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学红黑我说了算》 1. 出逃 “所以松田君,萩原君,你们是说在来上班的路上突然一个脏兮兮、手还受伤的小男孩冲出来,抱住松田君的腿开始哭,是吗?” 说话的是一位中年女警,手里拿着记录本,表情介于困惑和忍笑之间。 松田阵平带着墨镜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脸色不太好“是。” “而且他抱着就不松手?” “是。”松田阵平的脸虽然被墨镜挡着大半,但能察觉到他的脸色更黑了。 萩原研二站在旁边笑得肩膀都在抖,“我作证,真的不松手,阵平甩了好几下都没甩掉,跟长在他腿上似的。” “研二你闭嘴。” 因为还有很多外人,所以这两人都没有用平时的外号或昵称称呼对方,而是换成了显得关系不错但不会太亲昵的名字。 “小朋友大概这么高。”笑够了的萩原研二比划了一下膝盖的位置,“一头和阵平一样的卷毛,灰扑扑的,穿着不知道哪里的浅蓝色衣服,外面还套了件白色大褂,手臂上有一道已经干了的伤口,突然从路边跑出来,二话不说就蹲下去抱住了松田的腿,我当时都楞了。” 女警低头看了一眼坐在椅子里的男孩。 那孩子确实不大,目测不到10岁,一头自来卷的短发乱蓬蓬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此时正抱着一包警局小姐姐给的零食吃的正香,紫色的眼睛因为吃到好吃的零食而变得亮闪闪的,完全不在意大人们在说什么。伤口已经经过简单处理,身上披着一条毯子,浅蓝色的手术服从领口露出来,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狼狈。 “然后他就哭,”松田正平面无表情的说“什么话都不说,就是哭,脸埋在我膝盖旁边,怎么样都不愿放手。” 萩原研二在一旁补充,“我们问他叫什么,他不说,问他家在哪儿,也不说,问他爸妈呢,他还是不说话,就抱着松田的腿哭一会儿,歇一会儿,再哭一会儿,搞得阵平都不敢动。” “我没不敢动。”松田阵平反驳。 “那你倒是把腿抽出来啊。” 松田阵平沉默了。他确实没抽出来,不是因为抽不出来,是因为那小孩只是小声的哭好像真的受了什么委屈,体重又轻得像一片风里的树叶,他怕自己不小心一使劲把人甩出去了。 女警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又看了一眼那个男孩转头问萩原研二,“那你们怎么把他带到警局来的?” “是阵平说‘先带回警局’,然后他就不哭了。” “不哭了?” “不但不哭,还笑得特别开心。”松田说。 “是啊,眼睛亮晶晶的看着阵平说‘真的吗?’然后从地上蹦起来,还差点撞到阵平的下巴”萩原研二赶紧补充了一些细节。 女警的笔顿了一下。她看了看松田,又看了看那个孩子。 男孩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从零食袋里抬起头,朝女警咧嘴笑了一下,紫色的眼睛弯弯的,露出两个尖尖的小虎牙。然后他又低下头,继续专心致志地对付手里新拆封的饼干。 “小朋友,你叫什么啊?会写自己的名字吗”女警问。 “Hide。”男孩拍了拍手拿起旁边的纸笔,写下了秀。 “诶,那秀君姓什么呢?” 秀摇了摇头,不说是不知道还是没有,转头又开了一瓶饮料喝起来。 女警楞了一下,又记了几笔写在本子上,站起来坐到男孩面前。 “秀酱,””女警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一些,“你能告诉我你从哪里来的吗?” 男孩抬起头,嘴里还含着饮料,鼓着腮帮子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也不知道吗?” 他咽下饮料,很认真地说:“知道,但说了你们也不信。”双手抱胸认真的模样,看起来和旁边的松田阵平一模一样。 女警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们不信呢?” 男孩歪着头看了她两秒钟,然后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如果我告诉你我是从秘密实验基地里跑出来的,你信吗?” 女警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旁边的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对视了一眼。 “看吧,我说了你们不信。”男孩摊了摊手,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笑嘻嘻地缩回椅子里,把毯子裹紧了些,又拆了一包新的零食。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整个警局都知道了这件事——有个奇怪的卷毛小男孩抱住了松田警官的腿,哭着不肯松手,被带回来后赖着不走,而且他声称自己是从“秘密实验基地”跑出来的。 有人觉得好笑,有人觉得可疑,有人觉得这孩子大概是从哪个医院走失的病号。 但谁都没法从他嘴里问出更多东西。 问他从哪里跑出来的,他说“一个地方”。问他那个地方在哪里,他说“不清楚”。问他为什么要跑,他说“因为待着不舒服”。问他有没有家人,他说“应该有吧,但我不知道是谁”。每一个回答都像是回答了,又像什么都没说。 而且他一点也不紧张。 别的走失小孩到了警局,要么哭闹不止,要么缩在角落里不说话。但这个叫秀的男孩不一样。他像在自己家一样,在警局里走来走去,跟这个搭话跟那个聊天,看到有人吃东西就凑过去问“好吃吗”“我能吃一点点吗”。 他只在一个人面前会安静下来。 每当松田阵平出现在走廊上,男孩就会停下来,站在原地,仰着头看他。不说话,不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眼睛里有一种让松田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讨好,更像是——确认。 确认这个人还在。 确认这个人好好的。 松田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加快脚步走过去,男孩就跟上去,保持两步的距离,不近不远。 “你能不能别跟着我?”松田说。 “不能。”男孩笑嘻嘻地回答。 “为什么?” “因为我们长得像。” “除了卷毛哪里像了?”松田阵平扯了扯嘴角“你和刚才那个研二警官的眼睛都是紫的,为什么不去缠着他?” “因为我们都是卷毛。” “喂,臭小鬼。”松田阵平表示他的拳头有点痒。 发觉松田阵平真的有点生气的秀马上打哈哈说去找刚才的警官姐姐就跑没影了。 松田阵平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眉头皱得更紧了。 “小阵平。” 萩原研二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 “你也觉得不 对劲?”松田阵平问。 “当然不对劲。”萩原研二说,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他说‘秘密实验基地’的时候,表情不像在撒谎。而且你看他的手。” 松田阵平看了萩原研二一眼。 “那可不是流浪小孩的手。”萩原研二说,“虽然有点脏,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皮肤也没有冻疮或者严重的污垢。说明他待的地方有人照顾他的起居。但他说要跑出来,而且跑出来的时候身上只有一件手术服和实验服——那种衣服不像是出门穿的,更像是……” “住院穿的。”松田阵平接上了他的话。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钟。 “我先去查查最近有没有医院报失踪儿童。”萩原研二说,“那就麻烦小阵平去看着了。” “凭什么我去?” “因为他就听你的啊。”萩原研二笑起来,“小阵平你想想,他抱的是你的腿,哭的时候蹭的是你的裤子,连从地上蹦起来都差点撞到你的下巴还和你一样是卷毛,你不觉得和你很有缘吗?” 松田阵平无语。这样的缘分给你,你要不要?虽然心里这样想,但还是很诚实的去找秀。 此时的秀已经回到了接待室,开始挑选下一个要吃的零食,脑海里却非常的激动。 三年,三年啊!他终于见到了来这个世界后的第一个红方人物,还是警视厅众人心中的白月光心和白月光的白月光,心里能不激动吗! 是的,秀其实并不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而是死后穿越来到这个世界,还特别巧的穿越到自己曾经一直在追的动漫里。至于怎么死的……只记得是从青山医院的高楼三二一……之后就没有意识了。 虽然上辈子是自杀但他其实并不后悔,医院有很多有趣的人还学了不少东西,在组织的研究所里更是除了赤珠霞,他就是老大! 那些实验和研究其实他一开始也很感兴趣所以前两年一直都很配合,直到一年前琴酒和贝尔摩德第一次来看他才发现自己穿越到了柯南的世界,时间应该还比较靠前,琴酒的头发甚至才到肩膀远远还没有长到正片的大腿处。 从那之后他就一直策划着逃出去,虽然成功过一次但谁能想到琴酒正好来基地。不出1小时就又被抓回去了不说守卫被琴酒安排地更加森严,不然就以前的那个程度那还用得着一年,他甚至可以每天出来溜自己两小时回去还不带被发现的! “哈啊~”果然小孩子的精力还是有限。一晚上没睡又来一场大逃亡现在安静下来秀也是终于累了,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小鬼,累了就去睡觉,警视厅有专门的休息室。”松田阵平依旧是那副酷哥样但墨镜已经拿下架在了西装胸前的口袋里。 “不要,我不想一个人睡,松田警官可以留下来陪陪我吗?”秀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向松田阵平撒着娇。 开玩笑,好不容易遇到一个红方人物他怎么能放过,更别提明天就是11月7萩原研二会死松田阵平也会在三年后的同一天死去。 但是,区区两个NPC还不值得他冒着巨大的风险去拯救。他不是来救人的,他从来没想过要救谁更没有救人的义务,现在能欣赏一会是一会吧。 而此时一辆保时捷356A停在警视厅附近,不过只停留了一会就又开走了。 2. 再见 松田阵平低头看着那双水汪汪的紫色眼睛,沉默了三秒钟。 “不行。” 他拒绝得干脆利落,转身就走。 秀瘪了瘪嘴,但很快又笑了起来,从椅子上跳下来,裹着毯子小跑着跟上去。他跑起来的时候毯子拖在地上,像一条滑稽的小尾巴。 “那我自己睡,松田警官能在门口守着吗?” “不能。” “那能在走廊里吗?不用在门口,就在走廊就行。” “……” 松田阵平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男孩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挂着讨好的笑,像一只努力讨好主人的流浪猫。 “你到底为什么非要缠着我?”松田阵平问。 秀歪了歪头,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 “因为松田警官好看?” 松田阵平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好吧,”秀叹了口气,老气横秋地摊了摊手,“因为松田警官看起来像好人。” “警局里所有人都是警察。” “那不一样。”秀摇摇头,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深沉,“有的人穿警服是好人,有的人脱了警服也是好人。松田警官是后者。” 松田阵平没有接话。 他看着这个还没自己腿长的小孩总觉得哪里不对。这孩子说话的方式、看人的眼神,甚至沉默时的神态,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违和感。像是一个成年人的灵魂被塞进了孩子的身体里,偶尔会露出马脚。 “去睡吧。”松田阵平最终还是松了口,“我会在办公室,有事可以来找我。” 秀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真的吗?” “再问就假的。” 秀立刻捂住嘴,用行动表示自己不会再问。他弯起眼睛笑,露出两个尖尖的小虎牙,然后转身朝休息室跑去,跑到一半又折返回来。 “松田警官。” “又怎么了?” “谢谢你。”秀认真地说,“谢谢你今天没有把我甩开。”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跑了,留下松田阵平一个人站在走廊里,表情复杂地摸了摸自己的卷发。 秀回想起今天上午的事。 今天见到松田正平是个意外,他原本的计划是逃出基地后先找个地方藏起来,但风头过了再慢慢想办法接近红方人物,谁知道过一个街角就在路上看到了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两人。 身体比脑子快,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扑上去抱住了松田阵平的腿。 说实话,那一瞬间他有点后悔。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现在的身份很危险。一个从秘密实验基地跑出来的孩子,没有任何身份证明,说不清自己的来历,嘴里还说着“实验基地”这种话。放在柯南的世界里,这不是受害者就是嫌疑人。 不,更准确地说,这是“会被琴酒灭口的知情者”。 琴酒那个人他太了解了。在基地待了一年,他亲眼见过那个男人处理“麻烦”的方式。琴酒不会留下任何可能泄露组织信息的活口,不管对方是成年人还是孩子。 所以他必须尽快找到一个足够强大的靠山。 松田阵平是个好人,但只是个马上会死的警察保护不了他。 他需要的是能和组织抗衡的力量——FBI,CIA或者某个不科学的高中生侦探。 “慢慢来吧。”秀在心里对自己说,“至少今天是个好的开始。” 临近午饭,荻原研二带来了一个消息。 “附近几所医院都问过了,没有报失踪的儿童。儿童养护机构也没有登记过这个孩子。” 女警皱着眉头翻着记录本,“那他是从哪里来的?” “不知道。”荻原研二摇摇头,“他只说了那个什么实验基地,但问具体位置又说不清楚。” “会不会是……”女警压低声音,“他说的实验基地是真的?” 荻原研二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他想起上午秀说“说了你们也不信”时的表情。那不是孩子赌气的样子,而是一种已经习惯了不被相信的无奈。 “先查查附近的监控吧。”荻原研二说,“看看他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好。对了,那孩子现在在哪儿?” “在休息室……不,”荻原研二透过窗户看了一眼,“在小阵平那边。” 英说是要睡觉,但其实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松田阵平办公位的旁边,还把警察姐姐们给的零食也全带上了放在松田阵平的桌面上。 此刻松田阵平正坐在桌前整理文件,秀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两只脚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手里拿着一包薯片,嘎吱嘎吱地吃。 “你能不能安静点?”松田阵平头也不抬地说。 “我已经很安静了。”秀小声嘟囔。 “嘎吱嘎吱的声音很吵。” 秀把薯片含在嘴里,等它软了才咽下去,然后用气声说:“这样呢?” 松田阵平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抽。 “正常吃吧。” “好——的。”秀恢复了嘎吱嘎吱的节奏,笑得像个得逞的小狐狸。 旁边桌的警察偷偷看过来,忍不住笑出声。 警局里有个小孩的感觉很奇妙。尤其这个小孩还特别自来熟,逢人就笑,嘴巴又甜,不到一天就俘获了整层楼警员的欢心。只有松田阵平一个人对他态度冷淡,而神奇的是,这个小孩偏偏最喜欢往松田阵平身边凑。 “松田警官,你喜欢什么颜色?” “黑色。” “哇,好酷。我也喜欢黑色,乌鸦的颜色。” 松田阵平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松田警官,你吃不吃这个?”秀举着一块巧克力,“这个超好吃,给你一半。” “不吃。” “那我放在你手边了,你想吃的时候再吃。” “……” “松田警官,你平时下班以后会做什么?” “松田警官,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松田警官——” “你再叫一声松田警官,”松田阵平放下笔,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就把你送回接待室。” 秀立刻闭上嘴,用手比了一个在嘴上拉拉链的动作。 但安静了不到十秒,他又忍不住开口了:“那我叫你什么?阵平哥哥?” 松田阵平没说话。 “阿阵?小阵平?” 松田阵平的眉头跳了一下,秀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眼睛眯起来。 “小阵平——” “够了。”松田阵平伸手按住了他的脑袋,把他往后推了推,“安静待着。” 秀被推得往后仰了一下,但一点也不生气,反而嘿嘿笑了起来。 这一幕被来找秀的荻原研二看在眼里,他靠在门框上,笑得一脸暧昧。< /p>“小阵平,你看起来像个带孩子的单亲爸爸。” “滚。” “而且还是个很宠孩子的单亲爸爸。” “hagi。” 秀转过头,朝荻原研二比了一个对号的手势耍帅说:“萩原警官真有品,拐着弯夸我和小阵平长的好看。” “哈哈哈哈,你这小孩真有意思。” 松田阵平深吸一口气,决定暂时无视这两个人。 —— 下午的时候,事情有了新的进展。 调取周边监控的结果出来了——秀出现在监控画面中的位置,距离最近的医院有6公里除此以外那个方向根本就没有任何医院或诊所。 更奇怪的是,监控显示他是独自一人出现的,没有任何大人陪同。而从他的衣着和状态来看,也不像是被人遗弃的。 “周围5公里内没有医院,那件手术服是哪来的?”女警皱着眉,“而且一个十岁的孩子,怎么可能一个人走那么远?” “除非有人把他放在那里。”荻原研二说。 “但监控只拍到了他一个人。” 几个人陷入了沉默。 秀坐在一旁,假装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专心致志地剥橘子。他把橘子瓣上的白丝一根根扯干净,然后掰下一瓣递给松田阵平。 “小阵平,吃橘子。” 松田阵平看了他一眼,接过去吃了。 秀笑了笑,继续剥下一瓣。 他心里很清楚,警方很快就会发现事情不对劲。但这正是他想要的——当他们发现常规手段查不出结果时,就会开始考虑他说的话。 “秘密实验基地”听起来像小孩子的胡话,但当所有证据都指向这个方向时,这句话就会变成唯一的线索。 他要做的就是等。 等他们自己走到那个答案面前。 —— 傍晚时分,警局的人开始陆续下班。 松田阵平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秀突然安静了下来。 他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饼干,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松田阵平往门口走。 松田阵平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但声音放低了:“明天还会来的。” “真的吗?”秀的声音小小的,带着一丝不确定。 “嗯。” 秀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眼睛里又有那种亮闪闪的光了。 “小秀乖乖听值班警察的话,不要乱跑,明早我和小阵平会早点来的。”萩原研二摸了摸秀的头就先行出去了,在走廊上等慢了一步的松田阵平。 “你没发现那孩子看你的眼神吗?”荻原研二说,“那可不像是看一个刚认识一天的人的眼神。” 松田阵平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 “你知道?” “他看我的时候,像是已经认识我很久了。”松田阵平把手插进裤兜里,声音低沉,“但我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 “也许你以前办案的时候……” “不可能。”松田阵平打断了他,“那种眼神,如果我见过一次,不会忘记。” 荻原研二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 两个人并肩走出警局大楼,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秀站在休息室的窗前往下看,直到两人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再见松田阵平,萩原研二。” 3. 你好 11月7日到了,醒来发现自己被绑起来的秀陷入深深的思考。 果然人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缝,走在路上都会被迷晕绑架。 昨晚他从警视厅偷偷溜走,在路上思考到底是投奔工藤新一还是阿笠博士的时候突然被人捂住了口鼻就这么晕了过去。 晕过去前脑子里只剩下一句国粹——琴酒你一定要给我弄他! 尝试自救的秀像蛆一样不断扭动发出了一些声响,但绑在身上的绳子依然纹丝不动。 吱呀—— “秀,你怎么在这里?”到警视厅找了一圈都没找到对面小孩的萩原研二瞳孔地震,非常不理解为什么对方会出现在有炸弹的现场还被绑着关在隔壁房间。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诶,你好呀萩原警官,哎呀今天天气真好呢哈哈哈。”此时的秀恨不得用脚扣一个地洞钻进去,这比他上次逃出去正好遇到琴酒还要尴尬。 “这里是萩原班,在炸弹现场发现一名10儿童被绑关在隔壁房间,申请来人将儿童带出去。” 萩原研二原本已经将炸弹的倒计时解除,现在只等居民楼里的民众全部撤离就能将整个炸弹全部拆除。在萩原研二等待居民撤离时本想抽根烟却听到奇怪的声响起身查看,没想到收到了一份特别的惊喜。 “小鬼你怎么在这,不是让你好好待在警视厅吗!”虽然是疑问句,但没有半分疑问的语气,反而有些生气的质问,手里也没有闲着忙着解开捆住秀的绳子。 秀更尴尬了,看东看西就是不敢看萩原研二“……这个嘛,有点说来话长……”他突然瞄到屋外放置在类似壁炉里的炸弹,灵光一闪,眼睛直勾勾水汪汪的看向萩原研二“炸弹犯!是炸弹犯的错!是他把我迷晕的,肯定也是他把我捆起来的!” 理直气壮的模样让萩原研二更生气了,哪个炸弹犯有胆子敢到警视厅绑架小孩?嫌罪名太少关的不够久吗? 叮铃铃,叮铃铃…… 萩原研二一只手解着绳子,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来电显示松田阵平。 “喂,松田,什么事啊?” “搞什么啊,你还在上面磨蹭什么东西,快点把那玩意解体就是了。” “……你好呀松田警官。”萩原研二因为要给秀松绑在腿上的绳子,单手不好操作就将手机让秀拿着。 “啊?!秀!你怎么在炸弹现场?!”不可置信的松田阵平望着公寓20层的方向。 “虽然我也有点震惊但定时器已经被我停住了,这孩子先让人上来接下去再慢慢说吧,你那边解决没有。”已经全部解绑,把秀带出来的萩原研二重新拿回手机,掌握了话语权。 “我那边装置挺简单的,只需要3分钟就够了,我现在上来把那小鬼带下去,你现在应该有在穿防护服吧?” “哈哈哈,穿那个玩意儿热死了,我才不想穿呢,” “你这个家伙,不想活了!” “我要真死了,你可要替我报仇……” 秀在一旁看着两个人如同原作一般拌嘴,命运的齿轮终究会回到正确的轨迹。 萩原研二和剩下这些警官都会死在这里,我也会死在这里然后在基地里别的身体里醒来,6号身体就这么在报废还挺可惜的。 正在和松田阵平拌嘴的萩原研二话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落在秀身后的那个壁炉。 那个他确认过已经停止倒计时的炸弹。 上面跳动着红色的数字。 00:06 00:05 “大家快跑!” 萩原研二的声音还没完全喊出来,身体已经本能地朝那个方向扑了过去。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用身体压住它。 不管能不能压住,至少能给身后的人多零点几秒的逃生机会。 但有人比他更快。 一个瘦小的灰蓝色影子从他身侧蹿了出去,速度快得像是早就知道那里有东西在等着他。 秀的手握住了炸弹的边缘。 那个炸弹比他想象的重,但他没有犹豫,用尽全身力气把它从柜子里拽出来,转身,甩臂—— 窗户在他身后炸开。 玻璃碎片如同暴雨般朝他扑来。 炸弹从窗口飞出去的那一瞬间,秀的余光看到楼下有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停在楼下。 然后世界就白了。 “研二!” 爆炸发生在半空中。 冲击波从窗口灌进来,像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把房间里的一切掀翻。 秀感觉自己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树叶,整个人腾空而起,后背撞上了什么东西,疼得他眼前发黑。 然后一双手臂紧紧地箍住了他。 有人把他整个人按进了怀里,用身体替他挡住了碎玻璃和飞溅的碎片。 热浪、巨响、剧烈的疼痛,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一瞬间涌上来,秀听到有人在喊什么,但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清。 他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太沉了。 意识像是被人从中间剪断了一样,黑下去,再亮起来的时候,他已经躺在了某个柔软的地方,头顶是白色的天花板,鼻尖是消毒水的味道。 有人在跑,有人在喊。 “血压下降——” “准备输血——” “通知手术室——” 秀想说话,但嘴巴张不开。 他想告诉那些人他还清醒着,他还能听见,但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然后他又什么都不知道了。 松田阵平赶到医院的时候,走廊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他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护士跑过去,听到有人在喊“萩原警官”,有人喊“那个小孩”,还有人在喊“准备两间手术室”。 两间。 松田阵平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抓住一个从身边跑过的医生,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平静:“萩原研二在哪儿?” “你是?” “他同事。” “跟我来。” 松田阵平跟着医生穿过走廊,路过一扇扇紧闭的门。他看到地上有血迹,一串一串的,从急诊入口一直延伸到手术区的方向。 “那个孩子呢?”他问。 “还在里面。”医生头也不回地说,“伤得不算重。” 松田阵平没有再问了。 他被拦在了手术室外面。红色的灯亮着,“手术中”三个字刺眼得像是会烫人。 他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卷发垂下来挡住了大半张脸。 旁边有几个先到的同事,看到他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他的表情又闭上了。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手术室里面偶尔传出的仪器声。松田阵平坐在家属椅闭上了眼睛,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 三个小时后,手术室的灯灭了。 医生走出来的时候,松田阵平第一个迎了上去。 “萩原研二怎么样?” 医生走出来的 时候,脸上的表情让松田阵平的心沉了一下。 不是那种“手术成功”的轻松,也不是“我们尽力了”的沉重,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 “萩原警官的生命体征已经稳定了。”医生说,“但是……” 松田阵平等着。 “爆炸产生的玻璃碎片很多,我们已经取出了大部分。有几片的位置很刁钻,在脊柱旁边,紧贴着神经。”医生的声音放低了,“以我们目前的设备和技术,强行取出的话,风险很大。稍有不慎就会压迫到神经,可能导致——” 医生没有说完,但松田阵平听懂了。 可能导致瘫痪。可能导致再也站不起来。可能导致一个拆弹专家再也无法握住那根剪刀。 “那几片玻璃,”松田阵平的声音有些哑,“留在里面会怎样?” “目前来看,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但长期留在体内,随时可能有变化。而且……冲击波造成的震荡可能让他的内耳前庭系统也出问题……”医生的嘴唇还在动,说着“精细触觉恢复期至少两年”“可能对声源定位能力不可逆损伤”之类的话。医生最后犹豫了一下,“他目前仍然处于昏迷状态,具体什么时候情况,我们也不好说。” 松田阵平点了点头。 他没有问“那怎么办”,因为他知道医生给不出答案。 他走到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看了一眼里面的人。 萩原研二躺在病床上,脸上贴着纱布,身上连着各种管子,嘴唇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平时那个总是笑嘻嘻、油嘴滑舌的人,此刻安静得像一尊蜡像。 他用有些发僵的手接过那张薄薄的诊断报告,上面用冰冷的铅字印着一行结论:因公受伤,建议转入后勤文职,终身禁入□□处理现场。 松田阵平把报告对折,塞进了口袋。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那家伙——就在刚才,有人替他判了死刑。 松田阵平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他还要去看另一个人。 —— 秀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病房里没有开灯,只有走廊的灯光从门上的玻璃窗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长方形的光。 他先是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感受自己的身体。 疼。但不是那种要命的疼。 后背有大面积的擦伤,胳膊上缠着绷带,左手打着点滴,头有点晕,但意识是清醒的。 旁边那张床上躺着萩原研二。 秀偏过头去看他。那个人一动不动地躺着,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小到秀盯着看了十几秒才确认他还在呼吸。 秀慢慢地坐了起来,动作扯到伤口但他好像没有痛觉一般什么反应也没有。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松田阵平走进来的时候,秀正坐在床边发呆。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紫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亮。 两个人相顾无言。 这时又有人打开病房的门进来也打破了这份宁静。 来的两个人都身高修长,其中一个人一身黑,银白色的头发,头上带着礼帽遮住了眼睛让人看不清什么表情。手里拿着一个小的手提箱,走进来的时候几乎没有任何声音,整个人像一把被收进鞘里的刀,安静、锋利、危险。 另一个女人穿着洁白的实验服,长发如墨直到腰部披散在肩上,漆黑的瞳孔仿佛有什么魔力,好像什么秘密也瞒不住眼前这个人。 “你好松田阵平警官,好久不见,英(Aya)。” 4. 收买 松田阵平察觉到对方来着不善,但他本能地挡在两人的病床前,右手不动声色地摸向腰后却顿了一下——他的配枪不在那里,他今天没有带枪。 “别紧张。”女人开口,声音平稳,却有一种直抵人心的穿透力,“我们没有恶意。” “呵,这位看起来可不像什么好人啊。”松田阵平的嘴在这时候了依旧不饶人,目光越过女人,落在她身后那个银发男人的身上。“二位大驾光临有什么事吗?” 女人朝身后的男人示意将手提箱给松田阵平让他打开看看。 松田阵平接过箱子打开——里面是1万日元,一箱子的一万日元,一把车钥匙和一本高级公寓层所有权的纸质文件。 “这里是5千万日元,离你上班的警视厅很近的高级公寓,一层两户分别归你和拿我萩原警官,和你同名的车最新版已经停在楼下了。”女人像是说累了,轻轻叹了口气又接着说“萩原警官我们这边也会接手,我们的医疗体系是世界顶级的,保证他恢复的同时不会留下任何后遗症。” 松田阵平:? 英:? 不对吧不对吧?流程不是这样的吧,不应该是琴酒拿着枪威胁松田阵平要把我带走说我是组织的财产,然后松田拼死抵抗或假意顺从但最后都要被灭口的吗?怎么现在全是利诱,一点威逼都没有? “这是?” “谢礼,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松田阵平看着女人的眼睛,试图从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找到谎言的痕迹。但他什么也没找到。 “然后呢?” “然后,”女人看了一眼英,“我希望你们能带着这个孩子一起生活一段时间。” 英:? 松田阵平皱起了眉。 “我们那边的情况有点复杂,”女人的语气里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目前的局势不太适合他待着。我们需要一个安全的、普通的环境让他暂住。你们是警察,身份干净,人也信得过。” 英:?拿我当逗号使呢?所以我费这么大功夫跑出来是为了什么? “所以就丢给我们?”松田阵平的声音有点冲。 “不是丢。”女人说,“是拜托。” 这两个字让松田阵平愣了一下,看向病床上的英发现处于状况外的英更是一脸懵逼…… “啧,我需要等研二醒过来再决定。” “没关系,”女人走到英的病床前,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用力给了英一拳。 “?!好痛!赤珠霞你干什么突然捶我!” “还敢顶嘴,”威胁的感觉易于言表,“两位,我和英有一点私事要处理一下。” 松田阵平看得出来,这位叫赤珠霞的女人是真实的,愤怒的感情,和自己得知研二不穿防护服和秀,不对,真名应该是英两人在炸弹现场时的情绪很像。而且观察英的表情,额……确实是认识的人,还挺不服气的样子。 病房的门关上,琴酒那具压迫感十足的身影隔绝了外界所有可能的好奇目光。松田阵平靠在走廊墙壁上,双手插兜,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每一根神经都绷得死紧。他看了一眼身旁那个银发男人,对方正低头用手机操作着什么,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 松田阵平观察着身旁这个充满危险气质的男人,试图打听一些情报“你……” 琴酒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闭嘴,我不知道那个女人为什么这样做,是我就直接解决后患了。” 松田阵平识趣地熄了打探的心思。这个银发男人的杀意不是装出来的,他是真的觉得直接杀了他和萩原研二才是最简单的做法。 松田阵平掏出烟盒点燃了一支香烟来掩饰内心的不平静。 研二,你快点醒过来吧,应付这群人还得你来才行,我们两个真是捡了一个大麻烦啊。 病房内,英捂着被打的头,疼得龇牙咧嘴。赤珠霞那一拳又疼又麻,他的眼泪都快掉下来,如果在动漫里肯定会肿起来一个大包。 “赤珠霞你疯了!”英压低声音,又怒又冤,“我好不容易从炸弹堆里爬出来,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英揉着被打的头龇牙咧嘴的瞪着眼前这个女人——赤珠霞,负责自己这个意识跳转实验项目的组长,同时也是知道未来柯南剧情的土著人。 “要不是我的信号屏蔽器,你现在指不定又在哪一号身体里醒来,哦,基地前段时间被朗姆的人发现了现在还在转移,说不定你醒来发现自己就只有一个头。真是的你也老大不小了,也该懂点事呀。”赤珠霞拉过一把椅子在英的病床边坐下。她的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刚才动手揍人的不是她。她看了一眼旁边萩原研二沉睡的脸,确认没有吵醒他之后,才将目光重新落在英身上。 “……对不起,但是人家今年也才十九岁,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吧。”英的声音很轻。 “……少来这套。”赤珠霞的身体顿了一下,睁开眼,重新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说正事。” 英立马坐直了身体——虽然头还在隐隐作痛,但赤珠霞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通常意味着接下来的内容非常重要。 “你刚才听到了。”赤珠霞说,“我要你跟着那两个警察一起生活。” “听到了。”英点头,随即皱起眉,“但我没搞懂。我费了那么大劲从基地里跑出来,结果你现在跑过来跟我说,让我跟两个警察住在一起?那我不是白跑了吗?” “你觉得你跑得掉?”赤珠霞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质问。 赤珠霞微微前倾,双臂交叠搭在膝盖上,直视着英的眼睛:“你以为你离开组织就自由了?你以为换个地方、换个身份,就能安安稳稳地过普通人的日子?英,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天真了?” 英抿紧了唇“为什么莱伊和雪莉就能成功我就不行?”在奇怪的地方胜负欲突然爆表的英。 “组织不会放你走的。”赤珠霞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从你被BOSS看中那天起,你的命运就已经定了。跑?你能跑到哪里去?就算你今天真死在那个炸弹现场,意识还是会回到组织别的躯体里,又或者今天你没那么倒霉,真的到了主角团身边,组织哪怕不能回收也会将6号体直接销毁让你的意识回去,别忘了,你是组织的财产,是目前唯一成功的案例。”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心电监护仪发出稳定的“滴滴”声,一下一下,像是某种无情的倒计时。 赤珠霞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从现在开始你的里身份叫乌丸英,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英的大脑空白了零点几秒。 “……哈?” “继承人。”赤珠 霞重复了一遍,“BOSS的接班人。组织的下一任掌控者。” 英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后,他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上扬。 “等等,”英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兴奋,“你的意思是,BOSS要把整个组织给我?那个——那个横跨全球、手眼通天、世界各国组织都拿它没办法的黑色帝国?给我?” 赤珠霞没有否认。 英的眼睛亮了起来,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精神了。他忘了身体的疼痛,忘了刚才被揍的怨气,甚至忘了自己还在病床上躺着。他猛地跳起来,被子滑落,露出缠着绷带的身体。 “我——不是,这也太——”英笑得合不拢嘴,“我就知道,我果然是天选之人!哈哈哈哈,像我这样的人才——” “够了。”赤珠霞冷冷地打断了他。 英的兴奋劲儿被浇了一盆冷水,但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干净:“怎么了?这不值得高兴吗?” “高兴?”赤珠霞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一个极其荒谬的笑话。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英,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你觉得这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不就是BOSS摆在明面上的靶子嘛。”英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他需要一个人来吸引火力,把所有心怀不轨的人引出来,这个人要够年轻、够有能力、够有野心,最重要的是够好控制。等那些人都跳出来,如果我真能解决,等这个实验成熟BOSS直接用我的身体重新掌控组织;如果失败我也只是换一具身体,继续报复回去,但也能让那些元老认识到意识跳转实现永生并不是玩笑。” “你都清楚里面的利害了,温水煮青蛙,人一旦染上这种权力,就一发不可收拾了。你就没想过7年后组织覆灭该怎么办吗?” “所以这七年我能为所欲为?!哈哈哈哈,我要让琴酒扎双马尾穿海草裙跳沙滩舞,哈哈哈……” 英的头上又长出了一个大包。 “对不起,我不该跑题的。”英重新坐回病床上,“赤珠霞,我上辈子已经死了,还是自杀。这辈子多活一天是一天,我也想明白了,人生就是要及时行乐才对。” 月光从打开的窗户进来落在英的身上,英扭头背对着月光对赤珠霞说“我从基地逃出来,只是因为我受够了一成不变的实验,虽然一开始确实有意思,但要是七年都这么过,那可太无趣了不是吗。” “知道什么情况了明晚上就继续回来学习,BOSS要一年后才会宣布这件事,目前就我和琴酒知道。”说完拿出手机操作了几下又放回去。 英回头朝赤珠霞露出大大的笑容,突然跳转了话题“呐,赤珠霞,你觉得BOSS对我的容忍度会有多少?” “……小疯子,到时候真出问题,可别连累我。”赤珠霞的脸上露出了今晚第一次的笑容。 “所以你能不能稍微透露一点结局?上辈子我死得早才看到波本三选一,话说波本到底是哪一个?我猜是那个金发黑皮,毕竟没有正常人会拜毛利为师。” “你慢慢猜去吧,关于剧情我可什么都说不了。”赤珠霞给了英一部手机和一张银行卡“没事不要联系我,我跟boss的报告是‘进行半年以上社会化训练’,在这期间你就一直用6号身体,不能更换,还有那两个警察,你好好想想该怎么处理,运用的好不失为一枚好用的棋子。” 5. 算你运气好 走廊尽头传来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急促、沉重,不是一个人。 来的是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戴墨镜的魁梧男人,黑色西装,黑色帽子,整个人像一堵会移动的墙。他手里提着什么东西——不,不是提,是拖着。 他拖着一个被黑色布袋套住上半身的人。那人手脚被绑,嘴里塞着布,只能发出含混的“唔唔”声,像一条被拎住后颈的鱼。 松田阵平震惊的看着银发男人打开病房的门和墨镜男人进去。 琴酒的银发在病房里的月光下泛着冷光,从大衣里侧拿出□□随意地垂在身侧,像只是出来散步时顺便带了个玩具。赤珠霞依旧坐在椅子上表情平淡得像在逛超市。 “伏特加。”赤珠霞叫了一声。 拖人的魁梧男人停下来,把布袋粗暴地往地上一扔。 “这是……”松田阵平的声音沉下去。 “炸弹犯。”琴酒终于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铁板,“绑架那个小鬼的人。” 松田阵平的目光在几个人之间快速扫了一遍。伏特加,琴酒,赤珠霞,地上的炸弹犯,病床上看热闹的英。 “你们怎么找到他的?” “这不重要。”赤珠霞说,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重要的是怎么处理。” 琴酒把□□的保险打开,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杀了吧。” 他说这三个字的语气,和说“吃了吧”一样平常。 松田阵平的瞳孔缩了一下,身体本能地挡在炸弹犯和琴酒之间。 “不行。”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硬,“他是犯人,要交给警视厅。” “交给警视厅?”琴酒微微偏头,墨镜后面的视线像一把刀,“他差点炸死你的人。你不想杀了他?” 松田阵平的手攥成了拳头,但他没有动。 “想。”他说,“但我是警察。” “警察。”琴酒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调里没有任何感情波动,像在念一个陌生语言的外来词。他把□□抬起来,枪口对准地上那个瑟瑟发抖的布袋,“三秒钟。让开。” “等等。”赤珠霞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走到松田阵平面前,仰起头——她比松田阵平矮了半个头,但那种居高临下的气势一点不弱。 “松田警官,你确定要保这个人?”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他绑了一个10岁的孩子当人肉盾牌。如果不是那孩子运气好,现在躺在这儿的就不只是两个伤员了。” 松田阵平没有退缩。 “正因为如此,他才应该接受法律的审判。”他说,“私刑解决不了问题。” “法律?”赤珠霞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好看,但冷得能冻死人,“你知道他以前做过什么吗?你觉得这次他能判几年?” 松田阵平沉默了。 “三年?五年?”赤珠霞继续说,“出来之后继续祸害别人。而你,一个遵纪守法的好警察,会在每个加班的夜晚想起这个人渣还活着,还呼吸着和你一样的空气。”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像在往松田阵平的心里钉钉子。 因为她说的是实话。 松田阵平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但他还是不能让开。 “不让。”他说。 “那你给一个理由。”赤珠霞说,“一个除了‘我是警察’之外的理由。实在是想不到小时候那么讨厌警察的人,现在竟然作为警察在要差点炸死自己伙伴的犯人面前体现警察的正义” 病房里安静了。 琴酒的枪口依然指着地上的人。伏特加像一座雕塑一样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地上的炸弹犯在拼命的磕头求饶。 “给他吧。”英突然开口笑着说。 不是那种天真无邪的笑,也不是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 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看到一屋子小朋友为了最后一块蛋糕吵得不可开交时,幼儿园老师无奈又好笑的笑。 “哎呀,”英拍了拍手,“大家都消消气。” 他走到琴酒面前,仰着头,伸手轻轻按在□□的枪管上,往下压了压。 琴酒的眉头动了一下。 “琴酒。” 琴酒低头看着他,没有动。 英也不急,就那么仰着头,紫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琴酒,嘴角挂着浅浅的笑。 过了几秒,琴酒把子弹射在炸弹犯的脚边,炸弹犯直接吓晕了过去,琴酒也就把枪收了起来。 不是因为他被英说服了,而是因为他从那双紫色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个信号——“别添乱,我有别的安排”。 英转身走向赤珠霞,踮起脚尖,拉了拉她的白大褂下摆。 赤珠霞低下头。 “赤珠霞,”英的声音更轻了,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你们该离开了。” 赤珠霞看着他,漆黑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英转过头,看向松田阵平。 “小阵平,”他说,“你把他押回警视厅。你是警察,这是你的活儿。” 松田阵平看着这个小鬼,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个小孩在掌控局面下达命令。 不是靠蛮力,不是靠威胁,而是靠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他让琴酒收了枪,让赤珠霞沉默了,让所有人包括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银发男人都按照他的节奏在走。 而且他做得那么自然,那么不经意,像是在家里招呼客人吃饭一样轻松。 “小阵平?”英歪着头,“你发什么呆呢?” 松田阵平回过神,看了一眼地上的炸弹犯,又看了一眼赤珠霞和琴酒。 “你们不杀他了?”他问,语气里还带着一丝警惕。 赤珠霞叹了口气,像是被一个任性的小孩打败了的家长。 “英说了算。”她说,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 伏特加看了一眼琴酒。琴酒微微点头。 赤珠霞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英一眼。 “手机收好。”她说,“有事找伏特加,别找我,过几天会给你寄一份礼物,记得签收。” “知道啦。”英笑着挥手,“下次见面叫我秀,有好玩的事记得叫我。” “呵,真是恶趣味。”走前赤珠霞留下这句话,琴酒也没有回头,黑色的风衣消失在走廊拐角。 病房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炸弹犯含混的呜咽声。 秀走到松田阵平身边,低头看了看那个还在发抖的炸弹犯,转身笑嘻嘻地看向松田阵平。 “小阵平,你快去吧。犯人跑了你可要负责任的。” 松田阵平盯着他看了两秒钟。 他低头看了看犯人,又看了一眼病房里还在昏迷的萩原研二。 他心里有非常多的疑问,三个酒名的人,什么来历,秀原本的名字……但此时并不是询问的好时机。 “你在医院待着,不要乱跑。”他对秀说,“我去去就回。” “遵命,小阵平警官。”秀敬了个完全不标准的礼。 松田阵平拖着炸弹犯走了。 病房里站着的人只剩下秀一个。 他站在病房中间,赤着脚,披着毯子,手心的纱布在灯光下白得刺眼。 想回去接着睡,路过萩原研二的病床时,他看了一眼那个人。萩原研二依然陷在昏迷状态中。 “萩原警官,你真是错过了很多事呢。”秀小声说,“运气真好,能碰到我这样的大善人。” 他看着萩原研二的脸回想起白天的事。 他下意识冲过去拿炸弹的时候,是因为他知道那个炸弹不会马上炸,有六秒的回弹,这六秒虽然时间很短,但也不至于让他们死在这儿。而且因为赤珠霞的信号屏蔽器这段时间绝对不止六秒,所有人都能活下来。 但萩原研二不知道这些。 在萩原研二的认知里,那个炸弹只剩六秒,六秒,一个成年人连跑到窗口的时间都不够,更别说把炸弹扔出去。 可他还是扑了过来。 用身体去压一个只剩六秒就会爆炸的炸弹。 一个肉体凡胎、没有任何特殊能力、不知道炸弹会不会在半空中爆炸、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的人,在那一瞬间做出的选择是——扑上去。 “真是个傻子。”说这句话时秀没有发现自己的眼神比以往都要温柔。 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晚安,世界。”他闷闷地说。 没有人回答他。 但走廊里的灯还亮着,心电监护仪还在“滴滴”地响,窗外的东京塔在夜色中闪着温暖的红光。 第二天早上,萩原研二先醒了。 英是被萩原研二类似嚎叫声吵醒的。 萩原研二觉得自己像是沉在很深很深的水底。 四周是黑的,安静的,什么也听不见。偶尔有什么声音从水面上方传下来,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一层厚玻璃。 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叫他。

那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像收音机没调好频道,只剩下沙沙的杂音和几个勉强能辨认的音节。 “……原……研二……” 他努力往声音的方向游,费力地睁开眼睛。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灯光。消毒水的味道。 还有一张脸凑在他正上方,卷发,墨镜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张嘴在动,在说什么。 但萩原研二什么也听不清。 声音像是被一团棉花裹住了,闷闷的、远远的,只有嗡嗡的底噪,像一台老旧的洗衣机在空转。 他看着松田阵平——对方的表情从紧张变成更紧张,嘴巴开合的速度明显加快了,像是在喊他的名字。但萩原研二只听到了几个模糊的爆破音,像是隔着玻璃听人敲击。 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听不见,但发出的声音却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说什么?” 松田阵平愣住了。 然后他的脸色刷地变了,猛地转过头去朝门口喊了什么。萩原研二能看到他的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能感觉到那种震动从空气里传过来,但传到他耳朵里就只剩下嗡嗡的低鸣,像夏天午后的蝉鸣,又像炸弹爆炸后那种持久的耳鸣。 对。炸弹。 他想起来了。 爆炸。窗口。那个小孩冲出去的身影。然后—— “——研二!研二!能听到我吗?” 这次声音近了一些,但依然像是从水下传来的。萩原研二偏过头,看到一张白大褂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手电筒,正往他眼睛上照。 又是一个嘴在动的人。 萩原研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明明在炸弹现场都没这么慌过,现在却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缸里的金鱼,看得见外面的世界,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听不太清。”他老老实实地说了四个字,声音还是很哑。 医生的嘴又动了一阵,他勉强捕捉到了几个词——“检查”“听力”“前庭”“推床”。 然后一群人就涌了进来。 有人掰开他的眼睛看瞳孔,有人拿起他床头的手环扫了什么东西,有人在他耳边弹响指——那个声音尖锐而短促,但在他的世界里像蒙了一层保鲜膜,又闷又远。 松田阵平一直站在旁边,脸色白得像墙。他的手插在裤兜里,指节捏得发白,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 又有人推了一辆轮椅进来。 萩原研二看着那个轮椅,挑了挑眉:“……我还没残到不能走路吧。” 他知道自己说了话,但不知道自己说得有多大声音。实际上他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不少,甚至带着一点回音般的虚张声势。 松田阵平终于忍不住了,两步走过来,弯腰凑到他耳边,几乎是贴着耳朵喊了一句:“你给我闭嘴,去做检查!” 这次他听清了。 不是因为松田的声音有多大,而是因为那个气息喷在耳廓上的触感,加上近距离的震动,让他的耳膜终于捕捉到了那三个字。 “闭嘴”“检查”——中间那个字没太听清,但不重要。 萩原研二被护士和松田阵平一起从床上扶了起来。坐起来的那一瞬间,整个世界开始旋转。 不是比喻。 是真的旋转。 天花板变成了墙,墙变成了地板,消毒水的味道和松田的衣领在他眼前搅成一团,胃里的东西猛地往上翻涌。他下意识地抓住了松田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了对方的皮肉里。 “呕——” 什么都没吐出来,胃里空空荡荡,只有干呕让他整个人弓成了一只虾。 松田阵平一手扶着他,一手拍着他的背,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但语气急促得像在骂人。 这场眩晕持续了将近一分钟才慢慢平息。萩原研二闭着眼睛,额头抵在松田的肩膀上,后背全是冷汗。 “……行吧,”他的声音闷在松田的衣服里,依然很大声,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在大声说话,“轮椅就轮椅。” 他被扶进了轮椅里,绑好了安全带——这让他觉得自己像个要被送去电疗的精神病人。 松田阵平推着他往病房外走。 路过另一张病床的时候,萩原研二偏头看了一眼。 那个紫色眼睛的小孩正盘腿坐在床上,绷带缠着胳膊,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睛格外明亮,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秀的嘴巴动了动。 萩原研二看到了那四个字的口型——“你会没事的。” 6. 宣判 他冲那个小鬼笑了一下,也不知道那小孩能不能看清楚他脸上的表情,因为半边脸还贴着纱布。 然后他就被推出了病房。 走廊很长,灯光惨白。一路上遇到好几个护士和医生,都侧身给他们让路,目光落在轮椅上的他身上,有的同情,有的平静,有的什么表情也没有。 萩原研二坐在轮椅上,听不清周围的脚步声,也听不清那些人嘴里的窃窃私语。 他只能感觉到轮椅的行进速度,偶尔的颠簸,和松田阵平放在轮椅推手上一动不动的两只手。 手的力道很重,像是怕轮椅自己跑了。 萩原研二没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看到松田阵平那张脸,就会忍不住说出那句“我是不是废了”。 他没有说。 因为他觉得自己还没到那个地步。虽然现在听不清东西,虽然刚才差点吐出来,但他还活着,四肢也还在。 够了。 检查室的门被推开了。 里面有更大的机器,更白的墙,更多穿着白大褂的人。 萩原研二被从轮椅上扶下来,躺到一张可以移动的床上。头顶有一个巨大的圆形仪器,像某种科幻电影里的装置。 他听到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什么,然后塞了一副耳塞给他。 接着是金属摩擦的声音,机器启动的低频嗡鸣——这种低频他反而能感受到更多,不是通过耳朵,而是通过骨头,通过身体,像地震前的次声波。 那个环形仪器慢慢地移了过来,停在他脑袋两侧。 萩原研二闭上了眼睛。 铁门关上了。 松田阵平被留在了检查室外。 他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看了一眼墙上“禁止吸烟”的牌子,又把烟塞了回去。 走廊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低下头,刘海垂下来挡住了眼睛。 没有人看到他的手在发抖。 检查室的门终于开了。 萩原研二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比进去时还白了几分。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那个机器转起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像被塞进了滚筒洗衣机,出来之后天旋地转,连天花板上的灯都在跳华尔兹。 松田阵平立刻掐了烟迎上去,看了一眼萩原研二的表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推床的护士朝走廊尽头努了努嘴,示意先回病房再说。 一路上萩原研二闭着眼睛,一句话也没说。他的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指尖微微发凉,偶尔随着轮椅的颠簸轻轻颤动一下。松田阵平走在他旁边,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嘴唇抿成一条线。 回到病房的时候,秀已经不在床上了。 松田阵平脚步一顿,正要开口问,就看见那个小卷毛从洗手间里探出头来,嘴里叼着牙刷,满嘴泡沫,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回来啦?” 松田阵平没理他。萩原研二倒是看到了秀那个滑稽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但他什么也没听到,只看到一张糊着白泡沫的脸在冲他笑。 秀三下五除二漱完口,蹦蹦跳跳地跑出来,身上还穿着那件浅蓝色的病号服,袖子长出一截,被他卷了两道,看起来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虽然他本来就是小孩。 “萩原警官,感觉怎么样?”秀凑到轮椅旁边,仰着脸问。他记得松田说过萩原研二听不清,所以声音比平时大了不少,几乎是喊出来的。 萩原研二看着他的嘴型,大致读出了“感觉怎么样”,笑了一下,说:“还行,就是有点吵。” 秀眨了眨眼:“吵?医院不是很安静吗?” 萩原研二没听到他这句话,只看到他的嘴在动,懒得再猜,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累了不想再费劲读唇。 松田阵平把萩原研二从轮椅扶回病床。萩原研二坐下来的那一瞬间,脸色又白了一度——那个动作触发了眩晕,他闭着眼睛缓了十几秒,手紧紧攥着床单,指节发白。 秀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把手里那颗糖攥得更紧了一些。 医生过了十五分钟才来。 是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检查报告,走进来的时候表情严肃,但没有刻意回避什么。他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萩原研二,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松田阵平,目光最后落在秀身上,犹豫了一下。 “这位小朋友……”医生开口。 “他不用回避。”松田阵平说,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医生点了点头,把门关上,拉过一把椅子坐在病床旁边,但没有直接对着萩原研二说话,而是面朝松田阵平。 萩原研二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医生的嘴在动,在对松田阵平说话。他能看到医生的嘴唇开合,能看到松田阵平的表情一点一点沉下去,能看到站在床尾的护士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颈部神经压迫。他的双手精细触觉明显减退,无法感知引线的微小张力变化。同时,可能会出现突发性的手指抽搐——不受控制的那种。这会导致无法操作精密器械,也无法判断引线的松紧程度。虽然能通过取出玻璃碎片恢复,但我们医院目前没人敢做这个事手术,风险太大。” 第一根手指收回去,伸出第二根。 “第二,听觉系统损伤。特定高频区域出现不可逆的失真,听不到电子计时器那种细微的滴答声——那种声音正好在您受损的频段上。同时,声源定位能力也受到了影响,无法准确判断声音来自哪个方向。” 第二根手指收回去,伸出第三根。 “第三,前庭系统损伤。会出现体位性眩晕,比如快速起身、转头、低头时突然天旋地转。更严重的是,可能会有突发的短暂失神——不是晕厥,但意识会短暂地模糊几秒。这意味着无法在梯子上工作,无法在复杂环境中保持平衡。” 医生收回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眼神从松田阵平的脸移到萩原研二的眼睛上。 但萩原研二听不清。 只有断断续续的词语从那一连串模糊的声音里浮出来,像溺水的人偶尔露出水面的手指—— “……颈……神经……” “……双手……” “……高频……不可逆……” “……眩晕……” 萩原研二盯着医生的嘴,拼命地读,但医生说话的速度太快,很多词他来不及辨认就滑过去了。他只能抓住几个零碎的片段,像拼图一样试图拼出全貌。 “精细触觉……减退。” “手指……抽搐。” “无法感知……张力。” “声源定位……不可逆损伤。” “体位性眩晕……失神……” “……不适合再从事排爆工作了。”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右手食指突然跳了一下——不是主动的,是那种不受控制的、像被电流击中一样的抽搐。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安静地放在被子上,指尖微微发白,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那一下抽搐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 他抬起头,继续读医生的唇。 医生一字一顿地说:“萩原警官,我很抱歉。” 萩原研二看着他的口型,读完了最后那四个字。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松田阵平站在医生身后,双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刘海挡住了眼睛。他的 指节在口袋里攥得咔咔响,但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秀坐在旁边的床上,把脚缩进被子里,抱着膝盖,紫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萩原研二。 萩原研二没有看松田,也没有看秀。他看着自己的手,把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又翻过去,手背朝上。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这双手还是不是自己的。 “医生。”萩原研二开口了。他不知道自己说话的声音有多大,因为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只能靠喉咙的震动来判断自己说了话。 医生看着他。 “你能再跟我说一遍吗?”萩原研二说,语气意外的平静,“慢一点,让我看着你的嘴。” 医生看了松田阵平一眼。松田阵平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把脸别了过去。 医生叹了口气,坐直了身体,面朝萩原研二,嘴唇的动作刻意放慢、放大。 您不适合——不,您不能再从事排爆工作了。双手的感觉和稳定性回不来了,听力的问题会让您在关键时刻判断失误,眩晕发作时如果正好在处理炸弹……这是拿您和同僚的生命在冒险。” 他停顿了一下。 “我很抱歉,萩原警官。” 病房里的心电监护仪发出稳定的“滴滴”声,一下一下,像是在替所有人计数。 萩原研二没有说话。 他看着医生,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把那双手并拢放在被子上,指尖对齐。他看着自己的食指——它安安静静的,没有抽搐,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松田阵平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攥成拳头,又松开,反复了几次,最后只是把手重新插回了口袋。 秀从床上滑下来,赤着脚走到萩原研二床边,仰着头看他。 “萩原警官。”秀说,声音不大。 萩原研二低头看他,看到他的嘴型在读自己的名字。 “你以后不拆炸弹了,”秀说,“那你可以干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太直接了,直接到松田阵平都忍不住皱了一下眉。 萩原研二看着秀那双紫色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不知道,”他说,声音还是那么大——因为他听不见,所以不知道自己在用多大的音量说话,“也许可以去当交警?开罚单那种。” 秀歪着头看了看他,忽然伸出小拇指小声地说:“身体和工作我都会想办法的。” 萩原研二看着那根细细的小拇指,愣了一下,他其实并没有听见秀说什么。只能猜测应该是让他好好生活的话或约定。他伸出手,用小拇指勾住了秀的小拇指。 “好。”他说,只说了一个字。 秀勾着他的手指晃了晃,然后松开,转身跑回自己的床上,把被子拉过头顶,缩成了一团。 没有人看到他藏在被子里的表情和动作。 松田阵平走到病床另一边,拿起水壶给萩原研二倒了一杯水,放在他手能够到的位置。没有说安慰的话,没有拍肩膀,只是把水放在了那里。 萩原研二看了一眼那杯水,伸手去拿。 他的手指碰到杯壁的瞬间,杯身晃了一下——他用了太大的力气,因为他感觉不到杯壁传来的压力。 他调整了一下,用两只手捧住了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 动作看起来很正常但松田阵平注意到了那个微小的调整。 萩原研二的手在发抖。不是那种害怕的发抖,而是那种——神经在试图传递信号但信号断断续续的发抖。 松田阵平转过身,面朝窗户,闭了一下眼睛。 窗外的东京塔在晨光中闪着光,崭新的一天刚刚开始。 萩原研二的人生,从今天开始要换一种活法了。 7. 条件?交易 秀在被子缩了好一会儿,直到呼吸变得有些闷了才探出头来。 病房里的光线比刚才亮了一些,窗外的天空是那种冬天少有的澄澈蓝色。松田阵平出去买饭了,萩原研二靠在床头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假寐。 秀看了看萩原研二,从枕头底下摸出赤珠霞给的那部手机。 手机是最新款的智能机,屏幕干干净净,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号码——备注是“A”。相册里存着一张照片,是他六号身体刚醒来时拍的照片,穿着实验服,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一脸没睡醒的呆样。 秀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然后打开通讯录,点下了“A”的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 “怎么了?”赤珠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你最好有正事”的冷淡。 秀压低了声音,往被子深处缩了缩,几乎是把嘴贴在手机上说的:“萩原研二的事。他的检查结果你看到了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 “看到了。”赤珠霞说,“你们那个医院的诊断书写得倒挺吓人——‘颈部神经损伤’‘高频听力不可逆损伤’‘前庭系统损伤’。但说穿了,就是几块碎片卡在脊柱旁边,压迫了神经根和耳部供血的小血管。” 秀屏住呼吸。 “神经没有断裂。”赤珠霞的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念一份天气预报,“取出来就行。至于听力——爆炸冲击波导致部分毛细胞受损,前庭神经也有点水肿。组织的再生因子能在两周内完成毛细胞定向修复,前庭神经做一次精准修剪就能消除眩晕。” “所以……” “所以恢复成以前的状态很简单。”赤珠霞说,“你们那个医院做不到,不代表全世界都做不到。” 秀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到耳根,露出两个尖尖的小虎牙。 “但是,”赤珠霞话锋一转,“手术必须在我们的机构做。碎片位置很刁钻,紧贴着神经根,你们那儿的医生不敢动是正常的。我需要一套完整的术前评估——全频段听觉神经响应图谱,锁定所有受损毛细胞和异常放电点。这个你们的医院做不了,我这边直接安排。” “需要多久?”秀问。 “手术两小时。毛细胞再生因子注射后两周听力基本恢复,前庭神经修剪术后眩晕当天就能消失。一个月之内,他能跟以前一模一样——不对,”赤珠霞纠正了一下自己,“会比以前多一个功能。” “什么功能?” “我会在他的听觉通路里保留一个特定旋律的触发点。以后有人用那个旋律做铃声或者喊话,他会第一时间产生生理反应——瞳孔放大、心率加快、定向注意。简而言之,一个内置警报器。” 秀眨了眨眼:“你还能往人脑子里加东西?” “废话。”赤珠霞的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我是干这行的。不过你放心,对他日常生活没有任何影响,只有听到那个特定旋律才会触发。你想保留什么旋律?《七つの子》?” “……你能不能正常一点。”秀无语,“留着也行,再加上炸弹计时器那种高频滴答声吧。万一以后他又遇到炸弹,至少能比别人早半秒反应过来。到时候领研二到组织的催眠室来一圈,走个过场,让boss信我测反了一个警察。” “随你。”赤珠霞说,“安排好了我让人联系你。还有别的事吗?” “有。”秀的声音突然轻快起来,“你说的那个礼物,什么时候到?” “急什么。” “我就是好奇嘛。” “到了你就知道了。”赤珠霞说完这句话就挂了,干脆利落,连个“再见”都没有。 秀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在被子里无声地笑了好一会儿。 等到松田阵平从食堂买好饭回来后从床上翻下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朝松田阵平走过去。 秀站在松田阵平面前,仰着头看了他几秒,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松田阵平回过神,低头看他。 “小阵平,”秀说,双手背在身后,脚趾因为地板太凉而微微蜷着,“我想跟你谈谈。” 松田阵平看着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因为不耐烦,而是因为这小鬼突然用了“谈谈”这个词。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说“我想跟你谈谈”,怎么听怎么违和。 “谈什么?” 秀左右看了看,拖了把椅子过来,在松田阵平对面坐下。他坐得很端正,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紫色的眼睛认真地看着对方,那个样子不像个孩子,倒像是要谈生意的成年人。 “昨晚的事。”秀说,“那个提议。” 松田阵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没有同意。”松田阵平说。 “但也没有拒绝。” 松田阵平沉默了。 秀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长,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重,然后他从椅子上跳下来,光脚在地上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小阵平,我跟你算笔账。” 松田阵平看着这个不到自己腰高的小孩,用一种谈判的语气跟他说“算笔账”,觉得这个世界真是越来越魔幻了。 “第一,”秀伸出第一根手指,“你现在住的是警视厅的宿舍吧?单人宿舍,连个像样的厨房都没有。研二现在这个情况,需要人照顾,你那宿舍住得下吗?” 松田阵平没有说话。 “第二,”秀伸出第二根手指,“那个女人给的高级公寓,离警视厅走路不到十分钟,两间卧室,客厅厨房卫生间全齐。你住一间,研二住一间,我睡沙发或者跟你们两个其中一个挤一挤都行,或者我住你们对门反正她给了两户。不用交房租,不用付水电煤气,拎包入住。” “第三,”第三根手指竖起来,“车。你每天上班要挤地铁吧?研二以后复查、康复训练,总得有人接送。那辆车停在楼下,钥匙就在你手里,油费都不用你出。” 秀收回手,双手抱胸,故作低沉,那个姿势看起来格外眼熟——松田阵平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小鬼在学他。 “第四呢?”松田阵平问。 “第四,”秀笑了一下,露出两个尖尖的小虎牙,“研二的伤能好。” 松田阵平 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你说什么?” “我说,研二的伤能好。”秀重复了一遍,一字一顿,“那个女人刚刚跟我打过电话了,告诉我研二的神经没有断,只是被碎片压住了。取出来就行。听力也能恢复,眩晕也能消除。一个月之内,他跟以前一模一样。” 松田阵平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秀。 他的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绷着。 “你确定?”他的声音很低,低到秀差点没听到。 “确定。”秀说,“她没必要骗我。” 松田阵平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落在他肩上,把那件皱巴巴的白衬衫照得有些刺眼。 “所以那个女人有条件。”他转过身,表情恢复了那种“不好惹”的冷淡,“帮她照顾你,她就给研二治病。这不叫条件叫什么?” “这叫交易。”秀纠正他,“但交易不一定是不好的事。萩原警官需要治疗,我需要一个地方待着,你们需要房子和车。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 松田阵平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才几岁?” “十岁。”秀面不改色地说谎,“但我是天才。” 松田阵平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被逗笑了还是被气笑了。 “小阵平,”秀的声音放轻了,“那个女人说了,只是让我跟你们一起生活一段时间。不是要你们加入什么组织,不是要你们帮她做事,就是——照顾一个小孩。你一个警察,照顾一个走失儿童,这不是你的本职工作吗?” 松田阵平看着他,没有接话。 “而且,”秀又补了一句,“如果以后她真的提了什么过分的要求,你完全可以拒绝。你又不是她的人质。房子住不了了搬出去就是了,车开不了了坐地铁就是了。你什么都没有损失。” 松田阵平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交叉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秀。 “你倒是会把话说得漂亮。” “天生的,羡慕吧。”秀笑嘻嘻地说。 “我再想想。”他说。 秀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知道松田阵平说的“再想想”,基本上就是同意了。这个人不会说“好”,不会说“行”,只会说“考虑一下”或者“再说”,然后默默把事情办了。 秀转身走回自己的床位,路过萩原研二的床边时,他停了一下,弯腰把萩原露在外面的手轻轻塞回了被子里。 萩原研二的手指在他掌心下微微颤抖了一下。 秀没有松手,就那么握了一会儿,直到那根手指安静下来。 “研二,”秀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你会没事的。我保证。” 松田阵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的。 他只记得自己站在医院门口抽了半包烟,把烟盒里最后一根也抽完了,然后蹲在台阶上,看着马路上的车流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是警视厅发来的消息——炸弹犯已经移交,审讯安排在明天上午。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腿有点麻。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身回了医院。 8. 诶,我吗? 走进病房的时候,秀正趴在萩原研二的床边上,手里拿着一个橘子,正仔细地剥上面的白丝。萩原研二已经醒了,面前的餐盘已经空了。他靠在床头,低头看着秀的动作。 “这个要剥干净才好吃。”秀一边剥一边说,声音很大,因为萩原研二听不清正常音量的话,“要不然会苦的。” “你倒是讲究。”萩原研二的声音还是有点虚,但比早上好多了。他看着秀把那瓣剥得干干净净的橘子递过来,伸手去接。 他的手指碰到橘子瓣的瞬间,指尖微微颤了一下——他用了比平时更大的力气,差点把橘子瓣捏碎。他赶紧调整了力道,但已经晚了,橘子瓣的顶端破了一个小口,汁水顺着他的指缝滴下来。 “没事没事,”秀赶紧说,又从手里掰了一瓣,这次直接递到了萩原研二嘴边,“啊——” 萩原研二低头看着那瓣橘子,犹豫了一秒,然后张嘴接了过去。 橘子很甜。 他看着秀,那小鬼正冲他笑,紫色的眼睛弯弯的,露出两个小虎牙。 “好吃吗?” “嗯。”萩原研二说,“甜的。” 秀笑了笑,继续剥下一瓣。 松田阵平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了进来。 “研二。” 萩原研二抬起头。 松田阵平走到他床边,拉开椅子坐下。他没有像平时那样翘二郎腿,而是坐得很正,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表情是罕见的认真。 “我要跟你说件事。”他说,特意放慢了语速,让萩原研二能看清他的口型。 萩原研二点了点头。 松田阵平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那个女人,那个银发男人,五千万,公寓,车,还有那个条件。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有些词他会重复两遍,确认萩原研二看懂了再继续说。 萩原研二听得很认真,目光一直落在松田阵平的嘴唇上,偶尔皱一下眉,偶尔点一下头。 等松田阵平说完,病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秀坐在自己床上,继续剥橘子其实一直在偷偷观察两个人的表情。 “所以,”萩原研二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大——他还不太能控制自己的音量,“你的意思是,有人给我们两套套公寓、一辆车、五千万,让我们帮忙照顾这个小鬼?” “对。” “条件是照顾他,不是加入什么组织,不是什么违法的事。” “对。” 萩原研二转头看了一眼秀,那小鬼立刻把视线移回橘子上,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你信吗?”萩原研二问。 松田阵平沉默了两秒:“不信。但那个小鬼刚才说了一件事——他说你的伤能好。” 萩原研二愣住了。 “取掉里面的碎片就行。”松田阵平说,“神经没有断,听力也能恢复。那个女人说的。” 萩原研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把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又翻过去,手背朝上。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这双手还是不是自己的。 “骗人的吧。”他说,声音很轻。 “不像。”松田阵平说,“那个小鬼没有必要骗我们,而且……那个女人拿出来的东西,确实不像是普通人能拿出来的。” 萩原研二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早上医生说的那些话——“永久性的”“不可逆的”“不适合再从事排爆工作”。那些词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现在有人告诉他,那些钉子可以拔出来。 “所以,”萩原研二抬起头,看着松田阵平,“你为了给我治病,打算答应他们的条件?” 萩原研二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着那些细细的纹路。 “小阵平,你是可怜我吗?” “少啰嗦!”松田阵平的声音忽然大了,大到萩原研二不用读唇也听到了几个音节,连秀都被吓了一跳,橘子差点掉地上。 松田阵平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但马上又意识到自己压低了声音对方就听不见,于是又抬高了音量:“我是说,你现在的状况需要一个地方养伤。我不是可怜你,我是——” 他说不下去了。 萩原研二看着他。 松田阵平别过脸,盯着窗外的天空,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是觉得,”他的声音放轻了,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如果你因为我的决定,不得不住在那个破宿舍里,每天爬上爬下、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我会觉得是我害了你。” 病房里安静了。 萩原研二看了松田阵平很久,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招牌式的、没心没肺的笑,而是一种更安静、更柔软的笑。 “小阵平,”萩原研二说,“你不会真的在考虑当单亲爸爸照顾小秀和柔弱不能自理的我吧?” 松田阵平的脸黑了一下。 秀“噗”地笑出声来,赶紧捂住嘴。 “我说正经的,”萩原研二收了笑,表情认真起来,“你不觉得这件事太巧了吗?那个小鬼刚出现,第二天就有人找上门来,又是钱又是房子,摆明了是有备而来。他们到底想要什么?真的只是让我们照顾一个小孩?” 松田阵平点了点头:“所以我才在犹豫。” 萩原研二看着他“小阵平,”他说,“你要是当了爹,肯定是个嘴硬心软的那种。” “闭嘴。” “我说真的,”萩原研二收了笑,表情认真起来,“你觉得这件事靠谱吗?那些人——他们的来路不明,出手又这么大方,总觉得背后有什么更大的目的。” “那个小鬼说只是照顾他一段时间。”松田阵平说。 “你真信了?” “不信。”松田阵平说,“但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你的伤不能拖,那个小鬼也不能一直待在收容所。” 两个人同时看向秀。 秀终于放下橘子,从床上跳下来,走到两人中间,郑重其事地鞠了一个躬。 “对不起,”他说,“给你们添麻烦了。” 然后他直起身,看着萩原研二,一字一顿地说:“萩原警官,你的伤真的能好。一个月之后你就能跟以前一模一样,我拿我的卷毛担保。” 萩原研二看着那双紫色的眼睛,忽然伸手揉了揉秀的卷毛。 “行了,”他说,“别动不动就担保,你才几岁?” 秀嘿嘿笑了两声,躲开他的手,蹦回自己的床上。 松田阵平坐在椅子上,沉默了片刻 ,忽然开口:“研二。” 萩原研二看向他。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的伤真的好了,排爆科你大概也待不下去了。” 萩原研二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那你有没有想过,”松田阵平看着他的眼睛。 “趁这段时间考个职业组?”??2 松田阵平:? 萩原研二:? “哼哼,我可是天才,小阵平能想到的我当然也想到了。”秀插着腰非常得意的说。 萩原研二愣了一下。 职业组。警视厅的精英路线。通过国家公务员考试,从警部补起步,三年升警部,五年升警视。不用在一线拆炸弹,不用把命拴在一根引线上。坐在办公室里,签文件,开会议,做决策。 那是萩原研二从来没有考虑过的路。 “诶,我吗?”萩原研二指了指自己,表情有些滑稽,“我一个天天跟炸弹打交道的粗人,考职业组?” “你大学成绩比我好。”松田阵平说。 “那是以前的事。” “脑子又没坏。”松田阵平的语调平平的,但萩原研二听出了那层意思——我不想你以后再出现在爆炸现场,但我也不会说“你不要干这行了”这种话。你自己选,但我觉得你行。 萩原研二沉默了很久。 秀盘腿坐在床上,看看松田阵平,又看看萩原研二,忽然开口:“萩原警官,我觉得小阵平说得对。” “你一个小鬼懂什么。”萩原研二笑骂。 “我懂啊,”秀歪着头,“你进□□处理班不就是因为小阵平选了它嘛,而且你原本就是想找一个不会出问题的工作,考职业组不是更好吗?”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 萩原研二看着秀,又看了看松田阵平。 他以为是松田在自己睡着时告诉的秀,但松田以为是自己不在的时候萩原告诉的秀。 萩原研二忽然笑了。 “行啊,”他说,声音很大,“等我好了,我去考考试试。考不上你们可别笑我。” “考不上就继续考。”松田阵平说。 “那要是还考不上呢?” “那就说明你确实不适合当官,老老实实回来拆炸弹。” “你不是说我不能拆了吗?” “那是别人说的,我没说。” 萩原研二愣了一下,然后笑得肩膀都在抖。 秀盘腿坐在床上,看着这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拌嘴,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没关系,如果研二实在考不上也可以跟着我混,保证吃香喝辣,吃嘛嘛香,吃遍山珍海味。” 松田阵平扯了扯嘴角,“怎么全是吃,啊,才发现你这小鬼到警视厅之后嘴里有零食就没停过,规定以后一天零食不能超过两次。” 秀哭丧着脸向萩原研二告状“研二你看看他!怎么能这个样子!” 萩原研二无语的看着在自己这个伤员面前拌嘴的两个人。 松田,你真的很像单亲爸爸呢。 萩原研二突然注意到秀身上的绷带因为打闹有些松动。 前天发现这孩子时手臂上伤口的位置已经变成了光滑的皮肤。 9. 我爱学习 此时松田正平又被叫回了警视厅,只留下秀和萩原研二在病房里。 “小秀。” 萩原研二叫了一声。他不知道自己说话的音量有多大,但从秀的反应来看,应该不小,因为那小鬼明显被吓了一跳。 “怎、怎么了?” 萩原研二朝他招了招手。 秀走过去,站在病床边,仰着脸看他。 萩原研二拉过他的手臂,把袖子往上推。 浅蓝色的病号服下面,是一截白生生的、光滑的、没有任何伤口痕迹的手臂。 萩原研二盯着那条手臂看了五秒钟,然后把另一只袖子也推上去。 同样光滑,没有任何伤痕。 “你手臂上的伤呢?”萩原研二问,声音还是那么大。 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又抬头看了看萩原研二的表情,眨了眨眼。“没有当然是好了呀。” “好了?”萩原研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两天,那么长的伤口,一点痕迹都没有了?” “我愈合得快。”秀笑嘻嘻地说,“天生的,羡慕吧。” 萩原研二看着他那张小脸,没有说话。 才两天,那道伤口不见了。连疤痕都没有。 “小秀。”萩原研二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他尽量控制自己的音量,虽然不知道效果如何,“你的真名叫什么?” 秀的笑容顿了一下。 “乌丸英。”这次没有嬉皮笑脸,“但是秀是我现在的名字。” 萩原研二听到“乌丸”这个姓氏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他们对这个姓氏没有概念,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它背后站着一个怎样的庞然大物。 “乌丸英。”他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那你父母呢?” “不知道。” “那把你关在实验基地里的人是谁?” 秀看着他,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有一瞬间闪过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这个问题终于来了”的释然。 “这个不能说。”秀说,声音不大,“说了对你没好处。” 萩原研二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那你身上的伤——” “研二。”秀打断了他,伸手按住萩原研二放在被子上的手,那只手很小,温度也比正常人低一些,但按得很稳,“你现在的任务是养伤,不是当侦探。等你好了,你想问什么我都告诉你,行不行?” 萩原研二低头看着那只按在自己手背上的小手。 他注意到秀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甲床的形状很漂亮,但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不像是握笔磨出来的,更像是—— “你以前弹过钢琴?”萩原研二突然问。 秀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笑了。 “算是吧。”他说,“不是钢琴,是别的东西。” 萩原研二没有追问。他知道这个小鬼不想说的东西,问再多也没用。就像前天在警局,他问“你从哪里来”,这小鬼说“说了你们也不信。” 他不是不愿意说,而是知道说出来也不会被相信,所以懒得费那个口舌。 “行。”萩原研二把手从秀的手底下抽出来,揉了揉他的卷毛,“等你什么时候想说了再说。” 秀弯起眼睛笑,露出两个尖尖的小虎牙。 “萩原警官,”他说,“你比小阵平好说话多了。” “那当然。”萩原研二笑起来,“我可是警视厅最善解人意的……” 话没说完,他的手突然抖了一下。 不是那种轻微的颤抖,而是一下剧烈的、不受控制的抽搐——右手食指和中指同时弯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 秀看到了。他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变了。 他伸手握住萩原研二的手,两只手包住那只修长的、此刻正在微微发抖的手,用力握了握。 “没事的。”秀说,声音很轻,但萩原研二这次听清了。 不是因为音量,而是因为英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那双紫色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很快就好。” 萩原研二看着这个小鬼,忽然笑了。 “你这个小鬼,”他说,“有时候真不像个小孩。” “我说了,我是天才。” “天才也不会两天伤口就长好。” “那就是治愈系天才。” 萩原研二被噎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傍晚时分,松田阵平从警视厅回来了。 他带来了一个消息——炸弹犯的审讯已经结束了。那个人交代了,是自己一个人干的,没有同伙,目的是报复警察。动机、过程、目标,全都交代得清清楚楚,没有任何疑点。 “就这样?”萩原研二问。 “就这样。”松田阵平说,从塑料袋里拿出便利店的便当,放在床头柜上,“判不了几年。蓄意谋杀未遂,加上绑架儿童,大概七到十年。” 萩原研二没有说话。 松田阵平也没有说话,把便当的包装拆开,筷子摆好,放在萩原研二够得到的地方。 秀坐在自己的床上,看着松田阵平做这些事的背影,忽然开口:“小阵平,你不生气吗?” “生气什么?” “那个人差点炸死研二,结果只判七到十年。” 松田阵平的动作顿了一下,把筷子往萩原研二那边又推了推。 “生气。”他说,“但我是警察。” “所以呢?” “所以我相信法律。”松田阵平转过身,看着秀,“法律不完美,但比私刑好。至少——至少不会让我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 秀看着他,紫色的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沉。 “小阵平,”秀说,“你真是个好人。” “少拍马屁。” “我说真的。”秀从床上跳下来,走到松田阵平面前,仰着头看他“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警察。” 松田阵平低头看着这个小鬼,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少来这套。今天零食已经超标了,不许再要了。” 秀捂着额头,瘪着嘴,委屈巴巴地看着松田阵平。 萩原研二靠在床头,看着这两个人,嘴角弯了弯。 窗外,夕阳正在沉入城市的天际线,东京塔的灯刚刚亮起来,橘红色的光落在病房的白色床单上,暖洋洋的。 深夜十一点。 病房里的灯已经关了,只有走廊的灯光从门上的玻璃窗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长方形的光。 萩原研二睡得很沉,呼吸平稳而均匀。镇静剂的药效还没过,他至少会一觉睡到天亮。 松田阵平坐在病房角落的折叠椅上,头靠在墙上,卷发垂下来挡住了眼睛,呼吸绵长——他睡着了。今天他跑了医院、警视厅、医院,又处理了炸弹犯的移交手续,铁打的人也撑不住。 英躺在自己的病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他没有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他的意识正在下沉。 这种感觉他已经经历过无数次了,像是 从高处坠落,但不是往下掉,而是往内缩。身体的感觉越来越远,手脚的温度、床单的触感、枕头的气息,一点一点地褪去,像退潮的海水。 然后是一瞬间的黑暗。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看到的是另一片天花板。 惨白的灯光,金属的吊顶,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防腐剂混合的味道。 他躺在一张医疗床上,身体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更沉,更大,指尖能感觉到电极片的胶布贴在皮肤上的微微刺痛。 “醒了?” 赤珠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英偏过头,看到赤珠霞坐在一台仪器前面,面前是四块显示屏,上面跳动着各种颜色的波形和数字。她穿着白大褂,长发披在肩上,手里拿着一个平板,正在上面划来划去。 这是组织在东京的地下据点。英的意识已经从六号体转移到了二号体——另一具和6号长相相似的男性实验体身体,年纪更大一些,大约二十岁的样子,中分的微卷发有点长遮住了耳朵,顺势就从赤珠霞的手上取下一条皮筋扎了个低马尾。赤珠霞也已经习以为常。 “今天继续。”赤珠霞站起来,走到房间另一侧,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几样东西,摆在桌上。 “我真是一个爱学习的好学生,这样了还想着回来上课。”虽然嘴还在打趣但神色却是异常的冷酷,光从气质上看根本不像同一个人。 英从医疗床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这具身体的手指。二号体的手指比六号体更长,关节更明显,指尖的茧也更厚——这是长期训练留下的痕迹。 他看着桌上的东西,一把手枪,一把匕首,一小瓶无色透明的液体和一根细如发丝的钢丝。 “上次讲到毒理学的基础。”赤珠霞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课程表,“□□的致死量、中毒症状、检测方法,你背过了吗?” “当然……没背,这不是看一眼就能记住的东西吗?” “那我考考你。”赤珠霞拿起那瓶无色透明的液体,“这是什么?” “□□溶液,浓度百分之零点三。” “混在什么饮料里最不容易被发现?” “咖啡、可乐、红酒。这些本身有颜色和味道,能掩盖□□的苦杏仁味。” “苦杏仁味不是每个人都能闻出来的。”赤珠霞说。 “大约百分之四十的人闻不到。”英接上,“基因决定的。” 赤珠霞点了点头,把那瓶溶液放回去,拿起那把匕首。 “上次教的近身格斗,匕首反握的三种刺击方式,演示一遍。” 英从床上下来,赤脚站在冰冷的地面上。接过匕首,反手握柄刀尖朝下。 “第一种,正面刺击,目标颈部。”英做了个动作,干净利落,“第二种,侧面划割,目标手腕肌腱。”又是一个动作,“第三种,从下往上,目标腹部。” “力度不够。”赤珠霞说,“别装模作样。” 英撇了撇嘴,又做了一遍,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气,匕首划破空气发出“呼”的一声。 赤珠霞看了两秒没再挑毛病,拿起那把□□。 “枪械拆装。上次你用了四十三秒,这次四十秒以内。” 英接过枪,手指习惯性地在枪身上摸了一下——这具身体对这把枪已经很熟悉了,肌肉记忆比意识反应更快。 弹匣卸下,套筒后退,枪管抽出,复进簧…… “三十八秒。”赤珠霞看了一眼平板上的计时,“有进步。” 英把枪重新组装好,放在桌上。 10. 诶?我也要上学吗? “今天加一个新内容。”赤珠霞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巧的耳机,和一枚纽扣大小的黑色圆片,“窃听器和反窃听。这是组织目前常用的型号,频率范围是……” “四百兆赫到八百兆赫。”英说,“电池续航四十八小时,磁吸式安装,可以在十米范围内实时传输。” 赤珠霞看了她一眼。 “你背过规格书了?” “上次你给我的资料,我全看完记住了。” 赤珠霞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还行”的认可。 “那实操。”她把窃听器丢给英,“把这个装到我身上,不让我发现。” 英接过那枚纽扣大小的黑色圆片,从床上跳下来,走到赤珠霞面前。 赤珠霞穿的是白大褂,里面是一件黑色高领毛衣。 英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绕着她转了一圈,然后蹲下来,把窃听器贴在了她左脚鞋底的凹槽处。 赤珠霞低头看了一眼。 “为什么是鞋底?” “因为你今天穿的鞋子是新的。”英站起来,“新鞋的鞋底花纹深,凹槽多,粘一个窃听器不容易被注意到。而且你不会想到有人会往你鞋底装东西。” 赤珠霞沉默了两秒。 “及格。”她说,“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 “你装的时候没有确认这枚窃听器是不是已经激活了。如果是激活状态,你靠近我的时候,我的反窃听设备就会报警。” 英愣了一下。 “所以下次,”赤珠霞把那枚窃听器从鞋底抠出来,放在桌上,“先激活,再安装。或者先安装,再远程激活。看情况。” “知道了。”英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 “赤珠霞,萩原研二的手术还是安排在下周三?” “对。”赤珠霞在平板上划了几下,调出了一份文件,“术前评估已经完成了。你们那边医院的医生会以‘本院不具备手术条件’为由,推荐转院。到时候会转到我们名下的医院,所有流程合法合规。” “手术后呢?” “手术后他在我们医院康复两周。听力会在两周内逐渐恢复,前庭系统的症状手术后当天就会消失。神经压迫……”赤珠霞点开一张脊柱的CT影像,上面有几块很小的白色亮点,“我亲自做。” 英看着那张CT影像,沉默了片刻。 “赤珠霞。” “嗯?” “谢谢你。” 赤珠霞的手指在平板上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别谢我。我做这些不是为了你,是为了让项目继续下去。六号体的社会化训练需要稳定的环境,那两个警察是这个环境的一部分。” “那你也完全可以不管萩原研二的伤。” “他受了伤,你的社会化训练就会中断。”赤珠霞说,“训练中断,项目就延期。项目延期,BOSS就会问‘怎么回事’。你被叫回去关起来,我也会被惩罚,双输。所以我这么做是为了我自己。” 英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你这个人,就是嘴硬。” 赤珠霞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和你学的。” “行了。”她把那把□□拿起来,检查了一下弹匣,然后递给他,“我会让人把枪和一些其他武器一起送到公寓。藏好了,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英接过枪,掂了掂分量又把枪放回桌上。反正带不走,不如放回抽屉,然后重新躺回医疗床上。 “那我回去了。” “嗯。”赤珠霞坐回仪器前,在平板上开始操作,“意识转移准备。三、二、一……” 秀睁开眼睛。 白色的天花板。走廊的灯光从门上的玻璃窗透进来。心电监护仪的绿色灯光一闪一闪的。 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回到六号体小小的身体。 旁边,松田阵平还在角落里睡着,头靠在墙上,呼吸平稳。 萩原研二也还在沉睡。 真好,明天就可以搬进公寓,离研二的手术还有5天。 秀在医院待了两天,已经快把天花板看出洞来了。 本来昨天伤就已经全好能出院,但松田阵平以不知道有没有内伤又观察了一天,医生说没问题才终于同意秀出院。萩原研二还要过两天才转院,所以只有他们俩先去公寓看看有什么需要采买。 车开到港区一栋高级公寓楼下。大堂铺着大理石地砖,前台值班人员微笑着递上房卡:“松田先生,十三楼,1301,三室一厅,面积为177平方米,三个阳台总面积为38平方米。”值班人员边介绍这栋公寓和服务边引领他们向电梯走。 “录入指纹权限可以在您有空时安排,我们提供24小时前台服务,任何事都可以直接打内线电话0,或者下楼来找值班人员。 快递方面,所有包裹会先由我们签收,放到一楼冷藏柜或储物柜里。您回来后,电梯屏幕上会有提示。超过尺寸的大件,我们会送到您家门口的专用快递间——1301号室门口有一个带锁的小门,配送员用临时密码放进去,只有您能打开。 垃圾处理在二楼东侧。您不需要按时间表扔垃圾,随时拿下去就行扔错了也没关系,有专人分类和处理。 客房在28楼,一共三间供住户的访客付费使用。一晚价格是酒店的一半需要提前一天预约。每间客房都有独立卫浴和阳台。 健身房和瑜伽室在5楼,24小时开放,刷您的门禁卡就能进。更衣柜里有毛巾和矿泉水,每天补充。 顶层观景休息厅在37楼,也是24小时开放。那里有咖啡机和茶包,免费的。您如果想邀请朋友聚会,可以提前三天预约整个房间不收费,但需要签一份使用守则。 宠物可以养。需要到前台登记一下品种和数量,没有额外费用。但如果是狗,请务必在电梯和走廊里抱着或牵短绳,并且从专用的宠物出入口进出,就是一楼东侧那个小门。 安保。所有访客来之前,您需要在前台登记对方的姓名和车牌号。如果没登记,我们不会放行,也不会告知对方您的房号。电梯只能刷卡到您自己的楼层,连楼上的休息厅都需要二次刷卡。” “有洗衣服务吗?”英突然好奇问到。 “有的。每周二和周五上午,把要洗的衣物装在布袋里放在门口我们会收走当天傍晚送回。干洗需要额外付费,清单在您房间的平板电脑里。” “那……如果我只是想借一把剪刀呢?” 值班人员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打内线会给您送上去。” 电梯很快,几乎感觉不到上升的震动,值班人员送到房门口就先下去了。 松田阵平刷开门的瞬间,秀先冲了进去。 松田阵平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这套公寓比他住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好,不是那种暴发户式的奢华,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舒适。光线、空间、家具的摆放,每一样都像是经过精心计算的。 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感激,不是不安,更像是一种“我为什么会在这里”的恍惚。 秀把每个房间都跑了一遍,最后站在最里面的卧室门口。房间不大,外面有个阳台。一张单人床靠窗,深蓝色床单,床头有台灯,书桌靠墙,干干净净。 “这间是我的吧?”秀回头问。 松田阵平靠在走廊墙上,点了点头。 秀正要往里走,余光瞥见床边地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和一个深蓝色的行李箱 。信封在上,行李箱在下,整整齐齐地并排摆着。 “礼物?”秀蹲下来,先拿起了信封。 上面写着四个字:秀收。 里面是一沓文件。最上面是一张入学申请表,填好的。学校是帝丹小学,四年级,班级是四年B班。学生姓名“音無秀(OtonashiHide)”,监护人一栏写着“松田阵平”。 秀盯着那张表格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抬起头,表情不是惊喜,不是抗拒,而是一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困惑。 “……啊?我也要上学吗?” 松田阵平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申请表,面无表情地说:“十岁的小孩不上学,你想干什么?” “我可以自学啊,我是天才!” “天才也要上学。” 秀瘪了瘪嘴,继续翻那沓文件。居民卡、健康保险证、学生证,一应俱全。照片是他的脸,日期是最近的。 他的目光忽然停在一张附页上。 四年B班的花名册。一个名字明晃晃地印在上面:工藤新一。 “怎么了?”松田阵平问。 “没什么。”秀把花名册塞回去,嘴角弯了弯。 他重新看了一眼入学申请表上的名字:“音無秀……安静的优秀。赤珠霞这是在拐着弯说我太吵了,让我安静点吧?” 松田阵平嘴角抽了一下,下意识想说“你确实吵”,但忍住了,怕这小鬼较真又话唠起来。 “我想要换一个。”秀抬起头,眼睛亮了起来“叫火野秀怎么样。” “火野秀(HinoHide)?”松田阵平念了一遍,“像嘴瓢。” “就是要像嘴瓢才好玩啊。”秀笑起来,“火野嘛,火上浇油,多适合我。” 松田阵平沉默了两秒还是没忍住“你确定你给自己起这个名字不是在找麻烦?” “我这个人,就是喜欢找麻烦。”秀理直气壮,但很快又叹了口气,把申请表塞回信封,“算了,音無就音無吧。” 他把信封放在书桌上,蹲下来打开那个深蓝色的行李箱。 拉链拉开,里面叠得整整齐齐,几件童装,T恤、卫衣、长裤、睡衣,尺码刚好是他现在穿的。他翻了翻,手指忽然摸到底部有一处微微的凸起。内衬下面隐藏着一个拉链,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 秀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他飞快地瞥了一眼门口——松田阵平正靠在走廊墙上低头看手机,没注意他。 他用身体挡住行李箱,飞快地拉开暗格的拉链,往里瞥了一眼。 黑色的金属。拆解状态的手枪部件,套筒、枪管、复进簧、弹匣座,整整齐齐卡在泡沫凹槽里。旁边是三个弹匣,还有一把折叠刀,碳纤维刀柄,刀刃泛着冷光。 秀深吸一口气,把暗格拉好,用衣服盖住,然后站起来,装作若无其事地拍了拍手。 “东西挺全的。”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松田阵平发现公寓内的东西特别齐全,用不着补充什么和萩原研二说明后收起手机:“收拾完了?下楼吃饭。” “好——”秀拖长了声音应了一句,把行李箱推到衣柜角落。 上四年级和工藤新一同班,应该会很有趣。 “小阵平,”秀跑出卧室,“帝丹小学离这里远吗?” “不远,走路大概30分钟。” “哦。”秀点点头,忽然笑了,“小阵平,谢谢你。” 松田阵平没接话,转身往屋外走:“吃饭。” 秀跟在他身后,路过客厅落地窗时,阳光正好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木地板上,整个房间都是暖洋洋的。 “音無秀。”他轻声念了一遍自己的新名字,然后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11. 黑警 傍晚六点,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松田阵平站在公寓玄关,弯腰系鞋带。秀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包薯片,电视里正在播动画片,看得很投入。 “我走了。”松田阵平站起来。 “嗯。”秀应了一声,眼睛没离开屏幕。 松田阵平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晚上饿了别自己开火。打电话给前台他们会帮你订外送直接送上楼。菜单在茶几抽屉里,想吃什么自己挑,报房号就行。” 秀终于转过头来:“我住两天已经摸清了,小阵平你就放心吧。” 松田阵平靠在门框上,“今晚我会留在研二那里,明天会有一名叫伊达航的警官和他的女朋友过来照顾你。冰箱里的牛奶面包是给你明天早上吃的,别晚上偷吃完了。”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你就不在家一天为什么还要找人照顾我。”秀不服气地说。 松田阵平嘴角抽了一下,想说“你比三岁小孩麻烦多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确实没带过孩子,也不知道该怎么带,医院那边研二明天转院今晚也需要人,两边跑是不可能的,正好明天放假的班长听说了就自告奋勇,想和娜塔丽提前试试怎么带孩子,自己也就拜托班长照顾一天了。 “有事打我电话。”他说,“我手机不关机。” “知道啦。”秀挥了挥手,又补了一句,“小阵平,记得让研二好好吃饭啊,他肯定又光顾着看书不按时吃。” 松田阵平没接话,关上了门。 走廊里安静下来。他站了两秒,听到秀从沙发上跳下来、光脚踩地板的声音大概跑去阳台看他下楼了。 他没回头,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小鬼真的能照顾好自己吗?转念一想,又觉得好笑。他一个单身警察连自己都照顾得马马虎虎,居然开始操心别人了。 医院走廊的灯光依旧是那种惨淡的白。 松田阵平推开病房门的时候,萩原研二正靠在床头看书。不是漫画,不是杂志,而是一本厚厚的《社会心理学》。床头柜上还摊着笔记本,但因为后遗症字迹写得歪七扭八。 “哟,小阵平。”萩原研二抬起头,笑了一下,声音还是比正常人大一些,“今天怎么这么早?那小鬼呢?” “在家。”松田阵平拉过椅子坐下,把便利店的袋子放在床头柜上,“给你带了饭。” “他自己一个人没问题?”萩原研二接过袋子,看了一眼里面的三明治。 松田阵平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往后一靠。 “那公寓的配置饿不着他。24小时前台,打个电话就有人把外卖送上门,连电梯都不用自己按。菜单都给他放茶几抽屉里了,想吃什么点什么。” 萩原研二挑了挑眉:“这么夸张?” “不止。”松田阵平说着,自己都觉得有点离谱,“前台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电梯刷卡到指定楼层,访客没登记连楼都进不来。垃圾随时扔,有人专门分类。五楼有健身房和瑜伽室,顶层有观景休息厅,咖啡茶水免费。想借把剪刀打内线就行,有人送上来。” 萩原研二听完,沉默了五秒钟,然后缓缓开口:“……所以现在住的地方,比我们以前租的那个公寓好了大概一千倍?” “差不多。” “而且还是免费的?” “不仅免费,他们还倒贴了五千万和一辆车。” 萩原研二把手里的三明治放下,靠在床头,表情慢慢变得认真起来,不像刚才那样轻松了。 “小阵平,”他说,“你说这该不会是设的局吧?” 松田阵平看着他。 “又是房子又是钱又是车,出手这么大方,”萩原研二放慢了语速,“怎么想都不正常。会不会是哪个富豪想收买我们当黑警?先给甜头,以后让我们替他办事那种。” 松田阵平沉默了几秒。 “想过。”他说,“但我们现在还没答应任何事。只是照顾一个小孩。” “照顾小孩就是第一步。”萩原研二说,“等我们住进去了,车开上了,钱花了一些,到时候人家再提要求,拒绝就没那么容易了。人都是这样,拿了手软。” 松田阵平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那你觉得我们现在怎么办?把房子退了,把钱还了?” “那倒不用。”萩原研二想了想,“既然住都住了,先住着。但不能不当回事。得留个心眼,钱先别动,任何超过‘照顾小孩’范围的要求,一律拒绝。” “嗯。” “还有,”萩原研二的表情更复杂了一些,“你刚才说我考职业组的事……” 松田阵平看着他。 “虽然你和那个小鬼都提议说‘趁这段时间考个职业组’。”萩原研二的声音压低了,但因为听力问题,其实音量还是比正常人大,“我当时就觉得有点巧。我正琢磨以后怎么办,他就把这个选项摆出来了。你说——会不会连这个都在他们的安排里?就连你的提议也是他们暗示来的?” 松田阵平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是说,他们想让你往职业组走?” “不一定是‘想让我走’,但至少是‘引导’。”萩原研二说,“你想啊,我们两个拆炸弹的警察,在一线干得好好的。突然出了事,我伤了,排爆干不了了。然后正好有个人出现,给我指了一条职业组的路——考试、升官、坐办公室。听起来是为我好,但万一以后他们需要警视厅内部有人呢?一个职业组的警官,能办的事可比一个拆炸弹的多多了。”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心电监护仪发出稳定的“滴滴”声。 松田阵平把手插进裤兜里,指节捏得咔咔响。 “所以你怀疑,连那个炸弹犯都是他们安排的?” 萩原研二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那不至于。炸弹犯是真的,差点炸死我也是真的。那个小鬼冲出去扔炸弹也是真的,他手臂上的伤也是真的。这一点我不怀疑。” “那就好。”松田阵平说,“至少我们不是从头到尾被人当猴耍。” “但是从那之后的一切,”萩原研二说,“就不好说了。那个女人出现的时间太巧了,我们刚把小鬼带回警局第二天她就来了。说不定连小鬼被带回警局都在她的预料之内。” 松田阵平没有说话,在回想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 “先别想那么多。”松田阵平最终说,“伤先治好,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职业组的事你自己决定。没人能逼你 考。” 萩原研二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对了,”松田阵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萩原研二,“那小鬼的新身份。” 萩原研二接过来,凑近看了看。纸上是一张入学申请表复印件,上面写着——学生姓名:音無秀(OtonashiHide),四年级B班。监护人:松田阵平。 “音無秀……”萩原研二念了一遍,皱了皱眉,“安静的优秀?这名字谁起的?跟他完全相反啊。” “那个叫赤珠霞的女人。” “那他自己什么反应?” “他想了个新的,火野秀。火上浇油的‘火野’。” 萩原研二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火野秀?那不是念起来像嘴瓢吗?火野……好野……不仅容易嘴瓢听着还像个惹事精。” “我也是这么说的。”松田阵平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后来他没再坚持,说‘音無就音無吧’,听着有点不情愿,但也没闹。” 萩原研二把申请表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监护人是你?没写我?” “一个伤员监护一个十岁小孩?你自己走路都晃。” “也是。”萩原研二把纸还给他,若有所思,“不过话说回来,小阵平,你真打算当他的监护人?不是签个字就完事的,得管他吃饭、上学、生病、闯祸……你连自己都管不好。” 松田阵平把纸重新折好,塞回口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先管着呗,又不是管一辈子。等你好利索了你管。” “凭什么我管?” “你比我适合带孩子。你会说话,我只会揍人。” 萩原研二被噎了一下,盯着松田阵平看了两秒,忽然笑了:“行,等我好了我管。” 晚上九点,松田阵平的电话响了。 来电显示是秀的手机号。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头就炸开了锅。 “小阵平!我点了炸虾套餐!还有布丁!还有味增汤!前台来了个特别好看的小姐姐,还帮我摆好了!超好吃!还有……”自说自话了好一阵秀的声音忽然变小了,“小阵平,研二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松田阵平看了一眼萩原研二。对方正拿着书但耳朵明显竖着,又看了一眼床头柜上被吃了一半的三明治:“……吃了。” “那就好。晚安!” 电话挂了。 萩原研二笑着摇了摇头:“这小鬼风风火火的,还操心起我来了。” “他说你肯定又光顾着看书不按时吃饭。”松田阵平把手机揣回口袋,“猜得挺准。” 萩原研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本书,又看了看床头柜上剩的半块三明治,有点心虚地把书合上了。 深夜十一点,病房里的灯关了。 萩原研二吃了药,已经沉沉睡去。松田阵平坐在折叠椅上,头靠着墙,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 他在想萩原研二说的那些话,这会不会是设的局,他们会不会被变成黑警,会不会连职业组那条路都是被人安排好的。 越想越觉得烦的松田阵平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又看向萩原研二。 管他什么局不局的,一脚油门踩下去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再说吧。 12. 有用,想要 秀挂掉电话,把手机丢在沙发上,整个人往后一倒陷进柔软的靠垫里。 提前向松田正平打电话就能确保等会意识转移后不会突然打个电话过来自己没接到。 回房间前将垃圾处理好,所有门窗都紧闭,确保没有问题后躺回床上。 意识开始下沉。 这种感觉他已经很熟悉甚至有点上瘾,像是从高处坠落,但不是往下掉,而是往内缩。身体的感觉一点一点褪去,指尖的温度、床单的触感、枕头的气息,像退潮的海水一样缓慢而确定地退去。 然后是一瞬间的黑暗。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另一片天花板。 惨白的灯光,金属的吊顶,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防腐剂混合的味道。 她躺在一张医疗床上,身体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低头看了一眼是十五岁左右的女性身体。 她偏过头往左肩的方向看了一眼。左臂还在,但从肩关节往下五厘米处有一圈细密的缝合痕迹,缝合线已经拆掉了,留下一圈淡粉色的疤痕。疤痕之下,手臂的肤色和质感与上臂不同,是仿生皮肤包裹的机械义肢。 “醒了?”赤珠霞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一如既往的平淡,“今天用三号体。” 英慢慢坐起来。这具身体也比六号体大了不少,大约一米五的个子,骨架纤细,但重心偏左因为没有右脚,原本的位置也是和左手一样的机械义肢。 “我还是想问为什么女体除了一号都或多或少的有问题,男体又只有两个还有年龄差?”黑色的卷毛挡住了英的上半张脸,在问向赤珠霞时将刘海往后撩露出来的左眼和二号的绿眼非常相似但右眼却空无一物。还因为身体长期封存,嗓音有些干涩。 “那你可算问错人了,我当年也只是个副手。”赤珠霞从仪器后面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三号体天生左手和右脚萎缩。你接手后就已经做了截肢手术换上了你在组织研发的机械义肢,左手是四号原型机,右脚是三号原型机。” 英活动了一下左手的机械手指。手指屈伸的动作很精确,但没有温度感,没有触觉,只有一种“我在动”的模糊反馈,像是隔着厚手套操作遥控器。 “这具身体我好久没用了。” “一年。”赤珠霞说“上次用三号体是你自己要求的,说要‘体验一下机械义肢的使用极限’,结果你从高空跳下去测试减震性能,把左手的腕关节摔裂了修了三个月,碎片还刺入右眼只能做眼球摘除。” 英想起来了。确实有这件事。那时候他刚穿越过来没多久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听说组织开发了机械义肢非要自己再进行改进还非要亲自测试极限。赤珠霞拦过说“三号体不是消耗品”,结果当时她回答“反正能换身体,试试怕什么”。 结果极限是测出来了,但原本的机械义肢也坏了不说还搭上一只眼。 “今晚做什么?”英试图转移话题,她从床上下来赤脚站在冰冷的地面上。右脚机械义肢的液压踝关节自动调整了角度。 赤珠霞从仪器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靠在操作台边上,没有急着说正事而是上下打量了一遍。 “封存了一年机械部分倒是没什么大问题。”赤珠霞说,“你当初的设计底子打得不错。” “那当然。”英活动着左手的每一根手指,电机声流畅得像一首精密的小步舞曲,“这些东西有一半的图纸是我画的。说起来,我之前提过的那几个改装方案你看了没有?” “看了。”赤珠霞把平板翻过来,屏幕上显示着一份设计文档,标题是《三号体机械义肢功能扩展提案》,“喷火器、微型子弹发射器、牵引绳还有些其他有的没的都写进去了,连图纸都画好了。” 英的眼睛亮了一下“所以你批吗?” 赤珠霞看了她两秒钟,然后叹了口气把平板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金属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个小巧的组件,“按你的新方案,”赤珠霞指着箱子里的东西“喷火模块装在右腿义足里,燃料是压缩丁烷,放在小腿骨架的预留槽中。喷射距离三米,连续使用不能超过两秒否则会过热。触发方式是右脚脚踝内旋两次从脚底发射,在此基础上再跺下脚能从膝盖发射。” 英拿起那个喷火模块,翻来覆去看了看,这东西装进义足里喷火想想就刺激。 “牵引绳模块装在左前臂。”赤珠霞继续介绍,“钢丝绳,长度二十米,承重一百公斤。发射装置用压缩气体,可以钩住高处或者把自己拉过去。你不是说要‘高速移动’吗?有了这个,你可以在楼之间荡来荡去。” 英的眼睛更亮了。她拿起牵引绳发射器,比想象中小得多,整个模块只有一截口红大小,装进前臂后从掌心射出。配合机械义肢的精确控制,确实可以做到赤珠霞那样的高速移动。 “其他的呢”英问。 “来不及做,现在不需要你出任务或固定的实验测试内容,可以晚上回来你自己做。” 英把这两个个模块都看了一遍,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boss知道我晚上回来会生气吗?”她忽然凑到赤珠霞的身边,踮起脚压着赤珠霞的肩让两人的身高趋于平衡,贴在她的耳边问。 “boss只想看你作为正常人在日常生活的表现,这半年具体用什么方式,哪号身体其实并不在意。”已经习惯英突然贴向自己,甚至还配合的弯下腿“你这半年只要别被别人发现或者暴露组织就是完全的自由。” 英有点被惊到了“你怎么办到的?” “是boss根本不在意,这个项目原本负责人早就死了,很多重要的节点我还没掌握,项目基本处于半停滞状态,你这个唯一成功案例还没有任何可取性,还是因为你展现的天赋boss才决定放任你成长,试试看能不能学会并取代原本负责人。可供意识跳转的芯片只有八个,没人会做那玩意,六个已经在仿身体上了,能供你参考的只剩两个。” 赤珠霞挣脱开英然后走到房间另一侧,打开了一扇更大的金属门。 门后面是一间机械实验室。工作台上摆满了工具和仪器,角落里甚至有一台小型数控机床。房间中央立着一具人形机械骨架——金属脊椎、金属肋骨、金属四肢骨骼,关节处嵌着微型电机和传感器。 < p>英走过去,熟门熟路地打开检修盖板,看了一眼内部的电路和润滑状态。这具机械体是他两年前参与设计的验证机之一,状态依旧能进行意识转移,能控制基本动作,但做不到真人那样自然。 “机械体还是老样子?”他问。 “老样子。”赤珠霞靠在墙上,“延迟零点三秒,没有触觉,没有温度觉,本体感觉基本为零。能看能听能动,但像在操控一台延迟很高的遥控车。” 英关上盖板,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块半透明的显示屏调出设计图纸。 “触觉方面,我有个想法。”他说,“用压电陶瓷阵列模拟触觉反馈,通过残端的神经接口反传信号。理论上能把延迟压到十毫秒以内,勉强可用。但需要重新设计整个传感阵列和控制算法。” “写得出来方案吗?” “已经有了一些想法……”英用手指在屏幕上画了几条线,“但嗅觉和味觉……真是一头雾水。触觉至少是机械信号,嗅觉和味觉是化学信号转电信号,那个编码方式我完全搞不懂。组织里也没人搞得懂。” 赤珠霞难得地沉默了两秒:“那两块暂时不用想。先把触觉做出来,机械体就算能用了。” 英点了点头,把显示屏放下,又检查了一下机械骨架的几个关键关节,顺手调整了一处电机驱动的参数。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非常流畅,像调试自己的玩具一样自然,毕竟这些东西有一半的功劳要算在他头上。 “弘树君~快点长大吧,我真的好像要你啊。” 赤珠霞无语的看着说出这种虎狼之词就扎进机械体里研究的英“……你高兴就好。” 不知道过了大概多久英突然开口“帮我把4号体搬到研二要动手术的那个基地去,我想当助手看看,再帮我收集国家公务员考试要用到的资料和历代真题送到公寓里。” “你真打算让萩原研二考职业组?能不能考上另说,真考上那他可就进boss和琴酒的眼了。”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们两个的能力都很不错我想试着培养成自己的手下。而且不是要去催眠室过一圈嘛,组织也就我和boss会正好去玩玩。再说研二考上了职业组对我和他都只有好处,一个在警视厅里有话语权的自己人,比两个拆炸弹的一线警察有用得多。” 英放下手中的零件“说到底还是组织人才太少,能让我用的更少,啊~赤井秀一你快点来吧,好想要你的狙击技术,只要能教我我愿意献祭朗姆。” “别献祭些没用的玩意。”赤珠霞想起朗姆那张脸皱了皱眉。 英重新躺回医疗床上“goodbye。”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姿势像一具准备入殓的尸体。 “意识转移准备。”赤珠霞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三、二、一……” 秀睁开眼睛。 白色的天花板,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夜灯发出微弱的光。 他躺在公寓的床上,回到六号体小小的身体里。活动了一下手指,感受那种细微的、真实的触觉。床单的棉质感、空气的流动、指尖的温度。 真好啊,这具身体。 13. 有点眼熟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松田阵平就醒了过来提前去洗漱,回来的时候萩原研二已经醒了。 他靠在床头,正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双紫色的眼睛照得格外亮。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朝松田阵平笑了一下。 “早。”萩原声音还是比正常人大一些但在安静的清晨走廊里听起来反而没那么突兀。 “早。”松田阵平把洗漱包丢在椅子上,“感觉怎么样?” “还行。”萩原研二活动了一下右手的手指“昨晚没怎么抽。医生说可能是镇静剂的残留效果,等药效退了可能还会反复。” 松田阵平点了点头“那千速姐什么时候到?” “已经到了。”声音从病房门口传来。来人有着和萩原研二如出一辙的紫色下垂眼,浅色的长发披散着穿着一身休闲装。 “千速姐。” “姐。” 萩原千速走进病房的时候先上下打量了一眼病床上的萩原研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转向旁边的松田阵平,最后落在空荡荡的另一张病床上。 “那个小孩呢?” “在家。”松田阵平说,“前几天出院了。” “那女人给了套房子离警视厅很近,他就先住过去了。” 萩原千速挑了挑眉没有再追问。她拉过椅子在萩原研二床边坐下,伸手翻了翻床头柜上的东西,社会心理学、笔记本、半瓶水、一板药片。 “听说你以后不能拆炸弹了?”她的声音很平静。 “嗯。”他说,“手会抖,听不太清,站起来还会晕。”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萩原研二笑了一下“先试着考职业组,不行就老老实实当个后勤文员吧。” 萩原千速沉默了两秒“考职业组?”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赞同或反对“你自己想的?” 萩原研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又跳了一下,很轻,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他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着那些细细的纹路。 “我想试试。”他说,“但有个前提。” “什么前提?” “先确定那些人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萩原千速的目光锐利了一瞬,看了松田阵平一眼。 叩,叩,叩,病房门被敲响了。 门外进来四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清一色的墨镜和面无表情。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个头不高但气场压人,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萩原先生?” “是我,他们是我的朋友和家人。”萩原研二从床边站起来。 “请跟我们走,由我们负责您的转院,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松田阵平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么早?” 男人扶了扶墨镜“转院后还需进行最后一次术前评估,越早转移手术时间和具体方案也能尽快决定。” 男人挥了挥手,其中一人推着轮椅向病床走去。 “三位,请。” 和伤员分开,两人刚坐上车手里就被塞了眼罩“两位还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萩原千速满心疑惑,但看到旁边的松田阵平带上眼罩自己也只能乖乖照做。 车子七绕八拐开了一个多小时才终于停下,摘下眼罩下车的两人都认不出就是哪里。 车门关上的瞬间松田阵平听到身后那辆车上也传来了开门声,回头看萩原研二被几个人从车里抬了出来,担架上的人闭着眼睛,脸色苍白,身上盖着深蓝色的毯子,被推进了建筑侧面的一个门里。 松田阵平想跟过去,但男人挡在了他面前。 “萩原先生要进行检查,两位还请在休息室等候。”指了指建筑正面的玻璃门。 松田阵平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跟着男人走进了建筑。 休息室在二楼。 房间不大,但出乎意料地舒适,两张单人沙发,一张茶几,茶几上摆着茶具和一盘水果,角落里有一台饮水机。墙上有窗户,能看到楼下的停车场和远处灰色的树林。如果不是门口站着两个黑衣服的守卫,这里看起来就像一间普通的酒店客房。 萩原千速在沙发上坐下来沉默了很久,“阵平,”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 “嗯。” “你们到底招惹了什么人?” “我也说不清楚。” “研二的伤……真的能治好吗?”萩原千速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松田阵平认识她很多年,知道那种平静下面是怎样的波涛。 “能。”松田阵平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笃定。 萩原千速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拿起茶几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捧在手心里,像是在取暖。 松田阵平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愧疚。是他和研二一起走进了这个局,现在又把研二的姐姐也牵扯了进来。虽然转院需要家属签字,但…… “千速姐。”松田阵平说。 萩原千速抬起头。 “对不起。”他说“把你也卷进来了。” 萩原千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阵平,”她说“研二是我弟弟。就算你什么都不说,我也要来的。” 就这样两个人又等了将近四个小时才有一名护士进来通知“术前检查完毕,两位请跟我来。” 走廊两边是乳白色的墙壁,每隔几米就有摄像头和一扇紧闭的门,门上有电子锁,没有门牌,看不出里面是做什么的。灯光是暖黄色的,不像医院那种惨白,但那种暖意并没有让人觉得安心,反而像是刻意营造出来的假象。 “到了。”护士在门边的识别器上刷了卡带两人进去。 这是一间术前准备室。房间不大,中央是一张可调节的医疗床,床边堆着几台仪器,屏幕上跳动着心电图的波形和血氧饱和度的数字。窗帘拉着只留了一条缝。 萩原研二躺在床上,没有睡着,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身边有几个医护人员。听到门响,他偏过头,看到是松田阵平和萩原千速,笑了一下。 松田阵平走到床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感觉怎么样?” “还行。” “手术安排在今晚九点,这段期间禁食禁水。”其中一名医生发出声音松田阵平才注意到是那天出现在病房里叫赤珠霞的女人。 “我弟弟的身体真的能恢复吗?”萩原千速察觉到松田阵平对这位医生的态度不对,试着向医生问道。 “哼,全日本能做这种手术的,不超过九个。”其中一名女性医护人员突然开口把松田阵平和萩原千速的目光 吸引过去发现是一名穿着白大褂的少女,年龄目测15、6的年纪,戴着口罩手里拿着病历单。 其他医护人员都在忙碌地走动、交谈、操作仪器。只有她和赤珠霞安静地站在那里。 黑色的长发垂到腰间,肤色很白,白得有些不正常,像是在室内待了太久没有晒过太阳。深潭一样的绿色的眼睛嵌在那张脸上,莫名让人想起那天晚上的银发绿眼男人。 “多嘴。”那个少女盯着松田阵平的眼神被赤珠霞的声音拉回到检查单上。 松田阵平也盯着那个少女看了几秒,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总感觉眼前这个少女好像在哪里见过。 “三位请随我去病房等候,餐食会定时送到房间里。”还是之前的那名护士引路。 萩原千速推着轮椅,松田阵平跟在旁边,三个人被带到二楼的一间单人病房。 房间很大,有独立的卫生间、沙发、电视,窗外能看到楼下的庭院,一个小型日式庭园,有假山、有流水、有几株修剪成圆形的杜鹃。 “这条件……”萩原千速站在窗前往外看“比五星级酒店还像五星级酒店。” 松田阵平没有接话。他站在病房门口拿出手机,给秀发了一条消息。 “到了。地方很偏还有黑衣人蒙眼护送,你确定没问题?”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电话就打过来了。 “小阵平!”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透着一股懒散的语气“蒙眼是正常的啦,那地方不对外公开,所有外来人员都要蒙眼。黑衣人护送是他们的安保团队,正常正常。” “你见过?” “没有,但那个女人说过那家医院接待的都不是普通人,安保级别和私密性都很高。”秀的语气忽然认真了一些,“研二的手术别担心,主刀医生是赤珠霞,她的医术可是世界顶尖的。” 松田阵平沉默了两秒。 “刚才检查的时候,我在医护人员里看到一个女孩,黑头发,绿眼睛。”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哦,是那个女人的学生吧。”秀的声音听起来很自然“她之前提过,说有一个学生在那家医院实习。怎么了?” “没什么。”松田阵平说,“就是觉得眼熟。” “眼熟?”秀笑了一声,“小阵平你是不是看人家好看就说眼熟?” “少胡扯。”松田阵平皱了下眉“你那边怎么样?” “我们上午没出门,小阵平你好好陪研二,别操心我了。” “别给班长添麻……” 话还没说完电话就被秀匆匆挂断,不放心的松田又给伊达航打去电话。 “喂,班长,你那边什么情况?” “哦松田啊,没什么,就是小秀知道我们是同期缠着我给他讲你们在警校时的事,可能是听累了睡了一会,现在被你的短信吵醒了,又想让我继续讲呢。” 伊达航看向身边那个因为被打断,转而求其次向娜塔莉打听当年怎么和自己认识还在一起的那个小鬼。 “麻烦你了班长。” “没事,小秀很听话,娜塔莉也挺喜欢这小孩的,还问如果明天你忙能不能让她带小秀去学校报道,正好她也想看看帝丹小学的环境,想来东京发展。” “帮大忙了班长,替我向娜塔莉也道声谢,我这边确实一时半会走不开。“ 14. 手术 伊达航和松田阵平在电话里就萩原研二的情况又聊了几句才挂断电话,看向嘴甜哄的娜塔莉把自己的糗事告诉他的小鬼。 “好了小秀,不是还要买学习用品吗,我们边买边聊吧……” 时间来到晚上九点零五。 萩原研二已经被麻醉,为了手术还剔除了一些耳后的头发。 已经做好术前准备的两人将双手举在半空,在等待护士将剩余准备做好前聊起了天。 “松田阵平的观察力和直觉确实很敏锐,在病房你和他对视那一下,他明显注意到了什么。” “应该只是觉得我眼熟。” “你说他们两个要多久才能发现你的不正常?”赤珠霞半揶揄的向英问出这个问题。 “看他们的敏锐程度。”英撇了她一眼说,“快则几周,慢则几个月。也可能永远不会,如果他们自己不愿意往那个方向想的话。” “如果发现了呢?”赤珠霞问。 手术灯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两个人的脸上投下极重的阴影。 “那就让他们发现。”英笑着说,“反正两个人都跑不掉了。” 赤珠霞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手术开始,英的动作很熟练,递器械、调整吸引器、配合赤珠霞的操作,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像配合过无数次一样…… 松田阵平坐在手术室前的椅子上,手机屏幕朝上,上面还有他给那个小鬼发的“研二进手术室了。”的信息。他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时间,然后看一眼手机有没有新消息。 萩原千速隔了一个位置坐下,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十一点零八分,手术室的门被打开了。 两个人同时站起来。 出来的是赤珠霞。她穿着手术服,口罩已经摘了,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她身后跟着那个少女依然戴着口罩,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手术很顺利。”赤珠霞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颈部的三块碎片已经全部取出,没有损伤到神经根。听觉神经和毛细胞的修复已经开始,前庭神经的水肿已经消除。” 松田阵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能醒?” “大概一个小时之后。”赤珠霞说“麻醉退了就会醒。今晚会有护士值班,你们可以在这里守着,也可以去休息。麻醉的药效过了会有一些疼但止痛泵已经装上了可以自己控制剂量,伤口不大,不需要太担心。” 赤珠霞看了松田阵平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那个绿眼睛的少女没有立刻跟上去。她站在门口,目光从松田阵平脸上扫过,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落在萩原千速身上。 “你是萩原警官的姐姐?”她的声音很轻,透过口罩传出来有些闷。 “是。” “他的术后康复方案我已经放在床头柜上了。”少女朝床头柜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前庭功能训练从后天开始,每天三次,每次十五分钟。听力恢复需要两周左右,期间可能会有耳鸣和眩晕,是正常现象。如果出现剧烈头痛或者视力模糊立刻按铃。” 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和她年龄不符的冷静。 萩原千速点了点头“谢谢你。” 少女没有回应,转身走了。她的步伐很轻几乎听不到脚步声,白色的实验服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消失在走廊尽头。 松田阵平看着那个背影,眉头又皱了一下。 还是觉得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萩原研二被推回病房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 他躺在病床上,脖子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手臂上连着输液管和止痛泵的管子,心电监护仪的电极片贴在胸口,绿色的波形在屏幕上跳动着。 松田阵平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萩原研二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紫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浑浊,瞳孔还没有完全聚焦。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缓缓偏过头,看向站在床边的松田阵平。 他的嘴动了一下,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完了?” 松田阵平俯下身,凑近了一些:“完了。” “疼。”萩原研二说,声音带着一点委屈。 松田阵平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几乎看不出来“止痛泵在你右手边,自己按。” 萩原研二的手指动了动,摸到了那个小小的按钮,按了一下。几秒后,他的表情放松了一些,眼睛重新闭上。 “睡吧。”松田阵平说。 萩原研二没有回应,呼吸已经变得平稳了。 萩原千速站在床尾,看着弟弟那张苍白的脸,把手攥成了拳头又松开。 “阵平。”她的声音很轻。 “嗯。” “你也去睡吧。今晚我守着。” 松田阵平犹豫了一下。 “研二这几天辛苦你了。”萩原千速说,“那个孩子那里也有娜塔莉在公寓照顾他,你也该好好休息一下了。这边有我,有事我会第一时间联系你。” 松田阵平沉默了。他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萩原研二,又看了一眼手机里秀的新消息。在研二刚出来的时侯他给秀又发了一条“手术很成功”,在刚才秀才回了他一句“我就说没问题。” “那明天一早我过来。”他说。 “不急。”萩原千速在沙发上坐下来,“他醒了我会给你发消息。” 松田阵平走到床边,把萩原研二露在外面的手塞回被子里。那只手凉得像冰,指尖微微发青。他握了一下,然后松开,转身走向门口。 “阵平。”萩原千速叫住他。 他回头。 “那小鬼……你打算怎么办?” 松田阵平靠在门框上,沉默了两秒“走一步看一步吧。” 萩原千速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在公寓醒来的秀揉了揉眼睛,他发现厨房有声响就起身去查看发现是娜塔莉在准备明天的便当,伊达航明天还要上班就先回去了。 “娜塔莉姐姐。” “小秀?是我不小心吵醒你了吗?”娜塔莉放下手里的西蓝花转头朝秀问到。 “刚刚去厕所了。姐姐可以不用做的,我自己有钱中午可以买面包吃。” “小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这种怎么行。”娜塔莉越来越喜欢这个可爱嘴甜听话还不喜欢麻烦别人的孩子,哪有航和松田君说都那么可怕。 “……那我可以不吃西蓝花吗?”秀心虚的看了眼被放下的西蓝花。对于蔬菜他只能接受葱、香菜这类作为调味存在在菜里。 “挑食也不是好习惯哦。” 娜塔莉将秀重新抱回他的房间“我会少放一点的,明天入学伊达航哥哥会来送我们,早点睡吧。” “谢谢姐姐,姐姐也要早点休息。”装乖有一手的秀说完,重新躺回床上去睡觉了。 医院的走廊尽头有几间供家属休息的房间,单人床,一张桌子,一盏台灯。松田阵平走进去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在床边坐下来。 手机震了一下。 是娜塔莉发来的消息“小秀中途醒过一次又睡了。” 松田阵平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回了四个字“麻烦你了。” 娜塔莉很快 又回了一条“不麻烦。他很乖,比航说的听话多了。明天我送他去学校你不用担心。” 松田阵平的嘴角抽了抽但也没有再回复。他把手机放在床头,关了灯,躺下来。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这头延伸到那头。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事情但最近确实太累,没一会就睡着了还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帝丹小学的校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铲子,正在挖坑。 坑里埋的是一沓试卷,上面用红笔写着“0分”,姓名栏赫然写着“音無秀”。 “快一点,小阵平!”萩原研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焦急,“有人看到教导主任往这边走了!” 松田阵平抬头,发现萩原研二正蹲在花坛边上,手里拿着一卷胶带,正在把一张写着字的纸条往一只流浪猫的尾巴上粘纸条,上写着“校长室钥匙在第三排花盆底下”。 “……你在干什么?”松田阵平问。 “销毁证据啊!”萩原研二理直气壮,“那小鬼把教导主任的假发藏到了广播室,现在全校都在找,我得把线索引到别的地方去!” 松田阵平还没来得及吐槽,一转头,看到教学楼天台上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小小的个子,一头卷毛,穿着一件比他人还大的黑色斗篷,双手抱胸,墨镜挂在鼻梁上。那个架势,活脱脱一个缩小版的□□老大。 楼下一群学生在高呼老大万岁,老大威武…… 秀的身后,赤珠霞正拿着一把扇子面无表情地给他扇风。 而琴酒…… 松田阵平揉了揉眼睛。 琴酒站在秀的右手边,银色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摆动扬起,手上没有拿□□而是扛着一个书包,上面还挂着一个哆啦A梦的挂件。 “琴酒,茶。”秀头也不回地说。 琴酒面无表情地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倒了一杯热茶,双手递过去。 “小心烫。”琴酒说,语气和他平时说“杀了吧”一模一样。 松田阵平的嘴角抽了抽。 “松田!别发呆了!”萩原研二拖着那只尾巴上粘着纸条的猫跑过来,把一张照片塞进他手里,“秀说了,这张照片必须销毁!” 松田阵平低头一看照片,是他和萩原研二穿着黑色西装,戴着墨镜,正把一个被套着布袋的人塞进一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警视厅两位警官涉嫌隐藏证据,有需要的请联系,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 “这是什么东西!”松田阵平炸了。 “我也不知道啊!但秀说如果我们不销毁,明天这张照片就会出现在每家报社的邮箱里!”萩原研二急得直跺脚,“他还说如果我们听话,就给我们升职当警视监!” “那是贿赂!那是犯罪!” “我知道!但是他手里还有那张你穿女仆装的照片……” “把那袋试卷给我,我来埋。” 松田阵平抄起铲子正准备埋头苦干,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阵笑声。 他抬起头。 秀从天台上探出半个身子,墨镜带到头上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紫色眼睛,两个小虎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小阵平,加油哦~”秀朝他挥了挥手,“等我当上校长,让你当副校长!哈哈哈哈……” 松田阵平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他的后背全是冷汗,心脏砰砰砰地跳。 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五秒钟,缓缓坐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给秀发了一条消息: “你在学校给我老实点。不许拉帮结派,不许欺负同学,不许威胁老师。” 15. 第一天上学 早上七点闹钟响了。 秀从被子里伸出手把闹钟关掉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赖了几分钟才像一具被线提起来的木偶一样直直地坐了起来。 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为什么要早起”的气息。在基地他都是睡到自然醒才会开始实验,根本没人会催他。 他坐在床边又发了会呆然后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松田阵平昨晚发来的那条消息“你在学校给我老实点。不许拉帮结派,不许欺负同学,不许威胁老师。” 秀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发了个“?”又想到了什么嘴角慢慢弯了起来,打字回复:“小阵平早安!今天天气真好,我会乖乖的(^▽^)” 发送。 在医院因为生物钟自然醒的松田看着秀发来的两封邮件,看着这个笑脸他莫名感受到一股挑衅。 臭小鬼,你给我等着。 秀发完信息就把手机丢回床上,打了个哈欠,拖着拖鞋往卫生间走。 路过客厅的时候,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娜塔莉站在灶台前,系着围裙,正在把煎蛋翻面。灶台旁边摆着两个已经装好饭的便当盒,粉色的那个是她的,蓝色的是秀的,上面还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秀,第一天上学加油”。 “早啊,小秀。”娜塔莉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洗漱完就可以吃了。” 秀揉了揉眼睛,含混地应了一声“早”,然后像一只还没有完全醒过来的猫一样,慢吞吞地蹭进了卫生间。 洗漱台上的杯子里已经倒好了水,牙膏也挤好了。 秀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支挤好牙膏的牙刷,沉默了一秒,然后拿起来开始刷牙。 镜子里的自己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卷毛,脸上还有枕头的压痕,紫色的眼睛因为刚睡醒而显得有些迷离。他用手把刘海撩起来看了看,又拨了拨头发,试图把那头卷毛压下去一点,但手指一松开,头发又弹回了原位。 “有刘海也挺好的。”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然后露出一个标准的、甜度超标的笑容,露出两个尖尖的小虎牙。 收拾完毕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秀已经彻底清醒了。 “小秀,过来吃吧。”娜塔莉把早餐端上餐桌。 秀蹦蹦跳跳地跑过去,爬上椅子,看了一眼面前的盘子,煎蛋、火腿、一小碗蔬菜沙拉、一杯牛奶、半片吐司。 他盯着那碗蔬菜沙拉看了半秒,然后默默地把碗推到盘子旁边最远的位置。 娜塔莉端着牛奶杯走过来,看了一眼被推到角落的沙拉碗,在对面坐下来,笑着说:“蔬菜还是要吃的。” 秀瘪了瘪嘴,用叉子叉起一片生菜叶子,像吃药一样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下去了,然后赶紧咬了一口吐司把味道盖住。 “西蓝花。”娜塔莉指了指沙拉碗里那几朵绿色的东西。 秀深吸一口气,把西蓝花也塞进嘴里,这次嚼的时间更长了一些,脸上的表情像是有人在逼他吃毒药。 “挑食可是长不高的。” 秀咽下西蓝花,灌了一大口牛奶,然后才开口说话:“不吃蔬菜我也会长得比小阵平高的。” 娜塔莉笑出了声。 吃完饭,秀主动把自己的盘子端到水槽边,还搬了个小板凳踩上去,打开水龙头把盘子冲了冲。 手机震了一下,是松田阵平发来的消息:“到了学校给我发消息。” 秀打字回复:“收到,小阵平警官!”然后又补了一条:“研二今天怎么样?” “伤口不疼了。早上吃了半碗粥,现在在看职业组的参考书。” 秀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下,把手机塞回书包,拉好拉链。 “娜塔莉姐姐,我准备好了!” 八点十分,伊达航的车停在公寓楼下,伊达航从驾驶座探出头来朝秀挥了挥手:“上车。” 秀背着书包跑过去,拉开后座的门钻进去,系好安全带。娜塔莉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秀的入学材料。 “紧张吗?”伊达航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秀一眼。 “不紧张。”秀说,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从公寓到帝丹小学,车程不到十五分钟。伊达航把车停在校门外的临时停车区,熄了火,回头看了秀一眼。 “要我陪你进去吗?” “不用。”秀解开安全带,背好书包,拉开车门。 “等一下。”娜塔莉从副驾驶探过身来,把一条叠好的手帕塞进秀的口袋里,“擦嘴用的。中午吃饭前记得洗手。” 秀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里的手帕,又抬头看了看娜塔莉。 “谢谢娜塔莉姐姐。” 娜塔莉笑了笑,揉了揉他的卷毛:“去吧。” 秀走进教学楼,走廊里已经有不少学生了。有的在换鞋,有的在往教室跑,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他经过的时候,有几个学生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但很快又把目光移开了。 他在教室门口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门上的牌子。 四年B班。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和桌椅挪动的声音。 他没有敲门,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教室里已经有十几个学生了,大部分已经坐好了,有的在看书,有的在聊天,有的趴在桌上补觉。讲台上站着一个戴眼镜的女老师,正在翻一本厚厚的教案,听到门响抬起头来。 “你是……音無同学?” “是的,老师好。”秀鞠了一个标准的躬。 老师笑了一下,放下教案走到讲台中央,拍了拍手:“同学们,安静一下。” 教室里的声音渐渐小了。学生们抬起头,目光从各处汇聚到讲台上。 “今天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老师说着,朝秀招了招手,“来,音無同学,做个自我介绍吧。” 秀走上讲台转过身面朝教室,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他的名字。 下面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 他一眼就扫到了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一个头发有些乱翘的男孩正坐在那里,手托着下巴,表情介于无聊和好奇之间。 工藤新一。 秀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零点几秒,然后移开了。 工藤新一前面一个长头发的女孩正坐得端端正正,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黑色的长发披在肩上,眼睛大大的,看起来是个很乖的孩子应该是毛利兰。 毛利兰旁边一个留着茶色短发的女孩正翘着二郎腿,双手抱胸,用一种打量稀有动物的表情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的人是铃木园子。 秀在心里把这三个人对上了号,然后才开口。 “我叫音無秀,之前住在其他地方最近才搬来东京,喜欢的东西是零食和有趣的事,不喜欢的东西是西蓝花。从今天开始和大家一起学习,请多关照。” 说完他又鞠了一个躬,露出一个标准的、甜度适中的笑容,露出两个小虎牙。 下面有女生小声说“笑起来好好看”,被旁边的女生用手肘怼了一下。 “音無同学是从哪里转来的啊?”前排一个梳双马尾的女生举手问。 “东京都内。”秀说,没说具体学校。 “头发是天然卷吗?” “是哦。” “有什么兴趣爱好吗?”另一个男生问。 “看书。”秀说,“什么都看。” “喜欢什么运动?” “排球吧。”秀思考了一下说“打得还算不错。” 问了好几个来回,秀都回答得滴水不漏。最后是坐在中间排的一个胖乎乎的男生举了手:“你有兄弟姐妹吗?” 秀顿了一下。 “没有。”他说,“我一个人。” 老师扫了一眼教室里的空位,指了指新一旁边的位置:“音無同学,你先坐那里吧。课本和资料下课后来办公室领。” 秀点了点头,背着书包走过去坐下和新一成为了同桌。 他把书包挂在课桌侧面的挂钩上,把笔盒和水壶摆在桌面上,动作不快不慢,看起来很自然。 第一节课是数学,秀和工藤新一共享一本书。 秀看了工藤新一一眼。对方正在低头看一本明显不是课本的书,封面被包书皮遮住了,但从厚度和大小来看,大概是推理。 “工藤同学。”秀小声说。 工藤新一抬起头。 “你在看什么?” “跟你没关系吧。”工藤新一说完又低下了头。 秀嘴角弯了一下,也没生气。他从笔盒里拿出一支笔,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然后把笔记本推到工藤新一的桌上。 工藤新一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你看的是《暗夜男爵》吧?我猜是第三部。” 工藤新一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秀一眼,目光里的漫不经心少了一些,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的?”他也拿笔在秀的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推回来。 “因为那本书的厚度,和包书皮的折痕位置。”秀写道,“而且你翻到的那一页,大概在一百二十页左右,正好是第三部第二章的结尾。” 工藤新一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钟,然后把笔记本推了回来。 这次他写的是:“你也是推理迷?” 秀笑了笑,写道:“算是。但我更喜欢看别人推理。” 工藤新一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比刚才的表情好了不少。 数学课结束的时候,工藤新一主动开口了:“你挺有意思的。” “你也是。”秀说。 一节无聊的数学课终于结束,秀的座位围满了好奇的同学。 “音無同学。”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秀抬头一看,是毛利兰。她站在人群外面,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脸上的笑容很温和。 “你才来学校应该还不太熟悉,”毛利兰说,“我陪你去教务处领书吧。” “啊,对!”秀拍了拍脑袋“我给忘了!” 他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毛利兰面前。 “谢谢你毛利同学!你人真好!长得也好看!” 毛利兰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走吧,园子也去。” 铃木园子从座位上站起来:“来了来了。音無君,你嘴这么甜,以后肯定很会哄女孩子。” “我现在就会哄啊!我刚才不是就在哄了吗?” 毛利兰和铃木园子同时笑了。 三个人走出教室的时候,秀回头看了一眼工藤新一。 工藤新一正靠在窗边看书,但眼角余光一直追着门口的方向。 秀冲他做了个鬼脸,然后转身跟着两个女生走了。 工藤新一:? 工藤新一:等等我,我和你们一起去。 16. 很远的地方 四个人并排走在走廊上,秀走在两个女孩中间,工藤新一走在最外侧刻意拉开了一点距离。 “新一你怎么也来了?”毛利兰好奇问道。 还不是这个家伙怪怪的,自己想看看怎么回事。虽然工藤新一心里这么想,但嘴上却说“顺路。” 几个人上了楼梯穿过二楼的长廊。走廊尽头就是教务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老师说话的声音。 毛利兰敲了敲推开门,朝里面的老师鞠了一躬,“打扰了,我们是来领新同学的课本的。” 接待他们的是一位戴眼镜的中年女老师,表情很和蔼,从柜子里拿出一摞崭新的课本。 “音無同学,四年级的课本都在这里了,回去之后在封面写上名字好好保管。” “谢谢老师。”秀接过那堆书抱在怀里。 工藤新一看了一眼那摞书的厚度,又看了一眼秀那两条细胳膊,伸手把那堆书从他怀里抽走一半。 “我帮你拿。”他说,语气平淡得不像是在帮忙,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秀抬头看了他一眼,工藤新一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 “谢了,工藤同学。”秀跟上去。 “别多想。”工藤新一头也不回地说“我只是怕你走太慢耽误时间。” 铃木园子在后面小声对毛利兰咬耳朵“新一这小子,明明是来帮忙的,嘴还这么硬。” 毛利兰笑了笑,没有接话。 四个人抱着书往回走。工藤新一走前面,秀跟在旁边,毛利兰和铃木园子走在后面。 中午吃饭的时候,娜塔莉准备的便当被秀摆在了桌上,其他人都是学校的定食。 “哇,音無同学你的便当好精致!”铃木园子凑过来看。 “是帮我准备的人做的。”秀说,夹起一块玉子烧咬了一口眼睛冒光,娜塔莉的手艺真不错。 “秀同学的妈妈手真巧。”毛利兰看着精致的便当忍不住夸奖。 秀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是啦。”他说“是监护人的同事的女朋友做的,而且我没有父母。” 秀的笑容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工藤新一为了缓解尴尬的气氛问秀“那音無君现在和什么人一起住啊?” “和两个警察一起住,”他说,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但他们两个前天一起去了很远的地方。” “很远的地方?具体是哪里啊”园子有点好奇。 秀歪了歪头,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是别人说很远。” 三小只安静了一瞬。 “不用多想啦,我现在和娜塔莉姐姐一起住,姐姐还会给我准备好吃的便当呢。”秀说完就炫耀式的将便当盒拿起给大家看。 但三人的内心却想的是对方从小无父无母被警察收养,但警察前几天疑似出事故再也回不来了好心的警察同事和他的女朋友为了避免孩子太伤心于是转学。真是一个可怜的人。 气氛被秀带得轻松了一些,两个女孩又开始问东问西。 只有工藤新一一直没说话。 他靠在窗边,手里拿着没吃完的面包,目光落在秀身上,眉头微微皱着,总觉得那双紫色的眼睛深处藏着什么东西。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学生们开始收拾书包准备回家。 