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墓:你们偷我家小麒麟?》 第232章 大过年的,说点好事 吳邪今天出去了一个上午,到午饭快好的时候才回来。 推门进来时带进一身寒气,脸上却没了昨天那股郁闷和憋屈。 像把钝刀被磨出了刃,显出几分此前没有的锋利来。 吳二白刚想对这个侄子刮目相看,还没来得及说句什么,吳邪便飞快地换了一副表情。 几步跑到吳谓身边,捂着缠着纱布的胳膊,往吳谓身上一靠,哼哼唧唧地喊疼。 吳谓刚准备去厨房看看鱼汤炖得怎么样了,被吳邪这一靠直接定在原地。 看着吳邪那副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样,虽然明知道这小子是在装,可还是止不住的心疼。 吳谓叹了口气,扶着吳邪去找家庭医生,嘴里念叨着: “让你早上逞强非要出门,这会儿知道疼了?” 吳邪半靠在他哥身上,也不反驳,声音软得不像话:“哥,你陪我,我就不疼。” 吳二白冷哼一声,看在吳邪受伤且这两天还算老实的份上,到底没说什么。 等吳邪的伤口重新上药包扎好,几人才往餐厅去。 饭桌上除了还在外面忙的吳三省,其余人都到齐了。 解涟环被吳谓上午气得不轻,故意坐得离他远远的,中间空出几个位置。 吳邪倒是想蹭在吳谓身边,但他还没动,吳二白已经先一步点了点自己旁边的位置: “坐这儿。” 吳谓乖乖坐下后,吳二白又指着吳谓旁边的另一个位置: “贰京,一块坐。” 贰京微笑着落座。 吳邪的小心思落了空,只好绕到解涟环旁边坐下,和他挤在一处。 最开始他还真有点不习惯。 眼前的“三叔”面孔和从前有些不同,声音也不一样。 可解涟环对他的态度就是往常那般,该给他夹菜时给他夹菜,该抢他菜时也毫不手软。 吳邪刚夹起一块东坡肉,筷子还没送到嘴边,就被解涟环半路截了胡。 他愣了一瞬,那股拘谨反而烟消云散了。 随即眼珠一转,从盘子里夹起一块裹满酱汁的“鸡肉”放进解涟环碗里:“三叔辛苦了,您多吃点。” 解涟环要是在平时,绝对不会这么轻易相信吳邪的“孝心”。 可他上午被吳谓气得够呛,这会儿下意识把“乖侄子”这个角色寄托在了吳邪身上。 再加上吳邪自己都只剩一只手能用,还想着给他夹菜,解涟环心下便信了几分。 他有些动容地低下头,夹起碗里那块“鸡肉”咬了一口。 吳谓坐在对面,从吳邪给解涟环夹菜的时候就在暗戳戳地观察。 果然下一秒,解涟环的身体僵住了。 偏过头瞪了吳邪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故意的。” 吳邪眨了眨眼睛,满脸无辜: “怎么了?” 解涟环抽了几张张纸巾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你故意夹的姜块。” 吳邪的表情更无辜了,还带着被冤枉的委屈: “我看着就像鸡肉嘛。三叔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解涟环冷哼一声,毫不留情地拆穿:“我就是把你想得太好了。” 吳谓低着头假装喝水,实则嘴角扬的老高。 吳二白早就把他这点小动作看在眼里,敲了敲桌子:“吃饭。” 吳谓被拉回注意力,也不笑了,拿起公筷给吳二白夹了块鸡腿肉,殷勤地放进他碗里。 吳二白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似笑非笑。 吳谓小声道:“放心吃。我对您哪敢啊。” 吳二白想起吳谓这些年干的那些事,有些无语: 第233章 聚会 次日一早,吳三省在餐厅宣布要带两个侄子去附近的古镇转转。 吳谓就着豆浆啃油条,闻言犹豫了一下抱歉开口:“三叔,我下午还有点事,等下次再转吧。” 吳三省那点酝酿了一整晚的好兴致瞬间被浇了个透心凉。 闷闷地灌下半碗豆浆,表情有些“我难得主动一回”的受伤。 吳邪在旁边咬着包子:“三叔,要不我陪您去?” 吳三省瞥了他一眼,更郁闷了:“你?你手能开车?能撑船?” 吳邪被噎了一下,把脸埋进粥碗里,不吭声了。 当天下午,吳谓按照邵淮发来的地址,开车去了同学聚会的餐厅。 那家酒楼在城西,门面气派,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车。 邵淮早早就到了,又不想一个人进去干坐,便靠在门口的石狮子旁,边搓手边张望。 一看到吳谓的车拐进来,他一个箭步迎上去,嘴里咋咋呼呼:“哎哟,我差点以为你不来了。” 吳谓停好车,把外套拢了拢,勾着嘴角道:“哪能啊。都答应你了。” 邵淮拽着吳谓的胳膊就往里走,边走边抱怨: “大部分人都到了。刚老黄在楼上看到我在门口杵着,还问我是不是来应聘保安的。你说他那张破嘴多损。” 吳谓笑着摇摇头,跟着他进了电梯。 聚会的地方在酒楼顶层,邵淮说这次来了将近三十个老同学,不少人还带了家属,组织的人干脆包下了整个三楼。 一走进宴会厅,暖烘烘的热气和谈笑声便迎面扑来。 吳谓一露面,年少时交好的几个同学便纷纷围了上来打招呼。 吳谓虽然多年没参加过这种场合,却半分不适都没有。 他本就是个在哪儿都能自在的人。 旁人递来的善意和热情,他都能用恰到好处的方式接住。 更何况这里的人大多和他有旧,三言两语间便找回了当年的熟稔。 老黄一见吳谓更是直接揽住他的肩膀,夸张地叫唤: “这不是咱吳大博士吗?多少年没见着真人影了,我还以为你在哪儿修仙呢。” 吳谓也不客气的消遣他: “少调侃我。当心我把你高二追学妹的事告诉嫂子。” 老黄和吳谓同岁,两年前结了婚,吳谓当时有事没到场,还特意让李伯随了份子。 邵淮在一旁帮腔,像模像样的回忆到: “就是就是。我记得那姑娘叫什么来着,浅月,还是什么月来着?” 老黄连忙去捂他俩的嘴,一脸紧张:“可不敢说!” “两位大哥,你们可别提这茬了,这要是让我媳妇听见了,今晚非得玩完不可。” 话音刚落,一个柔柔的声音从后面响起:“什么浅月?” 老黄回头,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僵住,随即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没有没有,他俩闹着玩呢。” 吳谓和邵淮对视一眼,默契地同时转头,冲着老黄的妻子一本正经地喊:“嫂子好。” 老黄的妻子微笑着和他们打了招呼,然后侧过头,凉凉地扫了老黄一眼: “你过来,我有点事和你说。” 老黄缩着脖子跟过去,临走前回头瞪了他们一眼。 吳谓和邵淮看着他那个一米八几的大个子老老实实跟在媳妇身后走远的背影,同时笑出声来。 吳谓有些新奇道:“老黄原来可是跟谁都能辩上三分,这会儿一句话都不敢顶,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邵淮摆摆手:“他现在可是标准的妻管严,出门喝个酒都要打报告,没有媳妇点头他都不敢端杯子。” 说着又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不解和唏嘘: “所以你说这结婚到底图啥?一个人多自由。也不知道我爹成天急什么,非要把我往婚姻的坟墓里推。” 吳谓没有接这个话,这种话题他没有发言权。 第234章 庙会 “发什么呆呢?”邵淮用胳膊肘撞了撞他,打断了吳谓的思考。 “难得出来一趟,多喝两杯。我可指望着你今晚给我挡挡那些秀恩爱的。” 吳谓回过神来,笑着跟他碰了碰杯,仰头把那点酒饮尽。 把心头那点想法按下去,暂时放过自己。 …… 同学聚会原本下午还有第二场,听说晚上还包了个唱歌的场子。 可吳谓实在不想再被那群热心的同学轮番介绍对象,便借口家里有事,先一步离了席。 邵淮被留在原地,眼巴巴地看着他,不死心地问:“是不是吳邪那小子又黏着你了?不行你把他也叫来啊,别丢下我一个吃狗粮。” 吳谓面上笑得温和,“不是,真有事。” 脚步却一点没慢,转身就走得飞快,只给邵淮留下一个逐渐远去的背影。 回到家时,屋里屋外都透着一股忙里偷闲的安宁。 吳谓穿过庭院,远远就看见正厅里亮着暖黄的灯。 他放轻了脚步走到门口,见吳二白和解涟环各自占了书桌一角,手执毛笔练字。 吳三省和吳邪则坐在窗边的棋盘前,蹙着眉苦思棋路。 吳谓停在门口,借着夜色和灯光的遮挡发了片刻的愣。 这样的画面,让他心里涌起一股温暖。 从前在另一个世界想都不敢想的场景,如今竟成了他推开家门就能看到的光景。 吳邪先看见了他,眼睛一亮,把棋子往棋盘上一丢,起身就迎了上来: “哥,你回来啦?” 吳谓跨进门槛,笑着说: “我回来的时候看见广场那边有庙会,挺热闹的。咱们去逛逛吧。” 解涟环从书桌旁抬起头,活动了一下手腕,接话道: “正好。你们三叔昨天还想带你们出去转转,这不机会就来了?” 吳三省在家闲了一天,正有些乏味,闻言也来了精神,点头说:“行,在哪儿转都是转。” 吳谓忽然想到吳邪的手臂,眉头皱了下: “你的手……” 吳邪不等他说完,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一点问题没有!放心,我一只手也不耽误逛庙会。” 吳谓这才稍微放心,见吳二白这两天也清闲了些,便转过身去邀请: “爸,咱们一块去吧。好久没有一家人一块出门了。” 吳二白看着吳谓眼底那点期待,把手中的笔搁下,点了点头: “行,一块去。” 解涟环闻言却立刻摆手,往椅背上一靠:“我昨天太累,就不去了。” 吳谓一脸真挚的担忧:“叔,您这身子骨不行啊。” 解涟环嘴角抽了抽,没好气道:“还不是被你俩气的。” 吳邪在旁边一唱一和: “哥,要体谅一下,叔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身体不好也是应该的。” 吳谓又凑到吳三省身边,亲亲热热的: “三叔,还是您最好。” 解涟环被这俩小子一唱一和气得耳根都红了,眼睛在他们身上来回扫了好几遍,大有就地发作的架势。 最后还是吳二白开了口:“连环,一块去吧。难得清闲。” 解涟环这才压下那股子被架在火上烤的气,从椅子上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和吳二白走在前头。 他还特意往边上迈了些,让自己离吳谓和吳邪这对混世魔王远一点。 今天是初七,正是庙会的最后一天,几人算是赶了个尾巴。 一到地方,热闹便扑面而来。 整条老街挂满红灯笼,红绸在夜风里轻轻掀动,人头攒动,把原本宽敞的街面挤得水泄不通。 广场中央搭了台子,有变脸、戏法、舞狮、越剧,几班人马轮番上阵,各自圈出一片场地,围观的人群围了一层又一层。 小贩们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锣鼓的敲击声搅在一起,将冬日夜晚的寒意都冲淡了。 解涟环不想跟着几个小辈瞎转,便和吳二白在广场边寻了处清静的茶摊,点了几盘点心坐下来看舞狮。 吳二白本就不喜与人拥挤,乐得清闲。 吳三省则自告奋勇地带着吳谓和吳邪往里走。 想着自己这些年在暗处待得太久,确实没怎么带两个孩子出来玩过,心里那点亏欠便化作了比平时更大的耐心。 路过卖糖人的摊子时,他停下脚步,让摊贩按照吳谓和吳邪的生肖画两个糖人。 吳邪凑过去,眼睛在插满糖人的草靶上扫了一圈,忽然转头对摊贩说:“老板,照着我三叔的样子画一个。” 吳三省心里一动,面上却端着三叔的威严。 只当吳邪是在跟自己示好,有些动容地站直了身子,任那摊贩上下打量。 老板手艺确实不错,手里的铜勺在石板上灵巧地游走,金黄的糖浆缓缓流淌,寥寥几笔便勾勒出一个人形轮廓,还真有几分吳三省的神韵。 吳邪接过刚成型的糖人,递到吳三省面前,笑吟吟地问:“三叔,怎么样?” 吳三省矜持地端详了两秒,点头:“不错。” 他刚要伸手去接,吳邪却手腕一翻,把糖人收了回来。 凑到自己嘴边,咔吧一口咬下了人形轮廓的一条手臂。 然后又把缺了条胳膊的糖人递到吳谓嘴边。 吳谓与他之间的默契早已不需要言语,低头便咬下了另一条手臂。 吳邪含着糖块,把剩下那截看不出人样的糖棍往吳三省手里一塞,含糊道:“三叔,给您留的。” 话音未落,两人已经转身往人群里钻去。 吳谓还不忘回头喊:“慢点,看着你的手!” 吳三省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中那根残疾的糖人,方才那点动容瞬间烟消云散。 额角青筋一跳,抬脚便要追上去。 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摊贩不紧不慢的声音:“哎!你还没付钱。” 吳三省脚步一僵,咬牙切齿地从口袋里抽出钱包,数了几张零钱拍在摊子上。 那摊贩把钱收好,又对着他喊:“刚刚那两个生肖还要不?我糖都热上了。” 吳三省看了看前面已经没入人潮中的两个侄子,把钱包往兜里一揣,脸色铁青:“不要了。” 第235章 我三叔想试试 吳三省追上两个小子的时候,他们俩人正站在表演戏法的场地边上,挤在最前面那一圈人里,满眼兴趣地朝台上看。 见他过来,吳谓和吳邪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亲亲热热地一人抱住他一条手臂,嘴里忙不迭地招呼: “三叔快来,我们给你占了个好位置,正中间!” 老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还是自家侄子。 吳三省憋在心里的火气被这两张笑得一个比一个灿烂的脸给生生堵了回去,被一左一右夹在中间,跟着人群一块看起了表演。 杂技团的表演着实精彩。 飞车走壁的摩托车在铁笼里贴着墙壁呼啸盘旋,引得众人惊叫连连。 顶碗的姑娘脚踩高跷,头顶一摞瓷碗,在台子上如履平地。 爬杆的小伙子手脚并用,几个眨眼便攀到了杆顶,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又稳稳落地。 吳谓看得投入,时不时跟着人群拍手叫好。 吳邪左手受伤使不上力,鼓掌的时候便坏心眼地用那只完好的右手往吳三省背上拍。 吳三省被他拍得一个趔趄,回头瞪了他好几眼。 吳邪却像是完全没有接收到那道警告的目光,继续兴致勃勃地“鼓掌”,一掌比一掌瓷实。 吳谓还在旁边打配合,一本正经的给吳三省“洗脑”: “三叔,小邪这是想你了,太久没跟你待一块儿了,想多亲近亲近你。” 吳邪跟着点头,装出一副孺慕的表情,眨巴着眼睛看着吳三省。 吳三省额头青筋跳了跳,到底忍住了没发作。 只是把自己的肩膀往旁边侧了侧,试图躲开吳邪那只不老实的手。 直到杂技团开始下一个节目。 这是一个传统的飞刀表演,一个助手张开双臂成大字型贴在一块木板上。 正前方几米开外,站着另一个手持飞刀的男人。 表演者缓缓拿起一块黑布,蒙住了自己的双眼。 围观的人群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渐渐安静下来,目光都集中在那个蒙眼持刀的男人身上。 下一秒,“嗖嗖嗖”几声破风之响接连响起,几把飞刀擦着木板前那人身体的边缘扎了进去。 刀锋没入木板,刀柄还在微微震颤。 人群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一阵惊人的掌声和欢呼。 持刀的人摘下蒙眼的黑布,朝台下拱了拱手。 他目光扫过人群,笑着问道:“有哪位朋友想上来体验一下的?” 台下刚刚还欢呼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一个人应声。 那表演者也习惯了,每次问这话都不过是图个热闹,增加点参与感,从没指望真有人敢上来。 他笑了笑,正打算挥手让下一个节目上来,一个中年男人被推了进来。 紧接着,人群中响起一个年轻清亮的声音,字正腔圆:“我三叔想试试!” 台上的吳三省刚还在下面和众人一块拍手叫好,下一秒就感觉两条手臂被人从两边搂住。 肩膀上一股力道传来,他还没反应过来,人就被两个“孝顺”侄子齐心协力地推了出去。 等他稳住身子回头一看,吳谓和吳邪正勾肩搭背地站在人群最前面,一齐朝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吳邪还笑得格外灿烂,露出一排牙。 吳三省瞪圆了眼睛,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那持刀人见真的有人上来了,先是一愣,随后脸上堆起职业的微笑。 刚准备开口说几句安抚性的话,吳三省已经黑着脸大步走回了人群。 走到吳谓和吳邪面前,也不说话,阴沉着脸,活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持刀人在台上尴尬地笑了笑,赶紧打圆场,让人把下个节目请了上来。 吳三省从地上捡了根不知谁丢下的竹棍,在手里掂了掂,终于再也忍不了这两个皮小子了。 他扬起棍子就要打,吳谓眼疾手快地把吳邪往身前一拉。 吳邪也配合默契,举着自己还缠着纱布的左臂,可怜巴巴地叫: “三叔,我手疼。” 吳三省眼睛一瞪,胸口剧烈起伏,手中的竹棍举得更高: “你今天就是手断了也躲不掉!” 见博同情没用,吳谓和吳邪默契地同时转身,仗着庙会里人多路窄,专门往人堆里钻。 一会儿从糖画摊前绕过去,一会儿从套圈的队伍里穿出来,把吳三省远远甩在后面。 吳三省追了半天,竹棍举了一路,愣是一下都没打着。 到底比不上年轻人的体力,停下来扶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 最终还是把竹棍往地上一扔,不再理会那两个混小子,转身朝着茶摊的方向走去。 这边吳二白和解涟环倒是轻松,两个人在茶摊边找了个角落坐下,一边喝茶吃点心,一边看台上的舞狮。 四周喧嚣,他们这一方小天地却格外安静。 吳三省过来后,把外套拉链一下子拉开,一屁股坐在空着的凳子上,也不说话,只呼哧呼哧地喘气。 解涟环见他这样,忍着笑问:“怎么回来了?那两个小的呢?” 吳三省还是不说话,只拿眼睛瞪他。 解涟环已经能想象到发生了什么,幸灾乐祸地给他倒了杯热茶:“喝点热的暖暖。” 吳三省终于开口,把茶杯推远了点,语气又恨又无奈: “还暖暖?我现在一肚子火。那两个小兔崽子,迟早把我气死。” 解涟环憋笑憋得肚子疼,还不忘补刀: “看吧,这下知道他俩多亲你了吧。” 吳二白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吹着上面的浮沫,头也不抬:“自己带的,别抱怨。” 吳三省摇了摇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怪我。这么多年,忘记他俩在一块是什么德行了。” 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人潮,吳三省不解又感叹: “小邪倒也罢了,小谓小的时候多乖,让他坐哪就坐哪,给版拼图就能自己玩一天。谁知道长大也成了个皮猴子。” 解涟环喝了口茶,笑:“那不正好,兄友弟恭,一个比一个能闹。” 吳三省白了他俩一眼。 三人一时无话,只听着远处庙会上的喧嚣和近处茶摊上炭火偶尔爆出的轻响。 第236章 倘若我偏要强求呢 另一边的吳谓和吳邪见吳三省放弃追赶后,也终于慢下了脚步。 两人沿着广场边缘溜达了一会儿,找了处花坛边的空位坐下来歇脚。 庙会里人来人往,灯火把两个人的脸都映得暖融融的。 吳邪买了串糖葫芦举到吳谓面前,吳谓就着他的手咬下一颗,又酸又甜,山楂的果肉在齿间化开。 吳邪看着吳谓鼓起的腮帮子:“哥,你开心吗?” 吳谓轻笑了声,偏过头来看他:“当然开心啊。” 吳邪顺着这话往上爬:“那一直在杭州好不好?” 语气轻飘飘的,听起来像是不经意间的一问,手指却无意识地揪住了自己外套的拉链头。 吳谓只当他是舍不得自己,摇了摇头: “不行吧。过完年还得回北京。” 吳邪有些失落,却没再开口。 吳二白在北京,吳谓回去是理所当然的事。 他垂下眼,把手里那串被吳谓咬掉一颗的山楂重新举起来,自己咬了一小口。 糖衣很甜,可化到后味却带出山楂本身的酸涩。 不远处有个变魔术的小摊子。 年轻的魔术师站在一张小桌前,手里拿着一块红绸,轻轻一抖,便凭空变出了一朵塑料玫瑰花。 围观的小孩子们发出“哇”的一声惊叹。 魔术师被小孩子围着也很开心,把手中的花送给了旁边一个正仰头看着他的小女孩。 那小女孩五六岁的模样,扎着两个小揪揪,被爸爸妈妈一左一右牵着。 路过吳谓两人身边时,她忽然挣脱了爸爸妈妈的手,小跑到他们面前站定。 她看了看吳谓,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朵塑料玫瑰花,然后抬起头,把花递向了吳邪。 吳邪以为是给自己的,刚想说话,就听见小女孩奶声奶气地开口: “请问,你能帮我把花花送给旁边的哥哥吗?” 吳邪一愣,失笑般看向小女孩,饶有兴趣地问:“你自己怎么不给他?” 小女孩拧着眉毛,有些纠结地绞着裙角,一脸纠结地看着吳谓: “他看起来……好像不会理我。”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了嘴里。 吳谓被小女孩这副天真又认真的模样萌到了,没忍住,一下笑出声来。 他这一笑,那双桃花眼便弯成了两道温柔的月牙,方才生人勿近的距离感顿时消散得一干二净。 小女孩看着他的笑,眼睛猛地一亮,忙对吳邪道: “不用了,我自己来!” 她鼓起勇气走到吳谓面前,把塑料玫瑰花举得高高的,小声又害羞地说:“送给你。” 吳谓把声音放得温柔:“为什么要送给我呀?” 小女孩直勾勾地看着他,毫不掩饰:“你好好看。” 身后那对年轻的父母也赶了上来,一个劲儿地向两人道歉,说孩子不懂事,打扰了。 小女孩却倔强地举着那朵花,眼睛亮晶晶的。 吳谓没接那朵花,而是轻轻摸了摸小女孩的头,温声说: “你可以把它送给妈妈,妈妈一定会很开心的。” 小女孩皱了皱小眉头,犹豫了一下,说:“可是爸爸昨天已经送过妈妈花了。” 吳谓温声道:“那是爸爸送的,你自己也可以送,妈妈一定会更爱你的。” 小女孩半信半疑:“真的吗?” 吳谓点点头:“试试就知道了。” 女孩的妈妈抱歉又感激地看了吳谓一眼。 小女孩得了主意,乖乖把花交给妈妈,奶声奶气地说: “妈妈,花花送给你。” 第237章 河灯 吳谓和吳邪找到吳二白所在的茶摊时,吳三省正端着一杯热茶坐在那里,脸拉得老长。 看到两人过来,他先是一愣,然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别过头去不理他们。 吳谓见他这副样子,眼珠一转便凑到了吳二白身边坐下,张嘴便告状: “爸,三叔刚刚追着我俩打。我倒是没什么,皮糙肉厚的,可你看小邪……” 他往后一指,“受着伤呢,还得跟着我一块跑,小脸都吓白了。真是个小可怜。” 吳邪配合的做出一副柔弱的姿态,往解涟环身上靠。 “叔,我手臂疼。” 吳二白看了眼吳三省那副快要暴走的样子,又看了看吳谓装出来的乖巧。 纵然对自己儿子滤镜再厚,也不得不轻咳一声,摆出一副严父的架子:“别皮了。” 吳二白发了话,吳谓便见好就收,弯起眼睛笑了笑,老老实实坐在旁边不吭声了。 解涟环检查了下吳邪的手臂,确认没渗血没裂开,也白了两个臭小子一眼。 三个长辈带着两个小的往回去的路上走。 夜色已经深了,但庙会的热闹半分未减,尤其是河边一带。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陆陆续续有人往河里放河灯。 一盏一盏的河灯顺着水流漂向远处,像散落在黑色绸缎上的星星。 吳谓边走边看,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吳二白察觉到了吳谓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河面,语气平淡地开了口: “老三,去买几盏吧。” 吳三省“嗯”了一声,转身朝河边卖河灯的小摊走去。 解涟环想了想,也起身跟了上去。 不一会儿,两人便提着几盏河灯回来了。 吳二白接过一盏,吳谓和吳邪也各执一盏。 几人走到水边的台阶处,各自把河灯点亮,弯下腰,轻轻放进水面。 载着人们对新年的期盼,一盏盏河灯晃晃悠悠地顺水漂向天边。 吳谓蹲在最后一级台阶上,看着自己的那盏河灯汇入灯河,渐渐地分不清哪一盏是自己的了。 吳邪正要把自己的灯也放进去,目光却无意中瞥见解涟环手里还多了一盏。 “叔,你买多了?” 解涟环摇了摇头,把手中剩下那盏河灯点亮,弯腰轻轻放进河中。 火苗在风里颤了颤,终究稳稳地燃了起来。 他看着那盏灯混入千百盏灯中,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 “这是给雨臣放的。” 吳邪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他蹲在台阶上,看着那盏属于解雨宸的河灯越漂越远。 他和解雨宸在某种意义上算是情敌,但是在知道吳三省的身份后,也明白了为什么吳谓总是对解雨宸多一分心软。 都是被命运推着往前走的人罢了。 他理解解雨宸的任何选择,无论最后谁得偿所愿。 吳二白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河灯,忽然转头对解涟环说: “连环,明天我们回北京,你要不要跟着一块回去?” 吳邪听到“明天”两字,连忙从台阶上站起来: “明天就回去吗?还没过元宵呢。” 吳二白盯着吳邪,面无表情。 “北京一摊子事等着处理。” 第238章 我没有 吳三省见两人面色都不太好看,便出声安慰道: “他们现在忙着躲藏,成不了什么气候。回头让几家都多留个心眼,迟早把他们彻底端了。” 吳二白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沉着声道: “先别杞人忧天。” 吳邪一直没插上话。 他没有直接参与围剿,对汪家的事大多是从解涟环那天晚上的讲述里听来的。 侧过身,小声问吳谓:“哥,你会有危险吗?” 吳谓偏头看他,摇着头笑了一下,语气轻飘飘的:“不会。” 吳邪对吳谓的信任是天然的,从小就是如此,吳谓说什么他便信什么。 闻言他果然松了口气,重新拿起筷子扒饭。 吳三省看了吳邪一眼,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这孩子还是太嫩了。 若论眼下的危险,吳谓才是最该警惕的那个。 汪家人不是傻子,经过这一次三路围剿,吳谓同时连接九门和张家的特殊身份只怕早已暴露。 汪家若是选择就此蛰伏,那自然最好。 可万一他们存了报复的心思,第一个要动的就只会是吳谓。 吳邪不傻,他聪明、敏锐,也已经开始接手家里的产业,可他终究有太多不知道的信息差。 不知道他那看似无所不能的哥哥,身上到底背着多少暗处的风险。 吳三省没打算把这些告诉他。 汪家已经灭了大半,没有必要在这最后关头把吳邪也拽进这趟浑水里。 吳谓其实也心不在焉。 他上次问过霍仙姑守青铜门的具体时间,可霍仙姑说,因为九门从没有人真正履行过承诺,所以连她也不清楚确切的节点。 如果期限到来之前,汪家依然没有被彻底剿灭,那他只怕真的要进去一趟了。 一想到这件事,他的胸口便像坠了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着。 解涟环见吳谓一直对着碗发呆,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问道:“想什么呢?光扒白饭。” 吳谓回过神来,迅速敛去眼中的情绪,弯起嘴角换了话题: “我在想,今年有两个叔叔陪着我们过年,特别难得。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团圆。” 吳邪也抬起头,顺着吳谓的话接道: “是啊,有两个三叔真好。” 吳三省和解涟环同时一怔,随即脸上都浮出笑意。 这些天被这两个小辈气到跳脚的种种全被抛到了脑后,两人看向吳谓和吳邪的目光里,都带着点被触动后的柔和。 解涟环说:“以后年年如此。” 吳谓笑了一下,应道:“那当然好。” 吳三省看着已经长成大人的两个小辈,有些感慨。 “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们俩也不是跟在我屁股后面跑着的小屁孩了。” 吳邪一听这个立马来了精神,毫不留情地拆台: “三叔,你要不要先想想我俩当初为什么跟着你跑?” 吳三省还没反应过来,吳邪已经继续道: “你把我俩的压岁钱都拿走了,我们可不就是追着你要钱才跑的吗!” 吳三省有些尴尬,吳二白勾起了笑。 他想起吳谓小时候个子还不高,端着毛笔乖乖站在书桌前,他手把手地教他写“吴”字。 那时候的吳谓又软又小,手指没劲。 第239章 给我点时间吧 第二天吳二白起来吃早餐的时候,桌上只坐了他和吳邪两个人。 吳谓拉开椅子坐下,左右看了看,有些疑惑地问:“三叔他俩呢?” 吳邪剥着水煮蛋,头也不抬地答:“还在睡。” 吳谓更疑惑了,这俩人平时一个比一个起得早,怎么今天集体赖床了: “他俩昨夜没睡好吗?” 吳二白端起豆浆抿了一口,淡淡地应声:“嗯。昨天他俩有事。” 吳谓想起昨晚自己听到的后院动静,心里明白了几分,也不敢再往下问,只是默默埋头吃饭。 吳邪在旁边偷瞄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吳二白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非常有眼力见地闭上了嘴。 吃过早饭,吳二白便带着吳谓准备出发回北京。 吳邪跟到门口,眼巴巴地看着吳谓。 吳邪刚想说点什么,吳二白的视线便扫了过来。 吳邪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挥了挥手,说:“哥,路上小心。” 吳谓点了点头,也朝他挥了挥手。 车门关上,贰京发动了车子。 吳邪站在老宅门口,目送那辆黑色轿车驶出巷口,越开越远,直到消失在清晨的薄雾里。 他垂下眼睛,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地上的小石子。 贰京在前面开车,吳二白靠着椅背看窗外的风景。 吳谓坐在他旁边,拿着手机给导师回消息,顺手拜了个年。 他刚放下手机,就听见吳二白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你和邵家小子参加同学聚会,感觉怎么样?” 吳谓有些不解地看向他爸:“什么怎么样?” 吳二白瞪了这臭小子一眼:“你自己知道。” 吳谓一听便明白过来,有些无奈: “爸,您别老是带着答案问问题啊。我真不想找对象。” 吳二白恨铁不成钢地瞥了他一眼: “看人家成双成对的,你一个人不羡慕?” 吳谓一脸理所当然,甚至有些无辜地反问: “您不也是一个人吗?” 吳二白被这理直气壮的一噎,瞪了吳谓一眼,没接上话。 贰京在前面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吳谓听见了,又转过头说:“贰京叔不也是一个人吗?” 贰京从后视镜里看到吳二白明显又沉了几分的脸色,赶紧收了笑,正襟危坐,老老实实开车。 吳谓还浑然不觉,继续往下说: “爸,要我说,咱们家就是光棍世家。您就甭老是催我了,您看您和我贰京叔不都单着吗?” 吳二白气得抬手就要打,吳谓反应极快,往角落里一缩: “爸,别打,您这是家庭暴力!” 吳二白收回手,揉了揉太阳穴,开始想办法说服他: “我们不结婚,那是没遇到合适的。” 吳谓眨眨眼:“我也没遇到合适的啊。” 吳二白又说:“我们那个时候,天天在生意场里打转,还要对付汪家,哪里有时间。” 吳谓一摊手,满脸真诚:“我现在离覆灭汪家只差临门一脚,更没时间了。” 吳二白瞪了他半天,一时间竟找不出话来反驳。 这混小子现在学聪明了,句句都能堵回来。 第240章 先说好啊,我不走 回到北京后,吳谓没有跟着吳二白回大宅,而是让贰京把车拐去了张启灵和黑瞎子住的四合院。 吳二白靠在真皮座椅里,皱了皱眉:“大过年的,你不跟我回去?” 吳谓嘿嘿一笑,往他爸身边凑了凑: “今天都初九了,去漠河前买了不少年货,还没吃完呢。再说我也好些天没见他俩了。” 吳二白轻嗤一声,斜他一眼:“出息,像是我饿着你了一样。” 话里嫌弃,倒也没再拦着。 贰京从后视镜里看了自家二爷一眼,见他默许,便从对讲机里让后面随行的车子先回大宅。 自己打了方向盘,拐进了另一条路。 车子停在四合院门口时,已经是半下午了。 吳谓欢快地推开车门跳下车,回头说:“我走啦。” 吳二白却也跟着下了车,整了整大衣的下摆,淡淡道:“我去看看。” 吳谓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爸今天这么有闲情。 吳二白看他:“怎么?不欢迎?” 吳谓露出乖巧的笑:“怎么会呢,就是有点突然。” 话音落,走上去敲门。 毕竟是带着吳二白一起过来的,直接进去不太好。 这门是后来新换的,前段时被张海默撞塌的那堵墙都重新砌过了,门板自然也换了副新的。 吳谓敲了敲门,没人应。 他又敲了两下,院子里才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黑瞎子趿拉着拖鞋过来开门,有些不耐烦地念叨:“谁啊?” 门打开的瞬间,他脸上的疑惑变成了惊喜:“吳小谓,你回来怎么还敲门?装什么怪?直接推门不就得了” 吳谓一见黑瞎子,脸上也绽开一个大大的笑。 他朝旁边使了个眼色,黑瞎子这才注意到他身边还站着个人。 吳二白站在台阶下,身姿笔挺,表情淡淡的。 黑瞎子脸上的惊喜收敛了几分,但笑意未退,热情地往旁边让开: “原来是吳二爷光临。请进,快请进。” 吳二白微微一颔首,抬脚跨进了院子。 “打扰了。” 进去后,吳二白没有急着坐下,而是先去了吳谓的房间。 吳谓虽然这么久没回来,可房间里一尘不染,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桌上的书被重新归置过,床头还多了一只之前没有的柿柿如意小摆件。 吳二白又看了看院中的布局,廊下的躺椅、石桌,还有窗户上的窗花。 虽然简朴,却透着被人用心打理的痕迹。 吳二白这才点了点头,放心不少。 吳谓凑到吳二白身边,小声道:“还可以吧?还是您上次让顾成来布置的。” 吳二白瞥了他一眼,没搭理他这茬,抬脚往正厅走去。 黑瞎子已经泡好了茶,放到吳二白手边:“二爷请坐。” 吳谓在正厅里转了一圈,没看到张启灵,便问:“瞎,小哥呢?” 黑瞎子往沙发上一靠,跷起二郎腿:“出门遛弯了。他最近迷上看人下象棋,天天往公园跑。” 话音刚落,大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第241章 也不给我补货 吳二白走后,吳谓推开院门回了院子。 张启灵在沙发上坐得端正,手端茶杯。 黑瞎子则靠在一边,胳膊搭在扶手上,指间夹着根没点着的烟,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 吳谓见了这一幕,心里那点热闹劲儿又窜了上来。 冲过去后一个起跳就扑进了两人中间,沙发被他扑得猛地一沉。 同时揽住两人的肩膀,把张启灵和黑瞎子都晃得往他这边歪了歪: “我终于回来了!有没有想我!” 张启灵被他这么一揽,手上的茶晃了晃,却还是稳稳地没有洒出来。 偏过头看吳谓,语气平静而认真:“想。” 黑瞎子被他晃得往后仰了一下,啧了一声,把没点着的烟叼回嘴里,别别扭扭地嘟囔: “还行吧。就是少了个人,挺不习惯的。” 吳谓才不管他的嘴硬,松开两人,翻身靠回沙发上,整个人呈大字型霸占了中间位置。 目光在正厅里转了一圈,忽然想起了什么,指着空荡荡的门框问: “对了,咱家的对联怎么没贴?红纸白写了?” 张启灵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语气很淡:“你不在。” 吳谓不在,这年便有些不完整。 那副“岁岁相逢”的对联,便被张启灵收了起来,想着等他回来再贴。 黑瞎子在旁边解释: “哑巴收起来了,说等你回来再商量。我寻思着都这会儿了,不如明年再贴,到时候一起弄。” 吳谓张了张嘴,那句“好啊”卡在他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模糊的笑。 他没办法给出确切的承诺,只是弯了弯嘴角,有些盼望又有些期待: “有机会的话。” 张启灵侧过头看他,“你明年也去杭州?” 吳谓摇了摇头,“还不知道呢。” 张启灵没在意:“累不累?要不要去睡会儿?” 吳谓摇了摇头:“不困。就是有点饿。” 他弯下腰,从茶几下翻出自己那个零食收纳框。 伸手往里面一掏,只摸到两袋孤零零的小面包。 吳谓把盒子抽出来,看着里面空荡荡的惨状,脸上的表情瞬间换成了控诉。 抬起头,幽怨地看向沙发上的两个人: “讨厌,也不给我补货。” 黑瞎子和张启灵对视一眼,难得地都有点尴尬。 这也不能全怪他们。 和吳谓相处久了,两人不知不觉都染上了吳谓的一些小毛病。 黑瞎子开始爱喝冷饮料,张启灵会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时顺手拿包零食。 两个人消磨时间的时候,不知不觉就把那点存货清了个干净。 本来想着过两天去超市补上,谁知道吳谓这时候就回来了。 吳谓把两袋小面包拆开,几口就吃完了。 张启灵从茶几上的干果盘里挑了几颗核桃,放在手心里,指尖发力,轻轻一捏,核桃壳便裂开了。 把剥好的一小把果仁递到吳谓面前: “先垫垫。” 吳谓来者不拒,就着他的手吃了几颗,揉了揉肚子,苦着脸道: “不行。吃开胃了,越来越饿。我出去吃点东西。” 张启灵闻言便站起身:“我和你一起。” 黑瞎子想了想,家里确实也没什么菜了,便说: 第242章 我这是有礼貌 超市离得不算远,等手里的圣代吃完了,三个人也正好走到了超市门口。 吳谓把空杯扔进门口的垃圾桶,抢先一步去找购物车。 推着车在入口处转了个弯,招呼着身后两人跟上来。 张启灵很自然地接过了推车的把手,稳稳地推着往前走。 黑瞎子走在最后面,东瞧瞧西看看,随手从货架上拿了几包盐焗腰果丢进车里。 三个人在零食区扫荡了一圈,往购物车里扔了不少东西。 薯片、曲奇、肉脯、巧克力,还有张启灵喜欢的几种甜味饼干。 吳谓站在冷柜旁,发现张启灵一直有意无意地挡在他和冰柜之间,防他就跟防贼似的。 越不让买,吳谓心里那股小叛逆越往上冒。 趁张启灵转身看饼干的功夫,飞快拉开冰柜门,从里面拿了一打雪糕,藏在一堆薯片下面。 路过百货区的时候,吳谓余光瞥见货架上有几包保存完好的干竹叶。 吳谓灵机一动,脑海中“叮”地亮了个小灯泡,脚步一转便走了过去,拿了两包扔进购物车。 黑瞎子拎着几袋青菜回来,把菜搁进车里,瞅了眼那两包干竹叶,不解道: “吳小谓,你想吃粽子?” 吳谓摇摇头,眉眼里带着点藏不住的兴奋:“做叫花鸡。” 张启灵原本站在调料区那边,耳尖地听见了“叫花鸡”三个字。 走过来看了看车里的干竹叶,二话不说又拿了两包放进去。 黑瞎子叹了口气: “做叫花鸡要用荷叶。你们买竹叶干什么?” 吳谓一边往生鲜区走,一边头也不回地回他: “这不是没有吗?等会儿路过药铺,我再买点干荷叶塞进去。” 张启灵什么都没说,推着购物车默默跟上。 黑瞎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快走几步超过他俩,到生鲜区挑了只处理好的三黄鸡。 等去结账的时候,吳谓才发现自己的雪糕不见了。 飞快地把购物车翻了个底朝天,然后缓缓抬头幽怨看向张启灵。 张启灵正在把结完账的东西往袋子里装,像是完全没注意到他的目光。 三个人各拎着满满一袋东西出了超市。 吳谓闷闷不乐地跟在最后面,步子拖得很慢,像株被霜打了的小白菜。 张启灵很快放慢了脚步,从最前面退到他身边。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解释道:“天冷。夏天再吃。” 吳谓知道张启灵是为了他好。 可那份未被满足的渴望里,其实掺着点别的东西。 他总怕时间来不及,所以总想在能掌控的日子里,尽可能地纵着自己。 他也知道其实不对,但是补偿式的冲动让自己有些失控。 吳谓蔫蔫地应了一句:“我知道了,小哥。” 路过药铺的时候,吳谓进去买了一包干荷叶。 掌柜的用纸袋包好,吳谓抱在怀里,三个人一块回了家。 四合院里一旦有了吳谓,好像就总有事情可做。 黑瞎子把买回来的菜分门别类放好,该进冰箱的进冰箱,该放菜篮的放菜篮。 张启灵把干荷叶和干竹叶分别泡进两个大盆里,又加了点温水。 吳谓把零食补进茶几下的筐里后,急急忙忙往厨房跑。 黑瞎子看他这急着表现的模样,便从菜篮里摸出两个土豆丢给他: “去,切成丝。” 第243章 叫花鸡 等黑瞎子把鸡腌制好,张启灵把泡湿的竹叶和荷叶一块捞了起来。 竹叶在水里泡得柔软服帖,一片片摊开来,层层叠叠铺成一个宽大的平面。 吳谓又在上面均匀地铺了一层撕碎的荷叶,深绿的叶子搭在青黄的竹叶上,像给那只鸡铺了张小床。 黑瞎子把腌好的整鸡从盆里拎出来,控了控汁水,放到竹叶正中。 鸡身刷了酱,裹着姜片和葱结,往叶子上一放,周围的空气都带上了酱香。 张启灵和吳谓各蹲一边,一个负责裹竹叶,一个负责查漏补缺。 张启灵动作细致,竹叶在他手里一层一层地往上叠,裹得极齐整。 吳谓在旁边盯着,见哪里露出肉色,就赶紧撕一小片竹叶糊上去,像补房顶的瓦工。 可竹叶毕竟窄而滑,手刚按上去还好,一松就往下滑。 吳谓从针线盒里翻出一根棉线,围着鸡身一圈圈绕紧,最后系了个死结。五花大绑。 又找出锡纸,把已经裹成粽子的鸡整个包起来,压得严严实实。 黑瞎子在厨房看了全程,一看这架势就知道这鸡不能好吃。 但见两人兴致勃勃,也没有出言打击,只由着他们折腾。 鸡准备好后,吳谓去糊泥层。 他把和好的湿泥一捧一捧地往锡纸外面拍,转着圈地抹,把鸡糊得像个椭圆的大泥蛋。 泥层刚糊上去时还往下淌水,吳谓一边拍一边把滑下来的泥重新按回去,弄得满手满脸都是。 张启灵则拎着几块碎砖,在院子角落搭了个简易的炉子。 砖头还是上次那堵矮墙被撞塌后落下来的。 吳谓练发丘指时把墙戳得千疮百孔,张启灵就把完好的砖头拣出来摞在墙根,没想到还能派上这个用场。 