看到了,是这农女对我有情,我不过是陪她做做戏而已。” 崔植说着,轻捻指腹,上面还有女郎手心的温度。 裴明一听后,未做多言,只是顺着他的话问:“过几日我们要回蔡州了,家主对她作何打算?” 是给她留下大笔银钱,还是带回蔡州伺候家主? 面对裴明一的询问,崔植摇头:“她自会同祖父祖母说亲,我也打算纳她为妾。” 农女对他早有心思,甚至以命护他,他不能辜负她。 见崔植一脸笃定,裴明一不疑孟莹喜欢崔植之事,毕竟在蔡州喜欢家主的女子,能排满整个街道,农女会喜欢上家主也不足为奇。 “只是……”裴明一默了默道:“家主就这么肯定她愿意为妾?” 孟娘子虽是孤女,但也是清白出生,会心甘情愿做妾? 闻言,崔植眼眸淡下去,从一开始得知这女郎喜欢他时,他想到的便是施舍她一个妾的名分,若她不知好歹,偏要肖想不属于她的,他也只能将人娶回去,然后束之高阁,送去外宅。 29. 准备嫁衣 罗山村的孤女,救了贵人的事,很快传遍了罗山村以及孟镇,前来攀附孟莹的人不少,其中便包括她二伯一家。 裴明一等人来后的第三天,孟莹如往常把炒好的茶叶送去集镇茶坊去卖,只是今日陪她的不是罗玉,而是隔壁秦婶子,罗玉的祖母染了风寒,要在家照顾祖母,秦婶子正好要去镇上买东西,便和孟莹同行来了镇上。 路上二人难免会聊起崔植的事,崔植是蔡州大家族中家主这件事着实让人震惊,这都三天过去了,秦婶子还没有回过神。 但震惊归震惊,孟丫头的事才是大事,秦婶子问孟莹:“待你屋中的郎君走了,你该怎么办?” 孟莹明白秦婶子的意思,从前得知孟莹屋中有男子的事,只有罗山村的人,只要他们不往外说,便于孟莹清名无碍,日后她还是能正常嫁人的。 如今,裴明一把那么多东西送去罗山村,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就算罗山村的人,想要对外瞒住孟莹屋中藏男子的事也难,以后她要嫁人生子,只怕得离开罗山村才行。 否则谁会娶一个,曾和旁的男子不清不楚的女子呢? 对于秦婶子担心的事,孟莹倒是不在乎,她笑挽着秦婶子的胳膊,亲昵道:“那我不嫁人便是,我要一辈子留在罗山村,和婶子做邻居。” 若是旁的人,哪里会替她考虑这么多,只有罗山村的村民,是真的待她好,特别是秦婶子,把她当亲闺女一般疼,无论何时都以她为要,甚至昨日崔植给她分送银钱布帛,她都没要,她觉得是崔植命人大张旗鼓往罗山村送来这么些东西,毁了孟莹的名声,她不喜欢崔植。 想到这些,孟莹便觉心暖。 “走,婶子我去给你买甜糕吃。” 秦婶子闻言,忙推辞,婶子有钱:“可以自己买。” “可我就想买给婶子吃。”孟莹对秦婶子撒娇。 秦婶子轻笑地抚了抚她的发,轻叹一声:“我要真有个你这样的孩子就好了。” “那您就当我是您的孩子。”孟莹笑着和秦婶子往甜糕铺子去。 然而,快要到甜糕铺子时,几个人拦住他们的去路,孟莹正要问他们是谁,一对穿着似山中野雉的中年夫妻走到她和秦婶子跟前。 秦婶子见是孟莹二伯一家,下意识伸手把孟莹护在身后,问孟莹二婶陈氏:“你想作何?” 陈氏不屑看向秦婶子:“怎的,我和我孟家人说话,需要一个外人插嘴?” 孟莹见陈氏呛白秦婶子,冷声对陈氏道:“外人?对我来说,你们一家人才是外人,走开,别挡我的路。” 孟莹不想看到二伯一家,拉着秦婶子绕道,不想,却叫陈氏扯住了衣袖,孟莹见此,回身看她,不耐道:“你若再不放手,我便报官。” 要是往日孟莹言语这般不敬,陈氏早已发怒,不过如今得知她家中有贵人,陈氏一时不敢轻举妄动,她松开扯孟莹的手,赔笑道:“莹莹何故生气,二婶子这不是为了你吗?” “为了我?”孟莹冷嗤道:“既是为了我,便让开,别碍我的眼。” 孟莹厌恶二伯一家,从不给他们好脸,就算被他们打,被他们骂,她对他们也不会软下半分。 陈氏闻言,强忍心中怒火,继续笑道:“莹莹和贵人的事,已经传遍了整个孟镇,我做为你的婶婶,自然知道你是清白的,可旁人不知,我担心你日后不好找人家,所以托娘家说了邻镇上的人,他不介意你和贵人的事,嫁过去后,你用嫁妆买处宅子,安心相夫教子便可。” 孟莹听后,心中冷笑,原来他们是打钱的主意来的。 是以她故意问陈氏:“若我不出钱,不买宅子呢?” 陈氏只当孟莹是同意了这桩婚事,于是循循善诱道:“那贵人应该给了你不少银钱吧,你若不想买宅子也行,我在那镇上也有一处宅子,原本卖的话要两千两,看在我们是亲戚的份上,我一千两卖给你便是。” 孟莹闻言道:“那既然如此,婶娘给我一千两作为嫁妆带过去不更好?” “那不行,一码归一码。” 