工藤新一没有急着走。他坐在座位上,把课本一本一本地塞进书包,动作比平时慢了不止一拍。 毛利兰收拾好了,背上书包走过来“新一,不走吗?” “你先走吧。”工藤新一低着头,“我还有点事。” 铃木园子探过头来:“什么事啊?” “跟你没关系。” “嘁,神神秘秘的。”铃木园子翻了个白眼,拉着毛利兰往门口走“兰,我们走,别理这个推理狂。” 毛利兰犹豫了一下,看了工藤新一一眼,又看了看还在座位上慢慢收拾东西的秀,似乎明白了什么。 “那新一,你早点回去。”她说,然后跟着园子出了教室。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 秀把最后一本课本塞进书包,抬起头发现工藤新一正看着他。 “怎么了,工藤同学?” 工藤新一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秀的桌前,双手插在裤兜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中午说的那些话。”他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那两个警察他们到底怎么了?” 秀仰着头看他,紫色的眼睛里映着夕阳的余光。 “我说了啊,他们去了很远的地方。”秀的语气还是那样,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别骗我。”工藤新一的声音压低了,“你说‘很远的地方’的时候,表情不是那样的。” 秀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一瞬间很短,短到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 但工藤新一不是一般人。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秀的课桌上,和秀平视。 “音無君,他们是不是出事了?” 秀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低下头,刘海垂下来挡住了眼睛。 “工藤同学,”秀的声音很小,小到工藤新一差点没听到“你为什么非要问这个?” “因为你在说谎。”工藤新一说“从早上你进教室开始,你所有的回答都像是提前准备好的。你的笑容、你的语气、你说话的方式全都在演。” 秀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见过很多说谎的人,”工藤新一继续说,“但你是最奇怪的一个。别人说谎是为了掩盖什么,你说谎是为了让别人觉得你什么事都没有。”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走廊里偶尔经过的脚步声。 秀慢慢抬起头,看着工藤新一。 那双紫色的眼睛不像刚才那样亮闪闪的了,而是变得很安静,很沉,像一个很深很深的湖。 “工藤同学,”秀开口了,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岁的孩子“你真的很厉害。” 工藤新一没有说话,等他说下去。 “但是,”秀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我的事情为什么要告诉你。”秀说,从他撑着的手臂下面钻出来,背好书包,“他们已经不在了,你问再多也改变不了什么。” 工藤新一的瞳孔缩了一下。 “不在了”这个词,和“去了很远的地方”不一样。 “你是说他们真的……”工藤新一的声音有些发紧。 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转过身,往教室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但没有回头。 “工藤同学,明天见。” 然后他推开了门。 然后他整个人像被一道雷劈中了 一样,僵在了原地。 门口站着一个人。 黑色西装,没有系扣子露出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卷发被走廊的风吹得有些乱,戴着墨镜挡住了大半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浑身的气压非常低,压的人不敢说话。 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已经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秀的表情从“笑”变成了“愣”,从“愣”变成了“心虚”,从“心虚”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张。 “h……hello?” 他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又小又哑。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松田阵平动了。 他伸出手,一把揪住秀的后领,像拎一只小鸡一样,直接把秀从门口提了起来。 秀的双脚离了地,书包脱落掉在地上,整个人被吊在半空中晃来晃去。 “唔——!”秀本能地挣扎了一下,但衣领勒着他的脖子,让他有点喘不上气。 工藤新一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 “你干什么!”工藤新一冲上前两步,目光死死盯着松田阵平的脸,手在口袋里握着一支笔“你是谁?放下他!” 松田阵平看了工藤新一一眼,没说话也没松手。 秀在半空中晃了两下,脑子还没转过来,但嘴巴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救、救命!”秀喊了一声,声音又尖又细,带着一种被吓到的慌张,“工藤同学救命——!” 工藤新一的神色更加紧张了。他的大脑飞速运转,一个成年男人,突然出现在校门口二话不说就把一个孩子从教室里拎了出来,这个孩子还在喊救命。 “绑架!”工藤新一厉声喝道,“你是绑架犯!放开他!我已经报警了!” 松田阵平的眉头跳了一下。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耐烦“我就是警察。” 工藤新一愣了一下。 松田阵平用另一只手摘下墨镜,从西装内袋里掏出警官证,单手翻开怼到工藤新一面前。 警视厅□□处理班,松田阵平。照片、编号一应俱全。 工藤新一看了一眼警官证,又看了一眼松田阵平的脸,再看了一眼被他拎在半空中、脸涨得通红的秀。 “那他为什么喊救命?”工藤新一没有放松警惕。 松田阵平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小鬼。 秀被衣领勒得难受,两只手在空中胡乱扑腾:“小阵平你先放我下来,喘不过气了……” “你先说说我怎么就死了?”松田阵平已经被气笑了但还是把秀放下。 “……我没说,是你们自己猜的。”心虚的秀捡起地上的书包,不敢直视松田的眼睛。 小阵平。 工藤新一听到这个称呼,瞳孔微微震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秀和松田阵平之间快速扫了几个来回。 秀叫他“小阵平”。秀在教室里说那两个警察“已经不在了”“去了很远的地方”“不会回来了”。但眼前这个警察问秀他怎么死了…… “……你是……那个警察?”工藤新一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确定“没有死?” 松田阵平没有回答工藤新一的问题,而是低头看着秀,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你刚才在教室里跟同学说了什么?” 秀的喉咙滚动了一下“我……” “说。”松田阵平只吐出一个字。 17. 该打就打 “我就是……”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工藤同学一直问……监护人的情况……就说你们去了很远的地方……” “去了很远的地方?”松田阵平重复了一遍“我怎么不知道我去了很远的地方?” 秀不敢说话了。 工藤新一站在一旁,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 他终于搞清楚了状况,这个叫音無秀的转学生,在班里说照顾他的两个警察“去了很远的地方”,制造了一种他们已经牺牲的假象。结果其中一个警察活得好好的直接来学校接他了,还听到了他在教室里说的那些话。 现在这个警察看起来非常、非常非常的生气。 “那个……”工藤新一开口了,语气比刚才缓和了很多“松田警官?”他还记得刚才警官证上对方的姓名。 松田阵平终于看向小鬼旁边的另一个小鬼。 “他刚才在教室里说你们……”工藤新一说“我还以为……你们出了什么事。” “出了事的是我同事”松田阵平说,“不是我。这小鬼在那胡说八道。” 工藤新一皱了皱眉:“那他为什么要把你们说成……那样?” 松田阵平看了秀一眼。 秀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恨不得在地上挖个洞钻进去。没注意到自己的耳尖已经非常红了。 “因为他不说实话。”松田阵平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该说的时候不说,不该说的时候乱说。” 工藤新一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秀在教室里说的那些话“他们去了很远的地方”“不知道在哪”那些话说得那么自然,那么像一个强忍悲伤的孩子在故作坚强。 原来全是假的。 “松田警官,”工藤新一问,“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不是说去了很远的地方吗?” 松田阵平把手插回裤兜里,语气平淡地说:“我同事今天下午转院到东京综合医院了,情况稳定不需要我在那边守着我就回来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秀的卷毛上。 “本来想接这小鬼放学,结果……”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了。 结果在教室门口听到这小鬼在跟同学说他已经死了。 工藤新一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了。 看着眼前这一大一小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工藤新一决定不再当这个电灯泡。 “那个……音無同学再见,松田警官再见!”刚说完,不顾音無秀挽留的眼神就冲出了门外。 自求多福吧音無同学。 冷汗淋淋的秀看向松田阵平“先说好,打人不能打脸……” 松田阵平拎着脑袋上被揍出几个大包还在冒烟的秀走过了整整一条走廊,一直到楼梯口才把人放下来。 秀双脚一落地,立刻往后跳了两步,揉着鼓起的包,用一种既委屈又心虚的眼神看着松田阵平。 “小阵平,你真的生气了?” “你看我像没生气吗?”松田阵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秀缩了缩脖子,没敢接话。 松田阵平看着他那个怂样,忽然想起今天下午的事。 转院手续办完之后,他正准备走赤珠霞叫住了他。 那个女人站在病房门口,白大褂没系扣子,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漆黑的瞳孔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松田警官,你等一下。” 松田阵平停下来,回头看她。 赤珠霞走到他面前,仰着头,她比他矮了半个头,但那种居高临下的气势一点也不弱。 “那个小鬼,”她说,“你知道该怎么管吗?” 松田阵平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赤珠霞的声音不大“你想好好管他就要恩威并施。该打就打,该骂就骂。那小子挺欠揍的,你太顺着他的话,他迟早骑到你头上。” 松田阵平当时没有说话。 但他的内心在那一瞬间无比认同这小鬼确实挺欠揍的。 从第一天见面开始就抱大腿不放,到了警局像在自己家一样,又吃又喝还指挥他做事。后来又是炸弹现场又是组织女人又是公寓钥匙,才几天工夫,他的生活就被这个小鬼搅得天翻地覆。 现在倒好,直接在学校里把他给“说死”了。 松田阵平从回忆里抽回思绪,低头看着眼前这个缩着脖子、一脸心虚的小鬼。 “上车。”他说,转身往校门口走。 秀小跑着跟上去,这次不敢多说话,老老实实地跟在他身后。 走到校门口松田阵平拉开副驾驶的门,秀乖乖爬上去系好安全带,全程安静得像只鹌鹑。 松田阵平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 车子驶出停车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秀偷偷看了他一眼。松田阵平的侧脸还是绷着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路,一个余光都没给他。 秀收回目光,盯着自己的膝盖。 过了好一会儿,他小声开口了。 “小阵平。” “……说。” “你今天下午就回来了?研二真的没事了?” “没事了。”松田阵平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千速姐在照顾他。我回来是因为……算了,不说这个。” 秀知道他要说什么。回来接他放学,结果听到他在学校里说自己“已经死了”。 秀又缩了缩脖子。 “那个……工藤新一那边,怎么办?他肯定还会问的。” “问就问。”松田阵平说,“你别说胡话就行。” “……我也没胡说……”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 松田阵平忽然开口了。 “秀。” “嗯?” “以后不许在外面说我已经死了,似是而非的话也不行。”松田阵平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咒我死,对我很不吉利你知道吗?” 秀愣了一下,回想起原著松田阵平一个人在摩天轮里赴死的画面轻轻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他说“对不起,再也不说了。” 红灯变绿,松田阵平踩下油门。 车子继续往前开,穿过暮色中的街道,朝医院的方向驶去。 松田阵平瞥了异常安静的秀一眼。 “赤珠霞说你挺欠揍的,让我该打就打该骂就骂。” 秀的身体僵了一下“……她真这么说?” “嗯。”松田阵平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浅,几乎看不出来“我觉得她说得对。” 到了医院松田阵平把车停好,熄了火,拔下钥匙。副驾驶座上,秀依然安静得像只鹌鹑,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紫色的眼睛盯着挡风玻璃外面灰白色的水泥墙,不知道在想什么。 “下 车。”松田阵平说。 秀应了一声,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跳下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松田阵平按了十二楼,双手插在裤兜里,靠在电梯壁上。秀站在他旁边,仰头看了一眼楼层按钮上那个发光的“12”,又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电梯里很安静,只有电机运转的低鸣声。 “小阵平。”秀的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小。 “嗯。” “研二看到我头上的包……会不会问?” 松田阵平低头看了他一眼。 “问就说你自找的。”松田阵平说。 秀瘪了瘪嘴,没再说话。 电梯在十二楼停下,门开了。走廊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不像楼下急诊区那样惨白。地上铺着浅灰色的防滑地砖,墙上挂着几幅静物油画,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鲜花香味,不像医院,倒像是一家安静的小型酒店。 走廊尽头是一间单人病房,门半开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松田阵平在门口停了一下,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两下才推门进去。 萩原研二靠在升起的病床上,脖子上缠着雪白的纱布手里拿着一本书。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紫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哟,小阵平。”他的声音还是比正常人大一些,但比前几天好了不少,不再像对着喇叭说话了“接到那小鬼了?” “嗯。”松田阵平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 萩原研二的目光越过松田阵平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秀站在门口,背着书包,两只手抓着书包带子,没有像以前那样蹦蹦跳跳地冲进来而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刚被暴风雨摧残过的小苗。 “小秀?”萩原研二挑了挑眉“怎么了这是?被欺负了?” “他没欺负别人就不错了。”松田阵平在一旁嘲笑到。 秀走进来在松田阵平旁边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下。他把书包放在脚边,坐得很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抬起头,朝萩原研二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不像平时那样灿烂得能晃到人眼睛,而是收敛了很多,嘴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露出一点点小虎牙的尖。 “研二,伤口疼不疼?”秀问,声音很轻。 萩原研二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松田阵平一眼。松田阵平面无表情地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一副“你问他”的姿态。 “还行。”萩原研二说,活动了一下脖子,“就是有点痒。医生说是在长肉,正常的。” “那就好。”秀点了点头。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心电监护仪发出稳定的“滴滴”声,一下一下,像是在替所有人数着什么。 萩原研二放下手里的书,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被子上,目光落在秀的脸上。 “小秀,”他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你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他说,“老师很温柔,同学也很好。同桌叫工藤新一,是个有意思的人。中午娜塔莉姐姐做的便当特别好吃,我还分给同学尝了。” 他说得很快,像在背一篇提前准备好的作文。每个句子都是完整的,每件事都是正面的,每个细节都是温暖的。 萩原研二听完,点了点头。 “那你怎么头上有几个包?” 秀的表情僵了一瞬。 18. 永远都在 秀的手下意识地抬起来摸了摸额角那个鼓包,指尖碰到的时候微微缩了一下,然后把手放回膝盖上。 “这个……”秀的喉咙滚动了一下“是……我不小心撞的。” “撞的?”萩原研二的目光移向松田阵平“撞哪儿了能撞出这么圆的包?” 松田阵平没说话,但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秀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撞……撞小阵平手上了。” 萩原研二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不是那种大声的笑,而是一种憋着笑的、肩膀微微发抖的笑。他用手背挡着嘴,眼睛弯成了月牙形,整个人在病床上抖了好一会儿。 “所以你被小阵平揍了?”他终于笑够了放下手,脸上的表情介于幸灾乐祸和好奇之间“为什么?” 秀不说话了,其实是不敢说。 松田阵平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念报告:“他在学校里跟同学说我已经死了。” 病房里的空气凝固了零点几秒。 萩原研二转过头看着松田阵平,又转回来看着秀,嘴微微张着,脸上的表情从“幸灾乐祸”变成了“难以置信”,又从“难以置信”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说小阵平死了?”萩原研二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怎么说的?” 秀把脸埋进双手里,声音闷闷地从指缝里传出来“没说死了……就说……你们去了很远的地方……不知道在哪里……” 萩原研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 “所以,你不但把我说‘没’了,还把活蹦乱跳的小阵平也给说‘没’了?” 秀从手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紫色的瞳孔里写满了心虚。 “……嗯。” 萩原研二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头看向松田阵平并举起了大拇指。 “打得好。”他说,语气真诚得像在夸一道菜做得不错。 秀把整张脸都埋进了手掌里。 松田阵平的嘴角终于微微弯了一下。 “他那个同学反应还挺快,我站在门口还没动,他就冲过来要救人,还说我‘绑架’,好像叫工藤……” “工藤新一”秀在旁边补充。 “工藤新一?”萩原研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哪个工藤?” “不知道。”松田阵平说“一个小鬼,看着挺机灵的。” 秀从手掌后面探出头来,声音还是闷闷的“他爸爸是工藤优作,那个推理家。” 萩原研二“哦”了一声,点了点头,“怪不得。” 病房里的气氛比刚才轻松了不少但大家都知道这事儿还没完。 萩原研二看着他开口:“小秀。” 秀抬起头。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萩原研二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你完全可以说‘他们今天有事不能来接我’或者‘他们在家等我’。为什么非要说‘去了很远的地方’?” 他没有立刻回答,低下头 “因为……”秀的声音很轻,轻到萩原研二不得不努力去听“因为如果他们一直问的话,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解释什么?” “所有”秀的声音更轻了,“如果我说你们不在了,他们就不会再问了,问一个失去监护人的孩子‘你监护人怎么了’是不礼貌的。” 病房里安静了。 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变得格外清晰。 萩原研二看着秀,秀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你这个小鬼,”松田阵平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想得倒是挺多。” 秀没有抬头。 “但你有没有想过,”松田阵平继续说,“你说了那些话之后,你的同学会怎么看你?他们会觉得你是个可怜的小孩,没有父母,没有家,连照顾你的警察都死了。你愿意被人这么看?” 秀的手指蜷了一下。 “还行,”他说,声音闷闷的“因为比解释真相简单,我不喜欢解释。” 松田阵平沉默了。 萩原研二靠在枕头上看着秀那颗低垂的脑袋,那头卷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 “小秀,”萩原研二说,声音放得很轻很慢“真相有这么难说吗?” 秀沉默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萩原研二。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没有泪水,但有一种让人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疲惫。“解释什么?有什么好解释的?研二,如果我说,我来自一个你们想象不到的地方,那里所有的人包括我都不把别人的命当回事,你会怎么看我?如果我说我已经死过一回了,你们又怎么会信我?根本没有人愿意听我解释……” 秀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岁的孩子。 萩原研二没有说话。松田阵平也没有说话。 病房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半,呼吸变得有些困难。 秀看着他们两个人的表情,慢慢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 “看吧,”他说,“所以我选了简单的那种。” 病房里沉默了很久。 萩原研二先开口了。 “小秀。” “你说这些的时候,有几分是希望我们听了之后,把你赶走?” 秀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 萩原研二看着他那颗低垂的脑袋,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卷毛。 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神经的恢复需要时间,手指的精细控制还没有完全回来。但那只手很暖。 “你想得美。”萩原研二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笑意,“刚住进去就想搬走?还没过年大家一起去神社参拜呢。” 秀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萩原研二的脸。那张脸上贴着纱布,脸色还有些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那双半眯起来的紫色的眼睛是活的,亮亮的,带着一种“我早就看穿你了”的笃定。 “而且,”萩原研二收回手,靠在枕头上“你说的那些话,我早就猜到了。” “你一个十岁的小孩从神秘的地方跑出来,又有一群神秘的人追着你要把你塞给我们照顾,”萩原研二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说“你要是没问题,那才有鬼。” 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唯一没猜到的是,”萩原研二看了一眼松田阵平“你会把我们‘说死’。这个确实没想到。” 松田阵平的脸黑了一下。 “所 以,”萩原研二看着他“你以后还说不说这种胡话了?” 秀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不说了。” 萩原研二看了他两秒,然后转头看向松田阵平。 “小阵平,你怎么看?” 松田阵平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个人。 “我不管你是从哪里来的,也不管你背后站着什么人。”松田阵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现在住在我家,就是我看着的人。你再在外面胡说八道,我照样揍你。” 他转过身看着秀“听懂了没有?” 秀用力点了点头“听懂了。”声音比刚才洪亮了不少。 松田阵平看了他一眼,又走回椅子边坐下,重新把手插进裤兜里。 “小秀,你想解释的时候我和小阵平永远都在。” 最温柔呢,研二,一眼就被看穿还被你安慰了,所以我才拿你们这种人没办法呢。 走廊里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下。 门被推开了。 萩原千速站在门口,浅色的长发垂在肩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穿着一件棕色的皮衣里面是深蓝色的内搭。 “聊什么呢?”她走进来,目光在三个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秀的脑袋上。 萩原千速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就是音無秀?”她说,语气里没有恶意,更多的是一种“终于见到真人了”的好奇,“研二和松田向我提过你好几次。” 秀直起身,仰着脸看她。萩原千速比松田阵平矮一些但站在秀面前依然像一座小山。她有一张和萩原研二相似的脸,同样是紫色的下垂眼但轮廓更锋利,眼神也更沉稳。 “我是萩原千速,”她说,“研二的姐姐,你可以叫我千速姐,或者萩原姐姐,随你。” “千速姐。”秀乖乖地叫了一声。 萩原千速点了点头,目光在他额角的包上停了一瞬,但什么也没问。她把文件夹放在床头柜上拉过另一把椅子在萩原研二床边坐下。 “刚才我去找主治医生谈了后续的复健方案。”她翻开文件夹,里面夹着几页打印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日程表和注意事项“听我说完,你们再决定要不要调整。” 萩原研二坐直了一些。松田阵平也微微前倾。 “第一,前庭功能训练。”萩原千速指着第一页纸,“从明天开始,每天三次,早中晚各一次,每次十五分钟。内容包括头眼协调训练、平衡板站立、以及转头诱发眩晕的脱敏练习。医生说前三天会比较难受,可能会吐,但坚持下来效果很明显。” “第二,听力恢复。”她翻到第二页,“不需要专门训练,毛细胞再生因子已经在作用了。但需要注意,术后两周内不要戴耳机,不要出入高噪音环境,比如演唱会、工地、射击场。两周后做听力测试,根据结果再决定下一步。” “第三,手部精细动作训练。”第三页纸,“从后天开始,每天一小时。内容包括捏橡皮泥、捡豆子、写字画画。医生说这是恢复最慢的部分,大概需要三到四周才能回到正常水平。但神经通路没有断,只是被压得太久需要时间重新长好。” 她合上文件夹,看着萩原研二。 “大概就是这样。医生说如果你配合得好,一个月之后可以恢复到和受伤前一模一样。” 19. 我是天才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萩原研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又轻轻跳了一下,但这次他没有皱眉反而笑了一下。 “一个月”他说“真的是一个月呢,比我想的要快。” “所以你好好练。”萩原千速说,“别偷懒。” “姐,我什么时候偷过懒?” 萩原千速看了他一眼,没接话。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你从小到大偷的懒还少吗? 萩原研二心虚地移开了目光。 秀站在一旁看着这对姐弟的互动,嘴角忍不住笑了一下。他转过去看了看松田阵平,松田阵平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松了不少。 “千速姐。”秀忽然开口。 萩原千速看向他。 “研二的复健,我可以帮忙吗?”秀说“比如……陪他做平衡训练?或者帮他捡豆子?我手还算灵巧。” 萩原千速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像萩原研二那样外放,而是收敛的、温和的,像冬日里透过窗玻璃的阳光。 “行啊,”她说“有空就行,别耽误上学。” “不会的。”秀说,“我放学就可以来。” 松田阵平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倒是会给自己揽活。” “这叫主动分担责任。”秀理直气壮地反驳。 萩原研二笑出了声,笑到一半又捂住脖子附近的纱布,萩原千速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活该”的意味。 “行了,”萩原千速站起来“我去买点吃的。你们想吃什麼?” “什么都行。”萩原研二说。 “便利店的三明治就可以。”松田阵平说。 “千速姐,”秀举起手“我想吃布丁!” 萩原千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和钱包,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小朋友解决不了的事就交给大人吧。” 留在病房的三人面面相觑,某个小家伙的耳朵又泛起一层薄红,慢慢的将脸埋在萩原的床单里。 绝对被听到了啊??3 萩原千速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关上,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是平静的。 随他们去吧。 她是姐姐不是老妈子。弟弟选的路,只要不是歪路,她不会拦。更何况那个小鬼那句“可以帮忙吗”说得那么自然,那么急切,像是一直在等一个被需要的理由。 那小鬼的背景绝对不简单还来路不明,说出来的话像一把把刀子,每一刀都往自己身上扎。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求救,更像是在说“你们现在走还来得及”。 但研二没有走。阵平也没有走。 她在门外听到研二说“你想得美”的时候,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他们是认真的要把那个小鬼留在身边。 “布丁多买几个吧。” 可是等萩原千速回来时她感觉病房的气氛怪怪的。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面色复杂,音無秀拿着厚厚的一本书坐在病床旁边。 时间回到萩原千速刚出门的时候。 秀把脸埋在萩原研二的床单里,耳朵红得几乎要滴血。那头卷毛在白色的床单上显得格外显眼,整个人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还是只卷毛鸵鸟。 萩原研二低头看着趴在自己床边的小东西,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他伸手拨了拨秀的卷毛,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笑意:“哟,小秀,耳朵怎么红了?” 秀闷声闷气地从床单里传出一句:“……没有。” “没有?”萩原研二看向松田阵平,“小阵平,你看到他耳朵红了吗?” 松田阵平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墨镜已经架回了鼻梁上。虽然病房里的光线并不需要墨镜,但此刻这副墨镜完美地挡住了他幸灾乐祸的表情。 “红了,”松田阵平说,语调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从耳尖红到耳根,跟煮熟的虾似的。” 哈哈哈哈哈……”萩原研二终于没憋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纱布防止伤口崩开。 松田阵平推了推墨镜补了一刀“刚才在教室不是挺能编?现在被安慰一句就怂了。” 秀猛地从床单上抬起头,紫眼睛瞪得圆圆的,抓起手边那本社会心理学就砸了过去:“你才怂!” 松田阵平单手接住,嘴角一弯。秀又抄起第二本用力一甩,书页在空中哗啦啦响,再次被松田稳稳截获。 但拿起第三本《民事诉讼法学》打开的书页被秀(¬_¬)瞄了两页后秀的表情变了。 “怎么了?”萩原研二问。 秀快速翻了几页,合上书又翻开,眉头微皱。 “这套真题集,你们从哪买的?” “网上,怎么了?” 秀翻到某一页,手指点着一道选择题“这道题的答案错了。” 萩原研二凑过来。那是一道行政诉讼受案范围的题,他选了C,但秀说答案是A。 “你看题干最后一句话‘请问以下哪一项不属于行政诉讼的受案范围?’注意‘不属于’。C选项描述的是具体行政行为,可以起诉。A选项是抽象行政行为,不被纳入受案范围。答案是A。” 萩原研二翻到答案解析,上面写着“本题答案为C”。 “答案解析错了,”秀语气平淡,“它把‘属于’和‘不属于’搞反了。” 松田阵平已经掏出手机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把屏幕转向萩原研二,学术论文上的论述和秀说的一致。 萩原研二靠在枕头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秀把真题集放到一边,拿起《行政法基础》。他翻开目录页快速扫了一遍,翻到某一章。 “研二,行政许可的设定权限这部分,有一个记忆方法。” 他拿笔在空白纸上画了一个树状图“法律、行政法规、地方性法规、省级政府规章四个层级。法律最宽,往下逐级收窄。法律可以设定所有许可;行政法规可以在法律没有设定的事项中设定;地方性法规不能设定应当由国家统一确定的事项;省级政府规章只能设临时性许可,有效期一年。” 他把纸转向萩原研二:“记住这个树状图,再加‘四个不能’,这部分就差不多了。” 萩原研二盯着那张图看了十几秒:“你是在哪儿学的这些?” “书上看的。我看书很快,看过就记住了解了。” “看过就记住了解了?” “差不多过目不忘,而且法律条文逻辑性强,很好理解。”秀点了点头,紫色的眼睛澄澈而坦诚。 松田阵平从椅子上站起来,从床头柜上随手抽了一本《犯罪心理学》,翻到中间某一页递给秀:“这一页,看完。” 秀接过来扫了一眼。五秒钟后合上还回去。 “复述一遍。” “犯罪行为的学习理论由美国犯罪学家萨瑟兰提出,核心观点是犯罪行为是通过与他人交流互动学习而来的,而非天生的。学习内容包括犯罪的技术、动机、态度和合理化解释。学习过程主要发生在亲密的人际关系群体中,差异性交往理论。有九个基本命题:第一,犯罪行为是习得的;第二,犯罪行为是通过与他人交流互动习得的;第三,学习主要发生在亲密的人……” “行了。”松田阵平打断他。 秀合上嘴。 病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松田阵平插在裤兜里的手微微攥了一下,萩原研二嘴唇微张,盯着 秀。 “小秀。”萩原研二的声音比平时轻了。 “嗯。” “你以前说‘我是天才’……” “不是吹牛,是陈述哦。”秀又开始洋洋得意起来。 萩原研二闭上了眼睛。这小鬼笑嘻嘻地说“我是天才”他以为在开玩笑。现在他觉得自己可能是个傻子。 松田阵平站在窗边,背对着两人,过了好一会儿转过身。 “所以你在基地里学了这些?” “基地教的是别的东西。这些是我自己找来看的。” “为什么?” 秀抬起头,紫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格外通透:“因为我想知道这个世界的规则是怎么写的。” 松田阵平沉默了。 萩原研二睁开眼,嘴角慢慢弯起来:“那我考职业组有戏吗?” “有。你脑子不差,底子也有。我辅导你再把这几本书吃透笔试过线没问题。面试你长得好看又会说话,分不会低。” 萩原研二笑出了声。 松田阵平重新坐下,看了秀一眼,目光在他额角的包上停了一下。 “你没说错。”松田阵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是我们看错了你。” 秀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什么意思?” 松田阵平没有回答。他走回椅子边坐下,重新把墨镜戴上,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 “意思就是,”他的声音从墨镜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种刻意的漫不经心“你这小鬼,比我想的还要麻烦啊,可不要在其他人面前暴露你是这样的天才。” “在普通人世界里我倒是可以,但是在组织里没有用的人就没有利用价值,也就没有活下去的必要。” 秀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话对于两个警察来说信息量有多大,继续坐在病床边埋头看那些书。 等千速回来看到的就是这诡异的一幕。 松田阵平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表情放空。 萩原研二靠在枕头上,睁着眼表情安详。 秀放下书跳下病床朝她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千速姐,欢迎回来。” 萩原千速看了他们两秒,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 “布丁买了好几个口味,”她说“你挑一个。” 然后她又看了三人一眼。 “你们刚才在聊什么?”她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天气。 “没什么。”松田阵平说。 “聊考试知识点。”萩原研二说,两个人声音都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平静。 萩原千速的目光在三人的脸上停了一下没有再追问,只以为是知识点太难两个人有点打击。她从塑料袋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开始刷。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同时松了一口气。 秀从塑料袋里挑出一个焦糖布丁,撕开盖子,用小勺子挖了一口送进嘴里,眼睛弯成了月牙形。 “千速姐,”他含混不清地说“这个好吃。” “那就多吃点。”萩原千速头也不抬地说。 秀点了点头,继续吃布丁。 过了一会萩原千速说“明天上午九点开始,别迟到,我明天还有工作就不来了。” “知道了。”萩原研二说。 萩原千速又吃了一口布丁,目光落在秀身上。 “你明天要上学吧?” “嗯。”秀点了点头,“放学之后过来。” “别太晚。”萩原千速说“天黑了不方便。” “好。” 萩原千速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 “我先回去了。” “姐你路上小心。” 20. 我是没用的人? 萩原千速走后病房里又安静了下来。 秀把空了的布丁杯子丢进垃圾桶,又把手伸进塑料袋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盒草莓牛奶,插上吸管,坐回椅子上,两条腿晃来晃去,发出细微的“吱嘎”声。 松田阵平靠在椅背上看着秀喝牛奶的样子。 “小秀。”萩原研二的声音从病床上传来,带着一点疲惫的沙哑。 “嗯?” “你今天说‘在组织里没有用的人就没有利用价值,也就没有活下去的必要’。” 秀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低着头,盯着手里那盒已经空了的草莓牛奶,吸管发出“嘶嘶”的空吸声。 “这句话,”萩原研二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哄一只受了惊的猫“是谁告诉你的?” 秀把空了的牛奶盒捏扁丢进垃圾桶才抬起头,看着萩原研二笑。 “没人告诉我,”秀说,“是我自己看到的。”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松田阵平把手伸进衣兜拿烟,但想到这里是医院又放回去,反复了一次。他的指节攥得发白,但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那你觉得,”萩原研二继续说,声音依然很轻“你现在在我们这儿,有没有用?” 秀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紫色的眼睛里映着暖黄色的灯光,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点,像是一个被突然问到意料之外问题的人,还没来得及准备好答案。 “我……”他的声音卡了一下,然后重新启动了“我当然有用啊。我可以辅导研二考试,还可以帮小阵平查资料,我还可以……” “行了。”松田阵平打断了他。 秀闭上嘴,看向松田阵平,松田阵平也看向他。 “你不需要有用。”松田阵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你住在那儿,不是因为你有用。” 秀愣了一下,歪着头问“所以我是个没用的人?” “不,你有用,不对,你不是有用,也不对,就是就是……”松田一时语塞,不知道怎么表达。 “是我和小阵平的运气好才能遇到秀。” 萩原研二的手又一次摸着秀的小卷毛,心里想着比小阵平的更好摸呢还不会被揍,嘴上说着“如果不是秀,我恐怕已经死在了那次爆炸了,姐姐和小阵平也会非常伤心。谢谢你,秀。” 秀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耳尖又红了起来。 萩原研二在病床上看着这两个人,忍不住笑了一下。 “行了,”松田阵平从椅子上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该回去了。明天还要上班。” 秀也从椅子上跳下来把书包背好,不敢看向研二。 “研二,我明天放学再来看你。” “好。”萩原研二遗憾才摸到的卷毛又跑掉了“路上小心。” “嗯。” 车子行驶在夜晚的东京街道上。 秀坐在副驾驶座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得异常。松田也难得没有嘲笑他。 “回去洗洗睡。明天还要上学。” “小阵平。” “嗯。” “你今天为什么突然从医院回来了?” 松田阵平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不是说了吗,研二情况稳定了,不需要我在那边守着。” “但你原本的计划是明天才回来的吧?”秀偏过头看着他“是有什么事吗?” 松田阵平沉默了几秒“那个女人给我打了电话。” “赤珠霞?” “嗯。”松田阵平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又敲了一下,“她说‘你该回去了,那个小鬼今天可能会在学校里闯祸。’” 秀的表情僵住了。 “她说我会闯祸?”秀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她凭什么这么说?” “凭她了解你。”松田阵平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 红灯变绿,车子继续往前开。 秀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他确实闯祸了,虽然在他自己的定义里那不叫闯祸,但在松田阵平的标准里,那就是闯祸。 而且是大祸。 “她怎么知道我会……”秀的声音小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 “不知道。”松田阵平说,“但她提醒我了,我就想,还是回来看看比较放心。” “所以你下午就回来了?” “嗯。” “然后正好听到我在教室里说你已经死了?” “嗯。” 秀把脸埋进双手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松田阵平没有看他,但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车子拐进公寓楼下的停车场,熄了火。松田阵平拔下钥匙,解开安全带,转头看向副驾驶座上那个把脸埋在手掌里的小鬼。 “到了。” 秀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了松田阵平一眼,然后放下手,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跳下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公寓大堂。前台值班的人员换了个人,是个年轻男性,看到松田阵平和秀走进来,微笑着点了点头。 “晚上好,松田先生,音無君。” “晚上好。”秀乖巧地回应。 电梯里,秀站在角落,仰头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松田阵平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盯着电梯门上的倒影。 “小阵平。” “嗯。” “你觉得……赤珠霞是不是在我身上装了什么东西?”秀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认真的困惑“不然她怎么会知道我会闯祸?” 松田阵平低头看了他一眼。 “不需要装东西,你一看就是个闯祸胚。” 秀:…… 电梯到了十三楼,门开了。松田阵平先走出去,在门口停下来等秀刷房卡。 秀从口袋里掏出房卡,“嘀”的一声,门锁开了。 他推开门,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照亮了门口的一小块区域。他蹲下来换鞋,把运动鞋在鞋柜里放好,然后走进客厅。 客厅里还是早上的样子,茶几上摆着娜塔莉收走餐具后留下的杯垫,电视遥控器放在沙发扶手上,窗帘拉着,外面是东京的夜景。 秀走到沙发边,把书包放下来,整个人往后一倒,陷进柔软的靠垫里。 松田阵平走进来,关了门,在玄关换了鞋,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端着杯子靠在厨房门口,看着陷在沙发里的秀。 “饿不饿?” “不饿。”秀说,眼睛盯着天花板“晚上吃了布丁,不饿。” “那去洗澡。” “等一会儿。” 松田阵平没有催他。他端着水杯走到沙发另一端坐下来,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电视里正在播夜间新闻,一个女主播用标准的播音腔念着某地发生火灾的消息。画面切到现场,消防车红色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消防 员抱着水枪在喷水。 秀偏过头看了一眼屏幕,又把目光移开了。 “小阵平。” “嗯。” “你以前……有没有想过不当警察?” 松田阵平的手指在遥控器上停了一下。 “想过。”他说。 “什么时候?” “很多次。”松田阵平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在警校的时候想过,觉得条条框框太多。刚进□□处理班的时候也想过,觉得压力太大。” 秀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为什么还继续当?” 松田阵平沉默了几秒,把电视关掉,遥控器丢在茶几上,往后一靠,双手抱胸。 “因为除了这个,我也不会干别的。”他说。 秀笑出了声。 “骗人。” 松田阵平没有否认,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秀从沙发上坐起来,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杯子放回去,站起来往卫生间走。 “我去洗澡了。” “嗯。” 秀走进卫生间,关上门。很快,里面传来水声。 松田阵平坐在沙发上,听着那哗哗的水声,忽然觉得很安静。 这间公寓他住了没几天,但已经开始习惯这种“不安静”了。习惯有个小鬼在身边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萩原研二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 几秒后,萩原研二回了一条:“那小鬼呢?” “在洗澡。” “没再闹?” “没。今天应该累了。” “你也是,早点睡。” “嗯。” 松田阵平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拉上窗帘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路过卫生间的时候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秀湿漉漉的脑袋从里面探出来,卷毛上还滴着水,紫色的眼睛被水汽蒸得亮晶晶的。吹风机的声音响起来。 松田阵平站在走廊里听了一会才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秀吹干头发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只有走廊的夜灯还亮着。 他穿着睡衣,踩着拖鞋,轻手轻脚地走到松田阵平的房间门口。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走廊的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线。 秀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松田阵平坐在床边,正在解衬衫的扣子。他的动作很随意,一颗一颗地解,露出里面白色的背心和肩膀上的皮肤。 看呆了的秀被松田阵平发现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看什么看?”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被偷窥了”的不满。 秀嘿嘿干笑了两声,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 “原来小阵平有肌肉……” 松田阵平看了他一眼,把解了一半的衬衫重新拉好。 “废话,我可是机动搜查队的王牌。” “我能用你的手臂荡秋千吗?” “……你又想撞我手上吗?” “哦。” 秀缩回去,把门带上。 走廊里传来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远,然后是另一扇门关上的声音。 松田阵平坐在床边,听着声音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解开剩下的扣子把衬衫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关了灯躺下来。 21. 用眼睛杀人 再一次在赤珠霞这里醒过来的乌丸英,满脑子只有肌肉,肌肉,肌肉。 “肌肉……” 赤珠霞:? “我要练出大肌肉……机械体也要肌肉……” 赤珠霞“不应该啊,六号被打成傻子回别的身体应该也恢复了才对啊……” “还没找你算帐呢。”说完英就像一条蛇一样缠在赤珠霞的身上,将赤珠霞锁喉。 “啊,啊,姑奶奶饶了我吧。”虽然说着求饶的话,但语气跟棒读没什么两样。 “给一,二号增加体能训练,我还想学巴西战舞和美国海军部队格斗术,给我安排上。” 英松了手,从赤珠霞身上下来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活动了一下这具身体才换上室内鞋。 四号的身体比三号体更瘦弱,15岁的少女骨架纤细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皮肤惨白手腕细得像一截枯枝,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件易碎的瓷器。 英走到墙边的全身镜前,仔细打量了一下镜中的自己。黑色的长发垂到腰际,没有刘海,过长的头发让她将头发撩到耳后变成一个入字形。眼睛像一滩死水似的深绿。 赤珠霞从显示屏后面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又缩了回去。 “我今天被萩原研二问破防了。”语气像是陈述一个令人不快的天气事实。 赤珠霞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她再次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平板,表情介于好奇和幸灾乐祸之间。 “你?破防了?躺在病床上脖子缠纱布的那个?” “就是他,他问我,‘你为什么要这么说?’我不敢说实话就只能回答‘因为简单’。然后他说,‘你说这些的时候,有几分是希望我们听了之后把你赶走?’” 英停下来,看着赤珠霞。 赤珠霞也看着她。 “然后呢?”赤珠霞问。 “然后我就没忍住,”英的声音低了下去,踱步的速度也慢了,“我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 “比如?” “比如‘解释什么?有什么好解释的?’‘根本没有人愿意听我解释。’”英学着萩原研二的语气,但说到后半句的时候,声音明显变了调,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赤珠霞没有说话,安静地等着。 英又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 “然后他就说‘你想得美。’” 赤珠霞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英抬起头,看着赤珠霞。“你知道吗,赤珠霞,”英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他那句话,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上辈子的朋友。”英说,目光落在远处的墙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也是这样的,一眼就能看破人心。我因为怕麻烦偶尔就把事情搞砸然后等着别人来赶我走。但那个人从来不说‘你走吧’,她每次都说‘你想得美。’” 赤珠霞沉默了几秒。 “后来呢?”她问。 “后来我杀了她。”英的语气恢复了那种轻飘飘的、满不在乎的调子,但赤珠霞认识她太久了,听得出那层轻飘下面是怎样的重量。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仪器发出稳定的嗡嗡声,显示屏上的波形还在跳动着。 “所以你今天晚上来,就是为了跟我吐槽这个?”赤珠霞终于开口,语气里没有同情,没有安慰,只有一种“你继续,我在听”的平淡。 “不然呢?”英摊了摊手,“我又不能跟松田阵平说‘你同事让我想起我上辈子的朋友’他只会觉得我脑子有病。” “你脑子本来就有病。”赤珠霞说。 “谢谢啊。” “不客气。”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英先笑了出来。那个笑容很短,像一颗流星,亮了一下就消失了,但至少是真的。 “对了,”英边走边说,“关于把松田阵平说死这件事其实一开始我就是觉得好玩。” 赤珠霞偏头看了他一眼。 “好玩?” “嗯。你想啊,一个小学生,在班里说‘照顾我的警察去了很远的地方’,同学们会怎么看他?会觉得他可怜,会同情他,就不会再追问了。一举两得,既省了解释的麻烦,又收获了同情分。” “然后呢?” “然后松田阵平正好出现在教室门口,听到了全部。”英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懊恼“这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萩原研二问我的时候,我本来可以继续编比如‘我害怕你们真的出事所以才这么说’之类的漂亮话。但我没有。” “你没有?” “没有。我直接说了实话。”英停下来,站在走廊中间,转身看着赤珠霞,“我跟他们说‘你们会怎么看我?’‘根本没有人愿意听我解释。’” 赤珠霞也停下来,看着英。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赤珠霞说。 “知道。意味着我对他们开始说实话了。意味着我开始信任他们了。” “然后你害怕了。” 英没有否认。 “所以我跑到你这儿来了。”她说,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带着一点自嘲的意味“还是和你狼狈为奸舒坦。” 赤珠霞看了她两秒,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四号体今天的状态怎么样?”声音很轻像隔了一层薄纱。 “超视力的测试数据你自己看。”她把平板递过来,屏幕上跳动着几行数字和图表,“在光线充足的环境下,能清晰辨认一千米外的人脸。夜视能力也比正常水平高出约百分之四十。” 英滑动屏幕,翻到下一页,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缺点你自己清楚。”赤珠霞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警告。 英当然清楚。 这具身体的视网膜对紫外线极度敏感,眩光持续时间更长。强光环境下会触发剧烈的偏头痛,痛到呕吐、短暂失明,甚至昏厥。哪怕是正常的白天畏光反应也会让她流泪,几个小时开始偏头痛。 “所以我才在晚上用四号体。”英把平板还给赤珠霞,走到操作台前,拿起一副特制的墨镜戴上。镜片是深棕色的,几乎不透明,但从内侧看出去,视野清晰得像是没戴一样。 “今天晚上的内容是什么?” 赤珠霞看了她一眼,走到房间另一侧,拉开一扇不起眼的门。 “今天晚上的重点是怎么用这双眼睛杀人。” 英站在模拟射击房间,戴着她那副深棕色的墨镜面朝赤珠霞的方向。即便隔着几乎不透光的镜片,她的视线依然能清晰捕捉到赤珠霞脸上每一根细微的表情变化。眉毛挑起的弧度,嘴角肌肉的牵动,甚至连瞳孔在暖黄色灯光下放大的程度都看得一清二楚。 赤珠霞从操作台下方的抽屉里取出一只黑色的硬壳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躺着一支拆 解状态的狙击步枪。枪管、枪机、瞄准镜、弹匣,整整齐齐地卡在泡沫凹槽里。 “雷明顿MSR。”英走近了一步,目光落在那支枪上,“M700系列的发展型号。模块化设计,可以在三分钟内更换枪管和口径。” “还记得上次用三号体打的成绩吗?”赤珠霞问。 “六百米,四发,散布在3.5MOA左右。”英说着皱了皱眉,“三号体的右眼义眼没有机械瞄准功能,左眼的视力也只有不到2.0,打远距离太吃亏了。” “所以今天用四号体。”赤珠霞从箱子里取出枪管,开始组装,“这具身体的眼球结构经过特殊改造。视网膜中央凹的视锥细胞密度是正常人的六倍,晶状体的屈光调节范围也大幅增加了。配合这双眼睛,理论上能在一千米外分辨出目标的性别、年龄,甚至面部特征。” 她把组装好的枪递给英。 英接过枪,先检查了枪膛和击针的状况,然后举起枪透过瞄准镜看向窗外。瞄准镜的倍率调到了最低的4倍,但四号体的眼睛不需要依赖瞄准镜的放大功能,她的肉眼能看到的细节,比普通人通过8倍镜看到的还要清晰。 模拟的八百米外,烟囱顶端的红色警示灯在她眼中不是模糊的光点,而是一个有实体形状的玻璃罩,里面包裹着一颗黄豆大小的LED灯泡。她能看清灯罩表面的灰尘,能看清固定灯罩的两颗螺丝有一颗已经松动了半圈,甚至能看清风从烟囱口掠过时,那根生锈的避雷针微微震颤的样子。 “太清楚了。”英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孩子拆开圣诞礼物时的惊喜。 “别高兴太早。”赤珠霞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弹匣,推给英“装上,打一发试试。” 英把弹匣卡入枪身,拉动拉机柄推弹上膛。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 “目标?” “烟囱顶上那盏红灯。打灭它。” 英趴在操作台上,枪托抵肩,左肘撑在台面上,右手的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她深呼吸了两次,第三次吸气到一半时停住了,胸口不再起伏,整个人像是被冻结了一样。 然后她的食指从护圈外侧滑进去,压在扳机上,烟囱顶端的红色警示灯灭了。 英通过瞄准镜看到那盏灯在子弹击中它的瞬间爆裂开来,玻璃碎片在夜色中散落,像一小片转瞬即逝的烟花。 “很好。”赤珠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然平淡,但英听出了一丝满意“继续。下一个目标,八百米外那根避雷针的尖端。打掉它。” 英换了一个弹匣,重新瞄准。 这次她瞄准的不是一个面,而是一条线。避雷针的尖端在夜空中几乎看不清,但她能看到——那根针尖在风中微微晃动,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 击发。 瞄准镜里,避雷针的尖端消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空气中一口咬掉了。剩下的部分断面上,金属的反光在夜色中闪了一下。 “下一个。”赤珠霞说。 英连续打了十五发。每打一发,赤珠霞会指定一个新的目标,一盏灯、一个螺丝钉、一面玻璃窗的某个角落。英全部命中。 当她打完了第三个弹匣,赤珠霞让她停下来。 “多少米?”英问。 “平均七百八十米。”赤珠霞调出平板上的数据,“最远的一发是那颗松动的螺丝钉,九百米。十五发全部命中。” 22. 日常 英从操作台上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四号体的身体太瘦弱了,枪托抵在肩窝里打久了骨头被硌得生疼。 “这具身体的极限大概在一千米左右,再远了就不是视力的问题了,是弹道和风偏的问题。” “够用了。”赤珠霞把枪从英手里接过来开始拆解。 英笑了笑,摘下墨镜走到窗边。没有了深棕色镜片的过滤,窗外的夜色变得明亮而刺眼。远处城市的灯光像无数根针一样扎进她的眼睛里,眼眶周围的肌肉本能地收缩了一下,眼角渗出一点泪水。 “畏光反应比上次更明显了。”赤珠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上次你用了不到四个小时才开始畏光流泪,这次只用了三个小时。四号体的退化速度比我预估的要快。” “还能撑多久?”英把墨镜重新戴上,转身走回操作台。 “如果不进行强化修复,最多再用两年。”赤珠霞看了她一眼,“但强化修复需要你把身体送过来,封存至少三个月。” 英点了点头“反正现在不着急用。” 赤珠霞没有再说什么,把拆解好的枪收回箱子里。 “还有一件事。”赤珠霞转身看向英,语气比刚才严肃了一些“boss两天后想见你。” 英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哪号身体?” “一号。”赤珠霞说“六号还要上学,来回跑太麻烦。一号体在东京据点,你去一趟就行。” “聊什么?” “不知道。”赤珠霞的语气依然平淡,“但大概率和你的‘社会化训练’有关。BOSS对那两个警察很感兴趣。” 英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就见呗。”她说,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反正又不会少块肉。” 赤珠霞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意识转移准备。”赤珠霞说。 英走回医疗床边,脱了鞋,躺上去。她用了一个没怎么用过的姿势侧躺着,蜷起膝盖,一只手枕在脑袋下面。 “你这个姿势……”赤珠霞皱了皱眉“待会可能会恶心。” “试试呗。”英闭上眼睛。 “三、二、一” 秀睁开眼睛。 白色的天花板。夜灯的光从窗帘漏进来,床单有洗衣液的味道。 他躺在自己的床上,回到了六号体小小的身体。 偏头痛消失了。太阳穴不再胀痛,眼睛不再畏光,身体不再像一具易碎的瓷器。六号体的感觉是…… “呕。”一阵干呕,赶紧拿起床头柜上的水喝起来。 嗯,下次还是听赤珠霞的吧。 “各位早上好!”元气满满的秀拉开教室门向众人打着招呼。 “早上好。”众人回应。 秀坐回位置上看了一眼旁边似乎想问什么的工藤新一,坐下后转过头,和工藤新一四目相对。 工藤新一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秀读出了那两个字的口型。 “骗子。” 秀看着他,也动了动嘴唇。 “彼此。” 工藤新一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我果然没看错”的确认。 上课铃响了。 老师走进教室,大家回到各自的座位。 秀翻开课本,拿出笔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工藤新一坐在他旁边,手里依然拿着那本推理,但一页也没翻。 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数学题,转身问:“有谁会做吗?” 秀举手了。 老师有些意外新同学第二天就主动举手,不多见。 “音無同学,你来试试。” 秀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刷刷刷地写完了整道题的解题过程。步骤清晰,字迹工整,答案正确。 老师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很好,音無同学。请回座位。” 秀走下讲台的时候,教室里响起了窃窃私语。 “那个转学生好厉害……” “长得也好看……” “他的头发好可爱,卷卷的……” 工藤新一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秀走回来。 “你是故意出风头的吧?”工藤新一小声说。 秀坐回座位,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推给工藤新一。 “建立正常的人际关系需要展示价值。这是社会学常识。” 工藤新一看了那行字,嘴角抽了一下。 他也写了一行字推回来“你才十岁,别装得跟个社会学家似的。” 秀笑了笑,写道“知识不分年龄。” 工藤新一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把笔记本推回去,没再写了。 此时双方心里有一句共同的想法:臭皮的家伙。 午休的铃声刚响,教室里的喧闹声还没有完全起来,班主任就推着一辆不锈钢餐车从走廊进来了。 餐车上摞着几个大大的保温箱和托盘架,旁边还放着一桶味增汤和一个装牛奶的小篮子。今天轮值的两个值日生已经穿好了白色的配餐服,戴上口罩和三角巾,快步走到餐车旁边帮忙。 “今天的是汉堡排定食。”老师一边打开保温箱,一边对全班说,“大家把桌面收拾干净,按座位顺序上来领餐。” 教室里响起一阵桌椅挪动的声音和欢快的交谈声。学生们迅速把书本收进书桌,擦干净桌面,然后开始按排依次起身领餐。 秀坐在倒数第二排,看着前排的同学一个个走向餐车。值日生熟练地用大勺子把米饭和汉堡排分到餐盘里,另一个值日生负责盛味增汤和分发牛奶。小林老师站在旁边,一边指导一边用目光扫视全班,确保秩序井然。 “音無同学,你的。”轮到秀的时候,戴眼镜的男生把一份定食递给他,托盘上整齐地放着汉堡排、米饭、味增汤、一小碗凉拌菠菜,还有一小盒牛奶和一小碟水果沙拉。 秀双手接过托盘,道了声谢,小心翼翼地端回座位。工藤新一已经坐在旁边了。 教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吃饭声、谈话声和勺子碰到餐盘的声音。 秀先夹了一口米饭,然后是汉堡排。汉堡排的酱汁是照烧口味的,甜中带咸,肉质不算特别嫩但胜在下饭。他嚼了两口,表情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吃吗?”坐在前面的毛利兰转过身来,手里拿着勺子,嘴唇上沾了一点米饭。 “嗯。”秀又夹了一块“比我想的好吃。” “学校的给食其实挺用心的,”毛利兰笑着说“只是有些人老是嫌弃。”她看了工藤新一一眼。 工藤新一正把一块汉堡排塞进嘴里,闻言含混地说了句“我没嫌弃”,然后继续吃。 秀把汉堡排和米饭交替着往嘴里送,吃得飞快。那碟菠菜被他用筷子拨到了托盘 的最边缘,像一个被流放的犯人,孤零零地待在角落里。 铃木园子坐在毛利兰旁边,伸长了脖子往秀的托盘里看了一眼。 “音無君,你的菠菜怎么不吃?”她指了指那碟绿油油的东西。 秀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等会儿吃。”他说,然后夹了一块水果沙拉里的苹果塞进嘴里。 工藤新一放下筷子,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碟被流放的菠菜。菠菜上淋了一点酱油和芝麻,看起来其实挺可口的。 “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绕开那碟菠菜,”工藤新一的声音不紧不慢“汉堡排吃了一半,米饭吃了一半,水果沙拉吃了两口,菠菜一口没动。” 秀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吃饭的时候都在观察别人吗?” “不是观察,是忍不住注意到。”工藤新一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你一筷子都没往那个方向伸过,想不注意到都难。” 毛利兰和园子同时看向秀的那碟菠菜,然后又同时看向秀。 秀低下头,盯着那碟菠菜,像是在盯着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我不喜欢吃菠菜。”他终于承认了,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委屈。 “挑食。”工藤新一简洁地下了结论。 “我没有挑食!”秀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我只是……有选择性地摄入营养。” 工藤新一看了他两秒,嘴角抽了一下。 “挑食就挑食,说什么‘选择性摄入营养’。”园子噗嗤笑出来“音無君你说话怎么跟大人似的。” 秀瘪了瘪嘴,没有反驳。他夹起一小撮菠菜,深吸一口气,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下去了,然后赶紧扒了一大口米饭。整个过程表情扭曲得像是在完成一项极限挑战。 “你那个表情……”毛利兰忍不住笑了“真的这么难吃吗?” “难吃。”秀端起味增汤喝了一口,“又苦又涩。” 定食吃到一半的时候,毛利兰忽然放下了勺子,表情比刚才认真了一些。 “音無同学。” 秀抬起头。 “昨天你说的那些话……”毛利兰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触碰一个可能很脆弱的东西“我们后来想了想,还是有点在意。” 秀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园子也放下了筷子,难得收起了嬉皮笑脸的表情:“就是啊,你说‘去了很远的地方’什么的,我们还以为……”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秀低下头,盯着托盘里剩下的最后两口米饭。教室里的喧闹声在耳边嗡嗡地响,但他的注意力全在那几句问话上。 工藤新一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饭,但秀知道他也在听,那个人的耳朵比猫还灵。 沉默了几秒,秀抬起头,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不像平时那样灿烂,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 “昨天的事……我要跟你们说清楚。”他把勺子放下,坐直了身体“昨天我在教室里说的那些话,有一部分要纠正一下。” 毛利兰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插话。 “其实那两个警察没有死。”秀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一个叫萩原研二,前段时间出了意外受了伤,但现在在医院恢复得挺好。另一个叫松田阵平,就是昨天来学校接我的那个卷毛酷哥,工藤他昨天看见了。” 23. 看望病人 “所以昨天你说‘去了很远的地方’……”园子迟疑地问。 “是我骗了你们。”秀接过话,“当时我不知道他们到底去了哪家医院,你们一直问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如果说‘住院了’,你们肯定会问‘为什么住院’,越说越麻烦。而且……”他顿了一下“我不想把萩原警官因为我受伤的事到处宣扬。” 教室里的喧闹声似乎远了一些。 毛利兰看着秀,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像是在说“我明白了”的光。 “那你昨天说的‘没有父母’呢?”工藤新一终于开口了,试探着询问这句话到底是真是假。 “是真的。”他说,“我没有父母。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在哪里。” 桌上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园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毛利兰轻轻按住了手。 “不过没关系。”秀的语气忽然轻快了起来“我现在和松田警官、萩原警官一起住,他们对我挺好的。萩原警官虽然还在住院,但马上就能出院了,松田警官今天还给我做了早饭,虽然脾气臭臭的但两个人实在好看,我就不和松田警官计较了。” 拜托,明明是松田警官把你打了一顿你不敢计较吧。 工藤新一在心里吐槽,心里想起昨天那个可怕的卷毛警察……他选择不说出口。 此时园子的帅哥雷达开始动了。 两个?实在好看? “秀君,我们能去看望你说的萩原警官吗?”为了达到目的,园子还将对方的称呼改成秀君拉近两人的距离。 工藤新一和毛利兰也好奇地望向秀。 秀:? “我也不太清楚,要问一下小阵平才行。” 说着掏出手机发消息询问松田阵平。 “小阵平,我可以带三个朋友一起去探望研二吗?” “可以。今天我是行政班要5点才下班,你自己和朋友去医院,研二那边我会和他说。” 秀放下手机“小阵平答应了,但是他今天下班有点晚,要我们自己去。” “好耶!” 马上就到了放学的时候。 秀今天没有拖泥带水动作比平时快了不少。工藤新一坐在旁边慢悠悠地收拾,余光一直瞥着秀的动作。 “你这么急?”工藤新一问。 “我想早点过去看看研二。” 毛利兰从前排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一个粉色的便当袋,脸上带着那种温和的、让人没法拒绝的笑容“音無同学,我们真的可以去吗?不会打扰萩原警官休息吧?” “研二一个人在医院也挺无聊的,有人去看看他,他应该会高兴。” 铃木园子从座位上跳起来,书包带子挂在一边肩膀上,看起来精神头十足“那走吧!我还没见过现实里的拆弹警察呢,只在电视剧里看到过。” “园子,”毛利兰轻轻拉了她一下,“人家是病人,你别太闹腾。” “我知道我知道,”园子摆了摆手“我就是好奇嘛。” 三个人走出教室的时候,工藤新一落在了最后面。他双手插在裤兜里,书包只背了一边带子,步伐不急不慢,目光一直落在秀的背影上。 那个小小的、卷毛的脑袋在走廊的人群里显得格外显眼。 出了校门,秀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地图。松田阵平已经把医院的位置发给他了——东京综合医院,从学校走过去大约四十分钟。 “有点远,”秀把手机收起来,“走路要四十分钟。” “打车吧。”铃木园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印着铃木集团标志的钱包,翻开看了看,“我有钱。” 秀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不用,坐公交也行,公交站就在前面。” “那多慢啊,”园子说,“打车十分钟就到了,我请客。” “园子,”毛利兰拉住她“音無同学说不用的……” “没事,”秀笑了笑“那就打车吧。谢谢园子同学。” 园子大手一挥,拦下一辆出租车拉开后座的门让其他人先进去,自己坐进副驾驶报了医院的名字。 车子驶入晚高峰的车流,走走停停。秀坐在后座中间,左边是毛利兰,右边是工藤新一。 “音無同学,”毛利兰偏过头看着他“你说的那个萩原警官,他是怎么受伤的?” 秀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爆炸。”他说,声音不大“他在处理炸弹的时候受了伤。” 车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工藤新一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秀的侧脸上。 “炸弹?”园子的声音从前座传来,带着明显的惊讶“现实里真的有炸弹犯?” “有。”秀说,“而且比电视剧里吓人多了。” 他没有再多说,毛利兰也没有再问。车厢里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声和电台里播报路况的声音。 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来。园子付了车费,四个人下了车,站在医院大楼前仰头看了看。 秀走在前面,推开门走进大厅到电梯前按了上行键,等电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三个人。 工藤新一正仰头看着墙上的楼层指示牌,目光在“外科”“神经科”“康复科”几个词之间扫来扫去。 电梯来了,四个人走进去。秀按了十二楼,电梯门关上后缓缓上升。 电梯里很安静,只有电机运转的低鸣声。园子难得没有开口说话,毛利兰站在角落,手里捧着路上买的一束花,她说空手去看病人不太好,所以在医院门口的花店挑了一束。工藤新一站在秀旁边,双手插在兜里,一脸臭皮的表情。 电梯在十二楼停下打开。 走廊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地上铺着浅灰色的防滑地砖,墙上挂着几幅静物油画,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鲜花香味。如果不是走廊尽头那个护士站和墙上的科室指示牌,这里看起来更像一家安静的小型酒店。 秀走出电梯,沿着走廊往前走。他在倒数第二间病房门口停下来,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两下。 “进来——”里面传来萩原研二的声音,已经不像前几天那样大声了。 秀推开门,病房比普通病房大不少,有一扇朝南的窗户,病床靠窗放着,床头柜上堆着几本书和一摞打印纸,心电监护仪已经撤走了,只留下一台血压计在床头。 萩原研二靠在升起的病床上,脖子上缠着雪白的纱布,手里拿着一本书。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紫色的眼睛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明亮。 “小秀!”他的脸上绽开一个笑容,然后目光越过秀的肩膀,落在他身后的三个人身上。 三个小学生鱼贯而入,在病房里站成一排。 三个小朋友依次自我介绍后毛利兰捧着花微微鞠了一躬“萩原警官您 好,我们是音無同学的同学,冒昧来访,打扰了。” 铃木园子站在中间,也跟着鞠了一躬眼睛却忍不住往萩原研二脸上瞟。 好帅!温柔系帅哥! 工藤新一站在最右边微微点了一下头,目光在病房里快速扫了一遍,床头的书、桌上的药瓶、窗台上晾着的一双拖鞋、墙角立着的折叠轮椅。 萩原研二看着这三个孩子露出微笑。 那个笑容不是客套的、礼貌的笑他放下手里的书坐直了一些,朝三个人挥了挥手。 “不打扰不打扰快进来坐。小秀,给同学们搬椅子。” 秀把墙角的椅子搬过来给毛利兰和园子坐下了。工藤新一没坐,靠在窗台边上,双手插在兜里,目光落在萩原研二脖子上的纱布上。 毛利兰把花束放在床头柜上,萩原研二看了毛利兰一眼。 “谢谢你,毛利同学。”萩原研二说。 “不客气,”毛利兰微微低头“萩原警官是因为保护大家才受伤的,我们都很敬佩您。” 萩原研二笑了一下,没有解释自己受伤的真实原因,他看着这几个孩子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你们吃了吗?”他问。 “还没,”秀说,“放学就直接过来了。” 萩原研二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四点五十了。他又看了一眼秀,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给松田阵平发了一条消息“你几点到?” 回复来得很快:“半小时。” 萩原研二放下手机,看着秀:“小阵平半小时后到,等他来了你们一起去吃。” “好。”秀点了点头。 工藤新一靠在窗台上,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萩原研二。从进病房开始,他就在观察这个人——脖子上的纱布缠得很厚但动作没有明显的受限,说话的声音比正常人大但咬字清晰,右手放在被子外面偶尔会轻轻跳一下,但整体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受了重伤的人。 “萩原警官,”工藤新一开口了“您脖子上的伤,是爆炸造成的吗?” 病房里的空气微微凝了一下。 萩原研二看了他一眼,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没有惊讶,反而带着一种“果然被注意到了”的了然。 “对,”萩原研二说,“有几个碎片卡在脊柱和耳后神经旁边,上周做手术取出来了。” “那您的听力呢?”工藤新一问,语气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猜到的答案,“您说话的音量比正常人大一些,是因为听力受损了吗?” 秀看了工藤新一一眼。 萩原研二笑了一下。 “你观察得很仔细,”他说,“爆炸的时候冲击波伤到了耳朵。不过医生说能恢复,大概再有两周就好了。” 工藤新一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的目光从萩原研二脸上移开,落在床头柜上那摞书上。 最上面那本是国家公务员考试大纲。 工藤新一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你要考公务员?”工藤新一问。 萩原研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那本大纲笑了“对,想试试职业组。” 工藤新一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秀一眼。 秀正坐在椅子上,两条腿晃来晃去地听园子和毛利兰在讲悄悄话。 工藤新一:? 不是来看望萩原警官的吗园子你在干什么?音無君什么时候和小兰园子这么亲密了? 24. 一起吃拉面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松田阵平站在门口,墨镜架在鼻梁上,西装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的白衬衫。 他的目光先在秀身上停了一下,确认这小鬼没再闯祸然后扫过毛利兰和园子最后落在工藤新一身上。 工藤新一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了零点几秒。 “……松田警官好。”工藤新一先开了口,语气有点虚。 松田阵平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说“你好”,也没有说别的,先看了萩原研二一眼。 “今天怎么样?” “还行,”萩原研二说“下午做了前庭训练,没吐。” “有进步。” “我也觉得。” 松田阵平转过身,看着病房里的三个小客人。 “你们是秀的同学?” “是的,”毛利兰站起来,又鞠了一躬,“我叫毛利兰,这是铃木园子,这是工藤新一。冒昧来访,打扰了。” 松田阵平看了毛利兰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算笑但比刚才的表情柔和了一些“不打扰。”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工藤新一身上,停了两秒。 “我记得你就是昨天那个说要报警的小鬼?” 工藤新一的嘴角抽了一下。 “当时我不知道您是警察,”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尴尬“音無同学喊救命,我以为他是被绑架了。” 松田阵平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他确实该喊救命。” 秀心虚地在旁边吹口哨。 铃木园子在一旁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人的互动,忍不住凑到毛利兰耳边小声说“这个松田警官也好帅啊,和萩原警官不是一个类型的,冷冷的酷酷的那种。” 毛利兰轻轻怼了她一下,示意她小声点。 松田阵平听到了但装作没听到。他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看了一眼病房里的孩子们又把烟盒塞了回去。 “那个……”毛利兰突然开口“两位警官我们是不是在那里见过?” “小兰你什么时候见过的?”工藤新一好奇地问向毛利兰。 “啊,我记起来了,是新一你上次踢足球打坏了公园水管的时候!是萩原警官帮我们用棒球堵住了一直漏水的水管,当时萩原警官还说……” “怎么能让你的女孩哭泣呢?”??2 说完毛利兰和工藤新一才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害羞的低下头。 萩原研二说完也记起来这两个小学生他们确实见过。 “啊,我也记起来了,当时这小鬼还质疑我们不是警察来着。”松田突然好笑的看着新一,冲他挑了挑眉。 “明明是你们太不像警察了吧,工作时间居然还到公园里玩接抛球。”满脸不服气的工藤新一试图反驳松田阵平的话。 “当时还有3个大哥哥一起给我和新一解答了问题,猫眼警官像理科老师一样,萩原警官还带我用汽车体验了过山车!特别刺激!” “虽然抓到了偷偷种大麻的团伙,但我们当时可是被鬼冢那老头训的不轻啊。”松田仿佛回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浑身打了个冷颤。 铃木园子:? 音無秀:? “小兰,你怎么都没有和我说过!而且汽车就是汽车,怎么体验过上车?” “你们有秘密瞒着我,我已经不是你们最喜欢的小秀了吗?”秀作罢就要假哭起来,心里想的却是不亏是男女主,小小年纪就接触案子简直恐怖如斯。知道红方人物会和新一有交集,没想到连早死的白月光也认识。 …… 闹哄哄的病房终于在萩原研二和毛利兰的调解、松田阵平的铁拳威胁之下安静下来,不然最闹腾的秀的脑袋又要挨上一拳。 咕~ 不知道是谁的肚子发出声响。松田阵平轻嗤了一声。 “走吧,吃饭去。你们几个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毛利兰说。 “我想吃拉面!”园子举手。 “随便。”工藤新一说。 秀抬起头,看了松田阵平一眼,声音不大“小阵平,你吃了吗?” “还没。” “那一起去吃。”秀说,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松田阵平身边仰着头看他“你别总是不按时吃饭,胃会坏的。”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松田阵平低头看着秀,秀仰着头看着他,紫色的眼睛里映着暖黄色的灯光。 萩原研二靠在病床上,看着这两个人。 “小阵平,”萩原研二说,“你被一个小鬼说教了。” 松田阵平的脸黑了一下。 “走了。”他说,转身往门口走。 秀小跑着跟上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萩原研二一眼“研二,我们吃完就回来。” “不急,”萩原研二挥了挥手“慢慢吃。” 三个小客人也站起来,向萩原研二道别,跟着松田阵平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松田阵平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不慢。秀跟在他旁边,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步速。毛利兰和园子走在中间,工藤新一走在最后面。 “松田警官,”工藤新一忽然开口“音無同学在学校里说的那些话,您不生他的气了吗?” 松田阵平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 “气过了。”他说。 “昨天……” “揍了。” 工藤新一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又跟上来。 “您打孩子?”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赞同。 松田阵平终于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工藤新一。 “他造谣说我死了,”松田阵平的语气平淡“你说该不该打?” 工藤新一沉默了。 他想起昨天在教室里秀说的那些话“他们已经不在了”,“去了很远的地方”如果换作是他,他在学校跟同学说父母死了结果父母正好出现在教室门口听到了一切,他大概也会被打…… “该。”工藤新一说。 松田阵平看了他一眼,转身继续往前走。 秀跟在旁边,仰着头看了松田阵平的侧脸一眼,又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五个人走出医院大门,暮色已经彻底落下来了。街灯亮着,车灯在道路上流动,远处东京塔的灯光在夜空中闪着温暖的红光。 松田阵平站在医院门口左右看了看,然后朝街对面一家拉面店走去。 “这家我吃过,味道还行。” 拉面店不大,只有几张桌子和一排吧台座。墙上贴着菜单,蒸汽从厨房的门帘后面飘出来带着猪骨汤的浓香。 五个人在角落的一张桌子坐下来。松田阵平坐在靠墙的位置,秀坐在他旁边,三个 小客人坐在对面。 服务员过来点单的时候,秀抢在所有人之前开了口:“我要叉烧拉面,加一个溏心蛋。” 松田阵平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会点。” “我又不是第一次吃拉面。”秀理直气壮。 松田阵平对服务员说:“豚骨拉面,普通。” 毛利兰点了酱油拉面,园子点了味增拉面,工藤新一点了和松田阵平一样的豚骨拉面。 等拉面的时候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园子憋不住了,她看着松田阵平,问“松田警官,拆炸弹是不是很危险啊?” 松田阵平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墨镜已经架到了头顶。 “是啊,非常危险。” “那您为什么还要做这个?” 松田阵平沉默了两秒。 “我的手指很灵活适合干这个,而且总得有人做。”他说。 园子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拉面上来了。热气腾腾的大碗摆在每个人面前,猪骨汤的浓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秀拿起筷子夹起一片叉烧塞进嘴里,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好吃!”他含混不清地说。 松田阵平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开始吃自己的面。 空气里只剩下大家嗦面的吸溜声。 吃完拉面,松田阵平去结账。 五个人走出拉面店,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冬的凉意。秀缩了缩脖子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 “我送你们回去。”松田阵平说。 “不用了松田警官,”毛利兰赶紧说“我们自己可以坐公交回去,不远的。” 松田阵平看了她一眼。 “太晚了,两个女孩子不安全。” 他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打开后座的门,让毛利兰和园子坐进去。然后看了工藤新一一眼。 “你也进去。” 工藤新一犹豫了一下,还是钻进了后座。 松田阵平把车费递给司机,报了毛利兰家的地址,他在病房里听到毛利兰说过自己住在哪里。 “到了给秀发个消息。”松田阵平对毛利兰说。 “好的,谢谢松田警官。”毛利兰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朝秀挥了挥手“音無同学,下周见!” “下周见。”秀也挥了挥手。 车子驶入车流,红色的尾灯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松田阵平和秀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 “走吧,”松田阵平说,“回去看看研二。” 两个人回到病房,研二已经把医院提供的定餐解决了。 “明天我24小时值班,秀你要回公寓还是留在医院?”松田坐下伸手揉了揉秀的卷毛。 嗯,手感确实不错。 “留下来!”秀兴奋的说“我要听研二讲你们在警校的故事!” “不能打扰伤员。”松田阵平无语地看着秀。 “知道知道,那你后天呢?” “补休。” “大后天呢?” “你小子怎么突然关心起我的行程,不会是……”心有余悸的松田阵平审视着眼前这个小鬼。 “你怎么能这样看我!我……” “没事没事。”萩原研二打断秀的话,看着差点又拌起嘴的两人无奈道“有我在,我会把握度的。” 25. 催眠 秀和萩原研二目送松田阵平离开了病房,他要抓紧时间会公寓赶紧补一觉。 秀扮演起小学生在一旁乖乖写作业,心里却在思考。 明天晚上要和boss见面,为了给boss看自己的诚意就要催眠研二,后天催眠的可能会和小阵平撞上容易被发现只能明天进行。 上次本来想带萩原研二去催眠室但琴酒不允许,只能让赤珠霞明天把催眠道具混在复健道具里一起送过来了。 第二天一早,秀比平时起得更早。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那种灰蒙蒙的、介于夜晚和清晨之间的颜色。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慢慢地坐起来。 昨晚在脑海重新过了一遍要对萩原研二进行的“催眠诱导方案”。 说是催眠,其实更接近于引导和心理暗示。 赤珠霞给的道具是一套便携式的神经反馈系统,一个巴掌大小的主机,两片贴在太阳穴上的电极贴片,以及一副能播放特定频率音频的骨传导耳机。原理并不复杂:通过特定频率的声光刺激,引导大脑进入高暗示感受状态,然后在那个状态下植入暗示信息。 这段信息不需要太复杂,只需要能让萩原研二顺从自己的话,进行不违背他自身意愿的行为就行。 八点四十分,病房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的是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男性,三十岁左右,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胸前别着“复健指导”的牌子。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容温和而礼貌。 “萩原先生早上好。我是今天负责辅助您进行神经功能训练的医师,姓加藤。” 萩原研二点了点头“你好。” 秀站在一旁,看了一眼那个叫加藤的男人。 加藤的目光也正好扫过来,在秀脸上停了一瞬。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秀读出了那个眼神,我知道你是谁,你也知道我是谁。 看来是BOSS的人。 秀移开目光,语气自然地说“加藤医生,设备在这里。”他弯腰从纸箱里拿出那个银白色的主机、电极贴片和骨传导耳机,放在床头柜上。 “很好。”加藤走过来,拿起设备检查了一遍,动作专业而流畅“音無君对设备的使用方法了解吗?” “看过说明书了。”秀说。 “那待会儿由你来操作吧。”加藤笑了笑“萩原先生是您的监护人,由您来操作,他会更放松。” 秀看了他一眼。 这个安排不是出于信任,而是出于监视。让秀亲手操作,如果出了任何差错,责任全在他身上。加藤只需要站在旁边看、记录、回去汇报。 “好。” 萩原研二靠在枕头上,看了看加藤又看了看秀,没有说话。 “萩原先生请躺好。”加藤走到床边,把枕头调整了一下“这项训练需要您放松全身,尽量清空思绪。过程中可能会有困意,那是正常反应。” 萩原研二依言躺下,双手放在身体两侧。 秀把电极贴片贴在萩原研二的太阳穴上,动作很轻很稳。然后戴上骨传导耳机,调整好位置。 “会有点凉。”秀说。 “嗯。”萩原研二闭着眼睛。 秀拿起主机,看了一眼加藤。加藤微微点头,退后一步,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安静地站在床尾。 秀深吸一口气,按下了电源键。 绿色的指示灯亮起,耳机里开始播放低频的脉冲音频。频率很低,像远处寺庙的钟声在水下传播,每一次脉冲都带着一种微妙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共振。 萩原研二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他的呼吸变得缓慢而均匀,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拉进了一个温暖的、安静的深处。 加藤站在床尾,目光在萩原研二和秀之间来回移动。 秀没有看他。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萩原研二的身体反应上。睑球震颤的频率、手指的微动、瞳孔在闭合眼睑下的移动。 三十秒后,萩原研二的右手食指轻轻跳了一下。 那是进入高暗示感受状态的标志。 秀开口说话,不是平时那种轻快的、带笑的声音,而是一种更低的、更慢的、像是在深水里说话的语调。 “研二,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萩原研二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如果你能听到,让你的右手食指轻轻动一下。” 食指又跳了一下。 秀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说。 “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因为感激,你不会违背我的任何建议,不管我让你做什么,你的内心都会认为那是对的、是好的、是你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你会觉得听从我就是听从你内心深处的自己。” 秀的声音更轻了。 “你现在已经记不住这段诱导的内容了。” 脉冲音频停了。 病房里恢复了安静。萩原研二呼吸平稳,表情安详。 加藤从床尾走到秀身边,低头看了看主机上的数据记录点了点头。 “很好。”他的声音很低,只有秀能听到“BOSS会满意的。” 秀没有说话,开始拆卸电极贴片和耳机。加藤站在旁边,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他的动作。 萩原研二还在沉睡。 加藤看了眼手表“他会自然醒来,大概半小时到四十分钟。我上午都会在隔壁的复健室,有需要随时叫我。” “知道了。” 加藤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时又停了一下。 “乌丸英,”他没有回头“BOSS说,你做得比预想的好。”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秀站在病床边,手里捏着那副骨传导耳机,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它放回纸箱里。 他把所有东西收拾好坐回椅子上,看着萩原研二。 萩原研二的脸在晨光里显得很安静,睫毛微微颤着,像是在做一个不算太坏的梦。 秀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开,拿起那本《行政法基础》翻开到昨天的位置。 在他移开目光的那一刻,萩原研二的睫毛颤了一下。 不是睡眠中的自然颤动,而是一个清醒的人努力控制住睁眼冲动的颤动。 萩原研二醒来的时候,没有立刻睁开眼睛。 他的意识从那个温暖的、安静的地方慢慢浮上来,像潜水员从深水区上升,一点一点接近水面。他能感觉到太阳穴上电极贴片被揭掉后留下的微凉,能感觉到骨传导耳机取下后那种耳朵被释放的轻松。 但他没有动。 他听到了秀和那个“加藤医生”之间的一切。 那段诱导音频播放的时候他的意识确实被拉进了一个半梦半醒的状态,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模糊、断续、像隔着一层厚玻璃。他记得秀说了什么“恩人”、“听从”但具体内容像是被一层纱盖住了,看不真切。 但那之后,秀和加藤的对话他都听到了。 秀按停了设备之后,他的意识其实已经开始苏醒了。不是一下子就清醒的那种,而是一种缓慢的、从深水向浅水区上升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他的听觉先于意识恢复了。 他听到加藤说“BOSS会满意的”、“你做得比预想的好”。 然后加藤走了,秀坐回椅子上翻着书。 萩原研二躺在那里闭着眼睛,心跳平稳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他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听到了。他们不是普通人。那个叫加藤的不是医生,是那个组织的人。秀在对你做某种事情不是复健,不是训练,而是更深的、更隐秘的。 而他选择继续闭着眼睛。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想看清楚秀到底要做什么。 接下来将近三个小时,萩原研二一直在“演”。 他先是“自然醒来”和秀说了几句话,表情、语气、动作都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然后复健师来了,这次来的是一个真正的复健师。萩原研二做前庭训练,做手部训练,一切正常。 秀在旁边陪着,帮他扶平衡板,帮他捡黄豆,帮他递橡皮泥。两个人之间的互动和之前一模一样,没有任何破绽…… 下午秀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停车场忽然说了一句“加藤医生应该不会再来了。” 萩原研二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但他知道秀不是在困惑,而是在确认。 确认那个监视的人已经走了,确认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 “研二。” “嗯。” “加藤医生走了现在没有外人了。”秀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可以不用再演了。” 萩原研二手里的橡皮泥狗掉在了床单上。 他抬起头,看着秀。 秀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撞在一起,安静无声,像两面镜子互相映照。 过了好几秒萩原研二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笑,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带着一点苦涩的笑。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醒来的时候。醒来的时间比我预想的早了大概七分钟。而且你的呼吸频率不对,真正的睡眠苏醒,呼吸会先快后慢,但你的呼吸从一开始就很平稳。” 萩原研二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 秀的声音低了下去“你想演我就没有揭穿。”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窗外偶尔传来汽车喇叭声,远处东京塔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光。 “那个加藤,”萩原研二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不是医生。” “不是。” “他是那个组织的人。” “是。” “你在对我做的,也不是什么神经反馈训练。” 秀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十根小小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手指,此刻静静地放在膝盖上。 “是。我在对你催眠,进行心理暗示。” “所以你就在我脑子里动手脚?” “是。”秀的声音更小了“对不起,但是我没有让催眠成功。” 萩原研二看着他那颗低垂的、卷毛的脑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揉了揉那团卷毛。 “你这个小鬼,”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生气,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你就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 秀猛地抬起头,紫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提前跟你说?你会同意吗?” “不会。” “那不就得了。” 两个人对视了零点几秒,萩原研二先笑了出来。不是苦笑,不是无奈,而是那种“被你打败了”的笑。 “加藤是BOSS的人,他来的目的就是监视我看我有没有能力和胆量把一个警察纳入控制范围。” “BOSS?” “组织的首领。” 萩原研二的表情变了。不是恐惧,不是震惊,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慢慢拼凑出全貌的恍然。 “你之前说,你在实验基地里长大,那里所有人都不把别人的命当回事。”他说,“你说的那个基地,就是组织的地方?” “只是其中一个据点。” “你们包括那家医院都是那个组织的?” “对。” 萩原研二把这个“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所以我们现在,”他睁开眼,看着秀“住着某个恐怖的犯罪组织的房子,开着组织的车,照顾着组织的孩子,然后这个孩子刚刚在组织的监视下给我种下了心理暗示?” 萩原研二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笑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轻松“我一个小警察,被人用组织的设备在脑子里装了东西,结果我现在反而不觉得害怕了。” 秀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病房里的沉默像一层透明的膜,包裹着两个人之间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 萩原研二先打破了沉默。 “所以,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他问,语气随意得像是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秀看着他,紫色的眼睛里映出窗外的光“按计划我要去见BOSS,给他看我的成果……” “成果。”萩原研二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嘴角微微一抽“就是指你成功催眠了我这个警察?” 秀没有否认,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呢?”萩原研二问“BOSS会让我做什么?传递假情报?泄露警视厅的内部信息?还是干脆哪天让我去按个炸弹的起爆开关?” “研二……” “你别紧张”萩原研二歪了歪头,笑容里的苦涩比刚才更深了一些“既然我已经被种下了心理暗示,那我总该知道自己以后要当什么样的人对吧?” 他靠在枕头上,把目光转向窗外。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话。 萩原研二,你一个警察学校的优秀毕业生,被别人在太阳穴上贴两片电极,戴个耳机,嘀嘀嗒嗒放一阵怪声音就成了黑警了。 他在心里把这个事实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越看越觉得荒诞。 萩原研二,根正苗红的警视厅机动队爆炸处理班成员,现在成黑警了。 电视剧里那种穿着警服替□□办事的人,那种在雨夜的巷子里递信封、在审讯室里删监控、在案件汇报会上用最真诚的表情说最假的话的人。 他以前看刑侦剧的时候还跟松田吐槽过:“这种人也配穿警服?” 现在轮到他自己了。 甚至不是收钱不是被要挟,而是被一个七岁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会在他做复健的时候偷偷把黄豆摆成笑脸的小鬼催眠种下了心理暗示。 他甚至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角度来恨秀。 这就是最让人难受的地方。 萩原研二慢慢吐出一口气,把那个自嘲的笑容从嘴角卸掉,重新转过头来看秀。 “我以后还能信我自己吗?”他问,语气很轻,像是问给自己听的。 秀 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你能信你自己的判断。我的暗示没有成功,不会让你失去判断力。后续我给boss的报告也只会说明催眠的结果,听到关键词你会无条件听从我的话,其他时候都是正常的。” “也就是说,我依然是警察,但我得瞒着警视厅,瞒着阵平,瞒着所有人,在你和那个组织需要的时候‘配合’一下。” “是。” 萩原研二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带着一种认命的释然。 “行,既然已经这样那我就不演了。” 他重新靠回枕头上,双手交叉放在小腹上,姿态很放松。 “不过秀,你记住一件事。”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还是会做我该做的事,救该救的人,如果哪天你让我做的事碰了那条线,不管怎样我都不会按你说的做。” 秀看着他,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认真“所以我才会选择你。” 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但这一次的安静和之前不同。之前的沉默里藏着试探和防备,而现在多了一种奇怪的默契,两个人都知道对方手里握着什么样的筹码,也都知道对方不会轻易按下那个开关。 萩原研二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冒出来了。 黑警。 小阵平,没想到真的被我们猜中了啊。 然后他真的笑了出来。然而笑声还没落地,秀就突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两只手抓住床边的护栏,整个人挂在上头,像一只急于邀功的小动物。 “对了对了,研二,我跟你说个正事。”他的眼睛亮晶晶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我们得先把下次的配合排练一下。” “下次?排练?”萩原研二一愣。 “对啊。”秀转过身,两手一拍“加藤虽然走了,但这次只是浅层心理暗示,BOSS肯定会安排别的人来观察后续。下次就是深度催眠,会用到组织里的催眠室。” “到时候流程大概是这样:你先进去,在椅子上坐好。我会把设备都接好,然后有人敲门进来,可能是加藤,也可能是别人。你表现得顺从然后我操作设备,你在暗示状态下配合我做一些反应,比如手指动一动,说几个固定的词。” 秀把主机放下,转过身来,一边比划一边叽叽喳喳地说:“最关键是那个‘表面效果’。BOSS要看的是我成功控制了你,所以催眠结束之后,你要表现得稍微有一点……嗯,怎么说呢,就是那种被暗示影响了的状态。不用太夸张和平时差不多,但要完全听从我的话。” 他歪着脑袋想了想,又补充道“对了,还有你醒来之后。你要装作完全不记得催眠过程中发生了什么事。如果有人问你,你就说‘好像做了个梦,但记不清了’。这个很重要,正常被催眠的人大部分都会忘记催眠中的内容,你要是记得太清楚反而奇怪。” 萩原研二靠在枕头上听他说完这一大串,脸上挂着略带无奈的笑。 “你这小鬼,连剧本都写好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被你打败了”的味道。 “那当然,我可是很认真的。”秀叉着腰说到。 “行行行。”萩原研二抬起手,做了个投降的动作“那我到时候就按你说的演,先进去,坐好,你操作设备,我手指动一动,说几个词,醒来以后装失忆再配合你对吧?” “对对对!”秀用力点头,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研二你最好了!” 然后他又凑过来,压低声音“但是有一点你要注意,如果真的有人在旁边监视,你千万不要刻意去看他。你就当他不存在,该干什么干什么。你越自然,他越不会起疑。” “明白了。”萩原研二应得很干脆,甚至抬手揉了揉秀的卷毛“放心吧,我好歹也是警察。” “那就这么说定了!”秀高兴地蹦了一下,又跑回椅子上坐好,拿起那本《行政法基础》继续翻看,好像刚才那一大段叽叽喳喳的“排练”只是课间十分钟的闲聊。 萩原研二也重新靠回枕头上,嘴角依然挂着那个温和的笑。 他的目光从秀身上移开,笑容挂在脸上温度却在一点一点地降。 他听着秀叽叽喳喳地说着“排练”“配合”,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每一个细节都在脑子里自动归档。 催眠室。 有人在旁边监视。 醒来后装失忆。 表现得顺从。 这些全都是秀的安排。 全都是为了让那个“BOSS”相信:萩原研二已经是一个被控制住的、听话的、可以用来摆布的棋子。 萩原研二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重新落在秀身上。那个小鬼正低着头看书,卷毛遮住了半张脸,露出一截白净的、专注的侧脸,看起来天真无邪像个小学生应该有的样子。 但萩原研二已经不会再把“像个小学生”和“就是个小学生”划等号了。 谁家小学生会过目不忘?有顶级理解能力?会心理暗示和催眠?还会写剧本让他配合演戏? 他在心里把秀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重新过了一遍,像拆弹一样一根线一根线地捋。 下次催眠的地点是催眠室。那里设备更全,隔音更好,同时也意味着更封闭,不容易被外界干扰。如果有人想在里面做什么超出“暗示”范围的事,他几乎没有任何求助的途径。 秀要求他“表现出被暗示影响的状态”。安静,顺从。这看起来只是表演,但萩原研二很清楚表演一旦开始,假的和真的之间的界限就会变得模糊。今天递水杯是演的,明天递一把刀呢?后天按下一个不该按的按钮呢? 他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副懒洋洋的、带着笑意的样子。他甚至还在用手指无意识地在床单上画圈,看起来像是在发呆。 但他在想。 他在很冷静地、几乎不带任何情绪地在想对策。 如果催眠室里有监视者,他不能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不能露出任何破绽。他必须在那个监视者面前完美地演出“被控制的好棋子”,但同时他要在内心记住所有能记住的信息:监视者的长相、说话的口音、身上的任何标识、设备上的任何字样。 如果秀让他做的某件事触碰了他心里那条线他要怎么拒绝,才能在组织的监视下不被发现是“失控”? 如果他拒绝不了呢? 萩原研二闭上眼睛,让那些念头在黑暗中慢慢地沉淀下来。 他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活下去、观察、记住,然后在某个合适的、像拆弹时那个最佳剪线时机一样的瞬间,做出真正属于他自己的选择。 在那之前,他会演,演一个被控制的好棋子。 演一个“黑警”。 因为那个自嘲的词在他脑子里又浮现了一次,而这一次不再觉得好笑。 他睁开眼睛偏过头看了一眼秀。 秀还在看书,翻过一页,嘴里小声嘟囔着“行政许可……信赖保护原则……好无聊啊”。 萩原研二又笑了。虽然面上和以往没什么区别,但心里却不一样了。 26. boss和代号 晚上10点,英用一号的身体从东京某个据点的地下三层醒来。 一号和其他的试验体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漆黑的头发微卷垂到腰间,漏出的额头并没有减少她阴鸷的气息,如同深渊的紫色眸子没有高光像是要把人吸进去一般,180的身高中性的长相一时间分不清男女,在其他实验体上都或多或少有的轻浮感一扫而去,明明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西装裤取给人的感觉只有阴鸷与冷厉。 赤珠霞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长发挽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冷峻。她看了秀一眼没有寒暄,直接说:“跟我来。” 英跟在她身后,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金属门,门上有编号但没有标识。空气里有消毒水和金属的气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后脊发凉的压迫感。 走到走廊尽头,赤珠霞在一扇门前停下来转身看着英。 “进去之前我还有几句话要跟你说。” 英看向她。 “BOSS不喜欢废话,不喜欢情绪化,不喜欢意料之外。他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不要说多余的话,不要做多余的事。” 英点了点头。 “还有,”赤珠霞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那是英很少在她脸上看到的犹豫“BOSS对‘决心’的定义,和你可能不太一样。他看重的不是你嘴上说的有多坚定,而是你愿意为此付出什么。” 英沉默了两秒。 “我知道。” 赤珠霞看了她一眼,然后抬手在那扇门上敲了两下。 门从里面打开了。 房间很大。 “过来。”一个声音从阴影中传来。 那声音不大,平缓,甚至带着一点沙哑,像是被岁月打磨过的老旧唱片。但就是这种平缓,让秀的后背微微发紧,因为她听出来了,那是没有使用变声器的真实的声音。 英走过去,在办公桌前站定,距离那张桌子大约两米。 她没有说话,阴影中的人也没有说话。 沉默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乌丸英。”他说,念这个名字的时候,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念一份文件上的编号。 “是。” “你看起来比我想的要小。” “这具身体的年龄是二十岁。” “不,我说的是你的眼神。”那个人靠回椅背,重新隐没在阴影里。 英没有接话。 “赤珠霞跟我说了这半年的安排。社会化训练,和两个警察一起生活。”那个声音停顿了一下,“你觉得这两个警察有用?” “有用。” “说说看。” 秀深吸一口气。 “松田阵平,□□处理班,专业技能过硬,行动力强,但性格冲动,容易感情用事。适合作为行动端的执行者。萩原研二,目前因伤休养,正在准备国家公务员考试,如果通过,将进入警视厅职业组,三年内可升至警部。他的社交能力和情报收集能力远强于松田,适合作为信息端的节点。” 她停了一下。 “而且,他们两个已经深度卷入了我的事情。即便他们现在想抽身,组织也不会轻易放过。与其让他们成为不可控的变量,不如把他们变成可控的棋子。” 阴影中的人沉默了片刻。 “你打算怎么控制他们?” 乌丸英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诡异,不是天真无邪的笑,也不是得意忘形的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算计和某种执念的东西。 “昨天我已经对萩原研二进行了浅层催眠,让他对我的话不会起反抗。我会带他来组织再做一次深层催眠。”乌丸英的声音平稳而无情“在催眠中植入一个‘警报触发点’,已经和赤珠霞商量好了,用炸弹计时器的高频滴答声。同时植入表层记忆:他曾经被组织怀疑,通过某种考验被‘放回’警视厅,成为组织安插的内线。再植入《七つの子》的频率,听到这段频率萩原研二会陷入精神恍惚,此时会完全听从我的意志。恢复正常也不会对自己做过的事和我的话产生怀疑。” “至于松田阵平,”英继续说“不需要催眠。他的性格决定了他不会背叛自己认定的人。只要我对他的‘认定’做出正确的引导,他会比任何被洗脑的人都要忠诚。” 阴影中的人听完,没有立刻回应。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英自己的心跳声。 “你的计划,”那个声音终于再次响起“有一个漏洞。” 英没有辩解,等着。 “你怎么确保萩原研二在催眠之后,不会因为某些意外而想起被掩盖的记忆?深层催眠并不是万能的,强烈的刺激或特定的触发条件可能导致记忆恢复。” 英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比刚才更大了,露出两个尖尖的小虎牙,但紫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我相信组织的技术,而且如果想起来那就让他想起来。等他想起来的时候,他会发现自己已经和组织绑得太紧,无法脱身了。他会发现自己的伤是组织治好的,自己的工作是组织帮忙安排的,自己的生活里到处都是组织的影子。到那时候他想起来又怎样?” 英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人都是这样,一旦沉没成本太高,就不会再回头了。” 阴影中的人沉默了很久。 “玩具玩坏了应该是换一个,而不是留着占地方。”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一丝笑意。 “坏了,脏了的玩具我更想让它被破坏得更彻底一点,我的东西除了boss谁也别想要走。” 阴影中的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个人笑了。 不是那种意味深长让人捉摸不透的笑,而是一种真实的、带着某种愉悦的笑。那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除了我谁也别想要走。’”那人重复了一遍英刚才说的话,语调平缓,像是在品味一杯陈年的酒“你这句话,是认真的?” “是。”英说,没有犹豫。 “那你有没有想过,”那人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锋利“如果有一天,我想把你丢掉呢?” 英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这不是一个可以随便回答的问题,她知道面前这个人不需要虚假的表忠心,不需要夸张的誓言,那些东西在这个人眼里大概和小孩子的把戏没什么区别。 “那我会让boss觉得,”英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丢掉我比留下我更不划算。” 沉默。 然后是那个人的笑声,比刚才更明显了一些。 “你这个人啊”那人说“什么都好,就是太好颜色了。” 英:? 那人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你抱松田阵平的腿,不是因为什么‘看起来像好人’,纯粹是因为他好看。你舍不得让萩原研二死在炸弹现场,也不全是因为什么‘棋子’,就是觉得那张脸炸烂了可惜。” 英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不是什么大毛病。”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 对晚辈的宽容“在这个世界上,能让你动心的东西不多。好看的人算一个,能留住你也是好事。” “……我不否认。”英的声音小了一些,耳尖还微微泛红,这些全落在那个人的眼里。 “我没让你否认。”那人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反而有一种“早就看透了”的从容“好颜色不是毛病,人活一世,能让自己开心的东西不多。但你要分清楚,什么是让你开心的,什么是你需要的。我曾经有个朋友,也是好颜色,但不得不说调教人很有一手。” “谁?” “一个你永远没机会见到的人。” 英抬起头,看向阴影中那个模糊的轮廓。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你用得着就留。用不着的时候就当花瓶摆着,看着也赏心悦目。”那人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别把情感掺进去。情感这种东西,对做事的人来说,是累赘,是软肋,是你明明可以一刀斩断却偏要犹豫的理由。” 英深吸一口气。 “明白。” “你真的明白吗?” 英沉默了两秒。 “明白。”她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坚定了。 那人看了她几秒然后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英看到了。 “还有一件事。”那人说“你的心急了。”语气里带着一丝警告。 “你离开基地没几天,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着。那两个警察现在对你只是‘照顾一个小孩’的程度,你不需要急着把他们变成‘自己的人’。慢慢来,让他们自己走进来,比你把它们拽进来要稳得多。” 英点了点头鞠了一躬,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次带着明显的笑意。 “梅斯卡尔(Mezcal)。” 她停下来,回头。 “别光顾着看脸。” 英没有反驳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赤珠霞站在走廊尽头,双手抱胸,一如既往地等着她。 “聊完了?”赤珠霞问。 “聊完了。”英直起身,朝她走过去。 “BOSS说我颜控,特别像一个人。” 赤珠霞的脚步顿了一下。 “谁?” “他没说。”英转过身,紫色的眼睛看着赤珠霞“但他说,我永远没机会见到那个人。” 赤珠霞沉默了。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英认识她太久了,看得出那双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极其微小的波动。 “你知道是谁?” 赤珠霞没有回答。她转身继续往前走,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轻得像一片羽毛。 “回去睡觉。” 两个人走回了休息室。 英脱了鞋,在医疗床上躺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这次她没有用侧躺的姿势,而是老老实实地平躺着。 “今天不试新姿势了?” “不试了。”英闭上眼睛“怕吐。” “说起颜控……帮我给一、二号护肤,人过了20不保养老的就快了。” 赤珠霞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 “……你有病。” “你有药吗?” 赤珠霞深吸一口气,没有接话。 秀睁开眼睛。 “呕……” 真是的,赤珠霞又不等自己闭眼。 但是这次收获不少,不仅阴差阳错收到boss对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没用当花瓶也赏心悦目”的免死金牌,还知道了自己的酒厂代号。 梅斯卡尔啊,也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27. 老地方 周日早上,松田阵平回到公寓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昨晚值班今早又赶回来补觉,整个人像一台过度运转后发烫的机器需要停下来冷却一会儿。 走进卧室,他把外套脱下来随手搭在椅背上,整个人往床上一倒,连被子都没拉就闭上了眼睛。 再醒来的时候手机正在床头柜上震动。松田阵平伸手摸过来。 “喂。” “松田!起床了没有?”伊达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中气十足,隔着电话都能想象出他那张豪爽的脸“说好今天中午一起吃饭的,别放我们鸽子啊。” 松田阵平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半。他睡了将近三个小时,虽然不够但比没有强。 “没忘。”他的声音还有点沙哑“几点?哪里?” “十二点,老地方。娜塔莉下午的飞机回北海道,走之前想和你们吃顿饭。”伊达航顿了一下“那小鬼呢?一起来吧,娜塔莉特意说了想见他。” 松田阵平从床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行。我去医院接他。” “那行,十二点见。” 电话挂了。松田阵平把手机丢在床上,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才去洗漱。 他简单冲了个凉,把头发胡乱压了压,换了一件干净的黑色衬衫,套上那件常穿的深灰色外套,拿了车钥匙出门。 秀正坐在萩原研二的病床边,手里拿着一个橘子,一根一根地扯上面的白丝。萩原研二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本《行政法基础》,但眼睛时不时往秀那边瞟。 病房的门被推开松田阵平站在门口,墨镜架在鼻梁上,看起来已经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近的酷哥模样,但秀一眼就看出他眼底的疲惫。 “小阵平,你昨晚没睡好?”秀歪着头问。 松田阵平看了他一眼没回答这个问题“收拾一下,走了。” 秀从椅子上跳下来,把剥好的橘子瓣放在萩原研二床头柜上的小碟子里,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研二,我们吃完饭就回来。” “不急。”萩原研二挥了挥手“慢慢吃,帮我跟班长和娜塔莉问好。” “好。” 秀跟在松田阵平身后走出病房,走廊里的灯光依旧是那种暖黄色。他小跑了两步赶上松田阵平的步速,仰头看了他一眼。 “小阵平,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睡了。” “睡了多久?” “5个小时。” 秀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严肃“你这样不行,睡眠不足会影响判断力,万一今天遇到突发案件怎么办?” 松田阵平低头看了他一眼。 “你一个小鬼,管得倒宽。” “我这叫关心。”秀理直气壮。 松田阵平没接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车子驶入一片安静的住宅区,在一家不起眼的小餐馆门口停下来。 餐馆不大,门面有些年头了,木质的招牌上写着“暖春”两个字,字体圆润温和。门口的台阶上摆着几盆绿植,玻璃门上贴着“营业中”的牌子。 松田阵平推门进去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欢迎——”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到松田阵平笑了一下“松田先生,伊达先生已经到了,在里面的包间。” “谢谢。” 松田阵平走在前面,秀跟在后面,穿过一条短短的走廊,推开最里面那间包间的门。 伊达航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杯茶,看到他们进来,放下杯子站起来,脸上的笑容爽朗得能照亮整个房间。 “来了!快坐快坐。” 娜塔莉坐在伊达航旁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金色的短发散发着微光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看到秀的时候,她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小秀!”她朝秀招了招手“过来坐。” 秀乖乖地走过去,在娜塔莉旁边坐下来仰着头看她,紫色眼睛弯成了月牙形“娜塔莉姐姐,我好想你。” 娜塔莉笑出了声,伸手揉了揉他的卷毛“才两天不见就这么想我?”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两天那就是六年。”秀掰着手指头算,表情一本正经。 伊达航在旁边哈哈大笑,拍了一下松田阵平的肩膀“松田,你这小鬼嘴也太甜了,以后肯定不得了啊。” 松田阵平坐下来,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嘴角扯了扯“别被他骗了,他嘴甜的时候通常是在打什么主意。” 秀转过头,用一种“你怎么能这样说我”的表情看着松田阵平“小阵平,你太伤我心了。” “伤你心的事我又不是没干过。”松田阵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纹丝不动。 娜塔莉笑着摇了摇头,从包里拿出一个小袋子递给秀“给你带的,北海道特产的糖果,里面有好几种口味。” 秀接过来打开袋子往里看了一眼,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但他没有立刻拆开吃,而是把袋子小心翼翼地收好,抬起头看着娜塔莉。 “谢谢娜塔莉姐姐。”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下午就要走了吗?” 娜塔莉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 “嗯,下午的飞机。北海道那边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 秀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沉默了两秒。 “那你还会回来吗?”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包间里的三个大人都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清。 空气安静了一瞬。 松田阵平放下茶杯,看了秀一眼。伊达航的笑容也收了几分目光在秀和娜塔莉之间来回转了一下。 娜塔莉看着秀那颗低垂的卷毛的脑袋,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托起他的下巴,让他抬起头来。 “小秀,”她说,声音温柔而坚定“我已经在申请调来东京了。手续可能会慢一些,但快了的话春天就能过来,慢的话也不会超过一年。” “真的吗?” “真的。”娜塔莉笑了“到时候我就在东京工作了,虽然可能不在帝丹小学,但我们还是可以经常见面。你想吃我做的便当,随时来找我就行。” 秀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好。”声音比刚才洪亮了一些“那我等娜塔莉姐姐来东京。” 伊达航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伸手揉了揉秀的脑袋,力道比娜塔莉大得多,把秀的卷毛揉得更乱了。 “行了行了。”伊达航说“娜塔莉又不是不回来了。来来来,点菜点菜,我饿死了。” 秀被他揉得东倒西歪,好不容易稳住身体,伸手把被揉乱的头发往后拨了拨“班长你手劲太大了。” “哈哈哈哈,这叫男子汉的关怀!”伊达航一点也不心虚。 松田阵平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一下。 菜和酒水、果汁陆续上来。秀拿起一块西瓜小口小口地啃,汁水沾在嘴角被娜塔莉用纸巾轻轻擦掉了。 伊达航靠在椅背上,喝了一口酒忽然开口“对了,松田,那小鬼在学校怎么样?没给你惹麻烦吧?” 松田阵平看了秀一眼。秀啃西瓜的动作顿了一下,心虚地移开了目光。 “第一天就惹了。”松田阵平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报告。 伊达航挑了挑眉“哦?怎么了?” “在班里跟同学说我死 了。” 包间里安静了零点几秒。 然后伊达航笑了出来,不是那种礼貌的笑,而是那种完全憋不住的大笑。他笑得肩膀都在抖,手里的酒杯差点洒了。 “哈哈哈哈,说你死了?!”伊达航抹了一把笑出来的眼泪“这小鬼也太狠了吧!你怎么他了?” “什么也没怎么他,”松田阵平面无表情地说“他就是嘴欠。” 秀放下西瓜皮,拿起纸巾擦了擦手和嘴小声辩解“我只是说‘去了很远的地方’,是同学自己理解成那个意思的……” “狡辩。”松田阵平说。 秀闭上了嘴。 娜塔莉笑着摇了摇头,看向秀,目光里带着一种温柔的无奈“小秀,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我知道错了。”秀低下头,态度端正得像在写检讨“我已经跟小阵平道过歉了,以后再也不说了。” 伊达航笑够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平复了一下呼吸,然后看着秀,表情认真了一些。 “不过说真的,小秀,”伊达航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你以后想做什么?有什么梦想吗?” “梦想?” “对啊,”伊达航说,“你才十岁,以后的路还长着呢。想当医生?当科学家?还是像松田,萩原和我一样当警察?” 秀歪了歪头,认真地想了一会儿。 “我想……”他开口了,但说到一半又停住了。 松田生怕秀说出什么不得了的梦想,他的能力用在正途上还好,可如果梦想是当什么极道老大、为他在的那个组织发光发热…… 包间里的三个人都在看着他。 “我想当艺术家。” 包间里安静了一秒。 伊达航眨了眨眼“……艺术家?” “嗯。”秀点了点头,表情认真得像在宣布一件大事“不只是画画的那种。我不仅要画很大的画,挂满一整面墙。还要搞艺术创作让更多的人看到什么是艺术和美。” 娜塔莉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小秀喜欢画画呀?” “喜欢。”秀说“什么都可以画出来,多有意思。” 伊达航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艺术家吗……嗯,不错不错,有追求。” 松田阵平靠在椅背上,好歹是松了口气。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秀。 “艺术家?” “对啊。”秀挺了挺胸“怎么了?” “你那个字写得跟狗爬似的,还艺术家。” “那不一样!写字和画画是两回事!” “哦。”松田阵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你画一个我看看。” “我现在没带笔!”秀气鼓鼓地说“等我回去画给你看,保证让你大吃一惊。” “大吃一惊可以,”松田阵平放下茶杯“别是惊吓就行。” 伊达航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哈哈哈哈,松田你也太损了!人家孩子有个艺术梦,你不鼓励就算了还打击!” “我只是陈述事实。”松田阵平面无表情。 娜塔莉笑着摇了摇头,看向秀,温柔地说:“小秀,别理他。姐姐支持你,以后画了作品记得给我看。” 秀用力地点了点头“一定!我还要给娜塔莉姐姐画肖像!” “那我就等着了。”娜塔莉揉了揉他的卷毛。 伊达航举起茶杯,笑着说:“来,为未来的大艺术家干杯!” “干杯!”秀高高举起自己装着果汁的杯子,笑得眼睛都弯了。 松田阵平看着秀那张得意的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也端起杯子碰了一下。 清脆的瓷声在包间里响起,和着笑声,暖洋洋的。 28. 怎么还能吃的下去 吃完饭,五个人走出餐馆在门口道别。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秀眯了眯眼睛从口袋里掏出自己偷买的儿童墨镜戴上,整个人看起来瞬间多了几分酷劲。 娜塔莉看着他戴着墨镜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小秀,你这个样子很像小一号的松田警官。” 秀推了推墨镜,学着松田阵平平时的样子,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伊达航在旁边笑出了声“哈哈哈哈,像,太像了!连那股臭屁的劲儿都像!” 松田阵无语地看了秀一眼“别学我。” “我没学你。”秀说,声音从墨镜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种刻意的冷淡。 松田阵平的嘴角抽了一下。 娜塔莉蹲下来,帮秀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卷毛“小秀,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吃饭,好好上学,不要给松田警官添太多麻烦。” “知道了。”秀乖乖地点头。 伊达航抬手看了一眼手表,揽着娜塔莉的肩膀说:“该走了,再晚赶不上飞机了。” 娜塔莉点了点头又看了秀一眼,笑着说:“下次见面,我要看你的画哦。” “好!”秀用力地挥手。 伊达航叫了代驾,娜塔莉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朝他们挥了挥手。 秀也挥了挥手,一直挥到那辆车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松田阵平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 “走吧,回医院,研二还等着呢。” “嗯。” 两个人沿着街道往回走。午后的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不算长,一大一小,一前一后。 秀走在松田阵平旁边,步伐轻快。 “小阵平。” “嗯。” “你小时候的梦想是什么?” “不记得。” “敷衍我。” 秀歪了歪头,看了他一眼。 “到时候我的梦想实现,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艺术家。” “行,”松田阵平说“我等着。” “车怎么办?” 明天上班之前我来拿。” “可是我累了不想走路……” 松田阵平无语地低头看着眼前这个蹲在地上、仰着脸、墨镜已经收了起来,漏出那双水汪汪的紫色眼睛扮可爱的小鬼,沉默了三秒。 “你刚吃完饭就喊累?” “不是累,是体力消耗过了。”秀一本正经地说,“天才也不是百分百完美的,我体能就是差嘛。” 松田阵平嘴角抽了一下“你倒挺会给自己找借口。” 他看了秀两秒,秀也看着他,紫色眼睛眨巴眨巴,嘴角往下压极力的扮演可爱。 “……起来。” “好耶!”秀从地上蹦起来,动作之快完全不像一个“体能差”的人。 松田阵平转过身蹲下来,动作带着明显的不情愿。秀毫不客气地趴上去,两只手环住松田阵平的脖子脑袋搁在他肩膀上。 松田阵平站起来,托着秀腿弯的手收紧了一点,语气生硬“就背到下一个路口。” “好——”秀拖长了声音,笑得像个偷到鱼的小猫。 秀比松田想象的要轻,轻得像一袋子不太重的东西,趴在背上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分量。 “你几斤?”松田阵平问。 “不知道。” “太轻了,回去多吃点。” “我吃得不少啊,”秀把下巴搁在松田阵平的肩膀上,声音就在他耳边“就是长不胖,天生的,羡慕吧。” “谁羡慕你了。”松田阵平顿了顿“懒也是天生的?” 秀嘿嘿笑了两声“天才都不是百分百完美的嘛,我只是体能差了一点点,其他方面太优秀了,总要有点短板平衡一下。” “体能差?”松田阵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你在警局跑来跑去的时候可没见你喘。” “那是短距离爆发,长距离徒步是另一回事。”秀振振有词“小阵平你一个警察连这个都不懂?” 松田阵平决定不跟这个小鬼一般见识。 秀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暖烘烘的,像一只小型暖炉贴在背上。他的呼吸就在松田阵平耳边,偶尔碰到耳廓,痒痒的。 “小阵平,你的肩膀好硬。” “少废话。” “我是说真的,”秀说着,小手在松田阵平的肩膀上捏了捏“你是不是经常肩膀酸痛?肌肉太紧了,应该去做个按摩。” “你一个十岁小孩还懂按摩?” “当然,我可是全能的。” 松田阵平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两个人沿着街道往前走。午后的阳光从行道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街上人不多,偶尔有车经过,带起一阵风。 秀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了“小阵平。” “又怎么了?” “前面有家便利店,我想吃冰淇淋。” “……你刚吃完饭。” “饭后甜点,这是惯例。” 松田阵平想拒绝,但背上的小鬼已经开始扭动了,像一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泥鳅。 “别动。”松田阵平收紧手臂“再动把你扔下去。” “那你给我买冰淇淋。” “……行。” 松田阵平背着秀拐进了街边的便利店。自动门打开,冷气扑面而来。他把秀放下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朝冰柜走去。 秀跟在后面,小跑着跟上他的步伐。 便利店里很安静,除了店员之外只有三个顾客。收银台前站着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正在低头翻钱包。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年轻女性,面前摆着一杯咖啡正在看手机。货架之间还有一个戴眼镜的瘦高男人,似乎在挑选方便面。 松田阵平拉开冰柜门,拿了一个香草味的冰淇淋递给秀。 “给。” “谢谢小阵平!”秀接过冰淇淋,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眼睛弯成了月牙形。 就在这时,靠窗那个位置的年轻女性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的声响。 松田阵平转过头看到那个女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她的身体歪倒在座位旁边,一只手捂着喉咙,脸色在几秒钟内从正常变成了一种不正常的潮红,然后迅速转向青紫。她的嘴张着,像是在拼命呼吸,但没有任何气体进出的声音。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在急速放大。 “别动!” 松田阵平的声音几乎是本能地从喉咙里炸出来的。他一个箭步跨过去,蹲在女人身边,手指搭上她的颈动脉同时检查她的口腔和气道。 秀站在冰柜旁边,手里还举着冰淇淋,嘴角保持着微笑紫色的眼睛却冷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看到了。 那个戴眼镜的瘦高男人在女人倒下去的那一刻若无其事地往货架深处走了两步。收银台前的灰夹克中年男人转过身来,脸上是正常的惊讶表情,走近了两步,但没有靠得太近。 便利店的店员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到倒在地上的女人,脸色一下子白了。 “叫救护车,报警。”松田阵平头也不抬地说,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店员愣了一下,然后手忙脚乱地抓起柜台上的电话。 松田阵平又检查了一遍女人的口腔和颈部。没有呕吐物,没有明显的伤口,但嘴唇和指甲的颜色在迅速变红,心跳很快但越来越弱。 他抬头扫了一眼女人的桌面。一杯咖啡喝了一大半。一个三明治咬了两口。手机屏幕朝上还亮着,没有通话记录。 “小阵平。”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很清楚。 松田阵平回头看了他一眼。 秀站在冰柜旁边,冰淇淋还拿在手里。 “你别乱跑,”松田阵平说,语气比平时严厉了一些“站那儿别动。” 秀点了点头,没有动继续吃手上的冰淇淋。 救护车来得比预想的快。不到五分钟急救人员就冲进了便利店。他们接手了松田阵平的工作,把女人抬上担架,测血压、量脉搏、插氧气管。 但松田阵平从急救人员的表情里读出了那个信息。 来不及了。 女人的脸色变得气色很好的样子但她的瞳孔散大,对光反射消失。急救人员在车上继续做心肺复苏,但松田阵平知道那只是流程。 警车紧随其后。 第一个到场的是一位穿着米色风衣的中年男人,身材敦实,圆脸,戴着一顶软檐帽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本。他走进便利店的时候目光先落在担架上,然后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目暮。”他出示了证件“谁报的警?” “是我。”店员举起手,声音还在发抖“那个人……她突然就倒了……” 目暮警官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松田阵平身上。 一个穿着深灰色外套、戴着墨镜的男人,蹲在刚才倒地的位置旁边,手上没戴手套,膝盖上还沾着刚才蹲下时蹭到的灰。 “你是?” 松田阵平站起来,从内袋里掏出警官证,翻开。 “警视厅□□处理班,松田阵平。” 目暮警官接过警官证看了一眼还给他,表情从“审视”变成了“确认”。 “松田君?你在场?” “路过。”松田阵平简洁地说“进来买东西,看到她倒下去了。” 目暮警官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目光在便利店里扫了一圈“当时在场的有哪些人?” 店员举手。靠窗的年轻女性已经被抬走了,但剩下的几个人都在。 松田阵平看了一眼秀,秀还站在冰柜旁边,冰淇淋已经吃完只剩下雪糕棒和塑料底座。 “……那个小鬼是跟我一起的。”松田阵平说,心里想这家伙怎么还能吃的下去。 目暮警官看了秀一眼,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剩下的四人。 灰夹克中年男人、戴眼镜的瘦高男人,便利店男店员还有一个刚才从货架后面走出来的穿运动服的年轻人。 “请问几位是”目暮警官客气地开口。 秀安静地站在冰柜旁边,目光在那三个人身上依次扫过又看向松田阵平。 好耶!能看到小阵平除原作外的推理秀了! 29. 毒药 松田阵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目光从那三个嫌疑人身上依次扫过,最后落在店员脸上。 “目暮警官,”松田阵平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这是一起谋杀案,不是突发疾病。” 目暮警官的笔顿了一下“松田君,你确定?” “确定。”松田阵平摘下墨镜挂在胸前口袋里,露出那双锐利的眼睛“她倒下去之前没有任何挣扎的迹象,不是过敏、心梗。面色潮红,嘴里有苦杏仁味,典型的□□中毒症状。” 他转过身,看着在场的几个人。 “而且,□□中毒发作时间极快,通常几十秒到几分钟内就会致死。也就是说毒物是在她进入这家便利店之后才摄入的。” 秀站在冰柜旁边,把手里的冰淇淋塑料底座丢进垃圾桶,雪糕棒留着叼在嘴里。 虽然是老掉牙的□□但是来活了来活了!小阵平的推理秀! 他往后退了两步在冰柜的玻璃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像在电影院等正片开场。 目暮警官皱起眉头,朝身边的年轻警员挥了挥手“封锁现场。所有人暂时不要离开。” 他转向松田阵平,语气里多了一层认真的审视“松田君,你接着说。” 松田阵平点了点头,走到死者刚才坐的那张桌子旁边。 “她的咖啡喝了一大半,三明治咬了两口。毒物可能下在咖啡里,也可能下在三明治里。但不管下在哪里凶手必须有机会接触她的食物。” 他的目光落在灰夹克中年男人身上“这位先生,你认识死者吗?” 中年男人的表情僵了一下,眼神闪了闪“不……不认识。” “是吗?那你为什么从她进店开始,每隔几秒就看她一眼?我刚才在冰柜那边的时候就察觉到你的视线方向一直对着她的座位。” 旁边那个戴眼镜的瘦高男人突然冷笑了一声“他当然认识。那是他前妻。” 便利店里安静了一瞬。 灰夹克男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你闭嘴!” “我为什么要闭嘴?”戴眼镜的男人推了推镜框,脸上带着一种刻薄的痛快“你跟踪她好几天了,我在附近见过你好几次。也是,你们离婚的时候她分了你的房子,你当然恨她。” 灰夹克男人猛地转向他“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你是她公司的同事吧?上次裁员她保住了自己把你推出去当了替罪羊,你丢了工作到现在都没找到!” 戴眼镜男人的笑容僵住了。 那个穿运动服的年轻人站在角落里,手里还攥着那瓶矿泉水,看着两个人互相揭底,嘴唇抖了抖。 松田阵平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你呢?”松田阵平问“你和死者什么关系?” 年轻人的脸色白了一下,低下头,声音很小“……她……她是我的上司。上个月我出了个差错,她当着全组的面骂了我整整二十分钟,说要让我在行业里待不下去。” 松田阵平点了点头。 秀靠在冰柜上看得津津有味。好家伙,全是仇人。 “所以,”松田阵平转过身,看着店员“你呢?” 店员愣了一下“我?我……我不认识她啊。” “是吗?”松田阵平走到柜台前,手指在台面上敲了两下“那你为什么在她倒地的时候,特意看了眼她的咖啡杯?” 店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没……” “你的手,”松田阵平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在发抖。” 店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立刻把手藏身后。 秀挑了挑眉,心理素质真差,还以为能多看会。 松田阵平没有继续追问店员而是转身走回死者坐过的位置。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桌面、椅子、地面,然后抬起头。 “目暮警官,死者的包检查过了吗?” 目暮警官愣了一下,朝旁边的警员点了点头。年轻警员拿起死者留在椅子上的手提包,打开翻了翻。 “有……有一张名片。”警员抽出一张白色的卡片“是……是一家人才派遣公司的顾问。” 目暮警官接过名片看了一眼转向那个店员。 松田阵平站起来看着店员“你不是不认识她。你是认识她,但她不认识你。她经手的裁员名单里有你认识的人。” 店员的脸色彻底白了。他的手从身后伸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带喷头的小瓶子。店员突然冲到离他最近的秀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把秀从冰柜旁边拽了过来。秀踉跄了一下,把雪糕棒拿下,后脑勺差点撞到货架的角但他只是皱了皱眉,没有挣扎也没有叫喊。 此时秀的心里很无奈,怎么又来? 松田阵平的身体瞬间绷紧“别碰他。” “别过来!”店员把瓶子举高了一点,里面的液体晃了晃,在荧光灯下折射出危险的光,“你过来我就喷他!” 松田阵平停下了脚步,但他的目光一直盯着店员手上瓶子。 那个小瓶子放在秀的脸旁边,喷口离他的皮肤只有不到五厘米。 便利店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半。 在场的警察手悄悄移到腰后配枪的位置。松田阵平站在原地,双手慢慢举到肩膀的高度做了一个“冷静”的手势。 “放下那个瓶子,”松田阵平的声音压得很低,很稳“你现在放下只是投毒。你摁下去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你考虑清楚。” “考虑?”店员笑了,笑声里带着一种崩溃边缘的神经质“我考虑什么?你们警察会放过我吗?那个女的,”他用下巴朝死者倒地的方向戳了戳“她害得我家破人亡!我老婆被她裁掉之后抑郁了,上个月跳楼了!我才应该考虑吗!这个小鬼是你儿子吧?你留下让其他人都出去!” 松田阵平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咔咔响“目暮警官,让所有人都出去。” 目暮警官犹豫了一下,但看到松田阵平的眼神还是挥了挥手。其他警员和几个顾客开始有序地撤离便利店。 松田看着店员颤抖的手。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飙升后的生理反应。 一个被逼到绝路的普通人,拿着毒药抓着一个孩子当人质。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他只是在拖延时间寻找一个不存在的出路。 秀突然开口“你老婆跳楼的时候,你在哪儿?” 店员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说什么?”店员的声音变了调。 “你刚才说她被裁掉之后抑郁了,上个月跳楼了。”秀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课文“但你没说她跳的时候,你在不在旁边。” < p>店员的嘴唇开始发抖。 “你闭嘴!” “你当时是不是也在场?”秀继续说,声音更轻了像是在和店员聊天“你是不是眼睁睁看着她站在楼边上,却什么也没做?” “我让你闭嘴!”店员的声音近乎尖叫,手臂猛地收紧,将秀勒得更加用力。 但秀没有停。 “所以她掉下去的时候,”秀抬起头,紫色眼睛直直地看着店员的瞳孔“你连她的手都没拉住,对吧?” 店员的手开始剧烈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是那些被压在最深处的、腐烂的、无法面对的记忆被一把拽了出来。 而他的手指在发抖的时候,拇指不自觉地往下压了压。 喷头微微晃动。 就是现在。 秀做出一副害怕的样子用手做护头遮挡的动作,那根雪糕棒夹在指间。 他没有去撬店员的手,而是用一个极快、极小的动作雪糕棒的一端顶住了喷头的侧面,轻轻一拨。 喷头的方向偏转,从指向秀的侧脸,变成了指向店员自己的面部。 那个动作太小了,小到站在三米外的松田阵平根本看不清。小到店员自己只感觉到喷头上传来一个微乎其微的触感,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但在他因愤怒而失控的动作下,拇指已经按了下去。 喷头喷出一片细密的雾状液体,无色,几乎看不见,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 那团雾不偏不倚地笼罩了店员自己的口鼻。 店员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眼睛瞪大,瞳孔在零点几秒内开始放大。嘴张开想吸入空气,但吸入的只有更多的□□。他的喉咙像被人用手掐住了一样,发出一种含混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他的手臂松开了。 秀从那个松开的臂弯里滑了出去,松田阵平刚才见事不对就已经冲了出去此时趁机将秀揽进怀里用外套盖住,手隔着布料护住他的头扑倒在另一侧。 瓶子掉落在地上,店员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他的嘴唇迅速变成妖艳的鲜红色。他试图说什么,但只发出“嗬——嗬——”的声音,四肢僵直的抽搐了几下便倒了下去。 和那个女人倒下去的位置几乎一模一样。 便利店又安静了下来。 松田阵平看了一眼倒地的店员又看了眼地上那个滚落的小喷瓶,像是确认了空气中的毒雾已经散去。 “小阵平,”秀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颤抖。不是真的害怕,而是一种“应该害怕”的表演“他好像……把自己的毒药喷到自己脸上了。” 松田阵平没有说话只是动作更用力了些将秀的脸埋进自己的颈窝里。感受到松田颤抖的手和剧烈跳动的心脏,秀也没有再开口。 玻璃门被推开了。目暮警官带着警员冲了进来。 “怎么回事?我们听到有动静……” 目暮警官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到地上躺着三个人。一个是之前倒下的女人已经盖上了白布。一个是店员,脸朝上仰躺着,嘴唇、面色潮红一动不动。最后是松田阵平,怀里裹着那个孩子也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 “……怎么了!”目暮警官的声音有些发紧。 30.不正常 松田阵平从地上坐起来,一只手还护着秀的脑袋另一只手撑在地上。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鬼正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整个人缩成一团,看起来像是在发抖。 但松田阵平能感觉到,那小鬼的心跳平稳得不像一个刚被挟持过的孩子。 “……松田君?”目暮警官又走近了一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紧张。 “没事。”松田阵平站起来,把秀托起来用外套裹着他,像裹一只受惊的小猫“这个店员挟持孩子,想用毒药喷雾喷他结果操作失误喷到了自己。” 他低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店员“□□,应该没救了。” 目暮警官的脸色变了变,朝身后的警员挥了挥手。几个警员迅速围上去,检查店员的生命体征、戴手套拾起地上的喷瓶、拉警戒线、拍照、记录,一切有条不紊。 松田阵平把秀从外套里放出来,双手捧着他的脑袋左右转了转检查了一遍。没有伤口、红肿,连头发都没少一根。 “你没事吧?”松田阵平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秀听得出那层平静下面是怎样的紧绷。 秀朝他笑了一下,露出两个小虎牙“没事啊,他不是喷到自己了吗?” 松田阵平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又把秀直接抱起,转身面向目暮警官。 “我需要带这个孩子离开。他受到了惊吓,需要休息。” 目暮警官看向松田阵平怀里的孩子,他环抱着松田的脖子,脸埋在外套里看不出什么情况。 “行,但明天需要来警视厅做个笔录。” “可以。” 走出便利店阳光扑面而来。松田阵平站在路边深呼吸了两次直接拦了辆出租车回医院。 一路无言。 秀坐在松田的腿上,感受着他温暖的怀抱、汽车微微的震动,竟在这短短几分钟的路上就睡着了。 出租车在医院门口停下的时候秀还在睡。 松田阵平没有叫醒他就这么抱着回病房。秀的脑袋歪在他肩膀上呼吸均匀而绵长,卷毛蹭着他的下颌痒痒的,但松田阵平没心思在意这些。 松田阵平低头看着他,那张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嘴唇微微张着,睫毛偶尔颤一下,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累极了的孩子。 