炉子搭得不算精致,但还是挺稳当的。 黑瞎子从杂物间拎来半袋上回烧烤剩下的木炭,倒进炉膛,点火,火苗蹿起来,黑烟散尽后便是红彤彤的炭火。 等火烧得旺旺的,吳谓把糊好的泥蛋小心翼翼地放进炉膛。 两人蹲在炉子两旁,眼巴巴地守着,也不说话。 黑瞎子洗了把手,从厨房出来,搬了把马扎坐在旁边烤火。 他看了那黑漆漆的泥蛋一眼,似笑非笑:“说好了,今天你俩负责把它吃完。” 张启灵没动,吳谓却飞快地摇摇头,拒绝得干脆利落。 黑瞎子笑道:“对自己的手艺这么没自信?” 吳谓一点不遮掩,坦坦荡荡地说:“就是很没有啊。” 黑瞎子被他这诚实的回答逗乐了,站起来朝两人招招手: “别守着了,过来。一个剥葱,一个扒蒜。” 两人听话地跟进厨房打下手,一个在案板前哗哗剥葱,一个蹲在垃圾桶旁剥蒜。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厨房里的香气渐渐浓了。 黑瞎子利落地起锅烧油,爆香葱姜,下菜下料,灶台上一片叮当。 张启灵在一旁默默摆盘,吳谓负责端菜。 等最后一道汤也上了桌,黑瞎子和张启灵在厨房做最后的收拾,吳谓便拿着火钩走到院子里,把泥蛋从炭火里钩出来。 火大了些,泥壳被烤得裂开了几道口子,整体黑乎乎的。 他小心翼翼地敲开外层泥壳,剥开一层锡纸,露出里面被竹叶包裹的鸡肉。 一股混着草木清香的肉香漫出来,闻着竟意外地不赖。 张启灵端着两个空盘子从厨房出来,吳谓把拆开的鸡肉拨到其中一个盘子里。 把锡纸脱掉,又把竹叶一片片揭掉。 等鸡肉装好盘,两人便端着这最后一道菜回了屋。 第244章 是另一种关系 次日清晨,吳谓又恢复了往常的生活节奏。 天刚蒙蒙亮,张启灵照例来敲他的门,吳谓照例在第三次敲门声响起前从被窝里挣扎起来。 刷牙的时候眼睛还眯着,被张启灵从镜子里看了一眼,才勉强睁大。 等站到院子里被冷风一激,才算彻底清醒。 训练依旧是老一套,张启灵手下没留情,吳谓也不甘示弱,两人在院子中央打得虎虎生风。 黑瞎子则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边喝茶边看,偶尔出声指点两句。 晨练结束后,黑瞎子没有像往常一样起身去厨房。 在院子里背着手转了两圈,眼神越看越不对劲,最后停在那面被戳破的矮墙前。 那墙虽然和外墙不连着,但立在那儿,破了个大洞,旁边堆着几块碎砖,怎么瞧都像施工现场。 他越看越觉得碍眼,终于大手一挥,给吳谓和张启灵布置了今天的任务: “吳小谓负责拆墙,哑巴负责清理残渣。看着闹心,趁早收拾利索。” 吳谓刚躺下,从躺椅上撑起身子:“我抗议。你这是拿我当工具用。” 黑瞎子嗤笑一声:“我可不会给工具做饭。” 吳谓一噎,瞪了黑瞎子一眼,认命地爬起来去拆墙。 他如今指法已经今非昔比,眼下拆起墙来,手指戳得飞快,砖缝里的水泥簌簌往下掉。 张启灵在他旁边,一边把拆下来的完整砖块码好,一边还不忘纠正他的动作: “发力角度再向下一些。不然时间长了伤手。” 吳谓听话地调整角度,再出手时果然轻松了不少。 两人配合得默契,一上午工夫,那面碍眼的矮墙就被拆了个干净。 砖头整整齐齐码在墙角,碎渣被张启灵归拢到一边,方便一会儿装袋扔掉。 午饭时,吳谓把西北有汪家活动痕迹的事和两人提了提。 张启灵和黑瞎子听完都不觉得意外。 汪家累积百年,势力盘根错节,能把九门都算计得团团转,若真如此轻易就在一次行动中彻底覆灭,反倒显得不正常。 张启灵说汪朔那人绝不会坐以待毙,逃出去之后必定会联络旧部。 黑瞎子也说这种人活着就让人睡不踏实,尤其是吳谓的身份已经暴露,往后更要多加提防。 饭后,吳谓给张海客打了个电话。 先是寒暄两句,问了张海杏的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张海客说已经好了很多,每天能下地走上几百步,气色也见好,就是夜里还是容易惊醒。 吳谓又问了张隆半等人后,才开始说起正事。 张海客说他们会派了一些族人去西北扎点盯守,找那批残余的踪迹。 说完,他顿了一下,语气认真起来:“你也注意安全。汪家若想报复,你首当其冲。” 吳谓应了一声:“我会的。” 张海客又问了句:“族长最近怎么样?” 吳谓转头看了一眼正坐在沙发上翻书的张启灵,笑道:“我感觉挺好的。” 说完他干脆把手机递到张启灵耳边,笑嘻嘻道:“小哥觉得呢?” 张启灵掀了掀眼皮,淡淡吐出两个字:“很好。” 那头张海客笑了一声:“你们好,我们就放心了。” 吳谓收回手机,道:“海客哥,那我先挂了。替我向海杏姐、二叔他们问声过年好。” 挂了电话,吳谓往沙发上一倒,叹道: “这年可算拜得差不多了。” 他们今天吃饭早,眼下刚正午,没什么事,三人窝在沙发前挑了部喜剧电影看。 吳谓拆开一袋芒果干,先给张启灵分了几片,又转身塞给黑瞎子。 黑瞎子低头看着手里的果干,有些出神。 吳谓就是这样让他们一点一点染上自己的小习惯的。 吳谓见他捏着果干迟迟不动,便凑过来问:“瞎,你不爱吃?” 他摊开手掌:“那给我,还有别的你自己挑。” 黑瞎子从思绪中回神,把果干往嘴里一塞: “干嘛?小气。” 吳谓真被他这一句“小气”给气笑了,立刻侧身去找张启灵评理。 拽着张启灵的袖子使劲扯了扯:“小哥,瞎恶意揣测我!” 张启灵早就见惯了这两人隔三差五的拌嘴,平时是不大发表评论的。 但这次吳谓拽得太紧,一副不给他主持公道就绝不松手的架势。 张启灵无奈:“我站你这边。谴责他。” 吳谓得了人支持,顿时满意了,哼了一声,仰起下巴,故意不再理黑瞎子。 黑瞎子也不恼,只低头藏住自己那点宠溺的笑。 吳谓对亲近的人,小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一会儿自己就忘了。 果然,电影播到一段笑料时,吳谓第一个破功。 他笑点低,笑得东倒西歪,先倚上了张启灵,最后又倒向黑瞎子那边。 黑瞎子暗戳戳地把身子侧了侧,让吳谓能更舒服地靠在自己肩上。 吳谓没察觉什么,顺势倚过去,脑袋搁在黑瞎子肩窝里,眼睛还盯着屏幕。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笑料过去,他才慢慢收了声。 电影里的人物还在继续对话,吳谓却忽然有些出神。 他盯着屏幕,脑子里却闪过了同学聚会那晚的画面。 那些成双入对的人,也是这样亲昵地靠在一起。 画面在脑海中定格的一瞬间,吳谓有些僵住了。 可那些人之间,是另一种关系! 吳谓沉默了几秒,慢慢直起身子,把旁边的抱枕捞过来抱在怀里,坐正了身体。 黑瞎子看了他一眼,问:“怎么了?” 吳谓抿了抿唇,摇摇头:“没什么。” 黑瞎子没多问,目光在他侧脸上停了一会儿,又转回屏幕。 接下来的电影,吳谓其实没怎么看进去。 他抱着枕头,眼睛盯着画面,心绪却乱糟糟的。 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朋友之间靠一下肩膀,应该很正常吧?他和张启灵、和黑瞎子,以前也不是没有这样靠过。 可另一个声音又在说:或许再好的朋友,也该有点距离。 这种念头让他格外不舒服,像是有根细小的刺卡在了喉咙口。 吳谓这人,在这个世界重建起的情感表达方式,几乎全是以亲情为蓝本。 他亲近一个人的方式,就是去靠近他。 可当“肢体亲密或许需要划分边界”这个想法冒出来时,被冲击的不只是某一件小事,而是他一整个由亲情推演开来的情感体系。 他忽然生出一股奇怪的、卑劣感。 好像这些年来,他一直在以“朋友”“家人”之名,做着一些并不那么纯粹的事。 可他又分不清,到底是自己逾矩了,还是这个念头本身才是多余。 第245章 太偏激了 电影放完,吳谓借口说要睡午觉,起身回了房间。 他把自己摔进床铺里,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脑海里乱糟糟的,像一台信号失灵的旧电视,东一下西一下,不知道下一帧会闪出什么画面。 他盯着桌上那个“柿柿如意”的摆件看了好半天,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隐隐觉得自己好像快要触碰到某种答案了,偏又差了那临门一脚,无论如何都迈不进去。 习惯性地在心里喊了几声999,却依旧没有半点回音。 吳谓在床上硬躺了一个小时,越躺越清醒,最后索性坐了起来。 甩了甩脑袋,把那些理还乱的念头通通甩到一边。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正如他对吳二白说过的那样,他需要一点时间。 推开房门,院子里阳光正好。 吳谓打开门,发现黑瞎子和张启灵都在屋檐下的躺椅上,一个闭目养神,一个翻着手里的旧书。 见他出来,张启灵合上书,朝他微抬下巴,只喊了一声:“瞎。” 黑瞎子睁开眼,看了眼张启灵,随后从躺椅上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冲吳谓勾了勾手:“来吧。” 黑瞎子的教学课吳谓有好一段日子没上了。 眼下见黑瞎子摆出架势,吳谓心里那点烦躁反而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跃跃欲试。 他利索地脱掉外套,随手递到张启灵手里。 张启灵抬手接住,靠在躺椅上看着两人。 吳谓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脖颈:“我要开始了。” 黑瞎子痞痞地笑了下:“来。让我看看你进步了多少。” 两人对练的是拳脚功夫,都没拿武器。 吳谓先发制人,长腿横扫,朝黑瞎子下盘攻去。 黑瞎子不慌不忙,膝盖一沉,小腿横抵,硬生生把吳谓这一记扫腿挡了回去。 吳谓借着反震之力稳住身形,另一条腿已如鞭子般抽向黑瞎子腰侧。 黑瞎子赞了声“不错”,反应却更加快速,右手一探便握住了吳谓的脚踝。 吳谓往回抽了一下没抽动,抬头对上黑瞎子似笑非笑的目光。 黑瞎子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贯的戏谑:“叫声好听的,我就放开。” 吳谓被制住脚踝,人却半点不慌,反而挑衅地扬了扬下巴: “我要是赢了,你也得叫声好听的。” 话音落下,他整个人往后一仰,腰部骤然发力,身体腾空。 另一条腿照着黑瞎子的头侧扫了过去,逼得黑瞎子只得松手后退两步。 两人在院子里你来我往,转眼便过了几十招。 吳谓如今的身手比刚来四合院时不知精进了多少,出招又快又猛,身体的控制力也上了不止一个台阶。 可檐下观战的张启灵却缓缓站了起来。 视线紧紧追着场中两人的动作,眉头越拧越深。 最后一个回合,吳谓并起剑指,却还是没能防住黑瞎子的近身。 他的手腕被黑瞎子一把抓住,对方顺势欺身上前,另一条手臂从吳谓背后绕过,扣住了他的脖颈。 那是一个反锁喉的姿势,却没有真正用力。 胜负已分。吳谓吐出一口浊气,拍拍黑瞎子的手臂:“行吧,还是输了。” 黑瞎子松开手,活动了一下被吳谓震得有些发麻的肩头:“滑不溜手。比之前难缠多了。” 吳谓活动着发酸的手腕,随口接道:“名师出高徒嘛。” 黑瞎子哈哈一笑:“这话我爱听。” 两人洗了把脸,重新坐回廊下。 吳谓见张启灵还站着,便朝他招手:“小哥,你站着干什么?坐啊。” 张启灵没动,看着吳谓,目光沉沉。 吳谓觉得他神色有些不对,正要再问,就听张启灵开口: “你出手太偏激了。” 吳谓原本的劣势,是下手不够狠,给对手留了太多余地。 可如今走向了另一个极端,不但对敌人不留余地,对自己也狠了起来。 刚才那场对练,张启灵看得分明。 黑瞎子有一记手刀劈过去时,吳谓明明有足够的时间闪开,却偏要硬扛下来,同时继续抢攻。 若不是黑瞎子及时收手,吳谓肩膀上定会多出一片青紫,疼上好几天。 而这样的狠厉,今天早上与张启灵交手时也露出了几分端倪。 只是当时身在局中,不如旁观时这样看的清晰。 张启灵心中有些涩涩的酸疼,吳谓最是怕疼,连纹身都不肯,要让他用墨水挂上去。 可眼前这个在格斗中把自己当筹码,用受伤去换攻击的人,和平时怕疼怕得要命的小麒麟,几乎判若两人。 张启灵看着吳谓,声音沉了几分: “与人交手,你首先要保护好自己,才能继续进攻。而不是放弃防御,以伤换伤。” 吳谓眨眨眼:“哇,小哥,你今天说了好多话。” 黑瞎子在一旁不厚道地笑出了声。 张启灵缓缓举起两根手指。吳谓立刻老实了,正襟危坐:“我错了,我知道了。” 黑瞎子其实早上就看出来了。 吳谓和张启灵交手时那种不管不顾的拼劲,让他暗暗皱了眉头。 那是在高压和鲜血中养出来的应激反应。 只是没有说破,本打算在后续的对练里潜移默化地慢慢纠正。 现在张启灵直接点了出来,黑瞎子也不再藏着,帮着解释: “哑巴,他还年轻,漠河那一趟见的血太多,心态上多少会有点影响。慢慢调整,别着急。” 吳谓被点破了,自己也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问题出在哪儿。 雪地追击的时候他被那三人耽搁了,导致关键人物逃走。 再与人交手时,他就总想快速解决,哪怕是受点伤也要将对方一击毙命。 再加上指环里还剩一张卡片,潜意识里总觉得有后路,出手便越发不计代价,攻击方式也在不知不觉间变得偏激。 吳谓明白过来之后,登时警醒。 这是个坏习惯,不能留。 吳谓从躺椅上站起来,拍了拍黑瞎子的椅背,语气认真: “瞎,再来一次,你别手下留情。” 黑瞎子没应声,只慢悠悠地站起来,走到院中站定。 上下打量了吳谓一眼: “行。就冲你这句话,今天不把你练趴下,算我白混这些年。” 吳谓也笑:“打不过你我还耗不过你吗?看谁先喊停。” 第246章 烤猪蹄 吳谓和黑瞎子两人在院子里你来我往地交着手。 张启灵站在廊下,目光始终追着吳谓的动作。 直到确认吳谓不再有冒进抢攻、以伤换伤的势头,他才慢慢放下心来,坐回了躺椅上。 一个小时过去,吳谓出手已经明显慢了下来。 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黏在皮肤上,呼吸也粗重了不少,可他还是撑着,不愿先叫停。 又一个小时过去,天色已近黄昏,院中两人的招式也从一开始的凌厉迅捷变成了互相缠斗。 最终,吳谓被一记干净利落的侧摔放倒在地。 他这次没有再爬起来,就摆烂地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冲黑瞎子摆摆手,气喘吁吁道: “不行了。真不行了。” 黑瞎子也收了手,站在他旁边,呼吸同样重得不像话,却还要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认不认?” 吳谓动了动胳膊,整条手臂酸得像是灌了铅,扯得他直龇牙:“认了。师父还是师父。” 黑瞎子满意了,弯腰伸手把吳谓从地上拉起来。 两人一块挪到石凳旁坐下,一个仰头灌水,一个趴在石桌上装死。 吳谓把脸贴在冰凉的石桌面上,有气无力地抱怨:“你这体力也太变态了。” 黑瞎子得意一笑,没说话。 事实上,他也没比吳谓好到哪里去。 两人这场交手虽然都没有下死手,可一来一回地缠斗最是耗费体力,两个小时下来,他也有些撑不住。 只是交手前各自放了狠话,这会儿也不想先露怯。 便很有小心机地装成一脸轻松,还时不时撩拨两句,引着吳谓主动认输。 这小子的体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可怕了? 黑瞎子借着擦汗的动作抹了把脸,把这点心思藏得严严实实。 张启灵见两人停了手,从廊下走过来,说:“先去洗澡,换衣服。” 两人练功都穿得很薄,这会儿衣服早被汗浸透,又在地上滚了几圈,脏兮兮地贴在身上。 满头大汗地吹着冷风,最容易着凉。 吳谓把头埋进臂弯里,闷声道:“不想动。好累。” 黑瞎子靠在石桌上,嘴贱地接了句:“怎么,黑爷帮你洗?” 吳谓从臂弯里露出一只眼睛,没好气地瞥他,又缩了回去,权当没听见。 张启灵向来是个行动派,不跟他们废话,直接伸手把吳谓从凳子上拉了起来。 吳谓跟在后面像个石墩子,张启灵拉一下,他动一下,不拉就往下出溜。 张启灵也不恼,只觉得他这副耍赖的模样好笑,半拖半推地把人弄到了洗澡间门口。 一松手,吳谓又软绵绵地靠在了门框上,整个人跟没了骨头似的。 见吳谓脸颊上沾了一小片灰,大约是方才在地上滚出来的,张启灵便抬起手,用手指替他去擦。 吳谓本来没什么反应,心安理得地受着。 可当张启灵的指腹轻轻蹭过他脸颊时,今天中午的想法又涌上来。 吳谓不自在地侧了侧脸,躲开了那只手。 张启灵手一顿,看向他:“怎么了?” 吳谓摇摇头,含糊道:“我去洗澡。” 张启灵“嗯”了声,没有多问,只道:“我给你拿干净衣服。” 吳谓这次没有拒绝,低低应了声好。 洗完澡出来,吳谓拿着毛巾擦头发。 他向来不爱吹头发,可冬天冷,不吹干实在受罪,只能耐着性子把头发吹了个半干。 刚放下吹风机,黑瞎子也洗好了。 往吳谓旁边一坐,把脑袋往吳谓面前凑:“给我也吹吹。” 吳谓犹豫了一下,觉得这应该算是帮忙,不算什么过分亲昵的事。 便把吹风机重新打开,对着黑瞎子湿漉漉的短发吹了起来。 暖风混着洗发水的味道散在两个人之间,黑瞎子眯起眼睛,难得宁静下来。 今天实在太累,黑瞎子不想做饭,吳谓也不想刷碗。 张启灵难得主动提出可以下面条,被另外两人默契地否定了。 三人在客厅里瘫了一会儿,最终决定出门觅食。 年节还没过完,许多饭店都没开门,但街边的小摊已经稀稀拉拉地摆了出来。 煎饼的、卖锅盔的、烤串的,一盏盏昏黄的小灯在暮色里亮起。 由于客人不多,摊主们也没摆桌椅,都是现做现包,买了拿走。 三人见状,便挨个摊子打包了些吃食,拎在手里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三人保持着几乎一模一样的造型。 一手拎食品袋,一手拿着咬了几口的锅盔。 锅盔刚出炉,薄薄脆脆,咬一口满嘴都是麦香和芝麻香。 吳谓赞道:“这个好好吃。薄薄的,脆脆的,好香。” 张启灵点头认可,又咬了一口。 黑瞎子也点头:“确实不错,下次还来买。” 吳谓一侧头,注意到张启灵异常修长的两根手指。 便伸出自己的手比了比剪刀手,有些不解地问: “小哥,为什么我的手指还没变长?” 他自觉发丘指已经练得不错,可这手指看起来还是一点没变。 张启灵看了他一眼,平静地道:“变长需要别的方式。” 吳谓想着自己都练到这份儿上了,不如把剩下的也完成,省得这门功夫像个半成品。 好奇地追问:“什么方式?我试试。” 张启灵轻描淡写地吐出两个字:“断骨后……” 吳谓浑身汗毛瞬间倒竖,还没等张启灵把后面的话说完,便急忙打断: “好了,我也没有很想试。” 他下意识地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生怕张启灵现在就要给他演示一番。 黑瞎子抖落掉在衣服上的饼渣,笑道:“不是挺能耐吗?一听断骨就怂了?” 吳谓梗着脖子:“我是有自知之明,我这半成品也挺好的。” 张启灵看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也没再说什么。 没走两步吳谓又心疼的开口,“小哥当时疼不疼。” 张启灵想起那些不太好的回忆,却摇了摇头,“太久了,忘记了。” 吳谓不知道自己脑补了什么,越来越心疼。 转身向小吃摊走去:“不行,我要去给你买个烤猪蹄。” 黑瞎子:“哈哈哈哈猪蹄哈哈哈……” 张启灵:“……” 第247章 拜访 昨天练得太狠,吳谓次日醒来后浑身酸痛,胳膊腿像是被人拆下来又装回去似的,起床的时候呲牙咧嘴。 拖着酸痛的身子挪到门边,扒在门框上,可怜巴巴地看着已经穿戴整齐,来叫他练功的张启灵。 他把“教育应该张弛有度”这套理论都搬了出来,又是摆事实又是讲道理,从肌肉恢复讲到运动损伤,说得一套一套的。 张启灵站在院中,面无表情地盯了他半天。 最后到底还是心软了,冲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回去继续睡。 吳谓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回到床上,扯过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只蚕蛹。 冬天是最适合睡回笼觉的时候。等吳谓再次醒来,已经半晌午了。 窗帘缝隙里漏进几道亮白的日光,把他脸上照得暖融融的。 伸了个懒腰,觉得身上的酸疼好不少。 赖了会儿床,拿过手机给吳二白打了电话,问西北那边有没有新的消息。 吳二白说暂时没有,眼下那帮人藏得太深,还需要时间。 吳谓叹了口气,又絮絮叨叨地提醒他爸在书房里多添条毯子,坐久了就起来走动走动,别总是一坐一整天。 吳二白嘴上说他啰嗦,语气里却是受用的。 挂了电话,吳谓才慢腾腾地爬起来洗漱。 他走到正厅,黑瞎子正坐在沙发上啃苹果,见他出来,从果盘里拿了个洗好的递过去:“愁眉苦脸地想什么呢?” 吳谓接过来咬了一口,说:“想什么时候能把汪家彻底灭了。” 黑瞎子轻笑一声,说:“急不得。饭一口一口吃。” 吳谓含混地“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把苹果啃完,吳谓便出了门。 他想去看看解雨宸。 自从汪家基地被端之后,解雨宸便一直没再露过面。 吳谓嘴上说给彼此一点时间,但心里还是放心不下。 先去商场挑了几样礼物,如今还是正月,关系再好,空着手上门总归不像话。 到了解家门口,吳谓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没提前打电话。 解家门第不凡,高门大院,门前两只石狮子蹲得威风凛凛,左右各站着一个守卫。 吳谓拎着礼物下了车,走到门口问:“你们当家在吗?” 守卫礼貌地打量了他一眼,问他是什么人,有什么事。 吳谓报了名字,说是来拜访。 那守卫一听,脸上的客气立刻换成了一股子热络,忙不迭地伸手请他进去:“我们当家在的。他特意交代过,您要是来访,第一时间请您进去。” 说着就要接过吳谓手里的大包小包。 吳谓道了谢,把礼物递过去,只留下一个纸袋拎在手里。 解家的院落与吳二白那边风格迥异,布置得分外雅致。 回廊九曲,花木扶疏,最引人注目的是院子中央那方戏台。 红柱朱栏,藻井上绘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即便空无一人,也透着一股陈年戏韵。 吳谓正打量着,就听身后响起一阵的脚步声。 解雨宸听到吳谓过来后,快步从书房方向走来,看见他,脚步一顿,抿了抿唇,低低叫了声他的名字:“吳谓。” 吳谓转过身,看向面前这人。 解雨宸比上次见面时又瘦了些,气色倒是还好。 吳谓弯起嘴角,冲他露出一个带着暖意的笑:“好久不见。” 解雨宸没有把吳谓往待客的正厅领,而是带着他进了自己的茶室。 那间茶室比吳二白的小上不少,但极有个人风格。 靠墙一架多宝格,摆着些精巧的紫砂茶宠和戏文泥人,角落里还挂着一件戏服,像是特意留着的念想。 解雨宸从架子上取下一个茶罐,便不再说话,只安静地洗杯、温壶、注水。 吳谓也不催他,只坐在案前看他泡茶。 等一杯清亮的茶水推到自己面前,吳谓才端起来品了一口。 是上好的明前龙井,回甘悠长。 吳谓笑了笑:“你也知道。” 解雨宸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在氤氲的水汽里轻声开口:“听二叔提起过。” 有一回吳二白顺嘴提过,说吳谓长情,这么多年了,还是只爱喝龙井。 解雨宸当时便记在了心里,后来自己茶室里也常备上一些,吳谓爱喝的,对他总是有点不一样。 说起来,解雨宸前两天就得知吳二白回了北京。 按理说小辈也该登门拜年,可他一拖再拖,始终没有动身。 解涟环的事被揭出来后,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吳家的人,尤其是那些早已知道内情、甚至参与其中的长辈。 他怕自己一进门,看到吳二白那张和“三叔”有几分相似的脸,会控制不住情绪。 吳谓也没催他,只把纸袋里的东西拿了出来。 那是一盏莲花形状的小灯,粉色的花瓣层叠,做得颇为精巧。 吳谓把它放在案上,轻轻推到解雨宸面前。 解雨宸接过来,在手里转了转,目光中流露出一丝不解。 吳谓开口,不疾不徐:“在杭州看庙会的时候,很多人放河灯祈福。我们也去放了。一人一盏。” 他顿了顿,看向解雨宸,“等我们的灯都放完了,连环叔手里还有一盏。小邪问他怎么多买了一个。” 吳谓说到这里停住了。 解雨宸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莲花灯的边缘。 沉默了片刻,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怎么说?” 吳谓没有卖关子,直接道:“他说,这个是给雨臣放的。” 解雨宸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他垂下头,额发挡住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低地说:“他没跟我说。” 吳谓点点头:“我知道。他不会说的。” 目光温和而认真,“你没看到那盏河灯。我想着,给你送个形似的。至少让你知道,总是有人挂念你的。” 解雨宸抬起手,把莲花灯推到案角,像是不想再看。 别过脸去,喉咙有些发紧: “你说,他到底想干什么?如果真的在乎我,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哪怕只是让我知道他还活着,我也不会觉得如此孤立无援。” 解雨宸闭上眼,没有再说下去。 第248章 你别生气 吳谓沉默良久叹了口气,斟酌着措施: “小花,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不是非黑即白的,你和形形色色的人打过交道,应该比我明白,现在不过也是当局者迷。”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坚持,这个坚持会带来很多变数,或对或错。但是从做出选择的那一刻起,就不能轻易回头了。” 吳谓声音更轻了些,怕给解雨宸带来再一次的伤害: “连环叔为了他的坚持,付出了半辈子,也给你带来了不可磨灭的伤害。” “站在你的角度,不管是怨恨他,还是不想认他,都是应该的。没人能替你原谅。” 解雨宸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却不肯露出情绪。 吳谓和他对视着,一字一句道: “但只有一点,他是在乎你的。” 解雨宸皱起眉头,眼眶却止不住地越来越红。 他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流过泪了。 解家当家人的身份像一副打磨了太久的铠甲,把他从里到外都裹得严严实实。 可是“解涟环还活着”这件事,像一把旧钥匙,不费吹灰之力便撬开了那副铠甲最脆弱的接缝,把他重新打回小时候那个无依无靠的孩子。 解雨宸有些应激,像儿时刚失去至亲时那样,本能地怀疑每一个靠近的人。 抬起头,目光直直地刺向吳谓:“你是来给他当说客的吗?” 这话其实挺不客气的,但吳谓没有生气,只是又叹了口气,目光平静地回视过去: “我没有来给他求情的意思。今天来,一是想祝小花新的一年万事顺心;二是想让小花知道,有人一直挂念你。” 他说完便站起身,把那盏莲花灯往解雨宸面前又推了推: “话都带到了,那我先告辞了。” 吳谓刚打开茶室的门,身后便传来凳子摩擦地面的声响。 下一秒,吳谓被从后面抱住了。 解雨宸紧紧地环住他的腰,额头抵在吳谓的肩胛上。 茶室里暖气充足,吳谓进来时便脱了外套,此刻只穿一件薄薄的打底衫。 透过那层棉布,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温热的湿意,正一点点地从自己肩头洇开。 吳谓身体一僵,下意识想伸手去掰开解雨宸绕在自己腰间的手。 可那双手却收得更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解雨宸哽咽着,声音闷在他背上,有些发抖:“对不起,我不该那么说。我没有怀疑你……” 吳谓本来想推开他,可听着解雨宸这般失态的哭腔,终究还是不忍。 他慢慢把手放下来,把茶室的门重新掩上,任由解雨宸抱着。 轻声道:“我知道。” 过了好一会儿,吳谓才抬手在解雨宸的手臂上安抚地拍了拍,用有些调侃的语气道: “再哭就是哭包了。解当家可丢不起这个人。” 解雨宸这才慢慢松开手臂,别过脸去,手指飞快地擦掉脸上的水痕。 他站到茶案另一侧,不愿意让吳谓看见自己的正脸。 吳谓把茶杯递过去:“补补水。” 解雨宸接过去,仰头几口喝完,这才哑着嗓子道:“吳谓,你别生气。” 吳谓无奈一笑:“我没这么小心眼。” 他又说:“我们来北京前,我爸让连环叔一块过来。可他怕你接受不了,说等你稍微平静一点,他再过来。” “慢慢来吧。你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总得有个出口。连环叔他……知道。” 解雨宸沉默地听着,直到吳谓说完,他才轻轻点了点头。 他俯身,把刚才被推到案边的莲花灯重新捡起来,捧在掌心。 抬头看向吳谓,眼里的红还未褪尽,语气却平稳了许多: “跟我一块,把它放到卧室去吧。” 吳谓点了点头,重新穿好外套,和解雨宸一起朝外走去。 解雨宸的卧室在解府最中央,是整个院落里采光最好的位置。 可与前院的雅致布局不同,草木却格外稀疏,像是被人刻意清理过,一点多余的花草都没有。 解雨宸推开门,卧室里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把所有的光线都挡在了外面,满室漆黑。 那盏莲花灯原本在阳光下微弱的光,此刻置身于黑暗之中,变得格外亮眼。 柔和的彩色光芒从花瓣间透出来,在解雨宸白皙的手指间闪耀,像把流动的彩色梦境握在了手里。 解雨宸没有开灯。吳谓作为客人也没有开口。 两人在这片的阴暗里并排站着,一时都没有说话。 最后,解雨宸走到床头,把莲花灯轻轻放在枕畔。 忽然伸手,将厚重的遮光窗帘一把拉开。 阳光久违地涌进来,铺天盖地,把整个房间照得雪亮。 人在黑暗中待的久了,阳光会让人感觉不适。 解雨宸却微微仰起头,眯起眼睛,透过玻璃去看天边那轮耀眼的太阳。 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这些日子积攒下的阴霾一点一点晒化了。 他如释重负地笑了一下,然后回过头,看向吳谓:“陪我一块去拜访二叔吧。” 吳谓也笑了:“好啊。” 吳谓给贰京打了个电话,问吳二白这会儿在不在家。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两人便准备出发。 快中午了,他们没打算耽搁时间吃东西,准备直接去吳二白那里蹭一顿饭。 解雨宸唤来管家,吩咐他去库房备些礼物。 吳谓本来没当回事,等看到管家领着几个佣人一趟一趟往车上搬东西时,他才有些傻眼。 解雨宸自己那辆车装了个满满当当,剩下的硬是塞到了吳谓车子的后座和后备箱里。 吳谓站在车旁,看着那堆得跟年货批发似的礼盒,忍不住吐槽: “我爸不会在乎这些。带点意思一下得了,你这准备得也太隆重了。” 解雨宸却颇为满意地看着那些礼物,还转头对管家道:“不错,办得好。” 管家连忙躬身,脸上笑出了褶子。 吳谓无奈的摇摇头不再说什么,拉开车门坐进去。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解家,往吳二白的宅子开去。 阳光正好,吳谓看解雨宸好多了的样子也松了口气。 有些路,得让解雨宸自己慢慢走出来。 但他能陪一程是一程。 第249章 我失宠了 到达吳二白宅子的时候,吳谓发现他爸竟然破天荒地站在门口等着他们。 正月的天,风还带着刀子似的冷意,吳二白穿着灰色羊绒大衣,手背在身后,正望着他们来的方向。 贰京就站在他侧后方,见了车子,远远地朝吳谓点了点头。 吳谓连忙下车,大步走到吳二白跟前,语气里满是不赞同: “这么冷的天,您站在这儿干什么?回头感冒了,有的是难受。” 又越过吳二白,看向他身后的贰京,嘟囔着说: “贰京叔,您也在。不拦着我爸,倒跟他一块儿站风口吹。” 贰京的视线往吳二白身上飞快地溜了一下,淡笑不语。 二爷早就在书房坐不住了,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表,最后干脆把大衣一披,说要去门口等。 他拦不住,这些拆台的话也不能对小二爷说。 吳二白侧头看贰京,凉凉道:“一个大小伙子,怎么这么唠叨?肯定是跟连环学的。” 吳谓不服气,没大没小的用中式家长的经典话术顶回去: “我这不是为您好?换别人让我说,我还懒得说呢。” 门口的守卫垂着手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却忍着笑。 二爷当然不是什么坏脾气的人,但平日里气场太冷,让人不敢上前半步。 可只要小二爷一回来,二爷就变成了寻常人家的老父亲,满眼都是对儿子的纵容和无奈。 他们刚才还私下嘀咕,究竟是什么人物能让二爷亲自到门口等着,这会儿瞧见是吳谓,便觉得半点不奇怪了。 吳二白听到吳谓那句没大没小的话,斜了他一眼。 吳谓见好就收,冲他爸嘿嘿一笑,转身去帮解雨宸卸车。 解雨宸带的东西实在多,光靠两个人也搬不完。 吳谓招手把两边的守卫都叫了过来,一起帮忙。 吳二白也走下台阶,迎向解雨宸,语气温和: “雨臣来就来了?怎么拿这么多东西。” 解雨宸又变回了那个温文尔雅的当家人,唇边噙着得体的笑,微微欠身: “前两天听说二叔回北京了。按理说过年该早早来拜访的,只是琐事缠身,一时没顾上。这不,备了点薄礼,给二叔拜个晚年,赔个罪。” 吳二白其实对解雨宸心里有愧。 当年吳三省和解涟环的事,他是知道的,不仅默许了,也给他们打过掩护。 只是吳二白的感情比起吳三省来要内敛冷漠得多。 这么多年,除了吳谓,很少有人能让他放下那张看似温和的面具。 眼下也只是拍了拍解雨宸的肩膀,声音比平素柔和不少: “什么赔不赔罪的。先进来。” 眼下正午刚过,吳谓电话里特意说了两人还没吃饭,吳二白便没让人耽搁。 让人把东西收起来,自己则是带着两人直奔小餐厅。 今天人少,没摆大桌,只在小方厅里设了席。 方桌上摆满了菜,冷热荤素齐全。 吳二白坐到上首,吳谓和解雨宸分坐两边。 吳二白没让下人多留,菜上齐后,贰京按着吩咐取了瓶好酒过来,又带上门和佣人一起退了出去。 吳谓把酒拆开,刚要给几人满上,吳二白却把酒瓶接了过去。 他亲自给解雨宸倒了杯酒。 解雨宸连忙站起来,伸手去拦:“二叔,我自己来……” 吳二白按下他的手,手腕稳稳地一倾,酒液澄亮,注满杯盏。 他叹了口气,缓缓道:“是吳家对不起你这孩子。” 说的是哪件事,几个人都心知肚明。 解雨宸没再推辞,慢慢坐了回去,扶了扶面前的酒杯。 垂眼看着杯中漾开的一圈细纹,沉默了片刻,才说:“您对我很好,是汪家的错。” 这话并非是客套。 解雨宸年少接掌解家的时候,根基不稳,又碰上过好几个极难缠的对手。 那会儿他太年轻,羽翼未丰,对很多事情应对起来都相当吃力。 可不知为何,有几个本该乘胜追击的人,却忽然退了。 他那时焦头烂额,没有余力去查,只当是对方内部有了变动。 直到后来彻底掌握解家才辗转知道,那些暗中的退让,有吳二白的手笔。 这也是他为何分外敬重吳二白的原因。 除却吳谓的情分,也因为那些陈年旧事中未宣之于口的照拂。 解雨宸举起酒杯:“二叔,不提了。” 吳二白和吳谓也举杯相碰,各自饮下。 话到了这里,反而都轻了。 吳谓和解雨宸两个人是真饿了,吃饭的动作虽然斯文,下筷的速度却一点不慢。 吳二白看着有趣,拿起一旁的公勺,从清蒸鲈鱼上挖下一大块嫩肉,放进解雨宸盘中。 解雨宸有些受宠若惊:“谢谢二叔。” 随即他见吳谓盘里空着,目光便落向吳二白手里的公勺。 吳二白却摇摇头,重新把勺子放回菜碟边:“小谓不爱吃这个。你自己吃。” 贰京向来对吳谓上心,什么时候都怕委屈了他。 方才三人落座上菜的时候,便已经把吳谓爱吃的几道菜,都摆到了吳谓旁边。 伸手便能夹到,一点力气不用废。 这会儿没了外人,吳谓一听便不乐意了。 故意把脸一垮,拖着调子可怜兮兮的说:“小花,我失宠了。” 吳二白明明被他那副作怪的表情逗得笑,偏要板着脸斥道: “少贫。越大越不正经。” 吳谓继续仰天长叹,满口胡诌:“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啊。” 吳二白抬手竖起筷子,作势要敲他: “这句诗是这么用的吗?上了这么多年学,还是不老实。” 吳谓赶紧往后一躲,嘴里还不忘喊: “我反对家庭暴力!” 吳二白到底没舍得真敲下去,只又瞪了他一眼。 解雨宸看着这对父子的互动,唇角不自觉地上扬,真心实意地笑了出来。 阳光从窗格里斜照进来,把这一方小餐桌笼得暖意融融。 吳谓这样的人,谁和他待在一块儿,大概都会很幸福。 那种热闹又不灼人的温度,像冬天的炉火。 不声不响,却能一点一点把冷透的人烘暖。 解雨宸端起酒杯,把杯中剩下的小半杯酒慢慢饮尽。 冰凉的酒液入喉,他垂下眼,压下了那点快要漫出来的心思。 他当然也想要幸福。 第250章 和你小时候挺像 吃过饭,吳二白还要去忙工作,解雨宸起身告辞,吳谓也跟他爸打了个招呼便一块离开了。 门口的守卫已经把两人的车开出来,一前一后停在门前,还贴心地安排了两个司机。 吳谓刚拉开车门,解雨宸却跟着他一块坐上了后座。 吳谓有些不解地看向他,解雨宸便道:“难得清闲,今天陪陪我吧。” 他语气里带着点软意,像是不想一个人回到空荡荡的解家。 吳谓没拒绝,只问:“想去哪里?” 解雨宸偏头想了半天,最后有些失落地说: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往年我都是一个人过年。” 吳谓看了他一会儿,而后给司机报了个地址。 等车停稳了,解雨宸才知道是动物园。 吳谓率先下车,绕到解雨宸这边,拉开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请吧,小花小朋友。” 解雨宸被他逗得弯了下嘴角,把手搭在他掌心,顺着他的力道下了车。 他刚要反手握住吳谓的手指,吳谓却已经松了手,转头去和司机交代事情了。 解雨宸站在车边,慢慢把那只手收回来,指尖在袖口下轻轻蜷了蜷。 吳谓买好票回来,两人一块进了园子。 门口大多是家长带着小朋友,叽叽喳喳,热闹得很。 两人都喜静,便选了人少一些的路线慢慢逛。 路过梅花鹿区的时候,吳谓买了一袋胡萝卜条,两人蹲在栅栏前,像两个等着被小动物“临幸”的耐心投喂员。 旁边有个可爱的小男孩,穿着毛茸茸的背带裤,也蹲在栅栏前。 小短手高高举着一把草料,殷切地想喂那只最漂亮的小鹿。 可那只梅花鹿高冷得很,目不斜视地走过他身边,偏去吃吳谓和解雨宸手里的胡萝卜。 小男孩有些着急,往吳谓那边挪了挪,把草料怼到鹿的嘴边。 那只鹿依旧将高冷贯彻到底,别过头,不为所动。 小男孩又往前追了两步,结果脚下一绊,摔在地上。 小胖墩眨了眨眼,嘴巴一撅,眼睛里水雾弥漫,眼看着就要哭出来。 可趴在地上半晌,他竟自己把自己哄好了。 撑着地面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坚强地戳了戳旁边的吳谓: “哥哥,我能用青草换你的胡萝卜吗?” 旁边的家长见孩子没哭闹,还知道有礼貌地询问,便没有上前,只在一旁善意地笑了下。 吳谓扭过头,看着这个圆滚滚的小家伙,站起来和自己蹲着差不多高。 他和那孩子平视,声音温柔: “可是这些胡萝卜是给我弟弟买的。你得问问他哦。” 他说着指了指旁边的解雨宸。 小胖墩挪过去,眼巴巴地望向解雨宸,奶声奶气地商量:“哥哥,你能给我换一点吗?” 解雨宸也笑了笑,直接递给他两根:“送给你。” 小胖墩眼睛一下亮了:“真的送我吗?” 得到确认后,他从背带裤胸前的大口袋里掏出一颗棒棒糖,笑弯了眼睛: “那这个是我送给你的哦。” 解雨宸愣住,没反应过来。 小胖墩已经不由分说地把棒棒糖塞进他手里,转身去追另一只梅花鹿了。 吳谓把棒棒糖从解雨宸手里拿过来,剥开糖纸,把糖凑到他嘴边: “张嘴。” 解雨宸正出着神,闻言下意识张开嘴,吳谓便把糖喂了进去。 甜味在舌尖化开,解雨宸动了动唇:“很可爱。” 吳谓也笑:“是很可爱。和你小时候挺像。” 解雨宸转头看他:“哪里像?” 吳谓但笑不语,只把糖纸团了团,捏在掌心。 周围投喂的人越来越多,那些喜新厌旧的梅花鹿不再理会他俩,纷纷转身去寻找新的食物。 两人也站起来,沿着小路继续往前走。 解雨宸仍念念不忘:“到底哪里像我小时候?” 吳谓还是不说,背着手自顾自往前走,任解雨宸在后面追问。 一路逛下来,手里的胡萝卜也喂完了。 前方是鹰园,里面的人不多。 比起那些能近距离互动的萌宠区,这里显得冷清许多。 高大的铁网笼子里,几只鹰栖在高处的横杆上。 利爪紧扣着粗糙的木头,偶尔偏过头,用那双冰冷锐利的眼睛扫一眼下方的人。 对小朋友来说,鹰实在太远了,羽毛颜色也不够鲜艳,仰着脖子看半天,最后都会被旁边的猴子或羊驼吸引走。 解雨宸却在围栏前停了下来,仰头望了很久。 吳谓双手插兜,安静地站在他身边,没有催促。 过了好一会儿,解雨宸才收回目光,轻声道: “你不问我为什么看这么久?” 吳谓笑了笑,说:“小花和鹰很适配。” 解雨宸怔了一下,随即轻笑出声:“秀秀以前还开玩笑,说我是破茧的蝴蝶。” 吳谓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声音慢悠悠的:“秀秀还小,喜欢美丽的东西。” “可我觉得小花像鹰,坚韧,强大,磨砺重生。” 他说这话时,目光并没有看解雨宸,而是落在铁网里那只终于展开双翅,从高杆上盘旋而起的大鸟身上。 那只鹰绕笼飞了半圈,翅尖扫过铁网,发出金属般的轻响,最后又落回高杆。 吳谓在仰头看鹰,解雨宸在侧头看他。 阳光落在吳谓的侧脸和眉骨上,映射出一种锋利的温柔。 解雨宸低头笑了一声,散在风里:“你总知道怎么让人好受。” 他们从鹰园出来,继续出来的小路慢慢走。 阳光斜斜地铺满路面,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长长两道。 