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终有一死》 1. 局外人 “您看这位置,背后靠山有底气,前有流水聚财富,坐北朝南,紫气东来,据说当年还有位仙人在此处坐化,是大大的福地呀,纵观长青全市,再找不出一块比这更好的地了!” 销售女士神采飞扬,看样子把自己也说服了,满怀豪情地向前一指,“您看这山坡上郁郁葱葱全是植被,那都是生机啊,是仙人留下的福泽。在这种庇佑下,您说办什么不能成?必定事事顺利啊!” 客人随着她的指尖向前一望,看到远处一个总高绝不会超过五十米的小山包,山包上倒确实是满目绿色,细细一看,是不知道谁承包的桃园,还没结果,大抵当年那仙人是花果山里出来的。 再低头一瞅所谓的流水,乃是贴着国道一段水沟,再窄点都能一步迈过来,怕不是入了冬就得干死,仙人要是真选在这里坐化,那当真是瞎了眼。 销售激情澎湃地讲完,一双亮闪闪的眼望着她,“您是为谁看的墓地,爷奶长辈?” 客人慢吞吞地回答。 “给我。” “原来是给您自己啊……给您自己?”销售骤然反应过来,尾音差点上扬八度,好在惊险地压了下去,“呃……啊哈哈哈哈,那就更应该考虑了,您看这条件是真不错……” 说到最后,她自己都觉得干巴,情不自禁咽了口唾沫。 好在客人并不介意。她看起来年纪并不大,不会超过三十岁,个头不高,皮肤苍白,穿一身没牌子的平价淘宝货,神情也很寡淡。销售悄悄打量她一圈,琢磨她大概是得了什么绝症。 “这条件确实不错。”客人又开口了,认真道,“还有没有差一点的?” 销售以为自己听错了,“您说什么?” 客人那对黑漆漆的眼睛落在她身上,不是在开玩笑的样子,“你们这片园区,最差的是哪个?最好是五行失衡,孤家寡人,保佑下辈子进畜生道那种。” 这算哪门子的保佑! “呵呵,您真会说笑。”销售干巴巴道,“我们哪会卖那种地方,一般也没有这个要求的……” 客人叹了口气,似乎很失望。 “那好吧。”她说,“我听说墓园里面位置不同价格也不同,最便宜的是哪个?” “呃……”销售犹豫片刻,在话术和业绩之间摇摆一秒,“在西南角,您要考虑那里吗?那地方靠着公路,可不太安静……” 客人静静看着她,拿手一指自己,意思是,我吗? 销售,“……” 销售,“我带您过去看看。” 大部分房产类的西南角都不太好卖,墓地当然也一样。销售带着客人七拐八绕走了一圈,来到一小片空地前,这里别说活物了,连虫都看不见一只,边上光秃秃的,好像草都知道这里长不好一样,凭空生出一股凄凉。客人四下打量一圈,倒是颇为满意的样子。 “这地方不错。”她点点头,“多少钱?” 这八百年卖不出的倒霉地方终于有冤大头要了,销售费了好大劲才把嘴角压下去,就是声音里还藏着点雀跃,“原价6600,收您六千,一次性付清二十年使用权,您看怎么样?” 客人瞄了她一眼。 “可以。”她慢吞吞地道,“我暂时还用不着,只能先定下……” “好说好说!”销售早有准备,从兜里掏出个叠起来的纸片合同,在她面前展开,“咱们先签个合同,交五百定金,剩下的钱下个月底之前付完就可以啦。” 现在正是月底,要到下月底还有差不多三十多天。客人目光在合同上扫过,没有什么异议,伸手接过递来的笔,在纸上签了名。 销售将合同收起来,看见客户的名字,笔迹说不上多好看,但肯定和难看不沾边,端端正正两个字,游叙。 有点奇怪的名字。 她目光往下一溜,看到了身份证号,中间那一排数字清清楚楚,20050521……五月二十一号,那不就是今天? 她情不自禁看了一眼游叙。 算一算,才二十四岁啊。 销售很是唏嘘,但干这行时间长了,原本那些同情也都变得稀薄。正事重要,她拿出手机,让游叙扫码。 游叙付了款。 “加个微讯,有什么事您都可以找我!”销售和她扫码加了个好友,“要是您改变想法了,也随时来!” 游叙点了点头。 她把手放进口袋里,沿着墓园中的路往外走。两边种了松柏,森绿挺拔,在成排的墓碑上落下浅淡阴影。有一户人家正在扫墓,大约是夫妻两个,都不是人类,一个脑袋上顶着对犬耳,一个有六条腿。小小的桶里装满纸钱,细碎灰烬飘出来,打着旋飞上天空。游叙在他们旁边停下来看了一会,又转身走了。 原来不是只有人类烧纸钱啊。 墓园大门竖着个广告牌,上书“所有体型种族同价”,底下是价目表,游叙扫了一眼,销售没骗人,的确最便宜的是六千六,这么一想,身为纯种人类好像还有点吃亏。 外面有卖花的,都是黄白菊花扎的花束,倒是不贵,十块钱一把。游叙刚在摊位前停下来,卖花的大妈招呼她,“姑娘,来看人哪?” 游叙,“不是,定块墓地。” 大妈指着小车上的花,“想选个什么样的?姨给你算便宜点,八块。” “就这些花么?” 大妈被她逗乐了,“姑娘,在这买花的都是上坟用的,你还想要啥样的呀?” 游叙摇摇头,“那就算了。” 大妈看她年纪轻又是自己来的,大约在心里补充了一些狗血爱情偶像剧,看她的眼神里带上了点同情,“不想要这种的?说来也巧了,我今天去进货的时候人家给了束别的,我本来想带回自己家养着,看你有缘,给你吧,喜欢这样的不?” 她弯下腰,从小车底下掏出一把洋桔梗,重瓣,有白有紫,就一小束,叶子也还新鲜,一点都不打蔫。游叙一看到眼神就挪不开了,问,“姨,这个多少钱?” “哎哟,这个贵点,但谁让咱娘俩有缘哪。”大妈笑眯眯地把花塞给她,“你要,那就也八块。” 游叙抿了下嘴唇,掏出手机扫码付款。 “多好的小闺女,没事,这人生哪,没有过不去的坎。”大妈絮絮叨叨,“还是得向前看,有缘分哪,该来的就来了,那走了的都是没缘的,走了就走了吧,你说是不?” 游叙朝她笑了笑。 向前看吗? 如果前面是死路呢? 可今天毕竟买了一束不错的花,她抱着花往公交站走,站牌没人,她抬头看显示牌,下一班车一分钟后进站。她伸出脑袋看看远处,公交车那高出一般小车的车顶已经在不远处了。她拿出手机,退出微讯,画面跳转到相册,最新一张是拍的病历。她放大照片,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右侧颞叶见不规则占位性病变……T1WI呈等低混杂信号,T2WI及FLAIR呈高信号,周边可见明显水肿带……病灶侵犯右侧颞叶内侧结构,临近侧脑室颞角受压……考虑胶质 母细胞瘤。” 她退出相册,在浏览器搜索栏里打下“胶质母细胞瘤”。跳出的第一条搜索记录就是“……恶性程度最高的胶质瘤,预后差,开刀后存活6个月左右……” 什么东西。游叙心想,昨天大夫还说有一年呢,缩水这么快? 她在搜索栏里打下“胶质母细胞瘤治疗价格”,指尖悬在搜索按钮上面停了两秒,最后还是没按下去,转而打开备忘录。里面列着寥寥几行字。 【买墓地。(划掉) 查医保。(划掉) 祭拜妈妈。(划掉) 立遗嘱。】 其实就那么仨瓜俩枣的,有什么遗嘱好立呢。 吱啦一声,公交车在她面前缓缓停下,车门打开,车里除了司机之外就最前排坐了个人。游叙刚想上车,忽然眼前一花,她停下动作,再有意识的时候公交车已经关上门,开走了。 刚刚那是什么,断片?是大夫说的癫痫发作吗? 比之前想的好,她还以为癫痫发作都是躺在地上抽抽口吐白沫呢……不,游叙,你真的很不尊重真正患者,活该你得病。 她用力揉了一下眼角,刚想抬头看下一班公交车什么时候来,突然一声巨响炸开! 咣当! 好像刚才那一瞬间所有东西都晃了一下,游叙下意识扶住旁边站牌,茫然不知所措地抬头。刚刚那辆她没能坐上的公交车此刻已经翻倒在地,一根足有人腿粗的钢筋从左至右刺入,已经完全穿透了车身,将它几乎是钉在了地上! 破碎的玻璃窗撒了一地,甚至还有一片崩到了她面前。 旁边来往路人都已经惊呆了,像是世界按下了暂停键。直到数秒后才有人反应过来,冲到车旁试图救人。钢筋的运输司机也傻了,急忙把车停在一旁,跑过来要把司机和乘客拉出来。 不幸中的万幸,车里的两人都没有大事,一前一后从车窗里钻出来,看起来都有点恍惚,游叙松了口气。后面驶来的汽车堵在这里,一时半会谁也走不了。游叙思忖片刻,决定走到下一个公交站牌,那里有另外一路可以回家。她慢慢经过翻倒的公交车,心有余悸,要是刚才她真的坐上去,她可不能保证自己的命有这两人这么大…… 旁边有出租车司机招呼她,“小妹,走不?” 游叙转头看过去,那人虽然坐在车里,但是肩很宽,这么个天气,戴了口罩又戴帽子……可疑,太可疑了,她拒绝。 摆摆手,她快步往前走。 虽然现在已经快五月底了,但长青市地处北方,阴影处还是有丝丝凉意。她躲开行道树的影子,专挑太阳地走。出租车司机静静停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有人过来,敲敲玻璃,“师傅,去市里不?” “不去。”出租车司机面无表情地升上窗户,“今天收车了。” 游叙对此一无所知。 再过一个路口就是下个公交站牌,是个大站,很多车都从那走,总有一辆能到她家的。她心情松快起来,数着行人红绿灯秒数,几秒后红灯转绿,她刚想迈步,忽然手边花束一轻,一支洋桔梗大约是扎带松脱,从里面掉了出去。她急忙俯下身捡花,刚捡起来吹了吹花瓣上的浮土,颊边一凉,紧接着就是热风夹杂着机油味劈头盖脸吹起头发,她呆呆转过头,一辆重卡冲出车道,擦过花坛后撞断一棵行道树,最后缓缓在路对面停下,其他车辆的鸣笛声此起彼伏。 就在她旁边,一步之遥。 如果刚才她没有捡那支花,那这辆车撞到的会是谁? 2. 城堡 巧合……? 游叙忽然想起刚才那个出租车司机,好像在买花前那车就在那了……他在等谁? 公交进站了。 “车辆即将起步,请各位乘客坐稳扶好,非人种族请收好肢体,避免对他人造成影响……” 广播还没播完车子就起步了,游叙坐在第一排司机后面,一路上没有再出任何意外,顺顺当当到了小区。她下车,踏上人行道,站在往来人群中央,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没有出租车。 游叙转过头往自己家的方向走。这一片都是旧小区,住户很多,相应的商户也很多,顺着这条路往前走个几百米右拐,就是她家了。原来公交车站附近有家服装店,因为地方太小,款式少价格也贵,前几天她就看到门上贴出了“吉房转租”的字样。今天大概是终于租了出去,有两个工人站在脚手架上,正在装新的招牌。 游叙经过那家店门口,好奇地抬头看了一眼。 嗯……似乎是个奶茶店。 不错,之前游繁书跟她吐槽过附近没有奶茶店来着,现在终于有了,她想必会很开心,就是不知道这家种类多不多,口味怎么样…… “小心!” 工人的惊呼从头顶响起,游叙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就听见吱呀一声,接着一块重物从天而降,重重砸在她面前! “呃……” 游叙晕头转向地摔坐在地上,心脏砰砰直跳,一时间竟还没反应过来。两个工人手忙脚乱地爬下来,簇拥到她身边迭声问道,“怎么样?没事吧?哪里受伤了吗?” 游叙看着那块距离自己脚尖只有十公分的广告牌,确定自己之前并不是错觉。 的确有人……或者是某种神秘力量要杀她。 是某种异常物?还是她在无意间得罪了什么人? 她四处张望,但什么也没发现,只有来往路人或漠然走过,或投来好奇的目光。她站起来,拾起被无辜连累的花,对工人摇摇头。 至于么,要杀她还用得着这么大阵仗?有那闲工夫倒不如把雇人或租借安全异常物的钱直接给她,她保证二话不说立刻滚出去,绝不让对方多操一份心。 游叙确认了一遍自己手中的洋桔梗没有任何损伤,又一片一片捡干净掉落在地的花瓣,继续往前走。刚要转弯进小区的时候脚步一停,又回过头看了一圈。 没有一个宽肩、戴口罩帽子的男人,也没有停在路边的出租车。 怪事。到底是有还是没有?难道之前是错觉? 她站在小区门口,有点犯难。 万一那人真的跟过来,她没注意到怎么办?在这小区住了快二十年,都邻里邻居的,不好再为自己的事连累他们吧? “芋圆芋圆。”游叙低声对手机说,“帮我搜一下有什么安全异常物能用来杀人的?” 手机屏幕跳转到AI软件芋圆的对话页面,片刻后出现一行小字,“抱歉,涉及到相关法律法规政策,不能为您展示搜索结果。” 游叙,“……” 忘了还有个限制词了。 她转换方针,又问了一遍,“芋圆,有什么安全异常物能让别人遭遇足以致命的危险?” “好的,已经为您搜索到如下结果。安全异常物是异常收容联合委员会即ARC组织定义的、对所有种族生活不产生负面作用的异常物,又叫〇级异常物,通常由一般异常物被净化后投入使用,宗旨是安全、无害,使用范围极小。会对个体造成致命伤害的异常物分类通常都在Ⅲ级及以上,由ARC统一管理,不会在外界出现……” 这弱智AI,哔哔叭叭一大堆,中心宗旨不就是根本没那种东西吗。 游叙颇不耐烦地退出软件,正琢磨着是回家还是去派出所报案,考虑到目前一切都只是出于她的猜测,报警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 算了,还是回家吧,万一要是真的跟来,可能还比死在病床上省点钱。不是有一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人生不过是一瞬间,死也是一刹那的事。 她下定决心,不再在外面磨叽,往家里走去。 她家在二楼,采光和面积都很是一般,但胜在便宜。开门进屋,看见地上歪倒的鞋,她心里顿时有了数。 “姐,你回来了?” 游繁书从厨房探出脑袋,水声还在哗啦啦响,“上哪去了你?不是请假了?” “出去转了转。”游叙换上拖鞋,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你在洗什么呢?” “刚买的苹果,看。”游繁书得意地拿起一个给她展示,“街角那边买的,才两块钱一斤,不错吧?” 那苹果整体粉色有条纹,表皮光洁无油,闻起来还很香,一看就知道又脆又甜。游叙从她手里接过,咔嚓咬了一口,口齿不清地说,“好吃。姐,你去做美甲了啊?” 游繁书十个指甲都涂成晶莹透亮的淡紫色,还贴了水钻,衬得手指十分好看。她得意地给游叙展示,“我和同事团的,才58,可划算了。” 游叙心不在焉地应和两句,三两口啃完苹果,将果核往垃圾桶一丢,说,“你回来的时候看见门口有出租车吗?” “没啊,怎么了?”游繁书奇怪地看她一眼,“现在都坐网约车,哪还有那么多出租。问这个干什么?” “没事,就是看见一辆车一直停那,也不拉客,有点奇怪。”游叙斜靠在门框上和她聊天,“说起来,你最近有遇到奇怪的人吗?” “奇怪的人?没遇见。”游繁书说,“不过倒是碰见隔壁李姥姥她小孙女了。我老觉得那孩子才这么大点,这么快就长这么大了,特别可爱,看见我还要把巧克力分我一半……你那是什么表情?” 游叙强忍笑意,说,“姐,你不知道吧,宁宁最讨厌巧克力,我之前给她她都是带到学校偷偷卖给同学,她给你怕是想用巧克力换苹果吧?” 游繁书看看水池里的苹果,恍然大悟,“我说呢,这孩子还怪机灵。” “那你给她了吗?” “没有,给了李姥姥几个。你晚上想吃什么?” “你要做饭?” “放心,毒不死你……妈今天晚上值夜班,她特地跟我说的,让咱俩看看冰箱里还有啥,消耗消耗,她明天买新菜回来。” 提起游远声,游叙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哦。小姨不是大前天才值了夜班,怎么又值?” “她们科室有个姐家里小孩生了病,跟她换班来着……炒个芹菜?” “不吃芹菜。” “那蘑菇?” “有股土味。” “毛病那么多呢!不吃饿死你。” “我炒吧,别把你那新美甲劈了。”游叙把游繁书赶开,“我最近看新闻上说 咱这一片有异常物,你最近出门可注意点。” “知道!再做个汤吧?” “行,你把芹菜择了给我拿来。再拿块肉,你回来这么长时间不知道把肉化上?” “去,还教训起我来了。你不是不吃芹菜?” “逗你玩,你还真信。” “游叙!我看你是要死!” 游叙笑着躲过游繁书的手,眼角无意间往窗外一瞥,楼旁那棵半死不活的白蜡树边上,好像站了个人。 宽肩,戴着口罩帽子,正在往楼上看。 她背后猛然出了一层冷汗,但再一细看,又没人了。 刚才……不是错觉吧。 游繁书察觉到她的异样,也到窗边往外看,“看见啥了这么专注?帅哥?” “没事,看错了。”游叙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我以为是熟人呢。” 然而直到吃完饭她背上那层寒毛似乎都没完全平复。游繁书在洗碗,游叙走到阳台上,只露出眼睛,仔仔细细扫视过所有角落。 ……没人。 那到底是谁,他要干什么? 游叙坐在床上,打开手机点进微讯,又仔仔细细把通讯录过了一遍,确定其中没有任何她能把人得罪至此的存在。然后点进号码本,点进八百年没用过的企鹅,点进围脖,点进红薯…… 要不还是报警吧? 可她又没有证据……会立案吗? 正在举棋不定的时候,游繁书喊她,“游叙!你看看阳台上还有洗洁精没有,厨房没了!” 游叙目光扫过另一侧。 她们这房子很小,二室一厅,不算公摊总共65平,阳台连着客厅,一半放了洗衣机,又有一半勉强隔出来塞进去张小床,那就是游叙的房间了。冬天冷夏天热,而且不隔音,但毕竟是住在姨妈家,不是楼梯间还没遭到虐待她就已经谢天谢地了。游叙从柜子里找出瓶新的洗洁精,拿到厨房。 “给。” “我是要洗洁精,不是地板清洁剂!”游繁书看一眼瓶子差点被她气笑,“怎么回事,你今天这么心不在焉的?” 游叙这才惊觉自己拿错了。她把瓶子放下,说,“我出去买。” “哎?倒也不用,都这个点了……喂!游叙!” 不等游繁书说完,游叙已经换上鞋出了门。 她一路奔下楼梯,直奔刚才看到神秘人的地方,当然现在这里已经空空荡荡。她站在树下,缓缓抬起头。 ……他当时,就是在看她们家的厨房。 他要干什么?是想杀她,还是针对她家所有人?如果只是想对付她,他站在那干什么? 游繁书和游远声,到底有没有危险? 她站在原地不断扫视四周,一片寂静,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猫叫。她正准备再四处转转,手机忽然叮叮响了一声。 一条短信进来,陌生虚拟号。 “我已经走了。” 是那个人! 这又是什么意思?杀戮预告吗?行刑前的人道主义关怀? 游叙盯着短信看了许久,缓缓把手机放进口袋。 她去商店买了瓶洗洁精,一路上都在四处打量,直到回家,都的确没再见过那个身影。 无暇回应游繁书的嘀咕,游叙下定决心,给那个号码回了短信。 “你是谁?” 3. 远山淡影 “你要干什么?” “今天的事都是你做的?我哪里得罪了你?” “我姐和我姨都是无辜的,你要有事就冲我来。” “喂?” 但无论她说什么,对方都没有再回复过了。第二天早晨,她坐在床上,和探个头进阳台的游繁书看了个眼对眼。 “嚯,你要去演熊猫啊?”游繁书惊异道,“昨晚上没睡好?” 游叙缓缓回答,“……是。” 游繁书从晾衣杆上取下件上衣,说道,“你今天不是也不用上班吗,睡会吧。我得去学校了,校长不知道发什么癫,非得现在开会。锅里煮了鸡蛋,记得吃啊。” 游叙慢慢点了点头。 游繁书噼里啪啦一顿收拾后开门走了,游叙趴在窗台上目送她离开,什么事也没发生。 什么意思啊,那个人居然说的是真的? 这算什么,一款杀手慢食碗? 她啪一下倒在床上,用被子盖住脸,正准备再睡一会,忽然听到有人咚咚敲门。 “远声,你在家吗?” 游叙满脸丧气地爬起来开门。是住她家对门的李姥姥。老太太今年八十有二,本就看不见,身板也算不得硬朗,还带着个小孙女,邻里一般能帮的都帮她一把。 “是我,姥姥,我是小叙!”游叙回答,“我姨没在家!” “哦,是小叙啊,今天没上班?”李姥姥说,“你能帮我看看我家这电视不,它怎么不响啊?” 游叙扶着李姥姥往她屋里走,“宁宁呢?她怎么没在家?我给您看看,是不是又不小心按到静音键……” 她话说到一半,看到茶几上放的纸条,顿时卡了壳。 一张撕下来的作业本田字格纸,拿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大字,“姥姥,我去万春山给你找治眼jīng的yào,wǎn一点回来。” 李姥姥听见她突然停顿,纳闷道,“宁宁上学去了!怎么了?该不会是坏了吧?去年才刚换了遥控器!” 该说宁宁这小闺女是机灵还是不机灵,说聪明吧忘了她姥根本看不见字,说不聪明吧还能编个理由骗她姥。游叙生怕老太太太激动,斟酌着字句回答,“姥姥,宁宁好像跑到万春山去了。” “什么?”李姥姥果然着急了,“她上那干啥去呀?逃学?自己去的?她咋这么能!” “姥姥别着急,宁宁给你找治眼睛的药去了。”游叙急忙安抚她,“我这就想办法找她去,你别急,你坐下……” “哎哟,这孩子,我哪还能坐得住!”李姥姥啪啪拍桌子,“等她回来我非得抽她一顿不可!小叙啊,你帮姥姥个忙,带我去派出所报案吧?” “啊?” 游叙第一反应是拒绝,毕竟现在是白天,她昨天才刚刚死里逃生三次。可她一转头却看见老太太紧紧抿着嘴唇,眼珠不安地颤动着,两只手一直在盲杖上来回搓。 她那手糙得很,游叙知道,她小的时候李姥姥经常摸她的脸蛋,她又喜欢又不喜欢,不喜欢是因为每次都刮得疼,喜欢则是因为她还会给她的口袋里塞糖、橘子或者瓜子,特别是糖,那是她小时候难得能吃到的好东西,大白兔,还有金丝猴,奶香奶香的,她能一直含在嘴里直到全化掉。只不过后来就很少有了……因为她的女儿女婿都死了。 她说,“行。” 那个人既然说没在就没在,那应该也不会为了杀她丧心病狂到还要杀一个瞎眼还年老的老太太吧? 李姥姥等不及,一把抄起导盲杖就往外走,游叙急忙拉住她,回屋穿了件外套,给她引路。 ……就是下楼了才发现昨天那束花还插在衣服口袋里。 离这最近的是三道街派出所,就在小区南边过一条街,步行大概十分钟,一路上无事发生。游叙带着老太太进门,里面只有一个穿着警服的民警,一旁塑料椅上坐着俩狐人吵得口沫横飞,大概是发生了什么矛盾,正在调解。 “你先拽我的!” “你拽的我!看我的尾巴,毛都被你拽下来一大块!” “你!是你……” “……” “行了行了!你俩都快成年的人了,还互相拽耳朵尾巴,幼不幼稚,为这事进派出所,说出去不嫌丢人……” 看到有人进来,民警恨铁不成钢地一指他俩,转过身来十分熟练地说,“今天别的值班民警都被调到高铁站那边帮忙搜查异常物了,现在只有我在,要是事情不紧急,请明天再来吧。” “我们这事还是挺紧急的。”游叙说,“我姥姥……” “我孙女丢了,才八岁大的小屁孩,自己跑到万春山去了!”李姥姥打断她的话,拿着盲杖敲地敲得掷地有声,“你们帮帮忙吧,她才八岁,自己一个小不点在山里可怎么过,警察阿姨您就帮帮忙,发发善心……” 被叫作警察阿姨的民警看起来也就三十多岁,早就习惯了此等称呼,根本懒得纠正。她皱眉道,“姨,您给详细说说,孩子怎么丢的?” “我这眼睛看不见,您也能瞅着。”李姥姥对民警展示自己白惨惨的眼珠,“我们家孙女,宁宁,不知道打哪听说万春山里有能治瞎眼的药,自己一个人就跑去了,就留下张纸条!小叙啊,那条子呢?拿出来给警察阿姨看看。” 游叙急忙把纸条掏出来给民警。 民警接过去看看,本就愁苦的脸上顿时又蒙了一层阴影,“哎,这确实是个大事,但您也看见了,我这就我自己一人,实在分身乏术……” “那就我去吧。”游叙说,“您帮忙联系一下那边管理处,看看有没有见过小孩?要是能帮忙广播一下就更好了。” 民警打量她一圈。 “没有让群众独自去的道理,要不你稍微等一下,我同事应该很快就回来……” “我先去山上打听一下线索。”游叙说,“不会深入的。” 民警皱着眉思考了片刻。 “不好意思啊,实在是人手不足。你穿这个,山上冷。”她拿了件旧警用棉衣塞给她,“山上地形复杂,别乱走。你可以先去孩子爱去的地方看看,等我们有人手了立刻组织搜索。” 游叙接过棉衣,那衣裳大了个号,几乎要把她淹没在里面。她郑重地点点头。 民警叫来辆网约车,没让她付钱,又叮嘱了一遍别乱走,及时回来。游叙托她找人把李姥姥送回去,民警答应了。 李姥姥老泪纵横,一个劲跟她道谢,“小叙,谢谢你,谢谢……” 游叙生平最受不了此等场面,好像她真的干了件多么了不得的事似的,赶忙胡乱敷衍两句,把兜里的花抽出来塞给她,一头扎进网约车里。 车辆启动,驶向城外。 游叙望着窗外发呆。 玻璃映出她的脸,清瘦、苍白,她摸了摸,也许还是让小孩子活着更好吧? 至于她自己,一个快死的绝症患者而已,不过就是早点晚点,有什么区别呢。能用剩下一年的寿命换来其他人的几十年,怎么听都很划算。 游叙,你死前也算做了件好事,就是不知道死了以后,能不能让宁宁也偶尔来祭拜一下呢? 这么胡 思乱想了一路,车辆缓缓停下。 万春山到了。 现在是上午十点多,一轮太阳挂在远处树梢上,暖风吹得人懒洋洋。游叙下车对师傅道谢,转头看向入口处。 万春山不是什么名山大川,本地人进不收费,外地人来也就象征性地收个十块钱,但是底下的基础设施倒还做的挺到位。检票大姐看见她过来,随意看了眼身份证,游叙跟她打听,“您见没见着一个八岁的小女孩从这过?” 大姐想了想,点头,“你还真别说,我见过,就快九点的时候吧……个不高,扎个小辫子是不是?” 游叙急忙追问,“是,就是她。您知道她往哪走了不?” “应该是上那边林子去了。”大姐一指山上,“那块,靠高铁站那边,看见了不?” 游叙连连道谢,经过检票口,踏入万春山。 没想到今天是工作日山上还有不少人,锻炼的、谈恋爱的、促进亲子关系和谐的比比皆是。游叙下意识目光扫了一圈,目标明确地往右边走。虽然万春山是个免费景点,但它毕竟还是个山,而且是横跨多省的大横岭一部分,要是在其中漫无目的的乱走,很容易走到原始山林里去,现在毕竟还没到夏季,对一个八岁小朋友来说实在太过危险。 得赶紧找到她才行。 那边看起来也不算很偏僻……先过去看看再说吧。 心里再过焦急,身体素质还是制约了进度。等到游叙走到检票员所指的地方时,太阳已经挪到了正中间。原本的石头台阶变成了水泥路,据说原来这里有个山里研究所,大概是为了走车才铺的。游叙站在路口左右张望,惊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再没见过任何一个游客。 现在才十二点,大家都回家了么? 眼前是个三岔路口,一边向左一边向右,游叙有点拿不定主意该往哪边走,这里也没有指示牌。她想起检票员说的话,有点迟疑地踏上右边那条路,还没走多远,忽然鼻尖一凉。 下雪了? 在山里五月份下雪不算很奇怪,但现在可是中午。游叙拿出手机一看,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变成了下午六点!难道她又断片了?可是不能一断就断四五个小时吧,那根本就是昏迷吧? 这么奇怪的状况,又下了雪,宁宁那孩子会跑到哪去呢? 雪片子由缓至急扑簌簌落到游叙头发和肩膀上,没一会竟然堆了薄薄一层。游叙扑掉身上的雪,抬头一看,太阳已经落山了,面前道路白茫茫斑驳一片,那是还没落满的雪的反光。 她想起昨天,莫非那人为了杀她,搞出来这么大阵势? 应该……不至于吧。 游叙回头看去,来时的路已经变成了漫漫白色,唯独两边山林屹立不动,倒是给了她一点安慰。现在天已经黑了,再往前走恐怕也看不清路,要不还是回去? 她迟疑片刻,毅然转过身。 回去看看再说吧,说不定管理处已经找到宁宁了呢? 她的鞋子落在雪地上,踩出清晰的鞋印。在风声和落雪声中她似乎听到了第二道脚步声,但回头时什么也没看见。是太紧张所以疑神疑鬼了?游叙逼迫自己不再多想,快步往回,没一会就到了刚才那个三岔路口。她记得到了这里之后应该没多远就能到石阶,那边就只有一条路,顺着下山就行。可走了许久,她还是在水泥路上。 拿出手机一看,已经六点半,远远超出来的时间。仔细看右上角,信号也消失了。 事情很明显不对起来了。 回头,还是往前? 4. 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 游叙决定再次掉头。 她刚才踩出来的脚印很快被大雪覆盖掉了,一开始还能看到几个,到了后面全部都是白茫茫一片。天空漆黑,雪下得活像是件破袄漏了棉。这条路上没有路灯,来来回回都只有她自己在行走,脚步声在沉默的山林里回荡。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可也只能看到纷繁大雪,边缘处被黑暗吞噬,什么也看不清。 她打了个激灵,步伐越来越快。 十五分钟后,她再次站在三岔路口处,茫然四望。 刚才……这里是这样的么? 她分明记得原先这里是个Y形路口,主路宽,侧路窄,很容易分清,但现在怎么三条看起来一模一样?施工的时候就没人说过应该放个指示牌吗? 那现在该怎么办?继续走,还是留在这等人发现? 游叙正踌躇着犹豫不定,忽然瞥见一条路上泛起一丝微光。一开始她还不确定那到底是不是雪地的反光,片刻后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原来是个小机械人。 小机械人看到她也是一愣,快速驶过来,脑袋顶上的屏幕闪出一行字,“嗨,我的发声系统坏了,所以只能这么说话。我叫π,你呢?你是迷路的游客吗?” “我叫游叙,是来找一个小女孩的,大概这么高,扎个辫子。”游叙急忙说道,“你也迷路了?你有见过她吗?” “不是,我是ARC的工作人员,本来要送货,顺便到这里处理个异常物。”π的屏幕一闪一闪,“我负责扫描附近环境,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了你,除了你没见过别人。这附近的异常是异常物引起的,你自己在这会很危险。走吧,我带你去安全的地方,等我们工作完就送你下山。” 游叙本还有点踌躇,眼角余光却看到了什么,π身上不太显眼地喷涂了一个标志,十分抽象的数个长方块组成的圆球,上面有一道弧线跨过。游叙知道这是ARC的LOGO,她心里微微放松下来,π应该没有撒谎。 她跟着π往前走,大概得有四十分钟才终于看到一座小屋。外面有个院子,里面的建筑则是间简易平房。π带她走到门前,用金属触肢敲了敲门。 “这是一件安全异常物,叫作‘壳’,里面不会受到任何攻击。我们队长在里面,她叫卡津布狄斯。”π的屏幕飞速闪动,“她……呃,脾气不太好,但不是坏人。” 房门打开,一个脑袋探出来。 游叙愣了一下。 因为这人显然不是人类,她——应该是她吧——没有头发,脑袋上顶了一大群幽蓝细须,像是水母触手,十分反重力地向上漂浮起来,乍一看好像在脑袋后面开了一大朵蓝色菊花,五官倒是按照人类审美十分正常地排布着,只是瞳孔却是“W”形状。她看见游叙,颇有些不耐地“啧”了一声。 “π,你又捡了谁回来?” π给自己辩解,“游叙是来找一个小女孩的,队长,你有见过吗?” “什么小女孩,我只见到一个矮子机械人还有一个大女孩。”卡津布狄斯不耐烦地说,“怎么就你自己,其他人呢?” 她的身形完全露出来,游叙这才发现她足有一米九高,身形十分健硕。 “应该还没回来……” π脑袋上的字还没显示完,篱笆门一响,一男一女走了进来。 男的是个耳朵尖尖的混血,女的则是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伊文捷林,游叙认识这个种族,她们都是蜘蛛,很大一部分都有毒。她戴了副奇怪的防风眼镜,上下两排三列,足有六枚圆形镜片,牢牢挡住上半张脸,头顶上从两边各伸出根短角,围着头侧缠绕在一起,像半个枝冠。她全身上下只有下半张脸露在外面,嘴唇没有任何血色,张合间隐约可见里面上下交错的犬牙,体积不大,但极其锋利。 “卜阳,卫!”π显而易见地开心起来,十几条触肢挥来挥去,“你们有发现异常物踪迹吗?有没有见过一个小女孩?” “没有。没有。”叫作卫的伊文捷林回答,“这是谁?” “一个迷路的善良小傻子。”卡津布狄斯打了个哈欠,“先进来暖和暖和吧,喝口水再干。这倒霉天气,怎么说下雪就下雪……” 几个人鱼贯而入,卜阳拿出暖壶,卫接过,给每个人倒热水,游叙也有一杯。她受宠若惊地道谢,低头看见卫的手套,很厚,皮面。下雪的时候固然暖和,平时会很热吧? 她来不及多想,卜阳开了口。 “……初步判断异常物应该是Ⅲ级,没有直接致命危险,但是会改变时间、地形及局部天气,造成人员围困。”卜阳说,“我的建议是搜集更多信息,摸清其本体所在,一举收容,没办法收容就将其就地消灭。” 卡津布狄斯眯着眼,“对于是什么你有数吗?” “可能是游离态生命体‘向导’的衍生异常物,‘黑导游’。”卜阳把手中平板翻过来,“看,就是这东西。” 平板上是张照片,在ARC的收容室里,一团一团的蓝色雾气似的东西聚在一起,半透明,中央深色近黑,越到边缘颜色越浅。 “多在山林地形出现,围困误入人员至死后再将其吞噬。”卜阳敲敲屏幕,给大家展示下一张照片,“看,这是它吞噬完毕后的样子,是不是还挺恐怖的?” 确实挺恐怖,一只死兔子,被吃到只剩头颅,剩下的躯干部分全部化为白骨。卫撇开目光,卜阳赶紧切换到下一页。 “不过它的围困是地域性的,只要一直往一个方向走就能走出来,出来后所有异常都会消失,危险程度较低。”卜阳作总结陈词,“说到这个,你们知道吗,别看向导这么柔弱无害,其实也有极低概率变成X级异常物哦,到那时就是真正的地狱了,目前还没有有效能对付它的方法……” “停!” π滑到他面前升起屏幕,强行打断他的喋喋不休,“你又跑题。不是在说黑导游吗,不要扯远了!” 卜阳悻悻闭嘴,看向卡津布狄斯。 “就这么点破事也值当的叫我们过来,李懿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卡津布狄斯低声嘀咕,“得了,食人之禄忠人之事。卫,你上次受的伤还没全好,这次就别打头阵了,让卜阳上,你没意见吧?” 卫摇摇头。 卜阳偷偷看了她一眼,大声道,“我没意见!” “π,你跟着我,带好咱们的货,还有扫描地形入库,生成那个……叫什么来着?给部里存档用的?” “分析报告!” “对,分析报告,你这发声系统什么时候能修好。”卡津布狄斯说,“行,现在的行动就是出去再搜索一遍那个黑导游,干掉,顺便看看有没有上山采蘑菇的小姑娘。还有谁有异议?” 其他三人没有动,只有游叙小心翼翼地举起手。 “那个……”她小声说,“我要……” “你就在这待着,专业的事让专业的人干,万一你再出问题了我咋跟你家里交代啊妹妹。”卡津布狄斯 一挥手,“行了,就这样,走!” 其他两人跟着卡津布狄斯出去了,π落下一步,对游叙噼里啪啦闪出一行字,“任务不难,大概一个小时就会回来,你就留在安全屋里,等任务结束立刻就带你下山。” 游叙用力点点头。 安全屋里布置得十分简洁,只有一张单人床、一把椅子,还有张桌子和灶台。游叙看一眼时间,现在是七点钟。 游叙坐在床上,反复打开手机又关上,右上角始终显示无信号。她想着宁宁那孩子到底去了哪,这会不知道找着了没……想着想着,昨天一夜没睡好的困意如潮水般涌来,竟然不知不觉睡了过去。不知过去多久,她猛然惊醒,屋子里还是黑漆漆的,几人并没有回来。 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现在是夜里十一点。 比预计的时间晚了整整三个小时。 发生什么事了? 游叙有点坐立不安。她站起来从窗户往外看,外面还在下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面上干干净净,没有脚印,她们没回来过。 要出去找她们吗? 游叙犹豫片刻,想起刚才那杯热水,一咬牙,打开了门。 外面白茫茫一片。 她以前从来不知道五月份还可以这么冷。雪静寂地落在院子里,一盏防风灯垂在屋檐下,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她踮脚取下风灯,牢牢抓住,试探着往外迈了一步。 雪地松软如棉,被她踩出一个能淹到小腿肚的脚印。 风灯在雪地上投出橘黄色的光。 游叙一只手提着灯,艰难地一路来到小院门口。院子篱笆比她高一头还多,现在也堆满了雪。她试着推了推门,非常沉,似乎有什么挡在外面。 是雪?冻上了吗? 游叙用尽全身力气抵住院门,使劲往外一推。 “喀”一声,院门被她推出一条窄缝。 她伸出一条腿挤出去,又费尽千辛万苦把自己的身体也钻过缝隙,刚把手也一块抽出来,就听见嘭咚一下,那个重物又压过来,死死抵住了门。 游叙喘着气,提起风灯,想看看那到底是什么。 ……是尸体。 卜阳的……尸体。 他两眼圆睁,嘴巴长大,里面空空如也,没有牙齿也没有舌头,两处蜿蜒血迹从嘴角垂下,在下巴处冻结成两条血棱。一段黑漆漆的东西掉在他身边不远处,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他一条断裂的手臂。 雪地上血迹很少,大抵还没等流出来就全冻结了。 游叙喉咙口条件反射地泛起一阵恶心。 她用力拿袖子堵住嘴。卜阳为什么会在这?他死了……那其他人呢?其他人还活着吗? 不是说只是一个普通的异常物吗,她们到底遇到了什么? 游叙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她后退两步,风灯移开,再也看不见已经死亡的卜阳,只在视线边缘有个黑漆漆的影子。 “对……对不起……”她声音在发抖,“我……我得去找其他人……” 尸体安静地听着,没有回答。 这是游叙第一次真正直面死亡,她从来没想过死亡的真面目是这样的,狰狞、可怖,像一个黑漆漆的大洞。她以后也会变成那样吗?皮肤青白、浑身僵硬?她下意识地选了个方向往外走,跌跌撞撞,好像这样就能逃离注定的命运似的。卜阳在她身后静静注视着她,他是一个已死的幽灵。 而那幽灵如影随形。 5. 荒原 游叙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可能半小时,也可能仅仅一分钟,风雪呼呼往旧棉衣的领子里灌,很快就把她的脸颊冻得麻木。雪地上终于出现了些痕迹,是一片混乱的划痕足印,看下陷程度留下痕迹的人应该体重很轻。她无暇过多思考,沿着这些印痕继续向前追。 万春山里万籁俱寂,沉默的松林注视着她,像巨人凝视蚂蚁。连最顶级的捕食者都不会选择在这种时候出来,这对她来说也许是种幸运。游叙慢慢感觉自己的脚也失去了知觉,但她不能停下,停下只有一个结局。大约走出了几百米,在凌乱痕迹的尽头,她终于看到了点别的东西。 那是……卫。 卫仰面躺在雪地上,防风镜带子断了,丢在一边,露出藏在底下的两排三列六只眼睛,只是那些眼睛现在全都闭着。她同样张着嘴,里面没有獠牙,也没有舌头,一只手套掉在身边,原来里面藏着的不是人类的手指,而是淡棕色的尖锐足肢。 这就是伊文捷林,蜘蛛外形的种族。卫大抵是个幽灵蛛或沙蜘蛛吧,游叙不太懂。她看到淡蓝色的血液遍布她的下颚,也已经冻上了。一段金属肢体掉在她身上,她认出来了,那是π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卫和卜阳都死了? 她颤着手举起风灯,光芒蔓延出去,在不断地摇晃摆动,在雪地上拉出长短变幻的影子。她还是只能看到无尽风雪和边缘空洞的漆黑,什么也听不见,前面到底有什么? 她也……会死吗? 游叙小心翼翼地迈出一步。 雪地被踩实的咯吱声淹没在风中,她携带的光源缓慢离开尸体,好像又回到了一开始。雪地上凌乱的划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仿佛被扫帚扫出来一般细密刮痕,还有两道并行长线。她疑心那是卡津布狄斯和π留下的。 π掉了一条肢体在卫身上,他现在还好吗? 游叙再度挪动自己僵冷麻木的双腿,沿着路向前走去。从高处远远俯瞰,她像一只在白线上缓慢爬行的萤火虫。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听到了一丝不同于风雪的声音。 她艰难地扭过头,冻得通红的脸蹭到帽子内里,感受到一丝暖意。耳朵才刚露出来没几秒钟,立刻刀割似的生疼。她急忙重新拉好帽子,但那短短的时间也足够捕捉到,前面确实有声音。 嗡嗡隆隆,像某种轰鸣,或者呓语。 她在原地踌躇了片刻。 去看……看? 啪! 一段触须砸在她面前,原本的荧蓝色瞬息间褪去,变成惨淡的灰白。游叙吓了一跳,停下脚步,高高举起灯。 暖黄色的光投出去,落入夹着雪粒的沉黑。她在光芒的尽头看到一团模糊的蓝色光斑,还在半空中飘动着,丝丝缕缕,像一张网。 那是卡津布狄斯! 卡津布狄斯此时狼狈至极,脸上身上到处都是淡蓝色的冰碴,过了好一会游叙才意识到那是她流出来以后冻结的血。地上到处都是那种灰白色的死去的触须,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海水味。 卡津布狄斯听见了她的到来,快速回了下头。游叙看见她紧紧闭着嘴唇。 她在和黑导游战斗?可为什么要露出那样的表情? 一团更大、更亮的光晕在缓慢靠近。 游叙听见自己的心脏在狂跳。 那是什么? 那东西异常高大,目视身高超过三米,全身由各种各样的……杂物组成,之所以用这个词是因为游叙很难再找出其他更合适的名词来形容了。那一堆东西里包括但不限于树枝、石头、没化的雪、鸟的翅膀、白骨,甚至还有几根垂下的灰白触须。 一根金属长条围绕在牠头部的位置,可能是头部吧,总之就是在顶上,游叙认出来了,那是π身上的一条触肢。 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她眼睁睁看着那东西缓慢地向这边移动,靠近地面的部分很快裹上了一层厚雪。卡津布狄斯满头触须炸开着,尝试要阻止牠的脚步,但明显作用不甚大。 卡津布狄斯为什么不说话,也不张口? 电光石火间,游叙想到了卜阳和卫的死状。 莫非她们失去了齿舌就是因为说了话? 游叙强忍恐惧,小心翼翼地往后倒退,只是还没迈开几步,忽然小腿一疼,似乎撞上了什么东西。 她将灯往下一矮。 她身后是π。 π蜷缩成一团,也看不出来到底还剩下几根足肢,隐约可见怀里似乎抱了什么。他的屏幕喀喀拉拉闪烁了几下彩斑,也不知道是雪地里冻的还是打架打坏了,好一会后才跳出来歪歪扭扭的一行字。 “那是先知@%#……#¥@¥@” “逃!!!!!” 先知?原来那团不可名状的杂物叫作先知? 可一开始不是说是黑导游吗?先知又是什么? 可能是刚才π呲呲啦啦的动静吸引了先知,那东西短暂地停了一下,竟朝她们这个方向碾过来了! 游叙立刻转头要跑。 但π大概终于坚持不住了,剩下为数不多的金属触肢骤然撒开散了一地,怀中的箱子掉出来,恰恰好把游叙绊了个跟头。 她啪一下摔倒在地,风灯骨碌碌甩出去几米远,脑门正好磕在货箱上,撞得她两眼冒金星。卡津布狄斯拦不住那个向导,牠就要过来了! “跑!”卡津布狄斯用尽全身力气,在风雪中咆哮,“带着箱子……呃!” 游叙看见她飘了起来。 她像个没有填充物的木偶,手脚绷紧,但是却呈现垂落的姿态,紧接着口腔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强行撬开,皮肤外翻,里面的牙齿和舌头渐渐延长,竟然被生生拔了出来! 一泼淡蓝色的血还没等落地就结成了冰碴,重重砸出无数小坑。 紧接着卡津布狄斯就掉了下来,手脚折断,再无声息。 游叙骤然双腿一软。 但现在不是软的时候,她一把抓过那个箱子,连滚带爬地起身要跑。 π毫无动静,任由她重重踢了一脚。金属触肢飞起来,又砸下去,划出一片有气无力的半圆。她强忍住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僵冷手指扣住货箱边缘,又往来时路跑去。 雪太厚了,像一张过于松软的毛毯。她不知道被雪下的什么再次绊倒,这回没有那么好运,货箱被甩了出去,嘎嘣一声,似乎是有个角摔开了。 雪地被压实的咯吱声就在身后不远处,正在一点点往这里逼近。 游叙甚至顾不上直起身,扑向货箱在雪地里打了个滚,雪沫子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掉进棉服缝隙里,冰得她一个激灵。 货箱的其中一面彻底松脱,啪嗒掉进雪里。 眼看这箱子就没用了,游叙哆哆嗦嗦地将手伸进去,摸出来一大团防撞气垫。半透明的塑料裹了一圈又一圈,最里面似乎是个拳头大的盒子。游叙将这团玩意塞进自己怀里,踢蹬着站了起来。 据说是向导的东西已经很近了,她闻到了混杂着松枝、铁锈和海水的气味。她一把抓起地上的风灯,灯火摇曳着,不知道是不是刚才那一下把它砸坏了。 她会死在这里吗? 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她又开始跌跌撞撞地跑起来,塑料气垫哗啦啦地响。她的棉衣被什么东西勾住了,嗤啦一下划开一条长口子,那不详的松枝气味愈发浓烈,让她头皮发麻。 这东西到底想干什么?! 一条金属触肢突然出现在面前,她躲闪不及,那东西就像支利剑一般,直直刺向她怀中! 噗嗤。 包裹着货物的塑料气垫破了。 有什么湿淋淋黏糊糊的东西从里面流出来, 游叙慌忙想用手去堵,但手指刚刚覆盖上破洞,她忽然后颈一凉。 她看见了一小截正在摆动的、灰白色的触须。 先知…… 抓住了她。 。 游叙霍然睁开眼睛。 下意识地往前面一抓,抓了个空。 “咔滋咔滋——” 眼前的机械人脑袋屏幕上飞快地闪过一串文字,让任何一个视力正常的人都目不暇接,π正在说话,“任务不难,大概一个小时就会回来,你就留在安全屋里,等任务结束立刻就带你下山——” 这是……π? 她还在安全屋里! 这是怎么回事?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游叙一把抓住他。 “π?”她上上下下地把他摸了个遍,吓得小机械人触肢都不会动了,呆呆竖在头顶上,“你……你怎么在这?” π有些迷茫,“我一直都在这里呀?好了,我得出发去完成任务了,你就安心待在这,没事的,我们很快就回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明明记得,不,不对,被向导抓住之后所有的记忆她都想不起来了……当时就是后颈一凉,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她眼前一黑。 那箱子里的东西手感犹在,黏糊糊软绵绵,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恶心感。游叙心脏狂跳,想起卜阳等人的死状,她再也遏制不住,猛地转向一边干呕起来。 π愣住了。 “你怎么了?”他犹豫着想用触肢拍拍她脊背,但卡津布狄斯已经在外面等不耐烦了,高声叫他。 “π,走了!” π慌乱起来,想放下游叙往外走,但她忽然扑过来牢牢攥住他一根触肢,“别去,π,别去!那个东西很危险,相信我!你会死的!” π看起来有点为难,“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没关系,我们都是专业的,而且没有你想的危险……” “π!” 卡津布狄斯的声音压着怒火,“磨蹭什么呢?快点!” “我得走了!” π用力把游叙的手挣开,飞速往屋外滑去。游叙喉咙里还火辣辣地疼,想追上他,可刚走两步,屋门被π啪一下关上,还在外面上了锁。 “你在里面好好待着,不要出来,外面很冷而且有危险。放心吧,我们会回来的^-^” “π!”游叙扑到窗户前,眼睁睁看着小机械人滑出了院门。 不能让他们去,会死,会死的! 游叙在屋子里急得团团转,忽然看到屋里那把椅子。她一把抄起椅子,砸上玻璃。 嘭!嘭嘭嘭! 双层玻璃碎了一地,窗棂歪歪扭扭,被人一把推落。游叙顾不上细碎的玻璃碴子,爬上窗台,不甚熟练地爬到外面。 她一把抓下风灯,循着π的足迹往外追。 还好这次院门没被堵死,很轻松就能打开。她在门前左右张望,看到一边还有一点未被新雪完全覆盖的印痕。 就是那边! 风呼呼地刮着,直往领子里灌。游叙提着风灯,艰难往前走。她满心焦急,根本顾不上计算时间距离,直到双腿都因为寒冷麻木僵硬,才不得不停了下来。 ……没有人,也没有痕迹了。 回头望去,雪地上只有一串她自己刚刚踩出来的足印,孤零零延伸出去,没入尽头的黑暗,而无论往前还是往后,两侧的山林似乎都是一样的,没有任何区别。 她喘着气,在嘴边凝成一大团白雾,又很快飘散。雪落在她的发梢和睫毛上,带来丝缕不绝的寒意。在那冰冷的、仿佛没有尽头的白色之中,她看到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接近。 是那个…… ……不可名状的,怪物。 松枝的气味弥漫开来。 游叙失去了意识。 6. 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 游叙再次睁开眼睛。 不是幻觉。 眼前依然是熟悉的场景,π正在对她说话,“任务不难,大概一个小时就会回来——” 是时间倒流了。 游叙一把抓住π的触肢往后一拉,擦着他的身体走了出去。 在原地被拽着转了一圈的π冒出一个问号,跟在她后面,“游叙?你留在这里就好,我们会处理的,你……” 游叙在屋门口停了下来。 两只手紧紧攥起来。 “卡津布狄斯!”她大声道,尾音带了些细微颤抖,“我有事要告诉你!” 院子里一片静寂,所有人都在转头看她,包括卡津布狄斯。她挑起一边眉毛,那对“W”形的怪异瞳孔钉在她身上,开口道,“什么?” 游叙用力掐了一下自己手心,直视她双眼,“你们,要去对付的那个异常物,不是黑导游。” π从屋子里追出来,看看她,又看看卡津布狄斯,傻了。 “你在说什么呢,是不是太冷把脑子冻坏了?快进去吧外面冷……”它用一根触肢拉拉她衣角,“卜阳是专家,不会弄错的。” 卜阳站在院门口,本来一条腿都跨出去了,听闻此言又转回来,冷笑,“让她说,π,我倒想知道她凭什么说那个不是黑导游?” 游叙全然无视卜阳,紧紧盯着卡津布狄斯,咽了下唾液,说,“那个不是黑导游,是先知。” “什么?”用不着卡津布狄斯说话,卜阳先炸了,他三步并作两步跨过院子,站在游叙身前,利用自己的身高俯视她,“你知道向导异变成先知的概率有多低吗?七百万分之一,比发生重大空难的可能性还低!你不是刚才听见我补充的那句话就以为能碰见吧?是你专业还是ARC专业?” 他还想继续喷下去,却被旁边的卫一把拽住,拖回院子中央。她看向游叙,简洁道,“理由。” 卡津布狄斯一直没说话,听到这里才对她扬了下下巴。 意思是,说说? 游叙这才发现刚才一直紧紧攥着手,以至于现在手指都有点发疼。她刚才叫住卡津布狄斯只是出于本能,现在真的到了要说出理由的时候,反而卡了壳,“那个,我……” 卡津布狄斯的“头发”飘了起来。 她随手拨弄一下,皱起眉,“我现在有点怀疑你的动机。要是你一分钟之内不能说服我,我就只好用这东西了,你不会想知道它们的效果。” π急得都要跳起来,在游叙身边团团转,屏幕一个劲滑动变幻,“队长的触须里都是神经毒素!很痛,还会强迫你说真话!你要不就跟队长和卜阳道个歉,没事的……” 游叙执拗地望着卡津布狄斯。 “我……我亲眼见过。”她低声说。 她本以为说出这句话会遭到更加激烈的质疑,但没想到,四个人的反应各不相同。卫依然看不出表情,卜阳则猛地转头看向卡津布狄斯,π愣在原地,触肢还高高举着,眼看是傻了。只有卡津布狄斯,缓缓眯起眼睛。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她说。 “我知道,我看见了,还被牠杀死过两次!”游叙情不自禁扬起一点声调,“那是个很高、很大的怪物,全身都是各种各样的杂物,会伤害发出声音的人。是我亲眼看到的,我没撒谎!” 卜阳呆呆看了眼自己的平板。 “这……这是机密。”他颤着嗓音说,“ARC里有权调用的人也不多……你真是亲眼看到的?” “是。”游叙说,“真的。” 卜阳又转头去看卡津布狄斯。 卡津布狄斯一言不发,快步走到游叙面前,手指在她额头一点,戳得她情不自禁后仰了一下。 “唔,你确实没撒谎,你身上有我放的锚点。”卡津布狄斯若有所思,“有意思,我为什么会把锚点放在你身上?” 游叙没懂这是什么意思。 “队长……队长有个天赋能力。”卜阳磕磕巴巴地说,“她能限定在某个范围里回溯时间……这么说,是真的了?那真的是先知?” “且不说那到底是不是先知。会把锚点放在一个外人身上,我只能想到一种可能。”卡津布狄斯自高至下地看着游叙,“我的队员们,都死了吗?” 游叙条件反射地想起之前目睹的场景,那种恶心欲呕的感觉又来了。 “……是。”她从唇缝间挤出一个字,“他们都死了。” 卡津布狄斯端详她的脸色,又问,“那我也死了?” 游叙没有说话,点了下头。 “好,那现在状况很明确了。”卡津布狄斯拍了下手,“我们遭遇了先知,全军覆没,然后我在临死前遇到了你,在你身上放了回溯的锚点,对不对?” 游叙压根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放的锚点,有点犹疑,“可,我根本没感觉到有什么锚点……” “没事,我知道就行。”卡津布狄斯手一挥,“过来,详细说说当时是什么情况?” 游叙斟酌着把之前的情况说了,没忘记把箱子也带上,“但当时那个箱子坏了,里面的东西全流出来,洒了……” “洒了?” π吃惊道,“可我们运的不是液体,而是羽蛇神的一片羽毛……” 卫不动声色地一把将π推到一边,提起旁边的箱子,展示给游叙,“是这个吗?” 游叙呆呆地望着箱子。 ……不一样。 这不是她当时看到的箱子! 那个箱子是木制的,体积不大,两边有把手,所以她当时才能抱在怀里逃跑,但眼前这个却是皮质的,有一个大登山包那么大,两边装的是背带,没有把手。她当时记得非常清楚,木制箱子从怀里滚出去磕掉了一面,这种皮质箱子怎么能做到?它被牢牢缝起来了! “……不是。”她茫然地说,“我看到的不是这个。” 卫转向卡津布狄斯。 “不可能。”卡津布狄斯矢口否认,“这个箱子是一件〇级异常物。ARC运输部一直以来运送货物时都有专门规定,从来没有用过木质的。” 她那对奇异的“W”形瞳孔轻微放大,“要么是你的记忆出了问题,要么是……还有什么东西在干涉。” 还有什么……是先知吗?可先知为什么要特别关注一只箱子? “没事,这不重要。”沉吟片刻,卡津布狄斯下了决定,“当务之急是怎么逃出去,就凭咱们几个可对付不了先知,纯粹是给牠送菜。” 这点卜阳非常同意 。他又拿着他的平板过来,指尖在屏幕上疯狂滑动,几乎要磨出火星子。卫来到游叙身边,一只手按在她肩上。 “别怕。没毒。”她言简意赅,“我看看。” 看看?看什么? 游叙正在莫名其妙,就见卫用空着的那只手摘掉防风眼镜,露出底下的六只眼睛,同时低头,紧紧贴在了游叙额头上! 游叙只觉得头皮一麻。 但那感觉来的很快,消失得也很快,大概只过了几秒钟,卫直起腰,重新把眼镜戴上。 “本体高约二点八米,一点五米宽,由接触到的所有物体组成外身躯,对声音极其敏感。”卫说,“有意识,会‘惩罚’发出声音的生物,本体可以凝结实体用来攻击,容易被激怒。另外,的确有一只木箱子,她没有记错。” 游叙目瞪口呆。 “抱歉,读取了你的部分记忆。”卫对她一点头,“只是为了收集情报。放心,我只能看到回溯部分。” 这……难怪要把她和卡津布狄斯安排到一个队伍里。 卜阳拿着平板唰唰唰地也不知道在记什么,神情越来越激动,“没错,和记录都对上了,还有之前没有观测到过的部分,哈哈,我丰富了X级异常物的数据库,这次肯定能评上职称……” 他在记录间隙抬头对游叙郑重道,“非常感谢你提供的信息,你放心,军功章有我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到时候我肯定要请你吃饭……” “去,你就是个做记录的还军功章呢,都是游叙的!”π把他挤开,“你还不如把奖金都转给她。游叙,所以你刚才突然拽我一把是因为在那个时候回溯了?之前也是这个时间吗?” 游叙不知道π问这个做什么,但还是点点头。 “队长的回溯机制有规律,既然固定在这个时间节点,那肯定有原因。”π说,“根据我的数据库推算,一般来说是因为现在是安全时间……” 好的不灵坏的灵,π这句话刚刚出口,游叙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松枝气味。 很淡,但瞬间激起她的回忆,她一把按住正在手舞足蹈的小机械人,将一根手指竖在嘴唇前。 所有人的动作像是突然按下暂停键,不约而同看向院门口——那里有轻微的、重物压过雪面时的咯吱声,由远及近,最后,缓缓停下。 游叙看到一堆杂物高过院墙,正在微微晃动着。 是先知,先知找过来了! 但时间、地点都不对,她分明记得不是这样! 卡津布狄斯单手按在腰间,那里别着一把□□。她满头触须反重力地向上飞起,其中几根慢慢蔓延到院门外面,但下一刻,她面色一变。 那几根触须齐刷刷落地,化为灰白色,又仿佛被什么东西吸引似的,在雪地上拖出长痕,向外移去。 卡津布狄斯伸出条腿,踩住其中一根。 那根触须被拉得越来越长,越来越细,要看就要崩断之时,她松开了脚。 触须“啪”一下弹在门上! 几乎就是在下一秒,以游叙的视力根本没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卡津布狄斯飞身后扑,而院门被连五金件拔起,整个飞到了外面! 一大团东西慢吞吞出现在门前。 正是先知。 7. 双城记 之后发生的事游叙不想再回忆了。 他们这五个人的确如卡津布狄斯所言,纯粹就是给先知送菜,前后不超过五分钟已经不剩任何活口。游叙再睁开眼的时候,心里只余疲惫。 没有人能在那种存在面前生存下来,先知无愧它“X”的评级。 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再说服一次几人,但…… 这里不是安全屋。 是三岔路口! 她误入异常物攻击范围时,反复迷路无法走出的那个三岔路! 雪还在纷纷扬扬的下着,无声落在山林、道路,还有她的身上,像一场沉默的雨。她用力揉了下眼睛,一切都没有改变,还是熟悉的山、路,以及雪。 拿出手机,现在是六点四十五分。 是她迷路之后、遇到π之前的时间。 为什么回溯锚点时间突然变了?是卡津布狄斯的天赋出了问题,还是另有原因? 游叙紧紧握着手机,站在原地踌躇。 是在这里等着π来,还是主动去找他?万一和他错过怎么办? 她在原地踱来踱去,时不时抬头看向远方,但等了很久,还是什么也没有。没有在风雪中滑来的小机械人,也没有先知。 时间渐渐走到七点。 这已经远远超出上次会面的时间了。山林依旧静寂,风从枝丛间呼啸而过,大雪纷纷扬扬,把她的手冻得通红。在她不知道第几次望向路口时,忽然路旁一棵大树轰然倾折,将她砸倒在雪地中。 窒闷、疼痛、寒冷同时袭来,游叙挣扎了一下,恍惚间似乎看到一双靴子。 但还没等她彻底看清,就失去了意识。 第三次回溯结束。 。 游叙再一次睁开眼睛。 依然是三岔路口,山林,雪。她拿出手机,依旧是熟悉的六点四十五。 她彻底糊涂了。 卡津布狄斯的回溯机制到底是怎么运作的,她为什么又出现在这了?这个时间点有什么特殊的么? 上次失去意识之前她看到的到底是谁? 不是ARC小队中的任何一位成员,游叙记得很清楚,没有人穿那样款式的靴子。 立刻有一个猜想跳入脑中。 ……是那个神秘人。 伪装成出租车司机在墓园门口等她,又到她家楼下,还给她发短信的那个神秘人! 他到底是谁?他想干什么? 杀死她吗,那棵大树折断是他搞的?还是说她的迷路也有他的一份?先知和他有没有关系?纷繁思绪搅得她头晕。游叙站在三岔路□□汇之地,深深吸了口气。 既然他跟着她过来了,那想必游繁书和小姨就没有危险,他果然是冲她来的。 接下来该怎么办,去找π,还是在原地等着,看看究竟会发生什么事? 游叙目光缓缓落在一边的树上。 她记得上一次在这棵树压倒她之后,神秘人出现了。 也许她可以…… 游叙围着树转了一圈,明白了它会倒下的原因。它的树干有半边空了,大概是遭了什么虫害,所以大雪一压,它就无可避免地倒了下来。 她仰起头,环视四周。 没有任何其他人存在的迹象,但她知道,那个人就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观察着她。也许他还带了什么武器,时刻准备着上来给她一下。 但…… 游叙站在树下。 她要把这些事搞清楚。 随着大雪持续不断地落下,身旁树干正在极细微的摇晃,直到它再也承受不住大雪的重量,再一次咔嚓折断! 在极其刺耳的吱呀声中,游叙趴倒在地。 漫天腾起雾一样的雪沫,会把所有投向这里的注视遮蔽。游叙面朝下趴在雪中,脸颊和鼻子很快冻得僵木。她仔细听着传进耳边的一切动静,一开始还是树枝犹在震颤的嗡嗡声,后来那声音渐渐低下去,只剩下雪落下的簌簌声,再之后,又有一种不同于之前两种任何一种的第三种声音,出现了。 是雪被踩实之后的咯吱声。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慢,最后停在游叙身边。 她一动不动。 那个人站了好一会。 游叙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可能是在评估她到底死没死?但这时间未免也太长了些,她的手马上就要没知觉了…… 那个人蹲了下来。 拂去她头发上的雪。 游叙呼吸都要停止了。 这是什么意思?对一个死人的临终关怀?……她之前似乎也吐槽短信是临终关怀来着,这人不会是哪个医院跑出来的吧? 她正在思考是不是要猛地站起来吓他一跳,但考虑到这种行为可能比他更像是从精神病院里出来的,最终没有采纳。她决定了,她要趁着他把她翻过来的时候,猛地睁开眼睛,电影里不都是这么演的吗,一切尘埃落定之时,主角查看反派情况,这时一阵或激昂或紧张的音乐响起…… 第四种声音出现了。 沉重、拖沓,伴随着物品撞击时零零碎碎的闷响。 游叙霍然瞪大眼睛。 这是…… 神秘人似乎也察觉到了危险的来临,骤然收回手,站起身。游叙听到咔嚓一声脆响,她拒绝思考那到底是什么。她努力活动了一下僵木的手指,撑着雪地起身,雪扑簌簌从身上掉下去,鼻子终于恢复了一点知觉。 她闻到了熟悉的松枝气味。 有人站在她身前。 那人听见动静,回过身来看了她一眼,果然是之前的神秘人,只不过他仍然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黑色的,眼窝还挺深。 游叙看到他眼睛稍微睁大了一点。 “你是谁?”游叙盯着他,“你到底想做什么?” 那人没有回答。 他转回身去,手中拿着一把枪,刚才那咔嚓声果然不是错觉。游叙跟随他的目光望去,在道路中央,缓缓露出庞然大物的影子。 是先知。 神秘人立刻举起枪,警觉地对准牠。游叙心脏一颤,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神秘人垂眸看她。 游叙竖起一根手指,抵在下唇上。 “走。” 她用口型说。 本来以为神秘人会无视她的话,可他的反应却堪称温驯。他慢慢放下枪,后退几步,竟然是个真的要走的样子! 游叙眨了眨眼。 她还以为……他们的沟通会更困难一点。 两人不发一语地缓缓退后,直到一点点远离先知。游叙始终保持自己能看到神秘人一侧背后的位置,同时还分出了一部分注意力盯着先知,可谓是忙得不得了。眼看即将看不见先知的身躯了,她心里忍不住微微激动起来。 这招有效! 那下一步就是找到卡津布狄斯她们,想办法把她们也用这个办法带…… “噗嗤。” ……出去。 一捧血溅在游叙脸上。 她呆呆地眨了下眼睛,一小滴血珠从睫毛上垂落,掉在雪地上。 神秘人颤抖着,正在很用力地喘气。一截松枝从他背后透出来,沾满了血,游叙看到它正在缓缓抽出去……神秘人幅度很大地晃了一下。 是哪里出了问题?先知为什么会突然攻击?他们分明什么声音也没有…… 啊,原来是这样。 对声音敏感不代表对别的不敏感。 一定有什么其他的 机制,她还没有发现的…… 会是什么? 最后一刻,游叙看到神秘人回过头。 他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穿过她,看到遥远的某个地方。然后他摇晃两下,扑倒在地。 他死了。 在漫天飞扬的风雪里,游叙看到那截松枝递到她面前。 那一瞬间她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是很困惑。 关于回溯,关于时间,关于先知,关于…… ……神秘人。 第四次回溯,结束了。 。 “任务不难,大概一个小时就会回来,你就留在安全屋里,等任务结束立刻就带你下山……” 又是熟悉的安全屋。 熟悉的π。 游叙已经没有力气再搞懂这个回溯机制了。她冲出屋门,一把拉住即将走出门的卡津布狄斯。 “你在我身上种了锚点,这是第五次回溯了!”她大声说,“你听我说,外面那个是先知,不是黑导游,非常危险!” 卡津布狄斯脸上的惊愕之色一闪而过。 “回溯?”她摸了一下游叙的额头,“还真是……你都遇到了什么?说说。” 游叙将自己经历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提到神秘人的时候她犹豫几秒,最后还是没提之前的事,只说遇到了一个奇怪的人。 “唔,原来如此。”卡津布狄斯摸了摸下巴,没有追问神秘人的事,“先知对声音很敏感,但不只是声音,还有其他机制……好,我明白了。” 她转身看向其他三人,“来,咱们先商量一下。” 卜阳刚才就想开口,现在更是按捺不住,率先发言,“根据先知的本源向导可以推算,牠一定有某些地形或者位置上的能力,所以我猜牠能判断出移动的物体并进行攻击。卫,你觉得呢?” 卫摇摇头。 “不。”她说,“当时游叙没有动。” 卜阳张了张嘴。 “啊,确实。”他说,“那是因为什么呢?气味?温度?颜色?总不能是灵魂吧?” “不会是颜色,如果是颜色,先知为什么不攻击树木?”π的屏幕滑过一串,“如果是气味的话也是一样的,松树的味道比游叙大多了!我觉得是温度!” “可植物和人类毕竟还是不一样吧?”卜阳提出疑问,“万一是肉味吸引了牠呢?” “呃,你说得好恶心-^-”π说,“那我身上也没有肉味啊,为什么先知也攻击我?我可是硅基生命!” “这倒也是。”卜阳看看π,表示认同,“谁也不会把你这个小铁疙瘩块判断成人类,想必先知也不能……” “喂!” π屏幕上弹出一个巨大的愤怒符号,触肢挥舞着要去打他,“怪不得你评不上职称!你这个小气又嘴贱的可恶混血!” “别打我平板,要裂了!啊!π!” 在一片混乱的背景中,卫郑重点头。 “是温度。”她说。 她将目光转向卡津布狄斯。 卡津布狄斯不知道在想什么,似乎有点走神,直到那边两个人也停下动作,院子完全陷入安静才反应过来,“……哦,你们讨论出结果了?是温度吗?” “我认为是这样。”π滑到卡津布狄斯面前,屏幕上弹出一个像素小人的担忧表情,“队长,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TAT” 卡津布狄斯摸了摸π的触肢。 “这个结论必须要先验证一下。”她说,“卫,我记得车里后备箱里有一卷绳子,你去拿出来,卜阳,你从油箱里弄出点油来,π,你去观察一下地形,看看怎么放绳子更好。还有你。” 她看向游叙。 语气低沉。 “你跟我来。” 8. 白鲸 游叙不知道卡津布狄斯找自己是为了什么事,但她还是跟着过去了。 卡津布狄斯叫她到屋中,再一次摸了摸她的额头。 “……我一定很信任你,所以才在你身上种下了锚点。”她低声说,因为身高差距过大,游叙只能努力仰起头,“游叙,你记住,锚点不是无限次使用的,它还有一次机会,如果这次不能成功,那下次就是最后一次,如果逃不出去,我们所有人都得死……你明白吗?” 游叙心神震动,盯着卡津布狄斯,张了张嘴唇。 “可……”她艰涩地说,“为什么是我?” 她似乎听见卡津布狄斯轻轻叹了口气。 她满头飘扬的触须落下来,温柔地搭在游叙头顶上。之前π说这些须子里含有神经毒素和吐真剂,是大杀器,可现在她完全感觉不出来。这些触须拂过她的头发,自上至下,像一个轻柔的抚摸。 “你身上有一种我很熟悉的……味道。”卡津布狄斯微微皱眉,似乎有些拿不准那个词应该怎么说,“不知道你是否听过,特西提一族?” 特西提? 游叙摇摇头。 “我们是生活在海洋中的种族,也有人叫我们海妖。”卡津布狄斯说,“我的姊妹们不愿意和人类接触,因此外界很少听说……这不重要。总之,你很特别,你自己感觉不出来吗?” 特别? 游叙飞速过了一遍自己前二十四年的人生,从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再到大学工作……除了前天出了点岔子,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呃……”她说,“要是得了脑瘤也算?” 卡津布狄斯一挑眉。 “脑瘤?”她打量着游叙脸色,“唔,你确实看起来精神不太好。除此之外呢?没有别的了?” 那还能有什么别的啊,被一个疑似脑子有毛病的人跟踪并试图暗杀算不算? 游叙摇头。 “真奇怪,你身上明明……”卡津布狄斯挠了挠触须,“算了,可能你自己也不知道,给你这个,把它收好。” 她递给游叙一个小盒子。 体积不大,也就手掌长,扁的,完全能塞进兜里,是软的材质,不知道里面包了什么,一摸硬硬的。卡津布狄斯说,“假如……” “队长!” 一个脑袋从门口伸进来,“π在车里找到了巧克力、能量棒还有牛肉干,你要吃不?” 卡津布狄斯,“……” 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像是要大开杀戒,静静转过头去的时候游叙清楚看到卜阳的脸空白一瞬,然后默默缩了回去。 卡津布狄斯神色不太好地转回来继续说,“假如真的出现了什么问题……” “队长!” 又有一个脑袋……屏幕探了进来,屏幕上循环滚动着超大字幕,足以能想象出来能说话后他会有多么吵,两根触肢夹着一根巨大的牛肉干,举到卡津布狄斯眼皮下。 “吃点东西吧!我看了生产日期,距离过期还有三天呢!” 卡津布狄斯,“……” 被接连打断两次,饶是再好的脾气也忍受不了了,更何况她本来也不是什么脾气好的人。她一把夺下牛肉干,大步迈出门去,没过两秒游叙就听到了卜阳的惨叫声……可能也有π的。 她没立即出去,而是站在原地,反复捏着手中的小盒。 这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凭手感像是个扁的长方形物体,很硬,卡津布狄斯想让她做什么呢? 保存吗,还是送到什么地方去? “游叙。”第三次有脑袋伸进屋里,卫平静无波地说,“出来,吃点东西。” 游叙愣了一下,急忙跟着走出去。 院子中央升起了火堆,四周雪地被清理得干干净净,雪还没来得及落下就化成了水。卜阳正在和π一起试图拉起顶棚。卫给了游叙一块巧克力,示意她吃。 “我们准备试一下温度这个机制是不是真的有效。”卡津布狄斯叼着牛肉干,含糊不清地说,“不知道那东西什么时候过来,总之先准备好。游叙,我需要你的帮助。” 游叙微微瞪大眼睛,指向自己。 “对。”卡津布狄斯把那一口牛肉咽下去,继续道,“我们之中只有你最熟悉那玩意,所以你得告诉我们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明白么?” 游叙傻了,“可……可我大部分时间都是在逃命……” “游叙。”π把一根触肢放在她肩膀上,“你经历过四次回溯,光直面先知就有三次,你一定发现了什么,相信你自己。” 游叙低头看他,“但我真的……” π的屏幕上闪出一连串小小的烟花,还有个加油的像素握拳手势,“我们的命可都系在你身上了!” 游叙,“……” 我……我吗? “别给她那么大压力,π,她又不是专业的。”卜阳吃掉最后一口能量棒,抬起头说,“朋友,最后的执行还是我们来,你别紧张。对了,你之前说先知是由一大团杂物组成的,那牠还有什么偏好吗?比如喜欢木头不喜欢石头?喜欢骨头不喜欢皮毛之类的?” 游叙,“……” 游叙,“……牠应该不挑,π的机械手牠也很喜欢。” π的屏幕上弹出一个机械章鱼版的像素呐喊画,瑟瑟发抖着躲到卫身后。 卫对她点点头,又伸手塞给她一根能量棒。 “我保护你。”她说,“你告诉我们该怎么做。” 游叙用力握了下拳。 “好……好的!”她大声说,“第一,先知对声音非常敏感,所以行动中一定不能说话,行动时也尽量不要发出声音;第二,先知的动作非常快,一般来说,当看到牠的时候,牠就已经把你当做猎物了,所以我们一定要提前布置好;第三,是我观察出来的,但是还没有得到印证。” 她扫了一圈在场的其他四人,用力咽了口唾液。 “……如果有多个目标在场,牠的击杀顺序是,发出声音的人,之后就是……” “……我。” 这是她刚刚才想到的。 上一次回溯中,她和神秘人正对先知,一步步倒退,神秘人始终在她右前方半个身位左右,因此松枝是从他左侧身体刺入的,那后面……就是她。 第一次死亡时,π在提醒她那是先知后死亡,明明发出了很大声音,先知却没有攻击他,反而转来找她,直到卡津布狄斯刻意发出咆哮吸引了牠的注意力,她才得以逃脱。 第一次回溯时,ARC小队走了很远,以至于她都没有追上,直接遇到了先知,这就说明,先知的目标是有选择的,她的优先级比其他人都高。 游叙再次扫视众人。 “我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但是……” “这么说,你很危险。”卫注视着她,“你要小心。” π在旁边跟着上下摆动屏幕。 “既然这样,我们得 调整一下作战计划。”卜阳举起他的平板,“单纯依靠温度吸引先知注意是不行的,必须要发出声音来,声音是第一位。” 其他几个人都认同地点头。 “π,去把车上的收音机拆下来,临时改装一下。”卡津布狄斯沉吟片刻,“还有什么有声音?” 游叙的目光落在火堆上。 她想起以前读过一本叫作《树民》的书,其中有一个章节提到了森林大火,里面是怎么说的来着…… “……松木。”她喃喃,“特别是潮湿的松木,燃烧时会非常响!” 因为富含油脂,甚至有可能直接爆开。 “很好。”卡津布狄斯赞许地看了她一眼,“这里最不缺的就是松木。卫,你和卜阳一起砍点来。” 两人应声出去了。 “接下来我们要设计一个机关,保证逃跑时一直有东西吸引牠注意力。”卡津布狄斯说,“游叙,来。” 两个人把浸泡了汽油的绳子拿出来,在道路上拉成长长一条。再把松枝隔一段就堆一堆,用绳索连接。π把拆下来的收音机发声原件接上充电宝,扔到绳索尽头,一切准备就绪。 “到时候你看到我做这个手势,就把打火机扔出去。”卡津布狄斯低声对卫说,“明白吗?” 卫用力点头。 五个人藏在喷着ARC标识的越野车里,距离她们不近不远的地方升起来一堆火堆,噼里啪啦响着。卫那边拉开了一点车窗,严阵以待。 游叙本来也趴在椅背上,警觉地观察四周,忽然眼前一花。 她看到一团杂物从茂密的山林里钻出来,雪堆在牠头顶上,立刻凝固了,化为牠身体的一部分。而在牠的面前不远处,就是火堆和她们的车! 她用力眨了下眼睛,眼前一切又恢复了正常,椅背、车顶,后座上紧张至极的三个人…… 那是什么?幻觉? “牠来了!”π的屏幕上闪着光,“从树林里出来的!” 游叙吃了一惊,急忙伸长脖子去看,果然一团庞然大物从树林里缓缓出来,一团雪落到牠头顶…… 和刚才她看到的场景一模一样! 还没等她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卡津布狄斯已经摆了下手,卫立刻点着打火机,从车窗里扔了出去! 打火机在半空中旋转飞掠,精准至极地落到浇过油的木堆上,只听一声爆响,熊熊烈火立刻冲天而起,发出响亮的噼啪声。 先知动作一停。 π紧随其后,按下遥控开关,远处收音机先是哧哧响了几声,传出一段嘹亮歌声,居然还是帕瓦罗蒂的。在声音和温度的双重吸引下,先知在原地摇摆片刻,果然往那个方向过去了! 卫的六只眼睛能保证她的视野比一般人宽广许多,她一只手按在卡津布狄斯肩上,等到先知走到她们预先测量好的位置时,第二堆木柴也烧了起来。 卫重重一按。 卡津布狄斯立刻启动汽车,点火、挂挡、加油几乎在同一时间发生,加在一块绝不超过六秒——也幸亏这车质量够好竟然还真的发动起来了——她一脚踩下油门! 烈马咆哮着冲上道路! 这款车的马力足有330匹,一瞬间的加速度让游叙头晕目眩,差点以为自己飞了出去,还好司机并不受影响。她两只手紧紧拉着把手,恢复过来后立刻回头往后看,在帕瓦罗蒂嘹亮的歌喉中,先知身影越来越小。 她们成功了! 9. 到灯塔去 雪还在下着。 后排两个脑袋加一个屏幕齐刷刷趴在后车窗上,紧盯着远处先知。卜阳小心翼翼地开口,用的还是气音,“我们逃出来了吗?” 卫一只手按在他脸上,声音也放得很低,“闭嘴。” 卜阳乖乖闭了嘴。 卡津布狄斯时不时看一眼后视镜,油门几乎要踩进油箱里,她的触须全都垂下来,和手一起缠在方向盘上,确保方向不歪。在近乎一模一样的山林和道路尽头,游叙似乎看到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三岔路口!是那个三岔路口! 游叙情不自禁坐直了点身体,正想再看仔细一点,随即又是眼前一花。 她看见她们向左边那条道路上冲去,烈马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轮胎扬起的雪沫砸在玻璃上,然而眼前依然是雪地,一成不变的山林,还有…… 先知! 牠就在正前方! 这是先知的陷阱! 在撞上去的最后一刻游叙眼前一黑,三岔路口再次出现,她回来了! “右边!” 游叙可能吼出了这辈子能发出的最大的动静,以至于她立刻尝到了喉咙里的铁锈味,“往右拐!” 烈马拥有视觉感受极其震撼的35寸越野胎,这个尺寸足以让它轻松越过土坑泥沼,但冰雪路面却是短板。卡津布狄斯狠狠踩下刹车,在满车人仰马翻和刺穿耳膜的尖锐摩擦声里,车轮抱死,车头急遽偏移划出一个大弧,转向右边! 底盘传来咔哒咔哒的急响,仪表盘上骤然亮起黄灯。卡津布狄斯充耳不闻,再次踩下油门,冲向右边道路! 烈马飞过路口。 暴雨似的雪沫劈头盖脸砸在前窗玻璃上,糊成一片,游叙几乎什么也看不见。雨刮器自动开始运作,刚把雪堆推落,随即车机发出响亮至极的警报! 在令人心慌的警报音里,车辆陡然停住,从将近50迈的高速中被强行逼停产生的动能极其巨大,车头瞬间产生可怖的凹陷,安全气囊弹出,砸断了游叙几根肋骨。她在剧烈的晃动和巨响里,看到有一个庞大身影缓缓笼罩在车窗上。 ……是先知。 第五次回溯,结束。 。 ……一定有哪里做的不对。 是哪里? “任务不难,大概一个小时就会回来……” π的这段话游叙都快会背了,她一睁眼就尝到了喉咙里冲出的铁锈味,但她分明没有出血。她越过π,径直冲出屋外,高声道,“卡津布狄斯!” “你听我说,我们这是第六次回溯,也是最后一次,如果不能成功,我们都得死在这!” 她剧烈地喘着气,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你把锚点种在了我的额头里,如果不信,可以让卫看我的记忆!” 院子里三个人惊愕地望着她。 “六次?”卜阳喃喃,倏地看向卡津布狄斯,“可是队长,不是……” 卡津布狄斯一抬手,阻止了他将要说下去的话。 “游叙。”她望着游叙,严肃道,“把你知道的,全部告诉我。” 五分钟后,几人各司其职,卡津布狄斯再次拿出那个小盒子,郑重地交到游叙手里。 “答应我。”她奇异的瞳孔盯着她,“一定要帮我把它带给我母亲,好吗?” 游叙一愣。 “可……”她才刚刚说了一个字,卡津布狄斯重重拍了她肩膀一下,把她剩下所有的话全都拍了回去。 “时间紧张,立刻开始行动。”卡津布狄斯不容置疑道,“我们只有这一次机会了,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游叙只好把口边的话咽下去。 两人出了安全屋,根据上一次的经验布置好陷阱和机关。游叙有点犹豫要不要提似乎能看到未来的事,但注意到卡津布狄斯紧皱的眉头,还是没有开口。 也许,可以等出去之后再请教她? 一切准备就绪,游叙爬上越野车副驾驶,抓住拉手。 上次回溯里三岔路口的左右都不对,那应该怎么走?难不成要倒退?不对,倒退一定会撞上先知,那哪边的路才是正确的?这是最后一次机会,游叙,仔细想想,肯定有你落下的地方…… “来了!” π的屏幕在车厢内闪动。 接下来的场景都和上次一样别无二致,只有卫向外扔出打火机时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什么,火苗飞到半空,竟然熄灭了! 啪嗒。 打火机孤零零地砸落在地,一切重归无声。 几个人不约而同地瞪圆了眼睛。 “现在怎么办?还有没有其他的打火机?”π的屏幕险些烧起来,“卜阳?你身上还有吗?游叙?队长?” 卜阳咬着牙把他的触肢推开。 这一车人都不抽烟,平时也没有用火的地方,哪来那么多打火机?仅存的这个还是卜阳今年过年时候为了放烟花买的! 大概是打火机落地时的声音还有残余温度吸引了先知,牠慢腾腾地移到旁边,打火机瞬间吸附到牠身上,咯嘣一声,爆燃出一朵小小的火花。 火花燎上一块兔毛,瞬间燃烧起来,接着点燃松枝,不过片刻功夫,先知身上竟然燃起来一片火! 几个人紧紧扒在窗户上,大气都不敢出。 先知停在原地。 眼见那火就要烧大了,一团雪啪嗒落下,正正砸在火苗中央。 刚有燎原之势的火焰瞬间被压下,卜阳抓着π触肢的手骤然收紧,忽然噼啪一声,一截还燃烧着的松枝坠下,正正落到浇了汽油的树枝堆中央! 火焰冲天而起! 心绪几番大起大落,游叙差点把自己憋死。π当即按下遥控,陌生又熟悉的歌声从远处响起,吸引走了先知所有注意。 牠缓缓向那边移动。 卫按下手掌! 一切都像是之前的复现,卡津布狄斯在短短六秒内完成点火挂挡加油的所有流程,一脚地板油,烈马轮胎卷起雪沫,飞驰而出! 一切都像昨日重现。 游叙的心脏已经吊到了嗓子眼,她已经无暇再关注先知有没有追来,满脑子都是到底该走哪条路。 左?右?前? 假如那个预知能力还在,假如这个能力真的是来帮我的…… 求求你…… 让我看到…… 她眼前一花。 烈马向左右两条道路的中央冲去,那里本来有一棵树,半边身子被虫蛀空,只要雪下得再大一点,它就会轰然倾折…… 车头穿过了树干! 外面骤然洒落的阳光刺得游叙睁不开眼睛,没有雪、没有黑夜,不是一模一样的三条道路,而是一条“Y”字形路口,在那路口的交汇处,正正矗立着一棵松树。 烈马躲闪不及,冲了过去! 嘭! 游叙眼前再次出现被大雪覆盖的道路。 熟悉的三岔路口,熟悉的半死不活的松树…… “正前方!”她在引擎的轰鸣中撕心裂肺,“往正前方开!” 正如幻觉中所见,车头冲向半死的松树,穿过,然后—— “往左一点!”游叙几乎不能分辨自己的声音了,她的嘴角撕裂,但没有半分痛意,“前面有树!” 方向盘向左打了半圈,疾驰的车辆与树木擦肩而过,树枝刮过侧门,发出尖锐且刺耳的摩擦声。卡津布狄斯狠狠踩下刹车,车辆迎着灿烂炫目的阳光,缓缓停在路上。 再往 前数米,就是青石台阶。 “我们出来了?” 卜阳不可置信地问道。 卫一直在盯着窗外,轻声道,“嗯。” π的触肢在车里狂喜乱舞,差点打到游叙,但她完全没有注意到。她在看着卡津布狄斯。 “你……”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你怎么了?” 卡津布狄斯正在变透明。 物理意义上的变透明,她的触须、皮肤、手臂,乃至那对奇异的眼瞳,都仿佛正在被一块橡皮缓缓擦去。游叙陡然紧张起来,一把握住了她的手,“你到底……” “游叙。”卡津布狄斯温和地注视着她。 “请你务必……”她的声音也正在慢慢变低、变弱,“把我的东西交给我母亲……” 啪嗒。 一块珊瑚掉在座椅上。 游叙呆呆地看着。 “……卡津布狄斯?” “队长?” “队长!” 卜阳猛地扑到驾驶位椅背上,竭力伸长手臂想要抓住什么,然而抓了个空。他的手背和π狠狠撞在一起,但两人谁也没有反应。卫静静望着前方,她一只手还架在椅背上,好像那里还有某人的肩膀在似的。 π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队长……死了?” “对,我就觉得不对,一开始说这是第六次回溯……但队长从来没有回溯这么多次过。”卜阳喃喃道,“那时候我就该意识到的……我为什么没有?” π的屏幕仿佛坏掉一样闪过剧烈起伏的彩色条纹,成片没有意义的字符和数字瀑布般划过,最后定格在一份记录上。那是他们此次出任务的实时备案,在终于连上网络后刷新重置,将所有行动转换成了文字和图像。那份档案在屏幕上来回滑动,像是有人不想直面似的,最后是卫轻轻按住了它。 她的六只眼睛垂落。 “四次。”她轻声说,“以前最多只有三次。” 卜阳猛地转回头来。 “四次?不是说六次吗?” “还有两次与队长无关,有力量在她之上的存在插手了。”卫说,“第四次……代价是她的命。” 游叙慢慢转过头。 她轻轻说,“有两次……与她无关?” “对。”卫说,“这片区域里不止有我们在。阳光好刺眼我家里也是这样的不知道队长那里……抱歉,我失态了。” 她摘掉手套,用力在自己枝冠上一掰。 “大概是头冠影响到了思维……我继续,你之前一定遇到过某些异常现象,只是你自己没有察觉到。好温暖和雪地里一点都不一样据说队长的家里也是这种……呃,不好意思,我又失态了。” 卫的足肢抓住头冠,狠狠一拍。 一根枝杈被她硬生生掰下来,掉在地上,断口处渗出些许蓝色的血,而她好像完全没感觉似的,仍然笔直坐着。 “总之,这是你的事情了。”她注视着游叙,语气平稳,“很快救援就会来到,恭喜你,逃离了先知。” 游叙呆呆看着她。 她又转头去看座椅上那截珊瑚。 一个一米九的人,怎么会变成一截十九厘米的东西呢? “游叙。”π的触肢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那边,有车来了。” 他的一根触肢指向窗外,另一个方向,一辆喷涂着ARC标识的小车缓缓驶来。π的屏幕上跳出一个双手合十的像素画,他说,“让我们和队长待一会,好吗?” 游叙下了车。 她的一只手放在口袋里,轻轻握住了什么。 是卡津布狄斯给她的盒子。 盒子里。 从此就是她的遗物了。 10. 围城 游叙拒绝了ARC的乘载。 她步行下山,看到时间还是下午。山上依然有人在,人群欢畅,没有人知道仅仅几百米之遥的山侧发生了一起意外。 或者说,一次逃亡。 今天的太阳又轻又暖,晒得她头发微微发烫。游叙停下来看了一眼天空,晴朗无云,和山里的一切截然相反。一只蝴蝶翩翩飞来,在她面前盘旋数圈,最后停在路边开得正旺的月季上。 她在人群里站着。她在人群之外。 游叙继续往前走。 检票口值班的还是那个大姐,她还记得游叙,一见到她立刻激动起来,“妹子!你妹妹找着了,我正准备给你打电话呢!你说说这孩子,竟然跑到林子里去了,要不是巡山的发现她,说不得就得迷路!” 游叙迷茫地眨了眨眼。 ……啊,对了,她是来找宁宁来着。 “宁宁。”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喑哑,“她现在在哪?” 大姐立刻叫来一个同事顶班,抓住她的手,带她往游客中心去。 “哎哟,姑娘,你这手咋这么凉?现在的年轻人……还是得爱惜身体,少熬夜!” 游叙不太适应地想挣脱她,但她实在太有劲了,一路几乎是将她拖到游客中心。从后门进去,一个小姑娘正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一把看不出是什么的杂草,低着头。 “宁宁!”大姐嘹亮的嗓门穿透空气,“你看是谁来了?” 宁宁抬起头,下意识地把杂草往身后一藏。 “小……小叙姐姐……”她跳下椅子,站在原地,“对不起……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哎你这小妮子,才这么大点心思就这么重,这可不行,小孩就得高高兴兴的。”旁边大姐按捺不住,大声道,“快跟你姐姐道个歉,赶紧回家去吧!” 宁宁小心翼翼地靠过来,轻轻拉住游叙衣角。 游叙伸手想拍她的肩膀,第一下却落了个空,第二下才落到宁宁肩上,轻得像落下一根羽毛。 “没事,我们回去吧。”她小声说,又转向一边的大姐,“谢谢您……” “哎呀还谢啥都应该的!”大姐的嗓门着实嘹亮,“家里人都等着急了吧?妹子,来这签个字,回去吧!” 她拿来一张表格,放在游叙面前。 游叙握住笔,是一根很普通的签字笔,批发价不会超过一块钱,光滑、坚硬、轻巧,但她一下子却没能拿起来,啪嗒掉在地上。宁宁急忙拾起来,眼巴巴放在她手心。 她对宁宁笑了一下,抬笔签字。 手续办理完毕,游叙牵着宁宁的手走出游客中心。 “小叙姐姐……”小孩的声音深深低下去,“我,我是不是做错事了?姥姥是不是很着急?” 游叙笨拙道,“没关系,姥姥理解你的心意,但是以后不可以这样,明白吗?” 入口外面不远就是公交车站,游叙带她上车,坐在司机后面。车窗开着,一缕暖风吹进来,轻轻掀起她的头发。 宁宁坐在她旁边,晃着两条腿,一棵一棵查看手里的植物。游叙缓缓闭上眼睛,等到公交车到站时,太阳还没完全落山。宁宁跟着她下车,临到进派出所门口时,她又胆怯起来。 “小叙姐姐。”她小小的软软的手轻轻带着游叙指尖摇晃,“我是不是……” “宁宁!” 李姥姥明明看不见却似乎有种天然的直觉,拄着盲杖冲出门口,身后跟着着急忙慌的民警,“哎您小心别摔了!” 宁宁嘴巴一瘪,冲进李姥姥怀里,大哭起来,“呜呜,姥姥!” “哎哟你这孩子真是的,知不知道我多着急啊?”李姥姥抬手想打,临了却还是没忍心,只是轻轻在她后背上一拍,“好好谢谢姐姐了吗?过来也谢谢阿姨。” 宁宁抽抽搭搭地抹眼泪,民警急忙拿了纸巾给她擦脸,劝道,“孩子找回来了就行,以后可得长点心知道吗小朋友?” 宁宁紧紧拽着李姥姥的衣角,重重点头。 民警又看向游叙,对她道,“既然孩子找回来了,那你替阿姨办下手续,咱们这个事就算了了。” 游叙跟着民警往里走,看见里面又出来两个。民警注意到她的目光,笑道,“说是高铁站那边误报了,虚惊一场,哎,总比出事强。” 她拿来一张单子让游叙填。她签上名字,把旧棉衣还给民警,出门的时候看到太阳正在缓缓落下去。李姥姥和宁宁在门口等她。 “晚上上我那吃饭吧?”回去的时候李姥姥一直拉着游叙胳膊不肯放手,“我昨日才买了肉,姥姥给你炖红烧肉吃。” 游叙受不了这种氛围,紧急拉出个不甚高明的借口,“不了姥姥,小姨今天下夜班,我得回去……” “哎,远声都那么大人了,没事的。”李姥姥不肯放手,“我看不见,你那花也不知道让我顺手放哪了,你又帮姥姥找宁宁……你要是不答应,姥姥可生气了!” 游叙只觉得头皮发麻,“不用,姥姥,真不用……” “那姥姥做好让宁宁给你端过来,这总行?”李姥姥不肯退让,“正好也让远声别做饭了,省得累着。” 游叙拒绝不了,又推脱不得,只好答应。她们回到小区,游叙看见自己家的灯亮着,想必是游远声回来了。 她目光掠过楼下的白蜡树,空空荡荡。 李姥姥和宁宁回到自己家,她也先回了自己家。游远声正在择菜,看见她回来只是一抬眼,“回来了?” 游叙轻轻“嗯”了一声。 “对门李姥姥让你别做饭了,小姨。”她说,“她一会让宁宁给送饭过来。” 游远声的眉头瞬间打了个结。 “怎么回事?”她把手里的菜往桌上一摔,“李姥姥家里条件你又不是不知道……唉你这孩子,我去跟她说!” 游叙习以为常地看着她匆匆起身,然后是开门、敲门,李姥姥的解释。没过一会,游远声回来了。 她坐在原来的位置上,继续择菜。 过了好一会,她把择好的菜收拾起来放进冰箱,在里面翻翻找找,拿出一罐还没启封的红油豆瓣酱来。 “一会宁宁来了把这个给她。”她把罐子放在游叙面前,“我同事家里自己做的,比外面买的都健康。” 游叙点头。 游远声看起来想说什么,但还是忍住了没说。游叙也没有问,拿出手机。微讯里有条新消息,是游繁书发的,她说她今天晚上要在学校值班,要十点才能回来。 游叙回了个“好”。 天色渐渐黑了,游远声起来开了灯,也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她在看短视频,声音开得很大,游叙忽然觉得那声音刺耳。她站起来,走到阳台,目光往楼下扫了一圈。 什么也没有。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她坐在床上,拿出卡津布狄斯给她的那个小盒子, 打开,里面原来是块水晶体,大小比手掌小一圈,里面夹着海浪一样的内层,不像是水,随着她的动作会微微流动,泛着粼粼波光。 看起来像是和珊瑚来自同一个地方。 卡津布狄斯的母亲……会是什么样的呢? 游叙把它倒过来,海浪也只是缓慢地向下涌动,甚至还有浪尖上的白色泡沫。她玩了一会,又小心地收起来,放到床边一只塑料箱里。箱子里装着很多零零碎碎的东西,有画册、二手kindle、石头、玻璃瓶,一些旧书,不一而足。她犹豫片刻,把那本画册拿了出来。 小心翼翼翻开一页。 一本连环画,用钢笔画的,大小和手机差不多,画的是众所周知的异常物诞生故事,一只巨眼在天空中出现,在祂的注视下人类与各种族诞生,但同时也诞生了异常物,人类水深火热,但最终在一条长羽毛的大蛇带领下躲了起来,得以生存繁衍。 最后一页是空白的,只有右下角署了个名字,铁钩银画的三个字,游淡风。 因为时间太长,纸页微微泛黄了,笔迹也有些褪色。游叙指尖轻轻按在那个名字上,嘴唇微动,无声吐出一个称呼。 妈妈。 “游叙!” 忽然游远声在外面喊她,“宁宁来了!” 游叙急忙把连环画册收起来,走出阳台。宁宁端了一个大搪瓷盆来,里面满满都是肉,游叙把盆接过来放在桌上,拿过刚才那瓶豆瓣酱塞给她。 “小叙姐姐,我姥姥说了,不能拿你们任何东西回去。”宁宁背着手,一本正经地说,“要是没做到,姥姥会揍我的。” 游叙顿时动作一顿。 游远声看她一眼,劈手从她手中夺下那瓶豆瓣酱,硬塞给宁宁,“没事,宁宁,你就说这是远声姨硬要给的,你不拿我才生气,肉我们也不要了!” 宁宁不知所措地抱着瓶子,抬头看游叙。 游叙急忙对她扯出一个微笑来。 “好、好吧。”宁宁低下头,“那我回去了,游阿姨再见,小叙姐姐再见。” “再见,宁宁真乖。” 游远声关上门。 游叙去厨房拿了两个碗,透过窗户,她看见楼下的白蜡树旁还是空荡荡的。她又数出两双筷子,拿出来放到桌上。 两个人坐下,开始吃饭。 “小姨。”游叙吃了两口,忽然说,“我给你转了一千块钱,你收着吧。” 游远声眉头又皱起来了。 她大约是在医院面对的病号太多,说话时总带着一股急促的味道,“什么?我不要,你自己拿着。” 游叙顿了一下。 “你收了吧。”她低声说,“平时家里用钱的地方多……” “好了,我说不要就是不要!”游远声提高了点声音,“我又不缺你那点钱,你自己拿着收拾收拾打扮打扮比什么都强!” 游叙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 “好吧。” 她轻声说。 一顿饭吃完,她去洗碗。白色泡沫顺着水流淌进下水道,她看了一会,默默把碗冲干净,一个一个摆好。 啪嗒。 一根筷子掉到地上,她捡起来,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断片了一次,因为洗碗池里的水流声已经完全停了。她站在厨房里,重新冲了一遍筷子,一根根插进筷笼。 该吃药了。 她想。 11. 太阳照常升起 清晨的太阳穿过窗帘缝隙,落到枕头上,投下一小片金色光斑。游叙盯着那光斑看了一会,恍惚中似乎看到一盏摇晃的风灯。楼下传来说话、车铃还有发动机的声音,她拿过手机一看,现在是早晨七点。 昨天是假期的最后一天,今天该上班了。 “游叙!”门口伸进来一个脑袋,是游繁书,“你起来了?吃饭吧?我妈摊了鸡蛋饼!” 游叙点点头。 她推开被子爬起来,顺便拉开窗帘。今天依然是个好天气,天上没有一丝云,树冠在轻轻抖动,发出下雨似的哗啦啦响声。她穿好衣服,起来去客厅。 游远声正在把最后一张饼倒到盘子里,看见游叙过来,她扯了扯嘴角,说,“洗漱去吧。” 游叙默不作声地去洗手间洗漱。 她正在刷牙,游繁书过来洗手,她让开半个洗手盆。游繁书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年龄只差了三天,但是相貌完全不同。她忽然说,“游叙,你脸色不好啊?” 游叙一怔。 “晚上熬夜了吧,我跟你说,熬夜真是伤身体,年轻时还好,现在直接都反映在脸上了。”游繁书对着镜子拍拍自己的脸,“我那还有几张修复面膜,一会给你一张。” 游叙没吭声,吐掉牙膏沫,又漱了漱口。游繁书走了,她往脸上泼了捧水,左右看看,拿毛巾擦干净。 也没有很明显吧? 对了,药是饭前还是饭后吃来着? 她走出洗手间,在餐桌旁坐下,三个人开始吃饭。游远声给她夹了张饼,又把豆浆往她那边推推。 “还是少熬夜。”游远声习惯性地皱着眉,“我们医院里来了好几个病号,都是跟你们差不多大的小年轻,二十来岁,心肌梗死,平时一定要注意。” “得了妈,大早晨的别说这个了!”游繁书往嘴里塞了口饼,说道,“谁不知道熬夜不好啊,那不是控制不住嘛!” 游远声瞥她一眼,“你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再说话。” 游繁书不乐意了,匆匆吃完饭,又跑去屋里拿包,一边穿外套一边往外走,“我不吃了,上班去了!” 游远声的嘴角耷拉下去。 嘭的一声门关上,游叙也站起身,收拾桌上的碗筷。游远声眼皮都没撩,碗往桌子上一搁,说,“你也不吃了?” 游叙在原地停了一会。 “嗯。”她说。 她拿了碗去厨房洗干净,走出来换衣服。游远声一个人坐在桌子边上,一只手还拿着筷子,不知道在想什么。游叙撇开目光,出了门。 一出门似乎呼吸都轻快了些。 她走出小区去等公交车,眼神习惯性地四处扫视,没有发现。那个人不在?他还准备杀她吗,还是说转换策略了? 一大早的小区外面热闹得很,卖早点的、上班上学的、送孩子的、遛弯锻炼的济济一堂,各种动静不绝于耳。游叙习惯性地避开一个骑车的冒失小孩,刚想拿出手机来看,就听到铃声响了。 这个时间,会是谁? 是个陌生号码。 她犹豫片刻,选择了接听。 “你好,是游叙小姐么?” 电话那边传来懒洋洋的女声,“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李懿,是ARC运输部的负责人,您中午有时间吗,一块吃个饭?” 游叙把手机紧紧贴着耳朵,张了两下嘴才发出声音,“……我吗?” “对,万春山的事还需要和您确认一下。”李懿说,“顺便我们这边有针对普通人卷入异常物事件的补偿方案。您觉得定在哪里比较合适,政务服务中心旁边有家西餐厅,那里怎么样?” 他们知道我的工作。游叙想。 “……可以。”她轻声说。 “好,那就这么决定了,您可以存一下我的号,有事再联系。”李懿说,“我就不打扰了,中午见。” 电话挂断了。 游叙盯了一会手机。 她知道李懿这个名字,卡津布狄斯提起过。 一想起卡津布狄斯她的呼吸又开始急促起来,直到公交车驶来时车门开启她才惊醒,急忙扫码上车。坐在司机后面的位置上,她把手放进口袋,好像那里还有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似的。 我……她茫然地想。我是不是该考虑这件事了? 特西提。特西提会在哪呢? 虽然这么想着,她却没有任何要搜索一下的意思。公交车一路行驶到政务服务中心,她条件反射地下车,走到站牌时却忽然想不起来自己要做什么。 她看着公交站牌,上面有四条线路,每条线路都用小字标注。她盯着那些字,却好像完全不认识似的,万……万是什么,春呢?那些笔画,横竖撇捺弯钩都像是从字体里脱离了,变成一个新的、她完全陌生的东西。太阳正在照耀她,不会因为她生病或是快死了就减少一点热量,可她还是觉得冷。她抬起手,指尖泛着一点自然的血色,她却觉得应该更红才对。她打了个颤,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早夏的风从她身上吹过去,扬起一点头发。站牌前面有车呼啸来去,汽油尾气味在空气中弥散开。阳光从斜上方落进游叙茫然的瞳孔,那里正在缓缓松散,模糊—— “滴滴!” 鸣笛声从身后响起来,吓了她一大跳。她慌忙转过身,看到有人从车窗里伸出头来。 “抱歉,是不是吓着你了?” 那是个和她岁数差不多大的年轻人,栗子色的波浪卷发,笑容自然又明媚,“游叙!我是虞安瑾,你还记得我吗?” 游叙眨眨眼睛。 虞安瑾,她想起来了,是她的高中同学。 “你怎么在这?”虞安瑾说,“你在这上班?” 游叙点点头。 “那正好,我妈刚退休,社保出了点问题,我来问问呢。”虞安瑾说,“你知道办社保的在哪吗?” 游叙像是刚刚才找回自己的舌头,回答道,“在一楼,A厅。” “哦,我得赶紧停车去。”虞安瑾缩回脑袋,她后面已经堵了几辆车,正在不耐烦地按喇叭,“谢谢啦!” 银色的仰望U8疾驰而去,背后两个方形车灯和备胎看起来呆呆的,像个颜文字。游叙在原地愣了会神,忽然想起来上班的事,急忙往里走。她的工作地点在政务中心旁边的一栋楼里,因为很少有对外业务,因此人不多。她爬楼梯上了三楼,推开办公室门,里面的同事已经到齐了大半,正在聊天。 这是个宽阔的大开间,用半透明亚克力挡板划分出几十个工位,每个工位上都摆着部座机电话。开间正中央是个巨大的乌贼形东西,每根触手都连着一部电话,当有来电拨入时,它表皮上就会泛起幽蓝光芒,按照工作量均匀分配,是整个电话间运作的关键,〇级异常物,“回响”。 游叙小步跑到自己工位上,把包放下。 “哟,小游回来上班啦?”一个男同事胳膊架在挡板上,低头看她,“上哪玩去了?” 游叙摇摇头,“没去哪。” “哎,现在的年轻人还是得趁着有劲,多出去逛逛!”同事神采飞扬道,“我大伯家的哥哥,前几天刚去了伊特的贝拉塞,那朋友圈里发的图,可漂亮了,还有海怪!” 海怪? 游叙耳朵禁不住竖起来一点。 可惜同事不再提起海怪的事,反而说起了贝拉塞的风土人情,什么阳光、海浪、果园之类,还有举世闻名的修道院。游叙对那些东西都不感兴趣,拿出手机,搜索“贝拉塞”。 第一个跳出来的是个旅游网页,极尽详细地介绍了当地的景点,圣马诺山修道院、枪崖、尤卡尼斯湾等等,游叙一直往下滑到最底部,也没见一个字提起海怪。 那难不成指的不是特西提? 她有点犹疑地退出网站,点进其他页面,内容介绍都大致相同。她思考片刻,转而点开红薯,搜索“贝拉塞海怪”。 果然搜出来了点东西。 发帖人是个旅游博主,虽然标题用的很是夸张惊悚,十八张配图里却有十七张是精修人物美图,只有最后一张远远地拍摄了海面,隐约能看到中央有个不太像鱼的影子。 游叙放大图片,怎么也无法说服自己那是特西提。 她退出图片,下滑到评论区,果然也有人提出了和她一样的疑问,博主在三天前回复,“是在多普岛附近遇到的,应该是特西提吧!有张近照。” 下面附了张不太清晰的照片。 游叙点开,看到海面中央浮着一个人形,满头反重力向上飘起的触须,基本特征倒是和卡津布狄斯一模一样。 那应该……就是特西提? 再看发帖时间,在半个月前。 游叙退出红薯,转到航旅软件搜索机票,没有直达航班,不过倒是比她想的便宜,要是加上出发去首都的高铁票、到伊特首都的飞机票、再从首都转贝拉塞的火车票,还有住宿、吃饭……呃,至少也得一万块吧? 她默默打开微讯余额,可怜的以1开头的四位数深深刺痛了她的心。 唉,看来接下来的首要目的还是赚钱,不然就她这一个月三千出头的工资,什么时候能攒的起啊? 长青还有什么兼职可以做吗? 她正在思考这个问题,眼前一阵蓝光划过,是“回响”给她分派了任务。她顿时顾不得考虑兼职问题,急忙拿起听筒。 工作又开始了。 12. 孤独小说家 中午十二点下班,游叙从楼里出来。 这栋楼不高,里面的工作人员也不多,平时午饭都一块到政务中心的食堂去。几个人组成一小群说说笑笑,没有人注意她提前三分钟从前门出来。她搜了一下李懿说的那家餐厅位置,不远,就在中心北边,她从来没去过。 推开门,迎接的是个盘靓条顺的服务生,白衬衣黑马甲甚至还有领结,穿得比隔壁政务大厅还正式,笑容亲切又稳定,一点没因为她的穿着打扮改变,“您好女士,有预订吗?” 游叙,“呃……我找李懿。” “好的,李女士在月光曲包厢等您。”服务生啪的将手臂一甩,给她指路,“这边,我带您过去。” 游叙心惊胆战地迈出一步。 餐厅铺的实木地板,锃光瓦亮,仿佛一天要拖三十次。天花板上悬着一盏璀璨夺目的巨大枝形吊灯,灯光柔和清晰,照耀着角落一架巨大的斯坦威三角钢琴,钢琴前面还有个穿燕尾服白西装的人在演奏……这已经是她认知的极限了,她好像那个格格不入的误入兔子洞的爱丽丝。 ARC这么挣钱么? 推开包厢门,她再一次被震撼了。 只听李懿的声音大概会把她想象成一个短发高个姐姐,但她本人却粉色长发、贴着夸张的彩色睫毛、指甲又尖又长,和游繁书的美甲完全不是一个质感。听到游叙进来,她抬眼看她,黑色唇角微微勾起来。 脖子和手腕上的一大串饰品哗啦啦摇摆。 “游叙?坐。”她一指对面座位,“他家最有名的是昆士兰州谷饲和牛的M9肋眼牛排,干式熟成,必须要提前三天预定,因为时间来不及所以我只订到了纽约客,你不介意吧?” 游叙完全没听懂这一长串到底在说啥,要知道她对牛肉最大的认知就是菜市场卖剩下的腱子肉,便宜的时候只要二十五一斤。她眨眨眼睛,说,“我都可以。” 李懿打了个响指,立刻有人进来给留声机放上黑胶碟片,一曲《Progresotinuo》倾泻而出,游叙才发现那机子居然不是个摆件。服务员给她们倒上气泡水,和来时一样无声出去,还体贴地关上了门。 “这是ARC对你的补偿,基于感谢和人道主义,我给你争取到了最大数额。”李懿将一份文件夹放到她面前,“只要你签字,这笔钱就是你的了。” 游叙翻开文件。 和李懿说得不完全一样,这不单单是补偿说明,还有保密协议。里面一条一条看得她头晕,最显眼的还是最后那个数字,五打头,四位数。游叙下意识计算了一下,这笔钱去伊特绰绰有余。 但保密协议里还有一条。 【不保留任何事件中的物品。】 游叙抬起眼。 “不保留物品……”她小声说,“也包括卡津布狄斯的东西么?” “对,而且我们也会利用〇级异常物消除你的记忆。”李懿撑着下巴看她,“自此你就和异常物毫无关系,只是一个因为好运白得了一笔钱的普通人。” 游叙问,“如果我想保留呢?” “那就有两种方案。”李懿伸出两根手指,指尖上的水晶闪闪发光,“第一种,你加入ARC,待遇丰厚,薪资远超一般水平,而且双休有年假,还有餐补。第二种,你签下另外一份保密协议,可以保留记忆和物品,但同时也没有补偿。” 那……他们也会把卡津布狄斯的东西送回特西提么? 游叙犹豫,“我……” “先别急着决定。”李懿摆摆手,“来聊聊万春山里发生的事,我很好奇。” 游叙合上文件夹,问,“你想知道什么?” “π的记录上你们经历了六次回溯,但卡津布狄斯的能力最多只有四次,我要知道多余的那两次是怎么回事。”李懿说,“现在,一五一十的,都告诉我。” 游叙感觉背上一沉。 李懿让她想起学生时代的一个班主任,那是个上了点年纪的老头,每天最大的爱好就是端着保温杯透过教室后门玻璃窗监视学生。游叙曾经有一次上课替人传纸条,他把她叫去办公室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一五一十,都告诉我。” “我……”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又松开,“我遇到了一个奇怪的人。” “奇怪的人?”