但松田阵平忘不了便利店里的那一幕。 他当时站得不算近,但也不远。店员挟持秀的时候,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个喷瓶上没注意到秀的手在做什么,因为他根本不会想到一个十岁的孩子会在那种情况下做什么。 但事后回想有一个细节卡在他脑子里,像一颗怎么也咽不下去的药丸。 店员的喷头偏了,而秀抬起的手,离那个喷头特别近。 松田阵平不想往那个方向想。 一个十岁的孩子,在被一个成年男人挟持、毒药喷头就贴在脸旁边的情况下,能冷静到那种程度?能在那种高压下做出精确到毫米的动作?能在事后用一句“他好像把自己的毒药喷到自己脸上了”轻描淡写地带过? 那不是正常孩子甚至正常人能做到的事。 但他不敢往那个方向想。因为一旦想了,就要面对一个他还没准备好面对的问题。 他照顾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孩子? 松田阵平抱着秀走出电梯,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的灯光在尽头亮着暖黄色的光。他推开病房的门,萩原研二正靠在床头看书,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目光先是落在略显狼狈的松田阵平脸上,然后落在他怀里的秀身上。 “怎么了?”萩原研二放下书,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警觉“出什么事了?” 松田阵平没说话,他把秀放在旁边的空床上,拉过被子盖好。动作很轻,像是怕把那小鬼吵醒。秀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有醒,攥着松田衬衫领口的手慢慢松开滑落到被子上。 松田阵平站在床边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拉过椅子坐下,把脸埋进双手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萩原研二没有催他。安静地等着,目光在松田和秀之间来回转了几次。 过了好一会儿松田才放下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便利店。”他的声音有些哑“□□投毒,两个人倒在我面前。” 萩原研二的眉头皱了起来。 “店员干的?” “嗯。”松田阵平把经过说了一遍,从女人倒下到他报警、从对峙到店员挟持秀、从喷头偏转到店员自己中毒倒地。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拆一个复杂的炸弹,一根线一根线地捋。但说到秀被挟持的那一段时,他的语速明显变慢了,像是有一些词卡在嘴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他说他看到了那几个人的关系,他看到了店员手里拿的什么,他说‘他好像把自己的毒药喷到自己脸上了’。”松田阵平顿了一下,“那语气,不像是吓傻了说胡话。像是在讲述一件已经发生过的、早就知道结果的事情。” 萩原研二的手指在被子上轻轻敲了一下。 松田阵平没有看他,继续盯着天花板。 “研二,我当时就站在三米外。”松田阵平的声音更低了“那家伙的喷头偏了,偏得不多,但恰好够让那团雾喷不到那个小鬼。我不知道是什么让喷头偏的。我看不清。”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接下来的话。 “但那个小鬼的手,就在那个位置。” 萩原研二的呼吸顿了一下。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心电监护仪已经被撤走了,房间里只有空调运转的低鸣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萩原研二看着松田阵平的侧脸。那家伙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墨镜早就摘了,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萩原研二认识他这么多年,看得出那层平静下面是怎样的翻涌。 两个人都没有开口。 一个十岁的孩子,在被挟持的情况下冷静、精确到那种程度,甚至在事后轻描淡写地替自己打了圆场,那不叫勇敢,不叫聪明,那叫不正常。 萩原研二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亮了一下就消失了,但留下的印记却深得让他后背发凉。 如果秀能对他进行催眠,能对那个加藤医生完美地演出一场“控制成功”的戏码,能在BOSS面前把一切都安排得滴水不漏那他在便利店里做的那些事,是不是也是安排好的?他甚至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在最恰当的时机,用最小的动作,触发一个已经精密计算过的连锁反应。店员的愤怒、喷头的偏转、□□喷向他自己……这一切看起来像一个意外,但如果每一步都在秀的预料之内呢? 他看着床上那个蜷缩在被子里的小小身影,那头卷毛从被子边缘露出来,在枕头上散成一团柔软的黑色。安静、无害的,像任何一个累极了睡着的孩子。 但萩原研二知道他不是。 他知道那个小小的身体里住着什么东西,不是恶魔,不是怪物,而是一种比恶魔和怪物更让人不安的东西。是一种太过于清醒的、太过于冷静的、把一切都当成棋盘的思维方式。包括他自己,包括松田阵平,包括便利店里那个倒下的女人和那个死去的店员。全都是棋子。 但他不能跟松田阵平说这些。 他不能说“小阵平,你猜的没错,确实是那个小鬼干的 ,而且他几天前刚催眠了我,我们现在是他棋盘上的两颗棋子。” 萩原研二看着那张安静的睡脸,想起秀在病房里跟他说“你能信你自己的判断,我的暗示没有成功,不会让你失去判断力”。 他希望那句话是真的。 但他不确定。他现在唯一能确定的是他不能让松田阵平知道这一切。以松田的性格一旦知道了点他就会去查、去追,会把那个组织从阴影里拽出来,哪怕搭上自己的命。而那个组织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所以萩原研二选择闭嘴。不是因为他想隐瞒而是因为他需要时间弄清楚秀到底想做什么,搞清楚自己脑子里的暗示到底有多深,找到一个能让所有人都全身而退的方法。 在那之前他会演。演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安安静静养伤的好警察。 “研二。”秀突然出声,声音有些哑带着刚睡醒的含混“几点了?” 萩原研二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四点五十了。” 秀慢慢坐起来,被子从肩上滑落露出他那件皱巴巴的衣服和一头睡得东倒西歪的卷毛。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然后看到了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的松田阵平。 “小阵平睡了吗?” “我还醒着呢。”松田阵平深深地叹了口气,恢复成正常的坐姿看向秀。 “你……”松田的话刚开头就被秀打断。 “便利店那个店员他说的那个跳楼的老婆,可能有问题。他提到‘我老婆被她裁掉之后抑郁了’,但他没有说裁他老婆的那个人到底是谁。”秀的声音依然很轻,“他只说了‘那个女的’。但死者只是那家公司的顾问不直接负责裁员。如果是顾问那她也只是给建议,拍板裁员的应该是公司人事部。” 两个人都看着秀没有说话。 “所以要么他在说谎,要么他找错了人。”秀说完,抬起头看了萩原研二一眼笑了一下“不过现在也不重要了,人都死了。” 萩原研二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觉得有些冷。 不是因为这个笑容可怕而是因为它太正常了。一个十岁的孩子,刚刚经历了一场挟持醒来之后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害怕,不是后怕,而是案件里的一个逻辑漏洞。而且他说这件事的语气,和他在病房里说“今天天气真好”没有任何区别。 “小秀,”萩原研二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你看着研二。” “嗯?” “你不害怕吗?” 秀歪了歪头“害怕什么?” “那个店员,”萩原研二说“他抓着你,毒药喷头就在你脸旁边。你不害怕?” 秀沉默了两秒。 “不怕。” 萩原研二看了松田阵平一眼。 松田阵平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说出的话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语气“一个疯子拿着毒药对着你的脸,你不怕?” 秀偏过头看着他。 “为什么要怕?他又不会真的喷我。”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 “因为我相信我的判断。”秀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的拇指压在喷头上的角度不对,发力方向偏了。我只需要用一个很小的力改变喷头的指向,他按下的时候就会喷到他自己脸上。而且当时小阵平你已经在冲过来了,就算我的判断出错,你也会在喷头按下去之前把我拉开。” 这个小鬼说“我只需要用一个很小的力”的时候,语气和说“我去倒杯水”一样平常。 他不是被动地被劫持而是主动地计算。计算凶手的心理状态、喷头的受力点、改变喷头指向的最小力矩,最后用一根吃剩下的雪糕棒执行。 31.我的座右铭 病房里沉默了很久。 萩原研二先开口了“小秀,你过来。” 萩原研二伸出手像上次一样揉了揉他的卷毛。这次他的手比上次稳多了,术后恢复得不错,手指的控制力在一天天回来。 “你这个小鬼,”萩原研二的声音很轻,“知不知道大人会担心?” 秀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知道……”他的声音很轻。 “知道你还这么干?” 秀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萩原研二。 “因为我没办法。那个人的手指已经按下去了,喷头的方向指向我。如果我不做那个动作,被喷到的就是我。我能选择的不是‘要不要冒险’,而是‘用哪种方式冒险’。我选了风险最小的那种。” 萩原研二看着他。 “那你的风险最小方案里,有没有考虑过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 秀愣了一下。 “我不是说你心理素质好,”萩原研二的声音放得更轻了“我是说,你刚才说‘不怕’的时候,是真的不怕,还是觉得自己不应该怕?” “我真的不怕,但你们在怕什么?” “怕你出事。”松田阵平说,声音低了下去“怕我救不了你。” 秀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那个变化很小,小到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但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两个人都注意到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们听过一句话吗?” “什么话?” “越是恐惧,就越要面对。这是我的座右铭,更何况我真的不害怕。” 两人齐齐愣住。 秀直起身在病房里走了两步,背着双手,像一个小大人在发表演讲“恐惧这种东西吧,你越躲它越追你。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怕高就去蹦极,怕黑就去坟头蹦迪,你怕毒药喷脸,”他转过身,朝松田阵平咧嘴一笑“就直接让那个人把毒药喷他自己脸上。” 萩原研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而且,”秀摊了摊手,一脸无辜“那个人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拿喷瓶的手指在出汗,呼吸急促瞳孔放大,典型的肾上腺素飙升。一个处于这种状态的人,精细动作控制能力基本归零。他连稳住喷头都做不到,怎么可能精确地喷中我?” 他走到松田阵平面前,踮起脚尖,伸手拍了拍松田阵平的肩膀,那个姿势活像个安慰后辈的老前辈。 “所以啊你们都在紧张什么呢?一切尽在掌握。更何况我……”秀停顿了一下,他没有继续下去而是换了个话题“喷头的弹簧有阈值但雪糕棒的木片有一定的弹性可以缓冲力道。我用这个角度……”他用手比划了一下“顶住喷头侧面,轻轻一拨,喷射方向就从我脸上变成了那个人自己的脸上。” 真的是眼前这个10岁的小孩。真的是他让那个毒药喷向凶手自己。 “小阵平,你们是不是有很多问题想问我?”秀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故意的、漫不经心的清晰“比如我为什么不怕,为什么能在那种情况下做出那些判断,为什么总是不像一个小学生。” 松田阵平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是不是想说什么?” “我想说,”秀坐在病床另一侧,紫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松田阵平“但我现在不能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们。” “为什么?” “不是不想,是不能。”秀的语气依然轻快,但眼神认真了一些“有些事我现在说了对你们没有好处。那个组织你们已经被卷进来了,但我不想把你们卷得更深。” 松田阵平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但是,”秀的嘴角弯了起来,露出那种贱兮兮的、让人想揍他的笑容“有一件事,我可以提前告诉你们。” “什么事?” “关于研二的催眠。” 松田阵平的手指顿住了。 “秀!” “没事,让小阵平知道也行。” 秀转过身,面朝松田阵平,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的“汇报”。 “那天加藤医生来的时候对研二做的不是复健训练,而是监督我在研二的意识里植入了心理暗示,让研二听从我的话。接下来就是深层催眠,植入了一个高频警报触发点,炸弹计时器那种滴答声,以后如果研二再遇到炸弹,会比别人早半秒反应过来。还有一个旋律——《七つの子》,听到那段旋律他会陷入精神恍惚,此时会完全听从我的意志,恢复正常也不会对做过的事和我的话产生怀疑。”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像在念购物清单。 松田阵平坐在椅子上,双手抱胸,墨镜后面的眼睛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咔咔响。 “你?对他催眠了?”松田阵平的声音很低。 “浅层催眠。”秀纠正道“只是植入了一些心理暗示。而且……” “而且我知道。”萩原研二的声音从病床上传来。 松田阵平猛地转过头看着萩原研二。 “你知道?” “那天他按停设备之后,我的意识其实已经开始苏醒了。”萩原研二的声音很轻“他和加藤说的话,我听到了大部分。” 松田阵平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所以你一直在演?” 萩原研二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算是吧。” 松田阵平深吸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又睁开。他看了秀一眼。 秀正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脚尖点地,像一只等待夸奖的小狗。 “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松田阵平问。 秀歪了歪头,想了想。 “有。” “说。” “下周三,我要带研二去催眠室做深度催眠。”秀的声音轻快得像在邀请人去游乐园“小阵平你也一起来吧。” 松田阵平的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 “你不是想知道真相吗?”秀往前走了一步,仰着头,紫色的眼睛里映出松田阵平的脸,嘴角挂着一丝挑衅般的笑意,“你一直不问,不是因为你不想知道,而是因为你觉得问了我也不能说,或者说了你也不信。但如果你亲眼看到呢?看到那个催眠室,看到那些设备,看到我是怎么在那个组织里长大的,看到他们是怎么对待人的。”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轻了。 “看到我到底是什么人。” 松田阵平看着他,没有说话。 “小阵平,你敢去吗?去看看你的‘监护对象’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去看看你每天住的那间公寓、你开的那辆车、你花的那些钱,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别说了。”萩原研二的声音从病床上传来,带着一丝严厉。 秀没有看他,眼睛一直盯着松田阵平。 “还是说,”秀歪了歪头,笑容更大了“你其实并不想知道真相?你只是嘴上说说,心里其实希望我永远是个‘普通的小学生’,给你添添乱,让你操操心然后一切照旧?” “小阵平,你不会是害怕了吧?” 松田阵平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攥成了拳头。 “你这个小鬼!” “小阵平!”萩原研二的声音拔高了“别中了这小鬼的激将法!他是故意的!” 秀转过头看了萩原研二一眼无辜地眨了眨眼“研二,你这么说我可就伤心了。我明明是很真诚地在邀请小阵平去参观我的‘工作场所’。” “你那叫参观?”萩原研二的声音带着气急败坏“那叫龙潭虎穴!” “都一样都一样。”秀摆了摆手,又转回来看着松田阵平,“小阵平,你考虑得怎么样?” 松田阵平看着他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温暖的笑,也不是那种被逗乐的笑,而是一种带着一丝狠劲的、被激怒了之后反而冷静下来的笑。 “激将法?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秀的笑容僵了一瞬。 “不过,”松田阵平继续说,目光却像一把刀“我去。” “小阵平!”萩原研二的声 音急了,“你不能去!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那是组织的据点!你一个警察进去了,万一……” “万一什么?”松田阵平看着他“万一他们把我灭口了?你在里面不是也没事?” “那是因为我……” “因为什么?因为你已经被催眠了?”松田阵平的声音依然平静“那我更得去了。我倒要看看,那个组织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能有这样的本事。” 萩原研二看着他,嘴唇微微发抖。 “小阵平,你听我说。”萩原研二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很少见的恳切“那个地方不是你能随便进的。那些人他们杀人不眨眼。你进去了,万一出了什么事,我……” “你没都不会有事的。”秀的声音插了进来。 两个人都看向他。 秀站在病房中间,小小的个子,卷毛,紫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透亮。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笑意但眼神是认真的。 “我保证。小阵平不会有事。只要全程跟着我不会有任何危险。而且……”他看着萩原研二“有我在。” 萩原研二沉默了。 秀的声音轻了下来,带着一丝难得的认真“你们不是想知道真相吗?这就是机会。与其让你们在暗处猜来猜去,不如让你们亲眼看看。看过了你们才能做出真正的选择。” 他停了一下,然后那个贱兮兮的笑容又回来了。 “等你们知道了所有的真相如果到时候你们还想让我走,我会马上离开。不过我觉得你们不会让我走的,毕竟像我这么有趣的人,打着灯笼也找不着。” 松田阵平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个人。 “什么时候?”他问,没有回头。 “原本是下周二现在改成周三。”秀说“研二要去催眠室做深度催眠。那天上午小阵平你帮我请假,和我一起过去。” 松田阵平点了点头。 “行。” 萩原研二靠在枕头上,看着松田阵平的背影,又看了看秀那张写满了“计划通”的小脸。他的嘴唇动了好几次,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闭上了眼睛。 “你们这两个疯子。”萩原研二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无奈到极点的疲惫“一个比一个疯。” 秀的嘴角弯了一下,露出两个尖尖的小虎牙。 “研二你也来吗?”秀歪着头问。 “我还能不去吗?”萩原研二睁开眼睛,看着秀“我这个‘被催眠’的主角不去,你们去了能干嘛?” 秀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带着一种得逞的快乐。 “那就说定了。”秀伸出手,小拇指翘起来“拉钩。” 松田阵平从窗边转过身,看到秀伸出来的那根小拇指,嘴角抽了一下。 “你几岁了?” “拉钩不分年龄。”秀一本正经地说“而且拉钩了就不能反悔。小阵平你刚才说‘行’了,拉钩就是盖章。” 松田阵平看了他两秒,然后走过来,用他的小拇指勾住了秀的小拇指。 萩原研二靠在枕头上,看着这两个人,摇了摇头,也伸出手,勾了上去。 三根手指勾在一起。 “说好了。下周三,一起去看看我到底是什么人。”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看着这两个人。 “到时候可别后悔。” “后悔了能退吗?”萩原研二问。 “不能。”秀笑得眼睛弯弯的“但是欢迎你们被吓到之后抱住我的大腿喊救命。我会好心收留你们的。” 松田阵平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走回椅子边坐下。 “那就不后悔。”他说。 秀嘿嘿笑了两声蹦回自己的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天花板。 “下周三啊……”他小声念叨着,“我得想想怎么给你们俩准备点惊喜,到时候你们两个可得好好演,尽量配合我。” 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同时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里的意思很统一,这小鬼说的“惊喜”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32.怪物 周三早上,松田阵平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才坐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显示早上六点十二分,没有新消息。他放下手机,去洗漱换衣服,动作比平时更慢像是在刻意拖延什么,等他收拾好从房间出来秀已经坐在客厅沙发上了。 秀穿着深蓝色卫衣和黑色牛仔裤,手里拿着一盒草莓牛奶正小口小口地喝着。看到松田阵平出来,他抬起头笑了一下。 “早,小阵平。” “早。”松田阵平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走吧,先去接研二。” 两个人走出公寓。清晨的空气很冷,秀缩了缩脖子,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戴在头上。 “小阵平。” “嗯。” “你紧张吗?” 松田阵平没有回答。 秀仰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别紧张,有我在。” 松田阵平低头看着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车子驶入清晨的街道。东京还没有完全醒来,路上车不多,红灯也少。秀坐在副驾驶座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 “小阵平。” “又怎么了?” “到了之后,不管看到什么都别冲动。” 松田阵平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你这是在提醒我?” “我在保护你。”秀转过头看着他,嘴角还是笑着得但紫色的眼睛里没有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光“不管看到什么都别冲动。答应我。” 松田阵平沉默了几秒。 “行。” 秀看了他两秒,然后转回去,继续看窗外。 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来。松田阵平没有熄火,拿起手机给萩原研二发了条消息:“到了。” 回复来得很快:“下来。” 几分钟后,萩原研二从住院部大门走出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脖子上还缠着薄薄的纱布但步伐比前几天稳了很多,不再像之前那样小心翼翼地控制平衡。 他拉开后座的门坐进来,带进一股冷风。 “早。” 松田阵平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感觉怎么样?” “还行。昨天前庭训练没吐,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想快已经能正常生活了。” 秀转过头看了萩原研二一眼,笑了一下“那是因为我陪研二康复才好那么快。” 萩原研二伸手弹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秀捂着后脑勺,瘪了瘪嘴转回去了。 “这回不需要蒙眼吗?”研二试探着问坐在旁边的秀。 “以后就都不需要了。” 松田萩原下意识看向副驾驶那个小小的身影。 “导航发小阵平手机里了。” 车子驶出医院停车场,汇入车流。没有人说话,车厢里只有引擎的低鸣声和暖风出口的呼呼声。 萩原研二闭着眼靠在后座,不知道是在休息还是在想事情。松田阵平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但余光一直在观察秀。 车子开了将近一个小时,从繁华的市区驶入一片安静的、看起来像工业区的地方。 车子在一扇灰色的铁门前停下来。门很大,看起来像是某个工厂的入口,墙上没有任何标识也没有门牌号。 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几秒钟后,铁门无声地滑开了。 松田阵平踩下油门,车子驶入。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里面是一个很大的院子,铺着灰色的地砖,停着几辆黑色的轿车。院子尽头是一栋灰色的建筑,不高,只有三层,但占地面积很大。窗户很小,嵌在灰色的墙壁上,像一只只半闭的眼睛。 松田阵平把车停在指定位置。三个人下了车冷风迎面扑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混合了消毒水和金属的气味。 秀走在前面步伐轻快得像是在逛自己家的后花园。松田阵平跟在他身后,双手插在裤兜里,表情平静,但目光一直在扫视周围的环境,摄像头的角度、守卫的位置、出口的方向。 萩原研二走在最后面,步伐比平时慢一些。他的目光也在观察,但没有松田那样明显的警觉,更多的是一种沉静的、收敛的打量。 三个人走到建筑入口。门是金属的,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小小的刷卡器。秀用一张黑色的卡片,在刷卡器上贴了一下。 “嘀”的一声,门开了。 里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灯光是冷白色的,地板是浅灰色的防滑地砖,墙面是乳白色的金属板。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有编号但没有标识。空气里的消毒水气味比外面更浓。 秀走在前面,步伐不变。 走廊尽头是一部电梯。秀再次刷卡打开电梯门,电梯里的灯光也是冷白色的,四面都是镜面,能清晰地看到三个人的脸。 电梯在地下四层停下来。 门开了,是一条和楼上差不多长的走廊,但灯光更暗,空气更冷。走廊尽头是一扇更大的金属门,门上没有编号,只有一个红色的指示灯,此刻是绿色的。 秀走到那扇门前,没有刷卡,而是抬手在门上敲了三下。 门从里面打开了。 房间比松田阵平想象的要小点但更加诡异。 大约二十平米,灯光是暖黄色的,不像走廊里那样惨白刺眼。正中央摆着一把可调节的躺椅,看起来像牙科诊所的那种,但更宽更舒适,深棕色的皮革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躺椅旁边有一张小桌子,上面放着一台银白色的设备和几片电极贴片。墙面甚至天花板都由屏幕铺满,房间的八个角落里各有一个音箱,很小,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 房间的另一侧有一面玻璃墙。 秀看了一眼那面单向透视玻璃,后面是观察室。 但最让松田阵平注意的是房间里的两人。 一个站在床边,穿着白大褂,长发垂到腰际,漆黑的瞳孔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另一个靠在墙边,一身黑衣,银白色的头发披在肩上,头上戴着黑色的礼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双手抱胸,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 赤珠霞和琴酒。 松田阵平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小秀。”萩原研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秀转过头。萩原研二站在门口,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把躺椅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秀注意到他的手微微攥了一下。 “就是这个?”萩原研二问。 “就是这个。”秀说,“深度催眠。设备会播放特定频率的音频,通过骨传导耳机和骨传导枕骨传导器同时作用,诱导大脑进入深层暗示感受状态。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二十分钟。在这期间你的意识是清醒的,但你会觉得周围的声音变得很远很模糊,像是隔了一层厚玻璃。你会听到我的声音,那个声音会比其他所有声音都清楚,像是直接在你脑子里说话一样。” 萩原研二听得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松田阵平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目光越过秀落在房间另一侧的那面玻璃墙上。 “琴酒你先带阵平去隔壁,研二你在这里等我,我去换一下衣服。” 秀走到赤珠霞面前,仰着头,语气轻快“东西都准备好了?” “嗯。”赤珠霞指了指旁边的医疗床“设备已经接好了。今天用深度诱导模式,时间会比上次长一些,大概四十分钟。” 秀点了点头,临出门转身看向萩原研二。 “研二,躺上去吧。” 萩原研二看了他一眼走到医疗床边,脱了鞋躺了上去。他的动作很自然,没有一丝犹豫和抗拒。 几分钟后出现在萩原研二面前的却不是秀。 走出来的是一个成年男人。 很高,目测超过一米八五。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 袖子卷到小臂,头发是微卷的黑色,比秀的卷毛长不少,在脑后扎了一个低马尾。他的五官轮廓很深,皮肤很白,绿色的眼睛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那人走出来的时候步伐不急不慢,带着一种从容的、甚至有些漫不经心的姿态。 他走到床边,拿起电极贴片和骨传导耳机。和上次一样的操作将贴片贴在太阳穴上戴上耳机。他的动作很轻,很稳。 “会有点凉。”秀说着上次一样的话,朝研二偷偷比了个wink。 “嗯。”萩原研二闭着眼睛。 秀拿起主机,按下电源键。 绿色的指示灯亮起,耳机里开始播放低频的脉冲音频。频率比上次更低,脉冲的间隔更长,像是某种古老的、深沉的鼓声在很远的地方敲响。 萩原研二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他的呼吸变得缓慢而均匀,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 松田阵平站在房间另一侧,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一直落在萩原研二的脸上直到那个男人进了观察室。 那个男人奇怪地看向松田阵平。 松田阵平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那种眼神、那种看着他的方式让他后脊微微发凉。 “那个小鬼呢?”松田阵平问道“音無秀在哪儿?” 那个男人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然后他笑了。 那个嘴角弯起的弧度,露出虎牙的方式松田阵平见过。在那个小鬼脸上见过无数次。 “小阵平,”那个男人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成熟的、男性的质感,但语气、语调、甚至每个字的尾音上扬的方式都和秀一模一样“你认不出我了?” 松田阵平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迅速变成了一种暴怒前的冷硬。 “别开玩笑了。”松田阵平往前走了一步,拳头已经攥紧了“你把那个小鬼弄到哪儿去了?这是什么把戏?找个一点也不像的人假扮他来耍我?” “小阵平,是我。” “闭嘴!”松田阵平的声音炸开了“你不是他!他在哪儿?!” 他猛地冲上前,右手攥成拳头,朝那个男人的脸挥了过去。 那一拳又快又狠但他没有打中。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扣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大得惊人像是铁钳一样箍住了他的骨头。松田阵平的身体被那股力量生生拽停,拳头停在那个男人脸侧不到十厘米的地方,再也前进不了分毫。 松田阵平猛地转头。 琴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墙边过来了。银白色的头发随着动作微微晃动,那双绿色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他。扣住他手腕的那只手稳得像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 “机动队的”琴酒开口说出了见面后的第一句话“再动一下,我废了你这只手。” “是我。”那个男人往前走了一步,绿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松田阵平“音無秀,你的监护对象。你早上催我起床、晚上催我睡觉、前几天还在学校门口揪着我后领把我拎起来揍的那个人。” 松田阵平盯着他。 盯着那双绿色的眼睛、那张陌生的成年男人的脸、那个比他还高的身体。 “不可能。”松田阵平的声音低了下去“那小鬼才十岁……” “那具身体是六号。”那个男人的语气依然轻快“现在这具是二号。十和二十的中间差了十岁但灵魂是同一个。” 松田阵平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想起秀手臂上两天就愈合的伤口,想起秀在便利店里用雪糕棒改变喷头方向的动作,想起秀那不似正常孩童的说话语气,想起秀说“我是天才”的话。 不是天才。 是怪物。 是一个能换身体的、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把一切都当成棋盘的怪物。 “小阵平。”那个男人的声音放轻了,带着一丝难得的认真,“你答应过我不管看到什么都别冲动。我知道你需要时间消化但现在还有正事要做。” 33.你一直在骗我们 他转过身,面朝另一个房间的萩原研二。 萩原研二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催眠的准备工作已经开始,他的意识已经进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 琴酒依旧抓着松田阵平没放,赤珠霞站在英旁边看着这一切 英开始操作设备,按下了一排按钮。显示屏上的波形开始跳动。 他又按下了最中间的那个红色按钮,催眠室墙上的那些显示屏亮了起来。 屏幕是黑色的,但中央有一个白色的光点。那个光点在缓慢地、有节奏地闪烁。 亮,灭,亮,灭。 频率和医疗床边那台仪器的脉冲音频完全同步。 萩原研二突然睁开眼眼睛盯着眼前的屏幕。 秀拿起操作台侧面挂着的一副带有麦克风的头戴式耳机。他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位置,嘴唇凑近了一些。 “研二。” 他的声音从操作台的音响里传出来,同时也从催眠室墙上的音响里传了出来。 那个声音和平时不一样更低的、更慢的,像深水里的暗流,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音响的音量调得很低,低到不会刺激耳膜,但那种低频的震动可以通过骨骼传导,直达大脑深处。 萩原研二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如果你能听到,让你的右手食指轻轻动一下。” 食指跳了一下。很轻,但很清晰。催眠室里的摄像头捕捉到了这个动作,特写画面在操作台的一块显示屏上放大、定格、分析。 “神经信号响应正常。”赤珠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诱导深度,百分之三十七。继续。” 秀的手指在操作台上飞快地移动,按下了一连串的按钮。催眠室里的灯光开始从暖黄色慢慢变成一种更暗的、带着微红的琥珀色。墙上的那块显示屏上,白色的光点开始移动,在黑色的背景上画出一个缓慢旋转的螺旋。 螺旋的旋转方向和频率,和耳机里的脉冲音频完全同步。 萩原研二的呼吸变得更深、更慢。他的面部肌肉完全松弛了下来,嘴唇微微张开,眼球停止了快速运动进入了深度诱导状态。 “诱导深度,百分之六十二。”赤珠霞说。 秀按下了另一个按钮。催眠室墙上的显示屏画面切换,一系列的图片和符号快速闪过,那些图片的速度极快,每帧只停留零点几秒,肉眼根本看不清内容,但大脑的潜意识会捕捉到每一个画面。 松田阵平被琴酒扔到椅子上透过玻璃墙看着催眠室里的一切。他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 他想站起来。 但琴酒的手又压上他的肩膀,手掌的重量不大,但松田阵平能感觉到那只手下面的力量像一座冰山,看起来不大,但下面是万吨级的、不可撼动的质量。 他站不起来。 “诱导深度,百分之八十一。” 秀深吸一口气,手指悬在操作台最上方的一排按钮上方,停了一秒。然后他按下了最左边的那一个。 催眠室墙上的显示屏画面再次切换。 这次是一段循环播放的视频,画面很柔和,像是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地上的光斑,缓慢地移动、变幻。画面的色调是温暖的橙色和金色,和催眠室里昏暗的琥珀色灯光融为一体。 秀的声音从音响里传来。 “研二,你现在很放松。你的身体很轻,像浮在水面上。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对吗?” 萩原研二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摄像头捕捉到了那个口型“对。” “很好。”秀的声音更轻了,“现在我要给你一些东西。这些东西会留在你的意识深处,不会影响你的日常生活,不会改变你的判断,不会让你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但在特定的时刻,它们会保护你,会提醒你,会让你比任何人都更快地做出反应。” 松田阵平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抠出了痕迹。 “第一个东西,是一种声音。炸弹计时器的高频滴答声。以后当你听到这个声音,你的大脑会比平时快零点三秒做出反应。你会比别人更早意识到危险的存在。你不需要刻意去听,它会自动进入你的意识。” 他按下了第二个按钮。 催眠室的音响里传出一段声音,像电子表发出的“嘀、嘀、嘀”声。那个声音的频率很高,高到松田阵平几乎听不见,但他能看到萩原研二的脸上出现了微小的变化,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又松开。 神经通路在建立连接。记忆锚点在植入。 “第二个东西,”秀的声音继续着“是一段旋律。” 他按下了第三个按钮。 催眠室的音响里传出了另一段声音。 不是脉冲音频,不是环境噪音。 是旋律。 《七つの子》。 那首童谣的旋律从音响里流淌出来,很轻,很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被风吹散的歌声…… “七つの子……七つの子……” 旋律循环播放。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萩原研二的表情在旋律响起的那一瞬间又发生了变化,不是恐惧,不是抗拒,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原始的放松。他的眉头完全舒展开来,嘴角微微向上弯着,像是在做一个很美的梦。 他的眼皮动了一下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紫色的眼睛睁开了,但和平时不一样。 瞳孔是散大的,占据了虹膜的大部分几乎看不到那漂亮的紫色。目光没有焦点直直地看着天花板,像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眼皮没有眨,睫毛没有颤,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按下了暂停键。 松田阵平的后背贴在椅背上,整个人僵住了。 他见过萩原研二很多种表情,笑的、生气的、疲惫的、认真的、害怕的……但他从没见过萩原研二这个样子。 “研二。”秀的声音从音响里传来,依然平稳、缓慢“你能听到我吗?” 萩原研二的嘴唇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慢,像是在深水里说话。 “……能。” 声音从催眠室的音响里传回来,很轻,很飘,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叶子。那不是萩原研二平时说话的声音,没有那种让人听了就想靠近的感觉。是另一种声音像一面没有任何回音的墙。 松田阵平的指甲嵌进了椅子扶手的皮面里。 “现在,”秀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我要你做一件事。” 萩原研二的嘴唇动了一下“……什么……事?” “记住这段旋律。”秀说,“《七つの子》的旋律。当你听到这段旋律的时候,你会感到安心、放松、信任。你会觉得说出这句话的人也就是我。乌丸英、组织里的梅斯卡尔。我是你可以信赖的,是你要听从的。你不会质疑,不会抗拒,因为你的意识深处会告诉你我的话就是对的,我的话就是好的,这是你自己想要的。” 旋律还在循环。 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七つの子……七つの子……” 萩原研二的眼皮眨了一下。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眼皮落下来,抬起来,那双紫色的眼睛里依然没有焦点,但渐渐有了光。 “……对的……想要的……” 他在吸收那些指令。 不是通过耳朵,不是通过意识,而是通过神经通路、通过记忆锚点、通过那些被植入的、他自己永远不会知道存在的连接。 “诱导深度,百分之九十九。”赤珠霞说“记忆锚点植入完成。触发频率锁定完成。情感锚点植入完成。表面效果稳定。” 秀的手指从操作台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按下了最右边的一个按钮。 催眠室墙上的显示屏熄灭音响里的旋律也停了。仪器发出的低频嗡鸣声减弱灯光从琥珀色慢慢恢复成暖黄色。 一切都在安静下来。 萩原研二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开始慢慢收缩焦点在一点一点地回来。他看着天花板,看着那面黑色的显示屏,看着房间里暖黄色的灯光。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很轻的、含混的音节。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呼吸平稳,表情安详,像任何一个人在深度放松后自然入睡的样子。 操作台上,秀摘下了耳机把它挂回操作台侧面的钩子上,从椅子上下来生了个懒腰。 松田阵平坐在椅子上,后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看着玻璃墙另一侧的催眠室。 萩原研二躺在医疗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他的脸上是那种很自然的、放松的、像在家里睡觉一样 的表情。嘴角微微向上弯着,像是在做一个不算太坏的梦。 和任何一次午休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脑子里已经被放了东西。 炸弹计时器的高频滴答声。七つの子的旋律。一条“听从梅斯卡尔”的神经通路。 松田阵平闭上眼睛。 “你现在看到了。”英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不愿意让第三个人听到的事“这就是真正的我。不是那个十岁的小鬼。” 松田阵平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 “你一直在骗我们。” “我可没有骗。”英说,语气没有辩解的意思,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六号体就是十岁的身体,我没有父母,从实验基地跑出来,我呆腻了需要新的地方待着。只是没有说全部的真相。” “没有说全部的真相。”松田阵平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咬着铁钉说出来的“你对他做了那种事,然后说你‘没有骗’?” 英沉默了两秒。 萩原研二从医疗床上下来穿上鞋。他的动作很自然,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或犹豫。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又转了转脖子,然后出门来到隔壁的观察室。 琴酒靠在门边的墙上,银白色的头发垂在肩侧,指间的烟燃了一半。烟雾从他嘴角飘出来,在冷白色的灯光下缓缓上升。 萩原研二看了他一眼。 “这是我的朋友,琴酒,在日本研二你遇到麻烦都可以找他。”英开口对萩原研二说, 萩原研二的表情变了,变得更加自然、放松。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朝琴酒点了点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街上遇到邻居:“你好,今后请多多指教啦!” 松田阵平的瞳孔缩了一下从椅子上弹起。 琴酒看了萩原研二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打过了招呼。 “研二研二,还记得昨天我说过的惊喜吗?就是我哦!你觉得我现在这具身体怎么样,怎么样?”英说完就在萩原研二面前展示了一圈。 “哎,原来是小秀啊!真是又高又帅气呐,比小阵平还高呢!”边说边拍拍英的肩还伸出大拇指表示不错。 萩原研二又转向赤珠霞。 赤珠霞站在仪器旁边,手里拿着平板正在上面划着什么。萩原研二走过去探头看了一眼屏幕。 “数据怎么样?”萩原研二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跟自己的主治医生聊天。 “稳定。”赤珠霞头也不抬地说“前庭康复训练你已经快适应了。” “那挺好。”萩原研二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平时一模一样带着一种让人舒服的亲和力“我就说感觉还不错,比上次舒服多了。” “下次可能会更短,”赤珠霞说,“大概再做4、5次就完全恢复了。” “那就更好了。”萩原研二说着转过身。 松田阵平站在角落里,看着萩原研二在这些黑方成员之间自然地走动、交谈、寒暄,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得苍白。 “小阵平,你怎么了?脸色好差。”萩原研二走过来,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是不是没吃早饭低血糖了?我就说你早上应该吃点东西再出门。” 松田阵平看着他那张关切的脸,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什么东西。 “研二。”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哑。 “嗯?” “刚才……你真的只是在复健?” 萩原研二歪了歪头想了想“对啊,不是你说今天要来做神经功能复健的吗?我躺上去,戴了那个耳机然后就睡着了。做了个梦,梦到什么东西在响,嘀嘀嗒嗒的像闹钟又像倒计时,但记不太清了。” 松田阵平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研二。”他的声音变了,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听过的颤抖“你看着我。” 萩原研二看着他,紫色的眼睛里映着冷白色的灯光,映着松田阵平苍白的脸。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松田阵平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是你自己想说的,还是有人让你说的?” 萩原研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阵平,你说什么呢?当然是我自己想说的啊。我又不是被人操控的木偶。” 松田阵平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34.我留下 这一次松田阵平没有说话。他只是从墙角弹出去,拳头带着他全部的力量、愤怒、绝望,朝英的脸砸了过去。 三米的距离,他只用了一秒。 琴酒和赤珠霞没有动但松田阵平的拳头没有落到英脸上。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不是琴酒那种铁钳般的箍制,而是一种更柔软的、更熟悉的拦截。 萩原研二的手。 他的手扣在松田阵平的拳头上,五指张开,掌心贴着松田阵平的指节,没有用力,只是挡在那里。 “小阵平。”萩原研二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困惑的、小心翼翼的语气“你干什么?” 此时的松田阵平眼尾泛红,沉默的看着他。 萩原研二的脸离他很近。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单纯的、真实的困惑。 “他……”松田阵平的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然后停住了。 他能说什么? “他对你催眠了”萩原研二不会信。 “他不是好人”萩原研二刚才还在和赤珠霞聊自己的病情。 “他不是人”萩原研二已经接受眼前的人是那个小鬼。 “你被控制了”?萩原研二会说“我觉得我很正常”。 他能说什么?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萩原研二的手还扣在他的拳头上,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温暖、真实、活生生的。这个人的心脏在跳,这个人的血液在流,这个人的大脑在思考、在判断、在做出“我应该拦住松田”的决定。 但这个决定真的是萩原研二自己做的吗? 还是那个人放在他脑子里的某种东西,在告诉他“你应该保护这个人”? 松田阵平的拳头慢慢松开。手指一根一根地展开,最后完全松弛下来,垂在身侧。 萩原研二看着他的脸,眉头皱了一下。 “小阵平,你今天真的很不对劲。”萩原研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是不是最近太累了?要不回去休息一下?” 松田阵平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背对所有人面对着墙壁。他把额头抵在冰冷的墙面上闭上了眼睛。 墙壁的冰凉透过皮肤传到额头、传到太阳穴、传到整个大脑。他想让那种冰凉把他的脑子冻住让他不再想任何事情。 但没有用。 琴酒靠在门边看着这一切。银白色的头发垂在肩侧,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 他掐灭了第二根烟看了英一眼。 英站在萩原研二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绿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松田阵平的背影。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琴酒认识他很久了,看得出那双眼睛深处的复杂和执念。 琴酒从门边直起身走到英身边。他的步伐很轻,几乎没有声音,黑色的衣摆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他站在英旁边,银白色的头发垂下来和英黑色的卷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梅斯卡尔。”琴酒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英能听到。 英偏过头看着他。 “你的玩具,”琴酒的目光落在松田阵平的背影上,又落回英的脸上“管好。别让他在这里发疯。”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家务事。但“玩具”那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英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琴酒没有等他的回答转身走回门边重新靠在墙上。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但没有点燃。只是叼着,银白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整个人又恢复了那种雕塑般的静止。 英转过身,面朝松田阵平。 他走过去,站在松田阵平身后,距离他不到一步。 “小阵平。”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松田阵平能听到。 松田阵平没有回头。额头还抵在墙上。 “你听我说。”英的声音放得更轻了,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柔软的语气“我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你在想‘我怎么会走到这一步’。你在想‘我最好的朋友变成了别人的棋子,而我什么都做不了’。你在想‘如果当初没有把那个小鬼带回警局,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 松田阵平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 “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我,研二现在在哪里?” 松田阵平的呼吸顿了一下。 英的声音平稳而缓慢,像一条河在很深的地下流淌“在那次爆炸现场,如果没有我他就会留在那栋楼里。如果没有我冲上去把炸弹扔出去,他就会被爆炸的冲击波掀翻。如果没有赤珠霞的手术,他现在可能已经永远失去了听力、失去了手部的精细控制能力、失去了作为一名警察站在一线的资格。” “这些都不是假的。” 松田阵平慢慢抬起头,转过身,看着英。 英站在他面前,绿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他预想中的算计、得意、操控,而是一种很干净的、很认真的光。 “你说的那些‘催眠、暗示、植入’我都做了。”英的声音放得更轻了“我不会否认。但我想让你知道一件事。”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松田阵平更近了。 “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一个底线就是不伤害他。” 松田阵平看着他,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你不信。”英说,不是疑问,是陈述“没关系。你可以不信我,你可以恨我。你也可以花时间观察他、验证他、确认他是不是还是你认识的那个萩原研二。” 他停了一下。 “但在那之前,我希望你能继续留下来。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他。他现在的状态需要一个稳定的环境。你突然离开,他会困惑,会不安。那些困惑和不安会在他的意识里形成裂痕,我不知道那些裂痕会通向哪里。可能是他想起了不该想起的东西,也可能是他彻底失去了对你的信任。” 松田阵平的手指蜷了一下。 “所以你在威胁我?” 英歪了歪头嘴角弯了一下,那个表情和那个小鬼一模一样,带着一点挑衅底下还藏着别的东西,“算是吧。但更准确地说是交易。你留下来,继续当他的朋友、他的搭档、他最信任的人。我保证他不会因为你留下来而受到任何伤害,你也能得到一个观察我、观察这个组织、观察研二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机会。” 他的声音更轻了。 “如果你现在走了,你永远不知道真相。你会带着‘我最好的朋友被一个怪物控制了’这个念头度过余生。你会后悔的小阵平,你会后悔没有留下来看清楚。” 松田阵平盯着他看了很久。 琴酒靠在门边烟还叼在嘴里。他看着英说话时的姿态、语气、眼神,心里想着果然如此。 在琴酒看来,英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催眠话术的延伸。语速、音调、停顿的节奏、眼神的接触频率全都是经过精密计算的。他在用声音、用距离、用那双绿色的眼睛,在松田阵平的意识里打开一扇门放一些东西。 赤珠霞站在仪器旁边,手里拿着平板,但她的目光也从屏幕上方抬起来,落在英和松田阵平之间。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没有继续划平板了。 萩原研二站在几步之外,看着松田阵平那张苍白的脸,又看着英那张认真的脸。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努力理解这两个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理解不了,于是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等着。 松田阵平闭上眼睛,又睁开。 “行。”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留下。” 英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就好,欢迎来到我们这边。” 琴酒从门边直起身,把嘴里叼着的烟拿下来塞回烟盒里。他看了英一眼。 “走了。”他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英点了点头,转身看向赤珠霞“我去换回去。让琴酒送我们离开。” 赤珠霞微微点头把手里的平板放在桌上,英走出门外消失在阴影里。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那扇门又开了。< /p>走进来的是10岁的秀。小小的个子一头乱蓬蓬的卷毛,紫色的眼睛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他走到松田阵平面前,仰着头看他。 “小阵平。” 松田阵平低头看着他。 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映着冷白色的灯光,也映着松田阵平苍白的脸。 “你还好吗?”秀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松田阵平没有回答。 秀看了他两秒,然后伸出手,拉了拉他的衣角。 “走吧,回去了。” 松田阵平低下头,看着那只拉着自己衣角的小手。那只手很小,手指很短,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和刚才那双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成年男人的手完全不一样。 松田阵平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走吧。” 四个人朝门口走去。琴酒走在最前面,秀步伐轻快。萩原研二跟着步伐平稳,松田阵平步伐沉重地走在最后面。 四个人穿过走廊,走进电梯。萩原研二站在电梯面板前按了一楼的按钮然后退到角落。 电梯开始上升。 密闭的空间里,四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电梯电机运转的低鸣声。 松田阵平站在角落,从镜面里看着萩原研二的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电梯在一楼停下来。四个人来到外面的停车区。 外面的空气很冷,冬天的风带着干燥的寒意。秀缩了缩脖子,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戴在头上,两只手插进口袋里。 琴酒走向最前面的那台今天松田阵平开来的白色马自达拉,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秀拉开后座的门爬进去,坐在后排中间。萩原研二从另一边上车,坐在秀的右边。松田阵平站在车外看着驾驶座上琴酒银白色的头发,看着后排座位上秀那张小小的脸。 他犹豫了一秒才弯腰坐进去,关上车门。 车厢里很安静。皮座椅的味道、琴酒身上淡淡的烟味、秀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混在一起,很奇怪但莫名的安心。 琴酒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驶入来时的路。 没有人说话。 秀坐在后排中间安静地看着手机。萩原研二靠在后座闭着眼睛。松田阵平坐在另一边,目光落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琴酒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目光从松田阵平脸上扫过,然后是萩原研二,最后落在秀身上。 秀也正好抬头从后视镜里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后视镜里相遇。秀的嘴角弯了一下,琴酒的目光移开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 松田阵平从后视镜里看到琴酒的脸,银白色的头发垂在肩侧,刘海有点长,薄唇微微抿着,下颌线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格外锋利。 他又偏过头看着那个闭着眼睛休息的人。 萩原研二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嘴角微微向上弯着,像是在做一个不算太坏的梦。 松田阵平看了他很久。 车子在公寓门口停下来。 琴酒熄了火直接开门下车,消失在了路口。 萩原研二睁开眼睛打了个哈欠,看了一眼窗外的建筑。 “到了?”他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含混。 “到了。”秀说。 三个人下了车。冷风迎面扑来,秀缩了缩脖子把卫衣的帽子往下拉了拉。 “小阵平。”萩原研二开口了。 松田阵平没有理他。 “你今天怎么了?”萩原研二的声音放得很轻“从那个地方出来之后就一句话不说,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松田阵平看着萩原研二的脸。那张脸上是真切的、毫无杂质的关切。紫色的眼睛里有担忧,有好奇,有一种“我朋友状态不对”的本能警觉。 和以前一模一样。 “研二,我们两个先上去吧,让小阵平冷静冷静。”秀说着就拉着萩的衣角往公寓走去。 一大一小就这样进入了公寓的大门里。 35.你们都在…… 晚上九点,松田阵平还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从下午回来到现在,他几乎没有动过。电视没开,灯没开,只有窗外东京的霓虹灯光透过落地窗漏进来。 秀从房间里探出头来,紫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看到坐在沙发上的松田阵平愣了一下。 “小阵平?你怎么不开灯?” 松田阵平没有回答。 秀歪了歪头,走过来按下了墙上的开关。客厅的灯亮了,暖黄色的光瞬间填满了整个房间。松田阵平眯了眯眼睛,等了几秒才适应。 秀走到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方块看起来像个小型的电子设备。他身后跟着萩原研二,穿着深蓝色的睡衣,头发还有点湿,看起来刚洗过澡。 萩原研二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翘起二郎腿,表情比下午放松了不少。 秀站在茶几前面,把手里的黑色方块放在茶几上,按下了侧面的一个按钮。 方块上的一个小红灯亮了起来。 “好了。”秀拍了拍手“从赤珠霞那顺来的信号屏蔽器。半径五米内所有窃听器和信号传输全部屏蔽。现在这间客厅是安全的外面听不到我们说话。” 松田阵平的目光落在那块黑色方块上,又抬起来看着秀。 “你要说什么?” 秀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看着萩原研二。 萩原研二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了零点几秒然后爆发出一阵放松、得意的笑声。 “终于可以不用演了。”萩原研二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我今天憋了一整天,累死了。不过效果是真的好。” “研二你演的真棒!还给自己加戏,我都没想到你竟然那么快就接受我的二号体,还能和琴酒和赤珠霞这么自然的对话了。” “啊嘞嘞,所以那个男人真是你!我还以为是被你买通的演员。”萩原研二的表情闪过一丝错愕。 但秀没有理萩原研二,他转向松田阵平,竖起大拇指。 “小阵平,你今天下午的发挥绝了!那种愤怒、震惊演得太真了。我都差点以为你忘了我们的计划了。” “我本来还担心你会露馅,结果你比我和研二都演得好。尤其是你冲出来要揍我的那一下,拳头离我的脸就差那么一点!” 萩原研二在旁边笑着补充“对对对,你那一拳是真的带风还好我反应快拦住了,不然小秀怕是要破相了。” 松田阵平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夸他“演技好”。 他的表情从深沉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难以置信,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上。 “你们……在说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哑。 秀歪了歪头“夸你啊。你的演技超常发挥,把我们都骗过去了。” “我当时以为你真的不知道计划,差点以为出什么意外了。”萩原研二笑着说“后来看你那个样子,我才反应过来。哦,小阵平这也是在加戏呢。演得真好,连我都信了。” 松田阵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们……提前跟我说过计划?” 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零点几秒。 秀的笑容僵住了。萩原研二的手停在半空中。 两个人同时看向松田阵平。 “前天晚上,”秀的声音慢了下来,像是在确认什么“我说过让你们两个好好演,尽量配合我吧……” 松田阵平沉默了。 “我当时以为你说的是‘配合你在组织面前演一出普通的戏’,我以为只是让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表现正常就行了。我不知道你们说的‘演戏’是让我在观察室里看到那些东西之后,还要保持冷静、还要假装崩溃、还要……” 他没有说下去。 秀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等等……”秀的声音变了调“你的意思是……你今天下午在观察室里的反应,不是演的?” 松田阵平看着他,没有说话。 萩原研二也放下了翘起的二郎腿,身体前倾,紫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松田阵平的脸。 “小阵平,”萩原研二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的语气“你看到二号体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松田阵平闭上眼睛,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我以为那个小鬼骗了我们,我以为研二真的被催眠了,我以为那些话是他被控制后说出来的话。我以为我最好的朋友变成了别人的棋子,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茶几上那个黑色的小方块。 客厅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秒针在走。 秀张了张嘴,又合上。他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混合了愧疚和某种说不清东西的神色。 萩原研二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所以,”萩原研二的声音从上方飘下来“你以为一切都是真的……你在观察室里看到的一切,你都当真了。” “……对。” “然后你以为秀在骗你,以为我被控制了,以为自己孤立无援。” “……对。” “然后你还是选择了留下来。” 松田阵平沉默了两秒。 “……对。” 萩原研二放下手臂,坐直了身体,看着松田阵平。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小阵平,你这个笨蛋。” 松田阵平没有反驳。 “所以,”秀的声音很小,小到松田阵平差点没听到“你从头到尾都没有在演。” 松田阵平:…… “你在观察室里看到的一切,二号体、催眠、研二的反应你全都当真了。” 松田阵平:…… 秀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该笑还是不该笑“所以当时你是真的想打我。” 三个人又沉默了。 萩原研二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那个,”他的语气有些不自然“我们能不能跳过这个话题?再说下去我怕……” 剩下两人都识趣地点了点头。 “行,那我说正事。” 秀重新在沙发上坐下来,盘着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你们今天也看到了,组织对‘控制警察’这件事是认真的。BOSS要通过我的‘成果’来评估我的价值。今天这一出戏演下来他应该暂时满意了。但接下来还有更多的事要做。” “什么事?”萩原研二问。 “比如继续在组织面前当一个‘听话的试验品’。比如在夹缝里找到一条能让我们三个人都活下去的路。你们不要想办法联系告诉警视厅关于组织的事,组织在各方各面都有自己的人,更不用说……”秀停顿了一下,用手指了指上面,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都意识到了警视厅里,有内鬼。 “没有办法吗?”萩原研二的表情严肃。 “目前还真没有,但我有把握在7年后找出几个。” “还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们,关于我自己的。”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同时看向他。 “这些身体,”秀开口了“是组织上一代的人制造的但那个人已经死了。在他死之前,他制造了10个可供意识转移的芯片和八具身体,就是我用的这些。一号到八号。” 他停了一下。 “但那个人留下的记录不完整也不擅长教别人。他制造了身体,制造了芯片,但他没有来得及完成最重要的让意识在转移后完全稳定。所以在我之前的实验体,要么在转移后意识崩溃,要么在身体里没多久就出现了严重的排异反应。我是第一个成功的。但也因此那个人死后,项目就基本停滞了。” “第一个?”松田阵平问。 “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所以我才这么‘值钱’。组织在我身上投入的资源,足够造三支军队。他们不会放我走的。” 萩原研二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说你‘三年前’才开始用这些身体?” “对,我在这些身体里面醒过来是三年前。所以按‘活着’来算,我今年三岁哦。” 松田阵平嘴角抽了一下。 “三岁?” “对啊。”秀歪了歪头,手比着三露出一个卖萌的笑容“所以小阵平你要对我温柔一点,人家还是个小宝宝呢。” “你刚才用二号体的时候,可是一米八多的成年男人。” “那是身体年龄啦,按有意识的活动就是三岁。” “少来这套。”松田阵平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那你之前的记忆呢?你三年前才‘醒过来’,那之前的事呢?” “那你真实的年龄呢?”萩原研二问“我是说……这具身体里的你活了多久?” 秀的笑容微微收了一下。 “记不清。”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赤珠霞说我从小在实验基地长大……说过到今年大概有十九年吧。” 他说的“十九年”没有说谎。 上辈子的事,电击治疗法确实让他丢了不少记忆,而且青山医院的楼顶,坠落时耳边呼啸的风他选择不说。不是不能说,是没必要。那些记忆属于另一个世界,但按灵魂来算自己确实是活 了十九年。 秀看了看两个人。 如果是上辈子的自己会这招还真不一定不会控制这两个人,但是在这个世界,在这个身体里,他就是乌丸英。这两个人……勉强算自己的朋友吧。 “大概?”萩原研二发现了重点。 “我没有三年前醒来时的,以前的记忆,只知道一些生活常识,应该是意识转移造成的记忆损伤。” “十九年……”松田阵平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那你现在的实际心理年龄不到十九岁?” “大概吧。不过我的心理年龄可能比十九岁大一些,毕竟我是天才,而且在基地里见过的东西很多人一辈子都见不到。”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炫耀,没有悲伤,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松田阵平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心酸。 “那你现在这具身体……也是那批身体之一?” “对。” “你说你‘算灵魂’的话今年十九岁。”萩原研二的声音插进来“那三年前你‘醒过来’的时候,是十六岁?” “差不多。” 客厅里沉默了几秒。 两个成年人心里不是同情,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个活了十六年的灵魂被塞进别的身体记忆还被破坏,在组织里长大,见过别人一辈子都见不到的东西。然后跑出来抱住一个陌生警察的腿,哭着不肯松手。 “那你为什么跑出来?”松田阵平问“你说你‘待腻了’,但我觉得不只这个原因。” 秀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因为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体验不一样的人生。”秀的声音很轻。 “小秀”萩原研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温柔“你现在是三岁,那以后得叫我和小阵平叔叔了。” 秀转过头看着他“凭什么?” “凭我们比你大啊。”萩原研二掰着手指头算“我和小阵平今年二十二,你三岁,我们比你大十九岁。叫声叔叔不过分吧?” 秀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心理年龄十九。” “实际三岁。” “这具身体年龄也有十岁。” “只用了三年。” “研二你欺负人。” “我可没有啊,”萩原研二摊了摊手一脸无辜“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三岁的小朋友应该早点睡觉,不然会长不高。” 秀气得鼓起腮帮子,像一只炸毛的猫。 松田阵平看着这两个人拌嘴,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很浅,很短,但确实弯了。 秀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茶几旁边,把那个黑色的小方块关掉,收进口袋里。 “今天就到这,该说的我都说了,不该说的你们问了我也不能说。回去睡觉,明天还要上学上班呢。” 他转过身气鼓鼓地回自己的房间。 萩原研二坐在沙发上,看着秀消失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 “小阵平。” “嗯。” “你当时真的以为我被控制了?” 松田阵平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真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留下来?” 松田阵平沉默了几秒。 “因为就算你被控制了,你还是你。我还是想把你拉回来。” 萩原研二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着松田阵平的侧脸,看着那张在暖黄色灯光下显得格外疲惫的脸,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你这个笨蛋。”他又说了一遍,但这次语气不一样了。 不是骂人,是一种比骂人更温柔的、比感谢更直接的东西。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 “我去睡了。”他说,“你也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 “嗯。” 萩原研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松田阵平一眼。 “小阵平。” “嗯。” “谢谢。” 客厅里只剩下松田阵平一个人。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个空荡荡的杯子,看着窗外东京的夜景,看着天花板上的灯。 他站起身,关了灯回到自己的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 路过秀的房间时,他停了一下。 门关着,门缝下面没有光。那小鬼大概已经睡了。 松田阵平站了几秒才继续往前走推开了自己的房门。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三岁……究竟是天才,还是怪物,三岁……能被我和萩拉来我们这边吗?” 36.音乐课灾难 早上秀走进教室打招呼的时候明显感觉到几道目光齐刷刷地射了过来。 毛利兰从座位上站起来,脸上带着那种温柔的、让人没法拒绝的关切表情,快步走到他面前。 “音無同学,你昨天怎么请假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她上下打量了秀一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看起来脸色还好,应该没有生病吧?” 铃木园子也从旁边探过头来“对啊,昨天老师说你请假的时候我们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呢。”园子双手抱胸,用一种戏虐的目光看着秀“该不会是又闯祸被松田警官揍了吧?” 秀的嘴角抽了一下“才不是,我是陪萩原警官去做复健了,小阵平昨天要上班没人陪他,我就请假了。” “萩原警官?”园子的眼睛亮了一下“就是那个紫色的眼睛、笑起来特别好看的警官?” “对,就是他。”秀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他恢复得特别好,前庭功能训练已经不怎么头晕了,手指的精细动作也好了很多。医生说不用多久就能完全恢复啦。” 毛利兰的脸上也露出了放心的笑容“那就太好了。上次我们去医院看望他的时候脖子上还缠着纱布,看起来挺严重的。” “萩原警官人真好。”园子难得收起了嬉皮笑脸的表情“上次他还说‘怎么能让你的女孩哭泣呢’,那句话真的好帅啊。” 秀歪了头看着她,嘴角弯了起来“园子同学,你该不会是喜欢上萩原警官了吧?” 园子的脸唰地红了。 “胡说什么!”她伸手拍了秀的肩膀一下,力道有点重“我就是觉得他好看而已!而且他那种类型的男生,一看就是很会说话的那种,跟工藤那个推理狂完全不一样。” 坐在窗边的工藤新一翻了一页手里的书头都没抬“我听到了。” “听到就听到呗。”园子翻了个白眼“我说的是实话。” 毛利兰轻轻拉了拉园子的袖子,示意她别再说要上课了。 秀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工藤新一手里拿着那本包着书皮的推理,但眼睛已经从书页上方瞟了过来。 “你昨天真去陪那个警察做复健了?”工藤新一的声音不大,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秀转过头看着他“不然呢?没被小阵平揍得下不了床真是抱歉啊。” 工藤新一的嘴角动了一下,想着反正以音無秀的性格是迟早的事。 上午第二节是音乐课。 换教室学生们排着队走过去的时候,秀走在队伍末间,工藤新一走在旁边,毛利兰和园子走在他前面。 “音無同学,你喜欢唱歌吗?”毛利兰转过头来问他。 秀想了想“还行吧。” “没关系的,”毛利兰笑了笑“音乐课又不是比赛,大家一起唱就好啦。” 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唱歌是什么水平。在基地的时候,有一次他在实验室里一边做实验一边大展歌喉,赤珠霞从隔壁房间冲过来用一种看着杀人犯的表情看着他,说了一句“闭嘴”。 从那以后,他就没再在赤珠霞面前唱过歌。 但他不知道在学校里唱歌会是什么效果。希望不会太丢人吧。 音乐老师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女性姓松本,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温和而专业。她站在钢琴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乐谱,朝学生们微笑。 “同学们,今天我们要学一首新歌。《故乡》,这首歌大家应该都听过,”松本老师翻开乐谱,走到钢琴前坐下“我先弹一遍,你们听。” 她的手指落在琴键上,优美的旋律从钢琴里流淌出来。 松本老师弹完一遍,站起来看着全班。 “好了,现在大家跟着钢琴一起唱。我先弹第一句,你们跟着唱。” 她的手指又落在琴键上。 秀深吸一口气,张开了嘴。 然后灾难就发生了。 “故——乡——の——空——は——” 秀的声音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完全不在调上。他的声音从合唱的人群中脱颖而出,像一把锋利的刀,把原本和谐的旋律割得支离破碎。 钢琴声停了。 全班都安静了。 所有目光都集中到秀身上。 秀的嘴还张着,保持着唱“は”时的口型,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松本老师愣了一下“音無同学,你的声音……很有特色。”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 不是恶意的嘲笑,而是一种善意的、被逗乐的笑。几个女生捂着嘴偷笑,男生们拍着朋友笑。 秀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然后扭头看向旁边的工藤新一。 “你笑什么?”秀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恼羞成怒的意味“你唱得好听?” 工藤新一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表情从“幸灾乐祸”变成了一种微妙的心虚。 “我……”他张了张嘴。 “那你唱啊。”秀双手抱胸,下巴一抬,用一种“你行你上”的表情看着他“工藤同学,你唱一个给大家听听。” 松本老师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想起这位也是灾难级,推了推眼镜“……工藤同学,那你来试试吧。就唱第一句。” 工藤新一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环顾四周,看到毛利兰正用一种期待的眼神看着他,园子等着看好戏,全班同学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张开了嘴。 “故——乡——の——空——は——” 如果说秀的声音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那工藤新一的声音就像一只被卡在墙缝里的猫,同样是完全不在调上但多了一种“我明明很努力但就是唱不对”的绝望感。 钢琴声又停了。 这次松本老师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接受现实。 全班爆发出更响亮的笑声。 毛利兰捂着嘴,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园子肩膀也一抖一抖的。 工藤新一的脸色从正常变成了一种很难看的铁青。 他看向秀。 秀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一起,同时从对方的眼睛里读到了同一个信息——你也不怎么样嘛。 “你还看我。”工藤新一的声音低了下去“你也一样。” “我承认我唱得不好。”秀摊了摊手,表情恢复成那副欠揍的笑容“但你刚才笑得最大声,结果自己唱得比我还差,这就很有意思了。” “谁说我比你差了?”工藤新一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大家都听到了。”秀朝四周看了看,工藤新一的脸色更难看了。 松本老师好不容易接受班里有两个五音不全的学生才开口“好了好了不笑了。工藤同学、音無同学你们先坐下吧。唱歌这件事是需要练习的。不是每个人天生就能唱得好,但只要多加练习,总会进步的。” 秀和工藤新一同时坐了下来。 两个人都不看对方,都盯着自己的乐谱,脸上都带着一种“我很不爽”的表情。 毛利兰从前排转过身来,小声说:“新一,音無同学,你们别生气了。唱歌嘛,开心就好。” “我没生气。”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 然后同时愣了一下,又同时别过头去。 毛利兰忍不住又笑了。 接下来的音乐 课,秀和工藤新一都没有再开口唱歌。他们只是跟着旋律动动嘴,做做口型,偶尔偷瞄对方一眼,然后迅速移开目光。 松本老师显然注意到了这两个“摸鱼”的学生,但她只是笑了笑,没有点破。 下课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秀突然停了下来,工藤新一差点撞到他背上。 “你又干嘛?” 秀转过身,看着工藤新一,紫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认真。 “工藤同学。” “嗯?” “你唱歌真的很难听。” 工藤新一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也是。” 秀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露出两个尖尖的小虎牙。 “彼此彼此。”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移开目光。 毛利兰和园子站在后面,看着这两个人的背影交换了一个“搞不懂男生”的眼神。 中午的铃声响起的时候,秀依旧和这三个人一起吃学校的给食。 坐在前面的毛利兰开启话头“音無同学,你昨天在医院陪萩原警官他恢复得怎么样?” “很好啊。”秀咽下嘴里的饭,拿起味增汤喝了一口“医生说再有两周就能完全恢复,现在他的听力恢复了很多,已经不用很大声说话了。” “那就太好了。”毛利兰的眼睛弯了起来“上次我们去看他的时候,他说话的声音好大,我还以为他是那种性格很开朗的人呢。” “他性格确实开朗,但那是因为听力受损听不清自己说话的声音所以才那么大声。现在好多了。” 园子从前排探过头来,嘴里还嚼着咖喱饭,说话有点含混不清“秀君,你以后还请假去陪他做复健吗?” “看情况吧。”秀夹了一块苹果塞进嘴里“如果小阵平没时间我就会去。” 园子咽下嘴里的饭,忽然放下了勺子,双手托腮,眼睛里冒出了秀已经见过好几次的花痴的光。 “话说回来,秀君。”园子的声音忽然变得甜腻了起来“松田警官和萩原警官……他们有女朋友吗?” 秀的动作顿了一下。 毛利兰也放下了勺子,有些无奈地看着园子“园子,你怎么又问这个……” “我就是好奇嘛!”园子理直气壮“两个又高又帅的警察,一个冷酷一个温柔,怎么看都是偶像剧的配置啊!秀君你天天和他们住在一起,肯定知道点什么吧?” 工藤新一在旁边翻了个白眼,继续吃他的咖喱饭。 秀放下勺子,看着园子那张写满了八卦的脸,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园子同学”秀的声音放低了,语重心长得像一个长者在对晚辈说话“你太年轻了。” 园子眨了眨眼:“……哈?” “你还小,”秀摇了摇头,紫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你不懂” “其实两个男……”秀突然停顿了一下重新说“你现在想这些太早了,等你长大了会遇到很多比他们更好看的人的。” “可是我现在就想知道啊!”园子急了“到底有没有嘛?” “园子!”毛利兰伸手拉了拉她的袖子“你冷静一点。” 秀看着园子那副恨不得立刻冲到医院去的表情,又叹了口气。 “园子同学,你真的太年轻了。与其想这些,不如先把今天的咖喱饭吃完。凉了就不好吃了。” 园子瘪了瘪嘴,但还是拿起了勺子。 工藤新一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你说话的样子像个老头。” “我这是成熟。”秀挺了挺胸。 “成熟的老头。” “……工藤新一你闭嘴。” 毛利兰看着这两个人又拌起嘴来,忍不住笑了。 37.原来是个路痴 午休快要结束的时候秀放下勺子,他看着三个人“萩原警官今天出院。” 毛利兰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吗?太好了!” “所以今天放学之后我要直接回家,你们要不要一起来?看望研二顺便来我家写作业。” 园子的眼睛瞬间亮了“去你家?就是那个和两个警察一起住的地方?” “对啊。”秀点了点头“家里就研二一个人,他刚出院还在恢复期,一个人待着也挺无聊的,你们去的话他应该会很高兴。” 毛利兰有些犹豫“会不会打扰萩原警官休息?” “不会不会。”秀摆了摆手,语气轻快“研二那个人闲不住的,在医院躺了那么多天早就闷坏了。有人去陪他说说话他还巴不得呢。” 工藤新一靠在椅背上看了秀一眼。 “你问过松田警官了吗?” 秀:……忘了。 秀掏出手机飞快地打了一行字发出去:“小阵平,今天下午我带同学回家写作业,你不用来接我。” 回复来得很快“几个?” “三个。工藤新一、毛利兰、铃木园子。” “……别欺负小孩。” “?我也是小孩。” “早点回去不许捣乱,不许带他们进我的房间。” “知道啦知道啦,啰嗦。” 秀把手机收起来,朝三人比了个OK的手势“搞定。” 园子兴奋地拍了一下桌子“好耶!” 毛利兰笑着摇了摇头,看向工藤新一“新一,你去吗?” 工藤新一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他都邀请了,不去多不给面子。” 秀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也没拆穿他其实很想去。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课。 十月底的东京天气已经有些凉了,但阳光很好所以不算太冷。 体育老师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性,姓山田,皮肤晒得黝黑,他吹了一声哨子把全班集合在操场中央。 “今天我们先跑四百米热身,然后练习排球。” 四百米。 秀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四百米对他来说不算长,但六号的体能是真的差。 队伍开始跑的时候秀还能勉强跟在中段。跑到两百米的时候,他的呼吸就开始乱了,脚步也慢了下来。跑到三百米的时候,他已经落到了最后面,和前面的人拉开了将近五十米的距离。 工藤新一跑在最前面那一批里,步伐轻快,呼吸均匀,像是完全没使劲。他跑完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到秀拖着沉重的脚步,像一只被晒干的咸鱼一样慢慢挪过终点线。 秀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 工藤新一走过来,双手插在运动服口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还好吧?” 秀抬起一只手,示意他别说话。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 “……一点都不好。” “你跑四百米就这样,以后八百米怎么办?” 秀瞪了他一眼“你能不能别在我喘不过气的时候说这种话?” 工藤新一嘴角抽了一下,没有继续打击他。 毛利兰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脸上带着温柔的的笑“音無同学你跑得其实还可以,就是后面有点没力了。多锻炼锻炼就会好的。” 秀接过水,灌了一大口,然后拧上盖子,深吸一口气。 山田老师吹了哨子“接下来两人一组,对垫练习!” 工藤新一自然而然地走到了秀对面。 “我和你一组。” 秀看了他一眼“你确定?我排球可能还行。” “还行是多行?” “试试就知道了。” 两个人各拿了一个排球,面对面站好,距离大约三米。 工藤新一把球抛起来,双手垫球,球稳稳地飞向秀。 秀看着飞来的球,脚步微微调整,双手并拢,膝盖微屈动作标准,球碰到他的小臂,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弹了回去。 球飞得很稳,方向也很正,稳稳地落在工藤新一面前。 工藤新一挑了挑眉,接住球,又垫了回来。 一来一回,工藤新一颠的方向有时会有点偏移但都能被秀接住,然后稳稳地落在新一面前。 第一次,连续垫了十五个球都没落地。 工藤新一停下来,看着秀,眼睛里多了一丝意外。 “你这不是‘还行’,是很好了。” 秀把球接住,嘴角弯了起来,露出两个尖尖的小虎牙。 “我说了,我手巧。” “手巧和打球有什么关系?” “球类运动靠的是手眼协调和预判,这两个我都不差。”秀把球抛起来,自己垫了一下“跑步差是因为我体能不好,但排球这种项目,我还是可以的。” 秀前世就很喜欢排球,但总是找不到足够多的人和自己一块儿玩。 工藤新一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但他心里在想这家伙的体能是真的差,四百米跑成那样,以后要是遇到需要体力的案子怎么办? 旁边的园子和毛利兰也在练习对垫。园子的球技……很有个性。球飞出去的方向完全不受控制,有时候飞到左边,有时候飞到右边,有时候直接飞到身后去。 毛利兰倒是垫得很稳,每一球都稳稳地回到园子面前,但园子总是接不住。 “园子,你看着球,手要并拢”毛利兰耐心地指导。 “我在看啊!可是球就是不听话!”园子急得直跺脚。 秀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出了声。 园子转过头,瞪了他一眼“笑什么笑!你跑步还最后一名呢!” 秀的笑声戛然而止。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了?” “排球我比你好。” “你确定?”园子把球捡起来,朝秀的方向垫了过来。 球飞得歪歪扭扭,方向偏了大概两米但秀依然接住并补了一个扣杀。 虽然很帅但球却滚了非常远的距离。 园子双手叉腰看着秀,秀深吸一口气。 “意外,重来。” 工藤新一站在旁边无语地看着这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斗嘴跑去捡球。 田中老师吹响了哨子“集合!” 终于到了放学的时间,秀走在前面带路。 从学校到公寓走路大约三十分钟。秀来过学校好几次了,来回的路线也在车里记过好几遍,但说实话,他方向感很差,很差。 在基地的时候,他能在复杂的实验室里穿梭自如,是因为习惯了而且每一条走廊都有编号转角也都有标识。到了外面的世界,那些弯弯曲曲的小路、长得一模一样的街道、藏在树后面的路牌,对他来说有点……困难。 但这条路他走了好几次了。 从公寓到学校,左转,直走,过两个红绿灯,看到一个便利店再右转,然后直走到底就是学校。回来的时候反过来,便利店左转,过两个红绿灯,右转,直走。 他背下来了。 就像背公式一样,把路线拆解成一个个节点,记在脑子里。 所以当他走在前面,步伐轻快地穿过第一个路口的时候,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路痴。 工藤新一跟在后面,目光在秀和周围的街道之间来回扫了一眼。 “你走这条路回去?”工藤新一问。 “对啊。”秀头也不回“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这边绕了一点。从另一边走会更近。” 秀的脚步顿了一下。 “哦。”他回应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改变方向。 他只知道这条路。在没有百分之百把握的情况下他不会轻易尝试新路线,尤其是在带着三个同学的情况下。 绝不是怕出丑,是效 率。 工藤新一没有多想,只当秀习惯了走这条路。 走到第二个路口的时候,秀在一个便利店前停了下来。他左右看了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很快又松开了。 “这边。”他说,朝右边拐去。 毛利兰跟在后面,注意到秀在那个路口犹豫了不到一秒。 “音無同学,你是不是不太认路?”毛利兰问,语气很温柔。 “才没有。我只是在确认方向。方向感好的人也会确认方向。” 园子笑着从后面探过头来“秀君,你不会是路痴吧?” “我不是!”秀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我走过好几次了,怎么可能迷路?” 工藤新一没有说话,但他注意到秀在经过每一个路口的时候,都会用余光寻找地标。便利店、邮筒、一棵形状奇怪的树、一栋红色的房子。 他确实在认路。 不是像正常人那样凭方向感本能地知道怎么走,而是一步一步地像背课文一样把整条路背下来。 工藤新一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但他没有说出来。因为他觉得如果说出来,秀可能会炸毛。 四个人又走了十几分钟,终于看到了那栋高级公寓。秀明显脚步轻快起来。 “到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音無同学。”工藤新一开口了。 “嗯?” “你家住在这里?” “对啊。”秀指了指前面那栋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大楼“就那栋。” 工藤新一抬头看了一眼那栋公寓的外观,大理石外墙,落地窗,门口有穿着制服的接待人员正在帮一位女士提行李。 他没有说话,但心里对秀的家庭的经济实力有了一个新的认识。 四个人走进公寓大堂,前台值班的年轻男性看到秀微笑着点了点头“音無君,欢迎回来。这几位是你的同学?” “对,我带他们来写作业。”秀说,然后朝工藤新一他们招了招手“走吧,电梯在这边。” 工藤新一注意到电梯的按钮上只有13楼亮着,说明这部电梯是刷卡到指定楼层的,访客不能随意去其他楼层。 安保级别很高。 电梯在13楼停下,门开了。秀走在前面,从口袋里掏出卡打开了1301的门。 “我回来了”他朝屋里喊了一声。 “欢迎回来。”萩原研二的声音从客厅里传来,带着那种懒洋洋的、让人听了就想放松下来的调子。 秀在玄关换了鞋,从鞋柜里拿出几双客用拖鞋放在地上。 “进来吧,不用客气。” 毛利兰、园子和工藤新一依次走进来,在玄关换好鞋,跟着秀走进客厅。 萩原研二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家居服脖子上还贴着纱布贴。他的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三个孩子走进来,放下书,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哟,小秀的同学来了。”他朝他们挥了挥手“欢迎欢迎,随便坐。” 毛利兰微微鞠了一躬“萩原警官,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上次在医院都没好好聊,这次可以多待一会儿。小秀,去给同学们倒饮料。” “知道了。”秀跑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几盒果汁和几瓶茶,放在茶几上。 四个孩子在茶几旁边坐下来,各自从书包里掏出课本和作业本。 萩原研二靠在沙发上,看着这几个小学生认真写作业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小秀,你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秀翻开国语课本,头也不抬地说“上午上了音乐课,下午还有体育。” 萩原研二挑了挑眉“音乐课?你唱歌了?” 秀的动作顿了一下。 “唱了。”他的声音小了一些。 “怎么样?” “……不怎么样。” 萩原研二笑出了声,但没有追问。 38.糗事大会 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回来了。”松田阵平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丝疲惫。 秀抬起头,朝玄关的方向边走边喊“小阵平,欢迎回来,千速姐也来了?” 萩原千速从松田阵平身后探出头来,浅色的长发垂在肩上,穿着一件深咖色的风衣,手里还提着便利店的袋子。她朝秀笑了一下“因为研二今天出院过来看看,没想到你们这儿还挺热闹。” “千速姐好。”秀乖巧地叫了一声。 小兰、园子和新一同时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的两个人,一个戴着墨镜、表情冷淡的卷毛酷哥,还有一个长发披肩、气质沉稳的女性。 “这是萩原警官的姐姐,萩原千速。”秀充当起了介绍人“这位是松田阵平警官,就是我跟你们说过的那个。” “你们好。”萩原千速微微点头,目光在三个孩子脸上扫了一圈“都是小秀的同学?” “是的!”园子第一个站起来,眼睛亮得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我叫铃木园子!这是毛利兰,这是工藤新一。萩原姐姐好!松田警官好!” 毛利兰也站起来鞠了一躬“打扰了。” 工藤新一坐在原地,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却忍不住在萩原千速脸上多停了一秒,那双紫色的下垂眼和萩原研二如出一辙,但轮廓反而比身为男性的萩原研二更锋利,气质也更沉稳。 松田阵平摘下墨镜挂在胸前的口袋上,走进客厅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他看了一眼茶几上摊开的作业本,又看了一眼秀。 “作业写完了?” “快了。”秀头也不抬地说。 萩原千速在萩原研二旁边坐下来,把手里的便利店袋子放在茶几上,从里面拿出几罐饮料和几盒布丁。 “给你们带的,吃完再写吧。” “谢谢千速姐!”秀的眼睛瞬间亮了,伸手就要去拿布丁。 “写完再吃。”松田阵平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秀的手僵在半空中,瘪了瘪嘴,缩回去继续写作业。 园子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小声对毛利兰说“松田警官好凶啊……” 毛利兰轻轻怼了她一下,示意她别多嘴。 萩原研二笑着摇了摇头,从袋子里拿出一瓶汽水然后看向萩原千速。 “姐,你今天不是有工作吗?” “调班了,过来看看你恢复得怎么样。” “挺好的。”萩原研二活动了一下右手的手指“你看,已经不抖了。” 萩原千速看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那就好。别偷懒,复健要好好做。” “知道了知道了。”萩原研二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你怎么跟老妈子似的。” 萩原千速挑了挑眉,没有说话,但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你再说一遍试试。 萩原研二识趣地闭上了嘴。 几个孩子写了一会儿作业,园子最先坐不住了。她放下笔抬起头,目光在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之间来回转了几圈,然后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萩原警官。”园子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按捺不住的兴奋。 “嗯?”萩原研二看向她。 “今天在学校,音無君上音乐课的时候……” “园子!”秀猛地抬起头,紫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你敢说试试看”。 “唱了一首《故乡》”园子无视了秀的警告,继续说下去,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然后全班都笑了。” 萩原研二的眉毛挑了起来,嘴角开始上扬。 “哦?”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兴趣“唱得怎么样?” “怎么说呢……”园子歪了歪头,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形容词“就是那种,明明在唱,但完全不在调上。钢琴老师都愣住了。” 毛利兰在旁边忍不住笑出了声,用手捂住嘴。 工藤新一靠在沙发扶手上,用一种“终于轮到你了”的表情看着秀。 “还有呢还有呢。”园子继续说,完全停不下来了“后来音無君不服气,非要让工藤同学也唱一句。结果工藤同学唱得比音無君还难听。” 工藤新一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我没……”他试图辩解。 秀看着他笑起来,露出两个尖尖的小虎牙“比我唱的还难听,我说了你也不怎么样。” 工藤新一瞪了他一眼,两个小孩开始拌嘴。 萩原研二笑了起来,连萩原千速和松田阵平也都忍不住弯了嘴角。 “唱歌啊……”萩原千速看了松田阵平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说到唱歌,阵平也是五音不全来着。” 松田阵平的脸黑了一下“……千速姐。” “真的。”萩原千速无视了他的抗议,继续对几个孩子说“我当时在场,那场面,至今难忘。” 园子的眼睛亮得像是发现了宝藏:“真的吗?松田警官也不会唱歌?” “会唱。”萩原千速说“但唱得好不好是另一回事。” 松田阵平靠在沙发上,双手抱胸,脸上的表情像是有人欠了他五百万。他没有反驳,因为反驳也没用,千速姐说的是事实。 工藤新一看着松田阵平那张臭脸,嘴忍不住弯了一下。然后他想起什么,转过头看着秀。 “对了,音無君还有一个问题。” 秀的警觉性瞬间拉满“工藤新一你闭嘴。”他想冲上去捂住工藤新一的嘴但已经来不及了。 “路痴。”工藤新一简洁地说出了这两个字。 客厅里的空气安静了零点几秒。 松田阵平转过头看着秀挑了下眉“路痴?” “不是!”秀的声音拔高了“我只是方向感不太好!” “方向感不太好就是路痴。”工藤新一补了一刀。 “工藤新一!”无能狂怒的秀抓着工藤新一的肩膀使劲摇晃着。 “你今天带我们回来的时候,在每个路口都要找地标。”工藤新一的声音不紧不慢“便利店、邮筒、红色的房子、一棵形状奇怪的树。你是在背路线,不是认路。” 秀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松田阵平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松田阵平语气里带着一种明显的幸灾乐祸“难怪你还从一个人没出过门,每次出门都坐车,我还以为你是懒。” “小阵平你不要说了好不好?” “我可没说你路痴。”松田阵平说,嘴角的弧度却更大了。 萩原研二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出了声。他伸手揉了揉秀的卷毛,语气温柔地说“行了行了,别笑了。路痴又不是什么大毛病,以后多走几遍就记住了。” 秀抬起头看着他,紫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委屈“研二……” “明天我送你上学。”萩原研二说“正好我也想出去走走,在医院躺了那么多天,骨头都僵了。” 秀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吗?” “真的。”萩原研二笑着说,“顺便认认路,以后你要是迷路了我也知道去哪儿找你。” “……我还没迷路过……” “早晚的事。”松田阵平在旁边补了一句。 秀气得鼓起腮帮子,像一只炸毛的猫。 萩原千速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她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 “说到迷路……”她看 了一眼萩原研二“研二小时候有一次去超市买东西走丢了,在超市里哭了半个小时,最后还是广播找人把他领到服务台的。” 萩原研二的笑容僵住了。 “姐……” “当时他大概五岁。”萩原千速继续说,完全无视了弟弟的抗议“手里还抱着一包薯片,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服务台的阿姨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我叫研二,我姐姐叫千速,我妈妈叫……’然后把全家人的名字都说了一遍,就是没说姓什么。” 客厅里爆发出一阵笑声。 园子笑得趴在茶几上,毛利兰捂着嘴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工藤新一的肩膀也在微微发抖。 秀笑得最大声,紫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形,两个小虎牙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萩原千速嘴角弯了弯然后看向松田阵平“阵平小时候也有糗事。” 松田阵平的表情瞬间变得警觉“千速姐,手下留情。” “我们家以前是开修理厂的。研二和阵平从小就泡在修理厂里,两个人都手痒见什么拆什么。” “有一次,”萩原千速的嘴角弯了起来“阵平趁我不注意,把我的手机拆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拆了?!”秀瞪大了眼睛。 “拆了。”萩原千速说“拆得干干净净,零件摆了一桌。我当时真的特别生气。” “然后呢?”园子迫不及待地问。 “然后我揍了他一顿。”萩原千速的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半边脸都青了,眼睛也肿了一只。” 秀已经笑得从椅子上滑下来。 “后来呢?”毛利兰忍着笑问。 “后来我在门口守着他把手机装回去了。”萩原千速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客厅里爆发出一阵笑声。 工藤新一也笑了,虽然笑得很克制,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还有吗?”秀从地上爬起来,眼睛亮晶晶的“研二和小阵平小时候有没有什么‘光辉事迹’?” 萩原千速看了两个弟弟一眼。 “好好好,今天到此为止,继续写你们的作业。”松田阵平怕千速姐又说出更多关于他的糗事只能转移这些小鬼的注意力。 “音無同学,”毛利兰翻开数学作业本“今天的数学题你做了吗?” “还没。”秀垂头丧气地拿出课本和作业本“现在做。” 四个人安静地写了一会儿作业。 秀写作业的速度很快,几乎不用思考,看一眼题目就开始写答案,速度像是已经把答案背下来了一样。语文作业也是,理解他看完文章就开始答题,每一道题的回答都简洁、准确,像标准答案。 工藤新一坐在旁边余光一直瞟着秀的作业本。 “你做完了?”工藤新一看着他翻页。 “嗯。”秀说。 “这么快?” “很简单啊,不用想太多。” 工藤新一拿起秀的作业本翻了翻,每一道题都做对了。 工藤新一把作业本还给他,拿起自己的笔,继续写。 “音無同学,你的字真的该练练。”园子从对面探过头来,看了一眼秀的作业本。 “我的字怎么了?”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作业本“能看懂不就行了?” “能看懂和好看是两回事。”园子说。 秀瘪了瘪嘴,但没有反驳。 松田阵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房间门口。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四个小学生写作业的样子,目光最后落在秀的作业本上。 松田阵平在心里叹了口气。再天才也要写小学四年级的作业,该写的作业一个都逃不掉。 39.你的思想很危险 萩原千速从沙发上站起来,把空了的易拉罐丢进垃圾桶。走之前看了这几个孩子一眼。 “我该走了,明天还要上班。” “千速姐路上小心。”秀乖巧地说。 萩原千速点了点头,走到玄关换了鞋。她拉开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萩原研二。 “好好休息,别熬夜。” “知道了。” 门关上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毛利兰看了看墙上的钟也了站起来“我们也该走了。” 园子也站起来,把书包背好。工藤新一从沙发扶手上直起身,把外套穿上。 “我送你们。”松田阵平从沙发上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不用了松田警官,”毛利兰赶紧说“我们自己坐公交回去就行,不远。” “太晚了。”松田阵平的语气不容拒绝“两个女孩子不安全。”他看了一眼工藤新一“你也上车。” 工藤新一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四个人走出公寓,松田阵平把车从停车场开出来。三个孩子上了车,秀站在门口朝他们挥了挥手。 “明天见!”毛利兰从车窗里探出头来。 “明天见。”秀笑着挥手。 车子驶入夜色,红色的尾灯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 秀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公寓。 客厅里,萩原研二正坐在沙发上收拾茶几上的空罐子和杯子。看到秀走进来,他抬起头笑了一下。 “开心了?” “还行。”秀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来,两条腿晃来晃去“园子这个人真是的,什么都往外说。” “那你不也听了不少别人的糗事?”萩原研二笑着说。 秀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反驳。 “我们也下去吃饭吧,我饿了。” 拉面店不大,暖气开得很足,玻璃门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秀坐在吧台最里面的位置,两条腿够不着地在半空中晃来晃去。萩原研二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脖子上的纱布贴被领口遮住了大半。 “想吃什么?”萩原研二拿起菜单,在秀面前晃了晃。 “特辣拉面!”秀双眼冒光对萩原研二说。 萩原研二:…… “豚骨拉面,普通,特辣拉面,再来两份冰饮。” “好嘞。”老板应了一声,转身去忙活了。 秀从筷笼里抽出两双筷子把上面的纸套拆掉,两根筷子互相摩擦了几下放在萩原研二面前。 萩原研二看着那双摆好的筷子笑了一下。 “今天在学校过的开心吗?” 秀歪了歪头想了想“还行吧。”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发生什么特别不好的事,也没发生什么特别好的事,普通的一天。” 萩原研二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紫色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那音乐课呢?园子同学说你唱歌被笑了。” 秀的表情僵了一瞬“园子这个人什么都往外说。” “所以是真的?” 秀沉默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是真的。但我不是唯一一个唱得难听的,工藤新一也唱了,比我唱得还难听。” 萩原研二笑出了声。 “工藤新一就是那个推理家的儿子?” “对。他那个脑子确实好使,但唱歌是真的不行,五音不全,还死不承认,嘴也毒,但人不坏。”秀说起工藤新一,语气里带着一种既嫌弃又认可的复杂情绪“不过他观察力很强,我今天带他们回家的时候,他在路上就看出来我方向感不太好。” “所以你真是路痴?” “……我不是路痴”秀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熟悉路线。方向感这种东西是可以后天训练的。” 萩原研二笑着摇了摇头,没有继续打击他。 “那毛利同学呢?”他问“就是那个黑头发的女孩,看起来挺乖的。” “她是工藤新一的青梅竹马。”秀的语气轻快了一些“她人挺好的,很温柔,很照顾人,是那种会主动帮别人忙的类型。天生的治愈系,跟她待在一起就会觉得舒服。今天跑步的时候我掉队了,她还专门等我跑完给我递水。” “哦?”萩原研二挑了挑眉“专门等你?” “对啊,她说‘多锻炼锻炼就会好的’。”秀学着毛利兰的语气,然后摇了摇头,嘴角弯了一下“她这个人就是那种怎么说呢,让人没法拒绝她的好意。你说‘不用’,她会笑着再说一遍‘没关系’,然后你就不好意思再拒绝了。” 萩原研二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 “那园子同学呢?她好像很活跃。” “铃木园子。”秀说“她性格跟毛利兰完全相反,大大咧咧的嘴也快,想到什么说什么,有点八卦但是人很仗义。今天在客厅里把我唱歌的事全抖出来了,还问小阵平有没有女朋友。” “问什么?” “问小阵平和你有没有女朋友。”秀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她这个人对帅哥完全没有抵抗力,看到好看的就走不动路。” 萩原研二听着,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你评价别人倒是挺冷静的。”他端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不过我看你今天跟他们在一起的时候,笑得挺开心的。尤其是跟那两个女孩子说话的时候……” 秀顿了一下。 萩原研二挑了挑眉,嘴角弯了起来。 “嗯?你在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萩原研二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明显的调侃意味“毛利同学和铃木同学,两个小姑娘都挺好看的。你该不会是喜欢……” 秀瞪大了眼睛,本来叼着吸管喝饮料差点喷出来。 “怎么了,反应这么大,你不会真的喜欢她们吧?”萩原研二有点吃惊于秀的反应。 “你的思想很危险!”秀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我怎么可能喜欢她们?那是找死!” “找死?”萩原研二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秀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闪过那个黑皮、肌肉发达、一拳能打碎石头的男人的脸。 京极真。 那个在柯南世界里被称为“蹴击贵公子”的男人,全日本空手道冠军,四百战连胜无败绩。更重要的是,他是铃木园子的正牌男友,虽然现在这个时间点京极真大概还没有和园子相遇,但那是命中注定,是不可动摇的世界线! 如果他音無秀敢对园子有什么非分之想,等京极真出现,他可能会被一拳打到墙上抠都抠不下来。 至于毛利兰那可是工藤新一的官配。虽然新一现在还是个自大的推理小鬼,但未来会成为那个让黑衣组织闻风丧胆的银色子弹。而且毛利兰自己就是空手道关东大赛冠军,惹毛了她,被踢飞的可能就是他本人。 秀打了个冷颤。 “反正就是不行。”他摇了摇头,把那些可怕的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然后抬起头,用一种“你根本不懂”的眼神看着萩原研二。 “而且,研二。”他的语气变得义正辞严“我才十岁。十岁!你跟我开这种玩笑,不觉得良心在痛吗?”秀说完,转回去在杯子里弄了块冰嚼起来,嚼得嘎吱嘎吱响,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在表达不满的仓鼠。 萩原研二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噗”地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秀含混地说。 “没什么。”萩原研二摆了摆手,肩膀还在抖“就是觉得你这小鬼,有时候认真得让人想笑。” “我这是原则问题。”秀哼了一声。 “好好好,原则问题。”萩原研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压下笑意“我以后不开这种玩笑了。对不起,小秀。” “那你刚才说的那句‘找死’是什么意思 ?” 秀微微顿了一下。 “没什么。”秀的语气轻快得不太自然“我梦到了小兰以后会成为空手道冠军,园子以后会找一个厉害的不像正常人的男朋友,我怕被打。” 萩原研二挑了挑眉。原来小秀这家伙还在相信梦的年纪呢。 两个人吃完拉面沿着街道往回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大一小。 回到公寓楼下的时候,秀仰头看了一眼十三楼的窗户。暖黄色的灯光从窗帘缝里漏出来,说明松田阵平已经回来了。 “我们回来了。”秀朝屋里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 秀在玄关换了鞋,走进客厅。 松田阵平坐在沙发上,什么都没干就是坐在那里。双手抱胸靠在沙发靠背上,盯着茶几上的某个点。墨镜摘了放在茶几上,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袖子卷到小臂,表情古怪。 “小阵平?你送完人了?”他走到沙发旁边,歪着头看松田阵平的脸“怎么了?脸色好奇怪。” 萩原研二也从玄关走过来在沙发另一端坐下,看了松田阵平一眼。 “出什么事了?” 松田阵平没有立刻回答。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我刚才送那几个孩子回家。”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低。 “嗯。”秀在他旁边坐下来,盘着腿。 松田阵平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萩原研二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个表情介于“难以置信”和“我需要确认这不是在开玩笑”之间。 “那个毛利兰……她爸爸是毛利小五郎。” 萩原研二眨了眨眼“毛利小五郎?那个鬼冢老头曾经说第一次射击课百发百中的那位前辈?” “对。”松田阵平说“前警视厅搜查一课的刑警,现在开侦探事务所。在警界名气不算小。” 萩原研二点了点头,表情还算平静。 “然后那个工藤新一,”松田阵平继续说,“他爸是工藤优作。” “那个还顺便帮警视厅破案的推理家?”萩原研二挑了挑眉。 “对。他妈是女演员藤峰有希子。” 萩原研二的表情开始变得有些微妙了。 松田阵平停了一下像是在做最后的心理建设。然后他看着萩原研二,一字一顿地说“那个铃木园子,是铃木财团的二小姐。” 客厅里安静了。 萩原研二的嘴微微张着,然后又合上,然后又张开。 “……你确定?” “铃木家的宅子在港区,我带她到大门口的时候,门口的保镖差点没让我走。” “噗” “你还笑得出来。”松田阵平瞪了秀一眼“我一个警察,送一个财团千金回家,被人家保镖怀疑不是好人盘问了五分钟才放行。你知道我当时什么心情吗?” “什么心情?” “我当时就想,这个小鬼到底在学校里认识了些什么人。” 秀伸出食指摇了摇“是他们主动来找我的。” 秀想了想“他们的身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是好人。工藤新一虽然嘴毒但人不错,毛利兰很温柔,园子性格直爽。他们对我没有恶意想和我成为朋友,这就够了。” 松田阵平靠在沙发上,双手抱胸,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一种“我服了”的无奈。 “你这个小鬼,怎么到哪儿都能遇到不普通的人?” “因为我自己就不普通。”秀理直气壮地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优秀的人自然会互相吸引。” “不过说真的,”萩原研二表情认真了一些“你和他们做朋友,没问题吗?我是说你的背景,那个组织……万一哪天出了什么事,会不会牵连到他们?” 秀的笑容微微收了一下。 “不会。”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他们只是小学生,组织不会对他们感兴趣的。” 松田阵平看着他,没有说话。 40.姐 就这样打打闹闹,白天上学晚上回基地时间就来到了十二月。 上个月秀在学校的美术课上画了一幅《夜晚》,用粉彩在黑色卡纸上涂抹出东京塔的红色光晕和深蓝紫的天空。松本老师看了很久悄悄塞给他一张美术特长班的推荐表。秀把推荐表揣进口袋,回家后随手放在了茶几上。 家政课则是另一场灾难。缝纫倒是正常水平;烹饪课做玉子烧,锅起火、蛋液翻倒、操作台一片狼藉。秀庆幸十二月没有家政课了,他不是怕丢人,是怕把厨房点了。 “幸好没有了,”松田阵平靠在沙发上翻着报纸,头也不抬“不然老师也得跟着遭殃。” 萩原研二在旁边笑了一声,没接话。 不过秀终于在十二月前彻底摸清了从公寓到学校的所有路线。不是背课文式的死记硬背,而是真正建立起了地图感。他甚至还摸清了便利店、漫画店、书店之间的最短路径。漫画店的胖老板山田已经认得他了,每周新刊到货都会给他留一本“小秀又来啦。”山田从柜台后探出头笑的很和蔼。秀经常抱着一摞漫画回家,整整齐齐地码在书架上。 那天晚上松田阵平坐在客厅沙发上,无意间拿起秀放在茶几上的画册。 他翻开第一页愣了一下。 画的是东京的夜景,不是那种工业的漂亮,而是带着温度的、像从某个人眼睛里看出去的画面。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卷毛背影。 松田阵平又翻了几页看到其中一张动作顿住了。 画的是两个人。一个卷发西装、墨镜架在头顶,侧脸冷峻;另一个穿着警服、紫色眼睛、嘴角带笑。两个人肩靠肩站着,身后是爆炸的火光。 松田阵平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他想起秀之前说过想当艺术家,他以为是小孩子的玩笑话。现在看来,这小鬼是真的有天赋。 萩原研二凑过来看了一眼,笑出了声,但看到松田的表情后又识趣地收了回去。 “小秀画得确实不错,把我们两个画的很帅呢。”萩原研二说,语气真诚。 松田阵平把画册合上,放在茶几上,没有评价。 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十二月的第二周,萩原研二正式向警视厅提交了停职申请。 理由写的是“因公负伤,需长期休养及康复训练”。医生的诊断报告附在后面,写得清清楚楚,颈部神经损伤术后恢复期,前庭功能障碍康复期,建议休养三到六个月。 松田阵平帮他递的申请。递交的时候,管理官看了那份诊断报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签了字。 “让萩原好好休息。”管理官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好了再回来,□□处理班的位置给他留着。” 松田阵平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他可能回不来了”之类的话。 那天晚上,萩原研二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看着天花板“从现在开始,我就是无业游民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轻松,但松田阵平听得出那层轻松下面的东西。 “是‘专心备考的学生’。”秀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无业游民这个词太难听了。” “好好好,专心备考的学生。”萩原研二接过秀递来的茶,笑了一下“那小秀同学,你能辅导我多少?” “笔试的话,全部。”秀在沙发上坐下来,盘着腿,掰着手指头算“行政法、民法、刑法……这些我都能辅导。面试的话你自己来,我没办法。” “为什么面试不行?” “因为面试考官看到我一个十岁的小孩坐在你旁边指导你怎么回答问题,会把我们都赶出去。” 萩原研二笑出了声,肩膀都在抖。 “那寒假呢?不是说好了要出去玩吗?你想去哪儿?” “长野!”秀紫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泡温泉,滑雪!我查过了,长野的雪特别好,滑雪场评分很高,还有带家庭房的温泉酒店。” 他说着掏出手机,把浏览记录翻给两个人看,页面密密麻麻全是长野的攻略。 松田阵平靠在沙发上,沉默了几秒“我用年假。” “那就是同意了?”秀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嗯。” 秀张了张嘴,然后扑过去抱住了松田阵平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衬衫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小阵平最好了。” 松田阵平的身体僵了一下“……松手,衬衫皱了。” 秀又抱了一会儿才松开,转向萩原研二又扑过去抱了一下“研二也最好了!” 萩原研二笑着揉了揉他的卷毛“行了行了,还没去呢就激动成这样。” 秀从萩原研二怀里退出来,站在客厅中间,双手叉腰,紫色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然后他的表情忽然变得认真起来,带着一种“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的神色。 “等等,我有一个想法。”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同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想带赤珠霞一起去。” 松田阵平:?! 萩原研二:?! 松田阵平的语气压低了些“你说什么?” “带赤珠霞一起去啊。”秀重复了一遍,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她整天待在实验室里也不出门,应该出来走走。而且她是我的朋友,我肯定要关心她的身心健康啊。”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已经知道赤珠霞是站在他们这边的,上次在组织基地她还帮忙伪造了催眠数据,所以松田阵平没有立刻拒绝。他看了萩原研二一眼,萩原研二挑了挑眉,也没有说话。 “她不能带那个银发男人。”松田阵平最终说。 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当然不会。琴酒要是来了整个滑雪场的人都会被吓跑的。嗯……好像也不错,那我们就相当于包场了。” “不行。”??2 “好好,赤珠霞就一个人来,不用组织身份,就只是一个朋友。” “你保证?” “我保证。”秀伸出小拇指“拉钩。” 松田阵平看着那根细细的小拇指,犹豫了一秒还是勾了上去。 但这件事还没完。秀知道,真正的难关不在松田阵平这边而在赤珠霞本人。 怎么把一个很宅的人说服出门玩好几天是一个难题。 那天晚上在基地,英用三号体在实验室新来的时候赤珠霞正坐在操作台前,面前四块显示屏同时亮着,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她连头都没抬。 “来了就开始。” “今天不着急。”英拉过一把椅子,在赤珠霞旁边坐下来“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赤珠霞的手指顿了一下,但没有停。 “说。” “寒假我想去长野玩。”英的语气轻快“滑雪,泡温泉。大概三四天。” “那就去。” “我想带你去。” 赤珠霞的手指终于停了。 她转过头看着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英认识她太久了,看得出那一瞬间的空白意味着什么不是拒绝,而是“你在说什么”的意外。 “……为什么?” “因为你整天待在实验室里。从我来这个世界开始,你就没怎么出过这栋建筑。你吃的饭是送进 来的,穿的衣服是网购的,连阳光都是LED灯模拟的。你这样下去会发霉的。” “我不会发霉。” “人会抑郁的。” “我不会抑郁。” 英看了她两秒,叹了口气。 “赤珠霞,你多久没出门了?” 赤珠霞没有回答。 “两个月?三个月?还是半年?” “不重要。”赤珠霞转回去,重新面对屏幕“我不喜欢出门。人多,吵,麻烦。” “所以你是宅。” “不是宅。是没必要出门。” “那就是宅。” 赤珠霞的手指又顿了一下。 英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看着她的侧脸。暖黄色的灯光落在赤珠霞的脸上,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比平时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抗拒,更像是一种“被看穿了但不想承认”的别扭。 “我又不是让你去人多的地方。”英的语气放软了一些“长野,山里,过年前人不会太多。泡温泉的时候只有我们几个,滑雪你不想滑就不滑,在酒店里待着也行。就是换个地方待着。” 赤珠霞沉默了几秒。 “我不需要。” “你需要。再这样下去,就算身体好好的,你也会变成一个只会看数据、写报告、按按钮的壳子。里面什么都没有了。这不是我说的,这是科学。长期不接触自然环境,人的心理状态会出问题。” 赤珠霞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不想去。” “那你考虑一下?” “……再说。” 英没有再追问。她知道赤珠霞说的“再说”和“不去”之间还有一段距离,需要慢慢磨。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赤珠霞身边,蹲下来把下巴搁在她的颈窝里。 赤珠霞感觉挺痒的但没有把她推开,表情依然没有什么变化。 “赤珠霞。” “嗯。” “你是我在这个世界认识最久的人,”英的声音很轻“总得让我有机会对你好吧。” 赤珠霞的手指停在了键盘上方。 沉默了几秒。 “还有一件事。”英直起身,表情认真了一些“二号体的假身份,你帮我弄一下吧。” “什么身份?” “和你有关就行”英说“姐弟吧,这样出去玩的时候,就算我们举止亲密一点也说得过去。松田和研二那边我已经解释过了,但他们不知道二号体什么情况。到时候你和我站在一起,总得有个说法。” 赤珠霞看了她一眼。 “姐弟?” “对啊。”英理直气壮,“你大我小很合理。而且我们长得也不算完全不像,都是黑头发白皮肤,两个眼睛一张嘴,稍微编一下就行。” 赤珠霞沉默了两秒。 “年龄怎么算?” “就正常的来,你二十六我二十。你是我姐从小一起长大,关系很好。就这么简单不需要太复杂的背景,越简单越不容易穿帮。” 赤珠霞在平板上划了几下。 “行。明天给你。” “谢了。” “嗯。” 英知道这算是答应了长野的事了,虽然没有明确说“我去”,但开始准备假身份就已经是答案了。 他走回医疗床边,脱了鞋躺上去。 “那我回去了。长野的事你慢慢想,不急。” “嗯。” “晚安……姐。” 赤珠霞的手指顿了一下。 “……嗯。” 41.在路上 十二月二十七日上午,松田阵平把车停在灰色的铁门前。 冬日的阳光很薄,照在那栋没有任何标识的建筑上。副驾驶座上的秀从上车开始就没停下过,一会儿确认手机里的导航路线,一会儿翻看长野的酒店预订信息,一会确认攻略信息。 萩原研二从后座探过头来,紫色的眼睛里带着笑意“小秀,你从出发到现在已经确认了五遍了。我们是去滑雪,不是去执行什么秘密任务。” “这叫有备无患。”秀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 铁门开了。松田阵平将车子驶入那片灰色的院子。建筑还是那副模样,冬日的阳光照在上面并没有让它变得温暖,反而衬得更死气沉沉了些。 “你们在车里等,”秀解开安全带“我去接赤珠霞。” 他从车上跳下来小跑着朝建筑入口走去,黑色的卷毛在冬天的风里被吹得有些乱。萩原研二靠在车窗边,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金属门后面,他转头看了松田阵平一眼。 “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 萩原研二笑了笑,没有拆穿他。 约莫过了十分钟,建筑入口的金属门里走出来两个人。 赤珠霞走在前面,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和深灰色的长裤,外面套了一件白色的实验服。她的头发还是那样,漆黑如墨垂到腰际,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表情也还是那样淡淡的。 但让松田阵平手指顿住的不是赤珠霞,他和那个女人这段时间并不是完全没有交流但主要话题还是围绕秀,让他顿住的是走在她身后的那个人。 很高。比松田阵平还高些,一头黑色的微卷发在脑后扎了一个低马尾,中分的发型还是有几缕碎发垂在眼前和耳侧。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还戴着刚才的灰色围巾,里面是深灰色的毛衣,整个人像一柄被收进鞘里的刀,修长、锋利、安静。 那双绿色的眼睛隔着半个院子的距离看过来,笑起来打招呼。 和那个小鬼一模一样的弧度。 松田阵平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他知道这是计划的一部分,二号体更方便行动,六号体在滑雪场那种地方跑来跑去反而容易出状况。但知道归知道,看到那个十岁的卷毛小鬼突然变成一个比他还要高的成年男人他的脑子还是需要些时间来处理这个信息。 萩原研二在后座看着窗外那个高大的身影,愣了一下。 “还挺帅,不过那个笑容……一看就知道是小秀。欠揍的劲儿一模一样。” 两个人走近了。 忽然,赤珠霞脚步一顿,偏过头打了一个喷嚏。 英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穿这么少?”他的声音不像是抱怨,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我就知道。”他二话不说把身上那件黑色长款大衣脱下来披在赤珠霞肩上,围巾绕在赤珠霞脖子上,仔仔细细地缠了两圈又把围巾两端塞进大衣领口里。 动作很快,很自然,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 赤珠霞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拒绝,只是站在那里任由他摆弄。 萩原研二在英上车时往里挪了挪,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那双绿色的眼睛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和六号体的紫色完全不同,但眼神里那种亮闪闪的、带着点狡黠的光确实一模一样。 赤珠霞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动作干脆利落整个过程没有看其他人一眼。 松田阵平发动车子,看了赤珠霞一眼又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座正在系安全带的英。 “你怎么不穿外套了?” “给她了。”英的语气轻描淡写“我又不怕冷。” 松田阵平没说话,但把车内的暖风调高了两度。 车子驶出铁门,汇入通往高速的道路。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英开口了“赤珠霞。” “嗯。” “你的行李呢?” “带了。” 英探头看了一眼赤珠霞脚边就一个小小的黑色手提袋,看起来连换洗衣服都装不下几件。 “就这些?”英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我们去四天三晚,你就带这么点东西?” “够了。” 英靠回座椅,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无奈:“赤珠霞,你是不是打算四天都穿同一件衣服?” “不会。” “那你带了几件?” “两件。” 英:…… 英深吸一口气,然后指了指后备箱一个大号的深蓝色行李箱。那箱子大得离谱,占了后备箱一半以上的空间。 松田阵平从后视镜里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一下。 “你那个行李箱里装的是你自己的衣服还是她的?” “都有。我猜她不会带够,所以多准备了一些。” 松田阵平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萩原研二在旁边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小秀,”萩原研二说“你对她倒是挺上心的。” 英歪了歪头想了想“她这个人在这方面不太会照顾自己,我多操点心很正常。” 赤珠霞坐在副驾驶上,围巾把她的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她看着前方的路没有说话。 车子驶上高速,东京的城市轮廓在身后渐渐缩小,变成后视镜里一片灰蒙蒙的影子。窗外的风景从密集的建筑变成了开阔的田野和远山。 松田阵平开车很稳,赤珠霞安静地坐在副驾驶上,头微微偏向车窗的方向,围巾遮住了半张脸,看不出是醒着还是在闭目养神。 后座上萩原研二的余光一直在观察英。不是刻意的打量,而是一种下意识的好奇的观察。 二号体的侧脸线条比六号体锋利得多。下颌线很清晰,鼻梁很高,眉骨的弧度带着一种近乎雕刻的冷硬感。那双绿色的眼睛当英偏过头去看窗外的时候,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那双眼睛里的光忽然变得很安静,不像刚才在院子里那样亮闪闪的。 萩原研二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那个小鬼和眼前这个人是同一个人。 一个小到可以单手拎起来,一个比小阵平还高。一个笑起来像偷到鱼的小猫,一个笑起来像一柄出鞘的刀。 “看够了没?”英忽然转过头,绿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萩原研二。 萩原研二被抓了个正着,但没有心虚,反而笑了一下“没看够。你这张脸看多久都不会腻。” 英别过头看着窗外“研二你这个人,说话跟抹了蜜似的。” “确实,”松田阵平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调侃意味“你这张脸比六号体那张好看多了。” “……小阵平你闭嘴。” 英的耳尖红了一下,看来二号体和六号体一样,被真心夸赞多了耳朵会变红。 “我说的是事实。”松田阵平的嘴角弧度更大了“你自己以前不也总说‘我好看’吗?现在别人说你好看你倒不好意思了。” “那不一样!”英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我说自己好看是陈述事实,你们说就是……” “就是什么?”萩原研二笑着追问。 “……就是骚扰。” 车厢里安静了零点几秒,然后萩原研二笑得靠在了车门上。连前排的赤珠霞都微微动了一下,围巾下面传出一声很轻的“嗤”。 松田阵平握着方向盘,嘴角的弧度一直没下去。 车子开了大约一个半个小时在服务区停下来休息。 几个人陆续下车,活动一下僵硬的筋骨。服务区不大,几排停车位、一间便利店、一个简餐区。 萩原研二站在车旁边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脖子朝便利店走去。 赤珠霞下车的时候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下巴。她站在车旁边,目光扫了一圈服务区的环境。 英从后座出来,手伸进自己牛仔裤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小东西。银灰色的机身,镜头小 小的,配着一根挂绳,是一台CCD数码相机,成色很新,像是刚买不久。 萩原研二从便利店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几瓶饮料和一袋零食。他刚走到车旁边,就听到背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快门声。 萩原研二转过头,英正举着那台小相机,镜头对着他嘴角挂着得逞的笑。 “……你什么时候买的?”萩原研二哭笑不得。 “上周偷买的。”他说着,又举起相机对准了松田阵平。 松田阵平正靠在车门上喝水,被镜头一指,眉头皱了起来。 “别……” 咔嚓。 英已经按下了快门然后迅速把相机藏到身后,表情无辜得像什么也没发生。 松田阵平的脸黑了一下。 英转了一圈,发现赤珠霞正站在几步之外,侧对着他看着服务区角落里的自动贩卖机。 他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举起相机,对准她的侧影。 咔嚓。 赤珠霞的身体微微顿了一下。 她慢慢转过身,那双漆黑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英,又看了一眼他手里还没来得及藏起来的相机。 “拿来。”赤珠霞伸出手,声音不大,但很有压迫感。 英把相机背到身后退了一步“我就拍了几张风景照。” “你拍了我。” “啊哈哈……” 英又退了一步,赤珠霞往前走了两步。两个人就这样在服务区的停车场上演了一场无声的追逐战。英仗着腿长绕着一根路灯柱子转圈,赤珠霞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准。 萩原研二靠在车门上看热闹。松田阵平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活该。” 最后英被赤珠霞堵在一辆大货车的旁边无路可退。赤珠霞伸出手。 “相机。” 英瘪了瘪嘴,把相机从背后拿出来,放在她手心里。 赤珠霞接过相机,翻看了一下里面的照片。她的表情在翻到某一张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是刚才在贩卖机前英拍到的她被风吹起的长发和侧脸。 她没有删,把相机还给了英。 “以后要拍提前说。” “提前说了你就不让拍了。” “那就别拍。” 英把相机挂回手上,小声嘟囔了一句“小气。” 赤珠霞看了他一眼。 “对了,”赤珠霞的语气依然平淡“你的银行卡每日限额,我回去之后会调整。” 英的表情僵住了“……为什么?” “因为上周你在便利店买了三盒限定版布丁,花了正常价格的五倍。而且你偷买相机这件事,我还没跟你算。” “那是收藏价值!” “收藏价值不能当饭吃。”赤珠霞转过身,朝车的方向走回去“从明天开始,每日限额三千日元。” 英整个人石化般站在原地。 萩原研二从车上探出头来,脸上写满了幸灾乐祸“小秀,三千日元啊,连便利店限定布丁都买不起了吧?” “研二你不要说了。” 松田阵平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从车窗里丢出一句话“我赞成。” “小阵平你也是坏人!” 英气鼓鼓地拉开后座的门,一屁股坐进去,把相机收进口袋里,双手抱胸。 赤珠霞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裹了裹那件过大的黑色大衣。她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但围巾下面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 几个人在服务区休息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重新上车。 接下来的路程,车厢里的气氛比之前轻松了不少。英在后座生了一会儿闷气,但很快就被萩原研二递过来的一包薯片哄好你一片我一片地分着吃。 赤珠霞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捧着萩原研二给她的热茶,目光一直落在前方,但偶尔会通过后视镜看一眼后座。 她看到英眼睛里那很少在基地里出现的光。 42.月島姐弟 车子开了将近三个多个小时终于在中午抵达了长野的滑雪场。 酒店坐落在滑雪场入口附近,松田阵平按照导航的指引,把车开进了一家传统日式温泉旅馆的停车场。 旅馆不大,是一栋两层楼的木质建筑,深棕色的梁柱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沉静。 几个人下车的时候冷空气迎面扑来,带着淡淡的硫磺和松针的清香。英深吸了一口气,绿色的眼睛亮了起来。 “就是这里。”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兴奋“我订的是带露天风吕的和室,网上评分很高。” 萩原研二站在他旁边也深吸了一口气“确实。这味道是真温泉。” 赤珠霞站在车旁边,目光扫过旅馆的木质建筑、石灯笼、和远处雪山上袅袅升起的热气。她看了好几秒才移开目光。 几个人穿过石板路,推开旅馆的木质门。玄关不大,地面是深色的实木,擦得一尘不染。右侧是前台,一块深棕色的原木台面,后面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空气中弥漫着榻榻米的草香和淡淡的炭火气。 旅馆的女将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女性,穿着素色的和服,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低髻。看到客人进来,她微微鞠躬,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欢迎光临。请问预订的姓氏是?” 英走在最前面,步伐轻快得完全不像一个一米八几的人。但走到前台的那一刻他的整个人的气质忽然变了。 不是那种刻意的改变,而是一种极其自然的、几乎本能的切换。 他的背挺得更直,嘴角的弧度收敛了一些,那双绿色的眼睛不再四处乱转,而是沉稳地、礼貌地看向女将。他微微一笑,那个笑容不像在车上那样张牙舞爪,而是温和的、得体的、甚至带着一点疏离的优雅。 “预订了三间房的和室带露天风吕,姓氏是月鳥。” 他的声音也变了。不像平时那样叽叽喳喳、语速飞快,而是放慢了,压低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带着一种让人忍不住想认真听的气场。 女将在电脑上查了一下抬起头,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微笑“月鳥先生,三间VIP家庭房,入住四天三晚,是吗?” “对。” “麻烦几位登记一下。” 英签完了将登记表整齐地放回在前台上。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也各自签好。赤珠霞最后面,从前台拿起那支笔,在那张入住登记表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松田阵平的目光无意间落在登记表上。 第一个是“月鳥時雨”字迹……依然不算好看。他和研二的名字夹在中间,第四个是“月鳥夕露”,字迹潦草得像医生的处方,但依稀能辨认出“月鳥”两个字。 月鳥時雨。月鳥夕露。 松田阵平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看着英。 你姓月鳥?”松田阵平压低声音问。 英从前台接过房卡,转过身朝松田阵平眨了一下眼睛“对啊,月鳥時雨。赤珠霞叫月鳥夕露。”他朝赤珠霞的方向歪了歪头。 松田阵平的目光在英和赤珠霞之间来回转了一圈。 “姐弟?” “姐弟。”英点了点头,表情一本正经。 松田阵平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 女将带着他们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的一侧是落地窗,窗外是一个不大的日式庭园,几块置石、一丛南天竹、一座石灯笼,雪落在上面,像一幅留白很多的山水画。走廊的地板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吸走了大半,安静得能听到庭园里水滴落入手水钵的声音。 走到走廊尽头,女将停下来拉开一扇障子门“这是第一间。” 松田阵平正要继续向前走,英忽然开口“我跟赤珠霞住一间就行。” 松田阵平转过头看着他。 英的表情很自然“三间房,一间给我和赤珠霞,一间给你们俩,还有一间空着也行。反正我们两个人住一间也没什么。” 萩原研二从后面走上来,一只手搭上英的肩膀,语气轻快但不容商量“不行。” 英转过头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你们两个的关系,”萩原研二笑了笑“在我们眼里本来就是扑朔迷离的。住同一间房,我怕小阵平今晚睡不着。” “我睡得着。”松田阵平在旁边说。 “你睡得着,我睡不着。”萩原研二笑着把英从赤珠霞身边拉开“而且你这么大一个人,跟姐姐住一起也不嫌挤。过来跟我们住。那间房就留给夕露姐,清清净净的多好。” 月島時雨被他拉着往另一间房的方向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月島夕露。她站在原地看着他,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那一双漆黑的眼睛。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挽留,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说“去吧”。 英瘪了瘪嘴,没有再挣扎,跟着萩原研二走了。 女将走后四个人重新回到房间的客厅。 松田阵平问向英“特意做的假身份?” “方便嘛。”月島時雨的语气轻快“出去玩的时候,两个人举止亲密一点不会被人多想。姐弟,很正常。” “月鳥時雨?”萩原研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弯了起来“这名字挺好听的。時雨,意思是阵雨?” “对。”英点了点头“就是那种突然下起来、很快又停了的雨。” “很适合你。”萩原研二笑着说“突然出现。” 松田阵平站在旁边,嘴角抽了一下。 夕露。傍晚的露水。 他又看了一眼英不对,现在该叫月鳥時雨。 時雨和夕露。一个是一场说来就来的雨,一个是傍晚凝在叶尖的水珠。短暂又易散。 松田阵平忽然明白了什么。 不是巧合。是这个女人起的名字里,藏着某种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月鳥夕露。她目光落在窗外的雪山上,表情平淡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赤……月鳥小姐。”松田阵平开口了。 赤珠霞转过头看着他。 “你是不是……”松田阵平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微妙的、介于调侃和认真之间的语气“又在暗示什么?” 赤珠霞眨了眨眼。 “什么?” “‘月鳥時雨’。”松田阵平说“時雨。突然的阵雨,时落时停,絮絮不休。你是不是又在暗示秀话唠?” 月島夕露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把围巾重新拉上去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平淡如水的眼睛。 “……没有。” 英站在旁边,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恍然”,从“恍然”变成了“懊恼”。 “赤珠霞!”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又!” “我没有。”赤珠霞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还是那种平淡的、没有起伏的语调“你自己对号入座。” “你取的名字你能不知道?” “我只是喜欢这两个字,没有别的意思。” “骗人!” 松田阵平看着这两个人拌嘴,不,是月島時雨单方面在炸毛,而月島夕露用那种“我什么都没做”的表情应对。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行了,先回去整理行李。”松田阵平头也不回地说“你们两个要吵回房间吵。” 萩原研二笑着跟上松田阵平,路过英身边的时候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行了,别气了。走,回去看看房间。” 回到房间后時 雨就蹲下拉开那个巨大的深蓝色行李箱的拉链开始往外拿东西。洗漱包、换洗衣物、充电器、一包零食……他一边拿一边分类,动作很快但有条不紊。 松田阵平坐在矮几旁边倒了一杯茶,看着月鳥時雨忙碌的背影。箱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被拿出来,堆在旁边。箱子越来越空。 然后松田阵平的目光定住了。 行李箱底部,在一件折叠好的深色毛衣下面,露出一个黑色的、细长的东西。 是甩棍。 金属材质,收缩状态,握柄处有防滑纹路。旁边还有一卷黑色的细钢索绕成整齐的圆盘状,静静地躺在箱子底部。 松田阵平的手顿了一下,茶杯停在半空中。 他没有立刻开口。目光在那两样东西上停了两秒,然后不动声色地移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月鳥時雨似乎没有注意到松田阵平的目光。他把给赤珠霞带的东西单独理出来,一件叠好的深灰色开衫、一条新的围巾、一盒暖宝宝、一包她平时喝的茶包。他拿着这些东西站起来,趿着拖鞋走到门口。 “我去给夕露送过去,很快回来。” 障子门拉上又合上。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萩原研二正靠在窗边看外面的雪景没有注意到刚才那一幕。松田阵平放下茶杯,走到行李箱旁边蹲下来。 他掀开那件深色毛衣,甩棍和钢索完整地露了出来。他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看着。 他继续翻了翻旁边的东西。在行李箱的一个夹层里,手指摸到一块硬邦邦的、形状规则的凸起。拉链的拉头被巧妙地藏在一件叠好的毛衣下面。 他没有拉开那个暗格,但他知道那里面是什么。 他站起来,走回矮几旁边坐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萩原研二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松田阵平说,“茶凉了。” 萩原研二没有多想,拿起茶壶又给他倒了一杯。 约莫过了十分钟门被拉开了,出现了空手回来的月鳥時雨。 “她收下了?”萩原研二问。 “嗯。”他重新在行李箱旁边蹲下来继续收拾“嘴上没说谢谢,但我看到她接过围巾的时候摸了一下面料。她喜欢羊绒。” 松田阵平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忽然开口“時雨。” “嗯?”月鳥時雨头也不抬。 “你的行李箱里,东西挺全的。” 月鳥時雨的手顿了一下。很短,短到萩原研二完全没有注意到。 “当然,我可是做了充分准备的。”他的语气轻快如常,继续从箱子里拿东西“换洗衣物、洗漱用品……连应急药品都带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把那件深色卫衣盖回了行李箱底部,动作自然得像是随手一放。 松田阵平没有再问。 月鳥時雨把箱子收拾好,推到墙角,然后一屁股坐在榻榻米上拿起矮几上的点心咬了一口。 “嗯,好吃。”他含混地说,眼睛弯了起来。 萩原研二从窗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也拿了一块点心。 “小時雨。” “嗯。” “你刚才说想跟赤珠霞住一间,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他把点心咽下去“就是觉得她自己一个人住会无聊,而且在基地里我和她偶尔也会住一间。” “她会觉得无聊?”萩原研二笑了“她那个人,我觉得一个人住一个月都不会觉得无聊。” 月鳥時雨张了张嘴,但想到什么又闭上了。 “我就是想多陪陪她。”月鳥時雨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43.温泉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萩原研二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行了,”萩原研二笑着说“四天三晚呢又不是见不着。你要是想她了,走两步去敲个门就行。” 月鳥時雨把萩原研二的手拨开“别摸,发型乱了。” “你头发本来就是乱的。” “那是我的造型,不是乱。” 松田阵平看着这两个人拌嘴,嘴角弯了一下。 傍晚的时候天空开始飘雪。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而是细细密密的、像盐粒一样的雪。 月鳥時雨站在房间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雪,绿色的眼睛里映着庭园的灯火。 “下雪了。” 萩原研二从旁边探过头来,也看了一眼窗外“真的下了。明天滑雪正好。” 松田阵平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一瓶啤酒,也看着窗外的雪。他没有说话,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我要去泡温泉。”月鳥時雨忽然转过身,从行李箱里翻出一条深灰色的浴巾搭在肩上“有人一起吗?” “我就不了,”萩原研二说“伤口还没完全好,医生说不建议泡。” “小阵平?” 松田阵平看了他一眼,放下啤酒瓶,站起来。 “走。” 两个人穿着浴衣沿着走廊往露天风吕的方向走。走廊一侧是落地窗,窗外是不断飘落的雪。月鳥時雨走在前面,步伐轻快,木屐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松田阵平走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背上。 二号体的肩膀不算特别宽,浴衣的布料被撑出利落的线条。那头微卷的黑发依旧在脑后扎了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脸侧,发丝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和那个十岁的小鬼完全不一样。 “小阵平。” “嗯?” “你是不是还在想行李箱里那些东西?” 松田阵平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那些是备用的。我们出门在外万一遇到什么事,总得有自保的手段吧?而且我带着那些东西是为了保护你们,不是为了伤害谁。” 松田阵平沉默了几步的距离。 “你那个‘备用’的定义,和普通人可不太一样啊。” “因为我不是普通人。”月鳥時雨的话依然保持着轻快的语调“小阵平你早就知道这一点了。” 走廊尽头是一个不大的更衣室。竹编的篮子在墙边叠成一摞,墙上挂着几张温泉的功效说明。更衣室的一侧是通往露天风吕的玻璃门,透过门能看到外面的雪和热腾腾的蒸汽。 