出来后路两旁有小商贩卖棉花糖和卡通气球,解雨宸多看了两眼,吳谓便停下来。 买了根粉白色的棉花糖,塞进解雨宸手里。 “给你。甜一下。” 解雨宸有些哭笑不得:“吳谓,我今年多大了,你还给我买这个。” 吳谓一脸认真:“谁说长大就不能吃棉花糖了?如果真不能的话,今天就当小孩吧!” 说着又给自己买了根淡黄色的,撕下一小片塞进嘴里。 棉花糖入口即化,甜味轻飘飘地散开。 解雨宸学着他的样子也吃了一口,笑了起来:“行吧,听吳谓哥哥的。” 第251章 感觉不太好 傍晚,两人离开动物园,一块回去。 解雨宸的车早被另一个司机开回了家,吳谓便先把解雨宸送回去。 车停在解宅门口,解雨宸没有立刻下车。 他转头看向吳谓,眼底有几分不易察觉的不舍:“真的不留下住一晚?” 吳谓摇了摇头,笑说:“明天还要练功呢。今天已经偷懒没练了,明天再逃课,小哥非发飙不可。” 他语气随意,提到张启灵时带着一种熟稔的亲昵。 解雨宸听着“小哥”两个字,自然而然想起了另一个人。 他问:“黑爷也一起教你吗?” 吳谓点点头:“是啊。昨天就是跟他练得太狠了,今天才能放一天假。” 接着叹口气,无奈的说:“我这辈子好像都摆脱不了上学,不是学文就是学武。” 解雨宸沉默了一瞬,又试探性地问: “小哥是你族人,那你和黑爷是怎么认识的?怎么还一直住在一块儿?” 吳谓随口道:“一次下墓认识的。黑爷人很好,对我也十分照顾。” 他说得轻描淡写,解雨宸却听得认真。 没再追问,只推开车门下去,像上次一样张开双臂。 吳谓探出头,无奈地问:“这又是怎么了?” 解雨宸微笑着,装似坦荡的说:“今天很开心。拥抱一下。” 吳谓摇了摇头,笑了下一块下车。 走到解雨宸面前,刚要张开手臂,却忽然想起了什么,动作停在半空。 他抿了抿唇,没有做出拥抱的动作。 伸出一只手把解雨宸的手臂按了下来,低声说:“进去吧。” 解雨宸愣了一瞬,皱眉:“怎么了?” 吳谓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这样似乎不太好。 他坦白道:“感觉不太好。” 解雨宸看着他,没有放弃:“为什么突然这么感觉?” 吳谓张了张嘴,那些还没理清的情绪堵在胸口,怎么也组织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挠了挠后脑勺,最后只是说:“快进去吧,我也要回去了。” 解雨宸没再出言挽留,往后退了一步,目送吳谓上了车。 车子发动,尾灯在暮色里划出两道暗红。 解雨宸站在门口,脑海中不停冒出念头。 为什么突然会有这样的转变? 是碰到了什么事,还是有什么人跟他说了什么? 抬头望着那辆车远去的方向,眼底的光有些幽暗。 车上的吳谓揉了揉额角。 他感觉自己自从意识到“亲密应该有距离”之后,和别人相处时,就总有些怪怪的。 以前觉得自然的举动,现在都会在脑子里过一遍,越想越不自在。 可偏偏自己还没想明白,没办法很好地分清哪些是正常的,哪些是越界的。 吳谓闭上眼,后脑勺抵着靠背,轻轻吐出一口气。 前排的司机又一次抬眼看向后视镜,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小二爷,后面有辆车一直跟着我们。” 吳谓眼神一凛,坐直了身体,偏头看向车窗外。 司机继续道:“就是那辆灰色的,从动物园出来就跟上了。” 吳谓盯着后头那辆保持距离的灰色轿车,沉默了一瞬,说:“先在人多的地方绕一圈。” 司机应了声,方向盘一打,车子拐进了一条繁华的商业街。 吳谓拿起手机,给张启灵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 吳谓压低声音,把情况和路线简短地说了一遍。 挂了电话之后又对司机道:“待会儿你找个地方下车,先回吳宅。我自己开。” 车子在闹市区绕了二十来分钟,直到确认后头那辆车还稳稳地缀着,吳谓才让司机靠边停车。 司机虽然不放心,但见吳谓神色冷静、语气笃定,只能先行下车。 吳谓自己坐进驾驶座,拐出主干道,一路朝城郊开去。 后面的灰色轿车果然跟了上来。 吳谓开了挺久,最后拐进一片已经废弃的旧厂区。 厂区里杂草丛生,几排红砖厂房黑黢黢地立着,窗户大多碎了,风从破洞里灌进去,呜呜作响。 吳谓把车停在一处空地上,像毫无察觉一般推门下车,往厂房深处走去。 他穿过一道半塌的围墙,绕到一个被钢架挡住的拐角。 张启灵和黑瞎子已经等在那里。 吳谓比划了几个手势,示意人就在后面,数量还不确定。 三人屏息凝神,贴着墙根藏好。 黑瞎子的听觉最好,他慢慢抽出别在腰后的短刀,刀锋在昏暗中闪了一下。 一分钟后,几道刻意压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第一个人影刚拐进这片阴影,黑瞎子便动了。 他左手一探,短刀直接架上来人脖颈,同时膝盖顶住对方后腰,将人制住。 后面的人听到动静,不再隐藏,一股脑冲了上来。 吳谓飞快数了一下,一共五个人。 黑瞎子治住一个,还剩四个。 那四人目标明确,除了一人扑向张启灵试图缠住他,剩下三个全都朝吳谓围了过去。 出手阴毒,招招奔着要害,明显是奔着杀人来的。 吳谓今天出门是去拜访的,自然没带武器。 眼下当着张启灵和黑瞎子的面,也不能凭空从指环里取。 余光扫到墙边几块红砖,弯腰抄起一块,迎面便朝最近那人的脑门拍去。 砖头是旧厂房里拆下来的,早已风化。 吳谓下手又狠,这一下拍下去,砖块竟在和另一个人后脑接触的瞬间碎成数瓣。 那人踉跄着扑倒在地,吳谓又反手把剩下的碎砖块砸向侧面扑来的偷袭者。 黑瞎子见这边吃紧,怕自己制住的人挣脱,干脆利落地一脚踢向那人腿骨。 只听“咔嚓”一声,那人惨叫着软倒在地。 黑瞎子不再理会,抽身支援吳谓。 张启灵那边更不必说,几乎没费多少工夫便将扑向他的那人放倒。 一手拧住对方手腕,另一手并指击在颈侧,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吳谓侧身躲过一记刺向腰间的短刀,擒住对方手腕,猛地一拧,刀“当啷”落地。 剩下两人见势不妙,转身想跑,却被张启灵和黑瞎子一左一右堵住。 第252章 证件 不过两分钟,剩下那两人也相继倒地。 空旷的旧厂房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尘土味。 吳谓甩了甩发麻的手腕,上前把黑瞎子手中的匕首拿过来。 刀尖抵住其中一人的咽喉,冷声问:“谁派你们来的?” 他本以为对方会抵死不说,正琢磨着怎么撬开嘴,没想到那人浑身一抖,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 他们不过是那个领头的在道上花钱雇来的。 那领头的,就是被黑瞎子一脚踹断了腿的人。 吳谓回头去看,却见那人已一动不动。 黑瞎子也察觉出不对,几步过去,一把将他从地上拎起来。 那人头软软垂着,下巴上全是血,半截断舌含在嘴里,已经没了气息。 黑瞎子眉头一皱,扒开他的衣领。 一只凤凰纹身盘踞在胸膛上,随着体温流逝已经有些模糊。 黑瞎子脸色沉得厉害。 他松开手,尸体重新跌回地上,语调里带了点烦躁:“都他妈是些不要命的。” 吳谓被刺杀这件事,本就让他心里压着一股火,眼下又眼睁睁看着唯一的活口在眼皮子底下自尽,他下手比以往更狠。 一脚踢在方才说话那人肩头,硬底靴碾着对方的肩骨,声音冷得掉渣: “把你们知道的,都吐出来。” 那人疼得直抽气,哪还敢隐瞒,急忙把来龙去脉交代了个干净。 他们本是西北道上的一伙盗墓人,常年盘踞在边境一带,身手不俗。 下过几座凶险的大墓都活着回来了。 这次被那个领头找上门,开了个他们无法拒绝的价码,让他们来北京杀一个人。 那些人在当地有些名号,手上人命也不少。 再加上财帛动人心,这活儿他们便接了。 只想着杀个人总比下墓轻松,却没想到这回碰上了硬茬子。 肉没吃到,反把自己折了进去。 吳谓踢了踢脚边的那个人,问:“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那人忙道:“是领头带的路,我们不认识人。” 吳谓让那四人把领口都扒开,借着月光逐个看过去,四个人身上都没有纹身。 唯一的汪家人已经凉透了。 他有些失望地直起身,把匕首递还黑瞎子。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吳二白。 司机赶回吳家后,第一时间就跟他禀报了吳谓被人跟踪的事。 吳二白担心得厉害,一听说消息便拨了过来。 吳谓接通电话,听到他爸明显紧绷的声音,摇了摇头:“没事。小哥和黑爷都在,我不是一个人。” 电话那头明显松了口气。 吳二白又问起事情始末,吳谓便简单说了。 从动物园出来就被跟上了,甩开司机后,他和张启灵、黑瞎子把人引到偏僻处,五个人,一个自尽,四个活着。 吳二白听完,沉默片刻,沉声道: “先不管他们和汪家有没有关系。单凭刺杀你这一条,就不能轻易放过。我让顾成带人过去,把人给我带回来。” 吳谓应了声好,挂断电话,让那几个还活着的蹲成一排。 那个被板砖砸中脑袋的人头晕得厉害,蹲着都有些东倒西歪。 吳谓捡起一块石头扔过去,砸在他脚边,冷声喝道:“老实点。” 那人吓得一缩,再不敢乱动。 张启灵又从地上拾起一块碎石,默默递到吳谓手边。 吳谓接过,冷厉的神色融了几分,冲张启灵弯了下唇。 顾成来得很快。 几辆车静悄悄地停在巷子口外,他带着十来个人进来。 利落地把蹲在地上的四人五花大绑,连嘴也堵了,一个个塞进车里。 那具汪家人的尸体也有人抬走,被血浸透的一小片泥土也做了清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吳谓抱着胳膊看他们动作,忍不住调侃:“越来越专业了。” 顾成也认吳谓打趣,回头笑了笑:“熟能生巧。”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个纸袋递给吳谓: “您让办的东西好了,正好给您带过来。” 吳谓接过来打开,里头是两张印着张启灵和黑瞎子照片的身份证。 名字自然不是他们原本的。 吳二白在道上地位超然,但涉及这种证件系统的事,还是得走些门路。 吳家有不少父母双亡、孤身一人的手下,这些人虽然不在了,户籍却未必注销。 一番运作后,换张照片倒也不算难事。 吳谓把证件拿出来看了看,照片拍得端正,满意地递过去。 张启灵接了自己的那一张,低头看了两秒,珍视地放进内兜。 黑瞎子也拿在手里打量,看着照片里自己没戴墨镜的样子,似乎还不太习惯。 抬起头,郑重地说了句:“谢谢。” 吳谓一摆手,故意拉长了调子:“少跟我假客气。” 事情办完,顾成微微欠身:“小二爷,那我先回去了。” 吳谓却拦住他:“吃饭了没?” 顾成顿了顿,老老实实答:“还没来得及。” 吳谓笑了下:“正好,我也饿了。你跟他们说一声,让人先把他们带回去。你跟我们去吃点饭。” 顾成比他也就大三岁,两人从前也没少一块吃饭。 闻言便也没推辞,转身和手下交代了几句。 吳谓又冲那帮兄弟扬了扬下巴: “都先别急,等会让顾成给你们打包。想吃什么尽管说。” 底下人连声道谢,一口一个“谢谢小二爷”“小二爷大气”。 方才那点紧张气氛也被冲散了不少。 黑瞎子把匕首收好,擦了擦跟吳谓并肩往外走。 张启灵走在他另一边,把吳谓护在中间。 吳谓搓了搓有些发凉的手指,心里却并不如何慌张。 汪家要动他,无非是狗急跳墙,想从他身上撕下块肉来。 他既然站在了这个位置,便早做好了被当成靶子的准备。 顾成从后面跟上来,吳谓问道:“想吃什么?今天犒劳你。” 顾成还在客气的说着:“都行,您安排。” 吳谓掏出钱包对着顾成晃了晃:“确定不宰我一顿,机会错过再难得啊!” 顾成听见这话也笑起来:“那我可不客气了。” 吳谓扬眉大气道:“谁让你客气了,尽管吃,不够我找咱们二爷报销。” 第253章 炸毛 想着要犒劳人,吳谓便选了家档次不低的私房菜。 四人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了。 几人其实早就吃完了,但是打包的菜太多,店家做了好一会。 吳谓去前台结了账,顾成拎着打包好的几大袋饭菜,说要先给下面那帮饿着肚子的兄弟们送去。 吳谓也不多留他,挥挥手让他路上慢点。 顾成走后,三人往停车场走。 刚走到半路,天便毫无预兆地落了雨。 那雨下得极细,又密,像谁在半空洒下一层薄纱,凉丝丝地往人领口里钻。 吳谓抬起胳膊在头顶挡了一下,脚下加快步子去开车。 等坐进驾驶座,肩上和发梢已落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张启灵上车后从旁边抽了几张纸巾,侧过身给他擦脸。 吳谓接过纸巾,自己胡乱蹭了蹭头发和脖子,说了句“没事”,便发动了车子。 黑瞎子坐在后排,胳膊搭在窗沿上,懒懒地开口: “行啊,吳小谓,这次知道叫人了。” 吳谓知道他是在说上次在雪地里独自追人的事。 从后视镜里横了黑瞎子一眼,没好气道:“不许翻旧账。” 黑瞎子低笑一声,没再言语。 雨刷在玻璃上一下一下地摆着,街灯的光被雨丝晕开,雾蒙蒙的。 吳谓把车开回胡同,熄了火。 刚一下车,冷风一吹,他连打了三个喷嚏。 吳谓揉了揉鼻子,有些封建迷信地说: “有人在背后骂我。” 黑瞎子跟在他后面下车,好笑道:“你这不是要感冒了吗?” 吳谓摇了摇头,仍坚持:“不可能。肯定有人在骂我。” 他从小身体好,感冒发烧这些事,几年也摊不上一回。 张启灵懒得和他打这场无聊的嘴上官司,上前一步拽住他的胳膊,直接把人往屋里带: “去洗个热水澡。” 吳谓没反抗,脱了半湿的外套,拎着睡衣老老实实进了浴室。 等他洗完出来,黑瞎子已经拿着换洗衣物进去了。 吳谓擦着头发往沙发上一坐。 张启灵不知道什么时候拿了吹风机过来,插上电源,示意他过来。 吳谓听话地蹭过去,伸手想接过吹风机,嘴里说着:“我自己来吧,小哥。” 张启灵没应,只站起身,拿下他肩上那条半湿的毛巾。 吳谓偏头躲了一下,还想再争取:“真不用……” 张启灵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按开热风,对着他湿漉漉的头发吹了起来。 吳谓见躲不过,只好由他去。 吳谓的头发不是细软那类,摸上去并不算柔软,却乌黑顺滑,手感极好。 张启灵的手指很漂亮,骨节清瘦,指腹却带着一点暖意。 手指穿插在吳谓的头发中,挑起几缕对准吹风口慢慢吹。 暖风烘得吳谓头皮发痒,让他忍不住晃了晃脑袋: “小哥,我头发短,不用这么仔细。” 吹风机的声音虽然很大,张启灵耳力却极好,听得一字不差。 但他只当没听见,手里的动作反而更慢,指尖插进发根,逆着发流向上吹。 不一会儿,吳谓那头短发便被他吹得根根竖起,像只炸毛的小狗。 偏吳谓浑然不觉,还靠在沙发上和张启灵讲自己以前的事: “我上学的时候,有次玩游戏输了,和一个朋友逃课去染了黄毛。” 没错,这个朋友就是邵淮。 张启灵放下吹风机,耳朵里还留着吹风机的一点点嗡鸣,目光却专注地落在吳谓脸上。 吳谓继续道:“当时学校查得严,我们染完怕被逮,不敢直接翻墙进去,就在学校文具店买了瓶墨水,把头发临时染回黑色。” 他越说越起劲,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 “谁知道当天体育课跑圈,跑到一半就下雨了。我俩一边跑,脸上一边淌黑水。” “说来也真是倒霉,教导主任刚好路过,看见我俩那副鬼样子,当场就给扣下了。” 张启灵想象着少年吳谓顶着黄毛、脸上淌黑水的模样,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来。 他轻声问:“然后呢?” 吳谓心有余悸地叹了口气:“打电话叫家长呗,老师的杀手锏。小哥,你是不知道,我爸看见我那副尊容,脸比我还黑。” 张启灵顿了下,眉头微蹙:“打你了吗?” 吳谓摇了摇头,这一晃,炸起的头发跟着一颠一颠,惹得张启灵的目光不住往上飘。 吳谓还浑然不知,继续说:“我爸从来不打人。” “但那天他给我请了假,让我站门口站了一天。” 哪怕是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吳谓还是越想越觉得丢人,抬手捂了捂脸: “还让老宅的佣人挨个从门口过,见了我都问一句‘小二爷这头发真好看’。我臊得恨不得当场挖个地缝钻进去。” 这事的后续其实还有一段吳谓没说。 当时还在上初中的吳邪审美观还没定型,在他眼里,哥哥喜欢的、哥哥拥有的,就是最好的。 看见吳谓顶着那“前卫”的发色回家,他心里羡慕得不行,放学后也偷偷跑去染。 家附近的理发店嫌他年纪小,不肯给他染,他硬是跑到城东,加了钱让人给他染了一头黄毛。 吳三省回来看到两个侄子一左一右跟金毛狮王似的站在那儿,气得半天说不出来话,指着两人的手指抖的都快戳他俩脸上了。 最终被吳二白发现了,两人喜提门口石狮子旁边站岗两天,丢尽了颜面。 不过就算后半段没讲,张启灵也已经笑出了声。 不再是嘴角微扬的浅笑,眼角眉梢都盛满了笑意,像一池被春风吹化的冰。 吳谓正巧抬头,正对上他这难得一见的笑,一时有些看愣了。 张启灵被吳谓盯得有些顶不住,慢慢收住了笑。 吳谓却“唰”地绽开一个大大的笑脸:“小哥,你笑起来真好看。” 张启灵原本已经敛住了笑意,可视线一落到吳谓那被吹得乱糟糟的头发上,嘴角又忍不住翘了起来。 吳谓不明所以,还跟着他一块笑。 张启灵终于没忍住,伸手将吳谓头顶最翘的那撮往下按了按。 可那头发被吹得太蓬,按下这边,那边又翘起来。 第254章 你心里过得去吗 黑瞎子这时候洗完澡走了进来,正好听到一句“好看”,便顺口接话: “说什么呢?谁好看?” 吳谓扭头,兴致勃勃地分享:“小哥刚笑的好看。” 张启灵笑得好不好看,黑瞎子没瞧见,但吳谓那满头炸毛小狗似的发型,他倒是看得清清楚楚。 当即扶着门框笑出声来:“吳小谓你头发……哈哈哈哈……” 吳谓不明所以,但反应十分迅速,转身就去找镜子。 张启灵几乎是在他迈步的同时从沙发上站起来,丢下一句“我去洗澡了”,便大步朝浴室走去。 等吳谓在镜子里看清自己那颗被吹的像蒲公英的脑袋时,张启灵已经闪身进了浴室。 吳谓气得冲到浴室门口拍门:“小哥!我就不信你不出来!” 里面没有回答,只有哗哗的水声,吳谓气冲冲地回到正厅。 家里就正厅有吹风机,他就在这儿守着。 等张启灵出来,非给他也吹个一模一样的造型不可。 黑瞎子头发已经吹干了,刚在沙发上坐下,瞧见吳谓那副气鼓鼓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忍不住又是一阵笑。 吳谓鼓着腮帮子瞪他,可黑瞎子一点收敛的意思都没有。 吳谓那受得了这个,被笑得心头火起,恶向胆边生。 上前一把将黑瞎子按在沙发上。 黑瞎子也不反抗,任吳谓在他头上作乱,自己还止不住地笑。 他越是这样,吳谓越来劲,十指并用地把黑瞎子的头发也折腾得乱七八糟。 其实这发型本身倒也没那么好笑,真正让黑瞎子笑得停不下来的,是吳谓在张启灵面前,那副“乖孩子”被逼急了的反应。 等吳谓终于解了气,从黑瞎子身上起来时,黑瞎子的头发也已经乱糟糟一团。 吳谓满意地扬起嘴角,抄过镜子往黑瞎子面前一递。 黑瞎子看向镜中的自己,笑容凝固。 不嘻嘻了。 笑容会转移,这会儿全跑到了吳谓脸上。 他乐不可支,笑得眼睛都弯成月牙。 可还没得意上几秒,便觉鼻子一酸,接着“阿嚏”连打了三个喷嚏。 吳谓揉了揉鼻尖,笃定道:“就是有人骂我。” 黑瞎子屈指敲了敲他脑袋,语气里满是无可奈何:“你就承认感冒了会怎样?” 他说着便站起来,去厨房翻了块老姜出来。 洗姜、切片、冷水下锅。 等姜味煮出来,又加了两勺红糖,再滚几分钟。 姜茶这东西做起来快,但就得趁热喝效果才好。 黑瞎子没找到合适的碗,便找了个保温杯,把煮好的姜茶倒了进去。 刚踏出厨房门,就看见张启灵正悄无声息地从浴室里出来。 头发还滴着水,肩膀上搭个毛巾,就这么轻手轻脚地往自己房间挪。 黑瞎子现在自己也顶着被吳谓揉成鸡窝的脑袋,又怎么会放过张启灵。 当即毫不留情地扬声喊道:“哑巴要逃跑!” 张启灵脚步一顿,面无表情地看向黑瞎子。 黑瞎子指了指自己的头发,颇有些有难同当的味道。 “不行!”吳谓的声音和身影一块冲出来。 短短几步路,一个闪身便挡在了张启灵面前,抓住了他的小臂。 “我就知道你想跑!” 吳谓一边把人往正厅拖,一边愤愤控诉,“平时这个点都够你洗两次澡了。” 张启灵被一路拽回沙发边,脸色冷淡,耳根却微微发红。 等吳谓拿起吹风机后,坐不住了,作势要站起来。 吳谓哪能让他走,连忙又扑过去拽住他的袖子,义正辞严道:“小哥你双标!” 张启灵看着他,居然坦然地一点头,承认得理直气壮。 吳谓气得直磨牙,二话不说按开吹风机,把风口怼了上来。 张启灵也没坐以待毙,被吳谓抓着胳膊,仍左右摆头躲避暖风。 吳谓立刻呼叫场外援助:“瞎!” 黑瞎子把保温杯往茶几上一放,撸起袖子:“来了!” 张启灵眼神如刀地瞪向他。 黑瞎子哪是能被眼神逼退的人,施施然上前,一把按住张启灵的肩膀,把人固定在了沙发上。 嘴上还振振有词:“你看看我俩这发型,就你一个人不一样,你心里过得去吗?” 张启灵挣扎不得,默默道:“过得去。” 吳谓全当没听见,把吹风机调到最大风,逆着张启灵的发根吹,还自顾自的回答: “不,你过不去。” 等吳谓终于关了吹风机,张启灵那头黑发也变成了和吳谓如出一辙的炸毛鸡窝。 黑瞎子的头发毕竟只是吹干被揉乱的,没什么支撑力,这会儿已半塌下来,看上去反倒没那么炸。 吳谓和张启灵就不一样了,俩人头顶的短发根根竖起,像两只刚被雷劈过的小动物。 吳谓贴心地把镜子举到张启灵面前:“小哥,你看。” 张启灵迅速扭过头:“我不看。” 吳谓放下镜子,和黑瞎子对视一眼,两人臭味相投的笑倒在沙发上。 张启灵侧了侧头,余光还是不小心瞥见了镜中的自己。 他呼吸一滞,闭了闭眼,像是在做什么心理建设。 吳谓笑得半天才缓过来,擦着眼角笑出来的泪花,感慨:“可惜了,家里没有相机。” 黑瞎子点头附和,心里却也暗自庆幸。 要是真有相机,就吳谓这性子,恐怕不只是张启灵,连他自己也逃不过留下黑历史。 黑瞎子伸手把保温杯打开,将姜茶倒进杯盖里,递给吳谓:“喝了。” 吳谓不爱吃姜,闻着那股辛辣味,立刻摇头:“不要。” 黑瞎子对吳谓向来有耐心,只把杯盖塞进他手里:“快喝,凉了就没效果了。” 吳谓把杯盖放回茶几上,坚定道:“我不想喝。” 张启灵顶着一头炸毛,努力板起脸,声音严肃:“喝了。” 黑瞎子也再次把杯盖塞回吳谓手中。 吳谓队友叛变,瞬间孤立无援,气呼呼道: “好啊,你俩成一伙的了是吧!” 他说归说,到底还是捏着鼻子,把杯盖里的姜茶灌了下去。 辛辣与甜味混在一起,从喉咙一路烧进胃里。 难喝是难喝,咽下去后整个人登时暖了起来。 张启灵见他喝完了,脸色才缓和下来,拿了张纸巾递过去。 黑瞎子把保温杯重新盖好,朝吳谓炸毛的脑袋上又揉了一把,惹来吳谓一个冷眼。 外头的雨声渐大,密密地敲着屋瓦。 屋子里的三个鸡窝头的笑声被风吹得零零散散,却暖得不像话。 第255章 再分我一点 今天是正月十五,元宵佳节。 早上练完功,吳谓给吳二白通了个电话。 手机放在茶几上,开成免提,他盘腿坐在沙发上,一手托着手臂,有一下没一下地啃着食指指甲。 电话那头吳二白说,昨天带回去的四个人确实常年混迹在西北,痕迹很清晰,查来查去,都没有汪家的踪迹。 吳谓垂着眼,慢慢道:“爸,你说他们为什么要雇人来杀我?要是汪家人自己动手,成功率不是更高?” 吳二白在电话那端笑了一声:“你心里有答案了吧?” 吳谓一挑眉,嘴角勾了勾:“知子莫若父。” “说吧。” 吳谓松开指甲,身子往沙发背上一靠: “我猜,要么是用别人的命做引子,投石问路。毕竟缩在西北的那批人没跟我交过手,想借这几个人的命探探我的底。” 他顿了顿,眼睛微微眯起来,“要么……就是他们自己也没剩多少人了,舍不得拿核心人员来冒险。” 吳二白那边沉吟片刻,给出了自己的判断:“我偏向第二个。” 吳谓沉思着。 吳二白继续道:“不然那个汪家人也不会亲自带队。被抓之后还能那么干脆地自杀,说明来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回不去的准备。而且汪朔是见过你的,逃走后肯定已经把你的消息同步给了西北。” “在有你的情报的情况下,依然找了外人,那就只能说无人可用了。” 吳谓叹了口气,抬手捏了捏眉心:“好烦。” 真要是来刺杀他也不怕,就怕他们躲在暗处,继续算计。 吳二白嘱咐:“你最近尽量别落单。出门让他们两个陪着。” 吳谓轻声道:“我知道。您别担心。” 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被啃出的浅痕,又扯出个笑:“虎父无犬子,我又不是软柿子。” 吳二白在电话那端一声轻笑,没有接话。 吳谓想着今天的日子开口:“要不要我回去陪您过元宵节?” “得了吧,这两天忙的厉害,没空过什么节。” 吳二白不想让吳谓回来,更多的是因为昨天的刺杀。 他现在都恨不的让吳谓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但可惜的是吳谓不是闲的住的人,向往自由是他的天性。 吳二白也了解他儿子,便也没开这个口。 只让吳谓待在张启灵和黑瞎子身边,至少能更安全 挂断电话,吳谓靠着沙发,仰头望着天花板。 他正出神,一只微凉的手落到了他头顶。 张启灵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习惯性地揉了揉他的脑袋。 吳谓对上次炸毛事件心有余悸,身子往旁边一挪,拒绝摸头。 张启灵见吳谓闷闷不乐,他剥了颗开心果,修长的手指把果仁送到吳谓嘴边。 吳谓正发着呆,也没多想,张嘴就吃了。 等果仁咽下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被投喂得未免太过自然。 张启灵又剥了几颗递过来,他摇摇头:“不吃了。” 张启灵便把手里的几颗放进自己嘴里,一边慢慢嚼着,一边道: “瞎子要去超市。问想吃什么馅的元宵。” 吳谓顺嘴答道:“巧克力。” 黑瞎子刚好进来,闻言抬手戳了戳吳谓的额头: “吃巧克力吃傻了吧?” 吳谓就是随口一说,揉了揉被戳的地方,没犟嘴。 张启灵闻言从零食筐里翻出一条巧克力,递到他面前。 吳谓接过来,掰了一半塞进嘴里,又把剩下的一半递过去:“你们要不要?” 张启灵摇头拒绝。黑瞎子接了过去,咬了一口。 “不然别吃元宵了。炒几个菜,也热闹。” “不行。”很有节日仪式感的吳谓立刻拒绝,“元宵节就是要吃元宵。” 扫了一眼茶几上摆着的坚果,灵光一闪: “咱们自己做吧。就吃五仁的,把这些坚果全放进去。” 黑瞎子一滞:“还真没做过。” 吳谓这下子也不闷闷不乐了,一跃而起,从抽屉里找出本子和笔,又拿起手机在论坛里翻找五仁元宵的做法。 挑了几个帖子,拣一个讲得最细的,认认真真把步骤记在本子上。 黑瞎子凑过去看了一眼,那纸上已经列好了“糯米粉、猪油、糖桂花、熟芝麻、白糖”等字样,还画了简单的流程图。 吳谓把本子往兜里一揣:“我会。我来。” 黑瞎子挑眉:“你来?” 张启灵也投来不信任的目光。 吳谓被激得斗志更高,拿起本子就往外走:“我去买材料。” 黑瞎子见他铁了心,叹口气把坚果都找出来放在茶几上。 “我也去。哑巴,你把核桃剥了,其他坚果也再剥点。” 张启灵“哦”了一声,找出几个小碗,认真剥起来。 另一边的吳谓,出门之后并没有第一时间去超市。 他绕进了附近那家快餐店,要了一个圣代甜筒。 这会儿刚半晌午,快餐店刚开门没多久,甜筒机预热了好一会儿才出冰。 他举着甜筒走出店门,迎着微冷的风咬上一口,只觉一早上闷在心头的火气都散了大半。 昨天下了场雨,今天的天倒是亮堂,风也清清爽爽的,带着点雨后初晴的潮意。 正要往超市方向走着呢,肩上忽然落下一只手。 吳谓身体猛地一僵,昨天才经过刺杀,警觉性正处在最高点,几乎是本能地曲起手肘就要向后撞去。 “偷吃啊?”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耳边响起。 吳谓侧过头,黑瞎子正站在他身后半步,脸上挂着那副不正经的笑。 吳谓松了口气,反手拍开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你干嘛吓我?” 黑瞎子“切”了一声,走上前来和他并排:“明明是你自己吃独食心虚。” 吳谓道:“我哪有心虚。” 要是来的是张启灵,他多少还要担心一下,小哥管得严。 可来的是黑瞎子,他就不担心了,还想借机把人拉下水。 举着甜筒晃了晃,歪了歪头:“要不要吃?” 黑瞎子脚步一顿,侧过头盯着吳谓看。 吳谓被他看得疑惑,也停下来回望过去。 黑瞎子忽然弯下腰,就着吳谓的手,咬了还带着牙印的甜筒。 吳谓手一缩,往后退一步:“……我是说再给你买一个。” 黑瞎子直起身,慢条斯理地舔了下唇角,舌尖上还沾着奶油。 深吸一口气,压下陡然快起来的心跳,语气却还装得随意: “都走到这儿了,懒得回去。怎么,嫌弃我?” “怎么会!”吳谓脱口而出。 话说完,他自己又顿了一下,声音小下去:“就是感觉怪怪的。” 黑瞎子心头一跳,几乎以为吳谓这是开了窍,呼吸都停了一瞬:“哪里怪?” 吳谓皱着眉,自己也说不清楚那种感觉,沉默地摇摇头。 黑瞎子暗自松了口气,又觉得胸口某处空了一小块,觉得庆幸,又觉得失落。 扯开笑伸手去抢吳谓手里的甜筒:“不吃给我。” “我不。”吳谓哪肯,赶紧低头咬了一大口,转身就跑。 黑瞎子长腿一迈,几步就追了上去:“再分我一点!” 第256章 元宵 家里的材料其实不少,真正缺的只有糯米面、猪油和白芝麻。 两人在超市里晃了一圈,把能买的都买齐了,唯独没找到糖桂花。 吳谓另辟蹊径,跑到卖茶叶的铺子里,买了一小罐用来泡茶的干桂花。 那桂花虽然比不得糖桂花那般蜜渍过,但香气清冽,闻着倒也合适。 掌柜的说拿这个腌一腌,味道也不会差。 回去的路上,街边摆出了不少卖烟花的摊子。 吳谓没买烟花,反倒看中了一个孔明灯,红红的一个,叠得方方正正。 他付了钱,把孔明灯抱在怀里。 黑瞎子把买的东西全拎在一只手上,另一只胳膊一伸,搭上了吳谓的肩膀,整个人半倚过来。 吳谓扭头看他:“你拿我当拐杖呢?” 黑瞎子哈哈一笑,反而更得寸进尺,把身体的一部分重量都压了过去。 吳谓翻了个白眼,却没把他推开。 回到家时,张启灵已经把坚果都剥好了,分装成几个小碗。 核桃仁掰得完整,开心果和腰果也都干干净净。 黑瞎子放下东西,先把面粉和各类坚果分别下锅炒熟。 张启灵被分配去腌桂花。 接了盆水,放了些盐,把干桂花泡进去,轻轻搅了搅。 浸泡十分钟,再捞出来攥干水分。 原本这桂花是该晾晒腌制的,但他们今天就要吃,便省了那一步,直接用白糖拌上。 张启灵放了两大勺糖,想了想,觉得不太够,又补了两勺,这才把罐子合上。 吳谓则拎着根擀面杖,找了干净的厚袋子,把炒好的坚果一股脑倒进去,放在院中石桌上敲得梆梆作响。 黑瞎子听见动静,从厨房出来: “吳大厨,要的是坚果碎,不是坚果渣。你轻点。” 吳谓这才收敛了力气,改成小幅度地碾。 等准备工作都做好,黑瞎子开始按着吳谓的纸上教程调馅。 吳谓抻着脖子在旁边看,满脸跃跃欲试,手都伸出去了,被黑瞎子一个眼神挡回来。 黑瞎子皮笑肉不笑:“去玩吧。别打岔。” 就连张启灵也走过来,拉住吳谓的手腕,把人带回沙发上。 吳谓自觉被区别对待,可一想自己的手艺,还是屈服了。 往沙发上一靠,捞起茶几上半幅拼图,嘴里还嘀咕: “他们都瞧不上我,偏我自己也不争气。” 馅料调好后需分成小团冷冻成型,至少得一个多小时。 吳谓对自己参与的元宵抱着极大期待,中午饭都不吃,趴在茶几上拼图打发时间,死等。 中途还跟着黑瞎子在院子里过了一场。 刚交手时他饿得发虚,有些提不起劲。 可几个回合下来,身体先被调动了起来,动作越来越快,打得有来有往。 黑瞎子收了手,用毛巾擦着汗说:“还行,没给饿傻。” 吳谓扶着膝盖喘气,摆摆手:“别夸,省点力气晚上吃元宵。” 快四点的时候,馅料终于冻成型了。 三个人放下手里的事,重新扎进厨房。 黑瞎子找了个扁扁的竹筐,铺上一层厚厚的糯米面。 张启灵把冻好的馅团一一过水,再放到筐里。 吳谓负责晃筐,两手端着,来回筛动,让那些馅团在糯米面里滚来滚去。 每颗光秃秃的馅料都裹上一层白,再沾水,再滚,如此反复几回,才终于成了白胖的元宵。 黑瞎子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当起技术监工,时不时从筐里拈出一颗检查,不合格的便重新丢回筐里返工。 等把最后一批元宵做完,天已经擦黑了。 吳谓胃里空得发慌,饿的想咬人。 黑瞎子好笑道:“还得煮一会儿。先去吃点东西垫垫。” 吳谓坚定摇头:“我都坚持到现在了,不能功亏一篑。” 张启灵从零食筐里翻出块巧克力递到他嘴边。 吳谓看了一眼,决绝的把头别开了。 眼巴巴地盯着锅,神情渴望。 这种滚出来的元宵比超市买的要煮得更久些。 每次水滚起,黑瞎子就往里添一点凉水,再滚,再添。 如此反复了四五轮,才终于出锅。 黑瞎子先盛了一个,放在小碗里,递给吳谓:“尝尝。小心烫。” 吳谓象征性地吹了两下,便迫不及待地咬了下去。 糯米皮破开,热乎乎的馅儿混着桂花的香涌出来。 下一秒,吳谓把碗往台面上一搁。 冲到冰箱前,拎出一瓶冰镇饮料,拧开就往嘴里灌。 张启灵脸色微变,上前一步:“怎么了?” 吳谓含着冰水,说不出话,只皱着脸摇头。 等那口饮料咽下去,他才有些大舌头的开口:“好烫。” 黑瞎子又心疼又好笑:“都让你小心烫了。张嘴我看看。” 吳谓配合地张嘴吐出舌头,张启灵和黑瞎子凑过来瞧。 还好,不算严重,只是舌头红了一片。 吳谓又灌了口冰水,含在嘴里,等缓过来,才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元宵。 张启灵递过勺子:“小心点。” 黑瞎子也道:“这东西不好消化,别吃太多。” 吳谓这次老实了,把元宵吹了又吹,直到凉透了才放进嘴里。 含含糊糊地道:“我饿了嘛。” 黑瞎子也盛了几个,尝了一口。 虽然是第一次做,但味道竟相当不错。 各种坚果的香气混着白芝麻和桂花,口感层次分明,该有的都有了。 就是有一点美中不足,偏甜。 他转头看向张启灵:“哑巴,你桂花里放了多少糖?” 张启灵吃着元宵头也不抬:“一点儿。” 吳谓“咦”了一声,说:“不甜啊。” 黑瞎子一头黑线:“你舌头被烫麻了,尝得出来才怪。” 吳谓一想也是,怪不得感觉坚果味道淡淡的。 心中顿时惋惜得要命。 折腾了一天的元宵,偏在自己味觉麻木的时候吃,没能尝到最好的味道。 黑瞎子一眼便看穿他在想什么:“厨房里剩的还有,一会装进保鲜盒,改天再给你煮。” 吳谓捧着碗吹气,抬头冲他笑:“瞎,你最好了。” 黑瞎子别过脸不说话,嘴角却上扬。 张启灵抬头看看吳谓一眼,又低头慢慢吃着元宵。 看吧,他就说吳谓跟谁都说最好! 第257章 孔明灯 正如黑瞎子所说,这东西是真不好消化。 吳谓饿了太久,又吃得急,满满一大碗元宵下肚,当时只觉得满足。 等吃饱了往沙发上一瘫,胃里就开始翻江倒海地闹腾起来。 搂着个抱枕,哼哼唧唧地捂着肚子喊难受。 张启灵走过来,抬手在他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眼里又是无奈又是心疼。 蹲下身,想伸手给吳谓揉揉肚子。 偏吳谓不领情,在沙发上扭了扭,把抱枕往怀里一搂,身子都缩到了沙发另一头,躲开了张启灵的手。 黑瞎子从厨房出来,擦着手上的水,看他那副没骨头的样儿,说:“别躺着了。起来,出门转转,消消食。” 吳谓哼哼着摇头,整个人像被抽了筋。 黑瞎子和张启灵对视一眼,默契地一人拉起他一条胳膊,直接将人从沙发上提了起来。 吳谓被拎得双脚离地,嚷嚷起来:“鞋!鞋!我没穿鞋!” 今晚外面热闹得很。 巷子里到处是提着花灯疯跑的小孩,纸糊的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在夜色里仿佛星子落地。 三人出了门,一路被这热闹簇拥着,慢悠悠走到公园。 公园里人更多,有摆摊套圈的,有围在一起看打铁花的,更多的是仰头等烟花的人。 他们找了个还算空旷的位置,站在人群外沿,看别人放烟花。 吳谓盯着那些挑着花灯跑来跑去的小孩,忽然就想起吳邪来。 那小子小时候也爱提着灯跟在他后面跑,有一年还把兔子灯的蜡烛打翻了,差点把灯笼点着,吓得他三叔拎着人满院子揍。 吳谓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眼底带着点温柔的笑意。 就在这时,天空中骤然炸开一团巨大的烟花,金色的流光在夜幕中炸散,映得四周亮如白昼。 吳谓“哇”了一声,连忙回头要指给他俩看。 这一回头,才发现身边只剩黑瞎子一个人。 张启灵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吳谓一愣:“小哥呢?” 黑瞎子单手插兜,目光还落在远处的烟花上,闻言懒懒道:“买东西去了。” 吳谓“哦”了一声,没太在意,又转回头继续看天。 烟花一簇接一簇地腾起,紫的、红的、蓝的,把整片夜空都染成了斑斓的画布。 吳谓忽然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早知道咱们也买点烟花了。” 黑瞎子站在他身后,目光不再看天,而是落在吳谓被烟火映得忽明忽暗的侧脸上。 低声道:“今年不是没经验嘛。明年多买点,把整个院子都摆满。” 吳谓忽然回过头来,正正地看向黑瞎子。 黑瞎子飞快地扭过头,把视线投向远处一棵被彩灯缠满的树。 吳谓没察觉他的不自然,只问:“瞎,你们原来是怎么过的?” 黑瞎子愣了一下,才慢慢把目光垂下来,声音很轻:“记不清了。应该挺无趣的吧。” 那些年,他一个人,张启灵也一个人。 两个被时间磨得什么都不在乎的人,怎么会记得一个节日怎么过。 吳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眼前却突然亮起一团彩光。 一盏做工精巧的电子花灯出现在他面前,莲花形状,粉白的瓣,翠绿的叶,灯身里嵌着几颗小灯珠,正一闪一闪地变换颜色。 拿着花灯的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按下了底部的开关。 音乐声随之响起来,是一首很老的童谣,轻快又温柔。 吳谓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有些无奈地转过头,看着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张启灵:“小哥,我又不是小孩子。” 张启灵没说话,只把花灯又往他面前递了递,眼神柔和:“不喜欢吗?” 吳谓看着他,最终伸手接了过来。 低头拨了拨灯下坠着的小铃铛,弯起嘴角:“喜欢。” 三个人又在公园里逛了一阵。 吳谓起初还觉得那花灯拿在手里有些幼稚,可一路被几个没灯的小孩子追着看,倒也慢慢坦然了。 等肚子不那么撑了,他才想起中午买的那个孔明灯,便拉着两人回家去放。 到家后,吳谓把花灯关掉,放在照片墙旁的小架子上。 从抽屉里找出那个孔明灯,拿到院子里。 黑瞎子点了支烟,靠在门框上,看吳谓蹲在石桌前折腾。 吳谓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用小刀裁成四块大小相同的纸条。 又找出笔来,分别在纸上写字。 第一张写“吴”,第二张写“张”,第三张写“齐”。 最后一张纸条上,他写了“999”。 黑瞎子看见那几个数字,挑了挑眉:“为什么要写三个9?” 吳谓眼也不眨,随口道:“长长久久嘛。” 不再多说,转头喊张启灵:“小哥,双面胶放哪儿了?我没找着。” 张启灵闻言去电视柜下翻了翻,很快找到一卷双面胶递过来。 吳谓拆开孔明灯的包装,把纸罩撑开,拎在手里走到院子中央。 回头看向黑瞎子:“瞎,快来,点火了。” “来了。” 黑瞎子把烟掐灭,几步走到他身边,掏出打火机。 蜡块被点燃,橘黄色的火苗映在三人脸上,暖融融的。 蜡块燃起来后,纸罩被热气撑得鼓胀,慢慢有了向上的力。 黑瞎子伸手拽住底部的铁丝,不让它飞走。 张启灵把四张纸条背面粘上双面胶,逐一递给吳谓。 吳谓怕把薄薄的罩纸弄破,贴得小心翼翼。 等四张纸条都粘好了,黑瞎子才缓缓松开手。 那孔明灯蓄了太久的热气,一失去束缚,摇摇晃晃地飞了起来。 越升越高,最后变成天边一颗缓缓移动的暖黄色星点。 吳谓望着它,忽然有些遗憾地“啊”了一声:“飞得好快,我还没来得及许愿。” 张启灵走到他身后,抬起手,轻轻盖住了他的眼睛: “快许。” 吳谓没动,只仰起头,感受着眼皮上传来的温热。 双手合十交叉,认认真真地在心里默念起来。 片刻后,他放下手,眼睛重新睁开。 张启灵的掌心被他的睫毛扫得有些痒,这才把手放下。 黑瞎子站在一旁,好奇地追问:“许了什么愿?” 吳谓晃晃脑袋,耸起鼻子,一脸神秘:“你猜?” 黑瞎子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唉,咱们小刺猬如今也有秘密了。” 吳谓瞬间变脸:“你才是小刺猬!” 黑瞎子哈哈一笑,伸手去揉他的头。 吳谓偏头就躲,两人又绕着石桌追打起来。 张启灵站在廊下,抬头望了望天边那颗早已看不见的星点,慢慢弯起了嘴角。 双手合十交叉,学着吳谓的样子幼稚的许愿。 第258章 一个月 日子就这样平平静静地过着,转眼又是一个月。 春风一吹,胡同口那几棵老杨树都冒了新芽。 人们换下了厚重的棉衣,穿上了相较单薄的夹克和衬衫。 四合院里那棵石榴树也抽了新枝,虽还没到开花的时节,但枝头已透出星星点点的绿意。 这一个月,吳谓没再到处乱跑。 每天雷打不动地跟着张启灵和黑瞎子练功,偶尔去吳二白那里点个卯,陪他爸下两盘棋。 西北方向的消息断断续续传来,但都没什么实质性的进展。 汪家那伙人像一滴水融进了沙子,再难寻到踪迹。 期间吳谓又经历了一次刺杀。 这次来的是七个人,和上次不同,来的每个人锁骨下方都有凤凰纹身。 七人身手都不弱,配合也比之前那群乌合之众默契得多,且还配有麻醉针。 三人虽都未被针扎中,但混战中黑瞎子的肩膀被划了一道口子。 吳谓更惨,一记横踢时被人用匕首扎在了大腿上。 伤口不深没有贯穿,可仍疼得他不停吸气。 等把人全部制服后,吳谓冷着脸,在七个人腿上每人扎了一刀。 他向来如此,以德报德,以怨报怨。 谁拿刀冲着他来,就别指望他手下留情。 但和上次一样,那些人一被抓住,便毫不犹豫地咬舌自尽。 