李懿眯起眼看她,“详细说说?” “一个男人,看不清脸,我也不认识他。”游叙说,“他莫名其妙出来,保护了我一次,然后死了,我也死了,就这样。” 李懿一边眉毛挑起来,“就这样?” “就这样。” “嗯,好吧,也许那个人身上有什么特殊能力干扰了卡津布狄斯的天赋。”李懿摸摸下巴,“也可能是什么特殊种族……算了,不重要。” 她抓了抓自己的头发,那粉色染得很正,没有一点不均匀的地方,在她手中如一匹丝缎般滑过,“关于那个箱子,我们重新排查了运输部所有资料,最后发现的确有记录安排运输,但所有人都没有记忆。你是对的,的确有一个木箱子,但这个箱子是从哪来的,到底运的是什么,没人知道。” 游叙吃惊地睁圆眼睛。 “所以……” “所以这个箱子可能和那个神秘人一样,都是更高力量在干涉,目的可能要观测先知。”李懿摸着下巴,“总之这事你不用管了,大概管了也没啥用。哎,对了,你单位给你买了异常物险没有?” 游叙老老实实摇头,“没有。” “啧,现在的单位都怎么了,连基本保障都没有。”李懿抱着胳膊评价,“算了,我说这也没用,先吃饭。” 服务生鱼贯而入,每个人都身高腿长肩宽腰窄,游叙发誓她看到了其中一个在对李懿抛媚眼。他们放下菜品,琳琅满目摆了一桌,上等德化白瓷白如雪、明如镜、薄如纸,其中菜品却只有中央一点点,游叙默默数过,确认这点菜量她自己一个人就能吃两份。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她一个来蹭饭的有什么资格挑剔…… 李懿微笑着看她进食。 她那张被浓厚化妆品覆盖的面孔此时终于彻底放松下来,看游叙时目光像是在看一个可爱的后辈。她的指甲不自觉在桌面上轻点,过了一会,也拿起餐刀。 “后天是她的追悼会。”她忽然说,“你会来吧?” 游叙停下动作。 那棵珊瑚像延时摄影一样慢慢在她面前长出来,一棵洁白的、树枝形的生物。它安安静静地待在桌子上,随着她目光的轻颤也在微小地移动着。它背后是一片涌动的海,海的另一边浮动着一个名字,铁钩银划的三个字,游淡风。 游叙咽下一口食物。 其实根本没尝出来纽约客到底好在哪,但她不得不承认,厨师的手艺当真不错,外焦 里嫩,一点都不老。桌上的气泡水还在慢慢向上翻腾,她盯着那周而复始上浮、炸开的小气泡半晌,轻轻说。 “嗯。” 一餐饭终于吃完。 李懿把文件交给她。 “不必着急回复我。”她说,“我希望……你做出的,是出于你自己内心真实的选择。” 游叙夹着文件夹走出西餐厅。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直到感觉那个世界从她身上完全消失,她才迈开步子,回到接线大厅。 同事们有的回来了,有的还没有,墙上贴着一份长青市54321暖心热线接听守则,已经有点陈旧了,边角翘起来,就算贴上也会很快又翻开。游叙把文件夹放在自己工位上,观察半天,鬼鬼祟祟地拉着凳子,滑到一个同事身边。 “陈姐。”她小声说,“你知道异常物保险的事吗?” 陈姐惊异地看她一眼,大概很疑惑这个共事一年多的同事怎么突然找她来搭话,但还是回答了,“你没买?现在微讯上就有卖的,一个月88,要真是遇到异常物能赔不少哩。” “咱单位没有吗?” “那都是大公司才有,咱们这顶多也就是外包临聘人员,哪来那么好待遇。”陈姐摆摆手,“你要买啊?” “呃嗯,我在考虑。”游叙舌头绊了一下,“谢谢姐。” 她又拉着凳子滑了回去。 打开手机,点进微讯小程序,搜索异常物险,果然弹出来一个页面,她点进去,查看保险细则,思考了一会。 上面写,假如遭遇异常物,保险生效额度将根据当事人损失程度来定,如果她想拿到一万块,那她至少要受轻伤才行。 轻伤……肋骨骨折算轻伤吗?如果那样痛一下就能拿到钱,好像也不亏吧? 不对,还得留出份额把骨头接上才行。 游叙点击下单,买了一份,保单即刻生效。她退出小程序,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几秒,忽然一道声音从外面传来,吓得她一哆嗦。 “上班了不知道?怎么才回来!” 一个男人出现在门口,中等身材,秃头,穿着白衬衣和行政夹克,皮鞋一尘不染。他一只手掐腰,另一只手伸出去对走廊上的人指指点点,“你看看你们,懒懒散散,想被扣钱?” 游叙急忙把手机收回口袋里。 几个人模模糊糊说了些什么,大抵是在给自己辩解。主管不仅没息事宁人,反而得理不饶人起来,“还给自己找借口,找什么借口?一个个把这当什么,你家?知道咱们中心一天要接多少电话吗,被来电人投诉了怎么办?还不是得我去解释!” 他在门外口若悬河说了得有十分钟这才罢休,几个人灰头土脸地进来,默默走到自己工位上。主管昂首挺胸,巡视一圈,最后在游叙旁边停了下来。 “你请了三天假,扣三天工资哈,之前就跟你说了。”他斜着睥睨游叙,“一天一百,自己算算,自觉点转给我,知道吗?” 游叙低着头没吭声。 主管大抵也没趣,啧一声走了。 他离开这片区域,游叙才缓缓长出一口气。 傻叉。她冷静地想。 说什么他去解释,不是每次都本人检讨吗,说的好像自己多重要似的。怎么地中海都这么烦人,地中海是有什么隐蔽的傻叉传染机制吗? 她撇了下嘴,开始工作。 13. 了不起的盖茨比 下午六点,一天的工作终于结束。游叙口干舌燥,拿起文件夹,匆匆走出门口。 今天接了个胡搅蛮缠的电话,说什么自己单身需要国家发配老婆,莫名其妙说了一堆屁话,令她本来就不甚愉快的心情雪上加霜。 在公交站牌等车,她拿出手机,发现有条未读短信。 嗯?一分钟前发来的。 游叙漫不经心地点进去,几个字映入眼帘。 “不要加入ARC。” 上面还有她之前发的几条消息,“你是谁?” “你要干什么?” “喂?” 是那个神秘人! 不知道为什么游叙忽然振奋起来,她带有几分怨气地按下屏幕,打字,“你又在监视我?” 对方没回。 游叙接着发,“你到底要干什么,杀我还是帮我?这么搞很好玩吗?真想我死何必这么麻烦,等个半年不就行了?” 半分钟后,对方居然回了。 他说,“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在这里搞这些没用的屁事。游叙回复,“你不知道?” “我应该知道什么?” 游叙有些意外,他竟然真的不知道。不过想来也是,暗杀是她从墓园出来以后开始的,也许前一天她去医院的时候他没跟着? 但这又跟她没什么关系。她退出短信界面,不想再搭理他,他反而又来了劲。 “把话说清楚。什么叫等半年?” “你受伤了?生病了?” 游叙有种隐秘的找回一城的愉悦,今天终于有了点能让她开心的事。她没再回消息,像往常一样,坐公交车回家。 游繁书今天回来得挺早,正拿着个扫把扫地,听见她进门,在原地停下问,“你回来了?晚上吃啥?” 游叙换鞋,把文件夹放鞋柜上,回答,“都行。” “你拿的什么?” “买了份异常物险,这是保单。” “怎么突然买这个?”游繁书有点意外,“单位没给你们买啊?” “这两天看新闻,异常物意外太多了,还是买份保险心安。”游叙走到冰箱跟前,查看里面的食材,“之前炒的臊子还有不少,吃面条不?” “行,你做饭你说了算。”游繁书又弯腰开始扫地,“我们班里今天有个小孩转学走了。” 游叙倒退一步看她,“怎么突然转学了?” “说是爸妈拿了伊特的绿卡,要带着孩子一块出国。”游繁书惆怅道,“唉,什么时候我也能变成个有钱人啊。” 游叙忽然想起上午听到同事说的话。 “姐。”她顿了一下才接着说,“伊特是个什么国家,你了解吗?” “哈?我有什么了不了解的,反正都没去过。”游繁书说,“不过我倒是听妈说过,大姨以前去伊特交流学习过。” 游叙心中微微一动。 “我妈去过?”她轻声说,“她去的哪里?” “那我就不知道了,可能贝拉塞之类的地方吧。”游繁书说,“她还去过费里沙嘞,当时给我妈带了顶熊皮帽子,你见过不?” 游叙摇头。 “哎,那帽子可好玩了,我去找找!”游繁书把扫把一丢,窜进主卧,“我记得好像在柜子里,放哪了来着……” 咔嚓一声,门锁响了,游远声进门。 “你们都回来了?”她低头换鞋,“扫把怎么在这……游繁书!你干嘛呢?” “我找你那熊皮帽子呢妈,你放哪了?” “什么天气,找那个帽子干嘛?”游远声大踏步进了主卧,“闲着没事干了你……出来!” 游繁书悻悻从主卧出来,拾起扫把,继续扫地。 游远声也跟着出来,狠狠瞪她一眼,转身进了厨房,把游叙赶开。 “我做饭吧。今晚吃面条?” “是啊,之前游叙炒的那个臊子好吃!”游繁书拉长了语调,“别费劲弄别的了妈。” 下个面条那可谓是相当简单,没一会游远声就端了锅出来,游叙去拿碗拿筷子,在餐桌上摆开。因为面积有限,餐桌紧紧贴着北边墙面,再高一点就是玻璃窗。游繁书推开窗户,拉上纱窗。 “都快六月份了,今天真热。”她拉开椅子坐下,“哎呀,妈,你咋煮了这么多面条?” “闭上你的嘴,不做饭的人就少吭声。”游远声也坐下,训斥道,“看看你那指甲,这么长,是老师应该做的吗?” “那咋了,我们校长都没说啥,你管的真多。”游繁书故意把手在她面前晃来晃去,“不好看吗?嗯?” “去去去。”游远声一把把她的手扫开。 游繁书不乐意地又说了什么,游叙没仔细听,她打开手机随意点进什么app看了看,什么也没有。她又退出来,看到新来了一条短信。 还是那个虚拟号。 “你没有加入ARC吧?” 游叙选择了无视。 她就坐在窗户旁边,一阵夜风从外面吹进来,微凉。她转头往外看,对面楼房灯光点点,隐约可见有人在里面活动。她摸了摸耳朵,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感觉那里有点凉。 一个十字准星落在她指尖上。 或者也不能说是指尖,而是对准了她的太阳穴,只是手指恰好在那里。漆黑房间中没有任何光源,狙击步枪沉默地架在窗前,瞄准镜的范围正好包裹了她整个头部。年轻人食指勾在扳机上,只要动一下,对面的人立刻就会没命。他在瞄准镜里看了很久,直到一边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是个来电。 “晏衡,你怎么还没来行动部报道?”对面说,“当时不是都说好了吗,毕业就进部,你不是今年毕业?” 晏衡说,“我毁约了。” “什么?”对面大惊,“你之前不是开玩笑啊?你知道咱们这专业在其他地方很难就业吧?既然你都打算毁约,那枪怎么办?这是违规啊!” “我知道。”晏衡缓缓把食指松开,“明天就还回去。” “哦哦。”对面松了口气,“不是,你为啥啊,都给ARC干了四年活,眼看也毕业了,工作也有了,现在老多人都想进ARC,可你怎么就忽然毁约了?” 晏衡站起身,隔着两扇窗户和几十米距离遥遥望着游叙。 “我有理由。”他说,“没事就挂了。” “哎,不是,你这人……” 电话挂断。 游叙也不见了,大概是吃完饭去洗碗。晏衡没有开灯,走到屋子角落,借着窗外路灯微弱的光线能看到那里摆了一块白板,上面密密麻麻贴了数十张照片,全是游叙,各种各样的游叙,最中央的一张她离开墓园,抱着洋桔梗,旁边用马克笔写着一个日期,2030年5月21日。晏衡盯着日期看了一会,拿起笔,在旁边写下三个字母。 ARC。 片刻后,他又在字母上打了个问号。 他放下笔。 对面窗前已经没有人在了。 。 第二天。 游叙照常爬起来上班。 今天早上三个人倒是都和平地吃了一餐,游叙和游繁书一块出门,在站牌下等公交。游繁书打了个哈欠,抱怨班级学生不好管教,动不动就要告诉家长来闹事,游叙漫不经心答应着,拿出手机,没有新短信。 明天就是卡津布狄斯的追悼会。 买点什么合适呢? 她没有参加这种场合的经验,思索片刻,到红薯上搜索,没想到相关帖子还不少,根据逝者是同事、亲戚、朋友、恋人等等有很多分类。游叙想,她和卡津布狄斯是什么关系呢? 不是同事,但应该也不算朋友。 硬要说的话,是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但是一个陌生人会委托另一个人去送还遗物吗。 是不是应该再亲近一些? 她正在胡思乱想,公交车到了。她和游繁书打了个招呼,走上车里。 其他人的经验对她来说没有作用,可是该问谁呢?要不要也发个帖子问一问?但李懿之前也说了有保密条例……不好这样让人家为难吧。 直到下公交走到工位,她都没思考明白这个问题。 距离上班还有几分钟时间,手机信息通知栏来了个新的推送,是航旅软件。她点进去一看,显示一个月后有特价机票,到伊特首都只要两千块。 但她现在的余额甚至还买不起一张去程机票。 钱啊,还是得搞钱…… 除了这些烦恼,今天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平静,毫无波澜。 和她之前度过的几千天毫无二致,但又和前几天格格不入。 到底有什么变了呢? 游叙不知道。 她照常下班回家,上楼时碰到了宁宁,她坐在楼梯上,正在写作业。游叙看了看楼道里的窗户,很大,但流进来的光不多,太阳已经落山了。 “宁宁。”她说,“你坐在这干什么?” 宁宁抬起头,飞快地把作业本放下,跳到她面前,“小叙姐姐,你下班回来啦!” 游叙伸手扶住她,小孩子的体温高,热量隔着薄薄一层校服透出来。她正要松开手,宁宁一把拉住她的袖口。 “小叙姐姐。”小孩的眼睛亮晶晶的,“这个给你!” 一把纸做的花塞进她手里。 洋桔梗,有白有紫,花杆细长,上面还粘着碧绿叶子,外面包了两层,一层玻璃纸,一层美纹纸,选了很素雅的米白色,再用紫色的丝带扎起来,打着蝴蝶结。 “这是我自己做的!”宁宁跑上楼梯,捡起作业本,骄傲地大声说,“姥姥说她把你的花弄丢了,我还给你。” 这把洋桔梗的做工着实一般,刚拿到手里就掉了片叶子。游叙捏着那片叶子,有点不知所措地抬起头。 宁宁从楼梯扶手后面看她,声音又变小了,“……谢谢你,小叙姐姐。” 小孩跑回自己家里去了。 游叙抱着纸做的花在原地站了一会,缓缓走上楼。 还没有其他人回来。她找了一个矿泉水瓶,洗干净后剪掉瓶口,小心把花束插了进去。 水瓶摆在窗台上。 风吹过来,花瓣就轻轻摇晃,像一小片蝴蝶的翅膀。玻璃纸和美纹纸哗啦啦的响,好轻,不会比无意识的呢喃声更高。 她望着那束花,微微笑了。 14. 死者 今天是周六,但游叙还是起了个大早。 窗台上的洋桔梗微微摇摆。 她穿好衣服在门口换鞋时,游繁书屋里没有一点动静,倒是游远声穿着睡衣从主卧出来,发丝蓬乱地问,“今天出门?” “嗯,去一个朋友那。”游叙轻声回答。 “哦……不在家吃饭了?” “不了,我在外面买个包子吃。” “中午还回来吗?” “看情况吧。” “嗯。”游远声看着她背上包,补充一句,“上人家家里去记得提点东西,要不然人家背后说你没礼貌。” 游叙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很快垂下去。 “知道了。” “去吧。” 游叙推开门出去,门轴合上,吱呀一声。她先是去外面商业街买了个烧饼,一边啃一边搜索去ARC长青市分部的公交导航。今天天气不太好,时不时有云盖过太阳,在地上投下一大片模糊的阴影。大概因为是周末早晨,街上人不多,路边停了几辆车,大概都是买早饭的,游叙目光扫过一圈,没有出租车。 她上了公交。 ARC距离她家很远,大概要跨越小半个城市,光转公交就要转三条线,一路坐下来她只觉得下半身都麻木了,明明七点就出了门,到地方时还是过了九点。 她有点头晕,不知道是晕车还是什么。 按照李懿发给她的位置信息,追悼会在院子侧边的小礼堂举行。这一片占地面积很大,有好几幢建筑,风格颇有种重工业简洁风格美学,院子里有个雕塑,四四方方一块立方体,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游叙打量了好几眼,感觉可能是吃回扣用的。 有穿着黑色西装的人从她身边经过,神情肃穆。游叙在原地等了一会,直到那人背影远得看不见了,她才若无其事地跟了上去。 小礼堂门上挂着黑色条幅,内容是“沉痛悼念卡津布狄斯·特西提女士”,两边是挽联还有花圈,一个她不认识的人站在门口,手臂上挽了一圈白纱。 原来卡津布狄斯姓特西提么? 礼堂里传来缓慢低沉的说话声,大概是仪式已经开始了。游叙站在门口,拽着背包带子的手紧了紧。 门口的人轻声与她搭话,“你是来参加追悼会的吗?请进去吧。” 游叙摇了摇头。 “不……我是,但我不进去了。”她拿出手机,“你能替我转交一下礼金吗?” 那人上下打量她一圈,“你叫什么名字?和卡津布狄斯队长是什么关系?” “我叫……我……” 游叙卡了壳。 “那个,算了,我还是……” “游叙。” 有人从里面走出来。 高个,带着奇怪的六枚镜片防风眼镜,头顶上环绕一圈枝冠,是卫。她依然没什么表情,步伐却很快。她示意旁边接待的人进去,自己留在外面和游叙说话。 “你不进去么?” “我不进去了。”游叙低着头说,“卫,我转给你礼金,你替我给她好么?” “礼金没什么意义。”卫静静看着她,“她的亲人都是特西提,她们不需要钱,部里也联系不上。这些钱最后都是回到部里作为经费。” “不,我得给。”游叙坚持。 卫便也没再阻止。游叙转给她五百块钱,又拉了拉背包肩带,说,“那我走了。” 卫说,“特西提在贝拉塞,那边靠海,有一种特殊的异常物叫海蠹,还有本地□□,很不安全,你要去么?” 游叙看她。 卫苍白的面孔看不出任何情绪,“要是你不想去,可以把盒子给我。” 游叙感觉喉咙口被什么堵住了似的。 “我要去。”她小声说,“我会完成她的愿望的。” 卫沉默了一会。 “她以前提过,很喜欢贝拉塞的牛肚包,还有奇诺托。”她轻轻说,“如果你真的到了那里……请你务必尝一尝,好吗?” 游叙脖子很沉重地垂下去,那个堵在喉咙口的铅块缓缓顺着食道滑下去,哽在胃里、肠道,冰凉且庞大,让她几乎没办法呼吸。她盯着水泥地面上一条缝隙,那里面钻出来一点点杂草的叶尖,正在随着风不知忧愁地晃来晃去,她的目光也跟着晃,飘飘荡荡,没法固定。 “知道了。”她说。 两个人在门口沉默地站了一会,致辞环节已经结束,从礼堂里传来若有若无的呜咽,像微风一样飘出来,环绕在她们之间。游叙觉得空气粘稠起来,它们笼罩在她的口鼻和眼睛附近,正在试图溺死她。她没办法再待下去了。 “我走了。”她说。 卫没有挽留。 游叙像逃离万春山一样从礼堂门口快步离开,走出很远时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卫还在那里站着,抬着头。那种窒息感又缠绕上来,游叙转过身,离开了大院。 现在是上午九点半,可她不知道该去哪。 她在附近游荡了一会,最后还是上了返程的公交车。手机进来一条短信,是神秘人。 “你在哪。” 游叙本来就差的心情更糟糕了。 “关你什么事。” 她一字一句地回。 神秘人没再回复了。 游叙坐在公交车上,没仔细听报站,也没注意到底到了哪。直到公交最后进了站,司机站在车上大喊“终点站到了”时,她才骤然反应过来。 她急忙走下公交车。 这是长青市的公交总站,停车场里整齐停靠了上百辆车,正跟随调度逐一出发。游叙找到往自己家方向走的那辆,坐上了车。 虽然是直达,但路程非常远,大概要两个小时。游叙把包放在身前,头重重埋在上面。 天色越来越阴,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 那雨丝细细密密,轻轻落在窗户上,大概落在身上也只能沾湿表层。游叙看着外面街景渐渐变得熟悉,长长吐出一口气。 公交车在路边停下。 “不好意思啊大家,好像出了点问题,暂时没法走了!” 司机满头大汗地宣布,“大家下车吧,下一班应该很快就来了!” 游叙抬起头。 车子抛锚了? 今天可真够倒霉的。 乘客们怨声载道,但也没什么办法,只好轮流下车。游叙混在人流里,站在公交站牌下,望了望天色。 雨下得不大,这里离她家又不远,大概可以走着回去? 要不然等雨停,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游叙做了决定,把背包顶在头上挡雨,走出公交站。 这里距离她家大概还有两三站距离,但步行有小路可以抄,比公交车近得多。她沿着人行道一路小跑,到一条窄巷前时松了口气。 这两边都是居民楼,楼上扯了些乱七八糟的电线之类,几乎察觉不到下雨了。她放缓脚步,绕过路边一辆随便停放的摩托车。 摩托车斜着放的,两块后视镜像虫子触须那样支出来,擦得倒是挺亮。游叙目光扫过那块后视镜,有什么人在镜子中一闪而过。 她脚步顿了一下。 ……错觉? 她接着往前走,乱停乱放的车子很多,她就在高低起伏、款式不同的后视镜里寻找同一个身影。她找到了。 一个肩很宽、个高,戴着口罩和帽子的男人。 游叙的步伐慢慢停了下来。

小巷里没有其他人在,楼上不知道谁家正在看电视,国际局势天下大事就在这窄窄的巷子里回荡。游叙盯着那个后视镜里看了好一会,迈出去一步,又缓缓退回来。 “你不打算出来吗。”她说。 低低的,如果不仔细听,就会被新闻声音淹没过去。 没有脚步声,什么都没有。 游叙一直看着后视镜。 雨稍稍下大了一点,在违规乱搭的电线上聚集成大水珠,滴答落在头发上,吓得游叙一个激灵。她抬头看看,又说,“你不是在找我吗?” 片刻后,她听到有人靠近了。 游叙转过身。 神秘人和万春山上时看起来差不多,眼窝很深,有一对黑眼珠,靠近了才知道他差不多比她高大半头。游叙把手放进口袋里,说,“把你的口罩和帽子摘了。” 晏衡垂眼看了她一会。 然后抬手摘掉了帽子和口罩。 下面是一张面目英俊的脸,鼻子很高,浓眉,看起来很年轻。他没有要说话的意思,游叙只好先开了口。 “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他抿了下嘴唇,意外地诚实,“为了杀你。” “那后面怎么又不杀了?” “我在观察你。” “你知道这叫跟踪吗?违法。” “知道。” “那你还干?” “我……”他停了一下才说,“我必须要确认一些事情。” 游叙说,“确认什么?” 他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他说。 “确认你还会不会毁灭世界。” 游叙,“……” 游叙,“什么?” 她差点以为自己还没醒。 “我吗,你是说我?”她指了指自己,差点要笑出声,“认真的?你不是从八院跑出来的吧?” 长青八院,以精神科治疗而在当地赫赫闻名。 他没有笑,也没有否认,只是很沉地点了点头。 游叙环视了一圈四周。 他问,“你在看什么?” “看周围有没有愚人节条幅,或者隐藏摄像机。”游叙说,“你在开玩笑吧?” 他的肩膀缓慢塌下去一点。 “我没有。”他说,“我亲眼看见的。” 游叙忽然笑不出来了。 她想起了万春山。 如果是真的呢?她想。卡津布狄斯她们只是在执行一个普通的运输任务,顺便解决一只Ⅲ级异常物,对她们来说简简单单轻轻松松,可遇到她之后却撞上了七百万分之一变异可能的X级异常物先知。她们本来可以活下来的,可是卡津布狄斯死了。 她死了。死了就是从此在世界上消失了,不会再回到贝拉塞,品尝最喜欢的牛肚包和奇诺托,人群为她哀悼,但礼金甚至都没办法给她的家人。她的队员们怀念她,可是她们再也没办法一起并肩作战了。 她也不会再在任务途中遇到一个来找妹妹的人,然后无奈地评价一句“善良的小傻子”。 她再也不会嘱咐队员,在出任务的时候顺便找一个“采蘑菇的小姑娘”。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么? 游叙没办法再深想下去了,滴落的雨水在她脸上蜿蜒流淌,一路汇集到下巴。她猛地转身,匆匆离开了小巷。 晏衡留在原地。 默默看着她背影消失。 他摸了一下腰侧,那里鼓起来,是个皮革材质的包。他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取出弹夹,一枚子弹滚落到掌心,仔细看的话,是个麻醉针头。 他又把东西全都收了起来。 向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15. 在路上 游叙冒着雨走到二道街派出所。 今天值班的还是之前那个民警,她正在训斥一个暴露狂,听内容要把他提起公诉,刑期半年起步。看到游叙进门,她铿锵有力地丢下两句话,迎了过来。 “怎么了?”她问,“是宁宁又跑出去了吗?” “不是。”游叙轻微地打了个哆嗦,“是我要来报案……我遇到了一个跟踪狂。” 民警表情严肃起来。 “什么样的跟踪狂?你认识吗?有照片吗?” “我不认识,但是今天遇到他了,我拍了张照片。”游叙拿出手机,从相册里找到一张刚刚拍下的照片,角度诡异,但仍然能大致看出相貌,“他……我怀疑他想杀我,他还带了枪。” 民警接过她手机,仔细看了看照片。 “咱们加个微讯,你发给我。”民警说,“你说他想杀你,具体是什么行为?” 游叙把之前的事大致讲了一遍,但是省略了灭世部分。民警和她做了详细笔录,安抚她。 “这已经涉嫌跟踪了,我们会派出警力找到这个人。”民警说,“到时候如果真找到他了,我再通知你过来辨认。如果你再遇到他,记得给我打电话,不方便的话发微讯也行。” 游叙重重点头。 她看到微讯列表,民警的昵称就是名字,她叫霍青虎,头像就是一只青色的手绘小老虎,很可爱。 霍青虎拿了把伞,让她举着,自己去推来一辆小电驴。 “来。”她拍拍后座,“你给我打着伞,我送你回去。” 游叙愣了一下。 “那就麻烦你了。”她说。 跨上小电驴后座,霍青虎一拧把手,两个人带着车一块窜了出去。游叙努力把伞举高,挡着她们两个,一路回到自己家楼下。 “记得啊,下次他再出现,一定告诉我!”霍青虎一只手握把,一只手夹着雨伞,叮嘱她,“千万别逞能,保护自己最重要!” 游叙朝她挥挥手。霍青虎开车走了。 游叙上楼回家,游繁书在家,正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游叙进门,她半直起身子,问她,“你干嘛去了,脸色这么差?遇见麻烦了?” “唔,没事,半路上公交抛锚了。”游叙换鞋,“小姨呢?” “出去买菜去了。”游繁书说,“那你还怪倒霉的,外面下着雨呢。” “是啊。” 游叙没有太多心情和她闲聊,放下背包,进了阳台。 阳台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近乎急切地找到她的塑料箱,又从里面拿出那本手绘画册。画册上的内容没有改变,落款依然是游淡风。她抚摸着那个名字,最后轻轻把它抵在额头前。 窗台上纸做的洋桔梗哗啦啦响着。 窗外在下雨。树在摇晃。丝带在飘。电视机在响。游繁书在笑。 游叙在试图靠近一个永远都不可能再靠近的人。 一天后。 周一,又到了该上班的日子。 游叙出门前,拨弄了一下洋桔梗的花瓣,宁宁虽然手工一般,但审美着实不错,颜色搭配很是和谐。她越过花束往外看,天空是晴天。 她像往常一样等公交、坐公交、上班,只是她没再观察过周围到底还有没有人跟着她。公交车经过昨天那条小巷,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巷口,没有避开。单位到了,她走进电话间,今天的气氛和往常一样无聊。 她在“回响”前站了一会。 同事们都陆陆续续到了工位上,她也坐下,开始一天的工作。今天是和往常都没有不同的日子,游叙接到电话,回答完,然后挂掉,几乎已经成了机械式的条件反射。旁边陈姐看了她一眼,好像想和她说什么,但还是没开口。 大开间里说话声此起彼伏。 皮鞋敲地声从外面传来。 这声音,不用猜都知道是主管。 “啪!” 门被一把推开。 主管晃悠着走进来,今天没穿行政夹克,而是件西装,料子不错,就是有点大,越发显得他整个人畏缩。他在里面转了一圈,停在游叙身边。 “小游啊。”主管脸上挂起假笑,“你被人投诉了,知道吗?” 游叙惊愕地抬起头。 “前几天你是不是接了个电话,要找媳妇的?”主管说,“你的回答不太符合流程啊。所以呢被投诉了我也没法,肯定得扣工资的。让我想想,算你半天,扣五十,记得转给我哈。” 游叙,“……” 她觉得他看起来像头猪猡。 她今年二十四岁,有记忆的二十几年里她一直在忍,初中的时候班级上有个非常讨厌的男同学,又黑又胖,和所有和他玩的好的男生一起叫她“书呆子”“矮冬瓜”,游叙曾经反抗过一次,但接着就被地中海的班主任叫去办公室教训,自那以后她就学会了无视。她的前几十年人生是在忍耐和自我欺骗中度过的,她以为会有个天使从天而降,把讨人厌的男生们全都拖出去暴打,但是后来她才明白那只是幻想,和每个人叫嚣的“一夜暴富”没有区别。 现在她又看到了那个曾经的男同学,那个地中海的班主任。她还要继续忍下去么? 这算什么啊,游叙。 你见过了X级异常物,你活下来了,ARC的队长托你做事,还邀请你加入ARC,你甚至还有可能在未来毁灭世界。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 不要再怕了。就这样吧。 游叙的目光扫过工位,扫过回响,扫过她待了几百个白日的房间。然后站了起来。 她望着停下脚步转过身的主管,问他。 “李主任知道你把扣的钱都划到自己口袋的事吗?” 主管愕然看着她。 同事们也都抬起头来。 她的脸颊滚烫,她猜现在她的脸肯定就像一杯被倒了红酒的酒杯那样红起来,她的指尖甚至在微微颤抖。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主管,这样不合适吧?” 主管伸出一根短胖的手指,指着她。 “你,你……” “小游啊,你这话就不对了吧?”一排以外一个男同事站起来,用一种有点轻蔑的语气说,“主管哪次扣钱没有正当理由,而且什么时候把钱私自扣下过了?你可别造谣!” 游叙望着那个男同事,好像又看到了曾经那些围着她起哄的男同学。他们一样厚颜无耻、随波逐流,他们只会做两件事,锦上添花或落井下石。他们占了多数,所以他们也觉得自己是正义了。他们是乌合之众。 “我……” 她一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出来。 陈姐在她之前开了口,“他从来没扣过你的钱,你当然可以说没有。谁知道你私底下又给了他什么好处?” 工作间里瞬间又安静下来。 片刻后,有个不太熟的同事小声说,“ 就是,主管上个月还说我被投诉,扣了我一百多。” “我也是……” “我上了一年班都扣掉快五百了……” 聚集的声浪越来越大,几乎能掀翻屋顶。不知道是不是判断出了现在的局势,回响竟然也安安静静的,没有分配任何一条任务。主管气得脸红脖子粗,拿手指着她们,结结巴巴道,“你、你们,要造反!” “说什么呢主管,你是皇帝啊,还造反?” 哄堂大笑。 屋里的动静终于吸引来了真正重要的人,一个中年女人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皱着眉头说,“怎么了这是,这么吵?” 游叙看向她。 “李主任。” “李主任!” “李主任,您可得评评理,这些人都疯了,她们污蔑我!”主管抢先说道,“他们用我没做过的事造我谣!真是没天理了!” 李主任皱着眉看他,看得主管禁不住渐渐小声。 “我没造谣,李主任。”游叙没见过几次这位主任,但她知道她是整个热线的负责人,此刻她出奇冷静,陈述道,“主管确实以各种名目扣钱,并把钱都私下收着。我这里有转账记录,您可以看看。” 陈姐和其他同事们随声附和,“我也有。” “我也有!” “好了。”李主任肃穆道,“你们先工作。这个……同事,你跟我来办公室。” 主管也想跟上去,却被她一个眼神喝退了。 游叙跟着李主任到了二楼。 她以前从来没来过二楼,只知道这里是政务办公室,在这里工作的都是他们领导,但具体是什么关系她一直也没搞明白。李主任带她进屋,叫她在沙发上坐下。 “大体情况我已经了解了。”她说,“这件事我会好好调查。你还有什么其他证据要给我吗?” 游叙不知道她是在敷衍她还是真的想做这件事,她摇摇头,“我没有了。但是其他同事那里应该还有。” “好。”李主任点点头,“那就先这样,你先回去上班,我叫那个谁……” “主任。”游叙说,“我要辞职。” “什么?”李主任一愣,“我会处理这件事的,你没必要……” 游叙重复了一遍。 “我要辞职。” 李主任盯着她看了片刻,确认她没有在说气话。 “按理来说我不能越权直接管理,但我同意了。”李主任点点头,“你明天可以不用来了,这个月工资会按比例发给你。” 游叙站起来,对她鞠了个躬。 “谢谢你,主任。” 她返回工位的时候,没看到主管。 “李主任把他叫去了,你没碰见?”陈姐对她挤眉弄眼,“真不错啊小游,平时没看出来你这妮儿这么有魄力。晚上姐请你吃饭!” 游叙轻轻笑了一下。 接下来的时间里,主管一直没出现。 等到下午下班,陈姐果然叫她一块去聚餐。游叙摇了摇头,拿起桌上的水杯,这是她工位上唯一一件私人物品。她说,“姐,我辞职了。” 陈姐讶然。 游叙朝她挥了挥手,走出工作间。她感觉自己的脊背比以前任何一个时候都笔直,连脚步都变得轻快了。走到门外时,她从来没觉得风如此柔和温暖,像手一样撩起她耳边的头发。 她离开政务中心,再也没有回头。 16. 罪与罚 “滴滴!” 游叙抬起头,看到一辆熟悉的银色仰望U8,大SUV开到她旁边,虞安瑾的脸从车窗里露出来。 “你干嘛呢?”她说,“下班了?一块吃个饭?” 游叙摇摇头。 “不了。”她说,“我刚刚辞职。” 虞安瑾一边的眉毛微微挑起来。 “真的啊?但我看着你怎么比之前还开心点。”她端详着游叙的脸,“上车吧,我又不会卖了你,就当庆祝了,怎么样?” 游叙迟疑了几秒。 “好吧。”她绕到副驾驶,上车,“去哪里?” “系上安全带。”虞安瑾松开刹车,继续往前开,“我记得你高中时候是不是不爱吃辣的来着,吃点清淡的怎么样?日料?粤菜?” 游叙卡上安全带卡扣,nappa真皮宽大座椅让她整个人都要陷在里面了,她有点不适应地挪了挪。虞安瑾笑着瞥了她一眼,伸手在弧形中控上按了什么,游叙顿时感觉背后有东西动了起来。 “按个摩解解乏。”虞安瑾说,“想好吃什么了吗?” 游叙稍微有点局促,“呃,我都可以,你……” “说什么呢,一块吃饭怎么能只顾我自己?”虞安瑾闲适地转动方向盘,“不爱吃日料?我知道市中心那边开了家新店,据说厨子以前在米其林三星干的,咱们……” “不不不!”游叙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用不着……呃,烤肉吧,我们去吃烤肉怎么样?” “行,那吃烤肉去。”虞安瑾有点狡猾似的轻轻勾起唇角,“三道街那边有家新店不错,据说肉都是齐齐哈尔运来的,咱们尝尝?” 游叙急忙点点头。 虞安瑾轻打方向盘,SUV混入车流。她说,“怎么突然辞职了?” 游叙绕着安全带上加装的彩色装饰丝带玩,说,“嗯……就是感觉忍不下去了。” “忍不下去了?”虞安瑾重复一遍,像是在咀嚼这句话,“不错。我还以为你会像在高中一样一直忍着呢。” 游叙抬眼看了看她的侧脸。 她还是和高中时一样,又热情又开朗。她想。 之前她们的关系有那么好吗?她记不太清楚了,她是个记性很差的人,过去的事都像蒙在毛玻璃下的水流,流淌着,但她看不清。她只能想起她似乎和虞安瑾做了一年同桌,后来她转学走了,她就又回到那种一个人生活的状态……当时她们是怎么熟起来的?她也想不起来。印象最深的还是拍毕业集体照的时候她看到了虞安瑾回来,但她没参与。 “我……”游叙努力使唤自己的舌头,“我也是会有点改变的。” 虞安瑾在等红灯的间隙笑意盈盈地侧过脸,说,“是吗?” 她的卷发被车外路灯打上了金色侧边,脸颊因为有笑容所以微微鼓起来,好像在纪录片里见过的花栗鼠。游叙有点窘迫似的侧了下头,又转回来。 “是呀。”她说。 车子一路驶到三道街,虞安瑾说的那家店外满满当当都是车,她费了一番功夫才找到停车位。两人下车进去,在柜台前点菜。 “要一份雪花,还有燕翅。再尝尝这个吊龙?上脑?”虞安瑾指着冰鲜柜里的肉,“这个羊肉看起来也不错,不然再烤个羊排吧?” 游叙说,“是不是有点多……” “不多,哪里多?”虞安瑾一挥手,“吃不完你就带回去,看你瘦成这个可怜样,得多补,吃够蛋白质知道不?姨,再来两瓶酸奶。” 一旁记菜单的大姨笑容满面,“好嘞。” 游叙就这么糊里糊涂地点完菜,被虞安瑾像领小朋友一样领到位置前。 “我跟你说,我调的这个料绝对好吃。”虞安瑾把一只小碗放在她面前,“这还有生菜和紫苏,我也拿来了。你还再去调一份不?” 游叙把手放在膝盖上,摇头。 虞安瑾坐下,看着服务员过来填上炭,开好炉子。她一片一片往里下肉,一点不让游叙插手。 “那你准备歇歇,还是再干点别的?”她问。 “我……”游叙顿了一下才说,“我想找个别的工作。” “哦,不错。你想找个什么样的?”虞安瑾把烤好的肉放她盘子里,“我现在在ARC长青分部的研究所上班,所里还缺个行政,你想去吗?我可以跟领导说说。” 游叙,“……不用了吧。” 且先不说她只需要个短期工作,万一再被李懿碰见,那多尴尬。 “看你决定。”虞安瑾笑眯眯的,“来,为庆祝你辞职,干杯!” 玻璃杯里盛了酸奶,在烤肉店的灯光下折射出璀璨光芒。烤肉在盘子上滋滋冒油,熟透的香气在周身弥漫开,夹杂着生菜和紫苏的清爽气味。游叙看着虞安瑾的笑脸,也笑了起来。 “干杯!” 吃完饭,虞安瑾送她回家。 游叙又收到一条短信。 “你去哪了?” 此时她心情很好,就连这句话也没能削弱。她心想你小子也有今天,扣下手机,没回。 接下来得先找个工作,是不是日结比较好?还是去送外卖?不过送外卖得先有辆电动车,她自己又是个病号,不妥不妥,还是轻松点的日结吧。 说起来,也到了去复查的日子了啊。 游叙站在楼底下,思考未来的行动安排。 明天先去医院复查,顺便拿点药。之后找个短期工作攒攒钱,再加几个群,关注一下异常物的动静。算来算去,还是异常物险来钱比较快,这是不是叫骗保来着?但如果她真的受伤了,那也不算骗吧…… 道德固然高尚,但还是钱财更能抚慰人心啊。 游叙摇着头走上楼梯。 片刻后。 楼旁树下闪出一个人。 晏衡拿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打在他脸上,是短信界面。他刚才发的那条消息仍然在最下层,和上面左侧那句“关你什么事”交相辉映。 他抿了下嘴唇。 看向二楼。 隐隐约约的灯光从深处透出来,能听到一点点模糊的说话声。过了一会,有人从里面出来,拉上了窗帘。 晏衡垂下眼睛。 转身离开了。 。 游叙最后找了一份便利店的日结工作。 一天一百二,包饭不包住,从早晨九点到下午六点,只上日班不上夜班,日常工作就是补货和结账,店主人也不错,就是离她家稍微有点远。 远点也行,省的碰见家里人,多尴尬。 后天开始上班,她今天先去了医院,初次给她接诊的大夫在班,看到她来,抽出空给她开了个单子,让她先拍个片去。 “必须要拍吗。”游叙看着单子,想起上次的付款记录,“要不您直接给我开药吧……” “给你办住院,能报销大部分。”大夫头也没抬,“你不是有城乡居民医保?能报70%,一会再去门诊特殊病种备个案,能报更多。药基本上出个200就行,片子必须拍哈,不拍我不知道你病情发展得怎么样了。”

这是长青第一人民医院肿瘤科,上这来看诊的基本上不是重症就是绝症,诊室里现在正在看诊的就是个胰腺癌患者,这种癌症被称作癌中之王,病程发作极快且非常难治。那人抬头看了看她,又低下头去。 他低声嘀咕了几句。 他旁边陪着的可能是对象,那位神情沧桑疲惫的中年人闻言在他身上呼了一下,又抱住他的头。 游叙沉默了一会,说,“好的。” 她转身走出诊室。 正准备去拍增强MRI,忽然身后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有人轻轻拍了拍她肩膀。是刚才在诊室里的那个中年人。 “小姑娘。”她眼睛里闪着泪光,“你是什么病,方便跟我说说么?” 游叙张了张嘴。 “……胶质母细胞瘤。” “哦……原来是这样。”中年人用力抹了一把脸,“你这病也不好治呢……是吧。” 游叙不知道她想做什么,小声说,“我要去拍片子……” “哦哦,我知道,我知道,就是,唉,我怎么跟你说。”中年人两只手绞在一块,“你也听见了,我家得的是胰腺癌,晚期……他不想治了。” 她哆嗦着嘴唇,“胰腺癌难治,难治着来。他已经是晚期啦,你看他那头发,都掉光了,但还是没用,没用啦。他肚子疼,肋骨疼,一夜一夜的睡不着,你看他瘦的,只能吃止疼药,但是止疼药就管那一会,就一会……他不想再住院了,我看着也难受,我们想回老家去,在老家待几天,乡下,兴许他能舒服点。” 游叙还是没明白她想说什么,但站在原地,没动。 中年人说,“他年轻时候是个老师,教初中的,他说他看见你就想起来以前一个学生……闺女,就当给他一个念想吧,姨给你付这个钱,行不行?” 游叙微微睁大眼睛。 “什么?” “他……他说他对不起那个小姑娘。”中年人抹着眼泪,“那时候班上很多男生,他们都欺负她,欺负她不吭声,欺负她没有爸妈……他都知道,但他没给她做过主,他只能找个借口把她叫去办公室,好能摆脱那群坏孩子。他说这是报应,这是他的报应来了……他活该。” 中年人的泪水像小溪从褶皱的干裂的大地上流过。 “他后来才想明白那根本不是为人师表该干的事,但已经晚了,人家毕业了呀,该上哪去找呢?今天看到你,他又想起她来了,闺女,姨求求你,让我给你付了吧……行不行?” 游叙茫然地站在原地。 原来是这样。她想。班主任不是个坏人……他只是很懦弱。 可是,那时的我又活该承担这一切吗? “……不。”她听见自己轻轻说。 “我不接受。” 中年人愣住了。 游叙安静地望着她。 “我自己有手有脚,我能挣钱,我还有医保能报销一大部分。”她说,“阿姨,你告诉他,当年那个小女孩原谅他了,但她不接受他的钱。” 她没再看中年人的表情,转身走了。 走过长长的寂静的走廊,到窗口排队,游叙没再见到那个人。 她轻轻把头靠在墙边。 也许这也是件好事。她想。 医院中庭栽了一棵很大的树,她透过窗户,看到那棵树在风中轻轻摇摆着枝叶,每一片叶子都像泡了颜料一样浓绿。来往的病患、家属、医护很少有人注意到它,它就站在那里。 是啊。 夏天来了。 17. 赌徒 虽然之前在热线工作的那大半个月工资发得很快,但游叙又是拍片又是拿药的……她又变成了一个濒临破产的穷人。 这年头过个日子可真难。 她从仓库里抱出一箱零食,一包一包摆到货架上。搭班的是个大学生,叫小元,在旁边不远的长青理工上学,只有中午和半下午来。她探出脑袋,喊她,“小游姐,歇会吧,老板说批给咱俩每天一瓶饮料,你喝什么?” 游叙拿着空篮子放到仓库里,回到柜台前,“我喝水就行。” 小元从旁边冷柜里拿出一瓶绿茶拧开喝了,问她,“小游姐,你来月经了啊?我看你凉水都不喝。” 游叙确实来了,但不是主要原因,她没否认,“嗯,怕凉的。” “我之前买过液体卫生巾,可好用了,给你一片。”小元从包里找出一张塞给她,“之前做活动,一包才十二,你也可以囤点。马上就到618啦。” 游叙笑着接受了她的好意。两个人正在柜台旁边闲聊,门铃一响,有客人来了。是几个年轻人,小元说可能是附近职高的学生。他们每个人选了个雪糕,游叙一一扫码,结账。 原来现在外面已经这么热了么? 她看着大孩子们推开门出去,他们说说笑笑,影子短短一条。外面有车辆经过,长长“滴”了一声。人行道上的悬铃木已经伸展出枝叶了,在便利店门口投下斑驳的影光。 小元说,“小游姐,你中午吃什么?老板说可以吃包子,我要这个梅干菜馅的,你吃哪个?我帮你热一下。” 游叙看向货架。 “吃了好几天包子,我想换换口味。”她说,“不是有昨天剩的金枪鱼沙拉三明治吗?今天打五折,我想买一个。” “喔,那个很划算的。”小元咬着包子说,“打完折才六块钱,我推荐你下次尝尝咸蛋黄肉松的,也好吃。” 游叙把三明治从架子上拿下来,自己扫码付了款。 三文鱼是什么味道呢,她有点好奇。 坐在柜台后面啃三明治,窗户开了一条小缝,淡淡的带着草木香气的风钻进来。对面是一小片松林,刚才进来买东西的几个年轻人在树下吃东西、聊天。墙上时钟走过下午一点半,小元跟她打招呼,要回学校上课了。 “再见。”她说。 下午,店里只有她一个人。 没有客人,游叙拿出手机,点进微讯。首页上多出许多群聊,名称都是“长青异常物观察三群”“□□基金会长青分会”之类名字。她挨个点进去看了看,大家都在闲聊,没什么特别发现。 也是,那么容易就被看到的话,天下早就大乱了。 工作到五点,小元来接班,她们会共事一个小时,之后小元独自工作到晚上九点,等夜班同事来交接。游叙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跟小元打招呼。 “我走了,拜拜。” “拜拜,小游姐!” 出门坐公交,回到家里要半个小时,但她包里还有一个热乎乎的包子。 今天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此后数天皆是如此。 一直到六月中旬,事情终于发生了些变化。 中午十一点多,小元刚来不久,两个人正在评测店里的半价三明治,游叙的手机忽然一震。 是“□□基金会长青分会”的群主发了一条艾特全员的消息:南湖松林旁边的烂尾楼疑似出现异常物,是我一哥们说的,谁在附近能去看看? 松林旁边的烂尾楼,那不就是路对面再往旁边几十米的地方吗? 群里一片哀嚎。 “太远了!” “那地方都快接近郊区了,附近哪有居民区。” “我就住两条街外,这就去看看,嘿嘿。” “注意安全啊!” “……” 游叙噌地站了起来。 小元吓了一跳,“小游姐,你怎么了?” “我要出去一趟,小元,麻烦你看一下店。”游叙穿上外套,“要是一会回不来我给你发微讯,今天的工资都给你!” “啊那倒也不用吧反正我下午也没课……”小元话还没说完就感觉面前一阵风拂过,“……小游姐?” 玻璃门摇晃一下,关上了。 游叙匆匆赶往烂尾楼。 说是烂尾楼,其实一共有两栋,呈对角分布,中央用连廊连接,大约规划时是作商场的,只是不知道为啥眼瞎选了这么个地方。游叙赶到楼下,里面空荡荡的,只有水泥和杂草,没看到有人。 游叙攥了一下拳,缓缓走进楼里。 楼里采光一般,到处都黑漆漆阴森森的,她只能打开手机手电筒照路。地上很脏,包装袋、烟头等比比皆是,隐约还有些微弱动静,似乎是在里面安家的小动物。游叙心惊肉跳地往前走,一边走一边默念。 钱,都是为了钱,这个万恶之源…… 滴答。 不知道哪里传来的水声。 游叙站在原地,思考碰见异常物的可能性有多大。 还是太鲁莽了吧,也不知道到底是几级的异常物就跑来了,万一又一个X级怎么办?不、应该……不至于吧。 踏踏。 低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擦过耳膜,游叙骤然转身,手电筒在黑暗中打出一道分散开的光束,没有人,也没有异常物。 接着往里走吗?还是离开? 不行,好不容易碰见这么一个机会,再有下次可不一定能赶上,单靠她自己攒钱,攒到猴年马月也不够路费…… 她又把手电筒转回来。 继续吧,继续往里走,只要不死,怎么都能赚一点…… 一只手落到她肩上。 “啊!” 游叙头皮发麻,差点就要条件反射把手机抡过去,在最后一刻被对方接住。昏黄手电筒光照亮对方的脸,晏衡被刺得眯起眼睛,手上却没有放开。 “你来这种地方干什么?” 游叙心脏还在狂跳,她用力把手抽回来,说,“和你无关。” 晏衡今天没戴帽子和口罩,皱起眉很明显,“你想找死?” 游叙拿手电筒晃他,“这不是你想见的结果吗?” 晏衡被那片光耀得没办法好好说话,但他出乎意料的好脾气,只是找到游叙的手腕,一把按下。 “你怎么不考虑考虑。”他用和动作完全相反的语气说,“我现在就是来杀你的?” 游叙,“……” 她慢慢低下头。 开始在手机上打字。 晏衡问,“你在干什么?” 游叙说,“报警抓你。” 晏衡,“?” 晏衡,“不,等一下。” 他试图再次阻止游叙,她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他,“这么长时间没动手我还以为你放弃了,看来没有。你想干什么?” 晏衡的指尖在半空悬停片刻,落下。 “我……的确放弃了。”晏衡说,“你没有感觉错。” 游叙狐疑地眯起眼睛。 “为什么?” 晏衡盯着她。 他的目光不太像是普通的打量,更接近一种评估。游叙在便利店工作时见过,有些客人选了两个货品但不知道哪个更好时就会露出这种眼神,只不过晏衡的更隐晦,还莫 名其妙带着点珍惜意味,大约更像是挑选名贵商品时那种感觉吧。 “你有点不一样了。” 游叙摸不着头脑地反问,“你之前认识我?……哦对,你说我会毁灭世界,我还没问你呢,到底是怎么回事?” 晏衡说,“我也不知道。” 游叙,“嗯?” 晏衡,“嗯。” 游叙,“……” 能别把这么大的事讲得像个冷笑话一样吗。 “你不是说你见过吗。”她目光复杂地看着他,“那你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只是亲眼看见而已。”晏衡说,“你当时飘在半空,跟你说话你也不回答,然后世界就融化了,我也死了。” 游叙,“……” 她真的很难不认为他是个精神病。 但为什么他的表情看起来这么认真啊? 正当游叙拿不准再怎么跟他沟通交流的时候,身后再次传来水声。 滴答,滴答。 比之前那次频率更高、更急……也更近。 游叙猛地转过手电筒。 手机自带的光真算不得多亮,刚打出去就被黑暗吞没,但在那光与暗的边缘交界处,游叙还是看到了一点一闪即逝的痕迹。 ……是个细长的、尾巴似的东西。 那个异常物就在附近! 经历了万春山先知事件,游叙以为自己胆子变大了点,但实际上没有,她还是瞬间心跳加快、呼吸急促,她慢慢把手电筒向上移动,天花板上有一大片一大片晕染开的水迹,呈不规则分布,其中一个的中央正在缓缓向下滴水。 滴答,滴答。 “是Ⅲ级异常物,虎蛟。”晏衡上前半步,恰好拦在她身前,“这东西应当在这里很久了,它把这里当成了窝,视我们为侵入的敌人……” 游叙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问,“在万春山上,你为什么挡在我面前?” 晏衡稍微侧了一下头,看起来像是要回答,但他还没有开口,风声自上扑下,裹挟着水的阴冷和腥气,直冲晏衡而来! 游叙手中的光晃了一下。 但晏衡完全没有任何慌乱,他好像面对过这种攻击千百次似的,用游叙根本看不清的速度从腰侧拔出什么,随后一团淡蓝光团爆闪,烤糊的气味弥漫开来。 像鸟叫一样,但十分粗哑的哀嚎猛然跳开,游叙把光线照过去,看到一个体长超过两米、虎头鱼身四足蛇尾的怪物,它正趴在地上呼呼喘气,侧腹有一大片焦黑。 晏衡拿着一把□□,蓄势待发。 “站在我后面,别乱动。”他说,“虎蛟就像青蛙一样,静态视力很差。” 他在游叙惊愕的视线里绷起肩背,整个身体呈流畅的弧形,骤然弹射出去! 虎蛟也愤怒咆哮,朝他扑了过来! 游叙简直不知道眼睛该往哪看,她站在原地没有乱动,只是一直拿手电筒照着那边,模糊的粗哑嘶吼不绝于耳,但人却不发一言。三分钟后,晏衡站起来,往她这边走来。 “解决了。”他身上只有头发乱了,没有伤口,衣角湿了一块,“接下来……” 噔噔噔的急促脚步声响起,雪亮刺目的光骤然爆发,伴随着子弹上膛的清脆快响,霍青虎出现在晏衡身后,两手举枪,神情如临大敌。 “可算抓到你了,跟踪狂!” 霍青虎爆喝,“不许动,举起手来!” 晏衡,“……” 他缓缓抬起手。 然后看了一眼游叙。 游叙目光慢慢移到天花板上。 ……这真的不能怪她。 18. 审判 二道街派出所。 “跟踪是违法,是犯罪!要是造成严重后果可以起诉你,让你蹲大牢!” 霍青虎手上的文件夹摔得啪啪响,每一下都砸在晏衡面前。他面无表情,一只手铐在桌子腿上,直直盯着坐在对面的游叙。 “还敢用眼神威胁受害人?”霍青虎的指尖差点戳到晏衡鼻子上,“当着我的面还这么狂?” 晏衡,“……我没有。” “你有,我看见了!”霍青虎余怒未消,看样子她很想直接把晏衡就地正法,“不仅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你还变本加厉!真是本性难移!” 晏衡抿了下嘴唇,还没等他为自己辩解,另外一个民警敲敲门。 “青虎姐,ARC那边来人,要和你交接一下异常物的事。” “知道了,我这就过去!”霍青虎扬起声回答,接着又指指晏衡,“我现在出去处理别的事,一会再来审你,你小子给我记住了,这屋里有监控,你干什么我都能看见!” 说完她也不等晏衡回答,噔噔噔出去了。 晏衡,“……” 他依然盯着游叙。 “你为什么要报警?” 游叙理直气壮,“我脑子又没病,为什么不报警?” 晏衡说,“我以为这是我们两个的事。” “不是,我看你是真的有点毛病,是不是该去八院看看?”游叙说,“你是要杀我,要不是我反应快早就死了,我不报警报什么,报纸吗?” 晏衡,“……” 他睫毛垂下来,很快又抬起,“我不准备杀你了。” “我知道。”游叙抱着手臂,“不然我们不会坐在这里,应该你在里面,我在外面。” 她一指旁边的小黑屋。 晏衡说,“那你为什么会在那里?” 游叙警惕地看着他,“干什么,你要套我话?” 晏衡缓缓眯起眼。 “你知道那里有异常物。”他语气笃定,“你要骗保。” “你少诈我。”游叙说,“刚才霍姐说了这里有监控,我又没聋。” 晏衡看起来忍无可忍,“你要是缺钱我可以给你,不要再这么做了。” 游叙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现在进局子了你知道当好人了,之前你怎么不这样?” 晏衡,“……” 晏衡,“你真不记得我了吗,我们是高中同学。” “打感情牌?”游叙眯眼,“你……” 她目光在晏衡的眉眼上滑过,竟然真的从中找到一点熟悉感。她使劲扒拉扒拉自己的高中回忆,勉强从一大堆令人生厌甚至憎恨的面孔中找出一张与众不同的来。 “你……”她惊诧道,“还真是?你是晏衡?那你为什么还要杀我?” “我之前告诉过你原因。”晏衡说,“我没撒谎。” “那你为什么不杀了?”游叙说,“总不能是良心发现,忽然想起我们的同学情谊了吧?” 屁。游叙自己都知道这不可能,她高中算得上熟悉的人都只有虞安瑾一个,他们哪来的同学情谊。 果然,晏衡摇摇头。 “不是。”他目光很安静,“是……你和我记忆中有些不一样。” 游叙问,“哪里不一样?” “上一世,你从万春山回来之后就加入了ARC。”晏衡说,“之后在李懿的担保下你进了行动部,单独领导一支小队作战,那时我是你的下属。” 游叙半信半疑地看着他,感觉在听天书。 单独领导一支队伍,她吗? 晏衡看出了她的不信。他又补了一句。 “你是不是有预知危险的能力?” 游叙猛地一抬头。 她从来没有在任何地方对任何人说起这个,他是怎么知道的? 莫非他说的都是真的吗?他没撒谎,也没精神病? 她刚想再进一步确认,霍青虎回来了。 “现在我们继续。”她冷着脸,敲敲桌子,“先来说说,你为什么跟踪人家?” 晏衡看了一眼游叙,转向霍青虎。 “我没在跟踪。”他依然面无表情,“我是ARC行动部的,只是察觉到这位市民身上有异常物的气息,暗中保护她而已,没想到被这么误会。” 霍青虎一愣。 她拧起眉毛,“……没在跟踪?” 晏衡用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什么,摊开给她看。 是本ARC成员证件。 霍青虎刚见过真的,仔仔细细里里外外看了个遍,没发现什么破绽。她把证件还给晏衡,神情稍微放松了些,但依然紧绷,“行动部成员也不行,错误就是错误,不会因为你是谁就抹消掉。” 晏衡又摸出手机,放在不锈钢桌面上,“我愿意以我个人名义给这位市民提供补偿,以弥补我的错误,在你的见证下,相信……” “好了好了。”霍青虎打断他,“小游,你怎么说?” 游叙掐了下自己的手心。 她有点相信晏衡的话,但依然没有完全放下戒心,因此含糊答道,“是这样吗?” 晏衡二话不说,转了她一万。 付款宝到账的金币哗哗声响起,在场另外两个人都吓了一跳。霍青虎看向晏衡的目光更警惕了,“你是不是在试图用钱财和解?我告诉你,违法犯罪就是违法犯罪,没有缓冲余地哈,要是小游不愿意,我还是得抓你!” 游叙凭空感觉背上多了一股压力。 “呃。”她小声说,“姐,这好像真是个误会。” 霍青虎一只手按在腰上,“他真没威胁你?” “没有……吧。”游叙说,“起码他没真的对我造成过威胁,而且也的确救了我……是吧?” 霍青虎打量了她一圈,确认她没有什么勉强之色,这才缓缓放下手。 “行。”她依然冷着脸,主要是针对晏衡,“那我们来谈谈接下来的事。” 半个小时后。 游叙和晏衡并肩走出派出所。 也不能说并肩,他们之间隔了起码两米。霍青虎把游叙送出来,没看晏衡,但字字句句都在针对他。 “你有我的电话和微讯,万一发生什么事,一定要立刻告诉我,别怕麻烦。”她说,“尤其是遭到威胁,法律是我们最坚强的后盾,明白吗?” 游叙郑重地点点头。 霍青虎不甚放心地扫视晏衡,游叙说,“我有事一定告诉你,姐,你快回去忙吧。” 霍青虎这才回了派出所,门口只剩下两个人。 “你不是不让我加入ARC吗,为什么你自己加入了?”游叙问。 晏衡面无表情。 “证件是假的。” 游叙倒吸一口凉气,立刻横向迈步,在原本就远的距离上再次添加一米。 晏衡好像没看见似的,问她,“你骗保干什么?” “再说一次,我没骗保,这里是派出所门口,你休想害我。”游叙说,“我有个必须要去的地方,需要很多钱。” 晏衡转头看她,“你要去哪里?” 游叙回答,“伊 特。” 晏衡缓慢重复了一遍,“伊特。” “对。”游叙说,“所以你别来打扰我了,我有事情要做。万一在这期间死了,那不是正合你心意?” 晏衡说,“不行。” 游叙,“?” 游叙,“你别忘了你刚刚才以跟踪犯的罪名从派出所走出来,你想再进去?” 晏衡说,“不要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如果你一定要去,我和你去,我可以出钱。” 游叙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被夺舍了?”她差点想去摸摸他额头发没发烧,“一个小时前你还在对我喊打喊杀,变脸这么快?” 但可怕的是晏衡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我认真的。”他说,“我从来没有骗过你。” 游叙回想一遍他们曾经的对话,震惊地发现似乎是真的。 “你……”她差点咬到自己舌头,“你真是……” 她忽然想起一个关键问题。 “我前世没去伊特?” “……去过。”晏衡沉默了片刻才回答,“但不是现在。” 单看他的反应也知道那次肯定不是什么轻松愉快的旅程,游叙选择没过多纠缠。她转向另一个话题,“你……确定不是要把我骗出国然后杀了我?” 晏衡无言地看着她。 “那我何必费那么多功夫。”他说,“国内也有千百个机会。” ……倒也是哈。 “反正,我现在还不能完全信任你。”游叙跑下几级台阶,遥遥对他说,“你等消息吧,我到时候联系你!” 她转身哒哒哒地跑掉了。 晏衡站在台阶上,望着她的背影,没有追。 游叙扫了个共享电动车回便利店。 晏衡到底什么意思啊?他想干什么?她脑子里一团乱,他知道她有预知能力,而且他知道是什么时候有的…… 她忽地一愣。 对,他知道她是在万春山上得到的预知能力,所以他跟着她去了万春山,但没能阻止她,她还是得到了……所以在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尝试过杀死她,因为他知道不可能! 怪不得,怪不得。 搞不好她上辈子真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呢? 便利店到了,游叙停下电动车,小跑进店里。小元见到她来,立刻生龙活虎起来,“小游姐,你回来了!那我先回学校了!” 游叙和她告别。 下午店里没有客人,游叙忙活了一中午,饿得饥肠辘辘,随手用微波炉打了份鸡排饭吃。她一边热饭,一边打开了和虞安瑾的微讯聊天界面。 犹豫了一会,她下定决心,发出一条消息。 “你明天有空吗?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虞安瑾回得很快,“当然有空啦,很乐意为您服务~这位小姐,你是选择金午饭,还是金晚饭呢?” 游叙情不自禁露出一丝笑意,回复,“那就晚饭吧,你想吃什么?” 虞安瑾没有立即回复,游叙也不急,把手机放在柜台上,去整理外卖单子需要的货品。外卖员进来,她把打包好的东西交给她,再看手机,虞安瑾回复了。 “我想吃鱼~长青广场那边有家店红烧鱼超级好吃,我们吃那个吧?” “好。”游叙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打字,“明天晚上见。” 发送完毕,她退出聊天页面。 转到短信。 给那个至今还没保存进通讯录的虚拟号码发了一条信息。 “明天晚上,我们谈谈。” 19. 一个人的好天气 “什么?” 虞安瑾尾音差点戳破天花板飞上天去,周围其他食客纷纷投来目光,游叙急忙拉住她,小声说,“你小声点。” “不是。”虞安瑾一把反扣住她的手,不可思议道,“你认真的吗,和他出国,和他?” 她指着坐在对面的晏衡,他一身黑衣,肩宽体壮,每个经过他身边的人都会自动绕远一点,就连服务员也不例外。虞安瑾看着他,和看人贩子没有任何区别。 “我怎么了。”晏衡面无表情地说,“我又没犯法。” “你看他!”虞安瑾看起来想直接抄起盘子砸他头上,但忍住了,“他还说他没犯法,他长得就一副进过局子的样!” “……”晏衡,“……好好说话,不要人身攻击。” 虞安瑾无视他,转头看游叙,“要不我陪你去吧,我今年年假还没用,加上周末,再请几天凑上半个月,足够我们来回了。” 游叙有点为难,“可你最近不是在做一个项目,很紧张吗……他是个无业游民耶,而且好像挺有钱。” 晏衡说,“我听得见。” 虞安瑾还是忧心忡忡的样子,“但伊特那边很危险啊,听说有□□,还有海蠹,他能保护好你吗?半路把你丢下怎么办?你看他这样,他要是和当地□□有勾结怎么办?” 晏衡,“……再说一次,我听得见。” 服务员端来刚烧好的鱼,一整条淡水大鲤鱼,浓油赤酱,热气滚滚,裂开的鱼肉雪白细嫩。游叙夹了一筷子鱼腹给虞安瑾,安抚她,“没事的,我自己也有手有脚,再说这不是有你监督吗?” 虞安瑾立刻转向晏衡,目光如刀。 “我会盯着你的。”她阴森森道,“就算你在国外我也找的到你,休想动歪心思。” 晏衡已经不想再解释了。 他选择默默吃饭。 虞安瑾扒拉了两口菜,又想起什么,拿出手机要给游叙转钱,“你不要花他的,花我的,不能让他占据话语主动权,明白吗?” 游叙一把按住她屏幕。 “我不要。”游叙说,“那是我应得的,没事。” 虞安瑾盯着她看了一会。 “好吧。”她答应得很勉强,“要是有事一定跟我说啊,什么事都行。” 游叙知道她这是同意了,微微放松下来。 这是家家常菜馆子,在本地屹立足有二十年不倒,足以得见实力。现在正是饭点,大堂里人满为患,饭菜香气和着谈天说笑声袅袅升起,从频频打开的玻璃门泄露出去。她们的位置在角落,正对窗边,外面车水马龙人群络绎不绝,背景则是长青本地赫赫有名的纪念塔,灯光斑斓,遥遥传来悠扬的琴音。 服务员笑着把菜上齐,三个人开始正儿八经地吃饭。 今晚的菜点的不多,刚好够一桌摆满,一条红烧鲤鱼,再加锅包肉、辣子鸡、黑椒牛柳、虾仁玉米、蒜蓉菠菜,还有一盆海鲜汤,有咸有甜,有干有湿,可谓是抱着必把吃饭的人撑死的决心。几个人埋头苦吃一阵,最后是虞安瑾率先败下阵来,把筷子一搁。 “我认可你的饭量了。”她对晏衡说,“你最好把转化来的力气都用在保护她上,不然我不会放过你。” 晏衡抬起头,有些迟疑,“……你真不是在骂我?” 虞安瑾假装没听见,转头对游叙说,“你们一块吃饭时绝对不要AA,明白吗?你对他来说就是个捎带的。” 游叙,“……我怎么觉得你连我一块骂了。” 虞安瑾权当这俩人说了个空气,自顾自补充,“总之无论到哪里都不要亏待胃,还好去的是伊特不是英吉利……咳,你们的行程规划好了吗?签证办了吗?到时候住哪里,需要什么手续?” 游叙,“……” 晏衡,“……” 两个人一个根本没有出国的经验,一个以前出国都自有人安排,顿时两脸空白,齐刷刷呆住。 虞安瑾,“……” 虞安瑾,“感谢我吧,以后你们会发现,请我的这顿饭是最正确的决定。” 酒足饭饱,该干正事了。接下来的行动,就变成了在虞安瑾的指挥下申请护照、办信用卡,还有申请签证。 办护照简单,但信用卡和签证真是如同无法翻越的天堑。游叙被一大堆表格和证明搞得焦头烂额,每天店里上班都在研究天书。 小元对此只能表示同情,“姐,这个我是真的帮不了你。” 游叙叹了口气。 “没事。”她苦哈哈地说,“我能搞定。” 话虽如此,但等到她一切都准备完毕时,时间也已经走到了七月,此时距离卡津布狄斯的追悼会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月之久。她正在便利店里一边理货一边思考出国还需要什么,忽然门铃一响,有客人进来了。 “欢迎光……π?” 进来的人正是π。 机械人的外表几乎看不出什么岁月流逝的痕迹,但莫名的,游叙依然能察觉到π身上有些改变的东西。小机械人滑到她面前,伸出机械触肢,在她身上一缠,好像一个拥抱。 “抱歉,之前我一直没能鼓起勇气来见你。”小机械人说,“但听卫讲,你准备去伊特了么?” 游叙低头看他,“没关系……你的发声系统修好了?” “对,是研究所的虞工帮我改装的,怎么样,很好听吧?”π的屏幕上闪动着像素笑脸,就是那道低沉磁性的男声着实和他自己不太搭,“我这次来是专门来给你送东西的,当当当,看这个!” π高高举起的触肢中夹着个圆圆的东西。 游叙有点迟疑地接过来,“……这个是?” “同声传译耳机,用我们族人的意识库配置的,比市面上什么芋圆AI的都好。”π屏幕上跳出一个双手叉腰的像素小人,“一共有两个,内置电池能持续使用八个小时,防水防汗防沙,自带定位,还支持多种模式充电,自动识别小语种和俚语,基本覆盖世界上所有主流语言哦。” 游叙拿着耳机盒的手一哆嗦。 “这个很贵吧?”她有点不知所措,“我……我还是……” “游叙。”π的一根触肢轻轻搭在她手上,金属表面并不凉,反而有种微微的暖意,“我之前想了很久……我觉得,我们对你不公平。” 游叙愣住。 “我们觉得,卡津布狄斯是队长,她不该死,也不该把锚点放在你身上,但却忘了,那是面对X级异常物。”π的声音略略低沉下去,“能在那种情况下活着出来已经是绝无仅有的情况了……你明明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才对。” 游叙简直手足无措,“你……你不用……”“不,你听我说。”π的声音里有种奇异的平静,“游叙,你不该得到这样的对待……我知道你为了队长的托付,没接受李懿主任的邀请是不是?但……但……” 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但起码我们要有所表现才对。游叙,是我们欠你的。” 在过去人生的二十几年里,游叙从来没有听过这么一句话。她永远在“亏欠”“愧疚”这两个词里打转,就好像她从落地就背负债务的人生。她几乎呆住了。 “这只是我们的一点小小心意,程序是我做的,外壳是卫亲手打造,最后卜阳把它们组装起来,世界上独一无二。”π说,“你不要觉得不好意思,这是你应得的。包括如果你以后有困难,随时来找我们,我们会竭尽全力帮你。” 游叙低下头,看到耳机壳的外面刻了几个字,非常漂亮的花体字,能看出设计的人花了多少心思。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慢慢用力握住。 “好。”她说,“那我接受了。” π弹出一个高兴的颜文字。 “那太好了。”他说,“抱歉,我是不是打扰你工作了?” “没有。”游叙想起什么,随手把耳机装进兜里,疾步走到货架前,拿下一瓶机械人专用机油,还有全种族通用的营养剂、风味磨牙棒、气泡饮,哗啦啦装了一袋子,塞给π。 “这不是对耳机的回礼。”她很认真地说,“这是给朋友的礼物。” 不到一米四的小机械人抱着袋子,呆呆仰头看着她。 “嗯。”他的屏幕上跳出大哭的像素表情,“我知道了!我们是……朋友。” 他周身十几根触肢好像不听使唤一样满天乱飞,游叙的表情刹那间变得惊恐,“π,等一下!” 啪! 咕咚! 哗啦啦啦! 游叙,“……” π,“……” 货架如同多米诺骨牌一般轰然倒地,满架零食犹如涨潮时的海鲜般扑啦啦摔得到处都是。在满地狼藉中,游叙痛苦地扶了一下额头。 “先别说别的了。”她说,“整理货架吧。” 等到两个人吭哧吭哧收拾完已经下午五点,π全程保持一个跪地赎罪的像素表情,游叙也不好再苛责他,还好倒下的货架都是些耐摔的膨化食品,造成的损失不大。为表愧疚,π自掏腰包买了一堆零食,扬言要回去分给同事。看着比来时大了一圈有余的小机械人背影,游叙有点头疼,又禁不住微微露出些笑意来。 算了。她心说。可能这就是友谊的代价……吧。 小元来接了班,等到六点,游叙和她告别,踏上回家的公交车。夏至已经过去,白天的时长还没明显缩短,这个点正好是落日时刻。游叙望着窗外两幢高楼间一轮硕大太阳,拿出手机,拍了一张。 橘黄色的,像卡在球筒里的乒乓球。 落日背后天空染成深橘和浅粉的渐变色,把原本的澄青也变得温柔了一些。一小片夕阳落在她手上,她轻轻移动手指,看着影子变幻出各种形状,好像夜晚落在一枚燃烧的金币上。 公交到站,她迈着轻快的脚步返回家中。 太阳慢慢沉了下去,蓝调时刻已经来临,灰蓝色的薄纱笼罩大地,楼道灯随她的脚步声亮起,她打开家门。 游远声正在沙发上坐着,等着她。 20. 远声 游远声面前摊开着一本熟悉的文件夹。 是李懿给游叙的那个。 她本能察觉到了微妙的气氛,缓缓关上门。 游远声抬起头。 她问,“你辞职了?” 游叙站在门口。 “是。” “这是什么?”游远声举起手中的文件夹,“我问过繁书,她说你说这是异常物险的保单,但我看好像不是啊。” 游叙轻轻抿了下嘴唇。 “嗯。” 游远声脸上看不出什么神色,“那你说说这到底是什么,我怎么看着还有ARC的事?” 房间里没有开灯,随着夜幕降临游叙看不清游远声的脸。她抓着自己的背包带子,低声说,“是保密协议。” “保密协议?是吗,那为什么还有就职合同?”游远声狠狠把文件夹拍在桌上,“你的意思是,ARC邀请你入职,你不愿意,是吗?” 游叙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卡津布狄斯的事,也不知道怎么说她临死的托付,徒劳地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说话!”游远声骤然提高了声音,“是不是!” 游叙感到一阵熟悉的战栗。 她曾经感受过千百次,在幼时游远声牵着游繁书的手回家而她在后面默默跟随时,在她们都去了姥姥家却只是给她留了纸条要她自己想办法过去时,在放假后她自己步行穿过小半个城市回来时,那些时刻平凡、普通,因为发生在每时每刻,不能让她心里泛起半点涟漪,只是让她感到疲倦。 她说,“是。” 像一块巨石从天而降,把屋中一切砸了个稀碎。 游远声剧烈地喘息起来,幅度之大要让人以为她肺里有个破风箱。但她的声音竟然还很轻柔,“你什么时候辞的职?” “上个月。” “上个月?”游远声语调古怪地重复了一遍,“你辞职一个月了,没告诉我?” 游叙没有回答。 “要不是我同事在松林便利店看到你了,告诉我,我还什么都不知道。”游远声慢慢站起来,她的脸背光,一片漆黑,“你大学毕业是去便利店打工的?那你上大学干什么?我供你读书是让你去便利店卖货的?” “日结。”游叙说。 “日结?”游远声往前走了一步,文件夹哗啦一声散开,纸页缓缓漫天飘落,像一场规模极小的雪,“你看这个,ARC!正式编制!你看看这工资,你看看这待遇!六险二金还有餐补!你不去?你做日结?你是不是脑子有病?一天天的在想什么?”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厨房窗户照进来,勉强能让游叙看清一点东西。她习惯性地微微低头,只能看到游远声的拖鞋。真奇怪,她的拖鞋还是十多年前的那一双。 “我有我的考虑。” “你考虑什么,我问你考虑什么了?”游远声又往前走了半步,“你考虑过这个家吗?你考虑过我吗?你从小到大,吃我的用我的,我亏待过你吗?你妈走了以后是谁把你拉扯大的?你现在翅膀硬了,什么都不跟我说,自己就决定了!你眼里还有没有我,有没有这个家?” 游叙的手指在背包带上收紧了一下。 “我不想让你操心。” “你不想让我操心?”游远声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不告诉我就叫不让我操心?你瞒着我辞职、瞒着我把ARC推了,这叫不让我操心?游叙,你当我是死人吗?” 游叙低着头。 游远声的手指几乎戳到游叙脸上,“你以为我是傻子?我看不出来?你那个什么保密协议,根本就不是协议,那是人家给你的补偿!你遇到异常物了是不是?你是不是差点死在外头?” 游叙猛地一僵。 “你以为你能瞒住我?”游远声的尾音颤抖起来,“我是你姨,我养了你二十年,你什么事能瞒住我?你在万春山上差点死了,你回来一个字都不说,你把我当什么?” 游叙又感觉到了那种窒息,熟悉的窒息。空气粘稠起来,它们准备溺死她。 “我不是……” “游叙,你是不是觉得,我管你管多了?”游远声轻声问,“你是不是嫌这个家不好?你是不是一直都想走?”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跟我说!” 空气寂静,带着刚才怒吼时的余震。窗外传来小区其他住户遛狗时的笑语,还有时不时几声狗吠。游叙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呼吸声了,她缓慢地转动脑袋,似乎这样就可以摆脱空气,摆脱窒息。 “我要出一趟远门。”她说,“去伊特。” 屋外的路灯似乎出了点问题,忽明忽暗,于是屋里也开始忽明忽暗。游远声的影子落在地板上,长长一条。一只不知道从哪飞进来的蛾子扑扇着翅膀从她们两人之间经过,盘旋着飞往未知的地方。太黑了,游叙依然看不见游远声的脸。 “什么?”游远声忽然压低了声音,低到游叙几乎要贴过去才能听清,“你说什么?你要干什么?” “我要去伊特。” “你要出国。”游远声机械似的重复,“你辞了职,去便利店打工,然后出国。” 游叙没有回答。 游远声也没再说话,黑暗中,她可能在盯着游叙,也可能在看别的地方。游叙不知道。 轻轻的,冷冷的笑声,像烟雾一样从地下飘出来。 “我养了你二十四年。”游远声说。 大浪落下了,海潮褪去了,黑色的礁石露出来。沙滩被抹平,但是满目疮痍。 “你要出国,你不跟我说一声。你是不是觉得这个家跟你没关系了?” “我没有。” “你觉得我是什么人?啊?你觉得我会拦你?” 游叙轻声说。 “你不会吗?” 游远声骤然噎住。 “什么?”她提高了音调,那简直是游叙此生听到过的最凄厉的声音,“你再说一遍?” 侧卧门猛地打开,游繁书扑到游远声身边,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妈,别说了!” “你给我撒开!” 游远声一把甩开她,游繁书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差点被椅子绊倒,她又扑过去拦在游远声面前。 “好了妈!你在气头上,别说了!” 游远声没能再次甩开她。 隔着游繁书的背影,游叙听见游远声骤然落下来的声音,带着用力过度的嘶哑。她说,“游叙,你和你妈一个样。” “一样犟。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谁也不商量。她当年也这样,说走就走,什么都不告诉我,等我知道的时候人已经——” 她猛地停住了。 游繁书紧紧拉着她。 游叙站在原地。 茫然的黑暗之间她看到过去的二十四年正在汹涌地朝她扑来,而她独自站在那里,被水淹没。千百个少年悬吊在天地之间,只有一根绳索连着天际,尽头什么都没有,只是无尽空白。恍惚里,她似乎听到轻微的笑声,像一阵风或者一团雾,过了好一会她才意识到,那是她自己在笑。 也可能只是在用力地喘息。 “我知道。” 说出去的每一个字都在耳膜上轰隆隆回响。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游远声在黑暗中如一尊雕塑。 “我知道你养我费了多大劲。”游叙说,“我知道你本来可以不管我,原来姥姥是想把我送去福利院的。” 她停了一下。 “我也知道我是外人。” 游繁书猛地转过身来,“游叙— —” “我睡在阳台上,谁都可以不打招呼就进来。”游叙说。 游繁书没能把剩下的话说出来。 “我十三岁那年,下大暴雨,说好了要去姥姥家吃饭,我冒着大雨趟着水回家,看见你在桌子上留了纸条,要我看到以后立刻过去。”游叙忽然说,“我浑身湿透了,但又不愿意让你失望,所以赶紧出门,伞被风吹跑了,我冻得打哆嗦,又没有钱坐车,等到了姥姥家的时候已经七点了。你打开门,问我的第一句话是怎么才来。” 游叙停了一下。 “我不是在抱怨什么,我也没那个资格抱怨。我只是想告诉你,不说的原因。” 她的目光又缓缓下移,落到游远声的拖鞋上。 “在那之后我攒钱给你买了双拖鞋,小姨,你为什么还穿着它?” “够了!” 游远声难以忍受似的打断了她。 “你恨我,我知道,你恨我。”她喃喃道,“我偏心。家里一共就那么点钱,要养两个孩子,要供养你们姥姥姥爷,还要时不时去看看繁书她爷爷奶奶,要我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她浑身都在打哆嗦,“应该的,你恨我是应该的。你小时候总是生病,三天两头去医院,每次都能把你妈给的生活费花光,我还得往里贴钱,我想过要不就把你扔了算了,但我不忍心,游叙,我不忍心!我一次次把你带回来,给你吃,给你穿,我仁至义尽了!我不是什么大老板,我一个月就挣四五千块钱,你还要我怎样?你还想怎样?” 游叙安静地听着。 “不怎样。”她轻声说,“对不起,小姨。那我就不给你添麻烦了。” 游远声张了张嘴,像一条干渴的鱼。 “行。”她忽然说。 “那你走吧,游叙。走了就再也不要回来了。” 游远声头也不回地走向卧室,重重甩上了门。墙壁和门框哐啷一声巨响,仿佛大地都震了一下。房间重回寂静的黑暗,游叙弯下腰,摸索着把地上的纸张捡起来,一张张放进夹子里,夹好。 她自始至终没能看见游远声的表情。 “游叙!” 游繁书一把拉住她。 “妈不是那个意思,你别……”她哆嗦着说,“你别走,你别走好不好?” 游叙低头。 淡紫色的指甲,廉价水钻在昏暗中微微闪了一下。 “抱歉。” 她轻轻把她的手拿开。 游叙走向阳台,把她所有的东西收拾进背包,几件衣服、内衣、二手旧kindle、水晶体,还有画册,装满了一只双肩包,这就是她二十四年的人生了。她指尖拂过阳台上的纸花,最终还是留下了它。然后她背起包,走了出去。 客厅里依然没有开灯,明明灭灭的路灯把客厅里所有东西全都勾勒成模糊轮廓,游叙勉强能看到电视背景墙上还留着一点红印,那是几个月之前过年时她和游繁书还有游远声贴小灯笼时留下的,另一边墙上有个卡通长颈鹿,最高只到一米五,头顶到下面有许多各种颜色水彩笔留下来的身高标记。她们现在都已经超过那个最高处了。 “我走了。”她对游繁书说,“再见,姐。” 门打开,游叙把试图追出来的游繁书关在里面,然后一步步地向下走。 墙壁冰凉,扶手的触感粗粝,楼道灯把一切都映照得惨白,游叙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是一样白。楼上再也没传来开门的声音。她停在楼梯上。 再有意识时,楼道灯已经熄灭了。 她没有意外。 楼道门外是朦胧的黑暗,今夜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游叙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空像一团巨大的要滴下来的墨汁。她没有回头。 缓缓走入黑暗之中。夜风经久不散,仿佛是一声叹息。 21. 亲爱的生活 如果明知道前路是海,你还要往里走吗? 游叙躺在小床上,睁着眼睛。 屋子里黑漆漆的,混合着奇怪的气味,说不上臭,但也绝对不香。此起彼伏的打呼声从旁边响起,带的床帘似乎都在震。她把手伸进旁边放的背包里,找出那个二手的旧kindle。 这是她大学时做兼职攒钱买的,型号很老了,只比手机稍大一点。她按开下面的按钮,屏幕亮了,但只有上半部分有字,下半截是纯粹的漆黑。上半截是斯蒂芬妮·胡的自传《我的骨头没有忘记》其中的一段: “在每张家庭合照中,他们都笑得很灿烂。母亲带着大钻戒,身边还有只小狗,父亲发了一些旅行照片,笑着和两个儿子在一起。他们的人生看似完整,那是因为他们彻底撇开了我。我是血与罪,是父母所有悔恨的总和,是最大的……” 最后两个字淹没在漆黑的屏幕里,怎么也看不到。游叙试图退出重进,但页面仍然如此。她轻轻拍了两下kindle,屏幕闪烁起来,她吓了一跳,赶紧关上了。 床帘里重新变得漆黑,呼噜声层层叠叠。 游叙努力闭上眼睛,但没有成功,她在黑暗中发了会呆,把手伸出床帘,摸到挂在外面的外套口袋,从里面拿出π给的耳机,没有开机,直接戴上了。 她的世界终于安静了一点。 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游叙再睁开眼时是早上七点。她翻身下床,看到室友已经起来了,正站在上下床旁边的空地上穿衣服。 “喔,你起来了?不好意思啊我的东西有点多。”室友是个犬人,一条尾巴在身后摇来晃去,“我昨晚上是不是打呼噜了?有没有吵到你?” 游叙坐在床沿上,默默看着她。 室友毫无所觉,啪嗒啪嗒地走来走去,完全看不出是昨晚那个让人睡不好觉的罪魁祸首。她拉开窗帘,阳光洒入室内,在腾飞旋转的微尘和狗毛中张开双臂,感叹,“太阳真好啊,拥抱晴天!” 游叙,“……” “哎,你是来长青玩的还是在附近找工作?”室友兴致勃勃地问,“我跟你说,这家青旅你算是选对了,是附近性价比最高的一家,我住了这么长时间,都不想走了……” 游叙说,“我离家出走。” “哦离家出走啊……”室友迷茫地点了点头,“这倒是个我没想到的理由。没想到你看起来这么乖,实际上还挺叛逆。” 游叙实在不想和神经大条的室友待在一起了,她快速穿好衣服起身往外走,室友又追上来,“哎,你去哪?” 游叙脚步不停,“去吃饭。” “哎,你别走那么快,我脚毛长了有点打滑……哎哟!” 一通兵荒马乱之后,游叙终于和室友分别,独自前往便利店。晏衡给她微讯发了消息,内容是,“下周四的高铁,先去首都,再从首都飞伊特。” 下面附了两张机票和高铁票详情页面。 啊,还有五天就要去伊特了。 游叙说不上自己是个什么心情。她在树下站了一会,抬头看向天空,今天依旧晴朗,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间穿进来,碎金似的铺满人行道。她忽然觉得很疲惫,垮下肩膀,重重呼出一口气。 要不还是把便利店的工作辞掉,好好歇几天? 但是辞掉之后,她还能去哪呢? 她在人行道上踌躇不定,没办法前进也不能后退。正当她第三次拿出手机想要点开店长微讯辞职时,身边有辆车缓缓停下了。 熟悉的仰望,熟悉的司机,熟悉的表情。 “你在这干嘛?”虞安瑾说。 游叙下意识想回答,忽然又不想那么做了。她咳了一声,反问,“你怎么会在这?” “我去你家找你了。”虞安瑾说,“你姐姐说你昨天晚上走了就没回来……你不会打算今天还去上班吧?” 游叙想起游繁书给她发的一堆消息,还给她打了钱,但她一条都没回,也没收钱。她说,“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虞安瑾没回答,拍了拍副驾驶,“上车。” 游叙犹豫片刻,最终还是选择了给店长发微讯辞职,上了车。 虞安瑾看着她把安全带系上,才说,“我给你买了点东西,本来想送来给你……你昨天晚上在哪住的?” 游叙低着头扯安全带上的彩色丝带,“……青旅。” “青旅?”虞安瑾一边眉毛挑起来,“没睡好吧,看看你那黑眼圈。得了,其他的之后再说,你去把你的东西拿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问那么多,快去。” 游叙在虞安瑾车上磨蹭了一会才下去,在她的监督下回到青旅拿回了自己的背包。再上车时虞安瑾的表情有点奇怪,“你就拿这点东西?” 游叙莫名其妙地看着自己的包,“怎么?” “没事。”虞安瑾启动车辆,缓缓向前走,“所以昨天晚上是怎么回事?” “没怎么。”游叙含糊道,“就是和小姨吵了一架,她不想让我去伊特。” “哼哼。”虞安瑾冷笑一声,“糊弄我?” “没有。” “你自己信吗?” “……是真的,只不过还有其他的事。” 虞安瑾沉默了一会,又问,“你之前没跟她说?” “……没有。” “得,那我知道她为啥生气了,她是不是觉得你没把她当家人?” 游叙疑惑,“可我一直在给她添麻烦。” 等红灯的间隙,虞安瑾无言地瞥她一眼。 “算了。”她小声嘀咕一句,接着问道,“你什么时候走?” “晏衡定了下周四的票。” “那行,这几天先住我家,你也别去上班了,歇几天吧,反正有付钱的。”虞安瑾右手臂搭在扶手箱上,“正好,我家里也有点活要干……给别人干活不如给我干。” 游叙大惊,“什么?不行,我……” “你要是拒绝那我们以后就不要见面了。”虞安瑾冷酷无情地说,“我还要给你买一堆东西,淹死你,让你没有一点机会还给我。” 游叙只是听都觉得浑身难受,“不是,这不好……” “没什么不好的,我妈和我爸明天开始就要上云南旅居了,正好我缺个家里说话的。”虞安瑾打方向盘,车子缓缓驶入一条窄路,游叙从来没来过这,“不知道你还记得他们吗?高中毕业的时候他们也去了,我妈还记得你呢。” 游叙不知道为什么就稀里糊涂到虞安瑾家里住了,蜷缩在座椅里,活像刚刚被拉上贼船的良家闺女,“我、我记得,不对,等等……” 已经来不及反悔了,虞安瑾开进地下车库,把车子停在车位上,一把拎起她的背包,活像个霸道总裁,“下车。” 游叙慢腾腾地下车。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游叙想拿回自己的包,但虞安瑾没给她任何机会。两个人你来我往过了几招,电梯停下,虞安瑾像阵风似的刮了出去。 “进来吧!”电梯外传来她放肆得意的笑声,“你没有跑的机会了!” 游叙万分无奈地走出电梯。 这是套一梯一户的大平层,装修走的仿宋风格,到处都是实木、挂画和绿植,一看就很贵。游叙小心翼翼地走到内户门旁边,虞安瑾给她拿来一双拖鞋。 “妈!”虞安瑾提高声音叫道,“游叙来了!” 屋里出来一个上了点年纪的阿姨。 她看起来五十来岁,戴一副银框眼镜,发丝黑白交杂,整理成时髦的小卷,身上穿了件墨绿色的居家服,手上还拿着本英文杂志。她推了推眼镜,对游叙微微笑了一下。 “好孩子,”她说,“你就安心住吧,我和安瑾她爸爸明天去云南,你可得替我看好虞安瑾,叫她少熬夜,不许整体吃外卖。” 游叙略有点不知所措地重重点头。 “妈!”虞安瑾不乐意了,“我哪有!” 虞妈妈翻了她一眼。 “去去去。”她说,“你我还不知道……别在这站着了,带小叙进去吧,你打算怎么安排?” 虞安瑾过来拉着游叙手腕,把她往屋里带。 “我去把客房收拾出来,让她在那住。”虞安瑾大声说,“你就别操心了!” 两个人进去房间,虞安瑾把游叙的包放在一边椅子上,一块换了干净的四件套,期间游叙一直试图阻止无果,只好默认。虞安瑾凑近她,笑容嚣张且放肆。 “都到这了你就别说那些了。”虞安瑾说,“你的好好休息一下,不然会很累的,游叙。” 游叙愣了一下。 “……嗯。”她小声说。 她挥去多余思绪,在虞安瑾家住了下来。当晚一块吃晚饭的时候见到了虞安瑾爸爸,是个十分斯文的中年男人,对她的到来也表示十分欢迎。她好像明白为什么虞安瑾是那样的性格了。第二天一早两位长辈赶飞机早就走了,虞安瑾则郑重地交给她一个任务。 “我家书房已经很长时间没收拾了,乱的要命。”虞安瑾郑重道,“所以你这几天的任务就是把书房收拾一下,该放回去的放回去……当然里面的书你也都可以看,就是注意一下,不要弄脏就行。” 游叙严肃答应下来。 虞安瑾带她去书房,说是书房,倒不如说是个私人图书馆。游叙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书,摆满了整整八个通天墙柜,地上还东一本西一本扔了一堆。她那天下午收拾了几本就没忍住,选了其中一本看了起来,等到她察觉到时间流逝时,天都已经黑了。 虞安瑾狡黠地看着她,“看这么入迷?怎么样,我家的书不错吧?” 游叙羞赧地点头。 虞安瑾笑起来,叫她去吃饭。 今天晚上虞安瑾买了寿司和刺身,游叙从来没吃过这个。她有点好奇地拿过一个北极甜虾,蘸着酱油尝了一口。 她毫无预兆地问,“安瑾,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呢?” 虞安瑾笑着看着她。 “你估计不记得了。”她小声说,“我们其实还是小学同学,那时候我坐你前面,有男同学拉我内衣带子,你抄起凳子就打他。” 游叙愣愣地看着她。 “……是么?” “是呀。”虞安瑾撑着脑袋,似乎陷入了回忆,“不过后来我就转学走了,但是呢,在高中我一下子就认出你了,你似乎没有印象呢。” 游叙的确毫无印象。准确来说,大多数学生时期的事她都没有记忆或记忆模糊了,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抱歉。”她说。 “没关系。”虞安瑾说,“我原谅你……我都可以原谅你的。” 美好的时光转瞬即逝,没过几天,出发日期到了。虞安瑾把提前买好的东西塞进一只新行李箱里,包括一只U型枕、晕机药、耳塞、一本新书,还有手机上已经配置好的图文翻译软件。出发那天,她请了半天假开车送游叙去了高铁站。 高铁站最近安保有所加严,她不能进去,就在外面轻轻抱了抱她。 “再见。” 虞安瑾的眼睛里像有星星。 “一路顺风,早日回来。” 【第一卷·愚者·完】 22. 火车上的陌生人 “你在写什么?” 火车上有点吵,过了两秒游叙才意识到晏衡正在跟她说话。她抬起头,看到晏衡正在看她。 她又看看手中的纸和笔,纸是之前在机场吃饭时顺手摸的餐巾纸,笔是根笔芯,没壳,回答,“写遗书啊。” “遗书?” “是啊,你没有过那种时候吗?”游叙用笔芯敲了敲桌面,“坐汽车害怕车祸,坐火车害怕出轨,坐飞机害怕坠机?” 晏衡抿了下嘴唇,不知道是不是无语。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又说,“你在飞机上也是在写这个?” “没错。”游叙调整了一下坐姿,“我刚不是说了吗,坐飞机害怕坠机。” 晏衡看起来想说点什么,但还是没说出口。游叙警惕地看他,“你是不是想说坠机高温连骨头都能烧化,纸根本留存不下来?” 晏衡眨了下眼睛。 “没有。”他慢吞吞地说,“我就是想问,你都写了什么内容?” 游叙呵呵冷笑。 “我不告诉你。” 晏衡,“……” 这是一班从伊特首都出发前往贝拉塞的火车,要从早晨九点走到下午六点。车厢内乘客不算多,大多是游客,范围涵盖人类和非人——不是游叙对其他种族有意见,是真的有人带了只鸡上车,并且明显可见那只鸡没有任何超出物种本身的智力。她一只耳朵里塞着π给的翻译器,各种语言翻译成汉语进入到她耳朵里。 “还有多久到贝拉塞?” “两个小时,已经能看到白海了。” “什么?白海?山背后那个就是吗?” “那里面黑色的东西是海蠹?” “是吧,听说当地都是□□和修道院来清理这些东西,大概还没清理完。” “你们是从华国来的吗?” 过去几秒游叙才意识到这是在对她说话,而且不是翻译出来的。她慌忙抬起头,一个羽人站在她旁边,正微微俯身望着她。 那是个看起来挺年轻的羽人,大概和她差不多大,背后一双黑灰交杂的翅膀交叠起来,颈部围绕着一圈淡黄色翎毛,一双眼睛眼珠是黑色,眼白却是淡蓝色。她没听到游叙应答,又用有点生涩的汉语说,“我自学了好久的中文,听不懂吗?” 她看起来有点沮丧。 “啊,不是不是,不好意思,我走神了。”游叙急忙说道,“你的中文说得很好呀。” 羽人立马高兴起来,顺势坐在她对面,问道,“你们是去贝拉塞的游客吗?” 游叙点点头。 “哦,那一定要去看看圣马诺山修道院,我就在那里工作。”羽人伸出一根大拇指,“还有旁边的枪崖,都是很漂亮的地方!” 游叙在旅游网站上见过照片,那种独属于伊特的风情是在其他地方都看不到的。她稍微往前倾了倾身体,车厢一黑,列车飞速驶过隧道,大概一分钟后才恢复光明,她们已经到亚平宁山脉内部了,从列车窗户往外看,能看到山坡上的种植园,柠檬、橄榄、葡萄在不同区域分布着,明黄和浓绿交织在一起,仿佛在太阳下闪着光。在那一大片绿意之中还有些移动的小点,游叙隐约能分辨出来是种植园中劳作的工人。 “很多高品质的橄榄油和葡萄酒都是从那里生产的。”羽人指着种植园之间错落的建筑给她看,“你知道布鲁奈罗吗?那里有个酒庄,之前在麦迪森拍卖了一瓶,卖出去一万多欧呢。” 游叙的目光微微飘到晏衡身上。 晏衡低声说,“一种葡萄酒。” 游叙又把目光飘回去。 羽人兴致勃勃,“如果你们有兴趣可以买点来尝尝,城里很多地方有卖,最好的年份是2021年,不过可能很贵,2027年的也不错……” 她一句话还未说完,车厢外嘭咚一声巨响,随后缓缓减速,在山谷里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车坏了?” “没听说今天有罢工啊?” 车厢里乘客们议论纷纷,性子急的已经站起来趴在车窗往外看。山谷里没有什么高大的植被,四周静悄悄的,也没有列车组人员出来维持秩序。一个脑袋像血橙、游叙说不出是什么种族的人站起来,要往前面车厢去。但他刚刚走到接缝处,脚步一停,缓缓向后倒退回来。 他脑袋被一支枪顶着。 拿枪的男人看起来年纪不大,最多不超过二十五,穿一身色彩斑斓的嘻哈风衣服,脸用画着骷髅的面巾围住,倒戴着棒球帽。与此同时车窗被人打碎,几个同样打扮风格的男人跳进来,每个人手上都拿了枪。 “是17帮。”游叙听到有乘客低声说,“这帮人心狠手辣,一会他们要什么就给什么,不然就没命了……” 是当地的□□么? 晏衡不动声色地往外靠了靠。 17帮的成员们大声吼叫着什么,叫所有乘客都坐到自己座位上去。刚才还吵吵嚷嚷的车厢瞬间安静下来,每个人都缩在座椅上,竭力减弱自己的存在感。那个倒霉透顶的血橙人没有地方可去,只好战战兢兢地原地蹲下,还好□□没有当场榨个橙汁的意思。游叙听见前面车厢传来高亢的惨叫声,一声枪响后就没了动静。 他们要干什么?打劫? 她下意识抱紧了自己怀里的包。 游叙身后坐着个中年人,大概是本地人,刚才一直在跟同伴介绍窗外风景,声音很大。他哆哆嗦嗦地举出一只腰包,里面裹了一摞钞票,“这这这这这个给你们,求求求你们不要伤害我……” 一个男人一把抓过去,把包扔给另外一个人。 那人把钞票拿出来,又看了看里面确定没有其他东西,将包一丢,掂了掂钞票重量,嬉笑着说,“就这些么?没别的了?” “我我我我我我就这些钱……”中年人双手抱着脑袋,眼看就要哭出来,“都给你们了……” 刚才抓包那个男人拖过他领子,面巾垂下来,几乎碰到他的脸,“不是在骗我吧?” “我没有,我我我真的……啊!” 男人一枪托砸下来。 他拿的是Hi-Point半自动□□,便宜耐造,也相当沉,将近九百克的重量像个砖块,这一下下去当即把人砸了个头破血流。中年人从座位上翻下去,咕咚一声砸在地上,不动了。 游叙听到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坐在对面的羽人有点不安地稍稍炸开一点翎毛。 男人举起还沾着血的手枪,环视车厢众人,“都老实点,不然这就是你们的下场!” 乘客们噤若寒蝉。 两个男人过来在不知道死了还是晕了的中年人身上上下摸过一遍,从他裤子里摸出个小盒,里面放了枚金戒 指。俩人把盒子丢了,迫不及待地咬了口戒指,立刻留下一个清晰印痕。其中一人蠢蠢欲动地看过四周,看样子还想再找个肥羊,却被另一个拉住。 “别太放肆。”他低声警告,“一会首领就过来了。” 那人这才悻悻停手。 首领? 游叙的耳朵竖起来。17帮的首领要过来,这不是普通抢劫? 车厢门响起喀拉声,被人一脚踹开。一个高大的男人走进来,手上还拖着一个人。他穿着和其他人明显不同,通体漆黑,没有装饰,戴了一个骷髅面罩。他手上那个则是列车员打扮,制服上沾了一大片血,不过好消息是还在喘气。男人一来,其他人立刻不吭声了,各自站在车厢四处,静静等他发言。 男人很明显非常满意这种局面。 “我已经杀了两个人。”他刻意放慢了声音,手上那把□□刀在阳光下泛着淡蓝的光,“我不打劫,只是来找一个人,只要找到她,立刻放你们走。” 列车员在他的手臂钳制下发出呼哧呼哧的痛苦喘息声。 男人又看了一遍车厢。 “我要找埃莱奥诺拉。”他说,“她在哪?” 这话一出,游叙立刻感觉到对面的羽人身体绷紧了。 满车厢笼罩在寂静里,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动声色地打量身边人。 几秒钟后,男人不满地压低声音,“没人出来?” 他把□□刀的刀刃放在列车员脖子上,一条细细的血痕出现,随后开始往下淌。列车员拼尽全力控制住自己的呼吸,使劲往另一个方向靠,但显然作用不大。男人手臂上绷出一条青筋,“那我可就要动手……” “是我。” 游叙对面的羽人女孩站了起来。 她背后的翅膀因为紧张轻微开合,每根羽毛都炸起来,显得她整个人特别宽。她往前走了两步,加重语气,“我就是埃莱奥诺拉。” 男人眯起眼打量她。 几秒钟后,他松开手,朝一个手下别了下脸。 一个男人过来,拿扎带捆住她双手,又狠狠在她肩上一推。 “出去!”他呵斥。 埃莱奥诺拉没有反抗,顺从地跟着男人下车了。 两人背影在列车门前消失,打头的男人大笑起来,提起刚刚放松吐出一口气的列车员,一刀捅进他脖子。鲜血如同喷泉一样飞溅出来,甚至冲上了天花板。男人抹了下脸,松开瞪大眼睛软倒的列车员,用还在滴血的刀尖指向车厢。 “会开火车的人都死了!”他狞笑着说,“你们这些人,要是不想走着回去,那就都到车头来交钱!” 本来就瑟瑟发抖的乘客们顿时都变成了鹌鹑。 男人一脚踢开列车员的尸体,拉过旁边那个倒霉的血橙人,逼近他问道,“你想怎么选,嗯?” 血橙人脑袋上全是溅上的血,显然不想真的被榨成汁,战战兢兢地答,“交……交钱,我交……” 男人一把把他推开,血橙人立刻连滚带爬地冲到车厢前面去了。 有了个带头的,其余人也开始陆陆续续地站起来,走到车头去交钱。 乘客们慢慢消失,最后只剩下游叙和晏衡。 一个男人看到她怀里紧紧抱着的包,大踏步走过来,拿枪指着她。 “你拿着什么东西?” 23. 末路狂花 包里是游叙的行李,最重要的还是那个水晶体。 她没有回答,只是更用力地往里收了收。 晏衡靠过来,紧紧贴着她,他身上温度很高。男人瞥了他一眼又收回去,手里的枪晃了晃,“外国人,听不懂?包,给我!” 最后两个词用的英文。 游叙的目光微微游离,男人背后是列车门,目前是开着的,但旁边还有两个人,边上的窗户碎了,但不是很方便出去,背后呢?一节火车车厢不应该只有一个门吧? 大概她这种沉默的态度激怒了对方,下一秒她眼前一花,看到男人开了枪,子弹穿过空气,钉进她的心脏…… 非常快,快到她眨了下眼睛就回来了,男人的食指就扣在扳机上,手腕稍稍绷紧,肌肉线条鼓起,他要开枪! 游叙抱着包往左一滚! 嘭! 紧靠着她的晏衡始料未及,下意识一撑座椅又纯靠腰力硬生生拧起来,子弹擦过他的手臂射入椅背,留下一个还在冒烟的小洞。硝烟还未散尽,他人已经从座椅内部扑了出来! ……然后差点被游叙绊倒。 “走!” 在这种紧要关头来不及清算他踢她那脚,游叙一只手提着包,一只手拽着晏衡衣袖就要往后跑。一旁17帮的人已经察觉出了不对,纷纷拿起枪往这边来。刚才对着游叙开枪的男人离得最近,再次抬起手,扣下扳机! 提前看到结局的游叙拉了晏衡一把,他一个趔趄,本来挥向男人的动作也变了形,应该落在颈侧的手砸中对方鼻梁,瞬间飞血直下三千尺……这不重要,游叙站起来,拉着他往后边跑去! 刚才被洗劫的倒霉蛋还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游叙一边在心里默念抱歉一边从他身上一步跨过,眨眼间又看到身后人开枪。她高声道,“低头!” 晏衡慢了一拍才弯腰,一缕头发被子弹切断,擦出一道血痕。他单手脱掉身上外套往后一抛,两人从后门冲出车厢! 还好火车是停在山谷里的,不至于让他们无路可去。晏衡目光一扫,拉住游叙,“这边!” 两人奔向一边的种植园。 这是片规模不大的葡萄园,此时还没到成熟季节,大多葡萄都是绿色,只有很少一部分泛紫。游叙跑了这两步就感觉肺里像有火在烧,速度不得不慢下来。背后传来繁杂脚步声,但还没靠近,就被另外几声鞭炮似的炸响盖过。脚步声停顿片刻,悉悉索索地向远处去了。 “有人开枪。”晏衡在她耳边小声说。 “我听出来了。”游叙也小声说,“你的包呢?拿了吗?” 晏衡提了提左手。 还好他们两个的重要物品都放在随身的背包里了。游叙想到落在火车上的行李箱,不由由衷泛起一阵痛心,但现在不是为它惋惜的时候。她望望四周,“接下来我们应该去哪?” 俩人此时蹲在葡萄架子中央,四周静悄悄的,弥漫着草叶和未成熟葡萄的酸涩气味,还夹杂一点点咸腥,游叙猜那可能是山谷另一边白海的味道。晏衡伸手把她拉起来,指向不远处的山坡。 “那边有个庄园。”他说,“我们可以试着借一下车。” 当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游叙同意。她平缓了片刻呼吸,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你有驾照吧?” 晏衡正在看手臂上那道擦出来的裂缝,闻言看她一眼,“有。” “那就行。” 游叙假装没看到他袖子上的破口,鬼鬼祟祟绕到他另外一边,期间还被土坑绊了一下,状似随意道,“没受伤吧?” 晏衡又看了她一眼。 “受伤了。”他面无表情,“两处。” 游叙,“……” 这话我没法接。 她把背上的背包摘下来,用一边肩膀挂着,另一边手伸进去开始摸索。晏衡拉了一下她的衣角,把她带出葡萄园,问,“你在找什么?” 游叙终于找到了目标,握在掌心高高举起来,“这个,给你。” ……是包碘伏棉签。 晏衡拿着那包棉签,沉默。 游叙重新把包背在背上,警惕道,“你不会嫌弃它不够上档次吧?这可是药店里最贵的,说是效果很好,你不要就还我。” “……我没有。”晏衡取出一根掰断,在自己手臂上擦了擦,“很实用。” 他把剩下的棉签放进包里,两人顺着山间小路往上走。这个位置已经看不太见山谷中的火车了,只有一小块砖红色的列车顶,掩映在浓绿和明黄之间。现在是下午四点多,但太阳依然很明烈,热辣辣地晒着皮肤。游叙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往远处眺望。 农庄已经不远了,褐黄色的屋顶从植被上方支出来,像面指挥方向的旗帜。她扫视过四周,不远处有工人在果树间忙碌,似乎在采摘柠檬。 “快到了。”晏衡说。 游叙紧走两步跟上他,两人从低矮的篱笆墙外经过,空气里又多出一股味道,带点清新的芳香。晏衡来到路边停放的皮卡车旁,轻轻敲了敲窗户。 车里没有声音。 “没人?”游叙站在副驾驶旁,试图往里看,“是不是要去里面问一下……” “嘭!” 一声熟悉的炸响在脑后爆开。 游叙已经快对这动静免疫了,她想都没想,一把拉开车门上车。这车大概是用来运输柠檬的,没锁,甚至车钥匙都还在车上,两门四座,空间不小。晏衡几乎和她同步上了驾驶座,一把拧动钥匙点了火。 “□□怎么会突然追过来……” 游叙嘀咕着回头看,猝不及防对上一双眼睛,吓得她差点奓毛,“啊!” 对方反应比她还大,是物理意义上真的奓了毛,“啊!” 双方对视,面面相觑。 游叙从那对颜色奇异的眼珠认出了对方,迟疑道,“……埃莱奥诺拉?” “咦?” 羽人缓缓放下炸开的翅膀,也认出了她,“你是火车上的……?” 不等俩人完成认亲,又是一声枪响。 “他们来了!”埃莱奥诺拉焦急地回头往后看,翅膀毛险些糊游叙一脸,“快走!” 晏衡挂挡,踩下油门! 这不知道年岁多大的破皮卡发出几声老人咳嗽似的闷响,飞出路边! “哎哟!” 埃莱奥诺拉始料未及,差点从座位上翻出去。她急忙稳定好身形,频频往后看,“追上来了!” 晏衡换挡。 发动机吭哧吭哧地奋力咆哮,四个轮子刨起土路上的碎渣,啪嗒嗒甩到车前盖上。游叙在震耳欲聋的噪音里提高了点声音,问埃莱奥诺拉,“他们为什么要找你?” 埃莱奥诺拉脖子上那圈翎毛快炸成游泳圈了,她保持着这个姿势回头,“你现在丢下我也来不及了,他们手脏得很,只会把你们一块都杀——” “我没问这个!”游叙感觉自己脑袋嗡嗡的,“起码死也得做个明白鬼吧!” “什么明白,鬼?”埃莱奥诺拉困惑不解,切换成了伊特语,“我之前得罪过 他们……小心!” 车子从山坡上飞起来,游叙只觉得自己短暂离开了座位,紧接着车子咣叽落地,她也跟着狠狠墩下去,尾椎钝钝一疼。 耳朵里的翻译器差点被震出来,她赶紧伸手摁回去。 “不行,甩不开。”晏衡看了眼后视镜,“得加速。” “现在就已经这么颠了要是再加速……啊啊啊!” 游叙抓着把手,欲哭无泪。 她想过到了伊特之后可能会怀念家乡的饭,可能会怀念家乡的话,也可能怀念家乡的大街小巷烟火味……但她从来没想过会先怀念家乡的路! 万幸老皮卡只是旧,不是破,它顺着下坡路一路狂奔,零零星星有枪响,但都没打在关键地方。游叙刚想松开把手喘口气,一阵炸天引擎声狂风一样追上来,她从后视镜一看,是几辆摩托车。 打头的正是刚才那个在车厢里杀列车员的男人! 他们跑得很快,没多长时间就追上了皮卡的货厢处。游叙心又一次提起来,她感觉自己迟早要得心脏病,伸手去拽晏衡的包,“你的枪呢?放哪了?” “枪拆成零件了,还没组装。”晏衡猛地一打方向盘,“弹夹也没填子弹。” 之前飞机刚落地的时候晏衡就不知道从哪搞来了把枪,当时游叙还觉得他是个法外狂徒早晚要被抓进去,从来没想过他有先见之明,但现在再感叹他有先见之明,她也没办法自己组一把枪啊! “我这有把□□。”埃莱奥诺拉摸出来一把小巧的手枪,丢给游叙,“刚才从他们身上抢的,没多少电了,省着点用!” 游叙万万没想到人生中第一次摸枪是在这种场合,她颤颤巍巍地握住握把,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怎么开啊?” “拨一下后面那个保险栓,扣扳机就行了!” 埃莱奥诺拉降下车窗,淡灰色的头发和羽毛一起在风里狂舞,“对着他们的脸打!” 游叙找到保险栓,拨开,枪口对准身后追兵,狠下心一咬牙,扣下扳机! 一枚淡蓝色的电击子弹飞出去,正中红心! 一辆摩托车轰隆摔倒,车上的人被甩了出去,生死不知。游叙只感觉自己的手臂在微微颤抖,想必现在脸也涨得通红。打头的男人喝骂了句什么,抬手举枪。 游叙急忙躲回车里。 噼里啪啦一阵响动,后车窗玻璃哗啦一声碎裂,玻璃碴子崩飞得到处都是。游叙恍然间看到几秒后的未来,高声道,“低头!” 埃莱奥诺拉往座位底下一趴。 子弹雨点一样暴射进来,啪啦啦击中前车玻璃。