孟莹二伯,一听孟莹要钱,立刻变了脸色:“我哪里有钱给你添嫁妆,你父母死的时候,一分钱没留下,你休想从我们这里……” 陈氏担心自家不知变通的男人说漏嘴,忙阻止他继续说下去,她讪笑对孟莹道:“你别听你二伯胡说,我们倒想给你添嫁妆,实是手头紧拿不出来,若后我们手上有了,再给你补上……” 秦婶子是直爽人,实是看不下去这对夫妻的无耻行径,她朝陈氏面上啐了口,“不要脸的老东西,要想骗钱,也把口供对好了再骗,莫要叫人在这里打嘴。” 往日陈氏去罗山村找孟莹麻烦时,没少被秦婶子骂,如今又被骂,陈氏一腔怒火,终于找到了出口。 救贵人的是孟莹,不是这秦妇人,她可不怕她。 想到这里,陈氏叉起腰和秦婶子对骂:“我骗不骗钱,同你有何关系,孟丫头姓孟,不姓秦。” “那又如何,她是我看着长大的,我把她看做自己的孩子,你们别想欺负她。”秦婶子也不甘示弱。 “笑话?你当她是自己的孩子,我看你是下不出蛋,抢别人的孩子才是。” 陈氏也不是吃素的,从前和秦婶子的骂战,总以她落败告终,这次她终于想到了中伤秦婶子的话。 这秦氏和夫君成婚十多年,一直未有孩子,不是下不出蛋的鸡又是什么? 眼见秦氏红了眼眶,陈氏极为得意,甚至想要拉着自己相公一起骂她,不想,话还未说出口,一记响亮的耳光,先一步掌掴到她脸上。 若不是有她相公扶着,她只怕已经跌倒在地。 陈氏一手捂着脸,一手指着孟莹的鼻子,“好你个没大没小的东西,你现在有贵人护着,我不敢打你,但这秦氏,我绝不放过她。” 说着,陈氏指使护院对秦婶子动手,正这时,不远处路过的陈庆听到动静赶过来,他手里拿着铁棍护在孟莹和秦婶子跟前,对陈氏的人道:“我看你们谁敢动她们?” 陈庆身量虽不高,但胜在魁梧,加上手里拿着铁器,护院不敢上前。 同时看热闹的百姓不少,孟莹二伯担心闹出大动静,忙拉着陈氏走。 挨了耳光的陈氏哪里咽得下这口气,也不管孟莹背后有没有贵人,对她破口大骂。 “不知好歹的东西,我和你二伯见你坏了名声,担心你日后没人要,想尽办法替你寻婆家,你却打我,怎的,你还做梦以为那贵人会要你,你也不看看你自己,除了一张脸,还有什么……” 陈氏就是要骂的这般难听,让孟莹无地自容,但下刻陈庆打断了她的话,他道:“谁说莹莹没人要的,我要,她在我心里是天底下最好看,最心善的姑娘,你们谁敢欺负她,得先问过我手里的东西。” 陈庆作势打人,陈氏的嘴就是再硬也硬不过铁,忙不迭逃了。 见人走了,陈庆走到孟莹身前,关切问她:“莹莹可有受伤?” 孟莹摇头:“没有。” 说着,她倏然抬头看他,问道:“陈大哥方才说的可是真的?” 明白孟莹问得是什么,陈庆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嗯,说的是真的,不过莹莹若是中意你捡回来的郎君,我也就不打扰你们。” 自那日送轮车去孟莹家中,陈庆便看出来,孟莹对他无男女之情,所以这段时日,他没有再去罗山村找她,他有自知之明,自己和她捡回来的郎君没法比,近日更是听说,那郎君出生不凡,是蔡州来的贵人,他就彻底歇了对孟莹的心思,打算把对孟莹的感情放在心底。 不想今日遇到孟莹二伯寻她麻烦,情急之下,把话说了出来。 陈庆说完,正准备走,孟莹叫住他,问他:“若我说,我和那郎君没什么,陈大哥愿意娶我吗?” 孟莹的话,如平地一声惊雷,惊得陈庆目瞪口呆,他以为自己听错,“莹莹在说什么?” “我在说,陈大哥愿意娶我吗?” 孟莹想得很清楚,她对陈庆虽然没有男女之情,但感情可以慢慢培养,而他又是个难得的好人,不嫌弃她和别的男子住过一个屋檐下,只要他愿意娶她,她便嫁。 这一次,陈庆听清了,他忙道:“愿……我愿意。” “那陈大哥可否和我尽早完婚?”孟莹问。 陈庆没想到孟莹会这般急,不过倒也合了他的心意,他喜欢孟莹多年,日思夜想便是她嫁给自己,如今她同意了,莫说她想尽早完婚,就是她说明日,他也会一口应下。 “可……可以的。” 陈庆已经喜得不能自己,“那……那我回家 准备亲事去了。” 陈庆父母也很喜欢孟莹,当年两家仅一墙之隔,若不是那件事,只怕两家早已结成亲家。 看着陈庆小跑回家的背影,秦婶子侧首看孟莹:“莹莹,你这婚事会不会太仓促了些?” 虽然普通百姓成婚不似豪门大族,铺张奢华,但该走的六礼还得走,这般至少有一月,眼下孟莹说要几日完婚,不仅仓促,还委屈自己。 孟莹摇头:“不仓促,我早一日成亲,他们就不能再逼迫我。” 她口中的他们便是方才被陈亲赶走的二伯一家,他们这次不敢动她,无非是因她背后有崔植,过两日崔植等人离开,他们定不会轻饶她,届时又会去罗山村扰她,还会带累秦婶子,所以要想彻底解决这件事,需她成亲才行,到时她和陈庆生米煮成熟饭,陈氏夫妇便拿她没有办法。 听了孟莹的话后,秦婶子轻叹了声:“好,那我们今日便扯了红绸,这几日我哪里也不去,就帮莹莹准备嫁衣。” “好。”孟莹道。 * 回到罗山村时,天已浓黑,孟莹和秦婶子在门口分开,分开前,孟莹叮嘱秦婶子,先别把自己要和陈庆成婚的事往外说,一来她担心二伯一家听到风声,又来打主意。二来,她不想让崔植知道她要成婚。 秦婶子点头:“孟丫头放心,婶子知道。” 自从崔植的人来后,不仅屋中亮堂许多,就连小院四周也点燃了火把,亮如白昼。 见孟莹回来,崔植和裴明一止住话头,裴明一上前唤了她一句“孟娘子”,朝她看了几息,便出门去了小院旁搭建的营帐。 崔植面上含笑问她:“莹莹回来了。” 自从前日,孟莹给了他回应,覆上他的手背,故作亲昵之姿后,他便顺杆往上爬,从唤她“孟娘子”改成唤她小名。 言语透着旖旎,孟莹不觉蹙眉,但她到底稳住心神,隐下嫌恶,做出欣喜的样子回他:“郎君用过晚饭了吗?” 崔植:“还没有。” 他说话时,面上一直带着笑意,似乎遇到了开心的事,不过孟莹并未往深了想,她对他道:“既然郎君未用晚饭,那我现在去做。” 孟莹说着,要往厨房去,不想衣袖突然被崔植拉住,接着他站起来,只轻轻一带,便把她整个人揽入怀中。 鼻息被幽兰香盈满,耳边是崔植灼热的呼吸,孟莹僵在原地不敢动弹,她颤抖着声音问他:“郎君这是……” 崔植突如其来的举动,当真吓到孟莹了。 感受怀中女郎身体轻颤,崔植视线落在她肩头的包袱上,问她:“这里装着什么,我想看看。” 他的声音缱绻好听,似羽毛撩过,孟莹下意识抱紧包袱:“没……没什么,不过是女子所用之物。” 话落,孟莹眼前事物快速划过,崔植让她从背对他,到面对他,灼热的气息变成他炙热的目光,他抬手轻刮她的鼻尖:“小骗子。” 她包袱里的分明不是女子所用之物,而是红绸。 眼见已过申时孟莹还没回,崔植便让暗卫去孟镇寻她,暗卫见她去了一件绸缎铺,还对老板说自己不久后要成亲,让老板拿出上好的料子。 彼时裴明一和崔植正在院中对弈,听了暗卫带回来的话,崔植落下手中黑子,将裴明一的白子杀了个片甲不留,他笑道:“你看错了,她的确对我情根深种。” 深陷感情中的人,似乎都很盲目,正如自家家主,他笃定孟娘子喜欢他,可站在裴明一的角度看,孟娘子似乎更多的是在敷衍他们家主,笑意不达眼底,所言所行太过刻意,面对家主时,像是面对一个急切想要推出去的任务,裴明一在她脸上看不到喜欢。 至少在暗卫带回话前,裴明一是这么认为的。 可在听了暗卫的话后,他心里也有所动摇,他问暗卫:“孟娘子当真这么说?” 暗卫点头:“她是这么说的,她还说两日后要和对方家中长辈议亲,到时要打扮好看些……” 裴明一听后,没再多言,只喟叹了声:“当真是个大胆的女郎。” 是啊,眼前的农女真的很大胆,竟然瞒着他做了这么多事。望着孟莹圆睁的杏眸,崔植不打算把话点破,他把她鬓边碎发挽至耳后,指腹顺势轻捻她的耳珠,道:“我觉得孟娘子这般就很好看。” 30. 瓷碎 换上云锦的崔植身上多了几分凌厉,居高临下看她时,尽显上位者对蝼蚁的肆意拿捏。 感受着耳侧传来的阵阵酥|麻,孟莹强压心中的不适,圆睁的杏眼,弯起月牙弧度,露出天真笑意:“我觉得郎君也很好看。” 说着,她扬手抚上他的眉心。 孟莹虽不喜崔植,但不可否认,他的确生的好,皮相骨相俱佳,眉骨高,眼窝深邃,鼻梁挺直,就连那唇瓣,也似女子的,嫣红饱满,所以他只需站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也能惹来不少女子垂青。 女郎略显冰凉的指腹沿着他的眉心,一路往下,薄茧带来的粗粝感,让人兴味盎然。 崔植没想到,往日看上去老实的农女会这般大胆,她的手掠过他的唇瓣时,并未停下,而是继续往他脖颈下的衣领探去,崔植适时握住她的手,包裹住她的指尖,沉声对她道:“不急,再等几日。” 等她向崔家长辈提出要嫁给他,再行亲昵之举不迟。 女郎因举动被迫戛然而止,似乎有些委屈,原本还含笑的眼眸,此时竟汪了泪水,半晌才说了声:“好。” 她的声音软软的,瓮声瓮气,让人听了,心不觉软下几分,崔植意识到,是自己方才的言语太过冷肃,吓到农女了,所以他抬起女郎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不会亏待了你。” 崔植的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他给够了农女回应,她也应该见好就收,在二人成婚之前,别再行逾越之事。 “好,一切听郎君安排。” 农女听懂他的意思,温顺点头,而后从他怀中出来,去了厨房。 后面两日,农女都没出门,而是躲着他,一个人在屋中缝制喜服。 实则以崔家财力,女郎买的绸缎料子太次,若在成婚那日穿,实在上不了大雅之堂,不过看在女郎辛苦一场的份上,他也可以勉强一穿。 