七个人,没留下一个活口。 两次被刺杀,没有查到一点和西北有关的踪迹。 吳谓有些挫败,也不得不承认,像汪家这样的世家,只要有心躲,确实很难把人揪出来。 张家那边听说吳谓第二次遇刺,也坐不住了。 张隆半和张海客连夜从海外赶回来,盯着他那条被纱布裹得的腿,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陪他住了几天后,两人更不放心了。 在他们心里,吳谓就是个需要人保护的孩子。 虽然这个孩子平时表现得很强大,但终归还是个孩子。 他们手中的事务不少,没办法一直留在北京。 临走前,张隆半直接拍板,把张海默和张海楼留下,陪吳谓住着。 对此,张启灵表示反对。 可事关吳谓的安全,两人也顾不上听族长的话了。 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张隆半甚至搬出了“族长难道要把吳谓置身在危险中”那套说辞,终于把人留了下来。 自从两人搬进来后,四合院便热闹起来,或者说,吵闹起来。 张启灵频频冷脸,黑瞎子也一天无语好几次。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张海楼。 他那张嘴太厉害,又向来没什么顾忌,除了对张启灵和吳谓客气些,对其他人都是张口就来。 偏偏他说的还总占着几分歪理,让人不好反驳。 这天下午,几个人正坐在客厅看电视。 吳谓盘腿坐在沙发中间,张启灵坐在他左边,黑瞎子靠在右边的扶手上,张海默和张海楼分坐两边。 吳谓看到精彩处想说话,嘴刚张开,就“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嘴角渗出一丝鲜血。 黑瞎子脸色骤变,猛地把人拉起来:“怎么了?怎么吐血了?中毒了?” 张启灵也瞬间起身,手指已经探上了吳谓的手腕。 吳谓摆摆手,自己跑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把嘴边的血冲掉。 出来时,他张开嘴,用手指指着一片含在舌下的薄刀片。 含含糊糊地说:“我刚学的,还没掌握好。” 张启灵额角青筋直跳,看着他嘴里还在渗血的伤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吐出来。” 吳谓也觉得练这个实在疼,便老老实实把刀片吐进了垃圾桶。 张启灵转头,看向坐在一旁事不关己的张海楼: “再教他一些有的没的,你就回去。” 张海楼难得没有回嘴,推了推眼镜,算是应了。 张海默坐在旁边,见族长只点了张海楼的名,没带上自己,暗自松了口气。 然而下一秒,张启灵的视线就转了过来:“你也一起。” 张海默:“……” 他小声辩解:“我没教。” 黑瞎子也皱起眉头:“你也没阻止。” 张海默嘴巴动了动,最后只憋出几个字:“无妄之灾。” 吳谓腿上的刀口还没好利索,嘴里又添了个新伤。 中午吃饭时,桌上菜色清淡异常,白灼菜心、清蒸鲈鱼、虾仁豆腐等。 吳谓本就不怎么爱吃清淡的,拿着筷子左看右看,无从下手。 跟黑瞎子叮嘱:“瞎,明天别让他们送这种菜色了,不好吃。” 黑瞎子肩膀上的伤也还没好透,这些天没下厨,都是让餐厅送菜过来。 夹了一筷子菜心慢悠悠道:“那你可错怪人家了。这是哑巴亲自去点的菜。” 吳谓缓缓转头,幽怨地望向张启灵。 张启灵面不改色,夹了一筷子豆腐放进他碗里:“你嘴里有伤口。” 吳谓瘪了瘪嘴,到底还是低下头,老老实实吃饭。 晚上,吳谓只穿了条短裤坐在被子里。 一条腿伸到被子外面,让张启灵给他上药。 张家人恢复快,腿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其实早就可以不换药了。 可张启灵总是一天不落地往他屋里跑,吳谓也习惯了。 张启灵把旧纱布轻轻揭开,又用棉签蘸了药水,一点一点涂在已经愈合的伤口边缘。 吳谓半靠在床头,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和抿成一条线的薄唇,觉得今晚的张启灵似乎有话要说。 果然,等贴上新的医用胶布后,张启灵开口: “海底墓里找到的那块令牌,还在你这里吗?” 吳谓心里猛地一紧。 那是打开青铜门的令牌。 面上不动声色的说:“上次放我爸那里了,一直没拿回来。” 张启灵把手里的药水放回床头柜上,说:“过一段拿回来吧。” 吳谓问:“小哥要它做什么?” 张启灵看着他,眼神温柔,声音很轻:“有点事要用。” 吳谓点点头:“我回头让人送回来。” 他不敢再问下去,怕问多了露出破绽。 张启灵难得有些唠叨地说:“以后不适合你的功夫别去练。你本就怕疼,受了伤只能自己受着。” 吳谓面上带笑地点头,身子慢慢缩进被窝里,眼皮渐渐发沉:“小哥,我困了。” 张启灵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嘴角轻轻上扬:“睡吧。” 吳谓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 张启灵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地关上台灯,起身离开。 第259章 他还是没有做好准备面对离别 张启灵走后,吳谓又睁开了眼睛。 台灯已经关了,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窄窄的银线。 吳谓仰面躺着,眼神清明,没有半点睡意。 望着天花板上那抹细碎的月光,心底慢慢升腾起一阵钝痛。 平静的日子过得太快,也太让人沉醉了。 春天来了,冬天走了,仿佛所有的忧愁都被这阵温暖的春风暂时压了下去。 但春风会过去,事情还远没有结束。 房间里响起叹气声,吳谓闭了闭眼。 他还是没有做好准备面对离别。 不管是他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次日,门外传来敲门声。 吳谓披了件外套去开门,门口站着的竟是张海杏。 她比在漠河刚被救出来时气色好了许多。 脸上有了血色,人也精神,只是身形依然单薄。 吳谓有些惊喜:“海杏姐,你怎么来了?” 张海杏手里拎着个大包裹,说:“出个任务,顺路过来看看你。” 吳谓侧身让开,伸手想接过她手里那沉重的包裹:“你太着急了,应该在再养养身体。” 张海杏轻巧地躲了一下,没让他接,自己提着包裹往里走: “一个小任务。这些年一直被关在那个牢笼中,想多出来走走。” 她又转头看向吳谓的腿,问:“你怎么样?腿好了没?” 吳谓原地蹦跶了两下:“没事了,早好了。” 正巧张启灵从屋里出来,看见吳谓在院子里蹦跶,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别蹦。” 张海杏恭敬地喊了声“族长”。 张启灵“嗯”了一声,从她身边路过,顺手把吳谓拉回了沙发上。 张海默从房间出来,看到张海杏也有些惊讶:“海杏,你也来看小谓?” 张海杏笑了笑,走进正厅,坐在吳谓旁边。 她从包裹里掏出几个包装精美的盒子,说:“二叔说你爱吃这个牌子的巧克力,这是新出的口味,特意给你带的。” 吳谓惊喜地接过来,拆开一盒,捏了颗巧克力丢进嘴里,甜得眯起眼睛:“谢谢海杏姐。” 张海杏又掏出几盒拼图,说:“这是我哥给你带的。” 吳谓把拼图接过来,翻着看了看,都是他喜欢的系列。 开心道:“也替我谢谢海客哥。” 张海杏微笑着摇头:“你喜欢就好。” 张家的基因当真神奇。 张家人大多生着一副清冷的长相,眉眼疏淡,面无表情时总带着几分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可一旦真心实意地笑起来,又莫名温暖,像冬日里忽然破开云层的一束光。 吳谓看着张海杏的笑,愣了一下,随即也弯起眼睛。 黑瞎子坐在另一边,把他这反应看了个正着,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敲,又端起杯子灌了口凉水。 起身去给几人拿饮料,路过沙发时,抬手在吳谓脑袋上轻敲了一下。 吓得吳谓一脸茫然地看他,黑瞎子只丢下一句“头发翘了”,继续往厨房走。 张海楼在旁凉凉接话:“笑得真傻。” 众人早已习惯了他的嘴欠,没人搭理。 吳谓问张海杏:“今天住下吗?我给你收拾房间” 张海杏摇头:“不住。下午就走了,就是来看看你。” 吳谓想了想,拍板道:“那为了欢迎海杏姐,咱们中午去吃烤鸭。” 他这话一出,张海默第一个举手赞成,张海楼不置可否,张启灵和黑瞎子自然随他。 人有点多,一辆车坐不下,便分头打车过去。 路上有些堵,等吳谓三人到的时候,三个张家人已经坐下了。 中午饭点没有包厢了,他们便在角落找了个卡座。 三人没有提前点菜,等吳谓到了才翻看菜单。 服务员送上一壶热茶,吳谓想着有女孩子在,便让上了壶果汁。 张海杏会心一笑,给自己倒了一杯。 菜上到一半,门口忽然传来喧闹声。 吳谓皱眉看去,却见解雨宸正从外面进来,而琉璃孙恰好要出去,两人堵在门口,似乎发生了什么口角。 吳谓对桌上几人说了句“我去看看”,起身朝门口走去。 还没走近,就听见琉璃孙压低的声音:“解当家是非要跟我抢?” 解雨宸声音依旧温和沉稳:“生意场上变幻莫测,各凭本事罢了。” 琉璃孙冷笑一声:“听说解九爷失踪多年的儿子回来了。解当家这么得罪人,就不怕自己坐不稳当家的位置?” 解雨宸脸上的温和收敛,眼中冷了下来。 解涟环失踪多年又有了消息的事,在北京传开了一些风声。 外人不清楚内情,只知道解家多了个长辈,却拿不准此人是否要和解雨宸争权。 琉璃孙这是斗不过自己,便拿解家的家务事到台面上说。 下作。 吳谓刚好听到,脸上挂起一层皮笑肉不笑的神情,站到解雨宸身边: “听孙老板这意思,解家的事,要由你说了算?” 解雨宸听到声音,转头看过来,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紧接着便浮出清晰的惊喜。 琉璃孙看到吳谓,身体僵了下。 上次在新月饭店,吳谓灌他的那三瓶酒,不仅让他在医院躺了两天,更让他颜面扫地。 道上人都笑他琉璃孙老透了,连个小辈都斗不过。 琉璃孙当时真想指着那些看客的鼻子骂一句“你们能你们上”。 可世上没有后悔药。 事情过后,不仅一向与他不和的吳家开始挤兑他,连素来互不相干的解家也明里暗里与他较劲。 所幸他家底颇丰,又有一部分根基不在北京,这才没被压垮。 眼下见吳谓和解雨宸并肩站在一起,胸口那股又恨又怕的火直往上蹿。 但琉璃孙到底是老江湖,知道再待下去讨不了好,恨恨地扫了吳谓一眼,带着几个保镖便要离开。 吳谓却横跨一步,伸手拦在他面前,面上仍旧带着笑: “上次孙老板醉得太快,都没能和您好好喝上两杯。不知今天,我有没有这个荣幸?” 琉璃孙的脸色霎时难看起来。 他上回就是被这三杯酒喝进了医院,吳谓此刻旧事重提,比当众扇他耳光还让他难堪。 “吳小二爷的酒,孙某可不敢再喝。” 第260章 好嘴 吳谓笑意更深,微微侧头: “那怎么行。您跟解当家在门口聊得这么热闹,我要是不敬您一杯,倒显得我们吳家不懂礼数。” 吳谓声音温温和和的,可话里每个字都带着软刀子。 琉璃孙骑虎难下,额角已经见了汗。 解雨宸站在吳谓身侧,没开口,只眼神眷恋的静静看着。 被吳谓这样挡在身后护着让人安心。 哪怕他并不需要,可这种感觉也让他沉沦。 琉璃孙当场黑了脸,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吳谓,你别得寸进尺。” 吳谓扬起下巴,眉梢轻轻一挑,语气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哦?我怎么不知道自己得寸进尺了?不如孙老板给我举个例子,也好让我心服口服。” 琉璃孙胸口剧烈起伏,手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他知道今天是讨不了好了,真和吳谓在人家饭店门口动起手来,丢人的还是自己。 猛地抬手打开吳谓挡在前面的手臂,从他身侧硬挤了过去。 见吳谓被“推”了那一下,卡座里四个张家人同时站了起来,气势汹汹地就要过来。 黑瞎子也皱起眉,人却没动,只抬手拦住他们: “放心。他可不是软柿子,正跟人玩呢。” 果然,琉璃孙刚走出饭店门口,吳谓已经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颗圆滚滚的、被锡纸裹着的巧克力。 天气微冷,巧克力还是凝固的,沉甸甸的一小团。 吳谓扬声道:“孙老板,接着!” 话音刚落,两指发力,那颗巧克力“嗖”地脱手而出。 他练发丘指的时候没少记穴位,准头一等一,下手也重。 琉璃孙本就斜眼瞧他,又哪里肯真回头去接。 这也正称了吳谓的意,那颗巧克力不偏不倚,狠狠砸在琉璃孙的膝盖弯上。 琉璃孙正下台阶,腿一软失了平衡,在保镖的惊呼声中骨碌碌滚了下去。 那台阶倒不高,统共六七级。 琉璃孙没受什么大伤,只在地上滚得灰头土脸,脸上被蹭出一道血印。 手杖也脱了手,骨碌碌滚到一边。 保镖们七手八脚地扑过去扶他。 吳谓站在台阶上,无辜地“哎呀”一声:“孙老板这是干什么,请你吃块巧克力都接不住。” 目光落在琉璃孙那张又白又红,不知是气的还是摔的脸上,意味不明地补了句:“可惜了。” 也不知是在说琉璃孙,还是说地上那颗已经不知滚到哪儿去的巧克力。 琉璃孙被扶着站起来,身上沾满灰土,脸上那道血痕在太阳下格外显眼。 身旁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心腹终于忍不住开口:“吳小二爷,是不是太过火了?得饶人处且饶人。” 吳谓“呵”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慢慢走下两级台阶,皮笑肉不笑地看向那人: “我当初在新月饭店也是这么想的。也没见孙老板对我收手啊。” 那人见自家老板跌得狼狈,气昏了头,脱口而出:“您不是没事吗!” 话刚落地,解雨宸已经上前一步,抬腿便踹了过去。 他这一脚又狠又稳,正中小腹,那人闷哼一声跌坐在地。 解雨宸收回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冷: “琉璃孙也还没死,你倒先吠上了。” 吳谓脸上的戏谑也收了起来。 他看向被两个保镖架着的琉璃孙,声音带着一种压迫: “孙老板,周柏诚的事你没亲自插手,但也没少在中间牵线搭桥吧。” 琉璃孙面色骤变,连脸上的疼痛都顾不上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吳谓不顾那几个保镖如临大敌的架势,又往前走了两步,直到离琉璃孙只剩半步远。 缓缓开口,一字一顿:“我爸现在不想动你。你最好也识相点。” 说完他微微倾身,把声音压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带着一股子让人脊背发凉的笑意: “坦白说,我不在乎手上会不会多你条人命。” 上次和吳二白通电话时,吳谓便得知,周柏诚当时之所以能搭上外部势力,背后便有琉璃孙牵线搭桥的影子。 这老东西精明的很。 明知道周柏诚玩不过吳家,便也不真上手和他合作。 在中间两头牵线,引了另一拨人。 只是琉璃孙在商场混了一辈子,底蕴深厚,需要徐徐图之。 且吳二白留着他还有别的用,暂时不想和他彻底撕破脸,这才只做了些小打小闹的报复。 偏琉璃孙也倒霉,吳心里不痛快,又听到他对解涟环肆意猜测。 新仇旧恨凑一块,便全化作了此刻的凌厉。 一股寒意顺着琉璃孙的脊梁骨往上窜。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人了。 从吳谓那双眼里看得出,这年轻人说这话时平静得过分。 根本不像是在威胁,倒像是在通知。 混到他们这个份上,手上谁没沾过几条人命。 可吳谓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谈起人命来,却比他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江湖还要漠然。 琉璃孙见过吳谓的身手,也看得出吳谓不是在虚张声势。 他是真的可能把自己弄死。 世间有些人会因为活的久了而看淡生死,但琉璃孙不是这样的人。 他活到这把年纪,却比谁都惜命。 他有这么大的排场、这么多的钱,越是享受,越怕死。 此刻他心里的寒意一阵接一阵地往上冒,连额头的伤都不那么疼了。 最后只忌惮地看了吳谓一眼,对身旁的人咬牙道:“我们走。” 卡座里的张海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过来,站在吳谓身后: “吳谓,你遛狗呢?饭都凉了,快回去。” 这话声音不小,琉璃孙必然听见了。 他身子一僵,却没回头,只由保镖搀着走得更快,连地上那根手杖都没让人去捡。 吳谓面上的冷厉瞬间化开,转头朝张海楼竖起大拇指:“海楼哥,好嘴。” 张海楼从口袋里掏出个口罩慢条斯理戴上:“你们先吃,我出去一趟。” 张海默也追了出来:“我也去。” 吳谓看了眼琉璃孙一行人消失的方向,笑了笑:“别下重手。” 张海楼背对着他挥了挥手,和张海默一前一后地走了。 第261章 别开玩笑啊 等那两人都走了,吳谓才来得及跟解雨宸说话: “吃饭了吗?” 解雨宸戴上温柔的笑意,理了理袖口:“刚想进来吃,谁知道碰上他。晦气。” 吳谓笑道:“要不要跟我们一块?刚点好菜。” 解雨宸欣然应下,跟着吳谓往里走。 桌上都是认识的人。 张海杏在漠河时也见过解雨宸,两人不算陌生。 众人各自打过招呼,解雨宸便在吳谓旁边坐下了。 因还缺两个人没回来,大家也没急着动筷,只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家常。 服务员过来问是否现在片烤鸭,吳谓轻轻摇头:“再等一会儿,人还没齐。” 解雨宸先一步替吳谓摆好餐盘,又递了双筷子过去。 黑瞎子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忽然提起元宵节那天吳谓吃撑的事。 “吳小谓耍赖是一把好手。那晚吃多了元宵,非赖在沙发上不起来。” 张启灵听了也露出点笑意。 张海杏和吳谓相处不多,很难想象他耍赖的模样,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只有解雨宸没怎么笑,侧过头,眼底浮着点说不清的情绪: “好可惜,没能和你一块过节。” 吳谓不以为意地笑笑:“这有什么。我们那边还冻了些自己包的元宵,就是放得有些久。回头让人给你送点尝尝。” 解雨宸眼里的笑意这才真切了些。 聊着聊着,张海楼和张海默回来了。 两人先进来摘了口罩,又去洗了手,才走到桌边坐下。 见到解雨宸,张海楼只扬了扬下巴算打过招呼。 吳谓见人齐了,便招呼服务员上烤鸭。 这家的烤鸭很不错,至少挺合吳谓的口味。 他卷了个烤鸭卷,先递到张海杏盘子里:“海杏姐,你尝尝。” 张海默见状小声吐槽:“海楼,咱俩怎么没这个待遇。” 张海楼轻哼一声,直接开口:“吳谓,我也要。” 张启灵的眼神立刻扫过去,冷得两人都低下头。 吳谓也笑着调侃:“两个大男人自己不会卷?跟女孩子比起来了?”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又卷了几个,挨个分过去。 这原也不费事,不过是个仪式感。 等卷完最后一张饼,他脱掉手套,说:“行了,每个人都有份。” 张海杏看着自己盘子里比其他人多出来的一个烤鸭卷,低头笑了笑。 吳谓真的和张家人很不一样。 吳谓脱手套时,手指沾了点甜面酱。 解雨宸抽了张纸巾,轻轻替他擦掉,又拿湿巾给他把手擦了擦。 吳谓笑眯眯地接过来,自己又蹭了两下,嘴里说:“还是小花最贴心。” 黑瞎子下意识抬手,扶了扶鼻梁上的墨镜。 他有些庆幸自己出门时把墨镜戴上了,否则真怕自己眼里那点火气会压不住。 张海杏坐在旁边,看了眼解雨宸,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饭后,解雨宸还有事情要处理,便先一步告辞。 吳谓把他送到店门口,看着他上车离开,才折回桌边。 等结了账,一行人也出了饭店。 吳谓本想步行回去,消消食,张启灵却担心他腿上的伤口,自顾自走到路口去拦车。 等车的时候,春风吹得人昏昏欲睡。 吳谓靠在路灯杆上,眯眼望着远处。 黑瞎子站在他旁边,始终没说话。 到家后,张海默轻车熟路地烧了水,给大家各泡了杯茶解腻。 他和张海楼已经在这边住了十来天,对东西的摆放比万事不管的吳谓还要熟悉。 几个人靠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话题从烤鸭的味道绕到刚才琉璃孙的丑态,又不知怎么地绕到了餐桌上解雨宸给吳谓擦手的事。 有人随口说了句:“解当家对小谓真细心。” 张海杏捧着茶杯,笑着接话:“他很喜欢小谓。” 吳谓正低头喝茶,闻言抬起头:“那当然。小花是我弟弟,打小感情就好。” 吳谓说得坦荡,不带半分犹豫。 张海杏听了,轻轻摇头。 吳谓起初没当回事,只当她是在调侃。 可见张海杏脸上没有半点说笑的意思,他稍稍直起身,声音有些干巴: “海杏姐,别开玩笑啊。” 张海杏却正了正神色,目光平静地看向他,里头没有半分戏谑。 吳谓被那目光一烫,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解雨宸说过“把我当弟弟吧”,他也就真的信了。 他没经历过说不出口的喜欢,更不知道一个人可以笑着退后一步,又把那颗心原样揣在怀里,一日一日地捂下去。 吳谓太不擅长这个了。 他对感情的全部理解,都建立在他所经历的亲情、友情之上。 而那些弯弯绕绕、欲说还休的心意,从来都是他没有修习过的功课。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 “吳谓哥哥,多在乎我一点吧。” “我喜欢你。” “我给你造成困扰了,是吗?” “那就把我当弟弟吧。” “抱我一下……” 他从前从没回头细想过这些句子。 他总以为,解雨宸说过放下,便就是放下了。 可原来,有些话说出来,是为了让对方安心,而不是为了让自己脱身。 吳谓手指无意识地转着茶杯,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时竟生出几分不敢深想的退意。 张启灵将茶杯往茶几上一放,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皱着眉,语气短促:“不行。” 黑瞎子坐在吳谓斜对面,没说话,只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无声地附议。 吳谓被这两人一本正经的样子弄得更加无措,无奈道:“小哥,你别打岔。这根本就不是行不行的事情。” 张启灵没再说话,眉头却仍拧着。 黑瞎子端起茶,低头喝了一口,藏起那点不能与人言的心思。 张海默瞧着气氛不对,试图打圆场:“哎呀,解当家对小谓好是好事嘛。就是……可惜不是女孩子。” 黑瞎子隔着墨镜看了他一眼,无声地翻了个白眼。 张海杏轻笑,不怕事大的放话:“我们小谓讨人喜欢。他要是年纪再大些,说不定我也追他。” 张海楼在旁边凉凉地哼了一声:“老草吃嫩牛。” 张海杏脸上的笑意瞬时一收,抓起手边的饮料瓶就砸了过去。 张海楼偏头躲开,那瓶饮料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 张海默连忙往边上挪了挪,免得被波及。 吳谓看着他们闹,紧绷的神经松了一些。 低下头,声音很轻:“我出去走走。” 没等谁说话,他已拿起外套出了门。 午后的春风的风不再刺骨,有些温凉。 吳谓走在胡同里,耳边隐隐能听到远处街市上孩子的笑闹。 停在胡同口,眯眼望向那轮被薄云遮去一半的太阳。 他突然不想去思考“爱”这个命题了。 如果自己再迟钝一点,是不是就可以不用面对这些。 第262章 我也去 叮铃铃,叮铃铃…… 吳谓的手机在茶几上响了起来。 张启灵的目光几乎是在铃声响起的瞬间就看了过来。 离上次张海杏来拜访已过了半个多月。 那日她扔下个炸弹便施施然离开,却让剩下几个人都落下了个毛病。 只要吳谓的手机一响,他们就会不自觉地竖起耳朵悄悄观察。 其中张启灵的反应最为明显。 他都不算悄悄观察了,简直是光明正大地盯。 无论当时在做什么,只要听到吳谓的手机铃声,他都会停下来看过去。 这不,他本来正和黑瞎子在院子里切磋,一听见铃声,便迅速后退几步,利落地脱离了战场。 黑瞎子收了拳,颇为无语地看着张启灵三两步走到吳谓旁边,占了沙发另一头。 吳谓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还真是解雨宸的电话。 刚按下接听键,张启灵便已经坐在了他旁边,连两人之间那点距离都缩得所剩无几。 电话那头,解雨宸的声音有些低,带着点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说,解涟环最近和他联系越来越频繁,明天也要到北京来,他有些害怕面对。 吳谓从被张海杏点破解雨宸的心思后,确实有几分尴尬,一时间也不太知道该怎么相处。 可抛开别的不提,解雨宸终究还是他弟弟。 吳谓这人永远学不会对“自己人”的脆弱视若无睹。 当下便收起那点不自在,认认真真地安抚起来,并保证明天一定去陪他。 挂断电话后,张启灵面无表情地开口:“我也去。” 张海楼正好要出门买菜,拎着个布袋子路过,听见这话,便捏着嗓子学舌:“哟哟,我也去。” 张启灵一个冷眼扫过去。 张海默连忙从旁边蹿出来,一把捂住张海楼的嘴,赔着笑把人往外拖。 吳谓无奈地看了眼门口,又转头看向张启灵:“小哥,你去干什么?” 黑瞎子端着杯冰水走过来,凉凉道:“当然是看着他家小麒麟,怕被人拐走了。” 吳谓哭笑不得:“瞎,你别乱说。我又不是小孩。” 正说着,手机又一次响了起来。 张启灵和黑瞎子同时将目光投过去,黑瞎子凉凉道:“真忙啊。” 吳谓没理他,接了电话。 这次打来的是杨教授。 电话一接通,那头便笑呵呵地说西北那边新发现了一座墓葬群。考古队翻译人员紧张,想请他过去帮衬一段时间。 杨教授是实打实的好心。 他知道自己这个学生生性散漫,不喜束缚,却又不忍心见他白白浪费了天资。 于是每回碰上与古文字相关的机会,都会下意识替吳谓留意。 他总想着,万一哪次吳谓觉得有趣,肯回心转意投身学术,那这些年的苦读也算没有白费。 吳谓却没听出这层潜藏的苦心,他只听清了“西北”两个字。 下意识按了免提,问:“老师,西北什么地方?大概需要多久?” 杨教授报了个地名,又补充道:“应该不会太久,一两个星期吧。你师弟也在那边。他反馈说出土的文字不算多,大多是一些竹简和陶片上的文字,有些冷僻。” 吳谓想了想说:“我和家里人商量一下,明天给您答复行吗?” 杨教授应下,临挂前还不忘利诱:“你不是喜欢出去跑吗?这次时间不长,就当去玩了。还能见见你师弟。” 吳谓语气松快的笑道:“谢谢老师,我认真考虑。” 电话一挂,黑瞎子便先开口:“刚好是西北。会不会太巧了?” 吳谓摇了摇头:“我爸原来查过我老师的底,干干净净,和汪家没有牵扯。应该不是陷阱。” 黑瞎子说:“可那里毕竟是汪家藏匿的地方,去了就难免有危险。” 吳谓垂下眼,手指在手机边缘轻轻摩挲:“但也是个机会,说不定能查到什么线索。火中取栗,总得冒点风险。” 最后,吳谓把选择权交给了张启灵。 “小哥觉得呢,要不要去?” 张启灵沉默了两秒,似乎在心算着什么,最终吐出一个字:“去。” 吳谓暗暗松了口气。 他之所以把决定权交出去,很大程度也是想借机试探一下青铜门的时间。 若时间已经紧张,张启灵绝不会答应。 可他应了,那至少说明一两周内还不会生变。 吳谓盘算着日子,999也快醒了。 如果这次能在西北把能量充满自然最好;若不能,至少进了青铜门,也有保命的手段。 黑瞎子叹口气,站起来就往外走:“行吧,您两位都想好了,我也只能舍命陪君子了。” 吳谓一头雾水:“瞎,你干啥去?” 黑瞎子头也不回:“清清冰箱。里面还有不少吃的,等从西北回来估计就全坏了。” 吳谓一听,连忙喊道:“那把剩下的元宵煮了!我还想吃!” 等张海默和张海楼买完菜回来,才发现三人已经围着桌子吃上了。 张海楼登时不满:“你们吃独食儿!” 张海默倒是一言不发,已经从碗柜里拿了勺子,去锅里给自己盛了一碗。 吳谓把嘴里那颗元宵咽下去,才想起来解释:“这不是怕浪费吗。锅里还有,你俩也吃。” 张海楼哼了一声,到底没跟食物过不去,转身也去盛了。 吃完饭,吳谓便把决定去西北的事说了。 本意是想让张海默和张海楼先回张家,毕竟他们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可这两人一听要去西北,反而更来劲了,异口同声道:“我也去。” 张启灵这次没再反对。 上次张海客和张隆半说得对,眼下吳谓就是个明晃晃的靶子,人多了,反而安全。 所以,即便他心里再不乐意被张家人围着转,为了吳谓的安全,还是忍了下来。 黑瞎子把最后一点元宵盛进吳谓碗里,说:“那收拾收拾,尽快出发。” 吳谓点点头,低头咬开白生生的元宵。 窗外春风吹得杨絮乱飞,院子里的石榴树已经长出内芽。 吳谓心思随着春风飘远。 这趟西北之行,或许是是他们未来数年最后一次的一起出行。 第263章 那些都没有你重要 次日一早,吳谓给杨教授回了电话,说他这两天过去。 杨教授在那边连声说好,嘱咐他路上小心。 还说他自己不在现场,但师弟尹风珏就在那边,到了可以直接联系。 吳谓一一应下,又向老师道了谢。 中午的时候,解雨宸来了电话,说解涟环已经到北京了。 吳谓这边也没耽搁,简单收拾了一下在吳二白的宅子碰头。 吳谓到的时候,解涟环、吳二白和解雨宸已经都在花厅里坐着了。 茶已经沏上,热气袅袅。 解涟环一见吳谓,明显松了口气,朝他点了点头。 吳二白抬手指了指身边的椅子:“先坐。” 吳谓走过去坐下,先规规矩矩给他爸倒了杯茶,才又给解涟环和解雨宸各续了一杯。 解雨宸和他对视,轻轻点了下头,目光便直直地落在他脸上。 像是有话要说,又像只是想看看他。 吳谓抿了抿唇,借着端茶的动作微微侧开头,避开了那道视线。 贰京见人到齐了,便让人上菜。 今天没有去大餐厅,而是留在了花厅。 这里三面都是玻璃窗,阳光充足,视线也开阔,比室内要亮堂许多。 解雨宸低头看着面前的餐盘,不知在想什么。 这段时间解涟环给他发了许多消息,有时是几句关怀,有时是些叮嘱,近来越发频繁。 或许是吳谓那日的话起了作用,解雨宸对解涟环的接受度比之前高了不少。 当解涟环提起想回北京,并问询他的意见时,解雨宸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说:“你想回来就回来吧。” 但也仅此而已。 真见了面,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与这位死而复生的叔叔相处。 这顿饭还是吃得很沉默。 解涟环不是个冷漠的人,他有心想说点什么缓解气氛,可一见解雨宸安安静静地坐着,又怕自己贸然开口会惹他厌烦。 解雨宸自己心绪复杂,越发不愿说话。 吳二白更不必提,他本就不是个话多的人。 一桌人围在花厅里,只听见碗筷偶尔轻碰的声响。 还是吳谓看不过去,不停地活跃气氛。 不是给这个夹菜,就是和那个说上两句,总算没让这顿饭彻底冷场。 饭后,吳谓跟吳二白说了一下要去西北的事。 吳二白最初是不同意的。 西北如今是汪家藏匿之地,吳谓这时候过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解雨宸也紧张地盯着吳谓,脱口道:“能不能不去?” 吳谓叹了口气,耐心地和他们分析:“小哥和黑爷和我一块,再加上张海默和张海楼都会跟着,人多势众,出不了大问题。” 况且他也不能一直躲着。若汪家真在暗处窥伺,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去探探底。 吳二白知道自己儿子历来是个主意正的,决定的事很难再拉回来。 他沉着脸,到底没有再阻拦,只反复叮嘱他注意安全,每日报个平安。 解雨宸却没被这几句话带过去。“我能和你一块儿去吗?” 吳谓动作一顿。 他本就因解雨宸那层心意而感到不自在,此刻更是本能地闪躲: “不了吧。你北京这边要忙的事还很多。” 解雨宸直直看着他,目光坦然而热烈:“那些都没有你重要。我可以放一放。” 这话几乎和当面剖白无异。 吳谓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收紧了。 避开解雨宸的视线,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什么。 还是吳二白出来打了圆场:“雨臣不用担心。这小子身手不差,身边又有高手跟着,不会有什么事。” 解雨宸见吳谓没接自己的话,反而是吳二白在打圆场,眼底的光慢慢黯了下去,轻轻垂下眼睫。 吳谓最见不得解雨宸这样。 若是从前,他肯定会出声安慰。 可此刻,他满脑子都是张海杏那天的话。 他想对解雨宸好,想让解雨宸开心,想让解雨宸从旧日的苦楚里走出来。 可吳谓又怕自己的每一次靠近,都会被对方当成了另一种回应。 这种进退两难,让他整个人都充满了无力感,只能沉默。 饭后不多久,吳谓和解雨宸便先后离开了吳二白的住处。 解涟环没有离开。 他这次来北京,本也没打算立刻搬回解家。 一来自己失踪多年,突然回归,难免会让人猜疑是回来争权的; 二来,他更怕解雨宸接受不了,若自己贸然搬回去,反把这孩子逼得更远。 思来想去,还是先留在吳二白这里最稳妥。 只是方才在席上,解雨宸那句“那些都没有你重要”,几乎把他钉在了椅子上。 吳谓他们离开时,他连起身相送都忘了。 过了好久,他才回过神,声音有些发颤地问吳二白:“二哥,雨臣他……他那是?” 吳二白端茶的手顿了一下,也没打算隐瞒。 放下茶杯,淡淡道:“就是你想的那样。” 解涟环呼吸一急,激动起来:“你知道我在想什么?你又不知道我……” 吳二白打断他:“我知道。” 解涟环的脑子嗡地一下,漠河营地时那一闪而过的疑虑陡然浮了上来。 猛地站起,满脸不可置信:“怎么可能?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吳二白也觉头疼,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如果有得选,我也不想这么巧。” 解涟环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直直跌回椅子里,喃喃道:“雨臣可是解家的独苗啊。” 吳二白看他一眼:“我也就吳谓一个儿子。” 解涟环胸口剧烈起伏,忽然又站了起来,声音发紧:“我要去问问小谓,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抬脚就往外走。吳二白在后面喝道:“站住。” 解涟环恍若未闻,脚步不停。 吳二白终于冷了声音:“吳谓没那个心思。你也别去给下一辈添乱,非要把这层纸捅破,闹得大家都不好过吗?” 解涟环猛地停住,转过头,脸上的表情近乎狰狞,口不择言道: “他没那个心思?他没那个心思,一个两个全栽他身上?现在你跟我说他没那个心思?!” 吳二白一掌拍在桌案上,人也站了起来,怒道:“你什么意思?你是在怪吳谓?” 解涟环其实并不是那个意思。 吳谓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他怎么会怪他? 只是事情来得太突然,他又被对解雨宸的心疼冲昏了头,话赶话就说到这里了。 可吳二白的火气已经上来了:“怪他什么?怪他不该对两个弟弟好?怪他不该友爱兄弟,怪他不该掏心掏肺,怪他为什么不冷漠自私些?” 解涟环的气焰慢慢低了下去,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嗫嚅道:“二哥,我不是这个意思。” 吳二白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火气,冷声道: “我不管你是不是这个意思。吳谓是我教养大的,他是什么人,我比谁都清楚。别人看上他,那是别人的事,你少给他扣帽子。” “雨臣苦,我知道,你心疼他,我也知道。可他的苦是谁造成的?是吳谓吗?” 解涟环浑身一震,那点子刚冒头的火气彻底散了个干净。 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是他,是他们。 是上一辈人的抉择,才让那孩子独自撑了那么多年。 吳二白见他不再言语,重新坐了回去:“行了,他们俩的心思你也都知道了。今天我也把话给你说明白。” “吳邪不可能。吳家不能出这样的事。雨臣,我不反对,但要看小谓自己。” “他要是愿意,我认;他要是不愿意,谁都别想把不该他背的包袱,压到他身上去。” 解涟环垂着头,半晌,才“嗯”了一声。 窗外阳光正好,花厅里的茶已经凉了。 他慢慢坐回椅中,再没说话。 第264章 我去 解雨宸和吳谓被贰京送出门。 两人在门口停了片刻,解雨宸侧过身,认真地望着吳谓,又嘱咐了一遍:“西北那边不比别处,你一定要多注意安全。” 吳谓的目光闪了闪,避开他眼底太过明显的情绪,只点了点头:“我会的。” 解雨宸察觉出吳谓今天不太对劲,像是话少了,眼神也总往别处飘。 可吳谓“不开窍”的形象实在太过深入人心,他只是略微疑虑了一瞬,便又打消了。 心里叹了口气,安慰自己,这不过是吳谓临行前有心事罢了。 解雨宸转身上车时,吳谓忽然叫住了他:“小花。” 解雨宸回头。 吳谓看着他,神色有些复杂,像有很多话涌到嘴边,最终只低声道:“我希望你好好的。永远好好的。” 解雨宸心下一动,心头柔软而温热,缓缓点头。 吳谓拉开车门,率先上了车。 解雨宸站在风里,直到那辆车拐出巷口,才慢慢收回视线。 回到四合院,吳谓问:“什么时候出发?今天还是明天?” 黑瞎子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把吳谓给他们办的两张证件夹在指间晃了晃,说:“反正也没别的事,就今天走吧。路上在车里过一夜,明天正好到。” 他话里带着点扬眉吐气的味道,“这次能光明正大地买票了。” 吳谓也笑了笑,给尹风珏打了个电话,问清楚了到站地址和具体位置。 随后几人简单收拾了行李,便一起出发了。 这次出行的人多,路上一点都不无聊。 吳谓特意带了一副扑克牌,上了车便张罗着打牌。 五个人围坐在一处,车厢里热热闹闹。 由于多出一个人,他们没组队,玩起了跑得快,最后跑完的那人被罚下场。 张海默时运不济,几乎每局都垫底,才坐下没多久就被赶了下来。 他自己也认,老老实实坐在旁边看,脸上被贴了好几张纸条。 张海楼哈哈大笑:“我要像你这么菜,我都不好意思上桌。” 张海默瞪他,张海楼却一点不怵,眼睛一横,瞪了回去。 眼看两人又开始了无声的较量,吳谓轻咳一声,敲了敲小桌板: “继续继续,别停。” 到地方后,吳谓拿出地图查了查,发现出土文物的村庄离市区很远,周围连像样的旅店都没有。 几人出了车站,先打了两辆车进市区。 吳谓琢磨片刻说:“你们先在这边找个酒店住下。我先去现场看看情况。” 张启灵皱眉,明显不赞同。 黑瞎子更是直接反对。他最开始不愿来西北,就是怕吳谓落单有危险。 如今来了,更不可能让吳谓一个人行动。 两人谁都不肯留下,非要跟着。 张海默和张海楼一看三人都要去,自然也不愿留下。 吳谓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是去工作的,又不是去旅游。那么多人跟着算怎么回事?我先去探探现场,等确定了位置再和你们联系。” 黑瞎子抱着胳膊,一步不让:“反正你不能单独行动。” 吳谓想了想,最终妥协道:“行,那你们有一个人跟我一起。其他人先去酒店落脚,顺便也查查汪家的线索。” 话音刚落,张启灵已经伸手拉住了吳谓的手腕,淡淡地说:“我去。” 黑瞎子慢了一拍,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 隔着墨镜看了张启灵一眼,没再争。 张海楼幸灾乐祸地“啧”了一声,被黑瞎子一记眼刀扫过去,才老实了些。 吳谓重新打了辆车,和张启灵一块上了车。 摇下车窗,朝几人摆摆手:“等我们安顿好了再联系你们。” 黑瞎子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慢慢没入夜色,才“嘁”了一声,转身去拎行李。 车子一路开到乡下。 柏油路早没了,只剩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两旁是光秃秃的树干和低矮的土坯房。 到了尹风珏说的那个村子,吳谓打电话问他在哪。 尹风珏连忙说:“师兄,你等一下,我马上出来。” 张启灵和吳谓便先结了账,把两个小行李箱从后备箱里拎下来,站在村口等。 不一会儿,尹风珏和另一个人各骑着一辆电动车过来了。 远远地就挥手喊:“师兄!” 吳谓笑着招呼他,又看了眼那两辆电动车:“你们考古队怎么还配上电动车了?” 尹风珏也笑了,有些无奈:“师兄你不知道,这地方太偏僻了。平时买个水都要跑老远。我们队里没办法,租了几辆电动车,给大伙轮流用。” 说完,指了指旁边的人,“这是咱们同事。我自己可骑不了两辆,就麻烦他一块儿来接你们了。” 吳谓连忙道谢。 那人憨厚地摆摆手,帮他们把其中一个行李箱绑到自己车后座上。 尹风珏把自己的车让给两人,交代几句跟上我们,才跨上同事的车。 吳谓率先跨上去,豪气万分,电动车开出了迈巴赫的架势:“小哥上车!” 张启灵眼神温暖又无奈,一只手拎着箱子坐在了后面。 乡间的土路不太好走,到处都是大坑小洼。 一颠簸张启灵的手下移,环住了吳谓的腰。 天气开始暖和了,吳谓穿的有些单薄。 被碰的腰的瞬间条件反射的往旁边躲,车头也变化方向,差点冲进干坑里。 要不是张启灵长腿伸开,撑住了两边,这辆电动车能完成“麒麟双杀”。 “吱!!”急促的刹车声响起。 吳谓委屈巴巴的开口,“小哥你怎么不给我打个招呼。” 车子停住后张启灵无奈叹口气,下来说:“我开。” 