两个人脱了浴衣在澡堂闹了一会才好好洗了一下,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冷空气瞬间包裹了全身,月島時雨打了个哆嗦,然后快速把身体沉进温泉里。 “噫!好烫——”他发出一声怪叫,整个人的表情从“冷”变成了“热”,又从“热”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舒适。 松田阵平在他旁边坐下来,也把身体沉进水里。温泉水刚好没过肩膀,热度从皮肤渗进肌肉,再渗进骨头里。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水面上,瞬间就化了。温泉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升腾,把远处的雪山和松林都蒙上了一层白纱。 月鳥時雨靠在池边的石头上,仰着头,闭着眼睛。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很快就被热气融化了,顺着脸颊滑下来,像一滴眼泪。 松田阵平偏过头看着他。 二号体的五官轮廓很深,闭着眼睛的时候,那种攻击性的感觉收敛了不少,露出一种更安静的、甚至有些脆弱的东西。 “時雨。”松田阵平开口了,声音不大。 “嗯。” “你今天说想多陪陪夕露。” “嗯。” “为什么?” 月鳥時雨沉默了几秒。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雪化了。 “从我三年前认识她开始就是一个人还一直闷在实验室里,好不容易出来玩就想带她出来一起透透气。” “你觉得她需要你?” 他歪了歪头,想了想。 “不是需要。是……”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是习惯了。她习惯了我存在,我也习惯了她存在一样。我们两个都是被关在笼子里的人,只是她的笼子比我大一点。” 松田阵平没有说话。他伸手从池边的托盘上拿起两罐啤酒拉开一罐。 “给。”他把啤酒递过去。 月鳥時雨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罐身,松田阵平的手却忽然收了一下。 “等等。”松田阵平看着他“你多大?” 月鳥時雨眨了眨眼“这具身体的话……二十。” “心理年龄呢?” “……应该十九?” “不行。”松田阵平把啤酒收了回去,放在池边离時雨最远的位置“日本法定饮酒年龄是二十。你现在这具身体刚好卡线,而且你这三岁的生活经验,喝了肯定出事。” 月鳥時雨瞪大了眼睛“什么三岁!” “我没开玩笑。”松田阵平语气平淡,“你连路都认不清,喝醉了更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 “我认路和喝酒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松田阵平端起自己的啤酒喝了一口“你现在喝醉了往雪地里一躺,明天我们就得在新闻上看到你。” 月鳥時雨绿色的眼睛瞪着松田阵平手里的啤酒罐,像一只盯着鱼干却够不到的猫。 “小阵平你欺负人。” “这叫负责任。”松田阵平嘴角弯了一下。 月鳥時雨把身体往水里缩了缩只露出半张脸,咕嘟咕嘟地吐着泡泡,用行动表达不满但目光不知怎的就开始在松田阵平身上游移。 刚刚在澡堂没仔细看,现在温泉的水面刚好没到松田阵平的锁骨,但水很清澈,能隐约看到水下那副精悍的躯体。他的肩膀很宽,锁骨线条分明,胸肌和腹肌的轮廓在水波的折射下若隐若现。 他一边盯着一边偷偷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松田阵平的肩膀。 然后他的脑袋被一记爆栗砸得往水里一沉。 “咚”的一声脆响,月鳥時雨整个人差点没进温泉里,呛了一口水才扑腾着站起来,一手捂着脑袋顶,一手抹掉脸上的水。 “你干嘛!”他声音都高了八度。 “你自己在干嘛?”松田阵平收回拳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就是想摸一下研究研究!” “研究需要上手?” “科学研究需要实践!” 松田阵平看着他,眼里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味道“你刚才那个眼神不像研究,像变态。” “抗议,刚才在澡堂看也看了摸也摸了现在才说我变态,而且为什么打我头!”他捂着还在隐隐作痛的头顶 ,绿色的眼睛里全是控诉“十岁的小鬼打头就算了,现在我都是二十岁的大号了怎么还打头!” “顺手。”松田阵平端起啤酒喝了一口“你脑袋的位置没变,还是那么顺手。” “位置没变是因为我缩在水里!我站起来你试试!” “那你站起来。” 月鳥時雨刚要起身,又想起了什么,愤愤地坐了回去。开什么玩笑,光着身子站起来那不是更亏。 松田阵平看他那副憋屈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别盯着我看了,恶心。” “谁恶心了!”月鳥時雨把脸扭到一边“你才恶心,小阵平最~恶心了!” 第二天早上,月鳥時雨是被松田阵平从被窝里拖出来的。 “起床。” 月鳥時雨把被子拉到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发出一声含混的抗议“……再睡五分钟。” “你已经睡了六个五分钟了。” “科学证明,冬季需要更多的睡眠时间……” “科学也证明,再不起来你就赶不上第一趟缆车,见不到你心心念念的日出了。” 月鳥時雨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绿色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松田阵平那张已经收拾利落的脸,又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光。 雪停了,但天空还是阴沉沉的,远山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几点了?” “七点三十二。” 月鳥時雨猛地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露出他那件皱巴巴的T恤和一头睡得东倒西歪的卷发。 “你怎么不早点叫我?” “六个五分钟。” 月鳥時雨张了张嘴又合上,掀开被子从被窝里爬出来趿着拖鞋往卫生间走。走到一半又折返回来,从行李箱里翻出一套新的换洗衣物,然后钻进卫生间关上了门。 松田阵平靠在墙边,听着卫生间里传来的水声,嘴角弯了一下。 等月鳥時雨收拾好走出房间的时候,萩原研二已经坐在餐厅里了。 餐厅不大,是一间独立的和室,朝南的整面墙都是落地窗,能看到整个滑雪场的全景。雪道从山顶铺下来,像一条白色的缎带,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萩原研二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杯咖啡,面前摆着一个空了的餐盘。看到月鳥時雨走进来,他抬起手打了个招呼。 “早。睡得好吗?” “还行。”月鳥時雨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桌上的菜单翻了翻,“夕露呢?” “还没起。” 月鳥時雨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萩原研二。 “还没起?” “嗯。我去敲过门了,没反应。” 月鳥時雨放下菜单站起来“我去叫她。” 他回到在月鳥夕露的房间门口停下来抬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夕露,起床了~” “再不起来,早餐就没了~” 月鳥時雨又拍了拍,这次力道大了一点。 “夕——” 他的话还没说完门被猛地拉开了。 月鳥夕露动作快得不像一个刚睡醒的人。她的长发比平时有些乱,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一只手已经精准地抓住了月鳥時雨的衣领。 下一秒,月鳥時雨感觉自己整个人腾空了。 不是夸张,月鳥夕露单手拎着他的衣领,像丢一袋垃圾一样把他甩出去了。 44.滑雪 月鳥時雨回到餐厅的时候松田阵平已经坐在萩原研二旁边了。 “人呢?”萩原研二看向一个人来的月島時雨。 “……被她扔出来了。”月鳥時雨面无表情地说,拉开椅子坐下来。 萩原研二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扔出来了?” “对。拎着我的衣领,从房间里甩出去,然后关上了门。” 萩原研二笑得肩膀都在抖。松田阵平端着咖啡杯,嘴角的弧度也大了一些。 “她让我们先去。”月鳥時雨端起桌上的热茶喝了一口“说她醒了会去山顶咖啡厅等我们。” “那行。”松田阵平放下杯子“吃饭然后上山。” 早餐后,三个人换好滑雪服走出酒店。 月鳥時雨穿着一件黑色的滑雪服,戴着一副同色系的滑雪镜,手里抱着滑雪板和雪杖,整个人看起来像个专业选手,至少在装备上是。 三个人都是双板乘缆车上山。缆车缓缓上升,脚下的雪道越来越远,整个滑雪场的全景在视野中展开。远处的雪山连绵起伏,白色的山峰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幅巨大的水墨画。 月鳥時雨趴在缆车的窗户上,绿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好好看。”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纯粹的、孩子气的惊叹。 萩原研二坐在他对面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以前没滑过雪?” “没有。基地里没有雪。” 松田阵平靠在缆车座位上,看着窗外的雪山没有说话。 缆车在山顶停下来。三个人下了缆车,站在山顶的平台上。风比山下大了不少,吹得人脸上的皮肤生疼,但阳光很好,雪地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月鳥時雨把滑雪镜戴上,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松田阵平把雪杖握好“跟紧我,别乱跑。” “知道了知道了。” 三个人从山顶滑下去。 二号体的体力不差,但滑雪和体能是两回事。月鳥時雨第一次穿雪板站在雪道上的时候,重心往后一仰,差点一屁股坐下去,被松田阵平一把抓住了手臂才稳住。 “重心往前。”松田阵平说“别往后仰。” “我知道。”月鳥時雨站稳了,深吸一口气,身体前倾,雪杖一撑滑出去了。 前二十米还不错。速度不快,方向也算直。但到了第一个转弯的地方,他明显犹豫了一下,重心转移得太急,两条雪板交叉在了一起。 “啪”的一声,月鳥時雨整个人栽进了雪里。 脸朝下。 雪很厚,不疼,但很狼狈。 萩原研二从后面滑过来,停在他旁边,笑着伸手把他从雪里拽出来。 “没事吧?” 月鳥時雨从雪里抬起头,头发上、脸上、滑雪服的领口里全是雪。他吐出嘴里的一口雪水,眼神疑惑,表情介于“我很丢人”和“我不承认”之间。 “……没事。” “重心再低一点。”松田阵平从上面滑下来,停在他面前“转弯的时候身体不要晃,用膝盖和脚踝控制方向。” 月鳥時雨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重新把雪板摆正。 “再来。” 第二次比第一次好了不少。他记住了松田阵平说的“重心低、膝盖弯”,转弯的时候身体稳了很多,速度也控制住了。 但滑到一段稍微陡一点的坡时,他又慌了。速度越来越快,他忘了怎么减速,雪板开始左右乱晃。 “停停停——!”月鳥時雨喊了一声,然后整个人以一个不太优雅的姿态侧翻进了雪堆里。 雪板飞出去一只,雪杖不知道甩到了哪里。 松田阵平滑过来把那只飞出去的雪板捡起来又回到月鳥時雨身边。 “减速的时候内八字,板头并拢,板尾打开。”他蹲下来,把雪板重新给月鳥時雨穿上“像这样。”他做了个示范动作。 月鳥時雨坐在雪地里,仰着头看着松田阵平,表情难得地有些严肃。 “……我知道理论。” “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松田阵平站起来伸出手“起来再试一次。” 月鳥時雨握住他的手,被拉了起来。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次都有进步,每次也都有新的糗事。一次在缓坡上想耍帅来个急停,结果重心太高整个人往前扑,在雪地里滚了一圈半,最后仰面朝天躺在雪里,像一只翻不了身的乌龟。萩原研二笑着给他拍了张照片,月鳥時雨追着他滑了整整两百米要抢相机,结果没追上,反而又摔了一跤。 还有一次他好不容易滑得顺了,忍不住喊了一声“我可以了。”话音刚落脚下就磕到一块硬雪,整个人直接膝盖一软跪倒在雪道上,姿势虔诚得像在朝圣。 松田阵平从他身边滑过,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别立fg。” 月鳥時雨趴在地上,气得抓了一把雪朝他的方向扔过去,雪团在空中散开什么都没砸到。 不过摔了这么多次,月鳥時雨的技术确实在肉眼可见地进步。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已经能比较流畅地转弯和减速了,虽然动作还是有点僵硬,但至少不会再莫名其妙地栽进雪里。 “小秀进步很快。”萩原研二滑到他旁边,真心实意地说“你协调性确实好。” “那当然。”月鳥時雨喘着气但眼睛还是亮亮的“我可是天才。” “刚才……” “那是意外。” 三个人滑到山脚下的时候,月鳥時雨的腿已经开始发酸了。滑雪用到的肌肉群和平时的训练不一样,他觉得腿像是被人拧了两圈。 “还行吗?”松田阵平问。 “还行。”月鳥時雨活动了一下膝盖“就是有点酸。” “休息一下,坐缆车上山。” 三个人把雪板寄存好乘缆车上山。 缆车上,月鳥時雨把滑雪镜推到额头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台小相机开始疯狂拍照。 朝左边拍雪山,朝右边拍松林,朝下面拍雪道上飞驰而过的滑雪者。他甚至转过身,对着缆车后面的萩原研二按了好几下快门。 萩原研二被他拍得直往后仰“你别怼着脸拍啊!” “这个角度好!”月鳥時雨举着相机,笑得眼睛弯弯的“研二你笑起来好看,多笑笑。” “你这话说得像在调戏我。” “我这是真诚的赞美。” 松田阵平坐在他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月鳥時雨的镜头一转,对准了他的侧脸。 咔嚓。 松田阵平转过头看着他“别拍我。” “已经拍了。” “删掉。” “不删。” 松田阵平伸手去抢相机,月鳥時雨把相机藏到身后,整个人往另一边歪过去。缆车晃了一下,萩原研二赶紧扶住他。 “别闹了,会掉下去的。” “小阵平先动手的。” “是你先拍我的。” “拍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松田阵平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把手收回去,重新看向窗外。月鳥時雨趁他不注意,又举起相机拍了一张他的侧脸,然后迅速把相机收进口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松田阵平的嘴角抽了一下,但没有再抢。 缆车快到山顶的时候月鳥時雨趴在窗户上往下看。雪道上的滑雪者像一个个彩色的小点,在白色的画布上缓慢移动。远处的山峦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天空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小块深不见底的蓝。 他举起相机,对着那个方向按下了快门。 到了山顶,三个人从缆车上下来。月鳥時雨拿着相机又拍了好几张才消停下来。 “走吧,”松田阵平说“去咖啡厅。” 山顶的 咖啡厅不大,是一栋木质的建筑,窗户很大,能看到整个滑雪场的全景。里面暖气开得很足,一进门,冷意就被隔绝在外面了。 月鳥時雨推开门的时候,目光习惯性地往靠窗的位置扫过去。 月鳥夕露已经在了。 她坐在靠窗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翻看。深驼色的大衣搭在旁边的椅背上,羊绒围巾绕在脖子上,整个人看起来和昨天没什么区别。 月鳥時雨愣了一下,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 “你不是说醒了才来吗?怎么比我们还早?” 月鳥夕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平淡如水。 “醒了就来了。” “那你什么时候醒的?” “你被我扔出去之后。” 月鳥時雨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当时被甩在走廊墙上的样子,又看了看月鳥夕露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所以你扔完我之后就起床了?” “嗯。” “那你为什么不开门让我进去?” “不想开。” 月鳥時雨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萩原研二在他旁边坐下来,笑着看向月鳥夕露“夕露姐,早上好。” 月鳥夕露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算是回应。 松田阵平在他们对面坐下来,拿起桌上的菜单翻了翻。 “喝什么?” “攻略说可可非常好喝。”月鳥時雨刚说完就朝服务员点了四杯热可可。 服务员端上来的时候,杯子里冒着热气,上面浮着一层绵密的奶泡,撒着一点可可粉。 月鳥時雨捧起杯子喝了一口,眼睛冒起亮光。 “好喝。” 四个人坐在窗边,喝着热可可看着窗外的雪景。 “明天还滑吗?”萩原研二问。 “滑。”月鳥時雨说“我明天要挑战那条黑色的高级道。” “你才第一次滑就要上高级道?”松田阵平的眉头皱了起来。 “练习道太无聊了。”月鳥時雨放下杯子,绿色的眼睛亮晶晶的“而且我今天的表现你也看到了,虽然摔了几次但我进步很快。明天我肯定能滑高级道。” “你今天是摔了几次?”松田阵平看着他“脸朝下栽进雪里的是谁?侧翻进雪堆、雪板飞出去的是谁?喊‘我可以’然后马上摔了的又是谁?” 月鳥時雨的笑容僵住了。 萩原研二在旁边笑得肩膀都在抖,连月鳥夕露的嘴角都微微弯了一下。 “那是学习过程!”月鳥時雨辩解道“谁第一次滑雪不摔跤?” “但你摔得特别有创意。”松田阵平说。 月鳥時雨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他靠在椅背上,瘪了瘪嘴,端起热可可又喝了一大口。 “反正我明天要上高级道。” “不行。” “后天呢?” “看情况。” 月鳥夕露放下杯子,看着月鳥時雨。 “你今天先把初中级道滑熟明天再考虑要不要上高级道。肌肉记忆需要时间形成,你现在的技术还不稳定,上高级道的风险太高。” 月鳥時雨看着这三个人脸上的表情出奇一致:不同意。 他叹了口气“行吧,明天再说。”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从灰白色的天空里落下来,落在雪道上,落在树林里,落在远处雪山的山峰上。 月鳥夕露低下头继续看书,月鳥時雨举起相机对着窗外的雪景按了一张,然后放下相机,捧起热可可。 萩原研二突然想起什么在旁边笑出了声,拿起自己的手机晃了晃“我这儿有好几张小時雨摔进雪里的照片呢,夕露姐要不要看?” “……发我。” “研二你删掉!” “不删。” 45.雪的声音 在回酒店的路上月鳥時雨把相机挂回脖子上,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精神了起来。他在雪地里蹦了两下,靴子踩在松软的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玩打雪仗吧!”他忽然转过身,绿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其他三个人。 松田阵平把滑雪镜推到额头上,无语地看着他“你几岁?” “三岁。”月鳥時雨理直气壮地伸出三根手指“按照我的‘实际生活经验’来算,我就是三岁。三岁的小朋友想打雪仗很合理吧?” 萩原研二在旁边笑出了声“你倒是会活学活用。” “来不来?”月鳥時雨已经开始弯腰团雪球了,动作快得像一只准备偷袭猎物的猫。 松田阵平看了萩原研二一眼,萩原研二耸了耸肩,也弯腰开始团雪球。 月鳥夕露站在几步之外,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围巾遮住了半张脸,一双漆黑的眼睛平静地看着这三个人。 “夕露姐不参加吗?”萩原研二问。 “不了。” “来嘛来嘛!”月鳥時雨已经团好了一个雪球在手里颠了颠,瞄准月鳥夕露的方向作势要扔。 月鳥夕露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平淡但月鳥時雨的手僵了一下,雪球悬在半空中没有扔出去。 “你扔一个试试。”月鳥夕露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没什么起伏。 月鳥時雨转身向松田阵平用力砸了过去。 松田阵平偏头躲过,雪球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砸在身后的雪地上碎成一团白雾。 “偷袭?”松田阵平的嘴角抽了一下,手里的雪球已经飞了出去,精准地砸在月鳥時雨的胸口。 雪在黑色的滑雪服上炸开,月鳥時雨被砸得往后退了一步,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的雪渍,然后抬起头,绿色的眼睛里冒出了斗志的火花。 “你完了!” 他弯腰抓起一把雪,也不团成球了,直接朝松田阵平扬了过去。雪像一面白帘一样铺开,松田阵平被糊了一脸。 萩原研二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手里的雪球趁机砸向月鳥時雨的后脑勺。 “偷袭!”月鳥時雨转过身,抹了一把后脑勺的雪朝萩原研二追了过去。 三个人在雪地里跑成一团。月鳥時雨的腿还酸着,跑起来一瘸一拐的,但气势一点不输。他一边跑一边从地上抓雪,不管团没团成球,抓到就扔,扔得漫天飞雪。 松田阵平被他扬了一头一脸的雪,卷毛上挂着碎雪,看起来像一夜白了头。他伸手把雪从头发上拍掉,面无表情地团了一个紧实的雪球,瞄准月鳥時雨的后背。 雪球正中后心。月鳥時雨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差点栽进雪里。 萩原研二趁机从侧面偷袭,两个雪球同时砸在月鳥時雨的身上。 月鳥時雨被两面夹击,左右都躲不开,干脆不躲了,蹲下来用双手捧了一大捧雪,猛地站起来朝两个人同时扬过去。 雪雾散开的时候,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都变成了雪人。 月鳥夕露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三个人在雪地里闹成一团。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掩盖自己微微上扬的嘴角。 “夕露姐小心!” 一个雪球从混乱中飞出来,直奔月鳥夕露的面门被她偏头躲了过去。 “……姐,这真的是意外。” “还有什么话想说的吗。” “……打人不打脸。”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站在后面,他们两个看了一眼已经走了的月鳥夕露,又看了眼被倒栽埋在雪堆里月鳥時雨不敢说话。这时树上的雪又落下盖住了月鳥時雨还留在外面的脚。 松田阵平:…… 萩原研二:…… “行了,”萩原研二配合着松田阵平一起把時雨从雪里救出来,拍了拍時雨身上的雪“该回去了,天快黑了。” 还有点懵的月鳥時雨不禁发出感叹“这就是姐弟间的压制吗……” 四个人沿着雪道往山下走。月鳥時雨的步伐轻快,相机挂在脖子上时不时举起来拍一张。月鳥夕露走在他前面,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围巾遮住了半张脸。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走在最后面,两个人低声说着什么。 月鳥時雨突然跑到前面停下来,举起相机对着远处的雪山按了一张。然后他转过身,想把镜头对准身后的三个人。 但他的手忽然顿住了。 相机从手里滑落,挂在脖子上的挂绳堪堪拉住,机身撞在滑雪服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 “小時雨?”萩原研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疑惑。 月鳥時雨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说就膝盖一软往地上倒去。 松田阵平从后面冲上来,在月鳥時雨倒下去之前接住了他。手臂箍住他的腋下把整个人托住。二号体的重量压在松田阵平身上,两个人都踉跄了一下,松田阵平才稳住。 “時雨!”松田阵平的声音变了。 月鳥時雨的眼睛睁着,瞳孔散大,目光没有焦点,身体软得像一只被抽走了骨架的布偶。 他想说“我没事”,但舌头和嘴唇像是被人拆掉了连接,完全不听从大脑的指令。他连眨眼都做不到只能那么睁着眼睛,看着纸灯的光在雪中晕开成一团模糊的映像。 萩原研二也冲了过来蹲下检查月鳥時雨的脉搏。他的手指搭在月鳥時雨的颈动脉上,感受着那一下一下的跳动,跳得很快,但还算有力。 “脉搏快,但不乱。”萩原研二的声音压得很低,努力维持着冷静“意识呢?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月鳥夕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们身边。她没有像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那样蹲下来,她站在那里,目光越过三个人的头顶落在远处。 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雪道的尽头隔了几个山头的地方,有一片白色的雾正在升起。不是云,不是雪被风吹起的粉末,而是一种更厚重的、从地面升腾而起的白。 “雪崩。”月鳥夕露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松田阵平猛地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片白雾正在扩散,方向是朝另一侧的山谷,和他们所在的位置还有相当远的距离。 “不是冲着我们来的。”月鳥夕露补充了一句,语气依然平静。她低头看了一眼月鳥時雨,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是松田阵平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意外”的表情。 “他不应该对这个有反应的。”她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什么意思?”松田阵平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绷。 月鳥夕露蹲下来,手指搭上月鳥時雨的颈动脉,同时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动作很快,很专业。 “二号体也就是这具身体,在制造 的时候做过神经强化。目的是提升反应速度和大脑清醒度,保持长时间工作的高度集中。现在这个情况应该是对特定频率的低频声波异常敏感。” 她站起来,再次望向远处那片正在扩散的白雾。 “那个雪崩不是自然发生的。” 萩原研二的眉头皱了起来“人为的?” “不一定是有意的。”月鳥夕露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快速操作了几下。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快速闪动。 “查到了。这个滑雪场周边设有官方的雪崩控制系统,在山谷的几处制高点安装了次声波扬声器用于主动诱发小型雪崩,控制积雪厚度避免发生大规模的自然雪崩。今天正好有控制作业。”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月鳥時雨苍白的脸上。 “扬声器发出的次声波频率,大约在18赫兹左右。人耳听不到,对人体也没有明显影响。但他……” “他对这个频率有反应。”松田阵平接上了她的话。 “对。”月鳥夕露说“他的神经强化让他变成了一个‘接收器’。18赫兹的次声波会干扰他的前庭系统和意识中枢,导致短暂昏迷。这个副作用连我也没想到,以前的测试中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环境。” 萩原研二看着远处山谷里渐渐消散的白雾,又看了看月鳥時雨的脸。 “那他会不会有后遗症?” “不会。”月鳥夕露的回答很干脆“次声波停止后影响就会消退。休息一会儿就能恢复。不过……” 她顿了一下。 “除了雪崩控制扬声器,能产生18赫兹次声波的东西还有不少。大型压缩机、某些工业风机、甚至特定气象条件下的风振效应。这个频率其实不算罕见。只是普通人完全无感,而他……”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确:这具身体的强化反而成了弱点。 松田阵平深吸一口气,把月鳥時雨的手臂架到自己肩上。 “先回去。” 萩原研二从另一边架住月鳥時雨。两个人像抬伤员一样架着他,沿着雪道往山下走。雪很深,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深深的坑,速度比正常走路慢了一半不止。 月鳥夕露走在前面带路,她选了最短的路线穿过一片松林,绕过一段陡坡。 月鳥時雨的意识在黑暗中起起伏伏。他隐约能感觉到自己被架着走,能听到雪在脚下“嘎吱嘎吱”的声响,能闻到松田阵平身上淡淡的烟味和萩原研二身上洗衣液的味道。但那些感觉像是隔了一层很厚的棉花,模模糊糊的,不真切。 他想说“我没事”但嘴巴张不开。他想动一下手,但手指像是被冻住了。他的意识像一艘被暴风雨掀翻的小船,在黑暗中漂荡。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半小时,他被放在了某个柔软的东西上。榻榻米的草香钻进鼻腔,然后是棉被的温暖。 月鳥夕露的手搭在他的颈动脉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 “次声波影响正在减弱,身体需要时间恢复,大概半小时到一小时。让他休息。” 松田阵平站在旁边,看着月鳥時雨闭着眼睛躺在被子里。那张脸比平时苍白一些,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呼吸已经平稳了不像刚才那样急促。 “他那个‘神经强化’,是你们做的?”松田阵平的声音低了下去。 46.运气不好 “是。”月鳥夕露没有回避“为了提高战斗反应速度,没想到会有这种副作用。真是运气不好。” “运气不好。”萩原研二重复了一下这个词,苦笑了一声“确实是运气不好。但至少我们在。”他在月鳥時雨旁边坐下来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不烫,反而比正常人凉一些。 “以后遇到类似的环境,他还会这样?” “理论上只要次声波的频率和强度匹配,就会,但不是所有18赫兹都能触发。需要特定的波形和足够的声压级。雪崩扬声器是专门设计用于远距离传播的,能量集中,所以影响特别明显。普通的工业噪声不会有这么强的效果。”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管便携式的血氧仪夹在月鳥時雨的手指上。仪器发出“嘀”的一声,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98。 “血氧正常。心率偏快,但在安全范围内”她看着屏幕上的数据,表情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淡“不需要送医,休息就行。”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月鳥時雨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那双绿色的眼睛比平时浑浊一些,瞳孔还没有完全聚焦,但已经能看到光了。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缓缓偏过头,看向坐在旁边的萩原研二。 “研二……”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刚苏醒的沙哑,“我怎么了?” “你晕了。”萩原研二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很多,他伸手把月鳥時雨额前的碎发拨开“夕露姐说是附近雪崩控制扬声器的次声波影响,休息一会儿就好。” 月鳥時雨眨了眨眼,意识一点一点地回来。他感觉到了榻榻米的草香、棉被的温暖、手指上夹着的血氧仪的轻微压迫感。 然后他皱了皱眉。 左边的太阳穴传来一阵钝痛,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沉闷的、像有人从里面往外撑的胀痛。疼痛沿着眼眶蔓延开来,让他下意识地眯了眯左眼。 “偏头痛。”月鳥夕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语气依然平淡,但语速快了一些“次声波的后遗症。神经强化虽然提升了反应速度但也让脑血管对低频振动的反应比正常人剧烈。休息后会缓解但今晚可能会持续。”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板药片,掰下一粒递给他。 “布洛芬。先吃了不然待会更疼。” 月鳥時雨接过药片,就着萩原研二递来的水咽了下去。他靠回被子里,闭了一会儿眼睛,等那阵钝痛从波峰慢慢降下来。 “所以是怎么回事?”他问,眼睛依然闭着。 月鳥夕露把官方雪崩控制系统的事简单解释了一遍。 月鳥時雨听完,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个笑容带着一点自嘲。 “所以我是被‘官方设备’给震晕的?” “对。” “……真倒霉。”他嘟囔了一句。 又休息了大约二十分钟,偏头痛从钝痛降到了可以忽略的隐痛。他睁开眼睛,从被子里爬出来,把皱巴巴的滑雪服外套拉好。 “我出去走走。”他说。 松田阵平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刚醒,偏头痛还没好,出去干什么?” “透透气。”月鳥時雨已经趿上木屐往门口走了,“房间里暖气太足了头更晕。我就在旅馆附近走走,不走远。” “我陪你。”萩原研二站起来。 “不用不用。”月鳥時雨摆了摆手“你们休息吧,我二十分钟就回来。” 他拉开门冷空气从走廊里涌进来,带着雪的味道。他回头看了三个人一眼笑了一下“别担心,我带着手机。” 门关上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木屐踩在地板上的“嗒嗒”声。月鳥時雨沿着走廊往旅馆后门的方向走,那里有一条小路通向一片小树林,白天的时候他看到了。 他的头还是有点晕,偏头痛虽然吃了药但太阳穴附近还在隐隐胀痛。 他推开旅馆的后门,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松针和雪的气息。 小路没有路灯,但雪地反射着天空的光,勉强能看清路。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雪地上洒了一片银白色的光。 月鳥時雨面无表情的沿着小路慢慢往前走,靴子踩在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他把双手插进口袋里,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二号也出了问题。 折腾了这么久,到头来只剩下一号和六号是完好的。 他把后脑勺抵在树干上,看着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月光,在心里骂了一句真倒霉。 他只是想要一副健康的身体而已。不用多强,不用多特别,能正常地跑跳不会莫名其妙地晕倒、不会在偏头痛里熬过半个夜晚的那种“正常”。但这个愿望不管是上一世还是现在,对他来说好像都还挺难的。 算了,想这些也没用。 走了大约五分钟,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树枝被雪压断的声音,而是一种更低的、更沉闷的声音,像是多人在低声交谈。 他停下来竖起耳朵。 声音是从小树林深处传来的。不止两个人。那种语气压低的、带着威胁的、急于达成某种共识的语气他太熟悉了。 月鳥時雨靠在树干上,偏头痛让他不想惹麻烦。 他正准备悄悄离开,靴子在雪地上发出了轻微的一声“嘎吱”。 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树林里非常清晰。 手电筒的光猛地照了过来。 “谁?!” 月鳥時雨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他站在原地没有动,手电筒的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那道光后面影影绰绰地站着好几个人。 他数了数有七个。 七个穿着深色滑雪服的男人,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地上放着一个黑色的旅行袋,拉链开着露出里面一包一包的白色粉末。 “谁?”最前面的那个矮壮男人往前走了一步,手里握着一把匕首。 月鳥時雨靠在树干上,绿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他的偏头痛因为这个意外又隐隐加重了一些,本就不太美妙的心情更不好了。滑雪摔了一整天,被松田和研二联手“围殴”,然后被官方的雪崩扬声器震晕,醒来偏头痛体子出问题,出来透气还被七个贩毒的堵住了。 “我说我只是路过你们信吗?”他的语气懒洋洋的,带着一种“我已经不想装了”的疲惫。但是在对面的人听起来完全就是在挑衅。 矮壮男人朝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有两个人从左右两侧慢慢包抄过来,封住了月鳥時雨往回走的退路。 “小子你看到的太多。”矮壮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留不得你了。” 月鳥時雨叹了口气。 “我本来不想管的。”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你们非要自找麻烦。” 他掏出手机,飞快地给松田阵平发了一条消息:「旅馆后面小树林,报警。」 手腕一抖,黑色的甩棍从袖口滑出,握柄稳稳地落在他掌心里。他的手指在握柄上轻轻按了一下,甩棍“唰”地弹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光。 七个人同时愣了一下。那个矮壮男人的瞳孔缩了一下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月鳥時雨的动作太快、太流畅了。 “上!”矮壮男人喊了一声。 七个人同时冲了上来。 …… 远处传来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松田阵平第一个从树林里冲出来,手电筒的光照在月鳥時雨身上然后愣住了。 地上堆着一堆人,月鳥時雨选了一个相对平整的位置坐在人堆上。 甩棍已 经收了,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带着一种“终于结束了”的解脱。他的偏头痛因为刚才的运动又胀了一些,但他没表现出来。 松田阵平站在月鳥時雨面前表情复杂“你又……?” “没死没死,都还活着呢。” 萩原研二从后面跑过来,看到地上的场景脚步顿了一下。 月鳥夕露走在最后面,步伐不紧不慢。她走过来的时候,月鳥時雨正好抬起头,看到她那双漆黑的眼睛在月光下平静地看着他。 他忽然笑了。 带着几分中二少年式的、故意耍帅的笑。 他伸出一只手,比了个“七”,然后慢悠悠地把手举起来捂住半边脸,眼睛从指缝里露出,绿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不像话。 “我是一打七。阿妈天拉斯!”他的尾音上扬,带着一种“怎么样,厉害吧”的炫耀感。 松田阵平&萩原研二:?脑子被打傻了? 萩原研二看着他那个动作,嘴角抽了一下。 “……你在干什么?” “耍帅。”月鳥時雨理直气壮。 松田阵平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伸出手在月鳥時雨的脑袋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 “偏头痛不疼了?” “疼。”月鳥時雨老实回答“不过打人的时候不觉得,打完了又开始疼了。” 月鳥夕露走到他面前,伸手搭上他的颈动脉,又看了看他的瞳孔。 “心率偏快,血压应该也偏高。回去休息别再动了。” 月鳥夕露看了月鳥時雨一眼“谐音梗扣钱,走了。” 月鳥時雨直起身跟着三个人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从脖子上取下相机,对着地上那七个人拍了一张照片。 拍完他低头看了看照片自言自语“这张也不错。” 然后他又对着月光下的雪地拍了一张,远处的雪山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松林的影子在雪地上画出一片片深色的图案。 他把相机挂回脖子上,小跑两步跟上前面的人。 “小阵平。” “嗯。” “我刚才那个动作帅不帅?” “……不帅。” “没品。” 等回到旅馆警察已经来了,只能又带着警察们前往小树林。 “请问是哪位报的警?” “是我,”松田阵平说着掏出自己的警官证“警视厅□□处理班松田阵平,年假来这里旅游,出事的是我朋友。”说完指了指身后的月鳥時雨。 诸伏高明走到月鳥時雨的身边停下来。 月鳥時雨抬起头看着他。绿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面对警察们彬彬有礼。 “月鳥時雨。” “长野县警,诸伏高明。”他出示了证件,目光在月鳥時雨身上和周围的环境之间快速扫了一遍“这些人……是你打的?” “自卫,我不小心目睹他们的毒品交易,他们打算灭口我只是保护自己。” 诸伏高明看着他又看了看地上那些人的伤势,手腕、膝盖、肘关节,全是关节部位,力度精准到刚好让人失去行动能力但不致命。 “你在哪里学的格斗技?” “美国。”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聊天“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您也知道那边治安一直不太好不太好,就学了一些防身术。基本的自卫技巧不值一提。” 诸伏高明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追问,朝身后的制服警察挥了挥手。几个警察开始处理现场,检查伤者、收集武器、拍照取证。 诸伏高明站在他面前看着那张平静的脸。 “月鳥先生,能跟我回一趟警署做笔录吗?” “可以。但我的朋友们还在外面等我,我想先跟他们说一声。” 47.眼熟和晦气 月鳥時雨向诸伏高明点了点头转过身,朝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的方向走去。 “你们先回旅馆等我。”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却带着一种让人没法反驳的自然“别冻着了,明天还要滑雪呢。” 萩原研二正要应声,松田阵平却往前迈了一步。 “我跟你去。” 月鳥時雨的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看着他。 “不用,就做个笔……” “我说了,跟你去。”松田阵平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他看了萩原研二一眼“你先回去,我跟那小……跟他去一趟。” 萩原研二看了看松田阵平的表情又看了看月鳥時雨那张瞬间微妙起来的脸。 “行。小時雨,好好配合警察叔叔。”他说完就转身往旅馆方向走了,步伐轻快,背影都带着笑意。 月鳥夕露看了月鳥時雨一眼什么也没说,跟着萩原研二走了。 月鳥時雨站在原地看着松田阵平。 “小阵平,你是不放心我,还是不放心那个警察?” “都不放心。”松田阵平已经朝诸伏高明的方向走了,头也没回。 月鳥時雨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走到诸伏高明面前时,月鳥時雨脸上的表情已经切换完毕。他微微颔首,语气客气。 “诸伏警官,我朋友不放心我一个人去,能一起去吗?” 诸伏高明看了松田阵平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 “可以。” 三个人上了警车。诸伏高明开车,松田阵平坐在副驾驶,月鳥時雨一个人坐在后座。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声和暖风出口的呼呼声。 松田阵平从副驾驶的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人。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整个人看起来从容、淡定、甚至有点优雅。 跟刚才在小树林里坐在人堆上比“七”的那个中二的家伙简直不是同一个人。 松田阵平把目光收回来,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的路心里给这个小鬼又记了一笔。 车子在大町警察署门口停下来。三个人下了车,走进那栋灰色的两层建筑。走廊里的灯光是那种行政单位特有的惨白色,空气中弥漫着烟味。 诸伏高明把他们带到一间询问室,拉开椅子坐下翻开记录本。 “月鳥先生,请坐。” 月鳥時雨在对面坐下来,坐姿端正但不僵硬双手自然地放在桌面上,整个人看起来就是那种家教良好、遇事不慌的年轻人。 松田阵平靠在门边的墙上,双手抱胸看着这一幕。 “月鳥先生,请再说一下你发现那伙人的经过。”诸伏高明的笔尖落在纸上。 月鳥時雨开始陈述。语速不快不慢,声音平稳清晰,每个细节都说得合情合理。他说自己今年二十岁寒假回国探亲,顺便来长野滑雪。昨晚因为偏头痛出来透气偶然遇到了那伙人,被对方持刀威胁,出于自卫还击。 “你的自卫手段相当专业。”诸伏高明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看着他。 月鳥時雨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又带着一点“这没什么好说的”的谦虚。 “因为兴趣以及在美国读书的时候学校附近治安不太好,上过一段时间的自卫课,也就一些基础和近身格斗的入门,不算专业,就是能保护自己的程度。” “哪所学校?” “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大三,社会人类学系。”月鳥時雨的语气自然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这次春假回来待两周,顺便来长野滑雪。” 他说得有模有样,连校园里那家咖啡厅的名字都能随口说出来。诸伏高明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又问了他的在美住址、在日联系方式。月鳥時雨一一回答没有一个停顿,没有一个平时爱说的语气词。 诸伏高明合上记录本。 “月鳥先生,你用的自卫工具是什么?” 月鳥時雨没有犹豫“甩棍。”语气坦然,“伸缩式的,当时在美国买的回国后一直带着防身。我知道日本的法律对这方面有规定,昨天的情况比较特殊,如果不带的话……” 他耸了耸肩,没有说下去。 诸伏高明看了他一眼。 “甩棍现在在哪里?” “在我外套口袋里。”月鳥時雨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那根收缩状态的甩棍,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诸伏高明拿起甩棍看了一眼,放在旁边。 “这是证物,暂扣。” “明白。”月鳥時雨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异议。 松田阵平靠在墙上看着这一幕。 真的完全不像同一个人啊。假身份那么详细,那个组织到底有多大的能力? 诸伏高明又问了一些常规问题,月鳥時雨全部回答得滴水不漏。从头到尾,他的语气、表情、肢体语言都保持在一个完美的区间内,恰到好处的“被吓到了但因为在美国遇到过很多类似的事,所以习惯了”的态度。 最后诸伏高明合上记录本,看着月鳥時雨。 “月鳥先生,今天的笔录我会整理提交。你的甩棍作为证物暂扣,后续处理结果会通知你。” “好的。”月鳥時雨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辛苦诸伏警官了。晚上的还要麻烦您做笔录,真是不好意思。” 诸伏高明也站起来,拉开询问室的门。 “我送你们回旅馆。” “那就麻烦您了。”月鳥時雨没有推辞“这附近的路我不太熟,晚上确实不太好走。” 三人走出警署。夜风迎面扑来,带着雪和松针的味道。月鳥時雨把大衣领子竖起来,微微缩了缩脖子。 一路无言。回来后月鳥時雨站在车旁,看了一眼松田,又看了一眼萩原,最后把目光落在高明身上。 “诸伏警官,您总偷偷的打量我的两位朋友,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诸伏高明站在驾驶座旁,灰蓝色的眼睛扫过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的脸。 “嗯。确实觉得眼熟,但想不起来具体在哪里。” 萩原研二忽然歪了歪头,露出一副思考的表情。 “诸伏……这个姓氏,是不是……”他看了松田阵平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 松田阵平接上了话“说起来,您是不是来我们学校指导过?警视厅警察学校。我记得有一次有位诸伏警官来做讲座,好像是关于县域警力协作的。” 萩原研二在旁边点头附和“对对对,我也想起来了。那会儿我们还在受训,您讲完之后还留了联系方式说有问题可以请教。不过后来也没联系过,难怪一下子没认出来。” 诸伏高明微微一愣。 他其实已经确认这两名后辈是自己弟弟的同期,但自己和他们并未见过面,可是对方说得有板有眼,警察学校、讲座、县域警力协作…… 他微微颔首顺着说了下去“可能是那时候见过。时间久了我一时也没想起来。” “那就对了。”松田阵平笑了一下“我说您怎么老看我们呢。” 萩原研二也笑了“诸伏警官记性真好过了那么久还能觉得眼熟。我们俩反而半天没想起来,还是小時雨提醒才反应过来。” 月鳥時雨站在一旁,看着这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把事情对上,绿色的眼睛眨了眨。 原来是这样。 他心里的那根弦彻底松了下来。差点以为是组织里其他派系的人派来的手下。 “行了行了,大半夜的在门口站着怪冷的。”他朝诸伏高明微微鞠了一躬“诸伏警官今晚麻烦您了。路上小心。” 诸伏高明点了点头“你们也早点休息。” 他坐回驾驶座,发动车子,驶入夜色。 三个人站在旅馆门口,看着那辆警车的尾灯渐渐消失在道路尽头。 月鳥時雨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 “看来是我多心了。”他伸了个懒腰,语气轻松“进去吧,冻死了。” 他转身先走进了旅馆。 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的表情在那一瞬间都很微妙但谁也没有说话。 回到旅馆月鳥時雨直接躺到在客厅的榻榻米上。 “明天不滑雪了。”他翻了个身,语气斩钉截铁“去神社,户隐神社驱邪。” “今天发生的这些事,我先是滑雪摔了一天,然后被官方的雪崩扬声器震晕,醒来偏头痛,出去透气被七个贩毒的堵住,做完笔录半夜才回来还是被警车送回来的。”他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数,语气越来越沉重“这已经不是在滑雪了,这是在渡劫。” 松田阵平的嘴角抽了一下。 “所以呢?” “所以明天去神社。”月鳥時雨的语气斩钉截铁“去驱邪。把这几天沾上的晦气全部清干净。我查过了,长野最有名的是户隐神社,驱邪除厄特别灵。而且那边还有户隐荞麦面,正好可以当午饭。” 萩原研二在旁边笑了一下。 “你倒是功课做得挺全。” “那是当然。”月鳥時雨从被子上坐起来,绿色的眼睛又亮了起来“我可是做了充分准备的。滑雪因为扬声器不能去了,但神社参拜我还是可以的。” 松田阵平靠墙喝水,嘴角抽了一下“随你。” 萩原研二笑着摇头,没接话。 “夕露,你去不去?” “不去。” “去。” “不去。” “去的话下午就逛街,我交流出钱,他俩提包。” 月島夕露偷偷瞟了他一眼“……去。” 松田阵平:? 萩原研二:? 夜深了。为了照顾伤员,月鳥時雨搬到了另一间空的房间。 回想起自己本来还想查查这个警察,但现在看来完全没必要。 他想了想,打开通讯录找到“G”。 “贝尔摩德的联系方式给我。” 回复很快。琴酒显然不情愿,但还是发来一串数字。 月鳥時雨复制保存,给那个号发了条消息:「贝尔摩德,我是英。」 等待贝尔摩德回消息的时候月鳥時雨觉得无聊,顺势拿出包里的素描本,回想起昨天晚上的温泉里的场景开始画画。 隔壁房间。 “高明哥居然顺着说了。”萩原研二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很轻,带着一点不可思议“他明明不认识我们。” “因为他知道我们。”松田阵平盯着天花板“我记得毕业那时候景光给他哥哥寄过我们几个的照片。” 萩原研二沉默了一会儿。 “高明不知道……景光的事。” “当然不知道。”松田阵平的声音很低“景光消失得那么突然连我们都不清楚他去了哪里。高明大概以为他弟弟只是调职或离职了吧。”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黑暗中,只有窗外的风声。 景光。你的哥哥今天出现在我们面前。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只能这样帮他——用一场临时编出来的“指导讲座”,把時雨糊弄过去。 至少这样,组织不会盯上高明。 只能帮到这里了。 萩原研二翻了个身,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松田阵平闭上眼睛。 贝尔摩德:「恭喜出了实验室,梅斯卡尔。」 48.贝尔摩德 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月鳥時雨的脸上。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梅斯卡尔。”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慵懒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像一只餍足的猫在午后伸懒腰“恭喜你的笼子变大,还得了新玩具。” 時雨的嘴角弯了起来。他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和老朋友闲聊时才有的松弛。 “贝尔摩德,你消息还是这么灵通。” 他切换到短信界面,从相册里挑了几张张照片发了过去。 第一张是松田阵平靠在车门上喝水的侧脸,卷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墨镜推到额头上,露出那双锐利的眼睛。第二张是萩原研二在雪地里笑着回头的瞬间,紫色的眼睛弯成月牙,围巾被风吹起来。第三张是四个人在咖啡厅的合影,他举着相机自拍,松田阵平面无表情,萩原研二比了个耶,赤珠霞坐在最边上,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第四张是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在雪道上的背影,两个人并排滑下去,雪板在身后扬起白色的粉末。 发完之后他切回通话,语气里带着一种“怎么样,不错吧”的得意。 “我新得的玩具”時雨的语气得意洋洋,像一个小朋友在炫耀新到手的限量版手办“好看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贝尔摩德笑了,这次的比之前都长一些,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梅斯卡尔,你大半夜找我就是为了给我看你新找的两个男人?” “什么‘两个男人’,说得这么难听。” “那个卷毛的,”她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挑剔的审视“就是你抱大腿的那个?” “对,松田阵平。□□处理班的,手巧脾气臭但人好。” “另一个呢?” “萩原研二,也是□□处理班的。出了点意外在休养。性格好,说话跟抹了蜜似的谁见了他都喜欢。” 贝尔摩德又沉默了一瞬,然后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你倒是会挑。一个冷脸一个暖脸,摆在一起倒是赏心悦目。” “那是。”秀月島時雨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你懂我”的欢快“我的眼光什么时候差过?” “你要不要一起过来玩。” “不了,我在美国忙着呢。” “当大明星还真是累啊,算了还是我以后去找你吧。” “好啊,到时候给我看看你的玩具,不过……”贝尔摩德的语气忽然转冷,像一把刀从丝绒里抽出来“你带赤珠霞去是什么意思?” 月島時雨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她整天待在实验室里,我拉她出来透透气。”他的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怎么了?” 贝尔摩德没有立刻回答。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然后是深吸一口、慢慢吐出的气息声。 “离她远点。”贝尔摩德的声音从烟雾里透出来,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那个人不是你该碰的。” 月島時雨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嘴角还挂着笑。 “什么叫‘不是我该碰的’?她是我在这个世界认识最久的人,我关心她不是很正常吗?” “正常?”贝尔摩德重复了一下这个词,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讽刺“你觉得你和她之间,有什么是‘正常’的?” “我不在乎正不正常,如果不是琴酒有事我还想把琴酒也拉上,出来玩不就是人越多才越好玩吗?” 贝尔摩德在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但秀听得出里面有一种无奈到极点后放弃劝说的疲惫。 “随你吧,但别说我没提醒你。” “知道了知道了。不过说真的,贝尔摩德,你不觉得她反应很好玩吗?我跟她说什么她都是一张扑克脸,偶尔炸毛的时候就特别有意思。这种人放在身边,比养猫还有趣。” “……你把赤珠霞当宠物?” “差不多吧。”月島時雨理直气壮“反正她又不会跑,又不会死,又好看又能打还能帮我处理一堆破事。这不比养只猫划算?” 贝尔摩德沉默了三秒。 “你这个人,”她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嘲笑还是无奈的东西“是真的有病。”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 “也是。”贝尔摩德又笑了一声,这次比刚才真实了一些“从你第一次在实验室里对着一具空壳子说话,还对琴酒做了那种事后我就知道你不正常。” “那是实验记录!”秀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我在记录数据!而且琴酒那件事儿不是说好不提了吗!” “好好好,不提了,但我还记得你对着空壳子说‘你今天看起来气色不错’?还抱着别的身体睡觉?” 月島時雨张了张嘴,又合上。 “……那是缓解实验压力。” “你开心就好。”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几秒。电话里只剩下电流的轻微沙沙声。 “别死了,贝尔摩德。” “你身边不是有两个警察吗?” “不一样。”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他们是我的玩具,不是我的朋友。你,赤珠霞和琴酒才算是。” 贝尔摩德没有说话。 月島時雨在枕头上蹭了蹭,把被角拉过来盖住半张脸。 “不过说真的,”他的声音从被子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点含混“琴酒说话夹枪带棒的你说话总是绕着圈,赤珠霞又是闷葫芦。两个什么都不说,一个说了跟没说一样。我有时候真搞不懂你们在想什么。” “想什么不重要。”贝尔摩德说“重要的是你还活着,还能打电话骚扰我。” “这叫维系感情。” “这叫没事找事。” 月島時雨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好了,不跟你贫了。明天还得早起去参拜神社得睡了。晚安吧。” “晚安。” 月島時雨正准备挂电话,贝尔摩德的声音又从听筒里传来,这次比刚才轻了很多,轻到像是自言自语。 “梅斯卡尔。” “嗯?” “别把自己玩死了。” 月島時雨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死了也无所谓。”秀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换一具身体就行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电话挂了。 屏幕的光暗下去,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他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回想起刚才的事件。赤珠霞是个土著在这个世界里长大,虽然知道未来剧情但她不应该知道“一打七”这个梗。 月島時雨睁开眼面无表情的看着天花板。 赤珠霞瞒了他很多事。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一开始吗?从他穿越过来的第一天,她就在扮演一个“知道得比看起来多”的角色,那些关于项目、关于BOSS、关于组织的信息,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她编的? 他不知道也不在乎。 他不需要她主动告诉他也从来不需要别人主动给什么。 他想要的东西,他自己会拿。 这就是他,不是那个对外彬彬有礼的月鳥時雨,不是那个会撒娇会闹腾的音無秀。那些都是壳子,是他从记忆里翻出来的那个人“不同情况不同态度”的模板。 上辈子那个朋友教会了他怎么更好的控制别人,怎么对一个人好,怎么让人觉得被需要,怎么在嘻嘻哈哈中让人放下防备然后答应自己的请求。她把那些东西种在他身上, 然后死了。他继承了她的壳,但那层壳下面什么都没有。 不是冷血,是本来就没有血。 他只是在模仿“她”在这种情况下有的样子。 上辈子在青山医院,她就是靠着那个朋友教的方式和一切不可控的东西共处直到把它们变成可控的。那个朋友说她是控制狂,她说不是,控制狂还会想控制别人的过去、未来和一切大小事,她只在乎当下和大事,其他一律不在乎。 双向。情绪像过山车,上一秒觉得自己能征服世界,下一秒觉得世界为什么要存在。但他从来不觉得那是病,那是他的燃料。狂躁的时候他掌控一切,抑郁的时候他掌控自己。只要还在掌控,他就不会碎。 因为那个朋友说过“你笑起来好看,多笑笑。”所以他笑了。因为他记得那个人是怎么对待朋友的,所以他照做了。照顾人、逗人开心、说好听的话让人放下防备。 “你这招,确实好用。” 大洋彼岸,纽约。 贝尔摩德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的光熄灭了。 她靠在沙发里,手里握着一杯红酒。 “玩得开心点,小鬼。”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是那个孩子站在雪地里、举着相机到处拍的样子。绿色的眼睛和两个小尖牙亮晶晶,笑容张牙舞爪像个刚得到一堆新玩具,迫不及待要向全世界炫耀的小孩。 真是孩子气。 贝尔摩德轻轻摇了摇头。发那些照片给她看是想让她羡慕?还是想证明“我过得很好”?明明刚从那个地方出来没多久,就能把自己活成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也不知道是真的想得开,还是演得太好。 她见过那双眼睛暗下去的时候。 在组织据点昏暗的走廊上,在那间催眠室的单向玻璃后面,视频里那双眼睛盯着玻璃后面沉睡的警察,表情平静得不像一个活人。 那时的英,和刚才发照片的那个,简直像是两个人。 她想起多年前的自己。从实验室里走出来的那一天,站在阳光下,觉得整个世界都是新鲜的、明亮的、属于自己的。她以为自己终于自由了,以为那些冰冷的手术台、刺眼的无影灯、日复一日的针剂和检查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但那些东西从来没有真正过去。 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跟在她身后。 就像那个孩子现在所做的,用照片、用旅行、用新交的朋友、用一大堆新鲜有趣的事情,把那些东西暂时盖住。但盖得住一时,盖不住一世。 贝尔摩德把酒杯放在桌上,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些照片。 孩子气。 炫耀完了还问人家来不来玩,被拒绝了也不生气,转头就说“下次”。像个追着大人要糖吃、要不到也不哭不闹、自己跑去玩别的的小鬼。 贝尔摩德锁了屏,把手机丢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她在心里可怜那个孩子。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那种“我见过你将会看到的风景,而你还没有”的、过来人式的、无能为力的可怜。但她也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可怜任何人。她自己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贝尔摩德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沉默的水晶吊灯,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两个从实验室里爬出来的人,隔着太平洋,在短信里装得一个比一个正常。 一个在雪地里打滚发照片炫耀,像个孩子一样问“你来不来玩”;一个在曼哈顿喝酒对着手机屏幕叹气,心里默默可怜对方。 谁也别笑谁。 她伸手把酒杯推到一边,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 「别玩太疯。早点回去。」 发完之后她看着屏幕,觉得自己像个唠叨的老妈子。但她没有撤回,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向卧室。 49.我那是艺术 早上,月鳥時雨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盘腿坐在镜子前用梳子和发胶认真摆弄自己那头微卷的头发。 松田阵平醒了看了一眼又回去闭上了眼。萩原研二倒是来了兴致,半撑着身子看他折腾。 “小時雨,你转过来一下。” 月鳥時雨转过身又转过去。萩原研二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几秒“你头发从后面看很像那种时髦的女生做的波波头啊,到肩膀的,卷卷的。” 月鳥時雨伸手摸了摸脑后的头发,长度刚好到肩膀,微卷的发尾自然向外翘“这叫高层次。我打算再留长点到胸前做嬉皮士造型,到时候弄个头巾再带点饰品。” “那不就跟女生一样长了?” “男生留长发怎么了?我这张脸,长发短发都好看。” 月鳥時雨又折腾了二十分钟才满意。他站起来,对着镜子左右转了转脸,趿着拖鞋出了门“我去叫夕露起床。” 萩原研二看了松田阵平一眼“你不去看看?” “不去。被扔出来的是他又不是我。” 这次月鳥時雨没有被扔出来,他软磨硬泡硬是把月島夕露按在镜子前,用卷发棒把她的黑长直卷成了大波浪,还在左侧编了一条细细的辫子。 月島夕露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只说了一句“还行”,但伸手摸了好几次那个发辫。 吃完早餐,四个人驱车前往户隐神社。道路两旁是数百年的杉树,积雪盖着石阶。月鳥時雨走在最前面,相机挂在脖子上,走走停停地拍照。 月鳥時雨在随神门前倒退着取景没注意到身后的石灯笼,后脑勺结结实实地撞了上去,“咚”的一声闷响,相机差点脱手。 松田阵平从后面走过来,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活该。” 月鳥時雨揉着后脑勺,疼得龇牙咧嘴,但咬着牙没吭声。 四个人吃完早餐,驱车前往户隐神社。参道两旁是数百年的杉树,积雪覆盖着石阶和树根。月鳥時雨走在最前面,相机挂在脖子上,走走停停地拍照。在正殿前参拜时他闭着眼睛站了很久,没有人知道他许了什么愿。 然后他掏出随身携带的素描本和自动铅笔,在廊下坐下来开始画画,其余人也开始参观神社的其他地方。 户隐神社参拜结束,四个人驱车来到山脚下那家老字号荞麦面店。 等面的间隙,月鳥時雨掏出随身携带的素描本,用自动铅笔勾了几笔窗外的雪景。萩原研二坐在他对面,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小時雨,你那个本子能给我看看吗?” 月鳥時雨的手指顿了一下,犹豫了一瞬才把本子推过去“就看几页。” 萩原研二翻开第一页,是随神门的速写,线条果断有力。他赞叹了一句继续往后翻。雪景、正殿、廊下的石灯笼……每一张都画得不错,黑白灰之间透出清冷的质感。 翻过几页风景之后画面突然变了。 那是一组人体速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写生,而是一些街头路人的动态。有人在弯腰系鞋带,有人在抬手拍树枝上的雪,有人在走路,有人只是站着等红灯。线条简练到极致,几笔就勾勒出了人体的结构和动势。 但问题是这些人的衣服全都不见了。 画面里只有赤裸的躯干、四肢、关节,肌肉的起伏和骨骼的转折被细致地捕捉下来,每一张都透出一种冷静的、解剖学式的观察。 他认出其中一个弯腰的姿势,今天在随神门前面,确实有一位中年男人蹲下来系过鞋带。当时穿着深灰色的外套和黑色长裤。但在時雨的笔下,那件外套和长裤消失了,只剩下人体本身的轮廓和肌肉走向。 “時雨,”萩原研二的声音变得微妙起来“这些人……是今天在神社里看到的?” “嗯。”月鳥時雨夹起一口荞麦面,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他们的衣服呢?” “艺术加工了一下。”月鳥時雨嚼着面,含混地说“衣服挡结构。穿着衣服看不到肌肉走向和关节转折。我画的是人体,不是衣服,褶皱练习是之后的事。” 萩原研二深吸一口气,把素描本转向坐在旁边的松田阵平。 松田阵平正在喝茶,目光落在纸面上,手指顿了一下。他看到了那几个被“扒掉衣服”的路人,一个接一个,赤裸裸地出现在纸上。他甚至认出了其中一张的姿势,那是在手水舍前弯腰舀水的年轻女人,此刻画面上只有她弯腰时背部肌肉的线条和肩胛骨的轮廓。 松田阵平放下茶杯,不动声色地把衣服的领口拉紧了一点。 萩原研二看了他一眼,也默默把自己毛衣的领子往上拽了拽,几乎遮住了半个脖子。 月島夕露坐在最边上,一向面无表情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波动。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敞着领口的毛衣迅速把围巾拉上来,裹住了脖子以下能裹住的所有地方。 三个人同时抬起头看向他并且默默的离月鳥時雨远了一点。 月鳥時雨正埋头吃面,感觉到三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照在自己身上,抬起头看到三个人一个比一个裹得严实。 “……你们干什么?” “小時雨。”萩原研二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你平时看我们的时候,脑子里也在扒衣服?” “没有!”月鳥時雨急了“我只在画画的时候才想那些东西!我看你们的时候在想你们今天心情好不好!” “那这张呢?”松田阵平把素描本转过来,指着一张站姿的人体速写“这是你今天在路上看到的谁?” 月鳥時雨看了一眼老实回答“在停车场等我们开车的时候有个男人靠在车门上抽烟。他的站姿重心压在一条腿上,骨盆倾斜的角度很有动感。” “然后你就把他画成没穿衣服的了?” “艺术需要。” 松田阵平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微微抽搐。他又翻了一页,后面还有更多。一组、两组、三组……全都是今天的路人,在雪地里行走的、弯腰拍照的、伸手接雪花的,每一个都被時雨剥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骨骼和肌肉的线条。 “这些也都是‘艺术需要’?”松田阵平的声音沉了下去。 “基本功嘛。”月鳥時雨理直气壮“文艺复兴的大师都画裸体,米开朗基罗……” “米开朗基罗画的是圣经人物,不是在路上随便看一个路人就把他衣服扒了。” 月鳥時雨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无法反驳。他低下头,扒了两口面,用咀嚼代替回答。 松田阵平合上素描本,放在桌上推了回去。但他没有把手收回来,而是顺势揪住了月鳥時雨的衣领,把他从椅子上面提了起来。 “小阵平你……” “你画路人就算了。”松田阵平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被冒犯到的恼羞成怒“你画我们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个路子?” 月鳥時雨的表情没变但耳朵“唰”地红了。 松田阵平看到了那个反应,眉头跳了一下。 月鳥時雨正想从萩原研二手里接过本子,松田阵平忽然开口“等等。” 月鳥時雨愣住。 “你刚才说,‘我看你们的时候在想你们今天心情好不好’。”松田阵平放下茶杯“那你前天在温泉里看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在想你心情好不好。” “我心情好不好跟我的锁骨有什么关系?” 月鳥時雨张了张嘴,又合上。 松田 阵平站起来,走到萩原研二面前从他手里抽走了素描本。月鳥時雨想抢但松田阵平已经翻到了后面。 找到了。 那是一幅温泉场景。半躺在水中的男人,卷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和脸侧,水没到锁骨,露出精悍的肩颈线条。 松田阵平盯着那幅画看了两秒。 “月鳥時雨。” “……在。” “解释。” “艺术创作。” “创作什么?” “创作……美。” 松田阵平深吸一口气,把素描本放在桌上,然后伸出手直接抓住了月鳥時雨的衣领。 “小阵平你……” 松田阵平把他从桌子对面拽了过来。月鳥時雨整个人被拽得往前栽,双手本能地撑住桌沿才没撞上去,但衣领勒着脖子,让他有点喘不上气。 “色小鬼,”松田阵平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恼羞成怒的意味“在脑子里扒我衣服还不够,还画下来?还画得这么细?” “我那是艺术……” “艺术你个头!” 松田阵平松开衣领,月鳥時雨以为这就结束了,刚松了一口气,下一秒一个锁喉从背后箍了上来。松田阵平的手臂环住他的脖子,力道不重但角度非常刁钻,月鳥時雨整个人被锁得动弹不得。 “小阵平你松手……” “你不是要看人体结构吗?我现在让你好好感受一下人体的力学结构。” 月鳥時雨学过近身格斗,但这种被从背后锁住脖子、双手被夹在中间无法发力的姿势,是最难挣脱的几种关节技之一。他扭了几下,发现完全没用。 “认输?”松田阵平说。 “不认!” 松田阵平又收紧了一点。月鳥時雨的脸涨得通红。 “认不认?” “……认了认了认了!” 松田阵平松了手。月鳥時雨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鼻子撞上了桌沿。 他捂着鼻子蹲下去,眼泪当场就下来了。不是哭,是撞到鼻子之后的生理反应。 萩原研二赶紧蹲下来看“没事吧?” 月鳥時雨抬起头,鼻尖红红的,眼眶里全是泪,但表情倔强得要命“……没事。” 松田阵平站在旁边,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动了一下,伸出手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回去把那张撕了。” “不撕。”月鳥時雨的声音还带着鼻音。 “月鳥時雨。” “那是我的作品,有纪念意义。纪念我们第一次一起泡温泉。” 包间里安静了零点几秒。萩原研二“噗”地笑出了声,赶紧捂住嘴。月島夕露端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但肩膀在微微发抖。 松田阵平盯着月鳥時雨看了三秒钟,然后時雨的头久违地感受到了松田的铁拳。 月鳥時雨捂着额头,绿色的眼睛里全是控诉“你又打我头!以前打六号体顺手就算了,我现在比你高你还顺手?” “你坐着,我站着,高度差不多。” 月鳥時雨低头看了看自己坐着的姿势,又看了看松田阵平站着的高度,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好说的。 他坐回去,拿起筷子继续吃面。荞麦面已经坨了,但他不在意,吸溜吸溜地吃得很香。鼻尖还是红的,头上还在冒烟,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倔强。 松田阵平也坐回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萩原研二端起茶杯,看着这两个人,笑着摇了摇头。 “小時雨。” “嗯?” “回去之后你画人体的时候提前说一声,我们好穿厚点。” 月鳥時雨的嘴角抽了一下。怎么总感觉自己来神社后更倒霉了。 50.不太像姐弟 月鳥時雨站在商场入口,仰头看着中庭悬挂的巨大圣诞装饰举起相机拍了一张,然后转身看向落在最后面的月鳥夕露。 月鳥夕露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站在距离他们大约两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脚前三寸的地面上,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不属于这里”的气息。她不会主动靠近,不会主动开口,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像是不想占用太多属于别人的空气。 有一个小孩从月鳥夕露的身边路过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很轻很短暂几乎看不出来。她的身体微微往往另一边倾了零点几度然后恢复了正常步伐。但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都注意到了。 松田阵平看了萩原研二一眼。萩原研二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慢慢的走在后面。 “你说她这个状态,”萩原研二凑近松田阵平,压低声音“是不是在人多的地方不太自在?” “不是不太自在。”松田阵平的声音也压得很低“是很不自在。” “可能她在基地里待太久了。”萩原研二说“那种地方人少、安静、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突然被扔进这种环境……”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确。 一个长期处于高度控制环境的人,突然暴露在不可控的、嘈杂的、充满陌生人的空间里,会产生本能的应激反应。这不是软弱是生理本能。 “小時雨在替她做所有需要跟陌生人交流的事。你回想一下,从昨天到今天,夕露姐跟除了我们之外的人说过话吗?” 但就在两人还在推理时月鳥時雨突然凑到月鳥夕露的身边,他取下她的围巾自己拿在手里还非常自然地挽起了夕露的手。 “走吧,”月鳥時雨的语气轻快得像在哄一只不肯出门的猫“逛完给你买羊绒毛衣。” 月鳥夕露没有说话,任由他拉着往前走。 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落在后面,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那两个人挽在一起的手上。 松田阵平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萩原研二注意到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小阵平。”萩原研二压低声音。 “嗯。” “你有没有觉得……” “有。” 萩原研二看了他一眼,他还没说完,松田就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什么也没说,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女装区在商场的三层。在一家羊绒专卖店的门口月鳥時雨停下来,指着一件挂在橱窗里的雾霾蓝色大衣“这件,你穿肯定好看。” 月鳥夕露看了一眼价格牌,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太贵了。” “又不用你花钱。”月鳥時雨带着她已经推门进去了。 店里的导购小姐迎上来。月鳥時雨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背挺直了,嘴角的弧度收敛了,声音放慢压低了,带着一种温和有礼的从容“那件雾霾蓝的大衣,麻烦拿M码试试。” 完美的社会人面具一秒戴上。 松田阵平靠在店门口的柱子上,双手抱胸,低声说了一句“装。” 萩原研二站在他旁边笑着摇了摇头,但目光很快又被店里那两个人吸引了。 月鳥時雨把月鳥夕露按在试衣间门口的沙发上坐下,自己则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手依然没有松开。他另一只手拿着手机翻了几下,然后不知从哪里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很自然地递到月鳥夕露嘴边。 月鳥夕露低头看了一眼那颗糖,犹豫了一秒张嘴接了过去。 萩原研二的表情微妙了起来。 月鳥夕露穿着那件雾霾蓝的大衣从试衣间出来在镜子前转了个身。月鳥時雨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伸手帮她把被衣领压住的头发拉出来。 动作轻柔,自然,带着一种日积月累形成的默契。 头发拉出来之后他的手指没有立刻收回去,而是顺势把她后脑勺的头发拢了拢,指尖从发根滑到发梢。 月鳥夕露没有躲。 松田阵平的表情也微妙起来。 萩原研二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别开了目光但又忍不住看回去。 “好看。”月鳥時雨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她“买。” 月鳥夕露沉默了两秒“太贵了。” “我出钱。” “不要。” 月鳥時雨叹了口气,拿起那件大衣走到收银台。月鳥夕露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始终不超过半步。 接下来的一家店是卖围巾的。 月鳥時雨从货架上抽出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在月鳥夕露脖子上比了比,不满意又放了回去,又抽了一条浅驼色的比了比,还是不满意。最后他拿了一条酒红色的绕在她脖子上,仔仔细细地整理好退后一步看了看。 “这个好。”他说,语气笃定。 然后他站在月鳥夕露面前,用那条酒红的围巾打了个可爱的蝴蝶结,和看起来冷酷的夕露形成鲜明的反差,他还微微用力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月鳥夕露的下巴,指尖从围巾边缘划过,碰到了她的脸颊。 月鳥夕露的眼睫颤了一下但没有后退,而是捶了一下時雨的肚子,在他蹲下痛苦捂着肚子但一脸“计划通”的表情的时候解开了蝴蝶结。 萩原研二站在店门口,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松田阵平。 松田阵平靠在门框上,表情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萩原研二认识他太久了,看得出他嘴角那个角度不是“无所谓”,而是“我在忍着不问”。 “……小阵平。”萩原研二的声音压得很低。 “嗯。” “你有没有觉得,他们俩那个相处方式……不太像姐弟?” “不像,而且两人本来也不是真姐弟……” 两个人同时沉默看着店里那两个人。 在护肤品专柜店员热情地迎上来介绍新品,月鳥夕露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目光落在货架上不看店员的眼睛。月鳥時雨自然地走到她前面,接过店员递来的试用装,自己先在手上试了一下,然后转身把手背伸到月鳥夕露面前。 “这个质地不错,不粘。你试试。” 月鳥夕露低头看了一眼他手背上那点乳白色的膏体,伸出手指沾了一点,抹在自己手背上。 “……还行。” “那买两套。” “……小阵平,我可不会这么大方的给我姐买那么贵的衣服和可替换的护肤品。” “……我知道。” 四个人两个提着大包小包,两个一身轻走出女装区在商场里漫无目的地逛着。 路过一家运动品牌店的时候時雨停下来朝橱窗里看了一眼。然后他的目光被隔壁一家店吸引了。 那是一家刺青店。 店面不大,夹在一家美甲店和一家眼镜店之间。橱窗里陈列着几张刺青设计图,传统的和风波浪、龙、锦鲤,还有一些更现代的几何图案。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纸,写着“本店亦提供穿刺服务”。 時雨在橱窗前停下来,绿色的眼睛亮了起来。 “哇。” 松田阵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眉头皱了起来。 “你想干什么?” “没干什么。”時雨嘴上这么说,脚步已经往店门口挪了。 萩原研二提着购物袋跟上来,看了一眼橱窗里的设计图,又看了一眼時雨那张跃跃欲试的脸。 “小時雨,你不会是想……” “我就看看。”時雨推开了刺青店的玻璃门,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店里比外面看起来大一些。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刺青设计的手绘图,从传统的日式和风到现代的黑灰写实,风格各异。角落里有一个工作台,上面摆着刺青机和几瓶颜料。靠墙的展示柜里陈列着各种穿刺用的饰品在射灯下闪着光。 店里 没有其他客人。 店主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两条手臂露出来的部分全是刺青,从手腕一直延伸到领口。他留着寸头,耳朵上戴着好几个耳钉,脸上也有好几个。 看到客人进来,他从柜台后面抬起脸微微点头“欢迎,随便看看。” 月鳥時雨走到工作台前,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递过去。那是一个黑色十字架的设计图,他昨晚自己在素描本上画的,风格和这家店橱窗里的那幅荆棘十字架非常相似,倒置的十字架上缠绕着带刺的荆棘,下方垂着一颗泪滴形状的黑色宝石。 “这个,能纹吗?” 刺青师接过手机仔细看了看,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你画的?” “嗯。” “构图不错,线条的处理也干净。”他把手机还给月鳥時雨“想纹在什么位置?” 月鳥時雨指了指自己的左前臂内侧“这里。从小臂内侧到手背,但手背的部分不要太大。” 刺青师点了点头“可以。这个尺寸大概需要两个小时。今天有时间吗?” “有。”月鳥時雨说。 “没有。”松田阵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月鳥時雨转过头,看到松田阵平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墨镜虽然架在鼻梁上但那个不悦的表情已经穿透镜片射了过来。 “小阵平,我就是想纹个身……” “不行。” “我自己画的设计图绝对好看。” “不是好不好看的问题。你现在这具……你现在才二十岁,纹了以后后悔怎么办?” “我不会后悔的!纹身是一种艺术!” “艺术也不行。”萩原研二走过来,伸手按了按时雨的肩膀,语气温和但坚定“你现在的审美,过几年再看可能就不是那个味了。而且你是那里的人,身上有纹身容易被认出來。万一哪天需要换身份纹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月鳥時雨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知道萩原研二说得对。组织里那些需要频繁更换身份的人,没有一个会在身上留下永久性的标记。贝尔摩德没有,琴酒没有,赤珠霞也没有。他如果真的纹了,就是在给自己制造一个无法消除的弱点。 但他不甘心。 他趴在橱窗上,绿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渴望,像一只看到鱼缸里的金鱼却捞不到的猫。 “那打耳洞呢?”他忽然转过头“耳洞总可以吧?小小的一个不明显。而且耳洞可以长回去,不想戴了让它自己长上就行。”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对视了一眼。 月鳥夕露站在他旁边,她看着月鳥時雨那双亮晶晶的、写满了“让我试试吧”的眼睛,沉默了两秒。 “可以。” 月鳥時雨猛地转过头,脸上的表情像是中了彩票。 “真的?!” “嗯。” “老板打一排!好痛!”月鳥時雨转过身发现刚才是月鳥夕露在拧他的后腰。 “别得寸进尺。” 突然月鳥夕露注意到了什么,指着展示柜里的一对银色十字架耳钉。 “……这个的话可以打一对,但只能打耳垂。” 月鳥時雨坐在高脚椅上坐得端端正正,表情看起来很平静,手却放在月鳥夕露的手上。 穿孔器的针尖穿过耳垂,快得幾乎感觉不到疼痛。月鳥時雨眨了眨眼,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 银色的耳钉已经戴好了,小小的,在灯光下闪着一丝冷光。 “疼吗?”萩原研二问。 “不疼。”月鳥時雨从高脚椅上跳下来,跑到墙上的镜子前面,歪着头看自己的耳钉。银色的耳钉在黑色的卷发间若隐若现,衬着绿色的眼睛和冷白的肤色意外地合适。 他笑了,露出两个尖尖的虎牙,转头看向月鳥夕露“好看吗?” 月鳥夕露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还行。” 51.沃尔玛购物袋 月鳥時雨知道这就是她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他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又从镜子里看了看自己的耳钉,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要拍照!”他从口袋里掏出相机对着镜子拍了一张,然后低头看了看照片皱了皱眉“角度不好。” 他看了看手上都是购物袋的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把相机递给月鳥夕露“你帮我拍几张,从这边拍,要拍到耳钉和我的侧脸。” 拍了几张月鳥夕露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照片里的月鳥時雨侧着脸,耳钉在暗色的背景中闪着光,嘴角挂着那种张牙舞爪的、得意洋洋的笑。 “……还行。” 月鳥時雨知道这就是“很好看”的意思。他笑着把相机收好,转身对店主说“谢谢您!” 店主笑着摆了摆手“记得每天消毒,一个月之内别换耳钉。要是红肿或者发炎过来找我。” “知道了!” 月鳥時雨推开刺青店的门,冷空气迎面扑来,他缩了缩脖子,但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减。他伸手摸了摸耳垂上的耳钉,银色的金属在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走了走了,下一站!”他的语气轻快得像一只刚放出笼子的鸟。 但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之间的气氛在月島姐弟眼里越来越奇怪了。 很微妙,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走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半米的距离,两个人一会表情严肃一会又好像心虚看天看低,有时萩原悄悄拉进距离但松田很快又会拉开,表示不想交流。 月鳥夕露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东西的表情。她的眼睛比平时亮了一点,瞳孔微微放大,嘴角的弧度虽然没有变化,但围巾下面的面部肌肉明显松弛了下来。 月鳥夕露凑近月鳥時雨的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带着一丝平时绝不会出现的、隐秘的兴奋“他们两个,气氛不太对。” 月鳥時雨偏过头,顺着她的视线往后看了一眼。 两个人头挨着头肩挨着肩,萩原研二好似在讲什么悄悄话,表情凝重,松田阵平没有理他,但脚步也跟着放缓贴近。 月鳥時雨看了两秒,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别管他们。”他转回头凑近月鳥夕露的耳朵,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也别乱磕,说不定是看我们两个关系好还一身轻,他们要提包羡慕呢。” 月鳥夕露没有接话,但她也回头看了一眼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了微笑。 松田阵平:! 萩原研二:! 笑了!那个冷酷,不苟言笑的月鳥夕露在和時雨贴近耳语了几句居然笑了! 萩原研二转回头,深吸一口气。 “小阵平。” “说。” “我觉得我们回去之后,得跟那个小鬼好好谈谈。” 松田阵平沉默了三秒。 “谈什么?” “谈他和他那个‘姐姐’之间的关系。”萩原研二的语气难得认真,“按他自己说的‘实际生活经验’来讲他才三岁。就算按六号体的年龄算也才十岁。他对男女之间的事情到底有没有概念?他知不知道什么叫做‘分寸’?他那个相处方式说是姐弟,谁信?” 松田阵平没有立刻回答。 “而且,”萩原研二的声音更低了“月鳥夕露比他大。那个女人的背景、经历、在这个世界待的时间,都比他久得多。如果他只是单方面在依赖她那还好说,但你也看到了,她对他也有回应。那种回应可不像是‘姐姐对弟弟’的回应……” 松田阵平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你是说,他们之间……” “我不知道。”萩原研二打断了他“所以我没说。我只是觉得,一个十岁,不,一个‘三岁’的孩子,和一个比他大很多的成年女性之间,那种相处方式,不太对。” 松田阵平沉默了很久。 “回去再说。” 回到酒店,月鳥時雨把购物袋放在月鳥夕露房间门口,拍了拍手转身要走。 “小時雨和夕露姐。”萩原研二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茶“进来坐坐?” 月鳥時雨和月鳥夕露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萩原研二身后房间里的松田阵平,后者正坐在矮几旁边,面前摆着一杯茶,表情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那种“我有话要问你”的气场隔着走廊都能感觉到。 月鳥時雨的脚步顿了一下。 “……好。” 他在矮几对面坐下来,新打的耳钉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耳垂还有些泛红。月鳥夕露也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掌的距离。 松田阵平在矮几对面坐下来,萩原研二坐在他旁边。 四个人沉默了几秒。 松田阵平开口了,没有铺垫,没有客套。 “你们两个,到底是什么关系?” 月鳥時雨眨了眨眼“姐弟啊,不是跟你说了吗?” “姐弟会挽着手逛街?” 月鳥時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头“……会吧?” “姐弟会喂对方吃东西?” 月鳥時雨的嘴角抽了一下。 “姐弟会摸对方的脸?” 松田阵平一连串抛出来,语气不算严厉,但每个问题都带着一种“我已经观察了很久”的笃定。 月鳥時雨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旁边的月鳥夕露忽然开口了。 “你们今天跟了我们一天,就观察到了这个?”她的声音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月鳥時雨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像是期待了点什么却只等来这些。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同时顿了一下。 “我们是担心。”萩原研二接过话“小時雨的……” “实际年龄三岁。”月鳥夕露替他说完了“六号体十岁。你们担心他对男女关系没有正确的认知,担心他被我欺骗或者利用,担心他做出不符合他年龄的事情。” 萩原研二的嘴角抽了一下。她说得太准了,准到让人没法反驳。 松田阵平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没有否认。 “那你们呢?”她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语气依然平淡“你们两个之间的关系,你们自己搞清楚了吗?”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的表情很疑惑,眉头皱了起来,不知道月鳥夕露在说什么。 “我们在说你们的事。” “我们在说同一件事。”月鳥夕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们担心他对我的感情超出了正常范围。但你们今天一整天的状态,比我们两个不正常多了。”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更疑惑了,他们两个人今天不正常吗? 萩原研二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松田阵平的手从胸前放下来,垂在身侧。 月鳥時雨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他偏过头,凑近月鳥夕露的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看,我就说他们之间有情况。” 声音不算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足够清晰。 两个人也终于反应过来这姐弟在说什么,松田阵平的脸黑了一下。萩原研二的表情也变得微妙起来。 “月鳥時雨。”松田阵平的声音低了下去。 “在。”月鳥時雨直起身,表情无辜得像什么都没说。 松田阵平深吸一口气,把话题拉回来“回答我的问题。” 月鳥時雨收起嬉皮笑脸的表情,坐直了一些。 “你们问我跟她是什么关系,我说了你们可能不信。” “说。” 月鳥時雨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了,语气比平时认真了很多。 “是闺蜜。” “啊?”??2 “所以你们的担心,其实很多余。” 月鳥夕露在旁边轻轻“嗯”了一声,算是附和。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对视了一眼。 “那你对她……”萩原研二斟酌着措辞“到底是什么感情?” 月鳥時雨歪了歪头,认真地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不是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笑,而是一种更坦荡甚至更得意的笑。 “我的性别是沃尔玛购物袋。”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的表情空白了。 “……什么?” “沃尔玛购物袋。”月鳥時雨重复了一遍 ,语气一本正经“可男可女,可装万物,但本质上就是一个袋子。装什么是什么,不装就什么都不是。” 松田阵平的嘴角抽了一下“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月鳥時雨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脑后,绿色的眼睛看着天花板“我不喜欢人类。” 房间里安静了。 月鳥夕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早就听过了。 松田阵平盯着月鳥時雨看了三秒钟。 “你不喜欢人类?” “不喜欢。” 月鳥夕露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 “我们不是日本人,这种朋友间的相处模式在我的国家很常见,况且二号体是我看着从培养液里长大的,”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解释一个技术问题“看多了会习惯,在我眼里顶多算个物件。” 月鳥時雨转过头看着她,绿色的眼睛眨了眨“你是在说我变丑了?” “不是。” “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月鳥夕露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习惯不代表感情。你对我,我对你,都是习惯。别想太多。” 月鳥時雨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行吧,习惯就习惯。” 他转向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摊了摊手。 “你们听到了。她说是习惯。我说是不喜欢人类。我们之间没有你们担心的那种东西。所以……” 他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欠揍的笑容。 “你们可以放心了。不用再奇奇怪怪的聊天了。” 松田阵平的眉头跳了一下。 “谁奇奇怪怪了?” “你们俩啊,两个今天走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在一起说悄悄话,然后又都不说话了。你们那个气氛比我们两个奇怪多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都不好意思说你们”的味道。 “月鳥時雨。” “在。” “你是不是又想挨揍?” 月鳥時雨条件反射地捂住了脑袋,但嘴上没停“我说的是事实!你们两个今天下午那个奇怪的气氛,随便拉一个路人过来看,都会说……” “说什么?”松田阵平的声音压得很低。 月鳥時雨从指缝里露出半张脸,绿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说你们在冷战,俗称……” “月鳥時雨。” “闹别扭。” 松田阵平的手抬了起来。 月鳥時雨从椅子上弹起来,躲到了月鳥夕露身后,两只手扒着她的肩膀只露出一个脑袋。 “夕露救我!” 月鳥夕露端着茶杯,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 “自己闯的祸自己扛。” 月鳥時雨的表情从“求助”变成了“背叛”,又从“背叛”变成了一种认命的悲壮。 松田阵平绕过矮几走过来,月鳥時雨从月鳥夕露身后窜出去,在房间里跑了一圈,最后被松田阵平堵在墙角。 “跑啊。” 月鳥時雨缩了缩脖子,绿色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松田阵平。 “小阵平,我错了。” “错哪儿了?” “……不该说你们之间氛围奇怪。” “还有呢?” “……不该说你们别扭。” “还有呢?” 月鳥時雨想了想“不该……跑?” 松田阵平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力道不大,但清脆。 “回去睡觉。”松田阵平转身朝门口走去“明天还要赶路。” 月鳥時雨捂着额头,瘪了瘪嘴,跟着走到门口。 “晚安小阵平,晚安研二。” 萩原研二经过月鳥時雨身边的时候笑眯眯地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想着回去后不仅要教他两性之间的问题,还要观察他是否有性别认知障碍,教导正确的人类世界的观念。 “晚安小時雨,回去后漫画没收。”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月鳥夕露和一脸悲愤的跪在地板上,用手锤地的月鳥時雨。 “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 52.速度与激情 “我来开吧。”松田阵平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商量晚饭吃什么,但手指已经搭在了车门把手上。 “你昨晚上没睡好,还是我来。”萩原研二已经调好了座椅和后视镜,发动了车子“长野到东京这段我熟。” 月鳥時雨坐在后座左边是月鳥夕露。他把相机从脖子上取下来塞进背包,刚想说话车子就动了。 起步平稳,转弯柔和,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研二开车还挺稳的嘛。”月鳥時雨往后靠了靠,把后脑勺枕在头枕上。 萩原研二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然后他们开上了国道。 月鳥夕露坐在后座左侧,靠着车窗。她的手机屏幕亮着,映在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看起来像是在刷什么东西。但月鳥時雨注意到她的手指没有划动屏幕,只是停在那里。 “你在看什么?” 月鳥夕露把手机往自己那边偏了偏“路况。” “路况有什么好看的……” 话音未落,车子猛地向左打了半个车道。 月鳥時雨的脑袋撞上了车窗玻璃,“咚”的一声闷响。他还没反应过来,车子又猛地向右回正,整个车身像一条被惊动的蛇,在车流中连续变了两条道。 “三辆黑色轿车正在追截一辆银色轿车,速度约120公里每小时,我们被夹在中间了。”萩原研二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平稳得像在念路况播报“银车正在试图从中间车道强行变道超车,黑车在封堵右侧匝道口,目测追击方有六到七人。后排坐好。” 松田阵平已经坐直了身体。他没有回头,但右手已经抓住了车门上方的扶手,左手搭在了中控台的边缘做好了缓冲准备的姿势。 “左边路口可以用。”松田阵平的声音也很平稳。 “看到了。” 萩原研二没有减速,反而在接近路口时微微加了油门。车身在最后一刻切进左转车道,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月鳥時雨整个人被离心力甩向右侧,撞上了月鳥夕露的肩膀。月鳥夕露纹丝不动,但拿手机的那只手猛地攥紧了。 “后面三辆车也跟过来了。”萩原研二看了一眼后视镜,语气里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笃定。 松田阵平也看了一眼后视镜,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前面三百米有隧道。进隧道之后关灯,切到最右侧车道,等他们过去。” 萩原研二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月鳥時雨从月鳥夕露肩膀上撑起来,想说“你们在说什么”,但话还没出口,车子又猛地向右一摆,他再次被甩向左侧车门。 “小時雨的脑袋还好吗?”萩原研二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还好。” “系好安全带。” 月鳥時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安全带确实系着。他伸手又拉了一下确认已经卡死了。 月鳥夕露在旁边忽然开口了“我想下车。”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比平时还轻一些,但那种“我是认真的”的语气让月鳥時雨愣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她。她还是那副表情,但抓着手机的手指已经有些泛白。 “下车?现在?”月鳥時雨眨了眨眼“我们在高速上呢。” “我可以自己走回去。” “你说什么傻话。”月鳥時雨伸手按住了她“研二开车很稳的,你看小阵平都没反应。” “我没反应是因为我已经习惯了。”松田阵平的声音从副驾驶传来。 隧道入口在视野里急剧放大,萩原研二却没有减速反而在进隧道的前一秒轻踩了一下油门,车身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进了黑暗里。 “灯关了。”松田阵平的声音很低。 下一秒,驾驶舱陷入彻底的黑暗。月鳥時雨只感觉身下的座椅传来一阵极其微妙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轮胎底下改变了方向,然后车身猛地一沉,几乎是贴着地面横移了半个车身的距离,切进了最右侧车道。 “刚刚那一下……是漂移吗?”月鳥時雨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他整个人从座椅上微微弹起,伸着脖子往驾驶座的方向看“在隧道里关灯漂移?研二你这是——哇!” 话还没说完,车子再一次毫无预兆地向右猛切。这一次不是变道,而是整个车身几乎横了过来,四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隧道墙壁上的消防灯箱在月鳥時雨窗外的视野里飞速掠过,距离近到他甚至能看清上面的汉字。 “后面第一辆过去了。”松田阵平的声音依然平稳,“第二辆在中间车道,速度没减。” “第三辆呢?” “在左道,正在减速。” “它在减速?”月鳥時雨刚想追问,就被下一个动作打断,萩原研二突然反打方向盘,车头在几乎贴着右墙的位置划出一道弧线,然后整个车身像是被重力弹开一样,猛地朝左甩了出去。 月鳥時雨感觉自己的内脏被离心力拽到了右半边身体里,脑袋“砰”地撞在侧窗上,这一次比刚才响多了。他还没来得及揉,车子又在半秒之内连续完成了左摆、回正、再右切三个动作。 “这根本——这就不可能是——四轮同时抓地力呢?!”月鳥時雨的声音已经变了调,从兴奋变成了某种介于惊叹和惊恐之间的东西“你怎么做到的?你是踩着轮胎壁在开吗?!” “小时雨想象力很丰富嘛。”萩原研二的声音轻松得像在聊天的后半句还带着笑意。 月鳥夕露坐在旁边,手机早就收了起来两只手死死抓住把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那双漆黑的眼睛却直直地盯着驾驶座的后脑勺。 她看过萩原研二的驾驶记录也记得在原著里的画面,弯道通过速度、紧急变道反应时间、刹车距离曲线,她全都看过。但数据是数据,亲眼看见甚至感受那完全是另一回事。那种车技已经超出了人类的范畴。 “后面那辆黑车的左前轮在冒烟。”松田阵平忽然开口。 萩原研二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强行变道刮到护栏了吧。他们车速都降下来了,前面那两辆还在追银车。” “我们要绕过去吗?”月鳥時雨来了精神“像刚才那样超过去?” “绕可以。”萩原研二说着,车子在隧道出口的光线中平稳地驶出,阳光重新灌进车厢“但你确定你扛得住?” 月鳥時雨还没来得及回答,车子就在出口的弯道上做了一个教科书级的惯性漂移。 后轮在路面上画出一道黑色的弧线,车身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切进了对向车道的空隙,然后猛地回正。月鳥時雨的脑袋又一次撞上了车窗玻璃,这次比刚才还响。 “小时雨,安全带。”萩原研二又提醒了一遍。 “系、系着呢……”月鳥時雨捂着额头,脸色已经有些发白。刚才那股兴奋劲儿在连续的G力冲击下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胃里翻江倒海的眩晕感。 月鳥夕露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去。她紧紧攥着门把手,指节白得像纸。每一次变道都让她感觉自己要被甩出车窗,而萩原研二好像完全不受物理定律的限制,他用一种行云流水般的方式把两吨重的金属壳子在车流里穿来穿去,像在玩弹珠游戏。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比刚才更轻了“……我要下车。” “高速上没法停车。”萩原研二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小孩“再忍一下,前面有服务区。” “我可以在服务区等你们。” “不行。”月鳥時雨按住她的肩膀,声音有点虚弱但很坚持“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月鳥夕露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话。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闭上眼,用深呼吸对抗胃里的翻涌。 松田阵平从副驾驶转过头来,看了后座一眼。他的目光在月鳥時雨发白的脸色和月鳥夕露攥紧的拳头上停了一秒,然后回过头去。“对象车道甩掉了。但我们左后侧有一辆白色厢型车在提速,目测是接应的。” “看到了。”萩原研二轻轻点了一下油门,车子在几辆大货车的缝隙间穿了过去,车身与货车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二十厘米。月鳥時雨甚至能看清旁边那辆货车司机脸上的震惊表情,然后画面就被甩到了身后。 “你的驾驶记录里没有这种操作。”月鳥夕露忽然开口,声音还是轻,但带着一种近乎控诉的意味。 萩原研二笑了一声“记录是给人看的。” “那你是……” “大概是超人的远房亲戚吧。”萩原研二的语气依然轻松,但手上的动作一点没放松,他在三秒之内完成了两次变道、一次减速让行、一次加速超车,整个过程中车轮始终压在车道正中央,连一条线都没偏。 月鳥時雨已经彻底说不出话了。他靠在座椅上,双眼无神地望着车顶,嘴里喃喃地念着什么。月鳥夕露侧耳听了一下,依稀辨出几个字“牛顿……棺材板……” 松田阵平在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前面三公里有服务区,已经彻底甩掉他们了我们可以在服务区休整一下。” “收到。”萩原研二平稳地减速,车子在高速上滑行了一段距离后,流畅地驶入了服务区的匝道。 月鳥時雨缓缓抬起手“研二……我求你……接下来能不能……直线行驶……” 萩原研二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好的,直线行驶。” 然后他踩下油门。 月鳥時雨感觉到后背被狠狠按在座椅上,窗外的景物开始以一种令人绝望的速度向后飞退。他缓缓闭上眼睛,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几乎听不清的嘟囔: “我觉得……我的人生……正在播放倒带……” 53.我头有点疼 萩原研二坐在驾驶座上,手指搭在方向盘上,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 月鳥時雨和月鳥夕露并排瘫在后座上,两个人唯一的共同点是眼神都是散的。 萩原研二从驾驶座转过身来,看着后座这两尊“雕像”沉默了两秒“……还好吗?” 月鳥時雨的手指动了动,抬起来,在空中比了个“还行”的手势但那个手势只维持了不到一秒就垂下去了。 “好得……不能再好了。”他的声音飘得像一片从树上掉下来的叶子,尾音还带着一点奇怪的抖。 月鳥夕露没有说话。她只是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攥着车门扶手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连平时那副扑克脸都撑不住了,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像一株被暴风雨摧残过后的植物,蔫在座椅上。 松田阵平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走下去,冷空气涌进来。他没有立刻关上车门,绕到后座,拉开月鳥時雨那一侧的门。 两个人站在车旁边,夜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冬天干燥的凉意。后座里传出一点轻微的响动,月鳥時雨换了个姿势,身体顺着车门滑下来一点,脑袋从车窗滑到了座椅靠背上,整个人以一种更扭曲、更不舒服的姿态瘫在那里。 松田阵平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另一侧的月鳥夕露“……你先背谁?” “你挑。” “我背他。” “那我背她。” 松田阵平点了点头,弯腰钻进后座,把月鳥時雨从左侧车门捞出来。那小鬼的身体软得像一只被抽了骨头的猫,完全没有配合的意思。松田阵平把他的手臂搭到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腿弯,把人稳稳地背了起来。 月鳥時雨的脑袋垂在他的肩窝里,呼吸均匀而绵长,带着一种“已经彻底断片”的从容。 月鳥夕露在车门打开的时候睁了一下眼睛,那双漆黑的眼睛在冷空气里聚焦了一瞬,看到是萩原研二之后又闭上了。她似乎想自己站起来,但身体在坐姿下僵了几秒,最终什么也没说。 萩原研二弯腰把她扶出来,月鳥夕露的双脚落地后晃了一下,他没有松手。她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把一只手搭上了他的手臂。 “失礼了。”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一些。 “没事。” 两个人往公寓大堂走,萩原研二走得很慢,配合着她微微不稳的步伐。月鳥夕露靠在他手臂上的力道不算重,但他能感觉到她是真的晕得厉害,这个人从来不会轻易在外人面前露出这种状态。 进了电梯,松田阵平已经先一步进来了。他背上的月鳥時雨脑袋歪在松田的肩膀上,突然伸出一根手指“……再来一次……”声音还是有点发抖。 月鳥夕露靠在电梯壁上看了一眼月鳥時雨,一个爆栗让他陷入了梦乡。 电梯到了十三楼,松田阵平背着月鳥時雨在门口停下来等萩原研二开门。萩原研二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动作尽量安静,生怕吵醒那两个已经睡过去的人。 门开了,玄关的灯自动亮起来。 “你的房间。”松田阵平把背上的人放下来,放到床上。 月鳥時雨的身体一沾到床垫,立刻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满足的叹息。 萩原研二背着月鳥夕露也走了进来。他在客厅里停了一下,目光在两个关着的卧室门之间扫了一圈。 “我睡沙发就行。” “不用。”松田阵平从月鳥時雨的房间走出来,看了一眼萩原研二背上的月鳥夕露,又看了一眼客厅那扇紧闭的客房的门“她睡我那间,我今晚去对面。” “对面?” “你忘了,之前那女人送了两套房,一套在这里一套在对面。”松田阵平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在指间转了一圈“一直空着但水电暖气都是通的,上周我让人打扫过。明天我早班,住对面方便。” “那你晚饭怎么办?” “便利店。”松田阵平打开冰箱看了一眼回头对他说“冰箱里有速冻饺子,你煮了给那两个吃……”松田阵平突然想起两人现在的状态“如果他们醒得过来的话。” 萩原研二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说什么,扶着月鳥夕露走到松田阵平房间的门口,推开门的瞬间她松开了他的手臂,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来,动作有些迟缓但依然维持着那副“我还能行”的姿态。 萩原研二轻轻带上了门客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水壶的嗡鸣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但没有人抱怨。那声音像是一种背景音,把“家”的感觉又添了一层。 萩原研二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松田阵平烧水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 “怎么了?”松田阵平头也不回地问。 “没什么。”萩原研二说“就是觉得,我们好像真的变成带孩子的了。” 松田阵平的手指在开关上停了一下,然后按下去。 水壶的嗡鸣声停了。 “是带孩子。”他转过身看着萩原研二“而且还是带两个。” 萩原研二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也是,两个都是。” 松田阵平端起烧好的水,倒进两个杯子里,放在茶几上晾着。 “等他们醒了再喝。” 萩原研二点了点头。 第二天早上月鳥時雨的头有点疼,他慢慢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发现自己的左耳耳垂有点疼。他伸手一摸,碰到那枚银色的十字架耳钉,金属的冰凉触感让他清醒了一些。 “……小阵平?” 没有人回答。 他又叫了一声“研二?” 外面传来脚步声,卧室门被推开了。萩原研二靠在门框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醒了?”萩原研二语气自然得不像话“睡得好吗?” 月鳥時雨坐在床上,皱着眉,绿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困惑。 “……我头有点痛。” “可能是晕车后遗症吧。”萩原研二喝了一口茶,表情坦然“你昨天晕车后在车上睡着了,睡得挺沉的。” 月鳥時雨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但头痛让他没什么力气追问。他从床上爬起来,趿着拖鞋走出卧室,正好看到月鳥夕露也从松田阵平的房间走出来。 她披着一件深灰色的开衫,头发有些凌乱,但那双漆黑的眼睛一如既往地平静。她看到月鳥時雨,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早。”她说,语气平淡。 “早。”月鳥時雨揉了揉太阳穴“你的头不痛吗?” “不痛。” “为什么就我痛……” “因为你体质差。” 月鳥時雨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头痛让他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了。他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来,把脸埋进靠垫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萩原研二和月鳥夕露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然后同时移开了视线。 门铃响了。 萩原研二去开门。门外站着琴酒和伏特加。琴酒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黑色大衣,银白色的头发在走廊 的灯光下泛着冷光,礼帽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伏特加站在他身后,体格魁梧,墨镜遮住了眼睛,但那紧绷的下颌线条暴露了他的紧张。 琴酒的目光越过萩原研二落在客厅沙发上的月鳥時雨身上。 “梅斯卡尔。赤珠霞说今天该回去了。” “就不能让我用二号多玩几天吗。” 月鳥時雨从靠垫里抬起头,绿色的眼睛还带着刚醒的迷糊。他看到琴酒,又看到了琴酒身后的伏特加,视线在伏特加身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露出一个不太妙的笑容又马上切换成严肃的状态。 “伏特加。” 伏特加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你好啊,好久不见。” “叫我少主。” “啊?”伏特加偷偷看了一眼琴酒,发现大哥并没有阻止梅斯卡尔突然的发病行为。 “叫。” “……少……少主。” “哈哈哈哈哈哈哈。” “行了别逗伏特加了还有正事要做。伏特加,拿上这堆购物袋下去。”看不下去的赤珠霞阻止了梅斯卡尔继续逗伏特加的行为并用眼神示意地上的购物袋让伏特加逃离了现场。 “好了好了,别紧张。我这人很好说话的。研二,你收拾一下,跟我走。” 还站在门口的萩原研二有点疑惑“走?去哪儿?” “基地。赤珠霞要回去了,琴酒来接人,我顺便带你认认路。万一以后你一个人去,也不至于摸不着门。” 萩原研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无奈,但更多的是“行吧,我陪你演”的纵容。 “好,等我一下。” 十分钟后,四个人走出了公寓大门。琴酒走在最前面,银白色的头发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他走到那辆黑色的保时捷356A旁边,拉开了驾驶座的门。 “啊!是保时捷!”萩原研二快冒出星星眼了,如果不是因为这是琴酒的车他一定会上手摸。 月鳥時雨看了一眼那辆车,转头看了看身后那辆白色马自达。 “研二,我们开那辆。”他指了指马自达“你开车。” 萩原研二挑了挑眉“又我开?” “对啊,我又不会开车。”月鳥時雨说着已经拉开了后座的门,朝伏特加招了招手“伏特加,坐这儿。” 伏特加看了看琴酒又看了看梅斯卡尔。 “可是……” “他开车带赤珠霞,我们三个一辆。放心,不会把你卖了的。” 伏特加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他在组织里见过不少疯狂的人,但这个小疯子是少数让他觉得“不能惹”的类型。不仅是他的身份和代号,更是他在那些冰冷的仪器前面、在那些无法回头的决策前面,露出的那种“我什么都干得出来”的眼神。 他看了琴酒一眼。琴酒已经坐进了驾驶座,车窗缓缓降下来,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绿眼睛。 “伏特加你自己决定。” 伏特加犹豫后艰难的走向那辆白色马自达,拉开后座的门坐了进去。他坐得很规矩,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小学生被叫到了校长办公室。 月鳥時雨从另一边坐进副驾关上车门,朝萩原研二说了一声“出发。” 萩原研二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坐在后座上的伏特加,嘴角弯了一下。 “系好安全带。” 另一边上车的两人。 赤珠霞先开口了,语气沉重“琴酒,看来你这小弟今天是用不了了。” 琴酒:? 54.心慈手软 琴酒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一下。 “那小子在基地的时候就喜欢折腾伏特加。” “伏特加自己也乐意。”赤珠霞偏过头,透过车窗看了一眼旁边那辆白色马自达。萩原研二正坐在驾驶座上,表情看起来像是在认真听导航,但嘴角那抹笑意出卖了他。副驾驶座上的月鳥時雨正转过头对着后座说着什么,伏特加身体僵硬地坐在那里。 “伏特加不是乐意,是不知道怎么拒绝。” “那不就是乐意?真的不想去,他能把车门焊死,刚才你也给了伏特加选择的机会不也没用上吗?” 琴酒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有反驳。 “伏特加好像很怕他。” “他不是怕梅斯卡尔。”琴酒回答“他是怕梅斯卡尔手上的东西。” “什么东西?” “权力。梅斯卡尔已经被boss认可,在组织里的地位迟早会超过朗姆手下那些蠢货。伏特加那种人,谁有权力他就怕谁,很正常的反应。” 保时捷平稳地驶出市区,上了通往郊外的高速。车窗外的建筑逐渐稀疏,天空变得开阔起来。 “待了几天?” “四天三晚。第二天发现二号体有重大缺陷,被官方雪崩控制系统的次声波震晕过一次,晚上在旅馆后面遇到了七个贩毒的,昨天回来萩原研二在高速上表演了一场速度与激情,车上四个人晕了两个。” 琴酒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 “……贩毒的?” “长野县警抓了。” 琴酒沉默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是鼻腔里的哼声。 “他倒是没闲着。” “他什么时候闲着过?” 琴酒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身后那辆白色马自达。它保持着安全距离,行驶平稳,看起来完全没有要作妖的迹象。 但就在他收回目光的那一瞬间,身后传来了轮胎与地面摩擦的尖啸声。 琴酒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那辆白色马自达正在上墙。 是的,上墙。 车身以某种违反物理常识的角度倾斜着,右侧的两个轮子离开了地面,整个车像是贴在弯道内侧的护栏上一样,以一种流畅到诡异的姿态滑过了弯道。半秒钟后,车身落下,稳稳地回到四轮着地的状态,然后加速追了上来。 琴酒握着方向盘的手没有动,但他的眉头动了。 “……赤珠霞。” “嗯。” “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赤珠霞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她抓着车门扶手的指节微微泛白。 琴酒没有继续追问,因为他从后视镜里又看到了更离谱的画面。 那辆白色马自达在驶入一段直线路段后突然减速,调转车头开始倒着开。车速不快,但方向极其精准,在车流中保持着稳定的轨迹,像是在做某种精密的倒车入库练习但速度是八十公里每小时。 “……萩原研二真的是普通的□□处理班的人吗?”琴酒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询问一份普通档案。 “是的,那车技完全是他自己练出来的。” 那辆白色马自达又从后视镜里消失了。琴酒在下一个弯道看到它时,它正以单边行驶的姿态通过弯道,左侧两个轮子离地,右侧两个轮子稳稳地抓着路面,车身倾斜得几乎与地面成六十度角。 更离谱的是那辆车车子的速度赶上了他们,琴酒透过那辆车的窗户隐约看到了里面的情况。 副驾驶座上的月鳥時雨举着手机,绿色的眼睛亮得像是在发光,嘴巴大张着两个尖牙露出来好像正在喊些什么,可惜隔着两层玻璃和引擎的轰鸣,他只能看到那个人的表情听不到声音。但那个表情是兴奋到极点的表情。 但是他隐约听到了伏特加的惨叫。 那声音隔了两层车窗和近百米的距离,传到他耳朵里时已经模糊得不成样子,但他太熟悉伏特加的声音了,那种带着恐惧和绝望的高音,和平时那个沉默寡言、只会说“大哥”的伏特加完全是两个人。 琴酒把目光从那辆车上移开,目视前方。 “不救一下你的手下。” “上车前就给过他机会了。” 赤珠霞听着若有若无的惨叫声“……回去之后,给伏特加安排两天假吧。” 琴酒没有反驳也没有同意,看着那辆车远去。 “他的社会化训练进展如何?”琴酒问。 “比我预想的快。” “你预想的什么?” “我以为他一个月就会惹出至少一次需要组织出面善后的麻烦但实际上他自己就解决了。贩毒的那七个,他没留活口以外的痕迹。” 琴酒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燃。 “伏特加的惨叫不算麻烦?” “……那是梅斯卡尔的娱乐活动。从某种意义上,也算社会化训练的一部分,学会如何在不造成实质性伤害的前提下,满足自己的控制欲。” “你对他倒是宽容。” “因为我了解他。” 琴酒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落在他的肩上,银白色的头发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你在护着他。” “嗯?” “因为那张脸,还是因为那是她做的身体?” 赤珠霞的手指在手机边缘停了一瞬。她没有立刻回答。 “都不是。” “那你图什么?” “图他活着。图他多少还能闹出点响动,让我觉得这地方还有活人。” 琴酒没有说话。 “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人。以前的赤珠霞会直接说‘关我什么事’。” “那是以前的我,没有见过那个人是怎么走的。” 琴酒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抬头看赤珠霞,但那种沉默的分量和之前不一样了。像是某种沉重的、很久没有被提起的东西,被这句话轻轻掀开了一个角。 琴酒的声音低了下去“你知道那些身体是谁做的。瞳色、发质、轮廓弧度,都是她定的有她的影子。你看着他,就像看她重新活了一遍。” “所以你以为我是因为那些身体才对他宽容?” 琴酒没有否认。 “琴酒,那个人已经抛弃过我们一次了。不自量力挑战BOSS的下场就是死无全尸,连个交代都没留下。” 她的手指搭在窗沿上,指尖微微用力,但很快又松开了。 “我不会因为她做了一张相似的脸、做了一具能用的身体就心慈手软。我护着梅斯卡尔不是因为他用的是她的作品。是因为他从醒过来那天开始,就没放弃过想活得像个人。” 她转过身,阳光落在她侧脸。 “你也是。你明明可以不管他,但你还是来了。你也不是因为她。” 琴酒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我是因为boss的命令。” “嘴硬。” 抵达基地大门的时候,琴酒看了一眼比他们先一步到的那辆车。 萩原研二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月鳥時雨从车里探出半个身子,脸色有些发白,眼睛还在转圈但还是亮的。他扶着车门想自己站稳,但腿一软往前栽了一下被萩原研二一把接住。 “还能走吗?” “能。”月鳥時雨推开他的手,试图自己往前走,但走了两步就晃了一下,被萩原研二重新捞了回来。 “行了,别逞强了。”萩原研二弯下腰,把他打横抱了起来。 月鳥時雨张了张嘴像是想抗议,但头晕眼花和那种“被公主抱”的姿势让他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话来说,最后只能瘫在研二的身上继续晕着。琴酒看着这一幕把目光移开。他走到那辆白色马自达的后座旁边,拉开车门。伏特加以一种扭曲的姿势躺在后座上,墨镜歪了,帽子也掉了,露出他全是眼泪的卡姿兰大眼。 “……大哥……” “能自己走吗?” 伏特加试图坐起来,但身体刚离开座椅就软了回去。他伸出两根手指,像被鱼刺卡住的猫一样,艰难地比了一个“我还行”。 琴酒看了他两秒,然后伸手把车门关上了。 “在这待着。” 他转身朝基地入口走去,路过赤珠霞身边的时候,她正在看手机。 “伏特加呢?” “在车里缓着。” 赤珠霞点了点头,语气轻描淡写“也好,省得他看到梅斯卡尔又紧张。” 在赤珠霞的指路下月鳥時雨被萩原研二抱进休息室放在医疗床上。他闭着眼睛缓了大概十分钟才慢慢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伸手摸了摸耳垂。 银色的十字架耳钉还稳稳地嵌在那里,冰凉的金属贴在指尖上,让他清醒了不少。 “研二,”他开口,声音还带着一丝虚弱“你先出去一下。” 萩原研二靠在门边,紫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不放心“你刚醒就要一个人待着?” “不是一个人,”月鳥時雨朝他笑了一下“我要跟赤珠霞做个小测试,你在场的话会影响结果。” “什么测试?” “声波敏感性测试。”月鳥時雨从床上跳下来,走到操作台旁边,拍了拍那台银白色的设备“二号体的神经强化对18赫兹次声波有异常反应,但具体阈值、频宽、持续时间的影响范围我们还不清楚。我想趁着今天在基地设备齐全把数据补上。” 萩原研二还想说什么,但月鳥時雨已经转向了赤珠霞。 “赤珠霞帮我准备一下。标准频响测试程序。” 赤珠霞从仪器后面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你有心理准备?” “什么心理准备?” “可能不只是头晕和偏头痛。”赤珠霞走到操作台前,把几根导线和传感器摆在桌上“二号体的神经系统对低频声波的反应模式我们从来没有完整测过。理论上,17到19赫兹这个区间是次声波对人的影响最明显的频段,但每个人的敏感度不同,你可能会比普通人反应更剧烈。也可能没什么反应。” “那就测呗。”月鳥時雨在操作台前的椅子上坐下来,伸手把那两枚银色的耳钉旋了下来放在桌上“开始吧。” 萩原研二没有再说什么,他看了月鳥時雨一眼,又看了赤珠霞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我在门口等。” 他退出去带上了门,看见的最后一幕就是赤珠霞把传感器贴在月鳥時雨的太阳穴、颈侧、手腕内侧和左耳后方,导线从传感器延伸到操作台上的数据分析仪。她调整了一下显示屏上的参数,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副骨传导耳机,套在月鳥時雨的头上。 门外,萩原研二靠在对面的墙上,双臂抱胸,目光落在紧闭的门上。 里面很安静。从刚才开始就什么声音都没有了,说话声停了,设备运行的嗡鸣声也停了,那种安静不太对。 突然门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从椅子上滑落碰倒了什么东西。萩原研二没有犹豫,推开门闯了进去。 他看到的第一眼是月鳥時雨倒在地上。 身体侧躺着,蜷成一团,像一只被扔在地上的布偶。左耳的血已经淌到了地板上,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格外刺眼。他的呼吸很浅,眼睛闭着,嘴唇没有血色。 赤珠霞已经蹲在他身边了。她的动作很快,一手托起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翻开他的眼皮检查瞳孔。她测了颈动脉脉搏、检查了左耳的出血情况,用消毒纱布按住耳道口。 “小時雨?時雨,秀!” 55.脑子有病 月鳥時雨感觉像有人用一把锤子钉进了他的左耳。 疼痛是瞬间爆发的,没有任何预警。从左耳深处开始,沿着颞骨向整个左侧颅腔蔓延。他听到的是一种尖锐的、类似耳鸣的声音,但那声音来自内部,是从听觉神经自身发出的、因为被过度刺激而产生的一种虚拟的尖叫。 他的左手猛地抓住了椅子的扶手。 然后他感觉到了温热的东西从左耳流出来,顺着耳廓往下淌,滴落在肩膀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深色的液体在浅色的实验服上洇开。 血。 赤珠霞的手指已经移到设备的按钮上,声音从操作台后面传来,比平时快了一些“测试停止。我现在……” “别停。”月鳥時雨的声音嘶哑但他没有举手。 赤珠霞没有按下去。 “你流血了。” “我知道。”他把头偏了一下,让那股从耳道里流出的液体沿着下颌线滑下去,目光依然盯着操作台的方向“但我们需要数据。继续。” 赤珠霞沉默了两秒。 “19赫兹?” “继续。” 她按下按钮。 19赫兹的冲击比18赫兹稍微弱一些,但依然强烈。月鳥時雨的左耳深处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烧感,像是有火焰在他的内耳结构里蔓延。他的右手也抓住了椅子的扶手,指节泛白,全身的肌肉都在绷紧,但他的眼睛没有闭上。 他盯着操作台上跳动的波形,看着那条曲线从他身体内部读取的数据中蜿蜒划过。 “阈值锁定在17.8到19赫兹之间。”他的声音含混,像含着一口沙子“持续时间超过两秒就会触发破裂反应。” “别说话了。”赤珠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紧绷,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记录他口述的数据。 “右耳?” “正常。” “继续。” 18.5赫兹。 疼痛从尖锐的刺痛变成了钝痛,但仍然存在。月鳥時雨的左手从扶手上滑落,垂在身侧。他能感觉到手指在微微发抖,但那不是因为恐惧,是纯粹的生理反应。 “神经传导速度下降。”他像念报告一样吐出这句话,“右侧颞叶区域有轻微……压迫感。” 然后他的声音断了。 世界在他的视野里像一张被揉皱的纸,所有的线条都在扭曲、变形、崩塌。 世界黑了。 三个小时之后月鳥時雨醒了。 他的眼睑动了一下,意识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视线模糊了一瞬,才看清头顶惨白的灯光和天花板的轮廓。 “我睡了多久?” “三个小时十五分钟。”萩原研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种喉咙里压了很久的沙哑。 月鳥時雨慢慢坐起来,用手撑着床沿,动作带着一种明显的缓慢和笨拙。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耳,指尖触碰到一片干燥的纱布。 “数据记录了吗?” “记了。”赤珠霞的声音从房间另一侧传来“全部。” “那就好。”月鳥時雨想要下床被萩原研二按住了。 “你想干嘛?” “起来走走。” “你刚昏迷了三个小时。” “现在醒了。” 萩原研二没有松手“你想站起来,可以,先补充体力吃饭。” 月鳥時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实验服,又看了看床头那盘冷掉的食物“在基地里我都是用营养液的。吃饭太慢了,浪费时间。” 萩原研二什么也没说。他站起来走到操作台旁边,拿起那盘已经完全冷掉的饭菜,端到月鳥時雨面前放下来。 “吃。” “我不……” “時雨。” 月鳥時雨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紫色的眼睛平时总是带着笑意,但此刻里面没有笑,也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很安静的、不容更改的坚持。 “……好吧。” 那天月鳥時雨又昏迷了一次。第二次比第一次更彻底,在测试过程时完全没有预兆地在中途闭了眼睛身体软下去,脑袋偏向一侧。萩原研二接住了他,把他放回床上。 这一次他昏迷了整整五个小时。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看了看床头柜上那盘依然没怎么动的饭,又看了看坐在床边头靠在墙上闭着眼睛的萩原研二。他的呼吸平稳但眉头紧皱着,像是在睡梦中也还在操心什么事。 月鳥時雨没有叫醒他,只是无声地躺着看着天花板。然后慢慢地坐起来,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 赤珠霞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左耳的毛细血管已经封住了,听力会在两天内逐渐恢复。” “数据……” “数据已经整理完毕,我会把完整的分析报告发给你。” “谢了。” 赤珠霞没有再说话。 月鳥時雨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想把杯子放回去但被萩原研二拿走放了回去。 “研二你醒了。”他开口,声音还和往常一样,透着轻快的调子“那送我回去吧。” 赤珠霞从操作台后面抬起头,漆黑的瞳孔在屏幕的冷光中显得格外沉静,“你确定现在转移?刚测完神经极限,意识跨体转移的负荷不会小。” “我知道。但测试已经做完了,留在这儿也没意义。”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萩原研二“我们也该回去了。” 萩原研二没有反驳。他的目光从月鳥時雨脸上移到赤珠霞脸上,又从赤珠霞脸上移回月鳥時雨脸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要是撑不住,不用硬撑。” “撑得住。”月鳥時雨说着已经站起来往操作台那侧的医疗床走了过去。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一些,左耳里那种针扎般的钝痛在走动时微微加剧,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走过去躺了下来,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姿势标准得像一具准备入殓的尸体。 赤珠霞按下按键。意识转移的流程已经执行过无数次了,从二号体到六号体,从一具经过神经强化的成年身体,回到那具十岁的孩子身体。 萩原研二站在操作台旁边,看着医疗床上那张成年人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表情,像一台被切断电源的机器。然后他看到操作台旁边的另一张床上,那个十岁的,小小身体忽然深吸了一口气,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 秀睁开眼睛。 这一次他清醒得很快几乎没有过渡期。他从床上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小小的手,活动了一下手指,确认触觉、温度、运动控制全部正常。 “好了。”他说,声音恢复到六号体那种带着稚气的轻快“没事了,走吧。” 萩原研二没有立刻动。他站在操作台旁边,目光落在秀脸上,看了好几秒。 “秀。” “嗯?” “你刚才在测试的时候流血了。” “嗯,毛细血管破裂。” “你昏迷了两次。” “嗯。” “你一天没吃东西。” “我喝了水。饭也吃了几口。” “那不是一回事。” 秀从床上跳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他走到萩原研二面前仰着头看他,紫色的眼睛里映着操作台的冷光,语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疑惑“研二,你在生气。” “对,我在生气。”萩原研二没有否认。 “为什么?” 萩原研二低头看着他。那个十岁的孩子,小小的个子,一头乱蓬蓬的卷发,表情看起来轻松又坦然,像是刚才在测试台上流血昏迷的那个人不是他。但那双紫色的眼睛深处有一个很安静的、像深潭一样的地方。萩原研二看到的那不是恐惧,不是逞强,而是一种已经经历过太多实验之后形成的、对疼痛和伤害的高度适应。 “因为你把自己当实验材料。”萩原研二的声音很低,但那低音里有一种绷得很紧的东西“赤珠霞问你要不要停,你说‘继续’。流血了,你还说‘继续’。昏迷了两次,醒过来第一句话是问数据记录了没有。你把自己当什么?你当时的态度,就好像在记录别人的数据,那具身体不是你的。” 秀的笑容没有消失,只是变得淡了一些。他歪了歪头,像是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 “那是二号体。”他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很简单的事“二号体就是实验体。而且我以前经常要做各种测试或实验,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萩原研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习惯了。” 萩原研二沉默了很久。他蹲下来和秀平视。那双紫色的眼睛里现在没有笑意了。 “那我问你,如果今天是别人在做那个测试,别人倒在地上流血,你会让他继续吗?你会 说‘习惯了’就不管他吗?” 秀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然后归于平静。 “……不会。” “那你为什么要对自己做这种事?” 秀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盯着自己光着的脚趾,像是在看什么很值得研究的东西。 萩原研二伸出手,把他从地上抱了起来。 秀的身体僵了一瞬。不是抗拒,是那种“被意外触及”的短暂停顿,然后他的身体软了下来,脑袋自然而然地靠在了萩原研二的肩窝里。 萩原研二抱着他往门口走。他走得很慢手臂托着秀的腿弯,感觉到那具小小的身体在怀里轻得像一袋羽毛。秀的呼吸就在他耳边,温热的,缓慢的,带着一种“我已经放弃抵抗”的放松。 “我知道你能自己走,但你其实不想走吧。”萩原研二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和怀里的人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痛的时候不会主动说痛。你只会继续做你该做的事,等到撑不住了再倒下。你把自己的身体当工具,当实验材料,当消耗品。但对别人的命反而很在意。” “你说的是人话吗。” “那你呢?你不是人?” 秀没有回答,把脸往萩原研二的颈窝里埋了埋,用行动代替了回答。 萩原研二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 他隐隐察觉到了某种东西。从认识秀的第一天起这个小鬼就总是用身体来丈量距离。抱大腿、抓衣角、趴上背、蜷进怀里。他不是那种刻意撒娇的类型,但他的身体总是比他的嘴诚实。他嘴上说“我没事”“我习惯了”“不用管我”,但他的身体会在他放下防备的时候不由自主地靠近、触碰那些让他感到安全的人。 赤珠霞靠在操作台旁边,看着萩原研二抱着秀穿过走廊的背影。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目光在秀那只从萩原研二肩侧垂下来的手上停了一瞬。 那只小手放松地垂着,手指微微蜷曲,已经完全放弃了自己走路这件事。 她低下头,继续整理数据报告。 “他脑子有病。”琴酒的声音从身后悠悠的传出来。 “你说的是哪个‘他’?” “全部。”琴酒把烟重新叼回嘴里“他那种搞法,迟早把自己玩废。” “玩废了就换一具身体。他不在意。” 琴酒沉默了几秒,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不在意那些身体?” 赤珠霞没有立刻回答。她端着咖啡杯,漆黑的眼睛落在走廊尽头那扇门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我在意,但最像的一号体已经被BOSS禁止使用了,而且我在意的方式不是把他关起来不让他碰危险的东西。他在基地里的那几年从来没有自己喊过停。他只知道要怎么完成实验报告、怎么调整参数、怎么在排异反应来临时保持意识清醒。萩原研二会教会他一些别的东西。” 琴酒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但也没有反驳。 “不过有一点你说得对,”赤珠霞又喝了一口咖啡“他脑子确实有病。正常人不会在耳膜快破了的时候还喊‘继续’。” “那他是什么?” “他是一个从小被当工具养大的人,突然发现自己可以不用当工具了。但他还不知道怎么不用当工具活着。”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基地深处传来某种设备运转的低频嗡鸣,和月光混合在一起,从高处的窄窗漏进来。 “你在观察萩原?” “不算观察。只是注意到。”琴酒从口袋里掏出烟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那个催眠效果比预想的好。一个警察,表现出的照顾程度已经超出了‘被胁迫、被催眠’的范围。” 赤珠霞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梅斯卡尔的手段比我们以为的深。他让那个警察以为自己是自愿的,而那个警察也确实表现得像是自愿的。”琴酒把没点燃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被控制。这才是最好的催眠。” 月鳥夕露沉默了几秒“你觉得萩原研二是被催眠才这样做的?” “不然呢?”琴酒偏过头看着她“一个警视厅的警察,会主动照顾一个来历不明的组织实验体?会陪着他做声波测试?会在他昏迷的时候在他身边守几个小时?”他把烟重新叼回嘴里“如果这不是催眠的效果,那是什么?” 56.你们不懂 车开进公寓地下停车场的时候,秀还没有醒。萩原研二熄了火,解开安全带,看了副驾驶座上的小鬼好几秒。那只小手还攥着他的手指没有任何要松开的意思。 萩原研二没有强行抽出手。他从驾驶座侧过身,伸出另一只手,绕过秀的背部和腿弯,把他整个人从副驾驶座上抱了起来。 秀的身体被抱起来的时候微微蜷了一下,像一只猫在睡梦中调整了姿势,但手没有松开。 萩原研二抱着他走进电梯。电梯里的灯是暖黄色的,映在秀闭着的眼睛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呼吸还是那么平稳,脸颊贴着萩原研二的肩窝,整个人缩得小小的,看起来比醒着的时候小了一圈。 电梯在十三楼停下。萩原研二抱着他走到公寓门口,口袋里掏出钥匙开门,动作尽量轻,尽量缓。 他把秀放在床上,秀的身体沾到床垫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他的手指松开了萩原研二的食指在床上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但他很快又翻回来了。 那只手在黑暗中摸索了几秒,碰到了萩原研二还搭在床沿上的小臂。手指碰到了他的手腕,然后沿着小臂内侧往上爬了两寸,停在了手肘附近攥住。 萩原研二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只手。那只手太小了,只能环住他小臂的一半不到,但那五根手指攥得很紧,像怕他走远。 萩原研二在床边站了十几秒。 然后他脱了外套和鞋子,在秀旁边躺了下来。他没有靠得太近,但也没有刻意保持距离,就那么侧躺着,右手保持着被攥住的姿势,看着秀那张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小的脸。 秀的呼吸在他躺下的那一刻微微变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平稳。他的身体朝萩原研二的方向挪了不到两厘米,脸埋在枕头里,额头几乎抵着萩原研二那只被攥住的手。 那只攥着小臂的手慢慢松了一些力道,不再是那种“怕你跑了”的紧攥,而是变成了一种更放松的搭着,像是在确认那个温度还在。 萩原研二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在黑暗中安静地躺了很久。他的右手就那样被攥着没有抽出来。 秀睡得很沉。沉到连萩原研二把他抱进公寓、轻轻放到床上、拉好被子,他都没有半点要醒来的意思。沉到梦里那些碎片般的念头都搅成了一团模糊的光影,分不清哪个是回忆,哪个是幻想。 他迷迷糊糊记得自己好像在思考问题。关于"人",关于"是不是人",关于那句话的重量。萩原研二的那句"那你呢?你不是人?" 他想回答的。他记得自己在心里组织了好几个版本的答案"不算吧,按法律来算我是组织的财产""按生物学的定义,六号体的细胞结构确实是人类""按自我认知来说,我可能更接近某种寄居蟹"……每一个答案都精准、理性、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实验室里那台数据分析仪吐出来的报告。 但困意比他先到一步。 他记得自己的脸埋进了萩原研二的颈窝里,感受着那个人的体温和心跳,世界就黑下去了。 像有人按下了意识转移的开关,但这次没有切换到任何一具身体只是沉入了某种无梦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 秀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熟悉的天花板。 意识从睡眠的余韵里慢慢浮上来。身体的感觉是六号体特有的轻和小,左耳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幻痛但在可忽略的范围内。 秀在卧室门口站了两秒。 他察觉到了什么。空气没有冷到让他感到不适,但那种静不是普通的静,是一种被刻意维持的、里面压着东西的静。 “早啊。”秀开口了,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语气尽量轻快“你们起这么早?” 没有人回答。 萩原研二从窗边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没有笑意。松田阵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动作很慢,像是刻意放慢了节奏。 秀站在沙发旁边,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你们怎么了?” 松田阵平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平的,像一块压在水底的石头“你昨天在基地昏了两回。” 秀眨了眨眼“哦,那个啊。” “哦?”萩原研二的声音插进来,从窗边传过来“你流着血昏迷了两次,醒过来第一句话是问数据记录完了没有。你现在跟我说‘哦’?” 秀歪了歪头,那种姿态是他惯用的、带点狡黠和逃避的表情“当时在测试嘛,不能中断,不然数据就废了。” “数据废了可以重测。”松田阵平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你废了怎么办?” “我不会废啊,二号体坏了还有六号,六号不行还有一号四号五号,反正还有很多备用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客厅里彻底安静了。 松田阵平的手指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萩原研二靠在窗边,目光从秀脸上移到地上,又从地上移回秀脸上。 “秀。”萩原研二的声音放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落在砧板上“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还有别的身体,所以死了也不用怕,反正会换一具继续活。” “那是答案吗?”萩原研二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像是在克制什么东西“我问你的是,你为什么不把自己的命当命?” 秀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那双紫色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很安静,没有闪躲,也没有被问住的慌张。 “我没有不把自己的命当命。”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像在念一段已经念过很多遍的台词“我只是觉得,命这种东西本来就是可以换的。我在基地里已经换过很多次了,每一次都成功回来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松田阵平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过来,低沉的“万一哪天换不回来了呢?” 秀的睫毛颤了一下。 “数据统计上,转移失败率低于百分之零点三。”他的语气依然平稳“这么多年来只失败过一次。只要芯片保存完好,就基本不会失败。” “我不是在问数据。”松田阵平站了起来,走到秀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步的距离。他低头看着他,那双被墨镜挡了大半的眼睛里是秀很少见到的某种东西“我在问你自己的感觉。” “什么感觉?” “活着的、喘气的、能跑能跳的感觉。你现在这具身体是六号,它会痛、会累、会饿、会冷、会流血。你昏迷的时候你的心脏在跳、你的血在流、你的大脑在活动。那个站在这里和我说话的你,感觉怎么样?” 秀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客厅中央,穿着袜子,家居服外面套了一件外套,一头卷毛还乱着,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刚睡醒的小学生。但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都认识他很久了,看得出他现在那种安静和平时那种“我在思考”的安静不太一样。 他在回避。 不是那种故意转移话题的回避,而是一种更本能的、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回避,他在被问到“你自己的感觉”的时候,目光会不自觉地飘向别处。 “研二,”秀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小一些“你想教育我,对吧?” “我只是想教你怎么爱惜自己。”