崔植隔着帘幕看了背对自己的女郎一眼,而后推着轮车出门去了裴明一所在的营帐。 孟莹不知崔植所想,待听见崔植出门后,她起身从角落木箱里拿出一个铁盒,打开后,里面是满满一盒铜板,还有些碎银子,孟莹拿出来数了数,大概有十两银钱。 她成婚是要宴请整个罗山村的村民的,至少有五十桌酒席,手中这些钱远远不够,除此外,她和陈庆成婚后,这小院要重新翻新,又是一笔银钱,日后二人有了孩子,要送孩子去镇上的私塾,这些算下来,至少还需要一百两。 孟莹是真心想和陈庆过日子的,所以昨日二人说好成亲后,孟莹辗转反侧想了很多。 秦婶子无儿无女,老了以后,孟莹要照顾她和秦叔,陈庆的父母一辈子住在孟镇,接来罗山村只怕他们适应不了,所以为了方便照顾两边的长辈,孟莹还打算过些日子去镇上买个宅子,这些都要花钱。 同样想很多的还有崔植,他去到裴明一的营帐时,裴明一正在喝茶,见崔植来,他忙给他倒了杯茶,对他道:“这孟镇的清茶果然名不虚传,清香可口,韵味绵长,我要带回去给……” 话未说完,裴明一见崔植锁着眉,于是问他:“家主是遇到了何事?” 崔植也不瞒他,对他道:“我在想,府中后院要不要扩建,我在想这农女喜欢采茶,不若在后院种片茶园,让她闲暇时,打发时间也不错。” 裴明一见崔植竟是为这事苦恼,轻笑道:“郎君不是说过,只将孟娘子纳为妾室,既是妾,又何故这般上心,日后家主娶了正头娘子,见您对孟娘子好,只怕会对她招来祸患。” 以崔家在蔡州的地位,能做家主正头娘子的,定是王侯将相之女,那些女子背后都有大家族,权势滔天,想要对付一个农女,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我还是劝家主,就是再喜欢孟娘子,回蔡州后,也别表现出来,在老爷和老夫跟前更是如此。” 崔家长辈是不会容忍一个能乱家主心绪的女子的。 崔植闻言,嗤笑道:“我何曾喜欢过她,不过是她缠我缠得紧,加之她救过我性命,我还她恩情而已。” 他生来不喜欠人人情,既然这农女不图钱,只图他,他将人带来蔡州也无伤大雅。 裴明一深知崔植的性子,自来高傲,蔡州那些名门之女他都从不放在眼中,他又怎会承认,自己真的对一个乡野农女动心,于是裴明一顺着崔植的话道:“对,是孟娘子喜欢你,那你可想好,待把人带去蔡州后,该如何安置她?” 崔府门第高,不仅家中正妻地位高,连妾室也多是五六品小官之女,孟莹一届农女嫁去崔家,怕是会遭人嗤笑。 裴明一的话,倒是提醒了崔植,崔植问他:“你这次来带了多少银钱?” 裴明一听崔植提钱,忙捂住袖口,“没钱了,没钱了,你散给这里村民的一万两钱物,已经掏空了我的体己钱,我没有……” 话未说完,便听崔植对他道:“三分利钱,你要不要?” “家主说的可是真的?”裴明一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在钱的诱惑下,松了口,他从袖中拿出两张五千两的银票,摊手道:“就这些了,回蔡州后家主可不要忘了还我。” “那是自然。” 崔植拿过银票,立刻叫来一暗卫,把银钱递给他,对他道:“你用这一万两,去置办些女子之物,买好放在孟镇上,到时一并带回蔡州。” 裴明一说得对,这农女出生不显,又无钱物,嫁去崔家会遭人欺辱,他虽对她无情,但她处心积虑要嫁给他,他作为她未来的夫君,得给她庇护才是。 况且,她瞒着他做喜服,意图给他惊喜,他如今给她置办嫁妆,也算是对她求来的这段姻缘,作为回应。 做完这些,崔植心中松快不少,坐去裴明一对面和他对弈。 这两日无论对孟莹还是崔植来说,都很漫长。 不过到底是将人等来了。 饶是前世见过崔家人出行的派头,孟莹仍是被发生在眼前的事,震惊到,大大小小十余辆马车陆续 停来孟莹家门前,为首的马车里,走下两位老人,他们头发斑白,身形佝偻,走路需要人搀扶着,可纵使这般,也难掩他们周身的富贵气度。 走到小院后,四个丫鬟从另一辆马车里搬出两张紫檀木椅,待老人坐上后,又拿来脚踏木几之类,甚至连杯盏茶具,也一并都带着,生怕沾染一点乡野之气。 裴明一推着轮车上的崔植,迎向两位老人,孟莹则不声不响跟在他们身后。 崔老夫人一见崔植,便抱着他心肝肉叫的哭天抢地,一边轻斥他,为何不早些送信回去,白白在这乡野受了这么多苦。 一旁觑着祖孙二人的孟莹倒能理解,崔植父母去的早,是崔家长房唯一留下的子嗣,自小养在崔老夫人身前,崔老夫人这般疼惜他,无可厚非。 只是她话里话外,皆是轻贱罗山村,让孟莹听了极为不适,她正要上前对崔老夫人说,罗山村的村民没有亏待崔植,让她慎言时,崔植先她一步对崔老夫人说:“祖母,我在罗山村生活得很好,这边是我的救命恩人。” 崔植说着,回头看向孟莹,唤道:“莹莹过来,见过我的祖父母。” 