吳谓有些怀疑:“小哥,你骑过这个吗?要不还是我来吧。” 张启灵没说话,长腿一跨坐了上去,拍了拍后座,示意吳谓上车。 吳谓被剥夺驾驶权,垮起脸坐上去。 一手拎着小行李箱,一手扶住张启灵的肩膀。 张启灵尽力跳平整的路走,后座的吳谓还是被颠得东倒西歪。 尹风珏在前面回头喊:“师兄,这边的路不太好,慢点骑!” 吳谓应道:“没事,走习惯就好了。” 前面有个坑,张启灵伸来一只手,把吳谓搭在他肩上的手臂拉下来,环到了自己腰上。 声音平淡:“抓稳了。” 吳谓又颠了下,人往前贴了贴,手臂也用了点力,环住张启灵的腰。 几乎感受到张启灵腰腹间的肌肉,起了玩心凑到他耳边问:“小哥,你怎么不怕痒?” 张启灵百忙之中侧过头,淡淡看他一眼:“只有你怕。” 吳谓“嘁”了一声,不服气地反驳:“哪有,瞎也怕。” 第265章 我没那么厉害 吳谓和张启灵到了地方后,先把电动车骑到了指定的停放场地。 一片用石灰线粗略划出来的空地,已经停了好几辆同款的电动车。 因为是第一天过来,队里没给吳谓安排具体工作。 尹风珏先领着两人去扎营的地方。 这座墓葬群在戈壁上,四周荒无人烟,连个像样的村子都隔得老远。 队里便自己圈了块地,扎了营寨,又请了两个当地的师傅统一做饭。 远远望去,几十顶帐篷在灰黄的地面上排成几列。 中间立着几根简易的旗杆用来引路,风一吹,旗子猎猎作响。 往营地走的路上,尹风珏看了看张启灵,问吳谓:“师兄,这位也是你的助手吗?上次一块儿来的好像不是他。” 吳谓眼珠子一转,语气自然:“上次的是助手,这次是我哥哥。” 张启灵默不作声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不动声色地伸手,在吳谓腰侧戳了一下。 吳谓腰上有痒痒肉,被这么一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往旁边蹦开。 尹风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不明所以:“师兄,你怎么了?” 吳谓自觉反应有点丢人,又不好直说是张启灵在暗算他,只得干笑两声:“没事没事,刚看见个虫子。” 尹风珏“哦”了一声,认真道:“师兄,你还怕虫子啊?正好我那儿有驱蚊的药水。一会儿你铺好床,我给你送点过来,撒在帐篷周围,夜里能少很多麻烦。” 吳谓应下,背后却暗戳戳瞪了张启灵一眼。 张启灵嘴角微微上扬,仿佛刚才那个下黑手的人不是他。 吳谓在心里嘀咕:瞎说得没错,小哥就是蔫儿坏。 吳谓的住处是一顶挺大的帐篷,本是给他一个人准备的,后勤便只在里面放了一张行军床。 张启灵跟过来后,尹风珏又跑去找后勤又要了一张。 这边条件虽然一般,但基础物品还算齐全,基础用品一样不少。 吳谓和张启灵把各自的床铺整理好,又用带来的湿毛巾把桌子擦了擦。 尹风珏很快把驱虫药送了过来,一小包土黄色的粉末,让他撒在帐篷四周。 吳谓感激地接过,心里却想:就他俩这体质,这东西怕是根本没有派上用场的机会。 尹风珏又把项目负责人的安排转达了一下:“今天先休息一天,明天再开始工作。” 他顿了顿,问:“师兄,要不要趁现在下墓看看?” 按理说翻译工作大多在地面上完成,除非遇到不能移动的石壁或铭文,才会下去。 不过吳谓当年跟着杨教授学习时便喜欢下墓观察。 为了寻找非正常能量,几乎每次参与的项目,他都会主动下去看一圈。 当年共事时,尹风珏也曾好奇问过,为什么师兄总要下墓。 吳谓给了个挺玄妙的说法:寻找灵感。 尹风珏至今也没弄明白吳谓找的到底是什么灵感。 但他不理解,却尊重,从不多问。 吳谓摇摇头:“明天吧。今天我们先在附近转转,熟悉下环境。” 尹风珏便给了他们两张工作徽章,让别在衣服上:“这边有些地方已经和墓葬区一块被保护起来了,不戴徽章进不去。” 吳谓接过来,又一次道谢,还夸他这些年真是成长了不少,越来越细心。 尹风珏摆摆手说没事,转身忙去了。 等他走远,吳谓偏头看向张启灵:“小哥,出去转转?” 张启灵点头,两人把徽章别好,一前一后出了营地。 戈壁上的风又干又硬,沙尘被卷起来,直往领口和袖口里钻。 吳谓把外套拉链拉到顶,还是有些眯着眼。 两人爬上营地旁一个高点的土坡,站在坡顶往下看,整片区域便尽收眼底了。 警戒线拉得方方正正,把几个已经勘明的墓口圈了起来。 工作人员手中大多拿着工具,进进出出。 吳谓看着这一幕,忽然问:“小哥,你能看出这是什么年份的墓吗?” 张启灵默了片刻,道:“没下去看过,不知道。” 吳谓笑:“我还以为小哥什么都知道呢。” 张启灵看着远处:“吳谓,我没有那么厉害。” 吳谓倒认真起来,侧过脸看他:“没关系。小哥在我心里,最厉害。” 张启灵垂下眼睛,没接话,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风从戈壁尽头卷来,把两人的衣摆掀得老高。 吳谓又朝远处望了望,总觉得这地方有种让人心里发空的气息。 两人在坡上站了一阵,吳谓给黑瞎子打了个电话,问他们那边情况。 黑瞎子说已经安置在附近的一家酒店里,张海楼和张海默刚出去打听消息了。 又问吳谓这边怎么样。 吳谓说刚安顿好,还没见到其他工作人员。 黑瞎子在那边笑了一声,语气懒洋洋的:“千里迢迢把人请过去,就这么把咱们吳小谓晾在帐篷里?不合适吧。” 吳谓笑道:“少打趣我。我明天才开工,今天先熟悉熟悉环境。” 黑瞎子“啧”了一声:“行,你忙你的。我在这边盯着,有情况随时联系。” 吳谓应下,又和他拌了几句嘴,才挂了电话。 两人沿着墓葬区外围走了一圈,估计有五六个单独的墓坑,相互之间隔得不远。 吳谓看着那些忙忙碌碌的工作人员,脑子里却在转着别的。 这些人里,会不会混着汪家的眼线? 他面上不显,只把几个重要位置暗暗记了下来。 天色渐暗,戈壁的温度降得飞快。 太阳一落,风就变得又冷又硬。 吳谓搓了搓手臂,对张启灵道:“小哥,咱们回去吧。” 张启灵应了声,却把外套脱下来,要往他身上披。 吳谓提前察觉,往后退了一步,语气认真:“不许把我当小孩!” 张启灵没听,仍固执地走上前,把外套搭上他肩膀:“没有。” 吳谓将信将疑:“真的?” 张启灵视线下移:“真的。” 吳谓哼了一声,小声拆穿:“小哥,撒谎要有个撒谎的样子,你连看都不敢看我。” 张启灵没答话,只自顾自往前走。 吳谓追上去和他并肩,忽然道:“这里的秋天,风景一定很好。” 张启灵点头:“嗯。” 吳谓又说:“那等秋天,咱们再来看看吧。” 他语气轻快,像随口一提。 张启灵垂着眼睫,声音平静:“好。” 吳谓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面对这些事情,张启灵能面不改色地编出谎话。 不过也是,小哥活了这么多年,还恢复了记忆,怎么可能真的如表面那样直来直去。 吳谓自嘲地想,自己又何尝不是。 他问得随意,张启灵答得平静。 可他们心里都清楚,那个“秋天”,也许谁都等不到。 至少今年的等不到。 远处有几点灯火在风中摇晃,天边最后一抹暗红也慢慢沉进了沙线之下。 吳谓把头往外套里缩了缩,心想: 这个春天,要是能再长一点就好了。 第266章 宿主!我回来了 晚上两人在考古队的食堂吃了顿大锅饭。 平心而论,这边的饭菜并不算差,有肉有菜,还有一大锅热汤。 但吳谓吃惯了好的,对着那几样翻来覆去的大锅菜,还是有点食不下咽。 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白菜粉条,半天才往嘴里送一口。 张启灵倒是不怎么挑食,自己那份吃得干干净净。 见吳谓碗里还剩大半,便说:“再吃点。” 吳谓摇了摇头:“吃不下了。” 张启灵有些担心:“晚上会饿。” 吳谓抬头看他,狡黠一笑:“我背包里有零食。” 他行李箱里的零食不多,但指环空间里存货超多,再怎么也饿不着。 吃饭时,尹风珏还带着吳谓去见了这次行动的负责人,以及负责文字翻译的曹教授。 曹教授吳谓也认识,和他老师杨教授是多年好友。 古文字翻译的圈子就这么大,几个泰斗级的人物之间,多少都有些关联。 曹教授见了吳谓,一脸惋惜地打量他半天,叹气: “你老师成天跟我抱怨,说他有个弟子天资奇高,就是不务正业。我这一听,就知道是你。” 吳谓尴尬地笑了笑,挠挠后脑勺:“人各有志,人各有志。” 曹教授摇摇头,又笑起来:“你呀,跟你老师年轻时一个样,倔,就是倔劲儿没用到正地方。” 晚上回到帐篷里面,吳谓和张启灵洗漱后,各自躺在床上。 这里不像是家里那么舒服,没有什么娱乐设施,看了会书就睡觉了。 吳谓闭上眼睛酝酿,刚又点睡意,脑海里忽然“叮咚”一声。 吳谓猛地睁开眼睛,困意全消。 下一秒,999的声音响了起来:‘宿主,宿主!我回来了!’ 吳谓长出一口气:‘小九,你终于回来了。你再不回来,我都快以为你出什么意外了。’ 999的语气里带着点歉意:‘这次能量估算超出了预期,所以休眠的时间长了点。’ 吳谓内心的小人泪流满面:‘99,我好想你啊。’ 999声音立刻骄傲起来:‘我就知道。’ 又有些扭捏地补了一句,‘对了,我留给你的话你听到没……’ 吳谓故意逗它:‘什么话?’ 999急了:‘我给你留的新年祝福啊!我消耗能量设的定时,你不会没收到吧?’ 见吳谓不回答,它更急了,连声说:‘不可能啊,我算准了时间的!不行,我要投诉它们!’ 吳谓这才笑出来:‘收到了。谢谢999的特意祝福。永远是第一个。’ 999别别扭扭地道:‘也没有特意啦……就是每年都习惯了。’ 它和吳谓互怼时能说出花来,可一旦要直面这一人一统之间的温情,反而浑身不自在。 飞快地转移话题:‘你最近怎么样?有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吳谓想了想,道:‘还可以。大事嘛……差一点覆灭汪家,算不算?’ 999刚醒来,中枢还有些迟钝:‘哦,汪家啊,那没事……等等!!你说什么?!你覆灭了汪家?’ 吳谓在心里应得平静:‘是啊。差一点儿。’ 999又确认了一遍:‘你覆灭汪家?’ 吳谓叹了口气:‘小九,你听清楚,是‘差一点’。’ 999听到这三个字,先是遗憾,随后又觉得这样才正常。 汪家那样的家族,怎么可能在这短短时间内被彻底覆灭。 吳谓继续道:‘不过他们的老巢被捣了,剩下一部分人藏在西北。我现在还没找到他们的踪迹。’ 灵光一闪:‘小9,你有什么办法能找到吗?’ 999回了句‘稍等’,便去翻它的抽奖技能库。 片刻后,它回来了,声音有点蔫:‘没有。’ 吳谓又问:‘那你有什么追踪类的道具吗?’ ‘你知道他们的长相吗?’ 吳谓那天在雪地里只看到汪朔的背影,没看到正脸,摇头:‘不知道。’ 999又问:‘那你知道他们的生辰八字吗?’ 吳谓继续摇头:‘没有。’ 999拟人化地双手一摊:‘那没办法了。’ 吳谓和999的温情还没撑过十分钟,马上就原形毕露。 哀叹一声:‘我高估你了。’ 999也立刻变脸:‘我还是不是你关系最好的统了?’ 吳谓马上嘻嘻笑起来:‘当然是啦。你是最厉害的999系统。’ 999轻咳一声:‘别以为这样说我就会不和你计。’ 吳谓在暗暗笑骂它一声“小气包”,没再说下去。 因着999的醒来,吳谓格外亢奋,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索性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披上外套,出了帐篷。 戈壁的夜风又凉又干,吹在脸上却让人格外清醒。 999的回归,让他心底压着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终于不再是独自面对那个未知的日子了。 随便找了块石头坐下,把青铜门守门时间与原著不符的事和999说了,尤其强调了时间上的偏差。 999也叹了口气:‘剧情偏差确实很大。’ 吳谓又问:‘小9,你确定我现在进青铜门,你能保证我活着出来吗?’ 999在脑海中给他放了几声“嘣嘣嘣”的音效,像是人类在拍着胸脯保证: ‘请相信我的专业。’ 吳谓嘴角抽了抽。 他和999关系好是一回事,相信它的专业,那是另一回事。 ‘小9,你千万别坑。你要把我坑没了,你就是个没宿主的野统了。’ 999马上不乐意了:‘什么话,什么话!我什么时候坑过你?’ 吳谓一脸黑线:‘你说没有就没有吧。’ 身后传来清晰的脚步声,吳谓回头,见是张启灵。 他没有刻意放轻脚步,走到吳谓身边,问:“怎么起来了?” 吳谓找了个借口:“今天天气好,星星很好看。” 张启灵抬头望向夜空。 确实,今晚虽不是满月,但月亮弯弯地挂在天边,星子便显得格外亮。 他拉住吳谓的手腕,带着他走到一块巨石的顶端,自己先盘腿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看吧。” 吳谓被这股干脆劲儿逗笑了,也跟着坐了下来。 999醋意横生:‘当初去西王母宫的时候,还是我陪你看的星星。今天就换人了。’ 吳谓在心里安抚:‘小9不管有没有陪我看星星,都是对我最特殊的存在。’ 999这才满意,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头顶的星河辽阔得惊人。 吳谓伸手指向其中一颗:“小哥,那是什么星?” 张启灵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南斗星。” 吳谓放下手臂,望着那片深邃的夜空:“以后我们还来看吗?” 张启灵转过头,看着他清晰的侧脸,声音很轻:“你想来,我就陪你来。” 吳谓没再说话,只笑了笑。 两人肩并着肩坐在巨石上,头顶是漫天星子,脚下是沉睡的荒野。 两个心里都藏着秘密的人,各自守着心事,给出‘真心’却注定‘假意’的承诺。 第267章 合该要一直快乐的 次日,吳谓难得没定闹钟早早醒来。 天刚蒙蒙亮,戈壁上的晨光还没完全铺开,空气里带着点清冽的凉意。 他本打算洗漱后下墓看看,却没想到曹教授比他更早,让尹风珏送来了一大沓文献。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批竹简和陶片,用软布包着,小心翼翼堆在帐篷一角,几乎占了小半张折叠桌。 吳谓目瞪口呆,看看尹风珏,不可置信道:“这些都是我的?” 尹风珏也苦着脸:“师兄,能者多劳。” 随后叹了口气,慢慢和吳谓解释起来。 这次队里的翻译人员相当紧张。 前一阵陕西那边新开发了一个皇陵,规模极大,出土文物又多又杂。 大部分人手都被抽调过去,其中就包括杨教授和他的一干学生。 在这一行,要是一个项目还没完成就中途跳槽,名声也就臭了。 所以纵然考古队经费充足,一时也挖不到人。 这次群葬墓的翻译人员,除了吳谓和尹风珏,就剩曹教授的三个学生了。 那三个学生还没出师,进度慢得可怜。 曹教授本人虽是古文字翻译的大拿,但也是这个项目的主要负责人之一,光统筹全局就忙得抽不开身,根本无力支援。 这也是为什么明明出土文字不多,曹教授还是托杨教授把吳谓请过来的原因。 真没人了! “师兄,你就当救个急。”尹风珏越说越心虚。 “等忙完这段,我请你吃大餐。” 吳谓无语望天:“这都不是什么能者不能者了,这是把我当生产队的驴使唤。” 尹风珏闻言,脸更苦了。 他是杨教授的学生,按理说应该和杨教授一个项目。 但当初听说陕西开了皇陵,感觉帝王陵的工作量太繁杂,便没去。 他和吳谓一样,家世够好,也没什么追名逐利的心思。 杨教授也就没勉强他,把他推荐到了曹教授的项目组。 尹风珏当时还美滋滋的,心说群葬墓能有多少东西? 拎着行李就兴致勃勃地来了。 谁知上手后才发现,一个群葬墓,竟然只有四个翻译人员,还有三个没出师的。 他当时心都凉了半截,最后全靠职业操守才把自己哄着继续干活。 前几天得知吳谓要来,他高兴坏了。 师兄天资高,速度也快,他俩一块儿,肯定能很快解放。 “师兄加油!” 尹风珏给吳谓打了气,便回去发奋图强,誓要早日脱离苦海。 吳谓一脸命苦地回头看张启灵,哀怨道:“小哥,我好惨。” 张启灵从床边拿起外套递给他,说:“先去吃饭。一会我陪你一块看。” 吳谓一怔,随即眼睛亮了。 是啊,小哥应该能看懂。 999也在这时冒了出来,在心里默默举手:“还有我。” 吳谓瞬间挺直腰板。 999休眠太久,自己居然忘了还能这样“作弊”。 两个重量级帮手同时就位,什么生产队的驴,他分明是带着外挂的翻译机器。 哼着小曲,揣上碗筷就和张启灵往食堂走。 干饭去! 吃过早饭,吳谓便把自己往那堆竹简和陶片前一坐,正式开工。 有张启灵在身边,吳谓也不敢让999太明目张胆地帮忙。 只让999把一些需要查很多资料的生僻符号翻译出来,剩下那些磕磕绊绊的部分,自己再慢慢补全。 张启灵并没有系统性地学过古文字翻译,他只是能读懂个大概,于是便在旁边帮吳谓捋清文字顺序。 有了两个“外挂”,吳谓的速度快得惊人。 一个上午过去,堆在桌上的陶片已经被他处理完了大半。 帐篷外,阳光已经升得很高,烤得帐篷布都微微发烫。 吳谓揉了揉有些酸涩的脖子,抬头一看,尹风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又抱来了一批竹简,正眼巴巴地站在门口。 “师兄……” 吳谓没好气地摆手:“放下放下,下午再说。” 尹风珏如蒙大赦,放下竹简就跑了。 中午的饭依然很难吃。 今天换了菜色,吳谓随便打了一份,还没吃几口,便全分给张启灵了。 张启灵也知道他吃不惯,又清楚吳谓肯定饿不着,便也由着他去。 对于吳谓分过来的饭菜,来者不拒。 吃完饭,吳谓打了个哈欠,拉着张启灵往帐篷走。 “工作是别人的,身体是自己的。享受一会儿算一会儿。” 张启灵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两人便各自回了行军床。 帐篷外有风,吹得布帘簌簌作响。 张启灵没拉紧帘子,只躺在外侧,替吳谓挡着门口漏进来的光。 听着吳谓很快变得均匀的呼吸,慢慢也阖上了眼。 在他的设想里,吳谓就是需要这样永远享受的。 不用去碰那些阴暗的、沉重的东西。 吳谓运气好,没有生长在张家,没有在懂事前就被人按进“麒麟血”的宿命里。 他有疼爱他的父亲,有交心的朋友,有自由自在选择人生的权利。 张启灵对这一点,始终心存庆幸。 别看现在的张家对吳谓无微不至,除了吳谓本人确实讨喜之外,更多的还是因为他那一身麒麟血。 张家以麒麟血为根,东北本家覆灭后,纯血麒麟几近断绝。 他们太渴望要一个小麒麟了。 而吳谓,就是他们眼中天赐的珍宝。 他年轻,血统纯正,性子又讨人喜欢。 可能时间久了,张家人对他也又了真心实意,甚至开始超出血脉本身,渐渐变成一种近乎对幼崽的疼爱。 但张启灵是经历过本家时期的。 他的童年、少年、青年,全都被禁锢在名为血脉的诅咒之中。 那些冰冷的规矩、不近人情的试炼、青铜门的枷锁,他全都亲身领受过。 所以,即便现在张家对吳谓很好,他仍本能地抵触那些人靠得太近。 说他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也好,说他以己度人也罢,他都不想让吳谓有任何受伤害的可能。 吳谓合该要一直快乐的。 哪怕为此,要他付出一些代价也可以。 他一个人孤独地活了那么久,再多孤独久一点,也无所谓。 吳谓要一直快乐。 在冬日里吃冰,在春天里看星星,永远没有一丝阴霾。 第268章 万一有呢 等午睡起来,吳谓也没再急着去翻译。 反正有999和张启灵帮忙,他的进度已经快了不少。 把工作徽章别在胸前,和张启灵一块下墓去看看。 这片群葬地一共有六个单独的墓。 区域看着大,其实每座墓的规模并不是很大。 吳谓先选了离营地最近的一座试试手气。 穿过已经被清理干净的甬道走了进去。 这墓中规中矩,左右耳室、摆放棺椁的主室一应俱全,墓道也不算长。 中间原本似乎设了什么暗器,但早被先期开发的人员清理掉了,如今空荡荡的,只剩些白灰标记。 吳谓自打一下到墓里,就没闲过。 这儿摸摸,那儿碰碰,在心里不住地问999:‘小9,这个有没有非正常能量?’ ‘那个呢?’ ‘这块石板呢?’ 999也尽心尽力地配合,可答案始终都是没有。 吳谓转了一圈,什么收获都没有,只好又和张启灵出去,朝第二个墓走去。 张启灵也不多问,只当这是吳谓的工作习惯,安安静静地跟在他身后,一个墓一个墓地走。 一连逛了五个,吳谓像极了个街溜子,东敲敲西摸摸,甚至还在其中一座墓里扶着一具石棺站了好半天。 但整整五个墓走下来,999一次都没响过。 吳谓心里直犯嘀咕:不应该啊。 以往参加这种项目,多多少少都能碰上一点异常能量,怎么这次跟被狗舔过似的干净? 他抬眼看了看张启灵,两人继续往最后一座墓走。 那是整片墓群里最大的一个,不仅有左右耳室,还多出了一间大殿。 大殿正中并排摆着三具棺椁,最里面的高台上又单独供着一具。 吳谓一看这阵仗,心想都四具棺材了,总该有一个不正常的吧? 999在心里泼冷水:‘这你还真别抱太大希望。’ 吳谓在心里没好气地怼它:‘自觉闭嘴嗷,别让我说你乌鸦嘴。’ 心里抱着期待,走向那三具并排的棺椁。 戴着专业手套,手指沿着棺椁表面缓缓摸过去,又屈指敲了敲,像在判断材质。 可三具棺椁全部摸完,999半点反应都没有。 吳谓不死心的在心里问:‘真没有?’ 999:‘真。’ 吳谓:‘被你这个乌鸦嘴说中了!’ 999:‘......’ 回来第一天是个宝,第二天是根草。 ‘吳谓你变了!’999谴责。 吳谓面不改色:‘嗯,我善变。’ 999:‘......’算你狗。 周围几个年轻的工作人员也认识吳谓,见他这副认真研究的模样,便打趣道: “吴博士这是不想干文字翻译了,想和我们一起做文物保护啊?” 吳谓也配合地自嘲:“哪能啊。我自己这碗饭还没端明白呢,怎么好意思抢你们的饭碗。” 旁边人都笑起来,气氛轻松。 先前说话那人又指了指高台那边:“那三具棺椁材质都一样,里面那个倒是不太一样。吴博士要是感兴趣,可以进去看看。” 吳谓道了声谢,朝高台走去。 那具棺椁确实更华丽些,外椁通体漆画,下面还垫着一块雕花石板。 吳谓在心里默默祈祷:一定要有,一定要有。 深吸一口气,缓缓伸手摸了上去。 十秒过去...... 半分钟过去...... 一分钟过去,脑海里依然静悄悄的。 吳谓再绷不住了,在心里对999咆哮:‘99,你是不是坏了!你自查下是不是程序失灵了?’ 999苦着脸:‘我倒是想提示你,可它真没有啊。’ 吳谓不死心,又拍了拍棺材板:‘真没有?’ 999只回了他一声幽幽长叹。 吳谓真是无语了。 他几乎每次下墓都能碰着点邪乎事,偏这次特地想找,反而一丁点都遇不上。 他甚至琢磨着要不要把吳邪叫来。 说不定他一来,能量就自己冒出来了。 转念一想,还是算了。 小邪好不容易安分下来在家跟着三叔学做生意,自己再把他在外面一带,勾得人连家都不想回,那罪过可就大了。 不放弃是吳谓的美德,从单手抚摸棺椁,换成双手一起摸。 最后连上半身都快趴在上面了。 999吐槽道:‘你就是躺里面,该没有还是没有。’ 吳谓仍抱着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希望:‘万一呢。万一有呢。’ 999不再劝了,任他抱着虚假的期望继续趴在棺材上。 这时,张启灵皱着眉走过来。 把他从棺椁上拉起来,拍了拍他衣服上沾的陈年灰土:“脏。” 吳谓见是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了,蔫蔫地耷拉着脑袋:“小哥,咱们走吧。” 张启灵只当他是累了,也没多问,便跟着他往外走。 经过大殿门口时,那群年轻的工作人员又笑着问:“吴博士,怎么样?对文物保护工作有没有点想法?” 吳谓连连摆手,跑得飞快:“算了算了,术业有专攻。” 两人回到帐篷,吳谓洗了把脸,把那一身没找到能量的丧气劲儿冲掉,才重新坐回去翻译。 反正这地方也没什么非正常能量,不如早点干完,早点撤。 张启灵则安静地坐在旁边,偶尔帮他递个工具书。 吳谓沉浸式翻译了好一会儿,再抬头时,张启灵不见了。 身处西北,汪家余孽未清,吳谓不放心,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张启灵的声音平稳:“没事。一会儿就回去。” 吳谓听他的声音如常,这才放下心,挂了电话。 没过多久,张启灵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很大的红色塑料袋。 吳谓歪了歪头,看着他手里的袋子:“小哥,这是什么?” 张启灵把塑料袋放到吳谓床上,拉开袋口,露出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零食。 薯片、辣条、巧克力、饼干,甚至还有几包吳谓爱吃的芒果干和几瓶冰过的可乐。 吳谓“哇”了一声,眼睛都亮了:“小哥,你从哪儿弄来的?” 张启灵指了指外面停电动车的地方:“出去买的。” 吳谓太挑食了,张启灵怕他的带来的零食吃完后饿肚子。 吳谓望着他,眼里全是星星:“小哥,没有你我可怎么活啊。” 这本是一句玩笑话。 谁知张启灵听了,却神色认真地看着他:“你会活得好好的。” 吳谓一愣,随即弯起眼睛,重重点头:“当然。我们都要活得好好的。” 第269章 市区 一个星期的时间,在吳谓和尹风珏紧锣密鼓的翻译中很快过去了。 大部分出土文字都已翻译完毕,剩下一些简单的、容易补全的部分,曹教授手下的三个学生足以接手完成。 确定行程要走的当日,尹风珏激动得差点没当场落泪。 他就说嘛,只要师兄来了,自己肯定能很快解脱。 这个平日里还有些腼腆的人,此刻竟激动得张开双臂就想给吳谓一个拥抱。 可张启灵就站在旁边。 在尹风珏扑过来的一瞬间,张启灵眼疾手快地扯住吳谓的衣领,把人往后一带。 尹风珏扑了个空,踉跄两步才勉强站稳,不明所以又有几分委屈的喊:“师兄……” 吳谓其实也不大习惯和旁人拥抱,便顺势打了个哈哈:“我身上脏得很,刚搬完竹简,全是土。” 他拍了拍衣摆,笑得一脸真诚。 尹风珏也没多想,“哦哦”两声,转身去收拾行李,准备赶紧离开这荒无人烟的地方。 吳谓和张启灵也利落地收拾好东西。 这地方荒山野岭,不好打车。 曹教授那三个学生便每人骑了辆电瓶车,准备送他们去能打到车的地方。 张启灵却不让别人载,自顾自地推来一辆车,长腿一跨坐了上去。 拍了拍后座,示意吳谓坐他的车。 吳谓当然更愿意坐张启灵的车,便对那几个学生说: “你们就两人骑一辆吧。等把我们送到地方,你们再骑回来。” 面对帮助他们的大功臣,三个学生欣然接受了这个安排。 电瓶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了好一阵,才把人送到了有出租车往来的路口。 三个学生挥手离开后,两方人各自打了车。 分别的时候,尹风珏眼眶还红着,满脸动容: “师兄,你这次真是救了我的命了。等我回北京,一定请你吃大餐。” 吳谓挑眉:“行啊,那我可要最高标准。” 尹风珏一笑,道:“新月饭店够不够?” 吳谓想起上次的事情,面色有些微妙: “我现在都怕尹老板以后不让我进门儿。” 尹风珏摆摆手:“哪能啊。我堂姐说了,上次的事本来就怪琉璃孙,跟你没关系。” 说着好奇心上来了,又压低声音,凑近吳谓,神神秘秘地问: “师兄,你和那张会长到底是什么关系啊?我听我姐说,那天他竟然帮了你。他那人可从来不卖别人人情。” 吳谓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可能是因为我长得好看吧。” 尹风珏本想说“你少自恋”,可一抬头又对上吳谓那张脸,忽然觉得,也不是没可能。 于是认真地点点头:“你说得对。” 吳谓没想到这傻小子还真信了,又好笑又无奈,只能拍拍他的肩膀:“行了,快上车吧。我们也走了。” 尹风珏拎着行李上了车,隔着车窗朝他们挥手:“那师兄,咱们回北京见!” 吳谓也冲他挥了挥手。 吳谓和张启灵这边也打了辆车,直接回了市区。 因为提前打了电话,黑瞎子早就把房间替他们开好了。 两人从出租车上下来,就见到黑瞎子在酒店门口等着。 身形修长,黑色的风衣和墨镜,让他多了几分神秘感,和四合院的黑瞎子判若两人。 见到两人便掐灭手中的烟,走过去接过吳谓手里的行李。 上下打量了吳谓一圈,啧啧称奇:“你们那儿什么情况?不给你饭吃啊?” 短短一个星期,吳谓肉眼可见地瘦了一些,好不容易养起来一点的肉有没了。 反观张启灵,倒几乎没什么变化。 张启灵有些无奈地解释:“他挑食。” 吳谓虽然挑食,但嘴硬,跟在后面给自己找补: “我没有挑食,就是他们做的没瞎做的好吃。” 黑瞎子显然被这句话取悦到了,嘴角忍不住上扬:“算你有品味。” 吳谓小声嘟囔:“我一直都很有品味好不好。” 黑瞎子回头:“你说什么?” 吳谓立刻扯出八颗牙齿的标准微笑:“没说什么。我问海楼哥和海默哥呢?” 黑瞎子说:“出去打听消息了。”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三人都住了口,一路乘电梯上楼。 两人也没急着回自己房间,就在黑瞎子房里坐下来互通消息。 吳谓道:“我们在考古现场刻意落单了好几次,可一直没人动手,甚至没人上前搭话。” 黑瞎子斜靠在沙发上,面色不太好看:“我们这边也没少查。可汪家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一点线索都没有。” 吳谓长叹一口气:“他们这是铁了心要躲了。” 黑瞎子把问题抛给张启灵:“哑巴,你怎么看?” 张启灵面上没什么表情:“顺其自然。” 黑瞎子起身,从酒店的小冰箱里拿出三瓶饮料,一瓶抛给张启灵,一瓶放到吳谓手边。 自己拧开一瓶,喝了两口,才道:“先别管那些了。人都瘦成什么样了,我带你俩去吃顿好的。” 吳谓一听有吃的,眼睛都亮了:“我要吃肉。” 黑瞎子笑:“就你那点出息。” 张启灵也弯了弯嘴角,气氛总算松快了些。 吳谓这几天被考古队的大锅饭折磨得不轻,指环空间里的存货不敢明目张胆地拿出来。 全靠张启灵隔三差五骑老远给他买回些零食和水果,才算勉强撑了下来。 如今一回到市区,看见街边那一排排饭馆的招牌,就差眼冒绿光了。 黑瞎子在这市区已住了一个星期,周围几条街都摸得差不多。 惦记着吳谓要吃肉,便干脆找了家干净的自助烤肉店,领着两人进去。 炉火刚点上,黑瞎子就挽起袖子,夹了肉往烤盘上码。 他手法熟练,油花在铁盘上滋滋作响,香味很快便蒸腾开来。 第一批肉刚烤好,吳谓等不及晾凉,夹起来就往嘴里送。 张启灵虽没他那么夸张,下筷的速度也比平日快了好几分。 黑瞎子看得直咂舌,忍不住道:“你们这到底是去考古,还是去逃荒了?” 吳谓平时吃饭的速度也不算慢,但是很文雅,带着被精心教养的赏心悦目。 但眼下看着像饿急眼了,狼吞虎咽的。 吳谓嘴里塞得鼓鼓囊囊,闻言十分委屈地咽下那口肉: “我以前也没觉得大锅饭有多难吃。都怪你,把我们嘴养的太好了。” 说这话时,眼睛还一眨不眨地盯着烤盘上另一块正滋滋冒油的肉。 黑瞎子又是无奈又是受用,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照你这么说,我还得给你赔不是?” 吳谓胡搅蛮缠:“那当然。你要负责到底。” 黑瞎子把新烤好的一筷子肉夹进他盘里,语气懒洋洋的: “行。这买卖划算。一顿饭,就拐来一个大少爷。” 第270章 过段时间回来吧 既然汪家的事情一时查不到什么线索,几人便没在西北多留。 等张海默和张海楼回来,几个人又住了一夜,便一起回了北京。 吳谓临走前,特意去当地买了不少特产。 他这人向来心细,又总爱把在意的人顾得周全。 心里盘算好了,给吳二白带一份,再给贰京也带一份。 解涟环如今住在吳二白那里,他便又多备了一份,谁也没落下。 吳二白见他回来,自然是高兴的。 可一看到吳谓那张明显消瘦了不少的脸,眉头便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上下打量着儿子,语气里带着点压不住的心疼:“这次的项目很艰苦吗?” 吳谓闻言,立即像被抽了骨头似地瘫在椅子上,长叹一声,开始诉苦: “爸,你是不知道,那边的饭老难吃了。我吃一口就想起家里的饭。要不是自己带了些零食,这会儿都要饿成人干了。” 他说得可怜巴巴,眼睛还一个劲儿往吳二白脸上瞟。 吳二白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更疼了几分。 他不是那种习惯把温情挂在嘴边的人,只把茶盏往吳谓那边推了推: “家里厨师新学了几道菜,一会儿让他做给你尝尝。” 吳谓当然开心,忙不迭道:“那太好了!我在路上就惦记这口了。” 解涟环这段时间一直住在吳二白这里。 吳谓买了礼物,自然没落下他那一份。 这会儿没见到人,吳谓便问:“连环叔呢?” 吳二白朝门外扬了扬下巴:“那不来了。” 吳谓一转头,果然看见解涟环正拎着个食盒快步走来。 他立刻扬起笑,热情地招呼:“连环叔!快来看我给你买的特产!” 解涟环也笑,挑着眉道:“行啊,你小子。没枉费我听见你回来,就赶紧跑厨房给你取茶点。” 他说着,把食盒放到吳谓面前。 吳谓打开一看,里面全是他爱吃的几样江南茶点,还热乎着,刚从蒸笼里取出来。 吳谓美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拈起一块放进嘴里,笑嘻嘻道:“咱们叔侄,这也算心有灵犀,互相挂念。” 解涟环一笑:“就你小子最会说话。” 解涟环这段时间心里一直不踏实。 前阵子因为解雨宸的事,他一时情急,说过几句有些责怪吳谓的话。 那些话虽只有吳二白知晓,可解涟环始终过意不去。 吳谓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 他和吳谓相处的时间,甚至比吳三省和吳谓相处的时间都多。 火气压下去之后,他不止一次在心里责怪自己: 怎么能那样想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孩子。 所以这回一听吳谓回来了,他立刻起身去了厨房,亲自挑了份热乎乎的糕点端过来。 算是一种无声的弥补。 而吳谓还真没少吃。 北京这边做江南糕点正宗的铺子本就不多,他又在西北待了这些天,越发想念这个味道了。 解涟环看他吃得高兴,自己也在一旁品茶,眼里不自觉地软了几分。 还是吳二白见吳谓吃得太多,出声阻止:“别吃太多,一会儿中午该吃不下饭了。” 吳谓嘿嘿一笑,乖乖住了手:“听爸的。” 之后,吳谓又和吳二白说了一下这次西北之行的情况,尤其是当地怎么都查不到汪家线索的事。 吳二白倒也不急,手指在茶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慢慢来吧。各家都派了人在西北驻点,只要他们还在,总会有线索。” “汪家再能藏,也不能不吃不喝,更不能不用人。” 到了中午,一家人吃过饭。 吳谓陪着吳二白和解涟环在院子里转了几圈消食。 正走到回廊下,吳二白忽然问:“你最近跟张启灵学功夫,学得怎么样?” 吳谓当场自卖自夸,拍着胸脯道:“爸,不是我吹,我现在也算是数一数二的高手了。” 解涟环状似嫌弃地看他一眼:“你就吹吧。就你那两下子,糊弄糊弄小邪还行。” 吳谓立刻凑到解涟环身边:“那要不,咱俩比划比划?我保证手下留情。” 解涟环抬手就拍了他一巴掌:“好你个小子,没大没小的。我这个年纪,还能跟你拼这个?” 吳谓嘿嘿一笑:“我这不是让您也深刻体验一下嘛。” 吳二白没理会叔侄二人的斗嘴:“过段时间回来吧。别人也有自己的事。” 吳谓一僵,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笑: “谁啊?小哥吗?他去哪?” 吳二白看了他一眼,只补了一句:“他有他的事。” 只这一句,吳谓便什么都明白了。 吳二白果然也知道具体的日子。 他断定张启灵不会告诉吳谓真相,只会找一个借口,说自己有事离开。 吳二白这是在提前给吳谓打预防针。 他想要吳谓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做他的吳家小二爷。 吳谓心里其实是有一丝愤怒的。 他愤怒于张启灵被人不动声色地算计。 可这愤怒却没法冲着吳二白。 在吳二白的视角里,一个是外人,一个是自己的儿子。 他护着自己的孩子,这没什么错。 吳谓自认为自己也不是什么道德高尚的好人。 他杀过人,见过血,在“自己人”和“外人”之间,他也会毫不犹豫地选自己人。 他能理解吳二白的选择,也能理解这份算计。 可张启灵对他而言,从来都不是外人。 吳谓没办法认同吳二白的做法,也没办法去责怪这个爱他的父亲。 更不能把心里的想法表露出来。 只能带上那副习以为常的笑脸,状似撒泼地跟吳二白道: “我才不要。小哥又没什么事,他才不会走。” 吳二白只是瞥他一眼,没再多言。 吳谓很聪明。话说得太多,反而容易露馅。 又往前走了几步,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吳谓也识趣地不再追问。 岔开话题,和解涟环说起这次在西北遇到的几件趣事,又讲曹教授怎么打趣他不务正业。 三人在回廊下又坐了一会儿,直到日头偏西,吳谓才起身告辞。 吳二白没有多留,只让他路上小心,又让贰京送他出门。 上了车,吳谓才慢慢收起脸上的笑。 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后退的街景,神色有些疲倦。 第271章 也就对你了 吳谓回到四合院时,没急着进去,而是停在门前,从指环中取出那面玉牌。 玉质细腻,没有一丝纹路,边缘在夕阳下染上着温润的霞光。 吳谓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气,把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进胸腔深处。 扯了扯嘴角,摆出了和平时一般无二的笑,才伸手推开门。 “我回来啦。” 院子里只有张启灵一个人。 正躺在檐下的躺椅上,手里捏着一袋饼干,目光落在客厅里开着电视的屏幕上。 听到吳谓的声音,张启灵抬起头,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拍了拍身边那张空着的躺椅。 吳谓会意,走过去躺下,椅面跟着吱呀一响。 张启灵把饼干递过来,吳谓没接,只拈了一片放进嘴里,又推了推张启灵的手。 张启灵也不勉强,自己继续慢慢吃着,眼睛又转回电视上。 “吃饭了吗?”张启灵问。 吳谓摇了摇头:“没呢。想回来和你们一块吃。” 张启灵:“他们去买菜了,还要一会儿。” 吳谓从口袋里摸出那面玉牌,摊在掌心,递到张启灵面前:“我拿回来了。” 张启灵的目光落在那块玉牌上,停了片刻。 伸腿一撑,躺椅慢慢停了下来。 他坐起身,伸手把玉牌接了过去,放在掌心轻轻摩挲了下: “好。” 吳谓好奇地问:“小哥,这东西只有一块吗?” 张启灵说:“不是。还有。” 吳谓立刻坐直了身子,追问道:“在哪里?我们去找回来,凑成一对儿。” 张启灵轻轻摇头:“在一个很危险的地方。” 吳谓一怔,随即打消了再找一块的念头。 顿了顿,装出一副不经意的模样问:“小哥,你要这东西干什么用啊?” 张启灵轻描淡写:“有点事。” 吳谓刨根问底:“什么事?” 张启灵的视线终于从电视上转过来,落在吳谓脸上,语气平淡:“下个墓。” 吳谓立刻说:“我跟你一块去!” 张启灵斩钉截铁地拒绝:“不行。” 吳谓耸了耸鼻子,声音里带着点不乐意:“为什么?” 张启灵没说话,抬起手,在吳谓头上轻轻揉了一把。 带着点安慰和不容商量的味道,又在吳谓反应过来之前收了回去。 “不行。”他重复了一遍。 吳谓像是丧了气,整个人重新倒回躺椅里,声音含糊的: “那你早点回来。还有,玉牌用完了要还我。” 张启灵看着他,目光柔和下来,应道:“等我回来。” 天色擦黑的时候,黑瞎子率先回来了。 手里拎着两提饮料,进院后先把一提放在茶几上,又冲吳谓扬了扬下巴,把另一提递过去: “拿去冰箱冰起来。” 吳谓应了一声,接过来往厨房走。 刚到门口,张海默和张海楼也回来了,两人手里都拎着大包小包,塑料袋被撑得鼓鼓囊囊。 张海默把东西往地上一放,长出一口气:“这可真是个力气活。” 张海楼从他旁边走过,也把袋子放下,轻嗤一声:“弱鸡。” 张海默猛地转头,瞪着张海楼:“你别以为我打不过你。” 张海楼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淡淡道:“试试?” 这两个字在张家人听来,和邀战无异。 张海默把外套一甩,就冲了上去。 两个人也不挑地方,直接在院子里动起手来。 这种事情发生过不止一回,另外三人早见怪不怪。 黑瞎子瞥向张启灵:“哑巴,你不管管?” 张启灵充耳不闻,视线仍落在电视机上。 吳谓犹豫了下,说:“要不我去劝劝?” 张启灵立刻有了反应:“不行。容易误伤你。” 黑瞎子翻了个白眼,心说就吳谓现在的身手,想误伤他可不容易。 他懒得理会张启灵那副护崽的做派,从茶几上捞了三瓶饮料分给两人。 张启灵依旧盯着电视,慢慢嚼着饼干。 吳谓和黑瞎子的视线则落在院中打斗的两人身上。 张海默攻势猛,张海楼身形灵活,一时谁也占不了上风。 黑瞎子时不时给吳谓讲解那两人的动作漏洞,帮他查漏补缺。 吳谓听得认真,由衷道:“瞎,你真细心。” 黑瞎子正喝饮料,闻言动作一顿。 偏过头看吳谓,眼里的笑意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 轻声说:“也就对你了。” 这话吳谓觉得分外耳熟。 好半天才想起来,这不是他对王胖子说过的话吗? 当时王胖子还追着问他,是不是对谁都这样。 吳谓当时不理解胖子为什么那么问,只当对方闲得发慌拿自己打趣。 此刻黑瞎子用同样的句式把这话抛回来,他才隐隐品出点别的意思。 这种话听起来确实很奇特。 好特殊。 特殊得让一向把这种话说得无比顺口的人,此刻竟也觉得有点不自在。 吳谓搓了搓手指,没有接话。 黑瞎子等了半天,没等到吳谓再开口,便又回头看他。 见吳谓那副难得有些拘谨的模样,眼神暗了暗:“吳谓,你最近怎么有点怪怪的?” 吳谓压下心头那点不自在:“哪里怪了?” 张启灵也放下饼干,转头看过来:“哪里怪?” 黑瞎子盯着吳谓看了片刻,看的吳谓几乎要炸毛。 可最终,黑瞎子只是收回视线:“没什么。看错了。” 要是平时的吳谓哪里肯这样罢休,早该追着闹着要他把话说清楚。 此刻却没有追问,只垂下眼睛,一口一口的喝着饮料。 天色彻底暗下来。 黑瞎子起身,扬声道:“到点了,做饭。” “哑巴,把菜洗了;吳小谓,去切土豆。” 