游叙下意识抬手一挡,感觉无数细碎渣子溅到身上和头发里。晏衡侧头躲过,但还是有崩开的玻璃碴划过侧脸。他眼珠微微一斜,在游叙身上转了一圈。 这阵弹雨过去是短暂的平歇,游叙当机立断起身,反手又是一枪! 这次打偏了,没射中人,但一辆摩托车为了躲避撞上了另外一辆,俩人双双翻倒,倒也算因祸得福。 “不行。”埃莱奥诺拉顶着一头碎玻璃稍微露出点脑袋,“他们人太多了!” 游叙大脑疯狂运转,几乎能听到自己脑浆子高温沸腾的声音。她咬着牙,顶着风压大声说,“那个领头的,先弄他!” 埃莱奥诺拉立刻知道了她在说谁。 “他一直藏在后面。”她喘着气,“怎么办?” 游叙目光瞥到了一旁的种植园。 “急转弯!”她感觉自己肺里又开始冒铁锈味,“晏衡,套他们!” 24. 狂暴之路 这个战术理论层面极其简单,就是操作上有点难度。晏衡一声不吭,手却扣在档把上,踩下离合,直接切到了最高档。 “什么,什么?”埃莱奥诺拉完全没听懂,扒着椅背不敢抬头,“什么意思?” “就是诈一下。” 时间紧急,游叙来不及解释,她紧紧盯着眼前道路,其中一侧大约是为了停车运输方便,空出来一片狭长空地,尽头是几块石头。她一边盯着身后的杂碎们有没有再开枪,一边测算着距离,三秒钟后骤然出声,“拐!” 晏衡慢了半拍才拐过去,好在他反应速度极快,在车轮碾上石头前一个猛打又转了回来,车子在土路上拐出一个歪歪扭扭的S形。只是后面的摩托就没这么好运了,追得最猛的一辆始料未及,前轮重重磕上石块,立刻失控飞了出去! 一辆横飞的摩托车杀伤力极强,比游叙几颗子弹都管用,特别还是在这么狭窄的山间小路上。后面几辆摩托当即连环撞在一起,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游叙看到一个不知道哪个倒霉蛋的车轮子飞过侧窗。 她情不自禁抖了一下。 “怎么样怎么样?”埃莱奥诺拉钻出来,兴奋地往后看,“他们停了吗?” 游叙猛地吞咽一下,也往后看,“好像……” “小心!” 晏衡爆喝出声,皮卡车猛地越过一个土坡,短暂地在半空滞留半秒,又咣当一下砸了下去! 游叙和埃莱奥诺拉被颠得晕头转向,七荤八素。埃莱奥诺拉从座位底下爬出来,趴在扶手箱上奄奄一息,“不……我不行了……” 游叙盯着车顶,两眼发直。 好在皮卡车终于上了正儿八经的水泥路,那濒临散架的呻吟声也没了,变成普通发动机的轰隆低鸣。游叙刚要出一口气,晏衡看了眼后视镜,说,“还没结束。” “什么?”埃莱奥诺拉立刻蹦起来,“还有什么?” 她回头看了一眼,刚合拢起来的羽毛又炸开了,这次格外蓬松丰满,简直像个大毛球,挡住了游叙的所有视线。她只能听到她在后座喃喃,“我的圣母啊……” 游叙从侧窗往后看。 ……是辆重卡! 也不知道17帮到底从哪搞来的,这东西足有五米多高,只有头没有货,因此速度极快,皮卡在它面前只是个小婴儿。晏衡已经把速度提到了极致,但还是能看出它正在一点点追上来。 “你到底得罪了他们什么啊……”游叙喃喃,“要不还是把你丢下去吧?” “别啊恩人!”埃莱奥诺拉也不知道到底哪里学来的词,“小女子以身相许不行吗!” “少跟电视剧学!”游叙已经濒临半崩溃,“你是本地人,就没有什么其他绝招了吗?” 埃莱奥诺拉哭丧着脸转回来,“这个,其实还有一个坏消息……” 不用她说,游叙已经看到了。 他们此时正在一条靠海的水泥马路上狂奔,左侧再往里十米就是白海,若是个正常天气想必十分浪漫辽阔,奈何此刻海浪翻涌,怒涛狂啸,不时有奇形怪状的大型生物在里面上下起伏,怎么看都不是啥好事。 “那是海蠹吗?”游叙只感觉自己嘴唇在哆嗦,“那玩意得有十米长吧?” “那是Ⅳ级海蠹,诺第留斯。”埃莱奥诺拉脸上闪烁着恐惧,“它足有十五米长,我们逃不过它的……” 她话音刚落,身后重卡已经追了上来,只是轻轻一顶,整辆皮卡差点打转飞出去,还好有晏衡一把控住。游叙分出一半心来看他,“你得挺住!” 晏衡额头上绽起条条青筋,语气却依然很平淡,“我能。” 游叙心还没放下去就见晏衡一只手又放在了档位上。她警铃大作,一把揪住他衣袖,“你要干什么?” 晏衡脑袋往她这里稍微偏了一下,“我要去后面。” 游叙和埃莱奥诺拉同时瞪大了眼睛看他。 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吗?身后那个重卡堵住了大半条路,怎么退到后面?稍有不慎他们仨全都得成酱好吗? “不是!等一下!”埃莱奥诺拉的翎毛快把脸糊住了,“大哥平时做事就这么冒昧吗?要不我还是下去吧!” “那叫疯狂!” 游叙想都没想,一把拎起晏衡右手,回头朝埃莱奥诺拉喊,“那个海蠹!诺什么东西,它能被吸引过来吗?” “什么?你要干什么?”埃莱奥诺拉的表情已经不能用一个词形容了,“你更冒昧吧?” “管不了那么多了!”游叙的心脏马上要从嘴里吐出来了,“把它引上来,拦住后面!” 这在理论上倒是个可行的方案,风险比倒车更低,就是心理压力实在太大。埃莱奥诺拉咬着牙,豁出去了,“翅膀,我的翅膀!” “什么?”游叙有听没有懂,“在你背上呢!” “我是说!”埃莱奥诺拉趴过来,紧紧扣着扶手箱,“我的翅膀!能吸引它过来!” 这真是个奇妙的设定,游叙从来不知道羽人的翅膀对异常物还有吸引作用。她来不及往下思考,正要起身仔细观察一下埃莱奥诺拉的翅膀,忽然后面重重一下顶撞,整个皮卡剧烈震动,差点侧翻出去! “稳住!”游叙顾不上自己乱成一团杂草的头发,从座位上爬起来,“尽量往海边靠!” 晏衡整条手臂都绷紧了,肌肉线条极其明显。他瞥了眼游叙,语气竟然还是平静的,“你要干什么?” 游叙正顶着狂风从扶手箱往后爬,简单解释道,“把羽人送出去!” 埃莱奥诺拉拉了她一把,游叙滚到她身上,又从羽毛中间爬起来,伸手按下旁边车窗按键,“你出去吧!” 埃莱奥诺拉一边嘀咕“你真的不是想我死吗”一边往外钻,黑灰羽毛满车飞舞,其中一根啪地打了游叙一下,还挺硬。她死死抓着埃莱奥诺拉的腿,眼睛恨不得围着脑袋长一圈,紧张道,“你能行吗?” “圣母在上,真女人不能说不行!”埃莱奥诺拉的声音从窗外传来,“你可得抓好我!” “我抓住你了!” 此时三个人都在车辆左侧,车辆重心有点微妙的偏移,晏衡看了眼后视镜,镜子里埃莱奥诺拉背后有重卡的一角。他说,“他们来了。” 紧跟着他猛地一脚刹车又是一脚油门,皮卡吱呀叫着抖出一个Z形,躲过了后面重卡的追击,带的埃莱奥诺拉来回狂摆,她奋力稳住自己,一只手居然还有点余地使劲敲他玻璃。 “看着点!”她尖叫,“我要掉下去了!” “你不会的!”游叙脸通红,“我抓着你!” 海里的海蠹蠢蠢欲动,一只硕大的眼睛从海平面上升起来,不住左右转动,似乎在评估局面。埃莱奥诺拉头发正在风力作用下啪啪抽自己脸,现在不是关心这个的时候了。她拼尽全力怒吼,“我要张开了!” 一侧翅膀蓦然伸展! 游叙只觉手上猛地一沉! 埃莱奥诺拉的翅膀平时折叠起来不显,没想到完全伸开后有这么长,足足有四五米,最长的那根羽毛在阳光下闪着光,几乎要伸到海蠹脑袋前。诺第留斯果然兴奋起来,浪涛翻涌,几根腕足伸出来,就要抓住 她。 “不行!”游叙胳膊上的肌肉都在哆嗦,“它不过来!” “再坚持一下!”埃莱奥诺拉被灌了一肚子风,“我能行!” 她的身躯夹在窗户里,正在试图再往外挪一点,游叙被她吓得半死,手指痉挛了也不敢松开。而在这个时候后面那辆重卡估计也发现了她们的计划,铆足了劲,再次冲了过来! 轰隆隆! 像是有几万个闷雷同时滚过,游叙在那一瞬间几乎失去了意识,只有本能还在抓着埃莱奥诺拉。皮卡车的整个后车斗被撞出恐怖的凹陷,车身爆发出凄厉惨叫声,车头歪斜,再差几分就要冲进海里,而在这些剧烈轰响里,游叙却分明听见一声极轻的动静。 咔嚓。 是埃莱奥诺拉的翅膀骨折了! 但她竟然还没有收回来,整个身体都痛得在抖,游叙眼眶通红,也跟着她一起在抖,“回来吧!” “不!”埃莱奥诺拉声音里都带了哭腔,“我要成功了!” 就在她话音刚落那一刻。 数十米海浪冲天而起,碧蓝海水裹着股奇怪的蛤蜊味暴雨般落在车里,泼了游叙一脸。她腾不出手去擦脸,从窗户间隙看到一只足有四层楼那么高的怪物从海平面上升起,背上色彩斑斓的壳比毕加索还抽象,让人眼晕。它伸出几根人手腕粗的腕足扒住岸边礁石,往这边滚了过来! 这是什么玩意?海底两万里鹦鹉螺号粗矮短胖丑陋版成精? 游叙顾不得那么多了,用尽全身所有力气,把埃莱奥诺拉狠狠往里一拽! 与此同时,晏衡一脚油门踩进油箱,本来疲惫呻吟的皮卡车再度勉强恢复活力,冲向前方! 轰! 咔嚓嚓! 隆隆隆隆! 那怪物滚上马路,红绿条纹交错的外壳碾碎护栏,径直撞上重卡! 卡车车头的自重将近十吨,而诺第留斯的重量也不逞多让,两个庞然巨物撞在一起时游叙只觉得耳朵聋了一瞬,背后传来一股巨大推力,直接把她拍在了前座椅后背上。 “哎哟……”身下传来埃莱奥诺拉有气无力的惨叫。 游叙急忙爬起来,查看她的伤势。 埃莱奥诺拉脸上有些被小石子崩出来的细碎伤痕,不过都不大,最严重的伤势就是翅骨骨折,掌骨从中间折断,整个撇向了后方,隐约可见有鲜血渗出来。游叙伸手想碰又不敢碰,手足无措地僵在半空,问道,“你的翅膀……” “没事,羽人的翅膀再生能力很强,小问题。”埃莱奥诺拉自己爬起来,但看表情大约没那么轻松,“我们逃出来了,是吧?” 两个人同时从几乎没了的后车窗看出去。 诺第留斯已经变成了一个不大的点,这货上岸后行动明显迟缓下来,不可能追上她们。至于重卡,已经被诺第留斯撞进了山体,大约车上的人也凶多吉少。游叙松了口气,说,“你的伤需要处理,咱们也得找个地方休整一下……” “没油了。”晏衡突然说。 游叙呆了一呆,“什么?” “刚才撞那一下把油箱撞漏了。”晏衡补充,“现在还能跑……五十公里吧。” 五十公里…… “那离城里还远着呢。”埃莱奥诺拉说,“往前走走吧,我记得这附近有农庄,说不定能借宿一晚上。” “好。”游叙平复了一下呼吸,眩晕感缓慢缠绕上来,她晃了晃脑袋,“那就这么办吧。” “行。”晏衡说。 破破烂烂的皮卡车沿着平静下来的海边公路,疾驰向未知的远方。 25. 橄榄树之间 皮卡最终停在路边。 晏衡抖掉衣领上的碎玻璃碴子,看见游叙正皱着眉把刚才狂风里打结的头发梳开。 “一股蛤蜊味。”她说。 “你洗个澡换个衣服就行,我这羽毛才吸味呢。”埃莱奥诺拉闻了闻自己翅膀,又嫌弃地撇开头,看向前方。 “那边那个农庄是我修道院里的同学……同事家的,我们去那边吧。” 游叙过来扶着她,晏衡则是背着两个人的行李,三人往那边走去。 “那那个海蠹,还有车……” “没事,等一会借用一下电话,我联系我同事过来处理。”埃莱奥诺拉说,“我的手机都被他们收走了。” 游叙看了眼晏衡,晏衡幅度非常小地摇了下头。 于是她没再提手机的事,尽量让埃莱奥诺拉靠在自己身上,到农庄前敲了敲门。 这是个面积不大的小农庄,外面围了一圈不高的篱笆墙,石榴树、柠檬、月季从篱笆上面冒出来,鲜红、亮黄、玫粉、浓绿交织在一块,混着空气里面饼和番茄的味道,组合成一股复杂的香气。院子里很快有了动静,一个穿着围裙的中年人拿着锅铲出来,看到她们时一愣。 “叔叔,我是卢卡的同学,我叫埃莱奥诺拉。”羽人对他挥了挥手,“不知道卢卡有没有跟您提过我?我刚从首都回来,火车上遇到了17帮,好不容易才逃回来,能不能让我们进去休息一下?” “哦,圣母在上,可怜的孩子。”中年人表情立刻变了,急忙来打开门,“卢卡提起过你,说你是最厉害的修士之一。你们怎么会碰上那群恶匪的?” 三人鱼贯而入,晏衡在后面关好门,只听埃莱奥诺拉说,“半路碰到他们抢劫,把列车员都杀了,还杀了好几个乘客……唉,不说了,叔叔,能借我们一些药品吗?” 中年人看到她一边耷拉下去的翅膀,提高一点音调叫道,“索菲亚!索菲亚!” “怎么了马泰奥?” 一个中年妇女从楼上噔噔噔走下来,看到家里多出来的陌生人蓦地一惊,“这是怎么回事?这些孩子是谁?” “是卢卡的同学埃莱奥诺拉和她的朋友!”马泰奥说,“这些孩子们遇上了17帮,受了伤,你帮他们找找药品,我去多做点饭来!” “圣母啊,愿你保佑你可怜的孩子们。” 索菲亚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架,急忙过来领他们三个坐下,又去翻箱倒柜,找来一卷压力绷带还有外伤药。 游叙接过绷带,对着埃莱奥诺拉的翅膀犯了愁。 “这个要怎么用?”她看向晏衡,“你会吗?” 晏衡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首先得固定。”他说,“有没有硬一点的,铜版印刷杂志之类的?” 同声传译翻译器终于发挥了它的用处,满脸迷茫的索菲亚恍然大悟,又急匆匆找来两本杂志,放到桌上。 晏衡指挥着游叙,出了一头汗,终于把最难处理的骨折固定住了。埃莱奥诺拉长长呼出一口气,嘴唇被她咬得发白。 “我这边翅膀长好以后说不定会比那边长一段。”她苦中作乐道,“希望别太不对称了。” 游叙又摸出了她的碘伏棉签。 “别说那些话了,把伤处理完。”她给埃莱奥诺拉展示,“这里面是碘伏,不疼,我给你别的伤口消一下毒。” 她话刚说完,忽然感觉身边一道黑影落下,是晏衡坐在了她另一边。 游叙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 他不吭声,也不看她。 啥意思这是?游叙不知道他又发什么癫,迷茫地把棉签掰开,细细涂过埃莱奥诺拉的其他伤口,等到一切都处理完毕之后,她忽然反应过来。 “你……”她不可置信道,“想让我帮你处理头上的伤口?” 晏衡静静看着她。 “不然呢。”他说,“你让我自己看自己的头顶吗?” 游叙,“……” 这个人说话真是越来越讨厌了。 她颇为无语地又掰开一根,扒拉着他脑袋那道擦伤涂抹几下,没声好气,“那火车上你踢我那脚,是不是也得给我处理一下?” 晏衡被她扒拉来扒拉去,神态岿然不动,“你愿意的话也可以。” 可以什么可以! 游叙把用掉的棉签扔进垃圾桶,懒得再搭理他。埃莱奥诺拉见没有好戏可看,施施然起来去找索菲亚借电话。一阵阵香气从旁边厨房里飘出来,随着嗤啦嗤啦声停止,马泰奥探出个脑袋,“孩子们,晚饭好了,你们谁能帮我端一下?” 游叙赶紧站起来帮忙。 索菲亚一家的餐厅在屋子另一边,一旁窗户正对着院子,外面是长得茂盛的月季和石榴树,还搭了一段葡萄架。隐约能看到院子另一边是羊圈,几只羊在里面吃草,时不时探出个脑袋来,咬一口一边探出枝子的月季花丛。 餐桌上摆着花瓶,里面插了几支鲜花,看形状颜色,正是从院子里那几棵上面剪下来的,颜色搭配很漂亮。游叙帮忙铺好餐巾,晏衡端着盘子进来了。 “马泰奥说还有好几个菜。”晏衡有点无奈,“这是餐前甜点。” 他左手一盘提拉米苏,右手一碟奶酪拼盘,除此之外还有烩虾、香肠、伊式通心粉、白豆汤、宝仙尼菌煎牛排、番茄芝士沙拉等等,琳琅满目摆了一桌,看得游叙目瞪口呆。 “时间紧张,没准备太多。”更可怕的是索菲亚似乎还很不好意思,“勉强吃点吧,不要拘束。” 她在一桌满满当当的碗碗碟碟中央又放了一只玻璃碗,其中石榴、血橙和葡萄鲜亮水灵,枝条断茬处甚至还冒出来一点点新鲜的水珠。 “坐下吧,孩子们。”她给大家拿刀叉,“一定要吃饱,不够随时告诉我们。” 游叙,“……” 埃莱奥诺拉看出了她的不知所措,小声说,“吃吧,多吃,你不吃他们会觉得是瞧不起他们。” ……在这一点上,两国倒是颇有共同之处哈。 等到人来齐,马泰奥拿出一瓶葡萄酒,颇为骄傲地给大家展示,“看,这是我在山里酒庄学到秘密配方后自己酿的,非常好喝,尝一尝。” 他拿来玻璃杯,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颜色非常纯正,红中带紫,有股极其馥郁的香气,像是新鲜水果混着花香。埃莱奥诺拉一闻眼睛就亮了,尝了一小口,说道,“您是不是学的布鲁奈罗?” “哎呀,你尝出来了?行家啊 !”马泰奥朝她竖起大拇指,“我的确是学习的他们的酿造方法,不过好像怎么都酿不出那种复杂香气和泥土味,这可真是个难题。” “这不是酿造技术的问题,是葡萄品种不一样。”埃莱奥诺拉摇摇头,“不知道您用的哪一种?” “我种的桑娇维塞呀!”马泰奥瞪大了眼睛,双手在胸前挥来挥去,“小颗粒,厚皮,很甜……哦,我明白了,是去年雨水太多了,葡萄不够甜!” 提起这个,索菲亚眉眼中显出一点忧虑。 “唉,都是海蠹搞的,去年一直下雨,为了不让葡萄烂掉,还得雇人抢收,结果钱没挣到多少,还都搭给了□□。”马泰奥大约是上了点酒劲,嘟囔道,“修道院也忙不过来,我们……” 索菲亚重重打了他一下。 “哎,马泰奥喝多了,你别见怪。”她说,“之前卢卡回家的时候也说过,现在还是人手不够,市政府也不管,唉……” 埃莱奥诺拉把杯子放在桌上。 “□□要的钱很多么?” 索菲亚皱起眉,又很快松开,“上个月科斯塔家族的人刚来过,本来说是一个月三百欧,我们倒还勉强凑得出来,但又涨到了五百,这、这可真是往里贴钱了……” 五百欧!游叙无声睁大了眼睛。 要知道,从首都到贝拉塞的火车票也才二十欧,五百欧都快赶上某些小地方一个月的平均工资了! 埃莱奥诺拉盯着红酒杯看了一会。 “不说这些了!”马泰奥重新挂上热情的笑容,“吃饭!卢卡的朋友就也是我的孩子,一定要好好尝尝我的手艺……” “马泰奥叔叔。”埃莱奥诺拉打断了他。 餐桌上静了下来。 “我觉得你可以试试用葡萄酒抵一部分。”她语气又轻快起来,“听说科斯塔家族的唐很喜欢布鲁奈罗,但不喜欢它的泥土味,说不定会喜欢你的酒?” “什么?” 马泰奥和索菲亚面面相觑。 “这,你是从哪里听说的?” “我是最优秀的修士之一呀。”埃莱奥诺拉狡黠地眨了眨眼,“我有我的渠道,听我的没错。” “圣母啊。”索菲亚双手合拢,“如果这真是真的,那我们一定要好好感谢你,埃莱奥诺拉……” “圣母在上。”埃莱奥诺拉也拢起手,“我以我的名誉发誓,我说的是真话!” 马泰奥克制不住地露出欣喜笑容,“那太好了,你真是圣母庇佑的最好的修士。来来来,尝尝虾,这是我最拿手的菜。” 游叙抬起头,无声和晏衡对视一眼。 一餐用完,索菲亚帮他们收拾好房间,两个女孩住一间,是卢卡姐姐的,她平时也在城里上班,周末才回来,晏衡则住卢卡的房间。三人各自进屋时,晏衡悄无声息递给了游叙什么。 她低头一看,是把折叠刀。 游叙若无其事地收起来,进屋洗漱。 屋内灯光昏黄,楼下传来若有若无的羊叫,花香在空气里弥漫。游叙放好自己的背包,脱下外套,挂在衣钩上。 埃莱奥诺拉在床边坐着。 “游叙。”她眯着眼睛,轻轻晃着腿,“你是不是有点害怕我?” 26. 窄门 游叙的大脑疯狂转动。 这应该怎么接?说是,还是说不是? 她最终选择了一个折中方案。 “你说什么?”她瞪大眼睛,“我没听懂。” 埃莱奥诺拉,“……” 她看着她。 游叙,“……” “我说的中文,你不要装!”埃莱奥诺拉冲过来,“我知道你听懂了,给我正面回答!” 游叙被她按倒在椅子上,感觉四面八方都是羽毛,夹杂着股不太好闻的味道,鼻子里痒痒的,情不自禁打了好几个喷嚏。 “我、我还想问你呢!”她呸呸呸吐出嘴里几根绒毛,“17帮到底为什么追杀你?不只是得罪过那么简单吧?” “哼,你早问不就完了。”埃莱奥诺拉直起身,叉着腰说,“鬼鬼崇崇、遮遮掩掩、偷偷摸摸……” “那叫鬼鬼祟祟!”游叙从椅子上爬起来,“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个……暂时还不能告诉你。”埃莱奥诺拉目光游离,“总之不会害你啦。” 游叙盯着她看了一会。 “你……”她迟疑片刻,斟酌着说,“是不是和那个□□家族有关?” 她指的是科斯塔家族。 埃莱奥诺拉翅膀耷拉下来。 “我……唉……”她向后一倒,躺在床上,无精打采道,“你说对了,我以前在那。” 游叙脱了鞋,爬到她旁边。 “所以17帮要找你?” “对。”埃莱奥诺拉把受伤的那半边翅膀伸开,“以前贝拉塞的□□只有科斯塔家族,这个17帮是近几年才冒出来的,作风狠辣,不摘手段,一直在针对科斯塔。” “那叫不择手段。”游叙习惯性地纠正,沉思,“这么说,今天火车是……” 她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被我连累的。”埃莱奥诺拉望着天花板,眼睛一眨不眨,“我也不想这样,但是……” 游叙犹豫了一下,轻轻拍拍她肩膀。 “那个……”她翻箱倒柜地找遍脑海中每一个词汇,试图安慰她,“这个……还是那个人不择手段,你……” 她卡了壳。 “你是在安慰我吗。”埃莱奥诺拉转头看她,“谢谢你。” 虽然这么说,她的眼圈却是红的。 “哎,不说这些东西了,想那么多也没用。”她翻过来,把那边翅膀盖在游叙身上,“你们不是普通游客吧?来贝拉塞到底是做什么的?” 游叙轻轻把她的翅膀推开一点,她羽毛太厚了,有点热,“我……我来贝拉塞找人。” “找人?找谁?亲戚?仇人?”埃莱奥诺拉眨眨眼,“我在本地认识的人很多,说不定知道呢?” 游叙犹豫了一会才回答,“……我在找特西提。” “特西提?你是说海妖吗?”埃莱奥诺拉思考片刻,“上次听到她们的消息还是五月份的事,不过最近都没听说了……她们这一族也不爱和别人打交道。” 说到这里她神色微微有些黯淡,“而且最近海蠹活动得异常频繁,她们的消失可能也和这个有关。” “啊?”游叙情不自禁支起一点脑袋,“那她们去哪了?” “我也不知道,这两个月码头封锁了,不让出海。”埃莱奥诺拉晃晃翅膀,“没事,等我们回修道院问问院长,她肯定有办法。” “院长?” “对,她同时还兼任ARC贝拉塞分部的部长。”埃莱奥诺拉说,“如果有人知道特西提的行踪,那就只有可能是院长。” “这样啊。”游叙又把脑袋放下去,“那她……好沟通吗?” “这个……”埃莱奥诺拉眨了眨眼,“你见到她就知道了。” 乡下电压不稳,灯光闪烁几下,埃莱奥诺拉抬手关掉了灯,一点月色从窗户钻进来,照得她羽毛微微闪烁,“很晚了,睡吧。” 游叙犹豫片刻,缓缓闭上眼睛。 她一只手放在裤子口袋里,轻轻握着那把折叠刀。 月光渐渐推移,直到变成日光。 游叙是被楼下的羊叫叫醒的。 埃莱奥诺拉不在,但床单还是温的。她坐起来,脑袋不太舒服,有点晕,还疼。她晃了晃头,伸手去摸背包里的药,看到另一边枕头底下露出一角纸钞。 看数量,绝对超过索菲亚一家每月要缴纳的保护费。 她轻轻拉了一下枕头,将它彻底盖住。 “你起来了?”埃莱奥诺拉敲了敲门,“去吃饭吧,吃完饭索菲亚说送我们回城里。” “来了!”游叙咽下药片,走去开门。 埃莱奥诺拉看起来好了不少,就是包扎起来的那半边翅膀看起来有点奇怪。她们下楼,马泰奥已经布置好了餐桌。三人吃完饭上车,索菲亚坐进驾驶室。 “今天天气不错。”索菲亚说,“圣母庇佑,你们回城后还是应当去医院看一下。” “知道啦阿姨!”埃莱奥诺拉说,“麻烦你送我们到圣母广场吧,我要先去买点东西!” 从家里到城里开车要一个多小时,等到圣母广场时已经是上午九点多。这是一个面积很大的圆形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雕像,身形高大的女人手握长枪,似乎正要投向远方,很多游客在旁边合影。 埃莱奥诺拉看到游叙的视线,解释道,“那就是圣母尤卡尼斯,这是她最出名的一件事啦。” 游叙问,“什么事?” “圣母投枪!”埃莱奥诺拉兴致勃勃地说,“应该是好几百年前的事了,贝拉塞还是个镇子呢,海里有只非常大的海蠹,每到夜里就会上岸吃人,当时圣母才二十岁,她站在圣马诺山上对海里投枪,一枪击穿山崖,钉死了海蠹。你知道枪崖吗?那就是投枪削山后留下的!” “哇。”游叙眨眨眼,“那我们为什么来这里?” “嘿嘿。” 埃莱奥诺拉发出奇怪的笑声。 游叙心生不妙,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她要干嘛,就被她一把拉进了一家商店。 晏衡默默跟在后面。 “这是……服装店?”游叙打量四周,“为什么来这?” “因为昨天诺第留斯实在太难闻了,海水一股腥味,我要换衣服!”埃莱奥诺拉理直气壮,“而且17帮可能在附近,我们得换一 下形象。” “啊?哦……”游叙站在原地,“是这样……吗。” 她看见埃莱奥诺拉一阵风似的卷过去。 衬衫、裤子、外套、鞋…… 游叙,“……” 游叙,“我有点想走了。” 晏衡,“嗯。” 两个人同时转身要往外走,却被埃莱奥诺拉一把拽住。她一边一个拉住两人,从中间钻出来,“不要这样啊,既然来了贝拉塞,怎么能不体验一下当地的特色穿搭?” “你那不是穿搭。”游叙冷静地说,“只是穿吧。” 她面前是一大堆色彩斑斓的……布料,她不想承认那几块布是衣服,其色彩搭配只能说是和诺第留斯不相伯仲。她闭了下眼睛,却忽然感觉旁边晏衡动了。 他……拿起了其中一件。 游叙睁圆了眼看着他。 他手中那是一件花衬衫,就款式来说没什么可质疑的,但颜色可谓是精彩纷呈,你能从中看到马蒂斯也能看到塞尚,更恐怖的是隐约还有点莫奈味道,这些风格在一件衬衫上同时出现,结果就是游叙本就不太清醒的脑子变得更加昏沉。 “你……”她惊恐万分,“不会看上这件了吧?” 晏衡回头看了她一眼。 “这是长袖。”他说,“能防晒。” “哇哦。”埃莱奥诺拉看看他,又看看游叙,“这么贴心?” 晏衡对此没有发表任何看法,他只是看着游叙,“不喜欢?” 被两个人同时盯着的游叙,“……” “不喜欢。”她面无表情地说,“但给你自己穿我就喜欢了。” 晏衡微微拧了下眉毛。 “我穿不上。”他展开,如实评价,“小。” “大哥和我一样有品位。”埃莱奥诺拉如是说,“没事,你等着哈我给你找件你能穿的……” 游叙真想求她。 “不要。”晏衡摇摇头,又放回去了,“我不需要。” 也不知道他说的到底是长袖还是新衣服。 埃莱奥诺拉丝毫没有气馁,她风卷残云一般给自己换了身标准游客装,跟个美术教室颜料盘似的就跑来了。 “你们真不试试吗?” 见鬼的是她居然看起来还很真诚。 游叙刚想严词拒绝,商店门外传来一阵惊呼,很快又消失了。她正思考是不是有什么明星来了,却见埃莱奥诺拉的表情骤然沉了下来。 大门蓦然敞开,两队黑衣人齐刷刷进门,排成两列长队后同时转身相对而立,再后退三步,瞬间清出一条路来。游叙从来没在现实中见过这种电影般的场景,愣住了。 整个服装店刚才还熙熙攘攘,瞬间安静下来。 一个人缓缓从门口进来。 这是个看起来上了点年纪的女人,瘦高,白发盘成发髻,嘴角下有两道深深的木偶纹。她也是个羽人,脖颈上那一圈翎羽油光发亮,一对翅膀在身后微微张合,比埃莱奥诺拉的颜色深得多。她目标明确,不紧不慢走到三人面前,站定。 “小姐。”她看着埃莱奥诺拉。 “唐命我带您回去。” 27. 美丽新世界 “如果您执意拒绝。” 女人说话时的口吻非常平静。 “那我只能采取一些非常手段了。” 游叙悄悄往晏衡那边靠了靠。 “不要这样,茱莉亚。”埃莱奥诺拉沉下脸,“你在损伤家族的脸面。” “小姐,我只是在执行唐的吩咐而已。”茱莉亚作出一个“请”的手势,“如果不想损失家族颜面,您最应该做的就是立刻上车。” 埃莱奥诺拉目光扫过游叙,没说一个字,大步向外走去。她刚走出几米,就听茱莉亚说,“这两位客人也请一起上车吧。” 埃莱奥诺拉猛地回过头,声调高高扬起来,“什么意思,茱莉亚?我的朋友你也要一并囚禁吗?” “这只是一些小小的约束。”茱莉亚说,“请您放心,唐并没有要伤害他们。” 埃莱奥诺拉看了她片刻,转身走了。 游叙感觉晏衡轻轻碰了她一下。 她摇摇头。 他没有再动,两人跟着一起出了商店。 外面有数辆黑车一字排开,粗略一看大概有七八辆,每辆旁边都站着一个黑衣人,种族各不相同,但都面无表情,肌肉贲张。不远处有游客正在往这边看,似乎还在尝试拍照录像,但很快就被其他黑衣人拦住。看到他们出来,其中一个人打开车门,里面座椅猩红。 “请上车吧。”茱莉亚说。 游叙低头进去。 车窗左边就是圣母尤卡尼斯的投枪雕像,车辆从她的枪下走过,游叙才发现原来雕像底部不是石头,而是一块完整的海蠹骨骸。 她抱紧怀里的包。 从圣母广场出发,大约行驶了半个小时,车辆在一座庄园前停下。大门两边雕刻着举弓箭的天使,中央有块铭牌,用花体字写着“科斯塔”,底座盘绕茂密的蔷薇。茱莉亚带他们到一个空旷的空房间,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啥意思? 游叙缩在椅子上,打量着四周。 这房间原来大概是会客用的,天花板上刻着浮夸的几何拼花和苕良叶纹,窗户也是用的马赛克拼装,颇有种和现代格格不入的古典气质,地面是大理石的,但表面有几道长长印痕,她猜那里原来放过桌子,但现在只剩下几把椅子了。墙上也有挂过画留下的污痕。 除此之外,只剩下墙边壁炉和她面面相觑。 晏衡问,“你在看什么?” “传说里圣诞老人都通过壁炉给小孩送礼物。”游叙说,“那我们是不是也能通过壁炉爬出去?” 晏衡起身,看了看那个壁炉。 “不可能。”他说,“这是个假的,里面封死了。” “电影里演的,通风管道?下水道?窗户?”游叙还不死心,“总不能一条路都没有吧?” 晏衡指了指窗外。 游叙跳下椅子,扒着窗口往外一看。 满院子黑衣人乌压压一片,好像乌鸦开大会。 “……算了。”她很有自知之明,“我们要不还是等等吧。” 她在自己背包里摸了摸,摸出她的二手旧kindle来。 按开一看,坏了的那半拉屏幕依然坚持不懈地黑着,上半截倒是还勉强能看。她点开书库里的一本《蛾摩拉》,看了起来。 晏衡无声无息地过来,看了半晌。 “你屏幕坏了。”他说。 “你不懂,这是风格。”游叙头也没抬,“别人都看好的,就我看坏的,多独特。” 晏衡不吭声了。 过了一会,他又说,“你为什么在看这个?” “我得了解一下□□,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游叙有点烦他了,“你让我自己看一会不行吗?” 晏衡垂眼看着她。 “你知道吗。”他慢慢地说,“即使是泰森,也没办法同时对付五个以上有枪的肌肉保镖。” 游叙,“……” 她真是跟他没话说。 “我知道。”她面无表情,“万一我就是让你去送死呢。” 晏衡,“……” 两个互相攻击的人默默无语地撇开了头。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游叙拿出手机,上面显示的时间是当地十一点,她们起码被关了一个半小时。而从始至终都没有人过来。游叙稍微有点坐立不安,站起来,尝试着去推门。 门一推就开。 游叙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抵住门板,往外探出头。 和一个又高又壮的黑衣人对视上了。 对方低着头看她,面无表情,一只手却按在腰上。 她发誓,那个人腰上隆起的那一块,绝不可能是什么友好的玩意。 她默默缩回了脑袋。 “外面有人看着我们。”她没话找话,“带着枪。” 晏衡看着她,没吭声。 游叙若无其事地回来坐下,把自己的东西收好,“你说,埃莱奥诺拉到底是什么身份呢,她肯定不只是一个成员那么简单。” “血缘关系。”晏衡说,“这是我能想到最合理的解释。” “你是说埃莱奥诺拉是科斯塔家族……呃,首领的亲人?”游叙摸了摸下巴,“确实,很有可能,茱莉亚叫她小姐呢。” 晏衡点了下头。 “那她又怎么会去修道院?”游叙疑惑,“这是可以的吗?” 这次晏衡摇了摇头。 游叙瞪他。 晏衡莫名其妙地回望她。 两人对视。 游叙一字一句地说,“你会聊天吗?” 晏衡慢慢眨了下眼睛,“我不会吗?” “你不会。”游叙铿锵有力地下了定义,“你把天聊死了。” 晏衡,“……” 晏衡,“……他们这里,应该没有政审。” 游叙,“?” 什么政审?这人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过了几秒她才反应过来,他在接之前那句修道院的话。 “我在分析埃莱奥诺拉的身份,你跟我说政审?”游叙不可思议道,“你还说你会聊天?” 晏衡微微抿了下唇角。 “我没说。” 游叙,“……” 再说一次,她真的没话跟他说。 她往椅子上一倒,决定不理他了。 这个人反而来了劲。 “你说。”他看起来在斟酌词句,“科斯塔带我们来这里,是要做什么?” 这倒也确实是个问题。游叙思索片刻,答,“不可能只是为了牵制埃莱奥诺拉吧?” “嗯。”晏衡应了一声。 又没下文了。 她就不该搭理他! 游叙气得牙根痒痒,正琢磨着再说点什么扳回一局,大门一响,有人从外面推开了门。 “二位客人。”茱莉亚站在门口,微一鞠躬,“请跟我来,唐要见你们。” 游叙看了一眼晏衡,背起包站起来。 她审慎道,“请你带路吧。” 茱莉亚带他们穿过金碧辉煌的走廊,圣母和天使像随处可见,从窗户望出去还能看到远处的哥特式尖顶。从几根爱奥尼式柱中央过去就是花园,一座巨大的圣母像矗立在正中央,她一手握枪,一手捧书,似乎在沉思,周围簇拥着喷泉和修剪整齐的月季。院子里种着一棵很大的柠檬树,树上还挂着零星柠檬,下面是葡萄架,边上摆了张小桌,桌边 坐了一个人。 茱莉亚在葡萄架旁边停步,示意他们过去。 桌边的人合上手中书本,对游叙一点头,“请坐。” 想必这位就是科斯塔家族的首领了。 她看起来上了点年纪,有点胖,丝质衬衫柔软地垂在扶手上,十根手指有六根都戴了戒指,上面的珠宝各不相同,除此之外再无首饰。单看容貌的话她的确和埃莱奥诺拉有几分相似,只不过无论是翎毛还是翅膀都更加富有光泽,特别是翅膀尖上的飞羽,涂了油一样闪闪发光。 游叙心惊胆战地在她对面坐下。 旁边过来几个黑衣人,为她们倒上咖啡。 香气在空气中弥漫,混合着柠檬香,组合成一股特殊气味。唐端起那个浮雕马克杯,闻了闻气味,随即一言不发地放在了桌上。 茱莉亚疾步过来,紧皱着眉端走咖啡,为她换了一杯其他饮料。 “不要那么紧绷,茱莉亚。”唐开口了,声音竟然十分柔和,“咖啡而已。” “我明白,唐。”茱莉亚低声细语道,“只是总该学学规矩。” 她带着原来那杯走远了。 这是什么意思?游叙稍稍睁大一点眼睛,下马威? 她还没琢磨出个四五六来,唐转过脸来对着她,眼角稍微堆出一点细纹,“你们就是埃莱奥诺拉在火车上认识的朋友?非常感谢你们救了她。” 她挥了挥手,一旁的黑衣人提来一个手提包放在游叙脚边。她瞄了一眼,拉链敞开了一半,里面是满满一包现金。 “17帮的小伙子们素来不喜欢我们家族。”唐叹息着说,“一个城市就这么大,谁吃什么总该合理分配,你说对吧?” 游叙不知道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索性没有开口。 “不要这么拘谨,随意一些就好。”唐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出于一个珍爱女儿的母亲的心情。抱歉,吓到你们了?” “呃,没有。”游叙眨了两下眼睛,小心翼翼地回答,“只是……有点突然。” “啊,那还是吓到了。”唐了然笑了起来,“我在露台上准备了午饭,那里是个很好的观景处,能远远看到尤卡尼斯湾。你们可以在那里用餐,之后我再派人送你们出去,怎么样?” 游叙瞥了眼晏衡。 晏衡的眉头轻轻皱着。 “那个,好,谢谢您。”游叙说,“您太客气了。” 唐微笑着摇摇头,一个黑衣人提起地上的包,带两人离开花园。她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唐的笑容也跟着一块不见了。 “唐。”茱莉亚无声无息地在她身后出现,“只是两个外国游客,没查到什么底细。” 唐转动着无名指上硕大的祖母绿戒指。 “他们昨天才和埃莱奥诺拉认识?” 茱莉亚点了点头。 “哼,我还以为真是密友,那就没什么用处了。”唐眯起眼睛,“让他们走吧。记得找个人把钱拿回来。” 茱莉亚犹豫了一下。 “怎么,你还有话要说?” “唐。”她说,“小姐的翅膀骨折似乎就是在和他们同行时发生的。” “什么?我还以为是17帮狗崽子惹出来的事。”唐的眉头狠狠压下去,“那就弄死。我记得17帮在城南有个据点?尸体扔到那里,再派人拍下来,发到网上,炒作一下。” 她百无聊赖地拨了下衣带。 “现在不是我们小时候了,茱莉亚,网络能帮我们做很多事。” 茱莉亚低下头。 “我明白,唐,我这就去办。” 唐站起身。 “现在,”她自言自语似的说,“我得去看看我叛逆的女儿了。” 28. 飞越疯人院 庄园露台。 游叙有点好奇地叉起一块鹅肝。 “这是什么?” 晏衡正在吃一盘利梭多,这是一种本地米饭,混合着虾、贝肉、松露、豌豆等等食材,每一粒米都浸润油光,光看就能想象到入口多么好吃。他把豌豆挑掉,看了一眼游叙,答,“鹅肝。” 游叙咬了一口,皱起眉,“唔,好腻。” 晏衡默默推给她一杯气泡水。 游叙喝了两口,转头看到露台外的景观,面露惊讶,“咦,那里就是尤卡尼斯湾吗?” 晏衡跟着她目光一起往外看。 唐说这里视野很好,果然不虚,尤卡尼斯湾碧蓝色的海水在砖红、天蓝、明黄、苔绿等颜色的房子映衬下越发显得澄澈明净,犹如一大块闪闪发光的玻璃。露台下面是茂盛的树冠,有游客和当地人从房子旁的小路上经过,看起来像走在树上,感觉十分奇妙。 游叙的目光落在海湾深处。 那里有一线黑影,看不清楚,但光凭感觉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大约是海蠹。 游叙又卷了一叉子面吃掉。 “你差不多了吧?”她说,“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唔。” 晏衡咽下最后一口。虞安瑾之前说的没错,他们一块出去吃饭时绝对不能AA,她纯吃亏。满满当当一大盘米饭,到最后除了豌豆什么都没剩下。 她背上包。 晏衡忽然一皱眉。 “等等。” 他虽然个子高大,但行动起来极其灵巧,几乎没有声音,三两步跨过露台,整个人贴在门后侧,用手势示意她也过来。 游叙会意,蹑手蹑脚地跟了过去。 她站好之后不到五秒,屋门被嘭一声踹开,打头的黑衣人肌肉隆起,手里握枪,刚进来一步就被晏衡从后面一下击倒,顺手抓住打飞起来的枪,单手在鞋后跟一磕上膛,一枪打穿了黑衣人的腿。游叙全程没反应过来,总共绝没超过三秒。 晏衡重重推上门,把响起的枪声拦在外面,回头朝她一指露台栏杆。 “跳!” 游叙想也没想地爬上栏杆跳了下去! 露台在二楼,但因为本身楼层高,所以距离地面并不近,好在下面有搭起来的葡萄架作为缓冲。游叙跳到葡萄架上,稍微有点狼狈地滚下去,身后晏衡也紧跟着跳了下来。游叙听见花园另一侧也传来几声枪响,她当机立断,“这边!” 这边大概是平时用来观景的地方,有成片打理搭配好的花园,各色雕像和喷泉掩映在花木中央,中间只有一条错落石板形成的小路。游叙拉着晏衡弯腰低头,两人藏在灌木后面,一时半会竟然也很难被发现。 “得想个办法出去。”游叙用气音说,“那边全是人。” 他们当初进来的那条路边上到处都是黑衣人,个个目光警戒锐利,恐怕连个蚊子都过不去。花园里现在也有人过来了,时不时有清脆的咔哒声,游叙不想深思那到底是什么。 他们小心地往庄园后侧移动。 晏衡一把扣住她肩膀。 游叙回头看他。 晏衡指了指斜上方。 墙壁角落有一个摄像头,规律地闪着红光。 游叙会意,把背包摘下来带在前面,整个人压得更低,紧紧贴着灌木丛过去。 草叶晃动,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嗯?” 有黑衣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警惕地一步一步走来。 灌木丛正在风中摇摆着,背后是精心栽培的虞美人、蜡菊、扁豆花、百合、月季等等花卉,其中一株蜡菊的花头垂下来,似乎是被折断了。 黑衣人咔嚓给手枪上膛。 他猛地向前一扑! 灌木丛后空空荡荡,只有一处浅浅的凹陷。 黑衣人目光锐利地扫过那里,抬手要拿对讲机。 就在这时一个黑影猛地从雕像后窜出,一把勒住他脖颈! 黑衣人挣扎两下,昏死过去。 晏衡小心把他放在地上,拖进灌木丛,脱掉他的外套自己换上,又把枪拾起来,递给游叙。游叙接过枪不太熟练地关上保险栓,塞进裤腰,又摸走了黑衣人身上的对讲机。 “庄园西边好像出了点问题。”她听了一会,小声说,“人都到那边去了,我们往东边走。” 晏衡点头。 他把自己的包摘下来,由游叙带着,两人一明一暗,互相接应,竟然也糊弄过了一部分人,顺利来到花园边缘。这边的人明显变少,但摄像头也变多了。 接下来该往哪个方向走? 游叙抬眼和晏衡对视一秒。 晏衡一指前面,又一指她,手掌往下一按。 游叙看懂了,她点头。 晏衡便独自往前走去。 他的身形和行动姿态实在是很能唬人,竟然没有一个人对他有异议。他畅通无阻地走到小路尽头,又若无其事地走回来。 “喂。” 一个伊文捷林叫住了他。 这人虽然也是伊文捷林,但明显和卫不属于同一分支,更偏向狼蛛类,脸上带着一副八眼护目镜,没有枝冠,而是在头顶一圈翘起羽毛似的东西。他戴着手套,看向晏衡。 “西边那边出事了。”伊文捷林说,“过去吗?” 晏衡停顿片刻,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地往另一边走。 游叙稍稍有点着急。 她知道晏衡为什么没选择出手,狼蛛伊文捷林的毒性极强,都不用多,只要碰一下就能陷入昏迷,晏衡冒不起那个风险。她摸到自己腰上那把手枪,心一横,拔了出来。 她缓缓拉开保险。 咔嚓。 伊文捷林猛地回过头,“什么声音?” 他头颅轻轻摆动,扫视过面前灌木丛和花草,似乎是在扫描什么。晏衡张了下嘴唇想要说话,刚要脱口时猛地想起什么,随即闭了嘴。 他一只手缓缓按在腰上。 游叙屏住了呼吸。 伊文捷林的头不再摆动,定在了某个位置上。 “这里……”他犹疑道,“是不是有……” 嘭! 哗啦啦! 惊天巨响从庄园西侧传来,一瞬间似乎整座庄园都颤了颤,肉眼可见那边升起了浓烟。伊文捷林脑袋毫无阻碍地转了一百八十度看向后方,震惊道,“那是什么?” 他顾不得再管这边,疾步往那边跑去。 游叙慢慢吐出一口长气,刚才她险些把自己憋死。 “趁这个时候快走。”晏衡低声说,“这边。” 他转向另一条小路。 没人在,游叙从灌木丛里钻出来,和晏衡一起快步向前。隔着葳蕤花草,隐约能看到侧边围墙有扇小门,只不过那边还有几个黑衣人在,他们的注意力也被爆炸和巨响吸引走了,这 可能是个机会! 游叙在现在冲出去还是再等一下寻找机会之间博弈一秒,忽然看到门边有一样东西。 那是个激光发射器! 她毫不犹豫地扑到雕像后面。 门口的黑衣人听到声音,往这边看来,其中一个稍有些犹豫地握紧手中枪,枪口指向晏衡,“你是……” 随即他神色一变。 他认出了晏衡! 刹那间无数枪口指向晏衡,目光从四面八方砸到他身上,其中一个已经往对讲机上伸手,只要他说出一个字,他们今天势必走不出这座庄园! 嘭! 有人从天而降! “给我撒开!” 埃莱奥诺拉身上有一半是黑的,不知道是熏出来的还是她真的爬了壁炉,她一脚踹翻要呼救的黑衣人,完好的那部分翅膀张开,像屏风一样呼啦挡在身前,对黑衣人们怒目而视。 “我看谁敢开枪!”她叉着腰大吼,“开门!” 几个黑衣人僵在原地,没人敢动。 游叙从雕像后面跑出来,藏在她翅膀后面,狐假虎威地露出一双眼睛。 “开门!” 几个黑衣人不敢真的开枪但也不敢就这么开门,其中一个偷偷要抬手去抓对讲机,但立刻就被埃莱奥诺拉发现。她举起手上那把不知道哪里摸来的小刀,指着他,“你要干什么?你想报信?” 黑衣人,“……” 他缓缓松开手举起来。 花园另一侧传来隐约的跑动声和说话声,正在逐渐往这里逼近,用不着黑衣人再报信,他们马上就要过来了!埃莱奥诺拉回头看了一眼,用几乎破音的声音怒吼,“开门!立刻!” 黑衣人们用沉默对抗。 他们只需要扛过去,扛过去就好了—— “嘭!” 是晏衡开了枪。 这一枪没有击中任何人,子弹落在石板砖路上,穿出一个小坑,跳弹落入草丛不见了。所有人目光都不由自主聚集在上面,没有人能证明这不是一把真枪。 晏衡举起还冒着硝烟的枪,把枪口顶在埃莱奥诺拉太阳穴上。 他说,“开门。” 黑衣人们的眼睛刹那间瞪大,像一群被女巫诅咒石化的乌鸦。游叙见状立刻也举起枪,紧紧贴在埃莱奥诺拉另一边,枪口对着前方。 埃莱奥诺拉不得不稍微偏头,盯着他们。 黑衣人们,“……” 现在这一幕简直是投鼠忌器的现实写照。 其中一个终于忍不住,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按下开门按钮。 哐啷啷啷—— 那扇侧门缓缓向外打开。 晏衡依然用枪顶着埃莱奥诺拉,架着她一步一步走出去。游叙躲在她翅膀后面,依旧维持着只露出眼睛的姿势,三个人别别扭扭地挤出小门,她立马伸手,把所有人关在里面。 埃莱奥诺拉一指路边,“上车!” 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旧尼桑,车头保险杠是用胶带贴起来的,而且粘得歪歪扭扭。车顶凹下去一块,漆皮脱落,暴露出底下的钢铁色泽,不过好在看起来还能开。埃莱奥诺拉一马当先扑向副驾驶,游叙跟在她后面上了后座,晏衡断后,一脚踢翻门口的小雕塑堵住门口,两步上车,前后总共不超过五秒。还没等他关好门,埃莱奥诺拉重重拍了下手。 “维罗尼卡!”她眼睛亮得像阳光。 “开车!” 29. 巴黎圣母院 旧尼桑奔上马路。 游叙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没有车追上来,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我说,你刚才顶那一下劲真大,我还以为你真想杀了我呢。”埃莱奥诺拉向晏衡抱怨,“也没提前说,你就是想我死吧?” 晏衡面无愧色,“抱歉。” “哼,看在逃出来的份上我不跟你计较。”埃莱奥诺拉撇过眼,用力拉伸了一下身体,“终于出来了,我还以为要被关……” 她紧急刹了车,没有继续往下说。游叙看到她手指不太自然地拢了起来。 “总之我先给大家介绍一下!”埃莱奥诺拉兴致勃勃道。“维罗尼卡,这是我在火车上认识的朋友们。那是游叙,男的叫晏衡,他们是从华国来的,很厉害!” 维罗尼卡稍微侧过头点了一下,微笑着打招呼,“你们好,我是维罗尼卡。” 她的长相有点像刻板印象里的伊特人,浅金色长发,白皮肤,面部轮廓深刻,有对海湾似的蓝眼睛,说话时口吻十分柔和。埃莱奥诺拉瘫在座位上,对她解释,“他们在找特西提,我觉得院长可能会知道,所以先带他们回修道院。对了,游叙的能力很有意思。” 她看了一眼后座,没有继续往下说,“总之我们先回去吧?” 维罗尼卡没有异议,打了一圈方向盘,“坐好。” 尼桑驶出市中心,沿着山路上山。游叙趴在窗户上往外看,绿草如茵,夹杂星点小花,她猜那可能是伊特本地的某种菊花。山路上没有别的车,只有路边有一队修士,穿着雪白长袍,胸前挂十字架,列成一纵队,每个人都戴着白手套,紧扣双手,念念有词。 她问,“他们在做什么?” “那是苦修士,每天都要下山帮居民做事。”埃莱奥诺拉解释,“看来今天他们回来得挺早。” “这么说修道院里也分好几种修士吗?” “那当然啦!”埃莱奥诺拉一下子来了劲,指着她自己和维罗尼卡,“像我俩就是战斗修士,有专门的衣服,一会到了给你看!” “修道院有这么多人啊?” “哎,这个有点难解释。”埃莱奥诺拉思考了片刻才回答,“你可以把修道院想成一座社区大学?不是开玩笑哦我们真的有授业资格,还有毕业证,国家承认的!一部分是学生,一部分教职工,还有一部分就是信徒啦。苦修士就是纯粹的信徒,他们基本不参与别的。” “原来是这样。” 游叙看到苦修士们逐渐从目光中退去,抬起头,看到一座建筑在山崖上若隐若现。 那想必就是圣马诺山修道院了。它正面对着尤卡尼斯湾,基本都是白色,侧边却是用红砖建造的,主建筑为平顶,侧边却有很多小尖顶,配合密集的廊柱和拱窗,非常漂亮,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似乎还在泛着淡淡白光。游叙甚至还能看到有白衣修士从拱窗之间经过。 今天是工作日,游客和信徒都不太多。 走近了游叙才发现,正面似乎是用大理石砌的,布满精致的雕刻和窗户,大门两边有四根柯林斯柱,支撑上方的檐口,在从下面经过时,游叙几乎有种肃穆感。进去以后就是教堂,巨大的十字拱顶上布满彩色壁画还有格纹装饰,正对门口的是尤卡尼斯塑像,但和广场还有科斯塔家族里的都不同,是她张开双臂面朝天空的形象。 她头顶上就是一扇巨大的彩色马赛克玻璃窗,染色的阳光落下,在她身上投下斑斓光芒。 埃莱奥诺拉走过去跪下,双手合十,低声祈祷。 维罗尼卡落后她半步,也跪下,游叙有点不自在地走开两步,看到她只是低头,嘴唇却没有在动。 祈祷的方式也有区别吗?游叙不懂这些,也不敢吱声,一直等到她们再站起来。 “那就是圣母。”埃莱奥诺拉来给她介绍,“你看,是不是和广场上的不一样?因为这是她的慈悲像,你懂吧?” 哦……大概就是什么一体两面那种吧。游叙点点头。 “你看到外面的白光了吗?”埃莱奥诺拉说,“那是当年圣母投枪杀死的海蠹骨头做的,是个防护网,可以防止海蠹进来,已经维持几百年了。” 看来刚才不是错觉。游叙问,“真的会有海蠹上来吗?” “有啊,前段时间就有,有个海蠹很棘手,很难对付……”说到这埃莱奥诺拉忽然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说起来,院长应该很乐意见到你。嬷嬷,院长在吗?” 游叙跟着她的目光看向旁边一位修士嬷嬷,她穿着和刚才苦修士们相似的白色长袍,只是更利落、更修身,手上是一对红手套。她对埃莱奥诺拉点了下头,“你回来了?院长不在,说是要晚上才能回来。” “啊,真不凑巧……” 埃莱奥诺拉看到游叙的视线,凑近她小声解释,“你是在看嬷嬷的手套?那就是战斗修士和苦修士的区分啦。” 游叙有点不好意思地转开目光,“原来是这样。那我们现在去做什么?” “这样,我先带你们参观一下修道院吧!修道院也是贝拉塞很有名的旅游景点哦,我带你们去看看普通游客不能进去的地方。”埃莱奥诺拉对她眨眨眼,“就从教堂开始怎么样?” 她引导游叙看向地砖。 “你看,这些地砖是不是很漂亮?”她语气轻快,“这是几百年前当时的公爵特别定制的花色,主色调是黑色,用金色作配色,图案是当时很流行的几何……” “……两边的雕塑都是圣母故事,从这边到那边,就是她的完整生平啦。” 什么?怎么突然从地砖到雕像? 游叙有点茫然地抬起目光,在穹顶上滑过。她们周围有一个小小的游客团,大约是上了年纪所以说话声很大,在教堂中央回荡。外面有隐约的唱诗班歌声传进来,笑声、歌声、交谈声,还有信徒跪在圣母像前的低声祈祷,这些声音交汇成细碎合奏,线一样穿进她的脑子,在里面来回穿梭,带出来轻微又难以忽视的疼痛。 好像是,又断片了。 今天的药吃了吗?早上的似乎吃了,中午的还没有。超过间隔要不要补药量来着…… 晏衡 忽然上前一步扶住她肩膀。 “怎么了?”他低声说。 “不舒服?刚才吓到了?”埃莱奥诺拉也注意到了她的不对劲,赶紧过来到她另一边,“你的脸怎么这么白?我带你去医务室吧?” 游叙有点不适应地动了一下。 “我……没事。”她小声说,“就是累到了。” 埃莱奥诺拉端详了她的面孔一会。 “先去宿舍吧,还有空房间,和玛丽嬷嬷说一下就好了。”维罗尼卡在一旁轻声道,“介绍不着急,一时半会院长也回不来。” 晏衡抓住游叙的背包带子,往上一提,轻轻松松就摘了下来。他背着两个包但还是毫不费力的样子,问她,“先去宿舍?” 游叙生平极少有这种被围绕在中心的感觉,她揉了揉鼻子,眼睛不知道该放哪,“好……好吧。” 几个人往后面的生活区走去。 修道院由多组建筑构成,大回廊极其开阔宽广,旁边的联柱拱廊多达数百间,环绕着中间的大草坪,这里就是修士们居住生活的地方了。维罗尼卡去和一位老嬷嬷交谈片刻,回来后给他们指了两个房间。 “你们先住这边。”她说,“游叙对面就是埃莱奥诺拉,再往那边一点是我的房间。” 几只鸽子扑啦啦飞过来,落在柱廊下,好奇地看着她们。 “好好休息一下,等院长回来了我再来叫你们。”埃莱奥诺拉说,“有啥事就喊我!” 游叙朝她用力点头。 埃莱奥诺拉和维罗尼卡离开了房间,游叙以为晏衡也要跟着出去,谁知道他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 她警惕道,“你要干嘛?” 晏衡站在门口。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似乎正在斟酌词句,说得不快,“你之前说让我等半年,和你的异常有关系吗?” 游叙瞪着他。 “干嘛突然问这个?”她有点不客气地说,“我们有熟到这份上吗?” 晏衡表情没变,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周围突然暗了一点。 “我要知道。”他坚持道,“你生病了吗?我们现在是搭档,我必须要知道你的身体状况。” 游叙抱紧了自己的包,大脑飞速转动。 晏衡还在盯着她。 自从检查出脑瘤之后,游叙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件事,当然也不想告诉晏衡。但他说得没错,他们现在是搭档,在贝拉塞这个地方,如果不想莫名其妙死了,的确还是说出来比较好。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想和他对抗一下。 “我……”她慢吞吞地说,“我要睡觉了,你出去。” 晏衡眉毛慢慢拧起来。 他忽然大踏步走过来,游叙还以为他要动手,一把举起包挡在自己面前,然而半晌都没动静,她探出脑袋,看见他正缓缓从背包侧口袋里抽出一盒药。 他们两个的目光同时落在那盒药上。 晏衡目光垂落,一字一句念出药盒上的字。 “替、莫、唑、胺?” 30. 当呼吸化为空气 晏衡未必见得知道这种药是治什么的,但他不是傻子。 他翻过药盒,侧边写着用法用量,同样一字一句地读了出来。 “本品用于治疗新诊断的多形性胶质母细胞瘤……游叙,你得了脑瘤?” 游叙看着他。 “对,怎么了?”她冷冷地说,“你不是想我死吗?这个结果你不满意?你说你上辈子认识我,我上辈子没得这个病?” 晏衡顿了一下,神情忽然很茫然,“我不……” 游叙一把将药盒夺回来。 “现在你知道了,你准备怎么做?”她紧紧攥着药盒,喀拉喀拉响,“不如就等着看,这病治不好的,最多一年,不,现在是最多十个月……” “以后我会每天监督你吃药。” 晏衡突然打断了她。 游叙没反应过来,“就会死……啊?” 她呆呆地看着晏衡。 晏衡也在看她。 他重重一点头,“你的药一天吃几次?一次多少?饭前还是饭后?有什么禁忌?” 游叙,“……” 这个转折真是让她猝不及防。 “呃……一天一次,饭前至少一小时服用,可能会导致晕眩、恶心。”她有点不情不愿地回答。 “还有别的药物吗?比如止痛药?” 游叙摸了摸背包里面,不是很想拿出来。 “你连这也要管?管太多了吧你?” 晏衡把手伸到她面前,一动不动。 “告诉我。” “……”游叙又掏出左乙拉西坦、对乙酰氨基酚和布洛芬,重重拍在他手上,“还有这些!你满意了没?” 晏衡一一拿到眼前细看。 “抗癫痫和止疼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语气和平时好像不太一样,“你刚才那是癫痫发作了?” 游叙把头扭到一边,不看他,“嗯。” 晏衡沉默了一会。 他把这些药片和胶囊都分成了两份。 “紧急情况下可能找不到医院,这些药很重要。”他说,游叙难得听他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所以你那里留一份,我这里留一份,以备不时之需。我还会每天监督你吃药。” 游叙稍稍有点意外。 她看见晏衡把其中一份重新塞进她包里,另外一份则自己收了起来,表情又恢复往常,“你现在头痛吗?用不用吃药?” 游叙低下头。 “过了时间就不能再重复服药了。”她踢了踢地面,水泥地面触感很粗粝,“下次到时间再说吧。” “行。”晏衡点了点头,“那你休息,到时候我提醒你。” 说完他就往外走。 嘭! 他一头撞上房门。 这一声一听就撞得不轻,游叙吓了一跳,赶紧过来看他,“你没事吧?怎么回事?” “我没事。”晏衡说,又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咽了回去,“走了。” 这次倒是顺顺当当地打开门出去了。 房门关上,游叙松了口气。 她把包丢到桌子上,自己也跟着躺下去。 天花板很简陋,就是简单刮了大白,正中央是盏普通吊灯。她盯着那盏没打开的灯,很沉重地叹了口气。 晏衡说那些话什么意思?什么叫他以后会提醒她吃药……他凭什么管这么宽?谁呀他?这家伙不是一开始说我会毁灭世界所以要杀我吗,变这么快?真心的吗?不是要借机弄死我吧? 游叙翻了个身,抱住被子。 但真是要弄死她的话,之前有很多机会吧,似乎也没必要一直保护她。 她真是搞不明白这家伙的动机。 游叙躺在床上,目光能穿过房间窗户看到外面教堂的尖顶。有几只鸽子落在上面,扑棱翅膀,梳理羽毛。埃莱奥诺拉说她们修道院本来没想养鸽子的,是后来院长老是在ins上刷到其他修道院的出片神图,这才下定决心自己院里也养一批,别说,还真的吸引了不少游客拍照打卡…… “叮咚。” 游叙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到底是哪里的声音,几秒后忽然想起这不是手机信息提醒吗?在这个基建水平属实一般的地方她都快忘了手机能有信号这事了……她急忙摸出手机解锁。 是虞安瑾发来的消息。 “到住的地方了吗?怎么样?贝拉塞漂亮吗?[动画表情][动画表情]” 一看时间,是昨天晚上发的。 游叙赶紧给她回消息。 “昨天出了点意外,在别人家里借宿的,一直没信号。[流汗黄豆][流汗黄豆]” “今天到贝拉塞啦!看这是圣马诺山修道院,漂亮不?[图片][图片][图片]” 几分钟后虞安瑾回消息。 “你再不回消息我就要报警抓晏衡了……[流汗黄豆]” “好看!你们没住酒店?[疑问][疑问]” 游叙有点微妙的、她自己也不知道哪来的心虚。 “嗯……遇到了一个修士,她邀请我们住修道院,可以省一笔住宿费呢。” 她躺在床上和虞安瑾聊了一会。 虞安瑾似乎挺忙,回得断断续续,她也不好老是打扰她,简短交谈后主动结束了对话。她退出对话框,看到下面紧跟着的就是游繁书的消息。 上一次消息时间是昨天中午。 没点进去之前只能看到一条消息,写着,“游叙,你现在在哪?安全吗?” 再下面是游远声的对话框,已经被压下去了,安安静静,一条未读都没有,上一次的对话记录还是六月份。 游叙盯着微讯窗口看了一会。 算了。她心想。 就这样吧……说不定她都活不到回去见她们。 游叙收起手机,感觉自己好了一点,决定出门看看。 毕竟圣马诺山修道院赫赫有名,既然都到了,怎么能不去参观一下? 她打开门,愣了一下。 晏衡就在门口站着。 不知道他是没走还是又回来了,仰头站在她门口旁边,靠着墙,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到动静,他低头。 游叙看到他的眼睛。 ……她说不出里面有什么,但她不知道为什么打了个冷战。 但那东西一闪即逝,很快无影无踪。他的眼睛又变成平时那种黝黑的、无机质似的玻璃似的质感,仿佛是她的错觉。 “你在这干什么?”游叙疑惑,“找我怎么不敲门?” 晏衡缓缓站直。 “我……”他极少有这种犹豫的时候,“我想叫你出去转转,又怕打扰你。” 游叙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你居然是这种人吗。”她说,“你之前跟踪我的时候怎么不怕打扰我?” 晏衡 ,“……” 他摸了摸鼻子。 “那不一样。”他恢复了平时的表情,“要去参观一下吗?” 游叙停了几秒。 “晏衡。”她慢慢说,“你觉不觉得,我们都需要一点私人空间?” 晏衡,“……” 很明显,就他的表情来看,他不觉得。 “你要跟着我我管不着。”游叙指他,“但我是自己一个人在游览,明白吗?” 晏衡露出一点困惑的神色。 大约在这个人的思维模式里,没办法区分“两个人同行”和“一个人跟着另外一个人”的区别。 游叙关好房门,沿着柱廊往外走,身后晏衡像个幽灵一样跟了过来。 她无视他,跟着红薯上搜来的攻略,开始逐个景点参观。 修道院本身非常大,划分了三个基本功能区,教堂、生活区、学习区,现在她们在生活区的部分,来来往往的基本都是修士,偶尔也能见到几个信徒。拐弯过去就是学习区了,有教室和训练场,禁止信徒进入。她在相接的门口看了看,没有打扰。 离这不远是圣母墓。 圣母墓在修道院靠外一点的地方,周围是花园,有专门的修士打理,还有很多信徒来参拜。游叙听到旁边有志愿者在介绍。 “……圣母投枪之后不久的一个雨夜,大家发现她坐在山前的一处平地上逝去,周围开满贝拉塞不可能有的薰衣草。于是人们就把她埋葬在这里,就是我们看到的墓。鲜花不是后来栽种的,都是那天之后自然生长,又打理过后的……” 游叙远远站着拍了几张照片,往下一个景点走。 “你不过去看看吗?” 晏衡无声无息地靠近她,低声问。 “那么多人,什么都看不到。”游叙低头看手机,“你别吵,我看看这附近还有哪里……” 她感觉自己平地升高了几十厘米。 游叙呆滞地低下头。 晏衡掐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举了起来,面色无波,“现在呢?能看到了吗?” 游叙看到一片头顶,还有转过头来目瞪口呆的视线,在这个时刻她就像是舞台上的明星那样瞩目……她拍了一下晏衡的手臂,“放我下来!” 晏衡慢慢把她放下来。 “不要随便把我举起来,很吓人的!”游叙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和他沟通,“你想想,你突然被举得那么高,你不害怕吗?” 晏衡盯着她。 “你不怕高。”他斩钉截铁地说,“露台你说跳就跳。你怕被人看。为什么?” 游叙,“……” 他一定要这么烦人吗。 “十万个为什么成精啊你?”她没声好气,“我说不许突然举起我就是不许!你记住,然后执行!” 晏衡抿了下唇角。 “好。”他说。 他们跟着导览线路,往下一个景点走去。旁边就是修道院的钟楼,这是视野最好的地方,据说站在上面能看到当年圣母投枪后留在海里的那支巨枪。游叙沿着狭窄陡峭的楼梯走了几级就开始喘气,心脏砰砰砰地跳。 但后面还有游客,也不能直接就这么下去…… 晏衡离她近了一点。 “累?”他小声且有礼貌地说,“现在我可以把你举起来了吗?” 游叙,“……” 她确定了。 他就是这么烦人。 31. 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 “把我架上去……”游叙咬牙切齿,“快点!” 晏衡不知道为什么有几分迅速地伸手过来,卡住她的腰,然后像托猫那样把她提到楼梯上方,一路就这么把她托了上去。 很社死,但也很省劲。 看在楼梯间里没有其他人能看到的份上,游叙决定将其定义为省力。 她终于发现了晏衡在有钱、打架很猛之外的第三个优点。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钟楼上就没那么狭小逼仄了。游叙喘了几口气,把自己呼吸平复下来,发现晏衡虽然架着她上来但居然大气都没喘几口。她心生忿忿不平,戳了戳他。 晏衡看她,“?” “你身体这么好?”她颇有些艳羡,“怎么练的?” 晏衡沉思片刻。 “你练不了。”他平白直叙道,“你有病。” 游叙,“……” 她真是白问这一句。 钟楼上视野确实非常好,从这里能眺望整个枪崖还有尤卡尼斯湾。枪崖上绿草如毯,一路铺到悬崖边,再被硬生生切断。海水依然和她在露台上看到的一样清透碧蓝,隐约能看到水中有一根黑色柱形巨石屹立,可能就是当年的那支巨枪。 “风景真不错啊。”游叙说。 晏衡就在她旁边站着,单看表情完全看不出他对这里有什么感受。听见游叙的说话内容后他才慢慢环视一圈。 他说,“很适合狙击。” 游叙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真是要死啊这个人。 拍完照片后他们下楼去参观雕塑和壁画,其实据说建筑本身也很值得一看,但游叙实在不懂。他们走马观花了一圈,回到生活区的时候恰好碰到埃莱奥诺拉。 “咦,你们出去了?你好些了吗?”她跑过来,“参观修道院去了?是不是很漂亮?” 这一串问题砸得游叙晕头转向,她简短回答,“好多了,看了,漂亮。” 埃莱奥诺拉有点不满,“怎么就一个漂亮!我们修道院可是全国最有名的景点之一,有人文历史还有艺术奇观……不说这个了,院长回来了,你们想现在去见见她吗?” 游叙一听这个立马来了精神,“那我们就去吧?要怎么称呼她?” “维斯孔蒂院长。贝拉·维斯孔蒂。”埃莱奥诺拉说,“你听说过阿尔法罗密欧没?他们的车标就是根据这个姓氏的家徽设计的,很古老又尊贵的哦。” 游叙抬头看了晏衡,晏衡目露茫然。 两个完全不懂那是什么的人选择了糊弄过去。 “哦哦哦。”游叙说,“好厉害。那她好相处吗?会不会太冒犯?” “你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吧。”埃莱奥诺拉吐槽,“豪车啊,跑车!唉算了……我们走吧?” 她带着两人往院长办公室走去。 这是一处单独的小楼,其实是整个修道院的行政中心,一楼是忙于行政事务的修士们,二楼才是办公室。埃莱奥诺拉站在门口,小心地敲了敲门。 里面站着一位女士。 她单看面容大约五十上下,棕色的发丝打理得一丝不苟,戴眼睛,没穿修士长袍,而是一身略显宽松的休闲西装。大概因为屋里有点热,她正把外套脱下来挂在衣钩上,看到埃莱奥诺拉进来,露出一个微微的笑容。 “怎么了?”她说,“这一路还顺利吗,孩子?” “院长,路上还算顺利,不过我有些事情要跟您汇报。”埃莱奥诺拉显而易见地拘谨起来,“这两位是华国来的朋友,游叙,还有晏衡。” 维斯孔蒂把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哦,很高兴看到你们,亲爱的客人们。”她说,“是什么事情呢?” 埃莱奥诺拉简要地说了一遍回城遭遇,省略掉了科斯塔家族那部分,着重强调了游叙的能力。 “院长!”她有点激动,“终于能收拾掉帕耳忒诺珀了!” 游叙没听明白。 “什么帕耳忒诺珀?” “哦,看来我们莽撞的埃莱奥诺拉没有提前和你们说过。”维斯孔蒂警告性地瞥了一眼埃莱奥诺拉,“帕耳忒诺珀是最近几个月一直在尤卡尼斯湾兴风作浪的海蠹,Ⅴ级,我们想了很多办法都没能解决掉它。眼看又是葡萄收获季,万一它再影响天气下雨……” 维斯孔蒂没说下去,叹了口气。 “总之,如果不解决掉帕耳忒诺珀,港口没办法通航,你们也不能出海寻找特西提。”维斯孔蒂说,“我们在这一点上,应该能够达成一致?” 游叙一把攥紧了袖口。 “维斯孔蒂院长。”她说,“为什么你们之前不能杀死它呢?” “帕耳忒诺珀是个非常狡猾的海蠹。”说到这里维斯孔蒂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它的歌声能够迷惑人类,所有近身攻击手段都不能起效,但如果在远处攻击它,它的动作又非常快,即使是最高明的狙击手都没办法一击击中弱点,可一旦错过机会,它就会藏起来,下一次变得更难。” 她郑重道,“所以我需要您的帮助,游叙。” 旁边埃莱奥诺拉也充满期待地看着她。 “但……但是……”游叙想说自己的预知能力到目前为止只有陷入濒死境地时才能触发,话刚要出口,又被她自己咽了回去,“好,我同意帮你们。” 维斯孔蒂松了口气。 “真是太感谢了。”她说,“我会让我们最优秀的狙击手帮你,埃莱奥诺拉,请你叫维罗尼卡过来。” 修道院最优秀的狙击手竟然是维罗尼卡么? “我早就猜到了!”埃莱奥诺拉一拍手,“维罗尼卡就在外面!” 办公室的门打开,维罗尼卡走了进来。 “院长。”她行礼,“我很乐意接受这项任务。” 她直起腰,游叙看到她戴了一双红手套,和之前在教堂里见到的那位嬷嬷一样,红得像火。维斯孔蒂给她批了必要的场地和道具材料,将单子交给她们。 “那就拜托你们了。”她嘴边漾起一丝笑意,“祝你们成功。” 她们从院长室出来。 “抱歉,游叙,我之前忘了提前告诉你。”埃莱奥诺拉有点低落,“是我太兴奋了,只顾着……” “没事。”游叙说,“反正不干掉它我们也没办法出海,对吧,晏衡?” 晏衡低下头。 “嗯。” “那现在你是想先歇歇,还是我们去熟悉一下狙击枪?”维罗尼卡问,她把头发扎起来了,“训练场就在那边,不然过去看看?” 游叙点点头,“好。” 她们走出去几步,游叙忽然发现晏衡没有跟上 来,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你不来吗?” 晏衡看了她几秒钟。 “你们先去。”他平缓道,“我一会就来。” 游叙微微皱起眉。 “好。”她没说什么,“那再见啦。” 晏衡静静看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 他转身,示意性地敲了敲,然后推开院长室的门。 维斯孔蒂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怎么了?”她说,“是还有什么需求么?” “不。”晏衡轻轻说,“我听闻您还有一项特殊的能力,所以想向您请教。” 他一字一句地说,“在游叙身上,您可看到了什么阴影?” 维斯孔蒂渐渐收起表情。 她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她的身份广为人知,可知道她能力的人却不多,莫非他也是ARC内部的成员么?可她之前从来没听说过。 “你……”她眯起眼,“是什么人?” “我之前在ARC行动部工作。”晏衡说,“我不会大肆宣扬。只是请求您确认,她的身上是否还洁净?” 阴影,洁净。这是修道院内部的用词。他一定非常了解她的能力。维斯孔蒂思忖片刻,审慎回答,“是的,她的灵魂依然纯白,没有任何阴影。你为什么要这么问?” 晏衡沉默。 “……非常感谢您。”他片刻后说,“那我告辞了。” 他慢慢走出办公室。 柱廊外面是草坪和乔木,一轮太阳已经慢慢走到了树梢上,从原来的金黄炫目变得橙红温润,余晖落在他身上,像一声叹息。 晏衡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余晖也慢慢挪开了位置,他完全站在阴影里。一只鸽子飞来落在旁边,好奇地歪头看着他。 他和鸽子对视一会,忽然问它,“你也想不明白吗?” 鸽子当然不明白这个人类在说什么。它见他没带吃的,就自顾自地梳理羽毛,扑棱两下翅膀,又飞走了。 晏衡直起身,往外走去。 游叙正在维罗尼卡的指导下学习怎么瞄准。 “瞄准线是直线,子弹弹道是抛物线。瞄准就是找到这俩的交点,所以瞄准线和枪管一定不是平行的,否则你的瞄准点和弹着点永远不会一致。”维罗尼卡说,“瞄准线和弹道通常会有两个交点,叫近0点和远0点。瞄准线与枪管的夹角变化会导致弹道抛物线的形状改变,所以这两0点的位置会随之变化,我们主要就是学习怎么选取这两个点……” 游叙仿佛在听天书。 维罗尼卡的语速并不快,上下起伏也不明显,听起来颇有种高中数学课的迷蒙和催眠……她觉得自己就要睡着了。 “哎,别管那么多,要不要开一枪试试?”埃莱奥诺拉在一旁兴致勃勃地撺掇,“知道开枪是什么手感之后,你慢慢就找到感觉啦。” “也可以。”维罗尼卡说,“这里面都是训练用的染色弹,只要不离得太近就不会伤害人体,你要不要试试?” 这是一个专门的打靶训练场,位于修道院一侧,现在没有其他人在,只有她们三个。游叙按照维罗尼卡的教导,趴在一摞沙袋上。 她不甚灵活地移动枪口,准星里出现了靶子的身影。 慢慢眯起一边眼睛。 “嘭!” 32. 我的天才女友 这一枪理所当然地歪了。 但好在没脱靶,只是偏出了十万八千里。 “不错嘛,第一次居然没脱靶。”埃莱奥诺拉把她从地上拉起来,“眼看天都快黑了,走,咱们去吃饭?” 维罗尼卡也说,“不脱靶已经很好了,我第一次开枪都脱靶了呢。” 游叙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们晚上吃什么?”她问。 “饿了吧,我带你尝尝我们的特色,还是维罗尼卡发现的。”埃莱奥诺拉狡黠地朝她眨眼,“走,去食堂。” 她们结伴往餐厅走去,期间不知道什么时候晏衡无声无息地回来了,走在游叙一侧,险些吓她一大跳。 “你就不能出点声吗?”她咬牙切齿,“鬼啊你?” 晏衡回以面无表情地一瞥。 “我出了。”他说,“你没听见。” 说完他用比平时更大一点的力道跺了下地面。 这声音混在埃莱奥诺拉和维罗尼卡的交谈声里,轻得和石子掉地上没什么区别。 游叙,“……” 游叙,“算了,我们去吃饭。” 修道院的餐厅倒是出乎意料的朴素,自助打饭台,十几张小桌,除了部分花纹和装饰以外,游叙恍然间还以为自己回到了大学。今天不是斋戒日,所以供应菜品里有肉和火腿,埃莱奥诺拉指挥她拿了黑麦面包、贝壳面、烤鹿肉、鳕鱼干、洋蓟沙拉、帕尔马森干酪,还有杏仁奶,满满当当摆了一盘子。 “我教你!”埃莱奥诺拉给她展示,“把面包掰开,往里面夹肉、沙拉还有干酪……绝对好吃!” 游叙学着她的样子也给自己二次加工了一份,一口咬下去,顿时眼睛一亮。 “唔唔,好吃!”她说,“维罗尼卡真是天才!” 维罗尼卡坐在她斜对面,闻言腼腆地笑了一下。 “我听说你们华国那里也有类似的食物。”她说,“是叫……肉佳摩?” 游叙扑哧笑了出来。 “是肉夹馍啦。”她说,“肉、夹、馍。不过那个里面的馅都是剁得碎碎的肉,有的地方也会加别的东西,都是蔬菜的话呢,就叫菜夹馍。” 维罗尼卡跟着她的语调学,“菜、佳、馍?” 游叙跟她比了个大拇指。 一顿愉快的晚饭就在吃吃喝喝中结束。游叙端着自己没喝完的杏仁奶,晃晃悠悠回了宿舍。 来到伊特这么多天,今天才算是好好安顿下来了。游叙痛痛快快洗了个澡,回来的时候正碰见埃莱奥诺拉。 她鬼鬼祟祟地把她拽进房间。 “怎么了?”游叙莫名其妙,“你的翅膀好了?” “好了,回来就找了医务室帮我看了看……我不是想说这个啦。”埃莱奥诺拉小声说,“你没跟维罗尼卡说科斯塔家族的事吧?” 游叙歪了下头,“没有。你问这个干什么?” “呼,那就好。”埃莱奥诺拉松了一口气,“维罗尼卡的家人就是因为家族放高利贷死掉的……” “什么?”游叙紧张起来,“可她去接我们了呀?” “我骗了维罗尼卡,说我只是被波及抓进去的。”埃莱奥诺拉有点沮丧,“但我不知道她信了没有。总之,你可千万别说错,跟那个小哥也说一声。” “我知道了。”游叙点点头,“可你这么一直瞒着也不是办法吧?” 埃莱奥诺拉长长叹了口气。 “我也不想选择这个出身……”她无精打采地说,“等以后我会找机会告诉她,但肯定不是现在。等帕耳忒诺珀被收拾掉之后吧,之后再说……” 她拖拉着脚步离开了游叙的房间。 游叙目送她出门,给晏衡发了条消息。 唉……不管那么多了,睡吧, 第二天早晨起来,乌云密布,看着要下雨。 “这天气不对劲。”维罗尼卡看着天空,微微蹙着眉,“按理来说,这段时间都不会有雨才对。” 游叙高中时地理学过这个,理论上讲现在贝拉塞应该处于高温少雨阶段,的确不应该有雨。她问维罗尼卡,“是因为帕耳忒诺珀么?” “除了它,我想不到别的解释。”维罗尼卡神情凝重,“来,我们继续练习。” 游叙再次趴到沙袋上。 晏衡站在远处静静看着。 埃莱奥诺拉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在他旁边饶有兴趣地问,“之前我就想问了,你们是情侣?” 晏衡回答,“不是。” “不是啊?不是你还这么护着?”埃莱奥诺拉打量他,“你还真是个让人看不透的人。话说,游叙负责狙杀帕耳忒诺珀,那肯定还有一个需要贴身保护她的,你愿意么?” 晏衡瞥了她一眼。 “不用你说我也会做。”他声音没有一丝波动,“但你们不要想利用她做任何其他事。” 埃莱奥诺拉眯起眼。 “你……”她说,“你究竟把我们想成什么地方啊?我们是正规场所好不好?” 晏衡目光钉在她身上。 “一个正规场所不应该让一个毫无战斗基础的人上战场。”他语气沉了下去,“更何况,那是Ⅴ级异常物。你们知道Ⅴ级异常物的伤害性有多强。” 埃莱奥诺拉慢慢收回笑容。 “所以呢?”她反驳,“你觉得我们应该放过这个机会,让我们的人毫无希望地丢掉性命?让葡萄的丰收季一直下雨,然后把一年的心血都烂在地里?港口一直不能通航,渔民全部饿死?这是你希望看到的吗?” 晏衡加重了语气,“那是你们的事,不该牵扯到她。” “我再说一次,这是游叙自己选的!”埃莱奥诺拉强行压抑住怒火,“我们没有逼她!而且她的天赋是上天赐予的礼物,凭什么不能用?我们的人就该白白送死?” 一只白鸽扑棱着翅膀从她身边飞往天空,晃悠悠飘下几根雪白羽毛。在没什么规律的枪响里,远处是唱诗班的歌声,孩子们还没下课。 晏衡重新看向训练场。 游叙正在练习开枪,昨天她最多只能打到一环,今天已经能稳定在三环了。他从来没在她脸上见到过那样的表情。 以前……他见到最多的就是她的下巴。 一截从黑纱下探出来的下巴。 “我……”晏衡停了一下才说,“我会保护她。” 埃莱奥诺拉敏锐地察觉到了变化。 她不清楚这变化是怎么产生的,但不妨碍她抓住它。她说,“如果你愿意,那边还有一个训练场, 你可以和我们的修士练练。” 晏衡沉默几秒。 他问,“在哪?” 一天结束,游叙揉着肩膀从地上爬起来。 “一会我带你去医务室看看,这个得小心伤到骨头。”维罗尼卡说,“我们去吃饭吧?” 一说这个游叙立刻来劲了,她和维罗尼卡一起把狙击枪拆开放进箱子里,问,“今天吃什么?” 维罗尼卡看了她一眼,微微翘起一点唇角。 “今天吃好的。”她慢悠悠地说。 到了食堂游叙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今天是斋戒日,放眼望去,满厅全都是蔬菜,一片碧绿,她觉得自己此时的脸色想必也是一个颜色。 “维罗尼卡是不是骗你今天吃好的?”埃莱奥诺拉看到她的表情,大笑,“来吧,入乡随俗,我们的嬷嬷们做蔬菜也是一把好手。” “我可没骗。”维罗尼卡悠然自得道,“总是吃肉也不行,蔬菜能帮助肠胃蠕动,还能补充维生素,难道不好?” 埃莱奥诺拉笑嘻嘻地叉起一团沙拉放她盘子里,“那你帮我吃。” 维罗尼卡看她一眼,端起一旁的鹰嘴豆泥放她面前,“礼尚往来,这个给你。” 埃莱奥诺拉瞬间脸色变得和游叙一样。 “你真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她拖长了调子,视死如归地吃掉一口豆泥,“不行,你也得把沙拉吃掉。” 维罗尼卡脸上细微的笑容掉了下去。 互相伤害完,这顿没什么滋味的晚饭总算吃完了。 游叙从医务室出来,感觉自己肩膀上的疼痛好像蒸发一样消失了大半,不可谓不神奇。她活动着胳膊,回到自己宿舍,远远看到有人在门外等。 那个身量和个头……除了晏衡也没别人了。 她有点奇怪。 “你找我有事?”走近了她才看见晏衡手臂露在外面的部分有一大块青紫,顿时一惊,“你胳膊怎么了?和人打架了?” 晏衡没看那块淤青,回答,“闲来没事,和别的战斗修士练了练。” 游叙开门进屋,让他进来,问,“练的结果怎么样?” 晏衡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 游叙,“……” 她真怕他明天被联合起来一块暴打。 “你有什么事找我?”游叙说,“不能就是为了这个淤青吧?” 晏衡盯着她看了一会。 笃定道,“你没吃药。” 游叙一惊。 “我吃了!”她大怒,“我允许你监督我不是为了让你污蔑我的!你不要以为咱们一块在外就能随便给我……” “你的止痛药,六个小时吃一次,中午没吃。”晏衡打断了她,“现在到新的服药时间了。” 游叙,“……” 她分明记得中午没跟他碰面啊?他怎么知道的? “你是为了保持开枪姿势标准。”晏衡说,“但不行,你得吃。” 不是,他到底怎么看出来的?这人的眼睛原来不是只会盯着敌人和危险看啊? 游叙眯起眼。 “你怎么知道我中午没吃的?” 晏衡沉默片刻。 “你下午开枪姿势和上午一样。你知道顶那里会疼。” 33. 跃动青春 游叙生平第一次有被放在显微镜下观察的错觉。 晚上做了一宿自己被晏衡放到手术台上拆开解剖的梦,第二天起来的时候脑子还有点晕……胃里翻江倒海,有种难以言喻的黏腻的恶心感,不知道到底是因为那句话,还是病。 晏衡真的有点可怕,他像个控制狂。 “晚上没睡好?”维罗尼卡问,“今天的姿势好像不太对呢。” 那是因为早上在活体监控的监视下吃了止痛药。游叙心想。 维罗尼卡很耐心地一一纠正她,笑着说,“你学得很快嘛,现在基本都能打中七环了。下午我们换移动靶试试?” 游叙惊恐抬头,“这么快吗?” “不要小看自己,移动靶没那么难的。”维罗尼卡说,“试试嘛,不行我们再换回来。” 游叙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她说。 中午几个人照常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今天终于不是斋戒日了,游叙吃东西地动作都快了几分。埃莱奥诺拉看了会手机,忽然拿勺子敲了下碗。 几个人同时看她。 “我看你是想被嬷嬷教训了。”维罗尼卡微笑,“用不用我帮你叫她来?” “哎哎哎好□□,不要这样嘛。”埃莱奥诺拉往她身上拱,“我有事要说,真的是大事!” 维罗尼卡拎着她领子强迫她坐好。 “什么事?”游叙问,“现在就要宣布,你要篡位院长?” 埃莱奥诺拉朝她丢过去一团卫生纸。 “什么话,说出去我当场就会被玛丽嬷嬷处死。”埃莱奥诺拉嘀咕,“是这样啦,院长说观测到最近可能会有一波海蠹潮,你想去练练手吗?” “海蠹潮?”几乎不参与她们平时对话的晏衡难得开了口,“多大规模?危险吗?” 埃莱奥诺拉还惦记着之前和晏衡的那场谈话,对他没什么好脸色,“小规模,应该冲不到枪崖上来。游叙,你要不要试试?” 游叙想到自己最近的训练成果,一咬牙,“好。什么时候?” “一周到十天吧。他们也预测不了那么准。”埃莱奥诺拉说,“不过这次帕耳忒诺珀应该也会出来,它越到热的时候越活跃。” “那到时候我要怎么做?”游叙问,“不是说它很狡猾……要是我失手了怎么办?” 埃莱奥诺拉要说话,被维罗尼卡敲了下手背。 “训练时用的那种染色弹。”她说,“只要你能命中它的要害,那我们就有机会。” 游叙重重点了下头。 “好。” 到了下午果然维罗尼卡换成了移动靶,彩色靶子满地乱跑,看得游叙眼晕。她勉强支撑着打了几枪,维罗尼卡过来叫了停。 “太快了?”她说,“调慢点再试试吧。” 她的目光在游叙身上停留了一会。 游叙察觉到,抬头,正与她那双尤卡尼斯湾一样碧蓝色的眼睛对上。 她直觉维罗尼卡此时心情一般。 “怎么?”她有点迟疑地问,“是结果很不好吗?需要加练吗?” 维罗尼卡嘴角边的笑意慢慢消失。 “不。”她轻声说,“是很好。” 她走到一边去调节靶子的移动速度。 游叙看着她的背影,轻轻皱了下眉。 训练场里没有其他人在,只能听到旁边的场地里不时传来人们交手时的怒吼和碰撞声。贝拉塞八月份的太阳火辣辣的,要是直接晒在身上能脱层皮。游叙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看到不远处晏衡正往这里过来。 他穿了件紧身的黑色短袖T恤,工装裤,估计刚才是上旁边找人对练去了。 游叙忽然抬起枪口,对他开了一枪。 嘭! 晏衡停下脚步,一颗训练弹在他前面三四步远的地方击中地面,蹦跶着跳起来,啪嗒啪嗒滚远了。 他抬眼看游叙。 游叙拉起护目镜,对他挥了挥手。 晏衡在原地停顿片刻,朝她走过来。 “你决定要参加训练了?” 游叙莫名其妙,“我不是一直在参加吗?” “不。”晏衡说,“我是指海蠹潮。” 游叙没搞明白他想说什么,“肯定要参加呀。不参加怎么能以后一击毙命帕耳忒诺珀?” 晏衡看了她一会,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气音,听起来像是在叹气。 他居然在叹气! 真是苍了天了,人形机器也有情绪? 游叙瞪他,“你什么意思?你有意见?” 晏衡的眼珠像两颗黑曜石,“你的身体,能撑住吗?” 哦,原来是这意思,质疑她来了。 游叙冷笑。 “生命中总是有这样的时刻,每个人都必须成为某种战士。——沙法克,《失踪树木的岛屿》。” 晏衡,“……” 看他的眼神就知道机器人数据库里没这句话。 他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 游叙有心想给他后背来一枪,想了想还是算了。转头一看,维罗尼卡在不远处站着,看到晏衡离开才慢慢走过来。 他们刚才对话用的中文,维罗尼卡应该是没听懂。 “你们吵架了?” 游叙摇摇头。 “没事,我们继续吧。” 维罗尼卡却没有立刻开始。 “真不错。”她轻轻说,“他在为了你的安危着急呢。” 游叙从刚才开始就觉得她不对劲,这句话一出,她顿时更不舒服了。她用力抓了一下狙击枪的握把,问她,“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维罗尼卡看着她,“你看出来了?” “我……我又不傻。”游叙用力咳嗽一下,“你对我有意见?是哪方面的?我训练速度太慢了么?” 隐隐约约的游客说话声从几百米外的圣母墓传来,风吹过训练场旁边的罗马松和欧洲栗,哗啦啦响。淡金色的碎光在游叙发梢和睫毛上跳跃,额头上有淡淡的反光,那是汗水。她的眼睛周围被护目镜卡出一道浅浅的印,发红,如果汗落下去会很痒。维罗尼卡突然有些语塞。 “不……”她轻声说,“是太快了。” 游叙迷惑不解地看着她。 “你知道吗,在你来之前,埃莱奥诺拉一直觉得我是那个能杀死帕耳忒诺珀的人。”维罗尼卡忽然蹲下身,靠近了她,“因为我的枪法是全修道院最好的,在枪崖上,只有我的子弹能穿过海蠹潮,精准地命中它。” 游叙慢慢瞪大了一点眼睛。 “可是,可你出现了,进度还这么快……”维罗尼卡用力咬了下嘴唇,“你还能,你还能看到……” 游叙懂了。 这就是那个叫什么……排他性吧?本来维罗尼卡和埃莱奥诺拉是最好的朋友,现在她出现了,维罗尼卡觉得自己被冷落了也很正常… … “那个,你别伤心啊。”游叙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城外农庄的那个夜晚,这对挚友怎么都这么不让人省心,“我早晚会走的,而且这个特殊能力也不是想用就能用。再说了,你和埃莱奥诺拉之间要是那么轻易就能被撬开,那还叫好朋友么?她叫你□□哎,我听说这是很亲密的昵称吧?她到现在还是叫我全名呢……” 维罗尼卡看了她一会,忽然扑哧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她撑着沙袋,还是有止不住的笑意从眼睛里流淌出来,“你知道你安慰水平很差劲吗?” 游叙,“……” 一定要这么说出来吗,她也是要脸的。 “不过你说得对,你早晚要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维罗尼卡这么说着,但不知为何嘴角却是向下的,“我和埃莱奥诺拉……还是最好的朋友。” 游叙有点不是特别想理她,但出于教养还是应了,“那是当然的。” 维罗尼卡站起来,要往操作台那边去,忽然停下,转身。 “你知道吗。”她笑意盈盈,“一开始移动靶那么快,是我故意的。” 说完她悠悠然走了。 游叙,“……” 至于吗。 亏她还觉得是自己水平不够,打不中靶子需要多练习。 她真的觉得自己好冤。 一天的训练过去,到了傍晚,埃莱奥诺拉来找她们的时候,颇感意外地围着维罗尼卡转了几圈。 “□□,我怎么觉得你今天心情这么好?” 维罗尼卡正在一一把机器关掉,闻言抬头,“怎么,我之前心情不好么?” “不好说,总之肯定没有今天好。”埃莱奥诺拉摸着下巴,“你们今天训练进度很明显?还是说有我不知道的好事发生了?” “有好事,但这个好事不能告诉你。”维罗尼卡提起装着步枪零件的箱子,“倒是你,忙活什么去了?” 埃莱奥诺拉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你们看,我给你们带回来了什么?” 她神神秘秘地从怀里拿出什么东西。 游叙好奇地凑过去。 只见埃莱奥诺拉从怀里掏出一盒……呃……中伊双语拼读识字卡? “之前□□不是想学中文吗?这个东西很有用,游叙可以帮你纠正发音。”埃莱奥诺拉兴致勃勃,“而且万一游叙想学伊特语,也可以反过来利用哦。” 游叙和维罗尼卡双双无语地看着她。 “干什么,这个真的很实用好不好。”埃莱奥诺拉说,“城里都很少有卖的,我转了一大圈才看到呢。” 游叙,“你,或许不知道,有一只绿色猫头鹰?” 埃莱奥诺拉,“……?” 埃莱奥诺拉,“什么猫头鹰?猫头鹰还有绿色的?” 维罗尼卡,“那不就是邻国多嘛,我都知道。” 埃莱奥诺拉,“什么——你竟然都知道?” 维罗尼卡,“我知道很奇怪吗?哎哟!” 游叙,“啊!卡片掉了!全撒了!快捡!” 埃莱奥诺拉,“不许!让□□捡!坏人啊!” 她们三个笑着闹着说着话把器材都收拾好,往食堂的方向走去。远处一轮落日悬在半空,洒下温柔的橘色光辉,把整座修道院染得通体灿烂,雪白大理石上,圣母雕像的眼中也像是泛起一点火光。 鸽子拍着翅膀,扑啦啦地飞上天际去了。 34. 浮士德 朝阳升起,又是新的一天。 游叙趴在沙袋上打靶,嘭! 维罗尼卡用力鼓起掌来。 “十环!” 她举起手,朝游叙比划了一个手势。 游叙慢慢直起一点身体,拉起护目镜,笑了。 “下面我们就可以进行更深层次的练习了。”维罗尼卡走过来,递给她一盒新的弹药,“试试这个。” 游叙从里面拿出来一枚,放在眼前打量,“这是什么?” “染色弹,攻击性接近没有,适合实战。”维罗尼卡把她从地上拉起来,“走,咱们试试去。” “实战?” 游叙借她的力从地上爬起来,迷惑不解,“怎么实战?不是说帕耳忒诺珀平时不出现吗?” 维罗尼卡神神秘秘地一指天上。 二十分钟后。 “你这体力也太差了,到底是怎么一路跨越半个地球来贝拉塞的啊。”维罗尼卡颇感无奈,伸手把气喘吁吁的游叙拽上来,“慢点吧。” 游叙眼前一阵阵发花,感觉腿都不是自己的,靠在墙上喘了好一会才勉强恢复过来。她苦笑,“没办法,天生的。” 维罗尼卡还提着重达二十公斤的狙击步枪箱子。她摇摇头,没说什么,打开箱子开始组装。 游叙慢腾腾挪到她身边,打量四周,“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她现在所处整座修道院最高点,远处的枪崖、海湾,近处的柱廊、草坪全都一览无遗,正是钟楼。还真让晏衡那个乌鸦嘴说中了,这地方确实适合狙击。 “咱们院里最多的就是那些,很适合练手。”维罗尼卡指向远处,“开始吧?” 游叙定睛一看。 “你是说……鸽子?”她不太确定地说,“但是不是院长特地弄来搞氛围感的……” 维罗尼卡轻笑。 “这些鸽子经常被人喂,一个个都圆滚滚的,有的都飞不起来了,院长早就在想要怎么给它们减肥。你用它们练手,不是正好?” 游叙架好枪,有点警惕地看她一眼。 “那我可真开枪了。”她说,“这次不是你故意整我吧?” 维罗尼卡一愣,笑起来。 “这次真不是。”她帮游叙调整好姿势,“我提前跟院长说好了,你就尽情开枪吧。” 游叙低下头。 洁白成群的鸽子在草坪上走来走去,远远看去像一大团一大团的云。它们有的在翻草地里的虫子吃,有的悠闲梳理羽毛,有的则跟着游客讨要食物,忽然,嘭! 鸽子们受到惊吓,顿时全都扑啦啦飞了起来。 钟楼上的狙击手随之调整枪口。 嘭! 其中一只鸽子大叫一声,身上被溅开一团红晕。它晕头转向地在天上扑棱几圈,忽然又发现自己没受到任何伤害,顿时放松下来,跟着族群落到了其他地方。 它落在院长办公室窗前。 维斯孔蒂微笑着看着这只鸽子。 “那个女孩比我想得更出色。”她轻轻说,“不过几天,竟然能做到这种程度。” 办公室静悄悄的,只有很浅的呼吸声。 “你来找我,不是为了她而来的吗?”维斯孔蒂转向门口,“还是说,你另有要事?” 晏衡往前走了一步。 “我这次来,是想请您看看我。”他说,“我的灵魂。” 维斯孔蒂眯起眼睛。 她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敲了敲桌面。 “有趣。”她说,“我的确在你身上看到了点不一样的。但不是什么坏事。” 晏衡抬眼望着她。 “不过。”维斯孔蒂洁白的牙在阳光里微微闪动,“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晏衡沉默。 “我有一件情报或许可以与您分享。”他说,“一个月后,贝拉塞的市长将死于心脏病。” 办公室刹那间寂静无声。 维斯孔蒂放在桌上的手骤然捏紧,又缓缓松开。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她低声道,“这就可以解释了。你身上的确有阴影,我之前并不能看清是什么,如今我可以笃定,那是时间。” 晏衡睫毛一颤,“时间?” “对。”维斯孔蒂揉了揉太阳穴,“一片沉黑的,时间。它已经与你的灵魂合二为一了。” 晏衡在原地站了一会,又问,“那您是否看得出来,是谁留下的?” “是谁?” 维斯孔蒂露出奇怪的微笑,“我可以肯定,不是异常物,不是天使或恶魔那样的东西……是人,也非人。” 晏衡表情丝毫未变。 维斯孔蒂见状有些无趣,“现在你知道了。还有什么想问的?” “没有了。”晏衡垂下眼,“告辞。” 他离开院长办公室,前往钟楼。中间时不时有鸽子的尖叫声在头上响起,他抬头看了一眼。 一只鸽子身上被染成了明黄。 这就是游叙说的实战练习吗?用鸽子? 他揉了揉眼睛,走进钟楼。 爬过一阶阶狭窄陡峭的楼梯,眼前骤然一亮,前面两个人同时转过身来,正是游叙和维罗尼卡。 “你怎么过来了?”游叙朝他摆摆手,“今天没训练?” 晏衡习惯性地从上到下扫视过她全身,没吭声,只是站近了一点。 维罗尼卡目光从他们两个之间来回跳跃几下,翘起一点唇角,后退两步到角落里,转向外面。 晏衡凑近游叙耳边。 “理论都是灰色的,唯有生命之树常青。——歌德,《浮士德》。” 游叙呆了一下。 她看过晏衡微微发青的眼下,难以置信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晏衡没再重复。 他说,“记得吃药。”然后转身下楼,噔噔噔的脚步声由近及远,很快听不见了。 维罗尼卡往楼梯间里看了一眼,问游叙,“结束这么快?” 游叙这时候才反应过来晏衡刚才说了什么,她抓紧了步枪的握把,忽然看到晏衡的身影从钟楼里走出来。 她面无表情地把子弹上膛。 维罗尼卡还在状况外,“要继续吗?今天你的训练成绩不错,下午休息……” 瞄准镜里出现晏衡的背影。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停下脚步,就要回头。 游叙扣下了扳机。 嘭! 一团红色在晏衡裤腿上炸开,把他的鞋和裤子都染成鲜亮无比的火红色。晏衡低下头看了看,又抬起头来往这边望来。游叙在瞄准镜里和他对视片刻,慢慢放下了枪。 她转头看向维罗尼卡,“你刚刚说什么?” 维罗尼卡不知道为什么声音比平时小,“没什么……就是下午休息吧?” “行。”游叙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维罗尼卡和她一起把东西收拾起来,还是没能忍住好奇心,问道,“他到底跟你说了什么,你这么生气?” 游叙莫名其妙,“我没生气啊?” 维罗尼卡差点以为是自己对人类行为的理解出了偏差,她指指楼下,“那你为什么开枪打他?” “那也叫生气吗?”游叙思考了几秒,“不知道,就是那一会看他很不爽,很想用枪打他。” 维罗尼卡,“……” 那这就是生气了啊! 维罗尼卡瞥她一眼,压下嘴角的笑意,“嗯,好吧。那我们把东西收回去。除去打晏衡那一枪不算,一共开了41枪,命中率65.9%,很不错。” 游叙注意力立刻被转移,“真的吗?” “那当然,这可都是活的鸽子。”维罗尼卡提起箱子往下走,“走吧,我们先去医务室,然后歇歇。” 两个人下了钟楼,等一切都收拾妥当,游叙立刻回宿舍睡了个天昏地暗,直到有人敲门才迷迷糊糊地醒过来。 外面天已经黑了,一看手机,晚上八点。 她赶紧爬起来去开门。 外面的人是晏衡。 他拿了一份饭,递给她,“维罗尼卡让我给你。” 游叙接过来,看到他小臂上多出不少青紫淤痕,有些甚至都重叠到了一起,看起来颇为瘆人。她把饭盒放到一边小桌上,朝他勾勾手。 “你胳膊怎么回事?这么严重。我给你涂点药吧。” 晏衡迟疑了两秒才进来,在一旁的椅子上 坐下,“今天和他们多练了一会。” 游叙掏出碘伏棉签熟练地掰断,给他擦药,“怎么?他们得罪你了?” “没有。”晏衡说,“心情不好。” 游叙动作一顿。 “心情不好,你?”她惊奇道,“我还以为你不会有这种人类情感呢。” 晏衡抿了下唇角。 “你在钟楼上,为什么对我开枪?” “你管我呢?”游叙瞪他,“之前也没见你问。” 晏衡沉默片刻。 “你生气了?” 游叙一下没控制住力度,明显感觉到手下肌肉一绷。 “你是来兴师问罪的?”她把那根棉签丢掉,指尖沾了点碘伏,触感很奇怪,“我受了你的保护就该对你百依百顺?你知道我的病以后就可以随意摆弄我?你是这么觉得的?” 房间里只有一盏小灯亮着,暖黄光晕在游叙身后平稳而持续地漫开,和黑夜无声融为一体。现在这个时间段修道院的对外参观渠道已经关闭了,柱廊上很安静,只有窗外树冠摇曳时像下雨一样沙沙轻响。晏衡盯着游叙的脸看,摇头。 “我没这么想。” “那你是怎么想的?世界上的一切都应该随着你心意运行吗?包括我的命?”游叙微微压低脸庞,“你想我死时我就该死,你想我活我就必须活?” 晏衡动了下手臂,淡淡的碘伏药味升起来,让他的喉咙发紧。 “游叙。”他平铺直叙地喊她的名字,“要怎样才能心平气和面对杀死自己和亲人的凶手?” 游叙愣住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谈这个话题。它藏在万春山的雪下面,藏在派出所的询问室桌子下,藏在长青市一家家常菜馆子的烟雾里,它幽灵一样躲藏着,但总是会被拖出来的。它现身时势必会带来刀锋和火光,把一切看似完好的事物重新烧得鲜血淋漓。游叙听见自己像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一样用力咳嗽了几下。 “你……你在说……”她语无伦次,脚下胡乱动了动,手肘磕了下墙,“晏衡,你不能用我没做过的事审判我!” “对我来说已经发生了。”晏衡的眼珠里映出小灯的影子,两缕橙色的火苗,“我亲眼见过。” 游叙不知道为什么,她发出奇怪的笑声。 “所以呢?所以一个一无所知的人就该死了?你还是觉得我不无辜,是吧?我还是那个灭世的大魔头,对不对?你是这么想的吗?” 晏衡低声说,“我没有……” “那你这是在做什么?为什么要在万春山上挡了先知那一下,为什么要放弃杀我,为什么要跟我来伊特?”游叙的问题连珠炮一样射出来,脸颊上泛起激动时的血色,“你在干什么,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晏衡稍稍蹙起眉,视线扫过她手肘,站起来试图扶她肩膀,“你今天好像有点激动……” 游叙不得不仰起头看他,她猛地后退一步,感觉自己的脊背贴在门上才好受一些,“我真没办法理解你在想什么,晏衡。你要是想杀我你就动手,你不要这么折磨我了行不行?你觉得我们之间没事了?没有,晏衡,我告诉你,没有!我没理解你,我只是暂时原谅你而已!你不要以为我们同行就可以随意摆弄我,不可能!” 晏衡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你要搞清楚你到底在看谁,晏衡。”游叙一字一句地说,“是我,还是那个杀死你的罪犯?” 房间里陷入可怕的静寂,游叙听见嘭嘭嘭的跳动声,过了几秒她才意识到那是她的心跳声。 她往旁边两步让开门口,指着外面,“现在你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晏衡没动。 他目光在小桌和她的背包上来回跳跃,冒出一句,“你今天的药……” “出去!” 游叙简直是在透支自己肺里的空气,说完后立刻又咳嗽了几声。 晏衡不再说话。他慢慢走了出去。 游叙重重关上门。 后退几步,扑通一下坐在床边。她看到自己的指尖摊开在膝盖上,沾了一点棕色的药液,飘出淡淡药味。她胡乱抽出张纸擦了擦,深深把脑袋埋了进去。 那点药味持续未散,整整一夜。 35. 夜色温柔 第二天早晨起来的时候游叙挂着俩巨大的黑眼圈。 她的kindle彻底坏了,一片漆黑,什么也显示不出来,给她原本就恶劣的心情又刺了一刀。 埃莱奥诺拉凑近她,尝试摸了一下她的眼下,“是真的啊?我还以为你蹭上灰了。” 游叙蔫蔫地在座位上坐下,没精打采地说,“当然是真的,谁会把灰蹭在这个地方啊?” “所以是发生什么事了?”埃莱奥诺拉惊奇道,“昨天晚上院里很平静啊……□□?” 维罗尼卡在她身边坐下,拿来一杯杏仁奶递给她,“还能是什么,吵架了。” “吵架?”埃莱奥诺拉迷惑不解地打量了一圈游叙,再看看她旁边的空位,恍然大悟,“哦,你和晏衡吵架了?真稀奇。” “这有什么好稀奇的。”游叙接过维罗尼卡给她的杏仁奶,“人和人之间还不能有点摩擦了?” “别人是这样,你俩可未必。”埃莱奥诺拉哼笑,“你说是吧,□□?” “确实,你俩关系真奇怪。”维罗尼卡说,“肯定不是情侣,但也不是朋友,你们到底为什么一块出门啊?” 游叙长长叹了一口气。 “你们可以理解成我欠了他的钱。”她脑袋都快耷拉到桌面上了,“但他也欠了我债,我们互相还债,互惠互利。” “理解不了。”埃莱奥诺拉摇头,咬了一口面包,“我还以为你这种人不会用别人的钱呢。” “这个说起来有点复杂……”游叙一只手托着腮,一只手握着勺子戳盘子里的沙拉,“唉,说不清楚。” 维罗尼卡和埃莱奥诺拉对视一眼。 “好吧。安诺,你之前不是说有大事要说来着?” “哦哦,对,我差点忘了。”埃莱奥诺拉急忙翻出手机,“嗯……海蠹潮的日期估测出来了,在大后天。你们练得怎么样了?” “比我肯定是还差一点,但还不错。”维罗尼卡淡定自若道,“可以让她试试。” “再过几天就是圣母升天节了,游叙,你可得加油。”埃莱奥诺拉拍拍游叙的手背,“本来预定的有很多活动,要是解决不掉帕耳忒诺珀,就全都白准备了!” 游叙感觉自己背上突然压了一座山。 “好……好的?”她结结巴巴地说,“圣母升天节是什么?” “就是圣母登天的日子。”埃莱奥诺拉解释,“圣母解决了海蠹,庇护了人类,那最后肯定是要去天堂的呀,那一天就是圣母升天节啦。” 那就是圣母尤卡尼斯死去的那一天么?游叙心想,又问道,“城里会有什么活动?” “超级多,到时候会有集市、表演,还有烟花。”埃莱奥诺拉说,“不过那都是后面的事了,要是海蠹不能驱除……” “好好好,我知道了。”游叙往嘴里扒了两口饭,“我们吃完饭就去训练,好吧?” 三个人在旁边嬷嬷的监视中把盘子放回原处,正要出门时碰见了晏衡。他还是那一身简练打扮,手臂露出来,一股浓得散不开的药味。 埃莱奥诺拉停下脚步,正在思考要不要打招呼,就见旁边游叙一顿不顿地往前走了,和晏衡擦肩而过,眼睛都没往那边瞥。 “哇哦。”她紧走两步跟上游叙,“你们真吵架了啊?” 游叙莫名其妙看她一眼,“这还有真的假的?” “主要是我真想不明白你们会因为啥吵起来。”埃莱奥诺拉说,“你们之前不是还挺和谐的么?” “他管太多了。”游叙面无表情地说,“如果有人连你一天三顿饭吃什么这种事也要管的话,我不信你不烦。” 埃莱奥诺拉想象了一下那种场面,打了个冷战。 “你说得对。” 把埃莱奥诺拉敷衍过去,游叙跟着维罗尼卡来到训练场。这几天她们的训练项目没别的了,就是练精准度,也就是说,修道院的鸽子要倒大霉。 “今天早上院长跟我说,有人在X上发帖说我们修道院虐待动物。”维罗尼卡深深叹了口气,“所以又紧急找了另一批子弹出来,着色面积更小,但是口径只有0.338英寸,必须要换枪,用来对付帕耳忒诺珀的话,可能杀伤力不够。” 她从仓库里拿出另一个箱子,里面是把看起来有点旧的枪,但是保养得很好。它的枪托很特殊,和游叙平时用的那种不一样。 “这是AWM,你可能听说过。”维罗尼卡爱怜似的轻轻拍了拍枪身,“以前只有我用它……试试?” 游叙摸了摸,手感冰凉。 “那我们原来用的那种是什么?” 维罗尼卡挑起一边眉毛,“□□M107反器材狙击步枪,被改装过……原来你不知道啊?这几天也没问?我还以为你认识呢。” 游叙,“……抱歉。” “有什么好道歉的。”维罗尼卡重新把那支AWM装回箱子里,把弹药扔给游叙,“拿着。” 游叙打开弹夹,从里面拿出来一枚看了看,同情地看向维罗尼卡。 “你们也是挺不容易的。”她说,“走吧。” 她们又上了钟楼。 今天天气不好,从早晨起来开始就一直有雾,天空铺着一层灰白阴云。从钟楼上看不清尤卡尼斯湾,只能远远眺望到枪崖,但是也看不清楚,原本那种几乎能流淌出来的翠绿色变成了苍青,游叙微微皱了下眉。 “海蠹又开始活跃了。”维罗尼卡说,“我们尽快开始吧。” 换了枪之后游叙有点不太适应,一开始空枪率不低,直到下午才慢慢好了起来。之后两天就是训练。开枪。鸽子染成彩色。换子弹。纯白的鸽群变成多巴胺配色。换枪。子弹上膛。地面也染上了色。再开枪。 直到演习的前一天晚上,游叙没吃好,胃里好像塞了一大团草似的,冰凉。 “别紧张,这事也不是你自己能做得来的。”维罗尼卡安慰她,“就像我们之前说的那样,按流程来就好,我会在附近看着你的。” 游叙点点头。 晚饭结束,她们各自回宿舍。游叙走到柱廊的时候远远看见晏衡,她在原地停留两秒,转身走了。 还是散步去吧。 她仍然不想看见他。 尽管贝拉塞白天很热,但大约因为是海滨城市,晚上倒是凉风习习,很舒服。游叙顺着柱廊一路走到圣母墓附近,风里飘来草木混合着花香,没了白天拥挤的游客,这里变得静谧又安宁。游叙找了个边角 处坐下,这里栽了几棵大型月季,株型很高,坐下去的时候就好像淹没在花束里,一时间好像肌肉都放松下来了。 天色黑了,因为今天有云,所以没有月光,很暗,唯一的光源来自修道院,到达这里时也变得模糊不清。 游叙在花丛里坐了一会,抬头看着天空,还是觉得胃里不舒服,一阵胀又一阵沉。她正在思考要不要吃点药,忽然听到有人说话。 谁?现在不是已经关闭参观了吗? 游叙往外侧了侧身子,想听听他们在说什么,然而传到耳中的却是一堆叽里咕噜响的单词……她把翻译耳机摘下来,这才发现已经没电了。 ……对,下午它提醒过,但她完全忘记这回事了。 好吧,既然上天不让她听八卦,那还是尊重别人隐私吧。游叙把没电的耳机揣进兜里,刚想重新缩进花丛里,蓦然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 埃莱奥诺拉的声调要更丰富,音色也清亮一些,这是……维罗尼卡? 游叙本来不想窥探朋友秘密,但她真的很好奇,不然就看一眼?看看她到底在和谁说话? 她自己说服了自己,悄悄又探出脑袋。 因为光线不足还是背光,她看不清维罗尼卡对面到底是谁,不过还是能大致判断出是个男人。那个人身形很壮,说话声音低沉,也很简短。游叙目测那人起码要一米九。 那是谁?维罗尼卡的男朋友?可是没听说她谈恋爱了呀? 她还在暗中猜测,两个人的音调突然拔高,像是吵了起来。