他的声音沉冷中没有任何情绪,似在唤一只小狗,又似在叫他府中的下人。孟莹听着崔植的轻慢之言,默了几息,还是抬步来到崔家老爷和老夫人跟前,给两位长辈行了礼。 崔家老爷笑得和善,崔家老夫人携起她的手,显得极为热络,重活一世的孟莹,却知这不过是表象。 前世当得知崔植是崔家家主时,她其实犹豫过,这亲她是求还不求,她担心崔家人和害死父母的名士一样,是人情一套,人后一套的伪善之徒,她不想落到父兄的下场,可在见到崔家长辈平易近人的模样后,她的顾虑打消了,正所谓相由心生,老人那般和善,应该不是坏人。 可后来的事,让她明白,人也有不可貌相之时,崔老爷和崔老夫人便是如此,他们从未看上过她,答应她和崔植的婚事,不过另有所图。 孟莹知他二人真面目,便不会像前世那般,傻乎乎的推心置腹。 崔老夫人眼中含泪对孟莹道谢:“若不是你,只怕我再也见不到我这孙儿了。” 一旁的崔老爷附和:“是啊,这位小娘子有所求尽管给我们说,我们定然帮你实现。” 崔植将恩人引荐到长辈跟前,便退去院中小几旁,随崔家人来的丫鬟给他倒了杯茶,他一边品着茶,一边看作为恩人的孟莹会提何要求。 尽管他已经知道,她所求唯有他,但还是期待听她亲口说出。 天已进入秋日,农田里的谷物快要成熟,散发着清香,树梢的枝叶在这时也是最美的,红的,黄的,绿的皆有,微风拂面,舒适宜人,能在这样的天光下成亲,定能让人记一辈子。 孟莹的视线,掠过崔家长辈身后的风景,而后落定眼前,说出自己所求:“我明日便要嫁与相识多年的人,还缺一千两嫁妆钱……” 话未说完,瓷盏碎裂声,响彻整个小院。 31. 说,你喜欢谁? 一千两于崔家人而言,不过一桌席面钱,崔老夫人大方从袖中拿出五千两递给孟莹:“老身出门得仓促,实在没带一千两一张的银票,这个你收下,也算还了你救我孙儿的礼了。” 孟莹朝地上的碎瓷看了眼,而后又看了眼崔植,意在告诉他,钱她不愿意多要,是崔家人主动要给的,既如此,她也只能收下了,同时她还想告诉他,这些日子他主动的勾搭是枉费功夫,她对他并无意,不会行那主动求亲的事。 收下钱后的孟莹给崔家长辈行了谢礼,而后走到木栏前,叫来秦婶子,对她道:“还劳烦婶子,帮我去请一下村民,让他们明晚来我家中吃喜酒。” 如今话已当着崔植的面说开了,也就不用瞒着他自己要和陈庆成婚之事。 秦婶子听了孟莹的吩咐,立刻动身给罗山村的村民报信。 乡野的风就算再舒适,也比不过蔡州都城的,崔家长辈此来是为接崔植回家,还有顺道致谢罗山村的村民的,但听说裴明一已经给这里的人发过钱粮,那他们现在就只用接人回家,如今见到了人,他们一刻也不愿在这里多待,即刻就要返程回蔡州。 直到崔家人陆续离开,孟莹始终背对着崔植不去看他。她和他本就是陌生人,她救了他的命,换来了钱,没情义可讲,日后若不巧遇见了,他仍是高高在上的崔家家主,她是乡野的采茶女,不会有交集。 纠缠两世的人彻底从她的生命中消失,孟莹觉得心中的大石落地,无比轻松,走路也轻快许多。 崔家人走后不久,孟莹赶去孟镇寻陈庆。 昨日突然听说自家儿子要成亲,陈庆的父母先是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儿子已经老大不小了,到了该成亲的时候,在得知新娘是孟莹,两位老人更加欣喜,连夜张罗起来。 是以当孟莹到陈庆家时,看到了便是四处张灯结彩之景,陈家有不少亲戚在院内帮忙,孟莹不好意思进去,托了巷子里的小孩叫来陈庆。 听是孟莹叫自己,陈庆忙不迭出来了屋。 一见到孟莹,他的脸便红了,垂着脑袋不敢看她,孟莹倒还好,大方地挽着他的胳膊,对他道:“陈大哥,你去给我挑嫁妆吧。” 普通人家的女郎出嫁,带去婆家的,皆是用得着的物件,而非金银玉器,既是家用之物,她又无父母替她准备,她拉上未来的夫君和她一起去买,也不算乱礼数。 正这时,陈庆的母亲吴氏从屋里出来,得知孟莹还未备嫁妆,她忙中怀中拿出五十两来,对孟莹道:“莹莹拿着这钱去买,多买些衣服首饰,剩下的你就留作体己钱。” 吴氏也可怜孟莹这孩子,担心孟莹无钱置办嫁妆,她把自己存了多年的钱拿了出来。 孟莹忙推辞,“婶子,我有钱,这钱您自己留着。” 可吴氏执意要给,孟莹无法,只得收下了。 孟莹和陈庆来了街市,逛了一圈下来,只买了两件衣服,两双鞋,其余的女子出嫁之物都没买,倒不是因为缺钱,而是昨日被人大手笔买空了,据说是有女子要嫁去蔡州。 “这倒是怪了,孟镇明日也有人成亲?”陈庆不想亏待孟莹,提议道:“不若我去邻镇看看,那里说不定有。” 孟莹忙阻止他:“去邻镇太远了,明日我们就要成亲,会误了时辰,这些东西,我们以后再买也不迟。” 陈庆觉得孟莹说得有道理,不再坚持。 