事关吃饭大事,两人立刻行动起来。 张启灵挽起袖子进了厨房,吳谓也乖乖去拿案板和菜刀。 院子里还在较劲的两个张家人,见吳谓和张启灵都忙活起来了,这才停了手。 相瞪了一眼,各自把买来的东西拎进厨房,也帮着忙活起来。 吳谓熟练地把土豆切成粗细均匀的丝,又把青椒切成了规整的细条。 张启灵在一旁洗菜,水流细细地响着。 黑瞎子把料汁液备好,偶尔指挥两句。 张海默蹲在地上剥蒜,张海楼站在案板旁。 见吳谓刀工漂亮,夸了句:“有点东西。” 吳谓冲他自信一笑。 张海楼又补了句:“但不多。” 吳谓手里的刀差点切歪,笑脸收了起来,哀怨的看他。 黑瞎子回头:“专心点,小心手。” 油烟渐起,食物的香气慢慢漫出来。 院子里亮了灯,照亮几人忙碌又闲适的身影。 第272章 真好用 次日清晨,吳谓照常起来练功。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这几天和张启灵交手时,对方的招式似乎比从前收敛了不少,处处都留着余地。 有时他明明露出了破绽,张启灵也只是虚虚一带,并不真正发力。 等练功结束,吳谓坐在石桌前休息,正巧张海楼从屋里出来。 他笑着叫了声“海楼哥”。 张海楼停下脚步,看向他。 吳谓眼珠一转,问:“海楼哥,人体有没有哪个穴位,是一戳就能让人睡着的?” 一听这话,张海楼顿时来了精神。 他年轻时也是个混世魔王,这种整人的小招数没少研究,当下便搬了把椅子过来,开始给吳谓介绍。 吳谓着实没想到花样竟有这么多,有的能让人发麻,有的能让人发笑,还有几个更刁钻的,能叫人一时半会儿使不上力气。 听完之后,吳谓又问:“这些对每个人都有效吗?” 张海楼说:“前面几个碰上真正的高手不一定管用。但最后这个穴位,绝对一戳一个准,谁来都要睡 。” 吳谓将信将疑:“真的?” 张海楼嗤笑一声:“我还骗你不成?能让我费这么多话的,可没几个。” 吳谓兴致勃勃地撸起袖子:“那试试。” 他刚朝张海楼伸出手,张海楼立刻警觉地后撤半步,和他拉开距离。 吳谓眼珠子转了转,笑眯眯地激他:“海楼哥,你不会不敢吧?不会是骗我的吧?” 张海楼斜他一眼,哪里看不透吳谓那点小九九。 他和吳谓相处也有一阵了,早就摸透了这人。 体贴、细心、脾气好是不假,可有时候也憋着坏,一不留神就给你来一下。 他才不会傻乎乎地拿自己当试验品。 于是他很干脆地把张海默给卖了:“我带你去找海默。” 吳谓不挑对象,能试就行。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张海默房间外。 张海默正坐在地毯上拼吳谓的拼图,听到敲门声,过来开了门。 一看门外站的是张海楼,他脸一垮,就要把门关上。 张海楼默默往旁边一让,露出身后的吳谓。 张海默那张脸瞬间由阴转晴,语气都软了几分:“小谓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他一边把吳谓往里让,一边笑着道:“我正拼图呢,你要不要一起?” 吳谓笑眯眯地点头:“好啊。” 等张海默重新坐下,吳谓挨到他旁边,双指并拢,毫无预兆地朝他某处穴位一点。 张海默连个“诶”都没来得及发出,就直直趴在了桌子上,不省人事。 张海楼在门口看得得意,挑了挑眉:“这下信了吧?” 吳谓立刻回头,眼睛里盛满了崇拜:“海楼哥,你太厉害了!” 张海楼极吃吳谓这一套,下巴一扬:“都小事儿。” 吳谓去扶张海默的一只胳膊:“海楼哥,帮我一下,把海默哥抬到床上去。不然等他醒了该浑身疼了。” 张海楼嫌弃地看了昏睡的张海默一眼,但到底没拒绝。 两人一左一右地把张海默架起来,丢到床上。 就在张海楼把人放稳、正准备直起身的一瞬间,吳谓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他身后。 声音里带着笑意,格外纯良:“海楼哥,你可真善良。” 张海楼刚想回头说什么,吳谓的双指已经快准狠地点在了他的穴位上。 下一秒,他也步了张海默的后尘,直接倒在床上。 吳谓看看自己的手指,啧啧称奇:“真好用。” 说完他弯下腰,把张海楼背起来,任劳任怨地送回了他自己的房间。 中午吃饭时,黑瞎子见张海楼和张海默一直没露面,便问了一句:“那俩不吃饭了?” 吳谓一脸淡定,面不改色地扒着饭:“他俩昨晚熬夜了,想多睡会儿。” 黑瞎子也没多想。 他和那两位张家人本也没多深厚的交情,张启灵和吳谓都不在意,他就更懒得操心了。 吃完饭,吳谓回屋午睡。 张启灵照例出门,去公园看人下象棋。 等吳谓睡醒出来,张启灵已经走了。 他溜达到客厅,黑瞎子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吳谓走到他面前,也不说话。 先是把他从沙发上拉起来,又拆了包果干塞进他手里,还跑去冰箱里拿了瓶饮料,亲手拧开盖子递过去。 黑瞎子被他这一套流程弄得有些受宠若惊。 咬了一口果干,慢悠悠道:“说吧,想干什么?” 吳谓露齿一笑,满脸诚恳:“这不是看你每天做饭太辛苦吗?想给你按摩按摩,放松放松。” 黑瞎子根本不信他这套说辞。 他太了解吳谓了,这小子一旦无事献殷勤,必定有诈。 但他也不说破,倒要看看吳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往后一靠,伸展手臂,翘起二郎腿,懒声道:“行啊,来吧。” 吳谓走到他身后,双手搭上黑瞎子肩膀,轻轻揉捏起来。 手劲恰到好处,从肩颈一路往下,缓缓按摩。 黑瞎子身体有些紧绷,吳谓的亲近对他来说即使享受,也是折磨。 “瞎,你最近是不是又没睡好?肌肉好硬。” 黑瞎子闭着眼,低低“嗯”了一声,强迫自己身体放松下来。 吳谓见他逐渐放松下来,又往下移动几分。 “舒服吗?” 黑瞎子点头,确实舒服。 就在他彻底放松下来时,吳谓故技重施,双指悄无声息地点在了他某处穴位上。 黑瞎子像有所感应般,猛地回头。 吳谓吓得心跳漏了一拍,以为自己失手了。 结果黑瞎子只来得及吐出一个“你”字,整个人便软倒在了沙发上,不省人事。 吳谓站在沙发边,拍了拍胸口,长出一口气。 这下终于可以确定,这招确实对谁都好使。 999在他脑海中幽幽开口:“一个院子,刨去你自己,一共才住了四个。你可好,一下子放倒仨。” 吳谓不以为然:“那咋了?我不信他们还真能打我。” 999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问:“你确定,他们不打你?” 吳谓想起平时和他们切磋后的身上淤青,又改了口:“我就不信他们能打死我。” 999:“……” 行吧,确实不会打死。 吳谓看向昏睡中的黑瞎子,有点心虚。 把人又往沙发里塞了塞,还贴心地拿过一旁的小毯子给他盖上。 第273章 晚安 时间又过了几天,张海默和张海楼要回去了。 他们本就是因为担心吴谓的安危,才一直留在北京。 眼下汪家如丧家之犬,短期内不敢再轻易露头,吴谓便劝两人回去。 两人起初还想再推辞,但吴谓态度坚定,实在拗不过,最终也只好答应下来。 今天是出发前的最后一晚。 几人没有再自己动手做饭,而是联系了常去的那家餐厅,让人送来一桌菜。 菜品分外丰盛,荤素搭配,摆满了整个石桌。 黑瞎子还买回来许多酒。 他记着上次吴谓问他和张起灵谁的酒量更好,便打定主意,今晚非要分出个高下。 饭桌上,张海默最是不舍。 他来了这些天,还没跟吴谓一起出去打过游戏。 这会儿就要走了,他端着酒杯朝吴谓比了比,眼睛都有些发潮:“等下次见面,咱们一定要去网吧,好好打它一天。” 吴谓扬起笑脸,也端起酒杯:“好啊。” 张海楼在旁边嗤笑:“多大了,还玩游戏。幼不幼稚。” 张海默翻了个白眼:“你懂什么。” 吴谓也赶紧帮自己这个游戏搭子说话:“海楼哥,这叫与时俱进。” 三人你一句我一句,倒也热闹。 酒过几巡,张起灵和黑瞎子中途出去了一趟。 两人站在院外不知聊了些什么。 等黑瞎子回来时,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看向吴谓的眼神也和平常不太一样。 吴谓察觉到他的目光,偏头问:“瞎,怎么了?” 黑瞎子顿了顿,很快又挂上那副惯常的不正经笑容,在他旁边坐下: “没事,就等着看你今天几杯倒。” 吴谓这点倒是不嘴硬。 他一个在杭州长大的,酒量确实拼不过这些人。 主动道:“我退出排名赛。” 张海楼问:“什么排名?” 吴谓便把黑瞎子要和张起灵争“谁的酒量更好”的事说了出来。 张海楼和张海默一听,也来了兴致,非要参与进来。 吴谓本不打算掺和,可架不住他们起哄,最后只好也跟着举了杯。 在心里叹了口气,算了,大醉一场也没什么不好。 虽说如此,吴谓到底还是留了个心眼。 几人喝的都是黑瞎子买来的烈酒,度数高得厉害。 吴谓喝的却是上次从杭州带回来的黄酒,度数相对低些,入口温和。 再加上他一个劲儿埋头吃菜,等酒过数巡,竟也先把张海默喝倒了。 吴谓其实也有些脑袋不清了,但还是笑嘻嘻地趴在桌边:“海默哥,你这也不行啊。” 张海楼也喝得差不多了,晕晕乎乎的,开始胡言乱语。 胳膊搭在已经睁眼发呆的张海默肩上,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做派,压低声音道:“族长可真喜欢这儿。” 张海默已经醉得狠了,闻言呆呆重复:“族长为什么喜欢这儿?” 张海楼神秘一笑:“族长肯定喜欢他们。” 张海默又跟着重复:“喜欢谁?” 张海楼一张嘴便开始造谣:“我觉得族长喜欢黑爷。不然怎么会一直留在这儿。” 说完,不等张海默接话,又补了一句:“黑爷呢,喜欢咱们小谓。你瞧他平时对吴谓,比族长都细心。” 张海默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张海楼还没尽兴,继续道:“咱们小谓呢,喜欢族长。你没看他平时看族长的眼神,亮晶晶的,跟只小犬似的。” 张海默又重复:“跟只小犬似的。” 张海楼总结:“这三人纠葛可真深!” 张海默:“真深。” 两人一个说一个学,声音断断续续,最后都趴在桌上,彻底没了声。 吴谓只觉得耳边嗡嗡响,脑仁发胀。 听到他们嘀嘀咕咕地说着,一边觉得可笑,一边心里莫名有些堵。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难受些什么,反正心里不痛快。 支着脸,眼神已有些涣散,强撑着笑:“他俩怎么一沾酒就成傻子了。” 黑瞎子听到张海楼的醉话也皱起眉头。 怪不得张起灵这么想让张海楼走,他的嘴是真能造谣。 他自己刚想骂两句,就见张起灵反应比他还大,黑着脸站起来往房间去。 吴谓一眨眼,发现张起灵不见了,摇晃着脑袋问:“瞎瞎,小哥呢?” 黑瞎子还很清醒,幸灾乐祸地说:“应该是去拿刀了吧?” 吴谓迷茫地眨了眨眼:“不是吧?” 话音落,张起灵当真拿着黑金古刀进来。 吴谓吓的酒都醒了点,连忙上前拦住:“小哥别冲动!” 张起灵绕开吴谓的手,黑着脸举刀。 吴谓情急之下抱住张起灵的腰,大声喊着:“海楼哥,海楼哥,张海楼!” 张海楼被从酒意中唤醒,看到张起灵面色难看的举刀吓了一跳:“族长你干什么?” 张起灵被吴谓抱住腰,前进不得,用眼神杀人。 张海楼一下子想起自己说了什么,尴尬一笑,赶紧跑路。 跑到一半还很有义气地把趴在桌上的张海默扛走了。 吴谓看张海楼出去后才缓缓放开手臂。 怕张起灵追出去,连忙把人拉到凳子上:“小哥别在意,他胡说的。” 说着给张起灵的酒杯倒满:“别管他们,还没有分出胜负,咱们继续继续。” 张起灵这才面色好看了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黑瞎子和吴谓陪他饮一杯。 吴谓劝着张起灵几杯酒下肚,自己却先倒了下去,额头抵在桌沿,黄酒的余味在唇齿间慢慢漫开。 黑瞎子看他们的“裁判”已经不省人事,放下酒杯说: “看来这次是分不了胜负了,只能等你回来再比。” 张起灵脸上带了托付的神色: “帮我看着吴谓。别让他知道,也别让他回张家。” 黑瞎子苦笑一声:“等你走后他肯定会知道,到时候不知道该怎么难受。” 张起灵嘴角上扬,目光温柔地看着吴谓:“会好的。吴谓会过得快乐。” 黑瞎子沉默片刻,问:“必须去吗?” 张起灵“嗯”了一声,认真说了句:“拜托了。” 黑瞎子给自己倒了杯酒,举杯。 张起灵配合。 杯子相撞的瞬间,黑瞎子开口:“一定。” 夜风从院门口吹进来,把桌上的酒气搅得更浓。 张起灵把吴谓横抱起来,放到床上,盖好被子。 想起上次吴谓喝醉的时候,他轻轻一笑,摸了下吴谓的鼻梁。 “晚安,吴谓。” 他只说过两次晚安,全都是对眼前这个人。 这个承诺要永远陪他,却又即将分离的人。 小院宁静,只有一轮月亮,慢慢地、慢慢地移过了墙头。 第274章 再见 次日吳谓醒来的时候,张海默和张海楼已经离开了。 两人怕和吳谓分别会难受,便趁着天没亮,悄悄收拾了行李,没惊动任何人。 桌上留了张纸条,字迹是张海默的,潇洒的地写着:小谓,我们走了。下次带你打游戏,打不过我就让张海楼给你当球踢。 吳谓捏着那张纸条,笑了笑,小心地折好收进了抽屉。 今天张启灵没有催他去练功,只是轻轻敲响他的房门,喊他起来吃早餐。 吳谓洗漱完出来,发现餐桌上摆的都是他爱吃的,还有一小碗温着的甜汤。 吳谓在椅子上坐下,拿起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甜汤,随口道:“小哥,今天怎么不催我练功了?” 张启灵说:“昨晚喝得多,休息一天。” 吳谓笑:“那我今天可算是偷得一日闲了。” 吃了一会儿,张启灵放下筷子,说:“我明天要出去一趟。归期不定。” 吳谓拿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抬起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讶:“怎么这么突然?去哪儿啊?” 张启灵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说:“有些事情要处理。” 吳谓有些失落地“啊”了一声,又追问道:“要很久吗?” 张启灵说:“尽量早些回来。” 黑瞎子也在桌上,他昨天就已经被张启灵事先知会过,这会儿便帮着打掩护: “哑巴这人隔一阵就得出去一趟,忙完就回来了。” 吳谓叹了口气,像是信了,又像是不太高兴,小声嘀咕:“那我一个人多没意思。” 黑瞎子笑:“还有我呢。这么大个人站你跟前,你就看不见?” 吳谓这才露出点笑,冲他眨了眨眼。 张启灵看向他,目光温柔: “我不在的时候,要听瞎子的话。可以回吳家,但不能去张家。不能懈怠练功,危险的事不能做。” 他难得说这么长一段话,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 吳谓面上乖乖点头,一样样应下,心口却像被泡在酸水里,又涨又涩。 吃完早餐,一直跟在张启灵身边。 张启灵去水边洗了把脸,他跟着。 张启灵去檐下翻书,他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 张启灵去厨房看有什么菜,他也扒着门框看。 张启灵回头看他:“跟着我做什么?” 吳谓理直气壮:“你明天就要走了,我多看看不行吗?” 张启灵没说话,只把手里那根洗了一半的黄瓜掰成两截,递给他一截。 等中午吃过饭,吳谓非要去张启灵房间睡午觉。 张启灵拗不过他,便由着他去。 两人躺在床上,吳谓也不睡,侧着身定定地看着张启灵。 张启灵被他看得有些无奈,伸手揉了一下他的头发:“不困吗?” 吳谓笑:“不困,就是突然想看着你。” 张启灵也不催他,只把薄被往上拉了拉。 吳谓忽然说:“小哥,我买了好多零食,都放在茶几下边了。你要帮我吃完。” 张启灵弯了下嘴角:“那怎么吃得完。” 吳谓眨了眨眼:“没关系,你以后还可以接着吃。” 张启灵没说话,只伸出手,轻轻盖住吳谓的眼睛。 他的掌心微凉,带着一股熟悉的皂香。 吳谓的睫毛在他手心里轻轻颤动了两下,便慢慢闭了眼。 可就在张启灵也合上眼的那一瞬,吳谓并起双指,指尖蓄力,点在了张启灵的穴位上。 张启灵霍然睁眼,意识到了什么,想伸手抓住吳谓的手腕。 可手臂抬到一半,终究还是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定定地看着吳谓,眼里满是惊愕,却再也聚不起力气。 吳谓坐在床边,看着他那双渐渐阖上的眼睛,轻声道:“张启灵,再见。” 他下床,把被子仔细给张启灵掖好。 拿过张启灵早已收拾好的背包,从里面找出那面玉牌,收回了指环中。 推开房门时,正午的阳光猛地泼进来,刺得他眼睛发酸。 吳谓站在门口,背对着屋内,这次轮到他把屋外的风挡住了。 抬头望了望天,太阳白晃晃的,照得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新叶透亮。 吳谓轻轻关好门,走了出去。 他不需要再收拾什么。 早在很久以前,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所有需要的东西,都已一件件放进了指环。 穿过院子,他第一次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黑瞎子房间的门。 黑瞎子正躺在床上,眼睛半睁着,听见动静侧过头来。 见是吳谓,他挑了下眉,打趣道:“怎么了少爷,不是非嚷着要跟哑巴一块睡吗?” 吳谓扯开个笑:“变卦了不行啊?” 黑瞎子一手撑起身,一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语气懒散:“当然行。扫榻相迎。” 吳谓最近总在有意无意地回避一些亲密的接触,黑瞎子看得出来。 他不知道吳谓心里在拧巴什么,却也能觉出他和往日有些不同。 眼下也只是看吳谓过来,想逗逗他。 见吳谓真没走,心中反而升起几分压抑的欢喜。 往里挪了挪,给吳谓腾出位置。 吳谓却没有躺下,只在床边坐下,伸手戳了戳他:“我才不睡。” 黑瞎子心里那点期待落了空,面上不显,只坏坏地勾起唇角:“怕什么?黑爷又不嫌弃你。” 吳谓“切”了一声,作势要打他:“你敢。等做饭毒死你。” 黑瞎子无奈:“那确实怕。” 吳谓慢慢收了神色:“家里有事,我得回去一趟。” 黑瞎子没当回事,只扬了扬下巴:“去呗。还特意来跟我汇报?” 吳谓笑了:“晚上不回来了,怕你想我。” 黑瞎子轻嗤一声:“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吳谓这次却没同他拌嘴,只是弯了弯眼睛,大大方方道:“行吧,那这次就允许你不想我。” 黑瞎子被他这反常的豁达弄得一怔,沉默了一下,才说:“哑巴明天要走,你早点回来,陪陪他。” 吳谓点头:“当然。” 他的家人、朋友都在这里,他当然会早点回来。 他还要和他们一起过很多个春天。 “小哥睡着了,你别喊他,让他多睡会。” 吳谓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午后的光从他身后涌进来,把他整个人勾出一道柔和的边。 朝黑瞎子挥了挥手,像往常任何一次出门一样:“我走了,阿齐。” 黑瞎子看着吳谓推开门,走进午后的阳光里。 忽然觉得有些莫名的、说不上来的慌。 像是吳谓要去很远的地方。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 要去远方的人明明是张启灵。 第275章 我一直在 机场。 吳谓下了出租车,付过钱,和司机道了声谢,便转身朝航站楼入口走去。 他其实很想和吳二白好好道个别。 可他家父亲太精明了,精得有些吓人。 吳谓怕自己只要多站上一秒,多看他一眼,就会流露出某些不该有的情绪,让他爸察觉出端倪。 真到那一步,他再想走出北京,可就难了。 柜台后的小姑娘见他过来,扬起标准笑容,问道:“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吳谓也对她笑了一下,把银行卡和证件递过去:“麻烦帮我买一张票。” 对方麻利地操作完,又指引他到旁边的自助机打印登机牌。 吳谓把登机牌折好,塞进外套内袋,转身去了候机区。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玻璃墙外起起落落的飞机出神。 999在他脑海里轻轻叹了口气,极为认真地说:“别担心,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吳谓在心里回了它一句:“我没有担心自己的安全。” “只是……要好久看不到他们了。” 999平时最喜欢和吳谓斗嘴,可每次吳谓真的难受时,第一个软下声来哄他的,也总是它。 这会儿它便道:“有我在,我陪着你。” 吳谓笑了笑:“我知道。” 广播里响起登机提示。 吳谓背起包,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城市。 他的父亲、兄弟、朋友都在这里。 转过身,朝登机口走去。 而在北京另一个角落,吳二白正与人在席间谈事情。 他面上不显,仍是那副运筹帷幄的从容做派,可不知为何,席间有那么一瞬,他胸口没来由地一紧,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从他掌中滑走。 贰京站在他身后,最先察觉出他的异样,倾身问:“二爷,怎么了?” 吳二白蹙了下眉,也说不清,只摆手说没事。 可应酬散场后,那阵莫名的窒闷不但没散,反而更重了。 贰京见他脸色实在不好,低声劝道:“二爷,要不叫家庭医生来看看?” 吳二白没应,只坐书房,眉头紧锁,把近几天的事一件一件在脑里过了一遍。 忽然,他像被刺了一下,脸色骤变,去摸手机。 一连拨了几通吳谓的电话,全是“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贰京从后视镜里看到他发沉的脸色,心里也咯噔一下,嘴上安慰道: “兴许是小谓有事关机了。我给他发个消息,等开机了会回的。” 吳二白没说话,只把手机攥紧。 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凝。 太巧了。 临近守门的日子,他的儿子却联系不上了。 他站起来走出书房,冷风灌进来,把他的声音衬得有些凉: “备车,去那边看看。” 再说吳谓。 他一下飞机,便找了个僻静角落,把手机开了机。 刚开机,几条未接来电就弹了出来。 吳谓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名字,冲着脑海里的999笑了一下。 语气里竟带着与有荣焉的得意:“你看,我就说,我爸最难糊弄。” 999看着他这模样,一时无语。 这人,都到这个时候了,还不忘为自家老爹的敏锐而自豪。 它实在不想在这个时候怼他,便只当自己没听见。 吳谓没回那几通电话,反而先给吳邪拨了过去。 电话只响了一声,便被接了起来。 吳邪的声音又惊又喜,尾音上扬:“哥!” 吳谓被他这一嗓子喊得心头一软,边伸手拦出租车,边和他说:“在家吗?” 吳邪忙不迭点头:“我在家呢!哥,你要回来了吗?我去接你!” 吳谓笑了一下,声音很轻:“暂时不回去。可能有好长一段时间不回去了。” 吳邪一下愣住了,声音都紧了起来:“为什么?你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一辆出租车在吳谓面前停下。 吳谓捂住手机,探身报了串地址,又才坐直身子,对电话那头的吳邪道:“别瞎想。有个任务,得出一趟远门。” 吳谓从前也是天南海北地跑,吳邪知道,便信了几分。 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闷闷的:“过年也不回来吗?” 吳谓“嗯”了一声:“可能赶不上。” 吳邪那边又低落下去,可没过两秒,他自己又把情绪拽了回来,反而笑着说: “没事,那到时候我去找你,咱俩一块儿过年。” 吳谓听出他刻意上扬的尾音,像以前每次他拎着行李出门,吳邪都倔强地站在门口冲他喊“哥你早点回来”那样。 心头又酸又涨,声音也不自觉地更软了几分:“不行。这次是保密任务,不能告诉别人。” 他顿了顿,才又开口,语气温和而郑重: “不过哥还真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吳邪一听,立刻接话:“哥你说,我一定办到!” “我不在的时候,你替我多去看看你二叔。隔三差五就去。” “他那人,忙起来就不顾身子,总爱在书房一坐一整宿,还老喝浓茶。你帮我看着他,该吃饭的时候让他吃饭,该歇了也劝两句。” 吳邪乖乖道:“好。我去看他。他赶我走我都不走。” 吳谓笑了,轻声说: “也别太死皮赖脸。你二叔只是面上冷,你多去几回,他不会真赶你。” 吳邪“嗯”了一声。 吳谓正色起来:“小邪,你这两年,长大了很多。哥哥很为你高兴。可把自己逼得太紧。别着急,跟着三叔慢慢学。” “哪怕你不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我也还希望你能像小时候一样,每天高高兴兴的。” 吳邪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声音有点哑:“哥,你在,我就很高兴。” 吳谓说:“我一直在。可哥有自己的路要走。你也要走好你自己的。” 吳谓望着窗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春天,自己被吳三省从玉皇山带回家。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只是这世界的一个过客,如今却甘愿为它赴汤蹈火。 人这一生,总要为点什么,去走一段看不见尽头的路。 他愿意走。 哪怕前路风雪漫天。 第276章 但我也没错 电话挂断后,吳谓始终没有再给吳二白回过去。 他怕吳二白的失望,更怕吳二白的舍不得。 靠在出租车后座上,手机握的指节都发白。 他想了很久,最后给王胖子拨了过去。 王胖子还是那副油嘴滑舌的腔调,电话一接通便笑嘻嘻道: “哟,吳大少爷怎么想起给老奴来电了?有什么吩咐?” 吳谓少见的没有和他打趣,只说:“胖子,帮我个忙。” 王胖子这人看着市侩,实际最讲义气,闻言立马收敛了玩笑,正色道:“你说。” “帮我给解当家的带句话。” 吳谓其实想过直接打给解雨宸。 可自从知道解雨宸的心思后,有些关心的话,就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吳谓渐渐明白,自己在感情上的反应和别人不太一样。 有些话,他无心说了,落到对方耳朵里,兴许就变了味道。 他不想让解雨宸误会,也不想让解雨宸难过。 胖子在电话那头疑惑道:“就凭你俩的关系,还用得着我传话?” 吳谓笑了笑,找了个借口:“我这不是在外地回不去吗?打电话显得没诚意。” 王胖子也没揪着这不合逻辑的地方追问,只道:“行,你说,胖爷保证一个字不差地带到。” 吳谓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声音很轻: “就说,不管以后怎么选,都希望小花能过得幸福、自在。” 胖子在那头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就这些?” 吳谓说:“就这些。不用急着说,一个月后再告诉他吧。” 胖子虽然不解,却也应下:“行,听你的。” 说完,又疑惑道:“听你这意思,是要挺久不回来啊?” 吳谓“嗯”了一声:“等回来了,我请你喝酒。” 胖子一下来了精神,狮子大开口:“行啊,我要最好的。就新月饭店,你可别反悔。” 吳谓笑着应下:“不反悔。” 顿了顿,又道:“有时间的话,帮我陪陪吳邪吧。他跟你合得来。” 胖子豪爽地拍了拍胸脯:“那还用说?吳邪也是我兄弟,都过命的交情。” 吳谓犹豫了一下,轻声道:“有机会,去巴乃看看吧。那是个好地方。” 吳谓知道的所有原著信息都来自于短视频。 他记得胖子有一个喜欢的姑娘,就在巴乃,但是具体位置不知道。 也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那个姑娘,吳谓只指引一句,其他的交给缘分吧。 胖子一听,来了兴趣:“巴乃?广西那边?行,我信吳大博士的眼光,得空了肯定去瞧瞧。” 吳谓“嗯”了一声,没再往下说。 而北京这边,吳二白刚坐上车,司机还没发动。 副驾的贰京转头欣喜道:“二爷,小谓的手机开机了,正在通话中。” 吳二白眼睛一抬,直接把手机夺了过来,开始一遍遍拨号。 一连打了二十几通,那边终于从“正在通话”变成了正常响铃。 电话却没有立刻接通。 每多响一声,吳二白的脸色就更沉一分。 直到快要自动挂断时,那边才终于传来吳谓的声音。 这吳谓刚挂断和王胖子的电话,贰京的来电提示就跳了出来。 999小声问:“接吗?” 吳谓深吸了一口气,付了钱,让司机靠边停下,才按下接听。 声音平静的喊了一声:“爸。” 吳二白急促地问:“你在哪?” 吳谓还很镇定地撒谎:“我在四合院啊。” 吳二白也诈他:“我快到那边了。你把门开开,我有话和你说。” 吳谓果然沉默下去。 攥着手机,背靠着路旁一棵半枯的梧桐树,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 “爸,你回去吧。” 吳二白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声音陡然沉下:“你知道了,是不是?” 吳谓抬起头,轻轻“嗯”了一声。 吳二白胸口堵得发疼,像有人攥着他的心用力拧了一把。 他极少失态,此刻却一拳砸在车门上,砰的一声闷响。 贰京此时也担心的厉害,看吳二白失态,怕他伤着,又不敢扰他。 赶紧摆手让司机下车,自己也跟着出去,把周围的人都遣散了。 车里一时静得只剩下吳二白压抑的呼吸。 深吸了几口气,才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尽量放缓了声音: “你先回来。回来我们再商量。事情未必没有别的办法。” 吳谓苦笑了一声:“爸,我不是小孩子了。汪家未灭,小哥但凡还有别的选择,都不会想走。” “他最不想的就是重新回到一个人的孤独里。” 吳二白的声音里也带上了几分痛楚:“你是在怪我?觉得我错了?” 两人心照不宣,说的正是吳二白默许甚至推动张启灵替吳家守门的事。 吳谓像是忘了吳二白看不到一般,用力摇头:“我没有。爸,您没错。” 他声音里透着股倔强的疼痛,“但我也没有错。” 吳二白似乎做了什么决定,声音沉而决绝: “你回来。吳家又不是没人了。我和你三叔都还在,用不着你一个小辈往上冲。” 吳谓固执的拒绝:“三叔从前总说,这世上的事,大多讲究个‘我愿意’。现在就是我愿意。” 吳二白终于软下声来,语气里全是无力:“吳谓,你非得这样?你想气死我吗?” 吳谓眼眶一下子湿了。 仰头把眼泪逼回去,可说话时还是泄出了一丝哽咽: “您知道的。这世上,我最重要的人就是您。我想您长命百岁,我想您永远陪着我。” 吳谓吸了吸鼻子,“可事情总得有人去做。您教过我的,遇事不能躲。” 吳二白在电话那头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好久,他才低声道:“吳谓,我也只是想让我儿子陪着我。你为什么就不能让我如意?” 吳谓闭上眼。有风从街口吹来,把他额前碎发吹得散乱。 “就当是我任性。爸,您再原谅我一次。” “我保证,我会活着回来。” 话音落下,他先一步挂了电话,快速把手机关机。 吳谓望着面前陌生街道上的人来车往,眨了眨眼。 有一滴水珠,落在了他脚边的地砖上,又很快被风吹干。 吳谓沉默地站着,手指无意识地抚上颈间那枚平安扣和铜钱。 另一只手盖在眼睛上,压住汹涌的热意。 片刻后,吳谓放下手。 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雾气散尽,只剩一片清亮。 抬手拦了辆车,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个方向。 第277章 奖励 车子停在了吳谓上次来过的那个村子。 司机师傅本来是不太想跑这么远的,路又偏又难走,可架不住吳谓一上车就报了个让人惊喜的数字。 他半推半就地接了,嘴里还念叨着“这鬼天气”,脚底下却油门踩得欢实。 等到了地方,吳谓把钱数了数递过去。 师傅脸上那点为难立刻堆成了笑,喜滋滋地接过来,还从手套箱里抽了张名片,热情地塞进他手里: “老板,回去的时候记得给我打电话,随叫随到!” 吳谓礼貌地笑了下,把名片收好:“谢谢。” 站在村口,风从远处雪线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干冽的冷。 没做停留,沿着记忆中的路线,慢慢踏上雪山。 山还是那座山,雪也还是那样的雪。 只是这次再没有人走在他前面,也没有人时不时回头看一眼他有没有跟上。 吳谓的体力本就可怕,眼下独自前行,反倒速度更快。 中途一次也没有歇,一口气进了万奴王的陵墓。 墓里比外面暖和些,空气沉沉的。 把身上的登山装备换下来,一样样收进指环。 靠着墓道边坐下,从指环里取出一瓶水,慢慢喝了几口。 又撕了包压缩饼干,蹙眉往嘴里塞。 墓里静得厉害,只有自己的咀嚼声和不知从哪儿来的、极轻的水滴声。 999的声音在这片寂静里响了起来:“宿主,还有4次抽奖机会,建议现在使用。” 吳谓咽下嘴里的饼干,拇指把嘴角的饼干屑抹去。 他明白999的意思,轻声回了句:“抽吧。” 大转盘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紧接着便是几声极轻的“叮”。 999的播报声随后传来: “恭喜宿主获得:一次性巅峰治愈卡×2。” 吳谓眉梢微微一动,还没来得及高兴,999又继续: “一份难吃的糕点。” 吳谓:“……”行吧,熟悉的味道。 “以及,一次性守护星。” 吳谓皱眉:“守护星?” 999解释道:“守护星能作为一个媒介,用系统的力量化作一层屏障,隔绝大部分的非正常能量袭击。” 吳谓刚感到惊喜,999却又补充道: “但它不能隔绝全部。所以,在你进去的一瞬间,就要把治愈卡贴在心口。别犹豫,也别省。否则你撑不过第一波冲击。” 吳谓算了算,他之前还剩一张,加上这两张,正好三张治愈卡。 点了点头:“应该够用。” 那份难吃的糕点,他也在出发前几口吞了下去。 那味道依然折磨人,可他现在需要那点虚无缥缈的好运。 穿过万奴王的陵墓,一路来到那扇青铜门前。 风从巨大的地下空洞里穿过来,阴冷得像从另一个世界渗出的呼吸。 青铜门还是那般巨大。 嵌在岩壁间,锈色的表面布满繁复而诡异的纹路。 999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吳谓,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吳谓笑了一下:“我人都站这儿了,你才说这个,是不是有点晚了。” 999说:“我不是开玩笑。” “我也不是。” 仰头望了青铜门很久,吳谓开口: “我已经想好了完成任务的奖励。” 999:“是什么?” 吳谓嘴角噙着一点极淡的笑:“还记得我让你标记过的那个凤凰纹身吗?” 999翻找一下数据库:“记得。” “我这几个月看过不少次这个纹身,发现每一个汪家核心成员身上的都一模一样。” “你想?” “我要你用这个纹身当媒介。”吳谓声音终于冷了下去。 “让所有有这个纹身的人,每三天,经历一次天授。” 汪家不是一直想取代张家吗? 他们渴求张家的血,渴求张家的长生,那就先尝尝这“副作用”的滋味。 “可以做到吗?”吳谓问。 999沉默了一秒,像在计算这其中的可行性。 片刻后,它道:“可以。需要设定天授后的目标吗?” 吳谓勾了下嘴角:“要。塔木陀,西王母宫陨玉入口。” 那是他去过的最凶险的地方。 就算那些汪家人一次能侥幸活下来,两次呢?十次呢? 他们早晚会葬身荒野。 吳谓脑海中回荡着轻慢又残忍的念头: 他要让汪家剩下的每一只“凤凰”,都在那个蛇窟里慢慢熬尽性命。 999说:“好。等我们进去把能量收集满后,我立刻执行。” 该交代的交代完了,吳谓不再犹豫。 摸了摸颈间那枚铜钱和平安扣,将它们贴到唇边,轻轻碰了一下。 把令牌从指环中取出,握在掌心,又把上衣脱掉,方便贴治愈卡。 手持令牌往前走两步,传来一声极其极其沉闷,仿佛从地心深处传来的响动。 门缝缓缓裂开,透出一线幽暗的光。 片刻,门彻底开了。 吳谓裸着上身,步伐坚定的往前走。 踏入门的一瞬间,非正常能量像海啸一样涌了出来。 直接撞进吳谓的身体,撞进他的意识里。 吳谓感到自己的记忆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无数画面被撕碎、被重排、被点燃。 他听见很多声音,有人在叫他,有笑声,有哭声,有争吵。 吳二白在愤怒的拍桌子,吳邪在电话里说“哥你在我就很快乐”,黑瞎子低声叫“吳小谓”,张启灵在他耳边说“等我回来”,解雨宸哭着说“你们都骗我”。 999的声音在他脑中炸响:“吳谓!治愈卡!” 吳谓的思维有些涣散了,可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快。 抬起手,把一张早已夹在指间的治愈卡拍在胸口。 卡片触到皮肤,立刻化开。 一股暖流以心脏为中心爆开,硬生生将那铺天盖地的非正常能量撕开一道口子。 吳谓猛地吸进一口冷气,像溺水者终于浮出水面。 “进去。”999的声音前所未有的紧张。 “屏障已经构建完成,什么都不用管,交给我!” 吳谓没有犹豫,冲进了那片彻底的幽暗中。 门内的世界看不清,吳谓仿佛飘在半空中,思绪昏昏沉沉。 有什么东西被从他体内抽去,脑海中的颜色都开始斑驳。 青铜门开放不过几分钟,在吳谓进入后,又一次合上。 天地间,又只剩下风声。 青铜门依然矗立,看人来,看人去。 长白山又下起了雪,细密而沉默,把来时所有的脚印,都一点一点地掩埋。 第278章 可那个人是谁? 北京。 通话被挂断后,吳二白面色发冷,胸口那团火和痛压不住地往上翻涌。 猛地将手机砸向座椅,又摇下车窗,冲着不远处的贰京扬声喊道:“去机场!” 贰京几步跑回来,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没多问一句,直接发动车子,往机场方向疾驰而去。 吳二白靠在椅背上,手指攥着安全带,关节发白。 他知道吳谓现在在哪。 他也知道吳谓既然铁了心瞒下一切,那么自己现在赶过去,大概率也是来不及的。 可他就是没办法干等着。那是他的孩子。 那个从小小一个就养在身边,怕他冷怕他饿、怕他被人欺负、怕他受了委屈不肯说出口的孩子。 他必须试一试。万一呢。 万一他能在最后一刻,把自己儿子带回来呢? 平心而论,吳二白最初收养吳谓时,那份心思并不纯粹。 一个根骨极好的失忆孤儿,如同一张白纸,年纪又和吳邪相差不远,正好是吳家当时需要的。 吳二白给了吳谓身份,给了吳谓优渥的生活,可他并没有多上心。 不然也不会同意吳三省带着那个小小的吳谓下墓。 但也是那一次,吳谓受了伤,躺在医院里脸色苍白。 吳二白才忽然发觉,这个孩子对自己来说,已经和最初不一样了。 名字是最短的咒。 他给吳谓取下名字的那一刻,命运的羁绊便生了根。 往后一声声“小谓”、一声声“爸”,把那根越系越紧,也把一个人慢慢地、实实在在地放进了心尖上。 到了机场,吳二白没等贰京停好车就急匆匆地推门下去,跑进售票厅。 幸好,今天飞那边的航班还剩最后一班,他定了两张票,才稍稍松了口气。 等贰京找过来时,就看到吳二白一个人坐在候机室,安安静静地沉默着,眼神里空空的,整个人身上都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挫败。 贰京买了两瓶水,走过去,把其中一瓶递过去:“二爷,喝点水。” 吳二白没有接也没有看他,像是在问他也像是在问自己: “我这些年,对小谓是不是不够关心?” 贰京一怔。 他跟着吳二白这么多年,见过他在商场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见过他面对刀口和算计不皱一下眉头。 可此刻的吳二白,像一个突然发现自己做错了什么却无力回天的父亲,被一层茫然的自责包裹着,几乎要让人忘了他平日的杀伐决断。 贰京其实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看吳二白这个状态,约莫能猜出: 二爷一定是瞒了小谓什么事,而小谓发现了,做了些危险的举动,才让二爷这样不顾一切地想追回他。 贰京在吳家是忠心耿耿、备受信赖的得力干将,在道上却是出了名的狠人和疯狗。 可眼下,这个铁骨铮铮的高大男人却一下子红了眼眶。 为他的二爷这么多年有没有过的失态,也为他的小谓不知在面对何种危险。 他咬着牙,声音有些发紧:“二爷对小谓,舐犊情深。” 吳二白不知是信了没信,没接话。 飞机起飞后,吳二白望着窗外层层叠叠的云,脑海中一幕幕闪过画面。 吳谓吃到好吃的东西时眼睛发亮的笑,逃学被抓到时耍赖的讨饶,闯祸之后缩着脖子撒娇。 一幕一幕,一点一滴。 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个苦涩又自嘲的弧度。 吳谓向来是个聪明孩子,即使他从来没有透露过关于九门与张启灵约定的事,反而处处蓄意隐瞒,但吳谓还是知道了。 他只是想不通。 他和老三,包括解涟环,都不是什么好人。 他们对后辈的教育,也从来没有往“好孩子”的方向靠拢。 尤其是吳谓,跟在他身边的时间最长。 他从来没有刻意阻止过吳谓接触人性的阴暗面和劣根性,也从来没想过要把他培养成一个善良的人。 在他们这种人家的环境中,善良,是会吃大亏的。 他教吳谓自保,教吳谓分析利弊,甚至教吳谓如何玩弄人心。 吳谓天资聪颖,学的很快,吳二白曾经有一度以为他会养出另一个“自己”。 可在漫长的时光和一次次选择中,吳二白终于发现,吳谓和他相似却又不同。 吳家是灰色的,他也是灰色的,可养出的吳谓却是个……明亮的孩子。 