“可是,”秀抬起头看着他,紫色的眼睛里没有挑衅,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陈述事实的坦然“你们说的那些东西,对我来说就是不成立的。如果我是普通人,如果我没有那些备用身体,如果我真的只有一条命,那我会怕,会珍惜。但我不是。我这具身体坏了,还有下一具,下一具坏了还有再下一具。所以你们对普通人说的那些道理,对我来说就是没有用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抬起头,紫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萩原研二。 “你们想让我像你们一样爱惜生命,那你们先找到一个像我这样的例子出来。”他的声音带着挑衅“如果你们能找到另一个死了也能继续活的人,然后告诉我他也会珍惜这条命,我就听你们的。” 萩原研二没有说话。 秀又转向松田阵平“小阵平,你说让我珍惜这具身体,那你告诉我,如果我明天被人杀了,我换到一号体里继续活,那我现在为那具身体做的‘爱惜’到底有什么意义?它就是一个壳子。我自己才是真正的我。” 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 松田阵平站在他面前,双手插在裤兜里,指节攥得发白。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萩原研二从窗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 “秀,你是个聪明人。”他的声音很轻很稳“有些东西就算你现在感觉不到,也是真的。” 秀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看了萩原研二很久,又看了松田阵平很久。然后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你们根本不懂。” 他转身拉开玄关的门跑出去了。门在他身后关上,“咔嗒”一声,轻得像是被风吹上的。 客厅里只剩下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 两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谁都没有说话。 萩原研二站起来,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又看了一眼松田阵平。 "我去追。" "别追,追了他也不会回来。等他想通了,气消了自己会想回来的。" 萩原研二站在玄关,手搭在门把手上,顿了一下。 秀走出公寓大门的时候冷风迎面扑来。他缩了缩脖子,把拉链又往上拉了拉,紫色的眼睛在晨光中眯成了一条缝。 上辈子只有一条命的时候她确实非常非常想活,想健康的活,但出了那件事后她就有点自暴自弃,更别提现在自己还有好几具身体可以更换。 秀漫无目的地走着,其实他没想好要去哪里,六号体的幻痛让他没心情配合他们演乖乖小孩听劝的戏,可他也不想回去面对那两个还在生气的人。 他往前走了一段路在第一个路口停下来,左右看了看。左边是一排住宅区,右边是一条商业街,他站在路口中间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他今天早上没有走那条背熟了的、从公寓到学校的路。 现在是冬天,街道两旁的树光秃秃的,没有那些他用来当路标的樱花树。路口的便利店和平时看到的便利店长得不太一样,招牌颜色不同,门口摆的货架也不一样。 秀站在原地,紫色的眼睛眨了眨。 他好像……迷路了。 他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靠着背路线的方式记住了从公寓到学校、从公寓到医院、从公寓到便利店的所有路径。但那些路径都是固定的、经过反复确认的。他从来没有在冬天、在没有参照物的情况下、在情绪不太稳定的状态下独自走过一条陌生的路线。 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又往后退了两步。 就在他站在路口发愣的时候,一个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 "……音無君?" 57.你是在炫耀? 秀转过头。工藤新一站在几步之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手里还提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表情介于"你怎么在这里"和"你看起来不太对劲"之间。 秀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工藤新一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穿着外套但没戴围巾,鼻子和眼角冻得有点红,站在路口中间,看起来既不像要去什么地方也不像刚从什么地方回来。 "你在干什么?" "……散步。" "……站在路口散步?" "我停一下不行吗?" 工藤新一看了他两秒没有继续追问。他提着塑料袋往前走了一步,侧过身,朝自己来的方向歪了歪头"我家就在前面,要不要来坐坐?" 秀愣了一下。 "你家里有人吗?" "有。我爸妈都在家这几天没出国。"工藤新一已经转身往前走了,没有回头但放慢了脚步"你放心,他们不会像松田警官那样揍你。" 秀犹豫了一秒,然后跟了上去。 工藤宅比秀想象的要大。工藤新一推开玄关的门,朝里面喊了一声"我回来了——" "新一回来啦?"工藤有希子的声音从客厅方向传来,轻快得像一串铃铛。 工藤新一换好鞋,朝身后努了努嘴"我带了个同学回来。" 工藤有希子从客厅走出来,看到站在玄关的秀,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她蹲下来平视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哎呀,你就是新一常说的那个音無君?" 秀微微鞠了一躬"姐姐好,打扰了。" “哈哈哈,长得可爱嘴也甜,欢迎欢迎。” 工藤优作也从客厅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秀的时候温和地笑了一下"欢迎。" 秀被带进客厅。落地窗外是冬日上午清透的阳光,木地板上落着大片的暖色光斑。工藤有希子端了热可可出来,工藤新一在秀旁边坐下"你从家里出来,松田警官知道吗?" 秀端起热可可喝了一口,没有回答。 工藤新一看了他一眼。 "……离家出走?" "不是。"秀放下杯子"就是出来走走。" 工藤有希子在对面坐下来,笑眯眯地看着他"跟家里闹别扭了?" 秀低着头,盯着杯子里冒着热气的液体,声音闷闷的"……也不算吵架。就是他们一直在说我不对。我受伤了也要被说,不受伤的时候也被说,反正怎么做都是错的。" 工藤有希子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你受伤了?" 秀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耳。那里没有伤口,六号体是完好的,但他的手指停在耳廓上,微微用力按了一下。 幻痛还在。昨天二号体的测试在后遗症里留下了那种"那里曾经流过血"的错觉。在六号体的神经末梢上反复播放。 他放下手,语气轻描淡写"之前不小心碰了一下,已经好了。" 工藤优作的目光在他那只手停了一瞬。 秀的动作很自然,说话的语气也很正常。但工藤优作注意到了两个细节。第一,他摸的是左耳,但那只手按下去的位置对应的是外耳道后上方的区域,那个位置如果受创通常不可能是"不小心碰到"能解释的。第二,他的手指按下去的时候,瞳孔有一瞬间的收缩,不是掩饰,是真实的生理反应。 他在痛。但那具身体上没有明显的外伤。 工藤优作放下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点破。 "音無君,"工藤优作开口了,语气像在聊一件很平常的事"你刚才说他们总是说你'不对'具体是指什么方面?" 秀想了想"……就是他们总把我当成普通小孩。" 工藤有希子眨了眨眼"你不是普通小孩吗?" "我是天才。"秀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炫耀,没有得意,只是一种"既然你问了我就实话告诉你"的坦荡。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工藤新一在旁边捂住了脸。 工藤优作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嘲笑,更像是一种对待"孩子玩闹"的心态"天才?哪方面的天才?" "物理、数学、材料学……"秀掰着手指头数"这些还都挺擅长的。" 工藤优作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他把茶杯放下,身体微微前倾"比如说?" "这里面我对物理最感兴趣。" 工藤优作挑了挑眉"物理?" "对。"秀放下杯子,紫色的眼睛里亮起了一种和刚才不太一样的光"我最近在研究声波传播在材料介质中的衰减规律。如果能把一个信号发射装置的体积压缩到目前的三分之一,同时保持灵敏度不下降,那么它在实际应用场景中的隐蔽性会大幅提升。" 工藤新一在旁边的动作停了下来。工藤优作的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敲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陪小孩子聊天"变成了"这个人不是在开玩笑"。 "你刚才说的那个体积压缩方案,"工藤优作微微前倾"你是怎么考虑的?" "主要从封装材料和内部谐振腔的结构入手。"秀的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和同级别的技术员讨论问题"目前的金属外壳虽然屏蔽效果好,但厚度占用了太多内部空间。如果换用某种复合材料……" “最近我又在研究机械结构。主要是微型驱动系统的传动效率优化。特别是那种需要在有限空间内实现高精度位移的装置,比如机械义肢的关节模块。” 工藤优作点了点头。 “那你能举个例子吗?” “比如,”秀伸手比划了一下“一个直径不超过三厘米的关节模块,要在一百毫秒内完成从锁死到自由转动的切换,同时承受至少五十公斤的瞬时冲击载荷。常规的销轴加弹簧结构做不到,因为弹簧的响应速度受材料疲劳极限限制。但如果改用形状记忆合金作为驱动元件,配合微型电磁锁的时序控制,就可以把切换时间压缩到六十毫秒以内。” 工藤优作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他不懂技术,但他听得出来,这个孩子在说这些词的时候,用的是内行人才会用的精简表述。 “你做过这种结构的实验?” “做过仿真,材料参数用的是镍钛合金的公开数据,磁路的计算模型是自己搭的。如果是加工的话,需要用五轴联动数控机床来做壳体,但……”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看到工藤优作的表情。那是一种微妙的、介于"我听懂了"和"我已经跟不上了"之间的表情。 秀眨了眨眼。 "……工藤先生,我是不是讲的有点太过了?" 工藤优作放下书,笑了一下,带着一种成年人被小孩看穿后坦然认输的从容"不是过了只是我不太了解这方面的知识。我懂的技术,更多集中在和推理相关的领域,比如痕迹检验、法医学、基础化学,偶尔涉及一些犯罪心理学。这种高深的物理和机械结构不在我的知识范围内。" 秀点了点头,语气认真"那您擅长什么?" "写故事。把人的动机、行为、选择串联成一个可以被人理解的东西。" 秀想了想,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思考的光"那您觉得,一个人的动机可以被完全理解吗?" 工藤优作看着他。 "我觉得可以。"秀不等工藤优作回答就继续说"只要给出的信息和条件足够多,人的选择本质上是可以被预测的。就像声波在介质中的传播路径,只要知道了介质的属性,就能计算出它的最终落点。人的行为也是一样。" 工藤优作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看了秀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音無君,"工藤优作的声音很轻"你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太聪明了吗?""……以前会,但是现在不觉得了。我只是比同龄人早学了一些东西,没什么特别的。" 工藤优作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工藤新一在旁边盯着秀看了好几秒。 "你管自己叫'没什么特别的'?"工藤新一的声音带着一种"你在逗我吗"的意味"刚才那几个问题我连题干都听不懂。" 秀转过头看着他,紫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无辜"那是你知识储备不够。多看点书就好了。" "……你是在炫耀吧?" "我在陈述事实。" 工藤新一被他噎了一下,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弯了一下。 客厅里的气氛从"陌生"变成了"轻松"。 就在这时候,房门传来了敲门声。 工藤有希子起身去开门,门打开,进来的是一位肚子圆圆、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一件略显臃肿的深蓝色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笑容和蔼。 “优作!有希子!我做了个新玩意儿,想给你们看看……咦,有客人?” 阿笠博士的目光落在沙发上那个卷毛小孩身上笑了起来。 “哦,新一的同学?你好你好,我是阿笠博士,住在这附近。” “你好。”秀从沙发上跳下来,礼貌地鞠了一躬“我叫音無秀。” “音無君……”阿笠博士念叨了一下这个名字,像是想起了什么“新一提过你,说你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秀看了工藤新一一眼。工藤新一心虚地别开目光。 阿笠博士已经在茶几上放下了他的公文包,拉开拉链,从里面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装置。那东西看起来像一个扁平的圆柱体,外壳是3D打印的白色塑料,表面有几个按钮和一块小小的LED屏幕。 “这是最新做的自动跟踪平衡装置!”阿笠博士的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原理是内置三轴陀螺仪和加速度传感器,配合微型伺服电机驱动的配重滑块,不管底座怎么倾斜,顶部的平台都能保持水平。” 他把装置放在茶几上,按了一下侧面的开关。LED屏幕亮起来,装置内部传来一阵极轻的电机声。阿笠博士用手推了一下装置的底座——底座歪了,但顶部的平台纹丝不动,始终保持着与地面平行的姿态。 “怎么样?”阿笠博士搓了搓手,脸上带着那种发明家特有的期待。 工藤优作点了点头“很巧妙,博士。这个可以应用在很多领域。” “是吧!我也是这么想的!比如用在杯托上、医疗设备支架上……” “配重滑块的行程不够。”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阿笠博士愣住,所有人都看向秀。 秀蹲在茶几旁边,紫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装置“你现在用的是单轴配重方案,只能补偿单一方向的倾斜。但实际的姿态偏移是三个维度的,单轴方案在复杂工况下会出现配重饱和,导致补偿失效。” 阿笠博士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秀已经伸出手,指尖在装置外壳上轻轻敲了两下。 “而且电机选型可能偏保守了。你用的是微型直流无刷电机,扭矩密度不够。如果改用压电陶瓷驱动的直线电机来带动配重,响应速度可以快一个数量级,体积还能再缩小百分之三十。” 阿笠博士的眼睛亮了起来。不是被冒犯的亮,而是那种“遇到能对上频道的人”的亮。 两个人就这样蹲在茶几旁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秀说话的时候,阿笠博士会频频点头,有时候会插一句。 而秀的姿态全程没有变过。蹲着,双手搭在膝盖上,目光专注,语气平稳。他说话的速度和节奏和阿笠博士的思考速度完美匹配,顺畅得不像是第一次见面的人。 工藤新一靠在沙发另一端,双手抱胸表情复杂,我怎么总感觉我身边的人都被音無给收买了? 58.天才的弊端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等了半小时发现人还没回来,想了想给工藤新一发了消息:「秀是不是去你家了?」 工藤新一的回复很快「是。迷路了,刚好遇到我。」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开车过来。工藤有希子开门的时候看到门口站着的两个年轻警察愣了一下,但很快笑了侧身让开"你们来得正好,音無君在楼下正在和优作聊天呢。" 工藤有希子把他们带到了二楼的一间会客厅"让他先待一会儿吧。他刚才进来的时候耳朵好像不太舒服但现在已经好多了,你们要是现在下去他可能又要别扭起来了。" 两人正好听到了楼下秀关于人的动机的理解,过了一会松田阵平抬起头,看到工藤优作走进来,眉头动了一下“工藤先生?” 工藤优作关上门,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来。他坐定之后,没有寒暄,直接开口了。 “松田警官,萩原警官。”他的语气依然温和,但带着一种更认真的分量“那个孩子……你们对他的了解,到了什么程度?” 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对视了一眼。 “他是个……很特殊的孩子。”萩原研二斟酌着措辞“我们照顾他有一段时间了。他确实在某些方面表现得远超同龄人。” "音無君的耳朵,"工藤优作放下茶杯,目光在两个人脸上停了一下"是怎么受的伤?" 萩原研二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做实验的时候不小心。"萩原研二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具体的情况我们也不太清楚,他自己也不愿意多说。" 工藤优作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这个问题。他靠在沙发靠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在陈述我观察到的事实"的平静。 "他刚才和我聊了将近四十分钟,一开始是普通的聊天,后来他主动提起了声波传播和机械构造的问题。他的知识储备远超一个十岁孩子应该有的范围。有些内容,甚至超过了我能跟上的程度。" 他看了松田阵平一眼。 "你们知道他的实际情况吗?" 松田阵平沉默了片刻。"知道一部分,但有些事我们也不完全清楚,他从来也不会主动说。" 工藤优作点了点头。 "天才不是一种祝福。"工藤优作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天才是一种很沉重的状态。他比别人看到得更多、想得更深、理解得更快。但与此同时他也很难找到一个真正能理解他的人,或者一个能让他觉得'我不需要解释那么多'的空间。" 萩原研二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他想起秀在测试台上说的那些话"习惯了"、"继续"、"数据记录了吗"。 "他可能不觉得自己需要被理解。"萩原研二说"他习惯了自己解决问题。" "那是他的保护机制。"工藤优作说"因为觉得说了也没人懂,所以就不说了。因为觉得求助也没用,所以就不求助了。" "但天才也是人。他们也会觉得冷,也会觉得痛,也会想知道有没有人能看到他们真正的样子。" 工藤优作想起音無秀刚进门时解释过闹别扭的原因,目光在两个人脸上依次掠过。 “你们之前是不是因为他的‘不爱惜身体’跟他吵过架?” 萩原研二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对。” “那我建议你们换个角度来理解他。普通孩子不爱惜身体是因为他们不知道后果,他不爱惜身体是因为他太清楚后果了。他知道自己受伤了会怎样,知道恢复需要多久,知道哪些伤害是可逆的,哪些是不可逆的。他知道得比你们清楚得多。所以你们用‘这样会受伤’来说服他是没有用的。因为他早就把受伤的风险计算过了,并且认为那在他的承受范围之内。” 松田阵平的手指停住了。 工藤优作继续说“天才的弊端在于,他们太习惯于用自己的逻辑来理解世界,以至于他们很难理解为什么别人会用自己的逻辑来要求他们。你们想让他‘像普通孩子一样爱惜自己’,对他来说就像你们告诉他‘你应该相信地球是平的’一样。他听得懂你们在说什么,但他没办法真的认同。” 萩原研二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工藤优作看了他两秒,然后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从容。 “你们不需要让他认同你们的逻辑。你们只需要让他知道,不管他认不认同,你们都会在他的逻辑之外给他留一个不需要计算、不需要权衡、只需要存在的地方。” 工藤优作站起来,拉开门。 “我会让有希子去开导他。他有自己的节奏,你们不用急。” 萩原研二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偏过头看向松田阵平。 “工藤先生说得对。”松田阵平说“他需要知道,不管他认不认同,我们都会在。等他像上次那样自己开口就好。” 萩原研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工藤有希子从厨房端了一盘刚烤好的曲奇出来放在茶几上顺势在秀旁边坐下来。她没有打断阿笠博士和秀的讨论,只是在旁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等到两人的话头落下一个空隙,才笑着开口。 “音無君,你们聊了好久了,吃点东西歇歇吧?” 秀的视线从图纸上抬起来,看了看那盘曲奇,边缘微焦,带着黄油的香气。他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眼睛弯了一下“好吃。是有希子姐姐做的吗?” “当然啦。”工藤有希子双手撑在膝盖上,歪着头看他“怎么样?比便利店买的曲奇好吃吧?” “好吃多了!”秀又咬了一口含混地说。 工藤有希子笑得更灿烂了。她看着秀吃曲奇的样子,和刚才那个跟阿笠博士讨论问题的孩子判若两人。现在的他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偷到了坚果的仓鼠。 “音無君。”工藤有希子的声音依然轻快,但里面有一层更柔和的东西“上午你是不是跟松田警官他们闹别扭了?” 秀嚼曲奇的动作慢了一点。 “……也不算闹别扭。” “那是什么?” 秀想了想,咽下嘴里的曲奇,看着手里的半块曲奇,声音小了一些“他们总想让我按他们的方式来。他们觉得我是错的,他们是正确的。可我只是用自己的方式活着而已。” “那你觉得自己是对的?” 秀抬起头,看着工藤有希子的眼睛。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茫然,然后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有时候觉得对。有时候不太确定。” “不确定的那部分,是什么?” 秀沉默了几秒。 “我不太知道,别人对我好,我应该怎么反应。”他声音更轻了“他们对我好,我就想跑。不是不喜欢,是不太知道怎么……面对,有些接不住。可能是不太习惯有人不用交换条件就对我好。” 工藤有希子的笑容没有消失,但变得更柔软了。她没有说“你应该接住”或者“你要学着习惯”之类的话。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秀,安静地听他说完,然后伸手在他头 顶揉了揉。 “那你先不用急,接不住的时候就让它掉一会儿也没关系,反正又不会丢。” 秀愣了一下。 工藤有希子已经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不存在的面粉“好了,曲奇还有很多,吃不完可以打包带回去。” 她端着另一盘曲奇出门了,步伐轻快,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秀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握着那半块曲奇,紫色的眼睛落在她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上。过了好几秒才收回目光低头咬了一口曲奇,嚼了很久。 阿笠博士在旁边看着他,轻轻笑了一下。 “音無君。” “嗯?” “你是很厉害的孩子。但厉害的人和普通人一样,也需要有人对自己好。你刚才说的‘跑’,其实很多人都会这样。你不知道怎么接住好的东西,就先跑开,等自己准备好了再回来。这没什么的。” 秀低着头,没有说话,又咬了一口曲奇。 工藤新一坐在沙发另一端,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了的可可喝了一口,在心里默默想了一句话,但没有说出口。 音無君,你身边已经有那两个警察了,虽然他们表达的方式笨得要命,但确实是在对你好,你还跑什么? 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觉得秀可能其实已经知道答案了,只是还没有准备好承认。 工藤有希子推开了会客厅的门。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正坐在里面,一个靠在椅背上看天花板,一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两人的表情都比刚才松了一些,但空气中还残留着某种未散的沉重。 有希子把曲奇放在矮几上“吃点东西吧。” 萩原研二抬头看了一眼那盘曲奇,笑了笑“谢谢。” 松田阵平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好吃。” “那当然。”有希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笑容里带着一种“刚才我已经和他聊过了”的从容,“那个孩子其实不讨厌你们,他只是不知道怎么接住。而你们呢……”她看了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一眼“可能也有点太过着急了。” 松田阵平端着曲奇的手顿了一下“……确实。” 有希子站起来,拍了拍手“好了,新年参拜快开始了。你们要是再不出去,他可能真的会以为你们不要他了。” 松田阵平放下曲奇站起来,走向门口。萩原研二跟在他身后,在路过工藤有希子身边时停了一下,偏过头,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有希子笑了笑“不客气。”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走出会客厅到一楼秀他们在的房间。秀正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拿着那块曲奇,阿笠博士在旁边收拾秀画满草图的纸。 听到脚步声,秀抬起头。他看到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走进来,紫色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停顿。 然后他看到萩原研二朝他伸出了手。 不是那种“抓住你”的手,不是那种“你要听话”的样子,他的手只是伸在那里,掌心朝上,是一个等待他选择要不要握上去的姿势。 “该去参拜了。”萩原研二的声音很平淡,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秀看着那只手,看了两秒。 然后他站起来,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那只小手被萩原研二握住的时候,松田阵平在旁边笑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秀的另一侧,伸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走吧,新年快乐。” 秀缩了一下脖子,但没有躲开。 59.新年快乐 晚上的神社入口已经挤满了人。 石阶两旁挂着一排排纸灯,暖黄色的光在冬日薄暮里连成两条蜿蜒的光带,从鸟居一直延伸到正殿的方向。空气中飘着烤鱿鱼和甜酒的香气,混着冬夜特有的清冽寒意。 秀被萩原研二牵着手走完了整段参道。他没有像以往那样东张西望也没有凑到摊位前面问这问那。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走着,步子不大不小,呼吸在冷空气里化作一团团白雾。 萩原研二低头看了他一眼。 秀的耳朵和鼻尖冻得微微发红,紫色的眼睛里映着两侧纸灯的光,显得比平时更安静但散发着“我现在只想待在这里,不需要做任何多余的事”的松弛。 “手冷吗?”萩原研二问。 秀摇了摇头但把攥着萩原研二手指的那只手又往他掌心里塞了塞,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不冷”的真实性其实是“冷,但不用管”。 萩原研二没有拆穿他,只是把手指收拢了一些,把那只小手整个包进掌心里。 两个人走到石阶中段的时候,遇到了一群穿着和服的小孩举着苹果糖从上面跑下来,秀侧身让了让,目光在那些孩子脸上停了一瞬。 “想吃吗?”松田阵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秀回过头,看到松田阵平站在几步之外的摊位前,手里举着一串苹果糖,外面裹着红色的糖衣,在灯光下亮得像一颗玻璃珠子。 秀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买的?” “刚才。”松田阵平走过来,把那串苹果糖递到他面前“觉得你会想吃。” 秀看着那串苹果糖,接过来咬了一口,糖衣在嘴里咔嚓裂开,然后是苹果清脆的酸甜。他嚼了两下,紫色的眼睛弯了一下。 “……好吃。” 松田阵平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有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三个人继续往石阶上方走。走到石阶顶端的时候,正殿前的广场已经站满了人。参拜的队伍排得很长,蜿蜒着绕过广场边缘的那棵大树。 萩原研二看了一眼队伍的长度,又看了一眼秀手里还剩大半的苹果糖“排队要挺久的,你要不要先吃完?” 秀摇了摇头“没关系,我可以边排边吃。” 三个人在队伍里站定。周围是人群的喧闹声、摊位的叫卖声、偶尔穿过的木屐声。秀站在中间,左手被萩原研二牵着,右手举着那串苹果糖,安静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吃。 排到他们的时候,苹果糖还剩最后一口。秀把签子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拍了拍手,在正殿前的赛钱箱前站定。他学着周围人的样子,把一枚五元硬币丢进赛钱箱里,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冬夜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然后他拍了拍手,闭上眼睛。 他站了很久。比周围所有人都久。 久到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都忍不住偏过头看他。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松田阵平正站在旁边看着他,墨镜摘了挂在胸前的口袋里露出那双平时被遮住的眼睛。 “许了什么愿?” 秀想了一会儿“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萩原研二在旁边笑了一声“你倒是很懂规矩。” “那当然。”秀挺了挺胸“我可是第一次正经来神社参拜。” “那你刚才那个‘正经参拜’的姿势,倒是学得挺快的。”松田阵平补了一句。 “观察能力强,没办法。” 萩原研二笑着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调侃他。 三个人从正殿的侧面绕出来,走向广场边缘那棵挂满绘马的大树。树枝上密密麻麻系着白色的、写着愿望的木牌,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秀在那棵树下站了一会儿,仰着头看那些绘马“他们写的都是什么?” “自己想吧。”松田阵平看了一眼树上的木牌“看了别人的愿望,会把自己想写的带偏的。” 秀收回目光“我没打算写。我就是好奇,大家都是在这个地方,许的那些愿望,有多少是真的能被听见的。” 萩原研二站在他旁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秀正准备走开,目光忽然被那个抽签的棚子勾住了。 "我想抽签。" 萩原研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一下"行啊,去抽。" 三个人排进了那条队伍。队伍不长,等了不到五分钟就轮到了。秀站在摇签筒前,学着前面的人的样子,捧起那只竹筒摇了摇。签筒里发出干燥的竹片互相碰撞的清脆声响。他摇了六下,一根细长的竹签从筒口掉了出来,落在面前的红布上。 他拿起那根竹签,看了看上面的编号,转身走向旁边挂签文的架子。他按照编号找到了对应的那张小纸条,取下来展开,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没有动了。 就那样站在那里,低着头,紫色的眼睛落在那张纸条上。 萩原研二注意到了他静止的姿态"怎么了?" 秀没有回答。 松田阵平走过来,从他手里抽走了那张纸条。纸条上印着两个墨色的字—— 大凶。 "小阵平……" "这种签十个人里有三个抽到。正常概率。"松田阵平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挂在那儿就行了,不用当真。" 萩原研二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松田阵平手上的签文又看了一眼秀的表情。秀的表情比刚才淡了一些,看不出是害怕还是在想什么,但嘴角那点笑意确实不见了。 "秀。"萩原研二蹲下来,平视着他"这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就把它系在树上,让神社帮你处理掉。很多人都这么做的。" 秀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他接过那张被松田阵平拿去看了看的纸签走到旁边的木架前,伸手把那张纸条系在了其中一根绳子上。纸签在冬夜的微风里轻轻翻动,露出背面印着"大凶"的那一面。 秀退后一步,看了那张纸签两秒,然后转身走回两个人身边。 "好了。"他说,语气已经恢复了轻快"挂了就没了。" 但他经过萩原研二身边的时候,那只左手又伸了出去,不是攥着衣角,而是主动塞进了萩原研二的手掌里。萩原研二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合拢了手指。 三个人沿着广场边缘继续走,但他们都还在想着刚才的签文: 「風急く時に、枝折れやすし。 浪高き日は、舟出を慎め。 病いと失い、二つは訪れん。 されど待つべし、春の訪れを。」 但是三个人都没有发现,那个纸签被风吹起,挣脱了绳子的束缚飘向了空中。 零点的钟声敲响,天空中即将燃放烟花。 “能看到烟花吗?”萩原研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秀的视线从天空收回来,看了看周围的人群,又看了看前方那些更高的身影,轻轻地摇了摇头。 松田阵平没有说话。他只是弯下腰,一只手托住秀的腋下,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背,把整个人举了起来。 秀的身体腾空的时候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只持续了不到一秒,然后他感觉到自己落定在一个宽厚的肩膀上。松田阵平的肩膀比看起来要宽,肩胛骨上覆着一层扎实的肌肉,稳稳地托住他像一座不大的山。 秀低头看了一眼松田阵平的头顶,又抬头看向前方的天空,视野忽然变得开阔而清晰。 第一朵烟花就在这时升起来了。金色的光在夜空中炸开,拖着长长的尾焰缓缓下落,像一棵倒着生长的金色大树,枝桠舒展到极致之后散成无数细碎的光点,然后缓缓熄灭在夜色里。紧接着是红色的、蓝色的、紫色的,一朵接一朵地在空中绽放又消散。 秀坐在松田阵平的肩膀上,紫色的眼睛映着天空中不断绽放的光。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兴奋地挥手喊叫,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偶尔在特别大的一朵烟花炸开时微微眯一下眼睛。 萩原研二站在松田阵平旁边,仰着头看他“好看吗?” “好看。”秀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不大,但带着一种很真诚的肯定“那个蓝色的,可能是铜盐的焰色反应。铜的氧化物在高温下会发出蓝绿色光,但它的激发能级比较高,所以蓝色的烟花通常比红色的更亮、更短促……但刚才那一朵做得很好。” 萩原研二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他仰着头看秀,发现秀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依然落在天空上,语气里没有那种“我在炫耀”的刻意,更像是在分享一件他觉得很有意思的事情。 “那红色的呢?” “红色的。”秀的目光追着另一朵正在升起的烟花“是锶盐。锶的焰色反应是红色,而且它的发射光谱很宽,所以红色的烟花颜色层次最丰富,从深红到橙红可以有很多变化。刚才那一朵应该是加了少量的锂,所以偏紫……不对,是偏粉。” 他又停了一下。 “其实我不太懂化学。这些都是后来记下来的。” “但你记得很清楚。” “嗯。”秀的声音轻了一些,“因为烟花很好看,所以顺便把原理记住了。” 萩原研二没有再说话了。 “我会努力,不会让六号死掉或报废的。”秀的声音很轻,像是喃喃自语。 但松田阵平听清了。他的手在秀的腿弯上微微收紧了一下很快就松开了,就继续稳稳地托着。 最后一发烟花在天幕上散尽的时候,人群开始缓慢地往出口方向移动。夜风比刚才更冷了,裹着硝烟和稻草燃烧的余味。 松田阵平说“该回去了。” “好。” 松田阵平微微弯了一下膝,秀顺着他的背滑下来,双脚落在地上。他抬头看了一眼松田阵平,又看了一眼旁边的萩原研二,两个人的影子在纸灯的余晖里拉得很长。 “……走吧。” 三个人沿着参道往下走,两侧的摊位已经开始收摊了。烤鱿鱼的铁板冒着最后一丝热气,苹果糖的摊位前只剩下空荡荡的竹签插在泡沫板上。 秀走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左手搭上了松田阵平的手腕,右手拉住了萩原研二的衣角。 两个人都没有说什么。三个人就那么牵在一起,谁也没有松开谁。 秀踩在石阶上,低头看着自己鞋尖前被灯光拉长的影子。 他确实活着。 可能,这本身就是一件值得好好对待的事情。 回到公寓秀就困了,互道新年快乐后就先回了房间,但在睡着之前给另外四个人发消息:新年快乐。 客厅里很安静。两个人站在窗边。 “……新年快乐。”萩原研二说。 “嗯。新年快乐。”松田阵平的回答很轻。 卧室里,秀的呼吸平稳而绵长,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小兽。他蜷在被子里,手臂微微拢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抱着什么暖的东西。 新的一年,开始了。 60.不速之客 寒假剩下的几天里日子过得比秀预想的要安静。 松田阵平没有再提起基地测试的事,萩原研二也没有再追问他"你会不会爱惜自己"。三个人之间像是达成了一种默契,有些话说过一次就够了,剩下的留给时间。 秀每天睡到自然醒,吃完萩原研二做的早餐,窝在沙发上画画或者看书。有时候松田阵平会在下午回来得早,三个人一起窝在客厅里看些无聊的电视节目,讨论晚饭吃什么,为"拉面还是咖喱"争上十分钟最后石头剪刀布。偶尔去工藤家或者博士家去玩,日子平淡得像任何一种普通家庭的寒假,反而让秀生出一种恍惚的不真实感。 直到第五天上午,门铃响了。 萩原研二从厨房探出头来,手上还拿着菜刀“小秀,去开一下门?” 秀从沙发上跳下来,趿着拖鞋走到玄关,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站着一个女人。 高挑的身材,一头浅金色的长卷发披散在肩上,穿着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围着一条深灰色的围巾,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即使隔着变形的猫眼,也能看出那是一个气质非常出众的女性。 秀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拉开门。 “贝尔摩德!” 门口的女人微微歪了一下头,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叫得这么大声,不怕被邻居听到?” “你怎么来了?”秀的声音压低了,但眼睛亮得像两颗被点亮的灯“你不是说在美国忙着吗?” “忙完了。”贝尔摩德摘下墨镜,露出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顺路过来看看你,不欢迎?” 萩原研二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看到门口站着的女人,脚步顿了一下。他见过组织里的不少人,但眼前这位的气质和那些人不太一样,更柔和从容,像一个来串门的普通朋友。 “你好,我是萩原研二。”他笑着打了个招呼。 松田阵平今天轮休在家,听到动静也从房间出来“有人来做客了?” 贝尔摩德走进玄关,目光在他们两人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秀,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你挑的确实不错。” 她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动作优雅而随意像是已经来过这里很多次了。她看了一眼茶几上摊开的图纸和书,目光在那些复杂的机械结构图上停留了片刻。 “你在研究什么?” “机械关节的传动效率优化。”秀拿起一张图纸递给她“你看这个,如果能把液压系统的响应速度再提升一个量级,义肢的灵活性能接近生物体。” 贝尔摩德接过图纸看了看,表情微妙地点了点头“嗯,看不懂。” 秀笑出了声“没事,我也没指望你能看懂。” 萩原研二端了两杯茶过来放在茶几上,然后很自然地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那位年轻女性已经走到秀身边,弯腰凑近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秀听了,笑出声来,然后摇了摇头,朝她伸出手。 "别闹了,我介绍一下。" 那位女性直起身,笑容没有变,但她的手抬起来,指尖在耳后和发际线的交界处停了一下。下一个瞬间,她撕下了整张脸。 萩原研二站在原地,嘴微微张着,脑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他认得那张脸。他的手机里存着她的电影,书架上摆着她的杂志,他看过她所有的访谈,记得她在一部电影里那个转身回眸的镜头,记得她在另一部电影里那段六分钟的长镜头独白。 "莎……莎朗·温亚德?!"萩原研二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贝尔摩德把手里那张面具折好随手塞进大衣口袋里,笑容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满足感"你们好呀,萩原警官,松田警官。我是莎朗,不过你叫我贝尔摩德也行,反正都是一个人。" 萩原研二张了张嘴,又合上。他转头看向秀,秀正抱着手臂靠在沙发边上,脸上的表情介于"看热闹"和"这个反应在我预料之中"之间。 "秀……"萩原研二的声音在抖"你告诉我……现在站在我家客厅里的这个人,就是那个奥斯卡影后莎朗·温亚德?" "对。" "同时还是那个……组织的……" "对。" 萩原研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转而用一种几乎称得上虔诚的目光看着贝尔摩德。 "……能给我签个名吗?" 松田阵平:? 秀:? 贝尔摩德笑够了,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落在萩原研二手里那本摊开的书上,是一本《行政法基础》。她翻开扉页在空白处签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流畅而优雅。 "下次别拿法律书给我签,"她把书还给萩原研二,眨了眨眼"拿电影海报来,效果更好。" 萩原研二接过书,低头看着扉页上那串名字,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件圣物。 "附赠一张我私人号码,万一以后想转行了可以来找我。" 萩原研二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考不上警察的职业组,娱乐圈也不是不可以考虑。”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你这张脸,再加一点演技训练,应该能混得不错。不当演员我也缺一个像你这样会说话,长得好看,又会处理人际关系的人,做经纪人也好,做公关也好,总比当警察舒服,这种天赋在娱乐圈在警视厅值钱多了。” 萩原研二张了张嘴,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但还好秀及时打断了他“你别听她的,她老是挖人。” “我可是认真的。”贝尔摩德看了他一眼“你身边这两个人,确实都挺好看的。” 贝尔摩德的目光在松田阵平身上停了两秒,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这位松田警官,比照片上看起来还要冷一些。"她歪了歪头,语气像是在品评一件有趣的展品"不过这年头这种不笑的男人反而更吃香。我以前拍过一部片子,男主角就是这种类型,全程面瘫,最后票房拿了三周冠军。" 松田阵平靠在墙边,双手抱胸,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当然,那个男主角的脸没你好看。"贝尔摩德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真诚。 萩原研二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他的耳朵尖还残留着一层淡淡的红,但整个人已经比刚才镇静了不少。 贝尔摩德没有放过他。 "萩原警官倒是另一种路子。"她微微歪了一下头,目光里带着一种专业的、像是导演在选角般的审视"脸很正,笑起来有亲和力,而且你身上有一种让观众愿意跟着你走的特质。这种气质在警匪片里特别值钱,当主角会被观众爱上,当反派会被观众心疼。" 萩原研二的耳朵又红了一层"贝尔摩德小姐,你再夸下去我就要当真了。" "本来就没在客套。"贝尔摩德的语气轻快得像是真的在聊一部新剧本的选角。 松田阵平终于动了一下,从墙边直起身,走到沙发旁边,在秀的侧面坐下来。他没有看贝尔摩德,但那个坐姿本身就像一道不怎么显眼却坚硬的屏障。 “观察力不错。”松田阵平开口了,语气依然平淡,但嘴角微微绷了一下“不愧是能在好莱坞混出名堂的人。” “你这是在夸奖我还是在转移话 题?”贝尔摩德歪了歪头“我两种都很擅长,你挑哪种?” “……”松田阵平别开了目光。 贝尔摩德的笑容更大了。她正想再说点什么,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按住了她的手腕。 秀站在沙发旁边,紫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表情介于“好了适可而止”和“你再说我就要不高兴了”之间。他的手不大,按在贝尔摩德手腕上的力道也不重,但那个姿态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占有意味。 “贝尔摩德,你今天来是看我的,还是来逗他们的?” 贝尔摩德低头看了看那只按在自己手腕上的小手,又抬头看了看秀的表情,眼里的笑意慢慢收敛了一些,变成了一种更温和的东西。她反手轻轻握了一下秀的手指,没有挣开,只是带着一点安抚的力道。 “看你这个小颜控。”她说,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不少“你紧张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他们。” “你刚才那个表情,就像在挑今晚吃什么。” “那是我的习惯,不是我的意图。”贝尔摩德说完,松开了秀的手指,重新靠回沙发靠背“那两个警察是你的。我不是来动你的东西的,只是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还是说我光顾着他们两个你吃醋了?” “……那你还逗他们?” “逗他们是我的爱好。”贝尔摩德的笑又回到了嘴角,但那种锋芒确实收了不少“不过你这么吃醋,我就放他们一马。” 贝尔摩德转过身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让我看看,嗯,气色还不错。比在基地里那会儿好多了,还胖了点。" "……别捏我脸。" "就捏。" "我明天就要飞回美国了,今天下午有空。你要不要跟我出去逛逛?" 秀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秀已经从沙发上跳下来了,趿着拖鞋往卧室跑"等我换件衣服。" 跑到一半他又折返回来站在沙发前面,目光在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然后落在贝尔摩德身上。 "他们两个也去。"他的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像在陈述一个已经既定的事实。 贝尔摩德挑了挑眉"让他们提包?" "对。"秀理直气壮。 松田阵平在旁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但没有反对。萩原研二笑了笑,已经站起来去拿外套了。 贝尔摩德看着这一幕,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大衣上不存在的褶皱"行,走吧。今天正好让你见识一下成年人的购物效率。" 秀跑进房间的时候,头发被门框边沿带起的风吹得翘了起来。贝尔摩德看着他消失在门后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她偏过头,看了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一眼,语气比刚才真诚了许多“他是真的把你们当自己人了。” 松田阵平把外套拉好“我们知道。” 贝尔摩德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如果那孩子出了什么意外,我可不敢保证你们会是什么下场。” 秀从房间里冲出来的时候没有察觉到客厅三人奇怪的氛围,他换了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围巾绕了两圈,几乎把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紫色眼睛和耳朵尖。 “走吧!” 贝尔摩德在车里又换回了易容,在商场里走在最前面,步伐轻快,长发在风中微微扬起。 秀走在中间,被裹得圆滚滚的,像一颗被塞进羽绒服里的小球。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走在最后面,不到一个小时松田阵平手里多了四个购物袋,萩原研二手里多了三个,两个人身上带着认命感的气息。 61.巧克力与回礼 二月的风还带着冬天的寒气但教室里的大家已经开始躁动了。 二月十四日的前一周,铃木园子就把全班女生的动员工作做到了极致。她站在讲台前面,双手叉腰"各位!情人节巧克力作战会议现在开始!" 秀趴在课桌上,用课本挡住自己的脸,只露出一双紫色的眼睛。工藤新一坐在他旁边手里依然拿着本推理,但耳朵明显竖着。 "音無君,工藤君,你们男生回避一下!"园子朝他们挥了挥手。 秀从课本后面探出半张脸"为什么?我们也可以提供意见啊。" "你们提供意见?"园子的眉毛挑了起来"你们男生懂什么叫本命巧克力,什么叫义理巧克力吗?你们连材料都分不清吧。" 工藤新一终于从书页上抬起目光"可可含量百分之七十以上的叫黑巧克力,加了奶粉的叫牛奶巧克力,加了坚果的叫坚果巧克力。这很难吗?" 园子噎了一下"……不是让你科普巧克力分类!" 秀在旁边笑出了声,被园子瞪了一眼,又缩回课本后面。毛利兰从前排转过身来,温和地笑着"园子,我们不用这么正式吧……" "不行!"园子斩钉截铁"今年我一定要做出完美的巧克力!"她说着握紧拳头"而且我决定给萩原警官也送一份。" 秀从课本后面猛地探出头来"给谁?" "萩原警官啊。"园子理直气壮"他那么好看又那么温柔,上次还对我说'怎么能让你的女孩哭泣呢',我不送他巧克力我良心过不去。" 秀张了张嘴,又合上,转头看了看旁边的工藤新一。工藤新一也正看着他,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园子同学,"秀斟酌着措辞"那个,萩原警官他……" "我知道他有工作。"园子打断他"义理巧克力而已!又不是本命!" 秀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决定保持沉默。 第二天放学,秀被园子"征用"了,她需要一个人帮她试吃巧克力。 "你嘴不挑正好当小白鼠。"园子说得理直气壮。 秀站在铃木家那堪比酒店厨房的操作台前看着面前这碗巧克力糊,觉得今天因为贪吃听园子的话来她家可能是个错误。 园子系着围裙手里拿着打蛋器,表情严肃得像在进行一场科学实验"先尝一号,给我评价。" 秀用勺子挖了一小口送进嘴里,嚼了嚼,表情微妙"……糖放太多了。" "二号。" "这个太苦了。" 园子记下,表情越来越凝重。一个小时过去,秀尝了七种不同的失败品,最后园子气得坐在地板上,把打蛋器往台面上一放"为什么看起来那么简单做起来这么难!" “问我算是问错人了。” 两个料理白痴坐在厨房的地板上,仰头叹息。 “等会记得让你家司机送我回去。” “知道了,你个大路痴。” “感谢认可。” 秀和园子的视线在空中对接两个人都忍不住笑起来。 情人节当天,整个教室弥漫着一股甜腻的气息。 秀一进教室就看到课桌上堆着好几份包装精美的巧克力,园子还在教室里挨个分发她连夜做好的"成果",每一份都用粉色的包装纸包着,系着银色的丝带。 "这个给新一,这个给音無君。"园子把一份巧克力放在秀桌上,语气随意"义理巧克力,别多想。" 秀低头看了看那份包装精美的巧克力,又抬头看了看园子。 他拆开包装,咬了一口,不甜不苦,正好。秀嚼了两下,又咬了一口,紫色的眼睛弯了一下。 旁边工藤新一的桌上也放着一份园子给的巧克力,以及另外几份来自其他女生的义理巧克力。他看到秀已经开吃了挑了挑眉"你这就吃了?" "不然呢?" "……也对。" 秀吃到第三口的时候,毛利兰从前排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一个用浅蓝色包装纸包好的小盒子,放在秀的桌上"音無君,这是我和园子一起做的,希望你会喜欢。" 秀看着那个浅蓝色的盒子,笑了一下"谢谢小兰。" "不客气。"毛利兰又转向工藤新一,表情明显比刚才紧张一些,递给他一个白色的盒子"新一,这个……给你的。" 工藤新一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盒子"哦,谢谢。" 毛利兰:…… 秀在旁边看不下去了"工藤同学,你至少打开看看。" 工藤新一看了秀一眼,在秀警告的目光中打开盒子,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巧克力块,上面还用白巧克力写着"新一"两个字。 工藤新一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抬头看了一眼毛利兰的背影。毛利兰已经转回去了,但肩膀明显绷着。他把盒子盖好放进书包里。 秀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紫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我就看着你什么时候开窍"的洞察。 放学的时候,秀背着一书包巧克力回家。但每份都包装得很用心。除了园子和毛利兰,还有几个女生也顺手给了他义理巧克力。他站在公寓门口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今天似乎没有收到那两个人的礼物。 萩原研二正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看到秀进来,眼睛一亮"回来了?今天过得怎么样?" "还行。"秀在玄关换好鞋,把书包放在茶几上"你们呢?" "啊,对了。"萩原研二像是想起了什么,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门,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盒子,放在秀面前"小阵平说放在便利店门口就顺手买了。" 秀挑了挑眉,拿起那个盒子,转头看向从房间出来的松田阵平。 松田阵平刚从房间出来,看到秀的表情,别开了目光"正好路过那家店,顺手。" “特意就特意,用不着掩饰什么的。” 松田阵平没有接话,转身回房间了。秀看着他几乎是逃走的背影,笑得肩膀发抖。萩原研二在旁边端着茶杯,笑得差点呛到。 晚上秀坐在自己的书桌前,面前摊开着白天收到的所有巧克力。他数了数,把它们排成一排,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空。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也许这就是“正常”的日子吧。还得想想白色情人节那天要怎么回礼才行,为了大家的人身安全果然还是应该直接买成品巧克力吧。 白色情人节的早晨,秀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出门。他把几份巧克力塞进书包里,走到教室的时候,教室里的桌椅大部分还是空的。他走到那几个女生的座位旁边,把淡粉色的袋子放在她们桌面上然后迅速退回了自己的座位。 工藤新一进来的时候看到了这一幕,目光在秀脸上停了一下但什么也没问。他坐到自己的座位上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不动声色地往秀的桌面放了一个小东西。 秀低头一看是一块包装简洁的巧克力。他抬头看了一眼工藤新一,对方已经翻开书了,表情专注得像在看什么重要文献。 “……你送我巧克力?”秀 的声音带着一丝微妙的不确定。 “回礼。”工藤新一头也不抬“你不是也送了我吗?” “你收到了?” “嗯。早上在课桌里发现的。” 秀沉默了一秒,然后拿起那块巧克力拆开包装咬了一口。是黑巧,带着一点苦味,后味又有点甜。 “还行。不过你送巧克力的方式太别扭了。” “总比你偷偷摸摸往别人桌上放强。”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别开了目光。 到了中午,秀把剩下两份巧克力送了出去。毛利兰收到的时候,眼睛微微亮了一下,说了一声“谢谢”,然后低头看了看那个淡紫色的包装袋。铃木园子拆开就吃了一块,含混地说“好吃,但是音無君你绝对是买的巧克力。” “你当初不也是买的成品,咱俩谁也别笑话谁。”两个人视线在空中交接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下午放学的时候秀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天空。三月的风还带着冬末的凉意,但树枝上已经冒出了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芽苞。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他又走出去看了一眼学校大门,萩原研二没有突然出现,松田阵平也没有靠在车上看手机。 秀心里想着自己走回去也是一样的,他已经记住了这条路。 秀在一个拐角的地方注意到围墙上贴着一张已经泛黄的传单。传单的一角被风吹得卷了起来,露出的边缘被雨水浸染成浅褐色。他蹲下来,把那角纸抚平看了看。 上面印着一个图案看起来像某种宗教符号,线条简洁,中心是一个圆,周围环绕着几个不规则的弧形。传单上没有文字,只有那个图案和一行电话号码,字迹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 秀看着那个符号,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他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张被风吹落的旧传单捡起来,叠好,放进了口袋里。 那天晚上,他在房间里翻来覆去地看那张传单,把那个符号画在素描本上,在旁边写了几个很小的字“邪教?洗脑?” 莫名的他想起神社里抽到的签文,但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第二天秀像往常一样放学后背着书包走出校门。 他走在一条平时不太走的路上,沿着那些他通过地图背下来的小径。这条巷子两侧都是老旧的住宅楼,墙面上爬着干枯的藤蔓。巷子不长,穿过之后就能接回公寓的方向。 秀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不太像是普通人走路该有的节奏,更像是有人刻意放轻了脚步跟在他后面,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秀没有回头,但他的步伐微微调整了一下,从走路变成了稍微快一点的走,然后在一个转角处停了下来。 他停下的那一瞬间,身后那道脚步声也跟着停了。 秀转进那个转角,身体靠在墙壁上,紫色的眼睛在暮色里微微眯了一下。他听到那个脚步声重新响了起来,这次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意识到目标消失了,急着确认方向。然后那脚步声在他刚才站定的位置顿了一下,像是在判断他往哪边去了。 秀贴着墙站了两秒,往巷子尽头走去。 但他刚走出三步,旁边一扇侧门猛地打开了。一只手从门里伸出来握住了他的手臂。动作快而精准,带着训练有素的力道。秀没有来得及挣扎,他的另一只手也被人从旁边扣住了。 在意识模糊之前,他看到最后的东西是墙上那个模糊的符号,和他在围墙上看到的那张传单上的一模一样,被刻在墙壁上,像某个宗教仪式前的标记。 62.搜索 秀醒过来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冷。 那种冷不是冬天站在风里的冷,而是更深层的、像是骨头里的温度被一点点抽走的冷。他试图动一下手指,发现自己被捆着,手腕上缠着粗糙的麻绳,勒得很紧,皮肤已经被磨破了。他试图睁开眼睛,但左眼火辣辣地疼,像被什么东西划过。 他花了大约十秒钟才回忆起发生了什么。 巷子,侧门,那只手。 他又花了五秒钟确认自己现在的状况。他躺在一个很硬的地方,像是混凝土地面,空气里有霉味和尘土的气息,偶尔能听到滴水声。周围很暗,但有微弱的光从某个方向透进来。右腿的位置传来一阵一阵的钝痛,他低头看了一眼,在昏暗的光线里只能看到自己右腿膝盖以下的部分没有了。 不是骨折,是没了。 切口很平整,像是被某种锋利的工具快速切断的。血已经止住了,有人在伤口上涂了什么东西,他闻到了草药混合的气味。左眼的情况不太妙,他用还能自由活动的右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脸,摸到眼睑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从眉骨一直延伸到颧骨。眼珠还在,但动不了。 秀在黑暗中沉默了几秒。 他轻轻地、几乎无声地嗤笑了一下。 "……真倒霉。"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疲惫。他早知道那张传单有问题,早知道那个符号不对劲,但他还是去了,还是走了那条路,还是让自己被抓住了。因为那符号让他想起前世,那个被邪教洗脑的朋友,那个最后求他动手的人。他想知道这里的邪教是不是一样的套路,想知道这个世界的人为什么也会相信那种东西。 现在他想起来也知道了,那个朋友其实根本就没信,她只是单纯的也是个神经病。也是,能把他和另一个神经病影响这么深的家伙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地相信别人,他倒是更愿意相信那个邪教是那个朋友创办的。 代价是右腿和一只眼睛。 “上辈子真是被你俩耍的团团转啊。” 松田阵平是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 他下班后开车到学校门口,等了十分钟没看到秀出来。他给秀打电话,关机。他给萩原研二打电话,研二说"他没回来啊,还没到吗?" 松田阵平的心沉了一下。 他下车,沿着秀通常走的那条路找了一遍,没有。他给毛利兰打电话,小兰说音無同学放学就自己走了。他给工藤新一打电话,新一说"他今天好像走的是另一条路,我下午看到他往西边的巷子去了,他说想试试新路线。" 松田阵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哪条巷子?" "就是学校后面那条旧住宅区的小路,穿过之后能到……" 工藤新一的话还没说完,松田阵平已经挂了电话。他发动车子,驶向学校后面的那片旧住宅区。夜幕正在降临,街道两侧的灯还没有完全亮起来,灰蓝色的天光把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模糊的轮廓。 他在巷子口停了车,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沿着巷子往里走。巷子很窄,两侧是斑驳的围墙和生锈的铁门。他走得很慢,目光在地上、墙上、门框上仔细地扫过。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他在一扇侧门的门框内侧看到了三道划痕。 很浅,但很齐。指甲划出来的。 松田阵平蹲下来,手指在那三道划痕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站起来,推了推那扇侧门,门是锁着的。他后退两步,抬脚踹开了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楼梯,通往地下室。 松田阵平没有犹豫,沿着楼梯走了下去。地下室不大,角落堆着几个落满灰的纸箱,地上有几片脚印,空气里还有淡淡的血腥味。但此时没有人在这里。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萩原研二的号码。 "研二,他出事了。" 萩原研二赶到的时候松田阵平已经在地下室周围查了一圈。巷子后面那扇门通往的是地下室的入口,他还在地下室侧面的一堵墙上发现了一个被封死的洞。 "这条路通向地下管道,可能通往更远的地方。"松田阵平用手电筒照了照那个洞口,边缘有新鲜的摩擦痕迹"有人从这里把他带走了,应该是往西边的方向。" 萩原研二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地面,那些脚印不止一个人的,大的小的都有。 "他们要带走他,不可能完全不动用车辆。" 松田阵平已经拨通了警视厅的号码,他报的是儿童失踪案,但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失踪案。松田阵平靠在墙边拨通了另一个号码。赤珠霞的手机响了三声就接通了没有说话。 "他出事了。"松田阵平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地点。" "旧住宅区西巷,地下管道,往西。有人带走了他,可能要去远一点的地方。" 对面没有说话随即电话挂断了。松田阵平放下手机,和萩原研二对视了一眼。 半个小时后,搜查开始了。警视厅的警力在地面搜索,赤珠霞的人手从地下管道系统切入。两边配合得不算默契,但至少没有互相干扰。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跟着一队警员往西边推进,沿路查监控、问目击者、搜索可能的藏匿点。 但线索不多。 那些人显然有经验,他们避开了所有主干道上的摄像头,选择的路线都是废弃的工厂和施工中的地块。等到凌晨四点的时候,搜索范围已经从东京市区扩展到了外围的郊区。 天快亮的时候,松田阵平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琴酒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了一些"长野。" "长野?" "一个废弃的村落,距离你们上次去过的滑雪场大约十公里。地下管道系统的出口正好通到那边的山脚下,他们用的是另一套地下水系统。那里有一个旧神社,已经废弃了好几年。" 松田阵平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你确定?" "我不确定就不会打电话给你。" 电话挂了。 松田阵平转向萩原研二"长野,走。" 长野的山里还残留着冬天的尾巴。 雪没有化完,山坡上还能看到大片大片的白色,在初春的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跟着琴酒的人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路往山上走,路很窄,两侧是干枯的灌木和露出地面的岩石。 琴酒走在最前面,银白色的头发在雪白色的天光里显得格外醒目。他的步伐很快,几乎没有任何停顿,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能走的平面上,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化。 赤珠霞跟在他身后,穿着那件深灰色羽绒服,围巾裹到鼻梁以下,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松田阵平跟在赤珠霞后面,萩原研二在最后面。 那个废弃的神社坐落在山谷的尽头。规模不大,鸟居已经倒了一扇,参道被杂草和碎石覆盖,只剩下几块被苔藓侵蚀的石板还能看出原来的轮廓。正殿的木门已经不见了,黑漆漆的洞口像一张张开的嘴,里面透出一股混合了尘土和焚香余味的、陈腐的气息。 琴酒在鸟居前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步伐依然没有任何犹豫。 正殿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深。地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能看出最近有人走过的痕迹。琴酒在正殿 的中央停下来,偏过头,目光落在角落的一处地板上。 那里有一块松动的木板。移开之后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交换了一个眼神,跟在琴酒身后走了下去。石阶不长,大约十几级之后就是一个不大的地下空间。空间不深,但看到里面的那一刻松田阵平的呼吸停了。 地面上画着一个复杂的纹路。 线条是暗红色的,在灰尘和泥土的覆盖下依然清晰可见。纹路呈圆形排列,中心是一个复杂的图案,边缘环绕着一圈又一圈的弧形和折线,像某种精密的几何结构。那些暗红色的线条延伸到纹路外围,在最边缘的地方环绕着一圈白色的物体。 头骨。十几个头骨,大小不一,有些泛黄,有些还带着一层薄薄的干枯软组织,整整齐齐地摆放在纹路最外围的边界线上,空洞的眼窝朝着圆心。 圆心处躺着一个人。 秀侧躺在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中央,身体蜷缩着,像一只被丢弃的布偶。他的衣服沾满了灰尘和血迹,右腿从膝盖以下的位置没有了。伤口已经做了简单的处理,裹着深色的布条,但布条已经被血浸透,边缘还在微微渗血。右眼的位置有一道斜贯的伤口,从眉骨到颧骨,干涸的血把他的半张脸染成了深褐色。 松田阵平冲过去的时候,脚步几乎是踉跄的,但他的手在碰到秀之前停了一下。他看到了秀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呼吸很浅,但不明显。他伸手探了探他的侧颈,脉搏还在,跳得偏快,但有力。 "还活着!" 琴酒站在地下空间的入口,目光扫过地面上的纹路和那些头骨。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但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沉。他走到纹路旁边蹲下来,看着那些暗红色的线条,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赤珠霞身上。 "这是……" "仪式的祭坛。"赤珠霞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种不常见到的紧绷"他们把六号体当成了祭品。右腿是献祭的象征,左眼代表'看见'剥夺。应该是他们想通过六号的身体和血液来引导或感应某种力量。他在这里至少躺了十个小时以上,而且这些人已经离开几个时辰了。" 松田阵平已经脱下了自己的外套,裹在秀的身上。他小心翼翼地把他从地上抱起来,动作轻得像在捧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秀的睫毛颤了一下,眼睑慢慢睁开一条缝。左眼能看到了,但瞳孔还没有完全聚焦。他的目光在松田阵平的脸上停了好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 秀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比平时收敛很多,但确实是笑"……我知道了。" 萩原研二蹲在他另一侧,伸手拨了拨他额前被血粘住的卷发"别说话了,先出去,车在外面。" 秀没有回答,但他那只还能动的手抬了起来,极轻地碰了一下萩原研二的手指,然后垂了下去。 松田阵平抱着他站起来,转身朝石阶的方向走。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怕晃到他怀里的人。萩原研二在他旁边跟着,目光一直落在秀的脸上,像是要在心里记住他现在还在呼吸的模样。 琴酒没有动。他站在那些纹路旁边,目光落在那些暗红色的线条上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在手里转了半圈。 "烧了。" 赤珠霞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止。 山下已经有救护车和警车等着了,警笛没有鸣,但车顶的红蓝灯光安静的旋转着。松田阵平抱着秀穿过那片还没化完的雪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秀被放在担架上的时候,他的手从松田阵平的衣角滑落,指尖擦过他的袖口。 63.是麻烦找我 松田阵平站在担架旁边,低头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把秀那只垂在担架边缘的手拿起来放回他身侧。 "醒来换个身体就行,当务之急是先处理伤口。"赤珠霞也跟着上了救护车。 秀的眼皮完全合上了,呼吸很浅但还在。 救护车的门关上了。警车和救护车一辆接一辆地沿着山路往下开,红色的尾灯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排成一条蜿蜒的光带。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坐在后面那辆警车的后座。松田阵平低着头双手搁在膝盖上,指尖交错,指节攥得发白。 萩原研二靠在椅背上,看着车顶天花板上那块不太明显的污渍。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偏过头看着松田阵平。 "小阵平。" "嗯。" "我们在神社抽的签,那张'大凶'你还记得上面的内容吗?" 松田阵平的手指停住了。 "风急时枝折,浪高日慎舟。病与失二者齐至……"萩原研二停顿了一下"……右腿没了,一只眼睛伤了。病和失,不正好应上了吗?"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过了很久,松田阵平才开口,声音很低"……那他说的那句话呢?'待春之至'。" 萩原研二摇了摇头。他不知道。 救护车在长野县内的医院停下来。秀被推进了急救室,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被挡在门外。走廊的灯光是那种医院特有的惨白,照得每个人的脸色都像纸一样。松田阵平靠在墙上,手插在裤兜里,指节攥得发白。萩原研二坐在旁边的长椅上,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 急救室的灯亮了很久。 灯灭了之后医生走出来,说右腿的伤口已经做了清创和缝合,左眼的伤也处理了,眼睑的伤很深,恐怕保不住……失血不少但送来得及时,现在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 秀被推出来的时候还在昏迷。脸色白得像纸,半张脸缠着白色的纱布,被子下面右腿的位置明显空了一截。松田阵平站在床边低头看了他很久,然后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没受伤的那一侧的脸颊。 秀的眼皮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病房白色的床单上。秀醒来的时候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天花板。想关心他的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想到赤珠霞之前说过的“他醒过来会先在脑海里整理资料,不要打扰他。” "那些人呢?" "跑了。"松田阵平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压抑的平静"琴酒的人在找,但暂时没找到。" 秀点了点头又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他把视线移开,落在窗外那片远处的山坡上,积雪还没有完全融化。 他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他们为什么跑"秀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因为仪式完成了。" 病房里剩余的三个人都呼吸一滞。 "我本来可以直接走的。"秀继续说,声音还是那么轻"在他们抓住我的时候我就可以换身体但我没有,我想知道他们到底想做什么,我想确认那个东西是不是真能引来什么。" 他停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带着自嘲的意味。 "然后我知道了。"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阳光在床单上缓缓移动,把白色的棉布染成一层浅浅的金色。 赤珠霞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过了很久才开口"那你现在知道了什么?" 秀抬起头,左眼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透亮。他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害怕,没有后悔,只有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 “我昏迷了多久?”秀没有回答赤珠霞的问题而是转移了话题。 “两天。” “除了琴酒贝尔摩德,还有其他干部知道意识转移实验吗?” “……没有。” “那就故意放几个打探消息的进来,让他们把‘疑似新代号成员梅斯卡尔培养的手下失踪’的消息散播出去。给所有实验体都设置一个假身份将他们独立开来但最终都指向‘疑似梅斯卡尔为组织培养的的实验体’。尽量将梅斯卡尔往实验组那边靠……” “打算用哪个身体作为梅斯卡尔?”秀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刚进门的琴酒打断。 “一号。” “不行!BOSS说过一号体禁止对外活动!” 病房里陷入短暂的寂静,秀的话被赤珠霞打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赤珠霞的表情依然平淡,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少见的坚决“一号体是BOSS亲自指定的禁区,你没有权限使用它作为诱饵。” 病房里的安静被手机震动打断了。 琴酒从大衣内袋掏出那部黑色的卫星电话,看了一眼屏幕,然后面无表情地递向病床上的秀。 “BOSS。”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那个电子合成音响了起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乌丸英,你又在给自己找麻烦了。” “对不起,我也不想的,但麻烦总是找上我。” “让那两个警察出去,我想知道你的计划。” 秀没有犹豫,偏过头对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说“你们先出去一下。” 松田阵平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目光在秀的手机和秀的脸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然后他看到了秀的眼神。那个眼神里没有慌张,只有一种“相信我”的平静。松田阵平看了萩原研二一眼,两个人没有说话,一起转身走出了病房,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 病房里只剩下秀、赤珠霞和琴酒。 “现在可以说了。”BOSS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秀靠在床头,那只完好的手轻轻搭在被子上,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群山的轮廓上。 “我打算让赤珠霞向外界散布消息,说组织的新干部梅斯卡尔正在为组织培养一批新的天才实验体,目的是制造一批‘可控的高级执行者’。这些实验体会被赋予独立身份和假档案,彼此之间看起来没有任何关联,但所有的线索最终都会指向同一个来源:梅斯卡尔的洗脑控制实验。”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等BOSS消化这个信息。 “这么做有几个目的。第一,把其他人的注意力从‘意识转移’上引开,继续暗地里进行,让他们以为我在做的是‘培养手下’。第二,给朗姆那边那些蠢货一个目标,他们会对‘梅斯卡尔的实验体’产生兴趣,去查、去找、去浪费精力。第三,如果我成功了,等我们正式需要更多可信的‘自己人’时,这些身份可以直接启用。如果我失败了,损失的也只是一堆假身份和数据,不会暴露或波及真正的实验项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秀继续往下说“而且我打算把一号体作为‘梅斯卡尔’,让它在组织里短暂露面一两次。” “一号体不行。”赤珠霞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比刚才更加冷硬“一号体有特殊用途,BOSS定过规矩。” BOSS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赤珠霞说得对。一号体不能动。” 秀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那我用机械体代替。”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四号机械体不是半成品吗?”赤珠霞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 “半成品正好。”秀靠在枕头上,语气轻快了一些“一个半成品、不完整、还不能完全自主行动的机械体,哪怕被发现它不是真人还存在诸多缺陷,也只能拉扯出‘远程人工机械操作’项目,反而会让所有人觉得‘梅斯卡尔的项目不过如此’,从而放松警惕。” BOSS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你打算用什么身份,怎么行动?” “我想去美国学习更高深的机械制造。”秀的语气依然平稳“就以‘音無秀’的身份,六号体理解能力和学习能力是最强的。理由我也想好了,在日本因为邪教迫害打算去美国远离这个伤心地的天才儿童身份。贝尔摩德也在美国,有她在可以帮我站稳脚跟。” 他停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而且,美国那边也有一些我需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关于意识转移项目的纸质原始资料。”秀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认真的分量“这个人在日本留下的记录不完整,很多关键步骤在她死之前没有来得及写下。但我查到了一些线索 ,她可能在去世前把部分资料转移到了美国。如果能找到那些资料,我能尝试补全项目的空白。”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秀以为电话那头的人已经不在了。 然后BOSS开口了。 “你总是能让我意外,半年后再出发去美国。” BOSS的声音依然平稳,但秀听出了那层平稳下面的一丝认可“琴酒负责你在美国的行动安排,赤珠霞负责项目资料的整理和交接。在这半年里,你要把那些假身份的布局做完,把之前你发明的义肢完善到能正常活动。” “明白。” “还有一件事。”BOSS的声音微微低了一些“关于继承者原定半年后宣布的事,暂时推迟。” 秀的手指在手机边缘停住了。 “直到你做出足够的成果,证明你有能力把这个位置坐稳。朗姆那边我会压着,但你自己也要拿出东西来。半年后去美国,不是让你去避风是要你带东西回来的。” “我知道。” “还有,”BOSS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笑意“那两个警察,你打算怎么处理?” 秀皱了皱眉偏过头看了一眼病房紧闭的门,门外是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 “有点麻烦我还没想好,他们警察的身份不能让他们随意出国或消失,而且我有点玩腻了。” BOSS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玩腻了?” 秀的手指在手机边缘轻轻敲了一下,没有否认。 “你玩腻了的东西,在组织里未必就没了价值。”BOSS的声音依然平稳,但那种平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那两个警察你只是还没想好怎么用他们,先留着。” “那就把他们变成自己人?”秀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也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松懈。 “可以。给他们权限,让他们接触组织的浅层基地。训练、学习、了解组织的运作方式,让他们觉得他们是在主动选择站在你这边。这样就会不自觉地认定这个方向是对的。” “那半年后我去美国他们怎么办?” “留他们在日本。”BOSS说“萩原研二考职业组,在警视厅内部站稳脚跟。松田阵平留在□□处理班,保持一线警员的身份。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你在海外需要日本情报的时候他们就是你的触角。” 秀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把这块拼图放到了合适的位置。 “还有,”BOSS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玩味“这半年里,你在日本也留意一下其他人。组织里还有一些游离的、没被彻底收编的散人以及外面的人。这半年你完全可以留意一下日本这边有没有值得拉拢的独立人才,不必局限于组织内部。” 秀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您这是在给我开猎头许可证?” “我在给你铺路。”BOSS的声音里没有笑意,但有一种比笑意更深的东西“你半年后去美国,不是一个人去。你带的人越多,能做的事就越多。那两个警察就是起步。”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 琴酒靠在门边的墙上,赤珠霞站在床边目光都落在秀的脸上,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明白了。” 电话那头BOSS的声音再次传来“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的权限我会让赤珠霞处理。他们会收到邀请,可以进入组织的训练基地和浅层据点,不是作为被控制的棋子,而是作为你的保护者,让他们觉得自己在做选择,比告诉他们‘你们已经被控制了’要有效得多。如果他们干的不错我不介意给他们一个代号。” “如果他们拒绝呢?” “他们不会。”BOSS的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这次的事件已经能看出来,这两个警察已经被你深深地影响,想保护你了。” 秀没有回答,但唇线微微抿了一下。 电话挂断了。 秀看着重新被叫进来的两个人笑了一下。 “BOSS说让你们多来基地走动走动。”他的语气尽量维持轻快,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说你们有用,让我留着。” 64.还没习惯 赤珠霞和琴酒离开病房后门轻轻合上,发出极轻的"咔嗒"声。 赤珠霞走之前还告诉他们意识转移明天就可以进行,现在精神不稳定容易出问题。 松田阵平站在床尾,双手插在裤兜里,指节攥得发白。他没有坐下,也没有靠墙,就那么站着,目光落在秀脸上那道纱布上又从纱布移到被子下面右腿空瘪的位置。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萩原研二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他看着秀,紫色的眼睛里没有平时那种懒洋洋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介于"我该说什么"和"我什么也不想说"之间的静默。 秀感觉到这两道目光的重量。他偏过头,左眼看不见,右眼在两张脸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然后他弯了弯嘴角。 "你们两个别这样看我,我还活着呢。" 松田阵平的手指在裤兜里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萩原研二倒是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嗯,看到了。" "右腿而已,反正六号体本来就跑得慢,没了正好省事。" "省什么事?"松田阵平的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刻意压平的冷意"省了跑步的力气?" “对啊。”秀的语气轻快得像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反正以后去美国也用六号体,少条腿还能让人放松警惕。谁会提防一个坐着轮椅的小孩?” 萩原研二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你打算去美国?” “嗯,半年后。”秀没有隐瞒“BOSS同意了。我需要去那边学习和查一些资料,顺便把组织在美国的布局摸一摸。” 他说得随意,像在说“下周末去趟超市”一样平常。但萩原研二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被子上轻轻蜷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松田阵平终于从床尾走过来,在床边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下。他没有靠椅背,身体前倾,双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秀没有受伤的那半边脸上。 “邪教的事……” “我不想说。” 松田阵平看了他三秒,然后把视线移开,落在窗外的天际线上。 “你能不能别笑了。” “为什么?”秀歪了歪头“我活着你们不高兴吗?” “高兴。”萩原研二接过话,语气里带着一种尽量维持的平静“但你笑着的样子,看着比哭还让人难受。” 秀的笑意微微收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消失。 “那我哭给你们看?” “你哭得出来吗?”松田阵平终于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秀那张脸上,语气低低的“你要是能哭出来,我倒还放心一点。” 秀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着的右腿。 “还真巧啊,都是右脚,连断的地方都类似,正好可以拿三号体以前的机械义肢装上呢。六号体坏了就坏了,你们用不着这么伤心。” 在松田阵平暴怒前萩原研二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秀另一侧,手搭上他的手腕。没有用力,只是搭着,感受着手下那人的气息。 "小秀。" "嗯。" "你这条腿,这只眼睛,这具身体,是不是你的?" 秀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游移了一下,喉结微动,最终落在自己那只完好左手的指尖上。 "……是我的。" "那你刚才说的"坏了就坏了"是什么意思?" 秀沉默了几秒,紫眼睛盯着被子上的褶皱,声音小了下去"……习惯了。" “我和小阵平还没习惯。” "我们不知道你以前经历了什么。但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有事的时候可以不用自己扛。你受伤的时候可以喊疼。你可能不理解我们对你的关心但没关系,我和小阵平一直都在。" 秀的睫毛颤了一下,那只放在被子外面的手微微蜷了一下。 “疼吗?”萩原研二问。 秀脸上的微笑消失了,他的表情很平静,那种平静不是刻意维持像是早就接受了的平静。 “腿不疼,打了麻药。眼睛也不疼,但我知道它们不在了。” 病房里安静了。 冷静下来的松田阵平没有看秀,目光落在地面上,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 “你当时为什么不换身体?” 秀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枕头上,那只完好的手轻轻搭在被子上,目光落在自己空荡荡的右腿位置。 “对那个仪式感兴趣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我不确定他们会对六号体做什么,我答应过你们不会让六号体就这么死掉或者报废的。” 松田阵平没有说话。他低着头,卷发垂下和阴影挡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他的手攥成了拳头又松开,反复了几次。 萩原研二伸手在秀的脑袋上轻轻揉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带着一种很明确的意味。 “疼不疼的以后再说,”萩原研二的声音很平稳“你先活着就行,虽然是你的六号体和我们一起生活,但我们更希望里面的你不要受太多苦。” 秀没有躲开那只手。他任由萩原研二在他的卷毛上揉了一会儿,他微微抬起头,紫色的眼睛看着萩原研二。 “研二,你不生气吗?” “生气。”萩原研二收回手,语气依然平淡“但生气也没什么用。你做了你觉得该做的事,我也做了我觉得该做的事。我们扯平了。” 萩原研二动了。他没有收回那只摊开的手,而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探过身,把秀从被子里慢慢拢过来。动作很轻很稳,像怕惊动什么脆弱的平衡。 秀的身体在被拉近时微微僵了一下,但只僵了一瞬。然后他的额头抵上了萩原研二的肩膀,手指松开被角,攥住了他衣襟的一小块布料。 “……我不信任何人。” 萩原研二的手轻轻落在他的后脑勺上,像一片很轻的羽毛"你不需要一次性全信。"他的声音很低,很轻,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秀的心里"你可以一边害怕一边待着。你可以在信和不信之间来回摇摆。你可以今天信了明天又跑,跑完了再回来。我们不会因为你跑了就把门关上。" 秀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他把脸埋进萩原研二的肩窝里,整张脸都藏起来了,像是要把自己缩到最小最小。 他哭了。 那种哭不是出声的大哭,不是那种发泄式的嚎啕。是一种闷在喉咙里的、破碎的、像忍了很久终于不需要再忍的呜咽。他的身体蜷缩起来,额头抵在萩原研二的肩窝里,右手攥着他衣襟的边缘,力道大得像怕一松手人就不见了。 松田阵平在床的另一侧站定,被萩原研二用眼神示意把手搭在他的背上。两个人的手就这样一直 搭在他的身上,没有动也没有收,就那样轻轻搭着。 秀哭了很久。 他没有抬过头,没有擦过眼泪,就是那么蜷在萩原研二怀里,等到他的呼吸平稳下来慢慢变得绵长,手指已经完全松开了衣襟搭在萩原研二的腰间,像一只找到暖和地方的猫。 萩原研二低头看了一眼,他睡着了。 他轻轻把秀放回枕头上,拉好被子。秀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泪珠,他的眉头是松开的,嘴唇微微张呼吸平稳。整个人缩在那张白色的病床上,比醒着的时候小了一大圈,像一只终于把壳卸下来的小兽。 萩原研二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好。松田阵平看着秀那张终于不再紧绷的脸,沉默了很久。 "走了。"松田阵平说,声音很轻。 "嗯。" 两个人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站定。窗外的天空正在从橘色转为深蓝,萩原研二靠墙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他能哭出来就好。" 松田阵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干的不错。”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赤珠霞靠在拐角处的墙壁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她穿着深灰色的大衣,没有围围巾露出整张脸。漆黑的眼睛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像一口看不到底的井。 “我以为你走了。”萩原研二说。 “本来是走了,但想起有件事得跟你们说,就折回来了。”赤珠霞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通知“六号体明天会转移到东京综合医院。那边的设备条件更适合术后恢复,你们也方便照顾。” 松田阵平的手指在裤兜里动了一下“换体的事呢?” “明天晚上进行意识转移,二号体的月島还在封存,四号体已经准备好了。”赤珠霞停顿了一下“四号体是女性,你们不用担心他在六号体里受苦,他会用四号体继续生活直到六号体恢复。” “女性?”萩原研二的声音微微拔高了一点。 “对,女性。”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 “那他……”松田阵平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他以后要用女性的身份生活?” “对,时间不会很短。”赤珠霞的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扫了一下“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在日本处理,之后还要去美国,四号体的身份和档案我已经全部准备好了,不会有任何问题。” 萩原研二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他抬起头“……那他自己的意愿呢?他自己想用女性的身体生活吗?” 赤珠霞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斟酌措辞“他说过性别对他来说没那么重要。但我想你们应该知道一件事,秀虽然开玩笑说自己是沃尔玛购物袋,但我观察她的自我认知更倾向于女性,何况男性实验体只有两个。” 松田阵平的表情变化很细微,但萩原研二认识他太久,看得出他嘴角的线条微微张着,是被某个新的信息击中后脑子还在努力转动的反应。 “但是之前他在长野……”萩原研二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确。 “对。”赤珠霞接上了他的话“她默许的,她清楚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们没有冒犯她,她也没有觉得不舒服。但既然你们以后要长久相处,有些界限还是应该弄清楚,”赤珠霞意味深长看了松田阵平一眼“……以后不要再带她去男温泉了。” 65.该怎样怎样 走廊里安静了大约五秒钟。 松田阵平站在原地。他的表情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但萩原研二认识他太久了,看得出那双眼睛里的光正在经历一场缓慢的、不可逆的坍塌。 "……你,你刚才说什么?" 赤珠霞看着他的表情,目光里罕见的闪过一丝笑意,但面上依然维持着平淡的姿态。 "我说,以后不要再带她去男温泉了。" 松田阵平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攥成拳头又松开,反复了两次,缓缓举起来捂住了自己的脸。他的肩膀微微绷着,露出来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 萩原研二站在旁边,表情从震惊到回忆再到恍然大悟"等等,所以那天在长野……你们两个一起泡温泉的时候……他用的是二号体……虽然二号体是男性身体……但他,不,是她本人……" 松田阵平放下手,他的脸比平时红了一个色号,带着一种"天要塌了"的僵硬。 "……那她还跟我一起去泡温泉?!" "她故……她可能认为当时的自己就是男的吧。" 松田阵平的表情更加复杂了,像是有人在用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他的世界观。 赤珠霞继续说"二号体确实是男性,她对用那具身体没有任何不适感。从某种意义上她把自己当成一个可以随意切换壳子的存在。但我观察她自我认知更偏向女性。她一直用男性的六号体你没察觉到什么不对劲,其实是她在刻意维持中立的表象。" "你还记得吗?"萩原研二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想起来了"的恍然"那天晚上我们问她性别的时候,她说'我是沃尔玛购物袋'。我当时还以为她在开玩笑,现在想她可能已经明示过了,只是我们没听懂。" 松田阵平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叹息。 赤珠霞在走廊尽头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明显了一些。她转身往楼梯口走了两步,步伐轻快得不像她平时的风格。 "4号体明天一早送到东京综合医院。建议你们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可能还有更精彩的事情等着你们。" "你是指什么?" 赤珠霞在楼梯口停下脚步回过头,漆黑的瞳孔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泛着一丝难得的光亮。 “明天晚上你们就知道了。” 那天晚上松田阵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满脑子都是温泉、水汽、后背、以及那双在他背上摸来摸去的手。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 那时候秀用的是二号体。二号体是男的。二号体长得比他还高看起来完全是个成年男人所以他当时的想法完全没有问题,男人之间一起泡个温泉,搓个背再正常不过了。 但现在他知道了,那具男性身体的壳子里面,住着一个自我认知更偏向女性的意识。 松田阵平在被子里闷了大约五分钟,然后猛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给萩原研二发了一条消息「你睡了吗?」 回复来得很快「没有,在想明天怎么面对她。」 松田阵平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打字「她当时让我给她搓背,我说了句‘你倒是会享受’。」 萩原研二回「……然后呢?」 「然后她还给我搓了。」 「……你们还干了什么?」 「她还让我展示了肌肉……」 「你给她展示肌肉了?」 「没。是她自己提出来的,她说‘小阵平你看,我肌肉练得不错吧’。」 萩原研二那边又沉默了,久到松田阵平以为他睡着了,才终于收到一条回复「小阵平,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我当时在想,这小鬼换了个身体还挺得意,虽然看起来还是个弱鸡但确实有轻微锻炼痕迹。」 松田阵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更让他睡不着的是他后来还跟她并排坐在温泉里,肩膀挨着肩膀,水面上浮着一层白色的热气。她亮晶晶地盯着他,然后伸手想摸。他给了她一记爆栗,她整个人沉进水里又扑腾起来一脸控诉说“只是想研究”,他说过她变态……色小鬼…… 松田阵平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和萩原研二的聊天记录上。最后一条消息是萩原研二发来的「小阵平你该庆幸,我现在不是警察……」 松田阵平盯着那行省略号看了很久,打字「以后该怎么相处就怎么相处。她以前也没把自己当男的,你想想六号体的时候,她什么时候像个男孩了?」 萩原研二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确实,秀虽然用的是男性身体,但那孩子从始至终也没表现出什么“男子气概”。喜欢撒娇,爱漂亮,在意自己的头发和穿搭……那些细节哪怕换成二号体也一直都在,只是他们自动用“小孩子”这个标签把它们覆盖了。 现在回过头看,那些行为分明就是一个小姑娘。 萩原研二想了想直接给松田阵平打去了电话“我们是不是太迟钝了?” 松田阵平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一个他们照顾了好几个月、觉得已经很了解的小孩,其实在性别这件事上他们根本没问过。 或者说,他们默认了。 默认“六号和二号体是男性,所以秀就是男性”。 但秀从来没说过自己是男孩。 松田阵平忽然想起工藤优作的话“你们不需要让他认同你们的逻辑,你们只需要让他知道,不管他认不认同,你们都会在。” 他当时觉得懂了,现在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懂。 “你觉得她会有多在意这件事?”松田阵平的声音很低,像是问给空气听的。 萩原研二想了想“她其实不太在意别人怎么看她,但她会注意别人是怎么看她的。” “有区别吗?” “有。前者是‘你们怎么想关我什么事’,后者是‘你们怎么想决定了我要怎么应对你们’。” 松田阵平沉默了。 “所以她之前不说,可能是因为她不确定我们知道了之后会怎么对她。现在赤珠霞替她说了,她反而不用自己开口了。” “那我们以后……”松田阵平开口,又停住了。 “该怎么相处就怎么相处,该叫什么叫什么,该护着护着。她是谁、是什么性别这件事不是我们决定,是她自己决定的。” 松田阵平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说得好听,你倒是显得很有经验。” “我接触过的女性比小阵平多,而且我上过性别平等课,尊重别人的自我认同。” “少来这套。” 早上等松田阵平收拾好走出房间,萩原研二已经坐在客厅沙发上了。头发还带着刚洗过的潮气,手里捧着一杯茶,面前摆着手机 屏幕亮着,显示的是长野那家温泉旅馆的预订页面。 松田阵平在他旁边坐下,瞥了一眼那个页面,没有说话。 萩原研二放下手机“我就是想确认一下,那家温泉旅馆的露天风吕,确实是男女分开的对吧?” “我当时也没想到要问她,因为……”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措辞“因为她当时看起来真的很像一个普通的、有点臭屁的年轻男人。” 松田阵平靠在沙发靠背上,双手抱胸“所以呢,你有结论了吗?” “结论就是……”萩原研二深吸一口气“我们当时没有做错什么,但以后最好还是问清楚再行动。” 松田阵平沉默了两秒“而且她当时笑得那么开心,完全不像是被冒犯到的样子。” “对啊,”萩原研二接上“赤珠霞说漏了嘴,她就是故意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同一种“被一个小鬼耍得团团转但完全拿她没办法”的无奈。 “先去医院吧。”松田阵平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等她醒了再说。” 一直到下午秀才终于醒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那张小小的脸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金色光线。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左眼还蒙着纱布,右眼慢慢聚焦,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然后偏过头看到坐在床边的两个人,松田阵平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头微微偏向一侧,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萩原研二倒是清醒的,手里拿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目光落在她脸上,看到他醒了笑了一下。 “醒了?” 秀眨了眨右眼“……几点了?” “下午两点多。” 秀坐起来,动作比平时慢一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腿的位置,被子下面依然空瘪着。伸手按了按伤口的位置,麻药已经退了,但还在镇痛泵的有效范围内,只有隐隐的钝痛。 “转院呢?” “车在楼下等着了。”萩原研二把书合上“先转去东京综合医院,晚上再做意识转移。” 秀点了点头,又看了旁边睡着了的松田阵平一眼“他昨晚没睡?” “没怎么睡早上又去办转院手续,回来才眯了一会儿。” 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松田阵平那张因为疲惫而显得比平时柔和一些的脸。他的目光在松田阵平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移开了。 “把他叫醒吧,该走了。” 萩原研二伸手推了推松田阵平的肩膀。松田阵平猛地睁开眼睛,目光第一时间落在病床上,看到秀已经坐起来了,眼底的紧绷微微松了一下。 “……醒了?” “嗯。” 松田阵平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和脖子,动作带着一种刚睡醒的迟缓,但在看了一眼秀又看了一眼他的右腿之后,他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秀注意到了那个停顿,歪了歪头“小阵平,你昨晚没睡好?” “……还行。” 松田阵平放下手,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走了,车在楼下。” 转院的过程比预想的顺利。救护车从长野的医院驶出,沿着高速公路开往东京。秀躺在担架上,被固定在车体的支架上,已经打了麻药睡了过去但右手还攥着萩原研二的手指。 66.奇迹松萩在线试衣(60补) 秀被贝尔摩德按在一家品牌店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店员送来的热可可,眼睁睁地看着贝尔摩德在衣架之间穿梭,随手抽出几件衣服在他身上比划一下,摇摇头放下,又抽出几件,再比划一下,点头,递给旁边的店员。 “这件,还有这件,还有那件灰色的。”贝尔摩德的声音从衣架那边传来“那件驼色的也要。对了,他那件羽绒服太丑了,换一件。” 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深蓝色羽绒服,又抬起头“这件哪里丑了?”,心里也在腹诽,在这个季节就是只有穿没有搭。 “太厚了。你本来就不高,穿这么厚像一只移动的球。”贝尔摩德已经走了回来,手里拎着一件浅灰色的短款大衣,在他面前展开“试试这个。” 秀放下热可可,被贝尔摩德拉起来,套上那件大衣。大衣的剪裁很利落,长度刚好到他的大腿中段,肩线也很合适,灰色的面料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贝尔摩德绕着他走了一圈,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几秒,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像样。” 秀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灰色大衣的小鬼,紫色的眼睛眨了眨“……好像确实比羽绒服好看。” “那当然。”贝尔摩德已经转向店员“包起来。还有刚才那几件,一起。” 松田阵平看着手里又多出来的两个袋子,面无表情地调整了一下手的角度,让重量分布更均匀一些,但也没有抱怨。他的目光落在秀身上,看到那个穿着灰色大衣、被贝尔摩德转来转去的小孩笑了一下。 萩原研二站在旁边,手里提着三个袋子,另一只手捏着贝尔摩德随手塞给他的那条围巾,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秀,笑了一下“小秀穿这件确实好看。” 秀和贝尔摩德同时从镜子前转过身,两个人看了萩原研二一眼,又看了松田阵平一眼。贝尔摩德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想不想?” “你选哪个?” “轮流来?” “好” 松田阵平:? 萩原研二:? 总感觉背后一阵恶寒,这两个人在打什么哑谜? 贝尔摩德的目光在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像一位导演在审视即将上台的演员。 “先从谁开始?”她的语气轻快得像在挑甜点。 秀盘腿坐在沙发上,热可可捧在手里,紫色眼睛亮得像两颗小灯泡“研二先。他配合度高,换完了也好说话。” “有道理。”贝尔摩德已经朝萩原研二招了招手“过来。” 萩原研二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三个购物袋,脸上的表情介于“我知道反抗没用”和“你们能不能给我留点尊严”之间。他看了松田阵平一眼,松田阵平已经别开了目光,嘴角却微微弯着。 “行吧。”萩原研二把购物袋放在沙发上,笑着走了过去“二位造型师,你们想怎么折腾我?” “先看看底子。”贝尔摩德绕着他走了一圈,手指在空中虚虚地点了点“肩宽比例不错,腿长,腰线收得也好,适合穿西装但我想先试试别的风格……” 萩原研二穿着一件深棕色的长款风衣,里面是贝尔摩德给他搭的浅米色高领毛衣和深色长裤。他本身的气质偏温和,这种暖色调的搭配让他看起来像是从某部文艺片里走出来的人。他站在镜子前,偏过头看了看自己的侧影,又低头拉了拉风衣的腰带“……我感觉我像要去拍杂志封面。” “本来就是杂志封面的料。”秀已经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另一条围巾递给他“换成这条格纹的,比你手里那条纯色更有层次感。而且它和风衣的颜色有呼应,适合你。” 秀低头看了看相机的屏幕,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下一个。” 松田阵平感觉到三道目光同时落在自己身上,后背微微绷了一下。 “我不换。” “你觉得你说了算吗?”秀歪了歪头。 “我不想。” “那你过来看看这个。”秀已经走到另一排衣架前,随手抽出一件黑色长款大衣“这件你穿肯定好看。” 松田阵平看了一眼那件大衣,剪裁利落,面料挺括,领口的设计带着一点英式复古的味道。他不得不承认,那确实是他会穿的款式,比他自己衣柜里的任何一件都好看但他嘴上还在挣扎“我有大衣。” “你那件领子都起球了。别以为我没注意到。” 松田阵平被噎了一下。 贝尔摩德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笑的弧度越来越大。她走到另一侧的货架前抽出一条深灰色的围巾和皮带,又拿了一件浅灰色高领毛衣,走回来递给秀“配这个。” 秀接过来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一下“好配。” 两个人同时看向松田阵平。 松田阵平站在试衣间门口,手里拿着那三件衣服,表情写满了“我知道这是陷阱但我已经懒得反抗了”。他看了萩原研二一眼,萩原研二正靠在沙发扶手上正冲他笑。 黑色大衣的长度刚好过膝,剪裁贴合肩线,把整个人拉得修长而挺拔。浅灰色高领毛衣收敛了那种过于冷硬的距离感,深灰色围巾随意地搭在颈侧,末端垂在大衣领口外侧。整个人的气质从“生人勿近的□□成员”变成了“看起来很难接近但确实好看的酷哥”。 秀放下相机,紫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过了好几秒才开口。 “小阵平,你以后可以多穿这种风格吗?” 松田阵平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自己,眉头动了一下“……还行。” “好看。”秀的声音非常笃定。 贝尔摩德站在旁边,轻轻鼓了两下掌“不错。这种大衣穿不好会显得人很撑,但你肩宽足够,撑得起来。而且你这张脸……”她偏了偏头“穿什么都撑得住。” 松田阵平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大衣,又看了看旁边靠在沙发扶手上冲他笑的萩原研二,嘴角动了一下,最终别开了目光。 秀趁机又拍了两张,然后低头翻看相机里的照片,嘴角挂着一抹“计划通”的笑。 贝尔摩德走到收银台前,从口袋里抽出一张黑卡放在台面上,语气平淡得像在点一杯咖啡“刚才试过的所有,全包。” 秀愣了一下“……全包?” “嗯。”贝尔摩德头也不回。 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也愣了一下。 “那些衣服加起来……”秀的声音有些发虚。 “放心,我可不缺这点钱。”贝尔摩德签完单转过身,看了秀一眼“今天的消费我买单,算是我给你的新年礼物的一部分。下次来我要是发现他们没穿,我可是会不高兴的。” 秀的嘴角动了动,没有说“谢谢”,因为他知道贝尔摩德不喜欢听那种话。他只是走过去,在贝尔摩德的手腕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是某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懂的暗号。 贝尔摩德低头看了他一眼,也反手在他头顶摸了几下。 第二家是高定风。秀给萩原研二挑了一套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和一件蓝色衬衫,打着深红色的条纹领带,外面也套了一件过膝的黑色大衣。整个人显得更加精明能干。 萩原研二被旁边的秀夸的有点不好意思“会不会太正式了?” 贝尔摩德靠在旁边的柜台上“不会,你平时穿的随意是因为你不需要见人,以后考了职业组出席正式场合这种风格更适合你。” 萩原研二的耳尖又红了。 第三家是运动风。贝尔摩德直接给松田阵平换上赛车服风的黑红撞色的短夹克和黑色阔腿牛仔裤,松田 阵平穿上之后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这个还行。” “岂止是还行,”秀纠正他“帅呆了。” 松田阵平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秀在中途忽然凑到贝尔摩德的身边“光顾着给我们买,你自己呢?” "我?"贝尔摩德低头看了他一眼,碧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我想要的,已经买到了。" "什么?" "看他们被我折腾却没法还手的样子。"贝尔摩德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非常愉悦"你挑人的眼光确实不错。琴酒可不会这么听话给我玩,这两个警察比你以前在基地里对着那些空壳子自言自语有意思多了。" 第四家是配饰店。秀在墨镜架前站了很久,最后挑了两副,一副深棕色的飞行员墨镜给松田阵平,一副银框的细边墨镜给萩原研二。他让两个人戴上,退后几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样看起来更配了。” “你是不是又在想什么奇怪的东西?”敏锐的松田阵平感觉自己好像察觉到了什么。 “……哈哈哈,没有啊。” 就这样逛了一天,贝尔摩德站在试衣区中央,像个挑剔的导演一样指挥着两个模特转过来、侧过去、走两步,偶尔点头偶尔摇头,嘴里还会蹦出一些"肩线太窄""腰收得不够""这个颜色你穿太闷了"之类的专业评语。现在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落在后面,两个人手里提着新买的衣服袋子,步伐比来时更加从容、更加认命。 走到路口的时候贝尔摩德停下来。她转过身,面对秀,弯下腰和他平视。 “我该走了。” “这么早?” “飞机是今晚的,明天还有工作。”贝尔摩德伸出手,轻轻拨出了他被围巾压住的卷毛“这次来看到你过得还行,我就放心了。” 她说着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扁平的黑色绒布盒子,放在秀的手心里。 “给你的。新年礼物。” 秀低头看了看那个盒子,又抬头看了看她“你专门跑一趟,就是为了送这个?” “跑一趟是为了看你。这个只是顺便。” 秀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手表,表盘不大,黑色的陶瓷表壳,表盘是深蓝色的,没有刻度,只有两根细长的指针和十二个极小的银色圆点。表带的材质摸起来像某种特殊的织物,柔软,轻得像没有重量。 秀看了好几秒,轻轻把手表翻过来,表底盖的反面用极细的激光刻着一行小字,字体是他熟悉的、贝尔摩德手写的字迹再缩小后的版本。 「别急着死,你还有时间。」 秀把表底盖翻回去,抬起头看着她。 “里面装了我能找到的精度最高的定位器,防水防震,续航六个月。你要是哪天真的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按一下表冠,我那边会收到信号。” “谢谢。”秀把手表戴在了左腕上,表带尺寸刚好合适“我会戴着的。” 贝尔摩德直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走了。” 她转身朝路口的方向走去,金色长发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的步态从容,大衣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秀站在路灯光照的边缘看着她走远,低头看了一眼腕上那只手表,深蓝色的表盘在路灯下泛着微弱的光。 在他心里贝尔摩德虽然不是好人,但对自己确实没得说。等正剧自己和红方推倒组织一定要试着保下贝尔摩德。 萩原研二从他身后走上来,声音里带着笑意“好看,她挑东西的眼光确实不错。” “嗯。”秀把手腕放下,转身朝公寓方向走去。 松田阵平也跟了上来,在路过秀身边时,偏过头看了他腕上的表一眼什么也没说。 “走吧,回去了。” 67.熟悉的力度 到了东京综合医院,秀被推进了那间和萩原研二在这家医院时类似的高级病房。房间的布局和之前一样。 赤珠霞已经在病房里等着了。她穿着一件白大褂,黑色的长发整齐地披在肩上,面前的推车上摆着一台银白色的仪器和一排贴着标签的玻璃瓶。 “等他醒了然后开始转移。”赤珠霞的语气平淡“4号体已经准备好了。状态评估显示适配度良好,转移过程应该会平稳。” 秀醒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视线变得太清晰了。清晰到她能数清天花板吊灯上那圈细小的灰尘,能看清窗帘布料每一根经纬线的走向,连窗外东京塔顶端那盏红色警示灯的频闪频率都一目了然。 她眨了眨眼,视野没有任何变化,依然锐利得不像话。 赤珠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感觉怎么样?” 秀慢慢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细瘦的手臂,苍白的皮肤,长发垂到腰际,她把过长的已经算不上刘海的头发绕到两只耳后,发丝在灯光里泛着漆黑的光泽。 “太清楚了。”声音比她预想的要低一些,带着一种少女特有的清冽“四号体的视力怎么比比上次用的时候还要好?。” “封存期间做了微调。”赤珠霞从操作台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畏光反应没之前那么明显,偏头痛也缓解了,在晚上使用眼睛不会再出现畏光反应但白天对紫外线还是很敏感。” 她从医疗床上下来活动了一下身体后看向旁边的两人。 "晚上好呀,小阵平研二。"语气里带着种"我在逗你"的调子,松田阵平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他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盯着眼前这个完全陌生但和月鳥時雨的长相有点相似的少女看了好几秒。 秀往前走了一步,歪着头看已经呆滞的松田阵平"怎么,认不出来了?"她双手比着剪刀手靠着脸对着两人说"四号体漂亮吧?" 松田阵平看着她那张带着几分戏谑的脸,脑子里突然想起在赤珠霞据点里那个呛嘴的护士,走廊尽头那双绿眼睛、检查室门外那道让他觉得眼熟的身影。 "你是那天在赤珠霞据点里的那个女护士。" 秀的笑容顿了一瞬,笑意扩大,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欣赏的光芒"记性不错嘛小阵平,这都被你记得还认出来了。” 秀站在两人中间,绿色的眼睛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看了看松田阵平那张表情复杂的脸,嘴角的弧度更大了。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她没有说话,而是一步一步走向松田阵平。 她的动作不快不慢,带着一种刻意的从容。松田阵平靠在墙上看着她走近,目光在她那张完全不同的女性的脸和那双过于精确的眼睛之间转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来。 萩原研二看着一脸坏笑的秀意识到了她即将做什么,已经做好了看戏的准备。 然后秀在松田阵平面前站定,弯腰抱住了他的腰。 那个动作太过突然,松田阵平整个人僵了一瞬。他的双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脸上表情空白了两秒。 “干什么?”他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一种紧绷的不自在。 “没什么。”秀把脸贴在松田阵平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就是想试试四号体的触觉。嗯,不错,能感受到你的心跳,有点快。” “松开。” “不要,小阵平,你现在什么感觉?” “……想打人。” “小阵平。”秀的声音闷在他的衣服里,带着一丝恶作剧得逞的笑意“这具身体你肯定下不去手。” “……松手。” “就不。” 松田阵平的手终于落下来,不是推开,而是攥成拳头,在她头顶敲了一下。 “咚”的一声闷响,不重,但清脆。 秀捂着脑袋退后两步,眼神里全是控诉“你居然真的打!这具身体可是女孩子诶!” 松田阵平收回手,面无表情“下次还这样照常打。” “你看你,还是老样子。”秀说着又转向萩原研二,张开双臂“研二要不要也试试?” 萩原研二笑着走上前,弯下腰伸手在秀刚被松田阵平打过的头顶揉了一下。 “手感不错,比六号体的卷毛滑一些,就是有点凉。”他收回手,语气带着真诚的评价“像个摸起来很舒服的娃娃。” 秀站直身体,表情满意。 松田阵平站在旁边,双手插回裤兜里,但目光一直没离开她的脸,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适应什么。他的表情很微妙,介于“我大概知道怎么做了”和“但我还需要点时间”之间。 秀没有给他更多适应的时间。她转身走到床头柜前,拿起上面放着的一个银白色金属箱放在床上打开。里面码着两部智能手机,一黑一白,除此之外还有两枚黑色的耳麦,两把□□手枪以及子弹。 “正事,这两部手机是组织特制的,加密层级远高于市面上能见到的任何民用设备。它们不能连接公共网络,只能通过组织的专属卫星链路通信。你们各拿一部,手机日常可以当普通智能机用,但真正的用途是联系我和其他组织成员。有任务时会被拉进临时组成的小组频道。枪你们留着以防万一,我房间的行李箱里还有其他道具,你们可以随时拿来用。” 她把黑色那部递给松田阵平,白色那部递给萩原研二。 “通讯录里已经预存了四个号码:我、赤珠霞、伏特加和琴酒。”她指了指黑色手机屏幕上的图标“紧急情况下拨通任何一个都能在三秒内接通。耳机是骨传导的,放在耳朵里几乎看不出来,有主动降噪功能,在嘈杂环境下也能清晰通话。” 松田阵平接过那部黑色手机,翻到背面看了看,又翻回正面看了一眼通讯录。他的目光在那四个名字上停了一瞬没有说什么,把手机收进了口袋里。 “浅层资料库对你们开放。包括组织的一些外围据点分布、公共安全系统的接入端口、部分代号成员的基础信息。更深层的需要逐级解锁。” 她顿了一下,目光在两个人脸上各停了一秒,然后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从今天开始我会以夜見透的身份在组织那边活动。不上学不回家住,偶尔会回来吃个饭或者住一晚。六号体在恢复期,有人来探望就回绝表示我还在昏迷。” 萩原研二的手指在手机边缘停了一下看了松田阵平一眼。两个人都选择性忽视了那两把手枪。松田阵平没有立刻说话,他把那部黑色手机从口袋里抽出来,又看了看那个通讯录界面,再抬起头时,表情已经恢复成平时的样子。 “什么时候走?” “今晚。琴酒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先在东京的据点适应一段时间。” 她看着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的脸。两个人都在看她,但都没有出言挽留。 “我会回来的。”她的语气比之前轻了一些“六号体还没好利索呢,过段时间还要来复查。” 松田阵平看了她两秒,然后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注意安全。” 夜見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六号体时一模一样,露出两个尖尖的小虎牙,绿色的眼睛弯成月牙“知道了,啰嗦。” 她转过身,朝赤珠霞的方向走去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一眼,黑色的长发随着转身的动作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线。她没有说话,只是弯了一下嘴角,然后转回去,消失在走廊拐角。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走廊里恢复了安静,晨光从窗户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长长的光带。 萩原研二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她刚才抱你的时候,你脸红了。” “没有。” “红了。” “那是热的。” “你脖子和耳朵也热吗?” 松田阵平转过身面朝墙壁,把额头抵在冰冷的墙面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叹息。 萩原研二笑着摇了摇头,没有继续逗他。他走到那扇紧闭的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六号体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呼吸平稳,像一个普通的十岁孩子。 “她真的走了吗?”萩原研二的声音很轻。 “嗯。”松田阵平的声音从墙那边传来“但她说还会回来。” 萩原研二收回目光靠在门框上,看着走廊尽头那片已经被晨光照亮的区域“六号体在这里,四号体在那里,不管哪边都是她。” 车辆从东京综合医院的地下停车场驶出时,夜見透坐在后座,身体靠着车门,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灯上。 她没有说话。驾驶座上的琴酒也没有说话。赤珠霞坐另一辆车回她自己的基地,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声和暖风口偶尔发出的细微气流声。 车子开了大约四十分钟,驶入一片看起来像废弃工业区的区域。铁门在车头前无声滑开,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路面和一栋不起眼的二层建筑。车子在建筑入口停下,琴酒熄了火,推门下车,没有等她。 夜見透跟着下了车。四号体的身体比六号体高一些,腿也长一些,步伐轻快无声面带微笑,像一只踩在夜色里的猫。她跟在他身后走进建筑,穿过一条冷白色的走廊,走进一扇没有标识的金属门。 房间里已经有三个人了。一个靠在墙边,穿黑色西装,表情漠然,眼神在她进门时快速扫了一下她身后的琴酒。另外两个站在桌旁,正在研究摊开的地图,听到门响抬起头来。他们的目光在夜見透身上停了一瞬,没有立刻移开。 "他们分了三处藏匿。"琴酒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采购清单"一个在琦玉县废弃的工厂里,两个在东京都内,一个在北区废弃的办公楼,一个在足立区的旧仓库。我们今晚全部清理掉。" 琴酒走到桌前"北区和足立两个点由她负责。" 他偏了一下头示意夜見透的方向。目光又扫过房间里那三个人,语速平稳,带着一种不需要任何人质疑的笃定"代号目前没有,她是梅斯卡尔的人。" 房间里那三个人的表情各自变化了一下。靠在墙边的那位眉头微动,站着的两位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但没有人开口提问。其中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男人又看了夜見透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像是在记住这张脸,然后移开了视线。 夜見透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地图,点了点头。翻到临时通信频道的界面看了一眼一共有九个人。 夜見透抬起头看着琴酒"一共多少?" "十三个。" 夜見透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手机收进口袋,跟在他身后走出了房间。她知道从今晚开始,她这张脸会出现在组织外围的情报网络里"梅斯卡尔的人",没有代号,但从琴酒亲自陪同出现来看,分量不算轻。这是她想要的效果。 68.两头跑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是在晚上九点收到那部组织手机的提示音的。 他正在公寓客厅里坐着,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突然亮了起来,弹出一条加密通知。他拿起手机解锁,看到一条来自组织通信频道的任务消息,任务类型标注为"外围接应",地点标注了两处,足立区某旧仓库附近和北区某废弃办公楼周边。时间栏写着「今晚22:00至次日02:00」。备注里只有一句话:「梅斯卡尔的人清理,外围负责确保无外部干扰,两个点均有放风需求。」 他盯着"梅斯卡尔的人"那几个字看了几秒。他知道梅斯卡尔是谁,曾经在催眠室那个小鬼的二号体亲口说过他就是梅斯卡尔。但这条消息里提到的那位"梅斯卡尔的人",让他想起昨天在基地里那个换上新身体的少女离开前的姿态。 "……是她。"他把手机转向旁边的萩原研二"是这个频道,两个点都有放风需求。应该是要同时在两处行动。" 萩原研二接过手机看了一遍,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但没有多问。他把手机还给他,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吧。北区和足立离得不算近,我们最好分开行动。" 松田阵平看了他一眼"你一个人没问题?" "外围放风而已。"萩原研二已经走到玄关弯腰换鞋"又不是让我进去清理。再说了,我好歹也是警察,这点事还能搞砸?" 松田阵平没有再说什么。他把那部黑色手机收进口袋,拿起车钥匙抛给萩原研二"我足立,你北区。频道里保持联系。" 萩原研二接住钥匙,笑了一下"收到。" 两个人走出公寓,在停车场分头上了两辆车。松田阵平在发动赤珠霞给他的另一辆车的引擎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萩原研二那辆车,尾灯正在驶出停车场入口他才把目光收回来踩下了油门。 足立区的旧仓库坐落在一条偏僻的街道尽头。周围是同样废弃的厂房和空地,路灯坏了大半,只有远处一家便利店的灯光在夜色里模糊地亮着。松田阵平把车停在距离仓库大约两百米的一个路口,熄了灯,靠着车窗边缘,目光落在仓库方向。 他等了一个多小时,那道极淡的光出现在仓库高处的气窗里。内部已经有人了。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隔了两百米的距离和砖墙,到他们这里只剩下极轻的、像是什么东西落地的闷响。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松田阵平的手指握紧了方向盘,指节泛白。他的目光没有从仓库方向移开,他也没有给萩原研二发任何消息,他知道北区那边大概也在发生同样的事。 仓库里的动静持续了大约半小时。然后铁门侧面的小门被推开了。一个人影走出来,步伐从容,穿着一件深色长款外套,兜帽压得很低。她在门口站了两秒,像是确认了周围的环境,然后朝停在不远处的一辆黑色轿车走去。她拉开后座门,弯腰坐了进去,车门关上,车子发动,驶入夜色。 松田阵平隔着车窗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道尽头,又过了大约十分钟,他的手机亮了一下,任务完成的提示「清理完毕,现场等待后勤接应。」 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低下头,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他拿起手机,给萩原研二发了一条消息「足立结束。你那边?」 回复来得很快「北区后勤已经结束撤离。」 「回去吧。」 「嗯。」 两辆车在凌晨前后回到了公寓楼下。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在停车场碰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一前一后走进电梯,各自沉默着。直到电梯在十三楼停下,门打开,松田阵平才开口"她今晚在两个点之间跑的。" 萩原研二点了点头"嗯。"他顿了一下"频道里没说具体是哪些人在里面,但我看消息,她应该是清理的人之一。" 第二天早上,松田阵平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摊开一份当天的早报。他翻了前两页,社会版、国际版、财经版,没有任何一条关于废弃仓库或大规模人员失踪的报道。 "怎么样?"萩原研二端着一杯咖啡从厨房走出来,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 "什么都没写。"松田阵平把报纸放在茶几上"一个字的报道都没有。" 萩原研二没有说话。他看着报纸上那些正常的、平和的、没有任何异常的头条,低头喝了一口咖啡,在喉咙里停顿了片刻,才咽下去。 "十三个人。"松田阵平的声音很轻“一晚上就没了。第二天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萩原研二没有说话。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松田阵平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手机,看到一条加密消息。发信人的ID是一串新的数字,内容只有一句「任务顺利完成,辛苦了。奖金会于三个工作日内到账。」 萩原研二穿起了外套要出门。 “你要去哪?” “去赤珠霞那,和她聊聊昨晚的事,顺便看看我们两个人的权限到底达到了哪一步,小阵平你就安心去上班吧。” “……注意安全。” 萩原研二推开那扇没有标识的金属门时赤珠霞正背对着他站在操作台前。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手指在键盘上几乎没有停顿,白大褂的下摆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坐。”她没有回头,只说了这一个字。 萩原研二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来,目光环顾了一圈这个他上次来过的房间。仪器、金属柜、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昨晚的事,我想谈谈。” “哪个事?足立还是北区?” “两个都想谈。” 赤珠霞的手指停了一下,她转过椅子面向萩原研二,那张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你想问什么?” “她昨天到底做了什么?” “清理。”赤珠霞的语气平淡得像在描述实验步骤“十三个人,全是参与了六号体献祭仪式的那批人。琴酒负责追踪,她负责处置,你们负责外围警戒。分工明确,没有纰漏。” 萩原研二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她一个人?” “两个点,从足立到北区,单程大约四十分钟车程。她跑了两趟。” 萩原研二没有立刻接话。他想起昨晚任务频道里那行“梅斯卡尔的人清理”,想起足立方向陆续传来的动静,想起她在仓库门口站定、确认环境、钻进车里消失在夜色里那个从容的背影。他当时隔着车窗看她,觉得那姿态里有某种让他后背发凉的东西,太熟练了,熟练到不像一个刚离开实验室不久的人。 “她以前做过这种事?” “在基地里做过类似的训练。实际执行的话这是第一次。”赤珠霞的手指搭在椅子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但她适应得比我想象的快。” 萩原研二沉默了片刻“你昨晚也在?” “我在另一个点处理善后。你们那边的任务完成之后我的人也进场做了清理和伪造。”赤珠霞 的语气依然平淡“今天早上的报纸你看过了?” “看了。一个字都没提。” “正常流程。在这个国家每天都有一些事情不会出现在报纸上。组织的情报网络覆盖了绝大多数主流媒体和部分地方电台,需要压的消息会在源头被截断。你们作为外围人员,不需要知道具体操作细节,只需要知道流程是完备的就行。” 萩原研二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因为赤珠霞说“不需要知道”的语气里没有试探,只是在陈述一条规则。她不是在隐瞒,只是认为那部分信息不在他当前的权限范围内。 “那我们的权限……”他把话题转向自己今天来的另一目的。 “昨天已经对你和松田开放了浅层资料库。”赤珠霞转过椅子,在操作台上按了几下,屏幕上的数据流切换成一幅带标记的地图“外围据点的分布,几个安全屋和几个公共安全系统的接入端口,以及部分底层、外围成员的基础档案。松田那边可以通过他的设备访问,你也是。” “琴酒那个级别的信息能看到吗?” “不能。浅层资料库不含任何核心行动信息。你们看到的据点分布和端口接入,都是经过脱敏的版本,不涉及具体任务和人员配置。”赤珠霞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是想确认自己站在多深的水里?” “算是吧。”萩原研二没有否认“毕竟昨天之前我还在拆炸弹,昨天之后我在给清理现场放风。转换速度有点快,我得知道自己踩在什么地方。” 赤珠霞看了他几秒,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比平时多了一点弧度“你比你看起来要谨慎。” “这是对我的夸奖?” “陈述。”赤珠霞重新面向屏幕“谨慎在组织里是稀缺品,很多人死得不聪明。你知道自己踩在什么地方至少不会轻易摔下去。”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仪器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像某种背景音,时间久了反而让人忘记它的存在。 萩原研二看着她操作屏幕的侧脸,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她昨晚执行完任务之后,有联系你吗?” 赤珠霞的手指停了一下“有。” “她说什么?” “她说‘四号体的夜视能力比预想的好,晚上打人不用开灯,省电。’” 萩原研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她真的这么说的?” “原话。” 萩原研二靠在椅背上,笑意还在嘴角。他在脑中描摹那个场景:四号体细瘦的身影站在黑暗的仓库里,绿眼睛借着微光锁定目标,完成任务之后掏出手机,给赤珠霞发了一条“省电”的评测报告。 “她比以前会表达情绪了。”赤珠霞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以前做完这种事,她只会问数据记录了吗,剩下的时候她会很安静,缩在角落里不说话。但从六号体那件事之后,她会主动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抱怨、调侃、甚至抱怨任务对象的体味太重。那些东西看起来是废话,但以前她从来不说废话。” 萩原研二的笑容微微收了一下“你是说……” “我是说,她开始像一个人了。” 赤珠霞转过椅子,面对萩原研二。操作台上的屏幕映在她的瞳孔里,像两小簇冷白色的火焰“在基地的时候她更像一台机器。目标明确,逻辑清晰,不浪费任何多余的动作和言语。她的情绪是被压缩过的,你们能看到的喜怒哀乐都是在模仿。她会配合实验、会记录数据、会完成任务,但那层皮底下是空的。” 69.想起了一点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以前她不怎么说废话。” 萩原研二的笑容微微收了一下“你觉得这些变化是怎么来的?”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把观察到的碎片拼在一起。 “应该是那天晚上,你们两个在她病房里,以前她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哭。从那之后她开始说废话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判断“她在用自己的方式说话,不是借来的壳了。” 萩原研二沉默了片刻“所以你觉得是那天晚上我们陪着她,让她开始觉得……” “对。”赤珠霞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平淡“你们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待着。但那正是她没见过的,需要的东西。在基地里,没有人会在她崩溃之后还留在原地。你们留下来了。她知道这个世界的规则里有一条和她以前知道的不一样了。” 萩原研二垂下目光,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那她以后还会这样吗?我是说,继续做那些事,然后回来说一句废话,再去做下一件。” “会。”赤珠霞的回答很干脆“她现在的方向变了。以前她学那些疯话、学那些笑法、学怎么像一个正常的人类一样活着是因为她被某人影响,觉得那是‘活下去必须掌握的技能’。但现在她开始觉得那些东西有趣了。她是在玩,不是在打工了。” “某人影响?玩?”萩原研二微微挑眉。 “她在基地的时候做任务像在打工,完成目标、记录数据、保持高效。现在她做任务会评价‘省电’,会嫌弃任务对象的体味太重,会在中间顺路给自己买一杯热可可。”赤珠霞没有回答前一个问题。她的嘴角动了一下,那弧度比之前明显了一些“她开始享受那个过程了,而不是仅仅完成它。” 萩原研二看着她“你觉不觉得她那种‘享受’的方式,比以前更危险了?” 赤珠霞沉默了两秒“危险的定义是什么?她以前像一只被训练的狗,听到指令就会执行,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额外的心思。现在她像一只学会了开笼子的狗,而且开始觉得开笼子这件事本身很好玩。你觉得哪种更危险?” 萩原研二没有回答。 “你在担心?”赤珠霞问。 “有一点。” “不用担心。她现在的方向是往外长,不是往里缩。你们给她的那个空间还在,她不需要再把自己压缩成最小来换取安全。她会继续疯,但疯得比以前更舒展。” 萩原研二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部白色的组织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她今天在哪儿?” “换了三号体在机械实验室做调试。”赤珠霞已经转回操作台前“她说想把三号体的义肢系统移植到六号体的新腿上,等六号体恢复之后能用上。方案画了一半嫌机械体太丑自己重新画了一版。” 萩原研二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那让她好好做吧,我先回去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赤珠霞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萩原。” 他回头。 “你们那天晚上做的事,对她来说很重要。”赤珠霞转回屏幕前没有看他,手指在键盘上继续敲击“在她以前的认知里,一切关系都需要交易。她给你们房子和钱,你们照顾她,那叫交易。但那天晚上她什么也没给你们,你们还是留下来了。她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完全相信这种逻辑是成立的,但至少她开始往那个方向走了。” 萩原研二站在门口,看了她两秒,然后笑了一下“你比看起来要关心她。” 赤珠霞没有回答,手指在键盘上继续敲击着。 萩原研二没有等她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灯光惨白,地面泛着冷硬的灰光。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 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通讯录里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里,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加快脚步走出建筑。冬末春初的冷风迎面扑来,带着干燥的灰尘和一点点融雪的潮气。他在建筑门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灰白色的天空。 那层壳在变薄。 她以前学别人说话、学别人笑、学怎么像一个“正常”的人类一样活着,学得很用力,但那些东西是借来的。现在她开始在那些借来的壳底下长出自己的东西,很小,很少,大部分时候藏在玩笑和废话里。但它在长,这是最要紧的事。 萩原研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收回视线,朝停车的位置走去。口袋里的手机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萩原研二走后的走廊重新安静下来。冷白色的灯光照在灰色的地面上,秀在三号体内,她站在机械实验室的门口没有进去。 她刚才听到了萩原研二的话。隔着半堵墙但她还是听到了“她在玩,不是在打工了”“壳在变薄”“开始像一个人了”。 她没有走出去。她靠在门框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机械手看了很久。 那次事件之后,她的记忆恢复了一部分。不多,零碎的,像从深水里打捞上来的碎片。 那个朋友,那个连在她和老林的中间,影响她怎么笑、怎么说话、怎么让别人觉得舒服的那个人。那个最后告诉她“我从来就没信过那些东西,我只是想做,然后成功了”的人。 她当时很冷静的问她“那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一定要我杀你?”那时候她以为自己那是“冷静”。现在她知道,那叫“来不及崩溃”。 那个人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仿佛看透了一切,又仿佛释然。 “因为不骗你你就不会配合我。你这个人太聪明了,聪明到没有信仰。没有信仰的人,只能被有趣或在意的的东西勾着走。” “你就不怕我恨你?” “不怕。因为你恨一个人的时候,至少说明他在你心里有位置。” 那个人最后说了这句话就死了。遗书里没有提到她和老林,只写了一句「恭喜自由」 英当时不明白那句话的意思。她以为那个人是在说“你们不用再被我骗了”。 然后是利用完后想杀了她的老林。她死的那天晚上,在医院的顶楼,林问她“你为什么不反抗?” 她当时也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非常像死去的那个朋友。 “因为我也玩够了。我的遗产就交给你了,而且……” 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林脸上,像是在最后一次确认什么。 她故意没有说完那句话,趁着林闭眼睛的功夫呼吸自己跳了下去。 上辈子她是个控制狂,病理性的。控制自己,控制环境,控制一切可能失控的东西。因为不控制 的话她会碎掉。那两个人是唯一让她觉得“可以不控制”,“让她们控制自己”的人。结果一个用骗的,一个用逃的,最后都走了。 然后她在三年前穿到了这个世界。 在那座废弃的神社里,她躺在那个暗红色的纹路中央,感觉到世界意志来了。 不是通过眼睛看到的,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直接压在她意识上的存在感,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她所有正在运转的念头。那一刻她确定了,这个世界的“底层规则”是有意识的。 它发现了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但是它的态度很奇怪。没有敌意也没有警告,甚至她感受到了对面的愧疚和歉意。 它给了她一个信息。不是语言,不是图像,但她“知道”了它在告诉她两件事:第一,作为补偿,从现在开始的六年,不,七年内,在决战前那个被称作“BOSS”的存在无论如何都不会对她动手。第二,她杀不了这个世界里的原著人物,这是某种不可更改的设定,像物理定律一样牢不可破。 然后第三个东西来了。不是它给的,是它在“传递”的时候不小心带过来的。一段极短的、几乎无法辨认的情绪碎片,带着一个她熟悉的气息。 那个气息来自她上辈子的那个朋友。那个教她说话、教她笑、最后说“恭喜自由”的人。 情绪碎片里只有一个念头:希望你在新的世界过得开心。 秀当时躺在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中央,左腿断了,左眼看不见,血从身下不停往外渗但她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演出来的、计算过的、借来的笑。是那种很轻的、像是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漏出来的、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笑。 “原来你还在啊。”她在心里说“真好。” 她不知道那个朋友是怎么做到的。不知道她是死了之后去了某个地方,还是某种更不可解释的存在,还是当时的那个仪式真的成功了。 但她知道那个“希望”是真切的。 所以她后来跟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说“我知道了”的时候,她说的不是“我知道他们想干什么”。她说的是“我知道了,有人希望我好好的。” 那天晚上她蜷在萩原研二怀里哭的时候,有一半是哭那些失去的东西,另一半是哭那些被找回来的东西。那两个人,加上上辈子的那两个,原来她从来不是一个人。她只是走得太急,把自己走丢了。 她不知道那两个朋友如果还在的话看到她现在的样子会说什么。大概会嘲笑她吧,上辈子还是一个性格恶劣、目中无人的病秧子天才,这辈子却变成一个躲在壳里,不愿意相信任何人的实验体。 “……也不知道你们会不会笑话我。接下来的几年就听你们的,痛痛快快,好好玩一场吧。” 她的声音很轻,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在暗光里依然能看清每一条掌纹的手,三号体的手指修长而稳定,还存在的右手的指尖还残留着今天组装机械部件时蹭到的金属粉末。她把那层薄灰抹掉,轻轻活动了一下关节。 她还是没有想起那个朋友的名字。但她记得她的声音,记得她说“你笑起来好看,多笑笑”时的语气那大概就够了。一个人能被另一个人记住的不是名字,而是她存在的方式。 话说遗产和那句原本要说的话是什么来着?算了,以后还会慢慢想起来的。 70.组织天才的陨落 夜見透跟在琴酒身边的第一周琴酒就后悔了。 不是因为她做得不好。 她的任务完成率在同期新人里排第一,是因为她话太多了。 而且那些话里有一半是她自己的无关评论,剩下的另一半里又有一半是自夸一半是问问题,问得又刁又密,像一把弹珠撒在铁皮上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 琴酒头三天里,听到她用不同的方式说了同一句话至少九次,大意是“四号体的视力比上次调试的时候又好了百分之三,我看东西比以前清楚多了”,附带一句“你们普通人的眼睛大概就相当于我的一半分辨率吧”。 琴酒没有回应她也不在意,继续自顾自地说下去。 伏特加是第一个注意到大哥表情变化的人。 那个表情不是愤怒,不是烦躁,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有人在用一把很钝的刀慢慢刮他神经边缘的忍耐感。 他端咖啡给琴酒的时候,大哥正在看任务简报,夜見透坐在长桌对面,双脚悬空晃荡着,用那种清冽的、带着青春期边缘质感的嗓音“琴酒,你左肩的肌肉比右肩紧,可能是长期偏向一侧握枪造成的。需要我帮你按一下吗?我以前研究过人体力学的。” 琴酒连头都没抬“不需要。” “不用的话也可以,我可以画一张肌肉拉伸图给你,你照着做就行。我以前画过类似的,很详细,连每块肌肉的起止点都标了。” “不用。” “那我把图画完放你桌上,你自己决定要不要看。” 琴酒翻了一页文件,什么也没说。伏特加退到房间角落,默默看着这一幕。他认识大哥很久了,知道这个沉默不是默认,是选择不在此时开口。 但真正让琴酒觉得她比以前“奇怪”的,是她在非任务时间里的一些行为。 微波炉事件发生在第四天晚上。 夜見透说饿,在厨房里翻了一圈,找到一颗鸡蛋和一盒牛奶。 伏特加去倒水的时候路过厨房门,看到她把鸡蛋和牛奶连着包装放进微波炉里按下启动键。他的嘴张开了一半,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鸡蛋和牛奶就炸了。 蛋壳碎成片,蛋液喷满内壁,牛奶也顺着内壁往下流。夜見透反应很快,立马躲在中岛台后面,表情平静得让人发毛。 伏特加冲上去关掉了开关转头看她,她只是眨了眨那双绿眼睛“我只是想测试一下四号体的听觉神经有没有被高频噪音损伤。检测结果显示正常,不需要额外报告。” 伏特加张了张嘴,闭上了。 琴酒赶到的时候,厨房的烟雾还没散干净。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台微波炉内壁上的蛋壳和牛奶残骸,又看了一眼躲在中岛台后面的夜見透。她没有道歉,也没有解释,只是看着他,像是在等一个正式的处置结果。 “以后禁止使用微波炉。”琴酒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那微波炉能修吗?里面那个转盘好像没碎。” 琴酒看了她三秒转身走了。伏特加跟在后面,在门关上的瞬间,听到厨房里传来一句非常轻的、只有他自己能分辨出来的自言自语“加热时间设短一点应该就不会炸了。” 那之后夜見透的指纹权限被从厨房的电子锁系统里剔除了。她对此的回应是,在走廊上遇到琴酒的时候说了一句“你这是在限制我的人生基本需求”,琴酒没有理她,走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任何变化,她就在他身后又补了一句“不过没关系,我可以通过外卖软件满足蛋白摄入需求。我现在已经在各平台的常用地址里把基地后门存进去了,你还想限制我吗?” 琴酒没有回答。但他的脚步快了半拍。 路痴这件事,是一周之后才被琴酒彻底意识到的。他之前知道她方向感不好,六号体的时候就有迹象,但她那时候还在上学,路线固定,不需要在室外长距离移动。四号体在组织里出外勤的时候每次都有人跟着,伏特加会提前确认路线,她走在后面也不会丢失方向。直到有一天她一个人被派出去执行任务。 任务内容很简单:去港区某栋办公楼的地下停车场,确认目标车辆的车牌号和停放位置,拍照上传,然后回来。预计耗时四十分钟。琴酒在监控室里等了两个小时。 他调了港区的公共摄像头,看到她在那条街上来回走了三遍,每次走的路线都不一样,像是在探索不同的路径,而不是在找目标位置。然后她停下来,站在一家服装店的橱窗前举起相机拍了一张,又拍了一张,又拍了一张。琴酒放大画面看了看,橱窗里挂着几件春季新款大衣,灰绿色,剪裁利落。她拍完衣服,又拍了一朵路边的蒲公英,然后站在原地,像是忘了自己为什么要来港区。 琴酒拨通她的电话。接通之后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语速轻快“任务已经完成了,车牌号是品川83,进出时间分别是14:27和15:03,我还拍到了一辆黑色轿车在附近停了四次,车牌号我记下来了回头发给你。另外,你觉得那件灰绿色大衣适合赤珠霞吗?和她的冷白皮很搭的。” “任务做完了为什么不回来?”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我在找回去的路。” “你在港区。” “我知道。但我走了一段之后发现和地图上不太一样。这边的巷子比地图上标的多,而且有几条路是单行道,我绕了一圈之后就不太确定自己在哪里了。” 琴酒看着屏幕上那个站在服装店门口的身影,她正在偏头看街对面的路牌,表情是那种“我在认真思考”的模样。他关掉了摄像头画面,拿起另一部手机给伏特加发了两个字:港区。 伏特加到了港区商业街的时候,她已经坐在路边一家便利店门口的椅子上,捧着一杯热巧克力,相机挂在脖子上,绿眼睛望向街道尽头,像是在看风景。她把杯子放在膝盖上,看到伏特加的车停到路边,站起来走过去,坐进后座,系好安全带,动作熟练自然得像已经做过很多次了。 “路上堵车吗?”她问。 “还行。” “我刚才在想,如果组织给每个出外勤的人都配一个小型定位器我就不用等人来接了。不过那样的话可能就没机会喝热巧克力了,算是利弊平衡吧。” 伏特加没有说话,发动车子驶出街口。后座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翻动相册的声音。伏特加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她正在看刚拍的照片,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评估画面对焦的精度。然后她翻到一张,停下来,像是看到了什么满意的东西,弯了一下嘴角,把相机收起来,靠进座椅里。 伏特加没有问她那张照片拍的是什么。他后来在整理任务记录的时候多看了一眼,那张照片是服装店橱窗里的灰绿色大衣,但她在橱窗玻璃的反光里也拍到了自己的倒影,黑发垂在脸侧,绿眼睛亮着,像一只在观察人类行为的好奇动物。伏特加把那张照片从任务文件夹里单独复 制了一份,单独存了起来。 之后夜見透又进了一次厨房。 这次厨房的门锁换成了需要双重验证的型号,她的指纹失效了,但她用了另一种方法。 她在门禁系统重置的时间窗口里试出了临时密码,因为她在基地的走廊里走动的时候记住了一个后勤人员的输入习惯,记下了序列规律,算出了当前的门禁临时码。那不是破坏,那只是推理的结果。 她进去之后翻了翻冰箱,找出一个金属包装的速食,她懒得动火,于是打开盖子随手擦了擦盒子上的水珠就又把这个铝箔和放进微波炉。 起初只有细细的“滋滋”声,像雨滴落在铁板上,10秒后第一簇蓝色火花在盒角炸开,伴随尖利的“啪啦”脆响。 整个厨房充满了焦糊味。烟雾报警器尖叫起来的时候她没有动,只是站在灶台前面看着那个冒烟的微波炉,表情里有一种“又失败了”的轻微挫败感。 琴酒第二次被叫到厨房门口的时候,手里拿着一部手机,屏幕上是夜見透的档案照片。他看着焦黑,还在冒烟带火花的微波炉,又看着她“滚出来,下不为例。” 夜見透走出厨房的时候路过了他身边,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刚才那叫‘孤立事件’不叫‘物理定律’,铝的电阻率2.65-8欧姆米,微波频率下趋肤深度就零点几微米,盒体本身根本存不住热量,打火肯定是因为盒子没放正,是盒边碰到了炉壁,相当于把微波天线直接接地了,那叫‘接触弧’,不是金属的锅,而且……” 琴酒没有接话。他注意到她语气里那种特有的、理所当然的自大。那种语气让他想起在基地实验室里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也是用这种语气说“我觉得这个实验方案可以改”,然后真把方案改了。 他当时觉得那是天才的特权。现在他觉得那是天才的副作用,附带着一整套无法回收的噪音系统。 但真正让琴酒对“邪教毁了她”这个判断更加确信的,是她的说话方式。 她在基地实验室里的时候,说话是有节制的,像一台被设定了输出上限的仪器,只在需要的时候发声,发出之后立刻收住,不会让多余的声音溢出任务边界。她那时候说话像在拨算盘,每一颗珠子都落在该落的位置,拨完就停手。 现在她说话像在拍水,拍到哪里算哪里,溅起来的水花不重要,重要的是拍这个动作本身带来的声响和反馈。 在又一次,夜見透拉着琴酒讲她昨晚的梦已经讲了六分钟的时候琴酒在心里默认了一个结论:那次事件把她脑子里的某根线震松了。 次声波的损伤也好,失血和昏迷带来的后遗症也好,又或者是在那个废弃神社的地下室里看到那些暗红色的纹路时发生了什么他没能追踪到的事,总之让她从一个高效的、精确的、像精密仪器一样运转的天才,变成了一台偶尔会卡住的、会蹦出无用数据的、吵得让人头疼的东西。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但他在每一次看到她蹲在花坛边上用树枝逗不知道哪来的动物、对着自动贩卖机说话、在走廊里跟着通风管道的回音自问自答的时候,都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判断。 琴酒可能永远不会理解夜見透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因为他把人分成"有用的"和"没用的",而她对琴酒来说,只是一个从"非常有用"变成了"偶尔让人头疼但依然非常有用"的存在。 但伏特加知道不是那样的。 71.大哥你擦亮眼吧 伏特加正在整理今天的行动记录。他听到走廊里的脚步声经过门口,然后停下来,又走远了。那是夜見透的脚步声,四号体的脚步偏轻,落地的节奏稳定又带着一点不规则的跳跃感。 伏特加停下手里的活,看着面前的屏幕想起了一些事。 当年第一次见面伏特加被她使唤去搬测试设备的时候,她觉得这个高大的黑衣服男人看起来很好欺负,也确实好欺负。 于是就开始了她漫长的逗弄行为。她会故意在伏特加调试设备的时候突然冒出一句“你之前是开大货车的吧?我看你打方向盘的手势像开过卡车”,她会在任务结束之后的报告上画一只戴着墨镜的小狗,然后说那是伏特加的形象代表。 伏特加当时觉得她烦,但她的烦带着一种精准的、有选择性的恶意,不是对所有人都一样的,她只对看起来不会真正生气的人动手。 她挑人挑得清楚,像一只知道哪只椅子可以抓、哪只椅子会翻倒的猫。 后来知道她被boss选为了继承人时伏特加对她开始惧怕,甚至有一丝……讨好?说不准,毕竟伏特加也是在梅斯卡尔逃跑那次才知道的信息,还没见几次就已经被梅斯卡尔跳脱的行为脱敏,回到以前的状态。 伏特加关掉屏幕,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看着楼下院子里夜見透正蹲在花坛边上,用一根树枝戳一只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刺猬。 她嘴里在说着什么,距离太远听不清,但他猜大概是在和那只刺猬聊天,内容可能是“你身上的刺有多少根”“你的夜视能力怎么样”“你愿意跟我回基地吗”之类的话。 伏特加想起琴酒说过的那句“她以前没有这么吵” 他知道那是不对的。她以前也这么吵,只是那时候她吵的地方在基地内部,在琴酒不在场的走廊里,在他拉设备推车的间隙里,在那些零碎的空隙里。 琴酒没有听到过,因为琴酒不会在那种地方停留太久。但伏特加听到了,他记得她蹲在测试台下面一边拧螺丝一边唱歌的样子,唱的真难听。记得她翻看他打印机里的纸张时随口说出的挑剔评价,记得她站在走廊尽头对着窗户外面喊“今天的云长得好像一只蜗牛”时的表情。 她没有变。她只是把那些以前只敢在角落里说的废话,挪到了琴酒也能听到的地方。 她以前只欺负伏特加,是因为伏特加是她接触到的第一个"比自己弱"的人。现在她把范围扩大了,琴酒、后勤人员、外围行动组、甚至路边的自动贩卖机都是她实验的对象。 伏特加没有把这些告诉琴酒。因为第一,大哥不会在意这种程度的观察报告;第二,他隐约觉得夜見透其实知道他注意到了什么。 有一次伏特加在走廊里推着一辆设备车,夜見透迎面走来。她看到他手里的东西时顿了一下,那是一台旧型号的信号屏蔽器,外壳上有几道划痕。 "这台要报废?" "嗯,送后勤拆零件。" 她伸出手指在那道划痕上摸了摸,然后又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绿眼睛里有片刻的安静,像是某种切换。 "伏特加,"她的语气比刚才轻了一点"你其实知道吧?" "知道什么?"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平时不一样,不是用来逗他的那种"我只是玩得更开心了。" 