嫁妆的事,算是勉强做完,她现在要去酒楼找个厨子,准备明日宴请村民的午宴。 转身时,陈庆把她叫住,孟莹不明所以,问他:“陈大哥还有什么事吗?” 陈庆面带羞赧从怀中拿出一根银簪,替孟莹簪上,对她道:“很久以前我就想送给你的,一直没寻到机会,明日你我就要成亲了,我希望到时能看你带着。” 银簪的样式算不得好看,但到底是陈庆的一番心意,孟莹点头轻笑:“好,明日成婚时我带上。” 如秦婶子所言,婚事办得太过仓促,孟莹和陈庆没有时间温存,说了几句话后,便各自忙各自的了。 孟镇不大,人却不少,孟莹四下寻酒楼太过专心,不防被人撞了一下,人倒是没受伤,只是回家后,发现陈庆给的银簪不见了。 她想去寻,可又不知在哪里丢的,只能作罢,想着明日再同陈庆解释。 忙了一天,孟莹迷迷糊糊睡过去,醒来已是卯时,这时罗玉秦婶子,还有村里一些年轻的妇人都来了。 她们替孟莹梳洗装扮,罗玉作为未出阁的女郎送嫁,和她一起上了花轿,去了陈庆家。 陈庆家中虽只是普通民户,但祖辈原也有些根基,所以屋宇比一般人家大些,分前后院。 孟莹和罗玉在后院的喜房中,因穿堂大门关着,听不见前院的喧嚣,倒也安静。 一天未进水米的孟莹有些渴,她唤了声罗玉,想让她给自己倒杯茶,可等了半晌,却没回应。 孟莹以为罗玉是太累睡着了,她摸索走到罗玉身边,轻摇了摇她,发现她依然没有动静,孟莹敏锐的觉察出不对劲,她抬手掀了盖头,快步走到门前关上门,以为这样就安全了,不想,回身时,撞上一个结实的胸膛,熟悉的幽兰香盈满鼻息,孟莹来不及多想,要开门出去,手腕却被人狠狠扣住,而后整个后背撞到门扇,发出巨大响声。 可因前院的喧嚣声太过,没有人听到后院的动静,为此孟莹只能开口呼救,然而,她的嘴才张开,下颌便被大掌捏住,力气之大,仿佛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孟莹望着眼前双目腥红的男子,艰难出声,问道:“郎君不是已经离开孟镇了吗,为何会在这里?” “为何会在这里?”崔植冷笑:“那就要问莹莹对我做了什么?” 他冰冷的指腹划过她的脸颊,似冷厉的刀锋切割皮肉,虽不痛,却足以让人心生惧意。 孟莹心里很害怕,但更怕陈庆待会儿看到她和他这般,所以她故意曲解崔植的问题,想要崔植看在她救过他的份上,放过她。 于是她道:“我悉心照料郎君,给郎君买药喂药,做衣服,做好吃的……” 她细数这些日子对崔植的好,可换来的不上崔植松开她,反是更为紧密的束缚。 他的唇陡然覆下,堵住她的话,因她的不诚实 ,他还给了她教训,将她的舌咬破。 孟莹疼得眉头轻蹙把人推开:“郎君是疯了吗?” 崔植却是不接她的话,继续问她:“想清楚,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男子眸光中充斥着执拗和不甘。 他当然不甘,身为崔家家主的人,何时被人这般戏耍过,还是被一个不知死活的农女,他咽不下这口气,这农女也别想好过。 孟莹心知瞒不过崔植,只能如实道:“我还试图引诱郎君,让郎君误以为我会嫁给你。” 说到这里,孟莹心里有些后悔,自己怎么就一时冲动,惹了崔植,她若再忍忍,也不会有现在的事了。 于是她说完,补救道:“郎君不也如此吗,对我行亲密之举,耍|弄于我,我不过是……” 她不过是稍作报复。 只是让她没想到的是,崔植这般记仇,分明是他错在先,他反倒还委屈上。 闻言,崔植面上一愣,而后沉眉问她:“所以在你眼中,我所为都是假的?” “难道不是?。”孟莹直截了当反问。 有了前世的事,她不会再为他所骗。 望着女郎笃定的目光,崔植眸光微敛,而后嗤笑道:“是啊,我当然是在戏弄你,难道你还指望我对一个农女动情?” 孟莹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对他道:“既如此,还请郎君高台贵手,不要扰了我和心上人的婚事。” “你的心上人?” 崔植盯看眼前农女几息,忽而将人打横抱起,往铺着红毯的床榻而去。 红烛摇曳,灯火煌煌,孟莹的头枕在崔植的臂弯,半倚在他怀中,他靠她很近,鼻息几乎交融一处,孟莹想要偏头错开,却被他用手强行掰正,使两人以一种极为暧|昧姿势,彼此互望,孟莹不想看他,只得闭上眼睛,却在不久后,听见门被推开,随风而入的除了脚步声,还有浓烈的酒气。 接着,便听崔植问她:“莹莹再说,到底谁是你的心上人?” 他的声音带着蛊惑,以及压迫,还有他自己或许都不曾察觉的偏执。 身穿喜服的陈庆,被人五花大绑强摁跪在地上,嘴被布团堵着,发不出声音。 禁锢在崔植怀中的孟莹,动弹不得,只得拿一双怒眼看着他:“陈大哥到底哪里惹了你,你要这样对他?” 