他明明可以当做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做他的学术,继续做他的“小二爷”,享受他的权利与自由。 可偏偏,他瞒着所有人,独自把担子揽了过去,划地为囚。 玻璃窗上模模糊糊映出一张脸,吳二白以为是吳谓,心口一热,眼眶也跟着热了。 他闭上眼,没让那点湿意落下来。 下了飞机时,天已经黑透了。 再拨吳谓的电话,已经变成“不在服务区”的提示音。 吳二白伸手拦了辆车。 司机踩下刹车,探头问:“两位,去哪儿?住酒店吗?” 吳二白摇头,报出了一个村庄的名字。 司机师傅看了看暗下来的天色,有些为难地摇头:“今天怕是不行了,太晚了。我家里人都在等我回去吃饭……” 话音未落,吳二白掏出钱包,把里面所有的现金都抽了出来。 司机看了看那厚厚一沓钱,立刻止住话头,满脸堆笑地下了车。 快步绕到后面,殷勤地拉开后车门:“天黑了,冷。两位快进来。” 两人上了车,在吳二白的要求下,车子开得飞快。 吳二白靠在后座,疲惫地闭上眼,他不敢想,如果吳谓真的…… 用力甩了甩头,把那恐怖的想法甩出去。 他张了张嘴,想问司机还有多久才能到。 可话还没出口,脑海中忽然像是有一道白光炸开。 那光带着海浪的气息,直直地冲进他的意识里,像是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把什么东西从他脑子里硬生生带走了。 吳二白再次睁开眼睛时,眼神有些迷茫。 他偏过头,看向身边的贰京。 贰京也正看着他,神色不解,眉头拧着,问:“二爷,咱们这是去哪儿?” 吳二白皱起眉,那个村庄的名字就在嘴边,可怎么都想不起来。 像是有人用橡皮在他记忆里轻轻一擦,就把那片字迹擦得干干净净。 吳二白忽然觉得心里发空,感觉自己忘了视若珍宝的东西。 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得他太阳穴隐隐发涨。 他努力地想,用力地想。 可越想,那片空白就越大。 他下意识地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一张登机牌。 上面印着一个地名,和今天的日期。 他盯着那张登机牌看了很久,却怎么都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来这个地方。 贰京在旁边轻声叫他:“二爷?” 吳二白没应,把那张登机牌攥紧,指腹在边缘来回蹭了两下。 窗外是一片望不到头的、模糊的夜色。 他好像记得,他要去找谁。 可那个人是谁? 他又为什么非找到不可? 第279章 空茫 由于吳谓走之前的的特意嘱咐,黑瞎子午睡醒来后当真没有去叫张启灵。 在床上又赖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最终还是起来了。 阳光正好,便走到廊下,拉过躺椅晒了会儿太阳。 暖烘烘的光落在身上,把四肢百骸都晒得松散。 黑瞎子闭着眼盘算,明天张启灵一走,吳谓肯定要难受一阵子。 黑瞎子想,得做点什么让他高兴起来。 想了半天,他决定出门买点糯米粉和坚果。 上次做元宵那会儿,吳谓兴头十足,从写教程到滚元宵,全程亲力亲为,折腾得满身是粉还笑得见牙不见眼。 这次也让他自己动手做点什么,别管最后出来的东西能不能吃,光是那个过程,就够他乐呵半天了。 黑瞎子想起吳谓之前那些“厨艺杰作”,不由得叹了口气,随即又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带了几分宠溺的弧度。 算了,再难吃,也得给他面子吃几口。 就当是哄小孩了。 在超市里,黑瞎子还看到了新口味的雪糕。 吳谓爱吃这个牌子,可张启灵总拘着他,怕他贪凉胃受不了。 黑瞎子犹豫了一瞬,还是拿了一盒放进购物车。 回去之后,他把买来的东西一一归置好,雪糕单独塞进了冰箱最里层。 看了看表,已经半下午了,张启灵房间里还是没动静。 也不知道他是没起来,还是在里面窝着不想出来。 黑瞎子也没有去喊他,自己往沙发上一躺,随便找了部电影打发时间。 一直到夜色渐沉,黑瞎子才伸了个懒腰站起来。 他看了眼门口,有些失落地嘀咕了一句:“这小刺猬,今天还真不回来。” 走到张启灵房门前,屈指敲了两下,便推门进去。 张启灵还在床上躺着,眼睛紧闭。 黑瞎子笑了一声: “哑巴,你睡上瘾了?快起来。” “吳小谓出去了,说今天不回来,咱俩看着吃点什么。” 张启灵没动,闭着眼,呼吸均匀,胸口平稳地起伏着。 黑瞎子皱了皱眉,觉得有些不对劲,赶紧往前迈了一步,准备把人叫醒。 就在伸出手的一瞬间,脑海中仿佛响起一阵海浪拍岸的声音。 那声音来得又急又猛,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将他脑子里某一块东西卷走了。 黑瞎子停顿了一瞬,眼神开始空茫。 几秒钟后,他重新恢复了神色,可看着周围的环境,却觉得有些奇怪。 他记得自己好像是来叫张启灵起床的,可这又很违和。 自己平时从不随便进出哑巴的房间,张启灵更不是那种会赖床等人叫的人。 但眼下他确实站在这里,无可抵赖。 床上的张启灵也突然睁开了眼。 他昏倒前留下的那股焦急和愤怒还没散干净,眼神里带着点未消的锐利,整个人几乎是弹起来的。 可那种情绪还在,焦急的原因却已经找不到了。 翻下床,快步冲向门口,脚步又急又重。 可刚冲出门外,他却忽然停住了。 站在廊下,他环顾四周,满院清寂,只有风吹过树木的沙沙声。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也不知道自己在找谁。 心里那股空荡荡的焦急和愤怒,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又像潮水一样退下去,只剩下一片干涸的茫然。 黑瞎子跟着走出来,看到他这副样子:“你干什么?” 张启灵脸上有些空茫:“我要找一个人。” “谁?” 张启灵努力想了想。 可大脑里像是被下了某种禁令,越想,越是白茫茫一片。 最终只能摇头:“我不知道。” 黑瞎子眼神晦暗,盯着他看了几秒:“你不会是又失忆了吧?” 张启灵往前走了几步,脚步很自然地朝檐下那把躺椅迈去。 走到一半又停下来,总觉得旁边应该还有一个人。 听到“失忆”两个字,本能地捋了捋自己的记忆,很确定的说说:“没有。” 他的天授已经好了,这件事他知道。 可到底怎么好的,他却记不起来了。 张启灵走进正厅,路过茶几的时候,手鬼使神差地一伸,拉出来一个藤编的框子。 里面装满了零食,薯片、果干、话梅、巧克力,五颜六色的。 张启灵嘴角不自觉勾起一点弧度,伸手拿起一块巧克力,下意识就往身侧递。 手都伸出去了,半天没人接。 他疑惑抬头,才发现身边空空荡荡。 那一瞬间,一股巨大的空茫感席卷了他。 张启灵愣怔很久,才低头看着自己悬在半空的手,慢慢收回来,把那块巧克力剥开塞进了自己嘴里。 有点苦。 他其实不太喜欢这种味道,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舍不得吐掉。 黑瞎子也跟着走进正厅,视线落在墙上那面照片墙上。 最中央是一个精心裱好的相框。 一眼假的人工海边背景前,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他自己,没有戴墨镜,笑得有些傻;另一个是张启灵,神情比现在柔和许多,嘴角上扬。 黑瞎子看着照片里两人之间的空隙,伸出手指,隔空描摹了一下。 这个位置,好像还缺了点什么。 他继续往下看,一张张没装裱的照片有规律的贴在墙上,可无一例外都有一种奇怪的违和感,像是不完整。 张启灵对着镜头单眨眼、比着傻气的手势。 大雪中,雷峰塔前,他撑着一把黑伞眺望远方。 还有几张没有人物出现的风景照,街道、金顶、经幡。 黑瞎子手指在自己的太阳穴上敲了敲。 缺了什么呢? 缺了谁? 他的手指碰了碰耳边,才发觉自己没戴墨镜。 怔了一下,这才恍然想起,自己的眼睛已经好了。 对,有人把他的眼睛治好了。 可治好他的人是谁? 黑瞎子想不起来了,但他直觉这件事很重要。 视线重新落到张启灵身上,隐约记得张启灵要离开,还郑重地托付过自己照顾什么人。 于是问:“你让我照顾的是谁?” 张启灵已经重新变回那副冷淡的样子。 听到黑瞎子的话,他皱起眉,想了好一阵,最终还是摇头。 那双原本有了些烟火气的眼睛里,现在只剩下一片真正的沉静。 第280章 房间 时间是最无情的刻度,它不管你处在什么状态,都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转眼,又是一个月。 张启灵始终没能想起来,他究竟在找谁。 但他还记得青铜门的使命。 他凭着记忆里的路线,找到了另一块玉牌,孤身前往了长白山。 雪山还是那座雪山,千年不化的积雪覆盖着山脊,空气稀薄而寒冷,风里夹着细碎的冰晶。 他攀上雪线,越过那片断崖,终于抵达了青铜门所在的巨大山体。 门,还是那扇门。 嵌在山体之中,与整座山岩浑然一体,表面遍布古青铜花纹。 张启灵取出那枚玉牌,按记忆里的方式贴在门面上。 玉牌贴上去的一瞬,他的手指微微用力,等着那扇巨大的门像多年以前一样缓缓滑开。 然而没有。青铜门纹丝不动。 张启灵皱了皱眉,又把玉牌重新贴了一次。 还是毫无反应。 他把玉牌拿在手里仔细端详,确认玉质与记忆中一样,又尝试着换了几个位置贴上去,甚至用力敲了敲门面。 回应他的,只有山风穿过峡谷的呜咽。 他不愿离去,便在门边找了块看起来灰尘不多的石方坐下,仰头望着那扇沉寂的青铜门。 光从雪山顶上裂缝中斜斜照下来,把门上的花纹照得明明灭灭。 他的使命,失效了。 但张启灵并没有因此得到自由的救赎。相反,他像是被重新拉进了一种无边无际的空茫里。 他觉得自己好像又一次经历了天授。 只不过这一次的天授,不再以遗忘为目的,而是以想念为刑。 有什么人,被从他生命里彻底抽走了。 他忘了他要找的人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模样,是男是女。 可他记得那种想去寻找的冲动,记得每一次心口传来钝痛时,脑海中就会浮现出一些残碎的、温热的片段。 像是有人曾在雪地赖在他背上,把巧克力塞进他嘴里,在深夜和他并排躺在石头上看星星。 这些碎片越清晰,他就越痛苦。 因为他连那个人是谁都不知道,便无法停止想念。 直到带的食物耗尽,张启灵才从石方上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扇打不开的青铜门,转身下了山。 雪山脚下,一片绿色树林铺展开来。 张启灵走了几步,忽然顿住。 他方才意识到,脚下的雪正在融成溪水,头顶的树冠浓绿得发亮,空气里有虫鸣和草叶的涩香。 原来已经是夏天了。 他在那扇门前坐了太久,久到错过了整季春天。 在他意识到季节的那一刻,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地址。 有什么被压在深处的东西,在那一瞬间挣扎着冒了头。 杭州。 张启灵不知道这个地址为什么会出现在脑海里,可他想去。 那像是一道被遗留下来的执念,绕不过,也甩不掉。 他立刻动身。 下了雪山,来到车站,从口袋里摸出那张身份证,买了票,光明正大地进站,检票。 这种体验很奇妙,也很陌生。 第281章 儿子 次日,解雨宸前来拜访。 吳二白便也没出门,在花厅招待他。 贰京给两人上了茶,龙井的清香在暖融融的日光里弥散开来。 解雨宸微笑着接过,抿了一口,说:“二叔这里的龙井,果然是最好的。” 吳二白也笑了笑,他向来爱茶,最近却对龙井情有独钟,也说不上为什么。 让贰京去备些点心,又顺口道:“等回去的时候带点。” 解雨宸应承好意:“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厨房的孙嫂接到吩咐后,麻利地做了几盘茶点。 最后,在没人要求的前提下,她鬼使神差地多做了一盘红枣糕,一同端了上来。 那红枣糕卖相并不算精致,深红发亮,切得方方正正。 摆在一只素白碟子里,落在几盘精巧的茶点中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解雨宸却率先捻起一块咬了一口,舌尖触到熟悉的甜香,大脑给出信号,比上次好吃多了。 他眼中情绪闪动,有些疑惑。 他并不记得自己在吳二白这里吃过红枣糕,但身体的反应不会骗人。 随即心中泛起涟漪,那个他记忆里被抹去的人,或许和吳二白有关联。 解雨宸最近几个月总是做梦,梦里都是同一个看不清身形的人。 他其实一直多梦,但大多是些不太好的回忆,充斥着刀光剑影与阴谋算计。 可这一个月来,他的梦里开始出现一些从未有过的柔软。 那个人抚摸他的脸颊,摸他的头发,用一种他听不懂的珍重语气,祝他一生平安。 解雨宸看不见那人的脸,甚至看不清那人的身形轮廓,但他就是知道,那人在对他笑。 梦醒之后,悸动的心脏还在胸腔里咚咚跳动,久久不能平息。 解雨宸捂着胸口惊疑不定。 他好像爱上了一个梦里的人。 甚至不知道那人长什么样,是不是真实存在。 人在梦里其实有一些神奇的能力。 一旦意识到是自己的梦境,甚至可以随心所欲地控制。 可解雨宸意识到这是梦之后,一切却毫无变化。 他能感知梦中人的情绪,能察觉自己的心意,唯独看不见那个人的脸。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病了。 人怎么会爱上一个不存在的人? 他开始恐惧夜晚的降临,又不自觉地期待黑夜的到来。 那种矛盾像潮水一样反复拉锯。 可自从他生出抗拒之意,一连好几天,那个人都没有再入梦来。 解雨宸还没有松口气,紧随而来的却是更深的失落。 厚实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遮住了外面的月光,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是那盏莲花灯。 那个和他房间风格格格不入的摆件,安静地亮着。 看着看着,视线模糊,解雨宸在昏沉中想:要是再见你一面就好了。 梦想成真。 这一次,他站在第三视角,看到一只手,给他戴上了那条熟悉的粉钻手链。 他能感受到,那就是那个人! 他拼命想张嘴,想问他到底是谁。 可一股无名的力量死死限制着他,他被困在第三视角里,仿佛看着电影画面,却什么都做不了。 天光大亮,解雨宸惊醒,额上满是冷汗。 第282章 这是我的 解雨宸的到来,给吳二白带来了一个他有个儿子的消息。 但也仅此而已。 两人各自残存的碎片画面,并不能拼凑出一个人完整的人生。 吳家和解家又联手细查了一遍,翻遍了所有能想到的角落,问遍了所有可能记得的人,结果仍是一无所获。 两人的交谈,除了给各自带来一点短暂的希望之外,什么都没有留下。 吳二白一辈子什么大风大浪都经历过,此刻却依然觉得无力,一拳打在棉花上,连个回声都听不见。 他给自己放了个假,回了趟杭州。 他想,解雨宸梦到喊自己儿子“哥哥”,那孩子应该和吳邪差不多大吧。 去看看吳邪,兴许能想起点什么。 老宅的日子依然安稳。 吳三省回来后接手了解涟环手里的事务,潘子自然也跟着他往外跑。 解涟环没有跟着回来,留在了北京,时不时去解雨宸那里看看,叔侄之间的关系虽还不冷不热,但至少比从前多了几分来往。 吳邪接手的事情越来越多,甚至吳三省下墓“重操旧业”的时候,下面所有事情都要先报给他,等他拿主意。 吳二白回来的时候,吳邪以为自己多少能轻松一点。 结果吳二白一点不管,处理完北京的事务后,整天不是喝茶就是看书,看着他早出晚归,连搭把手的意思都没有。 吳邪不再窝在吳山居了,王盟也跟着他换了地方,每天在老宅和各个盘口之间奔波。 又是一个傍晚,吳邪忙碌了一天,带着王盟回到老宅。 一进门,就看到吳二白和吳三省坐在正厅里清闲地品茶,茶香袅袅,两个人一个翻着旧书,一个闭目养神。 吳邪站在门口,都快酸成一根黄瓜了。 挥手让王盟下去休息,自己一屁股坐到两人对面,拿起茶壶给自己灌了满满一杯。 吳三省今天刚回来,心情不错,看到吳邪放下茶杯便说:“我这次带回来的一批东西,找个时间流出去。” 吳邪赶紧摆手:“这次您自己来,我不干了。” 吳三省无奈:“怎么干得好好的又撂挑子?” 说起这个,吳邪来了劲,一脸要罢工的表情:“我都不知道我天天忙这些干什么。还不如回我的吳山居窝着,也不用跟那些人打交道。” 吳二白微微皱眉:“你不是自己接起来的?” 吳邪一噎。他就是知道是自己接的,才没有马上撂挑子。 可他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接。 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自己当时大概是脑子进了水。 吳二白看着吳邪,按理说,面对许久不见的自家后辈,应该是喜悦的。 可他看着吳邪,不仅没有多少慈爱,反而有些烦躁。 不是厌恶一个人的那种烦躁,更像是自己家孩子做了什么错事,让他想揍这小子一顿的冲动。 也不知道这股无名火从哪儿来。 吳邪仰头看天,双手捂住脑袋,试图把以前脑子里进的水晃出去。 恰巧吳三省给他递水,吳邪放下手时撞到了杯子,一杯水全泼在手腕上。 茶水是温的,不烫,泼在手腕上也没什么感觉。 但不巧的是,吳邪手上戴着一块腕表。 杯子和表相撞的瞬间,发出一声轻响。 杯子被磕破了个角,碎瓷划到吳邪的皮肉,流出一道血迹。 吳三省看到后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帕子,要捂在吳邪的伤口上。 吳邪却从他手里把帕子抽了出来,不管自己还在流血的手腕,先解下那块腕表,仔仔细细擦干上面的水迹和血点。 潘子去叫家庭医生了。管家李伯上前来,想接过吳邪手中的表:“小少爷,表不重要,先看看自己的伤口。” 吳邪一直低着的头猛地扬起来,像是应激了一样,眯起眼睛声音冰冷:“这是我的。” 直到擦干上面的水迹,仔细检查过表盘没有磕碰痕迹之后,吳邪才松了口气,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带着几分歉意道:“抱歉李伯,我着急了。” 李伯在吳家几十年,是真心疼爱小辈的人,哪里会跟吳邪计较,连忙说:“先看看手腕,还在流血。” 潘子这时也把医生带回来了。 医生仔细看了看伤口,给他包扎好,嘱咐道:“伤口不深,但夏天容易发炎,一天一换药,别见水。” 吳三省又问了些注意事项,才让医生离开。 有些心疼地看着吳邪的手腕,问:“疼不疼?” 吳邪又变回了平时的样子,笑嘻嘻道:“疼啊。要不三叔你这两天替我?我养养。” 吳三省那点心疼登时烟消云散,翻了个白眼:“一点小伤。想得美。” 左手腕缠着纱布,吳邪便把解下来的手表扣到了右手腕上。 吳三省看他带着伤不方便,想伸手帮他一把。 谁知吳邪警惕地往旁边一侧,躲开了他的手。 吳三省一脸黑线:“一块表这么宝贝?” 吳邪把手表仔细戴好,闻言理所当然地说:“当然了,这可是……” 吳邪的话一顿,他想不起来是谁送的。 这个念头让他胸口发空又发酸,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上不来也下不去,闷得他想什么都不管,想痛痛快快大哭一场发泄出来。 到底是长大了,吳邪克制住了几乎要涌上来的情绪,换了个说法:“反正对我很重要。” 吳二白坐在对面,眯了眯眼。 看到吳邪这副样子,他心疼是有一点点,但想揍这小子一顿的冲动更强烈。 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矛盾的情绪。 等吳邪离开后,吳三省忽然感叹了一句:“唉,这臭小子。要是家里还有个孩子就好了,也能管管他。” 吳二白端着茶杯,神色莫名地喝了口茶,说:“或许真有呢。” 吳三省本是对自己刚才那句话感到奇怪。 他怎么会说这种话,就好像家里本该还有一个人似的。 听到吳二白的话,他震惊地睁大眼睛,音量一下拔高了:“吳老二,你别告诉我你在外面还有一个私生子!?你对得起……吳邪吗?” 吳三省一时想不起来应该是对不起谁,但不妨碍他用吳邪的名义,谴责吳二白。 吳二白几乎是把茶杯摔在了桌面上,冷眼瞧着他:“蠢货。” 吳三省被他这眼神瞪得收敛一些,可心里的疑惑更重了。 他了解吳二白,吳二白不是那种会在外面胡来的人。 可吳二白方才那句话,分明话里有话。 他追问道:“那你什么意思?” 吳二白没有回答,只是重新端起茶杯,望着杯中沉浮的茶叶,目光深远而疲惫。 这个家,缺了一个本该在这里,和他们坐在一张桌上喝茶、拌嘴、闹腾的人。 可那个人是谁,他连名字都想不起来。 第283章 赴约 夏日灼灼,日子变得有些闷热。 张启灵在杭州逗留了好一阵,终于等到这盛暑天。 傍晚时分,他独自来到西湖边。 夕阳西下,气温降低了许多,散步的人也比白日里多了不少。 穿过三三两两的人群,走上断桥。 水面倒映着夕阳,雷峰塔镇守一方,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张启灵身上有种特殊的气质,似远山,似深潭,往断桥中央一站,便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而他自己却一点波澜也没有,只是沉默地回味着心中那点熟悉感。 这种追寻的滋味他早就习惯了。以前几乎每隔一段时间,他都要这样去找寻遗忘的记忆。 不同的是,这一次,丢的是个鲜活的人。 水面的平静被一尾游出水面的鱼打破,张启灵回过神来,目视远方。 片刻后,他继续往前走,漫无目的。 人流越来越少,他在游荡中走到了后孤山。 湖湾有一小片荷塘,静谧非常,莲花已不再是早上盛放的姿态,开始有些萎靡。 张启灵在湖边找了块空地坐下,背靠着一棵老樟树。 天色渐暗,湖面最后一层金红色的光慢慢褪去,对岸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在水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带。 他微微垂下头,手搭在膝盖上,眼睛半阖着,像是在歇脚,又像是在等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西湖,更不知道为什么要来孤山。 可身体里那点残留的执念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直到他坐在这片荷塘旁边,才终于松了松。 过了一小会儿,一个人从湖湾那头走过来。 步伐不疾不徐,甚至带着点懒散。 戴着一副墨镜,标配的黑色短袖,路过那片萎靡的荷花时似恍惚,似留恋。 环视了一圈周围,目光落在树下那个清冷的身影上,嘴角扯出一抹了然的笑,便朝这边走了过来。 张启灵早就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动。 那人走到他旁边,也不客气,抱臂靠在一旁的树干上,率先开口:“你也在?” 张启灵这才“嗯”了一声。 远处有飞鸟归巢,在天边划出几道细小的弧线,很快便消失在暮色深处。 两人沉默了一阵,黑瞎子看着那群鸟消失的方向,才又问:“你为什么过来?” 张启灵沉默了片刻。 他其实说不出来。他嘴巴却仿佛有自己的意识,不等他想明白,便已经吐出了两个字:“赴约。” 黑瞎子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 那笑里没有多少愉悦,反而带着一股子自嘲和苦涩:“我还当只有我为了点虚无缥缈的感觉眼巴巴地过来。哪知道赴约的不止我一个。” 他顿了顿,又问,“他是谁?” 张启灵立刻反问:“你知道他是谁?” 黑瞎子摇头,回答得很干脆:“谁知道呢。” 仰头看着头顶渐渐密起来的树冠,想了想,说,“或许是张家人。” 张家总是一群秘密最多的人。 张启灵终于回过头来看他。 两人隔着不到三步的距离,暮色昏暗,可他们都能看清彼此脖子上的东西, 一根红绳,坠着一枚铜钱。 一模一样的红绳,一模一样的铜钱。 那是他们唯一还挂在身上的、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第284章 动作 秋天,西北发生了一些事情。 藏头露尾的汪家残部忽然有了动作,他们不再像往常一样小心翼翼地活动,反而大胆地暴露在各家探子的眼皮底下。 众人察觉到异动的第一时间,想的就是把他们一网打尽。 在西北驻扎的张家人发现后,立刻把消息报给了张海客。 张海客接到线报,却觉得不对劲。 张家和汪家对抗上百年,可以说是宿敌。 汪家了解张家,张家自然也了解汪家。 汪家说好听点是谨慎、沉得住气、藏在暗处的操盘手;说难听点,就是阴沟里的老鼠,只会在黑暗里放冷箭,从不敢光明正大地对上。 这样的家族,怎么可能在明知道自己正被多方寻找的情况下,主动暴露?更不可能几乎不留余地地全部出动。 张海客心中存疑,一边按住了几方人马杀之而后快的举动,派人远远跟着,一边把消息报给了张启灵。 张启灵这边,刚和黑瞎子从张家古楼出来。 张启灵恢复记忆后,张家古楼对他而言便不再像从前那样危险。 黑瞎子的身手也没几个人能比,和“回老家”的张启灵走在一处,两人一路坦荡。 遗憾的是,他们在古楼里找了一圈,还是没找到那个人的更多线索。 族谱上都没有。 张启灵和黑瞎子开始怀疑方向是不是错了,可又实在没有别的线索,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找。 张海客的消息过来后,两人便调转行程,先去和张家人汇合。 汪家觊觎的看似是张家,其实是长生的秘密。 有这股势力在,所有与长生有关的人都不得安生。 只有把他们彻底除掉,才能真正高枕无忧。 等张启灵和黑瞎子与张家人汇合时,汪家残部已经来到青海外围了。 张启灵一到,张海客先给他汇报了目前进度,又提出由族长带队。 张启灵懒得操心别人,果断拒绝,与张家人分成两个小队,一前一后地监视汪家行踪。 只见那群汪家人行事状态和正常人无异,却丢掉了该有的隐匿,像是赶着去什么地方,连基本的隐藏和绕路都懒得做。 一路尾随,汪家人竟向塔木陀方向去了。 张启灵和黑瞎子都来过塔木陀。 虽然记忆被抹去了一些痕迹,但路线还记得。 塔木陀的危险不用多说,其中的毒蛇虫蚁部分有剧毒,连麒麟血都不怕。 张启灵加快速度,和张家人换了位置,他和黑瞎子走在前面开路。 张海客欣然接受,远远坠在后面,防备是否有后手。 刚进塔木陀便危机四伏。 走到最前面的几个人才到河边,就被盘踞的蛇群追逐。 汪家人纵使身手不弱,面对这种蛇群也折损了几人。 黑瞎子听力异常灵敏,坠在后面监视,发现那些人只顾向前逃命,没有一个人说要离开,甚至连抱怨都没有。 黑瞎子觉得奇怪。 汪家是什么人,他们不是不知道,贪生怕死都算是夸他们了,眼下这样太过反常。 他低声说:“哑巴,他们这是中邪了?” 张启灵也皱起眉头。这个状态他并不陌生,但不应该出现在汪家人身上。 继续往前,汪家人的人手已经折损了一半,剩下的人依然继续前进,仿佛根本不在乎死了多少人。 有人在前面趟雷,后面跟踪的他们倒是轻松了不少。 张海客一直到进了塔木陀腹地都不见后面有人支援,便赶上来和张启灵汇合。 跟着一块来的张海默杵了杵旁边的张海洋,小声说:“我怎么记得好像听谁说过这里?” 张海洋也好像有些印象,但实在想不起来是谁,便摇了摇头。 又是一段路程,天色暗下来。 汪家人没有休息,继续向前,找到了当初吳谓挖开的那个入口,下了西王母宫。 墓道狭窄,且有尸蟞王和毒蛇,不利于这么多人一块下去。 张启灵回头对张家人说了声“你们留守”,便率先下去。 黑瞎子在黑暗中近乎无敌,朝张家人点了下头,也跟了进去。 可能是陨玉能量被吸收殆尽,毒蛇不再盘踞地宫,汪家人进去得很顺利。 黑瞎子观察着四周,说:“比起上次,这里太安静了。” 张启灵也警惕地把手抬起,做出随时准备抽刀的动作。 又走了一段,前方有异响,好似翅膀震动的声音。 黑瞎子定睛一看,前面其中一个汪家人踢碎了一个陶罐,几十个拇指大小、带着翅膀的生物飞出来,扑向人群。 尸蟞王! 可汪家人跟中了邪一样,一边躲闪虫子一边往前进,完全不考虑后退的可能。 黑瞎子和张启灵又不是上赶着送死的人。 这种东西麒麟血都没用。趁着虫子还没掉头追来,两人赶紧退了出去,和守在原地的张家人躲了起来。 “他们这是要干什么?”张海客压低声音,脸色很难看。 “尸蟞王都出来了还往里冲,这根本不是正常人会做的事。” 张启灵没有回答,靠在石壁上,听着甬道深处隐约传来的惨叫和虫翅震动的嗡鸣。 黑瞎子抽了根烟出来,没点,夹在指间来回转着,眉头拧得很紧。 “你说,他们为什么偏要来这里?” 张海客:“西王母宫里有长生的秘密。汪家找了几十年,来这里不奇怪。奇怪的是他们这个状态。” 黑瞎子把烟收起来,说:“像有人在他们脑子里下了指令,只管往前走,死也要走。” 张海客清点了的人手,安排两人守在洞口,其余人原地休整。 他又走到张启灵身边,压低声音问:“族长,我们还跟不跟?” 张启灵沉默了很久。甬道里的声音已经彻底消失了。 那些汪家人,要么已经死光了,要么已经走到了更深处。 “等天亮。” 黑瞎子补了一句:“天亮之后我和哑巴进去看看。” 张海客没有反对,他太清楚这两个人的本事了。 夜深了,戈壁的风从洞口灌进来,带着沙土和干草的气味。 张启灵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脖子上那枚铜钱。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给黑暗带来了一丝微光。 张启灵忽然开口:“你说,他和这个地方有关系吗?” 黑瞎子知道他说的是谁,想了想,从一团模糊的雾气中勉强拽出一点轮廓:“好像……有。” 第285章 天授 众人休息没多久,入口深处便传来了响动。 黑瞎子最先发现。他听力极好,寂静中任何一点异响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抄起一块石子,朝守在入口处的两个张家人弹了过去。 石子落在其中一人脚边,发出一声轻响。 两人几乎同时警觉,迅速闪身躲到暗处,屏息观察。 不多时,六七个汪家人从入口里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 他们脸色惨白,眼神里全是压不住的恐惧,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 顾不得夜里的雨林有多危险,也顾不得方向,只是拼命往前跑。 有人被藤蔓绊倒了,爬起来连滚带爬继续跑;有人鞋子跑丢了一只,也浑然不觉。 黑瞎子只看了一眼,便压低声音对张海客说:“你们带人跟上。我们下去看看。” 张海客看了眼张启灵,见他没有异议,便带着人追了上去。 张家人这一路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杀死这些汪家人,但都没有动手。 对方的状态实在太怪异了,他们想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几人离开后,张启灵和黑瞎子转身下了地宫。 甬道里静得可怕,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石壁上反复回响。 沿途除了十几具汪家人的尸体和几处被触发过的机关之外,什么都没有。 那些尸体大多是被尸鳖王咬死的,伤口乌黑肿胀,面容扭曲。 也有几具是被机关中的箭矢射穿的,或是踩中翻板摔死的。 两人把能走的地方都走了一遍,最终又退出来,前去和张海客汇合。 剩余的几个汪家人拼了命地往外跑,途中又付出一人的代价,终于逃出了雨林。 那些人像是惊弓之鸟,一钻入人群,立刻把自己隐藏起来。 可张家人既然找到了人,说什么也不会让他们再跑了。 他们分别跟着分散的汪家人,想看看这些人到底还要玩什么把戏。 就在张家人开始不耐烦、想要彻底解决他们的时候,汪家人又开始有了动作。 在第三天,所有被盯着的汪家人,齐齐地又向塔木陀的方向出发了。 他们穿越戈壁和山脉,再一次踏入雨林。 这一次,只死了一个人。 到底是走过一次的路,身手不好的上一次都死绝了。 而脑海中那个驱使他们的念头,只会让他们不顾一切地要到达那个地方,却并不会让他们丢失面对危险的本能。 众人一路尾随,直到他们又一次进了地宫。 张海默终于忍不住了。 他凑到张启灵和张海客身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犹豫和几分不敢相信:“族长,海客哥,这个状态我怎么感觉这么熟悉……” 张启灵昨天就隐隐猜到了什么,但他不敢相信那种东西会出现在汪家人身上。 倒是张海客直白,他沉默片刻,开口吐出了两个字:“天授。” 张海默的猜测得到证实,惊讶地睁大了双眼:“天授会传染?” 张海洋狠狠拍了他一下,瞪了他一眼。 张海默也反应过来,收敛了些。 不知道为什么,他最近好像活跃得过了头,在族长面前也敢随意开口了。 黑瞎子见张启灵眉头紧锁,便问:“和他有关?” 张启灵捏拳捶了捶额头,说:“我不知道。” 张海客看着张启灵的反应,试探着问:“他是?” 张启灵没有回答,视线转到黑瞎子身上,黑瞎子也沉默。 张海客:“……” 不说就不说吧。 他叹了口气,问张启灵:“汪家人怎么处理?杀了?” 张启灵却说:“让他们继续闯。” 张启灵不确定汪家被天授这件事和他在找的那个人有没有关系,但他猜测应该是有的。 天授是一种只存在于张家血脉中的“疾病”,而如今,汪家人竟被困在这种“疾病”里。 这件事本身就充满了不可思议,和那个人被从他们记忆中抹去的事一样,都是难以人为的神异。 张启灵想看看这种神异背后,能不能找出一点线索。 况且,汪家百般谋划、千般隐忍,最后没有得到张家的长生,却得到了张家的天授。 这戏剧性的结局,甚至带点报复性的意味,让张启灵觉得这种处事方式很熟悉。 张启灵发了话,张海客自然遵从。 当下说:“那我们留下几个人看着。” 张启灵却说:“我们看着。” 张海默又忍不住插嘴:“族长,你们只有两个人,他们一出去就会分散,跟不过来。” 黑瞎子扯出一抹笑,那笑里带着点血腥味:“那让他们只剩两个好了。” 张启灵是个行动派,想清楚之后,他便开始赶人:“你们走吧。” 张海客劝说:“我留下一起吧。让他们先回去。” 张启灵看他一眼,说:“你也走。” 张海客:“……” 面带微笑地说:“好的,族长。” 张海客一行人本就是临时组队过来的,几乎每个人手上都有未完成的任务。 出了雨林后,他们便分道扬镳,各自向任务地离去。 张海客临走前留了张海默一下,问:“海默,我记得你前几天说,有人提过这个地方?” 张海默挠了挠后脑勺,想了想说:“好像是。我记不清了,可能是年份太久远,或者是我梦到的。” 张海客看了他很久,直到张海默被看得后退了两步:“怎……怎么了?” 张海客其实想问很多问题,他觉得事情有很多说不通的地方。 可刚一认真思考,脑海中便仿佛飘起了白雾,像是自动修正一般,遮住了所有他觉得说不通的地方。 他收回打量的目光,露出一个笑:“没事。走吧。” 刚走两步,他又停下,回头问:“对了,你要拼图不要?” 张海默立刻答应:“要!” 张海客捏了捏眉心,说:“回头你去我那边拿。前段时间不知道在想什么,收集了好多拼图,还都是限量版。我也不玩那东西,你要就给你。” 张海默兴高采烈:“我要我要!我最近正好爱玩这个。” 张海客看着他那张兴奋的脸,心底那点模糊的疑惑又浮上来,随即又被白雾遮住。 他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第286章 又是一年春 张启灵和黑瞎子在塔木陀逗留了一阵。 但那些人并没有撑多久。 在第七次进入塔木陀的路上,汪家最后两个人遇上了一条巨蛇。 巨蛇盘踞在溪流拐弯处的石滩上,身躯粗如古木,鳞片灰暗。 两人拼了命地挣扎,终究没能逃过,最终葬身蛇腹。 张启灵站在远处的树上,看着巨蛇缓缓滑入水中,留下一圈浑浊的血水,面色平静。 汪家就这样覆灭了,比预想中简单得多。 张启灵甚至有种不真实感。 一个纠缠了张家上百年、渗透了九门每一寸缝隙的家族,居然就这么没了。 黑瞎子失望地回头看了一眼,关于那个人,还是没有找到一点线索。 …… 又是一年春,鞭炮的味道蔓延在街道。 胡同里的小四合院大门紧锁,空无一人。 门楣上光秃秃的,没有对联,没有灯笼,连去年贴的窗花都褪了色,边角卷起。 一群拿着鞭炮的小朋友路过,好奇地看着那两扇紧闭的门。 一个小女孩问旁边大一点的姐姐:“姐姐,他怎么没有贴对联啊?” 姐姐也不过才七八岁,小孩子的世界很简单,只有想和不想,喜欢和不喜欢。 她想了想,说:“他们应该不喜欢吧。” 被姐姐牵着的小朋友疑惑地歪歪头:“啊,怎么会有人不喜欢过年?好好玩的。” 姐姐童言无忌地说:“他们是酷酷的大人。” 妹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说:“他们可真酷。” 小朋友们兴致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便跑远,笑声和摔炮声一起散在巷子里。 很久之后,一只觅食的麻雀飞进院子,落在石桌上。 今年的石榴没人摘,枝丫干枯后落了一地,和枯叶混在一起。 麻雀蹦跳着前进,啄开一颗裂了缝的石榴,正要叼里面的果肉。 一阵带着新春寒意的风吹来,玻璃上最后一张褪色的窗花也被吹落,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麻雀警惕地飞上树枝,观察了一会儿,最终也飞走了。 四合院重新归于寂静。 杭州。 今天吳家老宅很热闹,灯火通明,春联贴得整整齐齐,廊下的红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解雨宸虽然终究没办法像小时候那样看待解涟环,但经过一年的相处,关系缓和了不少。 吳三省想着解家就他们两个,便邀请他们一块来杭州过年。 解涟环自然没有意见,他在吳家几十年,那里早就是他的第二个家。 但他在乎解雨宸的意见,便等着解雨宸开口。 解雨宸看似温和,实则界限分明。 在别人家过年这种事,对他来说有些不合适。 但他思索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答应了。 他梦中的“哥哥”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他有些想去看看吳二白。 晚上,一群人都到了,唯独少了吳邪。 李伯又一次来问什么时候上菜,吳三省给吳邪打了个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挂断电话后,解涟环问:“小邪去哪了?这几天都没怎么见过他。” 吳三省叹了口气说:“年前有几个人抓住了倒卖的把柄,小邪这几天在处理。” 解雨宸给吳二白添了杯茶,问:“二叔,有什么线索吗?” 他问的是什么吳二白心照不宣,只是实在没有线索,脸色沉重地摇了摇头。 解雨宸不免有些失望,唇角没什么笑意地勾了一下,说:“莫非真的是天意难违?” 没等吳二白回答,他又自顾自地说:“但我不认。” 客厅的门被推开,外面的冷气灌进来,冻得人一哆嗦。 吳邪身上带着点小雪进来了。 李伯一看,马上给他找了件干净大衣:“哎呦小少爷,冻坏了吧。” 第287章 你还在吗 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 张启灵和黑瞎子这两年没有闲下来过。 只要是记忆中那个有模糊印象、又曾发生过诡异事情的地方,他们几乎都跑了一趟。 那人的消失非人力可为,他们也只能往非人力可为的地方去找。 雪山、峡谷、荒漠,凡是能想到的角落,都留下了他们的足迹。 在又一个夏天,两人在杭州碰了面。 楼外楼的二层,靠窗的位置。两人点了些菜,对立而坐。 窗外是西湖,夏日的阳光把湖面照得波光粼粼,游船如织,岸边的柳树绿得发亮。 黑瞎子喝口酒,吐槽道:“上次去那地方,东西可真难吃,硬得咬不动。要不然雇主给得多,我干到一半就跑了。” 张启灵也咽下一杯酒。今天点的酒格外烈,有些辣嗓子。 “可以不去。你并不缺那点佣金。” 黑瞎子下一趟墓的佣金高得吓人。 他从前花钱如流水,大多都砸在眼睛上了。 自从眼睛康复后,在四合院过着平淡日子,也甚少有什么大的花销。 当时他真的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谁知……世事无常…… 黑瞎子吊儿郎当的笑一僵:“哑巴,这么说就没意思了。” 两人这两年四处下墓是为了什么?不就是想找到那人的一点线索吗? 张启灵并非不知道黑瞎子的意图,也不是听不懂黑瞎子的言外之意。 他刚刚的话,其实也算是另一种形式的劝说。 劝黑瞎子不必苛待自己,不必如此坚持。 那人消失得太过神秘。不仅记忆被抹去,名字和样貌都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三年的追寻,无数次的寻找,竟没一点头绪。 张启灵隐隐有些担心:要是一直找不到,要如何? 他自己自然是要追寻的,可面对多年好友,张启灵升起了一点劝诫的心思。 抬头直视黑瞎子,说:“要是一直找不到呢?” 黑瞎子同样直视他的眼睛:“你会放弃吗?” 张启灵摇头,坦诚道:“不会。” 黑瞎子嗤笑一声:“那不就得了。我活了这么多年,不缺这点时间。” 两人相识多年,他自然懂得张启灵说这种话的意味。 只是他亦有他的坚持,旁人的好意,也只能辜负了。 二人这次没有绕西湖,只在窗边远远望去。 那年已经近距离看过了莲花盛开,纵然景色迷人,却终究少一人,不够圆满。 年年来这西湖,也只是为了赴约的执念。 吃过饭,黑瞎子问:“你下一次去哪里?” 张启灵早就想好了目的地:“墨脱。” 那是他母亲安眠之地,他记忆中好像回去过,但又不甚清晰。 黑瞎子有些疲惫地靠在椅子上,说:“我回北京。你那边办完了,也回来住一段吧。” 张启灵痛快地点头答应。 他是要回去的,那里有三个人生活过的痕迹。如果有一天,那个人回来了,应该也会去看看。 出了楼外楼,两人向车站的方向出发。 多亏了有身份证,让两人能光明正大地乘坐公共交通,游走在各地。 北京的车先到站,黑瞎子单肩背着包,往前走。 到检票口前又回头。 他今天戴的墨镜版型很大,遮住了更多的面貌。 