紧接着那男人从口袋里拿出什么,一把塞到维罗尼卡手中,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是在干什么?分手?吵架? 碍于角度,游叙看不见那人到底给了维罗尼卡什么。维罗尼卡低着头,紧紧抓着那东西,站在原地,也不知道到底在想啥。游叙不敢现在出来,实在尴尬,就只好缩在花丛里等着。约摸过去了得有三分多钟,维罗尼卡终于动了一下,抬头看向修道院。 她抬起手,停了一下,又挥开。 一个亮亮的东西从她手中扔出来,呈现一条干净利索的抛物线,恰恰好砸在游叙脚边。 是个玻璃小瓶子。 瓶子砸碎了一部分,里面的液体溅出来,沾在她小腿皮肤上。 这是什么?装海水的许愿瓶?还是某种酒?饮料?护肤水小样? 维罗尼卡扔了瓶子后就离开了,整片圣母墓只剩下游叙一个人。她实在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弯腰把小瓶子还算完整的下半部分拾起来,放在鼻下轻轻闻了闻。 没什么味道,腿上沾到的那一块也没什么特别感觉,应该不是什么毒药吧? 游叙拿手掌擦了擦小腿,手上和腿上短暂的一凉,接着就什么感觉也没了。 她思忖片刻,还是把小瓶子丢在原地。 算了,就算是毒药又有什么所谓……她又不怕这个。 天空中的一片乌云被夜风吹开,洒下一小片月光,亮澄澄银晃晃,照出一条回宿舍的小路。游叙站起身来,沿着那条路回去了。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留在原地一无所知的月季和腊菊们还在轻轻摇晃着,沙拉拉响。 第二天,就是海蠹潮前的最后一次演习了。 36. 老人与海 “别紧张,就当是平时练习!”埃莱奥诺拉虽然这么说,却一个劲地攥拳,“战斗分配□□都跟你说了吧?没事的,我们都是互相协作配合,你很重要,但你也不是很重要……” “好了安诺。”维罗尼卡把武器箱子从仓库里提出来,无奈地打断了她,“游叙已经够紧张了,你就别说了。” 重达二十公斤的反器材狙击箱子沉甸甸压在游叙膝盖上,她正在尝试把这东西提起来,但很显然不成功。维罗尼卡走过来,单手拎起,似有似无地瞟了她一眼。 游叙不敢吭声,跟着她一路到了修道院外面。 狙击地点在枪崖,这里视野最开阔。今日已经提前清场,禁止游客入内,站在上面能看到海滩上也已经陆陆续续布置好了人和器材,远处海湾里有一线黑云翻涌,看样子用不了多久就会到岸边。 “好孩子,愿圣母保佑你。” 一位戴白手套的嬷嬷走过来,在胸前画过十字,又轻轻按了一下游叙的额头。游叙认识,她是玛丽嬷嬷。这位上了年纪的老太太此时全无平时的严肃神色,神情担忧,“医务部的孩子们也已经准备好了,去吧。” 游叙重重点头。 她和维罗尼卡一起打开箱子,组装好枪械。 “M107一共有十发子弹,前七发都是普通12.7毫米弹,但最后三发是特制的染色弹,没有杀伤力。”维罗尼卡再次嘱咐了游叙一遍,“记住,这三发子弹只能用于帕耳忒诺珀,即使打不中也不能瞄准其他海蠹,因为院里要根据痕迹做分析,方便调整后续训练。” 维罗尼卡望着游叙的眼睛,“你是很有天分的狙击手,要相信这个。” 游叙抓紧了枪托。 “好。”她说,“我相信你的判断。” 天色渐渐阴沉下来,乌云堆起,像是很快要下雨。一切准备就绪,游叙趴在临时堆起的沙袋上,靠近了瞄准镜。 海里的阴云也渐渐逼近岸边了。 第一只海蠹出现在瞄准镜里,是只体型不太大的鱼形海蠹,满口獠牙,身子下面长了八条腿,出现在噩梦里足以让小孩吓哭。游叙没有扣扳机的意思,她的枪口微微调整,转向更深处。 “一开始海蠹都不需要你处理,会有其他人做。你这七发子弹是为了处理他们没法顾及到的情况的,例如会隐身的海蠹,或者行动特别灵巧的。最需要你做的是观察情况,随时报告。” 游叙牢牢记着维罗尼卡说的话。 修士们已经和海蠹遇上了,他们大多都是普通人,能仰仗的武器也就是枪械和电击设备,接连不断的枪声像一挂放不完的鞭炮一样从海滩上响起,飘起朦胧硝烟,风里弥漫着一股火药味。游叙在瞄准镜里看到有海蠹被击沉入海,碧蓝海面泛起深红波纹,很快就被搅碎了。 她像块石头一样趴在那里。 她在等。 随着战况升级,越来越多海蠹冲上海滩,长得各个奇形怪状,扑向战斗人员,其中一只体型小的,仗着弹跳能力强,从礁石上蹦起来,目标明确,就是埃莱奥诺拉! 游叙第一次扣下扳机。 嘭! 真正的12.7毫米弹威力惊人,即使隔了这么远的距离仍然能一击毙命。那只小型海蠹身体被轰开一道口子,啪嗒一声从半空掉了下来,无色血液哗哗浇到地上。 埃莱奥诺拉抽空对她比了个V。 游叙唇边无声泛起一丝笑纹。 接下来,她只需要瞄准、开枪、瞄准、开枪,直到这七发子弹全都用完。 “注意,帕耳忒诺珀要出现了。”维罗尼卡的声音从耳机里响起,再通过翻译变成中文,“小心。” 海滩上的修士们显然也收到了通知,战线后移,有条不紊。游叙移动枪口,在海面上搜寻帕耳忒诺珀的踪迹,同时天上云层里传出阵阵闷雷,要下雨了。 瞄准镜里出现一个身影。 那是个人形怪物,就外表来说比前面这一堆毕加索画里跑出来的抽象品种们顺眼得多,酷似童话里的美人鱼,只不过美人鱼应该不会有一张能咧到耳后根且长满钢牙的嘴……手应该也不是形似鸟爪的尖钩。 “帕耳忒诺珀出现,准备狙击。”维罗尼卡的声音沉下来,“注意,它的弱点在额头竖鳍下方,尽全力命中那里!” “明白。” 游叙说。 她的额头上渗出了细细密密的冷汗,但指尖仍然一动不动。一滴雨水砸在她身上,隐约有鸟啼似的尖啸从海湾那边传来。那想必就是帕耳忒诺珀的拿手好戏了。站得离海边较近的修士们都露出迷蒙神色,好在有同伴拽着,没有被吸引过去。 游叙腾出一只手,戴上头戴式降噪耳机。 世界安静,只有耳孔里小耳机里维罗尼卡的呼吸声。 帕耳忒诺珀慢慢往海岸边游过来。 它出场时简直如同被臣民拥护的国王,数十上百海蠹不约而同为它让出一条通道,更有甚者还会垂下脑袋。它高高昂着头,大抵是在唱歌,动作竟然说得上优美。渐渐地,越来越多雨点砸在游叙身上。 她开了第一枪。 怪不得埃莱奥诺拉说帕耳忒诺珀很难被狙击,它的动作出乎预料得快,□□的子弹初速度有853米每秒,经过改装后甚至能达到近千米每秒,也就是说从开枪到命中绝不会超过两秒钟,可帕耳忒诺珀就是能凭借肉眼根本看不清的灵活性躲开。第一枚染色弹没能击中它的头部,落到了水中。 “没关系,再来。”维罗尼卡声线平稳,“小心,游叙,安诺说这次不止有海蠹,还有鸟形异常物。” 游叙完全没听见后半句。 她感觉自己呼吸正在一点点变沉。 看到……让我看到……她在心里默念,倘若那个预知能力真的是属于她的能力,那就让她看见! 闷雷在头顶炸响,即使带着两幅耳机都能听见,豆大的雨点接连不断砸在身上,把她的头发全部打湿,雨水顺着护目镜边缘往下流。游叙回忆一遍这几天学习和训练得到的所有知识,再度瞄准帕耳忒诺珀。 十字准星落在人形怪物的额头上,正在犹豫是否要开这一枪,她却忽然看到它猛地往后一窜! 她看见了,是未来! 在未来与现在的幻象交界之处,游叙那一瞬间什么也没想,指尖轻动,扣下扳机! 第二枪! 一蓬火红在帕耳忒诺珀颈部炸开! “命中了!”维罗尼卡声调上扬,“游叙,做得好!” 水在额边汇集成溪流,接连不断地淌下来,游叙已经分不清那到底是雨水还是汗水。她用力眨了一下眼睛,眼周因为过度用力有些酸胀,但帕耳忒诺珀身上的染色标记毋庸置疑,她击中了它。 雷声消失,雨似乎小了一点。 还有最后一枪。 她的指尖轻微痉挛了一下,倘若现在去碰冰,大概能立刻烧出一缕烟雾来。 帕耳忒诺珀仍然在向前游动,它距离岸边还有不到二十米,而一旦让它上岸,海滩边的修士安全就很难保证。 埃莱奥诺拉说过,他们上一次动用了足足三枚RPG反坦克□□,把海滩活活炸出一个大坑,还差点炸到“圣母之枪”,这才把帕耳忒诺珀赶回海里去。可本地生态不能一直这么造,而且距离太近,万一有误伤…… 总而言之,能用狙击解决的事,就不要用重型武器。 大概是起了点风,淡淡的气流从上方拂下来。游叙无暇去管,她聚精会神地盯紧帕耳忒诺珀,准备开最后一枪。 大概是被刚才那一下惊到,帕耳忒诺珀的动作略显迟疑,一直低着头。游叙静静等待着时机,只要它抬头…… 只要它抬头…… 它抬头了! 与此同时她看到帕耳忒诺珀整个斜着扑入水中,长在身上形似长发的海藻漂浮到水面上。她立刻判断出落点,枪口微微偏移…… 但是幻象没有结束。 它换了一个视角! 她仿佛看到自己飘在半空,一只体型不大、形似猎鹰的异常物如同扑向猎物般直冲而下,而在它的攻击路径尽头,有个人趴在那里,身前是把狙击枪…… 那是她自己! 眼前骤然一黑又一亮,幻象消失,她依然在静静注视着帕耳忒诺珀,它还是原来那副样子。千钧一发之际,游叙根本想都没想,扣下扳机。 最后一发染色弹! 弹头呼啸着冲向千米之外的怪物,游叙来不及看结果,原地向另一侧打了个滚! 但还是晚了。 那只异常物凶狠异常,两只弯刀似的利爪毫不费力地切开长裤,在腿上抓出数道血痕。游叙只觉得腿上一凉,接着就是着火一般的刺痛,她下意识抓起手边装狙击枪的箱子,狠狠往前一抡! 异常物痛叫一声,拍打着翅膀飞上天空,但仍不死心,在半空中盘旋。 “游叙,你打中了!”维罗尼卡刚要道喜,忽然觉察到不对,“怎么了?你受伤了?” “有个异常物……”游叙一把摘掉头戴式耳机,“它在攻击我!” 尾音还没落地,旁边传来嘭嘭几声枪响,鸟形异常物哀嚎一声,数根羽毛和着血一块飘落,一拍翅膀,飞上高空消失不见了。 晏衡从一旁奔来。 “你受伤了?” 他手上的枪还在冒烟,随手往枪袋一塞,就要来查看游叙伤势。游叙本来想躲开他,但腿上实在太痛而且还在流血,只好停在原地,任由他撩开裤腿。 “得立即止血。”晏衡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订书机似的玩意,“忍一下。” “不是,等等……嗷!” 一分钟后,游叙无精打采地被挪到担架上,由两个后勤人员运回修道院里。 “没事,他应急处置得很合适,的确要立即止血,就是……呃,有点直接。”维罗尼卡也浑身是水,安慰她,“赶紧回去处理伤口吧,剩下的部分我们来打扫。” 游叙奄奄一息地指了指枪崖边。 “枪……” “我知道。”维罗尼卡轻笑,“别担心。” 游叙被运走了。狙击点旁边还是一片混乱,满地是血,也不知道到底是异常物的还是游叙的。尤卡尼斯湾随着帕耳忒诺珀的逃走渐渐安静下来,海面重回碧蓝,后勤人员们正在打扫战场。 天空上乌云渐渐散开,雨停了。 37. 小王子 “接下来的训练内容就是远距离预判。”维罗尼卡说,“还有近身格斗……这谁写的?” “我。”埃莱奥诺拉举起一只手,“不练近身格斗,再碰见异常物近身怎么办?” 维罗尼卡拿起笔,在本子上划掉。 “不行,她的身体素质不支持。”她冷酷无情地说,“现在这阶段只能做一件事……你的身体怎么这么差?” 被两个人连环批判的主角躺在病床上,脸色跟身上的被子差不多白。 “我也不想……”游叙盯着天花板,气若游丝,“那能有什么办法……” 这里是修道院的医务室。室内装修比宿舍能看一点但也有限,起码墙上不是只刷了大白,而是漆成了鹅黄色。病人待遇倒是不错,单人单间,采光很好,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烘得被子暖融融的。 护士进来给游叙腿上换药,言语温柔,笑意可亲,“可能会有点痛,忍一下哦。” 游叙,“嗷!” 护士带着换下来的绷带走了,肉眼可见游叙脸色又白了一层。 埃莱奥诺拉同情地看着她,“咱们医务部里都是苦修士,她们信奉越疼越能靠近圣母……” “我已经体会到了谢谢。”游叙双手交握放在外面,神情安详,“我已经看到她了……” “醒醒啊别死!”埃莱奥诺拉扑过来,“我还想和你一块去逛集市呢!” “松手啊安诺,游叙看起来要被你晃死了!” 一通兵荒马乱里,病房门被人轻轻打开,有人走进来,在旁边小桌上放了一份饭。 其他三个人六只眼睛齐齐看向他。 “到点了,吃饭。”晏衡面无表情,“看我干什么。” 她们又不约而同地看向那份饭。 “呃……谢谢?”还是游叙最先打破了寂静,“你的伤处理好了吗?” 那天情况着实混乱,都没人注意晏衡也受了伤,直到后面他自己上医务室来取药品的时候才发现,顿时又是一通忙活。 “没事。”晏衡说,“那我走了。” 说完他就转身往外走。 埃莱奥诺拉没敢说话,对维罗尼卡使了个眼色。 维罗尼卡眉心一蹙,轻轻推她一把。 “呃,大哥,不是,那个……”埃莱奥诺拉被迫出声,磕磕绊绊地说,“晏衡,你要不再看看?” 晏衡停下脚步,回头。 他一双黑黝黝的眼睛无机质似的,“看什么?” “那个,伤,对,看伤!”埃莱奥诺拉急忙过来把他拉到座位上坐下,“你伤到哪里了?正好我们都在,给你换个药吧?” 晏衡的目光缓缓移到病床上。 游叙也微微坐起来了一点,正在往这边看。 “……好。”晏衡抿了下唇角,“在后背。” 他转过身去,把T恤脱掉,顿时病房内的其他三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圣母在上。”维罗尼卡说,“你这是怎么弄的?” 晏衡肤色并不算白,更接近蜜色,但即使是这种底色也能看出淤青紫一层叠着一层,上面还有数道纵横抓痕,虽然都不深,但和淤青放在一块的视觉效果极其惊人。埃莱奥诺拉急忙去拿了药进来,竟一时间不知道从哪下手。 “没事。”晏衡说,“和异常物打了一架。” “打架?”埃莱奥诺拉疑惑,“不是没……” “昨天实战演习的时候,你一直在游叙旁边?”维罗尼卡恍然明白过来,“你这身伤,就是和鸟形异常物搏斗搞出来的?” “嗯。”晏衡看了她一眼,“你说有鸟形异常物,我看见了,不止那一只。我得保证她的狙击环境不受影响。” 埃莱奥诺拉和维罗尼卡面面相觑。 “那个,先不说这个了,我给你涂药!”埃莱奥诺拉赶紧跑到一边的小车里翻找,“我记得有红霉素,还有双氧水……” “双氧水就不用了吧。”游叙说,“那东西用起来痛死了。” “也是,我也讨厌这个,伤口不深还是用碘伏?”埃莱奥诺拉拿了药出来,“你怎么受了伤也不说?” 晏衡面朝墙壁,睫毛垂下来。 “游叙比较重要。”他平板无波地说,“帕耳忒诺珀需要她来杀死。” 游叙放在被子上的手蓦然捏紧。 “呃……”埃莱奥诺拉嘀咕,“我们修道院应该还没有废到一次只能处理一个人……?” 她还没说完,就被维罗尼卡拽了下袖口。 “啊,那个,上药,对,上药!”埃莱奥诺拉急忙把药涂上,再和维罗尼卡一起帮忙包上绷带,“你最近还是别训练了,省得伤口崩开。” “嗯。”晏衡站起来,穿好衣服。 病房里的气氛又微妙起来。 “那个,我和安诺就先走了。”维罗尼卡拽住埃莱奥诺拉,“游叙,记得吃饭!” 说完,她们两个就像遇到猫的老鼠一样窜出了病房。 空气陡然安静。 晏衡看了眼小桌上的饭盒。 “吃吧。”他说,“要凉了。” 游叙眯起眼睛。 “我们才刚吵了一架。”她说,“你还给我送饭?” 今日贝拉塞的天气异常晴朗,医务室外面就是回廊中心的大草坪,有游客在那里拍照打卡,淡淡草木味从窗缝钻进屋里。几只五彩斑斓的鸽子扑棱着翅膀,落在窗台前,咕咕叫着打量室内,没一会又飞走了。 “人是铁饭是钢。”晏衡面无表情,“一顿不吃饿得慌。” 游叙,“……” 这熟悉的噎挺的感觉又回来了。 “那我请问这位铁打的朋友。”游叙说,“你到底什么意思?那天我问你的问题,你想明白了没有?” “……” 晏衡沉默。 “我不知道。”他说,“但你不是罪犯。” “什么意思?”游叙完全坐直了,“你对一个灭过世的人说她不是罪犯?” 晏衡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他说,“我……不知道。” 游叙盯着他。 “但我也没有觉得你必须死或必须活。”晏衡垂着眼,明明他那么高,但此时在游叙看来他仿佛凭空矮了一截似的,“我只是……必须要跟着你。” 这是什么意思?他净说这种话,之前做了那样的事,又说什么必须要跟着……他到底要跟着谁?她自己,还是一个可能灭世的罪犯?游叙有点烦躁,他的这个表达系统真的是有点问题吧,还是说他自己都搞不明白为什么? 她沉默了好一会。 腿在被子下动了动,抓伤还是很痛,毕竟当时那伤口再深一点都要见骨。她忽然一指旁边的小桌,“饭给我。” 晏衡好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把饭盒拿来给她。 游叙打开。 里面是很简单的饭菜,利梭多、煎牛肉、烤鹿肉,还有沙拉和小番茄。游叙拿起叉子吃了一块小番茄,问他,“你吃饭了吗?” 晏衡摇头。 “去吃饭。”游叙说,“我这里不用你操心。” 晏衡没动。 游叙抬起头,看到他也正在垂头看她,两人目光相撞,他犹豫了一下才说,“……这算摆弄你吗?” 游叙,“… …?” 反应了一会她才想起来晏衡在说什么。 “跟你说点有用的就记不住,气话倒是记得比谁都清楚……”她嘀咕,“不算,行了吧?还不赶紧去吃饭?” 晏衡还是没动。 “什么是有用的,什么是气话。”他说,“我分不清。” 游叙,“……” 她用叉子使劲戳了戳牛肉,最终还是没忍住,把叉子丢开,拉出谈心架势,“你就非得跟我较这个真是不是?那我问你,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和前世分开?我说不要根据前世审判我,你听进去了没?” 晏衡深黑的眼珠定在她身上。 “我不知道。” 又回到原位了! 游叙简直想拉来自己的□□把他一枪轰出去。她放弃了自己的逻辑,尝试贴近晏衡的思维方式,“那我问你,你现在还想杀我吗?” 晏衡摇头。 “为什么要管我吃药?为什么昨天在狙击帕耳忒诺珀的时候暗中保护我?”她逼问,“当初为什么一定要和我一起来伊特?甚至宁愿自己出钱?” 晏衡垂下眼皮思考片刻,又抬起来。 “你觉醒了预知,我杀不了你。”他诚实道,“所以我要看着你。” “但是这和管我吃药没关系。”游叙说。 晏衡,“……” 他眉头皱起来,又开始思考。 数十秒过去,他放弃了。 “不知道。”他说,“就想这么做。” 以后我要在门上贴个条,只会说不知道的人和狗不许入内。游叙心想。 但她居然也不怎么意外他会说这话。 习惯了吗?算习惯了吧? “行。”她说,“我知道了。” 但晏衡竟然还是没走。 “你还有什么事?”游叙觉得自己此时此刻已然心如止水,“再跟我抠字眼较真就出去。” 晏衡目光缓缓移动,落在她的腿上。 他看了好一会。 “抱歉。”他说。 “什么?”游叙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在道哪门子歉?” “我没保护好你。”晏衡说,“你受了很严重的伤。” 游叙已经不知道这短短十几分钟内到底无语了多少次。 这句话放在他们刚刚讨论过的杀不杀她的话题之后,他自己不觉得矛盾吗?认真的? 但是看他的表情……他搞不好真的很认真在说这话。 “我受伤和你没关系。”她说,“是我自己选的。” “是我的错。”晏衡固执道,“我说过……我会保护你的。” 游叙眯着眼睛看他。 “你没说过。”她笃定道。 晏衡,“……” 晏衡,“你抠字眼。” 游叙万万没想到他竟然用她说过的话来堵她,登时大怒,“你什么意思?你就是没说过!” 晏衡,“……好,我没说过。” 游叙这才觉得胸腔里那口气顺了一点。 “但我现在说了。”晏衡接着道,“你听见了。” 他说完这话,也不等她反应过来,自顾自转身出了门。 游叙一叉子下去,叉了个空。 “……什么意思啊?”她自言自语,“莫名其妙。” 病房里忽然又安静下来,外面护士的轻声交谈零零碎碎,和游客的笑声交织在一起,和阳光一并烟雾般袅袅散开,在空气里洒下微温的浅金色。她侧头看向窗外,草坪水洗一样碧绿欲流。教堂的小尖顶上飞过鸽子,翅膀上溅着一团火红。 今天是个好天气呢。 38. 没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礼之年^…… “你真的是人吗。”游叙说。 她这话说得有理有据。毕竟她两天前还是个双腿接近半残的伤号,现在就已经趴在了枪崖边上,握着狙击枪把准备狙击海鸥。 “养伤归养伤,手感不能丢啊。”埃莱奥诺拉说,“不是有句古话怎么说的来着?养病千日,用病一时……” “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谢谢。”游叙扣下扳机,倒霉的路过海鸥被染上红色,大叫一声飞走了,“遮阳伞再往前来点,有点刺眼。” 晏衡活像个旧社会伺候老爷的贴身男仆,立刻给她把遮阳伞往前挪了挪。 游叙满意了。 她又开了几枪,枪枪没有落空,打得海鸥群五彩斑斓,看起来像是在搞什么行为艺术。埃莱奥诺拉感叹,“你这技术,又有长进了啊。” 维罗尼卡瞥她一眼。 “估计下午又会有人发帖说我们虐待野生动物。”她无波无澜道,“希望院长不要再给我不可能的任务了。” “什么叫不可能的任务?”埃莱奥诺拉问道。 “比如,研制一种能标记目标但是不显示出来的子弹。”维罗尼卡说,“听领导的话,天打雷劈。” 游叙没忍住扑哧一下笑出了声,一发子弹打偏,落到了海里。 “命中率低于100%。”埃莱奥诺拉举起手,“扣分!” “今天中午只能吃蔬菜了,游叙。”维罗尼卡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不过训练目标比我预想的提前完成,很厉害嘛。” 游叙艰难地从沙袋上爬起来。 “你肯定是在报复我,维罗尼卡。”她说,“我不服。” “什么?什么报复?”埃莱奥诺拉好奇地在她们之间扫来扫去,“□□,你们什么时候背着我有了小秘密?” 维罗尼卡唇边泛起一丝很浅的笑纹。 “不告诉你。”她泰然自若道,“我们回去吧。” 几个人收拾起东西,维罗尼卡提着箱子,埃莱奥诺拉则扛着遮阳伞。手无缚鸡之力又临时失去行动能力的伤员由晏衡背着,四个人往修道院里面走去。 “什么时候能好啊。”游叙趴在晏衡背上,“我都有点想念下地走路的感觉了。” “医务室有治愈能力的修士,不过她去英吉利了,明天才回来。”埃莱奥诺拉安抚她,“再忍一天就好了。” 晏衡虽然背着一个一百多斤的人,但走路依然很稳,就是有点慢,逐渐和前面两个人拉开了距离。 海滨城市特有的带点咸味的风吹过耳边,被烈日晒得暖洋洋的。游叙把吹散的头发勾在耳后,问晏衡,“我有个东西不见了,你知道吗?” 她明显感觉到晏衡的脊背一僵。 “什么?”他胸腔震动,低声道,“不知道。” “我还没说是什么你就不知道。”游叙冷幽幽地说,“我看你很清楚嘛。” 晏衡没吭声。 游叙也没说话,俩人保持着奇怪的沉默一路回到宿舍,晏衡才从口袋里摸出什么,递到游叙手上。 “给你。”他说,“本来……我是想偷偷还给你的。” “这么重要的东西我怎么可能会没发现。”游叙接过,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同,“你……修好了?” 正是那个之前宣告报废的kindle。 只不过它此时此刻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外壳被重新擦干净,屏幕贴了保护膜,还套了一个硅胶透明壳。游叙按下按钮,屏幕亮起来,停在她之前看过的页面。 【“我害怕。怕自己万一做错了事,或者说错了话,结果把一切都毁了,让一切都化为乌有。” “没有车站,电车就没办法停车,也就没办法迎接心爱的人。如果发现有缺陷,以后再根据需要动手修理不就行了嘛。首先把车站造好。一个为她建造的特别的车站。一个哪怕无事可做,电车也情不自禁想停靠下来的车站。在心里勾勒出这样的车站,再赋予具体的色彩和形状,然后把你的名字用钉子刻在地基上,在里面注入生命。你具备这样的能力。你不是一个人就能横渡黑夜中冰冷的大海吗。”】 是村上春树的《没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礼之年》。 游叙熄掉屏幕。 “你看我的书了?” 晏衡犹豫了一会,在她的目光中诚实点了点。 “看了。”他说,“但没看懂。” “你真是一点隐私意识都没有。”游叙说,“不打一声招呼就把我的kindle拿走,擅自修好,又擅自看里面的内容……” 晏衡抿了下唇角。 “我是不是做错了?如果是的话,那我道歉。” 游叙盯着kindle看了好一会。 “不过我原谅你。”她轻声说,“但不是因为你偷偷修好我的kindle这件事。” 晏衡歪了下头,显然有听没有懂。 “我只看了这一页。”他说,“是老板让我确认修好,我才看的。” “嗯。”游叙把kindle放在枕边,“谅你也不至于那么过分。” 晏衡观察了她一会,确定她的确没有生气,这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你那天说的问题我想过了。”他说,“你就是你。我现在知道了。” 游叙,“……” “你……”她艰难道,“不会现在才想明白吧?” 晏衡看她,“有什么问题?” “……”游叙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你之前是在想什么?不会什么都没想吧?” 晏衡没吭声。 也不知道是默认还是觉得承认了会挨骂。 “算了,跟你计较是我有病。”游叙扑通一声倒在床上,“你走吧,帮我把门关上,谢谢。” 晏衡依言往外走,走到一半忽然看到门边衣钩上挂着一件外套,是那天实战演习时穿的,因为下雨所以沾了不少泥,但主人似乎一直没想起来它,就这么挂着,看起来不甚干净。 “你的衣服。”他说,“要帮你一起送到洗衣房吗?” 游叙探出一双眼睛瞟了一眼。 “送吧。”她懒洋洋道,“谢谢。” 晏衡把那件外套摘下来,摸出口袋里的东西。她兜里的零碎可以说是五花八门,有埃莱奥诺拉的羽毛、小石头、花瓣、子弹壳、钥匙等等,他把这堆东西放在桌上,翻过来,看到里面还有一个内袋。 内袋里装着一团卫生纸。 ……卫生纸? 晏衡犹疑着把这团玩意拎起来放在眼前,“这是什么?” 游叙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遗书啦。” 遗书?火车上的? 晏衡有点纠结地捏着纸团,因为餐巾纸本身质量一般,外壳有点揉烂了,正在零零碎碎掉屑。他做足决心,问,“我能看看吗?” “看吧看吧。有什么好看的。”游叙听起来要睡着了,“别忘了把我衣服送去洗洗……呼……” 晏衡小心地把纸团展开。 里面内容很短,只有几行字。 【剩余财产一共3167.8元,都给游远声(划掉)游繁书。 墓地买好了,就埋在那。 死之前想去南极看看。】 晏衡看了很久。 然后他又看向床铺。 游叙已经睡着了,呼吸声绵长轻浅,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很多时候他必须要尽全力捕捉才 能确定她没死……而她没死,就证明世界也还没死。 修道院的被子在他视线里逐渐染黑、变形,变成一截飘荡的黑纱。黑纱下探出一截下巴。他总是看不清她的脸,在现在想想并不遥远的以前,最后一次看见的时候,世界一起融化了。 他小心地把纸团再叠起来,放在桌上,用小石头压住。 抱着衣服,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 “嘭!” 埃莱奥诺拉独自一人走进门,重重把一团看不出是什么的玩意扔到桌上。 “这是什么?”游叙疑惑地上下打量一圈,“骨头?” “哼,这可是我和□□好不容易才找的的,那天攻击你的异常物!”埃莱奥诺拉骄傲道,“我们俩把它处理完之后就变成这样了,是不是很漂亮?” 游叙盯着这一坨灰白色、神似变异版恐龙骨架化石的硬物迟疑片刻,“呃……是。怎么就你自己,维罗尼卡呢?” “□□有事去城里了,明天早上才回来。”埃莱奥诺拉神神秘秘地靠近游叙,小声说,“你猜我们在哪里找到的它?在圣马诺山另一侧!” 游叙心里重重一跳。 它不是来自海里? “谢谢你们。”她说,“这个骨架……有什么用?” “这种等级的异常物也没什么大作用啦,就是给你看看,到时候我们还要给它搬到研究部去。”埃莱奥诺拉低声说,“不过,有点奇怪,为什么海蠹潮的时候它会突然出现?” 游叙立刻联想到了那天夜里维罗尼卡扔掉的瓶子。 “埃莱奥诺拉。”她组织了一下语言,“你们本地有没有一种液体,无色无味,跟水一样的?” 埃莱奥诺拉眨巴着眼睛看她。 “水?” 游叙,“……?” “哈哈哈哈哈哈逗你玩的!”埃莱奥诺拉张狂大笑,“你说的是诱导剂吧?那东西就是无色无味,像水一样,是我们本地特产,在别的地方都没有哦。” “诱导剂?” “对,我们羽人的翅膀不是能引诱海蠹吗?”埃莱奥诺拉得意地抖了抖背后翅膀,“就是用我们掉的毛制作的。” 羽人……掉的……毛…… “可是……”游叙犹豫,“也不是只有贝拉塞有羽人?” 埃莱奥诺拉目光闪烁了几下。 “你有没有想过,以贝拉塞复杂的生态,这么多年只有科斯塔家族一家□□,最近才冒出来一个17帮?” 游叙视线缓缓向侧边移到她的翅膀上。 她的骨折早就好了,新生的羽毛也长得差不多,随着呼吸起伏轻微翕动,缎子一样闪光。 “难道就是因为……” “是的。”埃莱奥诺拉说。 “没有一个□□的起家史是清白的,游叙,科斯塔能一家独大,就是因为本地羽人的这个特性……先杀人,再救人,可比只救人简单。” 游叙默然望着她。 埃莱奥诺拉站在窗户前,她的脸一半在阳光里,一半在阴影中,正如科斯塔家族庄园里的圣母塑像,一手举枪,一手捧书。游叙忽然想起农庄里那一晚。 “当然,我不是那样的人啦。”埃莱奥诺拉抖抖翎毛,又贴过来,“所以你怎么忽然想起来问这个?” “我……偶然间遇到的,但不知道那是什么。”游叙说,“这个骨头你辛辛苦苦搬来,岂不又要搬走?” “是啊,但总得让你看到我们的劳动成果嘛。”埃莱奥诺拉得意洋洋,“不过我这次来还有一件事,医务部那位有治愈能力的修士回来了,我们去见见她?” 游叙眼睛立刻亮了。 “好!” 39. 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 治腿伤的过程比游叙想得快,也比她想得痛苦……痛苦得多。和那位修士一比,换药的护士们下手都算得上温柔。 游叙走出医务部门口的时候,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到了天堂。 “喂别死啊!”埃莱奥诺拉惊恐地伸手在她面前晃,“醒醒!” 游叙游魂一样往前飘。 今日依旧阳光灿烂,碧空澄澈如海,微风夹杂着草木味从远处吹来。维斯孔蒂正提着公文包经过这里,看到她们时停下了脚步。 “伤好了吗?”她问游叙,金丝眼镜框在太阳下闪闪发光,“连累你受伤,真是抱歉。” “啊,院长,已经治好了,没事了。”游叙一秒回魂,急忙答道,“您要出去?” “对,有个会议要去参加。”维斯孔蒂看到埃莱奥诺拉和维罗尼卡,伸手在西装裤兜里摸了摸,摸出一摞硬卡片来,“看到你们我想起来了,现在城里正在预备举办圣母升天节,很多商铺都有活动,这是他们给的优惠券,你们拿着去玩吧。” 说完,她就悠悠然走远了。 “谢谢院长!”埃莱奥诺拉欢天喜地地接下来,“哇,居然还有伦巴第餐厅的龙虾烩饭体验券,□□,游叙,我们去吃这个吧?” 游叙凑过来看。 “看起来不错……这个是什么?” 她指着一张餐券上的浅棕色液体问道。 “这个是一种饮料,叫奇诺托。”维罗尼卡也凑过来,解释道,“用我们本地奇诺托橙做的饮料,有一点像气泡水,我们去尝尝吧?” 游叙盯着那个图标看了一会。 “好呀。”她说。 于是今天下午临时改了行程,训练暂停一天,去城里。 游叙只有刚来那天进了贝拉塞城区,但紧接着就被科斯塔家族的人劫走,根本没机会好好逛一逛,这次终于有了机会。她计划着先去集市看看买点纪念品,总不能来了一趟什么都不带回去吧? “行,那你俩先去逛,我们去餐厅订座。”埃莱奥诺拉说,“都什么年代了居然还只能现场订座,这些老牌子餐厅真讨厌……” 四个人坐在维罗尼卡那辆熟悉的破尼桑里,车子摇摇晃晃地从山上开下来,隔着大老远游叙就闻到了咖啡香气,还有甜香和花香。她趴在车窗上,看到此时的贝拉塞城已经和第一次遇到时大不相同,到处都是摊贩、彩带和鲜花,还有背着乐器的街头艺人,小孩子们跑来跑去,看得她目不暇接。 圣母广场上的雕像也被打扮了一番,尤卡尼斯的头上戴满雏菊和月季,身上则是用各色花朵交织穿插而成的披风,从她肩上一直垂到地面,五彩缤纷,花香四溢。一个街头艺人正在旁边拉琴,曲调悠扬,听得围观群众纷纷鼓掌。 虽然还没到正式的节日,但是氛围已经很浓厚了嘛。 忽然埃莱奥诺拉眼睛一亮。 “马泰奥大叔!索菲亚阿姨!”她摇下窗玻璃,对外面挥手,“你们怎么在这?” “哦!是你,好孩子。”索菲亚也看到了她们,笑容满面地过来给埃莱奥诺拉塞了一瓶葡萄酒,“多亏了你,我们前些日子去拜访了她,她愿意给我们免除费用,只要十瓶酒!我们是想借着节日来城里卖酒,这个给你,以后再来我们家里玩!” 车子慢慢开远了,还能看到索菲亚和马泰奥在后面挥手。 埃莱奥诺拉抱着那瓶葡萄酒,小心地快速瞥了眼维罗尼卡,“那,我们一会尝尝?” “你什么时候又去做好事了。”维罗尼卡专心开着车,“看样子帮了人家不小的忙啊。” “啊哈哈哈哈哈那当然了。”埃莱奥诺拉把酒瓶塞到侧门里,“这个,那边就是集市了,你要不要在那里下车?” 她指的是一条长街,大约是为了节日临时搭的,但装饰得很漂亮。维罗尼卡找地方停了下来,游叙拉着晏衡下车。 “哇,真不错啊。”虽然大体上看起来和国内的街道区别并不很大,但游叙就是觉得很新鲜,“走吧,去看看?” 晏衡当然没什么不可以的,跟着她往里走。 一走进就被香了个跟头。 咖啡、披萨、火腿、薄饼、冰激凌、提拉米苏、芝士、奶酪卷等等食物香气扑面而来,夹杂在摆摊的手工艺品和鲜花铺位之间,个个热情似火,好像在挥手叫她品尝。游叙艰难地克制住自己每份都买点尝尝的渴望,专注地在其中寻找目标。 “找什么?”晏衡问。 “牛肚包……在那里!” 游叙找到了自己的目标,小跑过去,买了两个牛肚包,分给晏衡一个。 “这个是……?” “来之前朋友推荐的。”游叙的眼睛在阳光照耀下如同融化的蜂蜜一般,看起来像是含着水一样,但一晃又不见了,“尝尝?” 晏衡有点迟疑地咬了一口。 “好吃吗?”游叙眨着眼问他。 “嗯……有点怪,不过挺香。”晏衡如实点评,“小心汤汁,烫。” 游叙没有立刻品尝。 她拿出手机正面侧面拍了几张照片,发给了卫。大概因为时差,卫没立即回复,她也不在意,放好手机,啊呜咬了一大口。 “好吃。”游叙眯起眼,往前走,“看看哪里有卖奇诺托的?” 晏衡站在她左边,扫视周围。 “为什么一定要吃这个?”他问,“你不是不喜欢牛杂吗?” “我都说了有人推荐……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牛杂?”游叙狐疑地看他,“这也是你前世经验?” 晏衡让过一个对面走来的游客,缓慢道,“什么前世经验?” “你少装。”游叙说,“不是不对我撒谎吗?” “我什么时候说了……而且这不算撒谎。” “派出所那时候说的。” “……” 晏衡沉默了一会,声音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背景音里有点小,“是。” “早这么说不就行了?” “你不喜欢我提前世。”晏衡垂下眼,把手上的食物吃完,“上次不是生气了吗。” “我还不喜欢你管我呢,你不是照样管。”游叙终于看到了卖奇诺托的,走过去买了两杯,一杯给他,“别露出那个表情,我又没欺负你。” 晏衡抬眼看她,“你没有吗?” “我有吗?”游叙喝了一口饮料,冰凉气泡在嘴里炸开,有点酸,有点甜,还有点苦,但总的来说不算难喝,“唔,这个还不错,比我想的要好喝哎。” 晏衡偏过头去,杯子外的冷凝水淌下来,他用另一只手擦了擦,“你不是还要买纪念品?” “嗯嗯。”游叙的目光四处搜寻,“你说给安瑾买点什么好?” 晏衡思考片刻。 “不知道。”他选择放弃,“我没 有经验。” “我觉得你也没有。” 本来游叙也不是真指望他能有什么建设性意见,真有的话她才会惊讶。不远处的摊子有卖手工艺品的,她眼睛一亮,从人流中挤了过去。 这是本地很有特色的珊瑚制品,也有贝壳,体积都不大,但看得出审美不错,很适合买一个回去作摆件。游叙回想了一下虞安瑾家的装修风格,应该……蛮适配的。 人很多,她就蹲在角落里挑。 她选了一个小房子模样的摆件,房子基地是个天然海螺壳,粘了许多色彩斑斓的贝壳作装饰,旁边是珊瑚雕刻的小树,非常可爱。她付了钱,让摊主帮忙包起来,一回头,晏衡竟然不见了。 这家伙跑哪去了? 游叙抱着装着工艺品的小盒子,四处张望。 远处隐隐约约有些骚动,有人在往这边挤。游叙躲到角落里,踮起脚尖,正准备给他打个电话,有人轻轻拍了她一下。 “在看什么?” 是晏衡。 “你上哪去了?”游叙说,“一回头看不见你,我还以为你丢了。” “嗯。买了点东西。”晏衡说,“我们走吧?” 他们两个顺着人流方向往外走,但不知道为什么前面的人也开始往回来,导致一群人卡在了街道中央,前面出不去,后面走不了,一堆人挤在这里大眼瞪小眼。 游叙要被浓郁的香水味熏晕了,艰难地在晏衡背后找了个空间,“怎么回事?前面出事了?” 晏衡比她高,察觉到了不对,“似乎有人在找麻烦。” “找麻烦?找什么麻烦?” 游叙还以为是客人吃了什么或喝了什么生病回来找店家的那种找麻烦,但显然目前境况并非如此。隐隐约约的打砸声从前面传来,人流再次挤压起来,她听见有人在喊。 “砸摊子!有人在砸摊子!” 莫不是遇到当街抢劫了? 晏衡拉着她走到街角,这里地势稍微高一点,总算看出去不是后脑勺、肩膀、后脑勺了。她扒着晏衡的肩膀站高,看到是几个年轻男人,都打扮得很嘻哈,拿着棒球棍,到处作乱。 “17帮?” “看起来是。”晏衡也在往那边看,“我们先回去吧?” 游叙也不想掺和本地帮派这些乱事,当即同意,两个人从摊子后面的空隙往外走,还没走两步,忽然又是一阵骚乱。 不知道打哪钻出来一堆黑衣人。 游叙看见黑衣人就下意识想躲,她拽拽晏衡衣服,他会意,两个人又调转方向,从另一边出去。只是才刚跨过一个摊位,那边又来了一群黑衣人。 得,包饺子了。 好在黑衣人们没有难为游客的意思,赶走17帮的小混混之后,他们就开始逐个逐个收保护费。有个摊主不想交,想走,被一把拽回来,强行摸走了身上所有的钱。 ……这不就是包装得好看点的抢劫吗? 游叙怕被黑衣人们发现,毕竟之前好不容易才从科斯塔庄园跑出来,这里又没有第二个埃莱奥诺拉……但天不遂人愿,没等她蹲下,已经有人看到了她。 那人疑惑地“嗯?”了一声,往这边走来。 游叙看到他手摁在腰上。 她情不自禁后退一步,刚想拉着晏衡逃离这个是非之地,熙熙攘攘间听到一声枪响。 “嘭!” 40. 愤怒的葡萄 正在走来的黑衣人动作顿住,一团血红在衬衫上炸开,接着缓缓倒了下去。 人群寂静一瞬。 “杀人了!有人死了!” 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从人群中传来。游叙悚然一惊,下意识生出些不妙的感觉,就见有人往他们这边指,“我看见了,是那两个外国人!他们开的枪!” 说的什么鬼话,他们根本没带枪!游叙刚想反驳,眼角余光瞥到了什么。 晏衡的腰上……鼓出来一块…… 要命啊,他怎么还真的带了枪! 旁边的黑衣人们已经往他们这边聚拢,个个眼带杀气,大有将他们就地处决的意思。游叙用力拉了一把晏衡,“跑!” 倒霉催的,腿刚好,又要开始这种运动了吗! 她在前面,晏衡断后,一抬手掀了人家倒霉披萨摊主的摊子,顿时面粉大雪般乱飞,瞬间把他们的身影掩藏起来。晏衡紧跑两步,抓住已经开始喘的游叙胳膊,向前飞奔。 游叙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上气不接下气,“怎、怎么就,突然……!” 晏衡直接把她整个人端起来往上一提,跨过慌乱倒下的摊位,低声道,“别说了,先跑。” 游叙倒是想赶紧跑,但她的身体条件不允许。眼见身后追过来的黑衣人纷纷要开始掏枪,她情急之下一把抓住晏衡肩膀,“扛我!” 晏衡一点不带停顿地把她拎起来扛到肩上,闪身进了小巷。贝拉塞地形高低不平,多窄巷,两边都是粗糙砖墙,跟迷宫一样。游叙趴在晏衡肩膀上,心惊胆战地听到几声枪响。 “往右!”她艰难地回过头,“左边是死路!” 晏衡毫不犹豫地拐进右边。 游叙的膝盖撞上一块凸出来的砖,“嘶”地一声。 万万没想到,敌人没有伤到我,倒是被自己人伤害了。 晏衡下意识要停。 “别停!”游叙一把攥住他衣领,“他们在后面……往左前方走!” 晏衡扣住她的腿,冲进左前方的巷口里。 “在那边!” 身后有人在喊。 不过地形实在太绕,还有游叙在指挥,不消片刻还是把黑衣人们甩掉了。晏衡找了个无人的角落,把游叙放下来,她撑着他肩膀,单腿蹦着自己把裤腿往上拉。 晏衡端起她,让她靠着墙,自己蹲下身帮她把裤子卷起来。 “紫了,但应该没伤到骨头。”他轻轻捏了捏,在游叙愤怒的目光里又赶紧撒开手,“抱歉。” “哼。”游叙扶着他肩膀自己把腿抬起来,膝盖那块果然紫了一片。她叹了口气,刚想说点什么,忽然眼角余光看到一片红。 是晏衡的背上。 她吃了一惊,急忙拉他起来,“你背上怎么了?受伤了?” 晏衡不很在意地活动了下脊背,说,“没事。” 游叙懒得听他瞎说,径直拽着他衣服让他背过去。晏衡转过身,任由她把上衣撩起来,果然脊背侧边有一道擦伤,大概是刚才的流弹。 好在并不算深,只是皮肉翻卷,血流不止,看起来实在吓人。她把手伸进他裤子口袋里,摸出那个神似订书机的医用皮肤钉合器,也给他狠狠来了一下。 晏衡脊背猛地一抖。 游叙有点不忍心又有点微妙的报复回来的快感,她收起钉合器,问晏衡,“你还有哪里受伤?别藏,赶紧告诉我。” 晏衡把衣服放下来,摇摇头,“没了。” 看到游叙怀疑的眼神,他加重语气,“真没了。” “行。”游叙姑且信了他,左右望望,“我们现在在哪里?应该往哪走?” 晏衡跟着她的视线一块左右望望。 俩人一块沉默了。 “这可怎么办……”游叙喃喃,“迷路了啊?” 她掏出手机,想看看地图,悲伤地发现手机没信号。 再往前看往后看往左看往右看,全都是一模一样的巷子,一模一样的砖墙,区别可能只有高低还有外墙上攀附的植物。游叙试着走到其中一条旁边探出脑袋,接着就听到了遥远的零星的吼叫声。 她赶紧把头缩回来。 “还在追我们呢。”她悄声道,“我们往那边走吧。” 她指了指和吼声相反的方向。 晏衡架着她,两个人往外走,走出大概几百米,人声越来越近。游叙顺着巷子口往外看,他们似乎是走到主街上来了,路上很多人,没看到有穿黑衣服的。 “手机该有信号了吧?”游叙嘀咕,“之前说的地方在哪来着……” 啪! 过了一秒游叙才意识到这声音就在旁边,回头时看到晏衡正皱着眉,慢慢把埃莱奥诺拉的手放下去。 “哇我就是开个玩笑!”埃莱奥诺拉惊魂未定地把手抽回来,小臂上已经红了一片,“你们……你们这是又遇见了什么?” “别提了。”游叙简直想仰天长叹,“车在哪?晏衡的伤需要处理一下。” 四个人往车的方向走。这组合实在怪异,路过人群纷纷投来目光,还有好心人问需不需要载他们上医院。游叙悄无声息地往晏衡背后躲,埃莱奥诺拉和维罗尼卡也凑过来,仨人交头接耳一番,终于把目前的状况搞清楚了。 “你们……还真是倒霉啊。”维罗尼卡难以置信道,“既然这样,我们先回去吧。” 游叙不觉得他们只是单纯的倒霉,但没说出口。她说,“这附近哪里有药店?回修道院还得好一阵子。” “我知道前面有一家……啊。” 维罗尼卡话只说了一半,原因他们都看到了——药店外有黑衣人在徘徊。 四个人急忙钻上车。 “这可怎么办?晏衡还能撑到回去吗?”埃莱奥诺拉说,“今天全城大堵车,要想回去怎么也得一个小时……” “我能行。”晏衡说。 “你不行。”游叙把他摁在座位上,直接剥夺他发言的权力,“这附近还有别的,呃,地下诊所之类的地方吗?” 维罗尼卡无言地看了她一眼。 “哪有在市中心开那种店的,房租多贵啊。”她叹气,“还不如直接回修道院呢。” 游叙,“……” 也是哈。 埃莱奥诺拉趴在车窗上,看到什么,眼睛一亮。 “我知道哪里有了!”她神神秘秘地转回身,“□□,开车!” 破尼桑在路上磕磕绊绊地行驶起来,最终停在一棵巨大的榉树下,这附近植被茂密,远处倒是有围墙,但看不出到底是哪。埃莱奥诺拉下了车,让其他人等她一会,一溜烟跑远了。 游叙目瞪口呆地看着她抓住树藤,像个矫健的猿猴一样三两下跳上墙头,不见了。 那个地方……似乎是……科斯塔庄园? 维罗尼卡侧头看着那里,一束阳光从树枝间的缝隙钻下来,穿过玻璃窗落在她脸颊上,把那一小片皮肤映得几乎透明。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游叙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那天晚上看到 的一幕,她用力咳了一下,问,“维罗尼卡,你恋爱了吗?” “什么?”维罗尼卡两秒后才恍然回神,说道,“没有。怎么这么问?” “哦哦,我就是那天看到戒律说限制没有那么严格,所以有些好奇。”游叙紧急给自己找补,“是都可以成家,还是限制不一样?” 维罗尼卡简单解释了一下修士之间的区别,两个人正在闲聊,远处噼噼啪啪地响起几声脆响,紧接着就见埃莱奥诺拉从里面冲出来,三两步跨上车。 “走!”她言简意赅,把手里的东西往后一扔,“快!” 从她说第一个字开始维罗尼卡就已经发动了车,第二个字话音落下,尼桑冲出树阴,奔向大路。游叙被车辆起步带的歪了一下,赶紧爬起来扒着椅背往后看,一群黑衣人从围墙里跑出来,正在往这边开枪。 好在已经和他们拉开了一段距离,子弹没挨到边。 “什么情况?”她有些崩溃,“不是去拿药吗?” 埃莱奥诺拉脸白得像纸。 “有人叛乱。”她说,“我妈死了。” 车子蓦地拐了个弯,又被司机一把拉回来。游叙扑到前座中央,想要张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干巴巴地问,“……怎么回事?” 那位□□的领袖,唐,怎么会突然死了? 埃莱奥诺拉深深喘了几口气,用力之大几乎让人以为她的肺正在被刺穿。她说,“她情人勾结了17帮。” 维罗尼卡在开车间隙快速看了她一眼。 车内陷入可怕的寂静。 游叙徒劳地张了张嘴唇。 车辆飞速掠过成排的行道树,跃上主干道。维罗尼卡切换了最高档,低声道,“他们追上来了。” 游叙往后看去,果然看到有几辆车从庭院里拐出来,紧随其后,那车子简直再眼熟不过,前段时间她才刚坐了。 难道说,杀了唐还不够,还想把埃莱奥诺拉也杀掉?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晏衡一把按住游叙脑袋,“低头!” 子弹击碎后车玻璃,碎块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游叙抱着脑袋,隐隐约约觉得这场景有点熟悉。 只不过当时,她坐副驾驶…… “前面也有人!” 维罗尼卡低声骂了句什么,狠狠踩下油门。 哗啦! 砰砰砰! 惊天动地一阵狂响,游叙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缩在后座和前排座椅中间的空隙里被甩来甩去,时不时有碎玻璃渣子掉在脑袋上。晏衡就在她旁边,用一条胳膊挡着她头顶,快速从空隙里瞥了眼外面。 “游叙。”他说,“你看一眼。” 游叙死死抓着座椅不让自己被丢出去,艰难地爬出来。 他们此时几乎被黑车包围了。 眼前骤然闪过未来片段,游叙大喊,“往左!” 维罗尼卡打方向盘的手臂都鼓起了青筋,尼桑险而又险地擦过一辆黑车,冲向道路两旁的草坪,一股浓郁草木涩味扑面而来。草坪的另一侧,有人正从车里探出身来,手里端着一柄枪。 维罗尼卡咬着牙,侧脸几乎绷成一条直线。 “往前走!”游叙指挥,“快!” 维罗尼卡却迟疑了一秒。 一秒钟在日常生活中不值一提,但在这种情况下简直能要人命。那人端枪瞄准,眼看就要扣下扳机,维罗尼卡却在此时再次打了方向盘,尼桑的轮胎碾过草坪,留下一道深深辙印。 枪声炸响! 41. 呼啸山庄 前车窗玻璃轰然碎裂,子弹飞进维罗尼卡肩膀,她闷哼一声。 “□□!” 埃莱奥诺拉扑过来想堵她伤口,却被她一把摁下。维罗尼卡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继续!” 他们还没逃出去。 游叙努力调动自己的预知能力,指挥,“加速,不要停!” 车辆在起伏不平的草坪上飞驰,鞭炮似的枪声倏忽拉远。游叙清楚地看到埃莱奥诺拉低着头,泪水从眼中掉下来,又滚落在扶手箱上。 刚才……那一枪本来应该击中埃莱奥诺拉的。 尼桑跨越车道,钻进弯弯绕绕的小巷,这巷子和刚才游叙和晏衡迷路的构造很像,都是一模一样的砖墙,不仅曲折还绕,非常狭窄,一次最多也就过一辆车,但维罗尼卡却十分熟悉的样子。 发动机的咆哮、枪声、怒吼都被建筑阻隔,消失,最后只剩下一车人急促的呼吸,还有破车不堪重负的呻|||吟。游叙回头看了一眼,巷子里空空荡荡。 甩脱追兵了。 维罗尼卡不假思索地绕过一个个巷口,最后在一个僻静处停了下来。 “我家就在前面,一会去那里。”她言简意赅道,“……嘶。” 埃莱奥诺拉急忙来查看她伤口。 四个人全都挂了彩,无一例外,一瓶药从这里到那里,用得干干净净,倒是维罗尼卡的伤口此时没法处理,必须要先把子弹取出来。他们弃了车,往前面走去。 谁也没提刚刚的事。 游叙是不敢提。她走在后面,看到埃莱奥诺拉正小心翼翼地架着维罗尼卡往前走,两人姿态看起来很亲密。她拽了下晏衡。 晏衡侧头看她,“怎么?” “你不觉得……有点诡异吗?”游叙小声在他耳边说,“她们俩?” 晏衡盯了一会两人背影。 “嗯。” 他居然认可了她的话! 游叙还以为这根能打的木头没有人际交往那根弦呢,没想到还是有些最基本人类情商在的…… “埃莱奥诺拉的发力位置不对,那样子会扯到维罗尼卡的伤口。”晏衡说,“手应该再往下一点。” 游叙,“……” 她到底在期待什么。 “谁让你看那个了。”她说,“气氛!你看不出气氛吗?” 晏衡又盯着她们看了一会。 “气氛和谐友爱,互帮互助。”他说,“哪里诡异?” 游叙,“……” 她错了。这人根本不是木头,他是一块铁坨子! 跟铁坨子有什么好废话的。 四个人穿过羊肠般曲折狭窄的小道,最后来到一幢铁灰色筒子楼前。游叙没想到伊特竟然也会有这种建筑,看起来和国内的也差不多,都是方方正正、列满一个个小窗户。她跟着维罗尼卡上楼,进到其中某一户里。 里面布局和游叙家有一点像,都是客厅、两间卧室,厨房和卫生间,只不过比她家大一些。向阳的那间卧室关着门,维罗尼卡带着他们进了向阴那间。 来到这里之后维罗尼卡明显放松了下来。 “游叙,卫生间柜子里有药,纱布在电视下面,替我拿一下。”维罗尼卡指挥,“安诺,厨房有镊子,还有盘子。晏衡,那边有个化妆镜,还有手电筒,可以帮我拿来吗?” 三个人分工合作,简单处理了一下维罗尼卡的枪伤,她的脸因为剧痛发白,不住往下流汗,埃莱奥诺拉就用手帕轻轻为她擦去。游叙看到她眼睛里一直有什么在闪。 晏衡出去了,一切收拾妥当,游叙帮维罗尼卡把衣服拉起来的时候,看到她肩膀下面似乎还有些旧伤痕。 圆的,像是……烟头烫出来的? 不过这想法在她脑子里一闪即逝,因为一串引擎轰鸣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楼下。她窜到床边,躲在窗帘后面观察片刻,发现是个男人,开了辆摩托车。 那人即使是从楼上看也能看出个子很高,体型壮硕,穿一身黑衣。游叙还以为是科斯塔的人追上来了,正想找武器,被维罗尼卡轻轻拦住。 “那是我哥哥。”她说,脸色近乎透明,“你们留在我房间里,别出去。” 她看起来和这个哥哥关系并不是很好。 游叙停顿片刻,出去把晏衡叫进来。 三个人留在维罗尼卡的房间里,她自己则出去了。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药味,还有一点不甚明显的洗涤剂香气。这是间非常普通的卧室,和大多数人家里一样,装饰和床品都是不配套的,家具也看起来很有些年头。床头上放着个小工艺品,仔细看才发现是用弹壳穿起来的,制作者显然手艺一般,游叙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到底做了个什么。床尾的五斗柜上贴满花花绿绿的贴纸,上面放了个相框,里面的照片是一对姐妹,年长的那个显然是维罗尼卡,小的那个她没见过。 相框旁还有个更大点的框,里面裱了幅贝壳拼贴画,只做完了一半,半只蝴蝶翅膀很细心的用各种颜色的贝壳装饰起来,和五斗柜上的贴画审美如出一辙。 维罗尼卡还有个妹妹吗? 从来没听她提起过。 埃莱奥诺拉也注意到了游叙的视线。 “她家原来是兄妹三个。”她小声说,“最小的妹妹也在几年前死了。据说是在捡贝壳的时候遇到了海蠹……” 一个孤零零的小女孩遇到海蠹会发生什么,简直不言而喻。 游叙沉默着轻轻抚摸了一下那幅拼贴画。 三个人都有几分局促。 在漫长的安静里,外面终于传来脚步声,大门打开,有人进来了。 “你今天怎么回来了,不在修道院?”维罗尼卡的哥哥问。 “在附近办点事,回来歇一下。你干嘛去了?”维罗尼卡回答。 “有个兄弟想上高中,我来拿以前的书给他。怎么有股血腥味,你受伤了?” “没事,训练难免受点伤。” “小心点。有人欺负你告诉我。” “我还用不着你给我出头。” “你的语气真令我不高兴,维罗尼卡。你不会以为进了修道院就成人上人了吧?” “……我没那么想。” “哼,别忘了你是工人的孩子,再怎么努力也是泥巴佬,那些什么第一狙击手之类都是哄你的话,哄你给她们卖命!维罗尼卡,睁开你的眼睛好好看着!” “好了!我不想和你吵架。带着你的书赶紧走吧。” 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大概是维罗尼卡的哥哥在找东西。游叙贴在门边,隐约觉得他声音有几分耳熟。 像是那天夜里圣母墓旁的花园…… 说起来,他的身高体型也有点像,莫非那天维罗尼卡见的就是她哥哥? 可她哥哥为什么会给她诱导剂呢? 维罗尼卡又为什么要扔掉? 游叙满腹疑惑,但又无法诉说,只能静息屏气听着外面动静。没过一会,门响了,维罗尼卡哥哥从房间里出来。 “我走了,维罗尼卡。” “嗯,路上小心。” “你什么时候办那件事?” “不用你管 。” “你!你真是长大了,什么话也不听!你忘了我们的……” “好了!” 维罗尼卡忽然提高了声音。 “我不想再听你说这些话,该做的事我会做的,不需要你来提醒!” 那件事……? 哪件事? 但之后维罗尼卡的哥哥就走了,外面恢复安静。过了一会,楼下摩托车引擎再度咆哮着离开,随着风一起飘远了。 游叙轻轻松了口气。 维罗尼卡进来,神情看着很疲惫。 “抱歉。”她说,“他走了。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办……安诺?” 其他两人也把目光转向埃莱奥诺拉。 她一直坐在床尾,翅膀耷拉在床上,不知道在想什么,听到问话过了几秒才回答,“我要回去看看。” “什么?” 游叙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说的,眨了眨眼才发现原来说话的是维罗尼卡。她紧走几步,站在埃莱奥诺拉身前低头看她,“你要回去?你忘了你是怎么逃出来的了?” “我妈死了,□□。”埃莱奥诺拉抬头看她,“我最起码……最起码要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维罗尼卡紧紧咬着嘴唇。 游叙从来没在维罗尼卡脸上见过那样的表情,她整个人似乎都在轻微地颤抖,但仔细看又似乎没有。维罗尼卡后退一步,靠在五斗柜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啪! 那幅贝壳拼贴画被她碰倒了。 维罗尼卡转过身,把拼贴画重新扶起来,低头轻声问,“那你打算怎么进去?” 埃莱奥诺拉没在看她,目光漫无目的地经过窗户,经过墙壁,又经过光可鉴人的地板砖,最后说,“我……有庄园的监控权限,他们现在可能还没取消。只要靠近主楼就可以了。” 维罗尼卡没回头,两只手臂撑在柜面上,又说,“那我和你一起去。” “什么?不行!”埃莱奥诺拉猛地转过头,“你还受着伤,回修道院去吧!” 维罗尼卡很坚持,“我一定要去。” 她终于转过头来,眼圈是红的。 “你才从里面出来,他们都在找你,要杀你,我怎么可能让你自己一个人去?” 游叙在一旁心惊胆战地看着,不敢说话。 埃莱奥诺拉也寸步不让,“那是枪伤,□□,不是别的什么!我们甚至都还没仔细检查过有没有伤到骨头和神经。我不可能让你和我一起的!” “好。”维罗尼卡说,“那今天谁也别走出我家门。” 埃莱奥诺拉腾地站了起来。 “我妈死了,□□,她死了!”她双眼有如水洗般莹亮,脸颊、眼周都通红,“我再怎么想和她断绝关系,那也是我妈!你要让我眼睁睁看着她这么死去吗?” 维罗尼卡的指尖在颤。 “太危险了。”她说,“你看到了……你看到过!他们不会手下留情的!” “我不怕,□□,我得知道真相。”埃莱奥诺拉往前走了一步,“我不能这么滚回修道院,我会唾弃我自己,哪怕死在那里……哪怕死在那里!我知道他们有多残暴……我知道的。” 维罗尼卡望着她。 “你……不知道。”她低声说,“我父亲死的那天,我不会忘记那天。他们对他开了很多枪,又用棍子打他的身体,把他打成一滩血肉。安诺,我不能看着你……我不能看你也变成那样。” 满室寂静。一缕微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钻进来,撩开一点窗帘。 游叙微微睁大了眼睛。 42. 蝴蝶梦 埃莱奥诺拉也愣住了。 “□□,你……” 维罗尼卡深深呼吸几下。 “我不该说这些的。”她说,“总之,这事没商量,要么我和你一起去,要么我们都留在这。” 埃莱奥诺拉紧紧咬着牙。 “那个……”游叙迟疑地举起手,“要不要也考虑一下我们呢?” 两人同时看向她。 游叙不太适应地仰了下头,继续说道,“我们两个也能帮忙呀。” 晏衡在旁边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 埃莱奥诺拉用力抹了下眼睛。 维罗尼卡抽出张手帕纸递给她。 “游叙说得对。”她说,“我们……都可以帮忙。” 埃莱奥诺拉用那张手帕纸擦了擦脸,说话时还带点鼻音,“可是,□□你真的可以吗?” “可以。”维罗尼卡看着她,轻声说,“就这么办吧。” 小小的卧室里重新平静下来,四个人围坐一圈,仓促之下制定了一个看起来还颇为可行的方案。 “所以,我们的计划是这样。”埃莱奥诺拉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模样,拿着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摊开,“我们分成两队,我和□□一队,游叙和晏衡一队,我们负责潜入主楼,找到我妈的那个情人……他应该是叫安德鲁。你们两个负责潜入安保室,用我的口令码接管安全系统,确保保镖们沟通失效。还有谁有疑问?” 其他三人齐齐摇头。 “好,那就这样,中途随时沟通。”埃莱奥诺拉合上地图,“我们出发。” 两小时后,科斯塔庄园。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翻过围墙,勒晕保镖,落在地上。 “我已进入,你们那边进度如何?” “我们到安保室了,正在尝试接管安全系统。”游叙说,“呃……这东西怎么用?” “是这个。”晏衡点点屏幕,“需要权限口令。” 埃莱奥诺拉秃噜出一长串没有任何逻辑的数字,游叙费劲地一个一个输入,屏幕上跳出一个进度条窗口,正在缓慢加载。 她身后,几个保镖已经晕死过去,横七竖八地被堆在墙角五花大绑,身上被屏幕映出幽蓝波光。这里是科斯塔庄园的高处,游叙面前有一大面玻璃墙,能看到外面隐隐约约有人在走动。此时已经入夜,空中无月,只有星光伴随灯光,把整座庄园影影绰绰地照映出来。 “安保现在都松成这样了,我小时候想出去十次得有九次不成功。”埃莱奥诺拉似嘲讽似感叹地说了一句,“接管成功了吗?”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百,周围泛起绿光,随后界面刷新,上百摄像头的摄像通路同时出现,把巨大屏幕分割成无数小块。 游叙切断报警系统,回答,“成功了,你们尽可以大胆点。” “有看到我妈在哪吗?” 两个人搜索过所有画面,对视一眼,摇摇头。 “没有。”游叙说,“不过,嗯……主楼走廊里有人在看守,人还不少。” “主楼?” 埃莱奥诺拉动作一顿。 她站在黑暗处,抬头看向庄园中央那座建筑。 科斯塔庄园整体风格偏向巴洛克式,光是外墙上的精美雕饰就有数千种之多,大尖顶、小尖顶、雕花檐饰、拱形格窗、弧形栏杆看得人眼花缭乱,再加上气势恢宏的灯光亮起,整片主楼如同宫殿一般,外人看来只觉得哪里都吸引眼球。埃莱奥诺拉却没这个烦恼,她目光掠过形态各异的天使与圣母,最后落在最上方一扇巨大的拱形窗上。 “……那是我妈的卧室。”她喃喃,“一定是有人在用。” 维罗尼卡从后面轻轻把手搭在她肩上。 “我们过去看看吧。”她低声道。 埃莱奥诺拉点点头。 她们爬上大门两边装饰复杂的柯林斯柱,顺势从二楼露台钻进室内。 这是个待客室,此时里面没人。 埃莱奥诺拉踢了一下厚实柔软的地毯。 “我妈以前曾经在这里处决过叛徒。”埃莱奥诺拉说,“那个人死之前叫得很惨,他脖子上流出来的血把整张地毯都浸透了……那之后我就离开了家。现在地毯换掉了。” 她借着外面的光打量了一圈室内。 “挂画、家具也都变了。”她提了一下嘴角,又很快垂下去,“不过我猜,肯定缝隙里还有擦不干净的血吧?” 维罗尼卡沉默地听着。 “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埃莱奥诺拉重新打起精神,“我们出去吧。” 华丽的内室门半开着,埃莱奥诺拉小心翼翼探出半个脑袋,外面没人,只有隐约哄笑声从楼下传来。走廊上的深红地毯比房间里的稍微薄一些,但走上去也能把所有声音吃掉。两个人顺着中央的盘旋大楼梯一路向上,直到快到顶楼时才慢下来。 “走廊上有六个保镖,两个在卧室门外,四个机动。”游叙说,“一个正在接近楼梯口。” 埃莱奥诺拉紧紧贴在墙边,维罗尼卡在她下面两级。 游叙紧紧盯着屏幕。 “嗯?安保室怎么不回答?喂?” 外面传来细微脚步声,大抵是有人发现了这里不对劲。晏衡贴在门边,蓄势待发。 “还有一米。”游叙说,“三、二、一。” 埃莱奥诺拉闪电般伸出手去,一把将毫无防备的保镖拖下楼梯,维罗尼卡紧随其后,扣住他的口鼻,转眼之间就把他勒晕在地,全程不超过三秒钟。与此同时安保室房门打开,枪口刚伸进来就被打飞,晏衡单手把人拖进来,砸晕后一块扔到墙边和他的难兄难弟作伴去了。 主楼的走廊上仍然一片安宁,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 “他们没发现。”游叙头都没回,继续道,“一个在往你们那边走,他要……抽烟?” 埃莱奥诺拉低低冷笑。 跟随游叙的提示两人如法炮制,也拿下第二个人。埃莱奥诺拉从这人口袋中摸出烟盒看了一眼,又随意丢在他身上。 “废物。”她用气音说。 剩下的两个机动保镖就好办了,只等他们经过楼梯口时拿下就行。不过一连动作四次,还是对维罗尼卡的伤口负担太大,不可避免地撕裂开,血慢慢渗了出来。 埃莱奥诺拉皱着眉查看她的伤。 维罗尼卡想躲,没躲开。 “你不能再和我一块进去了。”埃莱奥诺拉认真地说,“你的伤……” “不行。”维罗尼卡很坚持,“要是你不让我跟着,那你也不能进。” 埃莱奥诺拉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好吧。”她妥协了,“但我们得换个方式。” 五分钟后。 主卧外的走廊大灯忽然开始忽明忽暗。 “嗯?”门外的保镖之一疑惑,“灯坏了? ” “电压不稳吧。”另一人说,“有时候就是会这样,一会就好了。” “说起来另外那几个哪去了?” “到楼下打牌了吧。” “打牌?我也想去……总比在这看着强。”那人瞥了眼主卧门,关得紧紧的,但还是有些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一个小白脸,还真把自己当老大了。要不是唐宠爱他,能让他得手?” “嘘。”另一人比划了一下,没有几分真要阻止的样子,“听说他派人去追杀埃莱奥诺拉小姐了……” 这话刚落地,走廊大灯扑闪几下,彻底熄灭了。 整条走廊里只剩下楼下和窗外透进来的隐约的光。两人警惕起来,其中一个抽出武器,看到楼梯下有人正走上来。 黑色的哑光衣料,看款式是自己人。 他稍稍放松,大声问道,“出了什么事?怎么突然灯灭了?” 那人没有回答,微微抬起头。 朦胧光线中,他看到一副年轻的面容。 ……一张,熟悉的脸。 扑通。 “怎么回事?”被单独留下的另一人也不安起来,“喂,你在吗?” 无人回应。 他咬着牙,按开对讲机,但里面只有一片沙沙声。 线路也出问题了? 他拔出枪,双手握把,向前走了两步,忽然眼前一片大亮,晃得视线瞬间消失,同时有什么东西缠过来,转眼就失去了意识。 埃莱奥诺拉把他拖到角落,捆起来。 “干得漂亮。”游叙说,“你们现在可以进去了。” 埃莱奥诺拉深深吸了口气。 “好。”她说,“那我开门。” 她按下门把手,轻轻推开主卧的室内门。 里面传来……极其不堪入耳的声音。 埃莱奥诺拉面无表情地走进去,顺手给子弹上膛。 这是个非常大的套间,外面是玄关、待客室和衣帽间,布置繁复奢华,水晶、宝石、珍珠、珊瑚比比皆是,在灯光下耀瞎人眼。埃莱奥诺拉对这个房间的布局极其熟悉,根本用不着打量,大步走到卧房里。 卧房倒是装修简约素净不少。 那张四柱床上滚着两个人,纱帐随风飘动,朦朦胧胧。露台的门半开着,能从床上直接看到尤卡尼斯湾,夜晚的海湾在这里看来只是一条宽阔黑线,在布满星光的穹顶下缓慢流淌着。埃莱奥诺拉盯着大床看了两秒,喉咙里泛起一阵恶心。 她抬手,开枪。 尽管装了消音器,但一枚钉进床头的子弹还是惊醒了两个人。 “什么人!” 男的惊慌弹跳起来,一把抓住旁边羽绒被裹在身上,女的没有东西可盖,只能用床帐稍作阻挡。 埃莱奥诺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日安,安德鲁。”她微微咧开嘴唇,“我打扰到你们了吗?” “你是……”安德鲁浑身战栗,“你没死?” 埃莱奥诺拉没回答。她用枪口对准那个女人,轻轻摆了摆。 女人也顾不上没有衣服,随手捞起扔在旁边的一件外套,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随后就是一声沉闷的倒地声。 维罗尼卡还在外面。 “现在我们可以单独聊聊了。” 埃莱奥诺拉说。 “关于唐的死,你有什么想说的?” 43. 无人生还 安德鲁的眼珠在眼眶里惶急地摆动着。 “我……我,你听我说!我真没想杀她,这么做对我一点好处都没有,你知道!” “我不知道。”埃莱奥诺拉说,“全部告诉我。少一个字我就轰烂你的脑袋。” 她走近了一点。 “还有,滚下她的床。” 安德鲁慌忙从床上下来,跪在地上。 “我……我,一个星期,不对,一个多星期前,17帮的人联系我,说要暗杀唐,我……我哪敢呀,我就拒绝了,但是,但是他们说我不干就把我家人全都杀掉,我,我只能答应……” 埃莱奥诺拉沉默。 安德鲁偷窥着她的脸色,赶紧补充道,“但是我没杀她,我真没杀她!我就是……就是给她咖啡里下了点安眠药而已!你知道你母亲对咖啡有多么挑剔,她喝了一口就放下了,真的!” 埃莱奥诺拉冰冷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 “那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安德鲁紧紧抓着羽绒被的边缘。 “就……就那么死了。”他声音越来越低,“我……我后来来看的时候,她已经没气了。” 隐约的笑声从楼下传上来,夹杂着拍桌子的脆响,大约是某个人玩牌赢了。一缕风从没关的露台门吹进来,扬起埃莱奥诺拉的头发和羽毛。那是她继承自母亲的翅膀。 “她在哪死的?” “在……书房,她平日办公的地方。” “她现在在哪?” 安德鲁偷窥着她的脸色,小声说,“……小教堂。” 埃莱奥诺拉一怔,难以置信道,“你们……竟然还没下葬?” 在这种天气,放在外面用不到一天就会有味道……更何况,她应当已经死了不止一天! 这是侮辱! 安德鲁见势不妙,急忙膝行几步来贴她,刻意又讨好地压低脖颈,露出一截骨肉分明的脊背,“小姐,这一切都和我没关系啊小姐,我就是放了点安眠药,唐也没喝,你信我!” 埃莱奥诺拉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靠近。 “你在我母亲的卧室里和人厮混,现在又来说和你没关系。”埃莱奥诺拉轻声说,“你觉得我信吗?” 安德鲁身体僵住了。 他还没想好要怎么再为自己辩解,身前骤然传来巨力,将他一脚蹬翻,不得不仰躺在地。埃莱奥诺拉的枪口下移,抵在他因惊恐而紧缩的瞳孔前。 “一条牵着绳子的狗,反倒是把自己当人了。”埃莱奥诺拉说,“你配么?” 她的食指扣在扳机上。 嘭! 鲜血从雪白皮肤上狂涌而出,剧痛令安德鲁下意识想要惨叫嘶吼,却被埃莱奥诺拉提前用羽绒枕头捂住了。直到半分钟后感觉到身下的人不再挣扎了,她才缓缓松了手。 维罗尼卡走进屋里。 “不杀了吗?”她问。 “没必要。”埃莱奥诺拉回答,“一个傀儡而已……而且圣母不会允许的。” 维罗尼卡沉默着把目光移向安德鲁。 他还活着,剧烈地喘着粗气,不断有血从手臂上流下来,打湿了被子和地毯,看到她看来恐惧地后退,好似蜘蛛网上被黏住的飞虫。维罗尼卡有些厌烦地挪开眼神,问,“接下来去哪?” 埃莱奥诺拉擦了擦手中的枪,枪口滚烫,仿佛能在空气中烧出火星。她说,“去小教堂。” 维罗尼卡点点头。 两人收拾好残局,走出房门。 半明半昧的走廊中,有人正在静静站着。 “小姐。”那人说。 是茱莉亚。 埃莱奥诺拉停在卧房门口。 茱莉亚往前走了两步,面孔完全展露在灯光里。她依然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白色发髻滑动微光,翎毛轻微张合。 只不过……她的两腮深深凹陷了下去。 “您是来看望唐的吗,小姐?”茱莉亚说。 埃莱奥诺拉没有回答。 茱莉亚垂眼,继续道,“这里现在很危险,您不该回来的,小姐。” “没有什么该不该,茱莉亚。”埃莱奥诺拉终于开口,“我要知道唐是怎么死的。有你的一份吗?” 她的枪口抬着。 “您毋需用那东西对着我,小姐。”茱莉亚说,“我是唐的姐妹,我绝不会背叛她。我向伟大的圣母尤卡尼斯起过誓,倘若我违背诺言,当被海蠹啃噬而死,尸骨无存。” 埃莱奥诺拉看了她一会,放下枪。 “好吧。”她说,“那你有什么事?” “科斯塔家族需要一匹新的头狼,否则鬣狗会扑上来。”茱莉亚双手扣在一起,望着埃莱奥诺拉,“更何况还有旁人窥伺。小姐,您……” 埃莱奥诺拉没有耐心听下去,大步经过茱莉亚,带起一阵微风。 “我没兴趣。”她冷冷地说,“我只是为我母亲而来,其他的都与我无关。” 她无心再理会茱莉亚,直奔唐的办公室。 “楼下有人发现不对劲了。”游叙说,“他们随时会上来,小心,我会提醒你们。” “谢谢你。”埃莱奥诺拉已经到了办公室门口,里面黑漆漆的。她打开灯,看到里面倒不如她想得混乱。 ……这里被收拾过了。 地毯、玻璃、椅子都换过,唯独那张榉木的大办公桌,大概是因为过于沉重,还没来得及更换。埃莱奥诺拉来到桌前,指尖轻轻拂过表面。 “她是死在这里的。”她自言自语。 维罗尼卡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为表气派和奢华,办公桌上也有非常多的浮雕和纹饰,最显眼的当属中央抽屉的把手。这枚圆形把手是鎏金的,中央镶嵌贝母,以极其精妙高超的手法雕刻了一幅圣母像,一手捧书,一手举枪。埃莱奥诺拉握住把手,正要拉出抽屉时,忽然一顿。 把手上还沾了什么。 大约是纹饰沟槽太多,擦拭时也很难擦干净,因此还残留了些痕迹。她仔细观察了片刻,看到沾到的东西颜色略深,有些粘手,不是血。 某种饮料…… 奇诺托? 埃莱奥诺拉瞬间想起刚才安德鲁的供词,他说他在咖啡里下了安眠药,但唐只喝了一口,这么说,难道后来更换的饮料是奇诺托? 她目光扫过桌面,察觉到桌面边缘也沾了一些,在缝隙中,没有完全擦干净。 停顿片刻,她慢慢拉开抽屉。 抽屉里一边塞满了文件,放得不甚整齐,另外一边只放了几份,上面压着一个小玩意,随着抽屉拉出来骨碌碌滚了出来。 ……是个不倒翁。 用鸡蛋壳做的不倒翁,手艺很粗陋,上色都没上匀,线条也歪歪扭扭的,不过还是大致能看出来是个卡通版羽人,因为时间太久有点褪色氧化了。羽人穿着衬衫,脸颊上有两团红晕,咧开嘴,大笑着。 “埃莱奥诺拉,得走了!”游叙低声说,“他们要上来了,人很多!” 埃莱奥诺拉骤然回过神。 “我们走。”她啪一下合上抽屉,关灯,带维罗尼卡来到走廊边,从窗户翻了出去。 感谢唐浮夸的审美,外墙可攀援的东西实在很多。 “得去小教堂看看。”两人落在花园里,埃莱奥诺拉低声说,“她……还在那。” 维罗尼卡环顾四周。 “人变多了。”她说,“你……” 埃莱奥诺拉的眼睛在黑夜里几乎像是在闪光。 维罗尼卡忽然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好。”她说,“我们过去。” 游叙重新查看了一遍监控画面。 “花园里有人在,不能从那边走。”她说,“绕到侧楼另一边,从前面过去。” 晏衡站在她身边,目光扫过玻璃墙下的人影。 “有人跟着你们。”他说,“小心。” 埃莱奥诺拉知道那是谁。 是茱莉亚。 她们绕过一波一波的黑衣人来到小教堂时,夜晚黑得如浓稠墨汁,小教堂外没有人,隐约的臭味从门缝里溢出来。埃莱奥诺拉深深吸了一口气,推开大门。 恶臭扑面而来。 “唔……”饶是埃莱奥诺拉早有心理预期也禁不住有些反胃。她侧头干呕几声,拦下了维罗尼卡。 “你留着这里吧,□□。”她说,“我自己进去就好。” 维罗尼卡盯着她看了片刻。 “好。”她低声说,“你……小心。” 埃莱奥诺拉点点头。 她走入小教堂。 唐安静地躺在棺材里,在布告台之下,胸口放了一束白百合,已经因为缺水和高温打蔫。她闭着眼睛,身上是那件她很喜欢的丝绸衬衫,系带系在脖子上,和皮肤一个颜色。埃莱奥诺拉记不清她上次这么安静地注视母亲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可能是五六年前?或者更早。而现在,她终于不会再对她说那些,关于家族未来,或者她应当怎么做的话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唐的脸。 冰冷,柔软,没有弹性,像一块死蚌。 茱莉亚无声无息出现在她身后。 “唐是前天夜里死的。”她说,“发现时已经晚了。” 埃莱奥诺拉没有回答。 她看到了唐的伤口。 在颈侧靠近下巴,一片非常大的贯穿伤,似乎撕裂了那一片所有肌肉,只不过现在经由入殓师的整理,看起来没有那么恐怖。她动手轻轻抬起唐的脑袋,在后脑摸索了一下,摸到发丝下有个小孔,是斜的。 “狙击伤。”埃莱奥诺拉说。 茱莉亚低声念了句祷告词。 “你们没有人提起这个,茱莉亚,你自称为她的姐妹,却也不在乎?” “因为我已经知道凶手是谁。”茱莉亚说,“小姐,这是17帮做的。那天夜里他们在附近闹事,逼得唐不得不到办公室来处理事务,更何况还有安德鲁的供词……” “我不觉得安德鲁能自己做出来。”埃莱奥诺拉回过头,“他是个草包,给他机会也不中用。你完全可以在唐死后控制整个家族,把他处决或带走,为什么你没这么做?” 茱莉亚垂下眼,两道木偶纹愈发显得深。 “因为你知道,只有我看到他在糟践母亲的东西,我才有可能因为愤怒而返回家族,是这样吗?” 游叙屏住了呼吸。 片刻后,她在耳机中听到了茱莉亚的回答。 “是的,小姐。” “这是家族继续存活下去的,唯一的途径。” 44. 教父 埃莱奥诺拉把目光转回唐身上。 她冷笑了一声。 “茱莉亚,你也把我当成狗么?” 茱莉亚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我不敢,小姐。 “可你的确在做这件事。” “我只是做了必要的事,小姐。” “你、你们,都没把我当成人。”埃莱奥诺拉轻声说,“母亲视我为她意志的继承者,你视我为逃出狼群的狗。你们都没在看我,茱莉亚。” 茱莉亚没有说话,两片嘴唇紧紧闭了起来。 埃莱奥诺拉抬头看着她。 “你说你是唐的姐妹,茱莉亚,那你告诉我,为什么她的办公桌上有奇诺托的痕迹?又是谁换掉了窗户、椅子和地毯?” 茱莉亚微微一怔。 “是我换的,小姐。”她回答,“至于奇诺托……” 她稍稍有些犹豫,几秒后才说,“我不清楚。” “你不清楚?” “是的,我那一晚在外面,很多人都可以证明,小姐。” “你不清楚她最后喝的什么。” 埃莱奥诺拉稍稍加重了语气。 茱莉亚没有说话。 “你不知道她死之前到底喝了什么,在做什么,在想什么。可是你知道,要把我引回来,让安德鲁在她的床上厮混。”埃莱奥诺拉轻声说,“茱莉亚,你口口声声说你是唐的姐妹,却并不在乎她的死亡。你的忠诚到底是给了唐,还是这个家族?” 茱莉亚沉默片刻。 “我的身份和我的作为并不矛盾,小姐。”她缓缓说道,“至少在目前看来……家族比您的母亲重要。” 埃莱奥诺拉感到眼前一阵阵发黑。 所以到头来,只有一个人在乎唐这个人吗? 她不肯再发一言,转身离开小教堂。 维罗尼卡还在外面等着。 她望着黑暗中灯火辉煌的主楼,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吧,□□。”埃莱奥诺拉低声说,“该看的看完了,是时候离开了。” 维罗尼卡看向她。 “有线索了么?” “一定与17帮有关,而且家族里有内鬼。”埃莱奥诺拉说,“但……我不知道我还有没有立场查下去。” 维罗尼卡低声说,“他们为难你了吗?” “什么算为难呢。”埃莱奥诺拉苦笑,“没有人在意她的死活,□□。她活着的时候那么求排场,那么要面子,可是现在……” 她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 “我们走吧。”她疲惫地说,“真相是什么,还重要吗。” 维罗尼卡跟着她向外走。 “你不想再查了吗,安诺?” 她们从来的地方翻墙出去,因为有游叙指挥,几乎比进来时还要容易。埃莱奥诺拉最后看了一眼科斯塔庄园,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仍然沉默,并没有因为主人死去而悲伤,它依然矗立,依然……罪恶。 “她该死。”埃莱奥诺拉说。 她们在树下站着,等待游叙和晏衡出来。 “她就是罪恶本身,你知道。” 维罗尼卡没有回答。 她似乎有些迷惘。 “我知道了凶手是谁又能怎么样呢。没有人会说是唐的女儿在为她的母亲复仇,大家只会传言科斯塔的继承人回到了家族,开始了新一轮的暴虐。”埃莱奥诺拉说,“农庄一个月要交五百欧。□□,科斯塔承诺为他们驱逐海蠹,可是灾祸本身就是家族带来的。我们的羽毛就是罪恶,我……流着黑色的血。” 维罗尼卡低下头。 她动了一下嘴唇,似乎想说什么,可终究是没说出口。两个人静默而立,听见夜风吹过树冠时哗啦啦的动静。一个老婆婆推着小车,慢慢接近这里。 埃莱奥诺拉看向她。 “小姐们,要贝壳吗?漂亮的贝壳,都是老婆子自己做的,很便宜,只要一欧,随便挑。”老婆婆在她们旁边停下,“或者一欧两个,只要让老婆子有口饭吃就好啦。” 埃莱奥诺拉看向她的小车,车里零零碎碎有十几个贝壳手工艺品,工艺一般,颜色也只能算过得去。她问,“婆婆,你怎么这么晚还在卖这个?” “要糊口的嘛。”老婆婆说,“听说前两天科斯塔的唐死了,也不知道他们后面还做不做保护费生意,趁着这两天海边太平,攒点钱……小姐,看看我的手工吧,哪怕是可怜可怜我这个老婆子呢?只要半欧就够了!” 埃莱奥诺拉翻了翻口袋,只有一张二十欧的纸钞。她伸手摸进维罗尼卡的裤兜,摸出一枚五欧的硬币,一块塞给老婆婆。 “我都要了,回去吧。”埃莱奥诺拉说,“东西都给我装起来。” 老婆婆给她把东西装好,推着她的小推车,吱呀吱呀,千恩万谢地走了。 埃莱奥诺拉盯着她没入黑夜的背影看了一会。 “你一点没变。”维罗尼卡说,“五欧回去记得还我。” “行。”埃莱奥诺拉对她露出笑容,“我还你双倍,十欧。” 她抱着那一袋贝壳,里面的零碎轻轻碰撞,发出短促清脆的声响。两个人回到车上,没过一会,游叙和晏衡也回来了。 “我来开车。”晏衡说,“维罗尼卡的伤口还在流血。” 维罗尼卡微微一愣。 四人重新交换了一下位置,埃莱奥诺拉在后排给维罗尼卡临时处理伤。游叙从后视镜里小心打量着她们,小声问,“……有查到什么吗?” 埃莱奥诺拉短暂地抬了下头。 “别担心。”她笑着说,“我能搞定。” 游叙于是没再说话。 四人经过已经不如白天热闹的街市,经过头戴花环的圣母像,驶向黑漆漆的圣马诺山。游叙还是第一次晚上从外面看到修道院的样子,它那片纯白正墙洁白如雪,天使们在拱券上飞翔,金箔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破尼桑缓缓经过门口,在停车场停下。 “走吧,一块去医务室。”埃莱奥诺拉说,“看咱们四个……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偷偷杀海蠹去了呢。” 她还提着那个装贝壳的袋子,四个人往医务室的方向走。这里常年有人值班,今天在的修士看到她们进来也不惊讶,只是打开门,问了问情况。 “偷偷打海蠹去了?”她说。 游叙,“……” 怎么还真让埃莱奥诺拉说中了。 四个人坐在四把椅子上,每个都半死不活,仰头看天……天花板。修士拿来药品,在旁边配药。 “维罗尼卡。”她说,“你今天晚上就待在这,哪也不许去,其他人,一会包扎完就可以走了。” “知道了——”埃莱奥诺拉拖长了声音回答。 修士挨个她们清洗伤口、包扎上药,不大的屋里传来此起彼伏的抽气声。等到几个人处理完毕,已经快半夜了。 “走走走走,快走。”修士把她们三个推出门外,“别在我这里占地方,这么晚回来,你也得考虑考虑怎么跟玛丽嬷嬷解释……” 说到这,她脸上泛起一丝奇怪的笑容。 “说不定玛丽嬷嬷会罚你去擦教堂雕塑哦。” 说完,她嘭一声关上了医务室的门。 游叙,“……” 埃莱奥诺拉,“……” 晏衡,“……” 半晌。 游叙说,“玛丽嬷嬷真的会罚我们去擦雕塑吗?”埃莱奥诺拉说,“你应该是不会,但是我……不一定。” 她惆怅地望着夜空,深深叹了口气,看起来比今天晚上行动之前还苍老。 “总之先回去吧。”她无精打采地说,“你们应该也很累了。” 她往回走去。 游叙看了眼晏衡。 晏衡说,“你先回去吧。” “你有事?”游叙点点头,“那你去吧,小心伤口。” 不等他再回话,她小跑向埃莱奥诺拉,两个人肩并肩一起往前走,背影渐渐消失在灯光之外。晏衡站在原地看了一会,也迈开步子。 他走向院长所在的小楼。 虽然是半夜了,但她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一楼一片漆黑。晏衡摸索着走上二楼,轻轻敲了敲门。 “谁?”维斯孔蒂疲惫的声音从里面响起来。 他打开门。 “哦,是你。”维斯孔蒂说,“半夜造访,所为何事啊?” 晏衡那对无机质似的黑眼珠缓缓从她身上扫过去,简直像是一台扫描机器,看得人心里发毛。维斯孔蒂推了下眼镜,稍微有些疑惑。 “我来的目的只是想问。”晏衡说,“何必针对两个临时来此地的外国人呢?” 维斯孔蒂挑起一边的眉毛。 “我没听懂你在说什么。” “优惠券是你给的。”晏衡说,“我们下山就遇到□□,怎么想都不是巧合。” 维斯孔蒂慢条斯理地说,“也许你们运气就是这么差呢?” “那要如何解释集市上的栽赃呢。”晏衡的目光锁死在维斯孔蒂脸上,一动不动,“为什么会有人精准指出,凶手是两个外国人?” 维斯孔蒂笑了。 “那你为何来质问我?”她说,“不应该去问那个指认的人才对吗?” 晏衡沉默片刻。 “我见过那个人。”他说,“就在楼下。” 维斯孔蒂,“……” 她房间里的灯光亮如白昼,把所有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任何阴影与变化都无所遁形。晏衡看到她下颌轻轻抽动了一下。 “所以你是来要说法的?”维斯孔蒂说,“你也看到贝拉塞是什么样的了。用□□制衡□□,有什么不对?” “那是你们本地的事,与我们无关。”晏衡说,“你最不该做的事,就是把游叙牵扯进来。她一直在帮助你们,你却这么对她?” 维斯孔蒂一只手撑在椅子扶手上,慢慢挺起脊背。 “我不觉得我做错了,但是你说得对,我的确有些对不起她。”她叹息般道,“说那些虚的也没有用处,这样吧,等到港口解封,我安排船送你们出海如何?” 晏衡冷淡地说,“不够。” 维斯孔蒂晃了一下办公椅。 “行。”她好脾气似的笑,“她用的那把枪,我记得是□□什么什么的……也一块给她,随你们,用也行,卖了也行。” 晏衡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 “然后继续让她给你卖命?” 维斯孔蒂沉默片刻。 “好,那我承诺,绝不再做这类事情……这总可以?” 晏衡嘴角抿了一下。 “你最好说到做到。” 维斯孔蒂打量着他,忽然一掀嘴唇,“那我倒是要问问,你是以什么身份在跟我说这话……你们是什么关系?” 晏衡放在身边的手攥了一下。 “与你无关。” 他转身出门,把满室灯光关在了里面。从廊柱之间看出去,白鸽已经回巢,远处生活区亮着点点星星似的光,他看了一会,转身向楼下走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只留下淡淡回音。 45. 赎罪 游叙和埃莱奥诺拉并排坐着,两个人全都两眼无神,目光呆滞,一看就是熬了大夜。旁边玛丽嬷嬷气咻咻地盯着埃莱奥诺拉,恨不得用眼神在她身上戳出一堆小洞。 维罗尼卡走过来,思考片刻,选择坐在游叙后面。 “怎么了?”她小声在游叙耳边说,“玛丽嬷嬷为什么看起来那么……生气?” “她惩罚埃莱奥诺拉去擦教堂的雕像。”游叙瞥了眼玛丽嬷嬷,“然后……呃,那个雕像,可能是风吹日晒时间太久了,就,掉了。” 维罗尼卡,“……” 维罗尼卡,“哇哦。” 埃莱奥诺拉回过头,“这事真的不能全怪我,那个小天使本身之前就被卢卡弄坏过……” “埃莱奥诺拉!”玛丽嬷嬷怒气冲冲地走过来,“不许交头接耳!” 三个人同时缩了缩肩膀。 埃莱奥诺拉灰溜溜地转回身,两手放在膝盖上,假装自己是个听话的好学生。 晏衡正好过来,看到此景,顿了下才来到游叙身边,问她,“这是……?” 游叙低声道,“院长有事要说,可能是关于帕耳忒诺珀的。” 这里是修道院的礼堂。 礼堂对比教堂简直堪称简朴,没有花里胡哨的十字穹顶,也没有雕塑和彩窗,只有纯白四壁,还有挂着几条灯管的天花板。屋内摆了数条长板凳,没有桌子,修士们各自落座,不时窃窃私语。最前面的讲台还是空的,只有一张窄桌,还有椅子。 窄桌上放了只玻璃瓶。 游叙眯起眼睛。 那个瓶子好像就是…… 门吱嘎一响,维斯孔蒂夹着一只包走了进来。 礼堂里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消失不见了,大家都坐直身体,把目光投向维斯孔蒂。 她坦然自若地坐下,从包里掏出个杯子,拧开杯盖喝了一口。 游叙莫名有种在上大学时被导员叫去开会的错觉。 “今天叫大家来说说海蠹的事。”维斯孔蒂开口了,“还有几天就是圣母升天节,全城都很重视,一定不能搞砸,因此我们决定提前引发海蠹潮……” 游叙的神思慢慢飘远。 看来国内国外,在官僚废话这一点上,也是出奇一致啊。 “……为此,我们决定使用诱导剂。” 维斯孔蒂拿起那个玻璃瓶。 瓶中液体如同水一样清澈透亮,在灯光照耀下隐隐泛着暗色波光。游叙恍然想起那一夜维罗尼卡扔掉的瓶子,它们的确就是同一种东西。 “引发海蠹潮之后,由狙击手杀死帕耳忒诺珀,彻底解决海岸问题。”维斯孔蒂的目光在游叙脸上扫过,“起码在这之后,我们可以轻松一段时间。” “好了,姑娘小伙子们,动起来吧!” 修士们纷纷起身,议论纷纷。游叙感觉到很多人在悄悄看她,让她有点不自在。她转头想看看维罗尼卡,却发现她也盯着那个玻璃瓶,不知道在想什么。 游叙悄悄转过身。 她问晏衡,“你昨天晚上干嘛去了?” 晏衡垂眼看她,“怎么?” “你是不是去找院长了?” 晏衡稍稍一抿嘴角。 “你怎么知道?” “哼,我什么都知道。”游叙得意地背起手,“你去跟她说什么了?集市上栽赃我们的事?” 晏衡脚步停住。 “你知道?” “我都说了我什么都知道。”游叙拽了他一下,“你当我傻啊,看不出来?莫名其妙的,为什么要突然栽赃两个外国人?” 晏衡跟着她往前走,“那你……” “帕耳忒诺珀总要杀的吧,互相利用。”游叙说,“我本来想这事结束之后攒着一块去找她的……没想到你先去了,谢谢啦。” 晏衡沉默地走着。 “你跟她聊了什么?” “没什么。”晏衡把昨天晚上的事说了一遍,但是略过了最后那一部分,“就这样。” “哦,你的嘴里也有能吐出象牙的时候啊。”游叙惊异道。 晏衡微一皱眉。 “你是不是在骂我?” “我可没有。” 两人走到了外面,今天贝拉塞又开始有了阴云,不过薄了很多,阳光从那些干瘪的云层里透出来,像老人的咳嗽。周围修士们来来往往,开始为海蠹潮做准备,游叙挥手跟他告别。 “我要接着去训练了。”她说,“你也加油。” 说完她转身向狙击靶场走去。 晏衡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慢慢向前、缩小,最后被华丽的廊柱还有月季花丛挡住,看不见了。 后面有修士过来,拍了下他。 “走,一起去训练场?” 他点了点头。 。 游叙独自一人把枪箱提出来,累得气喘吁吁,最近好了些的脑袋又开始疼。她慢慢把箱子打开,一点点组装上零件,直到流程快结束的时候维罗尼卡才姗姗来迟。 “很勤快嘛。”维罗尼卡在她旁边蹲下,“我也没什么好教你的了,你保持手感不掉就行。” 游叙看她。 “看我干什么?”维罗尼卡笑,“你自己的功劳。” 游叙想问她那天晚上的事,但话在嘴边滚了一圈又咽了回去。她重新起了个话头,“你的伤怎么样了?” 维罗尼卡活动了一下肩膀。 “好了。”她说,“就是过程不大舒服……你应该也懂。” 游叙点点头。 她低下头,仔细擦了一遍枪身,重新调校了瞄准镜,对准靶子开了一枪。 嘭。 八环。 维罗尼卡轻轻挑了下眉。 “准头降了。”她说,“这可不行。” 游叙盯着瞄准镜。 再次扣下扳机。 十环! 维罗尼卡盯着靶子上的射孔,没有说话。 游叙慢慢抬起头。 “维罗尼卡。”她低声道,“你不高兴吗?” 维罗尼卡像是忽然惊醒了似的猛地转过头来,声调也不自觉提高了一点,“我该高兴什么?” 游叙安静地看着她。 “我快离开这里了。”她说,“你还是那个在埃莱奥诺拉心里最厉害的狙击手,你不高兴么?” 维罗尼卡闭紧了嘴唇。 恰在此时半空有块乌云被风吹开,一点阳光从罅隙间垂落,把她发丝打上了一圈金边,她金色的发丝因而变得愈发透明。她把一缕头发勾到耳朵后面去,表情近乎空白。 “我……我不。”她的尾音又垂下去,“你是我的朋友,朋友离开了,高兴才奇怪吧?” 游叙的指尖在扳机上滑动一圈。 “我不是在说 这个。”她声音轻飘飘地往上飞,“我是说,你和埃莱奥诺拉……” 听到这个名字,维罗尼卡睫毛不安地翕动了一下。 “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了。”她艰难地说道,“她是个很好的人,对吧?你知道我是怎么来修道院的么?” 游叙坐起来,看着她。 维罗尼卡继续说道,“我家很穷,我父亲因为高利贷死了以后,妈妈要养活我们,有一天晚上加夜班遇到了劫匪……” 她用力吞咽了一下,“那个人抢走了她的包,还给了她一刀,发现时已经天亮了。而那时候我们甚至连葬礼钱都出不起,我妹妹去捡贝壳也是因为这个。” 从圣马诺山上来的风轻轻从两人之间吹过,夹带着这个季节特有的气味。游叙总是能在贝拉塞闻到各种各样的味道,柠檬、橄榄、月季、海,但此刻,她却仿佛嗅到深红色的,眼泪的咸涩味。 维罗尼卡对着远处的圣母墓发了一会呆。 有游客在那边,说话声遥遥传来。 “后面的事你也知道了,原本五个人只剩下两个,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我和哥哥每天都在为钱的事发愁,直到有一天,我发现了一封信,里面有很大一笔钱……” 游叙已经猜到了,“是埃莱奥诺拉给的?” “对。”维罗尼卡点点头,“那笔钱够我们安葬家里人,还够……我来修道院。” 游叙没想到这个,疑惑道,“来修道院?” “你不会以为修道院是想来就可以来吧?”维罗尼卡说,“需要交学费的,我们是社区大学呀。” 游叙恍然想起曾经埃莱奥诺拉的介绍。 维罗尼卡轻轻抚摸了一下□□还没散尽余温的枪身,说,“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呢,我是后来才知道是她的。” 游叙静静听着。 “你看到我身上的烟疤了吧?那是我刚来上学的时候,有人欺负我烫的。”维罗尼卡说,“你猜,是谁帮了我?” 毫无疑问,只能是埃莱奥诺拉。 “虽然我们这里是修道院,但是哪里都会有霸凌的。”维罗尼卡说,“我们那一届有好几个……嗯,混混,当然,她们最后也没能成功毕业。” 她对游叙眨了眨眼睛,“所以,我还是很幸运的对不对?” 游叙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心里很难受。 云还在头顶上轻轻地飘,训练场附近都是水泥地,所幸今天温度不是太高,可沙袋和地面还是散发出一股奇妙的泥土味。贝拉塞因为依山靠海,多风,风中卷着草木香。游叙盯着维罗尼卡看了一会,忽然倾身过去,抱了抱她。 “维罗尼卡。”她轻声说,“你得知道,你是埃莱奥诺拉最好的朋友。” 维罗尼卡愕然睁圆了眼睛。 她有点不知所措地抬起手,迟疑几秒,轻轻回抱了游叙,她金色的头发和游叙的黑发紧紧贴在一起,几乎能感觉到对方身上微弱起伏的搏动。 “……谢谢你。”她低声说。 在游叙看不见的地方,维罗尼卡嘴唇轻微颤抖着。她蓝色的眼珠缓慢弥上水色,聚集成莹莹波光,最后啪嗒一下,落在地上。 那点水很快就被地面吸收了,什么也没剩下。 维罗尼卡看着那里,慢慢闭上眼睛。 她无声吐出几个字,与空气相融。 她在说。 “对不起。” 46. 世界尽头的咖啡馆 距离正式的开战日期还有三天。 游叙基本上泡在了训练场里,每天不是训练就是训练。维罗尼卡不知道在忙什么,总是不见她来,好在游叙自己一个人也足以应对,时不时边上还冒出一个晏衡。 “吃药。”晏衡说。 游叙从他手里接过药片,咕噜两口咽下,又紧赶慢赶喝两口水,问他,“你最近这么闲?” “不闲。”晏衡说,“不过你得吃药。” 此人的逻辑不是一般人类能跟的上的,游叙早就放弃了理解,听闻此言选择直接吐槽,“我自己也有药。” “你不记得吃。” “你怎么知道我不记得吃,你又没看到。” “我会数。” “你会数什么……你不会在数我的药片数量吧?” “嗯。” “哇。”游叙简直无言以对,“你知道你很像变态跟踪狂吗?” 晏衡歪头。 “你允许了的。” “我什么时候允许的……等等,你不会觉得我让你拿走一半药就是允许了吧?” “不是吗?” “呃,严格来说倒也不能说不是,但我怎么觉得哪里不太对……”游叙思考片刻,放弃,“行了行了,药也吃了,你可以走了。” 晏衡没走。 他从口袋里摸出什么,递给游叙,“给你。” 游叙有点迟疑地接过来,“什么东西?” 一个小盒子。 巴掌大,有一面是透明塑料,能看到里面放着一个……毛绒企鹅? 游叙茫然地把企鹅拿起来,放在眼前打量,别说,这小玩意做得还挺精致,胖鼓鼓的肚子,圆溜溜的黑眼睛,可爱,“给我的?” 晏衡点点头。 游叙没搞明白他的动机,“突然给我这个干什么?” 晏衡眨眨眼,一指她手中的企鹅。 “南极特产。” 南极……特产? 游叙一言难尽地把企鹅塞进自己口袋。 “你知道赤道也有企鹅吗?” 晏衡说,“不如南极有名。” “那南极臭氧空洞也有名。” 晏衡那张英俊的脸上流露出迷茫之色。 “你想要那个?” “我不想,别真给我搞来个臭氧空洞。”游叙急忙叫停,感觉这人真的能干出这事,“你什么时候买的?眼光很不错嘛。” “集市上。”晏衡说,“你挑贝壳的时候。” 原来是那时候,“怎么前几天不给我。” “不合适。”晏衡很认真地说,“也没有机会。” 苍天大地,晏衡居然也有看气氛的一天,游叙刚想说点什么,就听见他的下一句。 “你总是陪着埃莱奥诺拉。” ……呃,这倒也是。 “好了好了,药也吃了,东西也给了,我要开始训练了。”游叙赶人,“你不是也要训练吗?” 晏衡看到维罗尼卡正遥遥走来,点点头,“那我走了。” 他和维罗尼卡擦肩而过。 “我听管训练场的修士说了,这几天我不在你自己也练得很不错嘛。”维罗尼卡说,“手感找回来了吗?” 游叙说,“那当然,现在鸽子都不敢往这边飞。” 维罗尼卡一愣,笑了。 “我来再给你看看枪。”她说,“这两天为了帕耳忒诺珀,整个修道院都很忙,我怕顾不上你。” 游叙起身,给她让出地方。 “我看到了,嬷嬷们都脚不沾地的。”她说,“杀了它之后,贝拉塞会平静一段时间吧?” “对。”维罗尼卡点头,“毕竟我们还是个旅游城市呢,没有游客,怎么发展旅游业?” 说完她低下头去,仔仔细细检查过枪栓、管口、瞄准镜等等地方,细致到游叙还以为她在做什么手术。她全都检查完毕,又拿出枪油,把各个零件接缝处给重新保养一遍。 “我能教你的都教给你了,你是我最好的学生。”维罗尼卡抬起头说,“可一定不要让老师失望啊。” 游叙弯腰撑着膝盖,和她对视。 “你不是就我一个学生吗。”她说。 维罗尼卡一愣,大笑。 “对,我就你一个学生,所以你要是丢脸那就是咱俩一块丢脸。”维罗尼卡起身,戳了下游叙的脸,“你要相信自己,现在你是全修道院最好的狙击手。” “我去调校别的枪械了,不要懈怠啊。” 说完她好像是怕听到什么似的,转身急匆匆走了。 “啊。” 游叙呆呆地站在原地,还从那句话里回过神来。 “我吗?” 她转头看向一旁的训练场。 场地里还是老样子,灰色的水泥地没有反光,地上倒了一个移动靶,靶心细细密密全是弹孔,那是她努力的证据。一只鸽子扑棱着翅膀飞过来,羽毛上还带着红色,看到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惨叫着飞走了。 游叙,“……” 这都是什么事。 在训练场里待了一天,傍晚又去医务室简单理疗一下,出来时正好看到落日西沉,朦胧的橘色光线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看不分明。她在食堂吃了点东西,准备去枪崖上溜达溜达,消消食。 经过教堂的时候,大门没关,里面隐隐约约传来一声惊叫。 什么情况? 游叙纠结几秒,决定进去看看。 教堂里开着灯,说话声越靠近越清晰,再往里走两步,游叙听出了是谁。 埃莱奥诺拉。 她正战战兢兢地扒在梯子上,小心翼翼地伸手擦那尊圣母像。 底下维罗尼卡扶着梯子,担忧地望着她。 “你们在干嘛呢?”游叙疑惑。 “哇!” 她突然出声吓了埃莱奥诺拉一跳,险些直接从梯子上翻下去,还好她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圣母抬头往上看的脸。 还好圣母的慈悲像足够结实,丝毫未被撼动。 “你怎么过来了?”埃莱奥诺拉往下探头,“玛丽嬷嬷的惩罚还没结束呢……原来只要擦完外面的天使像就行了,现在还得把圣母像也擦干净……呜。” 游叙同情地看着她。 “你恐高啊?” “什么恐高,我不恐高!就是太高了我有点缺氧……呜啊□□你不要故意晃梯子!” 游叙缓缓从下到上大体估算了一下高度。 总共绝对不超过四米……毕竟整座教堂的挑高也就五米多点。 “……行。”她说,“那这么说上面是不是也该凉快点?你怎么还一头汗呢?” 埃莱奥诺拉仔仔细细地把圣母的脸孔擦干净,嫌弃她道,“你这个可恶的无神论者不懂 我对圣母的虔诚,再干扰我工作就出去。” 维罗尼卡朝游叙转过头,对她做了几个口型。 “她、就、是、恐、高。” 游叙扑哧一下乐了。 “我要告诉玛丽嬷嬷你歧视外来人员。”她一本正经地说,“到时候就是证明你真正虔诚的时候了——说不定要擦干净整座教堂的雕像哦。” “什么?” 埃莱奥诺拉大惊,“你还是人吗?我这就下来收拾你为民除害……嗯?” 她作势要下来打游叙,一回头却定在了原处。 维罗尼卡有点担心,问,“怎么了?” “□□……”埃莱奥诺拉说,“外面现在好美啊。” 她的背后就是教堂上的那个彩色格子圆窗,透过被各色玻璃分割开来的窗户是海湾和城市,一点点落日余晖染了色之后又落在她脸上,呈现出一种斑杂混色,像带了点温度的抚摸。 “我们去枪崖上看看吧!”埃莱奥诺拉忽然兴奋起来,“那边能看到海湾,再走一段还能看到城区!” “你不擦雕像了吗?”维罗尼卡问,“到时候玛丽嬷嬷再问起来……” “哎这个一会再说嘛,落日可就这一会,再不去就看不到了!” 埃莱奥诺拉手脚麻利地从梯子上爬下来,一手一个拉着她们往外跑,“走吧走吧!” 游叙和维罗尼卡被她带着出了教堂,往枪崖那边走去。 此时太阳比刚才更低了几分,云层散开呈丝羽状,尾端翘起来,被霞光染成粉橙色。残存的日光就从那些缝隙中透出来,在海平线上垂落无数光柱,犹如壁画中的圣光,确实蔚为壮观。 “明天大概要下雨。”维罗尼卡说。 “你怎么知道?” “那些云啦,看云就知道了。” “要是没下雨怎么办?” “没下雨我给你脑袋上浇水,怎么样?” “哇,游叙你看她!” 三个人的笑声沿着海风一路吹到教堂没关严实的门缝里去,路过的玛丽嬷嬷摇头叹气,还是选择把教堂门关上。三人站在枪崖上,从尤卡尼斯湾吹来的海风带着咸味,撩动金色波光,吹得草坪摆动不停。埃莱奥诺拉忽然来了兴致,掏出手机。 “我们之前还没拍过照呢。”她兴致勃勃地说,“一起来合个影吧?” 她站在最前面,高高举起手机,后面是维罗尼卡,最后面则是游叙。三个人依次歪头,忍不住露出笑容,最后被手机咔嚓一声定格,包围在模糊的暖色黄昏之中。 “后面城区为什么那么亮?”游叙看到照片里露出的一角城市,问道,“不是还没到节日吗?” “是赶在海蠹潮那一天之前抓紧时间做生意啦。”埃莱奥诺拉低着头忙着把照片发给每一个人,“这样等到真的开打那天,他们也能多挣点钱。” 原来如此。游叙点点头。 她站在枪崖的边缘,远处城市里侧灯火通明,偶尔有海鸥飞过来,落下几声啼鸣后又飞远了。脚下草坪柔软厚密,微长的草叶从裤腿口伸进去,有点痒。维罗尼卡望了望天色,对她们说,“我们回去吧?” 三个人肩并肩往回走去。 树木哗啦啦响着,和海浪声混在一起,分不清是浪还是树冠摇曳,最后一丝余晖渐渐被海平面吞没,天地间剩下一片苍冷的郁蓝。 夕阳西沉,已经落下去了。 47. 永别了,武器 决战来的比游叙想象得平静。 她晚上好好睡了一觉,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自己走在一片纯黑的大地上,脚下土地坚硬如石。她没什么情绪,也没什么目标,就是一直、一直、一直往前…… 醒来后一看时间,才早上六点。 食堂七点开门,八点集合,现在还早。游叙从床上爬起来,正要摸包里的药,忽然想起什么,抽出夹层里的画册。 那本游淡风女士亲手画的画册。它被保护得很好,一点没折页或破损,但还是稍稍有些弯曲。游叙低下头在画册尾页上贴了一会,心里很平静。 无论如何,妈妈会保护她的。 咚咚咚。 这么早,会是谁来敲门? 游叙急忙把画册塞回背包里,跑去开门。 是晏衡。 他大概刚晨跑回来,额发稍稍有点湿,递给她一个体积不太大的白色战术包,防水耐磨材质,能系在腰间的那种。 游叙低头,“……这是?” “给你准备的,止痛药,还有些别的。”晏衡说,“可能能用的上。你早晨的药吃了吗?” 游叙接过战术包,闻言颇有些无语。 “我才刚起来。”她打开小包拉链,“你还真是恪尽职守……这是什么?” 她从里面掏出一个棕色的小瓶子,大小也就手指长,包装上写满伊特文……原谅她的伊特文水平还停留在一个很低的程度,她没看懂。 “便携版碘伏,还有敷料。”晏衡说,“医务室没有碘伏棉签。我这不算恪尽职守,只是提醒你而已。” 游叙选择性无视他的最后一句话,把碘伏放回去,又在里面看到了熟悉的布洛芬、小型医用皮肤钉合器、镊子、小剪刀之类的东西……怎么还有盒口香糖? “提神用的。”晏衡说,“一会再看,你该吃药了。” 游叙把战术包放在一旁小桌上,找到自己的药盒。她刚想出门去接点水,就见晏衡不知道从哪掏出来个小保温杯,放在旁边。 哇,他是什么哆啦A梦转世吗? 游叙拧开保温杯,就着水把药吃了,回头看见晏衡还在原地。她有点纳闷,“你还在这?” 晏衡默默瞅着她。 “哦哦,这个忘了给你了。”游叙急忙把杯子给他,“一会打起来说你在哪了没有?” “我跟着你。”晏衡收起杯子,说,“不会再和上次一样了。” 游叙反应片刻才意识到他说的应该是被鸟形异常物袭击受伤那事。她拿起洗漱用品出门,回答,“那行,记得保护好我哦。” 两人一块走出门外,修士们也有起来的了,大家都统一一幅表情困顿、双眼迷离的样子往洗漱间走,莫名有种还在上大学的错觉。游叙把自己拾掇干净,准备去食堂,正好碰见埃莱奥诺拉。 她今天穿了身十分利落的战斗服,把翎毛和翅膀都藏了起来,乍看有点怪异。游叙问她,“你不压得难受吗?” “没办法呀,要是露在外面,海蠹就全来打我了。”埃莱奥诺拉也挺苦恼,"我还得用捆扎带把它们扎起来……" 话还没说完,她往旁边一歪,好在又及时把自己正回来了。 “……就是不太能维持平衡。”埃莱奥诺拉补充道,“得适应一会。” 哒哒哒的脚步声从后面传来,维罗尼卡说,“没事,到时候我会看着你的。” “我就知道!”埃莱奥诺拉洋洋得意,“有最好的狙击手盯着,我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游叙回头看了维罗尼卡一眼。 她稍稍有点惊讶。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维罗尼卡慢条斯理地说,“这个头衔我已经让给游叙了。” “什么?”埃莱奥诺拉大惊,“那我怎么办?” “你该怎么办怎么办。”维罗尼卡说,“快走,一会菜都要抢光了。” 大概是因为今天有场硬仗要打,食堂准备的早饭极其丰盛,牛、鹿、羊、鱼等等肉类应有尽有,还有配套的数十种面食、利梭多、蔬菜、菌菇、奶酪等等等等,看得人眼花缭乱,游叙甚至还看到了现烤的披萨。 三个人痛痛快快吃了一顿。 “要是每天都是这个伙食水准……嗝。”埃莱奥诺拉说,“我愿意为了修道院奉献终生。” “你小心一会打起来吐了。”维罗尼卡说,“难受吗?” “还好,不难受。”埃莱奥诺拉翻翻身上,摸出一个贝壳,“对了,这个给你,这个是给游叙的。” 游叙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一份,接过来一看,是个小巧的贝壳工艺品,做得不能说多精致,但是选料不错,即使现在光线不好也五彩缤纷的。 “那天晚上买的,送了一部分出去,给你俩的是我精心选出来的。”