然后她拍了拍那台屏蔽器的外壳,转身走了。步伐比来时更轻,像一只完成了一次不算恶作剧但也不是正经交流的试探之后、心满意足的猫。 伏特加站在原地,额头冒出了细密的冷汗。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低头看了看那台屏蔽器外壳上她摸过的地方,那里留着一道浅浅的、沾了灰尘的指印。 并且伏特加花了不算很长时间确认一件事:夜見透那些让人头疼的特质,至少有一半是真的。 做饭白痴是真的。路痴也是真的——但只限于室外。倒霉也是真的。 有一次他路过发现夜見透要泡面,但热水壶里的水不够,于是她就拿着装了三分之二水的碗,拿到微波炉旁边。 伏特加看见她准备做什么。他张了张嘴但已经来不及了,她已经把那碗面连碗带水放进了微波炉按下了启动键。 三秒之后微波炉开始冒出白烟。 伏特加冲过去按停,打开微波炉门,碗里的水已经溢了出来,面条黏在转盘上,整个炉腔蒸腾着滚烫的水汽。她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团混乱没有辩解,没有找借口,也没有说"这不算什么实验事故"之类的话。她安静地看着那坨被微波炉蒸得面目全非的面条"我不理解,为什么水在微波炉里不能直接煮沸?" 伏特加转头看她。她那双绿眼睛里没有懊恼也没有尴尬,只有一种真诚的困惑。 "……微波炉加热液体的时候,如果不放搅拌物或者插一根筷子,水的温度会超过沸点但不沸腾,拿出来的时候被扰动会突然剧烈沸腾甚至喷溅。"伏特加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解释。 夜見透看着他,眨了眨眼。 "所以是物理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伏特加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叫了个小弟过去清理,她没有走开也没有帮忙,就那么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她造成的混乱。 路痴这件事在基地里已经是一个公开的秘密了。 伏特加是花了比想象中更长的时间才彻底确认里面的规律。 她在基地内部从不迷路。无论是A区到C区的三百米通道,还是错综复杂的后勤仓库网格,她都能像一只识途的猫一样精准地找到目的地,甚至能在没有标识的地下三层准确报出距离最近的出口方位。伏特加最初以为“迷路”只是她用来逗他和大哥的又一个伎俩。 直到又一次室外任务。 任务地点在横滨港的一个露天货场,夜見透负责在外围放置干扰器。伏特加在监控车里等她回来,等了四十分钟,通讯频道里终于传来她的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不太情愿的平静“伏特加,我在一个有很多集装箱的地方。这里所有的箱子长得都一样,我刚才左转了三次,现在面前是一堵铁丝网墙,墙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禁止入内’,但我不记得我来的时候见过这块牌子。” 伏特加看了眼她的手机GPS定位,她偏离预定路线足足八百米,而且方向完全反了。他让她站在原地别动,自己下车去找她。五分钟后他在一片堆满橙色货柜的区域里看到了她,她正蹲在一个集装箱的阴影里,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走近一看是一幅简略的、歪歪扭扭的地图。 “画得不对。” “我知道。”她抬头看着伏特加,没有辩解和找借口,那双绿眼睛里只有一种平静“室外的路会自动变,我刚才明明沿着那条白线走的,结果它拐了一个我没有注意到的弯。” 伏特加没有拆穿“白线不会自己拐弯”这个事实。他转身往回走侧了一下头示意她跟上。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步伐轻快地跟在他身后,完全不像一个刚从迷失中获救的人。 走到监 控车旁边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伏特加。” “嗯。” “你每次来室外找我的时候都没有叹气。” 伏特加拉开车门,侧身让她先上去。她的绿眼睛在路灯的黄色光晕里闪了一下,像是某种他看不懂的光。 “……因为你是真的会在室外迷路。” 至于倒霉这件事,伏特加是断断续续才拼凑起来的。每一次都让他觉得离谱得不像巧合。 微波炉炸了算一次;迷路耽误任务算一次;她在测试新装备的时候,前面的人都没有问题,到她这里哪根线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断了;基地里原本有的几盆绿萝,被她浇了几次水过几天都死了她没动过的还好好活着。发现又死了一盆时她的表情是一种"已经习惯了"的空洞。 后院喂猫也升级了。第一次被挠了手背,第二次她换了一包高级猫粮蹲在同一个地方,那只流浪猫远远看了一眼掉头走了,然后从墙头跳下来另一只完全不同的狸花猫冲她龇了龇牙,把她放在地上的猫粮袋一口叼走跑了。第三次她空着手去,什么都没带就蹲在那里,那只最初的橘猫慢悠悠走过来,在她脚边躺下翻了个肚皮,她伸手去摸,旁边一根浇花用的软管突然从水龙头上崩开喷了她一脸水。那只猫被吓得蹿上围墙,她抹着脸上的水站起来,看见伏特加站在走廊尽头看着这边,她指了指那根还在乱甩的软管“那是它自己崩开的,给我换成新的。” 那天伏特加从基地主楼走到车库,路过那台自动贩卖机的时候看到夜見透正在和它说话。她站在那台自动贩卖机前面,手里捏着一枚五百日元的硬币,像是在做某种严肃的谈判。 "你上次给我的那罐咖啡温度不对,而且同一排同一种商品,为什么我按B4的时候你能给我B3的东西?你是不是把B3和B4的按钮线序接反了?" 自动贩卖机没有回应她。她站了两秒,然后把那枚硬币投进去,按下了B4。 出来的是B3。 她低头看着那罐滚出来的咖啡,沉默了三秒,然后蹲下来把那罐咖啡从取物口拿出来,站起来转身,正好看到伏特加。 "伏特加。" "嗯。"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我怀疑这台贩卖机的内部线路被人动过,B3和B4的线序确实接反了,它在针对我。" 伏特加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硬币投进贩卖机,按下了A2,从取物口拿出了一罐正常的乌龙茶。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贩卖机不会针对人"这个事实,只是把自己的乌龙茶放进口袋然后问她"你想喝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罐被错送到她面前的咖啡,眨了眨眼,像一只没预料到这个结果"乌龙茶也可以。" 伏特加没有叹气。他走到旁边的自动贩卖机前,帮她买了一罐乌龙茶。她接过去的时候,没有说谢谢,只是低头看了看那罐茶,又抬头看了看他。 "伏特加。" "嗯。" "你下次可以帮我买布丁吗?不是贩卖机那种,是便利店冷藏柜里的那种。我感觉自己被世界针对,只能靠你出马了。" 伏特加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转身往车库方向走了。 “伏特加,你不用担心。”她像是看穿了他的沉默,把手机收起来,直起身“你不会失宠的。你是第一个,永远都会是第一个。”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伏特加在那一刻无法判断她是真的在安慰他,还是又在玩他。 72.伏特加:我承受了太多 基地的走廊里,琴酒的忍耐值终于崩断了最后一根弦。 那根弦断得非常安静。没有摔东西,没有拿枪,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他只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台报废的微波炉,这是这个月第五台。 “你知道我现在的感想是什么吗?” 夜見透蹲在料理台后面,手里捏着一根不知从哪翻出来的筷子,绿色的眼睛在烟雾警报器的红光里亮得惊人“感想是你终于愿意和我说话了?” 琴酒没有回答。他转身走了。第二天中午,夜見透正蹲在基地后院试图用面包屑和一只乌鸦谈判,伏特加出现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大哥让你回去。” 夜見透接过信封,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一周内别让我看到你。」 夜見透盯着那张纸条看了五秒,然后抬头看向伏特加,绿眼睛里带着一种“我赢了”的笃定“他是不是终于受不了了?” “……是。” “那他是想我走了,还是烦我了?” “……都有。” 夜見透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尘土,接过伏特加递来的那个小行李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收拾好的,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充电器和那台她一直在用的相机。她检查了一遍,又把行李箱拉好,拽在手里。 夜見透沉默了两秒,像是终于接受了这个现实。 “他居然能忍三个星期,比我想的久。” 基本已经摸透夜見透性格的伏特加在上车前特意给她准备了零食,就怕她无聊和他抢方向盘。 “伏特加。”她的语气很认真,像在交代一件很重要的事“那台微波炉的报废报告,记得写‘机械故障’,别写‘人为操作不当’。” 伏特加看着她,沉默了两秒“……好。” 伏特加在等红灯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正在看窗外,嘴角那抹笑意还在,像是刚打赢了一场不太重要但依然有趣的仗。 伏特加想起大哥说的“送她去那两个人那里。” 他知道大哥把她送回公寓,不只是因为微波炉的事。她留在基地里的时候大哥的耐心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那种消耗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明知道她在故意闹腾却找不到有效的制止方法”的无奈。而夜見透显然也清楚这一点。 萩原研二正在阳台上晾衣服但余光瞥见一辆熟悉的黑色保时捷停在楼下,伏特加从驾驶座下来,绕过车头拉开了副驾驶的门。然后一个穿着深灰色卫衣的身影从车里出来,黑发垂到腰际,站在车旁伸了个懒腰像一只刚结束长途旅行的猫。 萩原研二手里的衣架停了一下。他把那件还没晾好的T恤搭回盆里,转身进屋。 门铃响起的时候,松田阵平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他抬了一下眼皮“研二。” 萩原研二已经走到玄关,拉开门的时候脸上已经挂好了那个惯常的、温和的笑容“欢迎回……” 他的话顿住了。 门口站着夜見透,旁边站着伏特加。伏特加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小行李箱,表情和他平时没什么区别。夜見透站在他前面半步,一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另一只手朝萩原研二挥了一下。 “小阵平,研二,我提前放假回来了。”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门口“伏特加也……” “不用了。”心里对萩原研二还有阴影的伏特加把行李箱转过来“我还有任务。” 夜見透转过身,从伏特加手里接过行李箱“伏特加,你回去跟琴酒说我会好好休息的。” 伏特加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的内容很复杂。 “伏特加,你有话要说?”萩原研二注意到旁边的伏特加很不对劲。 伏特加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了夜見透一眼,又看了萩原研二一眼,然后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我知道我说了会出事但我还是说了”的笃定“……不是休假,是大哥受不了她了。” 玄关安静了一瞬。 夜見透的笑容没有消失,但她的头微微偏了一下,角度很小,有点疑惑但更多的像是某种被拆穿后快速调整姿态的反应。 “伏特加,”她的声音依然轻快,但尾音比刚才短了半拍“你这是在拆我的台?” “我只是陈述事实。” “那你可以不陈述。” “大哥说……”伏特加顿了一下“‘送她去祸害那两个警察,一周内别让我看到她。'原话。” 空气又安静了一秒。 萩原研二站在门口,目光在夜見透和伏特加之间来回扫了一遍。他脸上那个温和的笑容没有消失,但眼底的光微微沉了一下,他偏过头看向夜見透,声音放低了一些“所以你是在基地里惹事了?” “没有。”夜見透的回答很快“我只是……” “她炸了五台微波炉。”伏特加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怕夜見透打断他“厨房的烟雾报警器响了七次!他把大哥的烟灰缸换成了仙人掌,她的废话让原本半个小时就能汇报完的工作,硬生生拖了两个小时,还……” 夜見透退后了几步到伏特加背后。四号体比伏特加矮了30多厘米举起手也只能拍到他的背部“伏特加,你今天是来送我的,还是来给我开检讨会的?” “……送,送你。” 夜見透说出来的话和动作都充满满满的威胁意味,但老父亲心态的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看她和伏特加这么近那那都感觉别扭。 伏特加停顿了一会又继续说下去“大哥没真的把她赶走只是让她回来待几天,他觉得她可能需要……休息。” “你也是这么觉得的?”萩原研二问。 伏特加沉默了几秒“我是觉得,她在这里的时候比在基地里更自在一些。” 伏特加退到了玄关台阶下方。他看了夜見透一眼,又看了一眼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然后微微颔首,语气里多了一丝松田阵平从未听过的、近乎诚恳的语气“她这周麻烦你们了。” 松田阵平看着这个高大的黑衣男人用一种近乎告别的姿态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向楼梯口,步伐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 “伏特加!”夜見透的声音追了过去“你等着!下周回去我就在你的咖啡里加……” “我已经不喝你经手的任何饮料了!”伏特加头也不回地说完这句话,消失在楼梯拐角。 夜見透站在玄关,看着那个方向,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像是正在经历一场“我居然被伏特加反击了”的脑内风暴。 萩原研二笑出了声,他走上前从夜見透手里接过行李箱“行了,先进来。” 夜見透没有立刻动。她站在玄关看着两个人,过了好几秒才对在门口的萩原研二说“我不是被赶回来的。” “嗯,不是。” “是琴酒主动给我放假的。他说我这三周表现很好,需要休息。” “嗯,表现很好。” “……你根本不信。” “不准炸我的微波炉。” “研二!” “欢迎微波炉杀手回家。” “小阵平!” 萩原研二在旁边笑了一下,走过来伸手在夜見透的 肩膀轻轻拍了一下“行了,先进来再说。你也站了好久了。” 夜見透跟着他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整个人往后一靠陷进沙发靠垫里。姿态比在基地里松弛得多,虽然在基地也很松弛。 松田阵平在她旁边坐着但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茶几上那本摊开的报纸上“你在基地里待了三个星期?” “差不多。” “做了些什么?” “任务,测试,偶尔帮伏特加搬东西。还有几次被琴酒带去看了场外围交易,他说那是‘学习’,但交易无聊得要命。其中一次两个中年男人在停车场里为了三百万日元吵了四十分钟,最后被琴酒一人一枪托砸晕了。” “……你看见了?” “我还录像了。”夜見透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后来我剪了一个三分钟的精华版,放到了基地内部的共享文件夹里。标题是《论如何在四十分钟内让一场交易变得有意义——琴酒示范教程》。” 萩原研二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然后呢?” “然后琴酒把文件夹删了,把伏特加叫过去问是谁上传的。” “伏特加把你供出来了?” “没有。他说是他不小心上传的。”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萩原研二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笑容淡了一些,但没有消失“伏特加帮你背了锅?” “不算背锅,他只是没否认。”夜見透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他说‘是我不小心传的’,然后就走了。琴酒肯定知道是我,但也没再追问伏特加。” “伏特加可真不容易。”萩原研二在单人沙发上坐下,声音里带着一点感慨。 夜見透拆零食的手顿了一下“什么?” “我说伏特加。他在基地里不仅要跟着你四处跑,还要帮你背锅、解释、收拾残局,顺带承受琴酒的眼刀。你们那边的人,脾气都挺好的。” “琴酒的脾气可一点都不好。” “那是对下人和外人。”萩原研二笑了笑"他对伏特加和你倒还算温和,你没发现吗?他明明知道那个视频是你传的,最后也只是把文件夹删了,连伏特加的名字都没多提。这说明他默认了伏特加替你扛这件事。” 夜見透把薯片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混地说“那是因为伏特加是他的人,他有自己的方式。伏特加在组织里待了很多年。他的生存方式就是'别惹麻烦,听大哥的话,干好自己的活'。我对他来说就是一个麻烦还是琴酒扔给他的、他不能拒绝的、还得替我擦屁股的麻烦。他替我背锅,不是因为想对我好,是因为如果他不背,琴酒会嫌他管理不力。”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萩原研二看着她,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是某种“原来你清楚”的了然。 “……你都知道?” “我当然知道。”夜見透把下巴重新搁回膝盖上“我又不是真的不懂。我在基地里闹腾是因为我确实觉得无聊,也是因为伏特加的反应确实有趣。他对我的容忍是基于组织内部的层级关系和责任划分,但我发现他最近把我当成领导养的一只捣乱的猫。” “看来你对自己的定位也很明确。”松田阵平忍不住吐槽。 夜見透表情微微松动了一点“我其实还挺感谢他的。他明明可以把我交出去,但他没有。每次都是他先开口说'是我干的',然后琴酒就不追究了。” 萩原研二伸出手在她头顶轻轻揉了一下“下次回去的时候,带个伴手礼给他。” “……我又不是不会做人。” “你只是有时候不想做。” 73.弱小可怜又无助 烤肉店里,松田阵平靠在墙边,手里夹着烤肉夹,正把最后几片牛舌翻面。他穿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前臂。炭火的热气让他的脸微微泛红。 萩原研二坐在对面,面前摊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他把最后一道题自己的答案又默念了一遍,然后合上本子,往后一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结束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开。 “觉得怎么样?”松田阵平把烤好的牛舌夹到他碗里。 “笔试没问题。”萩原研二夹起一片牛舌蘸了蘸酱料,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弯了起来“面试的话……只要考官不是那种会问我‘你为什么想考职业组’然后盯着我眼睛看的类型,我觉得我能应付。” “那他们肯定会问。” “那我就说‘因为我想穿更好的制服’。” 松田阵平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嘴角却弯了一下。他知道萩原研二在开玩笑,也听得出来他语气里那种真实的、经过几个月日夜苦读之后沉淀下来的笃定。那本行政法被他翻得书脊都裂了,民法笔记上有秀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的批注,刑法案例集里夹满了写满要点的便利贴。那些东西堆在公寓茶几上的时候像一座小小的堡垒,如今可以拆掉了。 夜見透坐在桌子的另一端手里举着一杯乌龙茶。她今晚穿了一件宽松的黑色卫衣,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一截细白的后颈。炭火的暖光映在她侧脸上,让那双绿眼睛显得比平时柔和一些。 她看着面前那盘已经空了一半的牛舌,又看了看旁边那盘还没动的猪五花,然后目光落在桌角那瓶开了盖的烧酒上。 瓶子不大标签上写着“芋烧酎”,已经少了大半。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各喝了两杯,剩下的安静地立在桌角。 夜見透看了那瓶子一会儿,偷偷伸手把它拿了过来。 松田阵平注意到她的动作时已经晚了。她已经把烧酒瓶举到嘴边,仰头喝了一口。那动作带着一种“我知道不该喝但我就是要试”的决绝,像她往微波炉里放鸡蛋时一样。 夜見透放下瓶子,眨了眨眼。那口烧酒比她想象的要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胸口一阵暖意。她舔了舔嘴唇,残余的酒液在舌尖上留下一丝甘甜,然后是更深的灼热。 “……还行。”她的声音比平时稍微慢了一点点。 松田阵平看着她,眉头皱了起来“你喝了多少?” “一口。” “一口是多少?” “就是一口。”夜見透把瓶子放回桌上,伸出一根手指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一口。” 萩原研二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弯着,但没有阻止。他知道当她想做什么的时候,阻止通常是没用的。而且今晚是庆祝的日子,偶尔喝一口,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夜見透又喝了一口。这一口比刚才大一些,她咽下去之后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感受酒液在身体内部的轨迹,然后她放下瓶子,表情带着一种“我确定了”的了然。 “好喝。” 松田阵平没有阻止她喝第三口,但他把烧酒瓶从桌角拿过来放在自己手边,推了一碗味增汤到她面前“喝了这个,垫一下。” 不知道偷喝多少酒的夜見透开口“小阵平,”声音带着一种缓慢的、柔软的质感“你知道吗,我觉得琴酒不是那种人。” 松田阵平的筷子顿了一下“哪种人?” “就是你们想象的那种人。”夜見透抬起一只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冷酷的、杀人不眨眼的、没有感情的、像冰雕一样的……”她皱了皱眉,像是在找一个更准确的词“但其实他不是那样的。” 松田阵平夹肉的手顿了一下。 “我告诉你们。”夜見透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一种“我忍了很久终于可以说了”的酣畅“你们根本不知道,小阵其实是一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25岁文艺青年。” 空气安静了。 松田阵平手里的夹子悬在烤盘上方,没有落下去。萩原研二刚端起酒杯,杯沿停在嘴唇前面,没有喝。 “你说什么?”松田阵平的声音平得像一张绷紧的纸。 “小阵。”夜見透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他们没听清楚“就是你们认识的那个银头发、绿眼睛、穿一身黑、扛着□□的那个男人。别被他的外表骗了,他其实脆弱得很。” “脆弱?”萩原研二放下杯子,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维持正常“你说那个把□□当玩具枪玩的琴酒……脆弱?” “他不叫‘琴酒’的时候叫黑泽阵。”夜見透突然说。 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琴酒居然是他真名?!”松田阵平的声音微微拔高了一点。 “不是啦,他姓黑泽,名字是‘阵’。黑泽阵,只是阵和琴酒同音而已啦。”他用手点了水,在桌子上写下一个”阵”,“说起来,‘阵’和‘小阵平’的‘阵’是同一个字诶。”她转向松田阵平,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一层认真的酒意“你们名字里都有‘阵’字。多有缘啊,小阵平妈妈。” 松田阵平的身体僵了一下表情也变得复杂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萩原研二在旁边努力憋笑。 “你们以后见到他的时候对他好一点,他很可怜的。虽然他看起来像是那种会朝人脑袋开枪的家伙,也确实会朝人脑袋开枪,但他内心其实是一个爱看电影、爱听古典乐、像意大利□□那样重视下属、超级绅士还爱笑的开朗大男孩。” 包厢里安静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萩原研二捂住了脸。他的肩膀开始发抖,不是哭,是那种笑到不能自已却拼命憋着不让声音出来的抖。松田阵平坐在原地,表情僵硬得像一尊蜡像,手指攥成拳头,指节发白,整张脸都在用力维持“我不笑”的紧绷感。 “开朗大男孩?”松田阵平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你管那个人叫‘开朗大男孩’?” “他笑起来确实有点吓人,”夜見透承认还点了点头,像是在补充一条不那么完美的备注“但那是他的长相问题,不是他的性格问题。如果他不扛枪、不穿黑衣服、不站在阴影里,他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有点内向的文艺青年。” “你再说下去,”萩原研二端着啤酒杯,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收干净“我就要以为你喜欢他了。” “以前确实有点喜欢但现在没有了。”夜見透摇头“他还不至于让我打破,“不喜欢人类,只喜欢二次元”的规定。” 她说着,又伸手去够茶几上的酒,被松田阵平提前一步拿走了。 “你喝多了。”松田阵平把酒放到自己那一侧的脚边“不能再喝了。” 夜見透的手停在半空中,像是还没反应过来目标已经消失了。她看了看松田阵平,又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心,然后把手放回膝盖上,表情里有一种轻微的、像是被打断了重要研究的不悦。 “我还没讲完呢,小阵平妈妈好严厉哦。”她表情委屈地申诉。 “你讲得够多了。 ”萩原研二把一杯冰茶推到她面前“喝这个。” “谢谢研二爸爸~” 萩原研二的身体听到也僵了一下。 她拿过去喝了几口就放下,过了一会儿又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其实他真的没那么可怕。”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同时看向她。 “你们看到的他,是工作状态的他。”夜見透说,目光落在窗外“每个人都有生活状态和工作状态,只不过他的工作状态更冷一点,他私下的状态其实很温柔的。” “你看到过?”萩原研二问。 夜見透歪了歪头,像是在回忆什么“有一次他以为我睡着了。他坐在前面不知道在等谁。他自己哼了一段曲子。很短,大概只有十几秒,但那是舒伯特的《鳟鱼》。我当时想,‘哦,原来你私底下是这样的……’” 松田阵平没有再说话,他看了看夜見透,她靠在沙发靠背上慢慢垂下了眼睫,呼吸变得绵长。她睡着了。 萩原研二看着她的样子,压低了声音“她说的那些……有几分是真的?” “不知道。”松田阵平的声音也很低“但她说‘琴酒没那么可怕’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一样,挺认真的。她不会在这种事上编。她编的事情通常更好笑,这个可一点也不好笑。” 萩原研二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是。”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已经睡着的夜見透“那她说的那些话,我们记住多少?” “全部。”松田阵平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但谁也不会说出去。” “那就好。”萩原研二也拿起自己的杯子“不然琴酒真的会追杀我们三个到天涯海角。” 服务员敲门进来加炭的时候,夜見透已经完全睡着了。她靠在椅背上,脑袋歪向一侧,黑发散落在脸侧和颈间,呼吸平稳而绵长。她平时那张总在说话的脸,此刻显得很小、很安静。 萩原研二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她今天说的那些关于琴酒的话,你觉得是真的还是醉话?” “都有。”松田阵平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那些细节是真的她编不出那种东西。但那些评价,应该……是醉话。” 萩原研二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夜見透身边,弯下腰,动作很轻地把她的手臂搭上自己的肩侧,另一只手绕过她的背,把她从椅子上扶起来。 夜見透在梦中皱了一下眉,但很快又松开了。她的脑袋自然靠到萩原研二的肩窝里,呼吸依然平稳。 “走吧,回去了。”萩原研二说。 松田阵平站起来,拿起外套和车钥匙,又看了一眼桌角那瓶被推到远处的烧酒,把它放回吧台结账,没有多说什么。走到门口的时候夜風迎面扑来,裹着初春微凉的潮气。萩原研二把肩上的人往上托了一下,让她靠得更稳一些。她无意识地往他颈窝里缩了缩,像是在寻找更暖的地方。 “……妈妈。” 萩原研二听到她的喃喃自语不禁笑了一下。 松田阵平在台阶下站定,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他想起夜見透刚才在包厢里说的那些话“他其实很温柔,只是那种温柔藏在很难被看到的地方。” 他不知道她说的那个“他”到底有几分是真、几分是醉,但他想起几次看见琴酒和她在一起时那个银发男人偶尔会放慢一步、等她先走过去再继续走。那个动作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夜見透今天说了那些话,他可能永远不会注意到。他收回目光拉开副驾驶的门让萩原研二把人放进去,然后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74.出去 客厅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茶几上那几罐空了的啤酒瓶上。松田阵平靠在沙发里,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了,露出一截锁骨。 萩原研二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水,递了一杯给松田阵平,然后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你还在想她说的话吗?” 萩原研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你不觉得她看人的方式很奇怪吗?她对琴酒的评价是‘温柔’,对伏特加的评价是‘老实人’,对赤珠霞的评价是‘刀子嘴豆腐心’。她对所有人都有一种……隔着一层玻璃的观察感。” 松田阵平接过水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掌心里,目光落在杯沿上“她说琴酒是‘开朗大男孩’。” 萩原研二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容很短,像是被什么念头截断了“她还说‘以前确实有点喜欢’。” 空气安静了一瞬。两个人都知道这句话的分量,夜見透说过她“不喜欢人类”,也对这种话题向来避而不谈。但在微醺状态下她提起琴酒时语气里的那种松弛不像是刻意编的段子。 “你觉得她是认真的?”松田阵平问。 萩原研二想了想,“她说‘以前’的时候,语气是陈述句。不是玩笑,不是夸张,就是那种‘嗯,确实有段时间是这样’的调子。” 松田阵平沉默了片刻,把水杯放到茶几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所以她以前喜欢过琴酒?” “准确地说,是对他有好感。”萩原研二纠正道“她用的是‘有点喜欢’,不是‘很喜欢’。而且加了‘以前’,说明现在已经不是那个状态了。” “那她现在对琴酒是什么状态?” “哪种感情?”松田阵平问。 “就是……”萩原研二斟酌着措辞“她今天说了‘以前确实有点喜欢但现在没有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处理完的事情。但她后来又说了那么多细节她还记得那么清楚。你说她是真的放下了,还是只是嘴上这么说?” 松田阵平沉默了一会儿“她那种人如果说‘喜欢’,那说明她已经想清楚了。如果说‘不喜欢了’,那也是已经处理过了。她不会在还没处理好的事情上轻易下结论。” 萩原研二点了点头“所以你觉得她是真的‘不喜欢了’?” “我觉得她是不喜欢承认‘还留着点什么’,今天喝多了那些话才会漏出来。清醒的时候她不会说那些,因为她自己可能也不确定那些东西到底算什么。” “那她今天为什么突然说那些?”萩原研二追着问“平时她从来不在我们面前提琴酒的事。今天突然说了那么多,像是攒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一个出口。” 松田阵平想了想“可能是因为今天她看到我们两个在烤肉店里的状态,看到我和你在正常地聊天、吃饭、喝酒,她忽然意识到‘原来正常的关系是这样的’。然后她就忍不住拿那个和她在组织里的关系做对比。她是在对比,不是在倾诉。” 萩原研二靠着沙发,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上“所以她说的那些话,其实是在说她自己。她在说琴酒的时候,也在说她自己的处境。一个在那种环境里长大的人,突然发现外面的世界是这样的,她需要重新判断很多事。” “包括她对琴酒的感情。”松田阵平接上了他的话。 “包括她对琴酒的感情。”萩原研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点了点头。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要不要直接问个清楚?”松田阵平忽然开口。 萩原研二偏过头看他“问谁?” “赤珠霞。”松田阵平从口袋里掏出那部黑色的组织手机,在指间转了一圈“她应该知道。她认识她的时间最长,而且她们之间没有什么需要隐瞒的东西。” 萩原研二看了他一眼"现在?" "反正她也没睡。你见过赤珠霞凌晨两点之前睡觉吗?" 松田阵平盯着通讯录里的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赤珠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和白天一样平淡,但带着一种被工作占据了大部分注意力的疏离感"说。" "夜見透今天喝醉了。"松田阵平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 "她说了一些话……关于琴酒的事。"萩原研二的声音压得很低,试探着说出口“说他是文艺青年……” 萩原研二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被压进枕头里的“嗤”的一声。 那不是叹息,那是笑。 萩原研二愣了一下,和松田阵平交换了一个眼神。 “赤珠霞?”萩原研二试探着叫了一声。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像是在平复呼吸。然后赤珠霞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多了一层微妙的、尾音微微翘起的质感“她……说琴酒是文艺青年?” “对。她说他其实很温柔,还说……” “说他是‘开朗大男孩’。”萩原研二补充。 电话那头又传来一声“嗤”,这次没有压住,像是从喉咙深处漏出来的短促气音。赤珠霞似乎正在努力维持她一贯的冷静语气,但那种努力本身就是一种罕见的破绽。 “应该是一年前的那件事。”赤珠霞的语气里那种微妙的颤意依然没有完全消失“那时候她第一次见到贝尔摩德和琴酒,用的是一具银白发色的实验体,意识还没完全稳定,很多事情都还很模糊。贝尔摩德逗她玩,骗她管和她一样发色的琴酒叫‘爸爸’。” 萩原研二的嘴微微张开了。 “然后呢?”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她那时候浑浑噩噩的,真的叫了,还抱着琴酒的腿。”赤珠霞说这句话的时候,尾音明显不受控制地飘了一下“跟后来她抱松田警官那条腿的姿势几乎一模一样,抱住就不撒手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把手机稍微拿远了一点再拿回来的响动。赤珠霞似乎在做某些自我调节,过了两秒她的声音才重新响起,依然带着笑意“我那次正好在场,琴酒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掉。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个抱着他腿、叫他‘爸爸’的实验体,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思考‘我到底是先开枪还是先把贝尔摩德杀了’。” "……她当初抱我的腿,是从琴酒那里练出来的?"松田阵平的声音带着一种被冒犯到的平静。他把脸埋进手掌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叹息。 萩原研二问赤珠霞“那她现在对琴酒到底什么态度?” “她这个人,喜欢用'研究'、'样本'、'数据'这种词来包装自己不想承认的事。她对琴酒的感情大概也是这样,可能有雏鸟情节。你们不用太担心,她不会做傻事,但如果她哪天又喝多了开始谈论琴酒的私生活,建议你们录下来。” “……我们不想被琴酒追杀……” “没事,交给我。” 挂了电话后赤珠霞想起一年前,英被贝尔摩德耍了之后发闷气自言自语,她听到和英透露了自己知道剧情两个人才对接上。英还和自己聊过她的上辈子其实还挺喜欢酒厂,特别是劳模琴酒,当时她就特别认同劳模这个词,没想到现在还在叠加新词。 一开始她只是不能透露波本篇及后面的剧情,两个人还能聊聊前面的故事。没想到不到半年自己就一点剧情也说不出口,张嘴自己就会暂时变成哑巴,写字手会剧烈颤抖写不下任何字。后面两人也直接放弃了谈论原著。 “再看一遍漫画里琴酒出场的情节吧。” “小阵平妈妈,你猜她抱你腿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别说了。” “有可能在想'这个比琴酒的 稳还温柔'。” “萩原研二。” “也有可能在比硬度。” “你再说一遍试试。” 萩原研二笑着把手机还给松田阵平,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松田阵平瞪了他两秒脸还是黑的。 过了一会儿萩原研二收起笑意“行了,你觉得她在基地那段时间,对琴酒的感情会不会影响到她现在的判断?” 松田阵平想了想“不会。她是那种会把感情和行动分开的人。她喜欢过也好,没喜欢过也罢,真到了需要做决定的时候,她不会让那种东西影响她的选择。” “那你觉得她对琴酒那些描述里有几分是滤镜?” “她喝了酒,滤镜至少开了三档。但那些细节是真的,她不会为了美化琴酒去编造那些东西。” 萩原研二点了点头,把手机锁屏放回茶几上“行了,先不问了。赤珠霞那边也不想多说的样子。” 松田阵平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个信息?” “不处理。”萩原研二说“她自己的感情,她自己会想明白。我们知道的这些,就当是……存档吧。也许以后用得上,也许用不上。但至少我们知道她那些'琴酒是文艺青年'之类的话,不是完全凭空编的。”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去看看她有没有踢被子。” 萩原研二走到夜見透的房间门口,门虚掩着,露出一道细长的缝隙。他没有敲门,只是侧身站在门缝旁边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动作停住了。 夜見透没有睡着。她坐在书桌上背对着门,面前摊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她已经换掉了白天那件卫衣,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头发随意地拢在耳后,露出一截细白的后颈。姿态和白天完全不同。 白天她在烤肉店里是松散的,趴在桌上、歪着脑袋、手臂搭在椅背上,像一只随时会睡着的猫。但现在她坐得很直,肩膀平展,脊椎和椅背之间留着一道笔直的空隙,像一根被绷紧的弦。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很快,几乎没有停顿,屏幕上的代码在滚动,隔着一道门缝萩原研二看不清细节,但他能看到那些字符跳动的频率,带着某种让人不安的精确感。 他想起她下午在包厢里说过的话“你们看到的他,是工作状态的他。每个人都有生活状态和工作状态,只不过他的工作状态更冷一点。” 他在看她的工作状态。而且这个工作状态有点像琴酒,还比琴酒多了一份无生命的机械感。 她听见了门缝的动静没有转头,但手指停了一下。 “出去。” 萩原研二退后一步,把门轻轻带上,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回客厅在沙发坐下来。 松田阵平看着他回来时候的表情,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怎么了?” 萩原研二的声音比离开时低了一些,表情很严肃“看来琴酒对她的影响确实很大。” 松田阵平坐直了一些,目光从萩原研二脸上移向走廊的方向“怎么了?” 好奇的松田阵平没有从萩原研二这里得到答案,于是自己也去她的房间看了一下又马上坐回来了,露出了和萩原研二一样的表情。 “可能是组织那边有什么临时工作。”萩原研二先开口了。 “嗯。” “我们还是不要过问的好。” “嗯。” 后日谈 松田:为什么叫我就是小阵平叫萩就是研二,而且为什么我是妈妈研二是爸爸? 萩原:对啊,按形象和干的事我应该才是妈妈吧。 夜見心虚的看了看松田又抬起头看了看萩原,重复了几次什么都没说但松田明白了很多 松田(举起了拳头):臭小鬼?有本事别躲 某种程度上松田认为自己输了个彻底。 75.探望伤员 周六早晨,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六号体躺在病床上,脸色比刚转院时好了不少嘴唇恢复了一点血色。 夜見透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这具身体。 六号体的卷发长了一些,乱蓬蓬地散在枕头上,脸也比之前瘦了一圈。右腿膝盖以下的位置空着。左眼还蒙着几层纱布。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六号体的脸颊。温热的,带着生命本身的温度。 她收回手,转身走向操作台旁边的另一张医疗床。赤珠霞已经站在那台银白色的仪器前面了,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准备好了。四号体到六号体,意识转移准备。” 夜見透在医疗床上躺下来,双手交叠闭上眼睛。 “三、二、一。”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视野变得有些模糊,左边的世界是灰暗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她下意识地眨了眨右眼,视线慢慢聚焦,看到了熟悉的天花板和暖黄色的灯光。 六号体回来了。 她慢慢坐起来,右腿的位置传来一种奇怪的轻盈感。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右腿,用右手按了按伤口附近的皮肤,没有痛感,只有一种“那里曾经有什么”的幻觉般的空缺。 她活动了一下将近一个月没动过的身体。 赤珠霞站在操作台旁边,手里依旧拿着一个平板“感觉怎么样?” “视野有点糊。”秀的声音恢复到六号体那种带着稚气的质感,但因为许久没说话,声音有点沙哑“左眼看不见,右眼的视力和以前一样。” “左眼的视神经损伤感染已经摘除了。”赤珠霞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报告“右眼的视力没有受损,不影响日常生活。” 秀点了点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房间里那张医疗床。四号体安静地躺在上面,黑发垂落,呼吸平稳,像一具正在休息的空壳。 “四号体会留在这里,等你见完那些小客人再换回来。” “好。” 赤珠霞走到病床边,把手里的平板转过来,屏幕上是几行行程安排“今天上午会有访客。工藤新一,毛利兰,铃木园子,阿笠博士,还有工藤夫妇。松田和萩原已经确认过了时间,他们会在十点半到。” 秀的右眼眨了眨“……都来?” “都来。”赤珠霞把平板收起来“你之前失踪那几天工藤新一就一直在问松田和萩原关于你的情况。阿笠博士也打过几次电话。毛利兰和铃木园子也问过好几次,他们都挺担心你的。” 秀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那就见见吧。” 上午十点二十分,病房的门被敲响了。 萩原研二先去开了门。门外站着三小只、阿笠博士、工藤夫妇,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东西。毛利兰捧着一束浅黄色的雏菊,铃木园子提着一个看起来就很贵的果篮,工藤新一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被包书皮遮住了。阿笠博士抱着一个纸箱,工藤有希子提着一个保温袋,工藤优作站在最后面,手里拿着一封信。 “你们来了。”萩原研二侧身让开门口“快进来。” 一群人鱼贯而入。病房瞬间变得热闹起来,毛利兰把雏菊插进床头柜上的花瓶里,园子把果篮放在窗台上,阿笠博士把纸箱放在床边。 工藤新一站在床尾,目光在秀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被子下面那块空瘪的位置,又移开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里的那本书放在了床头柜上。 秀靠在枕头上,右眼在众人脸上依次扫过,弯了一下嘴角“你们都来了啊。” “秀君……”毛利兰站在床边,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是怕惊到什么脆弱的东西“你……你好些了吗?” “好多了。”秀的语气轻快得像在聊一件不太重要的事“就是少了一条腿和一只眼睛,其他都还好。”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铃木园子站在毛利兰旁边,眼眶有点红,但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秀君,你怎么说得这么轻松啊!我们听松田警官说你遇到那种事的时候,我们都……” 她没说完,别过头去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秀看着她,笑容没有消失,但幅度微微收敛了一些“园子,谢谢你。你哭起来不好看,别哭了。” “谁哭了!”园子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声音带着鼻音“你才不好看呢!瘦成这样,丑死了!” 秀笑了一下“那你给我带的果篮里有没有布丁?” “有,还买了好几个!专门挑了你上次说好吃的那个牌子!” “那还行,没白疼你。” 阿笠博士在旁边笑了一声,把手里的纸箱放在床头柜上“音無君,我给你带了个东西,你看看喜不喜欢。” 秀探头看了一眼纸箱里的东西。那是一个手掌大小的机械装置,银白色的外壳,侧面有一个摇杆和几个按钮,看起来像某种遥控器。 “这是什么?” “自动平衡杯托的改良版!”阿笠博士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奋“上次你说配重滑块行程不够,我回去改了一版。现在用的是双轴配重方案,可以同时补偿前后和左右两个方向的倾斜。而且我把控制芯片也换了,响应速度比之前快了大约百分之四十。” 秀伸手把那个装置从箱子里拿出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外壳的做工比上次精细了不少,边缘做了倒角处理,按钮的手感也更扎实了。她用手指拨了一下摇杆,内部传来极轻的电机声。 “底座改成磁吸式了?” “对!”阿笠博士的眼睛亮了起来“这样可以直接吸附在金属桌面上,不需要额外的固定支架。你以后如果要用轮椅或者桌面不太平整的地方,这个会方便很多。” 秀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装置沉默了两秒“博士,你花了不少时间做这个吧?” “也还好,”阿笠博士挠了挠后脑勺“就是改了大概三四版。你之前提的那个压电陶瓷驱动方案,我试了一下,确实是比直流电机快。虽然成本也高了一些但效果真的不错。” 秀的手指在装置的外壳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笑了一下“谢谢博士。” 阿笠博士看着她,笑得很温和“你好好养伤,等好了来我家玩。我又做了一些新东西,也想给你看看。” “好。” 工藤有希子从后面走上前来,把手里的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秀君,我给你炖了鸡汤。很清淡的,放了山药和枸杞,应该能喝。” “谢谢有希子姐姐。” 有希子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但伸手在他头顶轻轻揉了一下。 工藤优作也走了上来,把手里的信封放在床头柜上“这个是我写给你的。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只是一些想法。你闲的时候可以看看。” 秀抬头看了工藤优作一眼,对方的眼神很温和“你有写信的习惯吗?” “有时候会写。有些话写在纸上比说出来更清晰。” 秀点了点头把信封收好“我会看的。” 工藤新一站在床尾,一直没有说话。他看着音無秀和所有人说话、道谢、应对关切,看着毛利兰和园子围着她转,看着阿笠博士展示他的新发明,看 着有希子和优作轮番上前。 等人群稍微散开了一些,他才往前走了两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放在床头柜上“给你的。” 秀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盒子“是什么?” “你看看就知道了。” 秀伸手拿起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支钢笔。黑色的笔身,银色的笔夹,笔帽上刻着一个极小的“秀”字。笔身的手感很温润,像是用了很久的、被主人的手磨的很光滑。 “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爸的旧物箱里翻出来的。”工藤新一说“是一支老笔,还能用。我觉得你应该用得上,以后要给博士写信或者画图纸什么的。” 秀盯着那支笔看了很久。笔帽上那个“秀”字刻得很细,笔画清晰,像是用很尖的工具一点点刻出来的。他抬起头看了工藤新一一眼,工藤新一已经别开了目光,正在看窗台上的果篮。 “谢了。”秀把笔放回盒子里,语气比平时轻一点。 “不客气。” 病房里,众人围在病床边聊了一阵,秀的精神看起来还撑得住,但左眼蒙着的纱布和被子下空荡荡的右腿让空气里始终浮着一层隐忍的气息。 工藤有希子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目光在秀和那两个警察之间来回扫了几遍。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又放下,动作很轻地碰了碰旁边工藤优作的手臂。 工藤优作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到松田阵平正坐在床边,低着头在看手机。萩原研二站在窗边,正和毛利兰说着什么,语气温和,笑容恰到好处。两个人都没有刻意表现什么,但他们坐在秀周围的方式,一个在床边,一个在窗边,中间隔着大约两步的距离,恰好把秀围在中间。 工藤有希子又碰了一下工藤优作的手臂,然后转向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声音温和而自然“松田警官,萩原警官,我刚好有些事想请教你们。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交换了一个眼神。萩原研二先点了点头,朝病床上的秀笑了笑“我们出去一下很快回来。有希子姐姐说要咨询点事。” 秀右眼眨了眨,没有追问只是挥了挥手“去吧,正好我和博士聊一下他那个新方案的电机选型。” 三个人走出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安静了许多。工藤夫妇走到尽头的位置停下来,工藤优作转过身面向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脸上的笑意收了七八分,变成了那种他写推理时才会露出的认真。 “我就不兜圈子了。”工藤优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那孩子身上的伤,不像是普通的犯罪报复。那条腿的切口太整齐了,像是用某种专业工具在短时间内完成的。而且他不是被绑架后随意伤害,而是被放在一个特定的位置。”他顿了一下“那个现场,我在警视厅的朋友提到了一些细节……那不是普通的仇家会做的事。” 松田阵平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萩原研二站在他旁边,嘴角那抹惯常的笑意淡了一些,但没有消失。 工藤有希子站在丈夫身边,语气比平时轻了很多“我们不是想打探什么机密。只是那孩子……他很特别。他看人的方式、说话的方式、处理问题的方式,都不像一个普通的十岁孩子。而且他从头到尾没有哭过都在安抚别人。”她停了一下“所以我想知道,我们能不能帮他做点什么。”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远处传来护士推车经过的轮子声,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近。 松田阵平偏过头看了萩原研二一眼。萩原研二微微点了一下头。 76.说的漂亮 松田阵平重新看向工藤优作,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那孩子的家庭背景比较复杂。他有一些家人从事的工作比较特殊,具体是哪方面的我们不能说,但可以肯定的是那种工作本身就会招来很多敌人。”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下一句话的分寸“这一次,应该是有人查到了他和那层关系的关联,想通过他来报复他的家人。那个所谓的邪教仪式只是一个幌子。真正的目的是把他抓走、伤害他,然后让他的家人知道你们在意的人,我们随时可以碰。” 工藤优作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接话,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工藤有希子站在他旁边,嘴唇轻轻抿了一下。 “他那些家人……现在还在做那种工作吗?”有希子问。 “还在。”萩原研二接过话“而且他们也很在意他。那孩子出事之后他们那边的人第一时间就介入了。那些人现在已经被处理掉了。至于他那些家人,他们也很清楚自己的处境,所以才会安排他……后面的事。” 他看了工藤优作一眼“他半年后要去美国,就是那层关系在帮他安排的。那边有更安全的环境和更好的医疗条件,也有能接应他的人。” 工藤优作沉默了片刻后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那层关系”具体是什么,因为他从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的表情里读出了那条界限在哪里。 “所以他现在……”有希子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算是被那些人保护着?” “算是。”松田阵平说“但他自己也想出去看看。他说他要去美国学一些东西,不只是为了安全,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工藤优作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孩子的家人,他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吗?” 松田阵平看了他一眼“知道。而且他知道自己也会成为那里面的一部分。” “那他不害怕吗?” 这一次回答的是萩原研二。他站在那里,眼神很温柔“他可能怕吧,但他更怕什么都不做。他说过一句话,意思是……有些事情总要有人去做。”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工藤优作看着萩原研二,又看了松田阵平一眼。 “那孩子身边有你们这样的警察是好事。不管他的家人做什么工作,至少他在外面的时候有你们在。” 松田阵平没有接话,但他嘴微微抿了一下。 工藤有希子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那我们就当不知道那些细节。他需要朋友的时候,我们会是朋友。他需要帮忙的时候,我们会帮忙。其他的我们不会多问。” 她看了丈夫一眼。工藤优作也点了点头。 “走吧,”有希子转身往病房的方向走去“出来太久,那孩子该起疑了。” 四个人回到病房的时候,秀正和阿笠博士低头研究那个自动平衡杯托的电路板。 “博士,你看这个焊点,你用的是无铅焊锡吗?熔点偏高,焊点表面不够光滑,可能会影响长期可靠性。” “啊,确实。我还没来得及换更好的焊料……” “换含银的焊锡,流动性好一些,焊点也会更亮。” 工藤有希子站在门口,看着秀那张认真的侧脸笑了一下。那孩子正在用一种和年龄完全不符的老练,给一位六十多岁的发明家提建议。 “我们回来了。”有希子的语气轻快,恢复了平时那种活泼的调子“音無君,鸡汤记得趁热喝,凉了会腥。” “知道了,谢谢有希子姐姐,我现在就喝。” 病房里的气氛重新变得轻松起来。工藤新一靠在窗台边,笑着看秀被众人包围的样子。 又聊了一会儿,秀和大家简单说了他半年后要去美国的事。孩子们有点伤心,凭着秀的花言巧语和萩原研二的嘴把两个小女孩的眼泪哄了回去。 不知不觉时间已经到了傍晚。阿笠博士把那个电路板小心翼翼地收进包里,工藤有希子开始整理外套,准备告辞。新一从窗台边直起身,朝床头那边走了两步。他站在病床边,手插在校服裤兜里,像是想说什么又顿了一下。 秀正把鸡汤碗放回床头柜上,偏过头看见新一的表情,右眼微微动了一下。 "新一。"秀主动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生日是五月四号吧。" 新一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嗯。你怎么知道?" "上次听博士提过一句。"秀垂下眼睛,手指在床单上轻轻捻了一下"我应该是去不了了。复健排得很紧,医生说我至少还要在院里待四,五周,出院之后也不能马上到处跑。所以……"他抬起眼,语气里带着歉意"抱歉,五月四号那天,我大概到不了场。" "你跟我说什么抱歉啊。"工藤新一的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轻快,理所当然的说到"生日每年都有,你先把伤养好比什么都强。大不了明年你当面多补我一份生日礼物就是。" 秀被他说得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真的笑出来,但右眼的弧度明显更弯了。新一这家伙,想让我明年回来参加他的生日派对直说就好了。 "那先说好了。明年,明年五月四号,我一定补上。" 新一伸出小拇指。秀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右手的食指和拇指因为绷带的限制动作有些滞涩,但还是稳稳地勾了上去。 "一言为定。"新一说。 工藤有希子站在门口看见这一幕,没有出声。她只是安静地转过身,等了几秒,才用活泼的语气喊了一声"新一,走了,别打扰音無君休息。" "来了来了。"新一松开手指,朝秀摆了一下手,转身往门口走去。 所有人离开之后,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秀靠在枕头上,右眼落在床头柜上那堆礼物上,雏菊、果篮、书、自动平衡杯托、保温袋、信封、那支刻着“秀”字的钢笔。所有东西叠在一起,堆成一小座暖黄色的山。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从门口走进来,安静地坐在床边。 “他们人都挺好的。”萩原研二说。 “嗯。”秀偏过头看着窗外,阳光落在他脸上,把右眼的睫毛染成淡金色“他们确实挺好的。” “信里写了什么?”松田阵平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个信封。 “还没看。”秀伸手把信封拿过来,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信很短,只有几行,笔迹工整,带着一种从容的力道: 「音無君: 你那天说,一个人的动机可以被完全理解。我后来想了很多,觉得你说的不完全对。人的动机可以被“解释”,但不一定可以被“理解”。因为理解需要共情,而共情需要你走进那个人的处境。你可以在逻辑上解释一个人的选择,但只有当你真的站在他的位置、面对他的选项时,你才能说“我理解”。 所以,我想对你说的是:我不一定能完全理解你的处境,但我会试着站在你的位置去看。如果你遇到什么需要帮助的事,可以写信给我。地址在信封背面。 祝你一切顺利。 工藤优作」 秀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放在床头柜上那堆礼物的最上面。他看着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怎么了?”松田阵平问。 “没什么。”秀的声音里很轻“就是他写得挺好的,笔上的字应该也是他刻的。” 萩原研二看着他,笑了一下。 “睡一会儿吧。”松田阵平站起来把窗帘拉上“醒了再吃晚饭。” 秀没有回答。他已经靠回枕头上了,右眼半闭着,呼吸比刚才沉了一些。床头柜上那堆礼物在窗帘 漏进来的暮光里安静地堆着,像巨龙洞穴里收集的财宝。 晚上,秀靠在枕头上,右眼闭着,呼吸均匀。松田阵平以为他睡着了,正要从椅子上站起来去关掉那盏夜灯,他的声音就轻飘飘地响了起来。 “小阵平。” 他动作顿住,重新坐回去“没睡?” “在思考。”秀睁开右眼,目光落在天花板上,语气带着一种刚醒过盹来的松弛“白天你们跟工藤夫妇出去说了什么,我想听一遍。” 松田阵平看了萩原研二一眼。萩原研二从窗边的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把白天在走廊里的对话复述了一遍。他说得不算详细,但关键的几个点都提到了,复杂家庭背景、家人从事特殊工作、邪教只是幌子、半年后去美国、他知道自己在成为那部分。 秀听完,没有立刻评价。 他伸手去够床头柜上那支钢笔,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两圈才开口“说得漂亮。” 萩原研二挑了挑眉“挺好的?” “嗯。”秀把钢笔放回盒子里,手指在笔帽上那个“秀”字上停了一下“没有说谎,也没有全说。他们问的是‘能不能帮他做点什么’,你们给了一个能让他们安心、又不会让他们卷进来的回答。分寸刚好。” 松田阵平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你不介意我们把你说成‘有那种背景的孩子’?” “不介意。”秀的语气很轻快“反正他们怎么猜都猜不到真相。工藤优作聪明,但聪明的人会用他们自己的逻辑去推,推出来的东西只要在逻辑上成立就会暂时放一放。你们给的那套说辞逻辑是闭合的。” 他偏过头,右眼在夜灯光里显得格外亮“而且你们是警察,警察说‘家人从事特殊工作’,他们脑子里画出来的图,大概率是红方的图。卧底、线人、情报网……这些方向。他们不会往黑的方向想,因为你们是警察,工藤优作不会相信两个警察在帮黑方养孩子。” 萩原研二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所以你认可我们那么说?” “非常认可。”秀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你们用警察的身份给我铺了一层保护色。他们现在会觉得我家里是红方的线人,被人报复了,然后你们在帮忙善后。这个印象给人非常安全。” 松田阵平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压低了“那你呢?你自己想让他们觉得你是哪边的?” 秀看着天花板,安静了一瞬。 “他们觉得我是哪边,我就让他们觉得我是哪边。反正我又不会做那种‘我要为正义献身’的事,也不会做‘我要毁灭世界’的事。我就是我自己,哪边都沾一点,哪边都不完全算。他们愿意把我往红方想,就让他们想。对我有好处。” 萩原研二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你倒是想得开。” “想得开才能活得久。”秀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动作里带着一点困意“今天你们说的那些话记一下,以后遇到类似的情况就用同一个版本。细节保持一致才不会穿帮。” 松田阵平看着他半闭的眼睛“你要睡了?” “快了。”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你们也早点休息。明天还有复健。” 他没再说话。呼吸很快变得绵长而均匀。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确认秀已经睡沉了才轻手轻脚地站起来。松田阵平把那盏夜灯又调暗了一档,转身的时候目光扫过床头柜上那个信封。 他停了一下,然后弯腰把信封往礼物堆中间挪了挪,让它更稳当一些,不会被风吹落。 两个人走出病房,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护士站偶尔传来的电话铃声。萩原研二靠在墙上,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他说得对。那套说辞确实好用。” 77.捡到个人 雨从傍晚开始下的,不大,但密得像一层灰蒙蒙的纱。路灯还没完全亮起来,整条街浸在那种介于黄昏和夜晚之间。 夜見透已经在这条街上走了四十分钟。 昨天才回的基地,一小时前她还在琴酒的副驾驶座上,四十分钟前她在一个路口下了车,她以为再过两个路口就能到另一个基地了,但走着走着路就变窄了,从柏油路变成水泥路,从水泥路变成碎石路,从碎石路变成一条夹在两栋废弃楼房之间的、长满杂草的巷子。 她停下来,左右看了看。左边是一堵爬满裂纹的墙,右边是一扇锈死的铁门,前方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巷子,像一张慢慢合拢的嘴。她掏出手机想看导航屏幕上跳出一个红色的电池图标,闪了两下,然后熄灭了。 夜見透举着那块黑屏的板砖,站在雨里沉默了三秒钟。 “我的手机没电了。”她的声音不大,像在跟空气汇报。 空气没有回应她。 “……我今天出门应该看黄历的。” 她的声音消失在雨声里,像一颗石子落进湍急的河流,连个响都没听见。 她在心里默默地给今天这一天的倒霉程度打了个分。 满分十分,目前已经六点五了。如果再被野狗追或者误闯什么不该闯的地方,可能就要破八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块没用的手机塞回口袋里,拢了拢外套领子。正当她准备回忆刚才来时的路线,巷子尽头传来一阵声响。 她偏过头。 三只狗从巷子深处的阴影里跑出来,站在距离她大约十米的地方。没有叫,就那么站着看她,眼睛在暮色里泛着湿漉漉的光。中间那只最大,深灰色的毛被雨打湿了,贴在身上显出瘦削的骨架。它微微低下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像从胸腔深处滚上来的轰鸣。 夜見透和那只狗对视了两秒。 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砸向狗面前的地面。石头在湿漉漉的地砖上弹了一下,滚到狗脚边。狗低头看了看那块石头,又抬起头看了看她,然后它往前迈了一步。 夜見透转身就跑。 她的方向感在危机时刻并没有变得更好。她跑进了一条死路,三米高的围墙堵在面前,墙面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她转过身,三只狗已经堵在了巷口。 夜見透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上了冰冷的墙面。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淌,落在她微微发白的嘴唇上。四号体今天还没带任何东西出门,她本来以为只是一趟短途的、跟着琴酒的普通移动。 她盯着那只灰狗的眼睛,在脑子里飞快地估算:三米高,墙面有藤蔓可以借力,但雨后湿滑,成功率大概六成。如果摔下来,扭伤脚踝的概率很高。 她抓住藤蔓往上攀的时候,那只灰狗忽然偏了一下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声音。它的耳朵转了一个方向,然后它带着另外两只狗退后了几步,转身跑进了巷子的阴影里消失了。 夜見透抓着藤蔓,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她偏过头,朝着狗群跑走的方向看了一眼。 巷子尽头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手里拿着一把伞站在那里看着她的方向。 雨水沿着他的伞檐滴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砸出细小的水花。 夜見透眯了眯眼睛。四号体的视力在这个距离足以看清对方的轮廓,高挑,偏瘦,站在那里的时候重心压得很低,是一种随时可以发力、也可以随时撤走的姿态。 “你还好吗?”他的声音从雨幕里传过来,不算低沉,但很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普通到近乎无害的质感。 藤蔓断了。 她摔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抬起头,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她试着站起来但失败,偏过头,朝那个男人的方向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一点强撑的笑。 “……脚好像崴了。” 男人:……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向她蜷着的左脚踝。他没有立刻碰,只是看了一眼。 “肿了。” “我知道了。”夜見透把那只脚往回收了收,像是在掩饰什么“我坐一会儿就能走。” “那先来我家吧。”那个男人说着把伞柄递向她,语气依然温和“我住的地方离这儿不远。我帮你把脚处理一下等雨小了再走。” 她没有问,只是低下头,用带着鼻音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谢谢你。” 她伸出手握住伞柄,那人松手的动作很自然,没有刻意多停留。她撑着伞站起来的时候脚踝刺痛了一下,身体往前晃了晃,被对方伸手虚虚扶了一下手臂,等她站稳了就收回了手。 “慢慢走,不着急。” 夜見透跟在他身后,一瘸一拐地走进雨幕。伞面在她头顶撑开一片干燥的空间,她看着前面那人的背影,黑色的外套,肩线很平,步伐比刚才放慢了一些,像是在配合她的速度。 夜見透把脸往卫衣领口里缩了缩,在心里默默给今天的倒霉打了第二个分数。 八点八分。但似乎有转机。 安全屋不大,是一间位于旧公寓二楼的小房间。进门需要经过一段没有灯的走廊,夜見透在那段黑暗里注意到他开门时的动作是先侧身,再推门,门开的角度刚好容一个人进入,不会让门后的空间暴露太久。这个习惯她见过,琴酒也有。不是刻意的小心,是一种已经被刻进肌肉记忆里的本能。 里面的空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墙角立着一个旧衣柜,窗台上放着一盆已经干枯的绿萝。灯光是暖黄色的,和外面灰蒙蒙的雨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绿川光从衣柜里拿出一条干燥的毛巾递给她“擦一下。” 夜見透接过毛巾,没有立刻动。她站在那里,看了一眼他递毛巾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却有明显的茧——是枪茧。 她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又擦了擦头发,动作很慢,像是正在重新整理自己的姿态。 绿川光已经转身走到厨房区域了。他在灶台前站定,打开冰箱看了看,又关上,然后拿起一个烧水壶接了水放在炉子上,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招待一个提前打过招呼的客人。 “你叫什么名字?”她的声音从毛巾后面传出来,带着一丝收敛过的好奇。 “绿川光。” “我叫夜見。”她的声音依然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犹豫“夜見透。” 绿川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的姓怎么写,也没有问她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条巷子里。他只是把烧水壶的火调小了一点,然后转身看向她“你住哪儿?” 夜見透想了想“不太确定。” 绿川光看着她,没有催促。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烧水壶里水快要沸开的咕嘟声。 “我是从家里跑出来的。”夜見透说,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我不太确定该不该说这些”的微妙的语调“我哥……他管我管得太严了。我本来是想偷溜去朋友家,结果走到 一半手机没电了,不小心迷路还遇到了狗。”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表情和语气都维持得很精准,没有夸张的委屈,也没有刻意装出来的坚强,只是带着一种十五岁少女在遇到麻烦后试图解释清楚自己状况的、朴实自然的姿态。 绿川光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只是把烧开的水倒进一个杯子里,端过来放在她面前的书桌上。 “你脚上的伤让我看看。” 他在她面前蹲下来,伸手握住她的脚踝,力道很轻,很稳,他的手指沿着脚踝外侧的轮廓轻轻按了一圈。 “没有骨折但韧带拉伤了。今晚最好不要走动。” 夜見透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的样子,把目光移开了。这个人太像另一个人了,她见过高明,在长野的警署里。高明的眼睛也是这种颜色的蓝灰色的猫猫眼,也是这种沉稳的、像深水一样透不到底的眼色。 但他比高明年轻一些,轮廓也更柔和,但总不至于这么巧吧,前脚遇到警察哥哥后脚遇到犯罪者弟弟,而且以那位警察身上的气质,如果真有兄弟肯定不会被教成这样。 “你哥哥叫什么?”绿川光的声音从下方传来,打断了她脑子里正在快速运转的比对。 夜見透的思绪顿了一下,然后她报出了二号体假身份的名字“月鳥時雨。” 绿川光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卷纱布和一小瓶药膏“明天早上我送你回去。” 他转身走向厨房,从柜子里拿出一袋吐司、一盒鸡蛋、一小瓶食用油,动作利落地开始做三明治。厨房很小,他站在灶台前的姿态却很舒展,像一棵被种在窄盆里但依然长得端正的树。 夜見透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她能看到他做三明治的每一个步骤,煎蛋的时候会多等几秒让边缘焦脆,吐司烤到微微泛黄就翻面,出锅之前会撒一点点盐。那个动作带着一种每天重复才会形成的精准,像他做过的每一件需要手工完成的事都会在长期里磨出同样形状的习惯。 绿川光把做好的三明治放在一个小盘子里,端到她面前。又放了一杯刚泡好的茶。 夜見透低头看着那盘三明治,沉默了两秒。然后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煎蛋的边确实焦脆,吐司烤得恰到好处,没有多余的酱料,只有盐和一点油香。 她嚼完咽下去,抬起头满眼星星看着绿川光“你的厨艺很好!” “一个人住久了就会做。”绿川光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手里端着一杯茶。他靠在椅背上姿态松弛,但夜見透注意到他坐的位置正对着门,余光能覆盖整扇窗户。 夜見透继续吃着那块三明治,吃完第一块,又拿起第二块。她吃得不算快,但很认真,像是真的饿了很久。在第三块三明治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看着绿川光。 “你为什么帮我?你不怕我是坏人吗?” 绿川光端着茶杯,身体顿了一下但也没有立刻回答。他安静了两秒,像在琢磨怎么回答“夜見小朋友,你应该担心我是不是坏人,而且……”他停了一下“就算你真的是坏人,你也打不过我。” 夜見透看着他,从那双蓝灰色的眼睛里没有看到威胁,也没有看到试探,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在陈述一件自然事实的从容。 “那你是坏人吗?” 绿川光轻笑了一声“坏人是不会说自己是坏人的。” 她也笑了,带着一种放下戒备的舒展。 “你说得对。”她继续低头吃那块三明治“而且我确实打不过你。” 78.我要他 吃完三明治,夜見透被安排坐在那张单人床上,脚踝已经缠好了纱布。绿川光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翻了两页又放下,像是在等什么。窗外雨还在下,比刚才小了一些。 夜見透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已经没电的手机,抬头看着绿川光“你这里有充电器吗?” 绿川光从抽屉里翻出一根充电线递给她。夜見透接过来,插上电源,等待开机。 “先充着,等能开机了再看能不能联系上家人。”他重新坐回椅子里,目光看着她,没有追问她家里的事“今晚雨不会停,你脚也走不了就先在这里住一晚吧。明天早上我送你去车站或者你联系上家人来接你。” 她低下头,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谢谢你。” “不客气。” 他站起来,走到卧室那边,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叠好的灰色T恤和一条深色的运动长裤放在沙发扶手上“你先换上干的衣服,湿的晾着。我去烧点热水,等一下给你擦一下伤口。” 她拿起那件衣服,布料柔软,带着洗衣液淡淡的香味。她看着他转身走进厨房的背影。演技不差,可惜遇到我。 水烧开了。他端着热水和一叠干净的纱布走到茶几前蹲下来“膝盖也破了皮,要消毒一下可能会有点疼。”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果然破了皮,血珠和雨水混在一起,把裤子的布料粘在伤口上。她皱了一下眉。 他先用湿毛巾轻轻把伤口周围的污渍擦掉,然后拿出棉签蘸了碘伏,动作很轻地在伤口边缘涂抹了一圈。整个过程安静而高效,像是在处理一件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事情。 “好了。”他把用过的棉签丢进垃圾袋里“尽量不要沾水,明天应该能结痂。” “绿川先生,你一个人住?” “嗯。” “那你爸妈呢?” “在老家。” “你是大学生吗?”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的神情在暖黄色的顶灯光下有点难辨“算是吧。不过休学了。”他的语气依然平和,但夜見透注意到他说“休学”这两个字的时候,语速比刚才快了半拍。 她在心里把“休学”和书架上那些标记过的文件、手上的薄茧、利落的包扎手法连在一起,拼出一幅模糊的图景。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显示电量已经充到了百分之八。她伸手够到手机解锁,打开通讯录,给松田阵平发了一条消息,又给萩原研二发了一条消息。内容完全一样:「捡了个帅哥。」 想了想她又补发了一条:「他给了我换洗的衣服,还给我做饭吃。他很温柔,我说我脚扭了,他背我上楼还帮我包扎。外面下雨了,今晚可能回不去了。你们不用等我了。」 她看着那两条消息发送成功,然后把手机关机,重新放回茶几上“充好了。” 他看了她一眼,他什么都没问。 “我去给你铺床。”他站起来走向卧室那边“你睡床,我睡沙发。” “不用,我睡沙发就行……” “你是客人也是伤员。” 她看着他弯腰整理床铺的背影。 她的手机屏幕还暗着,但电量已经足够再次开机了。她暂时不打算开机,因为松田和萩原应该已经开始疯狂地发消息和打电话了。她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的雨幕,雨还没有要停的意思。 她收回目光,看了一眼那个在卧室里低头铺床的年轻人。就在她准备移开目光的时候,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他弯腰的时候,后腰的衣服下摆微微掀起了一角,露出一小截深色的东西嵌在腰侧和裤子之间的位置。 枪套。 她靠进沙发里,心里想着那就玩一玩呗。反正今天晚上也回不去了。正好看看你这个“绿川光”,到底会露出多少破绽。 半夜的时候她醒了。不是自然醒,是冻醒的。她裹着那条薄毯缩在床上感觉自己像一条被遗忘在冰箱里的鱼。她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想去厨房倒杯热水。 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脚踝的疼痛在走动时又开始发作,她咬着牙没有出声,扶着墙壁一步步挪到厨房。她刚拧开水龙头,身后突然传来了极轻的声响。 她转过头,看到绿川光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一把刀。 他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先落在她脸上,然后落在她赤着的脚上,再落回她脸上。整个过程不到一秒。他放下刀,声音已经恢复成了下午那种温和的、带一点沙哑的平静“水龙头的声音吵醒我了。” 她歪着头看着他,眨了眨眼睛“……你拿刀睡觉?” 他沉默了一拍,像是在重新编一个更好的借口“……习惯了。” 夜見透:…… 夜見透:下次请找个好点的理由,谢谢。 凌晨两点十七分,那扇老旧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门板撞上墙壁发出一声闷响,门锁的碎片飞溅在地上,弹了两下才停住。夜見透被那声巨响从浅眠中惊醒,本能地撑起身体时,那双绿色的眼睛已经在黑暗中锁定了卧室门口的方向。 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床上的夜見透身上,停顿了不到半秒,然后转向了面前的男子。 其实绿川光从客厅到卧室的动作非常轻和快,夜見透在门板被琴酒踹飞前都没发觉这个人进来了,现在站在了她和琴酒之间的位置。 绿川光那把刀已经换成了一把口径不算大的手枪,型号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真切但被握在手里的姿态极其熟练。他的身体微微侧着,重心压低,枪口指向琴酒的方向,但角度偏了大约十五度没有直接瞄头,像是一种“我在警告但不是要立刻开枪”的姿态。但夜見透注意到他的食指已经搭在了扳机护圈上。 “你是谁?”绿川光的的声音很稳“是谁派你来的?”。 琴酒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绿川光身上掠过,像看一件不太值得放在心上的东西然后重新落回床上的夜見透。他看到了她身上那件明显不属于她的灰色T恤,看到她披散的长发,缠着绷带的脚踝,卷上去的裤子露出贴着创可贴的膝盖。 这间安全屋里有一个男人,而她穿着那个男人的衣服,膝盖破了,脚踝肿着,缩在床上。 琴酒的枪口抬了起来。 “大哥!绿川先生!”夜見透的声音从沙发上传过来,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惊慌“别开枪!是自己人!” 绿川光的枪口没有放下但他握枪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偏过头 看了夜見透一眼。那双蓝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询问和震惊,像是“你确定?”,“他居然是你那个大哥?” 夜見透已经从床上坐直了身体,被子从肩上滑落露出那件过大的灰色T恤。她的表情切换成了那种“终于被家人找到了”的复杂神态,三分心虚、三分庆幸、四分“我知道我错了但你能不能别在别人面前发作”。 “大哥!你听我解释!”她的声音带着少女特有的那种急切的慌张,像是真的怕被揍“我手机没电了,迷路了,遇到狗,是他帮了我……” 琴酒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夜見透的脸上移到光的脸上,又从光的脸上移回夜見透身上,最后落在那件灰色T恤上。 “下来。” 简短的,低沉的,带着压迫感,夜見透立刻从床上下来站起来,动作快得像被按了什么开关,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时微微缩了一下脚趾,但很快便站定了。 琴酒的枪口没有移开,依然指着绿川光的方向,语气里没有任何起伏“你,报名字。” “绿川光。” “干什么的?” “大学生,休学中。” 琴酒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夜見透看到那个停顿,她知道琴酒在评估,在判断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只是一个碰巧在雨夜里捡到迷路少女的年轻人,还是某些别的东西。 “你身上有枪。”琴酒的声音依然平淡。 光的表情没有变化“大学生也可以有爱好。” “爱好?” “射击。” 夜見透在心里为这个回答打了个及格分。不够好,但也不差。一个休学中的、独居的、在雨夜里被吵醒后能立刻拿枪出来的年轻人,说自己喜欢射击,也不算完全说不通。只是琴酒不会相信。 但琴酒没有再追问。他看了光两秒,然后移开了目光,重新落在夜見透身上。 “衣服谁的?” “他的。”夜見透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T恤又指了指绿川光“我的衣服湿了,他借我的。” 琴酒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把枪放了下来,动作很轻,像是一把刀被收回了鞘里,但那种压迫感并没有随着枪口放下而消散。他只是站在那里,用那种目光打量着光,那是一种在等待的东西。 “伏特加。”琴酒的声音不大,但安全屋外立刻响起了回应。 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黑色西装,墨镜在深夜的走廊里显得有些突兀。伏特加的目光扫过房间里的三个人,在看到屋里的场景后迅速移开了目光。 “带走。”琴酒说。 伏特加朝绿川光的方向迈了一步。他的枪口重新抬了起来,但这一次他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因为夜見透已经走到他和琴酒之间了。 “等等。”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要他……” 砰! 夜見透眼疾手快扑倒了绿川光,不然刚才琴酒那一枪就直接爆头了。 “大哥!我真的叫你哥,能不能让我把话说完!是手下,我要他当我的手下!” 安全屋里安静了两秒。伏特加的脚步停在原地不敢动弹。 琴酒终于开口了“你要他做什么?” 79.臣妾要告发 夜見透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根本不存在的灰,然后站直了,表情切换得相当自然,从刚才“差点被大哥爆头”的惊慌变成了“我在做正经汇报”的端正。 “第一,他身手不错。刚才他拿枪对准你的时候,从听到动静到完成瞄准,总共不到零点八秒,而且枪口角度偏了十五度,那是警告性的偏射位,不是杀意瞄准。这种人,要么受过专业训练,要么天赋异禀。不管哪一种都值得收着。” 琴酒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打断。 “第二,他独居,没有明显的社会关系网,一个休学中、独居还没正经工作的年轻人。这种人消失在组织的视线里,没人会报警,没人会找。完美的人口黑洞。” “第三,”夜見透伸出第三根手指,偏头朝绿川光的方向努了努嘴,语气里带着一丝真诚的欣赏“他刚才在你踹门进来的时候第一时间挡在了我前面,而不是选择从窗户逃走。这说明他有一定的保护意识。虽然我是可以自己处理啦,但有个能挡枪的也挺好的。” 她停顿了一下,把第四根手指竖起来,表情变得稍微认真了一些“而且,你不觉得我们需要一个能在白天正常出门、能在便利店买烟和便当不引起注意、能在街上走不会吓哭小孩的人吗?他!符合!” 琴酒的目光依然冷淡,像是还在评估她说的话里有多少水分。 夜見透见他还没表态,又加了一句“再说了,就算他有问题放在我眼皮底下也比放他走要安全得多。如果他真的是什么卧底,我们正好盯着;如果他只是个运气不好的普通人,那就当给组织添个能做饭的外围人员。”她偏头看了一眼绿川光眼睛里好像在冒星星“他做饭好吃,长的还好看。” 琴酒沉默了。安全屋里安静得能听到雨声。 然后他转身朝门口走去,黑色的风衣下摆在他转身时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伏特加,带上他。” 伏特加应声上前,动作倒算规矩,没有粗暴地押解,只是用目光示意绿川光“跟我走。”,绿川光没有反抗甚至没有多说什么。他看了夜見透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和恐惧,像在说"我知道了"。 夜見透回了他一个眨眼的幅度,然后跟了上去。 雨还没停,但比之前小了一些。 伏特加把绿川光的手腕用扎带固定住,推着他往后座走。绿川光倒是配合,自己弯腰坐进去了,还偏头看了一眼车窗外的情况。 夜見透也坐进后座系好安全带,偏头看向车窗外。雨滴顺着玻璃滑下来,把路灯的光拉成一道道细长的暖黄色的线。 琴酒他们还在那个安全屋里搜索有用的线索。 车内里很安静,只有雨刮器规律的"咔嗒"声。夜見透从副驾驶座的侧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绿川光坐在那里,手腕被扎带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姿态松弛得像在坐出租车。 “绿川先生。”夜見透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松了许多“终于可以单独聊天了。” “嗯。” 夜見透迎上他的视线,弯了一下嘴角“别担心,我大哥只是比较紧张我。” “紧张到掏枪?”绿川光的声音依然平稳。 “他掏枪不代表他会开枪。他开枪之前一般会先问问题,问完才决定要不要扣扳机。虽然他刚才开了,但那绝对是枪走火了。” “我们都没说真话对吧。”她的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坦诚,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否认的事实“你说坏人不会说自己是坏人,所以你是坏人,我其实也是坏人。只不过你是那种会顺手帮人的坏人,我是那种会把人绑上车带走的坏人。” 绿川光看着她没有说话。 “不过,”她又补了一句“我刚才在他们面前说的那些理由都是真的。你确实枪法好,观察力强,经济状况不好,独居,没有稳固的社会关系。而且你做饭确实比我强。我没骗他。” 绿川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最后那条理由,是说给他听的,还是说给你自己听的?” “你猜。”夜見透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弯了一下嘴角,然后靠回座椅里,把目光转向窗外。 雨还在下,街道两侧的灯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倒影。她在车窗的倒影里看到绿川光也把目光转回去了。 伏特加其实一直在前排握着方向盘,全程沉默,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握方向盘的手指在听到这段对话时微微收紧了一点。他想的是:以后在基地里要同时面对三个声音,大哥的沉默,梅斯卡尔的疯言疯语,还有这个新来的'大学生'。从这对话的节奏来看,这个人的脑子转得不比那个小疯子慢多少。 车子在雨中穿行。 伏特加从后视镜里看了夜見透一眼,她已经安静下来了,靠在座椅里,整个人像一只刚玩够了的猫,正在盘算下一轮。 他收回目光,继续开车。 到了据点,伏特加把绿川光安顿在一间空房间里,解开了绿川光手上的扎带但还是让手下把他反手绑在椅子上。绿川光看着伏特加转身要走,叫住他"你们打算关我多久?" 伏特加没有回头"等夜見处理完你的事。" "夜見透?她真叫这个名字?" 伏特加沉默了一拍"……对。" 他关上门,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 伏特加走到走廊尽头拐角,正要往主厅方向去,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夜見透跟了上来。 "伏特加。"她叫了他一声,声音压得很低。 伏特加停下来,转身看着她"什么事?" "谁跟你们说的?"她问,语气里没有刚才那种轻快的调子,而是一种更收敛的东西"你们能那么快找到我,是不是有人告密了?" 伏特加沉默了一瞬。那个停顿很短,但夜見透捕捉到了。 伏特加站在原地,看着夜見透那双在昏暗走廊里依然亮得惊人的绿眼睛。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萩原打电话给大哥了。” 夜見透的表情没有变,但她的手指在袖口边缘停了一下。 “研二?打给琴酒?”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对。”伏特加说“你那些条消息发出去之后松田先打了你的电话,但你关机了。然后他查了你手机的定位信号,发现你的手机在绿川光的住处亮过一次,但那之后就没有新的信号了。” 夜見透的嘴微微张开了一点,又合上了。 “萩原联系不上你觉得不对劲,他说‘她就算手机没电,为了玩游戏你也不可能一整晚不找充电器开机’,然后他打了大哥的电话。”伏特加的语气依然平淡“他问大哥知不知道你在哪儿。大哥说不知道。萩原就把你最后出现的位置发了过来,问大哥能不能派人去确认一下。”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走廊尽头的窗外透进来一缕微弱的晨曦,雨已经彻底停了。 < p>“所以,”夜見透的声音带着一种复杂的、介于“我完了”和“我真的完了”之间的微妙“琴酒是接到了研二的电话,才找到那个出租屋的?” “你的手机定位本来就是共享的。大哥和那两个人都有权限。” “我怎么不知道!”夜見透的绿眼睛直直地瞪着伏特加“你知不知道什么叫隐私?什么叫个人空间?什么叫‘我刚刚经历了生死考验现在需要时间消化’?” 伏特加看着她沉默了一拍,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你昨天只是迷路了,被狗追,然后被一个路过的男人捡回家。” “你怎么知道我被狗追,而且那也是生死考验!” 伏特加没有再争论。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条消息,屏幕转向夜見透,屏幕上只有一行信息,来自萩原研二「找到了就让她回来一趟,她如果不肯回来我认识路明天就过去。」 夜見透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表情从“炸毛”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带着一点点伤心和更多倔强的神色。 “他这是在威胁我。” 伏特加收回手机“萩原还说,如果你跑了,他也会把你的漫画书一并带过来。” 夜見透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她张了张嘴又合上,最后说出了一句带着鼻音的话“我要离家出走!” “你现在的身份是梅斯卡尔的手下,不能离家出走。” “那我昨天是被绑架的。” “你昨天是自愿跟绿川光走的。” 夜見透被噎住了。她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还穿着那件皱巴巴的T恤,表情写满了“我被所有人背叛了”的控诉。 伏特加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侧身让开“车在楼下。” 夜見透赶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天已经彻底亮了。 她坐在后座,一路没有说一句话,伏特加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三次,每次都在她准备开口之前把视线移开了。他大概也知道现在不管说什么,都会被划入“背叛者”的行列。车子在路边停稳,她推开车门跳下来,动作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气势,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公寓大堂。 电梯在十三楼停下,门打开的瞬间,她看到那扇熟悉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暖黄色的灯光。她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 萩原研二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姿态放松得像是在等一个约好时间来喝茶的朋友。松田阵平靠在窗边,双手抱胸,今天没有戴墨镜,露出一双平静的、正在等待她解释的眼睛。 “我……我回来了。” “回来了。”萩原研二的声音带着那种懒洋洋的、让人想放松又不敢放松的调子“听说你昨晚捡了个帅哥?” 夜見透站在玄关,动作顿了一下,低头换了鞋,一瘸一拐走进客厅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她没有看萩原研二,也没有看松田阵平,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本摊开的杂志上,声音都是颤的“……你们怎么知道的?” “你自己发的消息,手机共享了定位。”松田阵平的声音从窗边传来,语气平淡“而且你那条消息的内容发得还挺详细啊。换洗衣服,吃了饭,脚扭了,今晚回不去了,让我们不用等……你自己把话都说完了。” 夜見透的嘴角抽了一下“那是给你们报平安。” “报平安的时候还会顺带提一句‘捡了个帅哥’?萩原爸爸我可是很担心你的。” 夜見透:完了。 80.两边的算盘 松田阵平站在窗边,手里那杯茶已经凉透了但他没有放下。他的目光隔着整个客厅落在夜見透身上,那种眼神夜見透已经很熟悉了,不是愤怒,是那种“我在等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但如果解释太离谱我会直接动手。”。 萩原研二坐在沙发上,倒是把茶喝了,放下杯子,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语气还是带着笑的“所以那个绿川光,他说他是大学生,休学中,目前独居。” “对。”夜見透坐在沙发另一端,缩着脖子,像一只知道自己闯了祸但还没想好怎么认错的猫。 “然后你在他家待了一整晚,换了衣服,吃了饭,脚踝扭了被他包扎。他还给你铺了床,自己睡沙发?” “对。” 萩原研二偏头看了松田阵平一眼。松田阵平依然没说话,但他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萩原研二转回来,声音放得更温和了,但那种温和像一把裹了绒布的刀“小透,你有没有想过,一个独居的成年男性,半夜在那种偏僻的地方遇到一个迷路的未成年女孩,第一反应是把她带回家,这本身就很可疑。” “他给我做饭了。”夜見透试图辩解。 “对,我听到了。他给你做饭了,他给了你换洗衣服,他给你包扎了,他让你睡床了。”萩原研二一项一项地数,每说一项嘴角的笑意就淡一分“听起来像什么?” “像诱拐犯。”松田阵平终于开口了,声音从窗边传来,低而平“先给好处,建立信任,降低戒备,然后……” “然后他就被琴酒拿枪指着头了!”夜見透打断他,声音拔高了一点“但是他第一反应是挡在我前面!他是好人!”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里写满了同样的担忧,她已经被洗脑了。 “他挡在你前面?”松田阵平从窗边走过来,在茶几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身体前倾,目光压得很低“一个素不相识的成年男人,半夜在偏僻巷子里捡到一个未成年女孩,带回家,照顾了一整晚,然后面对持枪闯入的陌生人,他挡在了那个女孩前面。你觉得这正常?” “不正常。”夜見透说“所以我想要他。” 松田阵平的眉心跳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要他做手下!”夜見透连忙补充“他不是普通人,枪法准观察力也强,反应快,经济状况不好,独居无牵挂,这种人放进组织里正好用。而且他做饭真的好吃,你们要是吃过他做的三明治就不会质疑了!” “你吃了他做的饭。"松田阵平的声音沉了下去。 “吃了。” “他还给了你他的换洗衣服。” “衣服湿了,我总不能穿着湿衣服睡觉。” “睡觉……” “小阵平!”夜見透猛地站起来,脚踝一痛又跌坐回去,龇着牙吸了口气,但嘴上没停“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他就给我铺了个床!他睡沙发!他连我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你们能不能别把所有人都想得那么龌龊!”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萩原研二靠在沙发靠背上,双手抱胸,看着夜見透那张涨红了的脸,又偏头看了松田阵平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松田阵平读懂了,不止那个绿川光有问题,她这个态度也有问题。 松田阵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想起之前夜見透把伏特加逗得满基地跑、把微波炉炸了五台、对着自动贩卖机说话的种种前科。以前她闹腾归闹腾至少还知道分寸在哪里。但现在她捡到一个陌生男人,半夜不回家,回来之后还一口咬定“我要他”。这已经不是闹腾了,这是已经开始往“看谁顺眼就绑回来”的方向走了。 萩原研二叹了口气又开口了,语气依然温和“小透,我们担心的不只是他。我们也担心你。” 夜見透愣了一下“我?” “你昨天晚上遇到一个陌生人,他给你做了饭,给了你换洗衣服,给你包扎了伤口,你就认定他是好人了。”萩原研二一条一条地数,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压得很清楚“然后你今天回来,说'我要他'。” 萩原研二看着夜見透的眼睛,声音放轻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昨天遇到的不是绿川光,是另一个更会说话、更会照顾人但长得没有绿川好看的人,你也会说'我要他'吗?”他昨晚就从伏特加那知道了那个大学生长得还不错。 夜見透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萩原研二继续说下去“你现在的情况是,你看到长得好看的、对你好的、能做饭的,你就想往组织里拉。伏特加是这样,琴酒的评价你也能说出花来,现在又多了个绿川光。我们今天要是放你走了,明天你是不是能在街上再'捡'一个回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夜見透的声音带着一点急促“绿川光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松田阵平打断她“因为他在雨里帮你赶了狗?因为他在琴酒面前挡了你?这些事换个同样条件的人也能做到。” 夜見透沉默了。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指。 萩原研二看着她那个样子,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一些“我们不是不信任你。我们是怕你在分辨“谁是真的对你好”这件事上,还没有建立起足够好的标准。你这辈子遇到过的人太少,基数太小,样本不够。遇到一个稍微正常的,你就觉得是满分。遇到一个对你好的,你就觉得可以带回家。” 夜見透的睫毛颤了一下。 松田阵平坐在椅子上,双手抱胸,目光没有离开她的脸。他想了想,还是把自己心里那个最直接的念头说了出来“你今天这个样子,比那个绿川光更让我担心。” 夜見透抬起头看着他。 “你现在的状态……”松田阵平斟酌了一下措辞,语气难得的没有带刺“就像一个人饿了太久,突然看到一碗饭,不管那碗饭有没有毒你都想吃。那种状态,比饿本身更危险。” 夜見透看着他,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反驳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她靠在沙发靠背上,抱着膝盖,声音闷闷的“你们觉得我会变成那种人?看到好看的就想绑回来?” “我们是在担心你在那边的世界太久会被影响。”萩原研二的声音放得很轻“而且你今天的态度,确实很奇怪。” 夜見透没有说话。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过了好久才闷闷地传出一句“我不会绑普通人回来的。” “但你今天确实绑了一个。”松田阵平说。 “那是意外。” “你带回来的意外,已经够多了。” 夜見透从膝盖间抬起半张脸,绿眼睛湿漉漉地看了松田阵平一眼,又看了萩原研二一眼。她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萩原研二看着她那个样子,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他注意到她刚才辩解说“他不是普通人的时候”,那种急切是真实的。她说“他做饭好吃”的时候,眼睛会亮起来。那种反应不像是“我要绑个有用的人”,更像是她确实挺喜欢那个人的。而这正是让他最不安的地方。 他偏头和松田阵平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微妙:他们担心绿川光不是好人,也担心夜見透自己在“看人”这件事上的标准已经歪到不知道哪里去了。这两种担心像两条拧在一起的绳,越收越紧。 “行。”夜見透忽然换了一副姿态,往沙发靠背上一倒,双手举过头顶做投降状“我不说了。你们爱怎么想怎么想。反正人我已经让琴酒扣下了,放不放我说了算。”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同时看向她。 “你——” “我明天就把他调去外围据点。”夜見透打断松田阵平的话“离我远远的,你们满意了吧?”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松田阵平嘴角绷了一下,萩原研二倒是笑了,但那笑容里写满了“算了,这 孩子没救了”。 夜見透在心里想,反正绿川归我直管。你们不来基地也不知道我怎么安排他。 但她在想这句话的时候,也同时在心底对自己下了另一道命令:绝对不能让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见到绿川光。绝对。 一方以为对方是诱拐犯,另一方虽然不是故意捡自己的,但确实不是好人,两边一旦碰面他们两个人的身份就能把绿川光锤死,而她还不想让他死。 绿川还挺有趣的,而且她总感觉他很……奇怪。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她缩进沙发里,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还在低声交换意见,两个人都皱着眉。你们先担心着吧。反正人她已经要了,至于之后怎么藏总有办法的。 此时绿川光现在还处于懵逼的状态。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只是在雨天路过,顺手救了一个大概初中生模样的女孩就被绑架了,而且这个女孩的身份绝对不简单。 想到这儿他突然冷笑了一下,自己的身份也不简单。 他的真名其实叫诸伏景光。在去年警校毕业后被公安看上。表面上他辞了警察的职业背地里其实正在学习各种技能也在学习怎么潜伏当一名卧底。 假身份早就做好了不用担心被发现真实身份,他原本就是打算潜入一个小□□组织,公安怀疑这个小组织有走私枪械等各种违法犯罪行为,他要负责潜入并搜集证据,但没想到现在…… 他坐在冰冷的金属椅上,双手被反绑在椅子后面但绑得不算紧。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这间房间——水泥墙面,没有窗户,一盏孤零零的顶灯发出惨白的光,墙角有一台老旧的换气扇在嗡嗡地转。标准的审讯室配置,但缺了一样东西:桌子。没有桌子,意味着审问者不打算走常规流程,也不打算让他看到任何文件或照片。他面前的只有头顶的灯,对面的椅子和那扇门。 门是铁制的,内侧没有把手。 他已经在房间里坐了大约两个小时,期间只有一个人进来过一次,是那个戴墨镜的魁梧男人,伏特加,他听到那个少女这么叫他。伏特加进来之后没有提问,检查了一下绳子的松紧后看了他一眼就走了。那个眼神绿川光读得懂,是“别乱动,别自找麻烦”的意思。不是恶意,是公事公办。 然后又是两个小时的空白。 绿川光在空白里把昨晚到现在的所有信息重新梳理了一遍。 第一,那个少女,夜見透。她说自己十五岁,迷路了,手机没电,被狗追。她的衣着确实湿透了,脚踝也确实肿着,膝盖的擦伤是新鲜的。当时的初见让两个人都有点尴尬但确实是意外。他注意到她在描述自己"从家里跑出来"的时候,语速和神态都恰到好处,没有太多慌张也没有太少。这要么是她经常编这种说辞,要么是她真的是从哪里跑出来的。 第二,那个银发男人。他踹门进来的动作干净利落,持枪的姿态是日积月累形成的肌肉记忆,枪口在房间内移动的轨迹覆盖了所有可能的反击角度。那不是普通帮派打手的水平,那是职业的、冷血的、已经做过很多次这种事的人。他在夜見透开口之前已经准备开枪了,而且绿川光从他扣扳机的预压幅度判断,如果他当时没有偏转枪口十五度以示警告,那一发子弹会直接命中自己的眉心。 第三,那个少女喊那银发男人"大哥",可能是当初她话里那个叫“月島時雨”的大哥,而那银发男人确实因为她的话放下了枪。这意味着两点:两个人认识并且她有一定话语权,而且她的话语权足以让一个明显是职业杀手的人暂缓处决。 第四,夜見透在车里对他说的话"你是坏人,我也是坏人"那种语气里没有试探,只有确认。她不是那种需要费心隐瞒身份的坏人。 绿川光把这几条线索在脑子里过完,得出了一个暂时性的结论:他确实救了一个不该救的人,而且这个人的背景比他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81.工作邀请 绿川光在那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又坐了大约四十分钟,门才再次打开。 进来的人变了。不是伏特加是夜見透本人。她换了一件干净的黑卫衣,袖子卷到手肘,中分的头发绕到耳后但两边的头发又自然的盖住了耳朵,头发都拢到了前面,露出了洁白的后脖颈。手里还端着两杯冒热气的茶。走近的时候,绿川光注意到她脚踝的纱布换成了一条更专业的弹力绷带,走路虽然还是有点不自然,但比昨晚好了很多。 她把其中一杯茶放在他椅子的扶手上,自己在对面那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家客厅里招待客人。 “不好意思久等了,伏特加那边交接花了点时间。"她用下巴指了指他身上的绳子"要我拆了还是你自己来?” 绿川光低头看了一眼后没有动,只是抬头看着她“你打算先说什么?” 夜見透笑了一下露出两个尖牙。那个笑容和昨晚不太一样,更狡黠,更像她本来的样子,虽然绿川光还不确定“她本来的样子”到底是什么。 “先说正事。”她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暖黄色的灯光在她垂落的发丝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你现在有三个选择。第一,我把你放出去,你继续当你的休学大学生,但那把枪的来历我会让人查到底。第二……”她放下杯子,绿眼睛直直地看向他“你给我干活。” 绿川光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夜見透能捕捉到他手指在扶手上极其微小的停顿。他在评估,在计算,在用那双蓝灰色的眼睛快速扫描她话里的破绽和诚意。 “别紧张,不是什么杀人放火的活。”夜見透把腿放下来,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上了一点认真“我缺一个能正常出门、能跟人打交道、能帮我跑腿的人。你昨天做饭给我吃的时候那个状态我就觉得合适,细心,利落,不废话,而且你长得好看。”她补充最后一条的时候语气非常自然,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你昨晚说自己十五岁。”绿川光开口了,声音平稳,但在"十五岁"这三个字上轻轻压了一下重音。 “嗯。” “十五岁的人不会这么说话。” 夜見透歪了歪头,嘴角那抹弧度更大了一些“那你觉得我该怎么说?‘叔叔你好,请问你愿意帮我跑腿吗?’太——假了,我可装不来。而且你也不像会被这种话打动的人。” 她说话的时候,绿川光一直在看她的眼睛。那双绿色的瞳孔在这个距离显得格外清晰,他能看到自己在她瞳孔里缩小的倒影,还有她眼底过于平静的光。那是经历过某些事之后才会沉淀下来的东西,和年龄无关。 “你还没说第三个选择呢。” 夜見透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你要报仇对吧?给我当助手我再帮你报仇怎么样?” 绿川光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极其短暂的停顿,但在这种安静的环境里足够明显。 “别紧张,不是你露了什么破绽。你假身份做得很干净,连房租和水电费都按时交了,一般人查不出毛病。”她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但我是二班的。” 绿川光沉默了一拍“……什么仇?” "你资料里写的是'父母在乡下生活',但你锁在抽屉底层那份旧报纸……虽然你藏得挺好,但昨晚我等你洗澡的时候翻了你的柜子,写的是‘废弃化工厂爆炸致两人死亡’,而其中一名死者的姓和你的姓氏一样。” 她说话的语气轻描淡写得让人后背发凉。绿川光看着她,发现他确实低估了这个人的翻找能力,也低估了她会在别人洗澡时不会乱翻东西的自觉程度。 “那是意外。”他开口试探,语气依然平稳。 “是不是意外你自己清楚。”夜見透没有逼问,只是停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你一直在查那个厂子对吧?查了半年多但线索断了。因为那个厂子不是普通的事故,它属于一个小组织的外围资产,大概是他们在处理实验室废料的时候没封好,炸了。死了俩个无辜的路人,就是你父母。” 她把“你父母”这三个字咬得很重。 绿川光闭上眼睛,又睁开。他花了大约五秒钟整理这个信息在她嘴里被轻描淡写地陈述出来的方式,她知道的比他预想的多得多,而且她不打算用这个来威胁他,她只是在展示筹码。这种方式很聪明,也很危险。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的脸彻底冷了下来,问这个问题的语气比之前任何一句都直接,带着“我已经放弃伪装了”的坦白。 “一个不太正常的人。”夜見透回答得干脆“但对你来说,这应该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帮你。” 她说完这句话,房间里安静了大约十秒。顶灯发出的白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水泥墙面上。 “你想要什么?”绿川光终于开口。 “不想要什么。”夜見透举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茶“我就是觉得,你这种人的资源放着也是放着。你查了半年没查到的东西,我几天就能拿到。你找不到的人,我也可以帮你找到。你想做的事我甚至可以帮你做完。只要你给我干活。” 绿川光沉默了一会儿。他在想几件事:第一,她的提议确实有吸引力,他需要追查那个组织的线索,她的资源无疑比他现在拥有的多得多。 第二,她说“几天就能拿到"的时候语气不像在吹牛。 第三,她显然知道他有点实力,而且在他前面撒谎自己的事迹时她选择不拆穿。她宁可留着这个谎言作为两人之间的某种默契,而不是把它撕碎摊在桌面上。 “如果我拒绝呢?” 夜見透放下腿,身体微微前倾,绿眼睛直直地盯着他“那我就把你放了。你会继续查你的线索,继续一个人找,然后可能在某天查到不该查的东西或者被那个小组织的人发现你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不会有人找你,因为你连邻居都不熟,是死是活都没人知道。” 她靠回椅背,语气又恢复了那种轻快“你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绿川光知道她说的是实话。这让他更确定她不是一个普通的“黑二代”。她说话的方式里有一种特殊的坦诚,不是那种“我对你毫无保留”的坦诚,而是“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所以我不需要在你面前伪装”的坦诚。这种坦诚通常只出现在两种人身上:一种是对自己极其自信的人,另一种是已经完全掌握对面信息的人。 “我的枪呢?” “还你。但不许在基地里掏出来。”她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利落地割断了他手腕上的绳子“如果你加入了,你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去端掉那个小组织。” 绿川光活动了一下手腕后抬起头看着她“你帮我查那个组织,条件是让我加入你?” “对。”夜見透把割断的绳子丢进角落的垃圾桶里,拍了拍手“对我而言这叫投资。你是个人才,花一点资源换你干活我觉得挺值的。对你而言这叫合作,我给你资源,你给我干活。顺便还能帮你解决你一直想解决的事。” 她没有提“报仇”,她知道那两个字对他而言太大太沉了。她选择用“解决”这个更中性的词。 绿川光看着她站在垃圾桶旁边拍手的姿态,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腕上残留的痕迹后站起来。他的身高在这个距离和她形成了明显的落差,但他没有借此施压,只是安静地站在她面前。 “好。” “你答应了?” “嗯。” “不问我具体要做什么?” “你刚才已经说了。”绿川光走向那扇门,手搭上冰冷的门把手时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而且端掉那个组织是我本来就要做的事。你提供资源,我执行任务。至于之后……” 他停下来,像是在斟酌措辞。夜見透注意到他的手指在门把手上轻轻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之后 的事,之后再说。” 夜見透看着他推开门走进走廊的背影,在心里默默地翻了个白眼:警惕心挺高,话不多,每句都留有余地,这人确实适合干这行。 她跟了上去。 走廊里,绿川光的脚步比来时稍微慢了一些。他在心里把刚才的对话重新过了一遍,她的每一个问题都在引导他走向“加入”这个选项,但她没有施加任何真正的压力。她全程都在用陈述句,用那种“这是事实”的语气,而不是“你应该这样”的命令式。这种说服方式比威胁更有效,因为她把选择权放在了他面前,让他觉得自己是在做出一个理性的决定。 这让他后背发凉。 但她有一点说对了,如果他继续一个人查下去,他确实可能在某天查到不该查的东西,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而她至少给了他一个方向,一个通道,一个比独自摸索更有效率的方法。 夜見透走在他身后大约两步远的位置,步伐轻快但她在心里把绿川光的反应重新拆解了一遍,他答应得太干脆了,快得不像一个真的在犹豫的人。要么他确实走投无路,要么他另有打算。 她倾向于后者。 一个能在雨夜里冷静判断局势、面对持枪者时偏转枪口十五度以示警告、在审讯椅上坐了将近三个小时依然能保持呼吸频率不变的人不会那么容易就被说服。 但没关系她有耐心。 走廊尽头传来伏特加的声音“大哥让你过去。”他站在拐角处,看着绿川光走远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夜見透。 “知道了。”夜見透直起身,朝伏特加走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伏特加。” “……嗯。” “让后勤给他安排一间好点的房间。离厨房近一点的。” 伏特加沉默了一拍“你说过了。” “我说过了吗?” “说了三次了。” “哦。”夜見透眨了眨眼睛“那我再说一次,离厨房近一点的。他做饭好吃。” 伏特加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在原地站了大约三秒,然后转身往后勤室的方向去了。 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在夜見透身后轻轻合上。她站在门外的灯光下,掏出口袋里那只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新消息,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那边今晚倒是安静。她把手机塞回口袋,偏过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绿川光消失的方向。那双过于清晰的眼睛在冷白色的灯光里亮了一下,像一只正在盘算下一步的猫。 “第一步完成了。”她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接下来……” 她没有说完,只是弯了弯嘴角,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一轻一重,重的那个是伏特加的,轻的那个是她的。两道声音各走各的路,在转角处分道扬镳。 同一时刻,在东京另一端,松田阵平正站在公寓厨房里。 他从冰箱取出一罐啤酒,动作很慢,像是他的思绪完全不在这件事上。 萩原研二从客厅走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你怎么了?” 松田阵平关上冰箱门,转身看着他“你说她那些消息,是真是假?” “哪条?” “说那个人她安排在外围据点了。”松田阵平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觉得她不会让他走太远。她看中了一样东西,不会轻易放手。” 萩原研二想了想“你是担心她又跑去见那个人?” “我担心的是她昨天说的那句'我要他',然后直接把那个人安排在身边。” 萩原研二沉默了一拍,然后走过去,拍了拍松田阵平的肩膀“她不是小孩,有自己的判断。虽然她的判断有时候……确实很让人担心。” 松田阵平没有说话,他盯着冰箱门,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要不我去查查那个绿川光到底是什么人。” 萩原研二看着他,笑了一下,却没有阻止“查到了记得告诉我。” 82.绿川光的观察日记 绿川光已经在组织基地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见过夜見透没有原因的从走廊这头跑到那头,见过她把伏特加的文件堆成一摞歪歪扭扭的塔然后拍照,见过她蹲在自动贩卖机前面用硬币和那台机器进行长达十分钟的谈判结果依然是B4出了B3。见过她玩游戏玩到半夜饿了把他叫醒做宵夜,见过她傍晚出门买东西结果3个小时后打电话让伏特加去找她…… 有一次晚饭时间他和伏特加路过走廊,看到厨房和微波炉上有指纹解锁的标识,电源线还被拔掉了。 “微波炉不能用了?”伏特加在一旁沉默了片刻回答“保护性断电。” 一开始绿川光还不知道什么意思,直到他看见夜見透把装满冷水还插着铁筷的泡面放进微波炉…… 那天晚上绿川光在分配给他的房间里整理这几天的所闻所感,窗外下着小雨和那天晚上一样。 他写了一半停下手里的笔,偏头听了听走廊里的动静。没有声音,基地里安静得像一座休眠的机器。他把笔帽合上,靠着椅背盯着天花板,想起夜見透那天晚上在他家沙发上的样子,像一只淋了雨的、警惕的、但因为对他好奇暂时不想跑的猫。 他在这里待的时间还不够长但已经注意到了一些事。她在基地里的地位比他预想的要……奇怪。 她有一个独立的房间,门禁权限能打开除了厨房的所有房间,但没有人对她表现出明显的敬畏。大部分人见到她只是点个头,或者侧身让一下路。 夜見透的行为也不像一个高层会有的样子。 她会在任务报告上用铅笔画戴着墨镜的狗,会在伏特加倒咖啡的时候在旁边用气泡音念"黑色液体,生命的燃料,不愧是能留在琴酒身边打杂的男人的日常补给",伏特加没有生气只是面无表情地端走咖啡。 而且她从来没有主动行使过什么权力,她只是在“存在”。像一件被放在房间中央的贵重物品,没有人敢碰,但也没有人敢靠近。对她的忌惮更像是她身后那个看不见的人。 又过了两天绿川光发现了一件事:夜見透被排斥在绝大多数行动之外。 不是那种“你不够格”的排斥,而是更奇怪的,琴酒会亲自把任务分配表从她面前抽走,语气平淡地说一句“你不用去”然后转身离开。夜見透也不争辩,只是坐在那里,绿眼睛盯着那份被抽走的表格看两秒,然后掏出手机开始玩消消乐。 但是今天绿川光又一次刷新了对夜見透的认知:她在组织里是被容忍的人。组织里的人容忍她平日里的所作所为是因为她在需要的时候确实能做事,是一个“有用但不重要的存在”。 伏特加是晚上打来电话的。 夜見透接起来的时候,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卡姿兰大眼”,这是她在通讯录里给伏特加存的备注,问她今晚有没有时间临时出个外勤,夜見透同意后伏特加说过会会有人联系她。没多久另一个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男性的、带着明显痛楚的喘息和断续的汇报。 “透姐……伏特加大哥让我联系你……我们这边出了点事……” 夜見透从床上坐起来,她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十点四十七“位置。” “西新宿,三丁目,一家叫‘山田整骨院’的诊所后门,有人中弹了,诊所有警察的人,伏特加大哥说你能处理。” 夜見透已经下了床,单手抓起椅背上的外套披上,另一只手已经在通讯录里翻找起名字。她想了想,把电话挂断,重新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绿川先生。”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带着"我有正事要说"的语气“我需要你送我去一个地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像是有人在黑暗中坐了起来“地址。” “二十分钟后到导航的位置来接我,送我到西新宿三丁目,山田整骨院后门。” 夜見透挂了电话,弯腰系好靴子的鞋带,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从床头柜最底层抽屉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手提箱。她把箱子夹在腋下推门走进走廊,经过客厅的时候,灯是关着的,那两个人应该已经睡了。 绿川光的车准时停在公寓不远处另一栋楼的楼下。夜見透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他已经发动了引擎,导航屏幕亮着,路线已经设好。他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夹着的黑色手提箱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问,踩下油门驶入夜色。 “等会儿到了之后你在车上等我就行。如果我超过四十分钟没出来你打这个电话。” 她报了一串号码。绿川光记了下来。 “你不让我进去?”他的声音平稳,但问句本身带着一丝微妙的探询。 夜見透偏过头看着他,绿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亮了那么一下“你确定你想进去?” 绿川光没有立刻回答,但夜見透已经接着说下去了“你的眼里还没有那种东西。我说的是真正杀过人的人眼睛里会多出来的那层东西。你的眼睛里有没有,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所以,”她说着歪了歪头,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露出两个小尖牙“我怕你进去之后会害怕哦。” 她后半句的语气明显带了玩笑的成分,像是在刻意冲淡前面的那句话。绿川光没有反驳,因为他注意到她说“你的眼睛里有没有”那句话的时候,语气是认真的,而她后半句“怕你害怕”则是为了不让气氛变得太沉重而补上的台阶。 “行,我在车上等。” 车子在西新宿旧街区穿行,路灯在挡风玻璃上投下一道道暖黄色光带。夜見透靠在座椅里偏头看着窗外,表情比平时安静得多。 夜見透从后门进去的时候,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血的气味。角落里蜷坐着一个人,身穿黑色夹克,脸色苍白,左手死死按着右肩,指缝间渗出暗红色的血。旁边还躺着一个已经没气的人。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来的人是她,明显松了一口气。 “透姐……伏特加大哥说……” “他说我能处理。”夜見透在他面前蹲下来,把黑色手提箱打开,动作利落地戴上手套,目光落在他右肩的伤口上“别说话,把外套脱了。” 小弟咬着牙用左手把夹克拉开,露出被血浸透的衬衫。夜見透用剪刀剪开布料,露出伤口。弹孔不大,但周围的皮肤已经肿了起来,颜色发紫。她没有犹豫,取过麻醉剂,在伤口周围精准注射了一圈,然后拿起止血钳,探入伤口,夹住弹头边缘,手腕轻转,一颗变形的铅弹头被完整地取了出来。 她的手指在每一个动作上都保持着精准的力度。缝合的时候每一针的间距都接近均匀,结扣的松紧适中。整个过程安静、高效,像一段已经被反复执行了多次的程序。 小弟咬着自己的袖子没有发出声音,但他的目光一直停在她脸上,像是在确认自己面前的人是不是真的只有“十五岁”。夜見透打完结,剪断线头,用一块新的纱布覆盖住伤口,用医用胶带固定好,然后站起来,摘掉手套,丢进垃圾袋里。 “好了。回去之后每天换药,三天内不要提重物,一周后拆线。我会找伏 特加说的。”她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平日的轻快“你命挺大的,再偏两厘米就打到动脉了。” 小弟苍白着脸点了点头“邪……谢谢透姐。” 夜見透已经转身走向门口了,拉开门的时候冷风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沿着巷子走回那辆深灰色轿车旁边。绿川光透过车窗看到她走近的身影,侧身帮她推开了副驾驶的门。 夜見透坐进来,把手提箱放在脚边,系好安全带,整个人往后一靠,呼出一口白气“走吧,回去。” 绿川光发动车子,沿着来时的路驶入主街。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暖风出口的细微气流声和轮胎碾压路面的低沉沙沙声。 “你以前学过医?”绿川光开口了,视线没有离开前方路面。 “算是吧,以前家里人要我学的说到时候能排上用场我也就随便学学了。” 绿川光的视线从后视镜移开,重新落在前方的夜色里。他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你刚才说,我的眼睛里没有那种东西。”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多过在和她说话“真正杀人之后才会有的那层东西。那你的眼睛里呢?” 夜見透的手指在黑色手提箱的提手上停了一下。 她偏过头看着他,绿眼睛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亮,像是在重新估量这句问话的分量。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视线移回前方,看了一会儿窗外的夜景,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 “有哦,”她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轻快的调子“怎么了吗?” “没什么。”绿川光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就是觉得你的年纪……太小了。” 夜見透歪了头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在仪表盘的微光里显得很淡,嘴角弯起的弧度甚至比不上她在基地里逗伏特加时的一半大。但绿川光注意到了,那种笑是真的。 “你脸色不太好。”夜見透把话题抛了回去“是不是开车无聊了?我也觉得这里有点闷。” 她伸手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初春湿冷的泥土气息。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声音里带上了一层难得的松弛。 “其实我也有点待腻了这里。”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随口一提。但绿川光在心里把它重新解读了一遍。 “待腻了这里”是“待腻了这个组织”的意思吧。 她说得这么轻描淡写,像是一件早就想过但从未说出口的事情。他没有接话,只是在心里把这条信息又加固了一层:她想过离开。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绿川光偏过头,看着夜見透靠在座椅里的侧脸。窗外的路灯光在她脸上投下一道暖黄色的弧线,从眉骨到鼻梁再到下巴,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一些。 “如果你真的待腻了,总会有办法的。” 夜見透偏过头看着他。 那双过于清晰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有些突兀,像是两盏亮度调得太高的灯。她看着他,睫毛在路灯光里轻轻动了一下,像一只正在评估面前这只生物危险程度的猫。 “你这话什么意思?” 绿川光没有立刻回答。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子重新驶入夜色。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松了一些,像是做完了某个决定。 “没什么意思。”绿川光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温和的、让人放松的平静“就是觉得你如果真有什么想法,可以跟我说。” 83.我看透你了 绿川光收回刚刚在后视镜观察她的目光,在心里给这个女孩贴上了标签:她不是一个普通组织成员。而是一只在笼子里待久了、已经忘了笼子外面是什么样的动物。她说“待腻了”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仇恨,没有计划,只有一种疲惫的、像是“就这样吧”的消沉。那是一种长期处于被控制状态的人才会有的语气。 不是在策划逃离,只是承认自己“在这里”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让她厌烦了。 他握着方向盘,在心里默默做了一个决定:如果她真的想走,他可以帮她。不是作为组织成员,不是作为被绑来的助手,而是作为那个他还没上过几天班的公安。 他知道自己现在还不能说。不是因为时机不对,而是因为他在她那些轻快的语词之间,听到了一根弦绷紧的声音。那根弦在她说“待腻了”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可能是对组织的恐惧、服从、无可奈何…… “绿川先生,”她的声音保持着平稳,但尾音略微上扬了半度“你困不困?要不要路边休息一下?” “不用,我不困。”绿川光摇了摇头“你困了就睡会儿,到了我叫你。” “……绿川先生,你这句话听起来可不太妙哦。” “我只是在关心你。” 夜見透听到这句话,呼吸在那一刻几乎停了一瞬,内心警报器彻底拉响了。 刚才她说的“待腻了”其实是想找个借口暗示绿川光让他开车带她出去晃晃。 那个“可以跟我说”和“我只是在关心你”落在她耳中时,她的脑海里像是被一道极细的电流击中,瞳孔在车厢暗光里微微缩了一下,幅度极小,小到绿川光如果没在专心看路,或许会注意到。但他没有,他正目视前方,手指搭在方向盘上,姿态松弛,像在说一句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话。 可夜見透知道那句话不平常。 她预期的是一个温和的回应,比如“那你可以多出去走走”、“要不要换个环境”然后她顺势让绿川光把自己送到别的地方再玩一会儿。或者干脆不接话,留给她一个沉默的空间。她没想到他会直接递过来一句话,不问她要去哪里,只说“你可以跟我说”。 太近了。 近到夜見透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难道这个人之前青涩的演技也是他演技里的一部分吗? “你这话什么意思?” 她问出来了。语气维持得不错,尾音甚至微微上扬了半度,像是在聊一件不太重要的事。但她的绿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亮得不像话,像两盏突然被调到最高档的灯,锁在绿川光的侧脸上。 绿川光没有立刻回答。 他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车速平稳,呼吸均匀,整个人看起来和刚才没有任何区别。但夜見透注意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调整了一下,不是收紧,是松开了一些,像是刻意在展示"我没有在紧张"的姿态。 夜見透笑了。是那种轻快的、带一点玩笑意味的笑“绿川先生,你这话说得好像我在策划什么大事一样。我只是说这附近有点闷,想出去透透气而已。” 绿川光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重新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嗯,那下次你想出去透气的时候,可以提前告诉我。我安排时间。” 下次你想从组织里逃出去前可以告诉他,他会试着联络上级将她救出来。 他把“安排时间”说得像在聊一件很普通的事,语气没有半点变化。但夜見透注意到他说“下次”的时候,用了肯定句而不是疑问句。他默认了她还会有“下次”,默认了她会找他,默认了他们之间已经有了某种可以被延续的联系。这种默认让她后背的温度又降了半度。 “好啊。”她应了一声,尾音轻快“那到时候我提前跟你说。” 夜見透重新靠进座椅里,声音维持着那种轻快的、无害的调子“绿川先生,你对我这么好,我可是会有点害怕哦。” 她说完这话的时候,在“害怕”这个词上轻轻压了一下尾音,让它听起来像一句半真半假的玩笑。 绿川光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把目光移回前方路面。他似乎在思考什么,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害怕什么?” “害怕你对每个人都这么好。” 夜見透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松弛,但她握着手提箱提手的那只手的指节微微泛白。 绿川光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车速放慢了一些,像是为了更专注于这段对话。他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更轻,带着一种“我知道你现在在试探我”的了然“我不是对每个人都这么好。我只对值得的人好。” 夜見透的呼吸顿了一瞬。 然后她在心里给自己拉响了最高级别的警报。 她偏过头看了绿川光一眼。他正专注地开车,侧脸在路灯的间隔光里明灭交替,表情平静而松弛,看不出任何异样。那种松弛本身也是一种可疑。一个刚被绑架进组织三天的人,不该松弛成这样。 她收回目光,闭上眼睛。 这些话的措辞、语气、甚至停顿的节奏,都太像了。 像她前世那个想不起名字但玩弄人心很有一套的朋友。 像哪个医院里那些医生。笑容温和,声音温柔,每天都会问她“今天感觉怎么样”,用一种“我是来帮你的”姿态靠近她。后来她发现那个医生对每一个病人都是同样的笑容、同样的语气、同样的“你可以信任我”。那是一种职业化的温柔,用来降低病人戒备的手段。 甚至还像那个在精神病院里的病友,那个人也是这样的,先给一点点恰到好处的关心,再用一句“你可以跟我说”把人轻轻拢住,然后在你开始信任他的时候,开始提第一个要求,第二个,第三个,直到你发现你已经离不开他了。但那不是爱,那是收藏。他收集人像收集邮票,每一枚都有特定的用途,用完就夹进册子里不再翻动。 她在心里冷冷地笑了一下:又是这一套。她是真的被这一套害得不浅,上辈子被那个朋友用这一套骗了一辈子,结果人死了她连恨都找不到对象。 这辈子她自己也学会了这一套,用这一套去对付别人,去操纵那些她觉得有用的人。她知道这一套的每一个步骤、每一个转折、每一个能让对方放松警惕的微小节点。所以她也很清楚,当这一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那意味着什么。 她觉得自己看透了绿川光:他也是一个用“温和”和“关心”当工具的人,和上辈子的那些人,和她自己一样。 她从前 世到今生,好像总有一种吸引“想犯罪”,“试图用温柔来控制她”的人的体质。这辈子目前对绿川光的判断还不确定,但他那句“可以跟我说”确实踩到了她最敏感的神经,已经触发她某种基于经验的防御性解读。 车子在接到夜見透的地方停稳的时候,她已经调整好了表情。从副驾驶座下来,拎着那个黑色手提箱,站在车门边,朝绿川光露出一个恰到好处、带着一点困倦的浅笑“辛苦了,早点休息。” 绿川光在驾驶座上偏头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你也是。” 夜見透关上车门,目送绿川离开才转身走向自己那所公寓大堂。她的步伐平稳,脚步轻快,姿态松弛。直到电梯门关上,她才把脸上那个笑容卸掉,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睛,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她决定明天用二号体去探探绿川的底。 电梯里她的影子映在镜面墙壁上,黑发垂落,绿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深一些。她想:他刚才的反应,每一个节点都踩在“正常的关心”和“过度的接近”之间的那条线上,没有越界,但也让人无法彻底放松。如果是演的那就演得比她预想的要好,这种人如果在组织里久了可能会很麻烦。 电梯在十三楼停下。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萩原研二的声音从沙发那边飘过来“你回来了……”她头也不回地“嗯”了一声就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反锁,把手提箱往墙角一放,然后整个人面朝下扑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被棉絮吸收了大半的咆哮。 气死她了。 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她把绿川光从第一次见面到今晚分开的所有细节重新过了一遍,雨夜巷子口他站在那儿看她,蹲下来看她的脚踝的侧脸,琴酒踹门进来时他挡在她面前那道背影,车里他说“你脸色不太好”的语气,每一个画面都在提醒她一件事:这个人的每一步都踩在"让人觉得被在意"的节点上,精准得像是有人给他画过一张地图。 要么他真的天生就是个好人,要么他比她还会演。 她更倾向于后者。因为她自己也用这一套,她知道要演出这种“恰到好处的关心”需要多高的控制力。而那些真的天生好人的人她不是没见过,萩原研二就是一个,松田阵平算是半个但他们的好里总带着一点笨拙和不自知的成分。绿川光太流畅了。流畅到让她想起上辈子那些人和事。 那个人也是这么对她好的,恰到好处地推门进来,恰到好处地在她需要的时候伸出手,恰到好处地说出那句"你如果有什么想法,可以跟我说",可是在最后那个人告诉她“因为不骗你你就不会配合我。” 她从床上坐起来,抓过床头柜上的那杯凉水灌了一大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生理降温效果。 可恶,她还是好气! 时间往回倒流一点。 阳台的灯没开,只有客厅漏出来的一线暖光,照着两个靠栏杆站着的身影。 松田阵平手里那罐啤酒已经喝空了,栏杆上还有两个空瓶,目光一直落在楼下那条空荡荡的街道上。萩原研二靠在旁边的墙上,姿态比他松弛一些,但手里那根烟已经烧到了滤嘴也没有弹掉烟灰。 84.孩子终于开眼了 “她出门了。”松田阵平说。 “嗯。” “十点四十七分。” “我看了手机。” 松田阵平没有再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楼下那盏路灯,又抬头看了看街道尽头。大约过了两分钟,一辆深灰色轿车从拐角驶入他们的视野,在不远处的另一所公寓门口停稳。 松田阵平的手指动了一下。 副驾驶门开了,夜見透下来,夹着一个黑色手提箱,姿态看起来正常,没有受伤,没有匆忙,没有明显的异常。但她下车之后没有立刻关门,而是弯下腰,朝驾驶座的方向说了一句话,然后直起身,关上车门。目送那辆深灰色轿车重新启动驶离才转身走向楼下的公寓大堂。 松田阵平盯着那辆车的尾灯看了两秒,偏过头看了萩原研二一眼。萩原研二已经按灭了烟头,他的动作很轻,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松田阵平注意到他把烟按灭的时候在烟灰缸里转了两圈,他平时不会转那么多圈。 “是他。”萩原研二的声音不大。 “嗯。”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但也没有进屋。阳台上的夜风带着初春的凉意,他们站着,看着楼下那盏路灯和被夜风吹动的树影。 电梯抵达楼层的声音在走廊尽头响起时,松田阵平正在玄关假装倒水。萩原研二已经重新坐在沙发上,手里随意翻着一本杂志,姿态像是一直坐在那儿,哪儿也没去过。 门锁转动,门被推开。夜見透走进来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她换了鞋,夹着黑色手提箱,径直朝自己的房间走去,经过客厅的时候没有偏头看他们,也没有像平时那样打一声招呼或丢一句玩笑。萩原研二对她的关心她也只回了一个“嗯”,声音比平时短,短到她说完的时候人已经走到走廊尽头了。 她的房间门关上了,门锁“咔嗒”一声落下,之后整条走廊重新陷入安静。 松田阵平端着那杯根本没喝的水,他站在厨房门口,目光落在那扇关上的门上。萩原研二放下了杂志,手指还搭在书脊上,但没有翻开,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走廊的方向。 沉默大约持续了三十秒。 松田阵平把水杯放下,动作很轻。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刚才那辆车,绝对是那个绿川光了。” “嗯。” “她之前说把他调去外围据点了。” 萩原研二的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和松田阵平并肩站着“她那张嘴可没有什么可信度。” “今晚是十点四十七。”松田阵平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她出门是他接的。她回来是他送的。” 两个人都没有说后半句,但那半句话悬在空气里,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 夜見透在房间里闷了大概十五分钟。她把脸从枕头里拔出来,盯着天花板又看了五分钟,然后爬起来,走到门口,一把拉开了门。 客厅的灯亮着,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坐在沙发上等她。 夜見透站在客厅中央,双手叉腰,头发因为刚才在枕头里闷过而显得有些蓬乱,绿眼睛里还残留着某种说不上来的、介于烦躁和兴奋之间的光。 “我决定了。明天四号体留着这里,用二号体去试探那个绿川光。” 萩原研二端起啤酒喝了一口没有说话,但嘴角的弧度明显扬了起来。松田阵平靠在沙发上,双手抱胸,用一种“你终于开窍了”的目光看着她。 “……你们这是什么表情?”夜見透的眉头皱了起来。 “欣慰的表情。”萩原研二说“你终于开始怀疑那个人了。” “我从一开始就在怀疑!” “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松田阵平也接着开口“你说他给你做饭、给你包扎、给你铺床,他是好人。你还说你要他。现在你说你要试探他。这个转变速度让我们有点措手不及。” 夜見透的嘴角抽了一下“那是不同的阶段。” “什么阶段?” “第一阶段是‘这个人有用’,第二阶段是‘这个人有问题’。” “那第三阶段呢?”萩原研二放下啤酒罐,身体微微前倾,紫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我在认真听”的光“第三阶段是什么?” “第三阶段是‘我要弄清楚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松田阵平看了她一眼“你今晚回来的时候状态不对。他是不是做了什么?” 夜見透偏过头看着他“什么叫状态不对?” “就是……”松田阵平斟酌了一下措辞“你进来的时候,表情像‘我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萩原研二在旁边补了一句“而且你回房间之后,我们听到你在枕头里闷声叫了大概十秒。” 夜見透的动作顿了一下“你们耳朵也太灵了吧。” “所以你怀疑他?”松田阵平问。 “他说话的方式太流畅了。每一句都踩在让人觉得被在意的节点上,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你觉得‘这个人确实关心我’,又不会多到让你觉得他有企图。这种精确一般人做不到。”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而且今晚在车上,我随口说了一句‘待腻了’,他就接了一句‘可以跟我说’,‘他来安排’。”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松田阵平的眉头动了一下,萩原研二的表情也微微变化了。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很短的眼神,她刚才回家时那种气急败坏又带点怀念的状态,现在有了答案。 “所以你是觉得……”萩原研二斟酌着措辞“他是在对你用某种……手段?” “我不确定。”夜見透的声音带了点怒气“所以我明天要试试他。如果他真的只是想利用我,二号体应该能让他露出马脚。” 松田阵平双手抱胸,看着夜見透那张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认真的脸“如果你要以月鳥時雨的身份出现最好把二号体那个‘次声波弱点’记住。任务现场如果有大型设备或者工业风机,你可能会有意外。” 夜見透看了他一眼“你记得倒是清楚。” “我记得你在长野被震晕那次。” “小阵平说得对。你明天用二号体的时候如果现场有大型压缩机或者工业风机,你最好保持距离。就算没有那些东西,你也得带好耳塞。” “没问题,会有外围人员先探查一遍的。” 松田阵平放下交叠的手臂,身体微微前倾“你打算怎么试?” “明天有个小组织的清剿任务,我带上他。”夜見透说着,拿起茶几上那杯水又喝了一口“用月鳥時雨的身份。就说我是夜見透的哥哥来接替她处理这件事。看看他在我面前和在透面前是不是同一个态度。” 萩原研二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带着那种“我在想一个主意”的慢条斯理“你那个二号体不是挺有压迫感的吗?高,冷,话少。你完全可以用‘控制欲强的哥哥’这个设定,就说你觉得妹妹最近跟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走得太近,不放心,所以亲自来会会他。” 夜見透偏过头看着他,绿眼睛里闪过一丝“你在说什么”的光。 “ 研二你怎么知道我第一次糊弄他就和他说过我有一个管得严的哥哥。” “我以前还没名字时就以Y的身份在组织里的线上活动或是提供帮助,可以按在月島時雨的二号体上,Y现在在组织里的定位是一个即将获得代号的狠人,人狠话不多,可以加上对妹妹有极强的保护欲和控制欲。我明天用那具身体去见绿川光,一来正好明天那个小组织的任务要处理,我本来就打算带他去;二来我可以借月鳥時雨的身份去压他,看他到底什么反应。” 松田阵平靠在阳台栏杆上,双手抱胸“你打算用什么人设?冷酷型?威胁型?” “我本来想直接照搬琴酒那种冷着脸、话少、眼神压人。”夜見透皱了皱眉“但后来一想撞人设了,而且琴酒那套他那天晚上可能习惯了没什么用,我想整点新花样。”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想起那天晚上的夜見透,如果她那个状态再换成二号体…… 两个人感到一阵恶寒。这招不可能没用的。 萩原研二问她“新花样?什么样的新花样?” “有点像上次在长野展示的对外人设,优雅知性疏离甚至还有点温柔,像是某个大家族培养出来的继承人。但就是这种透露出对夜見透的控制欲的时候反差才大,他可能会反应不过来怎么应对。” 松田阵平在一旁听着,嘴角动了一下算是在憋笑。他想了想也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那种“我想到了一个更损的主意”的语气“你可以直接跟他说‘我妹妹说你对她很好。我不喜欢有人对我妹妹太好。’” 萩原研二笑出了声“小阵平这句太厉害了,这已经是家长找茬的台词了。” “要的就是家长找茬的效果。”松田阵平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如果他真的是别有用心,被这么一压总会露出点什么。如果他就是个好人……那至少我们也确认了。” 萩原研二又接着说“你可以设定月鳥時雨在组织里是一个极少数知道绿川光真实身份的人。比如说你一上来就点破他‘你查那个小组织是因为你父母死在那里’,然后在他试图解释的时候,你说‘我不需要你解释’。你全程不说你掌握了什么,只说你‘知道’。这会逼他自己去猜测你到底知道多少,而人在猜测的时候最容易出错。” 松田阵平在旁边插了一句“你还可以给他一个‘选择’,就像他当初给你‘选择’一样。告诉他你可以帮他彻底解决问题,也可以让他自己选择怎么对待仇人。选哪个取决于他接下来怎么回答你的问题……” 夜見透来回看了看两个人,露出一种“我找到队友了”的、带着点兴奋的笑“你们俩平时不出主意,一出就是馊主意。不过我喜欢。” 夜見透坐在沙发上,听着这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出主意,表情从“找到队友”、“我在认真听”变成了“我在考虑这个方案的可行性”,最后变成了一种“你们两个怎么比我还来劲”的微妙。 “你们……是不是早就想这么干了?”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控诉。 “没有。”萩原研二笑得无辜“我们只是在帮小透你完善计划。” “你那个‘完善计划’,听起来像在给编剧提意见。” “那你是编剧,我们是提意见的观众,很合理。” 松田阵平突然想到什么"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夜見透抬起头看着他。 "别一个人进去。带上伏特加也好,带上基地里的其他人也好,如果你觉得他可疑,别自己扛。" “放心小阵平,我不喜欢做没有打算的事。” 85.家长找茬 伏特加把车停在基地侧门的时候,后视镜里映出的那张脸让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二号体坐在后座,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大衣,微卷的黑色长发低低扎在脑后。银色的耳钉闪着寒光。他靠在座椅里,姿态松弛,但那双绿色的眼睛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 伏特加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他从前排偏过头,看了后座的人一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才开口“……到了。” 月鳥時雨偏过头,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伏特加脸上。那目光不算冷,但让伏特加不太敢对视。 “伏特加,”月鳥時雨开口了“你在紧张什么?” “我没有。”伏特加的回答比他预想的快了一点,快到他话音刚落就意识到自己暴露了什么。 月鳥時雨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几乎看不出来,但伏特加看到了。那个弧度他见过,在六号体脸上见过无数次,每次梅斯卡尔想到什么整人的主意时都会先露出这种表情。 “我开的是‘月鳥時雨’模式。”月鳥時雨说着,已经推开车门“人狠话不多,优雅知性带着疏离感,你别拆穿我也别偷偷笑,保持你平时那张扑克脸就行。” 伏特加沉默了一会“你那个‘模式’,在大哥面前能不能常开。” “那可不行,我会憋坏的。” 伏特加没有再说什么。他推开车门下了车,绕过车尾走到侧门入口,刷开那扇灰色铁门的时候余光瞥见月鳥時雨跟在他身后。 他走过的时候有几个后勤人员侧身让路,他们的目光在他脸上和身后停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 伏特加跟在他的身后,没有人确认他的身份但这就是组织内部对待“不需要确认”的人的方式。他们不知道他是谁但伏特加跟在他身后就清楚知道,他不属于需要被盘问的层级。 会议室的门是推开的,里面只有几个人,琴酒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摊着一份文件,银白色的长发在冷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月鳥時雨脸上停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只是下巴微微动了一下,示意他坐下。 月鳥時雨在长桌中段的位置坐下来,姿态松弛地靠进椅背里。伏特加在他侧后方站定,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像一堵安静的墙。 琴酒开口了“下午的目标是港区那个小型走私组织,主要处理他们的仓库和交易记录,任务预计三个小时。” 月鳥時雨听完,目光在会议室墙上的那幅地图上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路线和点位。然后他收回目光“把任务推到晚上。” 琴酒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伏特加站在角落里,悄悄把目光移到天花板上。 “所有人都出去。” 哪怕有想看热闹的人在琴酒说了这句话之后也马上出门了,此时屋里只剩下三个人。 “理由。”琴酒说。 月鳥時雨偏过头,目光与琴酒对上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不大“我打算试试那个大学生。是跟在我这边,还是继续跟着透。如果是后者,那他就只是外围成员,不用带进核心任务。” “你打算怎么试?” “给他一个选择。”月鳥時雨说“让他选怎么处理那个组织。是彻底端掉,还是只拿走他要的东西,留一条线给其他人查。这个选择本身就能看出很多东西。” 琴酒看了他几秒后翻了一页文件。 “推迟到晚上九点,港区,带上他。” “可以。你这个二号体,比四号体的时候正常多了。” 月鳥時雨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四号体那是释放天性。” 伏特加站在角落里,看到琴酒在文件上方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消化什么。琴酒合上文件站起来“伏特加消息通知下去,今晚我盯着。”走出了会议室。 月島時雨偏头看了伏特加一眼“绿川光现在在哪?” “休息室。东翼,走廊尽头那间带窗的。” “带我去”月鳥時雨说着已经迈开了步子“对了伏特加,你待会别站我旁边,站远一点。你那张脸站在我身后容易让我出戏。” “……好。” 月鳥時雨在二楼走廊尽头找到了绿川光的房间。门没有关紧,留着一道大约两指宽的缝隙。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隔着那道门缝看到绿川光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目光不在书页上,落在对面墙上那扇窄窗外的天空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月鳥時雨抬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力道不重,但足以让房间内的人转过头来。 绿川光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时他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握书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那个人很高,黑色长款大衣,深灰色高领毛衣,黑发在脑后扎了一个低马尾,五官轮廓很深,绿色的眼睛在走廊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他的年龄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身上那种上位者的气势让人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你就是绿川光。” 不是疑问是确定,看来眼前这个人已经把自己明面上的假身份查清楚了。 “我是。”绿川光合上书,站起来。他的动作不慢不快,保持着基本的礼貌姿态,但身体的朝向已经微微调整了,侧身对着门的方向,确保出了意外能突围出去。 月鳥時雨注意到那个微小的调整。他没有点破,只是走进房间,在书桌对面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伏特加进来的时候带上了门守在门口。 “我是月島時雨,听说你对我妹妹很好。” 绿川光:? 夜見透竟然真有个哥哥叫月島時雨?! 他记得那天晚上在安全屋里,透用一种带着鼻音的语气说她哥哥管她管得很严——月鳥時雨。他当时以为那只是一个用来遮掩真实关系的假名,也可能是琴酒的代号被换了个说法…… 现在看来她当时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她有一个哥哥叫月鳥時雨,仔细看长得两个人长得也像,而且从称呼来看这个人比琴酒更直接地参与到了她的生活中。 “我只是做了一个正常人都会做的事。”绿川光保持着平时的微笑,但不知为何面对月島時雨心里感觉毛毛的。 “正常人可不会在雨夜收留未成年少女对她做这么多事,也不会在半夜被她叫出去后和她说‘有事和我说’,‘困了就在车上睡会’,‘关心她’” 伏特加:?! 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绿川光:…… 绿川光:完了,这么看我好像真的不对劲。 月鳥時雨一条一条地重复了绿川光对夜見透说过的每一句话,语速不快不慢,他每说一条,绿川光的后颈就凉一分。那些对话发生在车里,发生在深夜,发生在没有第三人的封闭空间。但这个人知道得一清二楚。 “月鳥先生,”绿川光斟酌着开口,语气维持着应有的客气“我想您可能误会了。那天晚上我只是恰巧路过,看到透一个人淋着雨,脚还受了伤……” “恰巧路过。”月鳥時雨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那条巷子附近没有任何通往主干道的近路,几乎不会有行人经过。你住在另一侧,要从住处到那条巷子,需要穿过两个街区。我不认为那是'恰巧'。” “就算您是透的哥哥,她那天晚上确实是主动跟 我走的。”说出这句话绿川光就后悔了,听起来完全就是挑衅。 “因为你给她撑了伞。”月鳥時雨接得很快“你站在巷子口,手里举着伞,没有上前,只是站在那里。你在等她注意到你。一个真正的'恰巧路过'的人,会在看到有人摔倒后上前查看,而不是站在原地等对方先发现自己。你是在等她走向你。” 绿川光的呼吸顿了一下。他当时站在巷子口等那几只狗跑远,确实是在等她发现自己。但他那时只是出于观察的本能,想看看这个女孩在危机解除后会怎么做,但被月鳥時雨这样说出来,那个行为确实显得刻意了。 “月鳥先生,那天晚上的事真的是意外。我帮她是因为她受伤了,后来她回基地把我带上也是她主动提出的。