崔植却是不以为意挑眉:“他当然没有惹我,我只是看他不顺眼而已,不仅如此,我还想让他亲眼看看,自家娘子和别人洞房花烛呢。” 他说着,上手去接孟莹的腰带。 孟莹知道,崔植什么事都能做出来,他不会在意一个农女的清白,更不会在意陈庆的死活。 孟莹软下声音:“郎君到底想要什么?” 闻言,崔植磨了磨牙:“回答我方才的话。” 孟莹明白崔植的意思,他这样身份地位的人,岂能容忍被人玩|弄,他得拥有主动权,只有他不要旁人的道理,没有旁人不要他的道理。 所以,他眼下所做,只是为找回颜面。 思及此,孟莹顺他心意道:“我的心上人是郎君。” 33. 娶妻 孟莹是在一阵颠簸中醒来的,她睁开眼,看到的是刺眼的阳光,以及轻晃的车帘,她以为自己在做梦,毕竟坐马车这种事,只在梦里有过,平日里她从罗山村到孟镇,最多是走路,牛车也难得坐一会,更何况马车。 她脑中很混乱,飘过各种片段,有在罗山村小院的,有在山上采茶叶的,还有在陈大哥家,她身穿喜服端坐床榻的,直到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思绪才堪堪停下。 “莹莹你终于醒了。” 是罗玉的声音,孟莹顺眼看去,笑道:“玉儿,你怎么在我梦里。” 梦到和好友同乘马车,也算是个美梦了,孟莹说着又要闭上眼睛,她希望这个梦能留得久一些。 罗玉见孟莹似要昏睡,上前把人从长椅上扶起,对她:“莹莹,你没有在做梦,我们现在在去蔡州的路上。” 听见“蔡州”二字,孟莹彻底清醒,她先是掐了自己的大腿,确定没有做梦才问罗玉:“去蔡州?我们去蔡州作何?” 随着清醒,脑中零碎的画面变得连贯,她身穿喜服坐上花轿去了陈庆家,二人拜完堂后,喜婆将她牵去洞房,她坐在喜榻上等了许久没等来陈庆,反而是崔…… “不知道,得问崔郎君。” 孟莹脑中的崔植和帘外的崔植几乎同时出现,吓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忙把罗玉手中的窗帘扯下:“我……我不想见到他。” 马车外,孟莹慌乱的神情,全然落在崔植和裴明一眼中,崔植见此也不在意,视线转向前方,不紧不慢前行,他身侧的裴明一则是对他道:“我看这孟娘子挺怕你的,家主当真要娶她为正妻?” 前几日还信誓旦旦说,孟娘子只配为妾,今日就命人往蔡州崔府送信,说自己不久后要成亲,让崔府准备喜宴。 裴明一不知崔植为何有这么大的转变。 崔植闻言没有看他,而是问:“你说一个农女做了我的正妻会如何?” 会如何? 这事似乎不用想,崔家门第显贵,多少人盯着他的正妻之位,陡然被一个农女占去,那些想攀上崔家的贵女,一定会想办法排挤她,在内,她也好不到哪里去,只日常的相处,她便融不进崔家主子中,处处受人冷落,时日久了,会让人身心俱疲。 裴明一猜测崔植的意图:“家主是想用软刀子折磨她,以泄愤她戏耍之仇?” 孟莹是裴明一见过最大的女郎,当初连他也信了她喜欢崔植,会主动向崔家长辈求来二人的婚事。 不想,她却是故意耍弄崔植,和崔老夫人讨要恩情时,要的不过是钱,哪里提过半句崔植,甚至拿到钱后,立刻嫁与旁人,几乎是把崔植的颜面放在地上碾压。 那时的裴明一觉得孟莹实在不知死活,惹谁不好,偏要惹崔植,同时心中也为她捏了把汗,担心崔植当即会取她性命,毕竟他是能左右朝局之人,无人敢对他不敬。 然而,不止孟莹的大胆出乎他的意料,崔植盛怒下饶她性命也是裴明一没有想到的,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崔植过后会去喜堂截人,甚至把人带去蔡州。 所以若说崔植绕了这么大一圈只为折磨孟莹,似乎说不过去,可裴明一一时也找不到恰当的理由。 骑马走在他右前方的崔植闻言面色微顿,既未说是,也未说不是,而是叫来一暗卫对他道:“去把礼单拿来,一盏茶后让她来见我。” 通过罗玉,孟莹得知自己在马车上昏睡了三日,眼下早已出了孟镇所属的并州地界,来到云州,前面不远就要进城。 昏睡三日的孟莹还有些晕,脑中思绪未完全理清,听了孟莹的话,她首先在意的不是自己身处何地,而是自己走后,陈庆家的事崔植是如何处置的。 饶是陈庆只是孟镇上普通的民户,但新娘在洞房夜被人掳走绝非小事,定会传出不少流言,给陈庆一家带去麻烦。 想到这里,孟莹便觉愧对陈庆及其家人。 和孟莹满脸愁绪想比,罗玉轻松许多,不仅因为祖母答应让她去蔡州玩,还因为孟莹和陈庆的亲没结成。 “为何?”孟莹不解。 罗玉贪玩,祖母却管她管得紧,从小到大,除了孟镇和临近的村庄,她哪里都没去过,如今她祖母允许她去蔡州玩,她自然开心。 可玉儿的开心,为何同她的婚事牵扯上? 