埃莱奥诺拉对她们眨眨眼睛,“我那里其实还有,要是不喜欢可以再换哦。” “我喜欢这个。”维罗尼卡说。 她的是一个贝壳蝴蝶。 给游叙的则是一只小鸟。她摸了摸小鸟翅膀,小心放进战术包里,和拆开包装后的毛绒企鹅放在一块。 企鹅和小鸟挤在一个小格子里,周围有硬壳,不会被压到。 她拿出口香糖,一人分了一块。 战前小聚结束,三个人分开,各自找到自己的位置。 游叙还是在熟悉的枪崖上。 晏衡帮她提着箱子,沙袋已经垫好了。游叙打开枪箱,把狙击枪拿出来,一点点组装好。沙滩上有其他修士正在忙碌着泼洒诱导剂,几公里之外的一整条海岸线完全封锁,拒绝任何无关人员进入。游叙抬起头,看到遥远的海平线上翻涌起大片黑色。 “看起来好像要比上次规模大很多啊。” “嗯,要斩首。”晏衡说,“还有半个小时。” 两个人并肩站在山崖上,遥遥望着尤卡尼斯湾。 天空一点点阴沉下来,棉絮似的乌云集结成团,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头顶上。大概是感觉到了什么,今天也没有海鸥,只有风连绵不绝地吹过,把海的气味喷吐到每一个地方。游叙按了下耳机,听到维罗尼卡沉静的声音。 “准备开始。” 所有人都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游叙又检查了一遍弹夹。 总共有十一枚子弹,其中有三枚是特制弹药……OK。 她戴上手套和护目镜,趴在沙袋上,靠近瞄准镜。 海蠹潮慢慢逼近了。 帕耳忒诺珀还没出现,打先锋的都是些曾经见过的小怪物。游叙缓缓移动枪口,看到距离海岸线不远的地方,修士们已经严阵以待。 埃莱奥诺拉大概发现了她 在看她们,往这边挥了挥手。 耳机里传来轻轻的笑声。 “安诺的翅膀,特别有意思是不是?” 游叙的指尖轻轻一颤。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维罗尼卡这句话的语气有点奇怪。 但不等她细想,第一只海蠹已经扑出了水面! 大概是因为用了大量诱导剂,这次海蠹潮来得更密且急,无数游叙见过的没见过的海蠹冲出来,腥臭味她在山崖上几乎都能闻到。她没急着开枪,趴在旁边,移动望远镜,寻找帕耳忒诺珀。 是上次打中它弱点害怕了吗?它没有出现。 “未发现目标踪迹。”游叙低声道。 “不要着急。”维罗尼卡声音很平静,“它那么谨慎,估计会晚一点出来。” 不远处的山崖上传来枪响,大概是维罗尼卡开了枪。一只海蠹应声倒地,血水弥漫,染红了一小片沙滩。 云层逐渐加厚、压低,隐约有水汽味弥漫上来。随着一声怪异尖戾的啼叫,数只鸟形异常物从远处飞来,在众人头顶盘旋不止,虎视眈眈。 枪响,接着是惨叫声。一只异常物抽搐着掉到山崖下,不见了。 是晏衡。 游叙专心致志地搜索海面。 波涛翻涌不止,像海底有个炉子把它烧开了锅。越来越多的异常物从海湾深处扑跃上岸,与修士们交战在一处。游叙看到一只像长了腿的鲨鱼的异常物张开血盆大口,咬向一名修士。她扣下扳机。 子弹激射而出,一秒后,在异常物身上炸开一蓬血花。 “手感保持得不错。”维罗尼卡说。 “那是当然。”游叙回答,“我不能坏了你给我的名头啊。” 维罗尼卡低低笑出声。 “好。”她说,“看来今天你对帕耳忒诺珀志在必得。” “那是当然。”游叙说。 她拿起望远镜,一滴雨水从天而降,砸在她脊背上,与此同时,她的视野里也终于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发现目标。” 是帕耳忒诺珀。 这家伙和上次见到的模样所差无几,只不过看起来警觉很多,一直在不断扫视周围。游叙放下望远镜,重新趴到狙击镜后,低声道,“它似乎害怕了。” “上次被你一枪命中弱点,不害怕才怪。”维罗尼卡哼笑,“没事,有诱导剂在,它忍不住的。” 果然如她所说,没过一会,帕耳忒诺珀终究是难以抗拒诱导剂的吸引力,慢慢往岸边游来。它的动作很慢,同时还不忘张口唱歌。沙滩上的修士们早有准备,纷纷退后,游叙也摸过耳机,戴在脑袋上。 雨下起来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身上,游叙感受着力道,按照这些日子学习到的知识计算弹道,不断调整枪口。海蠹们见到修士退后,愈发凶猛,不顾一切地扑上沙滩。战斗还远远没结束,只是变得安静了而已。 游叙开了一枪。 这一枪受雨水影响稍微有点歪,没命中海蠹弱点,反而把它侧鳍轰出一个洞。血花飞溅出来,那只海蠹因为剧痛慌不择路,竟然高高弹跳起来,朝着下方张开了血盆大口! 而大家为了隔绝帕耳忒诺珀的歌声都戴了耳机,竟然没能第一时间发现。 它的下方,就是埃莱奥诺拉! 48. 当我们谈论爱情时我们在谈论什么…… 那一瞬间游叙几乎感觉到自己呼吸骤停了。 她眼前恍然出现一片茫茫大雪,一辆飞驰在路上的越野车,满头蓝色触须的高个女人,她笑着渐渐变得透明,一截灰白色珊瑚掉在座椅上…… 她听不见,但似乎是在急促地倒气。 又一次吗?她又一次要把身边人害死吗? 倘若预知这个能力悲哀至此,那何必要交给她这么一个将死的天煞孤星? 嘭! “游叙……” “游叙。” “游叙!” 游叙猛地清醒过来。 接连不断有水从脸上滑落下去,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水。瞄准镜里海蠹静静伏在地上,周身缓缓淌出深红颜色。她喘着气,听见维罗尼卡略有些急促的声音。 “你怎么了?埃莱奥诺拉没事!” 海蠹动了一下,埃莱奥诺拉从尸体下面爬出来,身上的血很快被雨水冲洗干净。她脸上露出笑容,往这边挥了挥手。 她……没事。 游叙这才发现自己的食指正在轻微颤抖。 惊恐引发的剧痛此时才像退潮后的礁石一样缓缓露出来,狠狠插入她的大脑深处,让她眼前一阵阵地发白。晏衡此时也发现了她的不对劲,大步过来从她腰间的战术包里摸出止痛药,送到她嘴边。 游叙就着雨水和他的手把药吞下去,不知道是否是心理作用,立刻好受了许多。 “出了什么事?”维罗尼卡担忧道,“用不用我执行狙击?” “我可以。”游叙说。 她再一次靠近狙击镜。 帕耳忒诺珀还没有靠岸,它神经质地四处张望,身体绷紧,随时都会逃跑的样子。游叙摸到手边的弹药夹,移开枪口,对准另外一只海蠹,开了一枪。 命中红心。 那只海蠹挣扎两下,断气。 游叙起身,更换弹药。 “特制弹药一共有三枚,里面填了以水银为载体的神经毒素,确保能即刻扩散到帕耳忒诺珀的神经节,其实是一种〇级异常物。”维罗尼卡的话仿佛又从耳边响起,“弹头也是特制的,参考了达姆弹,接触到它的皮肤就会钻进去,然后炸开,保守估计能把它的脑袋炸出直径三十厘米的洞口。” 这东西显然严重违反日内瓦公约,不过还好海蠹没有人权,不会在国际上提起抗议。 游叙把子弹装入弹匣,瞄准。 “捕捉到目标。”她平静道,“准备开始狙击。” 耳边只有维罗尼卡清浅的呼吸声。 雨水打湿游叙的头发,稍微有一点疼,她以毫米级的精度调整枪口,眼前猛地一花。 她看到了帕耳忒诺珀的行动轨迹。 紧接着视野切回,游叙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那一瞬间,游叙感觉自己呼吸消失了,雨声消失了,好像她自己也消失了。子弹穿透空气,劈开海风,最终在一秒半之后到达目的地。 但……它没有命中帕耳忒诺珀。 它击中了另外一只海蠹! “这是什么情况……”维罗尼卡不可置信的声音响起,“它……藏起来了?” 帕耳忒诺珀躲在了另外一只海蠹身后! 特制水银弹的效果极其明显,那只海蠹当即躯干被炸出一个血洞,哗啦一下倒在水中。而帕耳忒诺珀则慢慢抬起头,几乎横跨整张脸的嘴慢慢咧开,露出一个接近“笑容”的表情。 游叙和它隔着一千多米,在狙击镜中对视。 “它在挑衅我。”她说。 “之前它从来没有表现出过这种特性。”维罗尼卡强自按捺下惊疑,解释道,“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从未有人能把它逼到这个地步……游叙,干得好。” “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了。”游叙说,“等到我真的干掉它再说。” “你打算怎么做?” “我需要你和埃莱奥诺拉的配合,维罗尼卡。” 维罗尼卡沉默片刻。 “好。”她审慎道,“我们听你的。” 大雨中,游叙听到耳机里接入了第三个声音,是埃莱奥诺拉。 “嗨,狙击手们,需要我帮忙干什么?”她声音稍微有点喘,模模糊糊听不太清,大概还是因为雨,“尽管说!” “埃莱奥诺拉,我需要你帮我解决掉帕耳忒诺珀周围那些体型过大的海蠹。”游叙扫视战场,“不用全干掉,让它们不能靠近帕耳忒诺珀就可以了。” “明白!”埃莱奥诺拉声音清楚了一点,“我这就去!” 沙滩上稍微有点混乱,片刻后大家又动了起来,修士们分为几队,各自把体型大的海蠹们吸引到不同方向。埃莱奥诺拉负责其中最大的那只,她把翅膀露出来一点,那只海蠹马上就跟了过来。 “接下来,维罗尼卡。”游叙说,“请你帮我狙击帕耳忒诺珀周围那些小型海蠹,不需要把它们全清光……只要它面前没有就行。” 维罗尼卡已经明白了她的指挥意图。 非常简单,帕耳忒诺珀想要用其他海蠹来挡下那致命一击,那就让它没有东西用来阻挡。 “收到。”维罗尼卡说。 因为戴着双层耳机,游叙听不见枪声,但明显能看到几只海蠹砸入水中,把那一片海水染成深色。 她重新瞄准帕耳忒诺珀。 “它要逃走,游叙。”维罗尼卡低声道,“你得尽快。” 瞄准镜里帕耳忒诺珀显然开始焦躁起来,它摆动着那条巨大的鱼尾,长满獠牙的嘴张大,像一口猩红的空洞。它一边抵抗不住诱导剂的诱惑,一边又无法克制对死亡的恐惧,在原地打起了转。 游叙的准星落在它脑袋上。 “它看起来不太对。”她说,“帕耳忒诺珀之前就有这么大吗?” 她明明记得,在相同的距离下,它的脑袋占据的狙击镜的面积会更小一点。 维罗尼卡沉默几秒,回答,“你没感觉错,游叙。” “它正在……变大。” 帕耳忒诺珀的鱼尾越来越宽、越来越长,整个上半身都像融化了一样流下去,重新组合成一个硕大的……三角?它的嘴在整个三角形的顶端,一圈尖牙向上竖起,乍一看倒像是某种植物的花瓣。而它的脑袋已经和整个上半身融合在了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我的天。”埃莱奥诺拉气喘吁吁道,“那是……什么?” “能被评为Ⅴ级异常物,果然有点东西。”维罗尼卡说,“之前从来没有人能逼她到展露第二形态。游叙,你……” 她犹豫了一下,换了个说辞。 “要是不好狙击,我们可以换一天再……” “维罗尼卡。”游叙平静地打断了她。 “相信我。我可以。” 她的准星自始至终钉死在帕耳忒诺珀身上。 “帕耳忒诺珀这种等级的怪物很有可能不止一种形态,它的第二形态会更难对付。”开打之 前,晏衡说的话浮现出来,“但无论如何变化,它变形后一定急需补充能量,海蠹就会是它最好的选择。如果你没办法直接从外表判断它的弱点在哪里,就打它的嘴,它一定会下意识把弱点藏起来。” 那么,该怎么让它张口? 刚才因为埃莱奥诺拉的意外而引发的头痛还没完全消失,大脑深处像是有刀子在凿。但是疼痛有时候并不全是坏事,在需要高度紧张的时候,这些疼痛像锚一样拖住游叙的注意力,让她不会飘走。她以轻到几乎看不出来的幅度移动枪口,瞄准了它三角形上半身的中心。 “埃莱奥诺拉,我还需要你帮我做件事。”游叙说,“驱赶一只海蠹过去。” “明白!我这就去!” 一只大型乌贼形状的海蠹被集中驱赶,不得不跳入水中躲藏。然而它并没有因此得到安宁,因为游叙紧跟着下了第二道命令。 “维罗尼卡,帮忙把它驱赶到帕耳忒诺珀面前。” AWM的子弹从山崖上射出,一秒后到达战场,击穿乌贼海蠹的触须。它在水中激烈地扭动起来,回身扑向更深的海域。 海面刚才已经被清理干净,此时只有它一只大型海蠹。帕耳忒诺珀正如晏衡所说,急需补充能量,见到它过来立刻毫不犹豫地用鱼尾卷住,张开大口要咬下去! 游叙开枪! 第二枚特制子弹沿着她提前计算好的弹道钉进帕耳忒诺珀口中,击中它口腔里最柔嫩的一部分肉,立刻爆裂开来。帕耳忒诺珀痛得立刻丢掉了乌贼海蠹,狂乱地挣扎起来。它庞大的体型在原地搅动成一团旋涡,拍击出无数雪白浪花。 它的鱼尾高高扬起来,挡住了三角形的正中心。 就是那里了。 晏衡之前在ARC工作的经历还是有点用的嘛。 游叙静静等着它放下鱼尾,浪花慢慢重新和海水交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帕耳忒诺珀的三角形顶上淌下暗红色的血,牙齿也被崩掉了一部分。它没办法再唱歌之后,海滩上的修士们压力骤减,开始清理其他海蠹。游叙的手指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开始发麻,她动了一下。 眼前画面切换。 她再次看到了帕耳忒诺珀的行动轨迹。 看来变化第二形态之后的代价就是灵活度也有所下降啊,帕耳忒诺珀。 游叙的枪口调转到最合适的地方。 大雨倾盆而下,把所有东西都淋得湿透。游叙眯起眼睛,食指勾了下去。 子弹飞出□□的枪口,穿过细如珠帘的雨幕,所经之处无论是空气还是水珠都被高温扭曲,最终击中帕耳忒诺珀的三角身体中心。 游叙缓缓松开手。 子弹在它皮肤下炸开! 那一瞬间帕耳忒诺珀爆发出尖利至极的高音,甚至穿透了两层耳机,所有人始料未及,纷纷痛苦至极地捂住耳朵。而它周围那些低级海蠹则更是倒霉,直接被震死,一个个在海面上翻起肚皮。游叙在山崖上也受到了波及,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下去。 所幸晏衡及时捞住了她。 暴雨停歇,厚如棉被的云层逐渐散开,间隙里投下金子似的阳光。帕耳忒诺珀再也无力挣扎,向后一头栽入水中。其余还有少许幸存的海蠹纷纷跳进海湾,向深处逃窜而去。山崖下,响起众人响亮的欢呼。 游叙坐在原地,接过晏衡递来的干毛巾,擦干净脸上的水。 她脸上泛起笑意。 “我们赢了,对吧?” 49. 看不见的城市 “我们赢了!” 耳机里也传来埃莱奥诺拉和维罗尼卡的笑声。 游叙摘掉耳机,借着晏衡的力站了起来。 “游叙,我们要去打扫战场,你来吗?”埃莱奥诺拉兴致勃勃地说,“□□呢?” “我就不去了,得先把枪械放回去。”维罗尼卡说,“游叙,你和安诺一起去吧?” 游叙有点心动,但不太好意思,“可是我这边也还需要收拾枪械……” “我来。”晏衡适时出声,“去吧。” 使唤晏衡游叙没有任何心理负担,立刻同意了。 她把护目镜、手套和外套脱掉,只留下一件短袖,晏衡一一接过,把东西放进防水包里。 她无事一身轻地下了山崖。 沙滩上受伤的修士们已经被集体拉走送到医务室去了,留下一小部分在打扫战场。沙滩上红的黄的黑的乱糟糟一片,不知道都是什么和什么,气味也不甚好闻。修士们看到游叙,立刻热烈地鼓起掌来。游叙有点不好意思,小跑着找到埃莱奥诺拉。 埃莱奥诺拉把身上约束着翅膀和翎毛的东西都摘了,十分松快地扑扇着翅膀,揶揄她道,“我们的英雄来啦?” “哎呀。”游叙摸了下鼻子,“不要这么说。你有受伤吗?” “我没事,维罗尼卡开枪救了我。”埃莱奥诺拉指指海面,“差点咬死我的那头海蠹掉进海里去了,帕耳忒诺珀也在那,他们正在往岸上钩呢。” 她带着游叙来到礁石上,遥遥望着海面。大海的自净能力非常强,但在此种激战之后一时半会也不能荡涤干净,海面上依然残留着大团污迹。修士们对付海里的战利品很有经验,用钩子和大网慢慢把它们带回来。 游叙看到了帕耳忒诺珀。它在死亡后形态依然没有变回来,还是那副诡异又有点恶心的样子,凑近了看才发现它的上半身都扭曲在一块,胳膊不是胳膊脑袋不是脑袋的……还有点掉san。 它身体中央那一块被炸开一个窟窿,里面血肉模糊,能看到里面错综复杂的骨骼和神经。 打捞上来的修士把它放在沙滩上,取出把刀来,看样子是想把它剖开。 游叙跳下礁石。 “你好。”她很有礼貌地说,“那应该是我的战利品。” 跟她过来的埃莱奥诺拉一愣。 准备剖开帕耳忒诺珀的修士也愣在原地,几秒钟后才反应过来,颇有些尴尬地让开,“啊,是,抱歉……” 游叙转头看向埃莱奥诺拉,“你带刀了吗?” “带了。”埃莱奥诺拉把刀给她,“没想到啊……我都准备好替你开口了。” “我总不能忙活一顿什么都没有吧。”游叙在帕耳忒诺珀的尸体旁蹲下,被那股腥臭味险些冲了个跟头,“呃……应该从哪下手?” “哈,我就知道。”埃莱奥诺拉兴致勃勃地指挥她,“看到它肉里面那块骨头了没?那是最重要的东西,对,蓝色那块。” 游叙按照埃莱奥诺拉的指引卸下那块骨头,虽然帕耳忒诺珀本身体型不小,但实际上最重要的骨头也就半根手指长,深蓝色,像含着星星一样闪烁着微光,与它本身实在不甚相配。两个人凑着脑袋观察了一会,啥也没看出来。 “总之这东西肯定有什么用。”埃莱奥诺拉说,“就好像修道院的屏障一样……不过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激活。” “没事,晏衡懂这个。”游叙把骨头收起来,就着海水洗了洗手,把刀还给埃莱奥诺拉,“还有其他我们要做的吗?” 埃莱奥诺拉左右看看。 “刚才那个差点干掉我的海蠹,我必须要亲手剖了它。”她忿忿道,“刚才我还看到了……在哪呢?” 那只海蠹在最后的战斗里被其他海蠹撞进海里去了,现在才刚刚被修士们捞上来,偌大一个怪物平平瘫在沙滩上,散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臭味。那修士看到埃莱奥诺拉过来,急忙躲开到一边去。 “这家伙等级低,大概没什么可取的战利品。”修士说,“你真要自己剖?” “那当然了,这你不用管了,到时候过来把尸体收走一块烧了就行。”埃莱奥诺拉摩拳擦掌,“来,游叙,咱俩一块把它拆了!” 在山崖上看它感觉体型不算大,但近距离打量发现它的确不算小,光那一嘴的獠牙就看得人心里发凉。 游叙先看到它的侧鳍,就是一开始她误击中的位置,那里已经被打出了一个拳头大的洞口,□□真不愧是世界闻名的反器材重型狙击。 她想转头跟埃莱奥诺拉说话,却发现她蹲在怪物脑袋的位置,不知道在看什么。 那里有什么吗? 听到游叙过来的脚步声,埃莱奥诺拉抬起头。 “啊……这东西没什么好剖的。”她有点慌乱地站起来,挡在游叙面前,“我们回去吧?” 游叙有点莫名其妙。 “可是你不是要……” “不用了不用了。”埃莱奥诺拉下巴轻微抽搐了一下,“它等级很低,就算剖开也没有好东西,还这么臭……我们回去吧。” 她推着游叙的肩膀往回走。 游叙一头雾水地被她推回去,最终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海蠹脑袋那里……是它的致命伤。 那里有什么问题? 但游叙没有多问,和埃莱奥诺拉一块往修道院的方向走。走到一半,忽然埃莱奥诺拉问她,“游叙,你有没有觉得□□最近有点奇怪?” 游叙心里一紧。 “呃……” 埃莱奥诺拉转头看她,“你发现了什么?” 还能是什么,就是之前她扔掉诱导剂那件事呗……游叙犹豫片刻,还是告诉了她。 “你说之前她在圣母墓夜会她兄长,他给了她诱导剂,最后还导致了你演习受伤?”埃莱奥诺拉脚步一下子停住了,“你当时怎么不告诉我?” “嘘,小点声!”游叙急忙拉了一下她,“她当时不知道我在那里!而且既然都把诱导剂扔掉了,就说明她肯定不想用……我说出来大家都尴尬……” “可是你受伤了……”埃莱奥诺拉抿了下嘴唇,“你怎么能这么不爱惜自己?” 游叙很难跟她解释自己最多只剩下九个月这件事。她笑了一下,没说话。 “……总之,我知道了。”埃莱奥诺拉情绪有点低落,“你先回去吧,我……有点事要确认一下。” 游叙心里咯噔一下。 “那个,真的没事的!”她慌张道,“毕竟所有任务都顺利完成了不是吗,而且我的伤也治好了……” 埃莱奥诺拉把一只手放在她肩上,用了按了一下。 “我知道,游叙,别担心。”她声音听起来沉沉的,“我只是,还有其他事情要去确认,放心。你回去吧。” 游叙也不知道这时候应该说什么,只好点了点头。 她看着埃莱奥诺拉转过身去,背影渐渐消失在山路上。两边高大的榉树和欧洲栗还在不知疲惫地摇晃着,点点细碎阳光从枝叶之间投下来。远处是修士们挖掘到战利品的欢呼声,偶尔头顶上还有几声鸟鸣。 一切都应该在变好才对,可是…… 游叙忧心忡忡,返回修道院。 回去的路上正好碰到维斯孔蒂。 她带了一群穿白衣服的小孩,个个都脸颊丰润,乖巧可爱,看起来最大的也绝不会超过十岁。这应该是修道院里唱诗班的小朋友们了。她们见到游叙,立刻像一群鸽崽一样叽叽喳喳地围上来,问东问西。 “姐姐姐姐,是你打死了那个大怪物吗?” “姐姐,那个怪物超级坏,总是下雨,我家的柠檬都要坏掉了!” “姐姐你真厉害,你是天使吗?” “姐姐……” “姐姐……” 游叙被淹没在一大片姐姐里,头晕眼花,不知所措,只好把求救的目光投向维斯孔蒂。院长女士推了一下眼镜,笑着给她解了围。 “好了,小家伙们,她刚打完怪物,还很累,让她及时回去休息好不好?” 鸽崽们这才依依不舍地让开,重新簇拥到维斯孔蒂身边。 “明天就是圣母升天节的庆典了,今天带孩子们再来熟悉一下圣歌。”维斯孔蒂对游叙解释道,“她们也有段日子没唱歌了……对了,为了庆祝,中午准备了大餐,记得早点过来。” 想到早餐的丰盛程度,游叙顿时十分心动,立刻答应下来。 “是不是很累了?回去歇歇吧。”维斯孔蒂笑眯眯地看着她,“明天城里有很多庆祝活动,没有充足精力可没法享受。” 游叙与她告别,先是到枪械库查看了一下,狙击枪已经收好了,看来晏衡做事还是蛮靠谱的。维罗尼卡不在,不知道去了哪。她想了想,决定去找晏衡。 他在自己的房间里。 “忙什么呢?”游叙站在门口,“我回来碰见了院长,她说中午有大餐呢。” 晏衡侧身让她进来。他房间里出乎意料的干净整洁,床单没有一丝褶皱,简直像是没睡过人。所有行李和衣服都整整齐齐地或挂或摆在衣帽架那里,桌子上只有一只水杯,还有一个本子。游叙凑近一看,是个16开的活页本。 “没忙什么,看点视频打发时间。”晏衡如实回答,“外网有很多国内没有的东西。” 游叙指指桌上的本子,“那是什么,我能看看吗?” 晏衡犹豫片刻,慢慢点了下头。 游叙小心地拿起本子,轻轻翻开了第一页。 ……她万万没想到,这竟然是个绘画本。 空白纸页上画满了铅笔画,不是正统素描,可也不是她以前见过的那种速写,硬要说的话……倒有点像老式儿童动画的那种写意简洁风。第一页是个建筑,那个大门颇为眼熟,游叙看了好一会才想起来,这不就是长青市的墓园门口吗? 往后翻,她家厨房窗户、万春山雪地、停满摩托车的狭窄巷子、松林烂尾楼、派出所门口楼梯、饭馆摆满菜的桌子、贝拉塞火车车厢、小镇农庄的院子、科斯塔庄园的花园、修道院外墙、钟楼上有人狙击鸽子…… 啪! 游叙合上了本子。 “还说你不是变态跟踪狂。”她心情复杂地说,“这不都是你的罪状。” 晏衡抿了下唇,她发现他真的很喜欢做这个动作。 “我只是在画我记得的东西。”他低声道,“没有拍照。” 这俩在游叙看来基本上就是一回事,不过他也不是一天两天这样了,还有什么好说的。游叙把本子放回桌上,努力把自己跑偏了十万八千里的思绪拉回来。 “我来是想跟你说点别的事。”她皱起眉。 “你有没有觉得,维罗尼卡最近有点奇怪?” 50. 预知死亡纪事 提起这个,晏衡眉头皱了一下。 “说起来。”他慢吞吞道,“我之前刚刷到过这个。” 他把手机拿出来,解锁,放在游叙面前。 是某个短视频界面。 视频里是个很高的外国男人,身形很壮,穿黑衣黑裤,戴帽子和面罩,都是黑的,一眼游叙就认出了这是火车上17帮的那个首领。但她还没来得及惊讶,就见这个人拉下面罩,对着镜头说了什么,随后视频结束。 他的脸……好眼熟…… 游叙睁大眼睛,缓缓看向晏衡,“这是……维罗尼卡的哥哥?” 那天她们在维罗尼卡家,她在楼上看到的那个人,就是这个样子! 晏衡看着她。 游叙想再返回去看一遍视频,却发现视频已经被上传者删除了。 “所以,那天我们在火车上遇到劫案,是……”她放下手机,在房间里转来转去,“埃莱奥诺拉还不知道这事,但她……” 她蓦然想起刚才在海滩上发生的一切。 埃莱奥诺拉当时在看那只海蠹的脑袋,可是它的脑袋有什么好看的? 除非……当时她并不是在看海蠹,而是别的什么。 例如,那个一击毙命的枪伤。 “维罗尼卡……”游叙喃喃道,“是维罗尼卡……” 晏衡略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游叙吞咽了一下,努力镇定情绪,把刚才海滩上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所以埃莱奥诺拉认出那个枪伤,是来自AWM的,和杀死唐的枪一样。”游叙摸索着坐在床边,沉思道,“这么一说,之前火车上的那场劫案很有可能也是维罗尼卡告诉的她哥哥,再加上她哥哥给她诱导剂的事,还有那天我们在她家里,她和她哥哥说的‘那件事’,是不是……” 她看向晏衡,努力控制着不让自己表情太狰狞。 “……是不是他们还想杀死埃莱奥诺拉?” 即使是晏衡这样表情少的人,也难得露出一丝震惊之色。 “很有可能。”他犹豫了一下,把一只手放在游叙肩上,安抚她的情绪,“那现在你准备怎么办?” 游叙没有躲开他。 她从房间的窗户往外看,外面晴光灿烂,草坪绿得像刷过油,每个人都喜气洋洋容光焕发,好像全世界都在庆祝一个伟大的节日,已经有人开始搬来鲜花装饰教堂了。游叙强行把自己心里的不安驱逐出去,咬了咬牙。 “我们不要插手。”她转过头来看晏衡,“那是她们的事……我们就。” 她斟酌着选了个词。 “旁观。” 晏衡看着她,缓缓点了点头。 当天,埃莱奥诺拉和维罗尼卡一直没有再出现。 第二天,就是圣母升天节了。 从一大早开始整座城市就陷入狂欢和喜庆的氛围之中,即使站在圣马诺山上也能听到山下遥遥传来的琴音,据说一会还有烟花。教堂外面摆满了花,修道院里人很少,大家今天放假,都下山去参加城里的节庆活动了。游叙在修道院里转了一圈,甚至还收到了一个小小的圣母雕像,来自玛丽嬷嬷。 “好孩子,圣母会保佑你的。”玛丽嬷嬷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慈爱地看着她,“她是我们伟大的母亲,使你健康,使你平安,使你幸福,阿门。” 游叙恭恭敬敬地收了下来。 晏衡在她旁边,他没收到小雕像,但是获得了一个护符,是个银制的显灵圣牌,据说是在圣坛上由主教祝圣过。他把圣牌放进裤子口袋,问游叙,“现在去哪?” 游叙看着玛丽嬷嬷离开,忧心忡忡,“没看到埃莱奥诺拉和维罗尼卡……她们会在哪呢?” “可能去城区了。”晏衡说,“毕竟今天是圣母升天节……” 他话还没说完,两人都遥遥看到一个身影。 是埃莱奥诺拉。 她今天打扮得非常正式,修士服一丝不苟,头发也梳理得整整齐齐,每一片羽毛都像擦了油一样在太阳下闪闪发光。只是她似乎没有看到她们,站在教堂前犹豫片刻,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游叙默然。 “我们在外面坐一会吧。”她低声道。 两人在榉树的阴影里坐了下来。 游叙听见教堂门缓缓关上的吱呀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教堂里。 维罗尼卡跪在圣母的慈悲像前,低着头,正在祈祷。 “我们的圣母,愿祢的名受显扬,愿祢的国来临,愿祢的旨意奉行在人间,如同在天上;求祢今天赏给我们日用的食粮,求祢宽恕我的罪过,不要让我陷于诱惑,但救我免于凶恶……”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回鸣震荡,伴随着花的香气袅袅上升,到人所看不到的地方去。今日的圣母身上也裹了众多鲜花,其中薰衣草最为显眼,在她的头顶上,也是这花的香气慢慢扩散出去,使所有东西都笼罩上了一层薄香。 轻轻的脚步声在她身后响起。 然后,有什么冰冷的、坚硬的东西,抵在她后脑上。 维罗尼卡缓缓睁开眼睛。 “□□。”埃莱奥诺拉轻轻说,“我记得,你素来并不十分信圣母,怎么今天开始对她祈祷了呢?” “是因为,你杀死我母亲,又曾想一并杀了我么?” 维罗尼卡的嘴唇轻轻颤抖了一下。 她站起身。 相比起埃莱奥诺拉,维罗尼卡今日的打扮可谓是日常至极。她穿了一件很普通的白色T恤,上面的印花是两朵卡通小花,大概因为洗过很多次所以有点脱落。裤子则是牛仔裤,白板鞋,看起来就像是个日子有点窘迫的普通大学生。 “对。”她望着圣母像,“我的确那么想过,埃莱奥诺拉。” 埃莱奥诺拉的手停在半空中。 “我不明白为什么,维罗尼卡。”她的声音不辨喜怒,“既然如此恨我,你应当有很多机会来做这件事,不是吗?” “你又怎么知道我没做?”维罗尼卡哼笑,“在回贝拉塞的火车上,你不就差点死了吗?” 埃莱奥诺拉没有回答。 维罗尼卡慢慢转回身来,她的眼睛蓝得像阳光下的尤卡尼斯湾。她说,“还有你的家族里的那些人……他们都恨唐,恨得不得了呢。” 埃莱奥诺拉面无表情地 看着她。 她们在圣母像下对视。 慈悲的尤卡尼斯啊,她仍在张开双臂,向着渺茫未可知的天国,她的孩子们为她献上鲜花,祈求她在天国也能庇佑他们。可她甚至没办法安抚两个年龄尚小的信徒。 花香线一样从两人之间穿过。 远处遥遥传来唱诗班溪水一样纯白的歌声。 “圣母尤卡尼斯, 你是大地上慈爱的母亲, 你为我们受苦难, 替我们戴上锁链, 减轻我们的痛苦。 我们全跪倒在你的圣坛前面……” “埃莱奥诺拉,你告诉我。”维罗尼卡轻声说,“倘若只有我父亲因借高利贷无力偿还而被打死,我尚可说那是因为他自作自受;再加上我母亲因为被抢劫而被刺死,我也可说那是因为她和我们一家倒霉,可我的小妹妹,她只有那么一丁点大,我们明明交过了保护费,她却还是因为海蠹而死。这公平吗?” “埃莱奥诺拉,这公平吗?” 埃莱奥诺拉徒劳地张了张嘴唇,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她望着维罗尼卡的眼睛。 时至今日她才发现,她从未看清过这位挚友的眼睛。她蓝色的虹膜下藏了什么呢,是仇恨吗,是痛苦吗,是悲伤吗,是永不止息地要将世界烧个干净的愤怒吗? 维罗尼卡,你是什么?我呢,我又是什么? 她最后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几个不成调的字。 “维罗尼卡……你恨我吗?” 啊,原来有一天,伊特语,她的母语,也如此难以发音。她简直不能相信刚才那个嘶哑的犹如枯枝折断般的声响是从自己嘴里发出来的。 维罗尼卡很淡、很轻地笑了一下。 她的笑容也如花香一般飘渺。 “是啊,我恨你,埃莱奥诺拉,我怎么能不恨你呢。” 维罗尼卡说。 埃莱奥诺拉举着枪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我恨你从那座庄园里出来,恨你披了一身的血却还装作是个好人,恨你在上学的时候一次又一次把我从那群人手里救出来,恨你永远带着一副天真不知愁的笑脸。你怎么会认为我不恨你?”维罗尼卡的语调古怪,“不过,我最恨你……最恨你,埃莱奥诺拉,你怎么就留下一笔足够恰好的钱,让我们家还完债,还能让我来修道院?” 圣母像背后的圆形彩窗投下彩色的光线,一半落在雕像肩上,一半落在维罗尼卡身上,把她白色的T恤都染得五彩斑斓。她的脸因为背光而显得灰暗,只有长发熠熠如燃烧的黄金。 “我……”埃莱奥诺拉简直不知所措,连说出来的话都在轻微地颤抖着,“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吗,维罗尼卡?” “是啊,我当然会这么想。”维罗尼卡轻声说,“你还有什么想问我的吗,埃莱奥诺拉?” 埃莱奥诺拉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她的耳朵里轰鸣作响,仿佛有一万个石头滚落,她费了很大劲才把自己的词句组织成流畅的语言说出来,可那些话也像是含着肺叶深处的血。 “你到底。”她喘了一下气,“你到底是怎么杀死我母亲的?” 51. 圣母颂 维罗尼卡近乎哀悯地看着她。 “我还以为你会问更切合自己的问题呢。”她说,“这有什么好解释的,就是趁着她在书房里喝饮料,然后,嘭!就结束了。” 她像是想起来别的,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她死之前,还想拉开抽屉看看呢。” 埃莱奥诺拉像是被一万颗子弹同时击中心脏,血液逆流,冲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过了好一会她才意识到是自己在说话,只是那声音也很古怪,不像是人类发出的。 她说,“你说……什么?” “我看见了,那一枪击中她后脑之后,她本来应该立刻就死的。”维罗尼卡漠然道,“但她竟然还有力气抬一下手,摸了一下抽屉把手……那抽屉里藏了什么,科斯塔的犯罪证据,还是和市长的秘密交易文件?” 都不是。埃莱奥诺拉茫然地想。 那些东西……都没有,里面只有一个……鸡蛋壳做的不倒翁而已。 只是……她很多年前亲手做的一个不倒翁…… “你应该杀了我的。维罗尼卡。”她喃喃。 “在你出卖我的行踪,告诉你哥哥我在那趟火车上的时候,还有你哥哥晚上来找你,把诱导剂给你的时候。甚至当时在车里,在海滩上……你应该直接杀了我才对。你不应该放我一马,维罗尼卡,你怎么能放我一马?” 维罗尼卡闭上了嘴。 她刷得雪白的鞋尖在大理石地面上蹭了蹭。 山下的庆典快要开始了,小号、提琴、吉他、喇叭的合奏传到山上,活泼又轻快。修道院里没有几个人在,大家都在山下享受庆典,圣母升天节啊……是圣母升天节,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她还站在这里,说着这些话? 埃莱奥诺拉的翅膀微微打开,眼圈通红。 圣母像依然如过去的几十年一般,纯白、慈悲。她的嘴角带着一丝微微的笑,以前她们都说,那是能媲美蒙娜丽莎的微笑。 可是,圣母啊,圣母,为何你独独不庇佑我二人呢? 我是曾犯下十恶不赦之罪的恶人,因此当受此世严苛之酷刑么? “我知道你带了枪,维罗尼卡。”她低声道。“拔枪吧。” 维罗尼卡看着她。 “拔枪!” 维罗尼卡缓缓从怀中拔出枪。 咔嚓。 她给子弹上膛。 她们在圣母像下对彼此拔枪而立。 唱诗班还在唱歌。 “圣母尤卡尼斯, 圣母尤卡尼斯, 尤卡尼斯, 用你温柔的双手。 擦干我们的眼泪, 在我们苦难的时候。 啊恳求你, 恳求你拯救我们……” 贝拉塞此日如欢乐与幸福的海洋,翠绿、天蓝、明黄、玫粉等等颜色的彩带、气球、鲜花在牌匾、雕塑上到处都是,每个人都面带笑容,大声说着祝福和恭维的话。尤卡尼斯湾也平静如蓝玻璃,在晴日下泛着细碎金子似的波光。城里临时搭建的舞台上马上就要有表演,人群欢呼着,看到盛装的演员缓缓从后台上来。 “圣母尤卡尼斯!” “是圣母!” “要演圣母投枪了!” “愿圣母保佑我们……” “圣母在上!” “圣母在上!” “圣母在上!” 那些欢呼声顺着风,飘到圣马诺山上。 埃莱奥诺拉望着维罗尼卡。 “今天,我们在此做个了结吧。” 维罗尼卡轻声问,“我们要同时开枪么?” “来吧,尊重彼此,让你我堂堂正正地死去。”埃莱奥诺拉低声说,“在……圣母的注视下。” 愿圣母饶恕我的罪过。 愿圣母在此日携你一同前往天国。 愿你灵魂前往无垢而纯白的彼岸…… 维罗尼卡。 嘭! 烟花在天空中炸开。千万种色彩在碧空的幕布上涂抹,摇晃垂落下闪烁的彩光。人群鼓掌,呐喊,看着演员站在高高的舞台上,对着远处投出一枪。 扑啦啦! 鸽子被巨响惊动,成群结队地飞过高低大小不等的尖顶,羽毛上还带着前些日子训练时涂上的鲜红,恰如染血。它们在高空盘旋游荡,如教堂顶上一处尚未垂落的天使的光环。 游叙抬起头。 看向紧紧闭合的教堂大门。 她站起来,在原地踌躇不定,回头瞥了眼晏衡。 晏衡摇摇头,又点点头。 教堂里。 枪口飘散一缕硝烟。 狂涌的血把衣服染红。 扑通。 埃莱奥诺拉呆呆地看着维罗尼卡倒了下去。 而她自己。 毫发无伤。 “……维罗尼卡?” “维罗尼卡!!!” 埃莱奥诺拉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用那么巨大的声音撕裂教堂,她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可堵不住维罗尼卡身体里往外涌的血。那些血落在她陈旧的T恤上,落在她光洁锃亮的修士服上,落在教堂一尘不染的大理石地面上,一直淌,淌到圣母脚下,把鲜花都打湿。她恍然间想到离开科斯塔家族之前的晚上,那个满是血腥气的会客室。 有人在那里死去,在唐的手里。他的血也如今日一般流不干净一样一直往外溢出来,一直流到她的脚下,而唐漫不经心的笑容比血还要更刺眼。埃莱奥诺拉跑了。 可是今天…… 今天,她还能跑到哪里去? 埃莱奥诺拉用沾了血的手紧紧贴着维罗尼卡的脸。她还没有立刻断气,可说出的话只有气音,渺渺如一抔将断未断的风。埃莱奥诺拉颤抖着低下头,努力把耳朵贴近她嘴唇。 维罗尼卡在说。 “其实……我才是那个懦弱的人……我不敢告诉你……我最恨的,其实是……” “我……” 她的瞳孔渐渐散开了。 教堂巨大的、高耸的十字穹顶布满辉煌的壁画,赞颂着圣母的福音,可是救不了她,也救不了她的家里人。谁也救不了。 她努力想用最后的力气勾出一个笑来,可是失败了。 真可惜,她本不想在埃莱奥诺拉面前这么丑陋的,失败了呀…… 以前她曾听教习嬷嬷说,因血里有生命,所以能赎罪,可是她的血应该不够吧。她能赎谁的罪?杀死唐的罪吗?还是险些害死安诺和游叙的罪?父亲、母亲、妹妹的死,她们的血也漫到她身上,那也是她要赎的罪吗? 她喃喃着说出生命里的最后一句话。 她说。 “再见,安诺……” 她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 埃莱奥诺拉呆呆地望着她。 维罗尼卡的呼吸停了。 她的手从埃莱奥诺拉手里滑下去,落在一滩血中。 “□□!” 埃莱奥诺拉从来不知道自己身体里可以有这么多的眼泪。 透明的咸涩的眼泪呀,它们从她的眼睛里掉下来,就像大雨掉进海里,滴在维罗尼卡脸上。刚才被埃莱奥诺拉沾上的血被稀释开,顺着脸颊的弧度流下去,一直流进头发的缝隙中。埃莱奥诺拉急忙想给她擦干净,可是她的手上全是血,只好悬停在那,什么也做不了。她看着维罗尼卡慢慢失去血色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教堂门轻轻响了一声。 游叙进 来了。 她在门口停了片刻。 慢慢、慢慢地走进来,轻轻把手放在埃莱奥诺拉肩上。 埃莱奥诺拉低声说。 “我是真的想要和她一起死的。可是为什么她要抛下我一个人?” 游叙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有一颗心脏在漫无止境地往下沉。她把目光转到地上扔着的枪上,弯腰把它捡起来,这么多天的训练还是很有成效的,她一掂量立刻察觉到了不对。 她犹豫几秒,把弹夹退出来。 里面……是空的。 维罗尼卡,从一开始,就没有装子弹。 她握着那把枪,枪身在她手中下坠。 空弹匣。 和在圣母墓旁扔掉的装有诱导剂玻璃瓶一样的,空弹匣。 埃莱奥诺拉也看到了。 她的目光从空空如也的弹匣上滑过,又滑过空旷的教堂和布满鲜花的圣母像,慢慢低下头去,把自己的脸颊贴在维罗尼卡冰凉的脸上。 “□□,这就是你说的恨我吗?” 这是恨吗,□□。这是爱吗,□□。这是生养你的贝拉塞给你的暴烈的生与死吗,□□。你想要我活吗,□□。你想要我死吗。 我在科斯塔出生,我在科斯塔长大,我身上背了罪与血,可我从来没有杀过人……没有一个…… 现在啊,现在。 唯一的一个是你,□□。 你想要我死吗? “必有……”埃莱奥诺拉喃喃,“必有一只较轻的船渡你,走出此地,重见繁星。” 不要再见面了,□□。 如果有来世…… 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她慢慢把维罗尼卡的身体放在地面上。 “抱歉。”埃莱奥诺拉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是不是太难看了?” 游叙无言地摇摇头。 “你……”她有点不知所措地硬挤出句话来,“想哭就哭吧。” 埃莱奥诺拉对她勉强笑了笑。 “我不想哭。”她轻声说,“这是□□自己选的路。” 游叙于是蹲下来,轻轻摸了摸维罗尼卡的脸。 “我没想到……”她轻声说。 她没想到什么呢。她也不知道。也许她提前告诉埃莱奥诺拉那件事就好了,也许她选择插手可能维罗尼卡不会死,也许…… 可是世界上没有也许。 她已经死了。 “不能让她一直躺在这里。”埃莱奥诺拉低低说道,“得让她躺下……躺在哪里呢?她不想要我的钱,也许在圣母墓附近找一小块地方?” 游叙听得难受,轻轻从后面抱住埃莱奥诺拉。 “别说了,安诺。”她小声说,“别说了…… 埃莱奥诺拉住了口,可手还是不停地在维罗尼卡身上拂过。她的指尖慢慢经过维罗尼卡的口袋,察觉到里面有东西。 她停了一下,伸手进去,拿出来一张纸条。 那是……维罗尼卡的遗书。 【请将我烧成灰,然后撒在圣马诺山的山谷里。不要让罪人玷污修道院。 我哥哥有罪,若能抓住他,不必顾忌我。 我所有的遗产,都给安诺。】 纸条里还夹着什么。 是一只贝壳蝴蝶。 蝴蝶在埃莱奥诺拉的手掌中颤动,內缘泛着五彩斑斓的光。它几乎像是要振翅飞起来,可是有眼泪打湿了它,于是它乖巧地停留在那里,哪里也不去。 埃莱奥诺拉用力握住它,贝壳的边缘切着皮肤,掌心微微发疼。 她深深弓起脊背,把蝴蝶贴在自己额头上。 以后。 这孤独而空白的日子里。 真的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52. 再见,□□ 棉絮一样的云慢慢流过山头。天蓝得像某个复古电影里精心调色之后展露在大屏幕上的新油漆,底下的山又太绿,绿得仿佛某种翡翠,以至于显出几分假来。 游叙抬头看了一会,转头对晏衡说,“我是真的曾经杀死过你一次。” 晏衡,“嗯。” 游叙,“你恨我吗?” 晏衡眯起眼睛。 他们两个此时正在贝拉塞的城区里。圣母升天节的庆典还未过去,尤卡尼斯湾的海岸上停满漆成白色的小船,船里放满了鲜花,一会要把它们都放入水中。很多游客在那里拍照,还有小商贩穿梭在人群中叫卖。没有人知道上午圣马诺山的修道院里发生了一起命案。 游叙看到一旁有人在兜售冰饮料,没忍住买了两杯。 她把一杯分给晏衡。 晏衡拿着饮料,说,“不知道。” 对这个答案游叙真是一点都不意外。倒不如说,他要是真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她才会惊讶。 “那你一开始为什么要杀我?” “因为你会毁灭世界。” “这个太抽象了吧。难道你就没有过一瞬间要毁灭世界的念头?” “……我和我的家人都死了。游叙。” 游叙没有立即回答。她沿着石板小路往前走,又买了一盒提拉米苏。 “那你怎么又放弃了。我不是说因为你知道你杀不了我这种理由……我想知道,你自己,为什么放弃?” 这话说的有点绕,但是晏衡听懂了。 他垂眼看了一会游叙的头顶,微微歪了下头。 “我……”他难得有点语塞,“我看到你。” 他组织语言组织得很艰难,游叙也不催,自顾自又买了点吃的喝的,放进随身带的包里。 伸出手的时候,手背擦过一片毛茸茸。是那只企鹅,它还和贝壳小鸟在一起。 她站在高处,静静看着人们把小白船推进尤卡尼斯湾。五彩缤纷的鲜花落入水中,又随着平静起伏的波浪四散开来。人群笑着,拍照、鼓掌,赞颂圣母,赞颂修道院。 芬芳的花香和食物香气在空气中回荡。 “我看到你就不想杀你了。”晏衡轻声说。 游叙回头看了他一眼。 “啊。”她说,“是这样吗?” 维罗尼卡也是这样的吗。恨埃莱奥诺拉,恨到要让她杀掉自己,可是…… 可是。 最后,还是停在了这个可是上。 “我们回去吧。”游叙说,“修道院应该已经处理完了。” 在最庄严神圣之地发生如此事件,他们作为外人,理应主动避开。不过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应该……可以了吧。 他们两个顺着山路,慢慢返回修道院。到达教堂的时候,日头已然西沉。 又是落日啊。 游叙在外面看了一会,维斯孔蒂从里面出来。 她依然打理得非常整洁,衣裳板正。看到游叙,她走过来,和她一块站了一会。 晏衡走到另一边树下去了。 “里面擦干净了。”维斯孔蒂说。 “维罗尼卡……会怎么样?” “按照她的遗愿,送去火化,不举办追悼会。”维斯孔蒂,“但是,埃莱奥诺拉也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这件事游叙早有料想,但实际上听到还是有点发堵。她没有说话。 “谢谢你,游叙。”维斯孔蒂有些疲惫地垂下头,“就让这件事……留在修道院吧。” 游叙把目光缓缓从落日移到她身上。 “那你呢,院长。你一切得偿所愿了么?” 风停了。 维斯孔蒂好像没听懂似的看她,“你说什么?” “17帮没那个能力说动科斯塔内部人员背叛。”游叙说,“他们大部分就是些高中都没读过的混混,到底是怎么能成长到能和科斯塔抗衡这种程度也很令人疑虑。能做到这件事的人只有你,院长。” 维斯孔蒂脸上挂起了熟悉的、标准的微笑。 “你没有证据。” “是啊,我没有。我只是一个经过此地的过路人。”游叙说,“可你毕竟是维罗尼卡的院长……在利用她杀死唐的时候,你真的毫无所觉么?” 维斯孔蒂沉默了一会。 她那时候在想什么呢,游叙不知道,可能是想起了曾经给维罗尼卡下达的荒谬的任务吧……比如研制某种子弹,能标记猎物又不显示颜色之类的。 “你说得对。”她轻声说,“是我。” 她承认了。 她们站在山崖上,望着落日。此日的盛大还未过去,仍有很多人在沙滩上,欣赏尤卡尼斯湾的橘子海,特别是海面上漂浮着无数盛开的鲜花,更令这一幕美得令人心折。游叙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 “一旦权力出现真空,就必定有人填补空白,我做的哪里不对吗。”维斯孔蒂淡淡地说,“我是圣马诺山修道院的院长,此地皆为我的领土,众生皆是我的子民,我绝不容忍我的羔羊被无故屠杀。” 游叙收起手机。 她没有略过一开始的那个问题。 “那维罗尼卡呢?” 维斯孔蒂沉默了一会。 “是我的过错。”她低声说,“我原本以为……” 她原本以为什么,她没有说。 “你知道她活不下去的。”游叙轻声道,“一开始……你就知道。” 维斯孔蒂紧紧抿着嘴唇。 她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为自己辩护,也许在真实流淌的血面前,语言这种东西只会变得轻飘。她转身走了。 游叙垂下眼睛。 晏衡过来。 “回去吗?” “回去吧。” 她最后看了一眼教堂,它正面雪白的大理石雕像精美如昔,单看表面,谁也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一只鸽子飞下来,落在天使像上,咕咕叫着,好似什么都没发生。 太阳落下海平面。 晚霞灿烂如泼洒的颜料,游叙恍然间想起这座城市的名字。 啊……贝拉塞。 五天后。 清晨从圣马诺山里吹来的风微凉,带着股柠檬香气和草涩味。游叙站在山崖上,看着埃莱奥诺拉抱着一只盒子。 盒子不是很精美的那种,没什么雕花纹饰,里面也只装了一个普普通通的白瓷罐。埃莱奥诺拉从口袋里取出一只贝壳蝴蝶,轻轻在唇边吻了一下,然后打开了瓷罐。 里面是大半坛骨灰。 她抓起一把,松开手。 那些灰白色的碎块和粉末就顺着风飘进山谷中去,看不见了。 “17帮已经散了,要是没有支撑,这些人成不了大气候。”埃莱奥诺拉说,“□□的哥哥也被逮捕入狱……罪名是涉嫌谋杀。” 她今天是一身游叙从来没见过的打扮。 黑色的西装外套,丝质衬衫,垂坠感很好 的西裤,头发都梳到后面,乍一看好像成熟了十岁。只有尚未完全变色的羽毛和笑起来时才能让人想起来,她还没过二十四岁的生日。 “你回去科斯塔了?” “不回去能怎么办呢,我在修道院里杀了人,就算法律不会制裁我,我也不能留在这了。”埃莱奥诺拉接着抓出一把骨灰,抛洒出去,“再说茱莉亚说得没错,科斯塔需要头狼,否则这么庞大的一艘船,任由它倾覆……那要死多少人?” 游叙沉默了一会。 她轻声说,“你看起来不太开心。” 埃莱奥诺拉看她一眼。 她真的是变了很多,这一眼里游叙没能读出任何情绪,好像她只是一块石头。不过埃莱奥诺拉很快又笑了,语气轻松,“那当然了……以前我什么都不用操心,不用考虑那些东西,现在歘一下给了我这么大担子,谁能开心得起来啊?” 游叙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你准备怎么做?” “贝拉塞不需要□□。”埃莱奥诺拉说,“科斯塔必须要转向……哪怕非常艰难。” “可是不是说修道院人手不足……” “那是以前。”埃莱奥诺拉眯起眼睛,不辨喜怒,“科斯塔以家族名义捐赠了一笔钱给修道院,用于修士训练。另外科斯塔不再出产诱导剂之后,海蠹的威胁会大大降低,只要撑过去一段时间就好了。” 游叙不懂商业,但猜也知道这个举措会伤害多少人的利益。她望向山谷,低声道,“所以……你的腿受伤就是因为这个吗?” 埃莱奥诺拉顿住。 “……你看出来了?” “我闻到了,血味。”游叙说,“严重吗?” “不严重,小问题。”埃莱奥诺拉说,“起码……没有她流的血多。” 她们都知道指的是谁。 山风随着太阳升起渐渐有了点温度,这几天一直明媚的阳光落在两人身上,烤得皮肤微微发烫。山谷另一侧的葡萄园里有人在忙碌,那是第一波葡萄熟了,正在抓紧时间采收。不时还有运输车辆的引擎声遥遥传来,今年大概会是个好年。游叙看到小路上驶过一辆皮卡,车斗里装满熟透的葡萄,深紫色表皮上还有一层白霜,被阳光一照,像是在闪闪发光。 白瓷罐里渐渐空了,埃莱奥诺拉出神地看了一会山谷,说,“我不会再让那样的事发生了。” “嗯。”游叙说,“我相信你。” 白瓷罐里还有最后一点骨灰,埃莱奥诺拉递给游叙。游叙捧起罐子,开口朝下,轻轻往外一泼。 最后的白末随风而去,游叙那一瞬间似乎听到轻轻的、低低的笑声,那笑声里夹杂了微薄到几不可见的暖意,然后顺着葡萄、柠檬和花草的香气,一起到天上去了。 “明天家族里有只船要出海,我已经替你安排好,她会带你去多普岛寻找特西提。”埃莱奥诺拉说,“游叙,一路顺风。” 她轻轻抱了抱游叙。 “好,谢谢你,安诺。”游叙回抱她,低声说。 “圣母在上,愿你健康,愿你平安,愿你……幸福。” “再见……挚友。” 女孩们之间低声的轻喃被风带到四面八方,沿着海平面和云卷在一起。果园里劳作的人们擦干脸上的汗,忙忙碌碌地把劳动成果搬到它们应该到的地方去。此日日光仍然灿烂,可谁也不知道海蠹还会不会再来。 夏天就快要结束了。 【第二卷·挚友·完】 53. 海底两万里 “你知道那个故事吗?” “哪个?” “创世神那个。” 晏衡想了一下,说,“巨眼、巨蛇那个?” “对。”游叙说。 她们两个人站在甲板上,任由海风吹过耳畔。白海风平浪静,扑面而来的只有咸涩味。巨轮船下泛起雪白浪花,偶尔有水珠溅在游叙手背上。几只海鸥追着轮船,看到有鱼被浪卷着翻出来,立刻飞下去叼走吃掉。 “所有人都知道吧。”晏衡说,“怎么忽然提这个?” “我妈给我留下的画册里画着这个故事,我一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游叙趴在栏杆上,用手托着下巴,“我以为兴许你能有线索呢。” 晏衡想张嘴说什么,却被一阵铃声打断。 他摸出手机,把声音关掉。 游叙纳闷地看他,“怎么定这个时间的闹钟?” “你该吃药了。”晏衡说。 游叙,“……” 他怎么老是在这种地方凸显出一些烦人的特质。 “我知道了。”她不情不愿地说,“药呢?” 晏衡摸出一把药片,用纸包着的,还有他那个小保温杯,一块给她。 游叙把药吞掉,又喝了两口水,勉强把胃里泛出来的恶心感咽下去,把保温杯还给他。晏衡收起杯子,看到甲板上有人过来。 “日安,游小姐,晏先生。”那人说。 是茱莉亚。 这位羽人女士穿着特制的外套以遮蔽双翅,除此之外一身打扮仍与在岸上无异。游叙对她的印象一般,不过考虑到她是埃莱奥诺拉指派的船长……倒也不是完全无法接受。而且不知道是否因为被新的头狼流放了,她的行事做派倒是缓和了很多。 “茱莉亚小姐。”游叙说,“请问有什么事?” “我们已经到多普岛附近了,但并未观察到海妖踪迹。”茱莉亚说,“不知道是否因为帕耳忒诺珀。不过按照唐的吩咐,船会在这里停一天,全力搜索特西提。” 啊……唐。埃莱奥诺拉已经成为新的唐了吗。 “好,谢谢你,茱莉亚。”游叙点点头。 茱莉亚却没有立即离开。 她沉默地看了游叙一会。 游叙被她盯得浑身发毛,忍不住问,“还有什么事吗?” “我……并不认为自己失职。”茱莉亚缓缓开口,“但唐离开家族的那段日子,的确是她最快乐的时光,谢谢你能在她最痛苦的时候安慰她,游小姐。” 游叙惊愕地眨了眨眼睛。 “啊……那个,因为我们是朋友?”她犹豫道,“不……客气?” 茱莉亚嘴角泛起一丝很淡的笑纹,又被主人刻意掩去。她不再说什么,对她点点头,回到舱室去了。 走动起来她身上传来很轻的哗啦声,听起来像是……贝壳在碰撞。 埃莱奥诺拉那天到底买了多少贝壳制品啊? 游叙看着她身影完全消失,这才小声对晏衡说,“我还以为她是个完全没感情的人呢。” 晏衡说,“要真是这样,埃莱奥诺拉不会送贝壳给她。” 这个棒槌有朝一日居然真的能读懂人际关系了,游叙真是大为欣慰。她把被海风吹乱的头发勾起来,说,“我们回去吧?” 轮船在多普岛附近停了一天,没发现任何特西提活动的踪迹。 “抱歉,我们必须得启航了。”茱莉亚说,“这趟船上载的货物是家族重启后的第一笔生意,很重要,我不能搞砸。” 游叙有点失望,但也无可奈何。 “这是没办法的事。”她说,“既然如此,那就请你在下一个停留的大型港口放我们下来吧。” 茱莉亚点点头。 游叙丧眉搭眼地回自己舱室,因为床位紧张,她和另一位搭船的女士同住,不过她不知道去哪了,现在没在。游叙扑到床上,跟着船摇摇晃晃片刻,又爬起来,伸手去摸背包。 唉……卡津布狄斯,什么时候能完成你的嘱托呢。 她在背包底下摸到了那块水晶体。 在贝拉塞的时候她一直没拿出来看过,但现在…… 游叙愣在了原地。 水晶体变了! 她记得非常清楚,原来水晶体里面是像海浪一样的流体状态,但现在不知从何时起,里面变成了雪。那些雪和现实中的不太一样,一片一片形状十分完整,随着晃动在里面轻飘飘飞起来,最后又沉到一处,用手指仔细感受的话,还有些微微的凉意。 这是什么意思?某种提示? 游叙急忙拿出手机,拍下照片,给卫发了条消息。 卫回得很快,“我也没见过。不过你说得对,可能是某种指引。” 十几秒后她又发来了第二条,“我让卜阳查查。特西提这个种族十分神秘,队长自己也没完全搞清楚。” 难不成这东西还是个导航?游叙抱着水晶体坐在床上思考了一会,决定去找晏衡。 俗话说得好,三个那啥匠,顶个诸葛亮,就算她们只有两个人,也能顶半个诸葛亮了吧? 晏衡也在房间里,见到她来,立刻啪一下把手里的本子合上。游叙认出那是他的绘图本,假装没看见,和他谈正事。 “水晶体变了?”晏衡微微皱起眉,“能让我看看吗?” 游叙把水晶体拿出来放在桌上。 里面的雪花因为船身晃动又飘起来了,洋洋洒洒,非常漂亮。晏衡小心地碰了一下,摇摇头。 “我以前的工作里没接触过特西提。”他如实道,“也没见过类似的东西……这可能是她们种族里的某种特殊物品吧。” “你是说,类似〇级异常物?” “对,但我也不能肯定。”晏衡说,“毕竟特西提的资料太少了。” “你以前没和卡津布狄斯共事过吗?” 他们都知道这个“以前”指的是什么时候。 “没有。”晏衡说,“我从没和她打过交道。” 游叙坐在桌子旁边,有点苦恼地盯着水晶体看了一会。 “唉,总之先看看全球天气,这时候哪里会下雪啊?”游叙拿出手机,“南半球?” “我没听说过南半球有特西提出没过。”晏衡停了一下,似乎不太情愿,“但……ARC里可能有比较详细的资料。” 卫还没回消息,那还有谁能接触ARC? 游叙给虞安瑾发了条消息。 “就目前来看,只能寄希望于她了。”游叙长长叹气,“我从来没想过,送个国际快递怎么这么复杂。” “别人寄国际快递收费,你没收。”晏衡说,“不是国际快递。” 游叙,“……” 她瞪他。 他莫名其妙,“……怎么?” 游叙抓起旁边床上的枕头拍他脸上,毫不犹豫地转身走了。 真是多余跟他废话。 她回到自己房间,没过多久,虞安瑾也回了信息,不过是个坏消息……ARC的资料库里也没有,不过的确如晏衡所说,特西提没在南半球出现过。 北半球下雪的地方……难不成是北极? 可是北极那么大,连个陆地都没有,该上哪找啊? 游叙在床上滚了一圈,颓丧地把头埋进被子里。 唉,到时候再说吧。 门轻轻一响,她的室友回来了。 这位室友是个费里沙人,看外表三十岁左右,很高,白皙,身形几乎能称得上是枯瘦,看人时总是垂着眼皮,好像很疲惫的样子。游叙记得她叫克谢尼娅。 她闻到一股淡淡的鱼腥味。 但是轮船上啥都缺,就是不缺海货,有鱼腥味简直再正常不过。游叙抬起头,和克谢尼娅打了声招呼。 她僵硬地点点头,走到床边坐下。 游叙本来就不擅长与人相处,而克谢尼娅也不是外向的人,俩人共处一室住了三天,除了对方叫啥是哪人以外一无所知,今天也没有例外。克谢尼娅简单收拾一下,上床睡觉。游叙看到她穿着一整套长袖睡衣睡裤,包裹得严严实实。 不热吗? 轮船缓缓沿着预定航线行驶着,习惯了之后摆动也仿佛成了一种催眠。游叙睡到半夜,忽然听到了些奇怪的声音。

她脑袋还有点晕,一时间没分辨出来自己在哪,下意识想去摸药瓶,手都够到桌子上了才发现不是幻觉,就是旁边克谢尼娅发出来的声音。 那声音……有点诡异。 很像是一个人喘不上气之后的倒气,但是其中还夹杂了些黏腻的水声,听起来有种难以描述的窒息感。游叙急忙翻身下床,摸黑想推醒克谢尼娅。 “你还好吗?”她心惊胆战道,“喂!克谢尼娅?” 克谢尼娅喉咙里喀喀的怪动静越来越大,游叙怕她是有什么罕见病,急忙起身要去开灯,找船上的船医过来。 一只手猛地抓住她。 克谢尼娅睁开眼,嘴里挤出些含混不清的音调,是费里沙语,游叙没戴耳机,听不懂。 “你出了什么问题?”游叙努力跟她沟通,又指指自己耳朵,“我听不懂!” 克谢尼娅又蹦出来一长串费里沙语,听语气十分急促。游叙万般无奈,一只手臂还被她抓着,只好用空着的那只手去摸背包,她的翻译耳机在里面。 但不知道克谢尼娅误解了什么,情绪反而越来越激动,一大串弹舌听得游叙头晕。她找到耳机,刚塞到耳朵里,忽然看到克谢尼娅从床上蹦起来,径直从后面把她扑倒在地! 然而预知到也来不及了,眼前画面刚消失,克谢尼娅已经扑了过来! 哗啦! 桌上的背包被打翻在地,里面的东西掉了一地。游叙本人只感觉被什么冰冷僵硬的东西压住,竟然不怎么像活人。而这时她才听明白,克谢尼娅到底在说些什么。 “……求你不要告发我,好心人,我是被神抛弃的罪人,已遭受这世间最极端的酷刑……” 克谢尼娅冰冷湿滑的手死死抓着游叙,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今天克谢尼娅走进房间门时她闻到的那股鱼腥味。 克谢尼娅的身体……现在就像一条鱼。 游叙不清楚这到底是某种怪病亦或是异常物影响,单看外貌克谢尼娅是个纯种人类。她被压得很不舒服,努力想翻过身来,恰在此时克谢尼娅不知道看到了什么,背后的重量蓦然消失。 克谢尼娅松开了她,跪坐在地,小心翼翼地捡起某样东西。 借着舱门外的光,游叙看清了,是卡津布狄斯的水晶体。 她猛地一惊,伸手要拿回来,“还给我!” 克谢尼娅慢慢抬起头。 她嘴唇颤抖着,没有反抗,堪称温顺地把水晶体递还给她。 “特西提……”她低声道,“这是您哪里得来的?” 她知道特西提? 游叙还没从刚才那惊魂一幕里醒过神来,防备地后退一点,抓紧了水晶体,“你问这个干什么?” “您既然有这样东西,那应当是特西提的朋友。”克谢尼娅喃喃,“是我冒犯了您……” 她说着说着,忽然抬手就要解睡衣扣子。 游叙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这是要干嘛?! 还没等她想好到底是该立刻跑出去叫人还是用手机通知晏衡,克谢尼娅已经将上衣褪了下来。 里面……并不完全是人的躯体。 她白皙的皮肤上长满鱼鳞,鳞片整齐而密集地排列着,在仅有的微光下反射出斑斓彩光,乍一看竟然还挺漂亮。不过若是细看就会发现这些鱼鳞还在轻微蠕动,如同虫群一般,看久了十分令人恶心。 “我有罪。”克谢尼娅低声说道,“我已离家太远,被海的神明诅咒,命不久矣……特西提的使者,请你原谅我。” 游叙不知道她是真心的还是假装出来骗她,壮起胆子问道,“那你知不知道特西提现在在哪里?” 克谢尼娅没有回答。 她仍跪在那里,反复念诵着一句话,“我当赎罪……神啊,我当赎罪……” 游叙趁机给晏衡发了个消息,听她声音慢慢低下去,心一横,缓缓靠近她。 克谢尼娅没有反应。 游叙心里猛地冒出一个不祥的猜想。她伸出手,慢慢靠近克谢尼娅的鼻子下方。 冰冷的,没有任何气流。 她死了。 54. 雪国 “她是支付了一笔高额船费上船的。”茱莉亚说,“我们是货轮,舱位紧张,要搭船就得多付点钱……不过她身份手续都正规,应该有登记地址,我让副手去查了。” 三个人蹲在狭小的房间里,围着一具已经断气多时的尸体。 “我没见过这种病,不确定有没有传染性,下船之前你和我一起住。”茱莉亚对游叙说,“一会也得去做个检查。” 游叙比较担心另外一件事,“她白天没在船舱里……她去哪了?” “我在告解室附近见过她。”晏衡说,“但她应该没进去。” 从贝拉塞出来的船必定得有个告解室,不过那房间很小,一个人在里面就放不下另外一个,每天船员想祈祷还得排队……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克谢尼娅才没进去。 “还得想个办法在不引起恐慌的情况下把全体人员都查一遍。”茱莉亚叹了口气,“我还以为这次出航最大的困难是货物,谁知道……” 游叙没敢吭声。 “总之先这样吧,他们来了。”茱莉亚看向门外,“得先处理一下尸/体。” 这帮人不愧是从科斯塔出来的,干活那叫一个训练有素,没一个人对处理尸/体这件事有异议。茱莉亚指挥他们暂时把尸/体放在下层,和人群还有货物都隔离开。 游叙收拾收拾东西,跟茱莉亚去了她的房间。 船长室也没比一般船员好到哪去,照样是个狭窄的小房间,顶多就是稍微大点,还有个舷窗可以看到外面。第二天一大早,茱莉亚就带来了新消息。 “克谢尼娅的证件登记地址在费里沙联邦。”她说,“西伯利亚平原切里兹格勒。那地方马上就到北极圈了,前两天刚下了一场雪。” 现在是八月底,就算是北极圈,下雪也有些早了。游叙疑惑,“难不成特西提在切里兹格勒?” 晏衡说,“很有可能。” 现在无论是水晶体还是克谢尼娅,线索都指向那里,看来无论如何也得去一趟了。游叙转头问茱莉亚,“这趟航线的最终目的地是哪里?” “费里沙的不冻港。”茱莉亚回答,“不过在西伯利亚南部,你们如果想去切里兹格勒,可以上岸后再搭火车。” 目前来看,这是最好的方案了。 游叙转头问晏衡,“咱们签证是不是还没办,能来得及吗?” “来得及。”晏衡说。 “你怎么语气那么笃定?”游叙狐疑。 “我仔细研究过。”晏衡说,“不过也得抓紧时间。” 行,游叙承认他比一开始有用多了。 在茱莉亚的高压管理下船上平静如昔,半点没有因为克谢尼娅的死亡产生任何涟漪。她的尸/体在第一次靠岸时搬下了船,当时游叙就在旁边,她清楚地看到,她已经完全变成了一条鱼。 一条,不是太普通的鱼。 全身上下长满鳞片,手臂、腿上生出密密麻麻的肉芽似的东西,和身体连在一起。面孔看不清了,下巴那里裂开一道口子,大概是鳃,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有点恶心。就连曾经的黑/手/党们把她搬下去时,也情不自禁离她远了一点。 游叙轻轻叹了口气。 “不知道在切里兹格勒会碰到什么。”她低声说。 晏衡犹豫一下,轻轻拍了拍她肩膀。 货轮处理完加油、加水等补给需求后,很快又再次起航了。加上之前的旅程,一共要行驶五十天左右。等到真的到达费里沙不冻港,已经是十月份中旬。 再次踩在地面上,游叙还有点不适应。 她情不自禁地左右晃了几步。 晏衡一把拎住她,把她摆正,“小心点。” 游叙晃晃脑袋。 “这里好冷。”她说,“我们得先去买点衣服和装备。” 尽管不冻港属于费里沙南部,但是十月份已经算是入冬了。临走时茱莉亚给他们准备了几件衣物,但很明显……不是太够。 “从这里到切里兹格勒的火车很少,一星期只有一班。”晏衡说,“我建议从这里就买好需要的东西。” “怎么。”游叙跟着他往前走,“那边不好买?” “物价很贵。”晏衡说,“特别是食物。” 这倒是游叙能料见的事。他们经过五彩缤纷宛如迷宫一样的集装箱,走出港口,外面的世界和贝拉塞截然不同。 空气里带着凉意,往鼻腔里钻,呼出口气已经有了白雾。远处的建筑都方方正正,大多是铁灰色或米白色,窗户像排列整齐的箱子一样嵌在上面,行道树大多是松树,倒是还绿着,不过那绿色也很沉闷,整体风格看起来有点像长青。 还好游叙提前查了攻略。 他们搭车到火车站附近找了个旅馆住下,期间买了不少东西,足足装满两个大行李箱,上火车的时候游叙还在庆幸,幸亏带了晏衡。 否则以她的身体素质,可能还没到切里兹格勒就先倒下了。 这趟火车速度不快,而且还要绕远路,到切里兹格勒要一个多星期。游叙已经习惯了这种在路上的状态,主要是不习惯也没办法……总之她选择既来之则安之,掏出了她心爱的kindle看了起来。 没过一会,晏衡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推给她一盒盒饭。 费里沙这边的饮食以高油高热量的奶制品和肉类为主,蔬菜很少,最常见的是土豆。游叙放下kindle,打开盖子,果不其然肉味混合着奶味一块飘了出来。 “有时候我真挺想念家乡菜的。”游叙叹气,“每天吃这个,我感觉肠子里都是油。” 晏衡递给她一块黑面包。 “回去请你吃粤菜。”他说,“那个清淡。” “谢谢你,好心人。”游叙说,“那我要吃市中心人均三百多那家,据说他家白切鸡超级好吃。” “行。”晏衡说,“你先把你的饭吃了。” 现实里没有白切鸡也没有粤菜,只有奶油炖牛肉和土豆。游叙唉声叹气地吃完一餐,把桌子打扫干净,丢到垃圾箱里。 窗户内侧结了薄薄的冰,靠近了还能感觉到丝缕不绝的寒意。她坐的离那边远了一点,打开手机地图。 此时他们还在西伯利亚平原中北部,要到目的地怎么也还得一两天。 这趟车乘客不多,主要还是运送货物,大家看起来都没什么精神,各自窝在自己的位置打发时间。游叙正在思考是继续看书还是找点其他乐子,忽然晏衡又推来一个小盒子。 “这是什么?”游叙纳闷。 晏衡说,“冰山。” 什么冰山?又是什么时候买的这东西?游叙满腹狐疑地拿起盒子,拆开一看。 ……真是一点没说错,是个冰山。 不过后面得加个限定词,摆件,冰山摆件。 这东西又是干嘛的? 游叙拿起那个冰山,疑惑地看晏衡。 “买这个做什么?”她问,“你想看冰山?切里兹格勒好像在平原上吧,没山。” “不是。”晏衡说,“南极。” ……南极。 游叙有点无奈。 “我倒是也没那么需要替身……”她说,“你就不能想个办法直接带我去?” “你的身体不行。”晏衡说,“而且抢不到票。” 这是重点吗? 难不成你还真想过去南极? 游叙时常因为自己跟不上晏衡的脑回路而感到无语。她掂量两下那个冰山摆件,放进口袋里,警告他,“不许再买了。” 晏衡看着她。 “没地方放了。”游叙面无表情道,“行李箱一共就那么大……都塞满了。” “哦。”晏衡慢吞吞地说,“好。” 游叙以为这事就算结束了,没想到第二天坐在窗户边吃饭的时候,晏衡又喊她。 “看外面。” “外面怎么了?”游叙正在啃面包,费里沙大列巴真不愧它的名气,硬得能当板砖用,泡在汤里都得好 一会才软,她瞅了眼窗外,“什么也没有啊?” 晏衡语气平静,“雪原。” 的确是雪原。前段时间西伯利亚下了场大雪,把所有的土地都盖住了,从列车窗户往外看就是茫茫一片白,偶尔有几棵掉完了叶子的树杈从雪层底下探出来。天空是种泛着灰调的浅蓝色,没有云,映得雪面也微微发蓝,看久了有点刺眼。 “咋了。”游叙说,“你在长青没见过?” 长青地处北方,冬天当然下雪,不过没有这么广袤又荒芜的平原,路政每到下雪前都要提前撒融雪剂,下了雪之后还要及时铲雪,否则骨科医院的门诊能被挤爆……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晏衡说,“南极。” 游叙正在拿勺子吃饭的手缓缓停下。 “我真有点后悔让你看我遗书了。”她说,“冰山也就算了……这也能平替啊?” 晏衡,“都是雪原。” “那我和你还都是人类呢。”游叙说,“怎么我不能平替你?” 晏衡,“不一样。” 游叙有点烦躁,但说不上来为什么。她把勺子往餐盒里一放,问他,“哪里不一样?” 晏衡沉默了很久,列车的窗户在他眼睛里投下变幻的倒影。游叙看着他悬在那里的手,忽然读出一丝无措的味道。 这有点荒谬了。她心想。 晏衡也会无措吗? 她重新把目光投到他脸上。 晏衡一贯的表情就是没有表情,估计最大的面部动作就是抿个嘴唇或者皱眉之类的,但很奇怪,她竟然能从这样一张脸上读到其他东西……例如,他此时睫毛是往下垂的,他有点不开心。 喔……神奇。 游叙来了点兴趣。她决定换个更差劲点的说法试试,继续道,“你是觉得我去不了南极了,所以想补偿我?” 他眉峰压下去,更不开心了。 果然。 “不是。”他说。 “那是因为你看我可怜?觉得我惨?” 这次连嘴角都微微向下了。 “我没有。” “那是因为什么?” 晏衡的睫毛颤了两下,抬起来,看她。 “我只是觉得……”他低声道,“你应该得到想要的。” “就这么简单?” “嗯。” 游叙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有种正在欺负他的错觉。她把目光投向窗外,茫茫雪原好像永远也没有尽头,列车哐啷哐啷往前走着,车厢摇晃,旅客疲倦。就连列车员经过时都无精打采。窗户上凝结了片漂亮的冰花,和以前游叙在图片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那你呢?”她问。 “什么?” “我说,”游叙重复,“那你呢?” 晏衡的眼珠在眼眶中滚了一圈,往下看桌面,又很快转上来看她。接触到她目光时烫着了似的转到另一边,看窗户。她以前怎么没发现他微表情那么多? “我要跟着你。”他快速说道。 “没别的了?” “没有。” “好吧。”游叙没有追问。 她继续吃饭,勺子舀起一块土豆塞进嘴里,没尝出什么滋味来。列车员从他们身边经过,带起一阵小小的风,经停站快要到了,有的旅客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车,安静到接近死寂的车厢里终于有了点活气。 游叙看着他们走向车厢门。 “谢谢。”她低声说。 说完这句话她就起身回到了卧铺,因此也没能看到晏衡的表情。不过她猜,可能他又会微微皱起眉来吧? 哈。 谁让他忽然说那种话。 她爬上床铺,倒在枕头上。 几分钟后,悠长的汽笛声遥遥响起,火车再次开始摇晃起来,驶向更加寒冷和荒芜的北方,把所有说过的话都留在雪原之中。他们行驶其中,如一线渺小的裂缝。 游叙慢慢闭上眼。 睡着了。 55. 死魂灵 列车缓缓在车站停下。 说是车站其实都有点抬举它,这地方更像是一个站台,一边有个铁艺雨雪棚,也是四面漏风,唯一封闭的室内是旁边的值班楼,有三层,最上面还有一个大钟,只不过大约年久失修也不走了,指针停在三点多钟。游叙下车前看过时间,是中午一点左右。列车员穿着厚厚的大衣,沉默地站在站台上。 游叙和晏衡刚下车两步,列车门合拢,开走了。 她打了个哆嗦。 切里兹格勒比不冻港还要冷得多,即使她现在裹得像个熊一样也不能完全抵挡四面八方涌过来的寒气。她的脸上围了围巾,可哈出去的气立刻就在围巾上形成了冷凝水,没一会就结了冰。 “就我们俩下车?”游叙瓮声瓮气地问。 “看样子是的。”晏衡回答。 两个人跟着列车员的手势指挥出了站台,茫然四顾。 “哇哦。”游叙说,“这地方……比我想象的还要荒凉一点。” 按理来说,切里兹格勒是个看起来不荒的地方,它远处就是油井,巨大的采油机像一个个鞠躬驼背的老人一样布在四面八方,只不过都一动不动。站台外面就是修建得整齐的一排排仓库,刷成统一的米黄色,门上挂着锁,不过仔细看的话,锁已经完全锈住了。地面很平整也很宽阔,两边修了人行道,不过都堆满了雪,顺着路的方向往前看,还有工厂、居民楼的屋顶和一小片白色建筑。 但,没有人。 起码游叙视野里面,除了列车员以外还没见到第二个人。 “网上没搜到能住宿的地方。”晏衡说,“我以为起码……” 他话没说完,不过游叙已经懂了。 “这可怎么办。”她笨拙地拉了下围巾,“总不能睡在街头吧?” 就这个天气,都不用半宿,俩小时就能把她送去见阎王爷。 “那边有个商店,似乎开着门。”晏衡说,“过去看看?” 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游叙同意。 湿掉的围巾盖在脸上很不舒服,她想拿下来喘口气,可刚摘掉围巾就能感觉到鼻子里正在缓慢结冰,只好赶紧又围上。他们像两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熊一样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商店门前,失望地发现已经关门了。 门后挂着一个牌子,写的费里沙字母,大意是“暂停营业”,可门把手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灰。游叙愁眉苦脸地贴近门口想看看里面是什么情况,身后忽然传来清脆的声音。 “外国人?” 感恩π,感恩耳机,转译费里沙语也如此清晰流畅。 “你好?” 游叙费力地转过身,看到一个个子不大高的孩子,她看起来也就十二三岁,一头金棕色的小卷毛,白皮肤蓝眼睛,这种天气里竟然不戴帽子也不戴口罩,好奇地看着他们。 “真的是外国人!”孩子惊喜地抬高了一点声音,“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到切里兹格勒做什么?” “我们从华国来,来……呃,送一件东西。”游叙说,“你有听说过特西提吗?” “啊,我知道华国,我们学校有个老师就是那里的!”孩子兴奋道,“我没听说过这个人呢……好奇怪的名字,也是个外国人吧?可是切里兹格勒只有老师一个外国人,我们央求她多讲讲外国的故事,可是她每次都不肯,说什么我们还太小之类的……” 游叙被这孩子天马行空的思路绕得晕头转向,不得不打断她,“不好意思,小朋友,你知道哪里能住宿吗?” “住宿?哦,我知道,我可以带你们去!”孩子说道,“你们可以叫我的名字,我叫扎利亚!” 她指了指远处一角不是太明显的砖红色,“那里是镇上的教会,主教会接纳你们的。” 游叙和晏衡对视一眼。 又是教会? “好,那就麻烦你带路了,扎利亚。”游叙说,“我叫游叙,这位叫晏衡。” 扎利亚带着他们往教堂走去。靠近小镇中心才渐渐出现人的身影,不过大多都裹得严严实实,步履匆匆。靠近工厂,游叙闻到一股腥气,像是肉味,她禁不住往那边看了一眼。 铁灰色的厂房,外面有扇大铁门,门外站了个戴帽子的保安,面无表情地扫视着来往的人。扎利亚似乎有点害怕这个工厂,经过大门时缩了缩脖子,快步走了过去。 这工厂有什么特别的吗? 但这地方实在太冷了,严重影响了游叙的思维速度。她好像台运行不良的计算机,现在满脑子都是活下去,实在无暇他顾,直到站在教堂门口才逐渐缓过劲来。 再一抬头,扎利亚已经跑没了影。 “哎。”游叙有点发愣,“她怎么走了?” 晏衡帮她把背包摘下来放在行李箱上,回答,“说是要赶紧上学校去。” “哦,是,这个点确实该上学。”游叙恍然大悟,“这里就是教会吗?” 费里沙的教堂和贝拉塞的风格截然不同,整体都是用红砖砌的,中央是个稍大的圆顶,也就是俗称的“洋葱头”,旁边拱卫一圈小圆顶,侧面还有数个坡屋顶。墙壁上的窗户很小,正中央拱门上方树立着一尊八端十字架,除了常规十字结构以外,上下还有倾斜的两道横,实在非常特别。整座教堂外观上装饰不多,占地面积也不算大,庭院里扫清了几条道路,其他位置堆满积雪。 看起来……有点荒凉? 游叙有点犹豫地走上前敲了敲门。 门板很厚实,听不见里面有什么声音。过了一会,一位费里沙青年把门打开一条缝,探出脑袋。 她看起来不会超过三十岁,个子在遍地大高个的费里沙不算高,金发,头上扎了一条白圆点的墨绿色头巾,看到游叙有些惊讶。 “您好,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她开口道,声音很低很细,游叙得靠近点才能听清,还好翻译耳机足够兢兢业业。 她急忙讲了自己的来意。 “原来是这样,请原谅切里兹格勒没有旅馆,已经很久没有外人来我们这个地方了。”青年说道,“天上的君王会护慰一切子民,请您进来吧。” 她打开门,帮游叙把东西提进去。 教堂里也不见得多暖和,但比外面肯定强不少。里面没开大灯,只在深处点了几根蜡烛,一位上了些年纪的女士站在那里,听到有人进来,回过头。 她穿了一件很长的黑袍子,扎同色头巾,胸前挂着一枚纯银吊坠,同样是八端十字架,看到他们进来,点了点头。 “这是我母亲,是镇上的主教,您可称呼她安娜。”青年轻声细语地介绍道,“我叫卡佳,在学校里教书。” 游叙也简单做了个自我介绍。 安娜看起来不苟言笑,做事却很妥帖,她叫卡佳去打热水,又领游叙和晏衡到侧边房间里去,房间里不大,只有一扇小小 的窗户。从这里看出去,能看到一幢奇怪的白色建筑。 出站台的时候就看到了……那是什么地方? 不等游叙想出个什么结果,卡佳过来,叫她去外面。 她打好了热水,让他们暖暖身体。 “那我就先去学校了,妈妈。”她对安娜说。 安娜朝她点点头。 卡佳就双手合十向教堂深处鞠了一躬,这才转身出去。 游叙捧着热水杯,好奇地往那边看。 是面巨大的屏风。 说是屏风也不是太准确,更像一面布置复杂精美的墙,下方有一道正门两道侧门,正门两边分别是基督像和圣母像,上面则是最后的晚餐像,正中央是十字架。圣像层层叠叠,纹饰复杂,还辅以众多绘画,和堪称朴素的教堂外墙简直格格不入。 “这是圣像屏,中央的叫作君王门。”注意到游叙的视线,安娜轻声解释,“平时是不打开的。” 游叙急忙点点头。 安娜见她有兴趣,就带她整体参观了一遍教堂,还用圣水给她点了下额头。 “愿主保佑您,阿民。”她低声道。 教堂里沉默肃穆,大约不是礼拜日,并没有信众来祈祷参拜。游叙干咳几下,向安娜打听,“安娜主教,您可有听说过特西提?” 安娜顿了一下。 小窗户外冷白的光落在她脸上,把每一条皱纹都打亮。游叙清楚地看到她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随后反问,“您为何要找她们?” 游叙思忖片刻,只说,“我有位朋友是特西提,她托我来送一件东西。” 安娜点了点头。 “我有所耳闻,不过时间过去太久,得找一下资料。”她慢慢说道,“您暂且等待一下。” 能有线索就已经是意料外的惊喜了,游叙自然没什么意见。她目送安娜走入圣所,坐了一周多火车的疲惫这才缓缓追上来。 眼前又开始一阵阵地发晕。 晏衡不知道什么时候靠了过来,“你该吃药了。” “你带了吗?” 晏衡把包好的药给她。 游叙就着刚才的热水把药吃了,感觉稍好了一些。她问晏衡,“你想先休息一下,还是出去打听消息?” 晏衡打量她的脸色,“你看起来不太好。” “不知道为什么,这里……让我有点喘不上气。”游叙压低了声音,“你没感觉到吗?” 晏衡诚实地摇摇头。 “但你的确该复查了。”他说。 “那也得有条件。”游叙叹了口气,“总之先找到特西提再说。我们出去转转吧?” 晏衡却没有立即同意。 “你需要休息。”他说,“四个小时。5点半的时候我来叫你。” 游叙有点讶异地扬了下眉。 她转头看他。晏衡眉头皱着,嘴角也往下撇,但不是厌恶或者生气……嗯,像是担心。 担心她身体么? “好。”她没反对,“那听你的。” 两个人穿过幽长深邃的走廊返回房间,在昏暗光线下隐约可见两边墙壁上也挂着画像,可能是历代主教,脚步声逐渐从一头响到另一头,消失了。 圣所里。 安娜弯腰从一摞旧书中拾出一手册,用手擦去上面的灰。 “真难得。”她自言自语,“找她们做什么呢?” 56. 第六病室 下午五点半,游叙在敲门声中艰难地爬了起来。 不是她意志力不坚定,实在是被窝太过温暖,腐蚀人心呐。 “我起来了。”她打开门,揉了揉眼睛,“走吗?” 说完就打了个哈欠。 晏衡仔细打量了她一圈,说,“需不需要再歇一会?” 游叙抓了抓自己睡成鸟窝的蓬乱头发,“不用,你等我一下。” 五分钟后她再次出现在屋门口,已然是装备齐全,除了压得通红的脸颊之外一点也看不出来刚起床。她戴上口罩,说,“走?” 两人一块出了门。 虽然才五点半,但切里兹格勒的天已经完全黑了,教会两边有孤零零一盏路灯,不过也不太亮,雪地反射出微蓝的薄薄的光。 虽然天黑,但出乎意料的是,镇里居然还有不少人在走动。 没了太阳之后温度又低了一个层级,游叙掖了掖自己的帽子,瓮声瓮气道,“怎么还有这么多人?” “好像是工厂刚下班。”晏衡说,“都穿着工装。” 才下班吗?游叙有点意外,不过想一想一般来说似乎这个时间也正常。她往那边望了望,工人们还在往外走,零零散散的交谈声散落在风里,听不清楚。她说,“要不要过去看看?” 不等晏衡回答,她自己又推翻了,“算了,现在这时候都忙着回家……谁有心情理咱们。” 她左右看了看,又看到那座奇特的白色建筑,顿生一点好奇,“我们去那看看吧?” 晏衡当然没什么不可以的。两个人肩并肩顺着人行道两边凸起的痕迹往那边走去,走进了,借着月光和雪地反光能勉强看清那幢建筑的外观,一座占地面积不小的三层楼,墙体很厚,窗户同样小小的,里面亮着灯,外墙是和当地建筑风格不大相符的弧形和波浪形,颇有些怪异。 “这地方是干什么的?” 游叙站在十几米外仰头看楼,“看起来比教堂还大呢。” 晏衡同样仰着头,“看起来像研究所。” “研究所?” “ARC的研究所喜欢这种风格。”晏衡说,“尤其喜欢白色。” 这倒也是。游叙联想到长青的ARC研究所,的确,大部分都是白色的。她正想再往前走两步仔细看看,眼前突然花了一下。 就像,老式电视机信号不良时的花屏。 她一只脚还没落地,顿时一歪,被晏衡一把拎住。 这是什么情况,脑瘤新症状? 她用力眨了眨眼。 “好像没事,我们……” “是你!你们回来了!” 一道黑影骤然从一旁的建筑阴影里窜出来扑到她身上,蹲的位置太巧妙以至于之前晏衡都没发现那里有人。游叙被吓得一哆嗦,硬生生被那人抓住了手臂。 这是个发须蓬乱、看不出年纪的男人,裹着一层又一层碎布条子似的东西,抓着游叙的手像铁钳,“海妖,是海妖!死去的海妖回来了!” 晏衡一把将他推开。 这一下推得非常重,直接把那人推倒在雪地中,劲再大点可能就飞出去了。游叙极少见他情绪如此明显,急忙拉住他衣服,“我没事!” 隔着那么厚衣服呢。 晏衡挡在她面前,头发眼看着都要竖起来了,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离她远点!” 那人明显精神状态不太正常,跌跌撞撞爬起来,一双灰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游叙,“是她们,是她们……回来了……” 借着微弱的光游叙终于能看清一点,他身上那些碎布似的东西原来不是布料,而是树枝……或藤条? 晏衡动了动手臂,把游叙往自己背后推了一点。 疯子大约是有点害怕他,没再凑过来,神神叨叨地念着什么,慢慢退回阴影里去了。 游叙从晏衡背后探出脑袋,“没事了。” 晏衡垂眼看她,“受伤了吗?” “没有,我没事。”游叙摇摇头,“不过他突然扑上来,吓了我……” 她的话骤然一停。 晏衡眉头皱起,“哪里不舒服?” “不是。”游叙看自己的手,“我已经很久没被吓到过了……因为觉醒了预知。” 她抬起头看他,“可是刚才,我没看到他扑过来。” 之前在船上分明还能预知到克谢尼娅,没道理预见不到疯子。 但是为什么? 切里兹格勒哪里特殊吗? 听到身体没出问题,晏衡反而平静了些,确认道,“头不疼?” “不疼。”游叙摇头,伸手要摘手套,“你打我一下。” 晏衡,“什么?” 他一把按住她的手,把手套戴回去,“冷。” “不是,你别又给我戴回去啊。”游叙挣了一下没挣开,“我得确定一下预知是不是真的消失了。” “不要。” “什么?怎么就不要了……打我一下而已。”游叙放弃挣扎,从下往上看他,“你别拽着我。” “为什么一定要打。”晏衡说,“用别的方式也可以。” “哪有打我一下来得快。”游叙,“天都黑了,上哪找别的预知方式?” “不行。” “那你说怎么办!”游叙有点着急,“总不能这么不清不楚的过去吧?” 晏衡盯着她看了一会。 街上下班的人们都已经走干净了,街上只有寥寥几个人行走,都行色匆匆,静得只剩下风声。游叙感觉寒气一阵阵从脚底漫上来,不禁原地蹦了几下。 “行。”晏衡妥协了,“就一下。” 游叙大喜,立刻熟练地调动预知能力,摘掉手套,全神贯注地盯着手背。 晏衡抓着她那只手,轻轻抽了一下。 轻得还没冷空气攻击力强。 游叙,“?” 游叙,“这就完了?” “完了。”晏衡给她戴上手套,“走吧。” 游叙,“……” “你真敷衍。”游叙说,“这算测试吗?” “这怎么不算测试。”晏衡回答,“按你的要求,我打你了。” “要是你这也算打的话,全世界得有百分之八十的人天天在忍受暴力。”游叙无言以对,“还不如摘手套冻得那一下呢。” 晏衡不接她的话了,“你还想去哪?” 他不配合她也实在没什么办法,往前走了几步,“我先看看这是哪里……喔,还真是ARC研究所。这有个牌子。” 门口钉着牌匾,写的正是“ARC费里沙联邦切里兹格勒研究所分部”。 她记下了这个名字。 “不知道镇上有没有开着的商店。”她说,“得去买点东西,我觉得鞋底不够厚。” 晏衡指指刚才几个人前进的方向,“可能在那边。” 他们往那边走去。 切里兹格勒的路灯不多,有也亮度不高,大部分道路都只能借着自然光走。还好镇子本身不大,走了大概十分钟就看到一个亮起的招牌,写的字母也很简单,就是“商店”。 两人开门进去。 商店不大,老板正趴在柜台上打盹,不过东西底下都标了价签。游叙转了一圈,基本上囊括生活范围的什么商品都有,不过价格都不低,特别是蔬菜,别看那两根菜蔫巴得跟枯枝一样,却是整家店里最贵的东西,连汽油都比它便宜。相对肉罐头是价格最低的,换算成人民币大概只要十块钱一罐,简直称得上良心。 她选了几盒罐头,又拿上鞋垫,到柜台结账。 “喔,外国人?”老板揉着眼睛爬起来,“怎么想不开到我们这小地方来?” 游叙简单解释,“受人所托,送样东西。” 老板收了钱,问,“您找谁?” “特西提。” “没听说过这个人。”老板想了想回答,“您有去教会问过吗?” “我们现在就借住在教会。”游叙说,“ 安娜主教人很好。” “的确。”老板说到这里,站起身在身前画了个十字,对门边挂着的小圣像鞠了一躬,“愿主护佑您,阿民。” 圣像旁边还点了一盏油灯,用玻璃罩罩着,擦得一尘不染。 游叙不认识圣像上是谁,但根据姿势她猜测是圣母。老板行完礼,对她道,“快到雪季了,您若是迟迟没有线索,那就快离开吧。否则暴风雪袭来,起码要一个星期不能出门。” 原来现在还不算是雪季吗? 游叙向她道了谢,拿上东西出门。 “回去吧。”晏衡说,“太冷了。” 游叙同意。 两个人返回教堂,甫一进门就闻到一阵香气,安娜和卡佳两个人正坐在角落里,旁边生着炉子,桌上摆了几只大碗。看到他们回来,安娜松了口气。 “我还担心你们是否迷了路。”她道,“请到这边来一起用餐吧。餐食简陋,请勿嫌弃。” 有饭吃那还挑剔什么。游叙急忙道谢,脱下外套坐到桌子旁边。 卡佳帮她倒了一杯热水,又拿来餐具给他们。 竟然是筷子。 “谢谢你,卡佳。”游叙受宠若惊,“不用为我们专门准备……” “我有一位同事也是华国人。”卡佳轻声说,“我见她平日也不习惯用叉子和勺子,料想你们应该也一样。这是我应该做的。” 说着她有些羞涩地微笑,露出颊边两个小酒窝。 应该做的吗? 但此时不宜追问,游叙没有多说。晚餐是腌鱼子酱、红菜汤、土豆泥、罐焖牛肉加费式饺子蘸酸奶油,无论从哪看都和简陋两个字沾不上边。冻了一天能吃顿热饭已经是件天大的好事了,更何况质量并不低,游叙感觉自己全身都暖和了起来。 卡佳起身收拾餐桌。 游叙急忙要去帮她。 “请您不必插手,客人。”安娜低声阻止了她,“关于您白天问我的问题,我已经有了些眉目,请您看看这个。” 她从怀中取出一本旧手册。 “这是上一任主教留下来的,我不完全明白,但如果您真的能找到她们……” 她珍惜地摸了摸手册封面,没有说完,把手册递给游叙。 游叙急忙接下。 这大概是历代主教的履职手册,很厚,里面密密麻麻记了数百页文字,看得人眼晕。安娜指引游叙翻到其中一页,在行事规范与章程的行与行之间,写着一排小字。 “愿她们宽恕我们的罪。” 游叙悚然。 她瞬间想起克谢尼娅临死前说过的话。 她说她是被神抛弃的罪人,要赎罪,可究竟是什么罪? “这是什么意思?” 安娜摇摇头。 “我也并不十分清楚。”她缓缓说道,“上一任主教离开时,并没有提起过。” 游叙合上手册。 “好,无论如何,谢谢您。”她道。 安娜望着那本手册,眼神闪烁,她缓缓伸手拿过手册,重新放入怀中。 “主啊,请宽恕我……”她喃喃道。 游叙和晏衡交换了个眼神。 他们没有再打扰安娜祈祷,回到游叙房间,关上房门。 “她的态度转变很可疑。”游叙摸了摸下巴,“一定没说实话,起码没说全部的实话。” 晏衡则关心另一件事,“你的手臂。” “手臂?手臂怎么了?”游叙莫名其妙,看着他过来,捞起她胳膊看了看,又放下,“你在看……哦,你怕那个疯子真的……” 真是多余跟他说推理。 “算了算了,今天就到这。”她推他出去,“歇着吧,有别的事明天再说。” 晏衡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是开门、关门,随后一切归于安静。游叙在床边坐下,又抬起手看了看。 手背上一片光洁,没有任何痕迹。 莫名其妙的。 睡觉吧。 57. 日瓦戈医生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游叙还感觉脑袋里有点嗡嗡的。 估计还是因为冷。 切里兹格勒天黑得早,亮的也晚,现在是早晨七点,天才刚蒙蒙亮。她躺在床上盯着那扇小窗户看了一会,慢腾腾爬起来。 卡佳正在外面忙活。 “你醒了?”她看到游叙,细声说道,“早餐还要一会,请等一下吧。” 游叙要去帮她,被她拒绝了。 “客人您休息就好。”她有点羞涩地笑道,“镇上很少有外人来,怎么能让您做事呢。” 游叙良心不是太安地坐在旁边。 “对了,卡佳。”她想起昨天的事,“你们镇上,是不是有位,呃,精神不是太好的……” “哦。”卡佳了然,“您说的是那位‘莱西’吧。” 游叙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词,疑惑,“莱西?” “嗯,是西伯利亚北部这边的特有种族。”卡佳说,“大家都不知道他的名字,所以用种族代称,虽然很失礼,但是也没有其他更好的方式……” 说到这里,她想起什么,笑道,“您昨天没有被吓到吧?” 游叙一惊,“你怎么知道……” “一位信众告诉母亲的,母亲有点担心您。”卡佳说,“但他不会伤害人,他……” 她想了想,谨慎地吐出几个词,“灵性比较高,能看到其他人所看不到的东西。” 哦,游叙懂了。 外国阴阳眼。 那疯子昨天是看到了什么,难不成是她随身带的水晶体? 可是说海妖死了又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他还能看到卡津布狄斯已死? 她又想起预知失效的事情,有心想再打听点消息,问道,“我看到你们这里也有ARC的研究所驻扎,主要是研究什么呢?” “这我不清楚。”卡佳摇摇头,“不过我很小的时候他们就在这了……可能是什么保密项目吧。” 游叙想再问问工厂,不过已经到了上班时间。卡佳不好意思地轻声道歉,嘱咐她好好吃饭,带上包急匆匆走了。 游叙喊来晏衡,两个人收拾完餐具,正低声商量上午再去哪里转转,外面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一个金棕色小卷毛脑袋探进来。 “早上好,游叙姐姐!”扎利亚兴奋道,“我给你们带来了礼物,请再给我讲讲国外的事吧?” 她把什么东西塞给游叙,是一小把树枝。 “主会怜悯我们,阿民。”扎利亚画了个十字,眼睛闪闪发亮,“是我今早去折来的桦树枝,能保佑你们平安。” “谢谢你。”游叙抱着那一小束桦树枝,有点不知道该放哪,“你想听什么……” “扎利亚!” 一道暴怒的女声从外面炸响。游叙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就见一位中年人怒气冲冲进来,一边画了一遍十字,一边劈手扇了慌张的扎利亚一个耳光。 啪! 响亮的声音响彻室内,游叙吓了一跳,不知该如何是好。哒哒哒的脚步声响起,安娜跟着中年人匆匆进来,无奈劝道,“瓦连卡,孩子是弱小的,不应随意动手……” “安娜主教,上帝保佑,我的心脏都要冻住了。我每天上十个小时工,一个月才能挣三千沙朗,可她竟然还逃学!若不是王老师告诉我,我还不知道不止一次!”瓦连卡尖锐的喊叫几乎能掀翻天花板,“我没有文化,可扎利亚至少得学会读书写字,否则以后能做什么,到冻土里挖土豆吗?” 扎利亚捂着脸颊低头,没吭声。安娜拉住瓦连卡,劝她,“主说‘不要论断人’。瓦连卡,你打她是因愤怒,还是她真的犯了死罪?彼得三次不认主,主都只是看了他一眼,要用眼泪,不要用拳头。” “愿主原谅,我是十分虔敬的,可今日实在气昏了头。”瓦连卡用袖子擦了一下脸,“私自跑出来这么一小会,怕是会被工厂主伊戈尔扣掉二十个沙朗,今天的饭钱都没了。扎利亚,回学校去!” 她身材不高,穿一身被染得油腻腻的深蓝色工装,头发打了绺,一条条贴在额头上,实在狼狈。扎利亚忽然挣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跑向外面。 “扎利亚!” 瓦连卡重重一跺脚,“我的孩子,她怎能如此顽劣,听不进任何劝诫?” “唉,瓦连卡,你实在不应当那样做。按理来说,你当跪下祈祷主原谅你不敬的罪过。”安娜说道,“但慈爱的主应当也不愿意见到孩子出事……还是快出去找找吧,扣钱的事,我来与伊戈尔说。” 瓦连卡顿时露出感激神色,手画十字,对圣像深深鞠躬。 “安娜主教,您真是我所见过最慈悲的人,愿主护佑您的灵魂。”她低声道,“我这就去把扎利亚找回来。” 说罢,她快步走了出去。 游叙这才慢慢把刚才一直憋着的那口气喘出来。 “那个,我们也出去帮忙找找吧?”她试探着问道,“毕竟昨天是扎利亚带我们来到教会……” “您能有这样的想法,实在感激不尽。”安娜说,“还请您也注意自身的安全,阿民。” 游叙取下外套,拉着晏衡出了门。 “扎利亚会去哪呢?”她忧心忡忡,“她还是个孩子,才十几岁……” 晏衡说,“桦树枝。” “嗯?”游叙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他说的什么,“哦,对,她给我们带来了桦树枝,所以她有可能会去桦树林?” 小镇里面当然没有桦树林,但是昨天来的时候游叙见到镇子外面有一片,她隐约还记得是在哪个方向。 早晨的镇子依旧人很少,只有工厂里隐约飘出和昨天一样的气味。游叙低声问晏衡,“我觉得这是个肉罐头工厂,你觉得呢?” 晏衡答,“为什么这么认为?” “肉味、肉罐头便宜、瓦连卡身上都是油,这还不明显吗?”游叙说,“不过没见其他产业……这地方难道工业结构这么单一?” “以前应该有其他产业的。”晏衡目光看向小镇外面,“只不过……” 想起昨天看到的荒原上的景象,游叙明白。大概是资源枯竭了吧。 两个人慢慢走到镇外的白桦林。 小树林旁边还有条小河,不过早就结冰了,还盖了一层雪。河边小路对面过来一个全副武装的人,好像正在找什么,不住左右看。游叙目光扫过对方,正要继续往前走,眼前突然闪了一下,那人竟然脚下一滑,带着她一块撞进了河里! 游叙下意识一伸手,一把拉住那人。 “哎哟!” 与此同时,她只感觉手上一沉。 她差点被带下去。 “谢谢谢谢。”那人惊魂未定地站好,转身道谢,“没想到这地方没冻严实,差一点就掉下去了……” 游叙迟疑,“华国人?” “哎?” 对方也是一愣。 她一把拽下自己的帽子。 “你们也是?” 这是个上了一点年纪的人,看起来四十左右,典型的华国面孔,拉下帽子很快又受不了寒气默默戴回去,自我介绍道,“我叫王煦,在镇上的学校教书。你们是来切里兹 格勒做什么的?” 游叙也勾下一点口罩,答道,“我叫游叙,这是晏衡。” 王煦看见她的脸,忽然睁大了眼睛。 她下意识想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你……你姓游?你认识游淡风吗?” 游叙万万没想到在如此遥远的地方听到妈妈的名字,顿时茫然回答,“那……是我妈妈。” “你和你妈妈长得很像。”王煦打量她的脸,“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她的孩子……” “您认识她?” “我们以前是同事。”王煦说,“不过没共事太久,她……” “王老师,游叙姐姐。”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王煦身后的树丛摇动,扎利亚从白桦林里钻出来,抱着一大捆桦树枝,见到她们都在这里,顿时站住。王煦看到她,松了口气。 “扎利亚,你妈妈很担心你,快回去吧。”她去拉扎利亚的手,“我单独再给你上课好不好?” 扎利亚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可是要麻烦老师,都怪我不聪明,要是我能听懂课程就好了……” 王煦急忙安抚她。 “这孩子年纪太小,经常听不懂课,我们只有两个人,实在顾不过来。”她用中文和游叙解释,叹了口气,“要是能换个大一点的城市学习就好了,可惜……” 扎利亚听不懂她在说什么,睁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她们。 “啊,那个,孩子找到了就好。”一听到这个游叙的华国血脉立刻被激发,急忙说道,“是不是还要上课?快回去吧。” 王煦点点头,跟他们告了别,带着扎利亚往学校的方向走去。 游叙看着她们的背影渐渐消失。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晏衡看她,“怎么了?” “有件怪事。”游叙若有所思,“我的预知能力刚才又回来了。” 晏衡道,“所以刚才你拉住了王煦?” “嗯,我看到她要摔下去,还把我也绊倒了。”游叙说,“它又出现了……难道和镇里没关系,和时间有关?” 晏衡转头看向镇子的方向。 “我们已经从镇子出来了。” “那就是,距离?”游叙做了个手指走路的动作,“还是那个研究所里有什么吧。” 晏衡又转回头来,神色看起来不怎么好。 “不做实验。” “什么实验……哦,你说昨天那个。”游叙说,“哼,我也不指望你……顺其自然吧。” 她率先往回走,晏衡跟上她。 他们重新回到镇里的路上,晏衡突然冒出一句,“我会保护你的。” 游叙一顿。 “怎么忽然说这个……你不是一直在这么做?” “嗯。” “莫名其妙的你。”游叙嘀咕着,“出都出来了,我们再转转吧?” “好。” “话就不能多一点?” “可以。” “多一个字也叫多啊?” “反正多了。” “你这人真是没救了你……” “……” 说话声渐渐远去,只留下白桦林轻轻地哗啦啦晃着,到处都是灰色和白色,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这些小小的生命没办法在这种天气下露天生存。天空一片灰蓝,偶尔飘过一朵云,只是云也不是纯然的白,仿佛也染上了淡淡的灰色。阳光落下,可并没有几分暖意。 风从建筑之间的缝隙间吹过去,仿佛低低的呜咽。 太阳渐渐走到正中央去了。 58. 窗边的小豆豆 在切里兹格勒的时间感受格外奇妙,游叙只是觉得在镇子里转了一圈,看时间已经快到中午了。 他们回到教会,卡佳也在。 “中午好。”她正在把一盆烤土豆放在桌上,“我听王老师说了早晨的事,十分感谢您能帮忙把扎利亚找回来。” “啊,那个,应该的。”游叙说,“我来帮你。” “不不不,您坐着就好,请喝杯茶。”卡佳十分慌张地想拦住她,“您的仁慈上帝已经记下了,这是属于我自己的功课,请让我自己来完成……” 她用力绞着自己的手,脸颊上泛起一丝激动的红晕,因为动作过大头巾也差点歪掉。游叙急忙后退一步,示意自己不再随便插手。 “抱歉。”她说,“我对贵地的规定不是十分清楚,如果冒犯到了哪里……” “这是我的无礼才对。”卡佳重新低下头,从锅里盛出一碗蔬菜汤,“今天是斋戒日,因此不能食荤腥,还请您谅解。” 游叙目光落在那碗汤上。 蔬菜不是很贵吗? “这是用蔬菜罐头做的,口味可能会有所减损。”卡佳说道,“但是烤土豆是无上的美味,请您品尝一下?” 两人坐下,卡佳去叫安娜,四人开始用餐。她说得没错,烤土豆的确很好吃,外壳酥脆,里面软糯,带一股浓烈的香气。游叙连眼睛都稍微瞪大了点,问卡佳,“这个是怎么做的?” “这是用芝麻酱代替油烤出来的。”卡佳轻声解释,“没有用到动物原料,妈妈。” 安娜沉默地点点头。 游叙直觉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选择闭嘴吃饭。一餐饭吃完,除了烤土豆是用芝麻酱烤的其他的什么也没记住,只想赶紧溜回房间歇一会,下午再出门打听消息。 安娜起身,对他们打了个招呼,转身离开。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卡佳低头,开始收拾餐桌。 游叙想回房间,但最后还是没有,静静看着她做活。 卡佳很习惯这样的流程。她收拾完餐具就开始擦桌子、擦拭圣像、打扫地板、更换圣水、给油灯添油……游叙都不知道居然还有这么多工作。 “卡佳。”她想了想,换了一个更方便切入的开口,“扎利亚为什么要去折树枝,你知道吗?” “白桦树是主的庇佑和祝福。”卡佳想了想,回答,“我们这里……没有其他孩子能做的事,只有白桦树枝能卖出点钱。” “能卖多少钱?” “一捆。”卡佳用手比划了一大捧的体量,“大概一个沙朗。” 这么一大捆才一个沙朗吗?游叙对本地的经济状况又有了新的认知。她禁不住问,“那早晨她母亲说会扣掉二十沙朗……” 卡佳轻轻摇头。 “不要说这些了。”她低声道,“伊戈尔是虔诚的信徒,在背后议论他人乃是不敬之过。” 游叙,“……” 她感觉自己一堆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那个。”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还能让对话继续下去的话题,只好偃旗息鼓,“那我就先回去了……” “游叙小姐。”卡佳用那双森林似的绿眼睛望着她,“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游叙没想到卡佳居然能说出这种话,当即停步,“是什么?” “孩子们长这么大没去过外面,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卡佳轻声道,“我的确在外待了一段时间……可上完大学就回来了,再也没出去过。因此我想请你到学校去……” 说到这里她似乎很不好意思,垂下睫毛,“当然这只是一个请求,您大可以拒绝……” “这说的哪里话,我很乐意。”游叙说,“什么时候去呢?” 卡佳想了想,“下午可以吗?”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苦什么不能苦孩子,穷什么不能穷教育,游叙一口答应下来。 卡佳又露出笑容,颊边酒窝浅浅的。 下午她们一起前往学校。 学校的位置不在镇中央,在靠近外侧的地方,和白桦林挨得挺近。大概因为人少,学校的大门是锁死的,只有旁边一道小门开着用来出入。学校整体面积很大,大概是整个切里兹格勒占地最多的地方,设施齐全,还有个铺了塑胶的大操场。教学楼有三层高,方方正正,漆了红砖色,门前清出一条道路到大门口,不过雪地上还有很多凌乱脚印。游叙打量着教学楼,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回了国。 好像啊。 “这里真不小。”游叙说,“以前有很多人吗?” “嗯。”卡佳说,“在我小的时候,学校起码一半的教室都在用呢,那时候大家都觉得以后人会越来越多,不过……” 她没再说下去,轻轻拉着游叙,带她进了教室。 教室只有一间在用,位置很奇特,竟然是在走廊最尽头的那间。进门时卡佳画了个十字,低声跟她解释,“这里离锅炉最近。” 原来如此。 教室里很干净,黑板上用费里沙字母写着“分享会”,还用粉笔画了花边,上面挂了一尊圣像,旁边则是费里沙国旗。窗户同样不大,下午的太阳斜着落进来,在水泥地上留下一小块光斑,课桌和座椅都很旧了,角落里有个图书角,架子上零零星星摆了几本书,大都不新,有文学著作,也有经文。 王煦也在教室里,看到他们来,站起身。 “非常感谢你们能过来。”她低声道,“孩子们都在这里呢。” 教室里的学生们约莫三十来个,看起来年纪都不算大,大致上都是十五六岁左右,还有零星几个十三四的,果然扎利亚最小。因为教室里很暖和所以都脱了外套,头大身窄,一个个看起来像是颜色各异的豆芽菜。 他们瞪着好奇的蓝眼睛绿眼睛灰眼睛,目光炯炯地看着她。 扎利亚坐在第一排,最激动,在椅子上扭来扭去。 游叙,“……” 呃啊。 她真的很不适应这种场合…… 要说点什么好? 大约是看出了她的不自在,王煦让大家把桌子挪开,围成一个圈,又在中间摆了张椅子,让她坐在那里讲故事。 ……虽然性质没变,但形式的微调也让游叙稍微松了口气。 她坐在椅子上,准备讲讲贝拉塞的故事。 晏衡自动自觉地要跟过去,被王煦拉住了。 他莫名其妙地看她。 她更莫名其妙,低声道,“你干什么?跟保镖似的……这又没别人。” 晏衡沉默几秒,默默退后,站在墙角里。 游叙一开始还很紧张,但贝拉塞实在有太多可以讲的东西了,圣母、修道院、海滨、黑/手/党、种植园……很快她就全然忘记了拘谨。与此同时她的贝拉塞风物小课堂也大受欢迎,一开始孩子们还只是听,到后面已经开始纷纷提问起来。 “伊特的海是什么样的?库布涅夫的海是灰色的,可冷了!” “是蓝的吧,我看过电视上都是蓝的!” “海蠹是什么东西?海妖吗?” “笨蛋!海妖是主的神迹,怎么会和海蠹一样?”