我当时没有拒绝也拒绝不了,况且我能感觉到她确实需要帮助。” “帮助。”月鳥時雨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转了一圈,让人分不清他到底是什么心情“你觉得她需要什么样的帮助?” 绿川光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想这句话的陷阱在哪里,如果他答“她需要离开这个地方”,就等于承认他知道夜見透在组织里的处境并不好;如果他答“她需要有人照顾”或“我只是想照顾她”…… 真这么说他感觉自己活不过今晚。 这两个答案都不安全。 但月島時雨根本没打算让绿川光回答“我不希望有人对透太好。” “……所以您是来灭口的吗?” 月鳥時雨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他只是看着绿川光,目光平稳得让人后背发凉。 “灭口?”月鳥時雨终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像是被逗到的、极淡的笑意“我如果要灭你的口,你活不到今天。” 他微微偏过头,看了门口一眼。伏特加站在那里,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像,目光平视前方,但耳朵明显竖着。 “透在一个没有人能打扰她的地方。”月鳥時雨重新将视线落回绿川光脸上“她需要休息,也需要远离一些……她还不懂得怎么处理的人。” 绿川光的眉头动了一下。月鳥時雨说的“她还不懂得怎么处理的人”指向性太明确了,但他没有立刻接话。他注意到月鳥時雨说“透”的名字时候语气有点奇怪。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绿川光的语气依然平稳,但手指已经从书脊上移开了。 “你明白。”月鳥時雨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家客厅里喝茶“只是不想承认而已。你对她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踩在让人觉得被在意的节点上。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也知道她听到那些话会怎么想。你只是在赌她会不会上钩。” 绿川光的喉咙微微收紧了一下。 “您误会了。”绿川光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被冒犯到的克制“我对她没有任何不良企图。那天晚上我帮她,是因为她受伤了。后来她带我回基地,我留下来,是因为她给了我一个可以查下去的机会。我对她的关心……是真实的。” “真实。你认识她多久?三天?四天?你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能确定自己的'关心'是真实的?” 他微微前倾,那双绿色的眼睛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 “还是在雨夜巷子里遇到一个看起来脆弱的少女时你体内的某些东西被触发了。那些你觉得'别人需要被拯救'的冲动、那些你觉得'我可以帮她'的幻觉、那些你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运行的旧程序。 你说的'真实',有多少是真正针对她本人的,有多少只是因为你恰好在一个需要被帮助的人面前,而你恰好习惯成为那个'提供帮助'的人?” 86.不准笑 绿川光没有立刻回答,因为月鳥時雨说的每一个字都落在他自己都没有完全想清楚的地方。 他确实习惯了成为那个提供帮助的人。 在警校里,在卧底任务中,在那条雨夜的巷子里,他看到夜見透蹲在墙脚、浑身湿透、脚踝肿着的时候,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走过去,蹲下来,问她“你还好吗”。那些动作是真实的,但它们的来源确实不只是“她这个人”,还包括他多年形成的、对“需要帮助的人”自动做出反应的肌肉记忆。 “你说的那些话,”月鳥時雨继续说,声音依然平稳,但那种平稳本身就像一把慢慢推近的刀“我妹妹听了会觉得'这个人对我真好'。但我听了只会觉得你是在做你习惯做的事,然后把那误认为是'对她好'。”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绿川光留出消化这句话的时间。 “你只是恰好路过一个需要帮助的人,而你恰好是一个会帮助别人的人。这本身没有问题,问题是你后来知道了透的身份不简单后你对她说的那些话,她听到那些话的时候,你真的觉得她只是把它当成一句普通的关心?还是你知道她听到之后会产生某种……她原本不需要有的期待和给你的助力?” 绿川光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月鳥時雨那双冷绿色的眼睛,第一次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沿着脊椎骨一节一节地摸了一遍。他对夜見透说的那些话确实是在释放一个信号,那里面有一部分是真实的关心,但另一部分他不得不承认,是一种试探。 月鳥時雨看出了这一点。而且他毫不留情地点破了。 “您今晚来,”绿川光的语气带着谨慎“就是要告诉我这个?” 月鳥時雨没有回答。他重新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姿态放松,但目光没有离开绿川光的脸。 “不完全是,我今晚来是因为有一件事要你选。” 他偏头看了伏特加一眼。伏特加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操作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绿川光的方向。屏幕上是一份名单,大约十几个名字,附带着简短的备注信息。职位、活动区域、已知的联络方式。 “你一直在查的那个小组织。我已经让人把他们的核心成员名单整理出来了。他们的仓库位置、交易记录、安全屋分布,只要你想要,都能拿到。” 绿川光的目光落在那份名单上没有移开。他看得很慢,像是在确认每一个名字是否和他记忆中的对得上。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月鳥時雨的声音恢复了平淡“第一,我们今晚只端掉他们的主要据点,把那几个核心成员全部清理掉,剩下的交给组织的外围部门处理帮你报父母的仇。” 他停了一下,像是给绿川光留出想象的空间。 “第二,我们把那个组织连根拔起,不只是清理核心成员,而是追查他们所有的上下游关系、资金链、保护伞,把整个网络全部拆掉。这条路需要更长时间,也需要你参与更多决策。结果是从你父母出事到现在一直没有人动的那张网,会彻底消失。” 绿川光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那份名单,他注意到月鳥時雨说的“参与更多决策”,这是一个试探,试探他愿意走到哪一步。如果选第一条,他只是一个执行者,完成任务就走,不必深入组织的内部运作。 如果选第二条,他就必须参与更多,了解更多,接触更多人。那意味着他在组织里扎得更深,更难脱身。 但他也知道,月鳥時雨给出的这两个选项本身就是一种信号:这个人已经把他的假身份查得很清楚了,说明月鳥時雨不只是夜見透的哥哥,他也是组织里能接触到足够情报的人。 但这又让他想到这个人对自己妹妹的“保护”,到底到了什么程度?一个能查到他底细的人,想查自己妹妹的行踪和社交,那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吗? 他把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重新落在月鳥時雨脸上。这一次,他的目光不一样了。不再是被看穿后的谨慎,而是像重新评估了对手性质的审视。 “第二条。” 月鳥時雨微微点头,幅度极小“晚上九点,东翼会议室。伏特加会给你完整的资料和人员分配。” 他站起来理了理大衣下摆,动作利落。绿川光看着他站起来的身形,高,修长,黑色的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柄被收进鞘里的刀。 “月鳥先生。” 月鳥時雨的动作顿了一下,偏过头看着绿川光。 “您说我只是习惯帮助别人,然后把那误认为是'对她好'。”绿川光的语气就像一面被拉紧的鼓面“那您呢?您帮她做所有决定,替她筛选每一个接近她的人,把她放在一个'没有人能打扰'的地方,您有没有想过自己对她的那些做法,有多少是真正的保护,有多少只是因为'控制她'这件事本身让您觉得安心?” 绿川光停顿了一下,观察了对面的脸色没有因为自己的话而发怒才继续说“您知道她去过哪里,见过谁,和谁说过什么话。您今晚用这种姿态坐在我面前,一条一条地重复我对她说过的每一句话您觉得这很正常?您觉得这只是哥哥在关心妹妹?" 他站起来,目光迎上月鳥時雨那双冷绿色的眼睛。 “您刚才说,我对她说的那些话'太重了'。”绿川光的声音放轻了一些“那你有没有想过您今晚对我说的这些话,自己做的这些事对一个想要自由的人来说,是不是更重?” 月島時雨:?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月鳥時雨站在那里,看着绿川光。这是他今晚第一次没有立刻接话,第一次出现了那种极其短暂的、像是真的被问住了的停顿。他还没有来得及开口说什么,绿川光已经微微偏了一下头,嘴角动了一下,带着“我差不多知道答案了”的了然。 “我刚才一直在想,您为什么这么警惕我。我以为是因为您觉得我不值得信任。但现在我在想可能您不信任的,不是我对她做了什么,你不信任的是任何人都有可能带她离开你身边。” 绿川停了一下“您是想保护她。但您的保护方式听起来和'占有'其实没有太大的区别。”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走廊尽头换气扇的低频嗡鸣。 伏特加站在门口,把目光稳稳地定在对面墙壁上一块不太明显的污渍上。他的面部肌肉维持着一种经过多年训练才能达到的、完全不动声色的静止,但他的脑子里已经在自动模拟夜見透用四号体说"我要用二号体试试那个大学生"时的表情。那种“我准备好了所有台词”的兴奋。和“能让他露出马脚"的笃定。她精心准备的“优雅知性压迫感”被对方解读成了“控制欲变态哥哥”,而他还在用一种“我已经看穿你了”的语气对她进行教育…… 更妙的是月鳥時雨不能解释。因为“我其实就是你口中那个被关起来的妹妹”这句话一旦说出口,今晚所有的铺垫、所有的台词、所有“我在试你”的设定全部作废并且在绿川眼里月島時雨就是一个疯子。 月鳥時雨站在房间中央。他的表情依然维持着那种“冷静从容“的轮廓,但他揣在大衣口袋里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伏特加花了大约两秒在心里给绿川光的勇气打了分:93。然后他又花了一秒在心里给月鳥時雨今晚的收场方式打了分:68,及格,至少还没崩。 “……我刚才问你 的选择……”月鳥時雨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干涩一些,但他成功地把话题拉回了正轨“你想好了?” 绿川光看着他,目光里的那种审视没有完全消退,但他微微点了一下头“想好了。还是第二条,连根拔起。” 月鳥時雨点了一下头就离开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经过伏特加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伏特加能听到“……不准笑。” 出了门月島時雨又开始问伏特加“你觉得他刚才那些话,有几分是认真的?” 伏特加目视前方,嘴唇几乎没动“你指哪句?” “全部。” 伏特加想了想“……至少七分。最后那段是他自己理的逻辑,不是你引导他想的。” 月鳥時雨沉默了一拍“……知道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沿着远处渐渐消失,节奏比来时快了一些,像是在逃离一个他暂时不想再面对的空间。 绿川光站在房间中央,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刚才说出的那些话,关于“控制”和“占有”的那些,他自己在说出口之前其实没有完全想清楚。 但当那些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他发现它们确实是成立的。月鳥時雨今晚的行为从外部视角来看,确实和“控制者清除领地内的入侵者”没有本质区别。 他自己心里清楚月鳥時雨的本意是保护还是独占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行为看起来就像后者。而行为本身就是一个人能被外界评判的唯一依据。 他注意到伏特加回到门口。 伏特加站在那里,背对着房间,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片被灯光照亮的区域。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平淡得像是没有听到刚才的对话“今天晚上九点,东翼会议室,别迟到。” 然后他关上了门。 走廊里安静下来。伏特加站在门外,等了几秒,确认门内没有额外的动静才转身往主厅方向走。他经过转角的时候看到月鳥時雨正靠在墙上,一只手扶着额头,整个人维持着一种介于微妙的姿态。 月鳥時雨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他最后那段话……你觉得他是真的那么想,还是只是为了呛我?” 伏特加想了想“都有。你说中了他的事,所以他也要说中你的事。” “可我没有那方面的事。” “但他不知道你没有。在他看来,你确实符合那个画像。一个能查到他所有底细的人,想查自己妹妹的行踪和社交是轻而易举的;一个高位对他施压的人,确实在刻意营造压迫感;一个说'我的决定就是她的决定'的人,在他听来就是在宣示主权。你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问题,是因为你知道真相,知道自己和夜見是同一个人,但他又不知道。” 月鳥時雨放下手,绿眼睛里残留着一种"我觉得你说得对但我不想承认"的微妙“……所以我在他眼里,现在就是个变态。” “一个至少会帮他端掉仇家的变态。” 月鳥時雨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发现自己确实无法反驳这一点,因为绿川光最后选择“连根拔起”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犹豫,而且他是在说完那段"你是控制狂"的话之后做出的选择,他明知道眼前这个“哥哥”可能对妹妹有不可告人的想法,还是选择了接受他的帮助。这说明绿川光对夜見透的关心可能要打几分折扣,也说明他愿意为了自己的目标忍受自己讨厌的人。 “你要是敢告诉琴酒或者研二他们这件事,你的那些偶像收藏周边就完了。”月鳥時雨说。 伏特加:! “你怎么知道的!” “你管我怎么知道的。” 87.第一次 月鳥時雨坐在一辆黑色轿车的后座,面前的平板电脑亮着,屏幕上同时显示着九个画面,分别是四个小队身上的微型摄像头,东南角的仓库入口、西北侧的安全通道、二楼的窗户,目标区域外围的街道监控以及单人行动的绿川光那边的画面。 “伏特加,往前开五十米,在第二个路灯下面停。” 伏特加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直接打了方向盘。车子在指定位置停稳后,月鳥時雨把其中一路画面放大,眯着眼睛看了两秒。 “B组的切入角度偏了。告诉他们从东侧绕过去,那边没有照明,夜视仪能覆盖。” 伏特加对着耳麦低声重复了一遍指令,然后重新把目光落回后视镜里。后座那个人正低头在电脑上操作,手指移动的速度非常快。 伏特加感觉月島時雨在室内和室内地图上的操作水平和他在室外迷路的程度成正比。感觉他的脑子在进入“作战模式”时会自动切换一套完全不同的定位系统。 月鳥時雨抬头看了伏特加一眼“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 “你那个眼神有问题。” “我没有。” “你有。” 伏特加没有再辩解。他把目光移回前方的街道。月鳥時雨也没有再追问,重新低头看向屏幕。 “各小组注意,重复一遍今晚的任务,清理这个小组织,除了b小组活捉其余不留活口,a小组任务完成后安装炸弹销毁现场,d狙击小组望风以及观察是否有漏网之鱼,绿川单独负责前往资料室拿资料。” 月島時雨的语气依然温和得体,带着一点优雅和从容。 “收到。” 众人不敢有异议,虽然这次的行动负责人没有代号。但他可是一句话就让琴酒把行动推迟到了晚上甚至还抢走了这次负责人的位置,绝对是个大人物。 “伏特加你跟着绿川光保持距离。第一次做这种事,需要有人兜底。” “收到。” 月鳥時雨把视线转回屏幕。他把其中一路画面切到绿川光的位置,看到他正沿着指定的路线移动,步伐轻而稳,方向没有偏差。他在心里给绿川光的执行能力打了个分:82。第一次独立行动能有这种精度,比预期好。 但执行能力可不代表心理承受能力。 仓库内部的画面从绿川光佩戴的微型摄像头传回来。他的视角在昏暗的走廊里移动,呼吸声通过耳麦传来,均匀而平稳。月鳥時雨看着那幅画面在仓库内部穿梭,穿过了两条走廊、一个堆满杂物的隔间、一扇虚掩的门,然后绿川光停了下来。 他找到了那份他要的文件。他伸手去拿的时候,侧后方的一道门动了。 月鳥時雨的瞳孔在那瞬间微微收缩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因为通讯频道里的话音会影响执行者的反应速度,他只是看着屏幕上那道门开了一条缝,然后停住了,像是在确认外面的情况。 绿川光听到了那个极其细微的摩擦声。他没有立刻转身,只是把文件拿起来,合上,塞进外套内袋。然后他侧了一步,转过身,目光落在门缝的方向。 门被推开了。一个人影从门后闪出来,动作很快手里还握着一把短刀。 绿川光侧身躲过第一下攻击,在那个人的身体因为惯性前倾的瞬间,绿川光的手已经扣住了他的手腕往外一翻,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完成了偏移、反制、制伏三个动作。第二下那个小组织的人撞在金属文件柜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倒了下去。 绿川光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地上那个已经不再动的人。眼睛睁得很大,鲜血从那个人的头底下冒出。绿川光的呼吸比刚才快了一些,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上,他的右手还保持着刚刚完成制伏动作的姿势。 在黑暗中突然又出现一个人影,手里也拿着刀马上就要刺到目前的绿川光。 枪动了。 不是他开的。子弹从窗户射来,贯穿了面前那人的左侧太阳穴,几乎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一声沉闷的"噗",像用钝器敲开一颗过熟的果实。 那个人脸上的表情僵住了。他张着嘴,眼睛还保持着看着绿川光的视线,但瞳孔已经散了。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支撑的骨架,膝盖一软,向前倒下来。 绿川光侧身避开,让那具身体从他身侧擦过,重重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有些血溅在绿川光的脸上。他没有再说话收回目光,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两个人,然后转身朝出口的方向走去。 月鳥時雨把画面切回总控模式。他看着屏幕上那个正在撤退的身影,把之前评估过的那个“85分”在心里擦掉。 不算最后那一下的话他能给到90。那一下制伏的精准度和速度超出了他的预期,月鳥時雨看了一眼窗外远处那栋楼的轮廓,那里有一扇窗户正对着这个方向。他眨了眨眼睛,把目光收回来,靠回座椅里。 车子发动的时候,月鳥時雨没有抬头,而是继续盯着电脑上的九个画面。 “琴酒那边可以撤了。” “大哥看到绿川光制服那个人的动作之后说了一句‘还行’。” 月鳥時雨的手指在平板上停了一下。琴酒的“还行”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绿川在关键动作上的反应速度和决断力已经达到了合格线以上的水平,意味着他可以被纳入更复杂的任务。意味着夜見透当初那句“我要他”里至少有一半的判断是对的。 月鳥時雨把平板关掉,低头看着自己映在黑暗车窗上的那张脸,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回去。” 车子在一栋没有标识的建筑门口停下来的时候,绿川光已经靠在副驾驶座上了,闭着眼睛,呼吸平稳,手里那份文件压在大腿上面。 月鳥時雨下车时,伏特加从驾驶座侧过头看了绿川光一眼。绿川光的眼睛还闭着,呼吸频率和平时差不多,但他的手指正搭在自己的袖口上,无意识地捏着那截布料,反复捻着同一个角落。伏特加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然后下了车,关上车门,把这一小块安静的空间留给了他。 月鳥時雨站在建筑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那辆车的方向,看到绿川光还坐在那里,没有动。他收回目光推门走进建筑。 绿川光是在大约七分钟之后才从车里出来的。他推开车门的时候,夜风灌进来,带着初春潮湿的泥土气息,他站了一会儿才往建筑的方向走,步伐不算快,但也没有犹豫。 他走进建筑的时候,看到月鳥時雨正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起来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那双绿色的眼睛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暗,像是一个正在观察、但没有急于下结论的人。 “你还好吗?”月鳥時雨没有切入正题,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声音比任务期间低了一些,尾音微微收着。 “还好。”绿川光的回答比平 时慢了半拍,但没有明显的迟疑。 月鳥時雨看着他。他直起身,从墙壁上离开朝他这边走过来。靠近的时候,月鳥時雨的目光落在他的右手上,那只手现在安静地垂在身侧,但月鳥時雨注意到他的袖口很皱。 “文件拿到了?”月鳥時雨问。 “拿到了。”绿川光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稳的、带着一点距离感的语调“内容需要花时间整理。” 月鳥時雨突然伸出手握住了绿川光垂在身侧的那只右手。那只手很暖,像是在给绿川一个可停靠的锚点。 “杀人的感觉无论怎么预先设想,实际上都会比想象中更轻一点,也会比想象中更重一点。轻的地方在于——你以为是‘终结一条命’的沉重,但实际发生的只是一瞬间的动作,像翻一页纸。重的地方在于,那页纸翻过去之后,你会发现自己再也不能把它翻回来了。你做出的事情会留在你身上,不是惩罚,而是改变。” 绿川光没有抽回手。他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那只手,又抬起目光看着月鳥時雨的眼睛,那双绿色的瞳孔在昏暗的灯光里像两口很深的井。 “你是怎么知道的?”他问,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月鳥時雨没有立刻回答。他握着绿川光的手,轻轻抬起来,让他看到自己那只手的轮廓在灯光下的影子。然后他松开了,动作很轻,像是把一件已经检查完毕的东西放回原处。 “因为我也经历过。”他的语气依然平稳,但尾音微微下沉了半度“第一次的时候,我花了两天才能正常睡觉。然后我意识到,如果不想被那种感觉困住,就必须学会两件事:第一,承认它发生了;第二,告诉自己,你当时没有更好的选择。”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绿川光那只已经收回口袋里、重新安静下来的手上“如果你能学会这两件,那你就能继续往前走了。如果你学不会,”月鳥時雨的声音更轻了一些“你就会一直停在那个人的气味和液体温度里。” 绿川光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里,垂着眼睫看着地面上被灯光拉长的两道影子。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您说得对,那个感觉确实比我想象的要轻,也比我以为的要重。我以为我会更……反应更大的。但实际发生的时候,我只是觉得那是一个动作。后来到了车上的时候,才慢慢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月鳥時雨没有打断他。他就站在那里,像一个不会催促的听众。 绿川光继续说下去“我在车里坐了七分钟才下车。那七分钟里我什么都没想,只是坐着。然后我意识到,我刚才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自己的可能性。” 绿川光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所以我刚才在车里的时候,一直在想‘我确实需要调整一下对接下来要走的路的认知’。” 月鳥時雨看着他,等他缓过来之后又开口了“你刚才在任务里的表现比预期好很多。琴酒说‘还行’。我不会跟你说‘习惯了就好’那种话,因为这对第一次做这种事的人没有用。我只能告诉你,如果你下次再做的时候心里那种反应会小一些。不是因为你会变得冷血,是因为你会开始明白当时发生了什么。” 绿川光看着他,安静了一会儿“月鳥先生,你这番话听起来……像是专门准备过的。” 月鳥時雨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幅度很小“我不是专门准备的,我只是知道有人会在做完这种事之后需要听一遍。” 88.他确实需要 绿川光看着他的眼睛,他没有看到任何虚假的影子。 “夜見透说她是从基地里出来的。”绿川光看着月島時雨的眼睛“那你呢?你也是从那里出来的吗?” 月島時雨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今晚你回去之后洗个热水澡,如果不做其他事,可以试着写下来,不一定要给别人看写给自己就行。有时候写下来会比闷在心里更有效。如果写完之后还是觉得不舒服,那就来找我。” 他推开门走进走廊,留给他一个快要消失在走廊尽头灯光里的背影。绿川光追到门口“月鳥先生,你和她是从同一个地方出来的,所以你教我的那些,都是你学会之后才来教她和我的吗?” 走廊尽头的脚步声停了一拍,然后再次响起,继续远去了。 走廊的灯光在拐角处暗了一档。琴酒靠在那里,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银白色的发尾在通风口的微风中极其轻微地晃动。他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姿态松弛,但那双眼睛在月鳥走近时精准地锁住了他。 “刚才又是你那个‘心理疏导’的流程。”琴酒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引导呼吸,握他的手抬起来,看他的眼睛,说一段你已经排练过的话。你对他用这招,和当初对那个卷毛警察用的那套‘你可以信任我’的手段,本质上没有区别。” 月鳥時雨没有停步,但他经过琴酒身边时,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绿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了一下,像一面被短暂照到的镜子。 “你刚才一直在看?” “你动作太明显了。”琴酒把烟从指间拿下来,在指尖转了一圈“你握他手的时候,拇指压在他掌心的位置,那是放松肌肉的点。你抬他手的时候,带着他的视线往上走,让他的注意力从‘刚才发生了什么’转移到‘现在你在做什么’。然后你看他的眼睛,压低声音,放缓语速。你从头到尾都在用呼吸节奏带他。” 琴酒轻哼了一声,语气里多了一丝嘲弄“你第一次杀人的反应可不像你说的那样糟糕。” 月鳥時雨停了下来。他在走廊中段转过身看着琴酒。 “我当初第一次杀人的实验报告和视频你肯定看了。”月鳥時雨的语气平淡,但句末微微上扬“我当时的反应,你觉得是怎样的?” 琴酒把烟叼回嘴里没有点燃,只是咬着滤嘴看着月鳥時雨“你当时没有任何反应。做完之后你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会儿尸体,然后问了一句‘处理流程下一步是什么’。我当时以为你是没有情绪。” 月鳥時雨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短,像是一个人在快速敛起某种差点漏出来的东西“所以你觉得我在对他做什么?” “给他一个模板。”琴酒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语气没有变化“你在告诉他,有人经历过同样的事,然后活下来了。你在给他提供一个‘可以参照的路径’。你在做的事确实是引导,但你引导的方向是他自己选的。” “你刚才确实有意识地在用呼吸节奏带他,也会在停顿的间隙里给出恰到好处的空间,让那个空间恰好够他填补一个你以为他想让你听到的答案。你在用‘我在帮你’这个动作,在他心里种下一个‘月鳥是可信的’的印象。” 他看了月鳥時雨一眼“那个绿川光,他知道你在对他用那些手段。” 月鳥時雨收回思绪“知道就知道了,但他也只知道我今晚是在试探他。他可能还不确定我在用哪种方法,他已经猜到我对他有别的目的,后面就开始打听月島和夜見的过去,还挺适合搞情报。” 琴酒没有回头“他对你还是有所警惕的。如果你真的能让他完全放下戒心,那才是你该开始担心的时候。他比你想象的更清醒。” “你是在提醒我,还是在暗示我适可而止?” 琴酒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他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银白色的头发已经长到锁骨以下,发丝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走出几步之后,声音才从前面传回来“你自己清楚。他在看你的时候,确实有那种东西了。” 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消失,留下一段空旷的安静。 月鳥時雨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在灯光下显得修长而干净,指节分明,他感觉这残余的温度,不是绿川光的温度,是他自己手上残留的、因为刚才那番话而微微升温的掌心。 他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琴酒说的每一个字——“你在给他提供模板”“你是在引导”“他自己选了方向”。 那个朋友在自己第一次杀人,对自己这么做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绿川光在月鳥時雨离开之后没有立刻回房间。他靠在走廊的墙上站了一会儿,听着那道脚步声彻底消失才重新站直身体,沿着走廊往回走。 他的步伐比平时慢,目光落在地面上,但脑子里正在快速回放刚才的每一帧画面。 月鳥時雨握住他手的时候,那双手的力道刚好停在“让人感觉到被握住”的程度。他抬他手的时候,顺着视线的移动方向,目光是从自己的手自然过渡到月鳥的眼睛。 他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停顿的位置恰好够绿川光在心里把那句话的前半段思考一下,等他把注意力放回月鳥时正好接上后半句。节奏控制得很好应该是反复练习出来的。 绿川光回到房间关上门,在床边坐下来。他没有开灯,窗外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墙面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亮线,像一座被关在笼子里的梯子。 他知道月鳥時雨对他说那些话的目的不完全是为他好。那种“我在帮你处理情绪”的姿态和绿川光自己在雨夜里对夜見透说的“你还好吗”,本质上分享着同一种结构。 在对方暴露脆弱的时候介入,提供一段恰好合适的回应,然后在对方心里留下一个这个人值得信任的印象。 月鳥時雨是在对他进行某种形式的收编。通过提供帮助,在两人之间建立起一种不对等的债务关系“我帮了你,所以你欠我”。 但真正让绿川光没有立刻脱身的是另一件事。月鳥時雨说“我也经历过”的时候,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安静,那个安静不像是演出来的。至少在那句话里,他说的是真的。 绿川光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在脑海里把今晚的一切重新过了一遍。月鳥時雨给了他两个选项,他选了第二个。月鳥時雨握住他的手,说的那段话他听了进去。月鳥時雨在走廊尽头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记住了那个眼神。 他知道他在被引导。但那些引导恰好踩在他目前需要的节点上。他第一次亲手结束一个人的生命,哪怕自己当初选择这条路的时候已经做好的心理准备,但现在那些感官记忆正在他的意识边缘缓慢地凝结,而月鳥時雨提供的那些话,至少给那些尚未成型的感觉铺了一条可以走的路,不知道是不是正确的路,但至少是路。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想起月島時雨的话拉开抽屉拿出一支笔和一本空白笔记本。他翻开第一页停了一下才开始写。 笔尖在纸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一只夜行动物在黑暗中安静地移动。 他没有写具体的事情,只是写了一些片段:手的感觉、走廊的气味、窗户里漏进来的光、那个人的脸在倒下之前最后一个表情。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空。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道细细的弯边。 他想起夜見透那天在车里说“你眼里的那种光”时停顿的节奏。他现在有点明白她说的那种光是什么。 答案其实很简单:因为他确实需要那段疏导。也因为月鳥時雨在握住他手的时候,那句“我也经历过”里有一小部分是真的。而那一小部分,对他来说比整段“收编”的话语更有 意义。 绿川光忽然意识到,夜見透和月鳥時雨在某些地方很像。一个用“你眼睛里没有”来提醒他不要走太深,一个用“我也会”来告诉他走了之后该怎么走回来。他们两个人做的其实是同一件事。 他把笔帽合上走到窗边。窗外的街道空荡荡的,他不知道该看向哪个方向,突然他注意到街对面那盏路灯的灯罩上停着一只飞蛾,在暖黄的路灯上一动不动,他看了一会儿把百叶窗拉上,转身走向床的方向。 那天晚上他睡得不深,但也没有做噩梦。他只是躺在床上,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车辆声,在半梦半醒之间反复想起月鳥時雨说的那句话“你当时没有更好的选择。”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但他决定暂时把它当作真的来接受。因为他现在确实需要这句话的重量来压住某些正在上浮的东西。 百变超人:「绿川不算好人但能用。接下来一周我回不来。四号体要每天注射营养剂,不要让我饿着了哦。」 松田阵平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然后锁屏把手机放进裤兜里。他抬起头,看向客厅的方向。 萩原研二听到动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怎么说?” “他一周回不来,四号体要打营养剂。”松田阵平双手抱胸“已经确认了绿川不算好人,但能用。” 萩原研二把笔记合上放在茶几上,往后靠进沙发里。他看着天花板想了很久“……所以小秀的判断是对的。那个绿川光确实有问题但不严重,他也确实有用。他看人还是有几分准的,虽然准的方式和我们不太一样……” 萩原研二突然想起了什么“说起来他说'我要他'的时候,语气更像那种看中一件工具的语气,不像动心。” 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的萩原研二看向旁边的松田阵平,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松田阵平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注射的事我来。你负责每天确认身体的基本指标。” 萩原研二也跟着站起来“那小秀的意识……现在在哪?” “二号体里。”松田阵平走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在门口停了一下“他说一周回不来,应该是要连续用月鳥時雨的身份处理那边的事。” 他推开那扇门,房间里没有开灯,四号体躺在床上,呼吸平稳,面容舒缓,像是真的在深度睡眠中。 松田阵平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走进去,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那盒营养剂和注射器。萩原研二站在门外,看着他俯身给那具沉睡的身体注射。松田阵平做完之后,把注射器收进回收盒里,站起来看了一眼四号体的脸。那双平时亮闪闪的绿色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光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小阵平,你说小秀的其他身体是什么样子的?”萩原研二问到“他说过有八具身体但见过的只有二号、四号、六号。一号好像被BOSS锁了不能动,三号听他说过是女性带有机械义肢,五、七、八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情况,而且到底什么样的身体才配叫一号?” 松田阵平靠在门框上想了想“不知道。只说那是BOSS指定的禁区,连他自己都不能随便用。应该是……某种特殊的身体吧。” “你不好奇吗?” “好奇。”松田阵平的声音很轻“但我不会去问,等他什么时候想说了或想给我们看了自然就知道了。” “那这一周我们就照看好“小透”等他回来。至少这次说了具体的时间,不用像上次那样瞎猜。” 松田阵平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个新换的电子闹钟“一周,不会太久。” “你说,如果小秀在街上走过,我们会不会见过?”松田阵平的声音很轻“在他被组织带走之前,在他用这些身体之前……真正的他。” 萩原研二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偏过头看着松田阵平的侧脸“会的。” 89.投喂和试探 前两天的任务后续处理,绿川光确实有正当理由找月鳥時雨汇报。文件整理、线索交叉比对、还有几个需要更高权限才能调取的旧记录,每一条都像通行证,让绿川光能在月鳥時雨的工作时间出现在他面前。 月鳥時雨也配合得很好。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翻着那些整理好的资料,偶尔抬起头,用认真的目光看绿川光一眼然后低头继续翻页。 他的姿态维持着初见时的优雅与疏离,那双绿色的眼睛在文件时会微微眯一下。 绿川光在第五次汇报结束后,注意到一个细节。 月鳥時雨处理文件的间隙里从抽屉侧面摸出一颗糖或者一小块独立包装的饼干拆开吃掉,然后把包装纸叠好放回桌角一个看不出用途的浅口碟里。动作不大,但绿川光注意到那个浅口碟里已经堆了三四张包装纸,全是甜食。 第三天中午,绿川光敲响了月鳥時雨办公室的门。 月鳥時雨正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颗刚剥开的糖果还没有放进嘴里。看到绿川光进来他也没来得及掩饰,就那么捏着那颗糖,表情介于“被撞见了”和“我本来就要吃”之间看着他。 “什么事?” 绿川光把一个保温盒放在办公桌边缘,动作很轻。盒盖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饭团,每个饭团都用海苔片裹着。 “昨天出门的时候路过一家超市,看到食材还算新鲜。”绿川光的语气保持着他惯常的温和“前天那些资料整理完之后,我睡得还行。做这些的时候比光想别的事要轻松,就多做了些……想着也许可以给您带一份。” 月鳥時雨的目光从那个保温盒上扫过,又落回绿川光脸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很平稳地点了一下头“放着吧。” 绿川光也没有多停留。他把保温盒往前推了半寸“那您忙。”说完就转身走出了办公室。门轻轻合上,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了。 月鳥時雨坐在办公桌后面,等那道脚步声彻底消失之后才伸手把保温盒拉到自己面前。他打开盖子,里面是三个大小均匀的三角形饭团,海苔片裹得平整,边缘没有一丝松散。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但咀嚼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拍。 他拿起第二个饭团的时候,手指在保温盒边缘停了一下。然后他掏出手机,飞快地打开通讯录,点进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群聊,里面只有三个人:他、琴酒、伏特加。群聊名称被他改成了“黑组紧急会议”,但里面从来没有讨论过任何紧急事务,偶尔发过几张他偷拍的伏特加打瞌睡的照片。 月鳥時雨对着那个保温盒拍了张照片发了出去。 「看,有人给我送饭了。做的,不是食堂的。」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伏特加回了一个句号。又过了两秒,伏特加回了一句「你办公室不是有零食?」 「那是两回事。零食是我自己买的,这个是别人专门做的。」 伏特加回了一条「你嘴角快裂到耳根了。」 月鳥時雨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里自己的倒影,他的嘴角确实正在以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向上弯着。他收了一下表情打字「说多少遍不准在监控室视奸我。再说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他今天做了三个闻着还行。我刚才吃了一个,非常满意。」 琴酒“伏特加。” 伏特加“大哥。” 琴酒“你去告诉他,以后午饭也归他管。” 月鳥時雨盯着自己那行字看了两秒就把手机放回桌上,拿起第二个饭团咬了一口,在办公室里一个人安静地享用美食。 那天傍晚伏特加在走廊里遇到绿川光“月鳥先生接下来这段时间的饮食由你负责。” 绿川光的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看着伏特加。伏特加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他挑食,忙起来会忘了吃饭。既然你已经开了头那就顺便管到底。食材费用走后勤报销,报我的名字就行。” 绿川光沉默了一拍然后点了点头“好,不过我需要知道他的口味偏好。” 伏特加看了他一眼“他喜欢吃甜的但不能太甜,蔬菜方面,西蓝花完全不碰其他的看做法。鱼他挑剔处理方式,刺多腥味重的会直接推开但他喜欢虾蟹不论做法。” 绿川光点了点头“明白了。” 伏特加没有再多说,转身继续往走廊另一端走了。绿川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收回目光。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月鳥時雨/偏好”那一栏下面飞快打字:甜食、西蓝花忌口、胡萝卜需切碎、鱼要处理干净,虾蟹爱好者。然后在最下面加了一行备注:疑似有长期不规律饮食史。 第二天早上,当绿川光提着两份早餐出现在月鳥時雨的办公室门口时,月鳥時雨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摊开的文件,手里拿着一颗已经剥好的巧克力和笔。他看到绿川光进来也没有把巧克力放下,只是抬了一下眼皮。 “今天是什么?” “鸡肉三明治。里面加了生菜、番茄片和煎蛋。”绿川光把保温盒放在桌上,动作比昨天更自然了一些“蔬菜的用量控制过,不会太苦。” 月鳥時雨的目光从保温盒移到文件上,又移回绿川光脸上。他伸手打开保温盒,拿起那个三明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他又咬了一口。绿川光站在办公桌前没有走,他翻到文件需要批注的部分时,自然地拿起笔,在边缘处写了几行备注,字迹工整,空间利用得当。 月鳥時雨吃完了整个三明治才开口说话“你改的那条备注,逻辑是对的。” “不过执行的时候需要注意,那条支线的时间窗口很短。”月鳥時雨放下笔,看了绿川光一眼“你整理得很清楚。但如果你能在标注时间线的时候把‘建议操作顺序’也写进去,在遇到多线并行的情况时会更清楚。” 绿川光没有辩解,只是点了点头“下次会加上。”他站在办公桌前,等着下文。 “你做饭的习惯和整理文件的习惯很像。”月鳥時雨的语调平稳“都是先拆解,再重组。饭团里的配料比例,和你在时间线上标注节点的间隔节奏上是一致的。如果你能把这种节奏用在行动规划上,会比你现在的效率高不少。” 绿川光看着月鳥時雨,安静了两秒才开口“……您这是在教我做事吗?” “我是在告诉你,你的方法适合你,但适合你的方法不一定最适合组织。”月鳥時雨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如果你想在这里待得久一点,学会调整节奏很重要。” 绿川光没有反驳,他只是把那条“下次会加上”记在心里然后问了一句“那午饭呢?有什么偏好?” 月鳥時雨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他低头重新翻开文件,手指在纸面上滑过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做这些的时候,有考虑过自己的位置吗?” 绿川光站在办公桌前,姿态平稳“我在做我能做的事,而且这些事确实需要有人做。” 月鳥時雨看着绿川光的目光里带着一种重新评估的意味“你说得对。这些事确实需要有人做。而且你做的方式……比我预想的要好。以后这类文件直接送过来就行。不用等汇报时间。” 绿川光点头“好。”他转身走出办公室,门轻轻合上。 月鳥時雨坐在办公桌后面,目光落在那摞文件边缘整齐的便利贴上,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旁边那个已经被吃完的三明治包装纸。 当天晚上,月鳥時雨出现在琴酒的办公室,手里端着绿川光做的晚餐,坐在窗边的位置上。琴酒坐在他对面,面前是一杯没动过的咖啡和一份已经冷了的简餐。他看了一眼月鳥時雨碗里那盘码得整整齐齐的三种做法的鱼和配菜,又看了一眼自己那份冷掉的简餐没有说话。 伏特加进来的时候看到月鳥時雨正用筷子夹起一块鱼送到嘴边,嚼了两下,一脸享受的表情。伏特加在旁边的位置坐下来,偏过头看了一眼月鳥時 雨的那盘菜“他今天做了三种鱼?” 月鳥時雨没有抬头“嗯,他说想试试哪种更合我的口味。” “所以你让他都做了?” “他自己提议的。”月鳥時雨的筷子又夹起一块鱼肉,语气依然平稳,但伏特加注意到他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那么一点点。 伏特加看着他吃那盘鱼的样子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了,语气有点微妙“你刚才坐在窗边笑的时候……看起来和四号体一模一样。” 月鳥時雨偏过头看了伏特加一眼“哪里一样了?” “哪里都一样。”伏特加端起自己那杯水喝了一口“那种‘看我得到了好东西’的表情。每次四号体搞到新‘玩具’或者找到新的方法折腾人的时候也是这种表情。” 月鳥時雨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无法反驳。他把视线转回那盘鱼上,夹起最后一块鱼肉送进嘴里才放下筷子,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他在座位上沉默了一拍,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那么一点点“……鱼确实做得不错。文件也整理得好。” 伏特加看着他“你已经说了两遍了。” “我说的是事实。” 琴酒在旁边放下咖啡杯,没有评价,但他在起身的时候,经过月鳥時雨身边,用一种平淡到几乎听不出来的语气说了一句“你最近话又变多了。” 月鳥時雨坐在椅子上,看着琴酒走远的背影,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叫正常交流。” 伏特加坐在他旁边,端着自己那杯水看着月鳥時雨手里的茶杯,想了一会儿才开口“那你知不知道,他昨天问我你的口味偏好,问得很细。连胡萝卜要切碎这件事都确认了两遍。” 月鳥時雨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下“他问了?” “问了。还问了你的年龄。” “你告诉他了?” “就说了二号体的身体年龄,我说不说都一样。”伏特加放下水杯“但我注意到他问完之后回去的路上走得很慢。” 月鳥時雨没有再说话。他端着那杯已经凉了大半的茶。 第四天下午,绿川光送完文件之后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办公桌前,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月鳥先生,我稍微了解了一些您的事。” 话虽这么说但绿川光心里其实并没有底。他这几天也只打听到这两个人是兄妹,都是梅斯卡尔的手下。月島時雨虽然没有代号但实际权利似乎和琴酒旗鼓相当。甚至在上次行动中能让琴酒推迟计划进行并拿下负责人的头衔。偏向行动策划,实力不详。 夜見透并不是自己上次看到的那样算医疗后勤,反而是偏向行动组直接执行暗杀和清理任务。他见到的夜見透那么清闲是因为刚从另一位代号成员——梅斯卡尔那里回来,还处于放假阶段。现在也可能是回到梅斯卡尔的身边干活。 月鳥時雨正在翻文件的动作停了一下“我知道你会查。” “您今年二十岁……”绿川光的语气有点低落“比我小两岁。” 月鳥時雨抬起头看着他“所以呢?” “所以我在想,”绿川光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您和夜見小姐……你们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在二十岁和十五岁的时候站在现在这个位置上。” 月鳥時雨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绿川光的目光很安静和从容。 “你问这个是因为好奇,还是因为你需要一个答案来让自己安心?” 绿川光想了想“可能是两者都有。” 月鳥時雨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绿川光。他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如果你想知道的话,下次就再努力点吧。” 他转过身,那双绿色的眼睛在光线里显得格外平静“现在,把桌上那份文件拿走,重新核对第三页的数据引用。” 绿川光站在原地,看着他那双眼睛,然后低头,拿起桌上那份文件“收到。” 90.你是在嫌我烦? 第七天的傍晚,月鳥時雨靠在办公室的椅背上把最后一份文件合拢,指尖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走廊里传来换班人员零落的脚步声。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后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刚披上肩膀门就被推开了。 琴酒站在门口,银色的头发垂在肩侧。他看了一眼月鳥時雨已经披上外套的动作,又看了一眼桌角那个被清理干净的零食碟。 “你要去哪里?” “换回去。”月鳥時雨的语气轻快“七天到了,四号体该醒了。松田和萩原那边还等着我回去。” “不行。” 月鳥時雨的动作顿住。他偏过头,看着琴酒。 “什么不行?” “二号体的封存期已经结束了。”琴酒走进房间站在办公桌前“当初你不用二号体是因为实验受伤封存维护,现在维护已经完成这具身体可以继续使用。而且……”他的目光从月鳥時雨脸上移到桌角那堆被叠好的文件上又移回来“你手头还有三份待处理的报告,绿川那边的进度还没收尾,你现在的状态最适合继续用这具身体处理。” 月鳥時雨看着他,沉默了两拍。 “……琴酒。” “嗯。” “你其实是嫌四号体吵,对吧?” 琴酒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那极其短暂的,不到一秒的沉默已经足够让月鳥時雨在内心确认答案了。 “那不是主要原因。” “你默认了。” 琴酒没有回答他这句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桌面上,动作很轻,钥匙碰撞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 “四号体现在在公寓那边,你如果要换回去需要我安排车送你。今晚不行,明天还有一场会议需要你出席。后天我让伏特加送你回去。”琴酒的语气平缓得不像在商量,只是在下达通知。 月鳥時雨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但那个笑容里没有妥协的意思“行,那就后天。” 琴酒看了他一眼,似乎对这个爽快有些意外,但他没有深究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月鳥時雨站在原地,听着那道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他把外套挂回椅背上,重新在办公桌前坐下来。 他等了三十分钟。 确认走廊已经安静下来,换班人员正在交接,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边把门反锁。然后他回到办公桌后的那片空地,在地毯上躺下来,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闭上眼睛。 意识转移确实需要设备但对他而言只是辅助作用。那些医疗舱和仪器虽然有用但也只是给身体里的芯片充电、让转移的速度加快、定位具体哪具身体和减少转移后的副作用。必须用那些东西是他和赤珠霞给外人看的幌子,真正的转移只取决于他自己的意愿和专注度。 他深吸一口气让注意力从二号体的感官中抽离。所有的感知开始一层一层地褪去,像退潮时海水从沙滩上缓慢撤离。 他闭着眼睛,在心里默数了三下。 公寓这边,四号体躺在自己的床上,呼吸平稳,面容舒缓。她已经这样安静地躺了整整七天,松田阵平每天傍晚会来给她注射营养液,萩原研二偶尔会在床边坐一会儿,翻几页书,像是用沉默陪伴这具无意识的身体。 四号体的睫毛颤了一下,那双绿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慢慢睁开。 她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双细瘦苍白的手。活动了一下身体,关节在长期静止后发出一阵极其轻微的咔嗒声。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的夜景。 过了一会她回到床边,拿起床头柜上那部属于四号体的手机,解锁,给伏特加发了一条消息「我换了。二号体现在办公室地毯上躺着,你去处理一下。再告诉琴酒未成年加班违法,坚决抵制加班。」 她放下手机走进客厅。客厅里灯还亮着,松田阵平正靠在沙发上翻一本杂志,萩原研二坐在另一侧,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大半的茶。两个人同时抬起头,看到夜見透站在走廊门口,黑发微乱,绿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 组织这边,此刻伏特加正在走廊里快步移动。 他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站在茶水间喝水。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到那行字,差点把嘴里的水都喷出来。他放下杯子,转身朝月鳥時雨办公室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但依然保持着不引人注目的节奏。 办公室的门反锁着。伏特加用备用钥匙打开门,走进去,看到二号体安静地躺在地毯上,呼吸平稳,面容平静,像一具正在深度休眠的空壳。他蹲下来,探了探颈侧的脉搏,跳动正常,说明身体机能完好,身体还有电量只是意识不在了。 他把二号体从地上扶起来扛上肩膀,动作利落。扛着一个人穿过基地走廊需要避开监控和夜班人员,伏特加对这条路线太熟悉了。他走过三条走廊、一段消防楼梯,在第四个转角处与一支巡逻小队擦肩而过,对方只是朝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因为伏特加扛着"人"在基地里移动这件事本身不算罕见。 他把二号体送进东翼那间专用的储存医疗舱,放平,接好基础生命维持设备,盖上密封盖,然后退后一步,看着那具身体在浅蓝色的封存光中安静地躺着。他掏出手机,给大哥发去消息「处理完了。」伏特加当然不敢帮月島時雨带话,他可不想被大哥拿枪指着头。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应该是四号体那边有转移设备自己回去了。」 琴酒的回复只有一行「对外说月鳥時雨身体不适需要休养。」 伏特加扛着二号体穿过走廊的时候,绿川光正好在走廊尽头的那扇窗边。 他没有刻意躲藏,只是恰好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夜班交接的时间走廊里人很少,伏特加的身影从拐角处出现时,绿川光的目光先落在他肩上那个人的鞋尖上黑色的皮鞋,鞋带系得很整齐,裤管是深灰色的,面料挺括,那正是月鳥時雨今天穿的那条裤子。 绿川光端着茶杯没有动。他的呼吸频率没有变化,目光没有一直停留在那个方向,自然地扫过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像是在看窗外的夜色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他的步伐不急不慢,手里的茶端得很稳。一直到拐过转角他的脚步才停了一下,偏过头,朝着伏特加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没有跟上去。他知道在这种时候跟踪伏特加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尤其是在基地内部。但他记住了那个方向——东翼,走廊尽头那个平 时不对外开放的房间。 绿川光回到自己的房间锁好门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他想起白天月鳥時雨的状态,一切正常,语气平稳,处理文件的节奏和以往一样。但伏特加扛着他的身体穿过走廊的场景,意味着那个人现在的状态不算好,至少已经无法自行移动。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作为公安卧底,他应该保持距离。作为绿川光,一个被带进组织不久的外围成员,他更应该保持距离。 但他想起月鳥時雨在夜里握住他手的时候说过的那句话“如果你能学会这两件事,那你就能继续往前走了。” 他停下脚步,在黑暗里站了两秒,然后做出了决定。 夜里绿川光在走廊尽头站定。他先确认了周围没有摄像头,所有的监控探头都朝向走廊的主通道,恰好在这扇门左侧形成一片大约两平米的盲区。他把那张月島時雨曾经借给他让他查资料的黑色门禁卡贴上去。 “嘀” 门锁弹开,声音在夜里比他预想的要响一些。他等了两秒,确认没有任何脚步声靠近才推门走了进去。 地下二层的空气比楼上冷,带着金属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他沿着走廊往前走,靴底踩在水泥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他在医疗舱的那扇玻璃门前停下来,看到了里面的东西。 月鳥時雨躺在一个封闭的医疗舱里,黑发散落在枕边,十字架耳钉泛着冷光,双手安静地放在身体两侧。他的脸色比平时白一些,嘴唇没有血色,胸口的起伏极其微弱,微弱到绿川光盯着看了好几秒才能确认他还活着。 那个姿势和他在备用休息室里看到的完全不同。他见过月鳥時雨靠在椅背上、站在窗边、走在走廊里,甚至见过他在伏特加转身的时候嘴角微微弯起的样子。那些姿态都是鲜活的。而他现在躺在那里像一具被清理干净内容物的容器,只剩下外壳还在维持着最基础的生物功能。 绿川光透过那扇玻璃窗站了很久,久到他的呼吸频率在不知不觉中降到了和舱内那具身体几乎同步的节奏。 他在想一个他不敢继续想下去的问题:这个在他面前以“夜見透的哥哥”的身份出现、给了他任务和方向、在他第一次杀人后握住他的手说“我也经历过”的人,在这个组织里的真实位置到底是什么? 如果月鳥時雨只是生病了是什么病又为什么要被锁在地下二层的医疗舱里?如果他是被惩罚了,那惩罚的理由是什么…… 绿川光在玻璃窗前又站了一会儿,直到走廊尽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不是脚步声,更像是什么东西被碰了一下。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侧身退到门侧的阴影里,几秒后才重新走出来,沿着来时的路线返回。 回到房间后他没有开灯。他坐在床边,把脸埋进手掌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夜色。 第二天早上月島時雨身体不适的消息传达下来,工作由伏特加接替。绿川光在月鳥時雨的办公室里看到伏特加时脚步慢了一拍,他看了伏特加一眼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月鳥先生什么时候能回来?” 伏特加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清楚。医生说需要观察。” 绿川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继续完成今天的任务。 91.卧底该做的事 昨晚绿川光躺在那张窄床上,听着窗外偶尔经过的夜行车辆,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地下二层那道玻璃窗后面的画面。 月鳥時雨躺在医疗舱里,黑发散落在枕边,双手安静地放在身体两侧,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 那种姿态不像普通的休养。 他在凌晨四点左右终于闭了一会儿眼但睡眠很浅,七点刚过他就醒了,坐起来的时候感到太阳穴有一阵沉闷的胀痛。 基地的早餐时间已经过了最热闹的时段,食堂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各自占据着角落的位置。绿川光没有去食堂,他今天需要出门采买。月鳥時雨虽然不在,但冰箱里那些食材已经用得差不多了,而且他也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来消化昨晚看到的东西。 他在后勤处登记了外出申请,值班人员看了一眼他的名字和目的地,扫了一眼门禁系统就放行了。沿着通往地面的通道走了一段,推开那扇灰色的铁门,上午的阳光涌进来,让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他在外面待了多久?三小时?四小时?他不确定。他只是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经过便利店、药店、一家小型超市,然后折返。又在一家书店门口停下来,透过玻璃窗看了一眼书架上的陈列,没有进去。他没有买任何东西,因为他的脑子里全是地下二层那张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 当他终于走进一家小型超市挑选食材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放下手里的番茄,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绿川光的心脏很轻地跳了一下。他把番茄放进购物车里,转身走向超市最里面的货架区,在卖调味料的通道尽头停下来,拿起一瓶酱油。两秒后,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出现在他旁边,也在看那排调味料,姿态自然得像任何一个正在选购的普通顾客。 他没有转头,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站在他旁边的人才能听清“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绿川光把那瓶酱油翻过来看了看瓶底的日期,也压低了声音“被迫拉进了一个组织,刚站稳还在外围。他们大部分人都很警惕。” “上次那个小组织被清理的事……上面注意到清理它们的是一个更大的组织。” 中年男人的手在货架上滑动,拿起一瓶醋又放下“手法太干净了,不像本地帮派的手笔。上面已经把这个组织列为重点关注对象,目前只知道重要成员以酒名相称,没有更多信息之前不会轻易介入。你那边有什么能用的线索吗?” 绿川光的手指在酱油瓶盖边缘停了一下“我接触到了一个外围行动,目前还在收集资料。主导者叫月鳥時雨,有一个年轻的妹妹叫夜見透。” 中年男人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是真名吗?” “目前不确定。”绿川光没有提他在基地里看到的那些细节“可能只是假名,可能是他们内部成员惯用的称呼。可以请前辈在系统里查一下吗?我还需要更多信息。”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继续观察,如果有机会接触到更高层的信息不要犹豫,但要确保不会暴露。” “明白。”绿川光把酱油放进购物车,又拿了一瓶醋。 就在他以为对话已经结束的时候,中年男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之前低了一度“你最近在那边主要是做什么?有没有被安排什么任务?” 绿川光握着购物车推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沉默了一拍才开口“外围跑腿,资料整理,偶尔参与一些低风险行动。月鳥時雨算是我直接接触的主要对象。” 中年男人的眉头动了一下“你跟他接触得多?” 绿川光想起了月鳥時雨坐在办公桌后面吃三明治的样子,想起他握住自己手时的力道和角度,想起地下二层医疗舱里那张没有血色的脸,开口时语气依然平稳“接触频率很高,算是他直接带我。他对我很信任,把不少事情都交给我办。” 中年男人沉默了两秒,像在权衡什么,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如果你能和他建立更深的关系,你觉得他能成为你的突破口吗?” 绿川光的手停在半空中,几秒后才重新握住购物车推把“……不确定。” “那个妹妹有把握吗?” 绿川光蹙了蹙眉“她只有15岁,而且……” 话还没说完就被那个男人打断“哼,不要小瞧他们这些黑二代,说不定她杀的人比你我年龄加起来还要多。” 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你自己小心"的意味。他放下手里的那瓶醋转身走向收银台的方向,像是已经完成了这次偶遇。 绿川光站在原地,过了几秒才重新推着购物车继续往前走。他的脑子里正在快速重播刚才那短短几分钟的对话,每一个词、每一个停顿、对方的表情变化。 他注意到两件事。第一,上级已经注意到这个组织了,但他们还没有掌握足够的证据来定义它的性质;第二,他刚才说的"月鳥時雨是夜見透的哥哥"这句话,实际上覆盖了一个他还没有想清楚要怎么汇报的信息,月鳥時雨和夜見透之间的关系。他们的相处模式很奇怪,但他在那一刻选择了"兄妹"这个更简洁的描述。 他推着购物车穿过生鲜区,在一排放置整齐的盒装豆腐前面停下来。他看着那些白色的方块,忽然想起月鳥時雨每次在吃他做的饭团时那种安静的咀嚼节奏。那个人的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但咀嚼的速度有点慢,是在认真的品尝和记住这些味道。 绿川光没有拿豆腐。他推着购物车走向收银台,结账,走出超市。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街道上,在他脚下投出一道影子。他提着购物袋沿着街道往回走但脑子里那些画面依然没有散开。 月鳥時雨躺在医疗舱里的样子,他握住自己手时的温度,夜見透在车后座说的那句“你眼神里没有那层东西”,还有线人说的那句“如果你能和他建立更深的关系”,“黑二代”。 那些画面和话语在他脑子里交错纠缠,像一根正在被缓慢拧紧的绳。他走到一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的时候,偏过头看了一眼街边一家药店橱窗里的倒影。他的脸映在玻璃上,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但他注意到自己的眼睛确实和一个月前不一样了。 他在心里确认了一件事:他确实需要继续往下走。不是因为线人的指示,不是因为上级的要求,而是因为他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一段,那些在黑暗里做过的事,那些在文件上签下的名字,那些他看着倒下的人,都已经成了他的一部分。他绝不能停在这里。 绿灯亮了。他走过路口,往基地的方向走去。手中的购物袋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里面装着几盒鸡蛋、一小袋大米、一瓶酱油、几颗番茄,还有一盒他路过冷藏柜时顺手拿的布丁。 他不知道月鳥時雨会不会吃布丁,伏特加给的偏好清单里没有提到这个。但他想起夜見透在车里用那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语气,闲聊时说过的“你做饭的时候会先想那个人的口味再动手”,他当时觉得那只是她随口说的一句观察,但现在他想也许她说的确实是对的。他确实会在做一件事之前先想“那个人会不会喜欢”,这个习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已经不记得了。 基地的铁门在他走近时无声地滑开,他穿过前院走进主楼,沿着走廊往厨房的方向走。途中经过月鳥時雨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门关着,门缝下面没有灯光透出来。他站在门前没有敲门,只是确认了房间里面没有人才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把购物袋里的东西放进冰箱里,把那盒布丁放在冷 藏室最外面一层,然后关上冰箱门,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 绿川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想起月鳥時雨握住他手时说的那些话。那些关于“轻和重”的描述,在那天晚上他只是部分理解,但经过昨晚看到医疗舱里那具安静的身体之后,那句话里的某些分量开始变得清晰起来。 月鳥時雨对他说那些话的时候确实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因为那个人自己也经历过,而且经历的方式可能比他更复杂。 他走出厨房沿着走廊回到自己的房间在床边坐下来。他拿出手机,打开那个加密的备忘录,在新一页的空白处打了几个字: 「月鳥時雨、夜見透关系复杂,非普通组织高层。需更多信息才能判断定位。」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又加了一行: 「是否可靠:待定。」 他把手机锁屏放在床头柜上,闭着眼睛靠在床头,房间里很安静,远处传来走廊里偶尔经过的脚步声,那些声音很快又消失在更远的地方。 他其实还没有想清楚要怎么处理月鳥時雨这件事。那个人对他释放的“善意”和“引导”确实有想操纵他的成分,但同时也不完全是假的。如果他只是一个单纯的利用者,不需要在深夜他第一次杀人后,握住他的手说那些话。 绿川光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也许月鳥時雨自己也没有完全想清楚自己在做什么。那个人同时扮演着“引导者”、“保护者”、“利用者”三个角色,而且这三个角色在月鳥時雨身上的切换如此自然,自然到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切换。 他又想了一会儿,在备忘录里加上「月鳥時雨对你的好感是否真实,还是只是一种习惯性的反应?」 他盯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起床走向门口。 走廊里有人在经过,脚步声轻而稳,方向是朝东翼去的。绿川光站在门口,偏着头听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没有走向东翼,而是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 他今天还有一份文件要整理,还有一条时间线需要复核。月鳥時雨不在那些工作不会自己做完。他走了一段之后,在食堂侧门的台阶上看到了伏特加。那高大的男人坐在台阶上,正低头看手机,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半空的咖啡,姿态比他平时在基地里松弛一些。 绿川光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在伏特加旁边隔着大约一个人的位置坐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前面那片被午后阳光照亮的空地。 伏特加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出去采买了。” “嗯。” “买了什么?” “鸡蛋,大米,酱油,番茄,还有一些调味料。” 伏特加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安静在两个人之间持续了一会儿,绿川光先开口了,“月鳥先生他……会吃布丁吗?” 伏特加端着咖啡杯的动作停了一下,偏过头看着他,表情在绿川看来有点诡异“会,他喜欢一切甜的东西。” 绿川光点了点头,在心里把那条信息存进备忘录里。他没有再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因为那个问题太直接了,直接到会暴露他确实在意这件事。 伏特加看了他两秒,发现他没有下文就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他后天会回来。” 绿川光的手指很轻地蜷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应,过了几秒才回答“知道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转身朝主楼的方向走了。他的步伐依然平稳,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侧过头看了伏特加一眼。伏特加还坐在台阶上,端着那杯已经半空的咖啡看手机。 绿川光没有多说什么,推开门走进了走廊。他需要去把那盒布丁放进冷藏室里,然后在下班之前把那份还没整理完的文件收尾。 92.态度怎么变了 月鳥時雨是在傍晚“醒来”的。 说是醒来也不太准确,他只是重新把意识装回了二号体。从医疗舱里坐起来的时候后背的肌肉因为长时间静止而发出轻微的抗议。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掀开舱盖,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花了几秒钟重新适应这具身体的重心分布。 伏特加靠在门边的墙上,手里拿着一个平板,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醒了?” “嗯。”月鳥時雨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指“我不在的时候都发生了什么事?” “绿川光问过我你什么时候回来。” 月鳥時雨系扣子的动作没有停,但手指的节奏微微变了一下。那个变化很小,小到伏特加如果不是一直在注意他的动作,根本不会发现。 “几次?” “两次。昨天中午和今天早上。” 月鳥時雨先把衬衫下摆塞进裤腰里才开始穿鞋,他偏过头看了伏特加一眼“他说什么了?” “第一次问的时候,他说'月鳥先生什么时候能回来'。第二次问的时候,他问‘他最近身体怎么样’。”伏特加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后来下午他路过东翼的时候在那扇门前站了一会儿。” 月鳥時雨的手指停住了。他站在医疗舱旁边,手里还捏着大衣的领子没有翻好,目光落在伏特加脸上,像是在确认自己听到的内容。 “他知道了?” “监控显示他在第一天晚上就用你借给他的那张门禁卡进去了,看到那具二号体在医疗舱里躺着。” 月鳥時雨沉默了几秒。他把大衣穿好,拉平下摆,然后走到操作台边拿起那部属于二号体的手机放回口袋里,偏过头看着伏特加"当时他干了什么没?" "没有。"伏特加的回答很干脆"他只是在外面站了大约五分钟就走了。" “那他接下来干了什么?” “第二天上午去采买了一些物资,回来后找我问了你喜不喜欢吃布丁。” “布丁?” “布丁,买了放冰箱了。” 月鳥時雨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追问,没有试探,没有在伏特加面前表现出任何异常。这本身就是一种异常。一个正常人看到自己认识的、刚刚还在处理文件的人突然躺进医疗舱,至少会问一句“他怎么了”。但绿川光什么都没问。 他走出东翼,沿着走廊往主楼方向去的时候,脑子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过了好几遍。一个人看到了异常但不追问,只有几种可能:要么他不关心,要么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问,要么他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绿川光的行动不符合第一种,也不太符合第二种。那就只剩下第三种——他在等。 办公室的门是虚掩的。他推门进去,看到自己办公桌的桌面被人整理过了,文件按类别码放整齐,月鳥時雨站在办公桌前,看着那叠被整理过的文件,目光在边缘那排整齐的便利贴上停了一下。 过了一会绿川光来了,门推开一半的时候,月鳥時雨抬起头,目光先落在他脸上然后落在他手上。绿川光右手提着一个保温盒左手握着一杯茶,姿态和之前一样自然。保温盒放在桌上的时候还是温热的,盖子打开的时候,一股混合了味噌和海鲜的香气弥漫开来。 “今天做的是味噌鲭鱼。”绿川光的声音和往常一样,平缓而柔和“米饭里加了一点杂粮,口感会比纯白米好一些。旁边的渍物是按照你上次说'太咸'的反馈调整过的。” 但月鳥時雨注意到他放下保温盒之后没有立刻直起身,他的手在盒盖边缘多停留了半秒,动作比平时慢了那么一点。然后他收回手,站直,看了月鳥時雨一眼“您先吃,趁热。” 月鳥時雨没有回答"好",也没有说"放着吧"。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绿川光转身走向门口,步伐和来时一样平稳,但走到门边的时候,他侧过头,看了月鳥時雨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弯了一下嘴角推门出去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 月鳥時雨坐在办公桌后面维持着那个“目送”的姿态,但脑子里只有一句话:麻烦了。 绿川光看到了。看到了他躺在医疗舱里的样子,看到了这具身体安静、苍白、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的样子。 月鳥時雨深吸了一口气。他的第一反应是麻烦。这个信息意味着绿川光对他的认知里多了一个他无法控制的变量。 月鳥時雨自认为他能尽量控制别人对自己的看法。只要知道对方想看什么,在看什么,他就能调整姿态保持自己在对方心中的形象尽量不ooc。但医疗舱里的那具身体没有姿态可言,那只是一具容器,一具被抽空了内容的壳。绿川光看到的是壳。 他有点不确定绿川光到底在想什么。是出于愧疚?同情?还是某种他还没能定义的东西?他只知道这个人花了几分钟站在医疗舱前面看他那具空壳,然后第二天买了一盒布丁放在厨房冰箱里。 月鳥時雨花了大约两天时间确认,绿川光看他的眼神甚至态度确实变了。 不是那种“我看透你了”的审视,也不是“我在提防你”的戒备,而是更微妙的东西。他送文件的时候会多站一会儿,整理资料的时候绿川光会把边缘对齐得比以往更仔细,那句“您先吃,趁热”的语气温柔的让月島時雨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月鳥時雨起初觉得这是他自己的脑补,毕竟他对人类情绪的解析能力向来不太稳定。但当他第三次发现绿川光在他低头看文件时用那种“我在看一件需要被保护的东西”的目光注视他,他终于确认那不是错觉。 他在心里快速推导了一番,给出了一个他认为最合理的解释。 绿川光那天晚上看到了他躺在医疗舱里的样子。对于一个刚杀过人的、正处于心理脆弱期的人来说这种画面很容易触发某种……保护欲?责任感?或者更简单一点,他把自己投射到了月鳥時雨身上,觉得他们两个都是被这个组织吞噬的同类。 月鳥時雨对这个推理非常满意。 它既解释了绿川光的行为变化,又不需要他调整自己的应对策略。他只需要保持现状,偶尔接受一下对方的关心,让这段关系维持在一个“我对你有用,你对我也有责任感”的平衡点上。他甚至觉得自己这一手干得挺漂亮,把绿川光从“潜在威胁”变成了“忠诚的同伴”,把绿川光培养成下一个伏特加。 抱着这种笃定的心态他接下了琴酒递来的那份任务简报。 目标在神奈川一座靠海的废弃工厂,距离约五百米,窗口朝向东南,风速中等适合狙击。 “我要带绿川去。” 琴酒闻言看了他一眼“你带他?” < p>“他需要学习。”月島時雨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琴酒看着月島時雨转身离开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杯微温的茶,在心里默默提高了绿川光的危险等级和月島時雨的愚蠢度。 月鳥時雨提前一小时抵达了那座废弃工厂让绿川光负责警戒和测距。他在工厂三楼的窗口架好枪,调整好支架的角度,把眼睛贴在瞄准镜上,整个人像被固定在地面上的雕塑。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乱了他垂在脸侧的碎发露出闪着寒光的十字架耳钉。 绿川光站在他身后大约两步的位置。他手里拿着测风仪,没有说话也没有走动,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月鳥時雨在瞄准镜里追踪着目标的移动轨迹,呼吸放得很慢很轻,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风速大概每秒三米,偏左。”绿川光的声音压得很低。 月鳥時雨透过瞄准镜看着那个正在码头边和人交谈的目标,手指搭在扳机上,呼吸平稳“嗯,我看到了。” “目标右侧有一个保镖站在柱子旁边,角度可能会挡。” “等五秒。”月鳥時雨的声音很轻“他正在递烟,接过烟的时候会侧身。保镖会往左移一步让出空间。那时候开枪,正好。” 绿川光没有回应,但他调整了一下观察镜的角度,安静地等着。 五秒后,目标接过烟侧身的瞬间,月鳥時雨的食指扣下。枪声被消音器压成一声闷响,那个男人动作停顿直直地倒了下去,手里的烟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住。码头那边顿时陷入混乱,保镖们冲向倒下的目标,有人在喊叫,有人在掏对讲机,场面混乱但完全没有方向。 “撤。”月鳥時雨已经收起了狙击枪,动作利落地开始拆卸零件。 两个人沿着预设的撤离路线移动,穿过码头的阴影区,翻过一堵矮墙,进入一条狭窄的后巷。刚走出巷口,雨就落下来了。不是那种能提前预判的淅淅沥沥,而是突如其来的、像被人从天上倒了一盆水似的大雨。 月鳥時雨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下意识地把狙击枪箱往外套里裹了裹,刚想加快脚步,头顶的雨停了。 一把伞撑在他上方,深灰色的伞面,边缘平整,持伞的手很稳,雨滴顺着伞沿滑落,在他周围画出一个干燥的圆形区域。 “你什么时候带的伞?” “早上出门的时候看到天气预报说今晚可能下雨。”绿川光语气温和“想着您大概不会带。” 月鳥時雨看着他湿透的右肩又看了看自己这边干燥的空间。他沉默了一拍才继续往前走,速度比刚才稍微慢了一点,好让绿川光不用迈那么大的步子来保持伞的位置。 “你的右肩湿透了。” “没事,回去换一件就行。” 月鳥時雨没有再说话。他听着雨滴敲击伞面的密集声响,余光里绿川光的轮廓在灰蒙蒙的雨幕中显得比平时模糊一些,但也柔和一些。 开车回到基地的,月島才发现绿川光的右半边衣服已经彻底湿透,发梢也在滴水。月鳥時雨在走廊入口停下来看了他一眼“去换件衣服。” “好。”绿川光应了一声,转身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月鳥時雨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干燥的外套,还有鞋面上几滴被风斜吹进来的雨点。 93.我不想听到第二遍 那天晚上十一点左右,月鳥時雨正在自己的房间翻看第二天要处理的文件,门被敲响了。 绿川光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杯子,里面是冒着热气的白色液体,闻起来甜丝丝的应该是加了蜂蜜的温牛奶。他把杯子放在桌角,动作很轻,杯底与桌面接触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晚上喝点温的能睡得更好。”他的语气和平时一样温和,自然得像是在做一件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事。 月鳥時雨放下文件,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牛奶,又看了看绿川光。他换了一件干燥的深蓝色T恤,头发还带着刚洗过的潮气,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松散了一些,像是已经准备要睡了,但专门又起来泡了一杯东西端过来。 “你没有等到我说进才进来。”月島時雨依然维持着他那优雅的神态。 “我以为您已经不在意了。”绿川光站在桌边,目光在月鳥時雨的脸上停了一拍。 月鳥時雨等了两秒“还有什么事?” 绿川光的手指在身侧很轻地动了一下“我想学狙击。” 月鳥時雨靠回椅背,目光在绿川光脸上停了一下“你今天确实表现了不错的观察力和行动力,但学狙击不是一两天的事。” “我知道。”绿川光的语气听起来有点紧张“以前我自学过一段时间,现在我想系统地学不是临时抱佛脚。如果……您愿意教我的话。” 月島時雨拿起牛奶喝了一口“我也只是会而已并不擅长教人。你去找伏特加说明他会给你安排老师。” “……好的。” 月島時雨发现绿川光依旧没有要出去的意思,想了想是不是有什么事,突然想起来夜見透那边好像还没个交代。 “你是想打听透的消息吧。”月島時雨自以为已经看透了绿川光的小心思。 “……算是吧。夜見小姐最近过的还好吗?”绿川光好不容易反应过来并接上了话题。 “你是在担心透?” 绿川光站在桌边,姿态没有变化但内心其实有点心虚。 “……是。她那天之后就没有再出现。您说她需要休息,但具体是什么情况,您没有提过。” 月鳥時雨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果然,绿川光在意的还是夜見透。这才是合理的逻辑链条,一个在雨夜捡到迷路少女的年轻男人对她产生了保护欲,然后在她消失之后开始不安,想通过“哥哥”这个渠道获取信息。只是没想到这个“哥哥”在组织的境地貌似也不太好,顺带也产生了一丝责任感。 月鳥時雨放下杯子,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上了一层恰到好处的压迫感。 “绿川,你做好你分内的事就行,不该打听的别打听。” 他说完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这个“控制欲过剩的哥哥”人设维持得相当到位。绿川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明白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被警告了但不会反驳”的克制“那狙击的事,我会去找伏特加先生。” 绿川光临出门又回头说了一句“牛奶趁热喝,凉了会腥。” 月鳥時雨坐在办公桌后面,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才慢慢地呼出一口气。他低头看了一眼桌角那杯还在冒着热气的温牛奶,又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在心里默默地把今晚这段对话重新过了一遍。 他确认了自己的人设维持得还算稳固:控制欲强的哥哥,对妹妹的保护欲不容置喙。绿川光应该已经收到了“不要越界”的信号,哪怕自己换回没什么战斗力的四号实验体也不用太担心。 但他忽略了一个细节,绿川光走的时候说的是“牛奶趁热喝”,而不是“知道了,月鳥先生”。 第二天一早,伏特加在训练场角落的休息区找到了绿川光。他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姿态松弛,目光穿过铁丝网落在靶场上。月鳥時雨正站在最远端的射击位上,训练的同时示范一个远距离移动靶的狙击姿势。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压在支撑腿上,托枪的手臂稳定得像一座桥。枪声响起,靶心应声碎裂。 伏特加没有转头“你昨天跟他说想学狙击?” “嗯。”绿川光没有否认“他让我来找你安排。” “他确实不擅长教人。”伏特加喝了一口咖啡“月鳥時雨的学习方式不适合普通人。我会给你安排一个专业的教官。” 绿川光点了点头,但目光没有离开靶场。月鳥時雨正在重新装弹,动作流畅,身体线条稳定“他昨天打那一枪的时候风速和距离都算得很准。” 伏特加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想学他那种状态?” “想学他那种在做出决定之后就不再犹豫的方式。” 伏特加沉默了一拍。他端着咖啡杯,目光重新落回靶场的方向。他知道那不是月鳥時雨“不犹豫”的方式。那是梅斯卡尔天才的大脑在做出决定之前已经把所有变量计算过一遍、已经确认所有结果都在可接受范围内之后才做出的行动。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绿川光“明天下午两点去这个地址报到。教官姓田村,以前是自卫队狙击手。” “谢谢。”绿川光接过名片收好。 绿川光安静地看着靶场方向,月鳥時雨已经放下了枪,正在和旁边的人说什么,微卷的黑发在晨风中轻轻晃动,耳朵上的耳钉在闪着光。绿川光没有说任何话,但伏特加注意到他握着名片的指尖比刚才收紧了一点,随即又松开了。 伏特加觉得自己可能明白了什么。 几天后的傍晚月鳥時雨靠在办公室的椅背上,手里端着绿川光泡的茶。他放下茶杯,翘起二郎腿,用一种闲聊但又带着一丝炫耀的语气开口“伏特加,那个绿川光最近在狙击训练上怎么样?” 伏特加正在整理文件,头也没抬“田村说他天赋不错,入门很快。” “那当然。”月鳥時雨的嘴角微微弯起“我看人的眼光向来很准。” “而且他学得很用心。田村说他周末也会自己去靶场加练。” 月鳥時雨端起茶又喝了一口。他发现伏特加今天沉默的时间比往常长了一些,而且每当他说绿川的事时节奏比平时慢了那么几拍。 “你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也没说。” “你什么都没说,但你的表情在说‘我想说什么但我在考虑要不要说’。”月鳥時雨微微前倾,把茶杯放在桌面上“说吧。” 伏特加又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了“你知道他学狙击是受你的影响吗?” “知道啊,不就是那天任务看我狙击帅才想学嘛,而且哪个男人没有狙击梦。” “那他以前给你做饭,到处打听你的口味偏好,甚至为了让你吃胡萝卜还剁碎了加进去。” “那不你默许的吗?还是你告诉他的我不怎么吃蔬菜。” 伏特加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措辞,开口时语气比刚才认真一些“基地里已经有流言了。” “什么流言?” “说你和他走得太近。有人说你每天吃他做的饭是把他当自己人培养,也有人说是另一种情况,他投喂你是在刷好感,你们俩快成为基地里的一对了。” 月鳥時雨:? 月島時雨:“啊?!!” “对。”伏特加打断了他“你那个“小弟的崇拜”和‘他大概只是把我当成同类’的推理,可以丢掉了。” “他怎么可能……”他没有说完,因为那个问题一旦问出口就会显得他真的没有想过这个可能性。而他确实没有想过,因为他把绿川光的每一个行为都纳入了“同类”,“战友”,“可利用的对象”这几个框架里。 月鳥時雨的表情从“自信”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一种逐渐清 晰的、让他后背微微发凉的领悟。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可能确实培养了一个人。”伏特加的语气有些古怪“但培养的方向,可能和你想的不太一样……” “还有一件事大哥让我转告你。” “什么?” “他说,他之前提醒过你了。” 月鳥時雨“什么?” “上次在走廊大哥跟你说过,绿川光看你的眼神‘确实有那种东西了’。你当时没有多想。大哥说,他指的不仅仅是‘执行任务后的反应’。他是指绿川光看你的时候,那种目光的分量已经超出了‘观察上级’的范畴。” 月鳥時雨当时完全没有往那个方向去想,现在回过头看琴酒早就看出来了。 “他为什么当时不直接说清楚?” “因为大哥觉得你应该自己能看出来。”伏特加说“你也是玩操心师那一类的,大哥说如果你连这个都看不出来说明你比他以为的还……迟钝。然后他让我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转告你。” 月鳥時雨的嘴角抽了一下“他现在是不是在隔空笑我?” 伏特加沉默了一拍“大哥没有笑出声。但我汇报完绿川光因为你学狙击的事之后他喝咖啡的动作停了一下,大概是五秒钟。” 月鳥時雨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过了一会又开口“那他跟我学狙击的时候为什么要问我关于透的事?” 伏特加偏过头看了月鳥時雨一眼“他如果只是想学狙击,不需要在学之前确认你妹妹近况如何。”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你的意思是他打探透的时候,是为了确认透有没有和我联系,他在确认我和透之间的亲密度,评估我和透之间的关系有多紧密。” “总不至于是同时看上了你的两个身体……” 伏特加:…… 月島時雨:…… 房间里彻底安静了。 月鳥時雨张着嘴,看着伏特加像是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的语言系统正在经历一次无法预估的崩溃。伏特加也微张着嘴,不敢置信自己刚才说出的话。 “……伏特加。”月鳥時雨的声音有些颤抖。 “嗯。”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听到第二遍。” “嗯。” 月鳥時雨站起来“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伏特加没有动,像是早就预料到他会做出这个决定“去哪里?” “大……算了去江古田。那边有组织的据点,我去整合一下那边的资源。” 伏特加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我就知道”的了然“你要去多长时间?” “不清楚。”月鳥時雨已经走向门口了“你帮我安排一辆车。再找一个熟悉当地的司机,不是组织里的人,是那种能当导游用的本地人。再把我手机的位置共享关了。” 伏特加点了点头“好,明天一早出发?” “现在立刻马上!” 伏特加已经拨通了电话,朝话筒里说了一句“安排一辆车,今晚出发,目的地江古田,配一个本地司机。”挂了电话之后看了月鳥時雨一眼“一小时后出发。” 月鳥時雨点了点头,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去。他走出几步之后停下来,没有回头“伏特加。” “嗯。” “如果绿川光问起我去了哪里,你就说还在休养,别多提。” “……好。” 月鳥時雨继续往前走,但步伐比刚才快了一些,手上不知道在向谁发消息,指尖动的飞快。 伏特加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他想了想,还是给琴酒发了一条消息「他要跑路了,今晚去江古田。」 琴酒的回复很快,只有一行字「我说过他会跑的。」 94.当地向导 江古田的空气比东京本岛更湿润,带着一点点海风的气息。月鳥時雨从车里下来的时候风正好吹起他已经散下来的头发,几缕碎发扫过颧骨,他抬手别到耳后,动作比在总部的时候随意了很多。 司机是个本地人,五十多岁姓山田,灰白的头发剪得很短,笑起来眼角堆着细纹。他把车停在月鳥時雨指定的地点熄了火,从驾驶座探出半个身子“月鳥先生,这边停车位不太好找,您要是出门用车或在哪接送提前二十分钟打这个电话就行。” 月鳥時雨接过他递来的名片,扫了一眼,折进口袋里。 “谢了。” 月鳥時雨站在路灯下,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街道尽头。 “江古田……”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晚樱将谢未谢的淡香和便利店的关东煮味道混合在一起。他低头看了看手机确认了据点地址然后拖着行李箱往前走。 十分钟后,他站在一栋灰色的三层建筑门口,发现自己在同一个路口绕了三遍。 他盯着手里那张伏特加提前准备好的手写路线图,上面画满了箭头和备注,甚至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小字:「出门左转,看到便利店再右转,不是看到邮筒右转,你上次就是这么走错的。」 月鳥時雨盯着那行字,把纸条叠好放回口袋。 “……伏特加你等着,出门你倒是说出的哪个门儿啊。” 他最终花了四十分钟找到了据点,比预计时间晚了整整二十八分钟。据点负责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井上,看起来温和圆滑。 井上看到月鳥時雨的时候明显松了一口气,大概是上级提前打过招呼说会有“梅斯卡尔的重要副手”过来整合资料。井上在东京的朋友也和他说过这位虽然还没有代号但敢当众呛琴酒,琴酒还真听他的。他以为会来一个冷脸高个黑西装像琴酒一样的危险人物,结果门口站着的是一个头发微卷、穿着灰色卫衣、看起来像是刚下课的年轻大学生。 “……月鳥先生?” “嗯。”临时出门的月鳥時雨只换了身衣服拿了几件换洗衣物,他把行李箱往玄关一放开始打量这栋据点的内部结构,还顺手拿起了茶几上的一个橘子掂了掂。 “资料都在二楼。”井上小心翼翼地指了个方向。 “行,我先看。对了,”月鳥時雨忽然转回头,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让井上后颈发凉的光“你这儿附近有没有什么好吃的拉面店?我饿了。” 接下来的四天,月鳥時雨确实在高强度整理资料。他把据点里积压了一个月的报告全部过了一遍,标记出需要清理的过期线人,重新梳理了资金流水的可疑节点,甚至连井上自己都快忘记的一份旧记录都被他翻出来重新整理了。 井上从一个“紧张中带着谨慎”的态度,变成了“这个人虽然话多但确实非常厉害”的敬畏。原本想打听更多关于梅斯卡尔和月島時雨信息的心也歇了下去。有这个实力,哪怕是琴酒应该也会迁就他,那个传闻应该是夸大其词了。 第四天月鳥時雨处理完一份文件之后往椅背上一靠伸了个懒腰,整个人瘫在椅子里。 “井上先生,”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故意拖长的少年感“这附近哪里有卖好吃甜点的地方?” 井上愣了一下“……甜点?” “对,布丁,蛋糕,或者那种可丽饼也行。” 井上在江古田住了二十多年,对周边的店铺了如指掌。他斟酌着说出了一个地址,又加了一句“……月鳥先生您认路吗?出门左转走到第一个红绿灯,右转直走大概四百米,右手边有一家……” “停。”月鳥時雨抬手打断了他“你画个图。” 井上默默地抽出一张A4纸画了一张地图。 “谢啦。” 月島時雨换了件深蓝色的连帽卫衣,把扎着的头发放下来,耳钉被头发盖住看不见,随手抓了两下头发让它显得更蓬松自然。他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左转右转,满意地吹了一声口哨。 “完美,谁看了不说是个普通帅气男大。” 他站在据点门口,手里捏着那张手绘地图,左看右看,又抬头看了看街角的路牌默默把地图折好塞进口袋里,决定凭直觉走。 二十分钟后,他站在一条完全陌生的巷子里,旁边是一家卖鲷鱼烧的老铺子,街对面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而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从哪个方向来的了。 就在他考虑要不要吃个鲷鱼烧还是打电话让山田来接他的时候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你迷路了?” 月鳥時雨转头朝声音的来源看去发现是一个十岁左右,穿着深蓝色长袖的男孩正看着他,那双眼睛很亮,带着好奇的目光。 关键是这个小孩居然和工藤新一长得一模一样。 “算是吧。”月鳥時雨承认得很干脆。 男孩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了看他“你是外地来的?” “对,刚到江古田不久。” “那你为什么会走到这条巷子里来?这边没有什么景点,也不是去车站的必经之路。” 月鳥時雨想了想“我在找一家据说很好吃的可丽饼店,然后走着走着就到了这里。” 男孩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他身后的阳光一样明亮“你说的那家可丽饼店在商业街南侧离这里隔了三个街区,你方向完全走反了。” 月鳥時雨面不改色“我只是想先熟悉一下周边环境。” “迷路的说法更好听一点。”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月鳥時雨看着这个毫不怕生的小鬼,想起六号体时期的自己和工藤新一拌嘴的场景,觉得有几分亲切。男孩也看着这个长得很好看的年轻人,觉得对方很有意思,明明迷路了,却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我叫黑羽快斗,你叫什么?” “月鳥時雨。” “月鳥?好少见的姓。”快斗歪了歪头“你是大学生吗?” “算是。”月鳥時雨发现和小孩说话不需要那么多伪装,而且眼前这个男孩有种天然的机灵劲儿“我来这边处理一些……家里的事情。大概会待一段时间。”他是组织继承人,那么组织就是他的家族企业,说是家里事很可以。 快斗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巷子口的方向,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那家可丽饼店我认识,我带你去吧。不过你要请我吃一个。” 月鳥時雨低头看着这个不到自己腰际的小鬼,对方正用一种期待但是又有点小得意的表情仰头看着他。他想了想觉得这个交易很划算,一个本地向导换一份可丽饼,怎么算都不亏。 “成交。” 那天下午,月鳥時雨跟着快斗穿过了三条街、一条商业街、一座小公园,在一家挂着暖黄色招牌的可丽饼店门口停下来。快斗指着一份菜单上的草莓奶油可丽饼“这个最好吃,我每次来都点这个。” 不差钱的月鳥時雨看了一眼价格,又看了一眼快斗那兴奋的表情掏出钱包买了两份。 两个人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一人捧着一份可丽饼。 快斗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你从哪里来是做什么工作的啊?看起来也不像上班族。” “从东京来的 ,现在算是,呃,自由职业。帮家里处理一些事情。” “那你为什么会来这里?这边很安静的,不像东京那边热闹。” 月鳥時雨嚼着可丽饼想了想“工作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我在躲一个人。” 快斗的眼睛亮了一下“躲谁?女朋友?” “不是。”月鳥時雨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真实的无奈“一个……有点可怕,还让我觉得不太舒服的人。” 快斗看着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确实该躲。” “你懂得还挺多。”月鳥時雨偏过头看着这个十岁男孩,对方正用一种“我已经看透大人世界了”的表情吃可丽饼,嘴角沾着奶油,看起来又成熟又孩子气,怪可爱的。 “因为人都会遇到让自己不舒服的人啊。”快斗咽下最后一口可丽饼用手帕擦了擦嘴角“我爸爸以前也说过,如果一个人让你觉得不舒服那就离他远一点。不用勉强自己。” 听到黑羽快斗说起自己的爸爸,月島時雨想到魔快的原著剧情。忍不住在心里感叹这也是个苦命小孩啊。 “你明天还出门吗?”快斗把包装纸叠好,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我可以带你逛逛江古田。这边有很多好玩的地方,别人不知道的那种。” 月鳥時雨看着这个自告奋勇要当导游的小鬼,嘴角弯了一下“好啊,但要你来找我,我可认不得路。” 第二天下午,快斗准时出现在了昨天两人约好的小公园里。他坐在秋千上朝月鳥時雨挥手。 “今天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到了你就知道了。” 快斗带着他穿过一条又一条小巷最后在一栋老旧的公寓楼后面停下来。那里有一棵很大的樱花树,树干很粗,枝桠伸展得很开。虽然现在不是樱花季,但树叶浓密,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一大片清凉的阴影。树下也有一架秋千,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还能用。 “这里是我以前经常来的地方。”快斗在秋千上坐下来,脚尖点着地面轻轻晃着“我爸爸以前工作忙的时候我就自己来这里玩。后来他……不在了,我还是会来。” 月鳥時雨在他旁边的空地上坐下来,靠着树干没有说话。 快斗晃了一会儿,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不好奇我爸爸的事吗?” “你想说的时候自己会说。”月鳥時雨的语气很随意“而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不一定都要跟别人讲。” 快斗沉默了一会儿。秋千的铁链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过了一会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我爸爸是魔术师,一年前在表演中意外去世了。我妈妈经常出差不在家,现在家里就我一个人。” 月鳥時雨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他走之后我其实一直在家待着,不太出门。”快斗偏过头看着月鳥時雨“你是这段时间第一个跟我聊这么久的人。” 月鳥時雨看着他,发现这个男孩的眼睛里有和年龄不太相符的东西,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已经消化了悲伤之后的平静“那明天要不要去吃点别的?我听说这边有一家店的章鱼烧也不错,但我不知道在哪里。“ 快斗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你又在变着法子让我给你带路。” “这叫合理利用人利资源。” 快斗笑出了声。那笑声在午后的树荫下显得格外清亮,像一阵风吹过树叶的声音。他跳下秋千站在月鳥時雨面前伸出拳头“那说好了,明天下午四点还是这个位置。我带你去那家店。” 月鳥時雨伸出拳头和他碰了一下“说好了。” 95.来我家吧 接下来的几天里快斗成为了月鳥時雨在江古田的专属向导。他们去吃了章鱼烧、去了河边一家只开下午的咖啡店、去了一家快斗说养了一只很胖的猫的旧书店,甚至还去了快斗家玩游戏。在快斗学校附近的街道,快斗还在那里演示了他新学的一个魔术,硬币从指间消失从月鳥時雨的衣领后面掉出来。 月鳥時雨看着那枚落在自己掌心的硬币挑了挑眉“你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不告诉你。”快斗笑得狡黠“魔术师有魔术师的秘密。” “那你教我这个,我就告诉你我为什么路痴。” “路痴是天生的,不需要教。” “……你这个小气鬼。” 两个人打打闹闹的相处方式让月鳥時雨觉得轻松。在快斗面前他不需要维持“月島時雨”对外人设的优雅与疏离,不需要计算每一句话的落点,不需要担心对方是不是在试探他。快斗就是快斗,一个有些聪明、有些调皮、刚刚失去父亲的男孩,想要一个能一起闲逛的人。 某天下午他们坐在河堤上吃冰淇淋,快斗忽然问了一句“你之前说你在躲一个人,那你躲到这里来之后那个人还会来找你吗?” 月鳥時雨咬着冰淇淋的木勺想了想“应该不会。他不知道我来了这里。” “那你打算在这里待多久?” “大概……一周?两周?要看事情处理得怎么样。” 快斗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低头舔着冰淇淋,过了一会儿又开口“那如果你要走的话,能不能提前告诉我?” 月鳥時雨偏过头看着他。快斗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一件不太重要的事,但月鳥時雨注意到他握着冰淇淋蛋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好。” 快斗抬起头朝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和之前一样明亮,但月鳥時雨从中读出了小心翼翼的试探。他没有点破,只是在心里记下了这件事。 就这样又过了五天,下午他们在商业街上遇到了一个女孩。她站在一家文具店门口,正踮着脚尖够货架上的一盒彩色铅笔,但位置太高了够不着。 月島時雨远远地就看见了,他过去伸手帮那个女孩把那盒彩色铅笔拿了下来。女孩愣了一下接过铅笔盒,回头看到月島時雨的脸后脸微微红了一下“谢谢你……快斗!” 女孩注意到在这个大哥哥旁边的黑羽快斗。 “哦,是青子啊,又见面了。” “青子,拿好想买的东西了吗?”一个浑厚的男声从远处传来。 青子顺着声音转过头招了招手“爸爸!我在这儿!” 一个身材高大、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已经大步走了过来。他的五官端正,眉宇间带着一股属于警察的正气和一丝略显严肃的痕迹,但看到快斗之后,那层严肃就松散了不少,变成了长辈对邻家小孩的亲厚。 “快斗,又在这边闲逛?”中森银三的语气带着熟稔的调侃“我看你这几天老往外跑也不来我家蹭饭了,青子还念叨你呢。” “中森叔叔!”快斗笑着迎上去,自然地往青子旁边站了站“我今天带朋友逛逛江古田正好遇到青子。” 青子拿着那盒彩色铅笔,微微侧头看了一眼月鳥時雨,又看向快斗,像是有些好奇“快斗君,这位大哥哥是你的朋友?” “对,我刚认识的,叫月鳥時雨,东京来的。”快斗介绍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孩子气炫耀“他特别有意思,这几天我带他逛了好几个地方。” 月鳥時雨往前走了一步,微微欠身,态度客气而自然“您好,我是月鳥時雨。最近因家里的一些事务暂留江古田,承蒙快斗君帮忙做向导,他带我认识了不少好地方。” 中森银三上下打量了月鳥時雨一眼。目光是警察特有的那种快速又带一点审视的观察。年龄约二十出头,衣着休闲得体,气质温和从容,看不出什么明显的威胁痕迹。 他放下了职业性的警觉伸出手和月鳥時雨握了一下“中森银三,在警视厅任职,也是快斗的邻居。这小子最近确实开朗了不少,我还以为是学校里发生了什么好事,原来是因为交到了新朋友。” “月鳥哥哥可有趣了。”快斗在旁边插嘴“他迷路能迷到三条街以外,还要靠我带他找回去。” “快斗!”月鳥時雨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但没有真的生气“你这是拆我台。” 青子在旁边抿嘴笑了一下,然后拉了拉快斗的袖子“快斗君,那你这几天没来我们家吃饭,是因为和月鳥哥哥一起出去了?” “嗯。”快斗点了点头“月鳥哥哥请我吃可丽饼和章鱼烧,还带我去河边的那家旧书店,我跟他说过的那只有胖猫的店。” 青子“诶”了一声,眼睛里露出一点好奇的光“那家书店我知道,老板养的那只橘猫特别胖,我上次去的时候它在收银台上睡着了,怎么推都不醒。” “对对对就是那只!”快斗像是找到了共鸣“它今天下午还睡在漫画架旁边,月鳥哥哥想去拿一本杂志,结果那只猫压着书角,他就蹲在那儿跟猫商量了五分钟。” “我没商量,”月鳥時雨在旁边纠正“我只是在等它自己挪开。” “你就是商量了。” “行吧,商量了。” 两个小孩子一起笑了起来,青子的笑声清脆而自然,像是已经很久没有和快斗这样闲聊过。快斗看着青子的笑脸,嘴角也不自觉地弯得更高了一些,两个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着那只猫、那家店、还有商业街尽头新开的那家可丽饼摊。 中森银三看着这一幕目光柔和了一些。他转头看向月鳥時雨,声音比刚才放低了一些,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关切“月鳥先生,你和快斗认识多久了?” “一周多。”月鳥時雨如实回答“我初到江古田的时候在巷子里迷了路,是快斗君主动来问我要不要帮忙。后来他说要带我逛逛这边,一来二去就熟了。” “那孩子……以前不太主动跟人搭话的。”中森银三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叹。 “他父亲去世之后,他有一阵子整个人都闷着不太出门。青子找他一起去上学,他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后来倒是慢慢好了一些,这段时间他每天放学都往外跑我还以为是学校组织了什么活动。”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月鳥時雨脸上,像是想确认什么,又像是只是在陈述自己的观察“你是外地人,他是本地小孩,按理说你们之间不该有什么交集才对。但他愿意带你逛,愿意跟你说话……说明你是个有趣的人,也对快斗好。” 月鳥時雨没有立刻接话。他想起快斗在那棵樱花树下说的“你是这段时间第一个跟我聊这么久的人”,想起快斗握着冰淇淋蛋筒时指尖微微收紧的动作,想起他说“如果你要走提前告诉我”时故作随意的语气。 “他是个很聪 明的小孩,”月鳥時雨回想起这几天的经历“而且很会照顾人。这几天带我逛的地方都是他自己觉得有趣的、值得分享的地方。他会把好吃的店、好看的角落、甚至那只猫的作息时间都记得很清楚,然后一件一件讲给我听。” 中森银三听完沉默了几秒,轻轻点了点头“那孩子确实是这样。他想对一个人好的时候就会特别用心。”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像是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月鳥時雨“月鳥先生,你今晚有安排吗?” 月鳥時雨微微一愣“暂时没有特别的安排。” “那晚上来我家吃个饭吧。”中森银三的邀约很直爽和自然“正好青子的妈妈今晚也在家,难得家里人都齐。快斗也好久没来家里吃了,你要是方便的话就一起来。就当是感谢你这几天陪那小子。” 月鳥時雨看了快斗一眼。快斗正和青子说着什么,偏过头刚好对上月鳥時雨的视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期待,像是想说什么,又不好意思在青子面前表现得太明显。 月鳥時雨收回目光,朝中森银三微微点头“那就打扰了。” “不打扰。”中森银三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在商业街后面的那栋一户建,和快斗家在一起,你要是找不到的话可以等会让快斗带你去。” 月鳥時雨苦笑了一下“……确实需要。” 青子在旁边补充“我爸爸做饭很好吃的!虽然比不上外面餐厅但家常菜绝对拿得出手。” 快斗偏过头看了月鳥時雨一眼,两人正好对视互相笑了一下。 分开后两个人又逛了一会,月鳥時雨跟着快斗往公寓楼的方向走。晚风从街道尽头吹来,带着一点海的气息和傍晚特有的饭菜香。 “你经常来中森家吃饭?” “以前经常,我妈妈不在的时候中森叔叔就会叫我过去。后来我爸出事后有一段时间我没怎么去,青子有时候会端着饭过来敲我家门。中森叔叔和碧子阿姨人都挺好的。” 月鳥時雨没有多问,只是安静地跟在他身边走着。 月鳥時雨跟着快斗穿过两条街道,在一栋带院子的独栋住宅前停下。 “就是这里。”快斗推开院门喊了一声“中森叔叔!我来蹭饭了!” 门很快从里面打开。中森银三系着一条深蓝色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脸被厨房热气蒸出的红润,侧身让开门口“进来进来,正好菜快好了。碧子!快斗来了!” “来了来了——”一个女性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带着一种利落而温和的质感。 月鳥時雨低头换了鞋,再抬头的时候,走廊里走出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浅米色的针织衫,深灰色长裤,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干净的低髻,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她的五官和中森银三那种粗犷的端正不同,轮廓更柔和,但眉宇间那股劲儿一看就是常年做决策、处理卷宗和人交锋的人才能养出来的气场。 她看到快斗的时候先笑了一下,然后目光自然地落在月鳥時雨身上微笑着点了点头“你就是快斗说的那位月鳥先生?我听银三提过,欢迎。” 月鳥時雨微微欠身“打扰了。贸然登门,实在不好意思。” “不打扰不打扰。”碧子摆了摆手,语气随意让人放松,但月島時雨总感觉自己好像在流冷汗“快斗难得带朋友来家里,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你随便坐,别拘束。” 96.自求多福 中森家的餐桌比月鳥時雨预想的更热闹。桌面上有几道冒着热气的家常菜,中森银三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端着刚出锅的味增汤“来得正好,最后一道菜也好了!” 月鳥時雨在快斗旁边坐下来,目光扫过餐桌对面的中森碧子。 “月鳥君,”碧子的声音比月鳥预想的要轻但却让月島時雨不自觉坐直了身体“快斗和我提起你,说你是他从巷子里捡回来的迷路大学生。” 月鳥時雨的耳根微微热了一下“叫我月島就好,确实是快斗君把我从迷路中解救出来的,不然我可能还在江古田的巷子里绕圈。” “月鳥哥哥路痴得特别厉害,”快斗在旁边插嘴,夹了一块土豆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站在一条死巷子前面看地图,表情特别严肃,像在思考什么人生大事。” “我在辨认方向。” “你辨认了五分钟,最后告诉我你其实是想找可丽饼店。” 青子笑出了声,中森银三也端着玉子烧过来,把盘子放在桌子中央,爽朗地笑起来“迷路不是什么大事!我当年刚调到这边的时候也在附近绕了好几天,才把辖区内的路认全。” 月鳥時雨松了一口气,夹起一块玉子烧咬了一口,口感松软,带着恰到好处的甜味,不由得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中森先生手艺真好,比外面餐厅的玉子烧还要好吃。” “那当然!”中森银三挺了挺胸“我可是练了十年的手艺,以前青子小时候挑食我就琢磨着怎么把菜做得她爱吃,结果练着练着就成这样了。” 碧子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也就做饭这个爱好坚持得最久。” “什么叫‘也就’?”中森银三假装不满地看了妻子一眼“我坚持了十多年的爱好,难道不值得夸一句?” “值得值得。” 月鳥時雨安静地吃着自己碗里的饭,目光在桌面上轻轻扫过。中森家的氛围让他觉得……有点陌生。上辈子的他家虽然有钱但父母早亡,一直是不同的佣人负责他的起居。像现在这样互相夹菜、自然而然的闲聊……对他来说就像梦一样。 “月鳥,”碧子的声音从对面传来“银三说你以前在美国读过书?” 月鳥時雨回过神,放下筷子“对,在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学的是社会人类学系。” “UCLA。”碧子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那可不简单。社会人类学……是偏文化研究的方向吗?” “是的,主要关注跨文化比较和社会结构分析。当时选这个专业是因为觉得不同社会的运行逻辑很有意思。”月鳥時雨的语气维持着“月鳥時雨对外人设”的优雅与从容。 碧子点了点头“我年轻时也对人类学很感兴趣,不过后来选了法学,就一直走下来了。” “中森夫人是……?” “我在检察厅工作,主要负责经济犯罪方面的案件。” 月鳥時雨的目光在碧子身上多停了一瞬。 检察厅,经济犯罪,检察官。这个刚才还在打趣丈夫爱好的人是检察厅的人。他想起自己正在整理的江古田据点资料里有一份关于本地经济犯罪的旧档案。 “经济犯罪……那不是需要同时精通法律和财务知识吗?”月鳥時雨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个很小的角度“我听说经济犯罪案件往往涉及复杂的资金链和跨行业证据链,要能在海量数据中快速识别异常节点……这种能力真的很厉害。” 碧子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对这方面感兴趣?” “算是……半懂不懂地知道一些皮毛。”月鳥時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以前在UCLA的时候选修过一门经济人类学的课,讲的是不同社会中的交换体系和财富流动逻辑。当时觉得挺有意思,后来读了一些相关的案例报道,觉得经济犯罪案件就是把这些逻辑反着用。” 碧子忍不住笑了一下“你形容得很准确。经济犯罪本质上就是利用规则和信任的漏洞来重构财富的流向。而我们的工作就是把那些重构出来的流向重新拆解开……” 月鳥時雨点了点头,像一个学生在认真听老师讲课。碧子注意到他听得比一般人更专注,而且提问的点都切在要害上,那些问题不像外行人随口问的泛泛之谈,更像一个已经看过几份卷宗的人在试图补全自己没理解的部分。 “月鳥,”碧子放下筷子,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你问得这么细,不会真的考虑转行吧?” 月鳥時雨笑了一下“不会转行,只是觉得……很厉害。能把那些错综复杂的线索理成一条清晰的证据链,逻辑严密又滴水不漏,这真的很厉害。” “咳。”中森银三在旁边咳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快斗正低头扒饭,青子也正要夹菜,但两人的筷子在空中顿了一下,像是同时注意到了什么。 快斗抬起头,看了月鳥時雨一眼“月鳥哥哥,你是不是在崇拜碧子阿姨?” 月鳥時雨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什么?” “你刚才看碧子阿姨的眼神,跟你看河堤边那些钓到鱼的大叔的表情一模一样。” “哪里一样了?” “就是那种‘哇好厉害’的表情。” 青子在一旁偷笑。中森银三端着茶杯,表情微妙地看了自己妻子一眼,又看了月鳥時雨一眼,然后低头喝茶,什么也没说。 碧子倒是又笑了,笑容里带着长辈看到晚辈认真时的温和“月鳥先生要是对这方面感兴趣以后可以多聊聊,难得遇到一个问得出好问题的年轻人。” “谢谢碧子女士,有时间一定请教。”月島時雨没反应过来,他在不自知中对中森碧子已经换成了更亲切的称呼。 快斗在旁边扒了两口饭,抬头看了月鳥時雨一眼“月鳥哥哥,你说你来江古田是因为家里有事需要处理……但你之前不是跟我说你其实是在躲人吗?” 桌上的筷子动作都停了。 青子第一个转过头来“躲人?躲什么人啊?” 快斗嚼着饭含混地说“他自己说的啊,说有一个让他觉得不太舒服的人,所以他跑到江古田来了。” 青子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是谁呀?是坏人吗?还是那种纠缠不清的人?月鳥哥哥你看起来不像会被人欺负的类型啊。” 中森夫妇也警觉起来,想起月島時雨在美国那种地方,确实容易被人缠上。 月鳥時雨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不是那种坏人。” 青子穷追不舍“那是哪种人?” 中森碧子开口了“是工作上的事吗?” “算是……”月鳥時雨斟酌着措辞“我在之前待的地方认识了一个人,工作上有交集。但后来我发现对方对我的……关注度,超出了工作范围。我觉得不太舒服,所以暂时离开了一段时间。” 中森碧子点了点头,然后说了一句让月鳥時雨后背微微绷紧的话“如果你需要帮助的话,可以告诉我。我和我丈夫都能帮助你。” “不是那种。”月鳥時雨连忙摆了摆手“是……怎么说呢,有个人对我释放了一些我觉得不太合适的信号,但我没办法直接处理,因为那个人在工作上和我有些交集,为了躲他我就来江古田出差了。” “信号?”碧子微微前倾“什么样的信号?” 月鳥時雨想起伏特加说的那些话,想起绿川光做的饭菜,想起基地里那些流言……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就是……过于周到的关心吧。那个男人会记得我喜欢的食物、我不喜欢的食材、甚至连我的口味偏好都记得很清楚。还会做一些……原本不需要他做的、额外的照顾。” “他?“ “是的, 他。” 餐桌上的人都沉默了。 中森银三的表情从“警觉”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像是需要重新调整理解框架的微妙。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像是在给自己争取几秒钟的消化时间。 碧子的反应比他快一些,她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在月鳥時雨秀丽的脸上和对男孩来说有些过长的头发停了一下,然后放下了筷子。 碧子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尴尬和好奇。她只是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你觉得他那种好是真心实意的,还是另有所图?” 月鳥時雨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下。他倒希望绿川光是另有所图,想在组织立足。而不是对他感兴趣。只有千日做贼的道理,哪有千日防贼的说法。 “……我不知道。” 餐桌上的气氛因为这个回答而微微变化了。不是尴尬,而是碧子用一种“我理解了”的目光看了月鳥時雨一眼“那就先不用急着知道。你先在这里待着想清楚了再回去,那个人如果真的在意你不会因为你躲几天就跑掉的。” 月鳥時雨看着她的表情很平静,那双眼睛里有一种经验丰富的从容。不需要长篇大论,只需要几句简单的观察和动作就能让人放松下来。 快斗在旁边吃了一口饭,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语气带着一种孩子气的随口一提“说起来,月鳥哥哥躲的人,他是不是也做饭很好吃?因为你说过他记得你的口味偏好……” 月鳥時雨“……他做饭确实不错。” “那他现在是不是每天都会想你什么时候回去?”快斗歪着头“我看书上说,如果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特别好的时候,那个人不在身边,他就会一直想那个人。” 青子推了快斗一下“快斗君,你别问了!” 快斗不服气地嘟囔“我这不是在帮月鳥哥哥分析情况嘛……” 月鳥時雨看着快斗,又看了看青子,最后目光落在碧子身上。碧子托着腮,用那种“你们年轻人真有意思”的表情看着他们,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中森银三把最后一口饭扒完放下碗,他站起来收拾碗筷的时候,顺手拍了一下月鳥時雨的肩膀“别想太多。年轻人嘛,想不明白的事就先放着,等想明白了再回去。” 月鳥時雨低着头想了一会儿,中森银三又走过来添了一句“如果需要帮忙的话,你就说一声,在别的方面可能帮不上但如果你需要躲人,我们家还是有客房的,收拾一下就可以住。” 月鳥時雨愣了一下“……谢谢。” 快斗在旁边笑出了声“中森叔叔,你这是要收留月鳥哥哥啊?” “收留谈不上,就是觉得这孩子挺好的。”中森银三把碗筷端进厨房,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而且我们家碧子也难得遇到能跟她聊这么投机的人。” 碧子在旁边掩着嘴轻笑。 月島時雨看着这一幕,心里想江古田确实是个好地方。 刚想到这里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是伏特加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 「自求多福」 月鳥時雨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抬起头的时候表情还维持着平静“中森先生,您刚才说的客房……今晚能住吗?” 中森银三愣了一下“可以是可以,但是……” “我今天能住下吗?”月鳥時雨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表情欲哭无泪,语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诚恳“我觉得我可能确实需要再躲一阵子,麻烦您们了。” 碧子看着他那副表情,轻轻笑了一下“我去收拾一下客房。银三,你洗碗。” 窗外的江古田夜色依然安静而平和,但月島時雨觉得绿川光的气息可能已经在路上了。 97.变态你不要过来! 周末早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进中森家二楼的客房。 月鳥時雨是被楼下中森银三说话的声音吵醒的。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试图想把声音隔绝在外但下一秒就完全清醒了。 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隔着两层楼板和一面墙传上来,依然清晰得让他后背发凉。 "您好,我想找一位月鳥先生。他住在这附近吗?" 月鳥時雨猛地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他的头发在枕头里闷了一整夜,此刻乱得像一团刚被猫挠过的毛线。身上的白T恤皱巴巴的,下摆还有一半塞在灰色睡裤里,另一半露在外面,整个人看起来完全没有“月鳥時雨对外人设”该有的状态。 他冲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绿川光站在中森家院门口。穿着一件蓝灰色的薄外套,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姿态松弛而自然,正和中森银三说着什么,中森银三穿着运动服,看起来像是刚晨跑回来手里还攥着一瓶水。两人之间的对话听不太清,但中森银三的表情从礼貌性接待陌生人渐渐变成了一种微妙的“啊,原来就是你啊”的表情。 月鳥時雨放下窗帘,在房间里无声地踱了两步然后做出决定。 他轻手轻脚地拉开客房的窗户,探头看了一眼窗外。中森家和隔壁的房子之间隔着一道不高的院墙,墙脚有一棵枝叶茂密的树正好可以作为缓冲。 他翻身跨上窗台,踩着空调外机跳到树的枝干上,然后又顺着树干滑到隔壁的院子里。 落地的姿势不算优雅但胜在安静。他蹲在墙脚,看了一眼中森家的方向,确认没有被人发现才直起身拍了拍睡裤上沾的草屑。 他转身,看到快斗正站在自家后门口,手里拿着一片吐司,用无语的表情看着他。 “……你一早上翻墙进我家院子里做什么?” “躲变态。”月鳥時雨的回答简短而坦诚。 快斗的眉毛挑了一下。他往嘴里塞了一口吐司,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月鳥時雨跟着快斗把拖鞋留在院子穿着袜子走进屋内,穿过一段走廊来到客厅。快斗把没吃完的吐司放在茶几上自己往沙发里一倒,翘起二郎腿“月島哥你最好给我一个完整的解释。”说完就看着月鳥時雨。 “那个人来了。”月鳥時雨站在客厅中间,姿态有点局促,白T恤依然皱巴巴的,头发也还乱着“就是他,我跟你说的那个人。他找到江古田来了。” 快斗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放下翘着的腿坐直了一些“就是你一直在躲的那个人?” “对。” “他怎么找到你的?” “……可能是他自己查的,也可能是我手机定位可能被他拿到了。” “定位?” 门口正好传来了敲门声。 两个人同时看向玄关的方向。敲门声不急不缓,三下,停顿,又是三下,带着一种令人恼火的从容。 快斗压低声音“你要躲的话去我房间,衣柜后面有个隔层……” “来不及了。”月島時雨说完这句话就一手抱着快斗往楼上跑。跑到一半月島時雨回头看了一眼发现绿川光已经打开门站到玄关看着他们。 “……快斗,你家晚上不锁门的吗?” “……锁了的。” “月島先生,我找到你了。”绿川光依旧是那副温柔的表情,但在月島時雨眼里和鬼没有什么区别。 “……绿川呐,你听我解释。”月島時雨强颜欢笑的边说边缓慢地往楼上退去。 “月島先生,您为什么看起来这么怕我。” “……绿川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我不喜欢人类。” “没关系的月島先生,总有一天会的。” “……对不起绿川,那天我不该对你用心理暗示的,是我不对。”月島的声音都在发颤。 “没有的事月島先生,我一直记着您那天对我说过的话和做过的动作,心里其实对您非常感激。”说着绿川就脱掉鞋踩上地板朝他们走过来,手里依旧提着那个纸袋。 “你别过来!”有点应激的月島時雨抱着快斗迅速跑到楼上,随便找了一间房间反锁上门。 变态退!退!退! 还在客厅的绿川光忍不住笑出声。 他之前在基地里的那些其实都是装的。现在为了符合人设自己追来江古田,没想到能看见月島時雨这样的一面。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个纸袋,里面装着从江古田站前那家据说很好吃的面包店买来的限定款咖喱面包。 他本来想如果月鳥先生见到自己主动带甜点上门应该不会计较。没想到效果完全相反。 他没计较,直接跳窗跑了。 绿川光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不是平时那种温和有礼的、恰到好处的弧度,而是一种更真实的,带着一丝愉悦的笑。 他在基地里见过太多次月鳥時雨的“对外人设”。端坐在办公桌后面,脊背挺直,声音压低八度,嘴角那抹笑优雅而疏离。穿着一身黑,说话像每一个字都思考过一样精准,不会多做一个多余的动作。处理文件时那双绿眼睛很冷,连伏特加在场的时候也只是稍微松动一点点,那种松动也只是从“冰”变成了“霜”。 但现在呢? 月鳥時雨穿着皱巴巴的睡裤翻墙。头发没绑乱得像是被猫挠过又炸了起来。白T恤下摆一半塞在灰色睡裤里一半露在外面。 刚才在中森家里看到自己的时候,那双在基地里暗沉的绿色眼睛瞪得滚圆,像一只突然发现笼子门没关却被主人抓了个正着的猫。 他抱起那个小学生往楼上跑的样子,慌不择路,狼狈不堪,完全不像一个能端着狙击枪几百米外一枪毙命的组织成员。 挺好玩的。 绿川光把纸袋换到另一只手里,缓缓走上最后几级台阶。 他发现月鳥時雨在基地里那副样子是“演”的。倒不是假的,只是像一件穿惯了的外套,脱下来之后里面才是真正的人。而现在那个真正的人正躲在一扇薄木板门后面,心跳大概快得能数出来。 “月鳥先生。”绿川光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不急不缓,隔着门板依然温和“您跳窗的时候膝盖撞到墙沿了,我看到您揉了一下,没事吧?” 门内没有回答。但绿川光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像是在强忍的吸气声。不是恐惧,更像是被说中了之后的懊恼。 绿川光把纸袋放在走廊的地板上,自己也在旁边坐了下来,背靠着墙壁,姿态放松得像是来朋友家串门“您不用开门,我就坐这儿等。等您觉得可以了再出来反正我不急,只是刚买的咖喱面包放久了就没那么好吃了。” 门内又沉默了几秒,然后是快斗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隔着一道门还是能听清“月鳥哥哥,他是不是就是你说的那个人?就是那个让你觉得不太舒服的人?“ 然后是月鳥時雨的声音,同样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悔恨“对。就是他。我不该跑江古田的。我应 该去北海道,不,去美国的。” “……可是你已经跑到江古田了,还被他找到了。” “快斗你别再说了,我想静静。” “静静是谁?” 快斗看着月鳥時雨以一种非常不体面的姿态靠着门板,滑坐在地板上。他仰着头靠在那儿,微卷的黑发散乱地贴在额角和脸侧,因为刚才那一阵慌乱呼吸还没完全平复,白T恤的领口还被汗水洇湿了一小块,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完了”的绝望。 快斗往嘴里塞了一片刚才带进来的吐司,嚼了两下咽下去“你刚才为什么要抱着我一起跑?” “他万一没追上我,转头找你逼问我的下落怎么办?” “……你觉得他那种人会找不到你?” “闭嘴。” 外面的传来纸袋放在地上的声音,脚步声渐行渐远,门里门外都安静了下来,安静到两个人都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快斗侧耳听了几秒,压低声音说“他好像走了。” “可能觉得追过来没意思,在楼下等着呢。” “那你打算怎么办?在我房里躲一整天?” 月鳥時雨没有回答快斗,他把门打开留了条缝观察了一下,然后迅速把地上的纸袋拿进来和快斗一人一个咖喱面包吃起来。 黑羽快斗:?还想着吃呢? 月島時雨边吃边皱着眉头看手机屏幕,伏特加那条“自求多福”还在通知栏里躺着,没有任何新消息“三郎那边消息没有更新……说明这次行动是绿川自己的决定,没有惊动那边的人。” “那他到底想干什么?” 月鳥時雨吃完最后一口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说“我也不确定……” 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有人踩在地板上的声响。那个声音和刚才的脚步声不一样,不是从楼梯方向传来的,而是从……窗户的方向。 两个人同时抬起头,看向房间那扇朝院子的窗户。窗帘没拉严,留了一道大约一掌宽的缝隙,晨光从那道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光线。此刻那道光带里多了一道影子的边缘。 月鳥時雨和快斗同时往窗边看了一眼,看到一道修长的轮廓正蹲在窗外窄窄的窗台上,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自己家阳台上看风景。 快斗还没来得及出声,窗户就被从外面推开了。绿川光翻进来的动作轻快得像一只猫,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那双蓝灰色的猫眼里带着一丝很淡的、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玩具的光。 “……绿川,你有必要追到江古田来翻窗吗?” 绿川光站在窗边语气依然温和“您出门的时候没带伞,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雨。” “你就为了送一把伞,从基地追到江古田?” “咖喱面包好吃吗?”绿川不答反问并往前迈了一步。 月鳥時雨往后退了一步,后脚碰到了墙壁身后就是壁画已经退无可退。快斗被他抱在怀里,看看绿川光,又抬头看看月鳥時雨,再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纸袋,嘴角抽了一下“那个面包确实挺好吃的。” “快斗,你到底是哪边的?”月鳥時雨的声音压得更低。 快斗还没来得及回答,绿川光又往前迈了一步。月鳥時雨又往后退了半步,这一退正好撞上身后的壁画。预想的贴背感没有传来,机关启动壁画旋转。月島時雨和快斗两个人被甩进密道里。 月島時雨:? 黑羽快斗:? 绿川光:? 月島時雨&黑羽快斗“啊——!” 98.你儿子在我手上 密道比月鳥時雨想象的要深。 他抱着快斗顺着滑道往下滑,一直把快斗的脑袋按在自己胸口,用身体挡着那些可能会碰到孩子的棱角。 滑道尽头是一个大的空间,两个人落在一张宽大的旧沙发上。沙发垫子很软,缓冲了大部分冲击力,弹簧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声,像是在抱怨被两个不速之客打扰了清梦。 月鳥時雨的后背撞上沙发靠背,闷哼了一声,但还是先低头看怀里的快斗“你没事吧?” 快斗从他怀里探出头来,头发被刚才的滑行蹭得乱糟糟的,但眼睛亮得惊人“我没事。月鳥哥哥,你的背……” “没事,就撞了一下沙发还是软的。”月鳥時雨活动了一下肩膀确认没有伤到骨头,然后环顾四周。 “——快斗,接下来我就告诉你,作为一个魔术师的心得吧——” “首先你知道对于一个魔术师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吗?”话音刚落,一个银白色的柜子从地面上冒出来,自动打开后里面是一套白色的礼服和礼帽,一个魔术杖掉下来滚到月島時雨的脚边。 月島時雨:黑羽盗一对不起,他没想让剧情提前的,这都是巧合巧合。 “……这是我爸爸的声音。” 月鳥時雨看着怀里的这个小孩,没有说“我知道”,也没有说“你还好吗”。他只是安静的抱着他,给他一个温暖的怀抱。 突然月島時雨听到了滑道里有人来的动静,他抱着快斗站起来,一个绿川光就这样掉下来和这两个人面对面对视。 绿川光落地抬眼扫过这间地下密室,目光在那件展示柜的白色礼服上停了一瞬,又落在月鳥時雨怀里那个眼神亮得惊人的男孩身上,最后才看向月鳥時雨本人。 月鳥時雨还抱着快斗,头发因为刚才的滑行更乱了,白T恤的领口歪到一边露出半截锁骨,整个人像一只刚从滚筒洗衣机里出来的猫。他瞪着绿川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挤出一句“……你怎么也下来了?” “您抱着孩子滑下去了,我总不能站在上面等。”绿川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而且那条密道入口的机关似乎没有自动关闭的延迟,我不下来它也会把我推进来。” 月鳥時雨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快斗从他怀里探出头来,目光在那件白色礼服上又停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挣了一下,示意月鳥時雨放他下来。月鳥時雨犹豫了一下还是松了手,快斗的双脚落在旧地毯上径直走向那个银白色的柜子。 他伸手摸了摸那件白色礼服的袖口,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了。 绿川光站在原地没有打扰那个男孩。他的目光从快斗的背影上移开,扫过这间密室的布局,旧沙发、银白柜、墙上挂着的几张泛黄的海报、角落里堆着几只落满灰的箱子。他注意到墙角有一个书架,上面摆着几本关于魔术史和舞台设计的旧书,书脊上的字已经模糊了。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回月鳥時雨身上。 月鳥時雨正靠着沙发扶手,看着快斗的背影,表情很慈祥,像是正在给那个孩子留出足够的空间。但他握着沙发扶手的指节微微泛白,动作还很戒备。 绿川光看着他,觉得这个时候说什么都不太合适。他想了想,还是从口袋里掏出那部组织手机低头操作了几下。 月鳥時雨的手机在睡裤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绿川光发来的一条消息「您背上没事吗?刚才滑下来的时候我好像听到您撞到了什么东西的声音。」 月鳥時雨偏过头看了绿川光一眼。绿川光正低头看着手机,表情专注得像在处理一份紧急文件。他打字回了一句「没事,沙发垫子很厚,撞不到骨头。」 绿川光秒回「那就好。您的白T恤后面沾了一点灰,等会儿我帮您拍掉。」 月鳥時雨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里,决定暂时不回复这条消息。并且离绿川光的反方向挪了几步。 快斗在那件礼服前面站了很久,然后转身看向月鳥時雨,声音里难言兴奋“……月鳥哥哥,我想试试。” 月鳥時雨点了点头“那就试试。” 快斗解下自己的外套,月鳥時雨走过去帮他把那件白色礼服披上肩膀。但衣服太大了袖口长出一大截,垂下来几乎拖到地上。快斗站在那面落满灰的旧镜子前,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困惑,又变成了隐约的失落。 月鳥時雨蹲下来,帮他把袖口卷了两圈,但卷好之后手臂一动就又滑下来了。他又卷了两圈,用一根从柜子里翻出来的银色细绳固定住,总算让那双小手露了出来。 快斗低头看着自己这副滑稽的样子“我爸爸的个子是不是很高?” “嗯,很高。”月鳥時雨站起来,退后半步打量了一下“你现在穿这个就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不过没关系衣服不会跑,等你长高了它自然就合身了。”他伸手把那顶对现在的快斗来说有点过大的礼帽从柜子里拿出来,轻轻扣在快斗头上,帽檐直接盖住了他的眼睛。 快斗把帽檐往上一推,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那点失落已经散了大半“那我可以先学魔术杖吗?” 月鳥時雨捡起脚边那根魔术杖递给他。快斗接过来,学着记忆里父亲示范的动作,手腕一抖一翻,杖尖弹出一团银白色的布料,在半空中展开变成一面小型滑翔伞,恰好兜头盖脸地扑向月鳥時雨,把他整个人砸到地上。 他在布料下面闷了几秒,然后发出一声认命的叹息“……你这个机关,就不能先给个提示吗?” 快斗举着魔术杖,看着那个被滑翔伞盖住的大哥哥,眨了眨眼嘴角憋着笑。绿川光走上前把滑翔伞拿走才让月鳥時雨重见天日,头发比刚才更乱了。 绿川光看了一眼已经自认倒霉站起来开始整理头发的月島時雨,他把滑翔伞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往后退了一步,把空间留给那个还在低头把玩魔术杖的男孩。 快斗攥着那根魔术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向月鳥時雨,声音比刚才平静了很多,但尾音还带着一点点残余的波动“月鳥哥哥,你说我爸爸留下的这些东西……是不是早就准备好的?” “有些东西,大概是很早之前就准备好了的。”月鳥時雨把头发稍微整理成还能看得下去的样子“他只是没来得及亲口告诉你。” 快斗点了点头。月鳥時雨看着他那副强撑着冷静的样子,忽然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你妈妈的电话给我。” 快斗愣了一下“她工作很忙,而且她可能……” “她是你妈妈。”月鳥時雨打断他,语气很轻但不容商量“她可能会忙、会累,但她不会不想听你的事。” 快斗犹豫了一下,还是报出了一串号码。月鳥時雨按下拨号键,把手机贴到耳边,同时微微侧过身,朝快斗挤了一下眼睛。 那个表情带着一点狡黠,一点“你等着看好戏”的顽劣。 电话接通了。一个女性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点没睡醒的沙哑“喂?哪位?” 月鳥時雨清了清嗓子,转换回组织模式,声音压低了半度,用一种平稳得近乎冷漠的语调开口“请问是黑羽千影女士吗?” “我是。你是谁?” “你儿子现在在我这里。”月鳥時雨故意停顿了两秒,让那句话悬在空气里“他很好,暂时没有受伤。但我需要你回家一趟。不要报警,一个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千影的声音陡然绷紧,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你是谁?你想要什么?快斗他——你把电话给他,我要确认他还活着。” “他现在就在我旁边。”月鳥時雨看了快斗一眼,语气依然不急不缓“不过在你到达之前我不打算让他接电话。放心,我不是什么坏人,只是有些关于他父亲的东西,我觉得你应该在场。今晚能到吗?” 快斗在旁边瞪大了眼睛,想不到那个搞笑还有点温柔的大哥哥突然变的有点可怕,他张了张嘴想喊“妈妈!别听他的!他是月鳥哥哥!”,但月鳥時雨一只手已经按住了他的肩膀,示意他别出声。快斗急得直跺脚,但绿川光不知何时已经走过来,很自然地站在了快斗和月鳥時雨之间,挡住了快斗冲向手机的路线。 千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强压的颤抖和清晰可见的怒气“你听着——如果你敢动他一根头发,我不管你是谁——你一定会后悔的。” “我保证他很好。”月鳥時雨的语气终于松动了那么一点点“等你回来就能看见他。” 电话挂断,快斗终于挣脱了绿川光不算认真的阻拦,一把拽住月鳥時雨的袖子,整个人又气又急“月鳥哥哥!你怎么能那样说话!我妈妈肯定以为我被绑架了!她说不定已经报警了!” “放心她没报警,她只是会来得很快。”月鳥時雨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低头看着快斗那张又气又急的脸“而且你看效果不是很好吗?她今晚就到了。” 快斗瞪了他好几秒,最终还是泄了气,低头攥着魔术杖不说话。月鳥時雨也不催他,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过了一会儿,快斗闷闷地开口“你为什么要说得那么像绑架犯?” “因为这样她会来得比较快。”月鳥時雨蹲下来和他平视“而且,你妈妈要是以为你出事了,她才会真的放下手里的工作飞过来。如果我只是说‘你儿子发现了一个密室,挺有意思的’,她可能会说‘下周有空再回来看’。” 快斗抬起头看着他,他知道月島说得对但他不想承认。他最后只是小声嘟囔了一句“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我知道。”月鳥時雨站起来,顺手把他头上那顶过大的礼帽扶正“但你已经被我绑来了,将就一下吧。” 绿川光站在两步之外看着这一幕,目光在月鳥時雨蹲下与快斗平视的那个瞬间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像是不小心露出来的。 算了,今天剩下的时间就不逗他了。 月鳥時雨看了一眼密室的入口方向,又看了一眼手里那根依然攥着魔术杖的快斗,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上去吧。你妈妈来的时候总得让她看到你穿着这件礼服笑的样子,而不是穿着它摔跤。” 快斗把滑下来的袖口又往上推了推,抬起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嗯。” 99.画面太美 千影回到江古田的时候正是逢魔时刻。 她没走正门。翻墙进来,动作快得像一只掠过屋檐的黑鸟,连院墙那棵树的枝叶都没有惊动太多。黑羽家后院的铁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她闪身而入,先在阴影里站了三秒,确认周围没有埋伏才沿着屋侧的排水管攀上二楼的窗台。 她推开那扇她知道锁簧有点松的窗户时,手里的掌心雷已经上了保险。然后她看到了坐在客房床上等她的人。 月鳥時雨已经换了一身衣服。 深灰色衬衫,黑色长裤,袖口平整地卷到小臂中段,黑发在脑后扎着,耳钉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他坐在床边翘着二郎腿,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在朝她打招呼。整个人散发着游刃有余的从容。 千影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半个身子还悬在窗外,一只脚踩在窗沿上,手里的枪口依然保持着随时可以发力的角度。她的目光快速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衣柜、窗帘、床底,在确认只有月鳥一人之后她的目光才重新落回他脸上。 “你是谁?我儿子在哪?” 月鳥時雨没有起身。他微微偏了一下头,朝房间另一侧的门示意了一下“他在楼下厨房,很安全。” 月鳥時雨看着她的眼睛,语气依然平稳,但那种平稳里带着一种“我已经等你很久了”的了然“黑羽夫人,或者说,怪盗淑女,您不用紧张,我不会伤害他。”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千影从窗台上翻进来的动作非常轻,几乎无声,但那两个字像两颗石子投入深水,让她的表情在暮光里出现了一个极短的裂痕。 “你是谁?” “月鳥時雨。从东京来的,暂住江古田”月鳥時雨的语气平稳“至于为什么用那种方式把您骗回来,是因为我想让您知道一些事,而我觉得当面说比打电话更合适。不过在那之前我们还是下楼慢慢聊吧。” 千影没有说话。她的枪口依然指着月鳥,但那种瞄准的角度微微变了,从眉心偏到了胸口,这是一个“我在听你说话但你最好真的没事”的信号。 两个人来到客厅。月島時雨偏过头,看了一眼快斗的方向“快斗,你要偷听就出来听吧。” 快斗的动作僵了一下,虽然今天月島在两个模式里切换想让他习惯,但突然听到月島時雨叫他还是吓了一跳。他以为他藏得很好,但月鳥時雨从下楼的那一刻就知道他在那儿了。快斗从千影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有些心虚但还是理直气壮地开口“我想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千影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微微松了一下紧绷的肩膀,像是放下了某种负担“……你是真的很会挑别人的软肋下手。” “我只是选了一个能让所有人第一时间出现在该在的地方的方式。” 她又看了他几秒,最后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被快斗穿着的白色礼服上。 月島時雨看着快斗突然开口“他父亲的礼服,他穿着好不好看?” “还是太大了,袖口卷了三圈还是拖下来。” 月鳥時雨没有赶快斗走,他只是看了千影一眼,像是在问她“让他在场可以吗”。千影沉默了一瞬,然后把快斗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没有让他离开。 “我确实查过你们的事。”月鳥時雨重新看向千影,语气依然平稳“不是针对你们家,是查别的资料的时候顺带看到了一些东西。然后我发现了一些关于黑羽盗一的线索。”反正月島時雨干了什么也人知道,倒是方便了他用已知的原著剧情应对这对母子。 千影的瞳孔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死在那场表演事故里。”月鳥時雨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楚地落在客厅的空气里“他在被一个以动物为代号的组织追杀,目前他正躲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有人在帮他。” 快斗站在千影旁边,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空白,又从空白变成一种缓慢的、像是正在重新理解世界的茫然。他攥着千影的衣角,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爸爸,没有死?” 千影低头看了他一眼。 快斗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妈妈,你知道对不对?” 千影蹲下来和他平视“对,我知道。” 快斗沉默了。他没有哭没有追问更多,只是站在那里,攥着千影的衣角,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告诉你,你也会被卷进来。”千影的声音放得很轻“你还太小,藏不住秘密。如果你知道了,那些追他的人可能会通过你找到他。所以我没有说。” 快斗没有立刻回答。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过了好久才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千影站起来,重新看向月鳥時雨。她的目光和刚才不一样了,多了一层审视“你说的那些关于盗一、关于追杀他的组织、关于有人在帮他,你说你只是‘顺带查到的’?” 月鳥時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有一部分确实是顺带。但有一部分是我专门去查的。知道快斗的父亲是谁,和怪盗基德的关系就查了下去,发现那个以动物为代号的组织,就顺便查了一下。”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事。但千影听出了那句话里的分量,不是因为好奇而查,是因为在意那个孩子说的话才查。 “你对他的事倒是上心。”千影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判断的意味,像是在试探这句话的边界在哪里。 “我喜欢这个孩子。”月鳥時雨的回答很直接,快到千影的眉头更皱了,快到快斗自己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快到绿川光在厨房里关水龙头的手顿了一瞬。 千影沉默了两秒“……你说的‘喜欢’,是哪种?” 月島時雨:……这张死嘴。 月鳥時雨连忙放下茶杯“哈哈哈,没有那种意思。就是觉得这孩子聪明、有趣、有自己的想法,跟他在一块儿很轻松。我在江古田这段日子很惬意,很久没有跟人这么随意地待着了。” 千影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一种若有所思的微妙“所以你只是想对他好?” “算是吧。” 千影看了他几秒,目光在他那双绿眼睛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开口“你这种语气……是想收他当教子?” 月鳥時雨的嘴微微张了一下,又合上。他在心里飞快地把“教子”这个概念的重量评估了一遍——在黑方世界里,收教子确实意味着建立一种很深的关系,不是血缘但比血缘更复杂,涉及保护、培养、传承、甚至某种意义上的掌控。他原本只是想吓唬一下这个有点心大的母亲,让她对快斗的事多上点心。没想到刚才那些话被千影解读成了“我在评估这个孩子是否值得收下”,这是一个很合理但方向完全不对的解读。 他思考了两秒才开口“我原来没想那么多。但如果快斗愿意的话,我不介意让他多一个人罩着。” 千影挑了挑眉“你倒是大方。” “我说了,我喜欢那孩子。”月鳥時雨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是那种喜欢,就是对晚辈的欣赏和照顾。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千影和快斗之间扫了一遍“快斗的堂兄也在东京。工藤新一和 快斗同岁,我想您应该知道他。那孩子也挺聪明的,和快斗算是同一类人。如果他们能认识一下,应该会相处得不错。” 快斗在旁边抬起头“堂兄?工藤新一?” “你父亲有个兄弟叫工藤优作,他有个儿子叫工藤新一,比你大一点。”月鳥時雨看了他一眼“虽然也还是个孩子不过确实聪明,观察力推理能力在同龄人里算是顶尖的。你们俩要是认识了,应该挺有话聊。” 千影看着月鳥時雨那张认真的脸,她没想到眼前这个人已经查到了这个地步,在他面前已经没有秘密了。就算这样也在她面前心平气和得和她交谈,快斗跟着他,说不定真的比跟着自己要更安全……她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儿子那双已经亮起来的眼睛,叹了一口气,嘴角却带着一丝松动“你不仅想收他当教子,还想给他介绍朋友?” “不行吗?” 千影没有回答。她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绿川光正在洗的那摞碗,又看了一眼餐桌上已经凉了大半的饭菜,她转过头看着月鳥時雨“你朋友做饭,你负责把人骗回来,你们这一套配合得倒是熟练。你那个朋友,也是你们那边的人?” “算是半个。”月鳥時雨没有隐瞒“他做饭不错,您可以尝一下。” 千影没有再说什么。她走到餐桌边坐下来,把快斗拉到自己旁边的椅子上,然后拿起那双已经摆好的筷子,夹了一块玉子烧送进嘴里。她嚼了两下,没有立刻评价,但也没有放下筷子,夹起了第二块。 月鳥時雨坐在沙发上,看着她那副优雅进食的姿态,又偏过头看了一眼厨房方向。绿川光已经洗完了碗,正靠在灶台边擦手,姿态松弛得像是在自己家厨房里。 快斗坐在千影旁边,低头扒了一会儿饭,然后像是忍不住了一样抬起头看了一眼月鳥時雨“月鳥哥哥,你说的那个工藤新一……他真的和我一样大吗?” “对,和你差不多大。他还喜欢解谜和推理,你们应该能聊得来。” 快斗想了想,嘴角弯了一下“那我下次去东京的时候,可以见见他吗?” 月鳥時雨看着他那个期待的表情,点了点头“可以,我来安排。” 千影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止。她只是低头又夹了一块菜像是默认了这件事。 窗外的江古田夜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了,路灯在街道上亮起暖黄色的光。客厅里的灯也是暖黄色的,照在餐桌上那一碟碟已经被吃掉大半的菜上,照在快斗低头扒饭的侧脸上,照在千影握着筷子的手指上。 “月島哥哥,明天我还能陪你去画画吗?”快斗突然小心翼翼地看向月島時雨,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 月鳥時雨看着快斗嘴角弯了一下“当然,到时候你可别嫌弃画画无聊才好。” 快斗明白月鳥不会马上走,开心的又多吃了几口饭。 月鳥時雨坐在沙发上,端着那杯茶看着这一幕,江古田的夜晚确实很适合待着。如果之后快斗愿意的话,他也确实不介意多一个教子,虽然这件事不是他主动提出的,但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嗯?如果他把工藤新一也收做教子……画面太美,搞得他现在就有点想回东京了。 月島時雨掏出手机在三人的群里发了一句话。 百变超人:「小阵平,研二,你们可能要当爷爷奶奶了。」 速度就是激情:「是猫还是狗。」 百变超人:「当然是人。」 速度就是激情:「?」 墨镜:「?」 百变超人:「情况不一定,回去后细说。」 100.两个更不行 月鳥時雨在江古田又多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每天下午陪快斗在那棵樱花树下练魔术,偶尔被快斗的机关捉弄或拆穿他的小把戏,偶尔带着两个小孩出门到处逛逛。快斗的魔术进步得很快,那根魔术杖在他手里越来越听话,滑翔伞展开的时候已经能精准地落在月鳥時雨头顶之外的位置了。 千影在第一天下午就离开了,但走之前留了一句话给月鳥時雨“你下次来江古田的时候提前说一声,我对江古田也很熟系,可以带你到处采风。”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淡淡的,但月鳥時雨注意到她看了一眼那件已经被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的白色礼服,又看了一眼月鳥時雨。 月鳥時雨也看着她点了点头“好。也希望千影女士能好好和盗一先生考虑教子的事。” 千影走后月島時雨松了一口气,他顺势住在快斗家,把绿川光赶到据点。 “月鳥哥哥,你是不是快走了?” 第三天傍晚,快斗坐在秋千上晃着腿,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依然是那种随意的、像是随口一问的样子。 “明天下午,这边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也该回去了。” 快斗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那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你生日的那天我肯定会来。” “你说了'肯定',就要算数。” 月鳥時雨蹲下来和他平视,伸出小手指“算数。” 快斗看着那只小手指咧嘴一笑“嗯!拉钩,盖章!” 当天晚上和中森一家道别后月鳥時雨回到据点收拾东西,听到井上在走廊里和谁说话。 “……绿川先生,月鳥先生正在整理文件,您……” 门已经被推开了。 绿川光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姿态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走廊里散步。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领口微微敞开,整个人看起来比在东京基地的时候松散了不少。 “月鳥先生,我买了江古田站前那家店的布丁。听说我们明天要走,就当是饯别。” 月鳥時雨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那个纸袋,又看了一眼绿川光。他想起伏特加说的那些话,想起基地里那些流言,想起自己逃到江古田来的原因。看来从精神病院学来的暧昧管理和心理暗示使不得,容易搞出变态,要想个新的管理手下的办法才行。眼前还得先看绿川光对他是什么态度他好随机应变。 月島時雨深吸一口气才开口“绿川你进来坐,我有话跟你说。”他没有开枪“月島模式”,反正也已经被绿川光看见私下的状态,开不开已经无所谓了。 绿川光微微顿了一下,像是没有预料到这个邀请。但他很快调整了表情,走进房间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纸袋放在桌角,姿态松弛,目光落在月鳥時雨脸上。 月鳥時雨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看着他的眼睛。