第288章 为什么 这一路从城市到高原,从火车到汽车,再到颠簸的乡村班车。 张启灵转了好几次车,终于到达墨脱附近。 空气越来越稀薄,也越来越干净,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到胸腔里灌进一股清冽的凉意。 集市上热闹非常。 当地人穿着藏袍,三三两两聚在摊前,讨价还价。 牛羊肉的膻味、酥油茶的浓香、藏香的清苦混在一起,被高原的风搅成一团暖融融的气息。 张启灵背着包在人群里慢慢走,停在一个卖手工艺品的小摊前,盯着摊主挂出来的一串经幡。 片刻后侧过头,又看了看远处雪山的方向。 山脊的走向,和北京小院中的风景照,几乎一模一样。 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买了一些便于携带的干粮和饮水。 天色渐暗,张启灵在镇上找了间小旅馆,早早睡下。 第二天清早,雇了辆车去雪山脚下。 这里现在还不是太开放,对外地人总带着几分不信任。 张启灵开口用藏语和司机交谈了几句,那人的眼神才松快了些,痛快地谈好了价钱。 车子在离雪山脚下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就停了下来。 司机指了指前方,用藏语说道,雪山上低海拔的雪已经开始融化了,里面溪流多,路不好走。 张启灵点了点头,按说好的金额付了车费,背着包独自往前走。 脚下是青草,远处是雪山。 绿色的草甸和白色的雪峰在同一片视野里铺开,跨季节地出现在一起,给人一种不真实的辽阔感。 可惜遇到的不是一个会停下来欣赏美景的人。 张启灵只是抬头望了一眼远处的雪线,便继续赶路。 美景此时在他眼里,是抵达下一个地点的背景板。 路上果然遇到几条溪流,其中一条还很宽。 雪水融化的溪流湍急而冰冷,泛着灰白色的泡沫。 好在有棵倒下的枯树正好连接两岸,树干粗壮,张启灵上面走过,到达彼岸。 越往前走越冷。 海拔在不知不觉中攀升,风里的湿度也越来越少。 张启灵停下来,从背包里掏出厚衣服穿上,才继续翻越雪山。 夏天的雪山并不好攀爬。 阳光照在雪面上,纵使没有融化,上面也有了些湿滑的水迹。 对普通人来说,没有专业设备翻越几乎不可能,但对张启灵来说并不算难。 他的体质、经验和身手,让这条险路在他眼中显得平缓了许多。 只是身边白茫茫一片,越往上走越觉得孤绝。 风声在耳边呼啸,把所有的声音都吞没了,天地间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和踩雪的咯吱声。 张启灵总觉得,应该有个人跟在他身后。 或许会走得慢一些,或许会喘得厉害一些,会在他停下来的时候赖在他背上,会在他耳边叽叽喳喳地说些什么。 张启灵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只有他自己的脚印。 一排孤零零的,从远处延伸上来,很快又被风卷起的雪粒掩埋。 喇嘛庙前,小喇嘛依然在扫地。 夏日没有下雪,但终年不化的寒冰依然让这里的气温低得过分。 小喇嘛裹着厚厚的僧袍,看到张启灵便上前行了一礼,说:“贵客请进。” 没等张启灵回话,他又接着说,“大喇嘛今日不在。请您在庙里住一晚。” 第289章 相片 张启灵的视线定格在那一抹白色上,蹲下身将雕像轻轻移开了一点。 一张照片露了出来,边缘沾着泥土,半埋在湿冷的碎石里。 照片被潮气侵蚀得有些发皱,表面的塑封已经起了雾。 他伸手去够那张照片。可就在指尖即将碰到的瞬间,脑海中轰然炸开一阵巨大的海浪声。 那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带着排山倒海的力量,将他整个人拍在原地。 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中,疼痛和混沌在脑中同时炸开,像有人把他的头骨劈成了两半。 一半叫嚣着让他捡起来,另一半在拼命地劝诫他恢复原样,仿佛再往前一寸就是万劫不复。 张启灵已经看到了照片上那个人的轮廓,怎么可能愿意放弃。 他咬着牙,忍着疼痛继续伸手。 指尖刚触到相片的那一刻,一股足以让人晕厥的剧痛从指尖炸开,沿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张启灵一生经历过的苦难数不胜数,但他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的痛。 仿佛有人捏住了他的心脏,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硬生生地从他的记忆深处撕扯。 疼痛代替血液在身体里奔走,每一秒都漫长得没有尽头。 他捂住头的手放了下来,到处都是痛,反而不知道该捂住哪里。 牙齿紧咬,直到嘴里出现血腥味。 照片终于被拿到手里! 张启灵痛得说不出话,额头上的冷汗往下淌。 用尽力气把照片蹭在自己的衣服上,擦去表面的泥土。 泥土拂去,露出相片里的人。 那个人笑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眉眼都映得暖融融的。 霎时间,身上所有的疼痛戛然而止。 脑海中的海浪声也恢复了平静,像退潮一样悄无声息地散去。 而方才还算晴朗的天空,骤然阴沉下来。 雨滴又大又密,从云层里倾泻而下,打在地上,打在石雕上,打在张启灵身上。 他方才被痛出了一身冷汗,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山风一吹本该冷得刺骨。 可他在看到照片中那张笑脸的时候,觉得浑身都是暖意。 被抹去的记忆开始恢复。脑海中自动播放着一帧一帧的画面。 “小哥不会在是一个人了,我会陪着你。” “那等秋天,咱们再来看吧。” “我买了好多零食,都放在茶几下边了,你要帮我吃完。” “小哥,我有点疼。” 吳谓。 吳谓。 是吳谓啊。 张启灵笑起来,弧度越来越大,最终变成了一场大笑。 声音在雨中里回荡,分不清到底是喜悦还是哀伤。 被遗忘的是吳谓,是要一直陪着他的吳谓。 照片只有一层简单的塑封,压在石雕底下三年,已经褪了色。 吳谓的笑脸被时光洗过,泛着淡淡的黄,在张启灵眼中却异常显眼。 仰面躺在大地上,大雨把他浇得睁不开眼。 张起灵把照片贴在额头上,像要把它按进自己的脑海深处。 三年的空茫终于落了地,可思念并没有结束,反而被拉长了期限。 七年。 他还要这样等待七年。 吳谓进了青铜门,要在那扇门后面待上十年。 第290章 何时才能如意? 北京。 黑瞎子醒来后,把院门上坏掉的锁换了,又给家中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 院子里的石榴树疯长了几年,枝桠都伸到墙外去了。 他找了把剪刀,把越界的枝条修剪掉。 茶几下那些过期的零食也被他一一清理出来。 中午吃过饭,久违的午睡习惯回到老地方后重新袭来。 黑瞎子眼睛往下垂,冒出一个念头。 在心里过了一遍,很快就接受了。 丢掉心中那一丝觉得不太好的犹豫,正大光明地前往那间不属于自己的房间。 夏日炎热,黑瞎子把自己房间的玩偶拿过来,空调开得冷冷的,抱着睡。 这一觉睡得特别漫长,像是神魂归位一般的舒适。 不知道睡了多久,直到天空一声惊雷把他震醒。 黑瞎子带着点睡意睁开眼睛,听着窗外的大雨倾盆而下。 懒散地捏了捏眉心,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吳小谓竟然没有闹腾着吃火锅。” 说完,他叹息一声,想起来吳谓不在。 黑瞎子坐起来刚想下床,终于意识到有什么不一样。 吳谓? 他刚刚说了吳谓? 黑瞎子的平静一下子被打破了。 他顾不上外面的倾盆大雨,穿过院子,跑到正厅门口。 手指有些颤抖地摸上门板,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推开。 照片墙上毫无变化。 裱起来的那张照片上,还是只有他和张启灵两个人。 不对,中间缺了吳谓。 黑瞎子不可置信地把相片从墙上拿下来,手指沿着相框边缘摸索,找到卡扣,用力掰开。 把相片抽出来,举到眼前,用拇指用力摩擦两人之间的那片空白。 摩擦了很久,那个位置依然空着,什么都没有。 没有变化! 黑瞎子以为遗忘吳谓是一场梦,可此刻,被抹去的痕迹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一切都是真实的。 世界真的遗忘了吳谓。 这三年的时间,一次次的寻找,一次次的失望。 他跑了那么多地方,问了那么多人,可所有关于那个人的线索都被抹去。 吳谓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没有人记得他,没有照片留下他,没有文字记载他。 可身体残留的感情并没有被抹去,固执地占据着他的思维,固执地让他一次次赴约。 这一觉仿佛是戏剧性的转折点,吳谓在他的记忆中回来了。 他清晰地记起了吳谓的逞强,吳谓的倔强,吃到好吃的时候那双弯弯的桃花眼,窝在沙发上不肯起来时哼哼唧唧的耍赖。 可吳谓存在的痕迹并没有恢复。 照片墙上还是只有两个人。 黑瞎子想起吳谓最后的告别。“我走了,阿齐。” 当时他说这话的时候还在笑,笑得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混蛋。 黑瞎子攥紧了拳头,咬紧牙关。 凭什么自以为是? 凭什么不告诉我? 凭什么让我什么都不知道地面对爱人的离去? 又想起吳谓说的那句“行吧,这次允许你不想我”,黑瞎子咬牙切齿。 真大方啊吳谓。 替他做了决定,还允许不想他。 要是吳谓现在出现在他面前,黑瞎子会狠狠打他一拳,在吳谓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吻上去。 咬破他的嘴唇,咬出血,让他再也说不出来那些骗人的话。 去他的隐忍,去他的长辈身份。 他就应该早早地让吳谓知道自己的心思。 让吳谓知道他不是什么大方的长辈,也不是什么无私的师傅。 他早就另有所图,且所图甚大。大到是吳谓的整个人,是吳谓的全部。 第291章 转告 同年秋天,王胖子终于想起吳谓对他的嘱咐。 那天他正在铺子里给一批新收的铜钱做锈,手里拿着鬃刷,一下一下地蹭着。 忽然手一抖,刷子差点掉在地上。 “哎呦”一声,他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脸,满脸懊恼。 兄弟的嘱托,他给忘了。 王胖子没察觉自己忘记了吳谓,只觉得是自己没上心,在心里狠狠谴责了自己一番。 并公正地作出决定,罚自己明天减一天肥。 已经太晚了,他给解雨宸发了个消息,问明天有没有时间见一面,说吳谓有些话要转述。 那边估计在忙,一直没有回消息。 胖子一边等,一边翻着桌上一本风景画册。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没等到解雨宸的回复,反而是直接打来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急急的,少了平时那份从容:“吳谓说什么?” 胖子本想直接说出来,又想起吳谓当时的话,有些犹豫: “要不明天见面告诉你?吳谓上次说,在电话里说没诚意。” 解雨宸其实非常焦急。 在失去对吳谓记忆的三年中,他苦苦追寻,却没有一点踪迹。 仿佛命运的玩笑,一个大雨天,记忆又回来了。 吳谓这个名字,从一片空白中破土而出。 可还没等喜悦蔓延,就要立刻面对和吳谓持续的长久分离。 他想念,他悲痛,他无措,可他同样也毫无办法。 连九门和张启灵的具体约定,都是吳二白告诉他的。 看到王胖子发来信息的那一秒,他迫不及待地回拨过去,想知道吳谓究竟给他留了什么话。 可王胖子说,吳谓说在电话里讲没诚意。解雨宸便压住了心中的焦急。 那是吳谓说的。吳谓的想法,他总是会在乎的。 约定好了明天在新月饭店见面,两人便结束了通话。 王胖子看街上的人少了,也关了铺子往家走。 秋风从胡同口灌进来,他裹紧了外套,觉得今年秋天好像格外冷清。 次日中午,胖子准时来到新月饭店赴约。 解雨宸派了个手下在门口等候,王胖子一出现,那人便上前引路,带他前往包厢。 “花儿爷。”王胖子进门后打了个招呼。 解雨宸站起身,抬手示意他请坐。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腕上那条粉钻手链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王胖子注意到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些,下颌线条更锋利了,眼下也有淡淡的青色。 把菜单推过来,说:“先点菜,边吃边说。” 王胖子兴冲冲地接过菜单,翻了两页,又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 “上次还说来新月饭店狠狠宰吳谓一顿呢,没想到先破费的是解当家。” 解雨宸听了这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想象着吳谓许诺时的模样,那人一定是笑着的,眼睛弯弯的许下承诺。 解雨宸的心又软又疼。 吳谓向来慷慨,且从不屑于撒谎。 对王胖子的承诺,他肯定是会履行的,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他不由地想,吳谓离开之前是什么心情呢? 有没有挂念吳二白? 有没有想念吳邪? 有没有……想起他? 有没有哪怕一瞬间,在决定独自赴约之前,想过要告诉他? 解雨宸收回思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就当是我给吳谓延期的利息。” 王胖子喜笑颜开:“这感情好啊,买一赠一。” 菜陆续端上来,新月饭店的菜品精致,摆盘考究。 可两个人吃得都有些心不在焉。 胖子一边吃一边想措辞,解雨宸一边吃一边等。 等最后一道点心也上了桌,解雨宸放下筷子,抿了抿唇,终于进入正题:“吳谓让你给我带什么话?” 王胖子挠了挠头,也放下了筷子。 认真回想了一下,说:“其实很短一句话。他当时说担心在电话里说没诚意,才特意让我带话。” 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复述道,“他说的是——不管以后怎么选,都希望小花能过得幸福、自在。” 解雨宸听到这话,呆愣愣地笑了一下。 只是那笑容里全是苦涩。 幸福,自在。 他把这四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很多遍,每嚼一遍,心口就更疼一分。 抬起手,像是叹息一般扶住了额头,掌心遮住了眼睛。 吳谓,你可真傲慢。 自顾自地对我好,自顾自地把我当作弟弟。 在我不肯放弃的时候,你离开了,让别人带给我你最后的祝福。 吳谓,你怎么没想到,你不在,我怎么幸福?怎么自在? 你是真的不知道我的感情吗? 还是你不想知道呢? 不爱我的话,对我冷酷一点不好吗? 像那些挟恩图报的人一样,和那些无趣的人一样,和那些厌弃我的人一样。 吳谓哥哥,为什么不呢? 解雨宸长大后没有哭过几次,但偏偏每次都让吳谓看到。 可这一次,他没有哭出声,甚至没有让眼泪流出来。 只是把额头抵在掌心里,安安静静地坐了很久。 王胖子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说出什么话。 他从进来就感觉到解雨宸和平时不一样。 太沉寂了,少了些年轻人的意气风发。 解雨宸向来是一副温文尔雅的做派,可气质是凌厉的。 粉色衬衫在他身上,多少起到了藏锋的作用。 可此时的解雨宸却不再需要浅色衬衫遮掩。 整个人安静下来,从明面上蛰伏到暗处。 但这并不像是一件好事。解雨宸的沉寂伴随着一股干枯的味道,仿佛秋天的树。 所以纵然是想问吳谓有没有回来,还是忍住了。 半晌,胖子试探地叫了声:“花儿爷?” 解雨宸手掌收拢,顺势抹去眼角的湿意,抬起头,扯出一个笑。 那笑还是温和的,得体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胖子总觉得,那笑容后面缺了什么,像是有人在里面挖走了一块。 “多谢你告诉我。”解雨宸说。 王胖子试图把解雨宸的悲伤打岔过去,乐呵呵地说:“客气啥,我这不是还捞到一顿饭嘛。” 解雨宸抿了抿唇,又问:“他还说什么了?” 王胖子挠了挠后脑勺,想了想,说:“没什么了。哦对了,我想起来了” “他说巴乃是个好地方,让我有空的话去看看。” 王胖子其实已经不记得巴乃这个地址了,还是这次和解雨宸的对话才想起来。 他想着,过一段抽时间去一趟,去看看吳谓说的好地方。 第292章 我要吳谓回来…… 饭吃到一半,解雨宸先离开了。 起身时动作依旧从容,把餐巾折好放在桌上,对王胖子微微颔首说了句“慢用”,便推门出去了。 再待下去,他怕是会失态。 王胖子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看满桌的菜,都是新月饭店的招牌,一道比一道精致。 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却有些无味。 “一桌子好菜,只有胖爷一人独享了。” 自言自语的声音在安静的包厢里显得格外空旷。 新月饭店的菜色一绝,价格也高得吓人,可王胖子却有些食不下咽。 他的没心没肺和欢乐只是存在于外表上。 对朋友的担心没有问出口,憋在心里有些难受。 他想起吳谓那天在电话里的语气,轻快得很,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当时他不觉得什么,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处处都不对。 一顿饭吃完,王胖子抹了抹嘴,走出包厢时又恢复了那副开朗的样子,跟门口的服务员点点头,嘴里念叨着“你们家菜不错,下回还来”。 他是个擅长化解痛苦和愁闷的人。 这么多年走南闯北,见过太多不如意的事,学会的最大本事就是不在外人面前露怯。 回去后他坐在铺子里,对着账本发了半天呆,心里琢磨着要不要给吳邪通个电话。 他实在是想知道吳谓究竟怎么了,又怕万一真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提起来让吳邪痛苦。 可吳谓和他不仅是过命的兄弟,更是他的救命恩人。 当年在万奴王陵墓,要不是吳谓他早就回不来了。 胖子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心里乱糟糟的。 眼看快到十二点了,他心一横,坐起来摸出手机,决定打个电话。 心中想,就响五声,要是没人接,他就不再开口。 电话的振铃响了,直到第五声都没人接,胖子的拇指已经挪到了挂断键上。 将要按下的那一刻,传来吳邪沙哑的声音:“胖子。” 王胖子手指一跳,赶紧移开。 吳邪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睡,胖子担心的问:“吳邪,你怎么了?” 吳邪强撑着:“没事。” 胖子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吳谓最近有回来吗?我挺久没看到他了。” 提到“吳谓”两个字,吳邪伪装的平静终于碎裂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哽咽。 喃喃道:“吳谓……吳谓……” 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发泄的出口,又像是积压了太久的堤坝轰然崩塌。 声音一遍比一遍痛苦,不停地说,“吳谓……吳谓……” 王胖子心中暗骂自己,自己真是有病,怎么忘了吳邪对吳谓不一样的感情的。 纵使恨不得狠拍自己的脑袋,还是继续问:“怎么了?你慢慢说。” 吳邪却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声音痛苦得像是被人打断了骨头。 “吳谓……我要吳谓回来……” 王胖子这下更懊悔了,可自己闯的祸总要收场,只能不停地劝: “吳邪你先冷静,深呼吸,先平静下来……” 电话另一边的吳邪,已经泪流满面了。 他其实很平静,只是情绪压到一定地步,是会影响身体的。 灵魂好像麻木地飞出去,看着身体泪流满面的对着胖子无理取闹。 他明明不想这样的,可就是停不下来。 “没事了,我挂了。” 吳邪最后只丢下一句话就挂了通话,关了机痛苦的皱眉。 吳谓的消失,对他来说不仅是一瞬间的惊雷,更是一直未放晴的阴雨连绵。 吳谓是他喜欢的人,更是他从小一块长大的哥哥。 变了质的兄弟情不敢与人言说,吳邪甚至做好了忍一辈子的准备。 他想,如果真的不能让吳谓更快乐,至少不能让吳谓伤心。 然后某天,他不记得了。 生活一切如常,他变成了吳家唯一的孩子。 可不管是感觉还是下意识,吳邪都觉得他不应该是一个人。 那段时间,吳邪总是莫名其妙地问李伯,为什么叫他小少爷? 李伯想了半天,还是一脸茫然地说:“您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当然是小少爷。” 后来吳邪问得多了,李伯总是无奈地说:“我一直都叫你小少爷的。” 吳邪反问:“为什么不称呼我大少爷?” 李伯这次认真了许多,想了又想,最后说:“您就是小少爷啊。” 这样说其实没错,他是家里这一辈唯一的孩子,李伯称呼他为小少爷无可厚非。 但吳邪总是觉得违和。总觉得应该是有个人陪他一起长大的。 他能感觉到凭空升起的依赖和信任,和对二叔三叔的都不一样。 但是太奇怪了,他的依赖找不到对象,空茫茫地在虚空漂浮着。 有次三叔的茶杯碰到了他手腕上的表盘,吳邪那一瞬间,除了心痛外,更多的是一股害怕。 那块不知道从何而来的表是他唯一觉得空茫可寄托的东西,是真实世界中不一样的珍贵。 这个意义对他太重要了,重要到他对看着他长大的李伯发了脾气,重要到那个瞬间他想什么都不管大哭一场。 又是某一天,吳谓回来了。 在他的记忆中回来了。 缺了一块的心被补上,那一瞬间的满涨,让吳邪说不出话,甚至做不出表情。 吳谓对他太重要了。 小时候吳二白太忙了,吳三省又是经常下墓,两个半大的孩子时常在空荡荡的大宅子里生活。 那个时候吳二白和吳三省刚崭露头角,多的是人不服气。 这种不服气,最终化作恶意落在两个孩子身上。 吳谓养子的身份在那个时候反而是保护色,人们只会对他多加奚落,说些“到底是外来的”“养不熟”之类的闲话。 而对吳邪,却是暗戳戳地针对。 那些在大人眼中连玩笑都算不上的动作,落在两个孩子身上却足够沉重。 吳邪帮吳谓挡住那些恶语,攥着拳头跟那些说闲话的人对峙。 吳谓替吳邪拦住那些危险,把那些故意找茬的人赶走。 两人紧密相连,度过无力的少年期。 对吳邪来说,吳谓是他相依为命的家人,也是他不敢言说的爱人。 遗忘又重新记起的感觉,对吳邪来说,不亚于一次灵魂重启。 第293章 我想我哥 吳谓的回归只在记忆中。 他们的照片上,一点痕迹都没有。 吳邪把家里所有相册、电脑文件夹都翻了个遍,可哪里都找不到吳谓的影子。 明明他记得小时候吳谓带他去西湖边放风筝,给他买糖葫芦这些都有记录。 可现在这些记忆只有他自己记得,没有一张照片能佐证。 吳邪接受不了吳谓只存在记忆中,去问吳二白吳谓的去向。 吳二白神色深沉,面前的茶凉透了也没动,眼神落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有种无处安放的空白。 吳邪问吳谓去哪了,吳二白没说话,只是抬了抬眼皮看他一眼,眼里全是疲惫和压抑。 吳邪又问了一遍,吳二白便冷冷的把他赶出去。 吳邪不敢相信,那么疼爱吳谓的二叔,怎么会对吳谓的事一点都不关心呢? 他在门外大声喊:“我哥给我打过电话!您不想知道他说了什么吗?”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里面才传来吳二白疲惫的声音:“进来。” 吳邪走进去,试图用吳谓留给他的话去谈判。 “二叔,您告诉我他的去向,我告诉您他说了什么。” 吳二白靠在椅背上,冷笑了一声。 看着和他“交易”的吳邪,简短地问:“你说不说?” 吳邪倔强地坚持:“您先告诉我。” 吳二白却又一次把他赶了出去。 吳邪百思不得其解。吳二白怎么会这样对吳谓呢? 他站在书房门口,对着那扇紧闭的门,像被抽干了力气。 还是贰京送他出来的时候,看他恍惚的神情仿佛看到了吳谓,才不忍心地开口: “对二爷来说,小谓不在,他说的就都没有意义了。” 吳邪这才恍然大悟。是啊,有吳谓才有意义。 没有吳谓,那些嘱托,都变成了没有落点的空话 吳邪失落地回到老宅,又去问吳三省。 可是吳三省也没有告诉他,只是神色悲伤的说不知道。 从那天起,吳邪开始闭门不出。 他整日把自己关在吳谓原来的房间里。 可怜吳三省,刚接受一个侄子回不来,另一个侄子就罢了工。 吳邪接过去的事情,又一次全部回了他手里。 吳三省没办法,顾不上自己的担心和忧伤,投入工作中,早出晚归。 刚适应一点,吳邪又出幺蛾子了。 他开始不吃饭了。 吳三省心力交瘁,把在北京的解涟环叫回来顶一阵,自己耐下性子看看吳邪到底要怎样。 吳邪其实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吃不下去。 他想吳谓。 想看他总是笑眯眯的眼睛,想看他无奈地戳自己额头的笑骂自己不争气。 可家里一张吳谓的照片都没有了。 连他和他哥的那张“白头照”上,都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照片里他独自站在雪地里,身旁空了一大块,衣服肩膀上还残留着被谁揽过的凹陷。 吳邪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最终把它扣在了抽屉最底层。 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 吳邪此时的状态,几乎是相思成疾。 他想知道吳谓的下落,但吳二白不告诉他,吳三省也说自己不知道。 吳邪的前半生都是在吳家的保护下成长,他和外界的接壤太少了。 不知道应该去哪里找吳谓,也不知道谁能告诉他吳谓的下落。 他只能等。 等一个不知下落的人,等一个不知道还回不回来的人。 吳三省看着这样的吳邪,担忧得不行,让厨房变着花样地给吳邪送吃的。 吳邪有时候会吃一点,但更多的时候是摇头说不想吃。 吳三省着急得上火,有天晚上终于忍不住了,把碗往桌上一搁,声音拔高了几分: “吳邪,你少来这一套,赶紧给我吃饭!” 吳邪抬起头,一脸平静地说:“三叔,我吃不下去。” 吳三省又心疼又心急,吼道:“你这执念深重的性子到底是随了谁?” 执念。 “坚持可能会让人得到什么,但执念太深会让人失去更多。”吳邪脑子里飘过这句话。 他当时点头说知道了,可他没有真的记住。 吳邪脸上的表情似悲似怨,最后化为一个带着嘲弄意味的笑。 命运给他开了一个好大的玩笑。 明明是吳谓提醒的他,但最终他却因为吳谓陷入了执念中。 可他停不下来,他也不想停。 吳邪的表情好像是在发呆,眼泪却大颗大颗地往下落。 吳三省吓坏了,赶紧拍着他的肩膀喊道:“小邪,小邪?” 吳邪被喊得回过神来,脸上一片水痕,表情却分外平静。 “三叔,我想我哥。” 吳三省一下子被心里的酸疼冲击得说不出话。 他的两个侄子,怎么都这么难以圆满呢? 忍了又忍,吳三省才开口:“我不知道。” 吳邪像是没有听到,还是开口:“三叔,我想我哥。” 吳三省的心疼得声音都有一丝哽咽:“小邪……” 吳邪还是那句话:“三叔,我想我哥。” 吳三省再也忍不住了,他把青铜门的事情一股脑地告诉了吳邪。 吳邪听完后,表情还是平静的,轻声说:“谢谢三叔。” 吳三省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更慌了,叮嘱道:“小邪,你可千万不要去那里。青铜门神秘莫测,小谓这次的被遗忘,估计和那里脱不了关系……” “我知道了。”吳邪这样说着。 吳三省还是不放心:“小谓有张家血脉,和常人有很大的不一样。他走之前和你二叔说过他会回来,肯定就会回来。” “你千万别去,好好在杭州等小谓回来。” 他们家就两个孩子,一个现在回不来,他总要看好另一个。 吳邪微笑:“我知道。” 吳三省到底是不放心,这几天时常过来看着他,期间不敢提一点关于吳谓的信息。 连说起吳二白都不喊二哥了,天天“吳老二吳老二”地叫着。 吳邪一连几天都是一副听话的样子,把所有事情都压在心里,不露一点。 王胖子就是在这个时间节点打来的电话。 吳邪憋得太久了,一有人再一次提起吳谓,控制不住地爆发了。 被强行按下去的思念全都涌了出来,对着电话那头的王胖子,一遍一遍地说“我要吳谓回来”。 第294章 我要去找我哥 王胖子第二天一大早就关了铺子,买了张去杭州的车票。 没办法,吳邪昨晚在电话里听起来太不对劲了。 挂断电话后他又拨了好几遍,那边始终是关机提示音。 翻来覆去一整夜没睡好,天没亮就爬了起来,简单收拾了个包,锁了铺子门,直奔车站。 而杭州的吳邪,在经历昨天那场爆发之后,又一次恢复了平静。 甚至比平时还要平静。 早上吳三省过来看他,吳邪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正厅里了,面前摆着一碗没怎么动的白粥。 他看到吳三省进来,抬头笑了一下,说:“三叔,我跟你一起吧,出去逛逛。” 吳三省以为他想开了,老怀欣慰。 拍着吳邪的肩膀,连声说好好好,咱们出去转转,去西湖边走走,散散心。 出去后吳三省带着他去了趟盘口,处理了几件小事。 在吳三省短暂离开去交代事情的间隙,吳邪见了个人,在走廊拐角处低声交代了几句。 那人点了点头,转身便走了。 等吳三省回来时,吳邪已经回到了车上,正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吳三省拉开车门,随口问了句:“刚刚见的是谁?” 吳邪睁开眼,语气平淡:“一个手下,打个招呼。” 吳三省皱了皱眉,这小子接手盘口这几年,底下人见了他从来都是主动上前问安,什么时候轮到他下车去见了? 他心里打了个突,怀疑吳邪又有什么动作。 有心想问两句,可一看吳邪那张平静得有些异常的脸,又想起前几天他不吃饭的样子,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叹息一声,只说了句:“你好好的。” 吳邪听话地点了点头:“我会的。” 他当然要好好的,他要好好的去找吳谓。 王胖子到杭州的时候,吳邪正准备“越狱”。 这几天他虽然表现得十分乖巧,可吳三省始终不放心。 但凡吳邪出门,身后总跟着两三个手下,不远不近地缀着,既是保护也是监视。 吳邪接手吳家的生意好几年,不可能一点心腹都没有。 眼下,他已经让人安排好了车辆,只等着找个机会出去。 李伯来报说王胖子来访的时候,吳邪惊讶了一瞬,随即让人把他迎进来。 王胖子一进门,看到吳邪好端端地站在那儿,长舒了一口气,随即上前几步,一拳头杵在吳邪肩膀上。 没敢使劲,但语气里的焦急和愤怒是真的:“你吓死胖爷我了!打那么多电话不接,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李伯见吳邪“挨打”,下意识就要上前阻拦。 吳邪冲他摆了摆手,笑了笑:“没事,李伯,这是朋友。” 李伯担忧地看了看王胖子,又看了看吳邪,最终还是退了下去。 “你怎么来了?” 王胖子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环顾了一圈,才说:“看你来了。吳谓让我多陪陪你。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可怎么给他交代?” 吳邪又一次在别人嘴里听到“吳谓”这两个字,眼神幽深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走到王胖子对面坐下:“那你来不巧。我要离开了。” 王胖子一惊:“你要去哪里?” 吳邪平静地笑了一下,说:“我要去找我哥。” 王胖子连忙追问:“吳谓在哪里?” 吳邪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微笑着,目光落在窗外某个不知名的方向:“在我要去的地方。” 王胖子沉默了,觉得吳邪变得太多了。 想了半天,心一横,把牙一咬:“不走了。不就是走一趟嘛,胖爷就陪你一块去。” 吳邪连忙拒绝:“胖子,这是我们家的事。没必要把你一个局外人扯进来。” 王胖子一听这话就急了:“什么外人?吳谓也是我兄弟!他救过我的命!他拜托我多陪陪你,我肯定给他办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你一个人去,万一路上有个什么事,谁给你搭把手?” “胖爷我虽然本事不如你哥,但好歹也是下过大墓的人,不是累赘。” 吳邪心中涌起动容,张了张嘴,过了好一会儿,才叫了声:“胖子。” 王胖子一摆手:“少婆婆妈妈的。先说你准备怎么做。” 吳邪的计划其实很简单。出去后找机会甩掉跟着他的人,直接开车离开。 王胖子听完,提出了质疑:“你直接坐飞机不行吗?开车容易被追上。” 吳邪轻轻摇了摇头,说:“车上有些东西上不了飞机。” 王胖子瞪大了眼睛,压低声音问:“吳邪,你不会……犯法了吧?” 吳邪淡笑不语。 王胖子看着他那副表情,心里直打鼓,可话已经放出去了,这会儿再反悔也不是他的作风。 咬了咬牙,说:“行,胖爷就跟你疯这一回。” 有王胖子在,吳三省安排看着吳邪的人,离得远远的。 要说吳三省在外面混不吝,在家里倒真是个好叔叔。 想着不能让他们家的小子在朋友面前没面子,特意交代手下的人收敛一些,别跟得太紧。 正好,给了吳邪甩掉他们的机会。 等手下发现吳邪不见了的时候,立刻去报给吳三省。 吳三省头疼得要命,解涟环在杭州看着盘口,他自己亲自去追吳邪。 路上,吳三省给吳二白打了个电话,开门见山地说:“吳邪那小子跑了,估计是找小谓去了。” 远在北京的吳二白,近些日子越发沉寂。 听到吳三省的话,他也没什么大的情绪波动,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说:“去吧。” 吳三省震惊了,握着手机,声音拔高了几分:“吳二白,吳邪他是你侄子!你儿子不回来侄子也不要了?” 吳二白没有被激怒,声音平静:“我不告诉他吳谓的下落,就是在保护他。你做到了吗?” 没等吳三省回话,吳二白又讽刺的说,“你没忍心,是吧?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没有改掉自以为是的心软。” “他好奇心重的天性不是吳家刻意培养的吗?你没想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吳三省一时哑然。 是啊,为了对抗汪家,吳家曾经制定过一个计划。 吳邪既是先锋者,也是献祭者。而吳谓,就是他们选的守护者。 他们那时甚至刻意培养吳邪的一些习惯和吳谓的身手,好让他们在未来的某一天,能够相互扶持着走过那些艰难险阻。 按照他原本的计划,两人不会死,但一定会历经各种艰险。 可变化无常,从裘德考死去的那一刻起,计划就被全盘打乱。 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变成了现在的局面。 吳谓赴了青铜门的约,吳邪留在杭州苦苦等待。 他们精心培养的两个孩子,一个困在门内,一个困在执念里。 第295章 我能做什么? 吳三省握着手机,靠在车座里,声音低了下去:“是我对不起他们。” 听到吳三省的愧疚,吳二白嘲弄地笑了一声。 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像一把钝刀子,不紧不慢地割着: “用不着演慈爱长辈,反正现在他们也看不到。” 吳三省被这句话扎得火气直往上涌。 他本来还在自责,被吳二白这么一讽刺,那股火便按不住了,一时间只想互相伤害,脱口而出:“总比你什么都不做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吳三省以为吳二白会发火,甚至已经做好了被骂的准备。 可吳二白却没有生气,反而心平气和地问了一句:“我能做什么?” “二哥……”吳三省一下子软了,心中酸涩的唤一声。 吳二白是什么人?算无遗策,从小就九曲心肠。 吳三省之所以敢在外面肆无忌惮,一方面是自己确实有本事,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有吳二白掌握的吳家兜底。 有吳二白在,谁也动不了吳三省。 这个强大了一辈子的人,此刻却用那种无力的语气问出“我能做什么”。 吳三省回答不上来,他开始后悔说那些互相伤害的话了。 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那个孩子独自进青铜门的事已经成了定局。 张启灵和黑瞎子前一段不止一次地前往那里,试了各种办法,还是什么用都没有。 世界上神秘的地方太多了,而他们家吳谓,不幸地进入了最神秘的那个。 吳二白没心情听吳三省那些无用且无趣的安慰。 兴致缺缺地挂断了电话,最后只留下一句:“你去吧。” 吳宅,贰京像影子一样站在吳二白身侧。 花厅的窗户大开,冷意从外面弥漫进来,把整个厅堂都浸得凉飕飕的。 见吳二白挂了电话,贰京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了条毯子,轻手轻脚地走过来,递到吳二白手边。 吳二白接过来,搭在腿上,视线还盯着窗外那丛此时开得正盛的菊花。 秋风一吹,花瓣便轻轻颤动,像是随时要落了。 贰京轻声说:“二爷,起风了,先回去吧。” 吳二白却说:“再等等。” 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花丛上,吳二白陷入回忆。 吳谓最喜欢这样的天气。 那小子从小就不太怕冷,喜欢在冷天里面晒太阳。 每每清风吹过,都会舒坦地眯起眼睛。 像只猫一样,找个有太阳的地方一窝,就能窝上一整个下午。 有时候耍起赖还会拉着他和贰京一块躺下,还美其名曰劳逸结合。 每每让人又好笑又无奈,可看着他理直气壮的笑脸,也都不忍离开。 贰京在后面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吳二白从回忆中挣脱出来,看了他一眼:“说吧。” 贰京这才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斟酌: “我有些不明白。您看起来并不想让小三爷知道小谓的下落,但是您明知道三爷会不忍心透露,为什么不提前阻止呢?” 吳二白嘲弄地笑了下:“他愿意说就说吧。” 吳二白从吳谓身上,印证了一件事情,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决定付出代价。 他算计张启灵替吳家守门在命运线上埋下了伏笔,最终,以吳谓独自离开收尾。 年轻时带着算计收养的孩子,二十多年后,却给他带来了痛彻心扉的‘报应’。 吳二白向来对因果之说存疑。 他活了半辈子,见过太多好人不得善终、坏人逍遥自在的事,早就不信什么天道轮回。 眼下,却也不得不相信。 只是这个验证的代价大得不可思议,竟然是他精心教养半生的儿子。 他精心教养吳谓,给他最好的生活,教他本事,教他做人。 可到头来,正是他的算计,把吳谓推向了那扇门。 吳二白是个聪明人,他吃过亏,便不想再错一次。 吳三省有吳三省的决定,吳邪有吳邪的选择。他会在关键时候给他们兜底,却不想再参与进去了。 贰京又问:“小谓走之前说了什么,您真的不想知道吗?” 吳二白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丝类似于骄傲的神色: “我养的孩子,我自然了解,无非怕我难受,叮嘱小邪多来看我。” “那孩子,向来如此。” 只是人和人的化学反应太奇怪了,同样的事情,换个人来做就不是那个味道了。 一片枯叶越过墙头飘进了院子里,风把它吹得打了几个旋,最终落在花厅外的石阶上。 吳二白的视线跟着那片叶子走了一路,直到它彻底停住。 他忽然喊了一声:“贰京。” 贰京立刻回答:“在呢,二爷。” 吳二白难得感觉有些孤寂,看着满院子花木却觉得心里空落落。 他说:“等那小子回来,咱们就老了。” 贰京的喉咙哽住了,说不出话来。 他跟着吳二白几十年,见过他生意场上的运筹帷幄,见过他对竞争对手的毫不留情,见过他对小辈的温和关心,但是唯独没有见过吳二白袒露脆弱的时候。 贰京想说点什么来让吳二白心里舒服点,但怎样都开不了口。 那些安慰的话太轻了,轻得他自己都不信。 他这一生没有后代,唯二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就是吳谓和吳邪。 两个孩子虽然一块长大,但吳邪更多的是跟着吳三省。 人总会下意识地偏向和自己更亲近的人,如潘子更疼吳邪,贰京也更加疼爱吳谓。 说句僭越的话,吳谓在他心里,和自己的孩子也没差什么了。 只是多了一份谦卑的恭敬,多了一份克制。 吳谓的离开,贰京和吳二白一样感同身受。 只是他没有立场表露,也非常担心吳二白。 院子里又刮进来几片枯叶,风比方才大了些,把廊下的风铃吹得叮咚作响。 吳二白拢了拢腿上的羊毛毯,站起来了。 “风大了,走吧。” 贰京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往书房走去。 菊花在风里摇了一整个下午,花瓣落了好几片,铺在青石地面上,黄澄澄的,像是谁不小心洒了一地碎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