“你才是傻瓜,莱西说海妖已经死了!” “莱西疯掉了,他说的话不能信。” “我知道,海妖是那种会唱歌的,尾巴是鱼尾,引诱人类自己走到海里去……” “那不是塞壬吗?” “塞壬不是海妖吗?” “……” 海妖……说的到底是不是特西提啊? 游叙听得头晕目眩,这些孩子们说起费里沙语又急又快,一长串弹舌好像弹力小球一样在她脑子里弹来弹去。她默默起身,来到晏衡身边。 “该你了。”她说。 晏衡,“……” 晏衡,“我也讲吗。” 游叙,“不然呢?” 晏衡深深吸了一口气,“要不我还是……” 游叙干脆从后面推了他一把。 晏衡毫无防备,踉跄着冲出去几步,立刻成了全班所有人的目光焦点。他回头,颇为无言地看了眼游叙。 游叙对他恶作剧得逞似的笑。 赶鸭子上架,不行也得行。晏衡走到教室中央,还没想好该说什么,只好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孩子们望着他,十几秒过去,全班气氛好像有个温度计指示一样,慢慢地一格一格掉下来。 游叙无声偏过头,实在控制不住嘴角翘起来。 最终晏衡用没什么起伏的声音讲了个以前ARC打败异常物的故事,剧情很精彩,装备很完善,语气很平板,人物很简洁,叙述方式更是干巴如嚼完的甘蔗,讲完以后全班人没一个反应过来的……全都面露迷茫。 晏衡起身,大步返回墙角。 卡佳,“……” 王煦,“……” “啊,那个,我们鼓鼓掌。”王煦先一步回过神,用尽全身力气调动现场气氛,“非常精彩的故事,哈哈哈哈哈。” 游叙,“……” 游叙,“哧。” 晏衡,“你是不是在笑。” 游叙,“是又怎样,她好给你面子。” 晏衡,“不精彩吗。” 游叙,“哪个字精彩吗?” 晏衡,“哼。” 他哼,他竟然在哼! 游叙很想戳他一下看看他现在的表情,可惜场合实在不适合。卡佳请他们一起到班级中央来,和大家聊聊天。 一个轻松的下午很快过去。王煦送他们出门。 游叙还惦记着昨天的事,轻声问她,“王老师,你怎么会在这里教书?” 王煦抬眼看了她一秒,笑着说,“以前工作的地方太紧绷了,想过点平静生活。这里就很好。” 游叙不死心,接着问道,“你认识我妈妈……你们以前是什么关系呢?” “同事呀,还能是什么关系。”王煦送她到门口,“你不该来这里的……不过看在你妈妈的份上,我要告诫你一句话,记着,别太靠近研究所。” 游叙悚然一惊,立刻追问,“这是什么意思?他们在研究什么?” 王煦却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道,“这个研究所是从圣彼得堡流放至此的,很危险。你妈妈没告诉过你吗,不要接触ARC?” 游淡风从来没说过! 游叙还想问更多,可王煦已经关上了门,露出一丝懊恼神色,“是我多嘴了……总之,记得我的话,走吧。” 游叙隔着门束手无策,眼睁睁看着她返回教学楼。 “不要接近ARC……”她低声喃喃,“这是什么意思?” 她猛地看向晏衡。 “你知道什么吗?” 59. 金枝 晏衡似乎也有些讶异,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眉毛慢慢拧了起来。 “我不清楚……难道她也见过前世?” “你前世没见过她?” “我是行动部的,她大概率是研究部的。”晏衡说,“而且ARC分部很多。” 这倒也是。但游叙想到了一个她之前有意避开的话题,她停顿了几秒,问,“你以前听说过游淡风吗?” 晏衡没立刻回答,大约是在回忆。雪地上他们走路的声音在咯吱咯吱响,面前的道路空旷,几棵白桦树在风里沉默着,簌簌摇动。 “我……知道一点。”晏衡说,“她是个天才的研究员,就这些。” 游叙脚步停住了。 “就这些?” “就这些。” 游叙用力皱起眉,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皱眉,但这样似乎就能缓解一部分突如其来的疼痛一样。晏衡扫她一眼,立刻摸出止痛药,塞到她手里。 “你没事吧?” “我……没事。”游叙干咽了两片药,“我怎么会忘了这个。她也是ARC的研究员,但我竟然没想起来问问你……” 晏衡低声道,“我知道的也不多。” “没关系,她很早就死了。”游叙轻轻说,“在我十一岁那年……她就死了。” 晏衡观察着她的表情,问,“所以你住在小姨家……?” “你连这个都知……哦对,你之前跟踪我来着。”游叙镇定道,“我至今不知道你到底是法律意识淡薄还是纯变/态。” “我……”晏衡语塞了一下,“很变/态吗?” “你去问问谁不觉得变/态。”游叙说,“我是因为要用你的钱和肉/体才勉强同意的好吗。” 晏衡,“……” 晏衡,“抱歉。” “不用说抱歉,我已经接受了,但……不代表这正确。”游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关于这里,你还知道什么吗?” 晏衡思考了一会。 “切里兹格勒是个小城市。”他慢慢说道,“我听说过它的名字是在一则新闻里……它死了。” “死了?”游叙猛地一停,“怎么死的?什么时候?你之前怎么不告诉我?” “我……没想起来。”晏衡大约也有点奇怪,说话慢吞吞的,“直到刚才你问我,我才想起来这件事。具体的时间和原因……我不记得了,但应该和异常物有关。” 游叙目光扫过他的脸。 “你不会是因为重生,记忆出了问题?”游叙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你记得的关于我的那些……真的是真的吗?” 两个人站在雪地中央,北风如呜咽,从耳边席卷而过。一点浮雪被吹起来,已经冻成了粉末,噼里啪啦打在游叙的衣摆上。 “是真的。”晏衡否定了这个猜想,“否则我解释不了……” 解释不了什么?游叙用眼神问他。 这个人这时候又装看不懂了,没回答。 游叙气结,刚才那一下让她的心脏还在砰砰直跳。但她这次不肯轻易放过他了,追问,“到底为什么是真的?” 晏衡说,“王煦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游叙,“……” 他这话题转移也太生硬了。 她叹了口气。 “如果她见过前世,那应该和你一样,要想办法杀死我才对。她一定知道什么,她还认识我妈妈。” 晏衡说,“那个研究所有问题。” “嗯。”游叙沉思,“接下来得想个办法进去看看。” 两个人继续沿着路往前走。学校渐渐被抛到身后看不见了,地面上的雪也在减少,因为太冷,所以不会化,只是被踩得很实。路上甚至不怎么能看到车辙印,都是脚印、脚印,偶尔会有很窄的摩托或自行车车轮留下的痕迹。 地上掉了几根小树枝,游叙弯腰捡起来,枝条竟然还带点绿色,可这大冬天的哪来的绿? 她细细打量,想起了昨天碰见的莱西。 他来过这里? 是为了什么,也是去学校,还是……他在跟着他们? 这镇子里没发生什么大事,可每件事都透着古怪。她遥遥看到远处工厂房顶,那种油腻的肉味又飘了出来,忽然说,“鱼鳞病。” “嗯?”晏衡,“什么?” “克谢尼娅。”游叙说,“她来自切里兹格勒,可是这里没有鱼鳞病。” 难道说鱼鳞病并不来自切里兹格勒,而是贝拉塞?可那显然不是正常疾病,如果之前有病号,修道院一定会知道才对。 莫非克谢尼娅又去过别的地方,在那里得的?那她临死前又为什么要说“离家太久”“被海神诅咒”之类的话? 太多的疑问搅得游叙脑子疼。 “得再问问安娜。”游叙做了决定,“她一定知道些什么。” 两人慢慢返回教会,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教堂外面的灯亮起来,底下站着一个人,黑色头巾,黑色长袍,正是安娜。 “感谢主,你们回来了。”安娜轻轻皱着眉,“这个时间卡佳还没回来,你们可有见到她?” 卡佳还没回来? 游叙一愣,急忙道,“我们在回来的路上没遇到她,她大概是去了别的地方吧?” 安娜摇摇头。 “愿仁慈的主保佑,天上的君王护慰一切生灵……”她喃喃自语,“风雪就要来了,她今日的功课还没完成,主会原谅她,但怎可如此懈怠?不敬是会招致灾祸的……” “妈妈!” 卡佳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 她抱着一个不小的箱子,旁边还有个人,游叙认出来了,那是那天在商店见到的老板,她扎着鹅黄色的头巾,也抱着个箱子。商店老板见到安娜,垂下头,“愿主原谅我,因有这沉重的供奉不能向您行礼,安娜主教。” 安娜问,“你们这是?” “这是我向主进献的心意。”商店老板说,“在路上遇到了这好心的可怜人,她愿意帮我,实在感激不尽。” 可怜人? 游叙目光移到卡佳身上,是在说她? 卡佳对这个称呼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柔顺地低着头。安娜打开教堂大门让她们进去,游叙看到角落里放着两个大木箱,她之前没见过。 商店老板在圣像前低声祈祷、礼拜,一套流程结束,她亲吻安娜的手背,安娜在她额头轻点圣水。 “因父及子及圣灵之名,祝福您,虔信的信徒。”安娜低声念诵,“愿上主赐给你幸福,安慰你寒冷的心,阿民。” 商店老板脸上便露出一些浅浅的笑容来,再画十字,从教堂出去了。 “她送了些蔬菜罐头,以及果干之类的物品,妈妈。”卡佳说,“是否要收起来?” “按往常一样,三分之一留下,三分之一送去给莱西,三分之一你拿 到学校去,给那些孩子们吧。”安娜说道,“那边还有两只箱子,是伊戈尔送来的。” 卡佳于是打开箱子,整理物品。 正如卡佳所说,商店老板拿来的是食物,很快被分成三等份,各自用袋子装起来。安娜弯下腰将伊戈尔送来的箱子搬到圣像前,沉沉叹了口气。 “愿上帝原谅他的罪过。”她低声道。 游叙这时候倒真的有点好奇里面装了什么了。 油灯的昏暗光线里,安娜擦了擦手,把箱子盖掀开。 哗! 游叙差点被闪瞎眼。 里面竟然是一尊纯金的圣像。 这尊圣像雕刻的是最经典那一版成年基督,蓄须、中分,右手举起祝福,左手持福音书,表情威严又带一丝怜悯。基督像通体金黄,四周用纯白的棉布阻隔箱体,只是看着都知道其贵重。另一个箱子里不是黄金圣像,而是珠宝,大概有半箱之多,静静在昏黄灯光里流转着五彩缤纷的璀璨光芒。 安娜并未露出意外之色。她用棉布简单擦拭了两下圣像,叹了口气。 “别叹气,妈妈。”卡佳说,“我收起来。” “伊戈尔的善与虔诚主看得到,可他还缺乏一些应有的谦卑。”安娜说,“他下次再来教会,我会仔细为他讲经的。我们的圣像已经足够,不需要更多的金子,等到春天到来,你就带它出去卖掉,修一修镇上的路灯,莱西的藏身之所也需要修缮。” 卡佳点头,轻轻把圣像放到圣所里。游叙在暗处盯着安娜,看到她在雕塑前低着头,说的话听不太清。 大概是在为伊戈尔祈祷? 她等到安娜念诵完毕,这才走过去问道,“安娜主教,我有一件事想问问您。您是否知道镇上有个人叫克谢尼娅?” 安娜低声道,“瓦连卡的大女儿就叫这个名字,可她现在不在镇上了。尊敬的客人,您打听她有何要事?” 游叙盯着她的脸,“瓦连卡,是早上来的那位工人吗?被伊戈尔扣了二十沙朗那个?” 安娜的眼皮慢慢垂下去,竟然显出一丝隐约的悲哀。她说,“是,就是那位瓦连卡。” “我早晨听您说要替她说情,免掉那二十个沙朗的扣款,您成功了吗?” 安娜双手合十放在胸前,点了下头。 “我成功了,伊戈尔的确免去了那二十沙朗,可我并不能总是成功。”她缓慢道,“我甚至没办法使信徒保持谦虚,也不能让他柔顺、恭敬,每次他搬来新的礼物,都让我愧疚。主啊,是我的心还不够贴近你,不能理解你的意思么?” 游叙,“……” 原谅她,她真的很难理解这一套宗教语言是如何丝滑切换的。 卡佳从后面过来,轻轻把手放在安娜肩膀上,说,“不是你的错,妈妈。信徒也该有他自己的路要走,有他自己的罪要赎,你不必太过忧心。” 安娜按着她的手,点点头。 游叙选择不去打扰这个母女之间的温情时刻,悄悄溜出了圣堂。 回到她的小屋子所在的走廊,她才呼出口气来。 “先不管她们,明天去找瓦连卡问问克谢尼娅的事。”游叙说,“还得抽时间看看研究所,如果能碰到莱西,那就再问问特西提的线索……” 晏衡说,“你该休息了。” 他说得倒也是。 “好,你也早点休息,明天还有事呢。”游叙说,“晚安。” 60. 在人间 今天早晨起来天气就不好。 北风呼呼地刮,一出门连眼睛都睁不开。但很奇怪的是,好像没之前那么冷了。 大自然版的打一棒子给个甜枣吗? 游叙在风里勉强辨认清楚方向,往工厂的方向走去。 莱西不知道在哪,研究所目前也还没想到能进去的办法,只能先来工厂找瓦连卡问问克谢尼娅的情况。 晏衡在她前面一步的位置,挡住部分风,游叙感觉好了一些。他们两个深一脚浅一脚地到了工厂门口,今天还是那天路过时看到的那个保安,他站在屋檐下面,眯着眼睛看他们。 “你们是来做什么的?”他粗声粗气道,“工厂不让随便入内!” 保安虽然裹得严严实实,但仍然能看出年纪不小,满身横肉,一对乌溜溜的小眼睛。游叙说明来意,可他仍然不愿开门。 “老爷的工厂怎么能说进就进,那不就乱了套了?”他大声嚷嚷,“而且你们还是外地人——外地人!哈!若是你们进来偷盗或破坏什么,我哪里还有脸去见老爷?” 老爷? 游叙发誓,她从出生到现在,除了网上玩梗,从来没有听过任何一个人会这么称呼别人,这感觉好像从21世纪瞬间穿越回了封建王朝,下一步是不是该跪下高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了? “那个……”她甚至有点想不起来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可是我们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找瓦连卡……要不你打个电话问问工厂主?” 保安嘟嘟囔囔,满腹不情愿地回屋去拨电话,过了一会,他拉开小窗户,对游叙说,“喂,外地人!老爷问你们是什么人?” 游叙蓦然想起昨天晚上伊戈尔送来的两只箱子。 她说,“我们是教会的客人。” 保安的神色微微变了。他又扫视了一遍游叙,什么也没说,继续缩回去打电话,十几秒后,他走出房间,把大门敞开。 “您真应该早些说出身份的,让我的粗陋污了您的眼……”他嘀嘀咕咕,把路让开,“请您勿要与我这种小人一般见识!上帝啊,我刚才可真是无礼……” 游叙什么也没说,和晏衡一块走了进去。 工厂院子打扫得很干净,越往里走那股熏人的肉味越浓烈,即使戴着口罩也令人欲呕。游叙皱着眉头,沿着小路和声音找到工作间,里面工人们正在剁肉,没有人说话,只有砰砰砰的刀砍砧板声。 一个工头站在旁边。 “我听老板说过你们的来意了!”他大声道,“瓦连卡,有人找你!” 一个妇女放下手上的刀,走了过来。 她就是那天游叙见到的瓦连卡,一双灰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她们,大约是完全不记得曾经在教会见过。她把满是油污的手套用力在围裙上蹭蹭,大声问,“你们是谁?” “你好,我来想问问克谢尼娅。”游叙说,“你还记得她什么时候从切里兹格勒离开的么?” 提起这个名字,瓦连卡那张因为疲惫而过度衰老的面孔上浮起一丝讶异,随即又被紧张压下。她瞟了一眼旁边的工头,咕哝道,“克谢尼娅?那是我的大女儿,她走了有三四个月了……你问这个干什么?她在外面欠了债?我不可能给她还的!” 游叙说,“我们要不到外面聊聊?” 瓦连卡又看了一眼工头,嗓门提高了些,“什么?不用!我就在这个车间里,哪里都不去!” 工头嗤笑,“瓦连卡,你回答就回答,老是看我做什么?” “你!你可要看好了,我停下工作是因为有人来问我,不是无故旷工!不能因为这个扣我的钱!”瓦连卡嚷嚷道,“一个子都不行!” 工头说,“那个不归我管!我的职责就是看着你们,倘若你说些不利于工厂的话怎么办?” 外面的风又大了些,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呜往人身上扑。游叙打了个冷战,晏衡转过去,挡在她和门口之间,同时也挡住了工头。 他个子比工头要高,穿的衣服又厚,简直像堵墙。工头从嘴里蹦了些不干不净的话,走开了。 瓦连卡紧紧绷着的肩膀松开了些。 “我认识你们,你们帮我找回了我的扎利亚。”她低声道,“我感激你们,替你们在上帝面前祈祷……你们有什么问题,请尽管问吧。” 原来刚才都是在工头面前装的,游叙了然。 她问,“克谢尼娅以前一直都在切里兹格勒吗?” “对,她在外面上了几年大学,回来以后在研究所工作。”瓦连卡搓着手,“她上学那会切里兹格勒人还很多,很热闹,现在,唉……” 游叙急忙把她跑偏的话题拉回来,“那她是为什么离开切里兹格勒,你知道吗?” 瓦连卡用力咬了下嘴唇。 “她……她突然有一天回来了,想跟我说什么,但我那天很忙,扎利亚又跑出去,这孩子总是让人这么不省心!我急着去找扎利亚,就对她说,孩子,你有什么烦恼何不询问安娜主教呢?说完我就走了,等到晚上我再回来,她已经离开了!这个孩子,只给我留了张纸条!我给她打电话,她不接,直到一个星期后,她才告诉我她去了国外……我想这样也好,总比在切里兹格勒待到死强,我就对她说,留在外面吧克谢尼娅,我们的小树苗也算是长大了,若你落得住脚,以后就把你妹妹也一起带走吧!她答应了,又过了一个月,她说她要回来,我真是不明白她要做什么,我责备她,她却不说话……在那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通过话了……” 这一长串絮絮叨叨的费里沙语听得游叙头晕脑胀,勉强才从里面提取出几个关键词。她问,“她走的时候没有什么异常吗?” 瓦连卡瞪大了眼睛。 她因为紧张而哆嗦的嘴唇里挤出几个词,“她……她说她被诅咒了……我,我没当真,我们都是虔诚的信徒,怎么会被诅咒呢?是不是真的?她没说假话,她真的被诅咒了?她……是不是死了?” 最后一个单词因为主人的情绪激动而划破空气,一旁还在工作的工人忍不住投来目光。 “那个,你冷静一下!”游叙也有点慌了,“她……她……” “她死了,我就知道,很多天之前我就开始慌张,做事的时候险些被砍到手,我早该想到的,她要是没死,不会这么长时间都不给我打电话,我给她打的电话都没有接过!她在哪?她的尸体呢?她是怎么死的?痛不痛?上帝啊,我如此虔心对你,你就这样回报你的信徒吗?” 瓦连卡大哭起来,浑浊的眼泪从眼角的皱纹里淌下去,好像春天化凌后的小溪。她油腻的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了一通,最后不知所措地合在一起,紧紧扣住。她甚至不能擦一擦自己的眼泪。 游叙慌乱地摸自己口袋,想找点纸巾之类的东西给她,可她出来得匆忙,什么 都没带。 旁边的工人似有不忍,想要过来,可才动了一下,就听到外面传来响亮的责骂声。 “瓦连卡!你又旷工!这次我必须要扣掉你五十个沙朗才行!” 一个身影从门框里挤进来。 这是游叙自从离开长青之后见到过的最胖的人,厚厚的冬装穿在他身上和皮球外面缝了层皮也没什么区别,脸庞白皙肥腻,下巴上的肉堆在领口,甚至要流出来了,脑门上顶着稀疏的头发,底下则是看不清颜色的小眼睛。全身上下大概最显眼的就是胸口那枚纯金的八端十字架,镶嵌了宝石和珍珠,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这个……除了伊戈尔以外不可能是任何人。 他看到瓦连卡的动作,大笑,“一个连好好上班都做不到的工人,你也配向上帝祈求吗?” 瓦连卡放下手,一言不发,抓起旁边一个刚打开的罐头,用力砸在伊戈尔身上! 这个罐头不小,足有一斤沉,外面是金属壳,还有一圈弧形边框。里面的肉和油哗啦洒出来泼了伊戈尔一身,外壳砸在他脑门上,超级响亮的“咚!”一声。 “哎哟!” 胖子大叫一声,摔倒在地,肥白戴满戒指的手捂住面孔,油和肉从指缝中流出来。他另外一只手指着瓦连卡,气急败坏,“你,你这个……!” 一旁的工头立刻就要来抓瓦连卡。 经过在贝拉塞的磨炼,游叙已经对这种场合应对自如。她一把抓住瓦连卡的衣袖,拉着她往门外跑去。晏衡跟在她们后面,出门时顺手把车间门一关,再提来旁边的扫把横在门上,把一屋子人全堵在了里面。 保安还没反应过来,眼睁睁看着他们三个跑出去,口中还在念叨,“主啊,我慢待了您的客人,可万万不要惩罚我才好……” 游叙一跑出工厂大门立刻感觉狂风扑面,乌云沉沉压下来,远处响起隆隆闷雷声。 她用力敲了两下脑袋,把泛起来的恶心感和头痛强行压下去,刚想转头看瓦连卡,忽然不远处挂在电线杆上的大喇叭哧哧响了两声。 “哧……哧……暴风雪即将来临,请大家注意避难……哧……” 虽然声音极度失真,但游叙还是听出了这是卡佳的声音。 “暴风雪要来了……”瓦连卡低声道,“好心的外乡人,你们快回去收拾东西吧,我也得去找我的扎利亚了!” 说完,她急匆匆地往学校方向奔去。 “暴风雪?”游叙骤然想起那天商店老板说的话,“我们得赶紧回去。” 晏衡点点头。 他们回到教会,安娜也正在收拾东西,不过她像是很有经验了,并不慌张。看到他们回来,她说道,“客人们,请快些收拾行李吧,我们要赶快到学校去。” “学校?” “对,那里地方足够。在这种恶劣天气里,人群聚在一起才更有胜算。” 两人回去把东西收拾好搬出来,卡佳也回来了。她帮安娜背了一个包,走在前面,带着他们一路往学校去。 走到镇子边缘,游叙看到远处的荒野里已经全然变成了白茫茫一片,天地之间界限毫不分明,什么也看不清。她的耳朵里隆隆作响,好像风也灌进了耳道似的,其实那是气压骤降的信号。雷声不仅没停,反而变得更密集、更剧烈,乌云潮水一样漫过来,低得像压在人头顶上。 暴风雪……的确就要来了。 61. 漫长的告别 学校里的确聚集了不少人,还有人在零零散散地赶过来。游叙第一次知道原来镇上还有这么多人,大概站满了一个礼堂。 卡佳和王煦已经把暖气打开了,虽然没有那么温暖,但总比在室外强。 小礼堂上摆了一尊圣像,安娜带领众人祈祷。 “因父及子及圣灵之名,阿民……” 游叙站在门口静静观察他们。来的人有很多,瓦连卡母女、商店老板、王煦、莱西、工厂见过的保安和工头,甚至还有伊戈尔。最令游叙意外的是伊戈尔,他站在人群最前头,但神情竟然还颇为虔诚。王煦在另外一个角落里,她也没祈祷,只是看着。 奇怪,没有ARC研究所的人吗? 等到祈祷结束,安娜开始给大家分配房间。学校有宿舍,但是在另外一栋楼,必须要通过走廊才能过去,而且那边因为离得远,更冷一些,她便安排更年轻的人住在那里,游叙和晏衡赫然在列。 “你们住在一间。房间有限,我们必须尽量压缩。”安娜说,“如果你们不愿意……那就只能有一个人住到二楼去了。” 二楼距离锅炉房更远,冷且不说,整层楼只有一个人住对心理素质也是个巨大的挑战。游叙和晏衡对视一眼,同意了。 卡佳便来把房间钥匙交给她。 “卡佳。”游叙趁机问道,“怎么不见研究所来?” 卡佳一怔。 “他们……不缺物资。”她低声道,“向来是不和我们一起的。” 此时安娜分配好了下一间房,她顾不上再回答游叙的问题,急忙过去把钥匙交给那家人。 游叙也不好再打扰她。她看到有人开始陆陆续续地出去,用眼神示意,走吗? 晏衡点了下头。 他们两个便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礼堂。 一出门立刻察觉出了冷,她情不自禁把衣服裹紧一点。有两个人正架着梯子给窗户上钉木板,外面已经彻底变成了白茫茫一片,风呼啦啦吹着玻璃,像是随时能吹碎了似的,动静大得人害怕。 长青的冬天也很冷,但游叙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阵仗。 “我现在有点明白为什么一定要聚在一起了。”她说,“单独扛……很难扛过去吧。” 晏衡同意,“会死很多人的。” 他们经过走廊,来到安排好的房间。这里是学生宿舍,双人间,为了保暖房间都做的很小,两张床并在一起。有一个独立卫生间,游叙拧开水龙头试了试,咕噜咕噜响了两声,随后再无动静,水冻住了。 床上有被褥,不过大概很长时间没用过,有一股发苦的灰尘味。两个人简单打扫了一下卫生,把床铺好,掸去上面的灰,再铺上自己带来的床单,就是未来一段时间的住处了。 “不知道要在这里待多久呢。”游叙说,“暴风雪什么时候能停?” “平原上很难说。”晏衡回答,“可能几天,也可能更长时间。” “好吧。”游叙扑通一下趴倒在床上,“本来想去研究所看看的,这下也没机会了。我预知能力没了,你得保护好我。” 晏衡走过来,把她拎起来一点,放到枕头上。 “不是你说的吗,我一直在做这件事。” “所以你要保持呀。”游叙滚到床的一边,“我有种预感,这里会出事。” 晏衡没立即回答。他透过宿舍的小圆窗看着窗外,突然冒出一句,“暴风雪山庄?” 游叙从被子里探出脑袋。 “你别吓我。”她面露惊恐,“《无人生还》?” “什么无人生还。”晏衡回过头,“有我在,不可能。” 游叙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我不是说那个……是本书,算了。” “我知道。”晏衡一本正经道,“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推理。” 游叙,“……” 游叙,“?” 她登时大怒,“你逗我玩呢?” 她披着被子从床上站起来,看样子很想直接用被子闷死他。晏衡后退一步,解释,“我不是文盲,我也上过大学。” 但这句话毫无疑问起了反作用。 “你就是在逗我玩!”她现在比晏衡高了,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俯视他,“好玩吗?” 晏衡仰头看着她。 慢吞吞道,“之前在分享会,逗我,好玩吗?” 游叙,“……” 哇。 了不得了,他竟然在翻旧账! “好玩。”她毫无愧疚之心,“怎么了?” 晏衡,“……” 晏衡,“扯平了。” 游叙见好就收,重新披着被子倒在床上,偃旗息鼓,“行,扯平。” 她伸出只手把自己的背包拖过来,在里面翻翻找找,拿出她的kindle,又把冰山摆件放在床头上,再摸到底下的战术包,找到企鹅挂件和贝壳小鸟、子弹壳、羽毛等等东西,零零碎碎摆了一整个窗台。 晏衡坐在旁边看她摆弄。 “你的东西真不少。” “那当然了。”游叙得意,“这都是我的纪念品,以后要跟我陪葬的。” 晏衡,“陪葬?” 游叙拿起那只贝壳小鸟晃了晃,“对啊,我要立遗嘱,等我死了以后,这个要放在骨灰盒里一块陪着我。” “嗯……这个也勉强吧。”她放下贝壳小鸟,勉为其难地戳了下毛绒企鹅,又把它放在冰山摆件上,企鹅太大,冰山太小,看起来有点滑稽,“不知道骨灰盒里有没有那么多地方可以放?” 晏衡静静看着她把这些小东西拨来拨去。 “你可以买个大点的。”他说。 “有道理。”游叙想了想,“南极能寄存骨灰盒吗?” 晏衡,“……?” 晏衡,“应该没有这个业务。” “那就没办法啦。”游叙说,“等我死了,你能不能把我偷出来一点,想个办法送我去看看?” 晏衡说,“烧完以后就只剩无机矿物了,那不是你。” 游叙沉默了一会。 她的脑袋藏在被子后面,他看不见她的脸。 过了一会,她小声说,“没关系,毕竟也是我的一部分。” 宿舍的灯还是最普通的吊灯泡,瓦数很低,不亮,昏黄光线雾一样笼罩着房间里所有的东西,被子下的人显得有点朦胧。屋子里味道并不好闻,充斥着灰土味和窗缝里钻进来的雪味。北风还在咣当咣当拍打着 窗户,以至于都有点吵了。他们坐在这里,聊着必死的未来。 晏衡忽然用力闭了一下眼睛。 “……好。”他的声音有点沙哑,“我想个办法……带你去。” 游叙没有再说话。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迷蒙中晏衡叫她起来吃药,她睁开眼睛,就着水把药吃了,很快又陷入昏睡,中间晏衡似乎过来过几次,测量她的体温。她有点烦,好在他后面也没有更多举动,就让她这么平平稳稳睡了一觉。 再醒过来的时候,她迷迷糊糊的,脑袋一阵阵晕沉。她摸到枕头边的手机按亮一看,是半夜十一点,没有信号。 屋子里黑漆漆的,只有风声一刻不停,身边人的呼吸声被压在底下,几乎听不见。 游叙抓着手机的手收紧了。 十一点,没信号,黑…… 上一次这种情况之后不久,她看到了卜阳的尸体,然后是卫、π、卡津布狄斯…… 她差点直接从床上弹起来。 但身上的被子阻止了她,这玩意真的太沉了,以她的体力能披着站起来还可以,被它压着还想弹起来基本不可能。她清醒了一些,想起来自己不在万春山,在切里兹格勒。 露在外面的鼻子冰凉凉。 她在黑暗中发了会呆。 其实什么都没想,但可能最近几个月发生的事有点多,总是不停有身影从脑子里闪过去,一开始还是长青、万春山、家里,后来变成了贝拉塞,科斯塔、唐、埃莱奥诺拉、维罗尼卡…… 冷空气从被子缝隙溜进来,她打了个哆嗦。 好冷啊。 哪里……能暖和一些? 风声小了几秒,在那个空隙里,她听到呼吸声。 ……晏衡的呼吸。 他就躺在她身边,两个人中间隔了二十公分。他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动作,好像一座沉默的山丘。游叙静静听着,数他的呼吸,但风声又响起来了,她听不清。 她往他那边靠了靠。 风声接近凄厉,从西伯利亚广袤无人的荒野上席卷而来,誓要把所有苟活于此的生灵全部杀死。游叙抓紧被子,又凑近了一点。 活人的温暖气息轻轻触碰她的脸。 晏衡身上有股很淡的……花香?混杂在灰尘和布帛棉花气味里不是很明显,游叙猜测可能是他用的衣物洗涤剂气味,像是薰衣草。除此之外还有一股她说不上来的味道,应该是从皮肤之下散发的,闻起来像草木混合……某种面食? 她是饿了吗? 游叙有点怀疑自己,情不自禁又往前挪,把鼻子压下去。 她几乎贴在晏衡颈窝里。 确实有一股面食的气味,像生的、刚拉好还没下锅的刀削面,带一点点金属气息,混在草木味里,很奇特,但不算难闻。游叙漫无目的地思考着他最近也没怎么吃面食,怎么会有这个味道,一边又慢慢睡着了。鼻子靠在皮肤上,很快就被体温煨热,连呼吸都变顺畅了起来。 黑暗中。 晏衡依旧一动不动。 他慢慢睁开眼睛,眨了几下。 片刻后,又闭上了。 风雪交加的咆哮声中,两道轻浅的呼吸又响了起来。 62. 变形记 游叙打开门,又关上。 “你怎么了?” 晏衡从洗手间里出来,疑惑。 “这两天我老感觉有人在门外。”游叙说,“你猜我刚才开门看到了谁?” 晏衡猜测,“莱西?” “你怎么知道。”游叙说,“你也见过?” “嗯。而且他的目标是你。”晏衡说,“不过他一直没靠近过。” “是卡津布狄斯的水晶体。”游叙纠正。 晏衡默默点头。 游叙走到床前重新清点了一遍她的零碎,穿好衣服,准备出门。 “走吧。”她说,“到放饭的时间了。” 这话说的他们很像是在蹲局子,而事实上差别也不太大。暴风雪已经真正下起来了,一夜之间雪就堆到了半人高,到现在仍然没有停。所有的食物都由教会分配,据卡佳所说,她们准备了足够多的土豆、蔬菜罐头还有肉罐头,支撑十来天没有问题。 好吧……看来她们的确很有经验,她甚至都不知道她们什么时候准备的。 两人穿过走廊,来到礼堂。 人们按照顺序排好队正在领饭,一人的份额是一个烤土豆、一个肉罐头和半罐蔬菜罐头,旁边还有汤。汤是由全镇家庭轮流熬煮的,今天轮到了瓦连卡一家。 瓦连卡坐在锅前,谁过来就给那个人碗里舀汤,汤的主料是豆子,加了一点少得可怜的蔬菜。游叙去打汤的时候,瓦连卡用勺子在锅底用力搅了搅,给她盛了满满一碗。 “愿上帝保佑您。”她低声说。 扎利亚从游叙身边经过,忽然兜里一沉。 她抬头,扎利亚正在朝她笑,有点得意,又有点狡黠,竖起一根手指在嘴唇前晃了晃。游叙没声张,坐到座位上一摸,竟然是个烤鸡蛋。 还热乎呢,有点烫手。 “善因有善果啊。”她说。 晏衡坐在她对面,问,“什么?” “没事。”游叙说,“这个给你。” 她把那罐肉罐头推到晏衡面前。 他皱眉,“你不吃?” “不想吃,有点反胃。”游叙把蔬菜罐头倒到汤里,本就挺稠的一碗彻底变成了蔬菜泡水,“你吃吧。” “你得补充蛋白质。”晏衡说。 “里面油太多了,我闻到就想吐。”游叙惆怅地叹气,“你以为是我不想吗?到时候一吐,吃的别的也都白搭。” 晏衡盯着她看了一会,似乎是在评估她的身体状态。片刻后,他把肉罐头打开,用勺子挖出一勺,用力把里面的油挤压出来。 “就一勺。”他说,“能吃就吃,不能吃就我吃。” 他把那一勺挤出油来的肉放在她碗里,游叙盯着看了一会,勉强擓下来一小口,吃掉了。 还行吧……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俩人坐在角落里慢慢吃着饭,游叙正把最后一口蔬菜汤喝掉,忽然听到旁边传来一声怒骂。 “你这无耻下作的贱//人!” 游叙转头看去,大家此时基本上都领好了餐食,各自聚在一起吃饭,只有寥寥几个晚来的还在那边。此刻那个站在汤锅前手舞足蹈,神情异常激动的人游叙认识,是伊戈尔工厂里那个工头。 “凭什么给他的汤比给我的要浓稠?”工头手里拿着碗,几乎要怼到瓦连卡脸上,“我就知道,你在报复我,你们这些同流合污的小人,手里一有了点权力,就开始迫不及待的行使起来了!” “你们的都是一样的!”瓦连卡看起来像是想把勺子抡他脸上,但忍住了,“请你说话前问问上帝吧!难道我必须要两碗汤的浓稠度一模一样才能免去你的猜疑吗?这是神才能做到的事!” 一旁的工人也在帮腔,“是啊,我们的汤哪里有很大不同呢?何必为了这几粒豆子斤斤计较!” “得了好处的人还在这里惺惺作态!” 工头大怒,将碗重重一砸,伸手推了一把工人,将他推得噔噔倒退了几步,“你们就是一伙的!” 不锈钢碗砸在地上,里面的汤全部溅出来,泼了扎利亚一裤腿,她惊呼一声。瓦连卡急忙站起拉着她退后,查看她的腿。 被推的工人无端端受到这种指责和对待当然不服气,又冲过来推搡他,“这里不是工厂了!你耍什么威风?” 工头被他撞到汤锅里,咣当一声巨响,铁锅翻倒,里面剩余的汤立刻全泼到了他身上,豆子和蔬菜挂了一身。他低头看到身上的狼狈情状,大叫一声,又扑上去挥拳打那个工人。 两人厮打起来。 其余人都惊呆了,想上前劝架又不太敢。瓦连卡抓着扎利亚,远远退到一边。 “喂,不要打架!” 卡佳远远快步走过来,游叙还没听过她这么高的声音,“停下!” 瓦连卡一把抓住卡佳。 “别过去,可怜人。”她盯着打起来的两个人,“小心他们伤着你。这可恶的猪猡,刚才差点烫到我的扎利亚。” 卡佳着急了,“可主教导过我们,‘凡动刀的,必死在刀下’,这是背离了主呀!” 瓦连卡仍没有松手,“侍奉主之前,首先要爱惜自身才是……” 一声呼喝打断了她。 “你竟敢抓我的头发,撕烂我的衣裳!”工头气喘吁吁,神态接近癫狂,“下贱的***,你真应该被扔进地狱里被*****,该死的下等人,******!” 这话肯定很脏,因为游叙的耳机没翻译,变成了一长串“哔——”。 紧接着工头又扑了上去,抓住工人的身子就往地上撞。眼看战况就要升级,在场的人更没人敢上前了。 晏衡拉着她,身体微微绷紧。 “你们怎能做出如此悖逆之事,还不快停下来!” 终于,安娜来了。 她的话多少还是起了一点作用,工头挣扎着要站起来,压在底下的工人看准时机,一把拽住他胳膊,狠狠往下一拉! 嘭! 工头整个人一头栽倒在地,这一下估计比之前撞得都狠,脑袋上瞬间被撞出个口子,哗哗流血。他趴倒在地上,手臂想往上抬,可抬到一半就掉了下去,只能听见他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谁也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发展成如此局面。卡佳慌忙过去想把工头扶起来,昏暗的灯光里,游叙看到他衣襟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 那是什么? 她不自觉往前走了两步,想看清楚点。 “你怎可如此对待他人。”安娜责怪工人道,“主说,‘伸冤在我,我必报应。’你得把事交托给上帝,祂比拳头有力多了!” 工人不太服气,“安娜主教,这个可恶的魔鬼辱骂我,轻视我,使我不能享用我的饭食,这是他应得的!” “你才是该下地狱的魔鬼,你犯下了轻视我的罪!”工头叫嚷道,“你的灵魂满是污秽,你和……呃……你……” 他忽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用手去抓挠喉咙。 卡佳以为他 因为情绪激动过呼吸了,急忙要去找袋子来。游叙又往前走了几步,听清了工头口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声音。 黏腻的、带一点水声。 她记起来了。 那是……克谢尼娅临死前发出的声音! 可此时分辨出来已经没什么用了,工头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仰面向上。他撕碎的衣襟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微微蠕动,不甚明亮的光线里,那东西正折射出微弱的、斑斓的彩光。工头最后伸出手往上够了一下,但什么也没碰到,随后啪一下掉下来。 他死了。 人们都傻住了。 他们眼睁睁看着鱼鳞慢慢攀爬出领口,一直蔓延到工头死去的、僵硬而惨白的脸上,随后鱼鳞向外吐出细密的、白色的线似的东西,把他的脸和肩膀连了起来,完全覆盖住脖子,然后又向下到人所看不到的地方。这一幕何止诡异,简直能令人精神错乱。 这是游叙第一次看到人变成“鱼”的过程。 扎利亚哆嗦着去寻找妈妈的手,瓦连卡抓住她,把她的脑袋压进自己怀里,可她也撇过头去,不敢看那具尸体。 “上帝啊!” 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发出一声恐惧的嘶鸣,简直像是火点燃了炸药桶,众人纷纷反应过来,迫不及待地要后退,远离这个地方。 “那是什么?撒旦的诅咒吗?” “他……他变成鱼了,他的灵魂一定下到地狱去了!天哪,这里一定有什么……” “刚才我看到了他动手,我没阻止,我是不是也会……” “神啊,我高高在上的主,您要把我们彻底抛弃了吗?” “……” 莱西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身上的枝条随着动作乱晃,啪嗒嗒甩得到处都是。他举着手,高声呼喊,“是海妖,海妖回来了!她们要清洗你们所有的罪!” 游叙这才看清他身上的枝条原来就是胡子和头发。 “好了!” 安娜的手还在微微颤抖,说出来的话却像石头一样又冷又硬,重重砸在礼堂的地面上,“这是他犯下暴力之罪的惩罚!他不敬爱我们的主,藐视主的威仪,乃至在我阻止时仍然一意孤行,这是何等的轻蔑!现在主将他的灵魂收去了,并惩戒他的尸身,好让人知道做这一切的代价!” 她的目光扫过惊慌不安的人群,大声道,“难道你们会因此不敬我主么?” 大家安静下来,瞪大了眼睛望着她。 “安娜主教说得对……” “是主的惩戒,惩戒他刚才的不敬……” “……” 看到人群平息,她又转向莱西,斥责他,“你不好好享用你的食物,说什么不相干的话!快回到你的房间去!” 莱西摇晃着身体,咕哝着谁也听不懂的话语,从礼堂出去了。 安娜这才开始指挥方才打架的工人,和其他几个身强力壮的人,一并用布把工头的尸体包起来,搬到三楼上去。 “即便他有罪过,也理应得到安葬。”安娜叹息般道,“三楼很冷,足够保持尸体不腐败。等到暴风雪结束,就把他下葬吧。” 她在身前画了个十字,低声祈祷。 众人也跟着她祈祷,结束后,几人战战兢兢地裹住工头尸身,带他上楼去了。 在他们离开之前,游叙分明看到白布里面已不再是人类的形状。 和克谢尼娅一样,工头此时完全变成了鱼。 鱼鳞病……第一次在切里兹格勒出现了。 63. 黑暗的左手 “鱼鳞病的触发一定有条件。”游叙说,“密闭空间?心理压力?还是某种食物?” 她站在走廊里,通过木板缝隙看外面。走廊里很暗,几乎没有光线,但外面却非常亮,亮得几乎有点刺眼。晏衡用指尖勾住她袖口,把她往回拽了一点。 “冷。”他说,“往后点。” 游叙顺从地倒退了两步,继续道,“目前还看不出来规律,但如果我能提醒他们……” “别。”晏衡说,“不要这么做。” 游叙抬起眼和他对视。 晏衡的眼睛很黑。 也很坚定。 “……嗯。”她转过头,“你说得对。” 两人在走廊里站了一会,这里真的挺冷,木板上也结了冰霜。游叙打了个哆嗦,正准备回到自己宿舍去,扎利亚不知道从哪钻出来,被她一眼看见。 她一只手放在口袋里,看起来有点紧张。 “扎利亚。”游叙轻声喊她,“你要干什么去?” “啊?啊,是你们。”扎利亚受惊抬头,看到是她又松了口气,“我准备去找卡佳老师,她一直都在烧锅炉,一定很累……” 游叙这才知道原来一直是卡佳在烧锅炉。 说起来,也有段时间没看到她了。 “我和你一起去。”她说,“我还没去过锅炉房呢。” 锅炉房在地下室,一进门就热风扑面,和外面简直是两个世界。里面亮着灯,满是煤炭和烟灰味,水声咕噜噜响个不停。角落里摆着张破旧的单人沙发,卡佳躺在上面,已经睡着了,眉头却还是皱着的。 扎利亚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悄悄在沙发旁的小桌上放了个烤鸡蛋。 一溜烟跑走了。 游叙正犹豫着是不是要过去给她盖上件衣服,一旁有人低声叫住了她。 是王煦。 “让她睡会吧。”她说,“她很长时间没好好休息了。” 游叙趁机问道,“她为什么会……” 王煦叹了口气,带她出去,轻轻把门掩上。 “这些事是我听说的。”她说,“卡佳很小的时候安娜就已经是主教了。一次仪式上卡佳帮忙分发圣餐,结果因为面包太硬太粗糙,有人被噎死……自那以后,她就一直这么做,镇上的人也开始叫她可怜人。” 游叙忍不住道,“可那又不是她的错……” 王煦伸出一根手指竖在嘴唇前。 “别这么说。”她道,“你来了这么多天,就没发现他们的日常语言吗?” 日常语言……是宗教。 游叙默然。 “总之就是这样,我们这种外来人说了也没用。”王煦耸耸肩,“只能尽量帮她一把。” 俩人沉默了一会。 地下室里听不见风声,只有轻轻的咚咚声,来自楼上人们的走动。游叙自觉不是个好时机,但还是不得不开口问,“王老师,您还知道什么关于我妈妈的事?” 王煦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我该说的那天都说过了。”她的态度不冷不热,“既然她之前没有告诉你,我来说也不合适。” “那是因为她来不及!”游叙感觉自己心脏在砰砰砰地跳,“我……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她只留给我一本画册,你要看看吗?” 王煦一只手按住她。 “你不用在我这里费力气,我知道的也不多。”王煦说,“我十三年前就从那里辞职了,能知道什么?” 游叙微微有些茫然,“可是……” “你听我的,不要掺和ARC的事,等到暴风雪结束就赶紧离开吧。”王煦拍了拍她肩膀,“我看你的脸色应该身体也不好,你毕竟是你妈妈……”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选合适的词。 几秒后,她缓缓接上那半句话。 “……费了大劲才保住的。” 游叙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游远声在家很少提起这些,她甚至很少提起游淡风。游叙小时候还问过她,问过姥姥姥爷,可是大家总是讳莫如深的样子,他们不责骂她,但那种异样的眼神让她不得不闭嘴。少年时代同学们的话题很少,无非就是围绕家庭和最近的流行,可她都说不出来,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母亲究竟在哪里工作,具体做什么事。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她就是个异类。 “王老师……”游叙听见自己的声音仿佛是从地下钻出来的,“你能不能至少告诉我……她是什么样子的?” 王煦愕然地看着她。 “你……”她动了动嘴唇,往前一步,“……好。” 她像是动了点恻隐之心。 “我刚到研究所工作的时候,就是你妈妈带着我,她是个很好、很可靠的前辈,很聪明,什么问题都难不住她。我那时候刚毕业没多久,经常会有些蠢问题,她也从来没责骂过我。” 说到这里,王煦唇边也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我记得当时在研究所,那里条件很差,交通不便,也没什么娱乐,她出去一趟之后,偷偷下载了整整两个T的电影来给我们解闷,结果误下错了一部恐怖片,那天晚上把我们吓得瑟瑟发抖,都不敢睡觉……” 游叙听入了迷,“后来呢?” “后来……”王煦翘起来的唇角慢慢垂了下去,“……她得了病。我也辞职了。” 隔着不算结实的木板门,能听到锅炉房里面无穷无尽的咕噜水声,煤炭燃烧之后有种粗粝的、灰土一般的气味。走廊里太安静了,安静到只能听到那些声音,游叙忽然不想再问下去了。 “谢谢你,王老师。”她勉强道,“今天就这样吧,我先走了。” 说完她快步离开。 她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不想听什么,可能也只是没办法继续在那条走廊里站下去。总之,她几乎用上了最快的速度来到楼梯口,晏衡正在那里等她。 “卡佳还好吗?” “她睡着了。” 游叙放慢脚步,和他一块回宿舍。 “外面又开始下雪了。” “是啊,什么时候能结束呢?” 宿舍里那扇小窗户内侧已经结了厚厚一层冰,只能勉强看到外面,雪已经淹到了窗户下侧。风的声音低下去,但游叙知道那不是因为它变小了,而是雪堆得太高。晏衡把热水壶提来,给她倒了杯水。 游叙把药吃了,提起背包,在里面翻找。 “找什么?” “没什么。” 游叙摸到了那本画册。 她对这个薄薄的小本子实在太熟悉了,熟悉到在看不见的情况下都知道自己的指尖在碰哪一部分。比如现在她手下的触感是微微凹陷的,密集的一小片,她就知道,那里是游淡风的签名。 她停了几秒,若无其事地把画册松开,转而去摸别的东西。 背包最底下有块坚硬的、沉重的石头似的东西,她想起来了是什么,把它拿出来。 是帕耳忒诺珀的骨头。 这块东西和刚挖出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差别,依然深蓝色、泛着星空似的细碎光芒,托在手里沉甸甸的。她仔细打量了一圈,问晏衡,“这个应该怎么用?” 晏衡走过来,借着她的手观察一圈。 “它需要打磨。”他说,“至少……得把外面这层不透明的部分都磨掉才行。” “你以前在ARC的时候见过吗?” “没见过一模一样的,不过有类似的东西。”晏衡说,“你之前在贝拉塞……” 这个之前,肯定不是指的前段时间。 游叙放下手,“对,我记得你说过我以前也去过贝拉塞,那是什么情况?” 晏衡停了一会。 “你是去出任务的,一个跨国联合任务,时间……应该比现在还要晚一些。当时海里没有帕耳忒诺珀,是个Ⅵ级异常物,很难对付。” 游叙饶有兴趣地问,“那最后是怎么解决的?” “和现在差不太多,你预知,指挥我们攻击。”晏衡回答,“解决完就回来了。” 经过学校那次分享会之后游叙就知道了,再精彩的故事经过晏衡的嘴也会变得干巴。她又问,“那我对你们好吗?” 这个问题应该不难回答才对,可晏衡却思考了很久才说,“……很好。” “你听起来很勉强啊。” “真的很好。”晏衡说,“只是……你很少和我们说话,总是自己一个人坐着。” 是吗。游叙低下头转了转帕耳忒诺珀的骨头。 听起来好像前世更孤独一点。 “那你保护我也是从那时候养成的习惯吗?” 晏衡一怔。 虽然他经常面无表情,不过游叙现在已经能迅速辨别出他到底是真的没表情还是神情空白了,例如现在,就是没有内容的茫然。 “很难回答?” “……不。” 晏衡回过神来,“……的确是从那时候开始的习惯。” 游叙没立即回答。 她尝试性地敲了敲骨头,又拿起它撞了一下床头,闷闷的咚一声。在她第三次试图用骨头再去碰什么的时候,晏衡拦住了她。 “你不是前世的你。”他说,“我知道。” 游叙抬起眼睛看他。 “你凭什么这么说?” 北风试图从任何一条可能有的缝隙钻进来,调子高且尖。因为正在使用的房间太多,学校的供电不够稳定,吊灯咯噔一声,忽明忽暗几下,随即熄灭。没有灯光的时候房间里极其昏暗,游叙看不清晏衡的脸,只有她手中骨头散发着幽诡的碎光。 她抬起手,试图看清他。 “回答我,晏衡。” 长久的沉默之后,他终于开了口。 “……我能分清。” “你怎么分清的?” 晏衡似乎在叹气,那一声长且沉,好像不只是喉咙,连带着肺里所有的气体全都吐出来了似的,连语速都快了几分。 “你没加入ARC,你提前去了贝拉塞,你还杀掉了帕耳忒诺珀。当然最关键的是。” 游叙忽然有种预感。 她在黑暗中慢慢睁大了眼睛。 晏衡低声继续道。 “前世,你没有这么信任我。” 64. 红字 信任……吗? 游叙张了张嘴,没说出一个字。 她信任他? 她想反驳他,可是发现自己根本没法反驳。想说点什么,可是竟然哑口无言。 这不对吧? 晏衡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他的人设不是沉默寡言的木头来着吗? 游叙的手在身后慌乱地摸索着,摸到了旁边的手机。 她点开手电筒。 一束雪亮的光线骤然从下方升起,把俩人都照成了恐怖片里的阴森反派。游叙保持着这个姿势停了几秒,幽幽道,“你是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 晏衡,“……” 晏衡,“…………” 晏衡,“你把那玩意关了再说话。” “你没听说过吗,无知的旅人?”游叙拉长了声音,“森林里住着可怕的芭芭雅嘎,她会抓住你,把你拖到她的木屋里然后吃掉……” 晏衡,“我们现在在西伯利亚的平原上。” 游叙充耳不闻,“她的房子有两只鸡脚,本人的鼻子长到天花板上,一条腿是骨头……” 晏衡拿起她的kindle,冷酷无情道,“看来我还得限制你每天的时长了。” “哎别别别。”游叙急忙丢下手机,把自己的kindle抢回来,小心翼翼拍拍它的外壳,“别把气撒在它身上嘛,kindle是无辜的!” 晏衡似有似无地哼了一声。 他回到自己常坐的那把椅子上,在包里翻了翻,找出一把锉刀。 “用这个。”他借帕耳忒诺珀骨头的光递给游叙,“打磨。” 游叙接过来,有点无语。 到底是什么人才会随身带一把锉刀…… 不过就现在这个可见度,还是算了,等有光的时候再说吧。 她把东西放到床头上,和她的零碎们摆在一起,翻身上床。 没过一会,她感觉到晏衡也躺下了。 在逐渐小下去的风声里,游叙听到了远比之前更清晰的呼吸声。那声音真的非常轻,倘若风再大点,的确一点也听不见。 好吧……和他这个人一样,没什么存在感呢。 不过原来他是那么看她的吗?原来他说前世的事的时候她毫无实感,现在想想,的确是她会做的事。 妈妈……在那个时间线里,也是一团谜吗? 胡思乱想着,睡意慢慢涌来,她原本就浅的呼吸变得更慢、更轻,必须要专门用力去听才能注意到。晏衡睁眼望着天花板,默默数着拍子。 一、二、一、二…… 身边人动了一下。 游叙胸腔深处发出了点含糊不清的咕哝,好像是在说梦话,又像是被冻到之后本能的抱怨。她翻了个身,脸朝向这边。 晏衡很有耐心地一动不动。 果然,没多久之后,布料摩擦时的窸窸窣窣响起,越来越近。游叙循着热源一点点挪过来,脸颊靠着他的颈窝,一直贴到再没有任何空隙才停下,发出长长的、熨帖的叹息。 她原本微凉的脸也很快被焐热了。 晏衡非常轻微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好让自己也舒服一点,闭上眼睛。 暴风雪来临后的第五夜,就这么过去了。 翌日。 大早晨一起来游叙就感觉不太舒服。 “呃……”她擦了擦鼻子,“我好像感冒了。” “我买了感冒药。”晏衡说,“你原来的药有禁忌吗?” “只要避开什么丙戊酸、抗组胺药之类的成分就行……”游叙嘀嘀咕咕,伸头看他的背包,“哇,你带这么多东西?” 晏衡的背包看着不鼓,实际上里面的内容不少,他的图画本不用说,还有各种药物、画笔、工具、常用便携式医用急救器械、手电筒、电池、小瓶的清洁剂等等等等,分门别类地装在不同透明袋里,摞在一起,除此之外,还有一把手/枪。 对这玩意游叙倒是没什么意外的,倒不如说,他不准备才奇怪。 晏衡等她把脑袋伸回去才拿出药包,“之前在不冻港买的,似乎是本地常用感冒药。” 这是一盒冲剂,外包装是蓝橙拼色,上面写的费里沙字母游叙不认识。她用手机上的翻译软件扫了一下,“唔,捷……拉夫柳?不行,里面有氨苯那敏,还有□□,和左乙拉西坦冲突。” 晏衡又默默掏出另外一盒,“这个呢?” 游叙有点意外。 “你准备的很充分呀……”她接过来,再次检查一遍成分,“这个能吃。” 晏衡帮她倒好热水,吃完药,准备出门。 今天早晨开始风雪又变大了,只不过雪已经完全没过了一楼,什么也听不见、看不见。整个宿舍区和走廊都黑乎乎阴沉沉的,必须得打开手电筒才能正常行走,游叙感觉自己大概能明白为什么北极圈那么容易高发抑郁了。 任谁在这种黑白昼夜不分的环境里住上几个月都受不了吧。 他们走到礼堂,今日份的分餐又开始了。经历了之前工头那一遭之后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说话声都小了不少,安娜就坐在台子上看着下面,神情平静。 今天的饭并没有什么花样。 腌菜、烤土豆、肉罐头,再加一碗汤。 盛汤的是罐头工厂保安。他几乎是谄媚地给伊戈尔舀了满满一大碗,轮到下一个工人时,又漫不经心地给他盛了几勺,孤零零几根菜叶飘在汤面上,颇有几分凄凉。 那人没说话,低着头,捧着碗,就要走到一边去。 “喂!” 伊戈尔忽然出了声。 所有人目光都聚到他身上来,包括安娜。伊戈尔浑然不觉,随手把汤放在一边的桌子上,指着那工人的手臂,“你手上是什么?” 工人瑟缩了一下,“什么也没有……” “你少放/屁,我都看见了!”伊戈尔大声嚷嚷,“那是鱼鳞!” 此言一出,立刻有人后退几步离工人远了些,唯有他妻子不知所措地站在旁边,脸色惨白。工人低着头,在这么冷的天气里额头上竟然渗出了些汗,低声嘟囔道,“不是……真的不是……” 伊戈尔不耐烦他的磨蹭,一把拉住他胳膊。 工人拼了命地想把手抽回来,但伊戈尔毕竟是个体重严重超标的大胖子,他要是用重量压住谁,那真是不好挣脱。他把工人的袖子一把撸下去,又烫着了似的猛地甩开,大喊。 “是鱼鳞!就是鱼鳞!我就知道,你这个平日里就不虔诚、不敬神的货色,神也来惩罚你了!” 工人大惊失色,也顾不上那碗汤了,慌忙就要躲起来,同时口中道,“我不是!我没有!我一心信神,你这是污蔑!” 可游叙分明看到他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多。 袖子里的鱼鳞已经往外蔓 延到了手背上。 人群纷纷散开,离工人远远的,生怕沾上一点,而伊戈尔还在不依不饶,要把工人送到没有人住的二楼去,工人妻子想站在他身边,却又不太敢,腿是向外的,面上却在纠结。眼见场面马上就要乱成一锅粥,安娜站了起来。 “好了。” 大家都安静下来。 “既然你还没死,那就是主仍对你抱有怜爱,希望你心存悔过之心。”她对工人说道,“你当对得起主的期待,潜心祈祷,直到罪孽全然洗净,灵魂再看不见一丝污垢。” 工人忙不迭地点头,他妻子站在一边,又迟疑地往他身边走了两步。 安娜转向伊戈尔。 “伊戈尔,我一再劝你,应当保持谦卑,不要无礼,可你总是听不见我的话。”她叹息,“在如今这个艰难的日子里,还请你勿要如以前一般放肆狂妄,目中无人。如主所言,‘你们若有彼此相爱的心,众人因此就认出你们是我的门徒了’。你要背离主吗?” 伊戈尔急忙低头,双手合十,做出忏悔的模样。 安娜重新转向工人,“主的圣像在那里,就请你过去,对他祈祷和悔过罢。” 礼堂的台子上摆着圣像,通体泛着温润光芒。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集在工人身上,看着他用力吞咽一下,点点头,走到圣像前,跪下。 “主耶稣基督,上帝之子,怜悯我这个罪人。我向祢敞开我冰冷的心,好让祢看见里面没有任何隐藏……”他把额头抵在圣像上,喃喃低语,“我曾经对祢的教会不够热心,对兄弟姊妹们缺乏真正的爱,我祈祷时心不在焉,口中念祷词,脑子却在想着生活的琐事。我恐怕是一个形式上的信徒,有敬虔的外貌,却背了敬虔的实意,主啊,但祢曾说,‘健康的人用不着医生,有病的人才用得着。’祢乃是召罪人,所以我这病入膏肓的人来投奔祢,求祢不要因我的不虔诚就丢弃我,求祢怜悯我,求祢给我一颗新心,将新的灵放在我里面,求祢点燃我对祢的渴望,哪怕只是一点火星……荣耀归于祢,我们的上帝,荣耀归于祢,阿民……” 一长串忏悔说完,他俯身下拜,手背紧紧扣着地板,以至于青筋凸起,指节泛白。安娜默默看着他跪在那足有半分钟之久,才开口说道,“好了,起来吧。” 工人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 他手臂上的鱼鳞仍在,却也没有继续再往上蔓延了。他妻子站在台下,用手紧紧捂着嘴,眼中泪光闪烁。伊戈尔在角落处,重重哼了一声,转身离去。 “这些毫无虔诚之心的下等人,凭着主的宽容与仁慈,真是任意妄为……” 不过现在没有人注意力在他身上,大家都在看台上的工人。 他小心翼翼地爬下高台,再次拉开衣袖,里面还是一片滑腻的斑斓。那些反光的鱼鳞在灯火映照下如涂了油一般流动着温润的色彩,仿佛底下随时会冒出黏液。工人歘一下拉下袖子,问安娜。 “主教,为何这恶魔的咒印还未消失,是我做的还不够么?” 大家的目光又转向安娜。 安娜脸颊有一点苍白。 “你还尚未做正式的忏悔圣事,信徒。主仍在考验你呢。” 工人嘟囔了一句什么,擦了把被汗湿透的头发,坐到桌子边上去了。 游叙慢慢低下头。 汤都已经凉了。 “我感觉……不太好。”她低声说。 65. 鼠疫 晏衡拿出他不离身的小保温杯,给她的汤里加了点热水。 “哪里不好?感冒还难受?” 游叙摇摇头。 “不是,我不知道……”她皱起眉,“就是,有种不好的感觉。” 但整个礼堂都分明已经平静下来了。 她用勺子慢慢搅拌着汤,用最低的声音说,“晏衡,如果我们……” 后半句话停住。 “不。”她自我否决了,“不行。” 她看向礼堂那被木板钉死的大窗户,喃喃,“暴风雪什么时候能结束啊?” 人们不知道暴风雪什么时候能结束,但至少能临时搭建一个做忏悔圣事的空间。 就在礼堂里。 “我记得之前在贝拉塞,他们忏悔都是在那个小亭子里……”游叙疑惑,小声说,“他们这边不这样吗?” “这个教派的告解仪式似乎是公开的。”晏衡回答,“不过也都大差不差。” 说话间其他人已经将圣事场地布置好了。说是场地,不过就是一把用来坐的椅子,还有供安娜赦罪时用的诵经台罢了,毕竟不是教堂。安娜正慢慢将一枚八端十字架放在台上,翻开福音书。椅子上,工人坐在那,脸色煞白。 他正在低声咕哝着什么。 他妻子远远坐在台下,盯着他,过一会又将目光移到安娜身上,双手抱在胸前,可是在微微颤抖。卡佳坐在她旁边,轻声安抚她。 “好心的可怜人……”这神色憔悴的妇人放下手,紧紧抓着卡佳,“你说,他平日里没犯过大的罪,怎会……怎会……” 卡佳的手背上被攥出大片红印,可她好像完全感觉不到似的,语气依然轻柔,“您放宽心,神是不会抛弃他所珍爱的门徒的,即使是有过过错也一样。” 瓦连卡拉着扎利亚的手,反复检查她的胳膊,一直到扎利亚都有点不耐烦的程度。母女两个缩在后面,眼见又要吵起来,想起来此刻情况,都默默将话压了下去。伊戈尔则在离台子最近的地方,瞪大了绿豆似的眼睛,一丝细节都不愿意错过。 至于商店老板、保安等人,都零零散散坐在各处,无论是何种表情,都无一例外在关心台上的工人。 不过……莱西去哪了? 很轻的疑惑在游叙心中闪过。但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台上的工人自我省察结束,慢慢站起来,要走到诵经台前。 礼堂中有上百人,可掉地上根针都能听见。 他的腿好像不是自己的似的,每走一步都在哆嗦,甚至走到一半险些摔了一跤,每发出一点声音都在寂静的礼堂里被无限放大。就这么跌跌撞撞来到安娜面前,咕咚一声跪下,汗出如浆。 “主……主教。”他磕磕巴巴地开口,“我得罪了上帝,也得罪了人。我上次告解是在……是在复活节前,从那到现在,我犯了许多罪。我……我祈祷时冷淡、懒惰,早晨起来不愿意祈祷,晚上倒头就睡,我……我画十字时也草率,就像完成任务。我……我还……” 他挪动了一下身体,额头磕在冰冷的木地板上,咚一声。 “我在教堂礼仪里迟到早退、心不在焉……我,我领圣餐的时候也没有认真预备!我读圣经读得断断续续、马马虎虎,我缺乏爱心,我轻易发怒,我……我还……” 他额头上的汗一滴滴落到地上,晕开一小片水迹,脸色白得几乎能反光。安娜身体微微往前倾着,想说点什么,可按照仪式流程,她在信徒完成告明前不能张口,只能听着。 所有人都看到他按在地上的手指也在抽搐。 “我不遵守圣经,在心里论断他人,我还背后议论人,与人比较,嫉妒别人的才能!有矛盾时我不想着和好,而是想着如何证明自己有理!我对我的妻子发怒,埋怨她不能帮我熨好衬衫,我还偷偷藏起十个沙朗想买一盒好烟!上帝啊,我有罪!饶恕我吧!不要再折磨你可怜的信徒了,你是知道我平日里对你多么尊敬的呀!我还有别的罪,我罪无可赦,可我记不起来了!主教,主教,请您为我祈祷……” 他上半个身体塌到地上,像一场微型的泥石流。那些流出来的汗淌到缝隙中去,结了冰。但他仍然挣扎着要抬起头来,诵经台烈火一样灼烧着他的手指,以至于泛出通红颜色。 他的瞳孔正在急遽缩小,虹膜也变得浑浊。 游叙腾一下站起来。 晏衡紧跟着起来,低声问,“怎么了?” “不好。”她紧紧盯着那个工人,“他看起来要……” 她这句话没有说完。 工人竭尽全力地伸出手去,似乎是想再碰一碰台上的十字架。他的喉咙咯吱作响,夹杂着黏腻水声,可他竟然还能拼着力气说出最后一句话。 “主啊,赦免我……” 然后他一头栽倒在地。 咕咚。 他的妻子骤然如脱力一般瘫倒在椅子上。 礼堂里鸦雀无声。 工人倒在地上的尸体慢慢也变成了鱼。 安娜垂下眼睛,用力摩挲胸口前挂的十字架,又飞快地在身前画十字,画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不妥放慢速度,口中念叨什么。 “你……你已罪无可赦,上帝将你的灵收归天国去了。”她嘴唇颤抖着,大声道,“你对主不诚实、不恭敬,还隐瞒了你诸多罪状,即使给了你机会也没有说出来!你当主看不透么?” 无数双眼睛钉在安娜脸上。大概是台上太冷,工人又死得太快,她的脸泛着一点苍青色。 “我全知全能的主,他厌恶人们的欺瞒,他要将你带去,净化你的灵魂……”安娜转过头,“他的身体已被惩戒,将他搬到三楼去吧。” 台下无人应声。 唯有他的妻子站起来,可腿还是打哆嗦的。她环视众人,语气带上了几分哀求。 “大伙儿,他即便有这诸多不是,可他毕竟也是你们曾经的同伴呀!你们何必如此冷漠,如此冷眼旁观呢?” “那是因为你的丈夫犯了罪,夫人。”伊戈尔挺着肚子站起来,得意洋洋地摊开手,肥白手指上金戒指与祖母绿在灯光下亮得能灼痛人眼睛,“一个满身罪孽的人,怎么能强迫我们这些纯洁之人再来为他收尸?” “请你慎言!” 工人妻子骤然提高音调,在寂静的礼堂里简直如同乌鸦撕裂了嗓子,“他为你工作过,替你流过汗、做过事!你怎可用这样的话来肆意揣测他?请你多多少少保留一些良心吧!” “大家可都看到了,他是在忏悔中死去的!”伊戈尔分毫不让,“倘若他真的有那么一点 清白,主怎会让他在这时死去?一定是他的所作所为彻底触怒了主,才让他死在这时候!” “你……你!”工人妻子气得说不出话,手捂住胸口,摇摇欲坠。 “够了伊戈尔,你当这是工厂吗,每个人都得听你的?”瓦连卡松开扎利亚,往前跨了一大步,指着他鼻子喝骂,“这可怜的女人已经失去了她的丈夫,你曾经的工人失去了最为珍贵的性命!你还在这里说这些风凉话,当我们是看不见听不着的瞎子聋子,不知道你想在这里也作威作福的目的?有我在,你休想!” 伊戈尔当即大怒,“又是你,瓦连卡!之前你砸伤我的脑袋我还未与你计较,你故意伤人,本应是要坐牢去的!现在又来与我作对,你真当我是个没脾气的软和人不成?” 干燥冰冷的空气里火花四溅,两个人谁也不让谁。眼看局势就要升级,安娜不得不开口说话。 “够了,伊戈尔,瓦连卡。” 两人收声,转过身来面对着她。 “伊戈尔,我对你的教导你全然没有听进去一句,令我失望,更令主失望。”安娜冷冰冰地说,“你缺乏谦卑,也全无尊重。现在我断你当为这可怜的夫人道歉,你可服气?” 伊戈尔抓着胸前的十字架嗫嚅片刻,低下头,“我认。” 随即他转向还站着的、眼中含泪的工人妻子,“我为我的无礼向你道歉,愿主原谅我的罪过,阿民。” 她抿着嘴唇,没有回答。 安娜又将目光投向瓦连卡,语气轻了些,“瓦连卡,你怜悯他人,心怀仁慈,这很好,但你说的话也过于偏颇,使人伤心。我断你也应对伊戈尔道歉,你可认?” 瓦连卡偏过头去,对胖子快速说了句“抱歉”,随即又提起了些音调,环顾四周。 “不能再让我们的兄弟躺在这里了,该将他搬到寒冷而洁净的地方去。”她说,“我们都是一起工作过的兄弟姊妹,难道你们就忍心将他孤零零丢在这里么?那是多么的自私啊!” 人群有些犹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卡佳想要走过去,却被瓦连卡不动声色地推开。最后,有两个身强力壮的男人出来,先扯下一块白布,盖在工人全然已经冰冷僵硬的身体上。 游叙看到,其中一个是个熊人。他露在外面的毛发根根竖起,好像炸开的毛团,而他的同伴也没好到哪去,脸色惨白,不比外面铺天盖地的雪颜色更深。 他们僵硬地将尸体包裹住,再放到木板上,潦草而快速地走出礼堂。 工人妻子也跟着一块出去了,门在她身后重重合上,缝隙里飘出她压抑已久的呜咽。众人惶惶,都聚在这里不知该如何是好,安娜清了清嗓子,又开口说道。 “大家,我们聚在这里看到一场主的审判,这是神对我们所有人的考验,并不独属某一个人。为了通过这场试验,虔诚的信徒们,祈祷吧。” 说罢,她合起双手,闭目诵经。 游叙瞥了眼晏衡。 他会意,两人悄悄溜出了礼堂。 走廊里依旧冷且黑,隐隐约约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想必两位运尸人正在楼梯上走着。游叙稍微有点犹豫,拉了下晏衡的袖口。 他附身过来。 她低声说。 “我想上去看看。” 66. 乌合之众 晏衡不会反对她的决定。 两个人沿着楼梯往上走。 学校当初规划时一定觉得未来人会很多,所以楼梯也修得极为宽敞,并排走四五个人都不拥挤。一离开一楼范围,立马寒风扑面,让游叙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楼梯用的材料是水磨石,在严寒下稍微有点打滑。 晏衡拉着她的衣袖,眉头微微皱着,“很冷?” 当然冷,而且比前几天更冷。透过二楼还没封住的窗户往外看,雪面已经淹到二楼窗户下方,北风像狂怒的无能者一般重重拍打玻璃,咣当咣当响,让人想起闪灵里那个拿着斧头劈门的男主角。 游叙拉了一下领口。 “我没事。”她快速说道,“赶紧上去……阿嚏!” 晏衡摸出手帕纸给她一张。 游叙擦了擦鼻子,仍然不肯放弃,“趁着现在没人,不然一会……阿嚏!” 晏衡有点无奈地拍了拍她的背。 “我上去替你拍几张照片?”他提出个折中方案,“你还在感冒。” 游叙坚持要自己亲眼见,但二楼的严寒程度显然已经超出了她所能负荷的范围。两人正在楼梯上僵持,忽然楼上传来一声尖叫。 游叙猛地抬头。 是个男人在喊。 “他动了,我看到了!他动了!” 紧接着是另外一道更低沉浑厚一些的嗓音,“你看错了!我的兄弟,那只是风在吹动而已!” 但那人完全没有被安抚到,仍然在大喊大叫,“不,不是,我看到了!有魔鬼,魔鬼在拉扯他的尸体,它要把我们全都带到地狱里去!” “不好。”游叙低声说,“他现在有点激动。” 两个人顿时顾不上其他事,噔噔噔爬上三楼。拐角处两个工人正在大吵,北风从破损的窗户一角吹进来,撩动死者身上的白布。 “冷静点!”熊人大声吼道,“先把我们的兄弟搬上去再说吧!” “我不去,我不去了!” 另一个工人骤然撒开手,任由白布掀起,死者的尸体从旧木板上滚落,那完全就是一条体型异常巨大的鱼,摔在地上啪一声巨响。 因为有粘液,它甚至还滑了一下,撞到工人陈旧的裤腿上。 “啊,是魔鬼!魔鬼要来收我了!”工人尖叫着,崩溃地要往楼下冲,“神啊,不要抛弃我!” 他和游叙二人正打了个照面。 “等等!”游叙急忙想拦住他,“别激动,深呼吸……” 但她的提醒已经晚了,工人踩在黏液上一脚滑倒,骨碌碌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咣当! 游叙好不容易爬上这半层,又急急忙忙跑下去看他的情况,但,已经晚了。 可怜的工人眼睛瞪大,嗓子里咯吱作响,接着断了气。 游叙默然。 “他死了。”她低声说。 还站在那半层平台上的熊人也傻了眼,站在那不知所措,头发中的两只耳朵高高竖着,转来转去,“他……他怎么也……” “冷静!”游叙抬头,“现在先把他们搬到三楼去吧。” 熊人哆嗦着,不肯再过来,眼看就要靠着墙瘫倒在地,万般无奈之下,游叙只好下楼叫别人来。 “怎么又会有人死?”伊戈尔瞪着眼睛,堵在礼堂门口,“异教徒,都是异教徒!” 游叙试图绕过他进门,“但是现在需要先……” 礼堂里已经炸了。 每个人都面露恐惧,躲开她的视线。瓦连卡抱着扎利亚退到礼堂最边缘,商店老板在原地跪下祈祷,台子上,安娜的黑袍轻轻颤抖着,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胸前的十字架。 游叙想张口说些什么,但每个人都在说话,吵嚷的高昂的沸水似的声音把她压在最底下,让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后退两步站到走廊里,冷风让她打了个哆嗦。 不行,再这样下去…… “兄弟姊妹们……”安娜开口,高声说道,“那是罪,他,他沾染了不洁的罪……” 人们安静下来,瞪大了眼睛望着她。 安娜拉了一下自己的长袍,继续说道,“现在我们可以笃定了,这是主降下的罪,它不仅不洁净,还会另外也沾染洁净之人。姊妹们,这比我之前的推断要更严酷,更苛刻,主啊,祂在,祂在天上注视着我们,倘若我们通不过祂的考验……” 她没有说完,只是更用力地攥着那个十字架。游叙站在门口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要进去,身后传来重重的脚步声,是那个熊人回来了。 他局促地搓着自己厚重的手掌,正要进门,却见众人纷纷后退。 他们躲开了他。 熊人愣住了,站在原地,茫然无措地四处张望。 “是传染,他身上一定也能传染!”伊戈尔高声叫道,他的眼睛在灯光下像点燃了火光,“他接触过那个死人,他搬了那鱼尸,两个人,两个人都死了!” 简直如同一滴水掉进滚烫的热油,人们高声叫着,让熊人滚出礼堂,其中以伊戈尔的声音最大。他像是溺水者终于抓住了海上漂流的浮舟,迫不及待地喊着,“滚出去,让他滚出去!他会害死我们所有人!” 圣像边上的油灯火苗猛地颤了一下。 熊人简直像被推搡了一个跟头,脸色一阵阵发青。他下意识看向高台上的安娜,可安娜的神情也并不比他好多少,她分明处在最温暖的地方,表情却像在冰天雪地里。叫嚷声把他彻底淹没了。 “等一下,大家……”她还在努力张口说话,“这毕竟是我们的兄弟……” “都住口!” 暴怒的吼声狮子一样压过所有人,瓦连卡冲到礼堂门口,狠狠撞开伊戈尔,痛骂道,“你凭什么让别人去送死?这是我们的兄弟姊妹,是一起共处过的人,你怎能说出如此冷酷无情的话?你背离了主,完全将主的教诲扔在脑后,你这个猪猡!” 伊戈尔大怒。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你这个犯了暴力之罪的可恶混蛋,这时候你又当起好人来了!刚才安娜主教说的话大家可都听见了,这是不洁的污秽,是主降下的罪!我们想自保有什么错?” “那你大可以让这可怜的工人自己待着,而不是直接让他去死!”瓦连卡分毫不让,“他刚刚帮死去的兄弟收敛了尸身,这是主曾教诲的团结友爱,他做错了什么?” “他错就错在犯了罪!”伊戈尔怒吼,“而这会害死我们所有人!” “只要让他自己待着就不会害死你!”瓦连卡的嗓子几乎劈开,“何必咄咄逼人!” 人群惶恐着,犹豫着,不知所措。商店老板从层层叠叠的人墙里钻出来,站在瓦连卡身后,帮腔道,“是,这位兄弟曾不止一次帮我搬那些沉重的货,他是个好人,倘若有罪也应让主来惩戒,而不是被你!” 肉罐头厂的保安也不甘示弱,大叫,“老爷说的话又有什么问题,这头可恶的熊就是行走的恶魔 !你们这些无知又可笑的下等人!” “你才是下等人!” 瓦连卡抓起旁边不知道谁放在那的剩下一半的土豆,砸向保安,“你这个狗腿子,闭上你的嘴吧!” 保安捂着自己的眼眶,不可置信。 “你竟敢砸我?” 他也抓起什么,砸向了瓦连卡。 战火彻底升级了。 游叙目瞪口呆地站在门外,看着所有人用最恶毒的话和行为来攻击对方,礼堂里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武器,凳子、旧木板、坐垫,甚至是一把用来舀汤的勺子。他们群情激奋,任凭安娜如何制止都仿佛完全没听到似的,自顾自撕咬对手,尽管他们可能在几天前还在一起做礼拜。 晏衡拎着她的帽子,把她往后拽了一点。 “小心。”他说。 “他们……他们……”游叙迷茫地重复着这两个字,手徒劳地挥了一下,“就这么打起来了?” 晏衡整理一下她的领口,看向门内。 “嗯。”他说,“矛盾一直都在。” 游叙懂了。 “这,以后会怎样……”她低声喃喃,“暴风雪短时间内真的不会结束吗?” “不知道。”晏衡说,“这就是问题。” 是啊,这就是问题。 他们都无能为力。 暴乱的导火索还在门口站着,不知道自己应该进去还是离开,只好搓着自己的耳朵和手,来回踱步。怒骂和吵嚷声海浪一样冲击着游叙的耳朵,她只好又退了几步。 “这样下去……”她胆战心惊道,“会出事吧?” 用不了几分钟,这句话应验了。 一个女人的尖叫声贯穿所有人的耳朵,“腿!我的孩子的腿!你们把他的腿踩断了!” 人群终于慢慢平静下来。 镇上唯一懂医术的人就是安娜,她斥责众人,叫他们分开一条道路,自己匆匆来到那可怜的倒霉男孩身前。 游叙也终于能进来礼堂看看是什么情况了。 大家都很狼狈,喘着气,彼此怒目而视。瓦连卡拉着扎利亚,狠狠瞪了一眼伊戈尔,一言不发地出去了,她的头发和衣服都乱七八糟。而伊戈尔也没好到哪去,他白胖的脸上多了好几道脏污印子,身上到处是脚印,脖子上的金十字架也不知道混乱里被谁摘走了。他呸了一声,也离开了礼堂。 深处传来那男孩的嚎哭。 他一条左腿很明显断掉了,小腿反折向上,一看就很疼,裤腿上踩满脚印。他妈妈抱着自己的孩子,低声安抚着他,满眼都是泪花。 “圣主在上。”安娜无可奈何地画了一个十字架,“这男孩你们总不能说他也有罪……来两个人,将他帮忙搬回自己的房间去吧。” 几个人从人群中出来,默不作声地抬起那男孩,和他疼痛的哭泣一起搬离了礼堂。他母亲也紧跟着去了,刚才还人声鼎沸的地方,一下子又安静下来。 游叙叹了口气。 “我们也走吧。”她说。 两个人也走出礼堂。 “这里不安全。”游叙说,“以后我们什么也不要插手。” 晏衡沉默着点点头。 他们沿着昏暗的走廊回到自己宿舍,被雪埋住的一楼安静如空坟,只有脚步声在轻轻回荡着。游叙回头看了一眼,走廊里没有光的部分异常黑且深,就像有什么在那里面藏着,虎视眈眈。 至此,是暴风雪来临的第七天。 67. 牛虻 游叙睁开眼,在床上发了会呆。 天花板还是那样,刷了层白漆,因为长时间无人使用掉下来几块,露出底下的水泥。有点丑,像白狗身上长了癣。 屋里很安静,也很昏暗,没有其他人在。游叙挣扎着坐起来,脑袋还有点懵。她抓起旁边的外套披上,下地要去找自己的药。 咚咚。 门响了,晏衡提了一壶热水进来,“起来了?” 他放下水壶,顺手把纸包包好的药片塞到她手里,又拿过保温杯拧开盖,最后抽出张纸巾搁在一边,把她的鞋提过来放在床前摆好,一套动作做得行云流水。游叙就默默看着他做。 “看我干什么。”晏衡说,“吃药。” 游叙把药吃了,说,“你没在里面下毒吧。” 晏衡莫名其妙,“下毒干什么?” “我只是又想起来你之前对我喊打喊杀的。”游叙慢吞吞穿上鞋,“确认一下。” “那我应该直接把你丢出去,比下毒省事。”晏衡面无表情地回答。 他给她穿好外套,拉上拉链,扣好扣子,再戴上帽子口罩,全程游叙只需要张开手臂放空就行。 这就是古代皇帝被伺候上朝的感觉吗。 她把被压住的头发勾出来,问晏衡,“你出去的时候看到莱西了吗?” “没有,你要找他?” “我觉得他知道点特西提的事,得问清楚。”游叙说,“不过确实有点奇怪,这几天怎么没看到他……” 她把卡津布狄斯的水晶体揣进兜里,准备出门。 今天是暴风雪来临的第八天。 走廊上黑漆漆的,一个人都没有,也没有声音。可是游叙在经过每一间宿舍门口时都能听见低低的交谈声,这些声音不高,但是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如同窃窃私语的蛇群。游叙在其中一扇门前停下,里面的说话声也停了,等到她离开,那声音又响了起来。 两个人一直走到走廊最边缘也没看到莱西,只得无功而返。经过地下室楼梯口时正好遇到拖着一袋东西的卡佳,她手里是个蛇皮袋子,看样子很沉。游叙急忙上去想帮她,被晏衡拎开了。 但卡佳也拒绝了晏衡的帮助。 “毋需怜悯我,好心人。”卡佳颊边抿出两个酒窝,“这是我在做功课呢。” 游叙没有办法,只好任由她自己拖着,问,“这是什么?” “罐头。又该放饭了。”说到这里,卡佳眉宇间笼上一层阴霾,“但是暴风雪比我想的要长……” 游叙立刻察觉到了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物资不够?” 卡佳自觉失言,颇有些懊恼地摇摇头,“目前来看是够的。” 也就是说,如果暴风雪还不结束,那就未必了。 游叙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没有再问,和她一起到了礼堂。礼堂里非常安静,每个人都只和身边人小声说话。人群中央空出一块空地,两边的人泾渭分明,但他们都不约而同地避开了角落,那里坐着那个熊人。 熊人手放在膝盖上,神情颓废。 游叙感觉仿佛有什么沉甸甸的灰色东西压在人群上方,把整片空气都染成脏兮兮的颜色。她和晏衡选了个角落坐下,没有参与到任何一方。没过一会开始发饭,她去领了东西回来,看到只有卡佳拿着烤土豆过去,给了那个熊人。 熊人对她道谢。卡佳急忙摇摇头,快步回到高台下,游叙看见她的脸色也发白。 卡佳……也相信鱼鳞病会传染。 游叙的心沉沉坠着。 今日气氛十分沉默,就连最爱挑事的伊戈尔也都没说话,自顾自吃自己的。就当游叙觉得今天大概就会这么过去时,忽然有人走到高台下,抬头问安娜。 “主教,我的朋友,塔季扬娜怎么样了?” 塔季扬娜是谁? 游叙抬起头。 安娜低头看那位女士,她显然很紧张,不住绞着手指,嘴角往下撇,像个倒过来的弯钩。她拿自己粗糙的手指抓了下头发,又问道,“你们不是把她独自关在房间中了吗?她要怎么用餐?” 游叙知道塔季扬娜是谁了。 是前两天那位死于公开忏悔的工人的妻子。 原来安娜也把她一并隔离了吗? 那怎么没隔离熊人? “我好心的姊妹,首先与你说明,塔季扬娜不是我关起来的,是她要独自待在那里,以避免和人群接触。”安娜回答道,“她是一位真正的圣徒,活出了福音的精义——正如金口约翰所说,不是只有站在祭台前才能荣耀上帝。这是活生生的舍己,是白色的殉道。但也正如你所言,是我的疏忽忘记了她还需要食物,愿她原谅我,卡佳——” 卡佳走过来,谦恭地半弯下腰。 “我这就去,妈妈。” 她取了一个烤土豆,还有惯例的罐头,并一小壶热汤,带着走出礼堂,去找塔季扬娜了。 角落里的熊人更加惶恐不安,只因众人扫过去的目光都像是带了些厌弃的重量。他两只耳朵倒下去,向后贴在头顶,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看样子想起身离开这里。可他还没来得及动身,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逼近,卡佳一阵旋风般卷回来,重重推开了礼堂的门。 她的脸比刚才给熊人送食物时还要白。 “妈妈……”她的目光落在安娜身上,安娜瞬间明白一定是发生了什么,站起身。 卡佳说。 “塔季扬娜死了。” 满室寂静。 油灯中的火苗跳了一下,发出非常轻的噼啪声。 “什么?”那位前来询问安娜的工人女士率先反应过来,不可置信道,“她……她怎么死的?她怎么会死?” 卡佳意识到自己不该说这话,可已经晚了,大家七嘴八舌地开口,话语像海浪般涌向她,全部指向一个问题—— “塔季扬娜怎么死的?” 卡佳求助般的看向安娜,可是安娜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站在高台上,紧紧握着十字架,头巾的阴影落在她脸上,简直如同一道贯穿全脸的伤疤。她和一座雕塑无异了。 卡佳只好自己尝试着回答,“她……她是吊死的……” “吊死?是吊死还是变成了鱼?” 伊戈尔跳了出来。 这个胖子今日又换了身打扮,一身天鹅绒的长袍,外面裹着动物毛皮做的大衣,胸前一枚崭新的纯金十字架闪闪发光,中央镶嵌 巨大的祖母绿宝石。他伸出缠绕着珍珠和猫眼变石的手,指着卡佳,斥责道。 “你说的可是真话?” “是真话。”卡佳面色苍白,“在上帝面前,我说的都是实话。” “你是说她在自己房间里吊死,身体上没有任何异变?” “您一定要这么侮辱一位圣徒吗?”卡佳骤然提高了声音,向前一步,“她遭受了极其巨大的精神痛苦,失去了丈夫,本人还为了大伙自我隔离,独自忍受寒冷和孤独,即便如此,也得不到您一丝一毫的怜悯吗?伊戈尔,您曾读过的那些经文,一点也没有进入到心灵里,难道你胸前的十字架是个好看的摆设吗?” 大约是切里兹格勒的人从来没见过卡佳这么说话,游叙清楚地听见瓦连卡抽了一口冷气。 伊戈尔张口结舌,讷讷说不出话来。 卡佳不再理他,转身看向安娜。 “妈妈,祈求您,请为塔季扬娜追思吧。” 安娜哀悯地看着她。 “她……是自杀的?” 卡佳默默点头。 “生命是神圣的恩赐,这违背了上帝对生命的主权……”安娜低声道。 “可是妈妈。”卡佳着急了,“她也是为了我们才……” “我不同意追思!” 熊人站在人群最后,大声吼道。 他的眼睛漆黑发亮,耳朵上的绒毛层层炸开,说出的话也如闷雷咆哮,“我那因搬运尸体而死去的同伴,他也不是因为这可怕的疾病而死,你们却肆意侮辱他、践踏他,现在又有人自杀,你们却要追思?难道好人却要遭受唾弃吗?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就是!”伊戈尔顿时又来了劲,“再说谁知道她是不是因为感染了病?万一把我们都传染怎么办?” “那也不能就让她一直这么吊着呀!”工人女士着急道,“总是要为她收尸不是吗?” “谁为她收尸,你吗?”伊戈尔转向她,咄咄逼人道,“如果你愿意冒着感染的风险的话,那你就去!” 工人女士脸色惨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怎么就能肯定她一定感染了病?”瓦连卡站起来质问伊戈尔,“你这样的行为岂不是与造谣无异?” “别假惺惺地装出那副样子了!”伊戈尔骂道,“你一次又一次地反驳我,叽叽喳喳的母鸡,我不与你计较,可现在这是关乎所有人性命的事!” 瓦连卡顿时被激怒,就要与他理论。 “你这蔑视人命的……” “够了!” 商店老板发出一声尖叫。 “就让安娜主教来裁定吧!你们争来争去,可有争出什么结果?无非是徒造口业罢了!还是听听上帝是怎么说的吧!” 几人于是不再开口,将目光转到安娜身上。 安娜站在整个礼堂里最明亮的地方,她背后就是圣像,十几盏油灯跳动着火光,将所有黑暗都照得无所遁形。可她的脸却在发灰。 她像是正在石化。 漫长的使人不耐的静寂过后,安娜终于开了口。 她说。 “自绝于世……是对主的背弃。” 卡佳惶然瞪大了眼睛。 68. 沉默 礼堂的门慢慢合上。 卡佳独自沿着走廊向前走,清瘦的背影渐渐被黑暗吞没。游叙急忙追上去,喊她。 “卡佳!” 过了几秒钟卡佳才慢慢转过身,手电筒的灯柱在她森林似的绿眼睛里倒映出两个小小光点。她像是在辨认游叙是谁,好一会才应答,“啊,是您。” “你这是要去?” “我要去收敛塔季扬娜的尸身。”卡佳说,“她应当得到安葬,她是无罪之……” 最后半截话语停住了。 “我和你一起去。”游叙说。 这次卡佳没有拒绝。两个人并肩走上水磨石楼梯,风声又响起来,原来外面还是白天。卡佳关掉手电筒,看了一眼窗外。 “雪。”她说,“下得好大。” “是啊。” 游叙跟着她的目光往外看,这是她们第一次说起与功课、劳动完全无关的东西。卡佳的眼神在那些纯白之物上流连,过了很长时间才收回来。 “我大学毕业回来的那天也是个雪天。”卡佳说,“本来应该在七月份回来的,但我还想在圣彼得堡多待一阵子。” “那为什么……” “我离不开这里。”卡佳的声音像梦一样慢慢飘出来,压在头巾下棕色的发丝随风飘荡,“切里兹格勒像水底下的石头一样压在我的灵魂上……无论我走到哪里都能听到牠的声音,我得回来这片土地上,一刻不停地工作、劳动,才能使那石头稍微轻省一些。客人,你们那里也会有这样的事吗?” “叫我游叙就好。”游叙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最后只能说,“我们那里……没有你们这里如此相信神。” “原来是这样啊。”卡佳又露出了熟悉的酒窝,“谢谢你,游叙。” 她们共同把塔季扬娜已经冰冷僵硬的尸/体慢慢放下来,大约是时间太久,她摸起来简直像座雕塑。卡佳把她的头颅放在自己膝盖上,轻轻用掌心捂住她的眼睛,过了一会,再慢慢合上。 “圣哉上帝,圣哉大能者,圣哉永生者,怜悯我们……”卡佳低声说道,“荣耀归于父及子及圣灵,今时及每时,及于世世,阿民。求主怜悯,求主怜悯,求主怜悯……”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游叙站在门边,看着她的衣袖拂过塔季扬娜苍白无血色的脸,她的遗容竟然算不上狰狞。二楼的房间里冷得像冰窟,她不知道塔季扬娜究竟是怎样熬过最开始那一天的,也许也正因为此,她才选择了自缢。 卡佳念完祷词,抬眼看向游叙。 游叙就走进来,帮她一起把遗体抬到三楼上去。 三楼冷得更甚。 大概因为少有人来,三楼的窗户破了好几扇,风就从那些破洞里吹进来,带进无数飘零的雪花,以至于在墙角堆起了好几堆。走廊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尸体,有的已经被雪埋住了一点。 其中只有一具是人的模样。 “谁……是她的丈夫呢?”卡佳茫然地问。 有两条大鱼,已经无法分辨生前样貌,只能依稀看出衣裳的残片。但这两个人都在工厂做工,穿的衣裳也很类似,仅凭那一点残骸竟然完全分不出来谁是谁。 游叙下意识后退了一步,退完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抬头看卡佳,她仍在怔怔看着那两具尸体,没有察觉到她的动作。 ……后退的这一步,到底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被其他人说的话传染了呢,游叙不知道。 她轻轻打了个冷颤,说,“或许让她自己待着更好吧。” 卡佳默认了。 两人将塔季扬娜单独放在一处,等待暴风雪过后再将她安葬。 她们走下楼梯,不发一语。游叙默默看着卡佳转身,重新回去了礼堂。 她回到宿舍,晏衡在里面等她。 她摘了帽子,打了个喷嚏。晏衡起身给她一杯热水,她喝掉之后感觉好受许多,低声道,“我们最好还是少去礼堂。” 晏衡看着她,“你看到了什么?” “两个鱼化死亡的人尸体几乎一模一样,分不出来,我也没有看到那种丝状物。”游叙说,“那个摔下楼梯死的人鱼化了一部分,但还保留着人的模样。我猜寒冷可能也是阻止鱼鳞病发的条件。” 晏衡看了眼窗外。 “但这个天气,不可能。” “是的。让大家不要情绪激动也不可能。”游叙看着他,声音越来越轻,“我猜,今晚会死更多的人。” 晏衡和她对视。 “……是。”他艰涩道,“你说得对。” 晚上他们没有出去。 半夜时分,晏衡听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他睁开眼,左边肩膀上沉甸甸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睡觉的时候游叙贴他越来越近,现在几乎已经整个人都钻进他怀里了。他轻轻把她挪下去,看到她皱起眉头,又轻手轻脚地把被子重新掖好,起身去开门。 外面是扎利亚。 她神情有些惶恐,抓在一起的手打着哆嗦,看到开门的是晏衡,顿时哆嗦得更厉害了。她左右看看,确定没有人在,这才低声对他说道,“又有人死了。” 晏衡漠然答道,“是吗。” 扎利亚咬着嘴唇,满头金棕色的小卷毛都失去了光泽,像是做了什么重要决定,“死了……死了三个人。妈妈叫我不要告诉别人,但我觉得要跟你们说。你一定要告诉游叙姐姐!” 晏衡点点头。 “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扎利亚颓然道,“等到暴风雪结束,你们就快离开这里吧。” 晏衡沉默了一会。 他转身从架子上摸到什么,递给扎利亚。 “这个给你。”他低声说,“保护好自己。” 说完他就关上了门。 扎利亚有些发愣,一路小跑回自己房间,瓦连卡不在,她知道妈妈是出去打探消息、团结别人去了。手掌心那东西硬硬地硌着掌心,她拿出来一看,是把折叠刀。 她攥紧刀,塞进口袋里。 晏衡回到床上。 掀开被子时不可避免地带进来一点凉气,游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问,“怎么了?” “没事。”晏衡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你白天的预言验证了。” 游叙自动自觉地又钻进他怀里,听着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低声道,“几个?” “三个。” “都是鱼鳞病吗?” “不知道。” 晏衡抬起那条没被压住的胳膊,重新给她掖好被子,“睡吧。” 游叙又闭上眼睛。 她的耳朵离他的心口很近,能听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声。她一下一下默默数着,大概是每分钟八十次。 嗯……怎么好像……变快了…… 她又睡着了。 夜晚过去。 又是新的一天。 游叙慢腾腾地坐在床上 穿袜子。 “冷。”晏衡在旁边收拾东西,“你感冒刚好。” 游叙神游天外状,“我另外一只袜子呢……” 晏衡沉沉叹了口气。 他起身提过游叙的背包,把里面一堆七零八碎的东西拨到一边,精准地找到一只不成双的羊毛袜,拿出来放在她身边。 “谢谢。”游叙说。 “不客气。”晏衡回答,“你的骨头。” 他把被背包压住的海蠹骨头拿出来搁在她床头上。 “是帕耳忒诺珀的骨头。”游叙纠正。 “嗯,它的骨头。”晏衡说,“今天准备做什么?” 游叙坐在床上思考了一会。 “王煦不肯告诉我更多事。”她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数,“莱西找不到在哪。安娜现在基本上不和任何人说话。又不能出去找ARC研究所。” 她往后一倒,“要不还是睡觉吧!” 晏衡把她拎起来。 “其实还有一个突破口。”他说,“卡佳。” 游叙眨眨眼。 “哦……去找卡佳问问克谢尼娅的事?”她说,“有道理。” 一有事干她就来劲了,扑腾两下下床穿鞋,晏衡拿来外套给她穿上,她收拾利索,又用仅有的热水节约地擦了擦脸,出门。 外面依旧很冷。 卡佳没在锅炉房里,她转了一圈,又问了好几个人才发现她原来在礼堂后面的准备室里。那是个单独隔离出来的小房间,里面堆满了各色彩纸,还有花环之类的东西,都挺陈旧了,大概是之前学校为了庆祝节日准备的。游叙探头进去,立刻被灰尘呛得咳嗽了好几声。 “咳……咳!”游叙在眼前挥挥手,“卡佳,你在做什么呢?” 卡佳急忙走出来,颇有些歉疚地给她拍拍背。 “过两天就是喀山圣母圣像日了,得准备一下东西。”她说,“还好还有些花环之类的可以稍微装饰一下,总要给大家一点节日氛围……” 原来如此。游叙说,“需要帮忙吗?” 卡佳下意识想拒绝,可是刚张开嘴唇,话忽然转了个弯,变成了小小的,“……可以吗?” 游叙从口袋里摸出口罩戴上,走进小房间。 这里面大概有八百年没人进来过了,走一步尘埃要飞起三丈高,她和卡佳选了些看起来破得没有那么厉害的花环彩旗拿出来,预备一会拿去擦干净。正在挑挑拣拣剩下的东西,游叙借机问她知不知道克谢尼娅的情况。 “克谢尼娅?”卡佳思索了一会,“我上次看见她……应该是很久之前了吧?” “她走之前你有看到她吗?” “我见过一次。”卡佳有点迟疑,“她带着东西从教会出来,行色匆匆,我当时和她打招呼,可她好像没听见似的。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了。” 这么说,克谢尼娅离开之前还是来见了安娜? 可安娜从来没说过…… 游叙想起安娜的态度,又想起之前见到她时她青白脸色,决定还是不要这个时候去找她。 她总感觉安娜不会说实话。 可又是为什么呢? 她一边心不在焉地帮卡佳把东西搬出来,一边思索着,两人刚走到走廊上,忽然从另一边传来一声尖叫。 “莱西!” 商店老板跌跌撞撞地从那里跑过来,所有人都听到了她恐惧的叫声。 “莱西死了!” 69. 无罪之罪 好几天没见过的莱西躺在地上,树藤样的须发皆已枯死,面色发青。一圈人聚在他身边,没人说话,也没人动,直到匆匆的脚步声从走廊另一头过来。是安娜。 安娜仍穿着她的黑袍,黑色头巾下散出几缕发丝,泛着白。人群散开,默默看着她一路走到莱西面前。 她沉默着。 人群也沉默着。 一楼里没有自然光线,被大雪埋住后也没有声音,只有火光和手电筒的光柱跳跃、移动,映出一张张没有表情的脸。他们盯着安娜,犹如镇墓兽盯着墓主的棺材。安娜低下头去,伸出手。 画了一个十字。 “愿主……”她喃喃,“怜悯……” 她双手合十,紧紧扣着十字架,斜斜的两道横杠硌着掌心。她脸上横生的沟壑犹如峡谷,夹着无论如何也说不出的经文。 卡佳慢慢走过来。 “妈妈。”她低声打破了死寂,“让我先去把莱西送到三楼吧。” 没有人接她的话,安娜也没有。 卡佳就弯下腰,抓住莱西身上那件还算完整的外套,慢慢往外拖。但是莱西体型不小,重量自然也不轻,她拖得非常费力,手指都发了白。 他们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我的天呐……”终于有人开了口,语调颤抖,“这可恶的恶魔,竟将莱西也夺走了吗?” 卡佳低声说,“不是,他没有变成鱼。他只是灵性太高了,一定是看到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 “可是他死了!死了!” 仿佛一切又重演了,雪滴入看似平静的油锅,可它不知道它早已沸腾。滚烫的油花向四面八方炸开,烫伤每一个人。每个人都好像突然活过来了似的,张口各说各的话。 “诅咒,诅咒现在开始直接杀人了!” “那谁还分得清谁会死,谁不会?” “他、他!他昨天晚上开始就不对劲,会传染的,会传染给我!” “你一直裹在衣服,你在藏什么?” “神啊,谁能救救我们……” “神抛弃了我们!祂要惩罚所有人!” “死,我们都会死!” 游叙从来不知道人们之间也可以互相攻讦到如此地步,昔日夫妻、父子、朋友互相厮打,誓要暴露出底下藏着的东西。一枚金戒指不知道从谁手上滚下来,顷刻间就被一脚踩扁。尖叫声震着所有人的耳膜,尚存理智的人想从这旋涡里面挣开,但它正在吞没所有人。 她和晏衡不住往后倒退,眼睁睁看着有人一把抓住了卡佳。 “你,是你!”那人瞪着眼,眼白里布满血丝,“你这天生负着罪的可怜人,你罪愆深重,魔鬼怎么没有来附你的身?” 卡佳不得不松开手,莱西的尸体咕咚一声落下,砸在地上。 她的头巾散开,惶然睁大眼睛。 旁边还在厮打的人突然也停下了,犹如一场提线蓦然固定的木偶剧,这一幕实在很滑稽,但没人笑得出来。 他们看着卡佳,就像凡世的人看到了……耶…… “你碰过罪恶最多!是你,是你收敛了他们,你不应该早就被诅咒吗?” “为什么不该死的人死了,该死的却还站在这里?” “你身上一定有鱼鳞,你这个魔鬼,你是撒旦派来的使魔!” “你藏起来了!你一定藏起来了!” 他们近乎疯癫地拉扯着卡佳,她细瘦的身体像一把狂风里的树枝。安娜动了一下想要过来,却被伊戈尔拦住了。 “主教。”他的小眼睛里流动着残忍的光,“那可是个罪人!” 安娜的嘴唇颤抖着,一遍又一遍摩挲颈上的十字架。卡佳和她之间隔了两三个人,和一个伊戈尔,要过去很简单,只要拨开人群,拉住他们,或者喝止他们停下、住手,要他们像往常一样听从她这个主教的话…… 可是她为什么…… 为何她的嘴唇张开,声带却迟迟不能震动? 为何她的脚尖向前,步伐却迟迟不能迈开? 为何她看着自己的孩子受苦,身体却还是一动不动? 主啊,我的父,我的神,我天上的无所不能的君王和无所不知的灵。 你为何不能救一救你的门徒? 卡佳的目光遥遥投来,里面含着眼泪,在众多的过去的一如往常的时间里,她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的眼睛。 卡佳应该……应该…… 她们在推搡中对视。 一秒钟,也可能是一万年。 安娜。 缓缓垂下了眼睛。 卡佳睫毛颤抖,一滴眼泪沿着眼角滑下。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猛地后退几步,又因为步伐不稳摔倒在地。 游叙要冲过去把她扶起来,却被晏衡一把抓住。 “别去。”晏衡低声说,“……别去。” 游叙惶然地回头看他,嘴唇张合,可最终还是没有坚决挣脱。她重新扭过头去,看到卡佳正慢慢自己一点一点爬起来。 没有人扶她。他们看着她,就像看一个正在挣脱皮肉往外爬的怪物。可是怪物现在头发凌乱,外套翻折,裤腿上满是土灰。她拍了拍身上的土,拉好衣服。 然后挽起衣袖。 上面一片光洁,没有鱼鳞,没有细丝,没有什么魔鬼的印记。就只是,皮肤。 即使现在一楼被雪埋没了,但走廊里依然很冷。游叙估计气温最高也不超过零下十度。卡佳露在外面的皮肤很快就被冻红了,而她就用那样的手,再次拉起莱西的尸体。 她费劲地拽着他,往外拖。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世界再一次暂停了,就连伊戈尔也说不出一个字。他们沉默地看着她拖着莱西走出走廊,向着二楼去。她的手臂又由红变紫,在寒冷中打着哆嗦。莱西的身体与地面摩擦,发出单调的、沉闷的、漫长的窸窣声。 游叙再也忍不住了,她甩开晏衡的手,冲到卡佳身边。 她颤抖着拉下她的袖子。 卡佳抬起头,对她羞涩地笑了笑。她的笑容好像一点都没有变,仍然是嘴角勾起浅浅的弧度,颊边陷下两个酒窝。她小声说。 “谢谢你,游叙。” “我帮你……” 卡佳腾出一只手,轻轻推开她。 “不要插手。”她说,“不要沾染我的罪。” 游叙茫然地站在原地,看着她吃力地把莱西拖上楼。她没办法在搬动他的同时还能保证身体不接触地面,所以只能任 由莱西蹭着楼梯,折断了身上一大片枯藤。那些藤散落在楼梯上,向上无尽地蔓延,一直蔓延到天堂或地狱里去,可是上面只有雪,和风声。 还有…… 众人所言的罪孽。 游叙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 人群正在看她。 大抵是没有卡佳可以看了,所以他们看她,目光和刚才没有区别。有人想来拉扯她,晏衡上前一步,拦在她面前,所以那人也退缩了。 可他们没有散去,也没有移开目光。 游叙感觉自己浑身开始发抖。她抓住晏衡垂在身侧的手,可就是这么一个动作,立刻有人往后倒退。 她僵硬地站在原地。 晏衡反手拉住她,他没戴手套,手稍微有点凉,但很快就热了起来。游叙死死抓着这点热意,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 好像打开了什么开关,刚才拉扯卡佳最厉害的站在最前方的人不约而同地统一往后退,动作很急,急到差点绊倒在地,就好像她身边有什么不可见的无形的护罩一样。游叙慢慢把目光移到扎利亚身上,扎利亚神情很着急,她想钻出人群跑出来。 瓦连卡一把拉住扎利亚,把她死死按在自己怀里。 游叙看瓦连卡。 瓦连卡避开了她的目光。 游叙垂眼。 她抓紧晏衡的手,低声说,“我们回去吧。” 晏衡回答,“好。” 他们沿着走廊往宿舍的方向走。游叙能感觉到有人跟在他们身后,可是就是不露出来。她走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以至于后面晏衡不得不拉住她。 “慢一点。”他说,“没事的。” 游叙放慢脚步。 开门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眼身后,走廊里空空如也。 静寂里,所有声音都很明显。她回过头,进门,关门,落锁。 “疯了。”她低声说,“他们都疯了……” 她从来没见过……没见过那样的人群…… 游叙背靠着门,轻微地颤抖着,大脑深处弥漫出来一丝晕眩,很快变得越来越明显,越来越沉。她以为自己只是眨了下眼睛,但当她恢复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靠在晏衡怀里。 他抱着她,把下巴放在她头顶上。 “没事了……”他一遍又一遍地说,“没事了……” 他们坐在床上。被雪埋住的窗户透不出一丝光,灯泡喀拉喀拉闪了两下灭掉,水管里传来一点轻微的咕噜声。游叙把脸靠在晏衡的颈窝里,反手抱住他,闻到他身上的气味。 薰衣草花香的洗涤剂味道变淡了,草木混合着金属和面食的气味浮现出来,只不过闻起来似乎金属变得更多。她一开始还只是轻轻贴着,但越来越用力、越来越紧,一直到她的鼻尖都要被压扁。晏衡抬起一只手,有点犹豫地慢慢落下,摸了摸她的头发。 “我在这里。”他声音低低的,好像怕惊扰什么,“别怕。” 他们坐在那里,都不再动。 放在一边的手机锁屏上时间又跳动了一个数字,但因长久无人搭理渐渐熄灭。房间里没有其他的声音,只有两道呼吸声。 起伏,起伏,起伏。 如潮汐,如微风。 漫长的黑夜来临了。 70. 也是冬天,也是春天 “吃点东西吧。”晏衡说。 游叙坐在椅子上打磨帕耳忒诺珀的骨头,外面那一层相对颜色更深、更不透明的碎屑簌簌落下,在桌子上堆成一小堆,泛着细碎光芒。 她头也没抬,“我不饿。” 晏衡端着汤碗,人高马大,肩宽腿长,活像个极道主夫,“不行,必须吃。” 游叙,“那你放那我一会吃。” 晏衡微微压低了声音,“游叙。” 她满心不情愿地放下锉刀,蹭开椅子,双手一抬,“给我吧。” 晏衡垂眼看了她两秒,将碗放到她手中。 本来是滚烫的汤,用不着刻意放凉,几十秒后就会冷到适宜入口的温度。游叙呼噜噜喝了一碗,把空碗往他手里一塞,正要再回去继续打磨,却被他单手拎住衣领。 “不行。”晏衡说,“还有主食。” 主食自然不用想别的,除了土豆就是土豆。这么多天以来游叙已经吃这玩意麻木了,只想填鸭一样赶紧塞完。晏衡盯着她吃完饭,这才温良贤惠地把餐具都收起来一并洗了。 “你是怎么领到饭的?”游叙有点好奇,“他们不躲你?” 晏衡瞥她一眼。 “躲不躲有什么所谓。”他镇定自若道,“他不给我,我就在他面前站着。” “……哇。”游叙说,“这根本就是威胁吧。” “我没威胁他。”晏衡强调,“就是站着看他。” 游叙瞅了瞅他的身形。 ……那想必那家人也不是因为怕被打才给他的吧。 她坐在桌前继续打磨骨头,随口道,“现在外面怎么样了?” “没死人。”晏衡说,“忙着要过节。” 啊,再恐惧的人也要过节啊。 游叙把半成品的骨头拿起来对着灯光,隐约能看到里面透明的部分像水一样似乎在流动,但细看的话才能发现那是表面的波光,不知道完全完成后要有多漂亮。她放下手,继续打磨另外一半。 她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出过门了。 在只有人造光照明的地方判断时间也成了无意义的事,于是她彻底关闭手机,只一心打磨帕耳忒诺珀的骨头。到底过去了多久她不知道,晏衡也没说过。 他只是偶尔出去,但大多数时间都在这里陪着她。 全都收拾妥当,晏衡把餐具收好摆齐,拿出了自己的画图本。 “又要画我吗?”游叙说。 “嗯。”晏衡回答。 他的铅笔在纸面上移动,勾勒出细密线条,有轻轻的风吹似的沙沙声。而游叙手里的锉刀也在不断起伏,两道声音叠在一起,竟然有种单调的韵律感。游叙转过头去看了一眼晏衡,有点想笑。 ……现在她真像是达芬奇画的那颗鸡蛋了吧? 不过,说到鸡蛋。 游叙站起来,翻翻找找,找出一个烤鸡蛋。 “喔,差点把它忘了。”游叙闻了闻,“还没坏,我们把它吃了吧?” 是当初扎利亚给的那个。 游叙把蛋壳敲裂,不太均匀地分成了两半,冷透的烤鸡蛋有股不是特别好闻的气味,但在这种情况下只要不是土豆和罐头都算美食。她把更大的那一部分给了晏衡。 晏衡低头看看,没接。 “我要那一半。” “不行。”游叙说,“还指望你保护我呢。” 晏衡很坚持,“那我不吃。” 游叙瞪他,“不可以!” 她把半个鸡蛋举到晏衡唇边,“张嘴,不然我要骂你了。” 晏衡盯着它看了一会。 慢慢张开嘴,咬住。 游叙收回了手。 两个人把一个烤鸡蛋分着吃掉,游叙又回到自己的桌子前面继续工作。晏衡也拿起笔,思考片刻,在画纸的右下角画了颗鸡蛋。 只有一半,不太规则。 安静的室内,又响起像下雨又像刮风的沙沙声。 咚咚。 游叙抬起头,“是不是门响了?” 晏衡已经站了起来,游叙看到他顺手在腰后别上了枪。他慢慢靠近房门,打开一条缝,侧身出去看了几眼。 “没人。”他弯腰捡起从下面门缝塞进来的纸条,“但是有封信。” “信?”游叙探头看他手里,“什么信?” 说是信,其实就是一张叠起来的纸,封面上写了三个字,“给游叙”。 “这是王煦写的。”游叙说,“是中文。” 她把信纸拆开。 里面并没有写很多内容,看得出王煦大概经历了极其激烈的思想斗争,前面几句话写了又划掉,隐约能看出是“抱歉,我之前没全说实话”“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你”之类的话,最后只留下了一句。 “今晚八点,请来锅炉房谈谈。” 游叙收起纸条。 “王煦终于准备告诉我点别的事了。”她说,“现在几点了?” “下午一点。”晏衡回答,“你准备去?” “当然得去了,她知道我妈妈的事。”游叙思考了一会,“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晏衡意外道,“你愿意?” “让你当保镖和望风的。”游叙说,“你以为是什么?” “哦,没什么。”晏衡慢吞吞道,“好,我们一起去。” 既然事情已经说定,那就等八点了。游叙继续埋头打磨,只是总是心神不宁,过一会就要站起来看看时间,不过每次都很失望地发现才过去了几分钟。 “这日子没法过了……”她喃喃道,“还有将近七个小时。” 晏衡也站起来,把她端到床上坐下。 “睡会吧。”他说,“你昨天才睡了四个小时。” 游叙仰头看他。 “你也睡吗?” 晏衡垂眼。 “你需要我陪你吗?” 游叙朝他张开手臂。 “嗯。”她抱着他的腰,“我想你陪我。” 晏衡沉默了一会,摸摸她头发。 “好。”他说,“我陪着你。” 被雪埋住的房子依然很冷,冷到两个人必须要把被子叠起来盖。游叙在晏衡怀里熟练地摸索到一个舒服的位置,闭上眼睛。温暖从四面八方轻柔地涌过来,慢慢把她的脸也熨出一点微红。晏衡揽住她,让她更靠近一点自己,也闭上了眼。 时间一点点过去了。 游叙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睁开眼的时候眼前还是黑的。她下意识往旁边摸,摸到了一块柔韧的肌肉。 “七点半。”晏衡在她头顶上说,“起来吃点东西吧,吃了药再去。” “唔。”游叙还有点迷糊,“你没出去?”< /p>“出去过一次,你没醒。”身边的肌肉动了一下,离开被窝,“今天他们斋戒,卡佳偷偷给了我一块火腿。” 游叙终于完全醒过来了。 “是吗,那我一定要尝尝。”她打着哈欠坐起来穿衣服,“嗯……我的毛衣呢?” 晏衡打开灯,把毛衣放在她手边。 “睡觉的时候不要老是往我这边蹭。”他冷静地说,“差点被你拱下去。” “知道了知道了。”游叙敷衍地答应,穿好衣服下床,“药呢?” 晏衡把药和水一块给她。 游叙吃了药,又和晏衡一起分着吃了饭,洗了把脸,再看时间,离八点还有五分钟。 “时间正好。”她说,“走吧。” 他们走出房门,外面走廊依然漆黑安静,如一条冰冷的墓道。游叙有点紧张,后退一步,抓住了晏衡的手。 “抓着我。”她强调,“抓紧点。” 晏衡依言收紧了些力道。两个人沿着走廊一路到通往锅炉房的楼梯口处,一个人都没遇到,也没听见其他声音。 游叙稍微放松了点,左右张望。 “奇怪。”她说,“人呢,都上哪去了?” 但现在也不是关注这个的时候了。她快步下楼,来到锅炉房前,敲了敲门。 是卡佳开的门。 “进来吧。”她露出羞涩的微笑,“王老师在等你呢。” 两个人走进屋。 屋里竟然不只有卡佳和王煦,还有扎利亚和另外几个少年,游叙隐约有点印象在学校的分享会上见过。他们和她打招呼,扎利亚说,“我妈妈他们都去守夜了!” “守夜?”游叙问,“这是什么传统吗?” “喀山圣母圣像日前一天晚上都要守夜的。”卡佳解释,“母亲带着大家在礼堂祈祷……今天一晚上不会离开。” 原来如此,这就是王煦选在这时候找她的原因吗。 卡佳知道她们要谈话,带着少年们到锅炉房的另一边去,空出个角落。游叙听到他们似乎是在说些文学故事,她想了想,喊住了卡佳。 “我这里有本书。”她拿出本书,这还是当初虞安瑾送她去高铁站之前给她准备的,她看了好几遍,翻得纸页都有点旧了,“送给你吧。” 《也是冬天,也是春天》。 卡佳惊讶地眨眨眼,“可是,可……” “虽然是中文写的,但是在手机上下个翻译软件也可以。”游叙把书放在她手中,“是我很喜欢的一本。” 卡佳犹豫地接过来,随即重重点头。 “谢谢,游叙。”她小声说,“我会好好珍惜的。” 她一路小跑回去少年堆里,大家一起发出小小的欢呼。 王煦靠在一边静静看着。 “我来这里十年了。”她轻轻说,“卡佳一直都没怎么真心笑过。” 游叙走到她旁边,晏衡则离她们稍远一点。 “她以前不这样?” “负罪感是能杀人的。”王煦看着她,说,“只要你还背着,那种感觉就会追着你到天涯海角,无论如何都不能平息。游叙,我将要告诉你的事已经埋了很多年了,如果不是暴风雪,不是他们开始敌视你,我可能到死也不会说……” 她深深吸了口气。 “你准备好听了吗?” 71. 白夜 “当时我们在沙漠和戈壁深处有个基地,叫作那托海。”王煦缓缓说道,“这是ARC的机密项目,参与人员全部签保密协议,五年之内不得离开,一旦泄露任何信息,立刻会遭到ARC的指控。” 游叙听得心惊胆战,“那我妈妈是……” “她是其中一个项目的负责人。”王煦看着她的脸,“她是总负责人马主任的学生,很受器重,也有很多成果,当时我就在她手下工作。但是我只知道总项目叫‘黑石计划’。” 游叙喃喃重复,“‘黑石计划’……?” “嗯,但我不知道具体是在研究什么。”王煦说,“你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吗?” 游叙摇摇头。 “我……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她茫然道,“黑石是什么?” 王煦收回目光。 “我也不知道。”她淡淡道,“十三年前,你妈妈曾经带你去过那托海,你还记得吗?” “……”游叙张了张嘴。 她完全……没有…… 等等。 十三年前。 那不就是她小升初的那个暑假吗? 但是现在想来,她竟然完全想不起来那个暑假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记得初一开学之后她生了一场大病,险些死了。 也是因为那场病,她一直觉得亏欠游远声。 难道说和那托海基地有关系? 王煦看出了她的疑惑,继续道,“当时你的保密程度很高,我们都不能直接和你接触,只有马主任和你妈妈可以……你一点也想不起来?” “我……我不知道。”游叙说,“我妈妈也从来没说过……” 王煦沉默了片刻。 “她可能是在保护你吧。”她轻声道。 “那我是为什么要去那里?我妈妈……到底在做什么?”游叙追问道,“她……她也是在那一年去世的,和这件事有关系吗?” 王煦转头看了一眼晏衡。他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也看过来,眼睛里没有一点有温度的东西。 王煦避开他的视线,对游叙说,“我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游叙急了,“你不是在她手下工作吗?最起码,每天在做什么,你总该明白呀!” “我不明白。”王煦疲惫地说。 “我是博士,毕业于全国前十的院校,可是在那托海只能每天分析样本然后递交上去,可是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的样本,不是人类,不是异常物,不是动物,不是植物,看起来像无机物,但它的结构却和有机物一样,甚至还会动!你知道这是多么奇怪的一件事,简直是在挑战我过去所学的所有东西!” 王煦有点焦躁地原地踱了两步,努力放平心绪,“我只知道那个项目保密程度非常高,高到我在辞职以后想出国都要层层审批,提交了无数材料和文件证明我真的没接触核心……” 游叙的眼珠随着她的动作来回滚动。 “所以。”她问,“你是为什么辞职?” 王煦停下了动作。 “你是为了逃什么而离开那托海的,是不是?”游叙追问,“你在逃什么?” 王煦没想到游叙竟然这么快就从刚才的震惊里恢复了,讷讷道,“因为我不想再在那里蹉跎下去,平白浪费人生……” “在切里兹格勒教书就不是蹉跎了吗?”游叙紧跟着道,“你说了你是博士,你在这里教这些孩子教了十年,这是在证明你的价值,还是切里兹格勒有什么东西让你不能离开?” 她紧紧盯着王煦的脸。 “……是研究所?” 王煦的表情慢慢变了。 “你……比我想的聪明多了。”她苦笑,“没错,我留在切里兹格勒不纯粹是为了教书,我没那么高尚。但是研究所……” 她语气骤然紧绷起来。 “听我的,游叙,我不会害游老师的孩子,绝对不要靠近研究所。” “不能告诉我原因?” “……我可以告诉你原因。”王煦压低了声音,“但你确定你准备好了吗?” 游叙在她眼中看到了恐惧。 她情不自禁地后退一步,后背撞上了锅炉房的墙,那种坚硬冰冷的感觉让她瞬间清醒了过来。 “……不。”她喘了口气,“应该不是现在。” 王煦点点头。 “既然这样,那就到此为止吧。”她又恢复往常那种样子,“你要在这里留一会,还是回去?” 游叙刚想回答,忽然想到什么,退回来一步,“等一下,我想问问你,你认识克谢尼娅吗?” “认识,瓦连卡家的大女儿,几个月前走了。但我和她不熟。”王煦说,“为什么忽然提起她?” “我在船上见过她。”游叙把之前的事告诉了王煦,“你知道什么吗?” 王煦沉思片刻。 “你直接问安娜她不会告诉你的,在她心里神比什么都重。”她摇摇头,“我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鱼鳞病,也是第一次在一场暴风雪里死了这么多人。” 她的眉宇间显出些忧虑来,“我也没听说过什么特西提……难道这这个镇子真被诅咒了不成?” 游叙有些无言地看着她。 “你之前还提醒我这个镇子的语言是宗教。”她说,“你也被卷进去了啊。” 王煦反应过来,恍然。 “是,难免的事。”她耸耸肩,“我建议你等暴风雪结束后去教会里找找,安娜不可能只知道那些,她肯定还藏着什么。” “好。”游叙答应下来,“那我走了。” 王煦送她离开锅炉房,外面的走廊依然漆黑静寂,只有门缝里泄露出来的一点点光。晏衡打开手电筒,问游叙。 “回去?” “回去吧。” 他们两个沿着走廊和楼梯往上走,寒冷像无孔不入的水一样从四面八方簇拥着游叙,让她轻轻打着颤。他们经过楼梯口,远处礼堂没有关严的门缝里传来低低的、呢喃一般的祷告声。游叙站定在原地,晏衡也停下了,等着她。 “我想……”她有点犹豫,“去礼堂看看。” 晏衡不是很认同,“他们都排斥你。” “偷偷看一眼,我想知道安娜怎么样了。”游叙说,“毕竟也是接纳过我们,还给我们准备住宿的人……” 晏衡沉默着点点头。 两人放轻脚步,来到礼堂门前。大约是时日长久再加上很少使用,礼堂的门总 是关不严,从两扇门板之间露出条窄窄的缝。游叙贴在那条缝后面,努力往里看。 礼堂里变了个模样。 高台上挂满彩旗和塑料花,显然是那天她和卡佳一起从小房间里找出来的,只不过现在都擦得干干净净。圣像也装饰得五彩缤纷,挂着花束和金子,正面朝众人张开双臂。安娜面朝下方,低着头,双手合十,念着什么。伊戈尔在第一排,他身后还有瓦连卡、商店老板等人,大家都满面肃穆,毫无懈怠。 这是在为喀山圣母日守夜。 游叙猜圣像上的金子是伊戈尔挂上的。 所有人都看起来很平和,安静,丝毫看不出一丝当时排斥卡佳和她时的疯狂。她打量了一圈安娜,安娜的脸藏在头巾的阴影里,只能看到一片冰冷的黑。她慢慢收回手,离开了门缝。 “我们走吧。”她小声说。 她拉着晏衡的手,两个人慢慢回去了宿舍。