望着孟莹疑惑的眼神,罗玉叹气:“我只当陈大哥是值得托付终生之人,没想到成婚第二日他把莹莹给……” 给休了。 罗玉是翌日早上从洞房醒来的,醒后的她没见孟莹人,又见满地狼藉,以为孟莹出事,于是忙不迭去前院寻人,到了前院,便见听见陈庆对裴明一说的话。 他道:“我和孟莹的婚事就此作废,她日后喜欢同哪个男子欢好,和我无关。” 后面裴明一带她回了罗山村,给祖母说想带她和孟莹去蔡州玩乐散心。 起先祖母是不同意的,后面裴明一再三承诺,会将她全须全尾送回,祖母这才松口。 看着眼前欣喜的罗玉,孟莹本想把洞房当晚发生的事告诉她,并不是陈大哥要休她,而是崔植搅了两人的婚事。 可话到嘴边,孟莹咽了回去,她意识到事情不对。 崔植若要报复她,在孟镇动手便可,为何定要将她带去蔡州,不仅有她,还有罗玉。 孟莹想不通其中关隘,罗玉见她不语,以为她是被自己的话打击道,于是岔开话,指着队伍后的一眼望不到头的红色箱笼问孟莹:“莹莹,你说崔郎君这些嫁妆是为谁准备的?” 罗玉的话,确是让孟莹的思绪稍作转移,因为那些嫁妆望着有些眼熟,前几日她和陈庆去买嫁妆时,见过这些箱笼。 所以崔植便是那些掌柜口中的大主顾? 崔植是崔家长房中的独子,并无姐姐或者妹妹,再说了,孟镇的东西哪里比得上蔡州的,如此耗费人力物力,千里路途往蔡州带这些东西,太过反常。 同时也让孟莹生出不好的预感。 正这时,马车突然停下,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是身穿箭袖的暗卫,孟莹警惕看他,问他作何。 暗卫恭谨道:“家主让你去前面的马车。” 青烟袅袅,满室幽香。 崔植的马车极为宽阔, 车厢中有床榻,小几,甚至还有一架半人高的多宝阁,若不是马车带来的轻微颠簸,真会让人以为置身书房。 孟莹小心翼翼坐在崔植对面,两人之间有一方小几隔着,让人些许心安,她问他:“崔郎君找我?” 女郎嗓音柔婉,细听下声线在轻颤。 她在怕他? 崔植倒觉意外,那日咬他时,气力之大,全然没有眼下谨小慎微的模样。 他没有看她,亦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把案几上的小册子推到孟莹跟前,冷声道:“你看看。” 孟莹垂首看崔植推来的册子,册子外皮包裹一层染红的牛皮纸,牛皮纸半透,映出下面用金粉描摹过的“喜”字。 不知崔植是何意,孟莹照做打开册子粗略看过。 她识字不多,往往三个字中,能认出两个已不错,可纵使这般,她也看明白,这册子里所记的,是队伍后面箱笼中的东西。 其中有贵的比如,珠玉簪环之物,也有一两银子可以买一堆的,铜盆铁架,扫帚簸箕之类,东西很杂,且数量繁多,看来置办这些东西的人并无经验,只凭着钱财,将东西购买一空,对所买是何物并不上心。 这么看,替堂表亲家的姑娘置办嫁妆,这个猜想也不对。 孟莹合拢册子递回给崔植:“我看完了。” 声音淡淡的,没甚情绪。崔植翻看书页的手顿住,抬首看她:“怎么,不满意?” 闻言,孟莹觉得崔植这话问得好没来由,他的这些东西,和她满不满意有何干? 她眼下所想,是他到底要作何,把她从喜堂打晕,带去蔡州的目的。 “没有,东西很好。” 这话是真的,一眼望不到头的嫁妆,日常所用之物,一应俱全,对富户家的女郎来说,或许贵重不足,但对出生小镇的乡野女子来说,诚意十足,是做梦都不敢梦见的场景。 听了她的话后,崔植唇角扬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恰在这时,阳光照在他脸上,长睫在眼睑处投下暗影,光晕给他脸庞渡上如雾轮廓,弱化了他周身的冷厉,竟莫名温柔。 见此,孟莹把视线从他身上错开,起身道:“若郎君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共处一室,陌生又熟悉的感觉让孟莹不适,不待崔植回答,她径直转身,正欲抬步,整个人却是向后仰倒,跌入宽阔柔软的床榻,不等她反应,颀长身躯朝她覆来,将她圈在身|下。 孟莹紧捏袖中双手,强作镇定,对崔植道:“郎君请自重,这光天化日的,让人见了……” 农女眼中蓄满怒意,是咬他时的神情。 崔植把她这模样看在眼中,越发期待她成为他的妻后,遭人磋磨的样子。 裴明一说得没错,他就是要软刀子折辱她,让她知道,欺瞒他的下场。 女郎因挣扎弄乱了鬓发,崔植抬手替她挽至耳后,然后阴恻恻对她道:“你不日便要和我成亲,做我正妻,何须在意他人目光,就是我现在要你,也无人敢置喙。” 崔植的话,让孟莹轰然,她睁大双眼,问他:“郎……郎君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