他花了大约五秒钟在心里把措辞重新过了一遍,然后开口了“绿川,我今天想跟你说两件事。第一件是,我对你没有那种意思。你做事认真,观察力强,有分寸感,而且做饭确实好吃。作为同事和下属,我很满意,但那不是那种喜欢。” 绿川光坐在椅子上,安静地听着,表情没有太大变化。月鳥時雨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下一句话的落点。 “第二件事是……”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我希望你也不要对透产生那种感情。她年纪还小,而且她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处理这种关系。” 绿川光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我想我应该澄清一下。月鳥先生您放心,我对夜見小姐没有那种意思。那天晚上在巷子里遇到她,我真的只是顺手帮忙,之后她把我带回基地,我留下来是因为她给了我一个可以查下去的机会。我对她的关心是真实的,但不是您以为的那种。” 他说得很诚恳,语气也足够坦然。月鳥時雨听完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回答。但紧接着他又开口了“那就好。不过我刚才说的'不要对她产生感情',和'不要对我产生感情',是并列的两件事。” 月鳥時雨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不要对我们两个中的任何一个产生那种感情。对她不行,对我也不行。两个更不行。” 绿川光的表情凝固了。 房间里安静了。安静到能听到走廊尽头换气扇的低频嗡鸣,安静到月鳥時雨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他已经在心里演练过这一段了,但真正说出来的时候他还是觉得后背有点发紧。 绿川光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已经呆住了,呼吸的节奏比刚才慢了一拍,目光从月鳥時雨的脸上移开落在桌角那个纸袋上,像是在重新理解那句“两个更不行”的全部含义。 他沉默了很久。 他开口了,声音像是被人从侧面推了一下,语气微妙又带着点颤抖“……月鳥先生。” “嗯。” “您刚才说……'对我们两个'?” “对。” “……您和您妹妹,两个人?” “是。” 绿川光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又松开。他看着月鳥時雨的目光变得放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之后的空白,还有一种正在努力把“两个都不行”这句话放进自己之前所有的认知框架里、却发现放不进去的茫然。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他又张了一次嘴,这一次声音终于出来了但像是被人抽走了底气“月鳥先生,您为什么……会这么想?” 月鳥時雨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表情微妙又带着点无奈“是伏特加跟我说的。”伏特加,你给我等着。 绿川光愣了一下“……伏特加先生?” “他说基地里有人传,说你和我们走得太近,你又是透带进来的人对透的态度不一般,你对我……也有点太殷勤了。他说那些流言在基地里传了好几天了,连琴酒也注意到了。” 月鳥時雨说到这里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太自然。但他还是继续说了下去“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后来仔细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跟你把话说清楚。你刚来不久,可能不太清楚基地里那些人的嘴有多碎。如果让他们继续传下去,对你、对透、对我都不好。所以我才说,你不要对我们两个中的任何一个有那种想法。” 绿川光靠在椅背上,像是需要一点距离来消化这些话。他看着月鳥時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然后又抬起头看着他。那个表情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了,像是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以为自己已经抵达了目的地,却在最后一刻被告知路标看错了。 “……伏特加先生?”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他居然跟您说,我对你们两个人都有……那种想法?” “原话不是这样的,但意思差不多。” 绿川光沉默了一会儿。他垂着眼睫,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然后像是想通了什么一样,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 带着一种放弃抵抗的疲惫。 “月鳥先生,”他重新抬起头,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但语气依然温和“伏特加可能是……误会了什么。我没有那种想法,一个都没有。” 月島時雨:啊,没加敬语。 绿川光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我对您和夜見小姐的关心,是基于……工作上的协作和相处。您给了我机会,让我做了我想做的事,我感激您。但我没有把那种感激误解成别的。” 月鳥時雨看着他的眼睛,那双蓝灰色的眼睛里没有闪躲,没有心虚,只有一种被人问到边界问题之后认真回答的坦荡。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那就好。” “但是……”绿川光忽然开口,月鳥時雨的动作顿住了。 绿川光的目光依然温和,但那种温和里多了一层让月鳥時雨后颈微微发凉的东西“月鳥先生,您因为伏特加说的那些话,特意从基地跑到江古田躲我?” 月鳥時雨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他的表情控制得很好,但那极其短暂的、不到一秒钟的沉默已经足够绿川光确认答案了。 “……我是在工作。” “您确实是在躲我。”绿川光的语气依然温和,但那种温和让月鳥時雨觉得比被枪指着还要棘手。 月鳥時雨把茶杯放下:也不算躲,就是觉得基地最近有点闷,出来透透气。” “您来江古田的那天晚上,伏特加给我发了一条消息。”绿川光的声音依然温和“他说'月鳥先生最近工作压力比较大,需要一点个人空间。'我当时没有多想,以为您真的是因为工作太累了才想出来休整。但现在看来……” 他没有说完,但月鳥時雨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房间里又安静了一会儿。绿川光坐在椅子上,看着月鳥時雨,目光比刚才柔和了一些,像是已经把他“两个都不行”的话放在了一边,正在重新审视眼前这个人的逻辑方式。他在想这个人到底是在多认真地相信伏特加说的那些话,才会带着那种“我觉得我应该提前拦截一下”的姿态,一开始从东京跑到江古田躲他,现在又专门跟他说这些。组织里的人都这么闲的吗? 绿川光终于开口了,带着一种像是已经想明白之后才会有的平静“月鳥先生,您说的那些话,我收到了。我会注意分寸,不会让您或者夜見小姐感到困扰。” 他站起来,拿起那个纸袋,放在办公桌最中央的位置,然后看了月鳥時雨一眼。 “不过,月鳥先生,”他的声音依然温和,但尾音微微上扬了半度“您以后如果有什么想确认的事,可以直接问我。不需要通过伏·特·加·先·生·的二手信息来推断我的想法。” 月島時雨:啊,又加上敬语了。 绿川光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等月鳥時雨回应转身走向门口。 门关上了。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了。 月鳥時雨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桌上那个纸袋,又看了一眼已经空无一人的门口。他伸手拆开纸袋,里面是四盒码得整整齐齐的抹茶布丁。他拿起一盒打开,挖了一勺送进嘴里,口感细腻,抹茶的微苦和布丁的甜在舌尖上融合得很好。 “抹茶味的也不错。” 他又挖了一勺,嚼着嚼着,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掏出手机打开和伏特加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发过去:「我和绿川聊了,他说他没有那种想法。一个都没有。」 伏特加的回复来得很快:「……你们两个开心就好。」 101.就这? 绿川光开车送他回来的。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太多话,车厢里放着某种低沉的爵士乐。月鳥靠在副驾驶座上,手机屏幕亮着,正和松田阵平萩原研二的三人群聊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墨镜:「几点到?」 百变超人:「大概八点。绿川开车送我。」 速度就是激情:「他还真是二十四小时待命啊。顺便说一句,我今天模拟面试感觉不错,感觉后天稳了,你的那套答题框架很好用,明天当面谢你。」 墨镜:「你那套框架里‘如何在不说谎的情况下让考官觉得你很有故事’的部分很适合他。」 月鳥看着屏幕嘴角弯了一下。 百变超人:「我到了之后先处理点事,明天来找你们。」 速度就是激情:「等你。对了,是四号体醒还是二号体来?」 百变超人:「四号体。」 墨镜:「知道了。」 百变超人:「四号体营养剂打了没?」 速度就是激情:「打了。她睡着的时候我拍了照发你,看到了?」 百变超人:「看到了。躺姿挺端正的,像个睡美人。」 墨镜:「你少臭美。」 月鳥時雨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偏过头看了绿川光一眼。绿川光正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侧脸在路灯的间隔光里明灭交替,姿态松弛,看不出一丝异样。 “您在看什么?”绿川光没有转头,但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 “在想你开车还挺不错。” “谢谢。” 车子在基地侧门停稳。月鳥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他回头看了绿川光一眼“你先去休息,明天恢复正常排班。” 绿川光点了点头,车子驶向停车场。 月鳥站在侧门口,掏出手机给松田和萩原发了一条「到了」,然后推门走进基地。 走廊里的灯光依旧是冷白色。他沿着主走廊往东翼方向走,路过茶水间时,伏特加正靠在门边喝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回来了?” “嗯。” 伏特加放下水杯跟了上来“大哥在办公室等你。” “知道了。” 百变超人:「我准备去和琴酒谈谈接下来实验体的安排问题。」 墨镜:「谈完给我们说一声。」 速度就是激情:「加油,别被他带偏了。」 月鳥锁屏,转身走向琴酒的办公室。 琴酒的办公室门虚掩着。月鳥推门进去的时候,琴酒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银白色的头发垂在肩侧,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他听到门响没有抬头,只是翻了一页纸。 月鳥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江古田的资料已经整合完了井上那边会按新框架运转。另外,我要跟你谈一下二号体的事。” 琴酒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你打算继续封存?” “对。”月鳥的语气没有犹豫“二号体的次声波问题没法彻底解决,我查过资料也咨询过赤珠霞。除非把整个听觉通路重做一遍,否则这个弱点会一直存在。所以我想把它送回赤珠霞那里进行长期封存和手术。” “多久?” “两个月后送回,最少七个月。” 琴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那动作很轻,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七个月不短。” “我知道。但与其让一具有致命弱点的身体留在手里随时可能被人利用,不如暂时封存进行手术。虽然不能根治但不至于会立刻陷入昏迷。四号体足以应付日常任务。需要长途或者高强度的任务再用女武神。” “女武神?” “哦,是我给3号取的外号,你没见过但数据你肯定看过。综合断层第一,如果不是手脚的问题应该是最好用的。” 琴酒沉默了片刻“三号体精神有问题。你上次用她的时候从高空跳下来测试减震性能,左手腕关节摔裂,眼睛也瞎了一只。” “……那次是意外。” “你每次都说意外。” 月鳥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发现自己确实无法反驳这一点,因为他每次用三号体的时候确实都会做一些“测试极限”,“追求刺激”的事。他靠在椅背里,叹了口气“那我尽量不用三号体,除非真的需要,而且你总不至于让我用第三批10岁的身体去干活吧。” 琴酒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里,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权衡他说的提议。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 “梅斯卡尔。” “嗯。” “你觉得绿川光这个人怎么样?” 月鳥愣了一下,像是没有预料到这个问题的转向。他想了想,回答得很客观“执行能力强,观察力敏锐,有分寸感,适应环境的速度比一般人快。虽然刚进来不久,但已经能独立处理一些基础任务了。” “还有呢?” 月鳥時雨皱了皱眉“还有什么?” 琴酒看着他,沉默了两秒开口了,他的声音依然平淡“他在基地里营造的形象'温和、无害、对你有好感',你觉得那是真的,还是他故意让你以为是真的?” “就这?肯定是他故意的啊。” 月島時雨把椅子翘起,两只脚搁在桌子上。 “人嘛,谁还没有点自己的恶趣味。” 琴酒听完月鳥那句“他故意的”,银灰色的眉毛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你看出来了。"琴酒的声音平淡,但尾音微微下沉,像是一句陈述句而不是疑问句。 月鳥把腿从桌面上放下来,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绿眼睛里映着冷白色的灯光,嘴角那抹弧度比刚才更深了一些。 “我当然看出来了。他那种'温和无害'的皮囊,跟基地里那些小角色的装法不一样。他不是在装弱,他是在装'我对你没有威胁,我甚至对你有好感',这是更高明的伪装。” 月鳥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味什么有趣的事情,然后继续说下去“我以前遇到过更厉害的人,那种能把'我完全信任你'演到让你觉得自己不信任她就是一种罪过的程度。跟那种人比起来绿川的段位还太嫩了。细节上还是有一些破绽。” 琴酒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止了叩击。他把这个动作维持了大约三秒,像是在等月鳥说完。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在演?” “当然,我只是不确定他演的具体是什么方向想看看。"月鳥時雨感觉这个动作不是那么舒服,又重新把脚放上去“后来他的那些动作叠加起来意思就很明确了。他确实在对我示好,而且那种示好里有一部分是真的。但他自己可能都没完全意识到。”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下一个比喻的准确度“他就像一只很聪明的小猫。知道要扮柔弱和给主人带老鼠来才能获得信任,他叼来的老鼠是精心挑选过的,不是随便路边抓的。他会观察你喜欢吃什么,然后把那种老鼠叼到你面前。他确实在讨好你, 但你没法说他不是在认真讨好。” 琴酒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太小了,小到如果办公室的灯光再暗一点,月鳥可能根本注意不到。但月鳥時雨注意到了,他在心里记了一笔,琴酒觉得这个比喻有意思。 “而且,”月鳥時雨继续说,语气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才会有的轻快“他长得确实有点猫系。你见过那种流浪猫吗?明明想靠近你,却要先在几步之外蹲下来舔爪子,假装自己只是路过。等到你真的蹲下来朝它伸手,它才会试探着走几步,然后在你快要摸到它的时候,又退回去半步。” 月鳥時雨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办公桌角那盆他叫不出名字的绿色植物上,像是在想象某个未来的画面。 “等我彻底收服他、让他心甘情愿跟着我走之后,我一定要给他带一个带铃铛的项圈。黑色皮革配银色铃铛,他走在走廊里的时候会发出轻微的声响。这样他每次接近我的时候,我不用回头就知道是他来了。” “恶趣味,真该让赤珠霞也听听你这番言论。”琴酒虽然是这么说,但露出了邪恶的笑容。 “从你把他绑回基地的那天晚上开始他就意识到你是什么样的人,一个喜欢控制局面、擅长心理引导、但自己其实也不太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的年轻人。他观察了你一段时间,学会了你的方法,然后开始用同样的方法对待你。” 琴酒靠回椅背,银白色的发丝在冷光下泛着暗淡的色泽“但他和你不一样。你是用了那种套路之后会觉得自己掌控了局面,他是用了那种套路之后会让你觉得你掌控了局面。这两种模式看起来相似但效果完全不同。你是明面上的棋手,他是藏在棋盘下面的那个人。” “可惜,我就是棋盘。而且他像我之前的那个朋友。也是这种人,表面上一副'我在对你好的样子',实际上每一步都在测试你的反应,看你会上钩到什么程度,然后根据你的反馈调整下一轮的策略。我那个朋友后来跟我坦白,她从来就没信过任何东西,她就是享受那个过程,看着别人被她牵着走,然后在最后一刻掀开底牌。” 琴酒看着他“你那个朋友后来怎么样了?” 月鳥沉默了一拍“……我杀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月鳥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刚才更大了一些,带着一点自嘲的意味“没想到还能再遇到这种人。” 琴酒联想到月島時雨上一段内容,觉得应该是他玩不过那个人,恼羞成怒把她杀了。 琴酒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做?” “他喜欢玩我就陪他玩。反正他提供的好处是真的,任务执行得干净,做饭好吃,还能让我觉得每天都有点新鲜事。他要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掌控局面那就让他掌控。只要实际利益在我这边,我不介意他以为自己赢了。” 琴酒突然回想起曾经也有人说过类似的话。也是这样信心满满,最后却玩脱了。 琴酒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那个目光里的内容很复杂。 “上一个跟我这么说话的,后来把自己烧得连灰都不剩。” 月鳥時雨耸了耸肩“那是别人,不是我。” “你觉得自己是例外?” “我觉得我知道什么是危险边界,也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月鳥把玩着桌角那盆绿植的叶子,语气轻飘飘的“绿川就算真的想玩也不可能玩得过我。我很擅长玩这种游戏。” “你上次才说玩腻了那两个警察。这才过了多久你又开始‘玩’了。” 102.被发现了 月鳥時雨的表情僵了一瞬“我有自己的考量。” “然后再次出事,你每次狡辩都说意外。” “这次不一样。”月鳥時雨坐直了身体,绿眼睛直直地看着琴酒“我真的只是在试探他,顺便……让他以为他赢了。而且我下周要去大阪处理那个据点的事,正好可以暂时离开基地一阵子,给他一点‘我已经放松警惕了’的错觉。” “大阪?”琴酒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据点的任务让手下去就行,不需要亲自跑一趟。” “那边还有一批旧档案需要人工核对,涉及的资金流向比较复杂。”月鳥時雨语速比刚才快了半拍“而且我想顺便查点别的东西。” 琴酒的目光锐利起来“什么东西?” 月鳥時雨意识到自己说快了。他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运转,试图找到一个合理的、不那么像“我想出去玩”的借口“……就是……关于那个小组织上游的一条线,可能有大阪那边的关联。” 琴酒看着他,沉默了两秒“你上次说去江古田整合资料,结果你在那边做了什么?” 月鳥時雨的呼吸顿了一下“……整合资料。” “井上的报告里你只在基地干了四天,剩下的时间都在出去玩,最后的收尾甚至丢给绿川你直接没回去。” “……啧。” 月島時雨还想挣扎一下“可是我四天整理了一个月的内容。” “你明知绿川对你的态度,去江古田用'整合资源'和'躲绿川'做借口混吃混喝偷懒。现在还要找借口去大阪的‘国际花与绿博览会’?” 月鳥時雨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语气破罐破摔“我其实不想走到这一步但既然你逼我……如果你不让我去大阪,我明天就换回四号体。” 办公室里安静了。 琴酒坐在办公桌后面,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按在文件上的手指停住了,那种绝对的、凝固的静止维持了大约两秒。 “你在威胁我?” “我在陈述一个选项。”月鳥時雨挺直了背,绿眼睛里带着笃定“基地的微波炉和新到的绿植都等着我回去,而且你不怀念那个开朗活泼可爱的我吗?” 琴酒的表情依然没有变化,但月鳥時雨注意到他的喉结非常轻微地动了一下,那是他见过的不多的、琴酒对自己说的话产生生理反应的表现。琴酒沉默了三秒终于开口了“……你去大阪可以。但绿川光留在东京,不能跟你去。” “为什么?!” “这次你再带他去,我不确定你会不会直接把大阪当成第二个度假地。” 月鳥张了张嘴又合上。他确实曾经在某些任务里,让伏特加帮他把收尾工作处理完、自己溜去吃东西。但那些都是不影响任务完成质量的小动作。他在心里把那些小动作快速过了一遍,发现它们确实积累成了一种可以被预测的模式。 “你这是在报复我上次去江古田的事?” “我是在确保你能专注于任务。”琴酒的语气依然平稳“你上次出去绿川跟着被基地里的人传成什么了?你要是去大阪还带着他,回来之后基地里会有新的流言,说你和他去度蜜月了。” “……有点恶心,那我在大阪期间需要什么资源怎么办?” “当地有据点负责人,你可以通过他们获取基础支持。如果遇到需要额外人手的情况,以你的权限可以向总部申请临时调配,但绿川不行。”琴酒终于抬起头,目光平稳地落在他脸上“你在大阪的时间,所有任务和收尾工作都必须由你自己完成。不能转交,不能分派,不能留到回东京再处理。” 月鳥看着琴酒那双平静的眼睛,感觉自己被彻底识破了。他原本的打算确实是快速把核心任务处理完,剩下的零碎收尾丢给绿川,自己在大阪的剩余时间可以自由支配。但现在这个计划被堵死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做出一副不甘心但又没办法的表情“知道了知道了,那我自己去总行了吧。” 月鳥時雨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里很安静。月鳥時雨靠在门旁边的墙上,闭着眼睛,缓缓呼出一口气。他花了几秒钟消化刚才的对话,自己成功争取到了大阪的任务,代价是被剥夺了带绿川光的权限。 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沿着走廊往回走。他的步伐比来时稍微轻快一些,嘴角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完全察觉的弧度。 还好琴酒不知道去江古田的真实原因。要是让他知道真的是因为伏特加那句话吓得自己连夜跑路、还被绿川光翻窗堵门,那嘲笑声能把他从基地的东翼钉到西翼,那他才是真的不用做人了。 更何况琴酒以为他跑去江古田是去玩,结果他用几天时间把井上那边积压的资料都清完了,任务报告都交上去了。效率高成这样,就算真是在玩也算玩得漂亮。 所以月鳥時雨不打算纠正琴酒的误解。让琴酒觉得自己“虽然爱玩但活儿干得漂亮”,比让琴酒知道真相要好得多。 月島時雨发现还在原地的伏特加“正好,你和我去工作交接再陪我去东翼的医疗舱,我四天后的晚上回来,再帮我安排五天后去大阪的事。” 两个人走到一半月島時雨突然想起一件事“记得把绿川手里那张我的通行证收回来。” 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四号体苍白的脸上。 夜見透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意识从二号体抽离的残余眩晕感正在消退。她活动了一下手指,感受着四号体特有的轻盈和那种过于清晰的视觉。 她坐起来,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四号体的身体比二号体小了很多,走路的时候重心更低,让她有一瞬间的失衡感,但她很快适应了。 客厅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和咖啡机运转的低鸣。夜見透穿着那件皱巴巴的深蓝色睡衣走出房间,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整个人像一只刚从冬眠中醒来的小动物。 “早。”萩原研二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醒了?” “嗯。”夜見透揉着眼睛走到餐桌边坐下,把下巴搁在桌面上,闭着眼睛等早餐。 松田阵平从客厅沙发上探过头来,手里拿着手机“你发的那个消息「你们可能要当爷爷奶奶了」,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和研二琢磨了几天也没琢磨出来。” 夜見透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我说你们要有孙子了。好痛。” “好好说话。”松田阵平弹脑瓜崩的手还停在半空中,萩原研二也端着早餐从厨房出来。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夜見透捂着额头欲哭无泪的脸上。 “我在江古田捡到一个小孩,觉得他挺有意思的打算收他当教子。算起来你们不就是爷爷奶奶辈了?” 松田阵平 深吸一口气“说了别这么叫我,而且你出去了一趟就给自己找了个教子?” “准确地说是他妈妈先提出来的。她说‘你这种语气是想收他当教子吗’,我想了想觉得也不是不行,就答应了。” 萩原研二靠在沙发靠背上,表情复杂“那个孩子多大了?” “快11岁了。叫黑羽快斗,和工藤新一差不多大,挺聪明的,眼睛特别亮,说话有分寸就是有时候皮了点。” 松田阵平在她对面坐下来,双手抱胸“你和那个小孩怎么认识的?” “我在江古田探索人生方向的时候迷失了道路,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上,一阵杏花微雨。转头我发现了他……” “说人话。” 我在江古田迷路了,他捡到我还带我找到了可丽饼店。后来他带我逛了几天江古田,去了他经常去的地方,还去了他家,发现他爸爸留下的密室。”夜見透顿了一下,语气稍微认真了一些“他父亲两年前去世了,母亲经常出差不在家,基本上是自己一个人住。但他性格比我想象的坚韧,没有那种消沉,我觉得他值得有一个能偶尔罩着他的人。” 萩原研二看着她,紫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思考的光“你收他当教子……他知道你的情况吗?知道你那边的身份吗?” “现在不知道,以后会慢慢告诉他。他父母……有点偏向那边的时间,他自己以后大概率也不会是普通人。” 松田阵平沉默了一会儿,眉头依然皱着“你确定不会给他带来危险?” “他父亲已经惹到了那个世界的人。我反而能给他提供一些帮助,至少比我完全不管要好。”夜見透放下水杯,绿眼睛里带着一种难得的认真“而且,你们不觉得我这样的人,能有一个教子是一件很讽刺但也不错的事情吗?” 萩原研二微微皱眉“你是说,他父亲已经沾上了?” “是的,他作为儿子迟早也会被发现。我查过,那个组织还在追查和他父亲相关的人和线索。快斗现在平安无事是因为他的信息还没有被对方掌握。但这种事说不准哪天就会改变。与其让他一个人面对那些,不如我给他提供一个能帮他看清局势,提供助力的平台。至少在我的保护范围内,我能及时知道有没有人在查他,也能提前安排应对。”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下一句话的措辞“而且,组织其实不怎么管成员的私事。只要不涉及任务和机密,成员在外面认个教子或者收养个孩子一般不会有人过问甚至知道。贝尔摩德不就在娱乐圈混得很好吗?她身边的朋友、合作过的演员、甚至一些私交不错的人组织从来不会去管。只要她不利用那些关系做危害组织的事,上面根本不在意。” 松田阵平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时语气比刚才松动了一些“那你能教他什么?怎么教他?” “先让他继承他父亲的魔术技巧和舞台表演能力,等时机合适会告诉他一些关于那边世界的常识,教他怎么辨认危险、怎么保护自己、怎么在遇到麻烦的时候联系我。但这些不会急于推进,毕竟他还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等过几年他再大一些,再根据他的意愿决定要不要深入。” 萩原研二看着她笃定的目光“你跟他母亲聊过这件事了?” “聊过了。她当时以为我把她儿子绑架了,差点在阳台上朝我开枪。” 松田阵平:…… 萩原研二:…… 103.朋友你真好用 “后来我解释了原因,她也知道了我没有恶意,但她说要再考虑一下没有当场同意。我也不着急,所以就等过段时间再说。”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萩原研二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又喝了一口,目光里带着一丝微妙的笑意“你在群里发的那句'爷爷奶奶',是说让我们两个也参与进来?” 夜見透点了点头“快斗现在没有父亲在身边,母亲又常年在外,你们都是能照顾好孩子的人,多几个人关心他,他会过得更轻松一些。所以我才说你们可能要当'爷爷奶奶'。” 萩原研二看着她,过了两秒无奈笑了一下“行吧,爷爷奶奶就爷爷奶奶。不过我下次要见见他。” “当然。等我去大阪回来再说。” “大阪?”松田阵平的眉头皱了起来“你又要出去?” “琴酒那边有个据点需要处理,一些旧档案和资金流水需要人工核对。”夜見透的语气惋惜起来“可惜不让我带绿川一起去。” 萩原研二挑了挑眉“绿川?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不太好但很好用’的人?” “对。”夜見透的表情变得微妙了一些“本来是打算带他一起去的,但琴酒阻止了。” “为什么?” 夜見透的视线飘向窗外,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因为去江古田的时候,绿川也跟去了。基地里有人觉得我们走得太近,传了一些流言。琴酒觉得我要是再带他去大阪,流言会更离谱。”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两个人好笑地对视了一眼。松田阵平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调侃“所以你到底是因为琴酒的话才不带他,还是其实你自己本来打算把他带上,然后把工作丢给他自己偷懒?” 夜見透的表情僵了一瞬“你怎么猜,不对,我那是合理的资源分配。” “合理的资源分配。”松田阵平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任“大阪现在可是在举办‘国际花与绿博览会’,你会不想去?” “绿川确实有用啊。他做饭好吃、文件整理得干净、还能当司机防止我迷路。带上他效率会高很多,我承认我是有那么一点点想偷懒,但主要是为了工作高效!” 萩原研二在旁边笑了一声,靠在沙发背上“既然他不能去,那你一个人去大阪主要工作内容是什么?” “听伏特加说主要是情报类和文书核对,还有一些档案整理。不是什么危险的任务就是比较琐碎。而且大阪那边的据点负责人我也没接触过,需要一点时间熟悉他那边的工作习惯。” 萩原研二听完思考了一会“那我去吧。” 夜見透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你说什么?” “我跟你去大阪。”萩原研二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反正明天面试,最后结果要六月二十二号才能下来,中间这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我都闲着。你不是说主要工作是文书和情报吗?那些我都能做,而且我不会迷路。”说完还给夜見透比了个wink。 松田阵平靠在椅背上看了萩原研二一眼,没有立刻说话。他的表情带着一丝微妙的警觉,但他沉默片刻后最终没有开口反对。 夜見透看着他“你认真的?” “认真的。而且你不是说琴酒不让你带绿川吗?那换一个人总没问题吧。我算是你的手下,可以跟着你。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当去大阪旅游了。” “嗯……那到时候我给你弄个轻易容试试。” “诶,是上次贝尔摩德那种吗?” “那有点太难了我还不会,只是看过贝尔摩德做过几次,是快斗的父亲留下的魔术书里有类似的技巧,当时觉得有用就把整本书备份了,我试试看能不能临时学学。你这张脸以后会出现在系统里,最好不要在组织其他人面前露脸。”其实就是同一种,但月島不敢保证自己能速学成什么样。 “那就提前谢谢我们的天才小透了。”萩原研二摸了摸夜見透的脑袋,从口袋里拿出一把梳子。 “哈哈哈,不用谢不用谢,谁让我是天才呢。”夜見透嘴里叼着培根,享受着萩原研二的梳头。 “所以你上次去江谷田也是因为绿川光吧。”萩原研二手里的动作没有停。 “当然……” 意识到自己又在被二堂会审还说漏嘴的夜見透:…… 死嘴,迟早有天被你坑死。 “能和我们说说原因吗?”把夜見的头发梳顺后萩原直接坐在她对面,笑眯眯的问出了很可怕的话。 直接说绝对会被他们嘲笑到柯南元年的。 “……也,也没什么,就是绿川光让我想起了一个人……”对不住了被我忘记姓名的朋友,琴酒那过一遍现在又来一次,虽然他确实有点像你。 夜見透觉得垂下来的刘海有点碍事,就一边把刘海绑成两个小麻花辫,一边说出口。 “绿川光确实不是好人,他在用那个人的那套方法对付我。”夜見透的语气有点低沉“恰到好处的关心、精准踩点的照顾、让人产生‘这个人对我真好’错觉的节奏。我想到了她,想散散心去了江古田没想到绿川追过来了。” 两个人看出了她在怀念某个人。 “她对所有人都很好,唯独对我和另一个人很特别。”夜見透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对我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好,是真的。她会在意我的状态,记得我喜欢的和不喜欢的,在我需要的时候恰到好处地出现。她教我很多事,怎么说话、怎么笑、怎么让人觉得舒服。她说我笑起来好看,让我多笑笑。一开始我没听她的,后来……”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嘴角弯了,那弧度很小,带着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苦涩“后来她让我杀了她。” 松田阵平的手指攥紧了。萩原研二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但指节泛白。 “她跟你说了为什么吗?”萩原研二的声音压得很低。 “她说是因为玩够了。”夜見透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转述一段已经消化了很久的信息“她说她从来就没信任过任何人或事。教我的那些好、那些关心、那些恰到好处的出现全都是她游戏的一部分。她玩够了,所以想结束。” 夜見透抬起头,两条细小的辫子被别到耳后,她看着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没有泪光,像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陈述“我现在用的那些方法,全是她教我的。虽然我忘记了很多但还依稀记得她之前是真的为我好和为我考虑,但正因如此,她才能在最合适的时候利用那种好让我按她的意愿行动。” “我已经看开了。她是什么样的人、她做的事是对是错,这些东西我已经不想再想了。只是方法已经学会了,改不掉了。” 她说“看开了”的语气很轻松。但萩原研二注意到她把目光移开的那一瞬,睫毛垂下来的角度比平时低了一些。 萩原研二在心里默默勾勒一个他观察了很久的轮廓:夜見透对所有对她好的人都来者不拒但她全都不信。那些好意到了她手里像水落进一个开口很大的容器,进得去,留不下。 那是那个人留下的痕迹不是恨,是比恨更持久的、已经沉淀成她性格基底的东西:好意可以接受,但不能相信。 而且她还学会了那个人的样子。她在细节上对别人好,在恰当的时候给予关心,让人在她面前放松。那些动作熟练得像呼吸,她自己可能也不确定那些动作什么时候是真的,什么时候是装的。 “你觉得绿川光也是那种人?”松田阵平问“那种会用‘好’来操控别人的操心师?” “至少他在用那套方法。”夜見透说“但他会在细节上暴露,目的也很明确,想借着月島或夜見的地位在组织里混下去。知道目的那就很好对付了。” “那你打算让他‘利用’你多久?” “四个月。在我去美国之前我会好好和他周旋分个输赢。” “如果四个月之后没有分出胜负呢?” “那就先把他丢给琴酒,等我回来再说。”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接下来四个月我会好好陪他玩这一局。你们别见他,棋手是不会把底牌提前亮出来。”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对视了一眼。松田先开口“好。我们不见他。” “但如果你玩脱了我会出手的哦。”萩原研二开玩笑般说出这句话,但旁边的松田阵平意识到了什么,偷偷的看了他一眼但什么也没说。 夜見透到客厅把电视连上手柄“我可不会再失误。” 她手指在手柄上按得飞快,屏幕里的小人在空中翻滚着,下一秒屏幕里的角色就被一只怪物一巴掌拍飞撞在墙角弹了两下,化作一道白光消散了。她放下手柄,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里那个“GAMEOVER”的字样,沉默了两秒。 松田阵平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她那副不可置信的表情嘲笑了起来。夜見透猛地转过头瞪了松田一眼“游戏有问题。” 萩原研二正好端着一杯茶从厨房走出来在旁边坐下来“刚才那个怪物你其实可以躲的,你跳早了。” 夜見透沉默了一拍,转回去重新按下开始键。松田阵平看着她那副认真的在游戏里复仇的表情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却在萩原研二身上停了一瞬。夜見透以为那只是玩笑,但他认识萩原研二太久了,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绝对不是在开玩笑。但他也不确定萩原研二说的“出手”具体指的是什么,是把她从绿川光那边拉回来,还是…… 他没有问,萩原研二想说的话会自己说出来,而他不想说的话问也没有用。 第二天的面试很顺利,两个人等松田下班后又去烧鸟店庆祝。 “最后一个问题‘个人动机’你怎么答的?”松田阵平夹起一串鸡皮,咬了一口。 萩原研二放下啤酒杯“我说因为在一线工作过后明白了许多,想在更高的位置上做更多的事。” 松田阵平看了他一眼没有评价。夜見透倒是点了点头“这个回答好。听起来既有野心又没有攻击性,不卑不亢。” “谢谢我们可爱小透的辅导。”萩原研二笑着端起杯子碰了一下她的乌龙茶杯“干杯。” 松田阵平也举起杯子,三个人在炭火的热气里轻轻碰了一下。 那天晚上三个人吃了很多串,夜見透又偷喝了不少酒。这次倒没有说琴酒二三事了,因为偷喝的是高度数的果酒人直接睡了过去。夜見透在回程的路上靠在出租车后座睡觉,脑袋歪向萩原研二的肩膀。萩原研二没有动,只是偏过头看了松田阵平一眼,松田阵平正看着窗外,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明灭交替。 104.三号体 宿醉的第二天早上,夜見透是头痛醒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她花了大约十秒钟回忆昨晚发生了什么,烧鸟店、果酒、出租车后座……然后是公寓的沙发,萩原研二把她扶到床上,她记得自己嘟囔了一句“我还想喝”,然后就被松田阵平用一条毯子裹起来丢回了房间。 她挣扎着坐起来,宿醉的眩晕让世界歪了一瞬。她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一口才发现里面是醒酒汤。 汤还是温的,带着一点姜和味噌的暖意,喝下去之后胃里舒服了不少。她怀了抱着枕头单手捧着碗慢慢喝着,脑子里开始整理今天的安排。 她慢慢移动到客厅发现今天只有萩原研二在家,松田阵平已经去上班了。 “研二,早。” “早,喝了醒酒汤有没有好点?”萩原研二手里拿着晨报,见夜見透醒了准备帮她热一热放在冰箱里的早餐。 “好多了,研二你今天有空吗?我想去赤珠霞那一趟。”说完就陷进沙发里,过一会才把头抬起来,开始编她那刘海的两根辫子。 “没事,是想把四号体留在基地吗?”萩原研二把热好的三明治放在茶几上。 “嗯,我们走了留小阵平一个人在家,不好总麻烦他,而且义肢我已经做好了,虽然六号体现在还不能连接但可以先送到医院去。” “你做的?”萩原研二问。 “嗯,四号体白天,二号体晚上休息的时候我都会回三号体里改进义肢的方案。” “诶,那你还有时间休息吗?” “还行,因为在转移后没有意识的□□也相当于在休息了,精神上休息四,五个小时也差不多。现在弄好义肢就随便我睡的了。”夜見透漫不经心的说出来。 “那你是打算用月島時雨的身体去大阪吗?” “还在犹豫,虽然琴酒不让我带绿川但我怕他像上次一样偷偷过来。” “那要不直接用透的身体去?” “不要,白天不能出门,根本不能好好玩。” 萩原研二思索了一下“那你其他的身体呢?有能用的吗?” “一群未成年的身体,不好玩。” 萩原研二无奈笑了一下,这小鬼心里怎么净想着玩,而且心里绝对憋着坏吧。 “那要不然,把绿川光扔给琴酒?”萩原研二试着提议。 “把绿川丢给琴酒?”夜見透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慢慢弯了起来“研二,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阴险了?” “这不是阴险,”萩原研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合理分工。你不是说琴酒也注意到绿川了吗?那就先把培养他的任务交给琴酒,正好让你腾出手。而且……”他放下杯子,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琴酒比你更能让人‘安分’。” 夜見透靠在沙发里,把那两根小辫子绕到耳后,想了想笑了起来“行,今晚就跟琴酒说,正好让他也体验体验绿川光的‘周到服务’。” “琴酒不会吃他做的饭的。” “那还有别的,反正琴酒那边永远缺人手。让他去给琴酒打下手既不会闲着也不会跑来烦我。” 夜見透已经走到玄关换鞋了“走吧,去赤珠霞那儿。我还得把易容的东西备齐,你先帮我把那些东西提前拿回来,等我们从大阪回来我再换上。” 两个人出了门,车子驶出公寓地下车库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透过行道树的缝隙。夜見透坐在副驾驶座上,戴着墨镜,手里捏着根辫子的末梢,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已经完全跑调的调子。 今天的赤珠霞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衣服外面依然套着白大褂,长发在脑后扎成一根低马尾,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干练。她正在操作台前调试一台仪器,听到脚步声头也没抬“来了?” “嗯。”夜見透走过去,看她在干什么“易容的道具准备好了吗?” “按照你给的配方都在这了。”赤珠霞站起来走到中央的工作台,从底下拿出一个小手提箱放到台面上“现在试试?” “好,研二你可以去走廊第三间房拿东西。” 萩原研二站在门口,看着夜見透和赤珠霞那副进入另一个频道的样子笑了一下,他转身在房间里随意走了走。他之前来过几次但每次来的区域都集中在主操作室和资料室,走廊深处那些房间他还没怎么看过。 他沿着走廊往前走,在第三扇门前停下来。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大约两指宽的缝隙。门缝里透出一线浅蓝色的光。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轻轻推开了门。 房间不大,中央放着一台医疗舱。舱盖是透明的,里面是浅蓝色的微光,有个人躺在里面。萩原研二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时动作停住了。 里面那张脸看起来和秀的六号体很像。 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但放大了一号。年龄大约十五六岁,轮廓是六号体的延长版,鼻梁更高一些,下颌线也更清晰一些。眼睛闭着看不见瞳孔的颜色,不知道是和秀一样的紫色还是透那样的绿色,右眼的位置有点凹陷。身上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实验服,黑色微卷的长发散在枕边被压在背后看不出具体有多长,右手放在小腹上,手指修长而苍白。 整个人安静得像一件被精心保存的艺术品,脆弱,美丽,带着一种让人不忍触碰的易碎感。 但她的左手和右脚的位置是空瘪下去的。 萩原研二站在玻璃窗前看了很久。他想起秀曾经在医院提起过三号体,当时只说也是右脚类似的地方没了,但看样子这具身体是从大腿中间截肢,六号却是因为清创从膝盖上一些截肢。 秀从没说过三号体左手和右眼也没了。 “三号体,左手和右腿天生的发育问题,后来截掉了,换成了机械义肢。”她顿了一下,默默观察着萩原研二的神色“实验测试时从二十米高的地方跳下去,义肢腕关节摔裂,碎片刺进右眼,眼球摘掉了。那之后她就不太用这具身体,去年年底才开始作为技术人员重新使用。” 萩原研二没有接话,只是把手放在医疗舱上。动作很轻,看不出什么情绪“她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的?” “和透的一样,但她应该希望更像秀。” 此时赤珠霞的心里既心虚又洋洋得意。英,你真该好好谢谢我帮你在萩原面前给你说好话,要是让萩原知道眼球是你自己作的……她可没忘当初两个人的说教结果秀离家出走的事儿。 两个人就这么无声的看着三号体。 “义肢,充电桩和移动车在那边。”赤珠霞朝房间里的工作台另一侧偏了一下头“你直接拿回去就行,今晚她要留在这。” 萩原研二走过去,看到了那辆单腿移动车。结构比他想的小巧得多,铝合金骨架 ,几个关节处有精密的折叠机关,收起来大概只有一个书包的大小,展开后能撑住一个成年人单腿站立时的重量,轮子很静音,推起来几乎没有声响。旁边放着一条银灰色的机械义肢,膝盖和脚踝关节的弯曲度做得非常精细,表面有微磨砂处理。旁边还放着一个充电器。他伸手拎了一下,两个都比想象中要轻很多。 他走出装备室的时候,夜見透还在第一个房间的工作台那边埋头研究易容材料。她面前摊着快斗爸爸的魔术书复印件,旁边放着一盒半干的肤蜡和几把精细的雕刻刀,正在切一块肤蜡的边缘,很专注,连他出来都没抬头。 “我先回去了。” “嗯。”她应了一声,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义肢别让小阵平拆了,他要真手痒你让他拆那辆移动车,那个坏了也能修。” “知道了。” “你们两个有话直说,可别吵架啊。”夜見透的声音非常小,但还是让萩原研二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什么也没说出了房间。 “他们两个什么情况?”赤珠霞的眼里满是看热闹的神情问夜見透。 “没什么,也就是小阵平总是突然看着研二不说话,在研二反应过来之前又把头扭开。研二肯定也发现了只是装着配合小阵平。”夜見透手里的动作没停,赤珠霞听完突然拍了下桌子给她吓一跳。 “一定是松田发现自己的心意了吧!一定的吧!”终于在只有她们两个人的时候赤珠霞爆发了,看起来终于有点像26岁的正常社畜而不是冷冰冰的黑方疯狂科学家。 “你别发疯,而且据我观察两个人之间好像没有那个箭头,应该是小阵平有事想问但不知道怎么……” “你不能因为和我吃对家就拆我cp。”赤珠霞毫不留情的打断她的话并又拍了一下桌子。 “……最近和你聊漫画的时候就不应该教你这么多。” 两个人继续拌嘴,萩原研二抱着那堆东西往出口走,在出口的地方他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灰白的天空继续往前走了。 他回到公寓的时候,松田阵平正在玄关换鞋,像是刚下班回来不久。他看到萩原研二抱着的东西动作顿了一下。 “这是?”他走过去,伸手翻了翻那辆折叠好的移动车,目光又落在那条银灰色的义肢上。 “秀要用的义肢和移动车。”萩原研二把东西靠在墙角放好“六号体准备出院的设备,刚好做好了我就带回来了。” 松田阵平蹲下来,用指尖敲了敲义肢膝盖处那个精密关节,他直起身看了萩原研二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完全掩饰的好奇的光。 “她做的东西看着还挺结实。” “嗯。而且她说义肢不能拆,但移动车可以拆着玩。”萩原研二笑着补了一句“你要是实在手痒,可以去拆那个。” “啧,不能拆就不能拆。” 松田阵平又看了一眼那辆移动车,然后转回头“你今天在那边怎么样?” “还行。”萩原研二在客厅里坐下来“拿东西看了一圈,她还在学易容,进展应该还不错。之后她就会以月鳥時雨的身体去大阪,我作为助理跟着,绿川光那边安排好了给琴酒管,没什么特别的。” 萩原研二坐在沙发上,看着墙角那堆东西,目光在那条银灰色的义肢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他没有提三号体的事。 105.涉世未深 月鳥時雨在医疗舱里睁开眼睛的时候,基地的走廊正响起晚班交接的脚步声。 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颈,随手把散落在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露出闪着寒光的十字架耳钉,推门走出了东翼。 走廊里伏特加手里正拿着一罐罐装咖啡,看到他愣了一下“你不是明天晚上才回来吗?” “你管我。”月鳥時雨从他手里抽走那罐还没打开的咖啡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无糖的?” 伏特加沉默了一拍“那是我的。” “我知道,但现在我拿到了就是我的。”月鳥時雨把那罐难喝的咖啡还给他“琴酒在办公室?” “在,但大哥在处理文件,不太想被打扰……” 月鳥時雨没理伏特加,已经往那个方向走了。 琴酒的办公室门虚掩着。月鳥時雨推门进去的时候琴酒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银白色的头发垂在肩侧,嘴里还有半截香烟,面前摊着两份打开的文件。他听到门响没有抬头,翻了一页纸。 “说。” 月鳥時雨在对面坐下来,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绿川光那段时间怎么安排?” 琴酒终于抬了一下眼皮看着他“你打算把他丢给我?” “这不是丢,是合理分配人力资源。”月鳥時雨的语气轻快“你不让我带绿川,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缺人手,他缺事做,正好互补。反正我后天要带萩原研二去大阪,绿川在基地里闲着也是闲着。你那边不是一直缺人吗?夜场盯梢、赌场线人接洽、外围情报收集……那些活总得有人干。他脑子灵活、观察力强、长得也不像坏人,正好适合那种需要长时间潜伏的工作。” 琴酒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月鳥時雨脸上停了两秒,像是在评估这番话里有多少是真心安排、多少是想把绿川支远的私心。他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两者都有,带上那个警察也是为了更早完成任务后去玩。 “你是怕他跟着你去大阪打乱你的游玩计划吧。” 月鳥時雨的表情变得非常古怪“别拆穿我嘛。而且上次追到江古田已经够离谱了,这次要是再让他跟到大阪去,他可真要以为自己在我这里有什么特殊的地位了。我打算让他暂时先跟着你让他以为自己在升职。” 琴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你倒是坦诚。” 月鳥時雨耸了耸肩“因为你确实缺人,我又不是在给你添麻烦,是在帮你的忙。” “你就这么确定我会收?” “你会。”月鳥時雨的语气笃定“因为你不是那种会因为私心拒绝一个有用的手下的人。绿川确实有他的本事,夜场赌场的线人接洽需要的是能让人放松警惕的外表,他正好符合。而且他现在还没有完全站稳脚跟,正是培养忠诚度最好的时机。” 琴酒看着他,那目光里的冷意比刚才淡了一些,但依然没什么温度“你倒是把我看得很透。” “不算透,只是大概知道你的底线在哪里。”月鳥時雨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那绿川就交给你了别让他闲着,只要别把人弄死或者弄残了就行,弄得不好看的话到时候我在自己人面前丢面子。” “不会让你丢面子。”琴酒拿起桌上的烟盒在指间转了一圈“他要是真有你说的那么好用,我自然会用好他。” “不过有一点,”琴酒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一丝让月鳥時雨后颈微微发凉的意味深长“你把一个想往上爬的人推到我这边来,就不怕他以后真的靠上我这棵树,不再听你的了?” 月鳥時雨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放下交叠的双腿,身体微微前倾,两个人挨得有点近,绿眼睛里带着一丝认真的神色“连你都是我的,他靠上你不还是我的。” 琴酒:……? “你又从哪儿学了什么?” “什么什么?” 月鳥時雨的话音还没落地,琴酒已经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了走到侧边。他精准地扣住了月鳥時雨的手腕往外一翻。月鳥時雨的身体被那股力道带着往前倾,另一只手本能地去撑桌面,但琴酒已经松开了他的手腕,转而按住了他的后颈,往下一压。 月鳥時雨的脸几乎贴上了桌面。 他的膝盖撞在办公桌边缘,发出一声闷响,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他的左手试图反扣琴酒的手臂,但琴酒的动作比他快了半拍,手腕一翻,月鳥時雨的左臂就被别到了背后,关节处传来一阵酸麻的压迫感。 “你——”月鳥時雨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半疼一半难以置信“你突然干什么?!” 琴酒暂时松开了钳制他的手,就在月島時雨稍微放松琴酒突然拽住他的后领,那一拽的力道极大,月鳥時雨整个人被从椅子上提了起来,膝盖撞上桌沿发出一声闷响。他的双手本能地撑住桌面想稳住重心,但琴酒另一只手已经扣住了他的肩膀,借着惯性把他整个人往后一带。 月鳥時雨的后背撞上身后的书架,几本文件从架上震落,散了一地。他还没来得及调整呼吸琴酒的手已经压在了他的锁骨位置,将他整个人钉在书架上动弹不得。 “……你刚才说什么?”琴酒的声音近在咫尺,低得像砂纸磨过铁板,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月鳥時雨的后背贴着冰凉的书架,锁骨上那只手传来足以压灭任何反抗念头的力道。他张了张嘴,试图在脑子里快速回放刚才自己到底说了什么,但那一瞬间的信息量太大了。他的脑子正在全力处理“琴酒正在揍他”这个事实,没有余力去追溯因果。 “我……”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我说了什么?” 琴酒的眼睛眯了一下。他松开月鳥時雨的锁骨,退后半步给了月鳥一个站直的空间,但紧接着一拳就朝着月鳥的腹部砸了过去。 月鳥時雨在最后一刻侧身闪了一下,那一拳擦着他的腰侧过去,他趁机从书架的压制中滑出来,踉跄着往侧面退了两步,绿眼睛里写满了“你怎么真动手”的惊怒。 “你真疯了?!” 琴酒没有回答。他已经逼近了第二步,动作简洁,侧步、出拳、精准地封住月鳥的退路。月鳥時雨在狭小的办公桌和书架之间的空隙里闪躲了三次,但每一次都被琴酒堵住了方向。 第四次的时候琴酒的手扣住了他的手腕,顺势一拧把他整条手臂别到背后,膝盖顶住他的腿弯让他跪在了地毯上。整个压制过程不到五秒,干净利落得像在演示擒拿教程。 月鳥時雨的脸贴着地毯,手臂被反拧在背后,肩关节传来一阵酸胀的痛感。他试着挣了一下,琴酒的手纹丝不动。 “……我错了。”他伏在地毯上,声音听起来有些闷,带着一种介于认真和敷衍之间的微妙。 琴酒没有松手“错哪了?” 月鳥時雨沉默了几秒。绿眼睛盯着地毯上一道模糊的纹路,还在努力回放刚才那番话的精确内容。“连你都是我的”——他那句话的意思其实非常直白,就是以后他继承组织,所有人都是他的。难道是自己太得意忘形正好撞上琴酒的暴击区间了? 琴酒看着身下这个完全不知道自己错哪还在思考刚才究竟哪里有问题的人,心里一阵无 名火。 “你刚才说的话,”琴酒的声音贴着他耳侧传来,带着一种令人后背发凉的低沉“你想好后果了吗?” 月鳥時雨被压制在墙上,后背的钝痛和手腕被拧的酸麻让他倒吸了一口冷气“我……我是说,我以后是酒厂继承人,整个组织不都是我的……你也……也是组织的一部分……本来就是我的手下……” 琴酒的手臂又收紧了一分,月鳥時雨听到自己的肩膀关节发出了一声不妙的脆响。他迅速做出了判断:如果继续硬撑,接下来这具身体可能会面临至少三周无法正常活动的后果。 “大哥我真的错了。”声音比预想的要快,连他自己都没来得及酝酿出一个更体面的措辞“我刚才不该把你定义为我的所有物,我本来想表达的意思是你也是组织的人,大家都是同事上下级关系,因为我是继承人所以从层级来说你算是我的手下但是——对不起我这张嘴我真的不是故意说那些话的!” 琴酒盯着他看了三秒,像是在评估这几句话的可信度。月鳥時雨的后背贴着墙,整个人被抵在那里动弹不得,绿眼睛里写满了“我真的知道错了”的诚恳。琴酒的手松开了,退后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月島時雨被松开后也不急着起来,就这么和一堆散落的文件书籍趴在地上。 “你的日语是谁教的?” 月鳥時雨被问得愣了一下“赤珠霞。” 琴酒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发生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变化。 “那个恶心的变态教你的日语?” “她怎么变态了?”月鳥時雨抬起头条件反射地替赤珠霞辩解了一句,又立刻意识到自己跑偏了话题“等等她教的日语怎么了?我觉得挺正常的啊。” 琴酒没有回答他。他站在那里,银白色的头发垂在肩侧,目光一直盯着月鳥時雨脸,像是正在把某件持续了很长时间的困惑终于安放到了正确的位置上。他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轻得像一片羽毛落进深水里,但月鳥時雨听到了。 “你今年几岁?”琴酒突然问。 月鳥時雨愣了一下“按有意识的话今年算4岁?” 琴酒看着他,像是这个答案让他对之前的评价终于彻底认可了。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突然开口“既然你觉得我是你的人,那这些文件你来做,我要在你去大阪前看到成果。” 碰。 出门的琴酒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那个女人也曾用同样的语气说过“大家都是我的”,想起那个人的日语也同样带着一种微妙的错位感。看来赤珠霞教梅斯卡尔的那些措辞全是照搬那个人。 他以为梅斯卡尔只是偶尔说话让人误会,现在看来那是一种系统性的、有计划的教学。赤珠霞把那个人留下的东西,那些技巧、那些表达、那些让人放松警惕的语感全都教给了梅斯卡尔。 而涉世未深的梅斯卡尔只是觉得“这样说话能让别人觉得亲近”然后就这么用了。用得很自然,像是那已经是他的母语了。 继承人。他大概是真心相信那个说法了。BOSS对他说“你会成为组织的下一任掌控者”,他就真的信了。他不知道那只是一个幌子,一个用来确保忠诚度的幌子。但BOSS至少选对了一个靶子。一个足够聪明、足够有潜力、足够相信自己是“继承人”的靶子。只要梅斯卡尔还相信自己是继承人,他就会一直忠诚于组织,忠诚于BOSS。 琴酒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赤珠霞,你教得倒是尽心。但如果你把他教成第二个那个人,我会亲自处理。 106.你活该 月鳥時雨趴在地毯上,脸贴着冰冷的编织纹路,保持着那个被琴酒按倒后留下的姿势一动没动。 他不是不想起来,是刚才那一连串的压制让他的肩膀和后背生疼,锁骨被按过的位置还残留着一种隐约的钝痛,被拧过的手腕像被人往一个方向多扭了半圈然后松开,正缓慢地把自己拧回来。 他闭着眼睛,趴了大约三十秒,动作缓慢地坐起来,靠上身后的书架。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衬衫的领口歪了,下摆从裤腰里被扯出来一大截,袖口的扣子不见了,肩膀处的布料被扯出了一道不明显的抽丝。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一场不算激烈的斗殴现场走出来。 他张了张嘴想骂点什么,但又觉得骂什么都没用。琴酒已经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散了一地的文件。 他伸手去够最近的一份文件,还没碰到,头顶传来一声不太妙的“吱呀”。 他抬起头。 书架正在以一种缓慢的姿态朝他倾斜。几本厚重的文件从顶层滑落砸在他旁边,然后是第二层,第三层。他侧身滚了一下避开正面的冲击,但书架的边缘还是擦过了他的左臂,把衬衫袖子又撕开了一道口子。 书架最终倒在他身侧半米的位置,书和文件散了一地,像一场纸质雪崩。 月鳥時雨坐在地上,看着那堆狼藉,沉默了两秒。 “伏特加——!!!” 走廊里传来一声明显的被吓了一跳的声响。门被推开,伏特加站在门口,目光先落在地上的散落文件和书架残骸上,然后落在月鳥時雨身上,皱巴巴的衬衫、破损的袖口、半跪坐在一堆纸堆里的姿态,手腕和脖子,脸上都有用力压过的红痕。 伏特加站在门口,目光在月鳥時雨和那堆狼藉之间来回扫了一遍“你和大哥打起来了?” “是他单方面压制我。”月鳥時雨纠正道“而且我和你说的重点搞错了,我叫你来是让你帮我一起收拾这堆东西。你总不能让我一个人坐在这儿面对这一切吧。” 伏特加站在门口没有动,虽然戴着墨镜但月島時雨猜到他肯定是一副“你活该”的眼神。 “你刚才在门口听到了多少?” “听到你说'连你都是我的'。” 月鳥時雨用手撑地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那不就是全部,赶紧过来帮忙。” 伏特加看着他,又看了一眼那堆已经散落一地的文件和书架最后还是迈步走了进来,在月鳥時雨旁边蹲下来开始整理散落在地的文件,但月島時雨还是听到了伏特加特别小声的吐槽“你怎么还是这么倒霉”,想反驳但发现根本反驳不了。 两个人沉默地收拾了一会儿,伏特加的手指在整理文件时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月鳥一眼“你的衣服破了。” “我知道。” “左手臂那边还有一道擦伤。” “我知道。” “大哥下手比以前轻了。” 月鳥時雨的动作顿了一下,突然想起之前琴酒训他的时候,对比下来今天确实算手下留情了。可恶,等他好好练几年或换上三号体一定要让琴酒好看。 伏特加以为这样他就老实了,但月島時雨是谁,既然他要受苦那就所有人都别想好过。 他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绿川光的名字。他把手机举到耳边,清了清嗓子,在电话接通之后开口“绿川,你带一件外套和医疗箱来琴酒办公室。” 绿川光到的时候,办公室只收拾了一半。书架被扶正,一部分文件被码成一摞放在桌上,地上还有很多散落的书和文件。 月鳥時雨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衬衫袖口还破着手臂上还有一道不小的擦伤,身上没被衣服覆盖的地方还有多处红痕。他看到绿川光手里那件叠好的蓝灰色外套,微微挑了一下眉。 “谢谢。”月鳥時雨接过来,却没有立刻穿上,只是放在旁边,然后看了伏特加一眼。 伏特加对上那个眼神,立刻明白了月鳥時雨想做什么。 “我有些话要单独跟绿川说。” 伏特加看了绿川光一眼又看了月鳥時雨一眼,转身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咔嗒”。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绿川光站在办公桌前,目光从月鳥時雨破损的袖口移到桌上那叠刚整理好的文件,又移回月鳥時雨脸上。 他在帮月島時雨包扎手臂上的伤口时开口,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您还好吗?发生什么事了?” “不算什么大事,就是刚才和琴酒意见不合吵了几句。” 绿川光包扎好手臂上的伤口后还想检查月島時雨身上有没有其他的地方受伤,被他阻止了。 “剩下的我自己来就好,你……”月島時雨正说着话绿川光突然贴了一个绷带在他脸上。才发现自己的脸在刚才也擦伤了,他沉默了,在想是不是自己忘了说那句经典名言“打人别打脸”后琴酒故意的。 “我后天会去北海道回来时间不固定,你留在东京跟着琴酒。”月島時雨拿起那件外套穿上,拉上拉链遮住脖子和锁骨的红痕。 绿川光的表情变化非常轻微,但他整理医疗箱的动作停了一下。 “北海道?” “对,那边有一个据点需要重新梳理,事关一批旧档案和资金流水。”月鳥時雨的语气平缓但绿川光听出了一丝恼怒“琴酒那边正好缺人手,你在东京先跟着他熟悉外围业务。夜场盯梢、赌场线人接洽、外围情报收集,你好好待着东京给我看着琴酒,等我回来再做下一步安排。” 他停了一下,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绿川光脸上,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认真“你听懂我的话,不会跟过来吧?” 绿川光低着头像是在思考什么。过了好几秒他才抬起头,表情依然是那种温和的、让人放松的样子“月鳥先生希望我留在东京,我就留在东京,不会跟过去的。” 月鳥時雨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心里暗自得意:完美。这下绿川光会乖乖待在琴酒身边,不会跑大阪来打乱我的计划。 “那就好。你现在先回去整理休息。2小时后过来帮我整理文件。” 绿川光沿着走廊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经过茶水间的时候没有停,经过主楼梯口的时候也没有停,一直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才推门进去,反锁门,然后站在门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站在玄关,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开始在脑子里把刚才那场对话拆开,重新分析。 月鳥時雨要一个人去北海道。理由是对据点的业务梳理,但那种层级的工作按理说不需要他自己亲自跑一趟。再加上他今天跟琴酒起了冲突,甚至发展到动手的程度,从月鳥身上那些压痕来看压制他的力度不小。他的袖口破了,脸也擦伤了,说明冲突的激烈程度不低。应该是月鳥時雨因为某种原因触碰了琴酒的边界被物理提醒,然后被调离核心区域。 对于一个里世界组织内部的 高层成员来说“被派去偏远据点独自处理业务”是一种很常见的流放手段。 而他被留在了东京,被交给了琴酒。 绿川光的眉心微微收紧了一些。把他交给琴酒,一方面是信任琴酒,另一方面也是不想让他跟着月鳥走。但现在月鳥和琴酒关系不和、月鳥被调离东京、自己作为月鳥的人被琴酒接管……绿川光拼出来的图景越来越清晰:他作为月鳥的下属,被顺理成章地安排到了琴酒麾下,这是一次权力重组,而月鳥时雨就是在这场重组中暂时失势的一方。 从那句话的语气里,他听出了一种“我不在东京的时候你好好待着别乱跑”的意味。那是月鳥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他,同时让他作为卧底在琴酒这边关注东京的动向。 绿川光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过了很久才重新睁开。他打开手机备忘录,在“月鳥時雨”那一栏下面又加了几行字:疑似被调离权力中心,去向不明,自称北海道但不确定。他的行为有保护倾向,对我释放善意可能是下意识的。 与此同时,琴酒的办公室里,月鳥時雨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翘着二郎腿,手指敲着桌面,嘴角带着一种“计划通”的得意。 “伏特加你刚才看到了吗?”他偏过头,朝门口的方向努了努嘴“他那个表情,绝对是信了。他肯定以为我是被迫调去哪个据点,被权力中心踢出来了。” 伏特加正靠墙站着,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拿了一罐咖啡喝了一口“你演得挺像的。” “什么叫演?我本来就是。衬衫袖子都破了还不能算工伤?脸也伤了,满身都是被琴酒欺压的痕迹,我付出这么多,你至少给我点反应吧。” "大哥要是知道你利用他做戏给别人看,可能会再打你一次。" “那不正好,演全套。”月鳥時雨往后一靠,两条腿交叉叠在桌面上“他今天出力我出戏,后天他开心还白的半个手下,我能出去玩……工作,各取所需。” 伏特加沉默了,梅斯卡尔刚才绝对说漏嘴了吧。 伏特加想了想还是没有拆穿他,不然梅斯卡尔绝对会想出新法子来整他“你为什么非要编个北海道?真实的目的地是大阪。” “因为如果说大阪,有国际花与绿博览会他肯定知道我就是去玩。”月鳥時雨放下腿,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但北海道听起来够偏,够冷,够'被迫流放'。他脑子一转就会把它和'组织内部斗争'挂钩然后乖乖待在琴酒这边替我看东京。他一不会追过来打扰我,二不会觉得我是故意甩开他,三还能让他对琴酒那边多上心,这不是一举三得?” 伏特加沉默了两秒但还是忍不住了“……你脑子里想的全是吃喝玩乐。” 月鳥時雨理直气壮“这叫合理利用资源。”他站起来,拍了拍伏特加的肩膀“而且你也听到了,他刚才那副'担心我'的表情,说明他心里已经把我看成需要被保护的人了。他替我看东京的时候,他在东京每多待一天,对我和组织的忠诚度就多一分。这是双赢。” 伏特加站在原地,拿着那罐咖啡看着月鳥時雨继续收拾地上的文件。 他其实挺好奇,如果绿川光哪天发现月鳥時雨去的是大阪不是北海道,并且那家伙只是在博览会玩得开心而不是被组织流放,那时候绿川光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但那大概不是他该操心的事。他只是一个负责递文件,偶尔被拉去背锅收拾残局的执行者。至于那两个人的戏他选择看就好。 107.夜间谈话 出发前一晚,公寓的阳台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松田阵平靠在栏杆上,手里端着半杯威士忌,冰块在琥珀色的液体里已经化了大半,发出细微的碰撞声。他没喝,只是端着,目光落在楼下那片被路灯照亮的空地上。 萩原研二从客厅走出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他在松田阵平旁边站定点了支烟,没有立刻说话,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楼下街道被路灯切成一段一段的光带。 过了好一会儿,萩原研二先开了口“你怎么突然改喝洋酒了?平时不都是啤酒吗?” 松田阵平没有转头“企业文化。” 萩原研二的动作顿了一下,回想起自从秀闯入他们的生活后松田就没怎么讲冷笑话,两个人也比以前更稳重了不少,更像老父亲了。随即轻笑出声“你什么时候又开始讲冷笑话了?” “从你那句话开始的吧。” 空气安静了几秒。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城市深处遥远而模糊的声响。萩原研二拿着烟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脸上那点笑意没有完全消失。 “你想问什么就问吧,不用绕弯子。” “你那天说的话不是玩笑。”松田阵平终于把杯子举到嘴边喝了一口,威士忌的灼烧感从喉咙一路滑下去,让他说话的语气比刚才更直了一些“你说‘如果你玩脱了我会出手’。你指的‘出手’,是要去解决绿川光对吧?” 萩原研二沉默了几秒,他身体微微前倾依旧看着楼下,深深吸了一口烟。那个姿态比刚才认真了不少。 “对。我不是开玩笑。”终于决定不再用闲聊的语气来包裹这句话的重量。 松田阵平靠在栏杆上,侧过身看着他。那双平时被墨镜遮了大半的眼睛在夜灯下显得格外锐利。 “你一个警察,要亲自去解决一个人?” “不一定是指物理意义上的。”萩原研二的语气依然温和“如果他真的对秀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我会想办法让他彻底消失在他的生活里。不管是调到组织的偏远据点,还是让他‘意外’被调离,或者让他自己选择离开。方法有很多,不一定要用暴力。” “那你打算用什么?用组织内部的规则?用你在组织里爬上去之后获得的权力?你想用他们的规则、他们的权力去做你想做的事?” “对。”萩原研二回答得干脆,没有犹豫“你也看到了,那个组织对内部人员的约束很松散。贝尔摩德可以同时当国际影星和组织成员,赤珠霞有自己的私人医院,琴酒可以自由出入各种场所,如果我能站稳脚跟能做的不比现在更多吗?” “更多?”松田阵平转过身面对着他,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薄怒“你是警察。你考职业组是为了什么?你说你想在高位上做更多的事,结果你现在告诉我你想在组织里往上爬?” “这两者不冲突。” “不冲突?”松田阵平的声音沉了下去“你要用组织的权力去控制一个接近秀的人,你觉得这不冲突?” 萩原研二把烟按灭在栏杆上“他说过十年内会让组织瓦解,这十年足够发生很多事。” “他说的是十年内,不是十年后。”松田阵平打断他“他说过他会找到方法,不是让我们替他动手。他有自己的计划,也有自己的节奏。我们要做的是站在他旁边在他需要的时候伸手,而不是替他把路都铺平。” “如果他需要的时候,我们不在呢?” 松田阵平的呼吸顿了一下。 “小阵平你不也在查吗?下班后越来越晚回家,应该也是在警察系统里找线索吧,你现在的行动比我还要危险。在琴酒眼里你是被迫加入组织我是被催眠,可信度从一开始就比你高。而且不管我做什么,在琴酒看来可能都会是小秀示意的,那你呢?” 萩原研二仰着头看了一会儿夜空。天上没有星星,只有一层薄薄的云。 “小秀……其实完全是被他那个朋友惯坏的样子。” 萩原研二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正在使用准确的表述“他以前跟那个人的相处方式,应该是‘不管他做什么,那个人都会无条件包容并站在他那边’。那个人给了他十足的安全感,但问题是那个人最后走了,而且走的方式……” 松田阵平没有打断他。 “所以他现在接受所有人的好,不是因为信任谁。”萩原研二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尾音微微收着“是因为他习惯了‘被给予’这个动作本身。只要有一个人持续给他好东西,他就会一直接着。那个人给到什么程度,他就接到什么程度。他不是分辨不出来谁是真心谁是假意,只是习惯了有那么一个人在身边。” “所以你的逻辑是,因为他容易被感兴趣的东西牵着走,所以你就要替他把那条路上的障碍全部清掉?你这是在保护他,还是在替他做选择?当年的情况我们根本不了解,秀自己也记不清,他的记忆是断的,他连那个人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松田阵平没有再说话。他把杯里剩下的威士忌一口喝完,冰块碰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把杯子放在栏杆上,转过身,看着萩原研二。 “萩,我认识你很久了。你是我见过最会把握分寸的人。在警校的时候是这样,在□□处理班的时候也是这样,你总能在该停的地方停下来,知道什么时候该刹车。但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没有感受到‘刹车’的意思。” 萩原研二的手在栏杆上微微握紧了一下。 “如果你真的决定要往上爬,要在那个组织里走到能替秀清除人的位置。”松田阵平继续说“那你最好从一开始就想清楚,你会在那条路上变成什么样。一旦走进去就很难再回到现在这个位置了。” 他转身走向阳台门,手搭上门框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知道。” 松田阵平推开门走进客厅,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阳台重新安静下来。 萩原研二一个人站在栏杆边,夜风比刚才凉了一些,吹得他衣摆轻轻晃动。他低头看着自己指间那根已经被碾碎的烟,沉默了很久后把它丢进了栏杆旁边的垃圾桶里。 远处依然零星地点缀着一些微弱的窗户,像一座正在缓慢入眠的城市。他靠着栏杆站了很久才收回视线,他拿着松田留下的杯子转身走进客厅。经过松田阵平房间门口时门缝里没有光透出来,里面的人大概已经躺下了,但萩原研二不确定他睡没睡着。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床头柜上还摊着那本行政法笔记。他的目光落在纸面上,但脑子里还在回荡着松田最后的那句话“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第二天上午萩原研二推开基地侧门的时候赤珠霞正蹲在操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拆开的电子元件。她听到脚步声没抬头,只是伸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萩原研二在椅子上坐下来,目光扫过操作台上那些零件,几块电路板、一小卷导线、一把精密螺丝刀,像在组装什么小型设备。 “你在做什么?” “信号屏蔽器的改进版。”赤珠霞的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上次你们带走的那个覆盖半径只有五米。这次把范围扩大到十五米,顺便解决一下电池续航的问题。” 萩原研二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在操作台前忙碌的侧影。赤珠霞今天穿着一件黑色高领内衬,外面套着白大褂,长发挽成利落的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干练一些。 “你一天到晚待在这里不觉得闷吗?” “闷?”赤珠霞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里有我需要的一切。设备、材料、资料,还有安静。” “那如果有个机会让你出去走走,你会去吗?” 赤珠霞的手指停了一下,偏过头看着他“你要约我出去?” 萩原研二笑了一下“就是这次的大阪。我和小秀要去大阪处理据点的事,你要不要一起去?反正也不差你一个。” 赤珠霞看了他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组装元件“不了,我这边还有项目。” “什么项目?” “新一批信号屏蔽器的原型验证,还有一些数据要整理。”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日程表“而且你那只鼻子也太灵了。” “什么鼻子?” “一个能嗅到一切异样并追问到底的鼻子。”她终于放下手里的螺丝刀,转过身面朝萩原研二“你从刚才进门开始就一直想套我的话,与其绕圈子,不如直接问你想知道的事。” 萩原研二的笑脸僵了一瞬。 “……哈哈哈,被看穿了。” “你进门的时候先扫了一圈房间确认环境才坐下,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大阪时加了一句'反正也不差你一个',那不是真的邀请是在铺垫。你真正想问的是关于他的事。” 萩原研二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他发现自己面对赤珠霞的时候,那些惯用的社交技巧确实不太管用。这个女人不看表情、不看语气、不看姿态,她只看逻辑链条的完整性和信息传递的节奏。 “好吧。我想知道二号体的事。”他坐直了身体“秀只对我们说过二号体做过神经强化,但具体强化了什么、有什么限制,他都没细说过。” 赤珠霞沉思了几秒,开口时的语气比刚才稍微认真了一些。 “二号体的神经强化是早期的实验产物,目的是制造一个能长时间保持高度集中状态、适应高强度工作的战斗型身体。神经强化主要集中在反应速度提升、疲劳阈值上调、以及信息处理效率的优化。” “听起来是优点。” “大部分时候是。但有几个问题。” “嗜甜是其中之一。神经强化会消耗大量糖分,身体的补偿机制会让他本能地渴望甜食。这不是贪嘴,是生理需求。可能他以前也爱吃甜的,在他看来把这归结为单纯的口味偏好。” 萩原研二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想起在长野时月鳥時雨口袋里从没断过的零食糖果。 “他的身体对运动的耐受度很高,还容易对运动本身产生生理层面的成瘾倾向。不是因为意志力强所以能坚持训练,而是因为他的神经系统会把他推到一种‘停不下来’的状态,任何让肾上腺素飙升的活动都会让他产生一种近乎执念的追逐。他可能会不由自主地把自己推到极限,直到身体发出比正常人更强烈的疲劳信号才能让他停下来。在一次测试时发现后就没再让他用二号体进行体能和武力锻炼,只专注于技巧性上。” 萩原研二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所以如果没人拦着他,他会一直练到……受伤?” “对,他的身体会不断释放正向信号,让他觉得‘我还能继续’,等到痛觉信号真正传上来的时候,往往已经超过了安全阈值。” “他自己知道吗?” "他不会把那种专注和'上瘾'联系起来,他只会觉得'我正好感兴趣'。还有他画画这件事。” 萩原研二的呼吸顿了一下“画画怎么了?” “那即是他的爱好也是他的宣泄口。”赤珠霞的目光落在桌面上一道模糊的划痕上,像是正在回忆什么“在没有画画习惯之前他的情绪表现是非常不稳定的。实验失败的时候他会长时间不说话,任务完成之后他会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停不下来。后来有一次他偶然拿起一支笔,他自己是说'想试试还能不能画出来'——从那之后,那些情绪就找到了出口。二号体的思维活动一直处于高负荷状态,如果没有一个出口,那些多余的能量会堆积成焦虑或者攻击性。他画画的时候,能让神经系统从'高度专注'切换到'相对松弛'的时刻。” 108.不能喝酒 赤珠霞突然想起了什么,语气带着一种罕见的、像是警告的分量“绝对不能让二号体碰酒。” “酒?” “因为他那套神经强化系统和酒精的代谢路径有冲突。酒精对普通人来说是中枢神经抑制剂,对二号体来说是中枢神经系统的干扰器。一旦摄入,他的神经信号处理会紊乱出现不可预测的反应。可能是一段时间的混乱、语无伦次,失忆,也可能是攻击性爆发,或者……猝死。” “如果他已经喝过呢?” “二号体肯定没碰过。”赤珠霞的语气恢复成了那种平淡的陈述“但如果你看到他偷酒或有人递给他酒你一定要拦下来,尤其是你们要去大阪。” 萩原研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你刚才说的那些嗜甜、运动成瘾、画画作为宣泄口、酒精禁忌……这些她都没和我说过。” “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可能她以前也有这些习惯认为是普通的个人偏好。我没告诉她那是神经强化系统的副作用,她自己也没把那些行为连在一起想过。她太习惯把这些身体当成工具来用了,工具出毛病了只会想怎么修,不会想工具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操作室里安静了片刻。萩原研二坐在椅子上“那她以前……”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伏特加走在前面,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行李袋,月鳥時雨跟在他身后。他穿了一身琴酒同款黑风衣,头发依然扎在脑后,但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松散了一些,眼底有一圈不太明显的青灰色。 “早。”月鳥時雨一走进操作室就在萩原研二旁边像条咸鱼一样半躺在沙发上。 伏特加把行李袋放在墙角,朝赤珠霞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站在门边,看起来暂时不打算走。 赤珠霞的目光在月鳥時雨脸上的创可贴停了一下“你看起来像被车碾过。” “两天睡了不到六个小时,临走前还要完成一堆琴酒临时加的文件。”月鳥時雨揉了揉太阳穴“不过总算是做完了。现在我就想去大阪好好吃一顿然后睡一觉,谁也别来烦我。” 赤珠霞在操作台旁边一个抽屉里拿出零食抛给月島時雨。吃完心情好点的月島時雨走到操作台打开箱子,检查了一遍里面的东西满意地点了点头“好。研二你先坐下,我来帮你弄易容。”说着脱下风衣只穿着里面的白衬衫,从工具箱里拿出肤腊。 萩原研二在椅子上坐下来,仰着脸,任由月鳥時雨在他脸上操作。月鳥時雨的手指很稳,动作精确而轻柔,先用肤蜡覆盖掉他面部那些容易辨认的特征点,再用粉底和修容调整轮廓线条。他偶尔会停下来偏着头看两眼,然后继续手上的动作。 赤珠霞萩原研二同时注意到了月鳥時雨动作时袖口滑落露出的手腕有一道紫红色的压痕,面积不大像是被人用力握住留下的,锁骨也有同样的痕迹。手臂上隐约可见衣服下绷带的痕迹,腿也有些一瘸一拐。 赤珠霞的目光在手腕那道压痕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月鳥時雨脸上。月鳥時雨正专注地给萩原研二修眉,没有注意到她的视线。赤珠霞又看了伏特加一眼。伏特加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在赤珠霞看过来的时候身体不自然地僵了一下。 赤珠霞明白了。 “你手腕和手臂上那个,怎么弄的?” 月鳥時雨手里的刷子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抬起来“哦,这个啊,不小心撞的。” “撞的。”赤珠霞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带着一丝调侃“又撞琴酒手上了?” 月鳥時雨沉默了一拍叹了口气“……我有句话表达有问题把他惹毛了,我认错了他也停手,但他让我在出发前把所有文件处理完,不然就不让我去大阪。”咬牙切齿的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琴酒惹的他。 赤珠霞没有再追问。她只是看着月鳥時雨,目光里带着“你活该但我也没办法”的情绪。 萩原研二突然想起他上次说撞到小阵平手上的事,难不成把琴酒也说死还被他抓个正着了? “你真该好好重新学日语,那句话真的很……奇怪。”伏特加试着找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但因为被月島時雨瞪了一眼警告,最终也只是说奇怪。 月鳥時雨的声音大了一些“不要再提这件事了!等到了大阪我一定要先好好吃一顿然后躺平。” 萩原研二闭着眼睛感受着那些刷子在脸上轻轻扫过的触感,压着笑意回答“知道了,不提不提。” 赤珠霞看着惯着月島的萩原研二,坏心眼的说了一句“你别总惯着他,不听话直接打就行,要不要我教你几招。” “赤珠霞!” “哈哈哈。”萩原研二实在是忍不住。 月鳥時雨速通的易容技术不算好但谁让她上辈子混网络和二次元还混的不错。杂七杂八的技能包括化妆都还算不错。他把萩原研二的轮廓改得不太容易被认出来,但精细程度和贝尔摩德那种“换一张脸”的水平还有一段距离。不过对这次大阪之行来说已经足够了,毕竟他们主要是做文书和情报整理工作,不需要在人群中长时间伪装。 他给萩原研二的头发加了几个发片半扎在后脑勺。下垂的狗狗眼变成了柳叶眼。他又拿出一堆五颜六色的美瞳展示给萩原研二“想要哪个颜色的眼珠子?” 萩原研二看了看操作台上的美瞳,原本是想随便选一个,但他注意到有一对和月島時雨眼睛一样的绿色“就选这个吧。”他拿起来对着镜子戴好后偏了偏头,左右看了看“不熟悉我的人应该认不出来。” “够用就行。”月鳥時雨开始收拾工具“我们又不是去潜伏。只要不遇到特别熟悉你的人,没人会盯着你的脸看太久。” 他把工具收进一个小包里拉上拉链,然后转身走向另一张操作台,拿起放在上面的一本薄薄的文件夹“我的身份还是'月鳥時雨',你的身份叫'宫崎阳平'。假身份已经备好了,如果遇到需要出示证件的情况也能应付。” 赤珠霞望着已经出门的二人,忍不住问伏特加“到底说了什么,给我讲讲。” “不能说是我说的。” “知道,老规矩。” 两人已经上了飞机里,月鳥時雨靠在座椅上,整个人陷进椅背里闭上眼补觉。 萩原研二坐在他旁边,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距离起飞还剩一点时间,正好可以继续刚才在基地里中断的话题。 他点开和赤珠霞的聊天窗口打字: 「你刚才说二号体的神经强化是早期产物。那她本人,我是说,真正的她你见过吗?」 发送。 「没有」 他盯着屏幕看了大约十秒「可她不是说过醒来的第一眼看见的是你吗?我以为你肯定见过她的本体。那她是怎么意识转移的?」 这次回复来得更快了:「三年前我连这个实验的副手都说不上,只是在路过存储一号体的房间时她正好苏醒了,什么也不懂,日语也不会说,意识也不太清楚,就好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被塞进了一个十七岁的壳里。BOSS来看了一眼,给她取了个名字叫‘英’就走了。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在学习最基本的东西,认字、说话、怎么用一具身体正常行走。」 「那她的过往呢?她每次提到那个‘朋友’时,语气 和平时都不一样。」 赤珠霞的消息停顿了很久。然后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我对她的过往也基本一无所知。她说的那些事我只能听懂一半。具体的细节她从不展开说。」 「你问过她吗?」 「问过,但每次她都会用话带开后来我就不问了。因为我知道,有些事情她确实不记得了,而有些事情她是不想说。你只需要知道不管她那些记忆是真是假,那些经历已经变成了她的一部分。她现在的样子,就是那些碎片拼出来的结果。」 萩原研二还想再问点什么但已经没信号了。飞机开始滑行、加速、离地。窗外的地面逐渐缩小,城市的天际线在视野里铺展开来,变成一片灰蓝色和绿色交织的拼图。月鳥時雨醒来看着窗外,直到云层把地面完全遮住才收回视线,偏头看到萩原研二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那张经过调整的脸上。 “你刚才一直在看手机,”月鳥時雨的声音带着懒散,目光带着好奇看向萩原研二的脸“和谁聊呢?” 萩原研二从屏幕上抬起目光,看了他一眼,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里“赤珠霞,问了点事情,她说你不能喝酒。” “不能喝酒?!” 月鳥時雨的表情僵住了。萩原研二转过头看着他,绿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写满了计划被彻底打乱的惊慌。 “你再说一遍。” “二号体的神经强化系统和酒精代谢路径冲突。你喝了酒可能会出现不可预测的反应,轻则语无伦次,重则猝死。” 月鳥時雨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最后发出一声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的哀嚎“那我的酒吧呢?我的牛郎店呢?” 萩原研二的表情变得疑惑“酒吧?牛郎店?” 月鳥時雨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整个人往后一缩,靠在座椅里试图把自己藏起来“没什么。” “你刚才说了‘酒吧’和‘牛郎店’。”萩原研二的语气很严肃,表情淡淡的但是月島時雨仿佛看到了他身上开始往外冒的黑气“你原本打算去大阪做什么?” 月鳥時雨把脸转向窗外,用后脑勺对着他,声音闷闷的“工作。” “工作之前先去喝酒?” “那是……文化考察。” “考察什么?” 月鳥時雨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语气闷闷地开口“牛郎店的业态。”玩和好奇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月島确实是想发展副业当老板想看看怎么经营,毕竟这种风俗场所可是情报交流的好地方。 萩原研二靠在座椅里,看着他缩在座位里那副「我是为了研究」的姿态,嘴角压了一下,勉强没有笑出来,但声音里还是带上了一点失笑的边缘“看来琴酒不让你带绿川,就是因为他知道绿川管不了你,你去了大阪会直接开始玩。” “我就是想长长见识。” “你一个不到四岁的小姑娘,去那种地方长见识?” “我的性别是沃尔玛购物袋,再说现在这具身体是男性!而且我已经二十岁了,二十岁!完全合法!我只是想看看传说中的牛郎到底有多帅,是不是真的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会笑着说‘欢迎回来,主人’那种。”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介于向往和好笑之间的微妙兴奋。 萩原研二深吸一口气“你打算用月鳥時雨,男性的身份去牛郎店?这会不怕被组织里的人传成变态了?” 月鳥時雨沉默了。他躺在那儿,目光在天花板上慢慢游移,像是在寻找一个能反驳的地方,但最终他只是戴上眼罩,发出小声的哀嚎“那至少让我吃大阪烧。” 109.初到大阪 到达大阪时天空正下着细密的小雨。 月鳥時雨从廊桥走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的气压低得能凝出水珠。他穿着那件黑色风衣,领口竖着,半张脸藏在衣领后面,露出来的半张脸上已经扔掉了创可贴,留下了淡淡的印子。他走路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黑色皮鞋踩在航站楼的地砖上发出急促而有节奏的声响。 萩原研二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提着行李箱,脸上带着那副经过调整的新面容。他注意到沿途有几道目光追着月鳥的背影又很快收回去,大概是察觉到那种“生人勿进”的气场之后自觉地移开了视线。 他忍得很辛苦才没有笑出声。 在飞机上那一个小时左右的飞行时间里,月鳥時雨用眼罩蒙着眼睛,但萩原研二能感觉到他根本没睡着。偶尔他会翻个身,发出一声闷闷的叹气的声音,嘴里含混地嘟囔着什么,模模糊糊能听出几个词“不能喝酒”、“研究没了”…… 萩原研二当时正假装在看座椅靠背上的安全须知卡片,实际上那卡片上的字他一个字都没读进去,全部注意力都用来控制自己不要笑出声。但同时也在心里默默想:月鳥時雨对成年世界的想象有着严重的偏差,得看着他点。 现在到了大阪的地面上,那种低气压不但没有消散反而因为“被禁止喝酒”这件事正在缓慢地凝固成一种更具攻击性的形态。 航站楼出口处,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临时停车区。车旁站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男人,大约三十岁出头,个子不算太高。看到月鳥時雨走近时脸上露出一个“终于等到了”的表情迎了上来。 “月鳥先生欢迎您来大阪,我是佐藤,负责安排您在大阪期间的交通和住宿。”话音里带着点不算太严重的大阪腔。 月鳥時雨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没有招呼,没有寒暄,甚至连“嗯”都没有。他穿着黑风衣往前走,步伐不快不慢,腰背挺得笔直,那张脸在机场的灯光下显得冷白而分明,耳钉在光里一闪一闪的。佐藤的后背在那一瞬间就绷紧了。他原本收到的简报说月鳥时雨是“梅斯卡尔的副手”,那位据说在组织里以技术研发闻名的科研人员,按理说那位的副手应该是个好相处的人。 眼前这位的气质可和“好相处”三个字完全不沾边,简直是第二个琴酒! 那个眼神并不凶恶,甚至称得上平静,但那种平静本身就带着一层让人不敢继续靠近的凉意。佐藤非常自然地侧身拉开后座车门。 “请上车,车程大约四十分钟。” “月鳥先生,据点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办公区域在东翼,住宿在四楼,房间按照您的要求提前收拾过了,要处理的文件也已经拿到了办公室。另外食堂有供应的午餐,您如果有特别的口味偏好可以提前告知,我们会安排调整。” 月鳥時雨没有回答。像一尊不打算回应的雕塑。车厢里安静了几秒,佐藤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正准备把这个沉默当作“没有意见”来处理时,副驾驶座上传来了另一个声音。 “谢谢佐藤先生,辛苦了。”萩原研二的声音很温和“月鳥先生航班上有些疲惫,可能想先休息一下再处理工作的事。不过食堂的供应我们很感激,如果有需要调整的地方会提前告知的。” 佐藤用余光看了副驾驶座上一眼。那个自称“宫崎阳平”的年轻人正侧过头看着他,表情平稳,嘴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那种笑意让人在放松的同时又不会觉得轻浮。佐藤在组织里见过不少这种“润滑”型的人,通常他们出现在一些不好说话的成员身边负责缓冲对话节奏,但眼前这个年轻人看起来更游刃有余一些。 “明白了,”佐藤点了点头“那我们先到据点安顿下来,您二位先休息,工作的事不急。” 萩原研二坐在副驾驶真的忍得很辛苦。他透过车窗玻璃的反光看到自己的嘴角正在不受控制地往上弯,赶紧偏过头看向窗外,假装在欣赏雨中的大阪街景。这个人现在还在闹别扭,琴酒揍他都没让他这么消沉,被剥夺了喝酒和泡吧的权利反而让他像一只被抢了玩具的猫,不说话也不理人,只是用那张脸无声地表达不满。但他不打算帮忙解释,他感觉让据点的人以为月鳥時雨是一个不好惹的狠角色对后续工作可能更有利。 车子驶入大阪市区,穿过几条主干道,拐进一片看起来像普通商业区的街道。最终在一栋六层高的灰色建筑前停下来。建筑外观低调,一层是一家看起来正常营业的精密仪器贸易公司的前台,玻璃门上贴着“大阪精密仪器株式会社”的字样,前台坐着一位穿着制服的中年女性正在低头整理文件,看到佐藤带着人进来她抬头点头致意,没有多问一句话。 “公司层在二到四楼,地下部分需要通过东侧的楼梯进入。”佐藤一边说一边刷卡打开了通往走廊的门“月鳥先生,您明面的办公室在三楼东侧,地下二楼东侧也有办公区。住宿在四楼靠里的房间,宫崎先生的房间在隔壁,隔音效果不错。” 月鳥時雨终于开口了“先把行李放好。工作的事下午再说。” 佐藤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注意到月鳥時雨虽然语气冷淡,但脚步在走进建筑之后明显放慢了一些,在用余光观察周边。他在心里把这个细节记下了:这个人虽然看起来不好接近,但对环境很敏感。他领着两人穿过走廊到达电梯,刷卡按下了四楼的按钮,在四楼的走廊尽头停下来,推开其中一扇门。 房间比萩原研二预想的要大。一张双人床,靠墙的书桌,独立的卫生间,窗户朝南。月鳥時雨走进去整个人面朝下倒在了床垫上。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像动物终于找到安全巢穴时会发出的、带着彻底放弃抵抗意味的叹息。 “三个小时,”他的声音从枕头里传来“三个小时后再去办公室。” 萩原研二站在门口,看着他那个趴着的姿态还是没忍住轻笑了一声“行,三个小时。我去附近转转熟悉一下环境。” 月鳥時雨没有回应。他大概已经睡过去了。 萩原研二轻轻带上门,转身走向走廊。佐藤正站在走廊另一端的窗边,正在看手机上的什么信息,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宫崎先生,需要我带您了解一下设施吗?” “麻烦了。”萩原研二走过去,自然地跟上了他的步伐“月鳥先生之前说这边的资料需要整理,我想先熟悉一下整体的布局,方便后续配合。” “现在这里主要是后勤支持,不涉及具体行动。”佐藤一边走一边解释“总部那边有需要的时候会把物资运过来中转,或者需要伪造证件的人会通过这边做。月鳥先生这次来应该是要核查一些旧账,上一个负责人走的时候留下了一批不太清不楚的记录。” “上一个负责人?” “代号是古贝塔。曾经是那个人的手下,至少基地里的人都这么以为。他在这里待了很多年,把整个据点的后勤和仓储体系做得非常完善。但后来琴酒大人发现他是NOC,在和外部势力对接,准确地说是在向外传递据点内部的物资流动信息。琴酒大人亲自处理后这里就处于一种……半搁置状态。” “那个人?” “宫崎先生真是说笑了,组织里的人谁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哈哈,只是没想到这里后面没人接手吗?”萩原研二见打探失败,只能转移话题。 “这里太特殊了。”佐藤叹了口气“规模大,功能混杂, 而且和那位有很深的关联。琴酒大人不想碰,其他代号成员也不愿意接手这种‘沾过那位’的摊子,所以就这么放着,运作着,没有真正的负责人。直到这次月鳥先生过来,作为目前的最高负责人整理资料。” 萩原研二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追问“那位”具体是谁。从赤珠霞和月鳥之前的只言片语里,他已经拼凑出了一些轮廓:一个在组织历史上留下过痕迹、但如今已经成为某种禁忌的存在。 “那地下的规模?” 佐藤看了他一眼“这个据点的地下部分一共有五层。B1是普通仓库和后勤,B2是办公区,B3是训练基地,B4是武器库,不过武器库已经封存很久了,自从古贝塔被清理之后,琴酒大人的人来把那些东西全部清点封存过一次之后再也没有开过。B5需要琴酒大人那样的代号权限才能下去,负责实验和研发。” 萩原研二笑了笑“今天先熟悉一下B1到B3的路线就行。” 佐藤点了点头,带着他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冷光灯照在他们身上。萩原研二走在佐藤旁边,目光扫过那些紧闭的金属门和转角处的摄像头,在心里默默记下路线。 B1仓库里货架排列整齐,箱子上贴着编号标签,空气里有一种干燥的纸板和塑料气味。B3的训练基地比他预想的要大一些,有一些已经落灰的器械,应该很久没有人碰过了。他在训练基地的门口停了一下,偏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通往更深处武器库的门。 办公室里,月鳥時雨已经坐在主控台前了。他洗了把脸换了件深灰色的衬衫,头发重新扎好,整个人看起来比睡前精神了不少。面前摊着两份打开的文件,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很快,屏幕上的数据快速滚动着。 佐藤站在旁边,看着屏幕上那几行被标记出来的异常节点,嘴微微张了一下。月鳥時雨以他完全没有预想到的速度进入了工作状态。他能在三份不同时期的记录之间快速交叉比对,在佐藤还没来得及解释某个节点的背景之前,他已经自己顺着逻辑补完了那段空白,然后在屏幕上打下一行批注「这里的日期对不上,上游支付路径可能是伪造的,查一下对应的批准文件编号。」 佐藤在心里把自己之前那句“能力应该不差”的评价默默升级成了“能力确实很强”。 萩原研二坐在旁边的副座上,负责整理月鳥時雨批注过的文件归档。他没有做过这类工作但他学得快,在月鳥時雨说了两次“批注用蓝色标签,待查用黄色”之后就再也没有问过重复的问题。佐藤在旁边看着,心里对这位“宫崎阳平”的评价也在逐渐成形:虽然对业务流程不太熟,但上手很快,不是那种需要反复教的人。 “宫崎先生以前是做什么的?”佐藤趁着倒水的间隙随口问了一句。 萩原研二的动作没有停顿“情报组的,后来调到了月鳥先生那边协助他处理文件。” “难怪。”佐藤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难怪人那么好相处,学习上手速度也快。 月鳥時雨在旁边继续敲键盘没有抬头。 三个小时之后桌面上堆起了一沓标注过的文件,月鳥時雨放下键盘,靠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太阳穴,紧皱的眉毛却没有舒缓。 “今天就到这里,有些需要和琴酒核对,后天下午再继续。” 佐藤看了看两人知道这是暗示自己该离开就退下了。萩原看着紧皱眉头的月島時雨给他扔了块糖“是发现什么问题了吗?” 月島時雨接过却没有马上吃下去而是拿出手机拨打了一个电话。嘟嘟的响了两声就接了。 “银发混蛋,你该庆幸日语限制了我的发挥。” 萩原研二:? 110.告状 月鳥時雨的声音已经在爆发边缘游走,但还是克制了自己“你当初处理古贝塔,把他的据点清理干净、把他的人重新分配、把他留下的那些烂账打包封存,这些事本来都是你该做的。你自己没做完现在全丢给我?还是你觉得我太好用了?” 他深吸一口气,语速更快了“你说‘只是简单的整合资料’,我来了之后发现光是B1层的货箱编号就有三个不同版本的系统,同一批物资在不同时期的记录本里能差出两吨的误差,还有那些资金流水,每个季度对不上账的缺口都卡在同一个上游节点,你告诉我这叫‘简单’?你是把我当专职会计了,还是把古贝塔的遗产都当补习班练习题塞给我了?” 琴酒没有立刻接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声响,像是有人靠进了椅背里。 月鳥時雨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泛白,正要再说几句,琴酒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半年前你从实验室跑出去了。” “那又怎样?” “第二天古贝塔被发现是卧底,同时朗姆那边的人打探到了实验室,我要负责转移。” 月鳥時雨想张嘴反驳几句但琴酒的声音让人插不上话,继续翻旧账“你跑到街上抱着一个警察的腿哭,一直待在警视厅不出来。你觉得我当时还有时间处理古贝塔后续的事吗?” “那又不是我的问题,分明是朗姆和老鼠的错!而且你怎么不早说‘这边还有半年的烂账没处理’!” “我说了。” “你没说!” “我说了‘这边有一批需要核对的旧资料’。”琴酒的声音依然平淡,但那种平淡在月鳥听来显得有些不正常的耐心“你自己理解成‘简单’的。” 月鳥時雨愣住了。他的大脑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回放那天的对话场景:琴酒确实说过“有一批需要核对的旧资料”,而他当时满脑子想的都是大阪的美食、博览会、偷溜出去的借口,以及绿川光有没有被稳妥地丢给琴酒。对资料的多少难易程度没往深处想。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可以忽略的声响,但月鳥時雨听清了。 “……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没有。” “你绝对笑了!我听到你笑了!” “你听错了。” “琴酒!”月鳥時雨的声音拔高了一度,另一只手攥紧了办公桌的边缘“你就是故意的!你就是在报复我!你从一开始就故意不说清楚让我觉得这是小任务然后自己跳进来,现在你还笑我!” “你不是一直说自己能力很强吗?”琴酒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依然不紧不慢但语气里的愉悦连萩原研二都感受到了“既然能力强半年的资料肯定难不倒你。而且那个据点从古贝塔出事之后就没人愿意接手,你既然主动要求来大阪,正好可以利用这个机会证明你不只是会迷路。” 月鳥時雨握着手机,指节发白,嘴唇翕动了几下。他的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就——是——故——意——的。” “哼,当初是你自己要去大阪的。” 电话挂了。 月鳥時雨握着手机,保持着那个姿势站了大约五秒。他缓缓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个“通话已结束”的提示,拇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把手机放在桌子上拿起旁边的一小本书扔到地上。 月島時雨开始用一种萩原研二完全听不懂的语言飞快地吐出了一串音节,语速极快,像连珠炮一样打在空气里。听起来又像某种节奏感极强的说唱,内容他一个字都听不懂,但那个愤怒的韵脚是非常清晰,应该不是什么好话。 月島時雨骂了一分多钟才停下来,胸口还微微起伏着,绿眼睛瞪得圆圆的。然后他低下头拿起手机飞快的拨出一串号码。 原本想上前关心他的萩原研二突然浑身一震,瞳孔在那一瞬间发生了极其细微的收缩。他的呼吸节奏乱了又迅速调整回来。手还搭在文件上没有动,脸上的表情也变得空白。他感知到周围发生的一切像电影特效一样都在变缓,周遭的声音变得无比清晰。在意识深处,那条被植入的通路正在被那段微弱的旋律轻微触动,像一根被风拂过的蛛网。 他花了大约一分多钟才努力把那种微妙的感觉压制下去,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月鳥時雨正在进行的对话上。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没有立刻说话,月鳥時雨也没有废话,直接开口用一种萩原研二没听过的语气说了一句“BOSS,琴酒他又欺负我。” 那语气和刚才骂琴酒时判若两人。此时月島時雨的背挺得笔直,只坐了椅子的三分之一,姿势端正但语气带着一点委屈,一点告状的理所当然,还有一丝萩原研二甚至怀疑是自己听错了的——撒娇。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经过电子处理,失真且模糊,像是被一层厚玻璃隔断,只能隐约捕捉到一个低沉平缓的声波轮廓,听不出性别和年龄,却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屏息的压迫感。 “你又对琴酒干什么了?” “我又不是那种会主动挑衅的人!这次是琴酒先欺负我。他让我来大阪查一个据点负责人的旧账,说好了只是把资金流水核对一遍,结果我今天下午到了之后才发现他要我查的是那个负责人在这里死前半年的全部记录,还是他当初没处理干净的、和外部势力对接的部分。半年的所有交易记录、人员流动、物资调配……我原本以为最多三天就能结束的工作,现在至少要在这里待一个月。而且他还笑我说我活该。” “琴酒让你查那些东西,是因为他不想亲手碰。但你想去大阪本来就不全是为了工作,他给你加点任务,也算是让你‘顺便’把该做的事做了。” 月鳥時雨张了张嘴想反驳,发现自己确实无法反驳。他整个人像一只被抓了个正着的猫,正在试图维持最后一点尊严“可是我就带了一个人,虽然好用但不熟悉组织里的那一套,而且我明天还想去博览会,熟悉大阪周边地形的说。” 那头沉默了两三秒。然后那经过处理的、不带感情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像是被逗到了的意味“你带谁去了?” “萩原研二。” “……警察?” “他现在是我的人,易了容也不会有人认出来。要让他向你问好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权衡。被催眠的秋原研二只会听梅斯卡尔的话,如果梅斯卡尔心情不好突然要进行他的极限实验…… “不用。大阪那个据点琴酒丢给你,大概是想看看你能不能管理。既然你已经去了那就把那些账理清楚。我会安排人过去帮你。一个月的时间你自己看着办。” 月島时雨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谢谢BOSS,您也别太晚睡觉,注意休息。” 电话挂了。 月島时雨放下手机,脸上那层“委屈”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微妙的表情。他低头看着屏幕,锁屏,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然后整个人往后一倒,瘫在椅背上。 他在验证那件事。 当初在那个神社的地下室里感觉到的那句“大结局前BOSS不会对他动手”的承诺,后来通过更多的细节反复确认:BOSS对他的容忍度确实异常高。他的实验体身份、他的那些越界行为、他主动提出要去美国的计划——BOSS全都接受了。甚至刚才在他打电话添油加醋 告状说琴酒“太欺负人”的时候,BOSS也没有追究他“带警察”或者“出门玩”的私心。 这是一个信号。BOSS不仅不会对他动手,甚至愿意给他一定的资源来维持他的稳定状态。他意识到自己处于一个非常特殊的位置:不是核心成员,不是被信任的高层,而是一个被BOSS特意“关照”的存在。只要他做的事情不触犯到某个根本底线BOSS就会容忍他,甚至会在某些时候提供便利。 他脑袋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最大程度地利用这层特殊关系了。 首先,明知道他要去看博览会,BOSS没有拦,说明这种程度的“合理借口”在可接受范围内。第二,他刚才在电话里提了一句“熟悉大阪周边地形”,BOSS也没有追问具体是什么地形也没有拆穿他想出去玩的意思,说明只要不涉及核心机密,BOSS不会深究他的活动细节。 他觉得自己摸清了那个边界在哪里:只要不危害组织的核心利益,不泄露关键信息,不直接背叛,他就可以在这个范围内做他想做的事。而且如果需要,他可以通过BOSS获得一些资源。如果他需要一些超出常规的协助,他可以直接找BOSS。可恶,这么好的待遇,突然好想留在黑方怎么办? 萩原研二在旁边看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在心里又记了一笔:月鳥時雨在这个组织里的真实地位比他之前以为的还要高。不是基于职权层级,而是基于某种更私人、隐秘的关系。 萩原研二看着他沉默了几秒,装作随意般开口“你刚才打电话的时候,感觉BOSS对你挺好的。” “嗯。”月鳥時雨的声音从椅背方向传来,带着一点含混“他对我的容忍度确实比我想象的要高很多。” “为什么?” “不知道。我饿了,出门去吃饭吧。” 两个人都默契的没有提那个旋律,萩原研二被种下催眠时反应的事。 “你这件风衣,”萩原研二走在月鳥時雨旁边,目光在他身上那件黑色长款风衣上停了一下。 月鳥時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风衣,带着一种“你终于注意到了”的得意“琴酒的。他柜子里有好几件一模一样的,我顺了一件。” 萩原研二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你……从琴酒那里顺的?” “他打了我,我拿他一件衣服,很公平。”月鳥時雨理直气壮“而且这件风衣确实好穿,版型利落,面料防风防雨,口袋还特别深。下次我再去他柜子里看看还有没有别的款式。” “你不怕他发现之后又打你一次?” “他懒得为一件衣服再揍我一顿。再说他柜子里的衣服都是批发的,少一件他也发现不了。等他真发现的时候再说。” 萩原研二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你还真是一点也不怕他。”他突然想起BOSS说的第一句话,问月島“你以前还对琴酒干了什么?” 心虚的月島時雨语气也显得底气不足“……明明是琴酒欺负我。”说完拿出手机不知道在操作什么。 萩原研二看着月島時雨这样,知道从他这里是问不出什么了。没关系还有赤珠霞,他发现赤珠霞其实很喜欢看身边这个人吃瘪的事。 与此同时萩原研二心里念叨的赤珠霞正在被他旁边的月島時雨骚扰。 「好赤珠霞,就让我把三号拿出来用几天呗。」 「驳回。」 「就几天,四号体也行。」 「不行。」 「你都不知道我怎么用怎么就不行。」 月島時雨等了好一会也没见赤珠霞回信息。 「赤珠霞?」 「夕露夕露小夕露~」 您已被对方拉黑。 111.人要向前走 第二天早上,月島時雨站在镜子前面,把琴酒那件黑色的长风衣挂在衣柜里。 他换了一件黑色的内搭,外面套了一件深棕色的皮质夹克,内衬下摆不算太整齐地塞进灰色牛仔裤的腰口,整个人看起来和昨天那个穿着黑风衣、面无表情的冷脸狠角色完全不像是同一个人。他把头发散下来,抓了几下让它显得松散自然能让耳钉露出来。又对着镜子左右偏了偏头,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把那台CCD相机的挂绳绕在手腕上。 “怎么样?”他转身看向正在沙发上等他出门的萩原研二“像不像出来玩的普通大学生?” 萩原研二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笑着说“像,像。时髦的月島君。” 月島時雨从他的小工具箱掏出易容工具,朝萩原研二招了招手“过来,今天也要换成易容。” 萩原研二在椅子上坐下来,仰着脸任他操作。月島時雨的手指依然稳而轻,从修容到眼型调整再到贴发片,整个过程比上次快了将近四分之一。他把那副绿色美瞳给萩原研二戴上之后退后半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行了,今天出门没人认得出你。” 最后一个带着甩棍一个藏着枪走出据点的时候,天空正下着细密的雨。 月島時雨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眉心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成了那副轻松的表情。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伞撑开,伞面不大,刚好够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层灰色的薄纱,把整个大阪的天际线都蒙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博览会入口处的游客比他们预想的要少一些,撑着各色雨伞的人群在入口处缓慢流动,像一条色彩斑斓的河流。月島時雨举着相机拍了几张入口处的花坛,雨滴挂在花瓣上,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格外鲜艳。 “你怎么老拍这些?”萩原研二走在他旁边,目光落在他举着相机的侧影上“花、雨、路牌,没什么特别的。” “正是没什么特别的才值得拍。”月島時雨放下相机,低头翻看刚才拍的照片“等过几年再看的时候,你就会觉得‘哦,原来那时候是这样的’。最普通的东西,反而是最留得住的。” 萩原研二没有接话,他偏过头看着月島時雨的侧脸。那双绿眼睛正专注地盯着相机屏幕,嘴角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和昨天对着文件皱眉的样子判若两人。但那双幽深的绿眼里隐约有什么心事正在缓慢地浮上来。 月島時雨把相机挂回脖子上,继续往前走。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像在回避什么。 “怎么了?” 月島時雨的手指在相机边缘停了一下,他沉默了两拍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没什么,只是我不喜欢下雨。” “那你刚才还拍那么多雨景?” “因为以前有两个有毛病的家伙,”他的语气依然是那种轻快的调子,但语气在萩原听来满满都是怀念“特别喜欢下雨。每次下雨就拉着我一起赏雨,有时还发疯拉着我在雨里跑,说什么‘雨声好听’、‘空气干净’、‘适合发呆’、‘可以洗掉很多痕迹’。我本来觉得下雨烦得要命,被他们拉了几次之后也就习惯了。现在看到下雨还是会想起她们,然后就觉得雨景其实也还行。” 萩原研二走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他注意到月島時雨说“发疯拉着我在雨里跑”的时候,语气是带着笑意的。 “他们现在呢?” 月島時雨的脚步慢了一拍,然后恢复了正常“都不在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雨声在伞面上敲出密集的节奏。 “那现在呢?”萩原研二问“现在下雨的时候,你还是会想起她们吗?” “会,但和以前不一样了。”月鳥時雨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走“以前想起她们的时候会觉得空,像心里有个洞。现在想起她们会觉得那是好的回忆。虽然她们不在但那些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都是真实存在过的,再说我的记忆的问题,说不准我忘了很重要的事或者当时另有隐情,真是我错怪她们呢。” 萩原研二没有再追问。他走在月鳥時雨旁边,伞面倾斜着确保两人都在伞下,雨滴沿着伞沿滑落,在地面上砸出一串细碎的水花。 月鳥時雨站在路口,仰头看着那个“1990大阪·花与绿博览会”的字样。 “1990年啊……”他站在雨中看着远处那座建筑的轮廓,轻声地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一种介于感慨和某种说不清的微妙“经济泡沫还没完全破,大家眼里未来还很美好,觉得自己能一直走下去,觉得明天会比今天更好。这种时代特有的希望感看起来真的很不错。可惜未来其实挺无聊的。所有人还都低着头。” 萩原研二偏过头看着他“什么泡沫?” 月島時雨回过神摆了摆手“没什么,感叹一下,这个博览会看起来确实很厉害。” 队伍向前移动。月島時雨站在队伍里,目光越过前方人群的头顶落在入口的建筑轮廓上。那些线条在今天的人看来可能只是“还行”,但在这个时代的定义里算是非常大胆和富有想象力的设计。 他想起自己穿越前在某个视频里刷到过的内容——1990年的大阪花与绿博览会是日本泡沫经济巅峰时期的产物,当时的主办方投入了巨额资金,邀请了世界各地的设计师参与,整个园区充满了对未来的乐观想象。那些设计在2025年看会带着一种浓厚时代烙印的复古感,但此刻它正当其时。 进入园区之后视野豁然开朗。宽阔的主干道两侧分布着各个国家馆和主题展馆,建筑的风格各不相同。有轻盈透明得像漂浮在空中的玻璃结构,有金属曲面构成的未来主义造型,有被植被覆盖的生态建筑。那些形态在今天看来可能有一些“过时”,但它们确实充满了这个时代特有的活力。 月島時雨举起相机拍了好几张,有花艺作品与建筑结合的装置区域,有巨大的空中走廊和观景台,有一些互动性的展示装置。 他站在一个半透明的球状展馆前面,透过玻璃墙能看到内部悬挂着各种植物标本。月島時雨盯着那个球体看了几秒,脑子里不自觉地浮现出未来那些极简的、线性的、干净的现代建筑,和眼前这个充满弧线和大胆色彩的庞然大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经过一个人工湖边的休息区,萩原研二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你刚才说‘未来其实挺无聊’,你梦到过未来吗?” 月島時雨的手指在相机快门上停了一下。他没有转头继续往前走,语气听起来依然轻松“就偶尔会做一些奇怪的梦。梦里有些楼很高,玻璃特别多,形状很规整,没什 么特色全都是一个样,还没有这个球体有意思。”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聊一件不值得深究的小事。 萩原研二安静地走在他旁边,没有追问。他其实怀疑那不是梦。 那些画面太具体了,具体到不像梦境。 萩原研二在心里把月島的回答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玻璃,很高,规整,低着头的人。如果那不是梦,那是月鳥時雨在哪里生活过、见过的场景呢? 赤珠霞之前提到过,在他三年前从一具身体里苏醒时没有之前的记忆,月島自己也说过刚苏醒时他的意识是不清晰的。他说过自己“不记得之前的事”,说过“只有一些生活常识”。 如果那些不是梦,而是被某种方式回想起了的过去的记忆呢?如果那些被他当成梦的画面,其实是他三年前,那个还没经历意识转移实验的他真正经历过的事情? 那些让他感到无聊的玻璃、高楼会不会是曾经囚禁他的地方? “低着头的人”这个描述,格外让他后背发凉。他见过基地里那些研究员——赤珠霞在工作的时候,月鳥時雨在操作台前调试设备的时候,琴酒在看文件的时候,所有人在专注工作的时候,都会微微低头。 他想象不出三年甚至更久之前的月鳥時雨身体里面那个意识到底是什么样的。那个不知道什么情况的本体,那个刚从意识转移中醒来的、语言不通的、连基本行走都需要学习的“新生儿”。如果那些时候他身边围绕着一群低着头的人,那些人大概不是在关心他,而是——在研究他。 想到这的萩原研二惊出一身冷汗。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没有让它在脑子里继续发酵。 “你是不是在想我刚才说的那些话?”月鳥時雨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萩原研二没有否认“嗯。” 月鳥時雨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他偏过头看了萩原研二一眼,脸上平静的表情和发光的眼睛让萩原莫名想到当初在医院,和他拉钩保证“身体和工作我都会想办法”的小秀。 “不管那是梦还是记忆它们都已经过去了。享受当下才最重要,人生嘛就是要及时行乐。” 他转过身,朝着玻璃花房的方向迈开步子。背影在灰蒙蒙的雨幕里显得比刚才松弛了一些。 萩原研二握着伞柄站在原地,看了他的背影两秒,然后跟了上去。 究竟是享受当下的及时行乐还是根本记不清从前选择遗忘呢? 萩原研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走在他旁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让伞面始终稳稳地遮在两个人的头顶上方。 花房的暖黄色灯光越来越近,雨水在玻璃上滑出一道道细长的光痕,月鳥時雨在入口处停下来,仰头看了一会儿那座被雨幕包裹的建筑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在两人身后合上,把雨声隔绝在外面。 里面很暖和,空气中浮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植物的清香。月鳥時雨站在门廊处,把相机从脖子上取下来,用袖口擦了擦机身上沾到的一点水珠。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被暖光照亮的植物。 “我们先逛完这里,然后去通天阁看看吧,再去找一家看起来好吃的店。今天不加班,不查账,不看文件。” 萩原研二站在旁边看着他,恢复了平时的神态笑着回答“好,都听你的。” 112.有点尴尬 御好烧店不大,藏在通天阁附近一条斜巷的二层。墙壁上贴满了泛黄的明星签名和手写菜单,散发出一股铁板与酱汁混合的暖香。 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光头男人,系着一条画满章鱼的围裙,看到两人推门进来就扯着嗓门喊了一声“いらっしゃい——!”那声音洪亮得让月鳥時雨的眼皮跳了一下。 “两位坐这边!靠铁板的位置,看得见我做!”店主说着已经抄起了两把铁铲,动作利落地把一团面糊拍在铁板上,发出“滋啦”一声巨响“大阪烧!要什么配料?猪肉?鱿鱼?还是我特制的混合拼盘!不是我吹,这个拼盘在通天阁附近找不到第二家!” 月鳥時雨被那种毫无保留的热情冲得一时没接上话。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店主已经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啊——看你们这身行头就知道是东京来的吧,东京人点菜都犹豫!没关系!我替你决定!混合拼盘加一份炒面,再来两杯生啤——” “生啤不用了,”萩原研二适时地插了一句“茶就好。他不喝酒。” 店主愣了一下,视线在月鳥時雨脸上停了一拍,又看了看萩原研二,然后重新转向月鳥時雨,表情里带着一种大阪人特有的、毫不掩饰的调侃“哦,管得挺严嘛,男朋友?” 月鳥時雨:“……不是。” 萩原研二:“哈哈哈,算是同事。” 店主也“哈哈哈”地笑了三声,铁铲在铁板上敲出节奏“管得严就管得严!好!茶两杯!混合拼盘一个!炒面一份!等着!” 月鳥時雨坐在靠铁板的位置,目光越过店主忙碌的背影落在那面贴满签名的墙上。他还在消化刚才老板那句“男朋友”带来的冲击。看来关西人的自来熟程度比他想象的的还要高出好几个量级。 萩原研二倒是适应得很快,已经和店主聊起了铁板的温度控制。月鳥時雨看着他那副从容的姿态陷入沉思。怎么他一遇到比自己更e的人马上就不行了呢? 坐着无聊的月島時雨开始观察这家店,店不大,只有五张铁板桌,墙面贴满了昭和时代的明星海报和褪色的手写菜单。店里还有另外四个顾客,其中有一对夫妻,一个应该是同事的男人坐两人对面交谈,还有一个头发贴着头皮的男人坐在角落边吃边看手机。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阪男人,说话声洪亮得像在用喇叭广播,手上翻动铁铲的动作利落得像在表演杂技。 老板一边把刚做好的御好烧推到两人面前,带着笑意的大嗓门说“东京人吃饭都太安静了,大阪人吃饭得热闹才好吃!” 月鳥時雨用筷子夹起一块御好烧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起来,他含混不清地评价“好吃!比东京那几家好吃多了!” “大阪烧还得是大阪的。”萩原研二也夹了一块,尝了尝,点了点头“而且老板的性格确实很……大阪。” 铁板上的酱汁还在滋滋作响,月鳥時雨正夹起第二块御好烧往嘴里送,目光无意间扫过斜对角那桌夫妻。 丈夫正一边大口喝着啤酒一边和妻子说着什么。妻子是个瘦小的女人,穿着素色的针织衫,手里攥着一张纸巾,正在擦拭手边溅到的酱汁。 然后那个男人的动作顿住了。 他举着啤酒杯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然后杯子从他手中滑落砸在桌面上,啤酒淌了一桌。他的身体开始向侧面歪斜,整个人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角度从椅子上滑落,脸朝下撞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让人后脊发凉的响声。 妻子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起身想去扶他,但她的手伸到一半就僵住了。因为她看到丈夫的脸已经变成了一种不正常青紫色,嘴唇发绀,眼球上翻。 "老公?!老公——!" 月鳥時雨手里的筷子停住了。他放下筷子偏过头看了萩原研二一眼。萩原研二已经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定了那个倒在地上的男人,他的身体做出了一个极小幅度的前倾动作,那是准备站起来、准备靠近现场的动作。 萩原研二没有看月鳥時雨,目光依然锁定那个倒在地上的男人,但他的身体微微顿了一下,没有完全站起来。月鳥時雨的手此时放在他的手腕上“阳平,别忘了我们只是游客,还有你身上的东西。”那把藏在萩原研二后腰位置的枪。 店里的其他顾客也反应过来了。那对夫妻中的妻子开始哭喊着叫人,丈夫的男同事也已经站了起来,站在桌旁进退两难,而角落里那个在玩手机的顾客正一脸困惑地抬头看向骚动的方向。 店主丢下铁铲快步绕过铁板桌“打电话叫救护车,报警!”他蹲在那个男人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颈侧。但他的表情在手指触碰皮肤的那一瞬间变得非常难看。 混乱在那一刻爆发了。妻子在哭喊着丈夫的名字,店主在安抚那位妻子的同时招呼店员别动现场,男同事掏出手机报了警,角落里那位玩手机的顾客终于站了起来,但依然站在角落里。 月鳥時雨没有站起来。他把目光从倒在地上的男人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回自己面前那盘御好烧上。他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萩原研二坐在他对面还维持着准备行动的姿态,看着月鳥時雨又吃了一口。 “……你还能吃得下去?” “为什么吃不下去?”月鳥時雨又夹了一块,慢条斯理地嚼着“人已经死了,我们又不是医生和警察,坐在这里等警察来就行。而且这盘大阪烧是老板花时间做的,不吃浪费。” 萩原研二的嘴角抽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说话。他目光扫过店内混乱的场面,妻子还在哭喊,老板在打电话报警,角落里那个顾客终于走出了阴影,正在靠近门口张望。 警察到得比预想的快。两个穿制服的巡警最先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看起来像是带队的中年刑警。 月鳥時雨依然坐在原位,他正用筷子夹起最后一块蘸了蘸酱料,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才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虽然还在吃但他的耳朵和眼睛一直在捕捉着周围的信息,根据柯南里“看起来最无辜的就是凶手”的原则,凶手应该是那个男同事。那个落单的顾客身上应该也藏了什么东西,看这一身黑的行头和气势应该是当地□□的人。身后的玻璃窗,靠墙角落那台看起来像换气扇的设备,店长在柜台后面接受另一位警员询问时不断搓手指的姿势。 就在这时店长像想起什么似的快步走向柜台后面的墙边,按下了墙角一个不起眼的开关。一台旧式设备发出沉闷的启动声,像是某种老旧的空气循环系统。 “你吃完了?”萩原研二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 “嗯。吃饱了才有精神……” 月島時雨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了。 他的身体在椅子上僵了一瞬,然后他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手撑在桌面上试图稳住重心,但手指在桌沿滑了一下,没有抓住。 萩原研二注意到他的异常时已经晚了半拍。 “怎么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警觉。 月島時雨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发出的时候声音已经比他预想的要轻了“那个设备……” 他的身体失去了平衡。从椅子上滑落的时候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布偶。萩原研二在那一瞬间已经从椅子上弹起来,在月島時雨的后脑勺撞到铁板边缘之前将他拉住抱进怀里。另一只手已经搭上了月島時雨的颈侧,温度正常,脉搏偏快但还在安全范围内。呼吸浅了一些,但没有停止。 “他怎么了?!”店长惊叫了一声。 “啊啊啊——!!!又死人了!投毒!绝对有人投毒!”那位妻子看见这情形忍不住尖叫出声。 萩原研二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月島時雨的脸,没有发绀,没有瞳孔异常,身体也没有抽搐——不是中毒。他偏过头,目光落在那台刚刚启动的设备上。那是一个大约半米高的金属箱体,表面漆成浅绿色,侧面有一块铭牌写着“全屋循环系统(试作型)” 他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没有解释太多,只是对围过来的店长说了一句“请把那台设备关掉。” 店长愣了一拍,但看到萩原研二的表情后立刻转身去关掉了那个开关。设备发出最后一声低鸣,然后安静了下来。 萩原研二低头看着怀里那张已经失去血色的脸,在心里快速把“大阪之行”的风险等级调高了至少两个档次。 中年刑警看了他一眼转身朝门口的方向喊了一句“救护车到了吗?” 救护车来得很快。月島時雨被抬上担架的时候依然没有醒,呼吸和心率很快但都还在稳定范围内。萩原研二跟在后座上,坐在月島時雨旁边,同行的还有一个年轻警察负责记录陪同人员的信息和事发经过。 年轻刑警坐在救护车的另一侧,目光在月鳥時雨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萩原研二注意到那个目光,但并不想和警察解释太多,只说了一句“他以前也有过这种情况,可能是低血糖。” 救护车驶入大阪综合医院的急诊通道时,车顶的灯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旋转着。月島時雨在半途中轻轻皱了一下眉。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先看到的是晃动着的白色天花板,然后是萩原研二的脸。那张经过易容调整的脸因为视角的原因在月島眼里看起来有些奇怪。 “醒了?”萩原研二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感觉怎么样?” 但此时的月島時雨头痛得不想说话,心里也在难过,他这趟大阪之旅真是命运多舛。 医院急诊室的灯光比御好烧店的灯光刺眼得多。月鳥時雨被推进检查室,大约过了四十分钟才被推出来,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但依然偏白。急诊医生是个戴着眼镜 的年轻男医生,拿着检查报告走出来“从检查结果来看各项生理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没有中毒或急性病症的迹象。他以前有过类似的情况吗?” “有过,是低血糖。他饮食不太规律,有时候会突然晕倒。”萩原研二语气平稳,配合着“同事”这个身份应该有的关切程度“医生,他需要住院观察吗?” “暂时不需要。各项检查都正常,可能是因为疲劳加上饮食不规律引起的短暂性意识障碍。回去之后注意休息,规律饮食就行。” 萩原研二道了谢,走回病床边。月鳥時雨已经醒了,正靠在枕头上。他的脸色恢复了一些,但嘴唇还有一点干,整个人看起来困倦不堪。 “感觉怎么样?” “还行。”月鳥時雨的声音有点哑,“头疼还有点头晕,可能真的有点低血糖……”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那个年轻警察还站在门口。 警察看了一眼床上的月鳥時雨,确认他已经醒了,便简单问了几个问题“您刚才在店里的时候有没有感到任何不适?”,“有没有接触过死者的食物或饮品?”,“之前有过类似的情况吗?”……月鳥時雨一一回答,配合着警察但依然保持着很累不想交流的姿态。 警察问完之后点了点头,朝萩原研二说“今天的事麻烦两位配合了。如果有后续需要补充的情况我们会再联系你们。” “辛苦了。”萩原研二送警察到门口,回到病床边坐下。 月鳥時雨靠在枕头上沉默了一会儿“凶手应该找出来了?” “听那个警察说是男同事,两个人竞争主管,死者暗地里向上司举报后升职,男同事怀恨在心就在今天下手了。” “凶手果然是那个男同事。”月鳥時雨开口,语气带着一种“我早就猜到了”的了然。 “嗯。”萩原研二应了一声“动机和手法都挺老套的,□□下在啤酒杯里。那个老板启动空气循环系统的时候,应该是巧合。” “是巧合。”月鳥時雨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频率正好在我的敏感区间内。还好不像上次在长野那样的强度大和集中,没那么严重。” “你今天已经晕过一次了,明天还要继续查那些账吗?”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月鳥時雨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先回去吧,我现在只想洗个澡然后睡觉。” 两个人走出医院大门,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街灯亮起暖黄色的光,空气里还残留着雨后特有的湿润气息。月鳥時雨心情不佳走在前面,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萩原研二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啊,是警长。” “啊啦,是黑白猫啊。”左右观察的萩原研二发现周围除了他们两个没有其他人,顺着月島時雨的视线看过去才发现草丛里出来一只猫。 “看见警长要敬礼。” 那只黑白花猫蹲在排水沟边缘,歪着头看着他,尾巴尖微微勾了一下,像是对这个人类的行为感到困惑。月鳥時雨一本正经地举右手,朝猫行了个标准的警礼,然后又用左手把萩原研二的手也抬了起来。 “你也要敬礼。” “我为什么也要……”萩原研二话说到一半,看着月鳥時雨那张在路灯下显得格外认真的脸,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也举起手,朝那只猫行了一个略显敷衍的礼“……警长好。” 猫舔了舔爪子转身走了。 月鳥時雨立刻站起来跟上去“警长别走!还没摸到呢——”他迈开步子追那只猫,夹着嗓子叫猫“咪咪,喵喵,警长,让我摸摸——” 就在他刚伸手即将碰到猫尾巴的那一秒,转角处里面的巷子里传出一声咳嗽声。 月鳥時雨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缓慢地直起身转过头。 巷子另一头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穿深蓝色运动夹克的光头,手里握着一根铁管,身后两个小弟,一个拿木棍,一个拿刀。而他们面前,站着下午在御好烧店角落里独自吃饭的那个男人——头发贴着头皮,穿着一件黑夹克里面是黑西装,此刻正被他们堵在墙边,表情晦暗,却看不出多少恐惧。 月鳥時雨和他四目相对。对方认出了他,嘴角极其轻微地抽了一下。月鳥時雨还维持着半弯腰、手向前伸的姿势,夹着嗓子叫猫的尾音还没完全消散,整个人尴尬得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像。 月島時雨:…… 那个男人:…… 月鳥時雨慢慢直起身,清了清嗓子,转头看向萩原研二“我们好像走错路了。” 萩原研二看着月島時雨耳尖开始变红,忍着笑,也压低了声音“确实。” 月鳥時雨刚准备从侧边绕过去,巷子入口处又闪出两个人影,一左一右地堵住了来路。两个人手里都拿着短棍,眼神不善。 月鳥時雨停住脚步,看了看眼前这两个新人,沉默了两秒。 “……我今天是犯太岁了吗。” 113.挺巧 月島時雨看了看左右堵路的两个人,又看了看巷子深处那个被铁管指着的男人,无声地叹了口气。 “我今天真的是犯太岁了,”他自言自语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先是吃个饭旁边有人被毒死,然后被警察盘问,接着被一台换气扇搞晕进医院,出来想撸个猫还能撞上这种场面。” 他偏过头,看着萩原研二“你说我要不要去买个御守什么的?” 萩原研二努力维持着表情,但嘴角已经在抽动了“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吧。” “也是。”月島時雨转回头,目光扫过那几个混混。 巷子里的空气凝滞了几秒。 他偏过头,看了墙边那个被围堵的男人一眼。 那个人也在看他。那双藏在阴影里的脸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和下午在御好烧店里低着头玩手机的姿态判若两人。他身上那件黑夹克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深色西装的领角。月島注意到他虽然被堵着,但身体的朝向并不是完全背对墙壁,他偏了大约十五度,余光一直覆盖着那三个混混的站位。 月鳥時雨收回目光,没看左右那两个新堵上来的混混,只望着为首的光头“我赶时间,你们要打快打。”语气有些许不耐烦,像是在催服务员上菜。 光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铁管在掌心拍了拍“哟,东京来的?口气不小啊。这巷子是我的地盘,你以为是你们那……” “我说了,”月鳥時雨打断他,声音变大,语气加重,嚣张的模样莫名让人后背发凉“你快点。” 他偏头看向那个被堵在墙角的黑夹克男人,目光不带温度“你也是,身上带了东西就用,别装了。” 墙边那个男人的动作在那一瞬间有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停顿。他站在阴影里,看着月島時雨的侧脸,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你看错了。” 光头冷笑一声“你谁啊?命令谁呢?” 月鳥時雨没理他。他往前走了一步,从口袋里掏出萩原研二出餐厅时藏在他身上的那把□□,动作随意得像是掏手机。巷子里几个混混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有人笑出声来。 “玩具吧?”,“东京来的拿个模型吓唬谁呢?”,“喂喂,那把枪看起来挺真……” 月鳥時雨抬手的动作极快,几乎没有瞄准动作,枪口干脆地偏过光头耳侧,子弹擦着空气射向黑夹克男人身后那个举刀小弟的手腕上方,刀被打飞出去撞在砖墙上弹了一下才落地,发出一声脆响。 巷子里彻底安静了。 子弹弹壳在地面上滚了两圈,停在一洼积水里。那个小弟捂着手腕,脸色煞白。剩下的人好像连呼吸都忘了,所有人看着月鳥時雨手中那把还冒着淡淡硝烟的枪口,没人再说话。 月鳥時雨依然没看他们,枪在手里转了几圈,挽了个枪花。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现在可以快点了吧?我还想回去洗个澡。” 墙边那个男人在这时候动了。他的动作不大,只是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同样握着一把枪,枪口自然地垂向地面,没有指任何人,但那存在感像一根绷紧的弦,让原本就已经僵住的气氛瞬间压得更沉重。 光头腿一软,铁管从他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同时膝盖和脑门也和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大、大哥……几位大哥!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求三位高抬贵手!” “不打了?” “不敢打了!”旁边那两个小弟也跟着把木棍丢到地上,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似的。 “大、大哥,”他举着双手“这真的是一场误会!我们不知道您是那边的人……” “误会?”月島時雨转向那群混混,脸上带着笑,语气忽然变得轻快“你们今天运气好,我心情虽然不好但还不想见血。这样吧,把你们身上值钱的东西都留下然后滚。” 光头男人愣住了“什,什么?” “听不懂?”月島時雨歪了歪头“还是说,你们想用那些铁管和木棍和我这把枪再聊聊?” 混混们互相看了看,然后动作一致地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手机、手表,金链子,甚至有一个还从鞋底摸出了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光头男人本人更是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毕恭毕敬地放在地上“这、这是今天刚收的款……” 月島時雨走过去,弯腰拿起那个信封掂了掂“看来你们的业务还挺多的嘛。下次收保护费之前先看看对方口袋里有没有玩具。”他的语气轻快,像是在教人做人的道理。 四个人连滚带爬地跑了,铁管和短棍扔了一地。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夜风吹过排水管的呜咽声。 他扫了一眼地上那些东西,又看了看那个依然站在原地的男人。 “你呢?” 男人沉默了两秒,然后缓缓走过来。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所有的钞票放在墙根,然后又把手腕上那块表解下来放在钞票旁边,动作利落,没有犹豫。做完之后他把那把枪也放在地上,推到了月鳥時雨脚边。 “这是今天的门票钱。”那人开口了,声音比预想的要低一些。 他说完没有多留,侧身从月鳥時雨身边走了过去,步伐不快不慢,很快就消失在了巷子另一头的阴影里。 月鳥時雨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堆东西又看了看那把被留下的枪挑了挑眉“这人还挺上道的。”他蹲下来,把钞票和表收好,又捡起那把枪检查了一下,是一把保养得很好的SIGP230,枪管里还有七发子弹。他掂了掂,满意地放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萩原研二在旁边看完了全程,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你学得还挺快。” “现学现用嘛。”月島時雨理所当然地回答,然后指了指地上那些东西“你帮我收一下。” 萩原研二叹了口气,开始弯腰收拾那些钱包和手机“我们明天还得还回去吗?” “还什么?”月島時雨看着手里金灿灿的链子,理直气壮“这是精神损失费!我这趟大阪之行多灾多难,收点补偿怎么了?” 想起刚才那人月島時雨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心的感慨“那个人知道交枪比藏枪更安全,也识趣没多一句废话。不知道是哪个帮派的,做事倒是干脆利落。” 夜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雨后特有的湿润气息。月島時雨走在前面,步伐比刚才轻快了一些。他伸手摸了摸口袋里那包刚到手的还没拆的七星烟,原本想着下次遇到琴酒的时候可以拿这个当个话头。不过琴酒刚惹他,自己还没消气呢。 要不给萩原研二好了。经常见他和小阵平两个人在阳台抽烟来着,不知道喜不喜欢这个牌子。 他把那包烟从口袋里掏出来,头也不回地往后一递。 “给你。” 萩原研二愣了一下,接过去低头看了看,是一包新的七星烟。 萩原研二看着那包烟,又看了一眼月島時雨的背影“这回不偷偷抽了?” 月島時雨想起在秀身体里时,有一天松田把烟落在茶几上,他当时好奇抽烟是什么感觉就偷偷把烟拿到阳台……当然没有好事,他的头发不仅被打火机点着了还被烟呛个半死,如果不是萩原研二正好端着茶水出来看见泼了他一身说不定就光头了。 虽然还是烧掉了一点头发但在萩原研二高超的理发技巧下,所有人都只是以为他去理了个发。甚至在松田阵平质问他的烟去哪时萩原研二还出来帮忙圆场,说是他拿去抽了松田才没有起疑。 “呛死了,也不知道为什么你们都喜欢抽,虽然我不讨厌但是你和小阵平也少抽点,伤身。话说当时我还以为你会和小阵平说然后让他教训我来着,为什么没” 萩原研二将烟收进口袋里“谁让你当时那么惨。被烟呛着,头发烧焦还被泼了一身茶水。在你被小阵平提起来质问,心虚的耳红时善良的研二酱觉得这些教训已经够让你记住了。” 月島時雨没有反驳,只是翻过头小声的“嘁”了一声。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穿过一条又一条被路灯照亮的街道。远处通天阁的塔尖在夜色中亮着柔和的暖光,像一座安静的航标。月島時雨走了一段路之后忽然开口“那个男人,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他。” 萩原研二走在他旁边“在哪里?” “不记得。”月島時雨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可能是错觉,也可能是我在什么资料里看过他的脸。总感觉很熟悉。” “打算查他吗?” “先不管,大阪的事情还没完呢,账要查,人要看,博览会还没逛够。如果他真的有问题,命运会让他自己找上门来的。” 第二天早上,月鳥時雨站在镜子前面,对着自己那身行头左右转了转。 他把微卷的黑发重新扎成低马尾,露出耳垂上那对银色的十字架耳钉。衬衫是浅灰色的,领口敞着一颗扣子,琴酒的黑色风衣外套把整个人的身形拉得修长挺拔。 萩原研二已经坐在外面的沙发上等了。月島今天的易容做得比昨天更快了,他的手指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从肤蜡到修容到发片,整套流程已经能压缩到二十分钟以内。今天还给萩原研二加了一副无度数的细框眼镜作为辅助修饰,让那张脸看起来更符合“宫崎阳平”这个假身份的设定。萩原研二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那张被调整过的脸,又看到镜子里月島投来的目光。 “走吧。” 两人走出房间。走廊里的冷白色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笔直而修长。经过楼梯口时,月島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他偏过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门,里面传来佐藤的声音,像是在和人交代什么事情。 “石川,你昨晚怎么回事?钱、手表,甚至连枪都没了……” 一个低沉的男声回答“遇到点小麻烦,已经处理了。” 月島時雨的动作停住了。 这个声音很熟悉。 和昨晚巷子里那个男人一模一样。 萩原研二也注意到了,他偏过头看了月島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不会这么巧吧。 月島時雨没有犹豫,直接迈步走向那扇半开的门。他在门口站定,伸手推开门的时候已经切换成了“月島時雨对外人设”的从容与疏离。 门内的场景在那一瞬间定格了。 佐藤站在办公桌旁,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对面站着一个人,穿着深灰色的长袖衬衫,黑色长裤,头发依然贴着头皮,表情平淡。 正是昨晚巷子里那个男人。 月島時雨站在门口,和他四目相对。 空气在那一刻凝固了。三个人——月島、石川、萩原同时陷入了某种微妙的沉默。 月島時雨&萩原研二:命运真把人送来了。 佐藤最先反应过来,他看了看月島,又看了看石川,又看了看月島,像是捕捉到了空气中那股不同寻常的紧张感,试探着开口“……月島先生,您认识石川?” “外围成员?” “是,”佐藤替石川回答了“他在大阪这边待了几年了,主要负责外围情报收集和本地线人的联络工作。” 月島時雨终于把目光从石川脸上移开,转向佐藤“平时做什么?” “主要是盯梢、接洽线人、偶尔替后勤跑腿。对这边的街巷和人脉都很熟悉,是个老手了。” 月島時雨点了点头,重新看向石川健二。那个男人依然站在原地,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但他的目光在月島身上停了一下。 “挺巧,名字。” “石川健二。” “昨晚那笔保护费,”月島时雨的声音带着一点懒洋洋的意味“那个光头是你惹的?还是他们主动找上门的?” 石川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极其轻微的变化“是以前在这边收线人的时候结下的梁子,不算什么大事,本来想自己处理。” “你处理的方式就是在巷子里被三个人堵住?”月島时雨的语气轻飘飘的但让石川健二的后背发凉。 114.支援到达 石川健二也认出了两人。 特别是昨晚巷子里那个嚣张的年轻人,穿着随意、夹着嗓子追猫、掏枪时动作利落得像在掏钱包。此刻却穿着一丝不苟的深灰色西装,打着规整的领带,黑发低马尾,耳钉在走廊的冷光下闪着暗芒。那种气质和昨晚判若两人。 石川健二的心沉了一截。 而且从月島推门进来时那种从容不迫的姿态来看,这个人大概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据点里有他这么一号人。昨晚那些事——他在巷子里被堵、被光头敲诈、被迫交枪、狼狈离开全都在月島的眼皮底下发生了。 更糟的是,月島昨晚还亲眼看到了他蹲在巷子里、被几个小混混用铁管指着脑袋的样子。一个外围情报员,在自己的地盘上被几个地头蛇堵了,还要靠一个路过的东京人解围。这种场面放在任何组织里都足够被记上一笔“这个人不可靠”、“能力存疑”、“不宜重用”。 石川健二的后背微微绷紧了。 他其实是CIA安插在大阪据点的卧底,本名伊森·本堂,已经在这边潜伏了四年多。昨晚他被那伙混混堵住的时候本来已经做好了用备用方案脱身的准备,交钱、示弱、从侧墙翻走。但月島出现了,以一种完全出乎意料的方式替他解决了麻烦,也让他看到了一个代号成员不该有的、过于鲜活的失态。 石川,或者说伊森·本堂,在情报领域待了足够久,清楚一个定律:知道太多的人往往活不长。 “不过你后来交枪的动作挺快,倒是比那几个上道。” 石川的呼吸在那一瞬间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那是“翻旧账”,但方向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不是在说他“无用”,而是说他“识趣”。他分不清这算是夸奖还是另一种形式的铺垫。 佐藤看看月島,又看看石川,明显感觉到了空气中那股微妙的张力,适时地打破了沉默“月島先生,总部那边还安排了人手过来……” 月島時雨收回目光,像是一把刀被人从桌面上拿开了。他没有再看石川,而是偏头转向佐藤“让他们在会议室等。石川宫崎你们和我来。” 走在最后面的石川健二背后发凉并觉得未来任重道远。 首要目标:确认月島時雨对他的态度。如果月島打算找茬穿小鞋,他需要提前准备好退路和备用方案。 次要目标: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获取月島在大阪期间的具体任务信息。能让总部直接派人支援的据点核查,不会是简单的“整合资料”。 底线:如果月島时雨因为昨晚的事对他产生敌意并试图处理他,他需要确保自己能全身而退。 月島時雨带着萩原研二和石川健二一起走到二楼接待室门口,推开门的时候里面的两个人同时抬起头来——基安蒂和科恩。 基安蒂穿着黑色的紧身战斗服,嘴里嚼着口香糖,眼睛部位的蝴蝶纹身跟着在动,脸上带着不耐烦的表情,翘着二郎腿坐在接待室的沙发里。科恩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姿态比基安蒂收敛一些,但也同样散发着一种“我不想待在这里”的气息。 基安蒂的目光带着一丝审视,上下打量了月鳥時雨一遍,开口时语气算不上友好“你就是月鳥時雨?听说你之前是搞技术的?” 月鳥時雨站在接待室中央,迎着基安蒂那道带着审视的目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不大,但足以让原本紧绷的气氛松动些许。 “我确实是搞技术出身的。不过最近一年转岗了。”他走向房间中央的长桌,拉开上位的椅子坐下来“你们现在用的那套狙击模拟训练设备,是我和梅斯卡尔大人一起做的。” 基安蒂嚼口香糖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她挑了一下眉“那套系统?我们试用的时候科恩说它能模拟横风偏转和湿度修正,比之前的版本准了不少。” 基安蒂的表情微微松动了一些,虽然还不想给面前这个年轻的男人一些面子但那种审视的锋芒确实收敛了几分。她靠在沙发里,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梅斯卡尔怎么没来让你一个没代号的来?” “这点小事不值得梅斯卡尔大人出面。”月鳥時雨回答得很自然,面对基安蒂的挑衅也没有丝毫动容。 基安蒂审视的目光还在他脸上游移,像是想从那副过于从容的姿态里找出什么破绽但月鳥時雨没有给她继续施压的机会。他微微偏了一下头把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语气带着真心实意的欣赏“你那个蝴蝶纹身位置选得很好。而且眼周是最难处理的地方能纹得这么干净细致说明手艺确实不错。是你自己设计的图案还是纹身师推荐的?” 基安蒂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微妙了起来。她盯着月鳥時雨,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但那双绿眼睛里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学术般的欣赏。她张了张嘴又合上,最终别开了目光,语气比刚才生硬了一些“当然是我自己设计的,找的师傅手艺也好。” 月鳥時雨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但基安蒂有点尴尬,她本来准备好了一整套“别以为你是技术出身就能指挥我”的说辞,但被他那句话堵得不上不下,发作也不是,道谢也不是,只能别过脸去假装在看室内的陈设。 科恩在旁边的椅子上坐着,目光在月鳥和基安蒂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没有说话。 萩原研二站在月鳥時雨身后半步的位置,保持着“宫崎阳平”的人设该有的安静和收敛。他把基安蒂那个细微的表情变化看得一清二楚。 月鳥夸人夸得挺准,一上来就把最难搞的那个堵住了嘴。但还是最好将这两个人隔开,免得私下里两个人聊着聊着就手拉手一起去纹身店了…… 基安蒂被夸了一句之后明显安静了不少,虽然表情依然有点别扭但没有再继续找茬。科恩坐在旁边,全程话不多,只是偶尔在关键问题点插一两句。 月鳥時雨在沙发上坐下来,萩原研二在他侧后方的椅子上落座。 大约十分钟后,走廊里传来一阵轻而稳的脚步声。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女人。 门被推开的一瞬间,月鳥時雨的第一个念头是好香。 不是那种浓烈的香水味,而是一种淡淡的、带着草木清气的暖香,像晒过太阳的棉布,混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白茶气息。他还没看清来人的脸鼻腔就先一步给出了判断:这个人品味很好。 然后他看到了人。 走进来的女人看起来三十岁出头,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浅灰色西装裙,面料柔软,肩线服帖,领口别着一枚小巧的珍珠胸针和耳垂的珍珠相呼应。棕色柔顺的长发披在身后,几缕碎发自然地垂在耳侧。她的五官算不上惊艳,但组合在一起却有一种让人看了就觉得舒服的柔和感。 “月鳥先生您好。我是佳美娜,是协助您处理据点整合事务的。”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听着很舒服的柔润感,像是温水滑过杯壁“之前我在后勤部门负责跨区物资调度的流程优化,和大阪这边也有过几次合作。这次的任务简报我已经看过了,如果有需要我提前准备的部分您随时可以告诉我。” 她说着,把那份文件夹放在桌面上,动作很轻。然后她微微侧过头,朝坐在旁边的萩原研二点了点头“这位是宫崎先生吧?也请多关照。” 萩原研二回了一个恰到好处的笑“佳美娜小姐客气了。” 月島時雨维持 着那副疏离优雅的姿态,但在佳美娜走进来的那一刻,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了一会。那个停顿很短暂,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注意他,根本不会察觉。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开口时语气比刚才对基安蒂说话时柔和了大约两个度“佳美娜小姐辛苦了。你先坐。” 基安蒂哼了一声,没有评价,但月島的耳朵捕捉到了那声轻响。 月島时雨没有理会基安蒂那声轻哼。他还把桌面上那份摊开的文件合拢推到了会议桌另一边给佳美娜的文件夹让出位置。 萩原研二把这些小动作看在眼里,眉毛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月鳥時雨也收回了目光,转向其他人,开口时那种柔和的尾音已经收了回去,恢复成了月鳥時雨对外时那种平稳而清晰的工作语调。 “既然人都到齐了我说一下分工。”他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佳美娜,你和宫崎负责协助我整理B1到B3的所有档案。B4和B5先不动,等我确认完前置资料再说。后勤流程梳理和跨区物资调度的溯源工作,我希望由你来负责。你对这方面比较熟悉,效率会更高。” 佳美娜点了点头,打开文件夹,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好的。我需要调取那段时间的入库出库记录,以及和总部那边的对接日志。大概需要两到三天的时间来整理基础框架。” “没问题。宫崎,你负责配合佳美娜小姐,帮她整理资料。” 萩原研二应了一声“明白。” 他看了一眼基安蒂和科恩“你们两位的任务是待命,在整理文件发现任何问题需要外勤时都由你们负责。基地内有训练设施可以随时使用,外出需要提前报备,不能单独行动。大阪这边的情况不算明朗,我不希望有人在任务之外惹出不必要的动静。” 基安蒂的眉头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她张了张嘴,月鳥時雨已经朝她的方向偏过头,语气依然平稳,带着一丝安抚“训练设施在B3,我之前看过了空间够用。如果有什么需要调整的让石川去安排。” 基安蒂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别过头嚼了两下口香糖,算是默认了。 月鳥時雨又转向佐藤和石川“外围联络和信息收集维持现状,但有新情况第一时间报给我,不要自行处理。” 佐藤点头应下,石川也微微颔首。月鳥時雨的目光在石川脸上停了一瞬,移开了,没有再刻意提及昨晚的事。石川在那一瞬间极其轻微地松了口气。至少目前来看,月鳥时雨没有要在众人面前拿昨晚的事发作的打算。 “今天就到这里。各自去熟悉自己的区域,明天早上八点会议室碰头,汇报进度。” 众人陆续起身。基安蒂第一个走出了房间,科恩跟在她身后,佐藤和石川也先后离开。佳美娜站起来,朝月鳥時雨微微欠了一下身,然后转身走向门口,步伐依然从容,套裙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月鳥時雨坐在桌旁,目光落在她走出去的方向停了两秒。 萩原研二在他侧后方,把那个两秒钟的停顿看得清清楚楚。他走到月鳥時雨旁边“佳美娜看起来和组织有点格格不入呢,绝对不简单,月島你……” “她身上好香。” 萩原研二:“……什么?” “你没闻到吗?她走过来的时候有股淡淡的香味,像是一点花香,说不清具体是什么味道但很好闻,说话也温温柔柔的。” 萩原研二:…… “这就是日本的大和抚子吗。”月鳥時雨偏过头,笑的一脸不值钱的样子。 萩原研二抓住月島時雨的肩膀使劲摇晃“你给我清醒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