房间里黑漆漆的,没有光,但是游叙总是想起在礼堂里看到的安娜,她莫名觉得,安娜可能要做点什么。 “我说不好……”她低声说,“我感觉很差。” 上次她感觉不好,过了几天暴风雪来临,这次又是因为什么?切里兹格勒难道还会有更糟的事么? “多想无益。”晏衡说,“你的骨头打磨得怎么样了?” 游叙立刻被转移了注意。 “啊,还有一部分。”她说,“反正也睡不着,干脆继续打磨完好了。” 晏衡帮她把外套挂在衣钩上,强调,“不能睡太晚。” “白天睡那么多……” “那也不行。”晏衡说,“11点之后必须睡觉。” “好啦好啦知道啦。”游叙重新坐在椅子上,拿起锉刀和帕耳忒诺珀的骨头,“你越来越啰嗦了。” “是你不爱惜自己。” “这不是你在吗?” “所以我才越来越啰嗦。” 游叙愣了一下,笑了。 “好。”她说,“那我不嫌弃你了。” “原来你刚才在嫌弃我?” “没有啦……你的话是不是也变多了?” “没有。” “你就是变多了,你刚才在抱怨!” “我没有。” “哼哼,你还不承认,不承认也没有用的我告诉你……” “再说就10点睡觉。” “哎,好啦,我知道啦……” 隐约的说话声从窗缝、门边细小的缝隙里溜出去,流到寒冷和黑暗的边角处,随即又被吞噬,可至少能保证在这十几个平米的小房间里温度迟迟不散。礼堂里众人仍在祈祷,为着此日伟大的节日,高台上神与主垂下双眼,擦干净的彩色花朵让雕塑也显出一点温度,只是那温度很快又被祈祷声盖过了。 此夜平安无事。 翌日。 游叙在迷蒙中被晏衡晃醒,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就被他抱出来,穿上毛衣。 “怎么了?”她随着晏衡的动作摇来晃去,“外边出事了?” “出事了。”晏衡神情紧绷。 他依次给她穿好衣服,裹上外套和帽子,又帮她把鞋拿过来。 “安娜要祭神。” 72. 复活 “祭神?” 游叙吃惊不小。 “原来有这个习俗吗?” “没有,但是在这种极端条件下发生什么都有可能。”晏衡紧紧拧着眉头,“我们得赶紧过去。” 游叙也害怕安娜把卡佳献祭了,毕竟目前看来她是最完美的替罪羊人选,急忙收拾好自己,和晏衡一起赶到了礼堂。 礼堂里满满当当的都是人。 安娜站在高台上,今天罕见地没有穿黑袍,而是一身红色的礼服,绣满华丽的金线和纹饰,里面是白色衬衫,外面是红色的伞形长罩裙,头上戴了一顶基奇加帽,缀有金铃,一动就会有细碎清脆的声音回荡。她双手合十放在胸前,不知道在念什么,大家都在仰头看着她。 卡佳就站在台下,游叙看不到她的脸。 那好像不是神职人员的衣服,游叙在社媒上刷到过,看起来更像是……传统婚礼礼服? 安娜想干什么? 游叙正在思考万一安娜真的决定要献祭卡佳她该怎么救人,就见安娜睁开了双眼,目光缓缓扫视众人。 “此日,我将大家召集在此,是有话要说。”她缓慢而低沉道。 礼堂里还挂着昨夜的花束和彩旗,数十盏油灯在她背后静默燃烧着,在她发丝周围染上黄金般的颜色。礼堂的高台空旷、宽广,站在上面的人说话可以毫不费劲地传遍全屋。仁慈的圣像在她身侧,垂眸,似要拥抱人世间。 没有人说话。 游叙发现安娜没有佩十字架,她从袖中伸出的手腕上挂了两只金镯,工艺普通,看克数也算不上贵重,还有些零零散散的珍珠,但色泽已然黯淡,大概放了很多年。那枚纯银的十字架现在来看是最光亮的,被她紧紧握在手中。 “在此,我要向主忏悔,多年以来我犯下的罪。”安娜继续说道。 这是……公开忏悔! 游叙惊骇地看着台上,果然台下人群也骚动起来,开始窃窃私语,皆因从来没听过神职人员还会公开忏悔,那都是十六世纪的事了!现在还会公开忏悔的,都是犯下了重大过错,无一例外。 但究竟是多重的罪才会…… 安娜全然无视台下的嘈杂,接着道,“主啊,我主,祢按立我作祢奥秘事的管家,将祢的教会交托在我手中。可我每日面对祢的圣体血,心中却常常冰冷。我将……承认我的大罪。” “我祈祷时懒惰,站在圣桌前,口诵祷词,心却飘到窗外,想着教会的账目、邻舍的闲话、莱西的晚餐、街上的路灯,我在至圣所里站着,却没有敬畏。我贪爱安逸,不愿探访病弱的羊群,嫌路途遥远;不愿花时间听人倾诉,觉得重复乏味;我草草准备讲章,用旧稿敷衍;我在牧养上偷懒,竟不能使羊群平安度过这年年来临的暴雪。最可怕的是,我已经学会包装这些罪,在教友面前,我依然穿着体面、声音洪亮,别人看我圣洁,而祢,我的主,祢却看我内心……这里面满是虚假、自义和死去的兄弟姊妹的泪水与骨头。” 人群安静下来,灯光在他们脸上打下浓淡不匀的阴影。游叙紧紧抓着晏衡的手,感觉自己在颤抖。 “安娜……安娜要……”她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献祭自己吗?” 晏衡没有回答,也许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是反手握住了她。 “金口约翰曾责备神职,‘你们若因疏忽让一个灵魂失丧,就要在审判台前交账。’主啊,我该交多少账?一切皆是我不够敬爱神的罪,在这神圣与洁白的牧羊之所,我却使祢的羊群散失,使那无辜的灵魂离去,乃至染上腥黑的罪恶……主啊,我不如任何一个平信徒,我使你失望,使你不肯为此处落一下眼……我恳求祢的洁净,就像祢洁净当年的彼得,以此饶恕我们所有人的罪过。” 她俯身,对圣像下拜。 “便以我这充满污秽的罪人之躯,向您献上永恒不变的敬意与爱。荣耀归于祢,我们的上帝,荣耀归于祢。从今时直到永远,阿民。” 满堂寂静。 安娜缓缓从高台上走下,裙摆扫过边缘,如残阳,如火焰,如血。她走过卡佳身边,没有看她一眼。 卡佳低声道,“……母亲?” 安娜停步。 “我对你也有罪过,孩子。”她没转头,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像刚从矿藏中取出的石头,“我那里还有一个包裹,是留给你的,拿去吧。” 卡佳望着她背影,“母亲。” 安娜却不再答话,所经之处便如摩西分海,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散到两边,为她让出道路。她走出礼堂,沿着冰冷的、光滑的阶梯,经过当时莱西留下的还未打扫干净的枯藤碎枝,向上,向上,向上。 一直走到三楼,狂风暴雪泄露之处,众人长眠暂停之所。 安娜停下,在身前画十字,随后合十祈祷,听不清到底在说什么。 风呜呜地从裂缝中吹进来,吹起她的碎发和长衣,宽大的裙摆便幕布般飞起来,扫过纯白的积雪。她推开其中一扇窗户,雪已经淹到了二楼之上、三楼窗台之下,放眼往外看,天地之间皆是一片纯白。 风雪不会因为是谁减弱威力。游叙清楚地看到安娜颤抖着,露在外面的皮肤很快发青变紫。 她帽子上小小的铃铛摇晃着,洒下急促的脆响。 她蠕动着嘴唇。 说。 “神……当爱世人。” 扣在窗框上的手指轻微收紧了一下,随即松开。 她从窗户中走了出去。 卡佳冲到窗前,立刻被狂风扫了个跟头。她爬起来,不顾猎猎飞起的长发,高声呼喊。 “母亲——” 她的喊声在风中破碎。 雪中的红色人影没有停,也没有回头。只是向前、向前,慢慢缩小成一个血色的点,最后在某个生与死、天堂与地狱的接缝间倏忽不见了。 摇晃的清脆的金铃声也听不见了,只有雪,只有纯白。 游叙冲过去关上窗户,抱住卡佳。 卡佳在她怀中瑟瑟颤抖。 “她……她……”卡佳语不成句,“她就……离开了我们……” 游叙不知道该说什么,跟上来的众人也都沉默。她抬起头,看到所有人如有默契一般停在三楼走廊之外,距离几具尸体远远的。瓦连卡也在其中,她摸着扎利亚的头发,要拽着她回去。 “回去吧,回去吧。”瓦连卡一贯的大嗓门也低弱下来,“扎利亚,这里没什么好看的。” 她带着孩子走了。其他人也渐渐散开,三楼只剩下卡佳、游叙和晏衡三个人。 卡佳发出一声哭泣似的长叹,慢慢站起来,用衣袖擦了下脸。 “她能做出这样的事,真是一点也不意外……”她低声说,“是吧 ?” 游叙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回答,“安娜主教一心向神,信仰真的很坚定……” 卡佳摇摇头。 “她不是向神。”她的眼睛黯淡着,下颌也在轻微抽搐,“她是……被神吃掉了。” 游叙悚然。 这是……卡佳说出来的话吗? 那个卡佳? 她急忙左右看看还有没有别人在这里,所幸就只有一个晏衡在旁边,他对这些东西素来没有任何评价,只是站在一边看着游叙。 卡佳看到游叙的动作,勉强提了一下唇角。 那双森林似的眼睛黯淡着。 “我上过大学的,游叙,我知道。” “那你之前……” “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卡佳说,“这里太冷了,我们下去吧。” 他们沿着楼梯回到一楼,光线再次变得昏暗。卡佳说安娜最后留下的东西里可能会有游叙一直在找的信息。 “毕竟她是个很守旧的人。”卡佳低声说,“几乎从来不用任何高科技产品,你看我们教会里连个电视都没有。” 她带着游叙回到安娜的房间。 在走廊的最边缘处,温度最低,里面的东西也很少,只有几件衣物和零散的生活用品。床上摆着她平时常穿的那件黑色长袍,原来有好几件,都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枕头边,上面摆着头巾。一件旅行背包放在桌子上,拉链是拉好的,里面看样子放的东西不多,表面瘪了下去。 除此之外,这个房间里看不出任何有人居住过的痕迹。 “卡佳。”游叙站在门口,“要不还是过段时间再说……” “你担心我伤心吗?”卡佳抬头,用那对边缘微红的眼睛看着她,“没关系的,进来吧。” 游叙小心地走入屋内。 卡佳把那只旅行包打开,里面有一本很旧的圣经还有其他几本经文,两只材质不同的十字架,一本教会的账本,还有一串钥匙,除了这些东西以外就是笔记本,竟然有七八本之多,有几本是牛皮封面的,剩下的则是木封皮,打开一看,都写得满满当当。 “这个是……” “这应该是我妈妈还有上任主教的笔记。”卡佳说,“如果在哪里能查到特西提和克谢尼娅的线索,那就只有这里了。” 游叙看着那一串一串的费里沙字母,只感觉头晕目眩。 “好吧。”她长叹了口气,“我们也来找找。” 她招呼晏衡也过来,两个人一个负责翻页一个负责拍照翻译,竟然效率也不算太低。但是这些本子又多又厚,内容还多是经文相关,再加上手写有些部分不够清楚,总体来说还是推进得很艰难。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房间里只有轻微的沙沙声,游叙感觉那些字母在眼前都变成了蚯蚓,在纸页上蜿蜒爬行,正准备叫停休息一下,卡佳忽然发出一声惊呼。 “这里!”她指着一大段一大段的颂神祷词中的一行小字,“这里说了特西提!” 游叙急忙凑过来看。 只见那一行字字形飘逸,落笔很轻,大抵写的人也有点犹豫。 内容是。 “特西提是海妖,但与人素无干系,牠们只食用陆地与海中的异种,因此众人皆以为神。愚昧之人太多,竟妄想神为人所用,实在该死。” 这……是什么意思? 73. 群魔 “这看起来像是在说,特西提没有什么诅咒?”游叙说。 “但是一定有人对她们做了什么,她们才会离开这里的。”卡佳说,“但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事……看笔迹,这应该是上一任主教写的。” “你能大概判断一下是什么时间吗?” “嗯……这个笔记本是他留下的最后一本笔记,按时间算的话……”卡佳翻到前面看了看扉页,“大概是在十六七年前吧。” 十六七年前?游叙心里一动。 “研究所是在什么时候到切里兹格勒的?” “这个……很难界定。”卡佳回忆道,“切里兹格勒很多年就有研究所了,我记得大概二三十年前就建了,大家都说是从圣彼得堡流放来的。现在的所长,可能是在十年?十一年前来的?” 王煦也说过类似的话,研究所是流放至此……那究竟流放的是研究所本身,还是所长? “你知道研究所到底是在研究些什么东西吗?” “我不清楚。”卡佳摇摇头,“里面的研究员大多都是外地人,他们几乎不和我们沟通。这么多年只有克谢尼娅到那里面去工作过。” 又是克谢尼娅。 游叙现在基本可以确定特西提、鱼鳞病的最终答案都在研究所了。她抚摸着那本笔记的书页,下定决心。 “我们再看看还有没有别的线索。” 三个人在密密麻麻的笔记中艰难搜寻,最终是晏衡敏锐地发现了一点踪迹。 是关于克谢尼娅的。 这句话写在一张纸条上,夹在安娜笔记本里,大概是个备忘便签,还列了不少事项,很容易看漏。卡佳把纸条拿出来,一字一句地念道。 “克谢尼娅来找我,说研究所在做渎神的事,这可怜的孩子脸色煞白、四肢僵硬,拖着行李箱就要离开了。我没法说出什么宽慰她的话,毕竟我也是包庇他们的人之一,只好劝她不要往心里去。那孩子眼神呆滞,木然地走了。唉!若是让卡佳知道了,她又该怎么想我这个母亲呢?” 卡佳的肩膀骤然一缩。 “她……她包庇他们?”她摇晃着那张纸条,难以置信道,“可是妈妈是主教,是信了多年神的牧羊人!她怎么能,怎么能……” “等等!”游叙急忙按住她,“这个,还不一定到底是什么事呢!说不定只是些小问题?” “你不明白,游叙,这个词是很重的。”卡佳摇头,“研究所一定做了什么极其冒犯的事,甚至犯了罪……而母亲和他们是共犯。” 她有些焦躁地抓着头发,“但是,但是她怎么能做那种事……” “冷静,卡佳。”游叙抓住卡佳的手臂,说道,“她不一定是做了什么,如果是研究所做了什么,她只是看着……也能用上这个词吧?” 卡佳看着她的眼睛,慢慢平静下来。 “对,你说得对。”她低声道,“也有可能是这样。” “总之,现在所有东西的目标都指向研究所。”游叙说,“等到暴风雪结束,必须要去那里一趟了。” 三个人重新把东西收拾好,卡佳将安娜留下来的衣袍日用品装在袋子里,一并提着,离开了房间。 “我要带回教会里去。”她说,“……立一个衣冠冢。” 游叙说不出什么安慰她的话,只能拍了拍她肩膀。 三人分开,游叙和晏衡往宿舍走。 “你确定要去研究所吗。”晏衡说,“王煦警告过你,不要靠近那里。” “她可能是出于好心,但必须得去。”游叙道,“否则要怎么解开这一切谜题?” 晏衡叹了口气。 “好啦。”游叙拉着他的手晃了晃,“反正你会和我一起去的,是吧?” 他看了她一眼,默认。 两个人正在慢慢往回走着,经过拐角时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怎么?”游叙往那边看,“好像是礼堂?” 晏衡把她往自己身后拽了一下,“听着像吵起来了。” “这时候还能吵什么,安娜都自我献祭了。”游叙情绪有点低落,“总不能是因为还想把卡佳也推出去吧?” 晏衡摇头。 “去看看?” 越走近礼堂,那阵喧哗就越吵闹,游叙在一长串高昂又激烈的费里沙语中努力辨认信息,但在这种极端情况下翻译耳机也宕机了,只能应接不暇地翻译出几个零散的词。 什么“暴风雪”“罪过”“赎罪”之类的。 但是安娜不是都……? 咣当! 礼堂门猛地打开,扎利亚从里面跑出来,发丝凌乱,满面恐惧。她看到游叙立刻像是看到救星一样往她怀里一扎,瑟瑟发抖。 “我妈妈……我妈妈……”她抓着她的手,“她疯了!” 瓦连卡? 游叙急忙问,“她怎么了?” “刚刚从三楼回来伊戈尔就嚷嚷着说安娜主教不在了,总要有人领头,他要做这个人……”扎利亚紧张地往身后看,“妈妈就抓起东西打他,他们、他们就吵起来了!” 又是一场暴乱吗? 游叙不想再掺和里面的这些事,正想带着扎利亚离开礼堂,门缝里泄露出一点尖利的怒骂。 “你这该死的猪猡,就连安娜主教的离去都没能激起你心中一点怜悯之心吗?你是不是以为这里变成了你一手遮天的屠宰场,我们这些人只是你工厂里的冻肉?” 游叙听出来了,是瓦连卡。 她在骂伊戈尔? 是这家伙又做了什么事吗? “别以为你做的那些事别人不知道,你的肉罐头那么便宜,原材料到底是什么,你心里清楚!” 游叙一惊。 这又是什么意思,伊戈尔的肉罐头工厂不干净? “你不要血口喷人,拿这些话来唬人!”伊戈尔高声反驳,“倘若真的不好,怎么还会卖到外地,卖到远方?” “那你倒是说明白,那些肉是什么肉?” “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个,你这个叽叽喳喳的可恶的老母鸡,我早就应该开掉你,不应抱着那一丝慈悲与怜悯,竟还觉得你是个可用的人……” “哈!我看是不敢吧!伊戈尔,你敢对着圣主的圣像,拍着胸脯说那些肉真的没问题吗?” 游叙悄悄把礼堂的门推开一点,里面的人泾渭分明,无暇顾及她。其中一拨以伊戈尔为首,一拨以瓦连卡为首,在高台下吵得口沫横飞,眼看又要打起来。 “你、你胡说!”大概是这句话真的触动到了什么,伊戈尔脸庞涨红,大声道,“你有什么证据?” “我有什么证据?我就是证据!”瓦连卡叉腰道,“在你那黑心工厂干了那些时日,我难道不清楚?” 游叙看到,原本和伊戈尔站在一边的人神色微微变了。 “伊戈尔。”一个商人往前走了两步,“你的工厂里的原材料到底是什么?” “什么?就是肉啊!还能是什么?” “肉和肉之间的区别可大了,猪肉是肉,鸡肉是肉,活着切的是,死了冻了几年再拿出来切的也是!”瓦连卡高声道,“你敢不敢说你用的是哪种?” 伊戈尔冲口而出,“我怎么不敢?就是猪肉!” 他话刚出口,立刻意识到了不对。 周围所有人的眼神也都变了。 “我们这里没有屠宰场,所有肉都是从外地运来的……”商店老板脸色发白,“只是肉都要二十五个沙朗一斤,你的罐头凭什么还更便宜?” “那个,那个,我有渠道!”伊戈 尔张口结舌,徒劳地嚷嚷着,“我进货的地方只要十五个沙朗一斤,而且做成罐头的成本没有那么高……” “你撒谎!”人群中有人高呼,“哪里的肉会有这么便宜?我在库布涅夫也没见过!你怕不是从哪里弄来的不知道什么成分的东西吧!” “是真的!”伊戈尔吼道,“这有什么骗你的必要?” “我们所有人可都吃了你的罐头,伊戈尔!现在可是在圣像下,你每日敬神,到底是真的敬,还是假装出来作一副虔敬的皮囊?”瓦连卡大喊,“你这个黑心肝烂糟了肺的东西,那到底是什么?” “是肉,真的是猪肉!” “不可能是猪肉!成本太高了,你是不是用了别的……比如鱼?” 鱼。 所有人都想起了三楼。 死去的,沉默的,冰冷的,扭曲的……鱼。 嘈杂的人群骤然安静几秒,直到某人发出被堵住了似的呕吐声。 “……你用死去的人变成的鱼的肉?” “没有!没有!”伊戈尔发了狂似的大喊,“我绝不可能用那种受了诅咒的东西!我之前从没见过这种可怕的病!兄弟姊妹们,你们是见过我敬拜主的呀!我绝不会背弃主的意志,这是亵渎,是撒旦的行径呀!” “那你说,你说清楚!那些肉,那些便宜的罐头,究竟是哪里来的?” “真的是从外地运来的便宜的猪肉,我当着父及子及圣灵的面,一句谎话都不会说的!”伊戈尔双手指着天,颓然高呼,“我……我是犯下了不够谦卑的罪,但我绝无一句谎言……你们,你们总要听听我的话呀!” “谁是你的兄弟姊妹!你在扣掉我沙朗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现在倒装起好人了!”瓦连卡怒骂,“你在污蔑他人时,可有想过我们都是父的孩子?你在用那些受了诅咒的肉时,有没有哪怕一秒想起高高在上的主?” 呕吐声扩展开了,有人开始用手指抠自己的喉咙。而只要有一个人这么做,立刻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跟上的。地上有人呕出了一滩恶心的半流体,但谁也看不出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东西散发出一股难闻的酸臭味。 曾经与伊戈尔站在一块的人都散开了,包括那个一直称呼他“老爷”的保安。每个人眼中都跳跃着火光,脸颊涨红。他们组成一个圆,却与他隔了数米远,好似他是什么致命的病菌似的。呼风唤雨的伊戈尔跌倒在地,肥壮的身躯蠕动着,爬了好半天才爬起来,可没有人搀扶一把。 游叙知道,曾经的事又要重演了。 她抓住扎利亚,要带她到别处去。 “等一等,等一等……”扎利亚低声说,“我想看看……那个人……” 她在看伊戈尔。 “那东西,我看到了,里面有东西在动!” 有人指着呕吐出来的半流体大叫。 游叙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也许是看错了,也许只是火光,但毫无疑问这句话催化了本就恶劣的局势,人群沸腾了起来。 不知道谁带起了头,礼堂里的人高呼着,举起手臂,围在伊戈尔身边。 “是魔鬼,他是魔鬼!” “安娜主教死了,可暴风雪还没有停,一定是他的错!” “烧死他!烧死他!烧死他!” “绞死他!” “把他赶出去!” 扎利亚捂住嘴,眼中闪动着晶莹的泪光,她看着自己的母亲,瓦连卡也在那些人之中,她高高举起的手像旗帜一样,鼓起青筋,正在往下挥落。 伊戈尔发出撕裂般的狂吼,但是被人群淹没了。礼堂里煤油灯的火光跳跃,在圣像脸上投下明灭阴影。 祂还在张开双臂着,向着高台下的人群,向着子孙,向着门徒。 向着人世间。 74. 蝇王 游叙紧紧抓着门框。 她现在应该怎么办,阻止他们吗,还是离开?扎利亚要怎么办? 伊戈尔……真的有罪吗? 不,不对,她怎么也被这套语言传染了? 游叙还在思考着到底该怎么办,扎利亚却挣开了她的手,跌跌撞撞地冲向里面。 “扎利亚!” 礼堂里混乱的人没有注意到扎利亚。他们团团包围着伊戈尔,每个人都神情恐惧混杂了兴奋,无数条手臂挥动着,争先恐后地想去拉扯中心的胖子。曾经的工厂主发出尖利吼叫,听起来几乎不像人类的声音。 “我!我给你们提供了工作,我养活了你们!你们怎么能这么对我!” “去你**的!”工人们怒骂,“你这个活该下地狱的葛朗台,你每天克扣我们多少工资,你心里没数吗?” 商人们也在怒吼。 “你用那些东西用来做罐头,还让我们吃下去,你有良心吗?” “我没有!” 混乱中伊戈尔的纯金十字架被人拽走了,长袍上的金线滚边散开,手指上的戒指也只剩下了一个。他狼狈地挣开一只试图拽住他衬衫的手,笨拙地要往高台上爬。 瓦连卡抓住他的腿,要将他拉下来。 “妈妈!” 扎利亚的尖叫声在人群后面响起来。 瓦连卡一愣,立刻松了手要往后看,但现在人群堵得密不透风,往哪个方向看都是一张张成年人的脸,哪里有扎利亚的身影?她心里焦急,不知道扎利亚到底遇到了什么事,就想挤开人群出去,可是没有空隙。 她出不去。 她被她的兄弟姊妹们堵在了最里圈。 “让开!”瓦连卡大声叫着,“让我出去!我的扎利亚!” 有人想为她让路,有人想凑上前,还有人什么也听不清,只是被挤来挤去,这么一小片区域居然聚集了这么多人。即使瓦连卡力气再大也不能推开这所有人,只能拼了命地四处张望,试图找到扎利亚的身影。 “扎利亚!你在哪?” 在她背后,伊戈尔终于找到了机会,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高台。 “我扪心自问,没有对不起切里兹格勒!”他大声吼道,“我生产出来的罐头卖到外地还需要十五个沙朗一个,本地只需要十二个!难道这还说明不了我的诚意吗?” 这白腻的胖子满身凌乱,本就稀疏的头发乱糟糟顶在头壳上,脸上不知被谁抓出了几道印子,袍子也扯破了。他挥舞着双手,那声音更像是在咆哮。 “是,我知道我平日里颇为傲慢,但我没有为镇上做好事吗?安娜主教拿我进献的钱维修道路、发放餐食,难道你们都没有享用过吗?为何对我如此苛刻!我承诺,暴风雪之后我不会再那么做了,我一定珍视所有的姊妹,谦虚待人……” “少放屁了!”人群指着他大吼,“你不过就是在拖延时间罢了!否则你为何不解释,肉的原材料到底从哪来?” “肉,肉!肉是真的猪肉!只是被冻得时间长了!”伊戈尔额头上滚动着细密的汗,“还有些边角料,这些真的很便宜,我没有骗你们!” “说谎!你说谎!” “骗子,下地狱去吧!” 但是没有人听他说话了,他们试图也爬到高台上来好抓住他,把他吊死或放逐。昨夜守夜时的花束和彩旗在他头顶上飘荡,一片塑料花瓣掉下来,晃晃悠悠落在圣像的衣袍上。 伊戈尔猛地抱住那尊圣像。 “父,我的神,我的主,你看他们都已经不愿再聆听你的教诲、遵从你的美德了……”伊戈尔喃喃自语,“安娜已献给了你,你还想要甚么呢?难道是我们所有人的心么?” “离主远些!魔鬼!” “滚开!” 瓦连卡踉踉跄跄地挤出人群,到处寻找她的孩子。她那金棕色的卷毛在灯光下尚算显眼,终于在人群边缘的某处看到了扎利亚,这孩子满脸痛苦地捂着脚,坐在一张椅子上,旁边是那两个外国人。她冲过去,把孩子揽进怀中。 与此同时,她听到高台那里传来一声极其凄厉的尖叫。 是伊戈尔。 有人抓住了他的衣裳,要将他带走,可他牢牢抓着圣像的双臂,好似被胶水黏住了似的。他又哭又笑,用已经劈叉沙哑的嗓音叫着“妈妈”“父”“主”之类的词,一时间竟然把其他人都给震住了。 “妈妈,你曾说过镇子以后会越来越好,我听了你的话,肉罐头十几年都没有搬走,可是为什么越来越坏了?”他一遍一遍抚摸着圣像的手,那声音像是森林里夜间出没的老鸮,“主啊,我的父,我至高无上的君王,你说信你得平安,叫人真自由,可为何我们都如此痛苦?” 他又胡乱说了些什么,所有人都听不清了。他站起来,捧着圣像微微下垂的脸庞,拿指腹在上面摸了摸。 圣像身上还带着昨夜的花环与金饰,在明灭火光里闪耀。 他的手指头滑过主的脸颊、鼻尖,最后是嘴唇。他的眼睛正在竭力瞪大,但里面只能倒映出圣像永恒不变的表情与跳动的灯火。 那永恒的慈悲与威严。 我的父。 我的父…… 我的父啊…… 你何时愿意救我? “主啊,我的灵魂颂你,因你是我的救赎主!” 接着,他一头撞在圣像上! 圣像是用石头做的,极其坚硬沉重,可随着他这一下却被硬生生撼动推开,嘭一声砸在地上,把木质地板砸了个大窟窿。伊戈尔随之扑倒在地,额头被生生撞得凹陷,身下渐渐漫开血。他的四肢挣动几下,似乎是想伸手抓什么,但什么也没抓住。 他瞳孔涣散了,嘴唇蠕动两下,彻底安静下来。 他死了。 礼堂里安静如死。 瓦连卡抱着扎利亚的肩膀,把她的脸藏在自己怀里。她身边还站着游叙和晏衡,两人望着高台上,游叙缓缓垂下眼。 扎利亚什么也没看到,不安地问,“妈妈,怎么了?” 瓦连卡骤然打了个哆嗦。 “没事,没事。”她用力摩挲扎利亚的后背,带着她往外走,“我们出去,我们走,扎利亚,我们离开这里。” 扎利亚有些惶恐地想挣脱出来,却被她抱得更紧。母女两个以一种扭曲的姿态走出门口,大门合上,沉重的咚一声终于唤醒了礼堂里的众人。 “他……”商店老板后退两步,“他死了?” 原本爬到高台上想抓住伊戈尔的人也傻了,瞪着倒下的圣像和死去的伊戈尔不知该如何是好。其中一人抓着头发,满面惊惶,眼看就快到了崩溃边缘。 “圣像倒了……圣像……” 圣像只有半个身子还在高台之上,剩下的部分随着地板断裂砸到了里面。主还是那副样子,一点没有变化……除了脸上溅满了血。 伊戈尔的血。 滴答。 地上的血泊顺着断开的裂口滴落到下面。 一人蹲下身,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去试他的鼻息,确实一点也无。< /p>他摔坐到地上。 “他的血溅到了圣像……他玷污了主……” 他恐惧的目光向上,扫过所有同伴。 “……这该怎么办?” 没人能说清。 “那个……那个可怜人呢?”那人忽然发起狂来,“让她来,让她来!她一定知道!” 众人下意识地寻找卡佳,但此时卡佳根本就不在礼堂中。他们瞪着眼睛,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了似的从高台上退开,有一个倒霉蛋甚至直接摔了下来。圣像还在那里卡着,因现在终于与众人齐平了,所有看向祂的人都像在与祂对视。但祂的面前……还趴着一个伊戈尔。 游叙拉了一下晏衡的衣服,两人悄无声息地出了礼堂。 “暴风雪如果还不停的话就要做好他们再次杀人的准备了。”游叙说,“下一个可能是卡佳,也可能是我们。” “我不会让你死在我面前。”晏衡说。 游叙似有似无地笑了一下。 “先找到卡佳再说。”她道,“我怕要是他们先找到她……” 她没说后果,但不说也能猜到。 两人匆匆经过走廊,先是去了卡佳的宿舍,但里面没人,接着他们又去了锅炉房,可是只有王煦在。游叙疑心卡佳是不是回到了安娜的房间,但去到那里,又扑了个空。 卡佳能去哪? 游叙看到有零零星星的人开始搜寻,心内焦急,强自按捺着急切分析道,“学校一共就这么大,她不久前还经历了那样的事,能去……啊。” 她站直了身体。 “去三楼看看。” 两人爬上三楼,这里依然风声呼啸,冷冰冰的一片洁白。但是在走廊那扇破窗户对面果然有道人影,站在那,静静望着外面。 那里……是安娜离开的窗子。 卡佳听到声音,转过头。 “是你。”她羞涩地笑了一下,“我只是想再看看妈妈离开的地方,你说她当时在想什么呢?” 这个问题游叙回答不了。 她裹紧衣服,走上前去,告诉卡佳礼堂里发生的一切。 “啊,原来是伊戈尔死了。”卡佳没有多少意外的样子,“他们太害怕了,总是要有一个出口的。我只是没想到妈妈……” 安娜才刚刚献祭了自己,可是竟毫无作用么? 游叙说,“他们的下一个目标可能就是你,你得小心。” 卡佳目光扫过窗外的雪地,伸出手,合在一起。 “谢谢你。”她说,“你理应得到世间美好的一切,游叙,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尽管来找我。” 游叙还想说些什么,却听到噔噔噔的脚步声,有人冲上了三楼。 他们的脸在走廊中闪过。 卡佳放下手,往那边转过身。 人们恐惧的面孔聚集起来,很像是某种令人不安的东西……啊,她知道了,像昆虫的复眼。她从小就不喜欢这种眼睛,总觉得密密麻麻使人头晕,可现在来看,不过如此。 他们想怎么献祭她呢? 卡佳漫无目的地想着,向前走了一步,这一步好像打破了什么屏障似的,他们也往前走了一步。 隔着数具尸体对峙,卡佳听到自己心跳平静如昔。 游叙一把拉住她的衣服。 “卡佳!”她的表情混合了兴奋、害怕、惶恐等等情绪,另一只手指向窗外,“你看!” 卡佳跟着她的指尖向外看。 外面…… 天晴了。 75. 战争与和平 暴风雪不知何时停了,铁灰色天空明净而遥远,银色的阳光落下,在雪地上反射出微微的光。 卡佳像是被刺到似的眯了下眼睛。 “天晴了?” 人群也傻在原地。 直到十几秒后才纷纷反应过来,争先恐后地扑到窗前,想要出去。 “看,天真的晴了!暴风雪停了!” “是主,主救了我们!” “得救了,我们得救了!” “感谢主,感谢祂的仁慈……” “快,快离开这里!” 窗户刷拉一下打开,人们争先恐后地钻出去,迫不及待地离开。大抵是听到了三楼上的欢呼,还有源源不断的人正从楼下赶上来,蜂拥到窗前。 游叙和卡佳被挤到后面。游叙看到瓦连卡也来了,在人群中扬着脖子往外看。 她想出去,但现在一步都动不了。 “别挤了!”有人在窗边喊道,“外面有人来了!” 有人来了? 游叙踮起脚尖,努力往窗外张望,此时已经有人从别的地方跑出去了,但积雪过于厚和松软,很难行走,只能抓着外墙勉强保持住平衡。远处确实有个巨大的影子正在往这边来,速度很快,就是……不太像人。 那是什么? 没过几十秒,那个影子靠近了。 是个巨大的、椭圆形的不规则黑影,半透明,与雪面接触的地方留下一道拖痕,身后还连着架雪橇,雪橇上坐着两个人。 那是个……〇级异常物? 游叙想起了之前在接线中心工作时候的“回响”。 那它拉着的人莫非就是…… 雪橇在学校窗前停下,下来一个人,仰头对窗口道,“我们是研究所的!安娜主教呢?” 果然是研究所! 游叙趁着大家都没动的时候拉着卡佳挤到窗边上,卡佳面孔苍白,但还是回答道,“她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那人抓抓头顶上的帽子,“那你们这现在谁管事?让她出来!” 大家面面相觑。 “……是谁?” “……反正不是我。” “也不是我。” “那就……” “瓦连卡吧……?” 人群中的瓦连卡跌跌撞撞地被推到前面,面对研究员,“……我是。” “哦。”那人上下打量一遍她,“你下来一下。” 瓦连卡便顺着打开的窗户跳出去,被扑面而来的冷风激得打了个哆嗦。 “黑潮吞没了靠海的库布涅夫,正在往我们这边来,不超过三天就到了。”那人说。 瓦连卡的表情冻住了。 “……什么?”她问。 楼上众人的脸也跟着一起被冻住了。 寒意像是潮水一样从雪面上升起来,漫进楼道。阳光冷冰冰地劈头盖脸砸下来,瓦连卡感觉自己的鼻腔正在上冻。 她打了个喷嚏,又问了一遍,“什么……什么黑潮?” “就是黑潮,还能是什么!”研究员不耐烦地说,“异常物组成的,行军蚁似的东西!你们没学过异常物手册?” ……行军蚁?那种什么都能毁掉的蚂蚁? 没人说话,过了一会才有个男人喃喃道,“可……可那不是只有南边才有的事?我们这里从来没出现过……” “异常物哪管你南方北方的!来就来了,你还要跟它们讲道理?”研究员看起来像是彻底失去了耐心,皱着眉就要回到雪橇上,“总之看在大家都在一个地方生活,话我带到了,剩下的你们自己……” 雪橇上的另一个人低声跟他说了句什么。 “哦对,感谢所长吧,他不想你们就这么死了!”研究员粗哑地说着,从雪橇后面搬下来了什么,扔在地上,“该做到的我们已经做到了,接下来就是你们自己的事。” 那是几个麻袋,丢在雪面上陷下去了一些,应该很沉。瓦连卡急忙扑过去看,是土豆还有一些武器。 研究员已经上了雪橇,拉着绳子,就要催促异常物离开。 “不,等等,等等!” 瓦连卡扑上去拉住雪橇边上的扶手,大冷天里额头上的汗一冒出来就结冰了,在头发上结成一层白霜。她跪在雪橇旁边,脊背弯下去,尖声叫道,“这些怎么能行?不够的,我们会死的!求你们,求求你们,再多给一些吧!” 研究员呵斥她放手,见没有作用,于是抬起手中马鞭,重重抽在她手背上。 “滚开!”他吼道,“不要得寸进尺!否则连那些东西我也要收回!” 瓦连卡不得不松了手,连滚带爬地冲回去抱住麻袋。扎利亚从三楼跳下去,踉跄扑到她身边。 “妈妈!” 两个研究员再没给瓦连卡和楼上的众人一个眼神,自顾自调动雪橇,沿着来时的路离开了。 还没被雪埋住的树尖簌簌摇晃着,窗户中探出一张张没有表情的脸。 他们望着雪地中的瓦连卡。 望着那几只麻袋。 卡佳动了动嘴唇。 “……主啊。”她喃喃,“这磨难竟还没有结束吗。” 游叙想起了贝拉塞的帕耳忒诺珀。 但那毕竟是在海里,而且离得很远,当时她只需要趴在山崖上开枪就好,但是切里兹格勒的黑潮……会是什么样的? 她没办法深想。 晏衡轻轻握住她的手。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默默沿着墙边离开三楼,回到宿舍。 宿舍里安静沉黑如昔,晏衡走到他的行李箱旁,从里面翻翻找找,找出一个双肩包,递给游叙。 她疑惑,“这是什么?” “麦克米兰CS5。”晏衡平板无波地回答,“巴/雷/特体型太大,没办法过海关,带起来也不方便,所以换了这个。” 游叙拉开拉链,目瞪口呆。 里面是枪械零件,分门别类地装在不同盒子里,满满当当一整包,掂量掂量这个包也不轻,最起码十斤往上。她慢慢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摆在床上,问。 “你什么时候买的?” 晏衡指了指他自己的枪包。 ……行,她懂了,这家伙的渠道还真是令人意想不到的丰富。 “那你之前怎么不给我?” “之前用不到。”晏衡说,“……我也希望用不到。” 两人都沉默下来。游叙按照她对巴/雷/特的理解尝试组装,但显然轻型狙击步枪和重型之间的差距不小,她卡住了。 “这个不能放在这。”晏衡说,“在这边。” 游叙根据他的指引组装完毕,抓了下枪托试试手感。 “不太习惯。”她如实说,“感觉轻飘飘的。” 晏衡嘴角很轻地抬了一下。 “那是自然的。”他说,“你想试试吗?” “怎么试?子弹很紧缺吧?” “老板当时送了我一些训练弹。”晏衡又从行李 箱里摸出个盒子,“一共二十枚,足够你找手感。” “那你对我还挺有信心的。”游叙说。 晏衡帮她提着枪出门。走廊里乱糟糟的,有人在收拾东西想要逃跑,有人跪在地上祈祷,还有人和自己家人吵了起来,内容大概是有人想走有人想留。游叙从他们身边经过,还是有人想过来拉扯她,但转眼看到晏衡和他手里的枪……又偃旗息鼓。 游叙就这么一路到了三楼。 “打什么呢?就现在这个环境,外面连个虫子都没有。” 晏衡眯着眼打量窗外。 “那个。”他指指露在雪地外的树枝,“打树梢。” 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三楼依然很冷,不过因为风停了,所以倒是不吵。走廊上的窗户大开着,从这里往外看,雪地上痕迹乱糟糟的,估计是刚才有人想从这里出去。远处有人在试图清理积雪,但这么厚的雪……大概一时半会很难清扫出回到镇子里的路来。 游叙把枪架在窗台上。 “这个瞄准镜也用不习惯……”她嘀嘀咕咕,不断调整准星,“你就不能再神通广大一次,想办法把那支巴/雷/特弄回来?” 晏衡站在一边看她调整,闻言回答,“那你可能得指望主了。” 游叙一愣,抬头看他。 晏衡大概是没想到自己能说出这样的话,皱起眉。 “等到事情结束我们就走。”他说,“这里……” 游叙调完了瞄准镜,指尖勾在扳机上。 “语言是会传染的。”她低声说,“现在我明白为什么王煦会一直缩在学校里不出来了。” 她扣下扳机。 嘭! 远处的树梢摇晃一下,毫发无伤。 “啊,果然还得再适应一下。”游叙站直身体,重新调整瞄准镜,“你也有段日子没锻炼了吧,不用复建?” “不需要。”晏衡说,“不会退步的。” 游叙瞅他一眼。 这家伙真狂啊,好想再拿训练弹打他。 她再次架起枪,扣下扳机。 中了。 不过两个人都没什么意外的样子,游叙调整枪口瞄准另外一根树梢,第三次开枪,那根也就手指粗细的树枝应声而断,掉在雪面上。 游叙拉动枪栓,弹壳掉落,非常清脆的一声啪嗒。 “回去吧。”晏衡说,“我听着声音不太对,需要再调整一下。” 在这方面晏衡是专家,游叙没有不听的道理。她把枪从窗口挪下来,重重喘了口气。 “头晕?” “有点。”游叙说,“但最近好像没怎么犯过癫痫。” “得复查了。”晏衡接过枪,说,“等离开这里就去梅奥或者柏林吧。” 游叙眯起眼看他。 “大言不惭。”她跟着他慢吞吞地走,“你知道医疗费有多贵吗?” 晏衡沉默片刻。 “……可是总得试试吧。”他轻声说。 游叙不知道从何弥漫出一点心酸,可是分明快死的人是她。她想赶紧找点什么别的话题岔开,可是走廊里只有他们两个的脚步声,以及无处不在的黑暗与寒冷。 “……咳。”她最后只能说,“知道了,快回去吧,好冷。” 他们返回宿舍。 门口有人。 晏衡的脊背猛然绷紧,片刻后认出来人才慢慢松开。游叙也看出来那是谁,紧走几步迎过去。 是卡佳。 76. 奥德赛 “你怎么过来了?” “我来,是想跟你说件事。”卡佳有些犹豫,“你……你会用枪是吗?瓦连卡分给我一把手//枪,但我不会用,你能不能……教教我?” 游叙一怔。 卡佳慢慢从口袋中取出什么,递给游叙看。 那是一把极其经典的马卡洛夫PM,便宜而且方便携带,就是扳机沉且弹容量小,不过在目前这个状况看能有个武器就不错了。游叙左右看看,让她收好。 “我们去外面。”她小声说。 三人又回到三楼,游叙教她怎么换子弹、拉保险、瞄准、开枪,该说不说马卡洛夫还没被淘汰是有原因的,用起来非常简单,卡佳只开了两枪就完全搞懂了。 她拂去空气中的火药味,低声道,“大部分人都决定留在学校里一同抵抗黑潮,但还是有些人走了。” 游叙看着远处,雪地上几个移动的黑点还是挺显眼的,问,“他们不怕吗?” “谁不怕?”卡佳说,“不过,这里有他们更怕的东西。” 游叙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两人沉默片刻。 “晚上好好休息。”卡佳又说,“今天本应是斋戒……但现在,继续守着戒律又有什么意义呢?” 游叙默然。 切里兹格勒位置接近北极圈,现在已经进入了十一月份,每天只有短短一点微不足道的时间有阳光,这时候已经过去,天地间重新笼上一层深蓝,往铁灰色的建筑与一望无际的雪地上缓缓压下去。 没有了风声以后,那种里外相同的寂静反而令人格外恐惧。 游叙回到宿舍,晏衡去食堂领食物。她把帽子和外套脱掉,到洗手间擦了擦脸,抬头时看到了镜子中的自己。 一张苍白的、寡淡的脸。 因为疾病,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看起来气色不好。 她撩起袖子,手臂上一片光洁,除了几颗小小的痣外什么也没有。 如果说晏衡是本身就情感波动幅度不大所以才没感染鱼鳞病,那她……又是为什么呢? 门吱呀响了,晏衡进来。 “吃点东西吧。”他说。 游叙放好袖子,擦干手,走出洗手间。 今天的饭没有任何花样,依旧是烤土豆和蔬菜罐头,还有……肉罐头。 游叙目光定在上面。 “怎么还有这个?” 晏衡拿起那盒肉罐头,在手中抛了抛。 “这东西的原材料不是鱼肉。”他平静地说,“是冻了很久的过期肉,还有边角料,瓦连卡说了,她工作时亲眼见到的。” 伊戈尔没有说谎。 游叙难以置信道,“可是当时大家都,瓦连卡也……” 晏衡把罐头摆在他们中间。 “在那种情况下……” 也是。 “如果不是扎利亚,瓦连卡一定会很后悔吧。”她轻声说。 但究竟如何已经没人知道了。两个人分着吃完一餐饭,收拾干净桌子,重新检查一遍武器。除了枪以外晏衡还带了把匕首,刀刃雪亮锋利,游叙摸了一下,感觉像被冰冻了手。 晏衡嘴角短暂地抬起来又放下。 “睡吧。”他说,“至少在黑潮到来之前,得先睡个好觉。” 游叙收好自己的东西,爬进被窝。 他们像过去的很多个夜晚一样依偎在一起,如同两只动物,被子沉甸甸的,压在身上有种奇特的安全感。游叙慢慢闭上眼,听着晏衡的心跳,忽然问。 “如果死在这里,你会不甘心么?” 那平稳有力的心跳始终如一。 “不会。”声音从头顶上飘下来,“这是我选择的路。” 是吗。 可是如果我说……我有点不甘心呢? 游叙漫无目的地想。 一个前ARC行动部特工和一个绝症病人一起死在一个被世界遗忘的北方小镇里,感觉不像一个好故事。 如果她看书的时候看到,一定会骂作者烂尾的…… 游叙的意识缓慢下沉、下沉,世界正在慢慢变黑。 半梦半醒之间,她感觉到晏衡动了一下,什么柔软的东西掠过额头,一触即分。 那是个……吻……吗? 她彻底陷入无边的沉黑之中。 不知道睡了多久,游叙被一阵敲门声惊醒。因为疾病她的反应速度非常慢,还没完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模模糊糊感觉晏衡起身去开门。 细碎的说话声从门口传来,过了一会,晏衡大步返回,轻轻把她从床上扶起来坐好。 他给她穿毛衣,低声道,“是瓦连卡。扎利亚不见了。” 游叙伸出手方便他给自己往身上套衣服,还有点迷糊,“扎利亚……哦,扎利亚,她怎么了?” 晏衡缓声重复,“她不见了。” 被子外的冰冷让游叙慢慢恢复了神志,眨眨眼睛,“她走丢了?” “还不清楚,不过卡佳在排查整座建筑。”晏衡说,“你想去帮忙吗?” “那当然了。”游叙说,“我们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她穿好衣服,拉着晏衡出门。走廊上静悄悄的,远处依稀传来女人的尖叫,应该是瓦连卡。他们顺着声音来的方向过去,的确是她,正在和一户不愿意开门的人吵架。 “就让我确认一下吧,好心的人,我只想知道我的扎利亚去了哪里,有没有平安!你就当可怜我,怜悯我,看在主的份上!倘若你实在不愿意,那我只能强行进去了!” “我都告诉你了那孩子不在这里,你有功夫在这里与我纠缠,何不去看看别的地方呢?” “我只是想要你开个门,你连这也不愿意!难不成真在你这?” “少血口喷人!不要污蔑我!” “你……” 卡佳和王煦一起匆匆赶来。 “别的地方都找过了,没有。”卡佳喘着粗气,“如果不是在某个宿舍,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她离开了学校! 王煦立刻问瓦连卡,“扎利亚的衣服呢?她是不是穿得很厚,还带走了雪板?” 瓦连卡瞪着眼睛看她。 “你是说她出去……不不不,她怎么会那么做?现在天黑透了,雪还那么厚……她为什么要跑出去!她会去哪?” 游叙脱口而出。 “研究所?” 所有人都将视线转向她。 “研究所……对,只有可能是研究所……”瓦连卡喋喋不休,“但她去那干什么?她不知道 自己一个人出去乱跑真的可能会死吗?她会迷路,会失温,会……会回不来我身边……” 卡佳急忙过去揽住她的肩膀。 “冷静,瓦连卡!我们这就出去找她,你得好好的,否则等到她回来的时候谁照顾她?” 瓦连卡发出一声长长的哀鸣,头低下去,努力克制住自己。 “你说得对,我得冷静,冷静……” “我们去找她。”游叙说,“还有雪板吗?” “什么?”王煦一惊,拉住她,“不行!” 游叙静静和她对视。 “我得去,王老师。”她低声道,“我有很多问题,可是答案只有研究所能回答。” “你……”王煦本想说什么,可是在看到她眼睛时又一时失语,颓然道,“你决定好了?即使那个答案是你无法承受的……” 她们用的中文,卡佳和瓦连卡听不懂,只能在旁边插不进去话。 “我早就决定好了,王老师,谢谢你。”游叙轻声说,“要死也得清醒地死,你说是吗?” 王煦默然。 “好。”她切换回了费里沙语,“那我和你一起去。” 事情就此定下。 学校里还有几副之前留下来的雪板,卡佳去找出来给他们,还有手电筒、指南针等物。她说现在雪积得太厚,可能很难分辨方向,但研究所附近一定是没有积雪的。 “他们总是有办法。”她说。 三个人全副武装,出发前往研究所。 学校外面清出了一条短短的路,可以从那里到雪面上。王煦熟悉地形,在最前面带路,晏衡则带着游叙跟在后面。游叙不太适应雪板走路,走着走着忽然笑了。 晏衡问,“笑什么?” 游叙把口罩拉开一点,“你不觉得我们很像企鹅么?” 晏衡看看她。 “我想去南极就是想看企鹅。”游叙说,“小时候看纪录片,很可爱呀,一只一只在冰面上摇摇晃晃的,企鹅爸爸还会带宝宝。你没看过吗?” “看过。”晏衡说,“所以才买了那个。” 游叙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只企鹅挂件。 “我还以为是你的刻板印象呢。” “刻板印象不应该是臭氧层空洞吗?” 游叙笑起来。 “你真记仇。” “这是记性好,不是记仇。” “好吧,算你记性好。” 游叙抓着他胳膊稳定身形,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前走,“那冰山呢?” “冰山是……”晏衡有点语塞,“是顺手。” “怎么还有送礼越来越轻的?” “不是。”晏衡很认真地摇了摇头,“就是看到它,想起你了。” ……喔。 游叙说,“那你不用再惦记这个了,我们现在和去了没什么区别。” “……好吧。”晏衡没有多说,停步看向远处,“那里是不是研究所?” 深蓝夜色中一座建筑散发出柔和的白色光芒,弧形外墙显得那么格格不入。正如卡佳所说,它周围没有积雪,只有数米远外有道长长的雪坡,上面有些雪橇走过的痕迹。 他们沿着雪坡慢慢走下去。 研究所,到了。 77. 弗兰肯斯坦 三个人敲了很长时间才有人来开门。 是个研究员,满脸不耐烦。 “研究所不接待客人,快点走吧!” 游叙刚想上前张口说什么,被王煦一把拉住。她拉下一点口罩,露出半张脸,语气平平,“我来找阿列克谢。” “是个人都能找所长不成……啊,原来是你。”研究员上上下下扫了一遍王煦全身,“你终于想通了?进来吧。” 他把门敞开。 王煦果然和研究所有联系。游叙想。 她之前说的话到底有几分真、几分藏呢? 几人取下雪板放在门边,走进院子。院子里也干干净净没有丝毫积雪,靠近了看才能发现主体建筑的外墙上一片光洁,好似纤尘不染,游叙悄悄摸了一把,指尖上没留下任何痕迹。 这个研究所……还真是神秘。 他们走进建筑。 一进门游叙立刻感觉到了热意,就像是进了学校的锅炉房。她摘掉帽子,脱了外套挂在手臂上依然有点热。四下灯明如昼,没看到有其他人影往来,只有角落摆了一排罐子,很像刻板印象里的那种实验培养舱。 游叙的目光被其中一个吸引了。 那是个将近两米半高的罐子,直径大概一米五左右,中央竖着漂浮着一条鱼,鱼身上鳞片密集,在灯下泛着斑斓彩光。 细看的话,会看到那些鳞片正在微微蠕动。 这是…… 王煦也看到了她注视的地方。 “那个是?”她问研究员。 研究员视线扫过那里,兴致缺缺地回答,“之前研究异常物出来的副产品,一种孢子,寄生在活物上,主体情绪波动太过剧烈的话就会激活,然后把主体改造成鱼。” 他看几人都脸色难看,以为他们是害怕,又补充道,“这东西是个失败品,没什么杀伤力的,要是发现被感染了只要保持心情平静,用不了一天就会脱落,别担心。” 游叙需要很大的意志力才能把目光从那只培养舱上移开。 她之前猜的是对的。 这东西果然和情绪有关。 但…… 失败品……吗。 那那些死在学校里的人们算什么呢。安娜……又算什么呢? 游叙抓住晏衡,他轻轻回握住她的手。 王煦冷笑了一声。 “这东西竟然是你们搞出来的。”她语气尖刻,“毫无用处的废物,竟然还摆在这,产生出来的那一刻就应该彻底销毁才对。” 研究员讪讪。 “这不是所长觉得垃圾也有可能变废为宝……”他嘟囔。 “你们的垃圾可是杀了不少人,我看用作生化武器不错,能给你们所有人都安个反人类罪的名头。”王煦说,“做错事不付出代价怎么能行?” 研究员看样子是完全不知道学校里发生的事,迷茫着发出一个,“啊?” 游叙想起了克谢尼娅。 她只是来做一份工作,却染上了那样莫名其妙的怪病,最后甚至死在异国他乡的船上…… “克谢尼娅。”游叙说,“她当时是在负责这个项目吗?” “你认识克谢尼娅?”研究员有点意外,“不是,她负责别的项目。不过她早就辞职走了。” “她为什么辞职?” “那我哪知道。”研究员不耐烦道,“你们到底是来找谁的?” 王煦已经完全不想再和他交流下去了,越过他继续往前走。游叙和晏衡跟在她后面。 “我知道阿列克谢的办公室在哪。”王煦压着嗓子说,“他是真正的罪魁祸首……一会他说什么你都不要信,知道吗?” 这么说,阿列克谢会说出些东西。 游叙想。 是关于她的吗?十三年前的那托海? 那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导致她失去记忆还生了场大病……妈妈又是因何而死? 阿列克谢会给出答案吗? 王煦停在三楼的一间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安静。 她加大力道,又重重敲了几下。 那动静几乎能称得上是在砸门了,整条走廊都回荡着嘭嘭嘭的声音。里面终于有了反应,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双眼惺忪地打开门,“我不是说了不要打扰……哦,是你啊,煦。” 他露出一个能直接拍牙膏广告的笑,“你是终于想通了,要加入我吗?研究所很欢迎,我……也很欢迎哦。” 王煦的脸比外面冰天雪地还冷。 “那个女孩呢。”她说,“交出来。” “唉我亲爱的煦,我们也有段日子没见过面了吧,你竟然一点都不想我吗?上来就问什么女孩……我这里哪有女孩呀,你知道的,进了研究所的只有实验品和非实验品的区别。”阿列克谢笑嘻嘻地说,“当然,你肯定不是这二者之一,来吧,我们好好交流一下……” 游叙看见王煦捏紧了拳。 “我不是来跟你说这个的。”她说话时就像在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冰碴子,“那个女孩,交出来!” 阿列克谢无趣地撇了撇嘴。 “好吧好吧,你真是不解风情。我还想说这只小羊羔是从哪来的呢,不过既然你要,那就还给你……” 扎利亚昏迷着躺在一张移动推车上被推了出来。游叙急忙小心地抱住她,将她从上面抱下来。 阿列克谢看到了她。 “啊……”他稍稍皱起眉,似乎有些疑惑,紧接着露出狂喜神色,“是你,我认识你,可爱的小实验品,你怎么会到切里兹格勒来?” ……实验品? 游叙瞪大了眼睛。 “你在说什么!”王煦猛地把他往后一推,拉着游叙要往外走,“不要听他说这些,我们走。” “不、不,等一下。”游叙努力站住,转头看阿列克谢,“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不是那托海基地的实验品吗?我在那里见过你。”阿列克谢笑容越来越大,“没想到能在这里看到你……我真开心。” “闭嘴!” 游叙从来没听过王煦吼这么大声,甚至走廊里都响起了回音。她努力抱住扎利亚的身体,还想再问阿列克谢,却见他慢慢做了个把嘴拉上拉链的动作,笑眯眯地看着她。 她只能再把求助的目光看向王煦。 “等回去我告诉你……不能在这里!”王煦强自压抑着怒火,“这里孢子浓度太高,你会受不了的!” 哦,对,孢子,这里还有孢子。 晏衡接过昏迷的扎利亚背在背上,一行人急匆匆回到大厅,游叙目光扫过角落里那些奇形怪状的东 西,只觉得心尖弥漫起一股寒意。 她……也是那些东西其中之一吗? 三人重新穿好装备,在套雪板的时候王煦低声道,“他知道的不比我多,游叙,你要先活下去。” 活下去。 活下去…… 可是她还能活下去吗? 游叙轻声道,“这件事很重要?” “当然重要!”王煦急促道,“活下来是所有事的基础,你得……你……” 她没把话说完,咬着牙狠狠系好绳子。 “回去吧。”她低声说,“现在瞒着也没有用了,我会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但你必须答应我,尽量保持心情平静,好吗?” 游叙重重点头。 晏衡背着扎利亚,游叙用来时带的大衣裹在她身上,四人重新艰难地返回学校。学校里黑漆漆的,只有清出来的小路尽头有一点点光,走近了才能看清,是瓦连卡握着一盏油灯正在等。 大厅里虽然算室内,但依然很冷,和研究所根本不可同日而语。瓦连卡的手臂都在哆嗦,看到他们回来,立刻迈动僵硬的双腿迎上来。 “你们回来了!”她充满希冀地问,“找到扎利亚了吗?” 游叙帮晏衡把扎利亚放下来,这孩子也迷迷糊糊地醒了,看到瓦连卡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抱她,“妈妈……” 啪! 瓦连卡扇了她一个耳光,吓得游叙跟着颤了一下。紧接着瓦连卡就把扎利亚重重按进怀里,用冰冷的手使劲揉搓她的脊背。 “你!你怎么能自己一个人跑到那种地方去!”瓦连卡声音嘶哑,“你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出门有多危险吗?还连累的他们去找你!扎利亚,扎利亚!你让我……你让我怎么说你好!” 扎利亚不知所措地任由她抱着,渐渐好像终于反应了过来,抓着瓦连卡后背的衣服嚎啕大哭。 “我……我想去偷点东西回来……”她抽噎道,“大家都很累,很紧张,吃的也不够……呜呜呜呜呜,我错了,妈妈……对不起……” 瓦连卡把她更紧地往怀里抱,她们的骨头咯咯作响。 其他几人沉默地看着。 “你姐姐已经没了。”瓦连卡疲惫地、恍惚地说,“我只有你了……扎利亚,我只有你了。” 她转过身来要对几人跪下,吓得王煦急忙扶住她。 “找着孩子了就行。”王煦忙不迭道,“小事,都是小事,赶紧回去休息吧。” 瓦连卡母女走了,又只剩下了他们仨。 王煦看着游叙,苦笑。 “其实之前我是骗你的。”她说,“我知道的就那些,已经都告诉你了。” 游叙回视。 “你没有。”她轻声说,“你还藏着一些事。” 王煦沉默片刻。 “是啊,所以呢?”她说,“如果你想听,我可以现在就告诉你。” 夜里又起了风,大厅的门轻微晃动着,发出砰砰咚咚的声音,好像有人被拦在了外面想进来似的。这里离锅炉房很远,又不是密闭空间,很冷,冷得人忍不住打哆嗦。说话时白雾像扬起的面粉一样从口中流出来。 只要有一点火星,弥漫的面粉是会爆炸的。 游叙搓了下手,又揉揉脸颊。 “告诉我。”她说,“我想听。” 78. 且听风吟 “其实我知道的真不多。”王煦说,“上次只有这件事没告诉你……就是阿列克谢说的。” “我是实验体?” 游叙盯着王煦的眼睛。 王煦很快移开了目光,又移回来,看着游叙的脸。 “对,你是实验体。” “哪种实验体,小白鼠,还是青蛙、猴子?” 游叙看到了王煦的表情。 “我懂了。”她轻声说,“按这几者区别没有意义,是不是?” 一缕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让她打了个寒战。 “我……我真的不知道更多了,你也不必去问阿列克谢,他是个脑子里除了研究没有任何东西的混账。”王煦颓然道,“他当年也在那托海基地待过一段时间,但我没想到他胆子那么大……” 游叙想起了什么。 “你们是一起离开的那托海?” “不,不是。”王煦咬了下牙,“阿列克谢是去那托海访问的,我至今也想不明白他为什么有资格访问那托海?” 她在原地踱了几步,紧皱着眉,“而且他刚来就出了那件事……走后不久那托海全体戒严,我怀疑他带走了什么……” 意识到什么,她猝然闭嘴。 但晚了。 游叙追问,“什么事?” 事情到了这地步也没什么好瞒的了,王煦说,“你的安全禁令被触发了一次。” “安全禁令?”游叙茫然,“这又是什么?” “我之前说过,你的安保级别非常高。”王煦说,“并且马主任和淡风姐三令五申禁止你接触黑石,但还是发生了意外……” “我接触到了它?” “……是。”王煦轻声说,“你当场昏迷,大病不起。你后来的记忆缺失可能也和这件事有关。” 游叙万万没想到是这么来的,但这件事又牵扯出了更大的谜团,既然马主任和她妈妈都禁止她接触黑石,那为什么她还是实验体?这二者岂不是自相矛盾? 但王煦也不知道原因。 “……总之,之后淡风姐就把你送走了,没多久她就……” 游叙看着墙角一片裂开的瓷砖出神。 那托海、黑石、实验体、妈妈…… “那……”她勉强在一大堆混乱的思绪里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你到底为什么会来切里兹格勒?这里有什么特殊?” 看到王煦的表情,游叙知道自己这个问题问对了。 王煦叹气。 “因为那个意外就是我导致的。”她苦笑,“是我误操作打开了黑石的门……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游叙万万没想到竟然是王煦,可这和切里兹格勒有什么关系? “我记得很清楚,我当时是在实验室,可下一秒就出现在了操作室……但中间我没有任何记忆。”王煦严肃道,“后面查监控发现我有五分钟的意识缺失,而当时,监控也拍到了阿列克谢。” “你怀疑是阿列克谢在搞鬼?” “我没有证据,但我觉得一定和他有关。”王煦说,“否则该怎么解释他身为一个外国人居然能进入那托海,还能顺利离开?” 这中间逻辑有点牵强,但游叙没问,而是道,“那你在这里留了那么久,有发现什么吗?” 王煦叹了口气。 “这就是我最不甘心的部分。”她苦笑,“我……什么都没发现。” 研究所奇奇怪怪的项目不少,但没有一项是和那托海有联系的,包括阿列克谢本人也并不承认。但王煦…… 她没办法承认自己是错的。 她的误操作差点害死游叙,导致她自己背了处分,从此再无晋升可能……她怎么能甘心?一定是有什么原因,她必须要知道那个原因…… 即使代价是孤身一人在切里兹格勒待了那么多年。 但……她竟然没能发现鱼鳞病……她竟然…… “王老师!”游叙一把抓住她,“你有没有想过,真的不是阿列克谢?” 王煦茫然地看着她。 “我早就应该知道了。”她疲惫地说,“可是还有什么意义呢,我在这里这么久,什么都没……” “不,我不是在说阿列克谢。”游叙紧紧盯着她,“你没发现吗?我也记忆缺失过!” 王煦一愣。 “你是说……” “我的记忆缺失是因为接触了黑石,而你是因为要打开门让我进去,你有没有发现共同点?” 王煦颤抖着嘴唇,说,“……黑石?” “它一定有问题,但我们现在都不知道到底是什么问题。”游叙难得烦躁地抓了一下头发,“我必须要搞明白这里面的原因。王老师,那托海里到底是什么样的?告诉我。” “我已经离开了那里十多年,恐怕……” “告诉我,王老师。”游叙语气低下来,“拜托你。” 半小时后。 游叙的手脚都已经冻僵了,回宿舍时感觉自己是一只复活的僵尸。晏衡倒了点热水,浸湿毛巾,给她擦手。 游叙低着头看着他擦。 “我是个实验体。”她轻声说。 “嗯。”晏衡头也不抬,“在研究所的时候就知道了。然后呢?” 不知道为什么游叙凭空而生一股怒意,她加重了语气,“我不是自然成长出来的人!你就不想说点什么吗?” 晏衡给她擦干净了手,又拿来条干毛巾把水迹擦干。 “不想。”他平静地说,“你还是游叙,又没有变异。” 游叙,“……” 她有时候真怀疑他是不是棒槌成精。 “可你上辈子还在我手下工作呢。”她说,“被一个制造出来的东西领导,不会觉得很别扭吗?” 晏衡终于抬眼看她了。 “不。”他放轻了声音,“你很在意这个?” 游叙无声和他对视。 “那当然了。”她感觉自己说话时都开始冒仙气,立地成佛的那种仙气,“搁你你不在意?” 晏衡没说话,估计在思考。 但他思考时也不闲着,把她的外套脱了挂在衣钩上,又把帽子也摘了,拿来凉透的罐头放在热水里烫,走来走去,好一派贤良淑德。游叙就坐在床上看着他,等他什么时候思考完。 这个感觉有点熟悉…… 啊,她想起来了。 现在晏衡好像那个AI进入了深度思考模式,就一个图标在那转,让人着急怎么还不出字,但又好奇他到底会说啥。 终于,在思考了长达128秒后人机开始出字了。 “我在意。”他说,“但可能不是你理解的那种在 意。” “那是哪种在意?”游叙追问,“说来听听。” 晏衡眉头稍稍蹙起来一点。 “我会想。”他很艰难地组织着语言,“我的身体会因此留下某种隐患吗?” “隐患?”游叙疑惑,“你是说生病?” “不。” 人机的图标又开始转动了。 大概过去了半分钟,晏衡又说,“某种……开关。可能会在某个时间控制我的身体……伤害你。” 游叙一愣。 “这不是和我刚才说的是一回事吗?” “不一回事。”晏衡很认真地摇头,“你是不是实验体对我没有影响,就算你想伤害我也很难做到。但我可以。” 游叙本来以为自己要进行什么哲学讨论了,什么萨特拉康福柯之类的……但果然还是高看了他。 “你不觉得我能伤害你?” “不是。”晏衡说,“你可以赶我走,打我、骂我,但那些东西我都可以承受,就算你拿了刀想杀死我,我也有把握能躲开,因为我知道那不是出于你自己……你会伤心的。” 他大概也觉得自己这番话颇有点驴唇不对马嘴,又重新顺了一遍,“总之,你怎么对我都可以,我不怕。但你会怕。” 游叙沉默了。 热水里的罐头烫好了,晏衡把它捞出来启开,又把里面的东西倒在碗中。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她最后说。 “我知道。”晏衡神情很镇定,“但这就是我的想法。” 游叙默默接过他递过来的食物。 “我现在也不明白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执着于我。”她吃了口饭,含含糊糊地说,“前世的威力就那么大?” 晏衡坐在旁边啃土豆,回答。 “不是前世,我早就告诉你了。”他说,“你也不用明白,我自己都还……” “嗯,你这个凭本能行动的家伙。”游叙说,“那你可得小心点,要是那托海真在我身体里装了个炸弹,半夜偷偷打开开关,咱俩可就一块——嘭!的上天了。” 晏衡微微勾了下唇角。 “好。”他说,“那就祈祷大气循环把我们的骨灰一起带到南极去吧。” 吃完饭,贤良淑德的极道主夫把勺子和碗洗了,又把擦手的毛巾投了一遍晾在暖气旁边,细细清点好武器,放在床头边。 “黑潮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到。”他看到游叙的眼神,解释,“时刻做好准备。” “我以为你准备用来点炸我呢。”游叙往床上一躺,拉过被子,“收拾好就睡觉吧,明天有没有命活都不知道……” 晏衡走过来,“不怕你是实验体伤害我了?” “你自己都不怕,我怕个什么劲。”游叙平面朝上,表情安详,“而且你枪和匕首都准备好了,要想搞我不是轻轻松松?” 晏衡目光扫过枕边,“好。” 他也上了床,游叙自动自觉地滚过来钻进他怀里,瓮声瓮气地说,“要是真来了赶紧叫醒我,得提前吃药,还得腾出时间等我彻底醒过来……” “嗯,我都记住了。”晏衡抱住她,“睡吧。” 灯泡摇晃两下熄灭,黑暗在房间中升起,轻柔地笼在两个人身上。谁也不知道黑潮何时会来。 不过好在此时,他们还在彼此身边。 79. 地心游记 今天依然是个晴天。 “没有发现。”晏衡放下望远镜,“不过门前的路清得差不多了。” “嗯。” 游叙扣下扳机。 远处只有人手指粗的树梢应声而断,落在雪地上。一点朦胧的日光笼罩着远处人影,每天只有一点时间能在户外清雪,目前为止进展缓慢,也就清扫出了学校前面的一小块区域。游叙放下枪,叹了口气。 今天是暴风雪结束后的第三天。 “不知道黑潮什么时候会来。” “早晚会来的。”晏衡说,“不用担心。” 游叙无语。 “我又不是盼着它来。”她说,“我回去给你买本《说话的一百种技巧》你好好学学行不行?” 晏衡慢吞吞地答,“不要。” “为什么不要?” “不喜欢看书。” “怪不得你文盲呢。”游叙说,“上学时文化课不高吧?” “很高。”晏衡不服,“不喜欢和不擅长是两回事。” “行。”游叙懒得和他掰扯,“那把你那画图本改成记日记,我就信。” 晏衡不吭声了。 欺负完他之后游叙心情大好,把弹壳捡起来收好,提着枪往回走。 “卡佳说王老师昨天晚上没回来,你说她会去哪?” “研究所?” “可她之前不是说知道的都告诉我们了吗?” 晏衡诚实地摇头。 “我想不到。” 游叙其实也不是真的想要个答案,只是随便找了个话题聊聊。她又说,“你之前在ARC的时候听说过那托海吗?” “没有。”晏衡回答,“那是研究部的事。” 也是,ARC内部似乎分工职责很明确,搞研究就搞研究,打架就打架,两者互相不插手。游叙漫无目的地扯了些废话,和晏衡一起从三楼下去,正碰到卡佳。 她拿着一个工具箱,眉头紧锁。 “怎么了?”游叙停下脚步,“你这是要干什么去?” “啊。”卡佳看到是她,习惯性地露出笑容,“暴风雪已经停了,按理说信号也应该恢复了才对,但一直还接收不到任何信息,我想去看看是不是电缆出了问题。” 游叙有点意外,“你还会这个?” “嗯,其实我会的也不多,都是临时学的。”卡佳说,“你们有看到黑潮的动静吗?” 游叙摇摇头。 卡佳似乎也不太意外,点点头,“大家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希望黑潮……” 她又皱起了眉。 “……能永远不来。” 但她的愿望落空了。 切里兹格勒现在的白天大概只有五六个小时,即使是在正午太阳依旧很低,宛如发生在南边的黄昏,颜色也极其鲜艳,完全可以肉眼直视。这点热度不足以让积雪融化,只能在雪面上打出浅淡的光。游叙回头看到自己的影子,拉得非常长,尽头和另外一道影子叠在一起,灰色,看起来有点奇怪。 晏衡注意到了她的眼神,“怎么了?” “没事。”游叙摇摇头,给弹夹装子弹,“我只是觉得这个场景有点熟悉。” 她此刻身处学校的天台。因为当地预防积雪的圆顶结构,这里没多少雪,只要稍微打扫一下就是一处不错的狙击地点,能快速扫遍学校周围。她检查了一遍麦克米兰,掏出望远镜。 “马上就要到了。”她镇定地说。 晏衡给他的手枪上弹,咔嚓一声脆响,问,“哪里熟悉?” 这还用说吗。 游叙回答,“枪崖。” 晏衡动作一顿。 “枪崖……?”他慢慢重复。 “是啊。”游叙盯着远处的雪面,“你不觉得吗?” “……也许吧。”片刻后,晏衡回答。 “不过。”他接着说,“这次我不会再让你受伤了。” 远处隐隐约约出现一道黑色的线,看起来速度不快,但眨了几下眼后那条线就已经变成了黑色宽条,缓慢在雪面上铺展开来。游叙拿起望远镜,看清了那是什么。 奇形怪状的怪物。它们本身颜色各异,但远远看上去全都混杂成了一团,于是就变成了黑色。 黑潮。 不远处响起一声号角,是扎利亚的示警。楼下隐隐约约传来人们跑动时的震动,游叙还听到了清脆的子弹上膛声。 “……要开始了。”她低声说。 她收起望远镜,趴伏在地,凑近麦克米兰的瞄准镜。它的观察距离显然远远不如巴/雷/特,但是也用不到那么远。她听到自己的呼吸慢慢变浅拉长,第一只异常物奔入狙击范围内。 “初步估计有三百只以上的异常物。”游叙说,“第一目标由尽可能击杀调整为阻拦。” 晏衡没有接话,游叙也用不着他接,这话本来就是说给自己听的。她移开枪口,雪面上有一条不明显的拦截线,由枯枝组成,高度很低,甚至都没有第一只异常物的腿长,看起来怪可怜的。 它马上就要到那里了。 三。 二。 一! 游叙扣下扳机。 火焰冲天而起,瞬间将打头的异常物燎了个跟头,哀嚎着摔倒,带的周围几只异常物也带上了火星。不过这些畜生显然并不只知道闷头前闯,向周围四散开来。 但等着它们的不只有火。 咔嚓! 随着响亮的金属弹动与哀嚎声,提前布好的捕兽夹咬上异常物四肢,将它们拖在原地。游叙没理会那些被夹住的异常物,微微移动枪口,转向第三道防线。 这段日子的降雪量达到了一个极为恐怖的水平,保守估计堆积高度在四米往上,足够布控掉下去爬不出来的陷阱,第三道防线便基于此。 距离学校建筑三百米的地方人们加班加点挖出了一道沟渠,大概两米宽,五米长,虽然看起来不大,但已经是人力所能达到的极限了,上面用礼堂的窗帘盖住。果然有数只异常物掉了下去,剩下的则是紧急停住,纵身越过了沟壑。 至此,剩下的就只有硬拼了。 “还剩下二百多头。”游叙轻声说,“晏衡,掩护我。” 与她形影不离的黑影无声靠近,在视线角落里占据一角。游叙开了第二枪,当头击倒一只狼形异常物。黑潮已经到了肉眼也能看清的地步,还差几十米就能进入手枪射程。 游叙默默计算着距离,不断调整枪口角度,瞄准黑潮中体型更大、看起来更有威慑力的个体。 擒贼先擒王,想来这些怪物也不外如是。 “你还有十四枚子弹。”晏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当心。” 够了。游叙心想。 她的任务不是杀光他们,只是阻击。只要这些 怪物踏入校园范围…… 嘭! 楼下传来枪响。 一只异常物应声倒地,稍稍牵绊了怪物们的脚步一丝。游叙紧随其后,对准了最后方那只棕熊模样的异常物。 啪嗒。 弹壳掉在地上。 十三枚。 还有一只体型更大的、看起来像老虎又像变异的牛的怪物,这只花了两枚子弹。 十一。 零零散散的枪声不断响起,包括身后。有行动迅速灵活的怪物已经冲到了校园围墙处,随时就能从已经打扫过的雪坡上冲下来。 “兄弟姊妹们!”游叙听到瓦连卡的声音在怒吼,“拿上武器!” 战斗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为了保证开枪时的手感,游叙只戴了很薄的一双手套,此时因为长久待在户外指关节已然僵硬。她稍稍活动了一下身体,用力往手上哈了一下,食指勾紧扳机。 大概是精神也高度紧张,她视野有轻微的变形、摇晃。 但。 这并不影响她开枪。 十。 一头豹子样的怪物仰天哀嚎,摔倒在地,头颅被击出一个贯穿伤,绿色血液泼在雪面上。它后面的怪物被绊得踉跄一下,随即毫不犹豫地越过它,继续向前跑去。 九。 随着越来越多人加入战斗,黑潮的规模迅速减小,现在只有零零散散数十头怪物还在前进,原本纯白的雪面上溅满血红、墨绿、海蓝,这是游叙来到切里兹格勒以来第一次见到如此之多的颜色。她评估当前局势,调转枪口,又开一枪。 八。 又有几只怪物摔倒在地,剩下的已经不足为惧。它们惨叫着奔向其他方向,绕过学校,却仍然没有任何要停下来的意思。 游叙微微皱起眉。 这个状况……似乎不太对。 黑潮只有这点异常物吗?如果他们都能轻易抵挡住的话,那库布涅夫怎么会消失?还是说它们已经在库布涅夫被严重消耗了,所以才只剩这些? 但此时这已经不重要了。 楼下传来人群的欢呼,有人爬上雪坡,迫不及待地要去看那些死相狰狞的异常物的尸体。晏衡从后面过来,扶起游叙,握了下她的手。 “太凉了。”他说,“得赶紧回去。” 切里兹格勒的冬天是真的能冻死人的。 游叙正要把枪提起来拆开装进背包里,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那个跑过去看异常物尸体的倒霉蛋被咬中了一条腿,快速拖着往雪地深处去! 是刚才有哪个异常物没死吗? 游叙扑通一下趴下,几秒钟内调整好角度,枪口对准惨叫的男人,总共时间绝不会超过三秒。可就是这么短短的功夫,那人已经被拖进雪下,再看不见一丝踪迹了。 什么情况? 游叙从口袋中摸出望远镜,头也不抬地往后一抛。晏衡稳稳接住,扫视周围,说,“没有异常。” 那,那个是什么? 一丝寒意爬上游叙心头。 正当她准备用瞄准镜再搜索一遍雪地时。 卡佳的尖叫声从楼下响起。 “怪物,是怪物!” 她撕心裂肺地惨叫,游叙从来没听过她可以发出那么凄厉的声音。 她在喊。 “它们从地下冒出来了!” 80. 日落大道 地下? 地下怎么会突然冒出异常物? 游叙毫不犹豫地将枪口转移到雪面下,还没看清瞄准镜里有什么,忽然身后一股巨力扑上,带着她往右边打了个滚。 “铮!” 紧接着一头体型不大的鸟形异常物戾叫着冲下,在她刚才的位置上抓出一道裂痕! 晏衡抬手开枪。 嘭! 鸟形异常物尖叫一声,扑扇了几下翅膀,随即坠落。游叙顾不上自己身上滚了一身土,扑到狙击枪前,再度靠近瞄准镜。 不知从何时起,学校的四面八方出现了许多奇形怪状的异常物,形貌特征和刚才那些完全不同。它们好像藏在泥土下的种子,一有点雨水浇灌就全生长起来破土而出了。游叙握着枪把的手轻轻颤抖,一时之间她竟该不知往哪里射击。 八枚……她还有八枚子弹。 但这些怪物……看起来有上百个。 它们是从哪来的? 游叙瞄准了其中一个体型最大、看起来最有威胁的异常物,一枪射中,却听到楼下传来歇斯底里的惨叫声。 “啊!” 那声音极度尖利,却很短促,只停了一秒就被生生截断,接着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清脆的硬质物断响让游叙头皮发麻,手不禁松开了一瞬间。 啪! 她忽然连人带枪被一把抄起来,紧接着一条黑色的藤蔓似的东西顺着墙壁窜上来,只差一步就要把她捅个透心凉。 游叙挂在晏衡臂弯里,目瞪口呆。 “那是……” “异常物。”晏衡短促回答,把她放下,“小心。” 他说完开枪,异常物应声掉落,不知死活。 “这不对劲!”游叙说,“这些异常物是哪来的?不是……不是已经走了吗?” 但紧接着她已经想明白了为什么。 ……研究所。 研究所不可能只研究出了孢子一种失败品,他们肯定还有没说出来或摆出来的,这些东西的触发条件是什么,黑潮吗? 但此时已经来不及想那么多了。 游叙换了个位置,瞄准另一个异常物,开枪。 然而。 如蚍蜉撼树,风挽狂澜。 学校已成地狱。 异常物们从雪下钻出来,扑进建筑,撕咬没有任何防备的人们,惨叫声不绝于耳。瓦连卡从里面冲出来,手里握着把柴刀,鼓足了勇气,对着一只异常物当头劈下! 那只异常物哀嚎倒地,再无声息。瓦连卡来不及为此欢欣鼓舞,已经有新的异常物扑了过来! 而瓦连卡的刀卡在了异常物身上,一时半会竟然拔不出来。 嘭! 背后传来枪响,是卡佳不知何时赶了过来,开了枪。 她双手握着那把马卡洛夫,手臂仍在微微颤抖。瓦连卡顾不上谢她,转而朝向另一只异常物砍下,高喊,“卡佳,孩子们呢?” “在屋里……”卡佳蓦然想起什么,脸色刷白,“我得去看看!” 她冲进黑漆漆的走廊,瓦连卡跟在她后面,“我也去!” 两人一前一后地冲进走廊深处,距离孩子们聚集的教室还有数十米远就听到了尖叫声,瓦连卡瞬间就辨认出来,其中有一个是扎利亚! 难道说那些异常物已经到了这里? 卡佳一脚踹开屋门,屋内寒风彻骨,几扇窗户均已破碎,一只奇形怪状、长得像海星变异的东西趴在地上,触肢中生出游动的触手,正袭向孩子们! 卡佳毫不犹豫地开了枪。 一根触手被打断,海星动作稍缓。但它明显已经被激怒,硕大的身体爬动一下,猝然又生出数根触手! 这些东西在半空中摇摆着,明显不怀好意。 几个少年捂着嘴,瑟瑟发抖着往后倒退,其中一个已经受了伤,但紧紧捂着伤处一声不吭。瓦连卡跟着卡佳进来,见到这情景也是一惊。 她跟扎利亚打手势,示意她过来。 扎利亚大概是看懂了,但她才刚小心翼翼地迈出一步,异常物忽然腾地射出触手,直指她身上! “扎利亚!” 卡佳情急之下再开一枪,与此同时瓦连卡也扑了上去,一刀重重劈在海星身上! 这怪物被彻底激怒了。 它整个身体骤然从内部寸寸开裂,像个皮口袋一样自内至外翻开,暴露出一大片猩红内里,满是摇摆的触手,看样子十分精神污染。瓦连卡一把将扎利亚推到后面,紧紧握着刀,额头上渗出一丝冷汗,又很快被冷风吹成冰碴,丝丝缕缕挂在发丝上。 “我、我不怕你!”她怒吼,“死!” 她高高举起刀,刀锋折射出闪耀的光。 咔嚓! 王煦用力把刀从异常物的尸体上拔出来。 她身上脸上都是怪物的血,有蓝有红,看起来好像刚从画室里出来。她抹了把脸,气喘吁吁地站直身体。 “去他的圣主。”她低低骂了一句,“这些鬼东西都是哪来的?” 她左右看看。 王煦此刻身处学校外围,刚才有几个和她一起出来的同伴不知道是死了还是丢了,此时杳无声音。死去的异常物血气冲天,有股极其难闻的味道。她艰难地从雪地中跋涉出来,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耳畔风声掠过。 有只怪物没死! 她仓皇想要避开,但那东西已经扑至背后,她此刻完全没有余地反击,只能尽可能减少伤害。 王煦扑倒在地,用胳膊紧紧抱住头! 嘭! 枪响。 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砸到她身上,险些把她砸得吐血。王煦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自己没被撕咬,她艰难地翻过身,用力把那东西推开,是已经死去的异常物尸体,恶心的血液气味差点冲了她一跟头。 她抬起脑袋。 楼顶有什么闪了一下。她知道那是游叙。 接着又是一声枪响,她身边不远处另一只异常物暴毙,扑倒在地。 王煦爬起来。 得赶紧……回到安全的地方去。 她的身影在瞄准镜里一晃,不见了。 游叙在剧烈地喘着气。 她眼前一阵阵发黑,是刚才在楼顶上不断切换位置导致的缺氧。晏衡在旁边给她顺气,问,“还有几颗子弹?” “还……还有,两颗。”游叙慢慢缓过气来,哆嗦着换了子弹,“但是……” 但是楼下不止两个怪物。 他们身边周围死了一圈尸体,有鸟形的,有顺着墙爬上来的藤蔓形的,其混乱程度比起楼下不逞多让。晏衡身上挂了彩,但气息仍然平稳,正仔细检查他的手枪。 “继续吗?” “当然。”游叙专注地盯着 瞄准镜,“只要我手里还有枪……” 嘭! 还有最后一发子弹。 “我还有两枚。”晏衡说。 “是吗。”游叙目光盯住一个扑向学校的异常物,竟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看来我们得一块死在这了。” 一只蜘蛛一样的异常物爬上楼顶,对晏衡龇出獠牙。他面无惧色,一枪把它打退,抽出腰间匕首。 “我会先死在你前面。”他缓声道。 游叙在瞄准镜中看到了一个庞大的身影,像是巨蛇,可偏偏还长着熊的脑袋。那东西自雪下蜿蜒而出,张大嘴巴,对学校众人垂涎欲滴。 “死在一起也不错。”她轻声说。 最后一颗子弹出膛。 嘭。 它砸在巨蛇的鳞片上,就像击中了钢板,除了小小凹陷什么都没留下。巨蛇似是察觉到了动静,慢慢抬起头,棕黄双眼流出冰冷的光。 楼下寂静无声。 游叙慢慢放下枪。 麦克米兰失去子弹之后和普通铁管也没有区别,只余冰冷和沉重。这没有作用的生铁坠落在地,发出清脆响声。地面簌簌震动,应该是那条巨蛇在顺着墙面往上爬。 西伯利亚的寒风拂过游叙的头发,今天的太阳眼见就要落下了,在西边地平线上低低悬着,好像一个鸡蛋黄。她想起长青楼缝里乒乓球似的太阳,想起在贝拉塞看过的落日,忽然轻轻笑了起来。 “笑什么?”晏衡问。 “我只是觉得很有趣。”游叙的目光掠过无边雪地,掠过乱七八糟的尸体,掠过远处只有树梢的白桦林,“没想到会死在这里。” 晏衡沉默了一会。 建筑外墙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巨蛇的重量让楼梯不住震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叫唤。目之所及的地方再看不见任何活人,没有声音,也没有惨叫,目之所及之处只有一片狼狈……似乎这里只剩下了他们。 他来到游叙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游叙把头靠在他肩上。 “看……” 游叙说。 “落日。” 晏衡跟着她的目光往那边看去。 切里兹格勒今日有晚霞。 其实现在才下午三点,叫晚霞有点奇怪,不过毕竟临近日落,不叫晚霞又想不到其他适合的词。那片云低低垂在天上,被余晖染成饱和度极高的红与橘,边缘则是赤金与绛紫,层层晕染,犹如颜料在燃烧。雪面被蒙上淡淡的粉色,倒映着树林与建筑的剪影。再往左看是已经升起的月亮,异常圆和大,与另一边的落日交相辉映。 啊……这就是日月同辉。 在死前见到一次也很难得呢。 风里裹挟着寒冷和血腥的气味,在两人身边席卷而过。天地静谧,除了死亡的声音再无他响。今日的天空是纯蓝色,好像一块剔透而无暇的海蓝宝。游叙想,今天可能是她来切里兹格勒以来见到颜色最多的一天。 她的脸也被霞光染上了浅粉,乍一眼看去好像有了些生气。晏衡低下头,轻轻在她额角吻了一下。 他的嘴唇干燥且柔软,碰到皮肤上时游叙眨了下眼睛。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抓紧他的手,紧紧贴在他胸前。 晏衡抱住她,用的力气稍稍有些大。 游叙闭上眼睛。 巨蛇。 爬上了楼顶。 81. 创世记 游叙今年二十四岁,曾经也是个对未来充满幻想的青年。 只不过这一切都在半年前的某一天被打碎了……她后半生的所有形状,都凝聚在一张化验报告单上。 从此那个倒计时如影随形。 但那时她并不觉得难过或者绝望,就像接受明天要上班一样接受了这个结果……但为什么现在有有点不甘心呢? 她靠在晏衡的胸前,感觉到他正在一下一下摩挲她的头顶,力道不大。她想,可是都没有意义了。 她的瞳孔中映出巨蛇庞大的身影。 “晏衡。” 在蛇身游动的刷拉声中她低声问。 “你说,被吃掉以后也能进入大气层循环吗?” 晏衡的手一停。 “会吧。”他不太确定地说,“可能过程比较恶心。” ……啊。 这真是晏衡能说出来的话。游叙想。 巨蛇的咆哮震耳欲聋,那股腥味令人作呕。游叙把脸埋在晏衡怀里,静静等着最后的时刻到来。 倘若在切里兹格勒死去,她是会下地狱还是地府? 华国神仙管得了国外的灵魂吗? 游叙漫无目的地想着。 要是能下地府的话,是不是要多喝两碗孟婆汤? 不知道孟婆汤是什么味道…… 就这么杂七杂八想了一堆。 但是…… 最后的时刻怎么一直不到? 晏衡迟疑道,“游叙,它好像……跑了。” 跑了? 游叙抬起头,迷茫地环视一圈。 刚才被巨蛇爬上来压弯的铁栏杆还留在原地,呈现奇怪的弧形,但巨蛇已经不见踪影。她迟疑着松开晏衡,走到楼边,看到它已经爬回地上,向远处游动,那方向是荒原。它的姿态不大安稳,像是……逃窜? 可是切里兹格勒哪里还有能让它害怕的东西? 游叙满心疑惑,转头问晏衡,“我们要不要下去看看?” 外面已经看不到任何一只异常物,晏衡一只手紧紧握住匕首,点头,“好。” 他随即拉住她,“跟着我。” 两人一起下了楼顶。 楼里静悄悄的,没有声音,安静得如一座空坟。游叙担心卡佳王煦等人,又害怕还有异常物藏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只能放轻脚步,跟在晏衡身后慢慢走下楼梯。 三楼……安全。 二楼……安全。 一楼…… 角落里猛地窜出一个人! 游叙看着晏衡差点就把手里的匕首挥出去了……还好最后没有。 “是……是你们!”那人惊恐地喘着气,身上乱七八糟,沾满血迹,“还好还好……我还以为是怪物……你们有药品吗?瓦连卡受伤了!” 是商店老板! “她在哪?严重吗?”游叙追问,“其他人都还好吗?卡佳和扎利亚呢?” “大家都不太好,卡佳也受了伤。”商店老板苦笑,“我藏起来了,才躲过一劫……她们都在教室那边。外面是不是没有怪物了?” 游叙刚想提醒虽然看不到但不一定没有,忽然大门那边哐啷一响,王煦冲了进来。 “外面……外面!”她很少有这种情绪外露的时刻,像是慌张,又像不可置信,“来了新的!” 新的?难道异常物又来了? 游叙心里一紧,刚迈出几步想去看看,但长时间高度紧张后的骤然放松让她眼前一黑,险些一头栽倒,还好被晏衡及时捞住。 他紧紧皱着眉,“你得休息。” “先去看看。”游叙抬头看他,“总得知道是什么情况吧?” 晏衡看了她一会,似乎是在确认她的状态,随后慢慢点了下头。 “好,我这里还有些药品,麻烦你给瓦连卡和卡佳,我们先出去看看情况。”游叙摸出包里的碘伏、绷带等东西,塞给商店老板,“拜托你了!” 商店老板看看药,又看看她。 “好……”她哆嗦着嘴唇说,“愿主……保佑你。” 游叙和晏衡一块出了门。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整个切里兹格勒都笼罩在忧郁、神秘的蓝调氛围中。还能看清远处事物,但多多少少有些模糊。而就在这一片浓郁蓝色之中,游叙看到几点闪烁自远处慢慢行来。 几只异常物狂奔而来,又纷纷绕开学校,向更远处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那是……什么?”游叙盯着那片亮光,“异常物是在害怕它?” 晏衡警惕地扫视四周奔逃的异常物,确认它们没有威胁后,说,“看样子是。” 游叙心中顿觉不妙。 光那些异常物就能带来那么大的麻烦,那能让异常物害怕的东西又该多恐怖? 他们并肩站在楼门前,看着异常物们四散奔逃而去,感觉十分荒谬。 这些东西险些杀死他们,如今却又…… 那点摇晃的闪烁近了。 靠近才能发现,那是一群……人形生物,闪光其实是她们的头发和皮肤。游叙听到自己的心脏疯狂鼓噪起来,犹如一把小锤在不断敲击。她认出来了。 那是……特西提。 是特西提! 追寻了数月之久的特西提终于出现在了她面前,可竟然是这样的情况…… 游叙想起卡津布狄斯,轻轻打了个颤。 为首的特西提在她面前停下。 她的外形和卡津布狄斯十分相近,都是高个,触须状的头发在半空中漂浮,不过她看起来更年长一些,发丝的光也更亮。她站在那,用那对奇异的“W”形瞳孔上下扫视了一遍游叙,微微咧开嘴唇。 她看起来比起人……更像猛兽。 “是你……”特西提的声音很低,像是在与空气中的什么共振,“带来了我孩子的遗物么?” ……遗物。 游叙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问,“你是她的什么人?” 那个特西提愣了一下,轻笑。 “谨慎的孩子。”她说,“我叫墨西拿,是卡津布狄斯的……嗯,用你们的话说是母亲。她托你带了什么?给我吧。” 墨西拿伸出一只手,平平摊放在游叙面前。 游叙从怀里拿出水晶体,轻轻放在她手中。 “你。”她说,“看起来一点也不伤心。” “生死是你们人类的观念。”墨西拿说,“卡津布狄斯只是回归了母族的怀抱而已,总有一天她会再携带海水降生。” 她举起那块水晶体,它似乎察觉到了墨西拿的气息,里面的雪花疯狂旋转,如同被暴风吹起。墨西拿轻轻抚摸了两下水晶体,放入口袋。 “你是个不错的人类。”她说,“我在库布涅夫就感应到了它,所以才来到了这里。” 库布涅夫? 那不就是被黑潮吞没的…… 等等。 游叙忽然有了一个极其不妙的猜测。 她用力吞咽两下,哑着嗓子问,“你……黑潮是因你们而来的?” “什么黑潮?”墨西拿有点疑惑,“海水吗?” “不。”游叙说,“是异常物。” 墨西拿恍然。 “原来你们管那叫黑潮?”她说,“对我们来说,就是食物。” 食物。 游叙想起了安娜的笔记。 那上面说的,是真的。 差点将他们所有人置于死地的黑潮,在特西提看来,竟就只是食物吗?所以它们才会那样四散奔逃……因为它们害怕。 害怕特西提。 同时也不介意攻击人类。 游叙闭了下眼睛。 “你身上有……奇特的味道。”墨西拿说,“嗯……很熟悉。” 游叙想起之前卡津布狄斯对她说的话。 “什么味道?”她追问。 墨西拿表情有点困惑,她的鼻尖皱起来,似乎是在嗅闻什么,过了一会,面部骤然舒展开来。 “我想起来了。”她说,“是‘起源’。” “起源?” “嗯,我们这一族本是普通的异常物,但忽然有一天有个黑色的东西从天而降,我们就诞生了。”墨西拿说,“你身上有和那东西一样的味道。” 黑色的东西…… ……黑石? “你说的是黑石?”游叙追问,“它现在在哪?” “黑石,哦,原来你们这么叫它。”墨西拿点点头,“说实话,觉醒了以后那东西对我们就没用了,后来有一天有个人想带走它,于是我们做了个交易。他给我们提供食物,我们把黑石交给它。” 隐隐有什么线索在游叙脑中串联起来。她压低了声音,“可是切里兹格勒不靠海……” “是的,我们一开始也不是海妖。”墨西拿伸出手,那只手指缝间有薄薄的蹼,“只不过觉醒后渐渐变成了这样……还挺奇特的对吧?” “你们把黑石交给了谁……研究所?” “研究所。”墨西拿咀嚼了一下这三个字,“可能是吧,是个男人,穿着白衣服,身上有股不好闻的气味。” 好。游叙想。 一切全都连起来了。 多年前天降黑石,把特西提从普通异常物异变成了“海妖”,当时她们大概还在切里兹格勒一带生活,以异常物为食,所以当地人以为她们是神。后来研究所的人大概发现了特西提的异常,以长期投喂作为条件,换走了黑石,但不知因为什么,后来黑石又到了那托海,不过阿列克谢仍然有一定权限能去访问。 在那之后,就是她自己。 她也是这个故事中的一环。 “那……”游叙听到自己的声音发紧,“黑石,到底是什么东西?” 墨西拿的瞳孔定格在她脸上。 “我不知道。”她说,“我也不关心。” ……好吧。 这倒是也不奇怪。 “总之,谢谢你送来她的东西。”墨西拿又抚摸了一遍那只水晶体,动作很慢,很小心,“看在这件事份上,我可以答应你一个条件。” 她看着游叙的表情,“暂时想不到也没关系,我们会在这里留几天,等你想好了,去白桦林找我。” 特西提们离开了。 留下满地狼藉。 游叙很深、很长地呼出去一口气。 “走吧。”她转向晏衡,“先收拾干净……再考虑墨西拿说的事。” 82. 出埃及记 游叙给卡佳的伤口缠上绷带。 这一战的后果惨烈至极,卡佳失去了左手,瓦连卡没了一条腿。王煦倒是肢体健全,不过后背被狠狠抓了一道,差点就能见骨。 卡佳半阖着眼睛,只有颤抖的肌肉和肢体泄露了几分心情。 “……谢谢。”她咬着牙说,额头上全是汗,“通讯现在已经恢复……你们,可以离开这里了。” 游叙没有回答,只是给绷带打上了结。 “你好好休息。”她说。 她走出房间,轻轻把门关上。 不远处传来低低的、沙哑的呻|吟,饱含痛楚与悲伤,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 游叙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眼睛。 王煦不太利索地朝她走过来。 “切里兹格勒第一次发生这么严重的事故。”她叹息般说道,目光在走廊紧闭的门上扫过,“来,我有东西想给你。” 游叙跟着她慢慢往下走,“什么东西?” 楼梯的无人之处,安静,没有一丝其他声响,也没什么光。王煦打开灯,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袋子,塞进游叙手里。 “拿好。”王煦说,“别丢了。” 游叙借着光线,隐约看到了那是什么。 一小袋粉末。 分量极低,装在透明密封袋里,只占据了一个小小角落。黑色,摸起来和一般的粉末没什么区别。 游叙心里一跳。 她低声说,“……黑石?” “这是我昨天晚上从研究所拿出来的。”王煦很长地呼出一口气,“你带走吧,这可能……对你有帮助。” 游叙紧紧攥着那个小密封袋,眼前又一次出现那种花屏似的噪点和扭曲,和第一次经过研究所时一模一样。 预知……果然是因为这玩意。 “我还有事想问你。”她低声说,“第二波黑潮……是不是因为研究所?” 王煦抬头看她。 她的眼睛很疲惫。 “我……不知道。”她沙哑着嗓子说,“我已经很久不掺和研究所的破事了,可能这就是对我逃避的惩罚。” 游叙沉默了一会。 “很多人残疾了,王煦。”她说,“在这种地方,你知道……是什么结果。” 王煦身体猛地一震。 她慢慢低下头,把面孔埋在掌心之中。 “我……我知道……”她那含混的、沙哑的嗓音从指缝中慢慢飘出来,像快散尽的烟雾,“是我的错……我……” 游叙不想再听下去了。 她握紧那只密封袋,缓缓踏上台阶,离开了这里。 身后传来低低的呜咽,混杂在走廊的痛吟中,变得不那么明显。晏衡在走廊尽头等她,看她过来,慢慢挺直了脊背。 “回去吗?” “回去吧。” 晏衡伸出手,游叙握住,一同返回宿舍。 “累吗?” “还好。”游叙脱了鞋和外套爬上床,“就是有点头疼。” 晏衡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 “没发烧,大概是累的。”他说,“药已经吃过了,不能随便加药。睡会吧,我去弄点吃的。” 游叙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拉住他衣摆。 “别去。”她低低地说,“就在这……抱抱我。” 晏衡停住了。 他在原地站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游叙都要睡过去了,他才慢慢靠过来,在床边坐下。 游叙感觉到他似乎有点举棋不定。 她眯起眼看晏衡的轮廓。他皱着眉,两只手悬在她身体上方,大概是在思考怎么用这个姿势抱她。 ……笨蛋啊。 她在心里说。 她让开一点地方,好让晏衡能更舒服地靠在床头,然后她往上拱了拱,脑袋枕在他大腿上,脸埋进他腹部。 “别动。”她轻声说,“就……抱一会。” 晏衡的手无处可去,犹豫了一会,慢慢放下,轻轻摩挲她的肩和头发。游叙被他这种摸小动物的手法搞得有点想笑,但随即而来的是更深更重的疲惫和困倦。 她伸出一只手,抓住晏衡空着的另一只手。 他反过来握住她。 她就这么,慢慢睡着了。 梦境潮水般涌来。 她又看到了那片雪原。 雪原空旷无垠,天空灰白,低低地压下来,没有太阳,只有片片飘落的巴掌大的雪花。她正在往前走,目光尽头之处只有一个若隐若现的影子。 一个……黑影。 她正在往那个影子走。 “来……” 那影子在说话。 轻轻的,低低的,像是一缕意识,或者想法。 “过来我这里……” 游叙茫然地往那个方向走。 “过来……” “好孩子……” 一片雪花掉进游叙领口,她忽然打了个哆嗦,猝然停住脚步。 “怎……么了……” “过……来……” 游叙用力掐了一下自己手臂。 “不对。”她低声说,“你……是谁?” 那声音停住了。 天空骤然蒙上一层阴云,地面震颤,成千上万片雪花发了疯似的倾斜而下,劈头盖脸砸在她身上。游叙挡着脸,几乎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到那个声音提高起来的音调。 “我……是谁?” “我是……我是你……” “游叙……” “游叙!” 她蓦然睁开眼睛。 晏衡正在低头看着她,神情焦急,一遍一遍地揉搓她的脸,“你怎么了?” “我……我怎么了?” 他把她脸上的头发拨开,捧起她脸颊,“你刚才一直在抖。” 游叙也发现了自己在抖。她朝晏衡伸出双手,他就把她抱起来,放在自己胸前,“你梦到什么了吗?” 游叙把脸贴近他脖子,手从身侧穿过去紧紧揽着他的腰。 “我梦见了一片雪原……”她说,“有个声音在叫我,叫我过去……我,我很害怕,我觉得过去会发生不好的事……” 她忽然抬头看晏衡,“我觉得那是黑石。” 晏衡问,“为什么?” “不知道,我就是这么觉得。”游叙摇摇头,“我想再去一次研究所。” 晏衡沉默片刻。 “那地方很危险。”他声音紧绷绷的,“阿列克谢有可能就是第二波黑潮的始作俑者,你……” “他可能还知道些什么。”游叙闷闷地说,重新把脑袋埋进他颈窝,“如果我们要去那托海,情报很重要……而且我怀疑,我的预知能力和黑石有关,自从拿到黑石粉末,我发现我又不能预知了……” 她听见晏衡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好吧。”他说,“但不是今天。” 游叙在他怀里待了一会,直到心情慢慢平复,这才松开了手。 晏衡把她放回床上。 “好点了吗?”他擦擦她的脸,“我去弄点吃的。” 游叙点头 。 她目送晏衡离开,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现在是下午六点半。 但…… 她还有一条未读消息! 游叙恍然间想起卡佳说的通讯恢复的事,急忙点进通知栏,是π发来的。 他说,“如果ARC来找你,千万别跟他们走。” 这……是什么意思? 是ARC准备做什么吗,还是说…… 游叙忽然想起从进入切里兹格勒以来遇到的所有线索,妈妈、王煦、阿列克谢、特西提、黑石计划、那托海…… 难道说,她依然是ARC计划里的一环……? 游叙看了眼信号,只有三格,但勉强够用了。她点进通讯录,拨通了π的电话。 嘟——嘟——嘟—— 漫长的提示音过后,话筒里传来甜美的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 π不接电话! 是因为巧合,还是不能接? 游叙咬着牙,逐一给虞安瑾、卫、卜阳都打了电话,但都没有人接。空洞的提示音在扩音器上反复响起,把她的思绪搅得一团混乱。她下滑通讯录,看到了一个名字。 李懿。 要不要给她打电话? 游叙没办法确认李懿的立场,但她是她能联系上的ARC的最后一个人,而且她还是运输部的主任,兴许,她能…… 游叙按下了拨通键。 李懿的手机设置了彩铃,和她这个人一样活泼热烈。游叙盯着手机屏幕上逐渐跳动的通话时间,在心中默念。 接电话,接电话…… 时间跳到40秒,还有五秒就又会是熟悉的提示音…… “喂?” 李懿接了电话! 游叙如蒙大赦,急忙问道,“李主任,是我,我是游叙。我有些事想问问你,你现在……” “是你?”李懿打断了她的话,骤然压低声音,“现在ARC形势很紧张,研究部正在找你,你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来?” 研究部? 那不就是妈妈曾待过的地方,还有黑石…… 游叙感觉自己的心脏在砰砰直跳,“研究部为什么找我?” “我不清楚,那不是我可以插手的事,研究部的地位比运输部高多了。”李懿说,“总之现在这个情况,你最好不要回来。” “等一下,李主任,π……” 嘟—— 李懿挂断了电话。 游叙抓着手机,脊背上一阵阵发寒。 研究部为什么忽然找她?明明过去的十几年里他们没有任何动作,为何…… 她想到了。 她来了切里兹格勒。 贝拉塞几乎没有任何与黑石相关的东西,她即使停留在那里也无所谓,因为她不会发现真相,但切里兹格勒不一样,这里是发现黑石的地方,还有阿列克谢和王煦,他们两个都直接接触过黑石计划…… 更何况之前还有那么长时间的暴风雪,整个切里兹格勒都与外界隔绝,发生什么事真不好说。 游叙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思考着下一步行动。如果要去那托海就必须回国,但过海关就等于暴露在ARC视线里…… 她该怎么办? 正在此时,又一条短信送达,清脆的“叮”一声。 是游繁书发来的。 “游叙,你还好吗?我之前给你打电话打不通。如果你看到这条信息,请你尽快回国,妈妈出车祸了。” 游远声……出车祸了? 83. 再见,切里兹格勒 这……是真的,还是个陷阱? 游叙把手机放回口袋,穿上外套,刚打开门就见晏衡回来了。他拿着罐头还有一壶热水,蹙起眉,“你要干嘛去?” “我要去找王煦。”游叙把短信和电话的事说了,“她也许还有些没说出口的事,我得问清楚。” 晏衡进屋,关上门。 “确实是ARC能干出来的事。”他淡淡评价,“但王煦离开ARC都十年了,未必还知道什么。” 游叙又怎么会不知道?她在屋里转来转去,手一直攥着手机,“但是总得做点什么……做点什么吧……” 黑潮和黑石的事在她脑子里打转,让她完全没办法平静下来。她忽然说,“我要去找阿列克谢。” 晏衡动作一顿。 “现在?” “现在。”游叙压低了声音,“阿列克谢做的那些事不可能没人知道,如果等到外部力量介入很可能就晚了,我必须趁着外人来切里兹格勒之前搞清楚,他到底知道多少,做了什么。” 晏衡看了她一会。 “好。”他点点头,“把饭和药吃了,我们七点半出发。” 游叙没有废话,坐下来如同嚼蜡地将食物吃掉,又吃了药,一抹嘴站起来,用眼神催促晏衡。 晏衡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把垃圾收拾掉,起身穿外套。 “去之前得定好。”他说,“保持心情平静,不要被他激怒。无论他说什么,你都要记住你一开始的目的,好吗?” 游叙看着他,用力点点头。 两个人收拾妥当出门。 现在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但天空依然没有黑透,天与地的接缝处泛着蓝色鸿光,星星碎钻般在头顶铺展成带。游叙抓着晏衡的手,往前走的时候看到雪面泛着细碎的光,不断变幻跳跃。 “看。”晏衡忽然停住了脚步,“极光。” 游叙抬起头。 北边天空上不知何时铺开了一大片闪烁舞动的绿色波光,占据了半个天空,正在快速地变化成不同形状,犹如一块石头砸入湖中。游叙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景象,一时间忘了还要继续走路,只顾抬头看着。 那颜色……让她想起了洋桔梗的叶片。 “我……”她低声说,“我以前只在视频和照片里见过。” “嗯。”晏衡说,“现在你见到真的了。” 翡翠似的绿色光带从她头顶掠过,把一切都染上碧色。苍穹低垂,万物静寂,只有极光是唯一在活动的事物。游叙忽然感到某种恐惧,她拉住晏衡,说,“我们走吧。” “不再看一会吗?” “正事重要。”游叙说,“你录像了吗?” “没有……你想和它合个影吗?” “不如我们一起合个影?” 咔嚓。 两张脸,并碧绿的极光,在手机里定格。 照片里游叙笑得很开心。 她心满意足地看了眼那张图片,说,“一会记得发给我。” “好。”晏衡说,“走吧。” 他们终于抵达了研究所。 研究所还是那样,白色,一切都是白色,光明从建筑深处透出来。游叙敲门进去,无视大呼小叫的研究员,直奔阿列克谢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开着,阿列克谢就在里面。 “你好,小实验品。”他说,“你来找我了。” 游叙盯着他看了一会。 “黑潮……是你搞出来的?” “我可没那么大本事。”阿列克谢咧开嘴笑,“是特西提,她们都告诉你了不是么?食物……那些只是她们的食物。” 他坐在椅子上轻松地晃来晃去,“我嘛,我什么都没有做,你应该也很清楚啊?那些钻出来的异常物,只是丢弃的实验品而已。实验品嘛——” 他拖长了声音,“就和你一样。” 游叙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这是在杀人!” “杀人?怎么会是杀人?我明明是在救人!” 阿列克谢猛地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你根本不知道黑石的力量有多强,对不对?它能改变异常物,就能消灭异常物!那托海的那些人根本不明白它真正的价值所在,什么进化……哼。” 进化? 难道说那托海基地的黑石计划真正目的是进化? 游叙脑子里一团乱麻,强压下怒火,继续问道,“所以这就是你偷走黑石粉末的原因?是你研究异常物的原因?特西提说她们用黑石交换来了食物……是不是也是你?” 阿列克谢的蓝眼睛渐渐上了冻。 “你……知道的比我想的多一点。”他像打量什么玩具一样打量她,“没错。不过和特西提做交换的人不是我,是上一任所长,我只是继承了他的交易而已。” 他嗤笑,“那个愚蠢保守的傻子,根本没看到黑石的价值,就这么让它转手了!” 他背着双手,在屋里转了两圈。 “你不过也是黑石的一部分而已。”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游叙,“连人都不算的东西……也配找我说这些?” 游叙无声睁大了眼睛。 “什……么?” “怎么,王煦没告诉你?”阿列克谢充满恶意地露出笑容,“你从出生起就是实验品。长这么大你一点都没发现?” 实……验品。 游叙听到自己脑子里有根弦绷断了。 在之前她也许还能安慰自己实验品也许指的是参与了实验,但在做过那个梦之后……她不确定了。 她到底是什么?人?怪物?还是……一块无机物的意识的延伸? “你到底还知道什么?”游叙逼近他,“全都告诉我。” “告诉你,凭什么?”阿列克谢盯着她,“你能给我带来什么?可悲的实验品,连自己是什么东西都搞不清,却还想着给别人出头,实在……” 啪! 阿列克谢偏过头去,过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他左脸一片火辣辣的疼。 “其实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是吧?”游叙还保持着扇耳光的姿势,冷冷地说,“被流放至此这么多年,除了平白给当地增加了异常物以外什么都没研究出来。你到底在得意什么?” 阿列克谢舔了舔裂开的嘴角。 他慢慢地、慢慢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说,“小实验品,你真是越来越像人了!” 游叙无心再与他纠缠,至此,事情以前全部清楚。她冷冷地看了一眼状似疯癫的阿列克谢,摔门而出。 “所有的谜底都在那托海。”她对晏衡说,“我得想办法去那里。” 晏衡看了一眼办公室。 “你打他了?” “嗯。”游叙很坦然地承认,“怎么了?” “没事。”一点细微的笑意从晏衡眼睛里漾出来,“我只是没想到。” 他们并肩向外走,经过那个装着怪鱼的培养舱时,游叙左右看看,哒哒哒走到墙边,啪地一下合上了电闸。 瞬间所有培养舱的灯光熄灭,机器停止运行,液体中悬浮的实验体细微挣扎起来。研究员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不可置信道,“喂,你干什么!这可都是实验体,断一秒电就白费了,你怎么能……” “浪费了那么多资源只研究出来这种东西,废物。”游叙说,“还以为自己真是什么救世主,道貌岸然的废物。” 研究员张口结舌。 游叙不再理他,和晏衡一起出了门。 外面的天色似乎比来时更暗了些,极光已经消失,但星星依旧璀璨。晏衡帮游叙穿好雪板,低声说,“你刚才是生气了吗?” “对。”游叙说,“怎么了?” 晏衡整理好她的帽子。 “你比在长青的时候。”他似乎在斟酌一个合适的用词,“活泼多了。” 游叙,“……” 游叙,“活泼?”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雪面反射出变幻不定的光,如同无数钻石尘晶。游叙说,“你的语文水平真不行吧?” “上学的时候我排年级前十。”晏衡说,“哪里不行?” “成绩和你的文化 水平不挂钩。”游叙说,“再背一段滕王阁序我听听?” 晏衡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 “别走呀。”游叙快走两步追上他,“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年……然后?” “别想骗我。”晏衡冷冷地说,“这是岳阳楼记。” “……噗。”游叙没忍住泄露了一点笑音,“好,我相信你语文成绩那时候真的不错了。” “我们高中一个班的,你对我就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对高中……”游叙停了一下,“确实没什么印象了。” 晏衡瞥了她一眼,游叙感觉他好像有什么话想说,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等到他们艰难地返回学校时,已经是夜里九点多了,大厅里空空荡荡,连呻|吟声都没有,静得像个鬼屋。 “你们回来了。” 一道声音从旁边响起,是王煦。 王煦看起来相当疲惫苍老,发间甚至多了数缕白发。她低声道,“你们就要离开切里兹格勒了是不是?瓦连卡卡佳她们都在教室,去见见她们吧。” 她声音慢慢低下去,像一缕风,“她们……应该也有话想对你说,游叙。” 游叙沉默片刻,点点头。 “好。” 她摘下雪板,要晏衡帮她收好,独自一人去了教室。 教室还是之前那间,黑板上还画着分享会的花边,门上挂了一把已经干枯的白桦树枝。里面改造成了临时的医务室,瓦连卡、卡佳,还有其他几个受伤的女性都在里面,扎利亚在旁边趴着,看样子已经睡着了。 “你来了。”卡佳轻声说。 “嗯。”游叙关上门,快步走向她,“你怎么样了?” 卡佳苦笑着摇摇头。 “就这样吧,能活着就很好了。”她声音很轻,左臂断口处依然缓缓往外渗着血,“我总是感觉这里疼,像有火烧起来一样,据说这叫幻肢痛。” 她慢慢动了一下残肢,“但……总比丢了命强,对吧?” 游叙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好轻轻拍了拍她肩膀。 卡佳握了下她的手。 “听说你要走了。”她的目光很安静,“主……我们都会祝福你的。” 游叙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难受,她问,“你们准备以后怎么办?” “切里兹格勒不会再存在了。”卡佳说,“这里没有资源、没有合适的土地,不适合人再生存了。我准备去圣彼得堡……带着母亲。” 她从领口里提出一枚老旧的银质十字架,用指腹不断摩挲。 “瓦连卡……”她又看了一眼那边看似睡着的母女二人,压低声音,“也会和我一起去吧。” “不。”淡淡的女声响起来,来自瓦连卡,“我不去圣彼得堡,你把扎利亚带走吧。” 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卡佳有些惊愕地转头,扎利亚也醒了,迷茫地看着瓦连卡,小声说,“……妈妈?” “我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瓦连卡望着天花板,说,“我的丈夫死在这里,我在这里听到克谢尼娅的讯息,又在这里做了错事,少了一条腿。” 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蜿蜒而下。 “我不走了……不走了。”她闭上眼睛,“我不会离开这里。” 扎利亚惴惴不安地拉着她的衣服,“妈妈?” “听我的,好孩子,扎利亚。”瓦连卡说,“我不是个好母亲,我对你亏欠良多。你走吧,离开切里兹格勒,去圣彼得堡也好,哪里也好,不要回来了。” 她低声重复,“……不要再回来了。” 教室里重归静寂,只有扎利亚不知所措的低喃,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像是在呼唤一个不回头的旅人。 游叙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悄悄离开了这里。 走廊里依然空旷、黑暗、寒冷。 她打开宿舍的门,晏衡就坐在里面,开着一盏微黄的灯。他坐在桌前,正在画画。 “收拾东西。”游叙轻声说。 “明天早晨,我们就离开切里兹格勒。” 【第三卷·世界·完】 84. 厨房 咣当! 一只行李箱扔到海岸上。片刻后,一个人从下面爬上来,摊在地上剧烈喘气。 “我……我不行了……”游叙望着天空,两眼无神,“我要吐了……呕……” 晏衡爬到她身边,也难得的没有发表任何言论,满脸放空地看着海面。海上隐约还能看到点点闪烁,如同阳光下海浪的反光,但那实际上是特西提的触须。 任谁在将近四百公里每小时的高速下风驰电掣N个小时以后都会这样的……吧。 “往好处想。”游叙气若游丝,“起码……东西,和我们,都没打湿。” 这话倒是不假,特西提虽然不保证乘坐体验,但基本原则还是有的。否则就游叙这个体质,只怕没过俩小时就得一命归西。 晏衡缓过劲来,把游叙从地上提溜起来。 “我提前联系好了朋友。”他说,“这会应该快到了。” 现在俩人正身处海岸线上某块岸边,根据现在的气候和周围环境大致能判断是在北方,可能是津港一带。不远处传来码头大型机器的嗡鸣,一艘轮船从海上缓慢驶过,寥寥飞过几只海鸥。 一切看起来都如此井然有序,且美好。 还好没碰到海警。 晏衡拉着两个人的行李往里走,游叙最后看了眼海面,快走两步跟上他。 刚踩到水泥路面,一辆SUV疾驰而来,在两人面前吱一下来了个漂移刹车,停下。 车窗降落,露出一张惊疑不定的脸。 “晏衡,你这是……”他目光缓缓落在游叙身上,“……游叙?” 游叙歪了下头,“?” 片刻后。 “哦,原来是当时的同班同学啊。”游叙坐在后排,“你叫高……高什么来着?” “高一鸣!”司机提高了点声音,“不是吧,同学三年,你对我一点印象没有?” 游叙沉默片刻,若无其事道,“你这车不错啊。” 高一鸣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无语”两个字。 “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他问晏衡,“我可提前跟你说好,我是有正经工作的,没法替你疯!” “不用。”晏衡正在擦枪,从不冻港买的那把,擦完枪他拿出手机,“把车留下就行。” 高一鸣无声瞪大了眼睛,游叙猜他可能是在心里狂骂晏衡。几十秒后,高一鸣的手机叮当响了一声,他摸出来看了一眼。 “行。”他无事发生地放回去,“看在这个数的份上,我同意了。” 哇哦。 有钱能使鬼推磨的现实版。 游叙坐在后座上悄无声息地观察他俩。他们明显很熟,晏衡的肩线都放松了一点,他问,“之前让你查的事怎么样了?” “哦,你是说医院那个。”高一鸣说话时又扫了一眼游叙,“没大事,就是脑震荡,住几天院观察一下就行。” 他们说的是游远声?游叙竖起耳朵。 “好。”晏衡说,“麻烦你了。” “麻烦啥,都是兄弟。”高一鸣大笑,“你俩结婚的时候让我坐主桌就行!” 晏衡,“……” 游叙,“……” 车里的气氛忽然寂静如死。 高一鸣情商再低也感觉出来不对劲了,小心问道,“你俩……不会没打算结婚?” 倒不如说。游叙在后座面无表情地想。 完全没考虑过还有结婚或者恋爱这个选项呢。 “别说这个了。”晏衡也缓缓停止了动作,“马上到市区了,你是在这里下车还是回长青?” “放我下来吧。”高一鸣说,“我还在休假,躲躲风头。” SUV慢慢停在服务区里,周围车辆往来如织。游叙留在车上,高一鸣拽着晏衡走了远远一段,停在一个偏僻角落里。 晏衡疑惑地看着他。 “不是,兄弟,你是认真的我看出来了,但你对象看起来不认真啊?”高一鸣往停车的地方看了几眼,小声说,“真不是她在故意玩你?你老实交代我,你俩是不是奔着一辈子去的?要是她玩弄你感情,你跟兄弟说,我说什么也得帮你拆了!” 晏衡,“……” 晏衡,“你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高一鸣急了,“你一点都没看出来?你又带她上贝拉塞又上费里沙的,钱大把大把的花,但怎么她不想跟你结婚呢?这不是不认真是什么?她不会承诺了什么别的吊着你吧?你可别信!” 说着说着他还把自己整激动了,“你之前说离开ARC不会也是因为她吧?兄弟,听哥一句劝,恋爱脑要不得!你别到时候失财失身又失心啊兄弟!” 晏衡,“……” 晏衡,“我真不是……算了。” 他揉了揉额头。 “我们这次回长青可能会有些……波折。”晏衡说,“你小心点,老老实实休假,别掺和无关的事。” “行,你放心,我懂。”高一鸣拍拍胸脯,“你去吧,记得我说的话啊!注意,小心!” 晏衡一把夺过他手里的车钥匙,头也不回地走了。 车门一响,游叙抬头看他。 “他走了?” “嗯。”晏衡坐进驾驶座,“你上前面来。” 游叙换了个位置,系好安全带,问,“那他怎么回去?” 晏衡启动了车,抬眼看她,“你还挺关心他。” “毕竟给我们送车来了啊。”游叙说,“一句话也不问,那也太无情了吧?” 晏衡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丝极细的笑意。 “别管了,他有人接。”他说,“出发吧。” 车子重新飞驰在高速路上。 这里离长青距离不近,要是想尽快赶到那必定是要跑夜车了。两个人商量一下,最终还是决定先在偏僻处落脚休息一晚。 “现在还不知道长青是什么情况。”游叙说,“还是不要冒险比较好。” 她合上手机,微讯界面依然没有任何一个人回复,满屏只有她自己发出去的绿色消息,有长有短,像一段不太和谐的琴谱。 SUV最终在距离长青一百多公里外的一座镇子上停下。 这里不算大镇,附近有座不太知名的山,大约是当地也想过开发旅游资源,但失败了,只有几家店外歪歪扭扭的农家乐招牌能隐约看出过去的努力。SUV在其中一家看起来还像点样的店外停下,两个人掀开棉被似的帘子进屋。 屋里只坐着个上了点年纪的大娘,拿着手机玩斗地主。 “哎,帅哥美女,吃点什么?”看到有客人进来,她把手机一撂,满面笑容地迎上来,“咱这里的鸡都是现杀的,走地鸡!菜也是自己种的,保证纯天然无污染!” 游叙看了眼门外,“这个天气……?” 虽然长青比不上费里沙冷,但现在都快十二月了,还有自己种的菜……? “哎哟。”大娘笑起来,“现在都有大棚啊闺女,再说了,别的种不了,白菜还能种不了?” 这倒也是。 两个人坐下,点了份炒鸡并几样小菜。大娘快活地答应一声,上后厨去了,没过一会,游叙听见了爆炒时的嗤啦声。 有种……又回到了人间的感觉。 “终于能吃点人吃的东西。”游叙说,“再吃罐头我要吐了。” 晏衡忙着把餐具都用开水烫一遍,闻言看她,“怪不得你后面吃得越来越少。” “单一食物对味蕾的伤害很大好不好。”游叙说,“现在……我终于又有了点饿的感觉。” 晏衡把一次性筷子搁在她碟子上。 “那就多吃点。”他说,“你越来越瘦了。” 游叙低头看茶杯水面上倒映出的她自己。 其实没有。在切里兹格勒那种地方的确摄入的少,但同样活动得也少,暴风雪后期她甚至好几天都不出门,哪里有瘦的余地啊? 不过她没吭声。 几分钟后第一道菜上来了,是个爆炒青菜,叶片嫩绿,还加了海米,有种在切里兹格勒绝对闻不到的香气。 晏衡说,“吃。” 游叙没跟他客气,夹了一筷子。 ……啊。 蔬菜的爽脆并着海米的咸鲜,新鲜菜叶在舌头和齿列间滑过,触感和干巴巴的蔬菜罐头完全不一样。她这哪里是重回人间,她是又活过来了啊。 游叙简直是饱含着热泪把那口菜细细咀嚼,又咽下去的。 晏衡默不作声地给她递过来一张餐巾纸。 “呜。”游叙热泪盈眶,“我以前从来没觉得这个菜这么好吃!” 晏衡看起来大约是不大理解她为啥反应这么大,但还是默默给她多夹了几筷子。 “后面还有呢。”他说,“慢慢吃。” 炒鸡上来了,酱香浓郁,色泽鲜亮,那种新鲜的肉味和切里兹格勒的罐头根本不是同一级别。游叙吃得头也不抬,看得看店大娘都有点惊讶。 “我们厨子手艺什么时候这么好了?”她纳闷道,又转头看看其他客人,陷入迷茫,“难道只有这一锅超常发挥?” 她嘀咕着走了。 游叙,“……” 游叙,“有那么夸张?” 晏衡倒是很淡定,给她盛了小半碗米饭。 “吃点饭。”他说,“别撑着。” “哦。”游叙往嘴里扒拉了两口米饭,“晚上就在这住吧?我看她家也有住宿。” “行。”晏衡没什么不同意的,“我跟她说。” 一顿饭吃完,大娘带着俩人进了后院,里面有并排几间平房,都是空的,她带他们进了最东边那间。 “都是干净的!”她说,“需要什么喊我哈。” 她出去了。游叙把外套脱下来挂在衣钩上,又摘掉包,踢掉鞋子,爬上了床。 “呜。”她发出长叹,“还是炕舒服。” 晏衡也脱掉外衣,忙忙碌碌地把一切打理好,躺下。 游叙自觉滚进他怀里。 “睡吧。”晏衡摸了摸她头发。 “明天……我们就回长青。” 85. 玩偶之家 时隔半年,长青一点没变。 起码……路没变。 “当时在贝拉塞的时候我最想念的就是家乡的路。”游叙十分怀念地抚摸着车门把手,“还是这么宽阔、平整,呜。” 晏衡看着眼前被各色各型车辆堵得水泄不通的十字路口,无声无息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你……算了。”他看起来想说点什么又放弃了,“我们先去哪?” “去我家。”游叙说,“我觉得我小姨肯定藏了什么。” 她想起出发去贝拉塞之前,游繁书进游远声卧室时她的反应,顿时更肯定了这个想法。 “当时我小姨说我生病时她一直照顾我……”说到这里游叙哽了一下,又继续道,“她一定知道什么。” 晏衡踩了一脚油门,顶到前车后面,成功阻止了一次插队。 他说,“……一定要知道真相吗?” 游叙看他。 “你不想让我知道?” “不是。”晏衡皱起眉,看样子是在脑子里疯狂搜索措辞,“我只是觉得……你可能会不开心。” “开不开心的哪有那么重要。”游叙说,“我都是快死的人了,肯定是真相更重要。” 游叙看着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有点不舒服,但说不上来哪里不舒服。 就好像一片深深的雪地,突然被扔下了一块石头。那块石头没有破坏其他地方,没有扩散,没有融化积雪,可它就在那里。 难道……我现在是在留恋什么吗……? 这个念头一闪即逝。她转过头看到晏衡的表情,伸手戳了下他的脸。 “别这个样子。”她说,“在切里兹格勒的时候你不都答应我了?” “答应你什么了?” “你少装。” 晏衡抿了下嘴唇,现在游叙知道了,那是他不开心。他说,“一定要这样?” “不然呢,你找个能治愈癌症的大夫?”游叙说,“别废话了,开车吧。” 绿灯亮起,车流缓缓前进。越过十字路口,SUV渐渐提速,周围的景象越来越熟悉。 松柏、大楼、奶茶店、马路护栏、小区闸机、派出所门口。 “你家周围可能有蹲点的。”晏衡说,“我去解决。你动作要快一点,找到东西我们马上就走。” 游叙也没再继续刚才的话题,继续道,“我们开着语音,一有意外你马上通知我。” SUV在小区空着的停车位上停下,看起来没什么异常。楼下有个玩手机的男人往这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晏衡下车,若无其事地走过去。 一声短促的闷哼,男人消失在树丛里。游叙下了车,快步往楼道门口走去,口袋里的手机停在通话界面,已接通1分14秒。 楼道里也什么都没有变,依然采光一般、通风极差。游叙掏出钥匙开门,手抖了两下才把门打开。 家里没人。 布局没什么变化,沙发和餐厅椅子上扔着几件外套,鞋柜上多了个装杂物用的陶瓷碟子,看风格是游繁书买的。阳台上挂的衣服随风轻轻晃动着,带着地上的光线也不断变幻。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熟悉的洗涤剂味道。游叙往前走了两步,看到电视柜上摆着个细长的玻璃瓶,里面插着几朵花。 ……是她的,纸洋桔梗。 游叙盯着那束纸洋桔梗看了好一会。 要说宁宁的手艺确实是不怎么的,洋桔梗的叶子掉了大些,又勉强用透明胶粘了起来,就是粘的人大概手工也一般,歪歪扭扭,一点都不自然。花瓣上原来的紫色褪掉了一部分,又被人补上了,但颜色没选对,挺突兀的一小块。总之,这束花无论是初始形态还是修补版都相当的不过关,拿出去卖可能贴钱都没人要。 可是游叙伸出手,发现自己的指尖竟然在颤。 “为什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为什么要摆在这?”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寂静,还有光柱里缓慢旋转上升的浮尘。 金色的阳光落在花瓶一侧,把花束也照得半明半暗。玻璃瓶上一丝灰都没有,纸花也干干净净,簇拥着抱成一团。游叙恍然间感觉到大脑深处传来一阵剧痛,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撕开她的皮肤跳出来。她猛地按住额头,后退了一步。 鞋跟落在瓷砖地板上,咚咚两声。 “游叙?你没事吧?”手机里晏衡似有所觉,“发生什么意外了吗?” “不……没事,我没事。”游叙反应过来,强行忍下那阵突兀的疼痛,急匆匆转向游远声的卧室,“没什么事,我到她卧室里了。” 她几乎没进过游远声的房间,一推开门才恍然发现,游远声的东西很少,床褥都整整齐齐,角落里的大衣柜门也好好关着。游叙打开床头柜抽屉看了看,基本都是手机充电线、零碎首饰、不用的银行卡之类的杂物。如果游远声想藏什么…… 那就只有衣柜了。 游叙的心脏跳得很快。 她缓缓拉开衣柜门。 柜子里挂满各色衣物,下面隔板则塞着过季的被褥和换洗的四件套等物,乍看没什么特别。游叙拨开挂衣区,失望地发现里面是空的,什么也没有。 难道游远声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游叙不死心,把每个角落都细细搜过一遍,什么都没发现。 判断错了? 她关上衣柜门,重新扫视了一圈房间,目光最后定在了床上。 游远声睡的是张箱式床,下面有空格,有气动压杆,可以把床板抬起来。如果她真的藏了什么,最后一个有可能的地方就是这里。 游叙扣住床板,用力往上抬。 床板缓缓抬起。 里面果然有东西。 除了两床褥子之外,就是一顶熊皮帽子,还有一只带锁的小箱子。游叙把那只箱子拿出来,发现它虽然挂着锁,但并没有扣上。 莫非是……之前游远声打开看过,然后忘记了锁死? 游叙听到自己的心脏跳动声越来越大,几乎像是在耳边。她摘掉锁扣,打开箱子,里面是一份档案袋,还有一只旧手机。 旧手机是很多年以前的款式,插口还是老通用型,没电了。她把手机塞进口袋,打开了档案袋。 档案袋里装着一份……就诊记录? 游叙有点疑惑地查看单子,上面的就诊人姓名是游远声,项目是……孕二十二周检查。 是游远声怀孕五个月的时候的检查记录?她保存这个干什么? 游叙匆匆看到下面,有医生写的就诊情况。 “……腹部外伤后,胎心及胎动尚平稳……胎儿、胎盘及羊水量未见明显异常……建议严密观察母胎情况,注意有无迟发性胎盘早剥或胎动异常……警惕隐匿性损伤……” 大意就是孕妇遇到了外伤,但没什么大问题,需要后期观察。 那个时候游远声遇到了意外?摔倒了吗?还是…… 游叙忽然想起,游远声的丈夫,她的小姨夫,就是在游远声怀孕 五个月左右的时候去世的,她听姥姥姥爷说过。 难道和这个…… 现在无暇多想,游叙急忙翻到下一页。 依然是就诊记录,不过变成了分娩。 “……双胎妊娠孕37周……助娩一活女婴(长女),体重……相隔10分钟后,助娩第二胎,为一死女婴(次女)……该新生儿娩出后无自主呼吸,无心跳,脐带无搏动……宣布临床死亡。” 好像有一道惊雷落下,劈得游叙耳膜轰轰作响。 当年……游远声怀的是双胞胎,而且次女死了! 为什么这么多年了,从来没听她说起过?为什么姥姥姥爷似乎也不知道这件事?为什么游远声一直留着这份记录?游繁书知道吗? 游叙头晕目眩,颤抖着把纸页塞回档案袋中,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游远声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口袋中的手机传来晏衡的声音。 “游叙。”他语气很急促,“游繁书回来了!” 游叙恍然回神,匆忙抓起档案袋,把熊皮帽子、小箱子全都塞回箱体,合上床板,掸平床单后匆匆往外走。不过刚走了两步,就听见钥匙插入门锁,锁舌弹动的咔哒声。 屋门打开,游繁书踏入了家门。 她看起来有些疲惫,穿着白色的长羽绒服,拎一个托特包,还有买的菜,美甲换了,但依然是长长的、尖尖的,变成了很适配秋冬的棕橘配色。她换了一只鞋,这才迟钝地发现家里好像有人在,迷茫地抬起脑袋。 和僵硬站在原地的游叙对视。 “……游叙?”她的眼睛缓缓瞪大,“……真的是你?” 游叙紧张地动了动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犹豫半天才吐出一个字,“……嗯。” “你还知……你简直混账!”游繁书啪一下把东西全都甩到餐桌上,也顾不得只换了一只鞋,大步过来一把抱住了她,“电话不接,信息不回,要死啊你!知道我们多担心吗?不就是吵个架吗!” 她口中温热的气体熨着游叙脖子上的皮肤,“不都说……不都说一家人没有隔夜的仇吗?你怎么这么记仇啊你!” 游繁书的眼泪掉在游叙领口里,“我要担心死了……对不起……呜呜呜……对不起……” 游叙迟疑着伸出手,轻轻在她背上拍了拍。 “我……没事。”她低声说,“但我这就要走,你……” “什么?你又要走?”游繁书猛地直起身,盯着她的脸,“你瘦了好多,在国外没好好吃饭吧?别走啊,我给你做,我最近学了道新菜,可好吃了……你尝尝吧?” 游叙感觉自己的心似乎坠了什么,正在缓慢地向下沉。她吞咽一下,竭力让自己的思路回到正事上,“不……不用了,姐。我想问你个事……你知道小姨当年怀的是双胞胎吗?” 游繁书猝然瞪大眼睛。 “什么?双胞胎?我不知道啊?”她疑惑道,“我也没听妈说起过……说到这个,我妈把你的洋桔梗挪到电视柜上了你看到了吗?颜色还是她补的呢!” 她拉着游叙的手想让她看,“你看,就在这!就是颜色没选对,怪怪的……” 游叙猛地挣开了游繁书的手。 “不用了!”她快速说道,“我得走了!” 她没办法再看一眼那束纸做的洋桔梗,就像她没法再在这个家里多待哪怕一秒一样。她就如同半年前的那个晚上,冲出家门,重重把门关上。 她……得离开这里。 立刻,马上。 86. 在细雨中呼喊 晏衡还在原来的地方等着她。 看见游叙回来他什么也没说,默默发动车子,奔出小区之外。 “怎么了?”他问,“找到什么了?” 游叙握着档案袋的指尖还在轻颤。她努力把自己的思绪从那束洋桔梗上转回来,低声答道,“找到了一些东西……关于小姨怀孕时候的。” “怀孕时期?” 游叙努力捋清思路,“她怀孕五个月的时候受了外伤,但检查结果没什么大问题。后来她实际上当年生的是双胞胎女婴,不过其中一个死了……” 晏衡皱起眉,“你不知道?” “她从来没提过这事。”游叙捏着档案袋的手指发白,“我得问问她……问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要去医院吗?” “不。”游叙看了看手中的另一样东西,“先去买个充电器。” 那个没电的老款手机。 现在这种充电器不太好买,俩人转了一大圈才在一个小店里买到一个。游叙给手机充上电,静静等着它屏幕变亮,随即弹出开机画面,过程漫长得让人着急。 起码过去了得有三分钟,这破手机终于彻底打开了。 游叙犹豫片刻,打开了通话记录。 通话记录的最新一条来自“淡风”,时间是2016年11月8日。 是妈妈打来的电话! 但…… 游叙忽然颤抖了一下。 晏衡扶住她肩膀,问,“怎么了?” 游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好像怕惊扰什么似的放得很低,“这是11月份打来的。” “是。” “可……”游叙用力抓紧手机,“妈妈在9月份就已经死了。” 晏衡的手指不自觉收了一下,意识到正抓着游叙才急忙松开,“也许是其他什么人用她的手机号打来的。” “嗯。”游叙盯着那条通话记录看了很久,“可是是谁呢?又为什么要用妈妈的手机号给小姨打电话?” 谜底现在无从得知。 游叙努力平复下心情,点进这个名字的短信界面。 最后一条短信在2018年12月,是这边发送的,没有回复。 非常简单,只有五个字。 “姐,他们死了。” 游叙的手臂猛地一颤。 她知道这个时间,这是姥姥姥爷去世的时候,他们走时前后没超过一个月。 原来那时候……小姨给妈妈发了条信息吗? 游叙茫然地眨了眨眼,指尖按在屏幕上慢慢往上滑。再上面一条是2016年的8月25日,也是这边发的,写得是“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们见个面。” 同样没有回复。 这个时间,游叙记得很清楚,这是她小升初的那个暑假。这个暑假发生了太多事,妈妈带她去了那托海,回来之后她就大病一场,之后妈妈去世…… 游远声想和她见面?说什么?说游叙病得太厉害可能会死掉吗? 还是说她不想再养这个拖油瓶了,让姐姐赶紧来把她带走? 她们……究竟藏着什么秘密?游远声知不知道游淡风在做什么?知不知道那托海的事? 为什么……一直瞒着她? 晏衡按在游叙肩上的手滑到她背部,轻轻拍了拍。 “我没事。”游叙盯着手机屏幕,“我只是……有很多疑惑。” “现在还不能去医院。”晏衡说,“ARC肯定有人盯着那里,我们得做好准备。” “嗯。”游叙没抬头,“听你的。” 她慢慢滑动着屏幕,细细看那些短信记录。 再之前的短信就是2016年5月份的,游远声说,“爸妈身体不太好,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游淡风回复,“近期回不去,我给你转了点钱,麻烦妹妹替我尽孝。” 2016年1月,游远声问,“过年不回来?” 游淡风回复,“回不去,项目在赶期。” 2015年…… 2014年…… 游叙猛地扣上了手机。 “小姨怨恨我是应该的。”她自言自语似的说,“她……身上的担子太重了。” 三个家庭扛在她身上,父母、亡夫的父母,还有两个孩子…… 可是。 游叙又想起了那束纸做的洋桔梗。 放在电视柜上,换了玻璃瓶,一尘不染的,被好好粘起来,又用不太一样的紫色修补过的,洋桔梗。 她没法去想另一个可能。 如果…… 如果她不只是出于责任,如果她真的没有怨我…… “准备去医院。”游叙忽然说,“我……我想问清楚这一切。” “好。”晏衡没说什么,“我们晚上就去。” 游远声住院的地方在长青市第二人民医院,离这里有点距离,医院周边都是些小商铺,大多会开业到很晚,即使入夜了也隐隐约约能听到喇叭里的叫卖声。 游远声睁开眼睛,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一点三十四。 同病房的病友已经陷入了深深的睡眠,呼吸声绵长不绝。她坐起来看了一眼旁边行军床上的游繁书,她显然也睡熟了,对她这边的动静一无所觉。 游远声没叫她,自己摸索着慢慢穿上鞋,走出病房。 走廊里黑着,只有护士站亮着一盏灯,值夜班的护士趴在台子上睡着。她跟随记忆走进卫生间,轻轻跺了下脚,声控灯亮起来。 游远声解决好个人问题,走出隔间,拧开水龙头洗手。 在镜子前,她看见,另一扇隔间的门也打开了。 游叙站在那里。 她们在镜中对视几秒,游叙慢慢走出来,来到她旁边。 “小姨。”游叙轻声说。 “你不该来的。”游远声说。 “我想知道你和妈妈到底藏了什么秘密,我到底……是谁?” 游远声沉默片刻。 “游叙,这就是你见到受伤住院的亲人应有的态度吗?” 水流声哗啦啦响着。 游叙说,“我看到你藏在床下的记录了,小姨,还有你的旧手机。” 游远声慢慢地冲洗着双手,把每一寸皮肤都冲得干干净净,又细细搓过掌心的纹路。她在镜子里打量游叙,声控灯黑了,她又跺一下脚,于是卫生间再次亮起来。 “你瘦了。”她说。 游叙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声控灯再次暗下去了,门缝里透出紧急出口的幽幽绿光,不远处不知道是哪个病房的病人在打呼,呼噜声高低起伏。窗外隐隐约约有一点路灯的光亮,但那点光不足以照亮两个人的脸。游叙又想起她离开家的那个晚上。 她跺了下 脚。 于是她终于又能看清游远声的脸了。 “你到底在隐瞒什么,小姨?” 游远声抽出一张纸巾擦手。她擦得很慢、很认真,把手上每一滴水珠都吸到纸巾上,手指就在纸巾之间游动。她说,“你为什么翻我的东西?” “抱歉。”游叙说,“但我必须得知道……” “我生双胞胎的事和你没关系。”游远声把那团纸巾丢进垃圾桶,“只是那个孩子死了,我很伤心,所以谁都没提而已。” 游叙打量着她的脸。 游远声和半年前比起来没怎么变。不,也许还是变了,只是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她,她在游远声面前总是低着头、垂着眼,真奇怪,按理来说她们应该是世界上最亲的人才对啊?她们一起生活了二十四年。 可她好像从没认识过游远声。 游叙有些茫然地动了动嘴唇,“那你和妈妈的通话记录呢?为什么……为什么她死了以后……” “哦,你说那个。”游远声又抽下一张纸巾,“那是她上司给我打的,不是什么大事。” 游叙看着她的手。 “你撒谎。”她说,“不可能。” 游远声顿了顿。 “你出去一趟,长大了。”她语气平平,“现在都这么跟我说话了。” “因为我要知道真相。”游叙说,“告诉我。” “真相?”游远声忽然发出一声古怪的笑,“告诉你又能怎样,游叙?你还能不认你妈,不认我这个姨不成?你到底是想干什么?就不能老老实实过你的日子?非要折腾干什么?” 游叙死死盯着她。 她看到游远声的嘴角在不自然地抽动着,她目光躲闪,不敢回视她。游远声知道什么,一定。 “告诉我,小姨。”她加重了语气,“我不能一无所知的……” ……去死。 但话即将出口的时候,又被她自己咽了回去。 “你不能一无所知的什么?”游远声似有所觉,猛地抬眼,“二十多年了你都没想过这件事,为什么突然想起来了?谁跟你说什么了?还是你遇到了什么事?” 熟悉的压迫感扑面而来,游叙下意识撇开眼睛,又转回来。 “……没有。”她硬邦邦地回答,“你只要告诉我你到底在隐瞒我什么事。” 游远声沉默片刻。 “好。”她说,“我告诉你。” 她又拧开了水龙头,水流哗啦啦地淌出来,淹没掉她一部分的声音。 “给我打电话的那个人叫刘自非,据说是你妈妈的上司,在那个什么海基地工作。”游远声慢慢说道,“她说你出生那一年基地发生了一起重大事故,导致……” “导致什么?” “导致淡风失去了生育能力。”游远声低声说,“所以她用她自己还有她爱人的DNA,利用某个……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重组再造了一个试管婴儿,这违背了基本伦理和操作条例,为了她的学术名誉清白,我必须保密。” 楼外传来救护车的警鸣,逐渐拉近,不知道是谁的亲人,谁的朋友。卫生间的灯太亮了,亮得每个人、每片阴影都无所遁形。洗手池里的水还在流,带着说不出口的秘密,一起淌到下水道里去。 游远声看向游叙,她目光里像是藏着什么说不出来的东西。 “那个婴儿就是你,游叙。” 87. 逃离 咔哒。 是游叙鞋跟敲击瓷砖地板的声音。 “……人造人?” “我不知道。”游远声很长地叹了口气,“游叙,你为什么一定要知道这些呢?你就……老老实实地过日子,不行吗?” 不行。游叙想。 有什么别的话涌上喉咙口,马上就要流出来,又被她咽了回去。她追问,“那妈妈为什么又要带我去那托海?她不怕暴露吗?刘自非又为什么那个时候给你打电话?在……妈妈死了以后?” 游远声慢慢关上水龙头,卫生间里重回寂静。 “我……” 嘭! 卫生间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游叙。”李懿粉色的长发在白炽灯下几乎像是在闪光,“我一直等着你呢。” 她依旧是那副打扮,指甲上的水晶像是要把人的眼睛都闪瞎。游叙警惕地后退一步,游远声皱起眉,对李懿道,“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李懿没有回答游远声。 她对游叙做了个“请”的手势。 游叙听到外面有很轻的脚步声,她说,“这就是你提醒我不要回来的原因?” 李懿无可奈何地耸了下肩。 “世事弄人啊妹妹。”她说,“谁让我的部下都被研究部扣下了呢?我一直是个好领导来着。” 原来如此。 难怪π、卫他们都联系不上。 “虞安瑾呢?她在哪?” “那我就不知道了。”李懿很有耐心地回答,“来吧,跟我走,游叙,我保证你的……小姨,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等一下,你谁啊!”游远声大概是还没明白过来情况,但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为什么要带走小叙?你们这是违法的!” “不好意思,阿姨,这事和你没关系。” 李懿翘起的嘴角正在慢慢往下落。 “游叙,”她语气平平道,“你自己选。” 游远声猛地转头看游叙。 游叙在看李懿。 她慢慢朝她走过去。 “等等,小叙,她是谁?不要跟她走!”游远声一把拉住游叙的手臂,“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你不是来问我的吗?” “小姨。”游叙轻轻把游远声的手掰开,“抱歉。” 她在游远声不可思议的目光里慢慢走向李懿。 李懿的笑容又挂起来了,像是在看一件令她满意的工艺品。游叙走近她周身一米之内时,她忽然低头靠近游叙耳边。 “你跑不掉的。” 就在同一时间。 游叙看到李懿背后藏着数个全副武装的行动部专员,一个套索从天而降,把她套在里面。 她抬起眼。 视线里的景象瞬间重回平静,李懿仍然含笑看着她,走廊里漆黑幽深,如一条没有灯的隧道。游叙扫了一眼李懿,忽然发足狂奔! 套索在她身后落下! “她跑了!” “追!” 好长时间没用过预知能力了,乍用起来还有点不太适应。这帮人大概顾忌这里是医院,没敢太大张旗鼓,居然还真让游叙跑掉了。 她简直拼尽了自己所有的力气,窜进消防通道。 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喉咙里也泛出铁锈味,不知道是能力用得过多还是这破身体又在拖累。游叙扶着楼梯大喘了几口气,正在回忆医院地形,不远处响起李懿的声音。 “游叙。” 她猛地抬起头,扭曲的视野边缘出现了那个粉色的身影。 但,但奇怪,李懿却并没有抓住她的意思。 “时间紧迫,我长话短说。”李懿说,“我还兼任运输部的工作不能监守自盗,你能不能……帮忙把卫、π和卜阳救出来?” 游叙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直视她,“你究竟站在哪一边?” “我哪边也不站,我只想我的人能好好活着。”李懿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你之前问的虞安瑾大概和他们也都在一起。游叙,我没有其他人可以拜托了,如果你不愿意,请你至少想想……他们都是为了你。” 游叙抿紧嘴唇。 “你的家人我不会让他们为难的。”李懿从口袋里掏出把小刀,“拜托你,游叙。” 游叙低声道,“……你威胁我?” “不是,只是我能做到的全部。”李懿说,“就算你不去救,我依然会保护你家人的。就当是……我们当时没能签订的那份合同延续吧。” 游叙沉默片刻。 “他们在哪?” “研究部地下有几间闲置的空房间,他们大概就在那。”李懿语速飞快,“你还记得之前卡津布狄斯的葬礼吗?从那个礼堂再往里走,有幢白色的楼。” 说到这里李懿看了眼消防门,“他们要追到这里来了,总之,拜托你!” 有细细碎碎的交谈声从消防门外响起来。 她弹开小刀,用力在自己手臂上划了一刀,鲜血狂涌而出,滴滴答答落在楼梯上。 “从这里出去,往右拐就是去停车场的小门。”李懿转过身,“我帮你拖住他们。” 她没再多说一个字,迎向即将打开的消防门。 游叙听见了惊雷般靠近的脚步声,她转向出口,头也不回地奔向了李懿说过的小门。 地下停车场里,一辆SUV引擎还在发动着。 游叙三步并作两步冲上车,车门都没关好就先开了口,“走!” 晏衡二话不说踩下油门。 轮胎在地面上擦出刺耳的尖叫,向着出口方向疾驰而去!游叙从来没想过出个地库居然能坐出过山车一般的效果,惊恐地抓住把手,牢牢把自己固定在座椅上。她眼前天旋地转,也分不清到底是晕车还是身体又出了问题,恍惚间只听见一声巨响。 咚! “怎么了!”游叙使劲眨眼,“你……你闯岗了?” “后面有车在追我们。”晏衡平静无波地回答。 “这犯法吧?”游叙往后看,果然看到一辆黑车紧跟着开了出来,“而且你知道这不是我们的车吧?不是高一鸣的吗?” “没事。”晏衡用和刚才一样无波无澜的语气说出了更加大逆不道的话,“我套了牌。” 游叙,“这不是更严重了吗!” 万幸凌晨的长青没几辆车,这地方又属于老城区,有无数条分岔出去的街街巷巷。晏衡拐进一条宽度只有四五米的窄路,啧了一声。 游叙已经慢慢恢复了过来,一听这动静就知道他要搞事,警惕地抓紧了抓手,“你要干嘛?” “甩开它。”晏衡看了眼后视镜,“它跟得还挺紧。” 确实,那辆黑车一直在后面紧追不舍。 “抓紧。”晏衡用最没有起伏的语气说,“我要踩油门了。” 游叙选择干脆利落地闭眼。 一顿恍然令人想起海上遭遇大风大浪的摇摆过后,游叙只觉得自己左右腰磕得生疼,好不容易感觉到似乎没再继续折磨她脆弱的□□了,遂颤颤巍巍问,“……甩掉了吗?” “嗯。”晏衡说,“甩开了。” 游叙如蒙大赦,睁开眼果然又是那个她熟悉的世界。他们正在一条小区与小区之间的窄路里,路灯和她一样半死不活,没有其他人在路上,只有路两边居民楼里零零星星几家窗户还亮着灯。 “……谢谢你,下次别这么对我心脏了。”她气若游丝,“接下来去哪?” “去我以前一个战友那里。”晏衡打方向盘,险之又险地从路旁乱放的电瓶车旁擦过,“你今天谈得怎么样?” 游叙抓了一下膝盖。 “回去再说。” SUV驶出小路,上了高架,路牌随着车灯扫过明 明暗暗。十分钟后车子下了高架,拐进一片城中村。这地方游叙不认识,基本和她从前的活动区域不重合,大概离她家有段距离了。 城中村的路比刚才那巷子还难走,但晏衡显然已经见怪不怪。他在一栋自建的三层小楼前停下,招呼游叙下车。 游叙扒着车门下来了。 “呕——”她干呕了几下,什么也没吐出来。 晏衡过来拍拍她的背。 “难受?” “你……开得太猛。”游叙直起身,抽出张纸擦擦嘴,打量眼前的三层小楼,“就是这里?” 和其他城中村自建房没有任何区别,一楼是店铺,红底白字,用楷体写着“建达五金商贸”六个字,卷帘门拉着,外面堆了些钢架之类的东西。楼外墙贴了长方形的小白瓷砖,从外面看二楼三楼都黑着,装了防盗窗,其中一扇里面支出个架子,摆了几盆吊兰,长长的茎从缝隙间掉下来,随夜风轻轻晃动着。 喀拉喀拉喀拉。 卷帘门被人从里面抬起来。 是个男人,身形高大,就是有点不修边幅。他穿一身沾满油污的棉袄,工装裤、马丁靴,打了个哈欠,眯起眼打量一圈晏衡,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哟,终于舍得回来了?” 接着他又看向游叙,这次神情严肃了一点,“这是……?” 晏衡从后备箱里把行李箱拿下来。 “游叙。”他简单介绍,“那是我以前的战友,姜钧。” 游叙拉过自己的箱子,对他点点头。 姜钧抓了抓头发,让开路,“进来吧。” 一楼商铺里乱得堪称仓库,五金件、各式设备丢的到处都是,只有中间一条窄窄的通道够人通行。姜钧把卷帘门合上,带他们上了三楼,那里有一间提前收拾好的卧室,不大,不过挺干净。游叙瞅了眼窗外,就是窗口摆着吊兰的那间。 她把箱子推到墙边放好。 外面晏衡在和姜钧说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她听不清。过了一会晏衡进来了,给她拿了个苹果,还有盒牛奶。 “吃吗?” 游叙摇摇头。 晏衡就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把牛奶的吸管插好,递给她。 游叙接过来。 “你在医院跟她聊什么了?” “就……”游叙捏了下牛奶盒的角,“我可能是个人造人。” 晏衡坐在她旁边。 “人造人?” “嗯。”游叙习惯性地往他身上倒,吸了两口牛奶,“我小姨说的。” 她把游远声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晏衡把空掉的牛奶盒拿走,将她往上端了端。 “你没跟她说别的?” “什么别的?” 晏衡看着她,灯光下他的眼珠像一对黑曜石。他说,“你之前还嫌我不会说话,你对你小姨不也是?” 游叙不服,“我哪有?” 晏衡好像有点无奈。 “你自己听得出来。”他轻声说,“只是你不想听。” 游叙沉默了一会。 她轻轻用头顶撞了一下他,“你真烦人。” 晏衡一动不动,“我只是在说实话。”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游叙看着墙角,那里有一道缝,大约是墙皮时日过久开裂了,“你小时候有过那种时候吗,想报复家长,故意瞒着一些事,或者明知道后果怎样也要去做,让家长后悔,心疼你?” 晏衡没吭声,游叙估计他大概是没这种时候。 “我……不想让她知道我快死了。”游叙说,“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什么也改变不了。而且……” 她又想起客厅里那束干干净净的、纸做的洋桔梗。 万一…… 万一游远声真的爱她呢。 那她生命里前二十四年,都算什么? 88. 无名的裘德 晏衡轻轻摸了摸游叙的头发。 “可你还是希望她在乎你。” “当然希望!谁不希望别人在乎自己?”游叙忽然提高了点声音,听起来不知为何有点色厉内荏的味道,“她可是我小姨!我们一块过了二十多年……” 她自己也搞不清到底是怎么想的了,颓然往后一倒,瘫在床上,喃喃,“要是我有超能力就好了,我要冲进那托海把所有秘密都找出来,然后飞到南极当企鹅,以后什么黑石什么病,我全都不管了……” 晏衡把她往床的内侧推了推,游叙顺从地滚过去。 他也躺下来,和她并排。 平躺只能看见姜钧家自建房刷得不大平的天花板,吸顶灯光雪亮,照得边边角角的蜘蛛网都清清楚楚。 “那我呢?” “你什么?”游叙转头看他。 “你变成企鹅了,我变什么。”晏衡也看她,“冰山?雪原?海?” “你……”游叙迟疑了,“你想变什么?” 晏衡重新看天花板。 “那我当一个科考人员吧。”他轻声说,“远远看着企鹅,要是它们饿了就留几条鱼,病了就抓走去治病,有海豹的话就保护企鹅……最后再把企鹅放回安全的冰原上来。” 游叙没能立即接话。 她想了想那个场面。 想着想着不知道为什么感觉鼻腔一酸。她说,“那我要带着所有企鹅去打劫你,把你的鱼全抢光。” “好。”晏衡说。 他转过身,把游叙慢慢往他那边扣。游叙没反抗,顺从地贴在他胸口,听见砰砰砰的平稳心跳声。 “那就这么说定了。”晏衡声音很轻,“到时候……你一定要记得我。” 游叙慢慢闭上眼睛。 黑暗和疲惫一起涌上来,谎言、镜子、奔跑、消毒水味都在同一时间缓慢抽离,就像在身上刮过一场小型的龙卷风。她的世界里又只剩下晏衡身上的温度和心跳声了。那个瞬间仿佛窗外仍然在下着大雪,暴风吹不进窗缝,世界里还是只有他们两个人。 如果能…… 她睡着了。 翌日,两个人起得都不早。 自建房的三层楼功能分区十分明确,一楼是做生意用的,二楼是洗手间、厨房和餐厅,三楼就是住人的卧室。游叙感觉自己还没完全睡醒,就已经被晏衡拎到了二楼餐厅的桌子前坐着。 这桌子是以前农村常用的那种矮桌,高度还不到膝盖,不过面积大、结实,擦得干净锃亮。二楼没仔细装修,就是水泥地加大白墙,几个小马扎潦草地摆在桌子边上。不知道是不是昨天精神过度紧张又熬了夜,游叙昏昏沉沉的,晏衡刚把她放下,她就又控制不住地往他身上歪。 姜钧提来两兜包子油条之类的早饭,往桌上一放,眉毛立马皱了起来。 “坐好!”他单手叉着腰,“看你俩东倒西歪的,像什么样子?” 游叙下意识想坐直,被晏衡拦了一下。 “别管他。”他漠然道,“老姜以前部队里出来的,毛病多。” 姜钧“啧”了一声。 他拖过把小马扎,往上一坐,伸手解塑料袋,“你小子净拆我台。说说吧,怎么回事?你俩是怎么招惹上ARC的?” 游叙看了眼晏衡。 晏衡毫不客气地把豆浆和包子拎过来放游叙面前,插上吸管,又放她手里,说,“这事说起来很复杂,你确定你要听?” 姜钧皱着脸看他的一系列行为,嘬了下牙花子。 “瞅你小子那殷勤样,没眼看。”他说,“什么事啊都到追车这份上了?你俩不会是啥通缉犯吧?” “不是。”晏衡简单说了一下情况,“老姜,这事很麻烦,昨天在你这睡了一夜已经很牵累你了,下面……” “你小子故意臊我的是不?”姜钧没声好气,“还是说在你印象里我就是那样的人?兄弟有难,我还能不帮?” 晏衡嘴角微微勾起来。 “不过下面要做的事比较困难。”他神情很快又凝重下来,轻轻碰了下游叙。 游叙此时已经清醒过来了。 她咽下嘴里的豆浆,说,“我们准备潜入ARC研究院救人。” 姜钧神色变了。 他目光细细扫过游叙,着重在她那苍白寡淡的面孔上转了一圈,又不可置信地看向晏衡,眉峰挑动,用表情说:认真的? 晏衡点点头。 “你俩……胆子比我想得还肥。”姜钧说,“你们知道ARC研究所是什么地方吗?晏衡,你之前就是行动部出来的,你应该有数才对啊?” “我知道。”晏衡说。 “我也知道。”游叙补了一句,“我进去过。” 姜钧简直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此时自己的心情。 “你俩知道个屁。”他骂了一句,“那是科研重地!有高压电网,24小时不间断巡逻!逮到了咱们都别想好过!局子里能蹲到老死!现在你们说要上那里面劫人?那是找死!” “不是劫人。”晏衡纠正,“救人。” “有什么区别?”姜钧看样子很想破口大骂,但忍住了,“我还以为你这半年是老实了呢晏衡,感情你小子上次借枪不还只是个开始!” 游叙疑惑,“借枪不还?” 晏衡面无表情地给她手里塞了个包子,“那是另一回事。” 姜钧简直要怀疑现在屋子里是不是只有他自己是个正常人。他抓着筷子,筷尖一指晏衡,“那不是重点,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听了,找死,然后呢?”晏衡说,“所以你干不干?” “你跟哥说实话。”姜钧咬牙道,“这事非干不可?” “非干不可。”游叙咬了一口包子,“他们救过我的命,而且关乎我家人的安全。” “嗯。”晏衡说,“对我来说一样。” “一样什么你一样。”姜钧没忍住又骂了一句。 他站起来,焦躁地在屋里转了几圈,一转头看到罪魁祸首的俩人还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地吃饭,顿觉糟心。 “我要是不帮你呢?” “那我们今天就走,不给你添多余的麻烦。”晏衡说,“救人的事我们自己想办法。” “想办法,你有几个好办法。”姜钧嘀咕道,“提前说好哈,我不参与最危险的活儿,就出个力,休想让我把命也搭上。” 晏衡眼中弥漫出笑意。 “就等你这句话呢。”他说。 三个人吃完早饭,开始正儿八经地干活,游叙大致回忆了一下地形,由晏衡画在白板上。 “所以这个活还是不简单呐。”姜钧一直皱着眉,隔空指指点点,“从外部突入肯定不可能,潜入的话必须得 提前知道目标位置。你们有数吗?” 游叙扬了下手机。 “有眼线。”她指的是李懿,这位运输部主任果然还是有两把刷子,“目前可以知道几个人都关在实验楼地下,没有看守,但问题是要进入那里必须有通行许可,没有第二条路。” 姜钧眉头稍微松开了一点。 “没有看守是个好事。”他嘀咕道,“我可不想莫名其妙背上个故意伤害……” 晏衡假装没听见,补充道,“而且怎么进大门也是个问题,研究院的门岗查得很严,没有录入门禁的人员必须要有内部系统提前预约,再加当场电话验证双重通过才会放人。” “所以问题主要在三处。”姜钧伸出三根手指,“怎么进去,怎么接近目标,最后怎么不惊动所有人的出来,是吧?” 晏衡看着他点点头。 姜钧往后一倒。 “弟妹啊弟妹。”他看着天花板,喃喃,“你可真是给我出了个大难题……” 游叙动作停住了,刚想说点什么,却被晏衡打断。他走过来踢了踢姜钧的鞋子,说,“少装,看你这样就知道你有想法了,说说。” “嘿,你还真了解我!”姜钧腾一下坐起来,不怀好意地龇出一口白牙,“你们知道cospy不?” 游叙和晏衡对视一眼。 “cospy?” 三天后。 今天是个晴天,可挡不住长青地方靠北,还是冷。隔着玻璃晒太阳足够暖和,可一出来站到外面,冷风能吹得人头痛。 一辆小货车缓缓停在大门前。 门卫室的窗户唰一下推开,门卫从里面探出头来,大声道,“干什么的?下来登记!” 驾驶室的门啪一下打开,下来个身形颇壮的男人。这人穿了一身脏兮兮的灰色工装,戴着帽子,还戴了劳保手套,说话时口音很重,“还得登记啊?怎么登记?” 门卫对这样的访客见得多了,懒得解释,指指外头桌上的本子,强硬道,“想进去就得登记!你是哪个单位的?来干什么?找谁?” “啊?”工装男人抓了抓脸,“我电力公司的啊,不是你们叫我们来检修电路的吗?找谁……找一个姓张的,他是干……干什么的来着?” 门卫打量他,“后勤处的张主任?” “哦哦,那就是他!”工装男人抓起笔,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信息,“这个要咋填?还得写身份证号啊……” “按照前面的写就行。”门卫不耐烦地应付了一句,费劲地从电脑上找到电力公司预约,打了个勾,又抓起电话话筒,对照着电话簿找后勤处电话。 “喂?我是门卫,张主任在吗?现在来了个电力公司的说要检修电路……行,好嘞。” 门卫扣下电话,走出岗亭。 “车厢里装了什么?打开看看。” “啊?”工装男人一愣,“这……这也要看?就是些工具啊电缆啥的,乱得很……” “当然要看,不然出了问题我跟谁交代?”门卫目光在他身上滑过,忽然眉毛一皱,“你心虚?藏了什么?” “不是!就是真没啥好看的!”工装男人抓着车厢门把手,欲哭无泪,“那个,又乱又脏……” 门卫面露怀疑之色,快步走到车厢门前,一把推开他,自己握住了把手。 一把拉开车门! 89. 偷书贼 腾飞的灰尘扑了他一脸。 “咳!咳咳咳咳咳!” 门卫猝不及防,顿时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只感觉眼睛里都火辣辣得疼。他努力睁开一点缝,看见车厢里确实都是些电缆、梯子、设备之类的东西,就是都不大干净,动一下就灰尘满天飞。 “你、你们。”他后退好几步,使劲擦了擦眼,“有空的时候还是打扫打扫吧!” 工装男人不知所措地站在一边,满脸为难,“这个,我之前都跟你说过嘛……” 门卫满脸嫌恶地嘭一声把门关上。 “走走走,快走!”他使劲揉着眼,眼眶通红,只模模糊糊看见副驾驶里还坐着个工人,“怎么这么大灰……” 他往口袋里摸门禁遥控器,眼角余光看见几个人正拿着扫帚、拖把之类的工具往里走,喊了一声,“哎,你们干嘛的?” “你不认识我们啦?”打头的中年人回身对他笑了一下,“每天来给你们打扫卫生的!” 说完她就把脸对准门禁摄像头,小门应声而开。 几个清洁工鱼贯而入。门卫眼睛还没恢复过来,只大约点着数好像和平时的都差不多,便也不再吭声管这些女工,打开门,放小货车进去了。 小货车绕过院子中央那个四四方方的黑色雕塑,沿着主路往里走,晏衡看了眼驾驶位上的姜钧,按下蓝牙耳机。 “我们准备去配电室。”他低声说,“你脱身了吗?” “嗯。”游叙刚刚把清洁工具放下,胡乱应付了几个大姨“今天你替翠芝干活啊?”“翠芝身体怎么样了?”的寒暄,抓着抹布匆匆往外走,“我准备去实验楼。” 小货车在配电室旁停下,姜钧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皱着眉和门锁一把一把比对。 “你得等我们一会。”晏衡说,“老姜没找着钥匙呢还。” “等会的,我肯定能找着!”姜钧怼他一句,终于找到了对应的那把,一把推开配电室的门。 里面光洁锃亮,整整齐齐数个开关柜洁白反光,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的这个标那个表看得人眼晕。晏衡发誓自己能看懂的只有地上贴的那两根黄标线。 “哇。”他平板无波地感叹,“老姜,你兄弟告诉你具体怎么操作了吗?” “没有。”姜钧的额角狠狠抽动了一下,倒退两步,准备打电话,“咱俩弄不了,得现场连线。” 晏衡,“……” 干个活还得场外救援,真是完蛋。 姜钧摘掉劳保手套,皱着眉打电话,刚一接通就听到那边传来一阵大笑,“哈哈哈哈,老姜,我就说你干不了我这活,你还非要揽,怎么样?认栽了吧?我说你可别把我这活干砸了,我们都签了合同的!你要是不行承认就算了,兄弟不跟你计较!” 姜钧懒得听对面废话,直白道,“你告诉我怎么干就完了,让你看看我行不行。” 晏衡没听那边俩人掰扯,在一堆一模一样的柜子里寻找实验楼。 “我说,你可千万别乱动,我的活砸了是小事,别把你电死了!”电话那边好像终于察觉出了姜钧不是在开玩笑,语气慌张起来,“你要干啥啊老姜,你别是去找死的吧?” “废什么话,跟我说怎么干就完了,我保证不乱动。”姜钧跟着晏衡到了实验楼那个开关柜,“要是我想单独关上某一条线路,怎么操作?” 晏衡耳机里传来游叙的声音,“我到实验楼了,你们那边怎么样?” “正在现场教学。”晏衡波澜不惊地说,“小心。” “嗯,你们也是。” 游叙正在假装擦门玻璃,一个研究员匆匆过来扫脸开门,她也跟着一块进去,看着对方毫无所觉地离开,她低声道,“我进来了。” “好。”晏衡说,“你先找一下入口。” 游叙抬起头观察了眼走廊,非常普通的行政走廊配置,水磨石地板,大白墙,两边错落挂着些标语和牌子,门都是关着的。楼梯口有一个摄像头,闪烁着红光,但只有向上的楼梯,没有向下的。她低下头快步经过摄像头,往深处走去。 经过其中一间办公室时,她隔着玻璃往里瞅了瞅。 看起来像是行政办公的地方。 对面又有人过来了,她低下头,继续往前。 “哎。”两人即将错过时,那人喊住了她,“你是做清洁的是吧?会议室有点脏,你去帮忙收拾一下。” 游叙肩膀僵硬地动了一下,“好。” 她不知道会议室在哪,只想脱身,刚往前走了两步,那人又喊住了她。 “怎么就你一个?”他疑惑道,“再多叫两个人来。” 游叙这次没应声,点点头。 她加快速度,简直是一路小跑离开,走出去数米才听到自己心脏砰砰砰跳动的声音,像是在胸腔里炸开。 ……真吓人,看电影是一回事,自己真的干这个又是一回事。 晏衡似有所觉,“你怎么了?” “没事。”游叙拉了下口罩,“遇到了个人。我现在就去找地下室入口。” 实验楼是个内部回环的“卍”字形结构,也不知道当初设计师是出于什么心态设计出了如此复杂的构造,游叙觉得第一天来上班肯定得迷路。她转了无数拐角,还是没找到看起来像入口的地方,顿时有点慌。 “我又回到原来的位置了。”她语气平平,带着淡淡的崩溃,“你们那边怎么样?” “和你差不多。”晏衡用同样的语气回答,“我们也回到原来的位置了。” 游叙,“……” 这破潜入行动还能不能好了。 她左右看看,选择先去卫生间清醒一下,顺便投个抹布。 实验楼还挺人性化,水龙头里有温水。她随便洗了两下,听见卫生间隔间里有人出来,正在打电话。 “我知道,就一号会议室旁边嘛。但每天送饭也不是个事啊,还得临时开权限,你知道多麻烦吗?”她夹着手机出来,看见游叙顿了顿,压低声音,“后勤后勤,什么都扔给后勤!一共就两个人干活,还不够折腾的!要我说直接把他俩权限都开了就算了,省的那么多事!” 她打开水龙头洗了洗手,出去了,尾音还在回荡,“不是你干活你当然不嫌烦……” 哇哦。 这栋楼里还有谁需要送饭吗。 答案简直呼之欲出。 游叙收好抹布,走出卫生间,还能遥遥看到那位后勤人员的背 影。她不紧不慢地跟着她,绕了好几个弯,看到一扇红棕色大门,旁边的竖牌标着“会议室01”,再往另一边几米是一扇铁门。这铁门看起来和一般的消防通道门几乎一模一样,只有旁边有一个不起眼的门卡读取器,怪不得刚才她没注意到。 “找到了。”游叙低声说,“我可以试试能不能把门卡偷出来。” “我们这也有进展了。”晏衡说,“实验楼里有一条独立电路,可能是专程给地下室供电的。” “好。”游叙说,“再联系。” 她回忆着刚才那位后勤的行动路线,紧走几步,果然看到一扇挂着“后勤处”牌子的门。周围无人,她靠过去,听见里面隐隐约约有些声音。 这该怎么办,想个办法把她骗出来? 游叙转头,又看到了会议室。 ……啊,有办法了。 她转身进了会议室。 片刻后。 游叙拉好口罩,狂奔到后勤处办公室门口,咚咚咚敲门,不等里面回应她一把把门推开,声音焦急,“怎么办,领导,刚才有个领导叫我去会议室收拾,但大屏幕好像坏了!” “什么?”刚才才见过的那位后勤人员果然大惊,站起来就往外走,“怎么会坏的?哪里出了问题?” “我也不知道,我一点都没碰。”游叙为难道,瞥见办公桌上放着两张门卡,“领导别扣我工资啊,这真不是我的事……” 后勤噔噔噔出去了,游叙找准时机紧走几步揣上门卡又紧跟着出来,看见那人已经进了会议室。 ……抱歉,为了救人,只能麻烦一下你。游叙在心里饱含歉意地说。 实际上她把大屏幕的接线拔松了一点,不太好排查,但只要再重新接上就行。 左右无人,她窜到铁门前,刷了下门卡。 滴。 刷卡器灯光由红转绿,咔哒一声,门开了! 游叙再无犹豫,闪身进门。 啪。 头顶的感应灯自动开启,把整个地下空间照得亮如白昼。游叙匆匆下了台阶,看到下面又是一条走廊。 门门门,又是门!研究所干脆改行卖门算了! 她分不清哪个门是用来做什么的,但看到其中一扇门上有个送餐口,虽然不知道是谁,但里面大概有人。 游叙犹豫了一下,出声道,“π?卫?安瑾?” 沉默。 片刻后。 右手边的送餐口里伸出一条触肢,接着是π那带了点机械感的声音,“叫我干什么?你是谁?” 游叙还是头一次听到π这么冷漠。 “是我。”她匆匆走到那扇门前,试图从送餐口里看到他,“我是游叙!” “游叙?”π瞬间精神起来,“你怎么会在这?不对……你回来了?他们把你抓住了?” “没有。”游叙快速扫视门的结构,“我是来救你们出去的,李懿在帮我。” 这个门也装了刷卡器,游叙试了试之前那两张,果然不行。 看来只能指望姜钧和晏衡了。 希望他俩能搞明白线路…… “就是这个。”姜钧信誓旦旦,“我要扣了!” 啪! 90. 发条橙 头顶的感应灯瞬间熄灭,随着咔哒咔哒几声轻响,门锁弹出,两边的门同时打开,开了一条小缝。 “哇终于能出来了,我要憋死了!” π迫不及待地从门缝里挤出来,机械触肢往游叙身上一绕,屏幕上蹦出哭哭表情,“太好了,卫,你也出来了!” 对面的门里正是卫。她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依然是寡言冷面的模样,对游叙点点头,“谢谢你来救我们,事不宜迟,赶紧离开这里。” “卜阳呢?还有虞安瑾,她没和你们在一起?” “卜阳一个月前出国学习去了,还没回来。”π说,“虞安瑾?不知道,没见过她,是你的朋友?” 游叙心里有了计较,没有多说,急匆匆带他们往外走,“先离开这里再说。” 耳机里适时传来晏衡的声音,“电路恢复了,不过那一下很可能会惊动安保,得尽快离开。我们这就过来实验楼接你们。” 游叙揣着那两张偷来的门卡,三步并作两步往外走。铁门外没人,她左右看看,赶紧招呼卫和π出来。 三个人刚逐一离开,正顺着走廊往来时的方向去,忽然背后传来疑惑的声音,是刚刚那个后勤。 “诶,你们是……” 不好! 游叙想都没想,从兜里摸出那两张门卡,劈手往后一丢! 后勤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满腹疑惑地捡起那两张门卡,一头雾水,“这不是……” 她表情猛地一凝。 大概是根本没想到有人胆子会这么大,她终于反应过来了当前状况,下意识要去追,可一抬头,那三个人已经跑得影都不见了! 她冲回办公室抓起座机话筒,拨通一串号码,怒吼,“马上封锁院子,地下室里的人跑了!” 跑了的三个人此时正在走廊里发足狂奔。 “该往哪里走啊?”π惨叫,“这么多弯弯绕绕……” “这、这边!”游叙上气不接下气地指路,“有人来了!” “我来。”卫说。 她摘了手套,尖利爪尖轻轻划过对方皮肤,就听见嘭咚一声,那人两眼一翻摔倒在地,再无声息。 “死、死了?”游叙心惊胆战。 “没有,晕了,我控制着出毒量。”卫若无其事地戴回手套,“我们继续走。” 有卫在,基本不用担心接踵而至的追兵。游叙带路闯出实验楼,一路上可谓是人仰马翻,将将赶在门禁彻底锁死之前冲出了门。 “呼……呼……”游叙撑着膝盖疯狂喘气,感觉眼前一阵黑一阵白,“你……你们……” “我们到了!” 一辆小货车以和体型不相符合的速度风驰电掣而来,嘎吱一下在仨人面前停下,咣当一声后车厢门和驾驶座玻璃同时打开,露出姜钧的脸,“上车!” 卫一只手提起π,一只手提起游叙,以和她体型完全不符合的惊人力量把他俩扔上车,随即自己没事人一样跳上去,顺手带上了门。 游叙倒在一片灰尘中间捂着鼻子,只感觉自己没累死也要被呛死了。 “坐好!”姜钧咬着牙踩下油门,“我们得闯出去!” 隔着车厢的一层铁皮游叙能听到远处而来的呜呜声,她刚缓过一口气来坐好,就感觉小货车轰一下冲了出去,又将她整个人带倒,险些一头扎进电缆堆里。 她灰头土脸地爬出来。 “惊动保安了。”晏衡说,“闯岗吧。” “又闯岗?”游叙扒着他的座位往前看,“必须……哇。” 也不知道这么短的时间里安保都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乌泱泱一片人,正从四面八方赶到大门口来,但显而易见应该是起不了什么作用…… 嘭! 货车狠狠撞上道闸! 游叙浑身一哆嗦,晏衡伸手往后,摸到她的脸搓了两下,沾了一手灰。π的屏幕上跳出个熟悉的呐喊像素小人。 “哇。”他说,“这么猛?” 卫蹲在车厢门旁边,轻轻开了条小缝,低声说,“他们追上来了。” “没事。”姜钧龇出一口白牙,“看老子怎么甩开!” 小货车狂奔上出城的路,八成八超速了并且违章……不过这不是现在该考虑的问题。姜钧不愧是部队里出来的,小货车开出了军车的气势,对一路上的汽车鸣笛声充耳不闻,从一堆车辆和行道的狭隙之间灵活地窜了出去。 鸣笛声吵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甩开了。”晏衡看了眼后视镜。 “哼。”姜钧嗤笑,“他们能追上来才有鬼。走,咱们上乡下躲一躲去。” 眼见小货车上了国道,一路上车流都少了许多,也没有再见追兵,游叙放松了一点,终于有空来交流信息,转头问卫和π,“到底是怎么回事?ARC为什么要把你们关起来?” 卫沉沉叹了口气。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她扯了下嘴角,“本来上班上的好好的,忽然研究部来人把我们带走了……原因是万春山那趟任务。” 卫的眼镜对着游叙。 “他们说……那趟的货物有问题。” “有问题?什么问题?”游叙万万没想到竟然是因为这个,“不是说是羽蛇神的一根羽毛吗?那难道是什么违禁品……”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难道是……”当时那个莫名出现又失踪的木箱子?当时还没有回溯的时候她记得小队带的是一个木箱子,但回溯之后变成了一个皮质的双肩背包,但除了她自己以外根本没人记得。后来李懿说这件事牵扯到了更高力量的干涉,按下不再提起,游叙万万没想到居然会是因为这个! 卫的反应证实了她的猜想。 “对。”她缓缓点头,“就是那个木箱子。研究部一直在逼问那箱子里到底装了什么,是送给谁的……但。” π接过了她的话,“我们对那个箱子毫无记忆。” “可是……”游叙看向π,“你为什么又要给我发那条信息?” π沉默了片刻。 “因为……”他小声说,“在那之前,研究部就来问过几次,都是关于你的,我觉得他们的目的没那么简单。” “你现在准备怎么办?”卫问,“研究部对你的态度不像正面。” “我……”游叙磕巴了一下,“你们知道那托海基地吗?我这次回国本来是打算去那里的。” “那托海?”π的屏幕上蹦出个惊讶表情,“我有个兄弟在那里,据说在研究什么秘密项目。你去那干嘛?” 游叙还没想好怎么解释这件事,突然眼前一花。 她看到一辆卡车从右侧疾驰而来,一头将货车整个顶翻撞飞出去! “老姜!”视野回笼的一瞬间她骤然起身,扑向驾驶室,“右边!”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轰隆隆!嘭! 她的世界瞬间天旋地转,极致的眩晕后 紧跟着黑暗扑面而来。 在最后动荡的视野里,她看到卫紧紧抱住了她。 随即。 她什么也不知道了。 隐约的闪光在周身温柔拂过,像无数星星。游叙就在那些星之间漂浮,指尖掠过斑斓的红与紫与黄与绿与蓝,听到有人在喊她。 “游叙……” “游叙……” “游……叙……” 是谁? 妈妈吗? 还是晏衡……? 身体正在晃动着。游叙迷迷糊糊地掀开眼皮,看到有人正在背着她往前走,鼻端满是烧糊的气味。 “别人……”她低低说道,“他们怎么了……” “起火了。”那人说,她听出来了,是晏衡,“我们先离开这。” 起火…… 起火……吗…… 游叙的意识再次抽离。 依然是那片星海。 她迷茫地眨眼,看到不远处有一块黑色的,四四方方的东西。 那是什么? “我是……我是你……” “游叙……” “过来……” 我是……你? 游叙的脑子一片混沌,无知无觉地向那里飘过去,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那东西很开心。 “快……” “快来……” “我是……你……是你……” 游叙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块黑色的东西,忽然手臂一疼。 ……不对! 那是…… 黑石! 她霍然睁开眼睛。 眼前依然是黑的,但是和梦境中的黑还不太一样,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些物品的轮廓,还有些不知道从哪来的洗涤剂香气。游叙动了一下,紧跟着肩上、背上都传来撕裂般的疼痛,让她险些叫出来。 疼的这一下让她回了神。 这里是……? 她不是在小货车上吗? 游叙强忍着疼慢慢坐起来,发现自己在一张床上,手臂上缠了纱布,没有人。本来躺着还好,一起来她立刻头晕起来,恶心欲呕,缓了好一阵子才过去那股劲。她扶着床头慢慢站起来,看到窗边摆着一块白板,上面似乎写了字。 这里是哪? 其他人呢? 游叙挪到开关旁边,打开灯,雪亮光线映得她眼睛下意识眯起来。片刻后她适应了光亮,便又一步步挪到白板旁边,努力识别上面的字迹。 中间贴了张照片,旁边写了她的名字。 ……啊。 那是她自己的照片。 偷拍照,不大清晰,看起来像是在走路,她低着头,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啊,是洋桔梗……她知道了,这是她之前刚从墓园里定了墓地出来的时候。 下面拉出来几条线,对应几个名字,游远声、游繁书、虞安瑾。 啊……她的社交圈原来这么窄吗? 右边除了她的名字,还有几条线,对应着几次行程,以及照片,墓园、万春山、上班之类的,后面又拉出来一条,单独朝向上方,写了三个字母。 ARC,以及一个问号。 旁边是个日期。 2030年5月21日。 她明年的生日。 游叙盯着那个日期看了一会。 一声门响。 游叙转过身。 是晏衡回来了。 91. 后窗 “你回来了?” “嗯。”晏衡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你在看什么?” “你之前跟踪我的证据。”游叙指了指白板,“这个日期是什么意思,我毁灭世界的那一天?” 晏衡看向白板。 “是。”他说,“不过……” 后面的话他没能说完,游叙也没有再听。 她从白板旁的窗户看出去,非常普通的居民楼景象,此时时间不算太晚,楼下还能听见小孩玩耍和人们散步、遛狗的声音。路灯光线柔和,映亮她的眼睛。 一切都太熟悉了。 包括楼对面那扇窗户。 “那是我家。”她说。 “……嗯。”晏衡也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游远声家里没开灯。但是一个人又怎么会认不出自己住了二十多年的地方。游叙盯着那扇窗户看了一会,问晏衡,“你之前在这里监视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我。”晏衡艰涩地吞咽一下,喉结滚动,“我在想,你到底是谁。” 游叙抬眼看他。 “你在想我是谁?” “对,我那时候……”晏衡顿了顿,“我那时候刚重生不久,满心迷茫,只想消灭最不稳定的源头因素,但……” 但是为什么会下不了手呢。 为什么还要反复思考,瞄准镜里出现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只要扣下扳机就好了。只要闭上眼睛不看那个瞬间就好了。只要什么都不去想,遵从本能行事就好了。这明明是他一贯以来最擅长的事。 可是…… 可是为什么总是有个可是? 游叙转头去看那块白板。 她的目光在那些照片上滑过,在密密麻麻的字迹、黑与白的间隙、停顿和转折上滑过。她的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我未来真的会毁灭世界吗?” “……我不知道。” “你是基于我判断的,还是基于前世的我判断的?” “你。” “就是那一天吗?” 她指向那个日期。 “嗯。” 游叙放下手。 “所有人都死了吗?我小姨、姐姐、朋友,还有你的家人?” “我不确定……但应该是的。” 游叙晃了晃。 她扶了下窗台,窗台冷冰冰的,摸一下就有寒意从指尖窜上来,冻手。 “老姜呢?卫、π呢?” 晏衡下意识想回答“也都死了”,即将说出口的时候忽然意识到她不是在问前世,紧急改了答案,“都……没什么大事,老姜受了点轻伤,带他们找他认识的医生去了。” “卫和π呢?” 晏衡顿了顿,回答,“卫断了两根骨头,π丢了一根触肢,屏幕也得换。” 游叙闭上眼睛。 “……你呢?” “我没事。”晏衡回答的很快,“我在前面,还系了安全带,一点皮外伤。” “我看看。” 游叙抬起隐隐作痛的手臂,拉住他衣服,“掀开。” 晏衡和她对视。 游叙眼睛很亮,或者也可以说,蒙了一层水光后折射的那个小小的灯很亮。晏衡于是轻轻放下她的手,很快地掀开内层衣服给她看了一眼。 确实没什么重伤迹象,只有一条线形的淤青从右肩到左腹,大概是安全带勒的。游叙把手放在他大臂上,低声问,“胳膊呢,有没有事?” 晏衡摇摇头。 可是游叙没有把手拿开。 她像检查一件瓷器一样从手臂到肩膀、脊背、腿全都碰了碰,力道不重。晏衡任由她慢慢检视一遍,低声说,“你伤的比较重。” 游叙的指尖停留在晏衡颈部。 这是个很危险的位置,有经验和力气的人可以一击致命,但晏衡全无躲避的意思,只是站在那,看着她。 游叙轻轻捏了下他的喉结。 晏衡本能地吞咽,那枚圆形的软骨便上下滚动,带动周围的皮肤和肌肉一起轻颤。游叙盯着那里,说,“我本来挺生气的。” “因为我之前监视你?” “……还因为你竟然毫不避讳地展开给我看。”游叙说,“你之前想过我会有什么反应吗?” “我想过。”晏衡诚实地回答,“但当时我也没其他选择。” “就是说如果有其他安全屋,你就不选这里了?” 晏衡沉默几秒。 “也不是。”他低声道,“我搞不清楚,但我觉得你应该认识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哪怕认识了之后会讨厌你,恨你?” 晏衡看着她。 “你恨我了吗?” 游叙收回手。 “……不。”她声音很轻,“倒不如说,我现在竟然有点高兴。” 从表情来看,晏衡肯定没想到这个答案。 “……高兴?” 游叙又转头去看那块白板。 “你那时候跟着我,都看到了什么?” “看到你去墓园,买花,上山,工作。”晏衡如实回答,“……还有在家里,做饭,吃饭。” “之前有一次我在家吃晚饭的时候感觉脊背发凉,是你在看我吗?” “……嗯。”晏衡又加了一句,“用狙击枪。” “可是你还是和我一起出发了,去贝拉塞,去切里兹格勒。” “……嗯。” “你不觉得我是个很普通的人吗?” 晏衡想了想,“……是吗?” 游叙看他一眼。 “是啊,把我扔进人堆里根本找不到。” “不。”晏衡说,“我能找到。” 游叙停了几秒没说话,灯光在她头顶上打了一圈亮光,像天使小小的光环。晏衡伸手想碰一下,只是还没碰到,游叙就抬起了头。 “所以说我有点高兴。” 晏衡没懂,“我不明白。” “你不用明白。”游叙说,“我知道就行。” “好吧。”晏衡没有追究,“你该休息了。” “刚从昏迷中醒过来就休息?” 晏衡退让得十分迅速,“那看会书?你的kindle没事。” 他一指桌上。 游叙竟然没发现她的kindle原来一直摆在那里。她走过去按开看了看,完好无损。 就走了这两步路,又开始头晕。 晏衡把她端回床上。 “睡会吧。”他把灯关了,“我就在这。” 游叙把kindle放在心口上,低声说,“你不休息吗?” “你想靠着我吗?” “想。” 晏衡就也上来,任由游叙拱进他怀里。 她在他胸口上停了一会,忽然想起什么,问,“瘀伤疼吗?” 晏衡在她头顶上摇头,“不疼。” 但游叙还是挪了下来,侧对着他。 “所以卫和π真的没大事吗?” “没有。” “那被发现了,以后老姜怎么办?” “他有的是办法,既然应了,你就不用为他操心。” 说话时晏衡胸腔里有微微的震动,游叙很喜欢,于是凑得更近了一点。他胸腹间有种暖融融的气息,很像某种动物打理干净的皮毛,热烘烘地烤着她的脸。 “老姜这么厉害?” “嗯,是啊。” “但动静太大了……” “没事的。”晏衡轻轻摸她的头发,“没事,别担心。” 于是游叙安静了一会。 “你也比我想的厉害。” “我之前在你心里很弱?” “不……就是感觉很独,谁都不理。” 晏衡轻轻笑了笑。< /p>“你之前比我还独。” “这辈子没有。” “嗯,没有。” “等我们从那托海出来,你想做什么?” “就……” “不许说跟着我。” “……好好学一下怎么画画吧。” “画画?” “嗯。” “可你画得很好……” “还不够。” “不够什么……” “不够……” 后面的话游叙没有听清。 她在心跳声和洗涤剂的香气中慢慢睡着了。 梦中只有一片深黑,没有星海,没有雪原,没有呼唤。她再睁眼时,天已经亮了。 晏衡还在旁边。 他没醒。 不知道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是侧对着他的,可醒来就变成了她几乎整个人都伏在他身上。晏衡一只手臂揽着她脊背,呼吸上下起伏,很平稳。游叙没急着动,抬起头,看他的脸。 ……喔,都有小胡茬出来了。 但平心而论,脸长得真不错,浓眉高鼻子的,就是皮肤有点糙,不过想想也正常吧? 游叙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着,忽然听到一声“叮”。 谁手机响了? 晏衡的睫毛动了动,慢慢睁开。他显然还没完全清醒,不过手已经在下意识往枕边摸。游叙默默数着,约莫也就两秒,他彻底醒了。 两人对视。 “……你醒了怎么不喊我?”晏衡说。 游叙慢腾腾地爬起来滚到旁边,“看你睡得香。” “唔。”晏衡打开手机,“八点多了。” “今天做什么?” “我得回去一趟,家里找我。”他说,“你先养伤。” “之前没听你提过家里。” “没什么好提的,我和家里人关系一般。”晏衡放下手机,坐起来开始穿衣服,“不过回都回来了……” 游叙按下被子,看着他起伏的脊背,“你不觉得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我了吗。” 晏衡一顿,回头看她,“像你?” “是啊。”游叙说,“回都回了。” 晏衡扬眉思索两秒,点头,“确实,是好事。” “为什么这么说?” “你不是文青吗?”晏衡坐到床边开始穿鞋,“嫌我没文化?” “你真记仇。” “和你学的。” 晏衡穿上外套,又看了她一眼,“起来吧,把药吃了。” 游叙又磨蹭了一会才慢腾腾地爬起来,从背包里摸药盒,底下有什么硬硬的东西擦过指尖,她一愣。 拿出来一看,是在切里兹格勒用帕耳忒诺珀骨头打磨的坠子,大概有一个拇指关节大小,用一条皮绳系着。她放在手心里揉着,打量了一会,提高声音,“晏衡!” “怎么。”晏衡从门口进来,脸上还湿漉漉的,“有事?” “这个给你。”游叙把骨头项链交给他,“送你了。” 晏衡一愣。 “这不是你的……” “嗯。”游叙说,“礼尚往来。” 晏衡掂了掂项链,装进兜里,“好,谢谢。” 他抓起外套和手机,“那我走了,一个小时后就回来。别开门,我的枕头底下有枪,你会用,对吧?” “知道了,一路小心啊。” “嗯,再见。” 嘭。 门关上了,室内重回寂静。 游叙换好衣服,吃了药,楼下熟悉的早晨喧闹又响了起来,让她有点恍惚。她在窗边看了一会小孩上学、大人上班、老人闲聊,掉光了叶子的树在窗前簌簌摇晃着,正琢磨要不要给卫发个消息,忽然门铃响了。 叮咚——叮咚—— 她猛地看向大门口。 这个时候。 会是谁? 92. 恶童日记 游叙摸了摸晏衡枕头底下,果然摸到一个冰凉的硬物。 她慢慢拿出来,咔嚓。 子弹上膛。 她踮起脚尖来到客厅,门铃声刚刚停了,现在又响起来,很有节奏,似乎也很有礼貌。 会是谁? 游叙犹豫了一下,靠近猫眼。 猫眼扭曲了外面之人的形貌,但仍然能看出是个面容端正的中年人,上了点年纪,两鬓花白,表情带着微微的笑,丝毫没有不耐烦。 她不认识。 是ARC的人?但看起来不像追兵。 但是这个时间和地点,也不可能是邻居或其他人…… 她还没想好究竟开不开门,门外的中年人似有所觉,看向猫眼。 她们隔着一扇门板,像是在对视。 “你好。”中年人的笑意更深了些,“游叙,对吧?我是马芳兰,你大概听说过我。” 马芳兰! 游叙的指尖一颤,她记得这个名字,王煦说起过! 那托海的负责人,她怎么会亲自来? 纠结片刻,游叙侧开身,打开了门。 马芳兰似乎笃定她会开门,朝她点点头,从容地走了进来。 “想单独见你一面真不容易。”她打量着游叙,但那目光并不锐利,就像久别重逢的长辈打量子侄,“以前我见你的时候,你才一点点高,现在都这么大了。” 她比划了一下高度。 游叙盯着她的手掌。 “你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马芳兰收回手,仍然是那样和蔼可亲的微笑表情,“把枪放下吧,我没有伤害你的意图,只是请你去那托海而已。你也很好奇妈妈曾经生活或工作过的地方吧?我知道你有一些疑问,那里也可以为你解答。” 游叙没有回答,但也没有放下枪。 她的目光一寸一寸扫过马芳兰全身,从她花白的两鬓到平实朴素不花哨也没有品牌的着装,每一个细节都没放过,但什么信息都没有得到。 马芳兰……到底想做什么? “我还以为我给过你见面礼了,游叙。”马芳兰接着说道,“和朋友们重逢得还愉快吗?” 游叙一震。 她猛地抬头看向马芳兰眼睛,“昨天……你是故意的!” “嗯?” “放走我们,再派车撞翻!”游叙压抑着声音,“你到底想干什么?” 马芳兰脸上终于有了点不一样的神情。 她嘴角慢慢垂下去,变得平直,眼睛闭了一下,再睁开,显露出一丝无可奈何。 “那不是我派的。”她说,“那是命运的抉择。” 游叙冷笑。 “我不信,你也别用那一套说辞来骗我。”她冷冷道,“想尽办法把我逼回国,就是要邀请我去那托海解答疑惑?马主任,是负责人当久了,觉得所有人都是傻子吗?” 马芳兰叹了口气。 “你和你妈妈一样犟。”她说,“现在激怒我又有什么用呢?你知道你一定要去那托海的,干嘛非要撕破脸呢。何不和和气气的,你好,我也好?” 游叙咬紧牙。 她知道马芳兰说得没错,她是一定要去那托海的,但马芳兰的做派让她不舒服。 “我可以和你一起去那托海。”她说,“但要等一会。” “你在等你那个小男朋友?”马芳兰说,“别等了,他不会回来的。” 一阵尖锐的剧痛猛地从脑后冲上头顶,像是要把她脑袋整个劈开,游叙晃了一下,听见自己说,“……什么?” “我只是用一点小手段拖住了他,不过要是你一直拖下去,那就不好说了。” 马芳兰双手插在口袋里,语气和刚才一般无二,“你是个聪明的孩子,知道该怎么办,对吧?” 游叙,“……你。” 她强忍着没有说出后面的话,改了话音。 “……那我需要收拾一下行李。” “好。”马芳兰说,“开着门,我给你五分钟。” 游叙一言不发地返回卧室,马芳兰就在门口站着,看她将散落的物品一一收进背包。熟悉的眩晕感又回来了,游叙抓紧晏衡的枪,冰冷的金属这时候反而比活人更能慰藉。马芳兰又开了口。 “把那东西放下吧。用不上。” 游叙顿了顿,把枪放在枕头上。 她背上包,经过窗边的白板时又侧头看了一眼。 那些照片还在字的海洋中心被簇拥着,中央那张她抱着花的照片因为当时在走路有几分模糊,但是…… 画面中心只有她。 “你的小男朋友真是个变态,是吧。”马芳兰说,“我还是第一次见会把女朋友当成犯人跟踪的。你就这么喜欢他?” 游叙抬了下手又放下,转身离开。 “与你无关。”她说,“走吧。” 马芳兰揽了一下她的肩。 “好。”她又挂上了那副笑意,“我们走。” 楼下停了一辆车,黑色帕萨特,商务风,全城起码能找到一千辆同款。游叙坐上后座,车子启动,慢慢离开了小区。 方向是机场。 登机的时候游叙隔着玻璃看到了那架飞机,小型客机,尾翼上喷涂着ARC的标志,数个长方形组成的圆形图标,有一道弧线跨过。她曾经很信任这个标志。 在万春山。 可是现在已经时过境迁了。 游叙在座位上坐下,系上安全带,紧紧抱着她自己的包。 “这么宝贝你那个背包。”马芳兰在她对面坐下,“装的什么?” “没什么。”游叙转头往窗外看,“要坐多久?” “四个小时。”马芳兰也不恼,气定神闲道,“别紧张,你朋友也在那托海。” 游叙猛地转头看向她。 “你还扣下了虞安瑾?” “不是扣下,怎么会是扣下呢。”马芳兰眯起眼,“她是ARC的正式员工,有调动不是很正常吗?更何况那托海是核心项目,这可是好事。” 游叙没说话,只是把背包抱得更紧了一些。 “你对我有误会,游叙。”马芳兰却还没有停,继续说道,“我对你没有任何恶意,真的。你妈妈当时刚来跟着我学习的时候比你还小,我拿她当孩子疼,你……就和孙女差不多。” 听到游淡风,游叙终究没忍住抬了下眼睛。 马芳兰笑着,“你还是想你妈妈,是不是?等到了那托海,你会看到更多关于她的事。” 游叙嘴唇动了一下。 “她……具体都负责什么项目?” “这个我不能告诉你,一是保密,二是跟你说了你也听不明白。”马芳兰把双手交叉放在腿上,“但她……” 她忽然停了一下。 马芳兰望着游叙的眼睛。“你的眉眼和她很像。” 游叙摸了摸自己的眉毛。 “她当时很努力,什么工作都要抢着干,生怕错过一点学习的机会。我记得有一回我晚上起来看到实验室灯没关,还以为是工作失误,结果发现是她在里面偷偷测试数据。”马芳兰轻声道,“当然,后面她成长的也很快……比我想得还要快。” 游叙的手动了一下。 “她……”她想起王煦告诉她的事,“她开始独立带项目了?” “是。”马芳兰点点头,“她也开始带学生了,大家都对她评价很高呢。” 游叙沉默了一会。 “那,她是怎么死的?” 马芳兰没有立即回答。 飞机已经进入平飞阶段,遇到了一片气流,颠簸几下,晃得游叙有点恶心。她抓紧了背包带子,听到马芳兰没什么波动的声音缓缓传来。 “她的死因是得了病。” “什么病?” 马芳兰又不说话了。 游叙于是转头去看机舱窗户,隔着椭圆的小小圆窗,她看见远处有一片洁白云海,堆叠如棉,在蓝得令人心惊的天空之下。下面则是一片棕黄交织的空地,可能是农田,其中奔行的车辆渺小如灰尘。 人,完全看不见。 “你会知道的。”良久,马芳兰说,“在那托海,有所有故事的答案。” 游叙不想再听她这套说辞,于是毫无反应。马芳兰似乎也失去了谈兴,不再说话,自顾自翻着手中的材料。不知多久之后,有人过来,俯身在马芳兰耳边说了什么。 她打开手机,上下滑动,找到了什么,点开。 游叙对此没有任何兴趣,只听见那似乎是个视频,新闻主持人正在报道什么。她仍然把目光落在窗外,马芳兰叹了口气。 “可怜啊……”她说。 游叙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转过头,看向马芳兰。 马芳兰嘴角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挂上了那丝令人厌恶的微笑,她把手机递给游叙,说,“看看。” 游叙看看手机,又看看她。 “看看吧。”马芳兰把手机塞进她手中,“是关于你小男朋友的。” 游叙盯着手机看了一会,终于慢慢拿了起来。 她点开视频播放。 “今天,我市和平水库附近惊现异常物,一只巨大的鳄鱼形怪物将路过车辆吞入腹中,目前还不确定人员伤亡状况,但据专家称,绝无生还可能……” 视频是一段监控录像,一只十米多长的巨大异常物从水中一跃而起,将一辆SUV整个吞入,然后跳进水中,掀起十数米高的浪花。那辆车游叙认识,是高一鸣的车。 那里面坐着的…… 只能是晏衡。 游叙抓着手机的手剧烈颤抖起来,空气骤然变得稀薄,所有氧气都在那一瞬间争先恐后地离开她周身,迫使她不得不大口喘气。眼前的景象摇晃模糊起来,扭曲成巨石落入湖面后的水波纹。 手机从指间滑脱出去,嘭咚一声掉在地上。 世界转动起来,游叙的喉咙因为倒气而刺痛,一头仰倒在座位上。 马芳兰咔哒解了安全带,疾步过来查看她的呼吸。 在黑暗彻底淹没她之前,游叙听见马芳兰平稳,又隐约带了一丝怜悯的声音。 “实施急救。到达那托海之前,不能让她死了。” 93. 潜水钟与蝴蝶 夜幕降临,白天吵吵闹闹的和平水库终于安静下来,围观群众和媒体都相继离开,只有几个胆大的自媒体在堤坝上搭了帐篷,试着还能不能再捕捉到那个异常物的身影。 今夜星光疏淡,寒风冻得人透心凉。一个年轻男人裹着羽绒服,哆哆嗦嗦地站在大坝边上往水里看,不住跺脚取暖,可看来看去,脖子都酸了,还是只有黑黢黢一片。 “曾哥。”他旁边跟着来的助理说,“那鳄鱼是不是不会再出来了,要不咱回去吧?” “回去什么回去?”曾哥没声好气道,“你就没觉得这事透着诡异?” “什么诡异?”助理懵了,“异常物吃人又不是头一天,这也算诡异?” “猪脑子!”曾哥骂道,“这水库附近还有不少人住,每天都有人巡查,怎么就莫名其妙窜出来条大鳄鱼?而且活生生吃人了,你看见ARC来处理了?有警察来了?就几家媒体报道!” 这么一说,助理也咂摸出了不对味。 “曾哥,你是说……有猫腻?”助理打了个哆嗦,“但费这么大劲是要干什么,总不能就为了随机吃个人?难道是什么秘密实验?” “不知道,但我说了,肯定有秘密,咱们守在这不就是为了这个。”曾哥又接着伸长了脖子往水里看,“盯紧点,要是咱们能拍到什么……肯定能一夜爆火!” 这个又香又甜的饼一画,助理顿时也兴奋了,忙不迭掏出相机准备拍。可俩人呆头鹅一样冻了大半小时,什么都没发生。 “曾哥。”助理忍不住又开口道,“真的有秘密吗?别是咱们自己……” “嘘。”曾哥竖起根手指,打断了他,“你听,有动静。” 助理闭上嘴,侧耳倾听。 哗啦啦——哗啦啦——啪嗒—— 水库中央还没结冰的部分发出恒定不变的轻响,但在那水声之外,好像还有一点更轻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出来,带着水,慢慢往这边靠近…… 曾哥骤然一抬手电筒。 “什么人?!” 雪亮光柱刺破黑暗,在朦胧中照出一个身影,是个人。 那人身量很高,被照到以后停了停,但还是继续往这边走过来。什么身份不好说,但至少能确定是活的。 “人?”曾哥眯起眼,“难道是水库巡查的……不对……” 那人身上还在往下滴水! 这个天气掉进水里,要是不实施急救那就跟找死没区别。曾哥悚然一惊,手电筒晃了晃,脑袋中猛地跳出另一个更不可思议的念头,“你……你不会是水鬼吧?” 那人又慢慢往这边走了几步。 “不是。”他说,“我只是不小心掉进水里了。” 靠近了曾哥才看清这人确实是一副普通打扮,冲锋衣、工装裤和马丁靴,脸色苍白,但手里好像在紧紧握着什么东西,不断有水从他头发、衣服上往下滴。曾哥吓了一跳,赶紧招呼助理。 “炉子!咱们那个卡式炉,还有取暖灯,打开!快去!” 助理应了一声,忙不迭钻进帐篷,把所有能取暖的东西全都打开,取暖灯的光线映亮周围这一片,来人轻轻打了个哆嗦。 曾哥赶紧把来人带进帐篷。 “快快快,把衣服脱了,烤一烤暖和一下。”他指挥助理找备用衣物,“兄弟,你命可真大,要不是遇见我们,你能冻死在这!这深更半夜的,你怎么还掉进水库里去了?” “走夜路没看清,绊倒了。”来人脱了外衣,简短解释道,“边上太陡,不好往外爬。” “哎,那你可够幸运的。”曾哥感叹,“竟然没冻僵。” 那人沉默了片刻。 “不是幸运。”他淡淡道,“有人之前送了我一样东西,在保护我。” 他慢慢摊开那只紧紧握起的手。 里面是一条项链,项坠有拇指指肚大,流转着星星似的闪烁的光辉,即使旁边有取暖灯亮光也不减分毫,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的东西。 曾哥瞬间就被那条项链吸引了注意。 “这……这可真是好东西!”他惊叹道,“兄弟,这是什么?不是普通的安全异常物吧?” 那人凝眸看了一会,慢慢把项链戴到了脖子上。 “是一份礼物。”他低声说,“能不能借我用一下电话?” “哦,联系家里是吧!”曾哥反应过来,掏出手机解锁,递给他,“这么长时间没回去,家里肯定要担心死了。” 那人没有回答,拨出一串号码。 是漫长的提示音。 45秒后,机械女音提醒,“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再拨。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再拨。 “对不起,您……” 晏衡捏住了手机。 曾哥在一旁听得担心,想把自己手机拿回来又不大好意思,“那个,可能是没带手机,兄弟啊,你要不给别人打打试试?” 晏衡把手机还给他。 “我得回去。”他站起来,摸了摸身上衣服,摸出几张纸钞,“能帮我打个车吗?” 粗略估计那几张纸币也有几百块,打个车完全没问题。曾哥喜出望外,忙不迭接过来,点开打车软件,“好说好说。那个,赶紧回去吧,兄弟,别让家里人再担心哈。” 晏衡对他点点头,捞起旁边不再滴水的外套穿上,刚走几步,被取暖灯的电线绊了一下,当即一个踉跄。 “哎呀,没事吧?”助理赶忙过来扶他,“要不你还是再暖和一会再走?” 晏衡摆摆手,一言不发地出去了。 网约车来得很快,没一会就到了目的地接上他,前往长青市里。晏衡在小区门口下车,一步步走到居民楼下,抬头往上看。 窗户是黑的。 他的心仿佛在冰水中浸泡着,无止境地往下沉。 游叙……不在。 楼下没有任何被盯梢的迹象,此时时间已晚,大多数人都已经回家,只有一个遛狗的还在和狗搏斗,偶尔几声狗吠。寒风瑟瑟,吹得楼边没有叶子的树不断摇摆,发出刷拉刷拉的响声。 晏衡慢慢走进楼道,打开家门。 安静扑面而来。 被风扬起的灰尘寂静漂浮着,漆黑中只有窗外一点隐约微光,映亮一角室内。屋里没有任何搏斗过的痕迹,家具都好好放着,卧室门半开,里面黑漆漆仿佛野兽的嘴。他没有听到任何来自于人的声音,呼吸声、走路声、说话声,通通都没有。 他推开卧室门。 朦胧的光线里,像一个噩梦,枕头上摆着他的枪,充电线、kindle、小企鹅挂件、还有衣钩上的外套,全都消失了,只有 白板反射出极淡的光亮,可是白板背对着窗户,他看不清照片里抱着花的游叙面无表情经过镜头。 晏衡站在门口,听见自己在急促地喘息。 颈下的项坠贴着皮肉,微温地熨着全身。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他早就死在那个异常物口中了。 倘若侥幸没死,也会死于水库失温或寒风。 既然送了他这个……她为什么又要离开呢? 还是因为那个吗,之前的事?可是她不是说了有点高兴吗,只是权宜之计? 被寒风吹过的额头开始抽痛。 晏衡走到窗边,看向对面,那扇窗户里还是黑的,游远声和游繁书都不在家。她没去那里,那她去了哪? 明明已经……能依靠他了,不是吗。 晏衡的目光掠过白板,忽然一凝。 他啪一下打开灯,屋内亮如白昼,所有照片都清清楚楚地显露出来,但是,中间那张歪了。 游叙走之前碰过它! 他快步返回白板面前,细细端详过每一个角落。这副板子上所有的笔迹和照片都来自他自己,他知道哪里应该是什么,果不其然,还有个地方被动过了。 那三个字母。 ARC。 上面被人用指甲划了一道。 这是……提醒。 游叙是被ARC带走的! 他们一定用了某种手段胁迫和监视她,否则她不可能用这么隐晦的方式。晏衡猛地转头,一把抓起枕头上的手枪,在灯光下细细打量漆面。 握把处有非常浅的痕迹,游叙拿起过,但没有开枪。 晏衡想起他经过水库时的经历。 那个莫名出现的异常物,但是除了附近居民和几家媒体无人关注的后续……这是陷阱。 是用来威胁游叙的陷阱! 想到这里晏衡再无迟疑,他立刻收拾好所有东西,包括那支枪,经过白板时犹豫了一下,拿下照片,放进口袋里。 他需要帮手。 从ARC手里。 把游叙带回来。 同一时刻,在遥远的那托海基地。 游叙缓缓睁开眼睛。 一片雪白的天花板映入眼帘。 眼前像是电视机花屏一样闪了一下,很熟悉的经历。 脑袋里似乎还有残留的抽痛,她适应了一会,侧头看到左边有个输液架,不知名的药物顺着软管流入左手手背。她转动脑袋,周围所有的一切都是白色的,包括床单和她身上的衣服。一侧有扇巨大的窗户,拉着窗帘,也是纯白色,刺目的雪白让她眼睛不大舒服地眨了眨。 这里就是……那托海。 她离黑石不远了。 游叙厌恶地皱起眉,伸手拔掉针头,摁住手背,翻身下床。 地面是用白色瓷砖铺的,踩上去并不凉,甚至还有微微的热意。游叙这才发现自己穿得并不厚,只是薄薄一层没有标识的棉布上衣和裤子,但一点都不冷。 没有鞋。她就赤脚走出去。 门关着,但没锁。她推开房门,外面是走廊。 非常普通的走廊,也是白色的,几乎没有其他杂色。她刚刚走出门口,就有人迎了过来。 “游叙!” 那人笑着,一身衣服同样是纯白色的,可是当她靠过来时,又带了些暖意。 是虞安瑾。 94. 白色城堡 游叙有点恍惚。 直到看见虞安瑾背后还站着马芳兰,她才猛地醒过来。 “……安瑾。”她轻声说,“好久不见了。你怎么在这?” “我被调到这里工作了!”虞安瑾扑过来紧紧握住她的手,单从声音听起来没有任何异样,“你回来了!哇,瘦了好多啊。” 怎么每个人都说她瘦了。 游叙心想。 “安心待在这里就好。”马芳兰看着她们,微笑着说,“你想要什么都可以直接说,至于真相。” 她目光下移,落到两人交握的双手上,笑意更深,“你会知道的。” 游叙感觉到自己的手在轻颤。 “我……我现在想要单独和我朋友在一起。”她说,“这不算过分吧?” 马芳兰没有说话,最后看她一眼,转身离开了。 虞安瑾的手轻轻松开了一点。 “嘘。”她用气音说,“这里到处都是监控,小心。” 游叙看着她的脸。 虞安瑾还是原来那样,秀气的脸,栗子色的卷发扎成马尾,说话时有种不动声色的暖意。但当她靠过来的时候,游叙却觉得……恐惧。 马芳兰到底准备了多少种制衡她的手段? 她……究竟有多重要? 虞安瑾捏了下游叙的指关节。 “我听说晏衡的事了。”她的手紧了紧,“……节哀。” 游叙顿了一下。 晏衡不会死的,他还带着她给他的项链。 但……她很难控制住自己不要颤抖。 “……嗯。”游叙小声转移了话题,“你现在在这里做什么工作?我之前给你发消息你都没有回。” 虞安瑾松了口气。 “我主要就是帮忙打打杂,打个下手。”她说,“基地里没有信号,只用内网,所以收不到信息。我带你转转吧?” “好。”游叙点点头。 虞安瑾带着她往外走。 这里很像是游叙之前看过的电影里的那种实验基地,到处都是白色,往来人员都穿着一样的白色制服,没有表情。头顶上的灯是感应式的,人来即亮,人走即灭。 她们顺着走廊走到外面,一扇巨大的联排落地窗赫然出现在眼前,足有十数米高,组合成几十米长的一排,气势惊人。透过玻璃,外面雪白的戈壁滩一览无遗,狂风刮过,如同正在下一场大雪。 游叙愣愣地看着那排落地窗。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戈壁。 虞安瑾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 “外面就是那托海戈壁。”虞安瑾说,顿了顿又继续道,“……很危险。” 游叙转头看她。 虞安瑾的表情有一点奇怪,像是在说什么她不愿说出口的东西,“所以,不要……” ……逃。 游叙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了那个她没有说出口的字。 虞安瑾在警告她,不要逃。 这是她自己想说的,还是马芳兰给她的指示呢? 游叙转过眼睛。 “我知道。”她低声说,“我知道戈壁有多危险。” 虞安瑾重重地喘息了一下。 “走吧。”她说,“你饿了吗?我带你去吃饭。” “好。”游叙跟着她一块转身离开,“我看到有人穿的衣服颜色不一样,有什么区别?” 落地窗前,她还看见一个黑衣服的人慢慢行走,不像是研究人员。 “黑衣服的是安保人员。”虞安瑾解释,“还有穿蓝衣服的,他们是后勤,看。” 餐厅在那排惊人的落地窗另一侧,斜斜对着,大概是现在时间还早,里面没几个人在。墙上挂着壁挂电视,但是没打开。窗口倒是和一般食堂没什么区别,只不过后面站着的都穿着蓝色制服,甚至还戴着白手套。 但无论是穿什么颜色衣服的人,都在看游叙。 他们在看她,就像在看什么濒危的野生动物。 “这里。”游叙轻声说,“没有和我穿一样衣服的人。” 只有制服,各种各样的制服。 “嗯。”虞安瑾似乎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还是开了口,“他们一般不出来。” “是不出来,还是不能出来?” 虞安瑾沉默了一会。 “不能。” 游叙懂了,点点头。 虞安瑾带她去打饭。 “每天菜式不一样,不过为了大多数人口味,中西餐都有。”虞安瑾给她指,“自己拿就行,不收费。你想吃什么?” 游叙目光扫过窗口。 虽然都是封闭区域,但那托海的待遇显然比切里兹格勒强多了,起码这里还有新鲜蔬菜可以吃。她挑挑拣拣选了两份菜,并一份米饭和一碗汤,和虞安瑾一起坐到位置上。 餐厅里也有一扇大窗户,没有大厅里的落地窗那么大,但也足以看清外面发生了什么。 几辆越野车从边缘驶过,很快不见了。 游叙盯着那里。 “那是什么?” 虞安瑾也看到了那几辆车。 “考察队。”她简短解释,“只有马主任的通行令牌有权限开门。” 游叙低下头吃了口菜。 不咸,不淡,但也没什么特别的滋味,和整座基地一样,不出挑,没有可挑剔的地方,不过丢了也不可惜。 想来也是,在马芳兰那种人手下干活,这是最安全的。 她食不知味地吃了一顿饭,站起身。 “回去吗?”虞安瑾抬头看她,“累了?” 游叙摇摇头,又点点头。 “我不舒服。”她说,“我的背包,还有药呢?” “我去给你拿来。”虞安瑾说,“你先回房间吧。” 游叙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原路返回,房间和她离开时没什么区别,仍然是一片虚无的纯白的空间。她拉开窗帘,窗外也和在餐厅时看得到的景色一模一样,漫漫毫无边际的戈壁,只有太阳的位置稍有变化。 她在窗前站了一会。 笃、笃、笃。 门敲响了。 游叙没有应声。 来人也不在乎她是不是准许了,自顾自打开门进来,说,“你好,我来抽血。” 游叙转头看过去。 是个不认识的人,中等身材,男性。白衣服,研究人员。 “我拒绝。”她冷冷地说。 来人愣了一下。 他手里还拿着针管和一个小型血袋,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样子有点滑稽。但游叙没有任何怜悯之意,她可怜自己都来不及。 “但是……但你的病需要治疗。”那人结结巴巴地说,“你自己也知道吧?胶质母细胞瘤,不治之症,现在已经发展得很大了,你是不是经常恶心、眩晕,有时候还会癫痫……” “用不着你来告诉我。”游叙打断了他的话,“出去。我不想看到除了虞安瑾之外的任何一个人类。” “但是虞安瑾没有医师证,她不能给你抽血!”那人竟然激动起来,手舞足蹈道,“我有证件,你可以看,我不会伤害你的,我只是想给你治病!你很重要,你的血更重要,这个基地……” 说到这里,他猝然闭了嘴。 游叙盯着他。 “滚、出、去。”她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道,“听不懂人话?” 那人呆呆地站了两秒。 “好吧……”他竟然没有再纠缠,顺从地离开了。 一股恶心欲呕的感觉从胃里升起来,游叙快步冲到卫生间里,对着马桶干呕了好一阵子,却什么都没吐出来。 恶心,这里太令人恶心了。 游叙拧开水龙头,水也是微温的,拍打在脸上有种说不出的滑腻感。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如纸,两颊消瘦,像个鬼魂。 她把手按在洗脸池边缘,瓷面微凉,倒是能提醒她自己还活着。她直起身,随便用旁边的毛巾擦擦脸,转身走出卫生间。 门再一次被敲响了。 很轻,很慢。 咚咚咚,咚咚咚。 游叙懒得理,反正他们会自己进来的。她把屋里的椅子搬到窗边,看着外面。 敲门声停了一会,又响起来。 难不成他们终于来了个懂礼貌的?游叙听得头疼,提高了点声音,“进来!” 门板打开,但是没有脚步声。 游叙转过头,看到了一个……机械人。 和π长得有点像,但是涂装是银色的,看起来没有多余图案,但被灯光一照,隐隐约约似乎写着几个字母。他或者她用两根机械手举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抽血用的器物,很小一个血袋,还有一小瓶酒精。 ……机械手和π的也不一样,这个结构更像人的手。 “你好,我叫Δ。”机械人说,“我是来给你抽血的。” 原来是个他。 游叙想起之前π说他有个兄弟在那托海基地工作,莫非就是眼前这个? 但她没问。 “必须得抽吗?” “抱歉,请您配合我的工作。”Δ干巴巴地说,“您之前说过不想见人类,所以派了我来,如果您还想换人,那……” 他没说完。 游叙撇过头去。 “算了。”她说,“抽吧。” Δ慢慢滑过来,轻轻抬起她一只手,他机械手的触感挺神奇,不像金属,倒像是什么硅胶之类的东西。他屏幕闪了闪,投出一本证件中盖了章的某一页。 “我有护理证,您可以放心。”他说,“那就开始了。” 游叙不耐烦了。 “要抽就快点。”她说,“别磨叽。” Δ于是不再说话,消完毒,捻起针头,开始抽血。 鲜红的血液从她身体里流进血袋。游叙面无表情地看着,熟悉的眩晕感又卷了上来。 “要是你们把我抽死了。”她忽然说,“算什么?” Δ一顿。 “您不舒服?” “你说呢?” Δ赶紧拔了针头,小心地封好血袋口,给她止血。 “抱歉,是我没考虑到您的身体状况。”他用那种没有波动的平板机械音说,“稍后会有人来为您检查身体,请不要锁门。” 游叙没说话。 Δ也不在意,带着血袋往外滑去。 游叙盯着他离开。 就在他即将走出房门的时候,她忽然开口问。 “我在你们基地,到底算什么?” Δ停在门口,把屏幕转到她这边。 他说。 “请好好休息。您是我们最重要的……” 他停了两秒,似乎是在思考用词。 然后说了出来。 “……财产。” 95. 分成两半的子爵 ……财产吗。 游叙低头看了看手背,那里血还没有完全止住,隔着半透明的医用胶布,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蛇一样蜿蜒。 她把手放下,看向窗外。 太阳正在往下落,她不知道现在几点,可能是下午两三点钟?冬天戈壁上的太阳异常圆和大,颜色也极其艳丽,和切里兹格勒看到的有一点相似。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大概一分钟,或者一个小时,门第三次被敲响,这次来的是虞安瑾。 她把游叙的背包带来了。 “你的东西。”她说,“我还给你带了双鞋。” 游叙看了眼自己的脚。 “谢谢。”她接过自己的背包,“我在贝拉塞给你买了礼物。” 她在背包里摸来摸去,在角落里摸到一个小盒子。 盒子经过长途跋涉,稍微有点变形,好在当初那个摊主包装得挺结实,里面的内容并没有损坏。这是当初在升天节集市上买的那个海螺壳小房子和珊瑚做的树,小小一个,可以托在掌心里,做工算不上十分精致,但造型很可爱。游叙把小盒子递给虞安瑾,稍稍有些抱歉。 “歪了一点。”她说,“你用胶水再粘一下吧,可能挤到了。” 虞安瑾盯着小摆件看了几秒,伸出手小心翼翼接过来。 “……谢谢。”她低声说,“我没想到你还给我带了礼物。” “我觉得和你家装修风格很搭。”游叙说,“而且贝拉塞的珊瑚不贵。” 虞安瑾摸了摸海螺壳做的小房子。 “好漂亮。”她说,“我会好好收着的。” 游叙没有回答。 她又转头看向窗外,狂风又刮了起来,窗户发出轻微的唰啦唰啦声,像在下雨,但那其实是砂砾。游叙感觉到虞安瑾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对不起。”虞安瑾说。 “为什么道歉?” “因为……很多原因。”虞安瑾声音很轻,“比如,没能阻止你到那托海。” “这没什么好道歉的。”游叙说,“而且我早晚得来。” “因为你有想追寻的答案?” “你知道?” “……我知道。”虞安瑾低下头,“马主任调我来这里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她跟你说了什么?” “说……你是黑石计划里最重要的一环。”虞安瑾抬起手似乎想碰一下她,但还是放下了,“对不起,游叙……我什么都没能做到。” 游叙摇摇头。 “不是你的错。”她说,“能再遇见你,我已经很开心了。” 虞安瑾凝望着她。 她的眼神有点奇怪,像是含着什么说不出口的话。游叙总觉得重逢之后虞安瑾似乎变了一些,并不只是在那托海的原因,可到底变了什么她也说不出来。她正琢磨再说点什么,虞安瑾站了起来。 “我……得去工作了。”她说,“你好好休息。那个。” 停了一会虞安瑾才说,“明天,马主任想带你去看看黑石。” “……黑石?” “嗯。”虞安瑾说完之后就急匆匆往外走,临到门口又停步,回头看了游叙一眼。 “你……”她犹豫了一下,“记住,你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说完,虞安瑾推门离开了。 游叙一愣。 她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这是什么意思? 虞安瑾是不是知道什么? 游叙有心想问个清楚,可站起来又想起了虞安瑾目前的处境。她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还是选择了坐下。 不行,现在马芳兰一定在盯着她们,还不是时候。 明天……等到明天再说。 与此同时,长青。 晏衡沉默地坐在地上,正在组装一把麻醉枪。 他的手很稳,每一个零件都在应该在的地方,没有一丝错漏,可不知道为什么,姜钧就是看得牙疼。 “啧。”他嘬了下牙花子,“你这是准备干嘛去?” 晏衡没回答,自顾自给枪身上油,往弹匣里填麻醉弹。 “喂,哑巴啦?”姜钧看见他沉默就牙疼,“你不会还想干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吧?上次你知道我为了压下去费了多大劲吗?” 最后一枚子弹填上,晏衡站起身。 他穿了件TAD潜行者战术软壳,黑色,剪裁极其利落,没有多余装饰,内部设计的D型环原本是用来挂墨镜或钥匙的,现在却挂了一串弹夹。软壳里面是抓绒打底和战术背带,勒出线条分明的胸大肌,枪就别在背带上。他把拉链拉上,从外面看完全看不出一丝端倪。 “我要去救她出来。”他平平道。 姜钧晃荡一下自己打了石膏的左手,“你到底听没听我说话?人在哪你都不知道,上哪救去?” “在那托海。” “行,那托海在哪?怎么去?去了怎么办?”姜钧没声好气,“你自己一个人单枪匹马冲进去,送菜啊?” “嗯。” “你嗯个屁嗯!”姜钧火从心起,真是不知道他对象到底怎么忍得了他的,“问你话呢!” 晏衡转头看他。 “不知道,所以我要去问。”他毫无波澜地说,“不肯告诉我,那就再闹大点。” “问?去哪问?”姜钧眯起眼,“你不会是准备冲进研究所吧?” 说到这他自己都觉得荒谬,呵呵冷笑几声。 但……晏衡没笑。 不仅没笑,反而很认真地点了下头。 “……?”姜钧坐直了,“你真要去?研究所?” “不然呢。”晏衡反问,“他们一定知道。” 姜钧一个仰倒,差点从马扎上翻下去。 “不是,你认真的啊?”他提高声音,“上次咱们又不是没见过研究所里面是什么样的,你该找谁,怎么进,怎么出,你有计划吗?纯发疯啊?” “我顾不了那么多。”晏衡眉头微微压下去,“只要够乱,会有知道的人来见我。” 说完他不再搭理姜钧,转身摸走桌上的一把□□揣进口袋里。 姜钧竟然感觉自己被他的逻辑说服了。 “你小子真够有胆的……”他难以言喻地皱着脸,“就这么喜欢弟妹啊?” 晏衡正准备出门,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是喜欢。”他纠正,“是不能离开。” 说完,他大踏步走出了五金店。 留下姜钧一个人嘀咕。 “现在的人概念都分这么清楚啦?” 晏衡走出门,长青冬天的寒风扑面而来,吹得他不得不侧过头。他从口袋里摸出口罩戴上,一团小小的布料也被带出来,滚落在地。 他弯下腰捡起来。 ……是之前游叙戴过的口罩,不知道为什么在他口袋里。 不过想想也很正常,她的东西从来都随手乱放,有时候没有地方就塞给他,出现在这里也不奇怪。 晏衡把那只口罩叠好塞回去,走向巷子的另一头。 他上了辆公交车。 车上的其他乘客没有人能猜到他 是个带了什么凶器的暴徒,各自平静或疲惫地坐在座位上,等待到站。晏衡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这里往外看,正好能看到太阳在高楼的缝隙间落下,像个乒乓球。 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个。 晏衡盯着那轮太阳看了很久,冬天的日光并不刺眼,再加上今天有微微的云遮挡,没有什么压力。他想起在切里兹格勒时黑潮涌来的那个夕阳,游叙让他看落日。 要是那时候能好好欣赏就好了。 公交缓缓到站,晏衡混在几个乘客中间也下了车。 在公交站台能看到不远处ARC研究所主楼的楼顶。 晏衡没急着过去。他在附近转了一圈,停在一个小卖部门口,买了瓶水。 “老板。”他问,“旁边那是什么地方,怎么门口那么多车?” 老板估计憋一天了没人聊天,顿时竹筒倒豆子似的开了话闸,“您是说研究所吧?那里前两天遭贼了,说是丢了特别重要的东西!这两天巡逻的都变多了,啧啧啧,也不知道是什么贼,胆子咋那么大?” “贼”面无异色,接着话茬道,“晚上也不休息?” “晚上肯定休息啊,不过里面的事咱就说不准了。”老板说,“我在这做生意做了十来年了,还是头一回见这么大阵仗嘞!” 晏衡心里有了数。 他拿着那瓶水出了小卖部,溜溜达达到街对面找了家店,随便买了杯咖啡,走上二楼。 从窗边恰好能看到研究所大门。 大门肉眼可见的安保严密了许多,几个全副武装的保安在门口走来走去,每一辆进去的车都要严格盘查。围墙里面也有几辆巡逻车不知疲倦地来回巡逻,红蓝交替的警示灯闪得人眼睛疼。 晏衡在这里坐了一会。 服务员把咖啡端了上来,他喝了一口,苦得直皱眉,这才发现自己竟然点的是杯伊式浓缩。 香气在鼻尖萦绕不散。 晏衡面无表情地把这杯咖啡一口一口喝完了。 夜幕逐渐降临,研究所的保安们似乎也懈怠了,纷纷返回岗哨,不在外面挨冷受冻。晏衡把空杯子放下,走出店门。 夜风凛冽,街上行人都脚步匆匆,他也跟着扣上帽子,快步走过研究所的大门口。 门前至少加装了三个摄像头。 ……不太好办。晏衡想。不能正面突入,风险太大。 他一停不停地走过大门,顺着围墙转了一圈,北边还有个侧门,只能走非机动车和行人,但也有至少三个保安值守,好消息是只有一个摄像头。 他如法炮制,在北门旁又观察了一会。 这边的保安肉眼可见地更懒散,有两个人一直在聊天说话,对进来出去的人都只是瞥一眼,并不仔细查,大概是觉得这些人都有门禁权限,“劫匪”不会用这种方式出入,剩下的那一个保安在岗亭里,但时不时会出来抽烟。 晏衡心里有了数。 他选在那个保安又一次出来抽烟的时候放倒了他,从他制服口袋里摸出门闸开关。 现在天色已经全黑下来,除了岗亭那里有一点灯光,其他地方都黑得看不清人脸。晏衡怕把这保安冻死,把他拖到了墙边避风处,又拿出他手机,定了个十分钟后的闹铃。 反正十分钟后,所有人都会知道他来了。 做完这一切,晏衡泰然自若地走向门闸。 十步,八步,七步,六、五、四、三…… “喂!” 保安疑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等等,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96. 西北偏北 晏衡脚步不停,放在口袋中的手按下开门按钮。 门闸应声打开。 这时他才像是注意到保安的话,微微侧头,“嗯?” 保安面露迷茫之色。 “啊,你是里面的人啊?”他抓抓脑袋,“没事没事,进去吧。” 晏衡走进门内,闸门在身后合上。 顺利进来了。 天色沉黑浓郁,院子里只有几盏大灯开着,照亮一小段路。巡逻的保安手里握着手电筒,在远处时不时划过一道亮光。晏衡还记得上次潜入进来时的建筑分布,行政楼在南门那边,要过去要走很长一段路。 他拉了下衣服,镇定自若地往前走。 经过保安身边时,还对对方点了点头。 巡逻保安神情丝毫未变,也回了个点头,手电筒移向另一个方向。 晏衡看了眼时间。 过去了两分钟,距离闹钟响还有八分钟。 行政楼就在前面了。 但是进楼需要人脸识别。 晏衡在楼门前的树下站了一会,拿出手机。 这个时间行政楼里还有不少灯亮着,但迟迟没人出来。晏衡很有耐心地等着,指尖在屏幕上滑来滑去,假装自己正在等人。终于,三分钟后,行政楼大厅的灯亮了,有人从里面出来。 晏衡立刻把手机放到耳边,大声说道,“知道了知道了,我这就到了!”紧走几步,一把拦住即将要关上的门,游鱼入水般钻了进去。一切都很自然,没有任何人发现不对劲。 刚才从里面出去的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晏衡站在大厅中央,目光扫过周围,几秒钟内就判断出了布局。电梯在内侧,另一边是步梯,领导办公室…… 不知道在哪一层,但必然不是一楼。 他大步走进电梯,按下数字“7”。 赌一把。 电梯缓缓上行,停在七楼,两扇铁门缓缓向外打开。 走廊上的感应灯次第亮起,照得出一尘不染的瓷砖地面,门口摆了两棵茂盛的幸福树,树枝上还挂了写着负责人名字和浇水日期的铭牌。他往前看,两侧的办公室门都紧紧闭着,北边的门上都贴着科室名称牌,南边的没有。 他知道自己来对地方了。 果然是七楼。 他转过身,关上消防通道门,把手用尼龙绳卡死,又在两个电梯间随机选了一个,在门中央卡上铁扣,确保这个楼层只有一座电梯能上来。做完之后他大步走进走廊,正好有人出来锁门,看样子是要下班。 那人听到动静抬起头。 “你找谁?都下班了!”他不耐烦道,“这都几……点……了……” 有什么东西正在对着他。 一个黑漆漆的枪口。 握着枪的暴徒面无表情,戴了手套的食指扣在扳机上,语气也毫无波澜。 “你们的所长在哪?” “所长……所长办公室在东边尽头……”那人吓得两股颤颤,不知道是应该双手抱头还是举起来,表情都有点扭曲,“你、你想干什么?别开枪!” 暴徒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砰! 鞭炮似的惊响震彻整个七楼,那人应声而倒,没感受到什么痛苦,只觉眼前景象慢慢模糊…… 也没人说过……这份工作……有生命危险啊…… 那人闭上眼,晕了过去。 晏衡径直往他说的东边尽头走。 刻意没装消音器的枪声终究吸引了不少还在加班的人的注意,有人打开办公室门,探出身子,“什么情况?有东西炸了?” 晏衡一声不吭,举手就射。 砰! 咕咚! 总共没超过十秒钟,地上多了三具“尸体”。 晏衡已经走到了东头,在701办公室门前停下,敲了敲门。 无人回应。 按下门把手,锁着。 没在。 他没有多犹豫任何一秒,转身一间间办公室按下去,按到第三间的时候门开了,里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正拿着手机要打电话。 晏衡举枪对着他。 “别、别开枪!”那人惊恐万状,立马丢了手机举起手,“你、你有什么诉求可以好好说,没必要……我、我就是个普通工作成员……” 晏衡目光往下一溜。 桌上摆着他的座牌,ARC长研分部党|||委成员,葛旭。 葛旭也注意到了他的眼神,顿时心中叫苦不迭,急忙找补,“你、你说,咱们可以坐下来慢慢谈,想要什么都好说……” “你们所长呢?” “她出差学习去了,没在长青。”葛旭脸色煞白,“你要是找她,我可以帮你打电话……” “那托海在哪?” “什么?”葛旭表情一懵,“什么那托海?” 晏衡一言不发,但是食指紧了紧。 “别别别开!我不知道那托海,但我可以帮你问!我给你问!”葛旭战战兢兢地要拿桌上的手机,“我、我保证不报警,好吧?” 枪口转向他的手。 “开免提。”晏衡说,“用语音助手。” 这下可真是没什么可做小动作的余地,葛旭只好保持举手的动作,呼唤出手机的语音助手,“打电话给汪所长。” 他小心翼翼地瞥了眼晏衡,补充一句,“打开免提。” 电话顺利地拨了出去。 嘟——嘟——嘟—— 单调的提示音不知道葛旭心里的急切,有条不紊地响着。 他额头上渗出了汗,不断在心中默念,接电话,接电话,接电话呀…… 三十五秒。 四十秒。 四十一秒。 肉眼可见的晏衡失去了耐心,眼看着就要开枪——电话终于接通了! 一个略带疲惫的女音。 “喂?” 葛旭如蒙大赦,慌忙说道,“汪所长!我有个事要跟你汇报一下,咱们所里来了个群众,要问那托海在哪里……” 汪所长的声音微微提起来一点,“那托海?” “是、是啊,我不清楚,所以想问问你……” 葛旭这句话还没说完,就被汪所长打断了。 “不知道,让他走吧!” 说完,电话毫不留情地挂断,只剩一串忙音。 葛旭万万没想到事情走向竟然是这样,顿时傻了眼,忙不迭抬头看向晏衡,“那个,我再打一次,再打一次肯定给你问出来!” 晏衡没有说话,只是枪口往下一压。 葛旭立马再用语音助手给汪所长打过去。 然而这次提示音响了不到二十秒就被对面挂断。 葛旭难以置信。 他额头上的汗肉眼可见地在往下流,嗓音颤抖,再试第三次,可这次刚刚拨通,就听到手机里传来毫无感情的提示音,“对不起,您拨打的手机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汪所长直接关机了! 怎么会这样! 葛旭还想再给自己争取一下机会,可刚刚抬起头,还没说话,迎接他的却是一声枪响。 砰! 他后仰在办公椅上,昏死过去。 晏衡放下手,转身出门。 走廊里寂静如死,没有一个人,但他能听到有人在门板背后打电话、悄悄锁门的声音。他慢慢走了几步,听到左边某间屋子里传来轻轻的、慢慢的咔哒声。 他拧了下门把手。 锁上了。 晏衡从怀中掏出另一把枪,这把装了实弹,对准门锁扣下扳机。 嘭! 枪响震耳欲聋,门锁处只剩一个空洞。 他轻而易举地推开了门。 门后的倒霉蛋惊慌失措,连求饶都说不出来,只能蹲在地上抱着脑袋瑟瑟发抖。晏衡把那把实弹枪收进怀里,平板无波地问,“那托海在哪?” 倒霉蛋露出一点脸,迷茫又不安,“什……什么那托海?” 晏衡失去了耐心。 他抬起手,此时距离打晕那个保安已经过去了十五分钟,想必他应该醒过来并报告上级了。他一边用枪口继续指着倒霉蛋,一边快步走到窗前往下看。 楼下红□□闪烁一片, 数辆车聚集在楼下,人影攒动,看不清到底来了多少,但想必不会少。 很好,来的不慢。是他想要的结果。 晏衡放下窗帘。 倒霉蛋还蹲在地上一动不敢动,眼看已经把自己抖成了个筛子。他没心思为难普通打工人,干脆利落地送了他一颗麻醉弹,弄晕拉倒。 这事结束说不定还能报个工伤。 但……为什么没有人知道那托海? 汪所长也闭口不谈,这地方到底有什么特殊? 晏衡走出办公室,看到不远处电梯面板上闪烁着红光。 有人上来了。 他重新装好子弹,没有再搭理办公室藏着的人,大步走到电梯门边藏起来,举起枪。 等。 三楼。 五楼。 六楼。 七楼。 叮—— 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有人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灯光下,那头粉色的长发极其亮眼,任何认识她的人都能在第一眼认出来。 ……李懿。 运输部主任。 怎么是她来? 晏衡眯起眼睛。 但李懿手上没拿武器,身后也没跟着其他人,就这么泰然自若地走了出来。晏衡思索片刻,干脆也出来了。 “李主任。” 李懿挑起眉。 “你认识我?” “嗯。”晏衡没解释原因,毕竟上辈子在行动部干活这事一听就很荒谬,“我只想知道,那托海基地在哪。” 李懿表情微微变了。 “那托海……”她打量着晏衡,“你就是那个一直和游叙同行的人?” 晏衡没有回答。 但李懿已经知道了结论,她对指着她的枪口视若无睹,摊开手,“你看到我的诚意了,我没带任何武器。这位……朋友,你闹得这么大,何必呢?” “我只要答案。” 李懿沉默了片刻。 她看着晏衡,脸上有种难以言明的怜悯。 “……你这样,让游叙看到,她会怎么想?” 晏衡握着枪的手稳若磐石。 “我一直如此。”他回答,“如果你也没有答案,那就不要妨碍我。” 李懿看着指着她的枪口,很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晏衡听清了,她说,“……疯狗。” 疯狗又怎样。只要能把游叙找回来,他是狗、是鼠、是什么都无所谓。 晏衡慢慢压住扳机。 李懿似有所觉。 “我可以告诉你。”她忽然压低了声音,晏衡看到她把手腕上一个在闪烁着灯光的玩意关掉了,“在西北的戈壁滩里,没有坐标你找不到那。但我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我的部下在你那里藏着吧?带他们走,离开长青,等这件事了结再回来。” 晏衡盯着她看了一会。 “可以。”他慢慢点头,“但我现在就要坐标。” 李懿没有犹豫,从口袋中摸出一张纸条,塞给他。 晏衡匆匆瞥了一眼,是经纬度。 她……早就准备好这个了。 “现在。”李懿恢复了刚才轻飘飘的笑意,“挟持我,走出去。” 晏衡之前在贝拉塞的时候就假装挟持过埃莱奥诺拉,现在当然也演得如鱼得水。他卡住李懿的脖子,和她一起走进电梯,按下一楼。 空荡荡的空间里,他低声问。 “为什么帮我?” 李懿抿了下嘴。 “为了我的下属。” “不只是吧。” 李懿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点惊讶似的东西。 “对。”她轻轻哼了一声。 “还有游叙。我有点……” 电梯平稳下行,最后停住。随着叮的一声,铁门滑开,外面是密密麻麻的安保队伍,拿着防爆盾和麻醉枪,都在紧张地看着这里。 在混乱的空气中,晏衡听到李懿最后脱出口的三个字。 “……可怜她。” 97. 2001太空漫游 游叙看着窗外。 没什么变化,戈壁,风,砂砾,灰蓝色的天空,第一次看到能让人想起边塞诗之类的东西,第十次看到就只让人觉得枯燥。 电视里在播放新闻,但和她没关系。 她转过头,拿起筷子吃了口饭。 饭菜也没什么好说的,看起来似乎种类变了,但口味和昨天一样,不咸不淡,没滋没味。她放下筷子,手往口袋里摸手机,又想起基地里面只有内网信号,手机和板砖没区别。 餐厅里人员走来走去,每个人都下筷如飞,忙得连句话都来不及说,只有她是个闲人。 虞安瑾也不在。 游叙又坐了一会,准备起身回去。 一个人忽然坐到她面前。 中年人,看外表大概五十多岁,皱着眉,看她的眼神含着点她说不出来的东西。 “你怎么在这?” 游叙挑了下眉,“你认识我?” “这里每个人都认识你。”那人回答,“你比你自己想的出名得多。” 游叙眯起眼。 “那你又是谁?” 那人沉默片刻。 “我叫……刘自非。” 刘自非。游叙记得这个名字,在医院里游远声说她以游淡风的名义打回来过一通电话。 “你告诉我小姨我是人造人?” 刘自非稍稍有些讶异地抬眉,“你知道这件事。” “嗯。”游叙说,“你和我妈妈是什么关系?” “为什么问这个。”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给我小姨打那个电话,说那件事。” 刘自非又停顿了几秒。 “不应该吗?” “不应该。”游叙直视她的眼睛,“因为你在说谎。” 刘自非有点意外地换了个坐姿,“为什么说我在说谎?” “如果我真的是用黑石制造出来的人造人,”游叙压低声音,“那我妈妈为什么又要带我来那托海?一个违规产物,不应该永远消失在视野里才对吗?而且这里保密级别如此之高,我妈妈只是一个项目负责人而已,为什么能带我进来?只有可能是更高级的人要求。一个借用黑石力量的试管婴儿,凭什么?” 装食物的托盘在桌面上滑动一下,发出嗤啦一声。刘自非目光落在她的餐盘上,忽然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你吃饱了吗?” 游叙一愣。 刘自非似乎也觉得自己失言,刚放松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不,算了。你比我想得聪明。” 游叙把餐盘推得离自己远了一点。 餐厅里还是有很多人在走动,但他们像是同时约好了似的避开了这里,因此餐厅里形成了一个很滑稽的景象,一边乌乌泱泱,一边却是只坐着两个人的真空。 砂砾敲打着窗户,发出下雨似的唰啦声。 “那我到底是什么。”游叙压低声音,“人,还是实验品?” 刘自非长长地叹了口气。 “人,你是人。”她疲惫地说,“你判断得没错,我在对你小姨说谎,但那是有必要的,你……很重要。” 这是不知道第几个人说她很重要了,但游叙只觉得讽刺。 “很重要吗,重要到你们要用这种方式把我带来这里,关起来,像动物一样。”她冷笑,“这么重要,却在前二十几年不管不问?” 刘自非被呛了一下,张张嘴,看她的眼神里又多了一层东西。 是怜悯吗,还是别的? 游叙讨厌这种眼神,也讨厌这种做派。 “我人都已经坐在这,就别假惺惺地露出那种表情了。”她冷冷地说,“除非你真能给我带来点好消息。” 刘自非左右看了看。 她的头发大概染过,乍一看是棕黑色,但实际上发根已经接近全白,晃起来的时候那些苍白色就从底下翻出来,短暂地掠过颊边皱纹。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把声音放到最低,对游叙说。 “如果你想离开,那我就想办法送你走。” ……离开? 游叙打量着她。 马芳兰用尽一切手段带她来那托海,刘自非却要送她走?难道这两个人不是一条心? 她心念电转,试探着问,“既然这样,你们又为什么一定要带我来那托海?” 刘自非张了下嘴唇。 噔、噔、噔。 “主任好。” “马主任好。” “马主任。” 马芳兰从不远处缓缓走了过来。 游叙看到刘自非刚刚张开的嘴又紧紧合上了。 “聊什么呢?”马芳兰脸上带着她那标准的、和气的笑,眼角拉出一段深深的鱼尾纹,“饭都凉了。” 刘自非站起来,对她点点头。 马芳兰回以点头,重新把目光投向坐着的游叙。 “我们这的饭菜怎么样?虽然味道一般,但是营养均衡。”马芳兰说,“不会亏待你,放心。” 游叙没说话。 所有人都站着,只有她自己坐着,他们都在把目光投向她,像切里兹格勒的那时候一样。但是现在,她发现她已经不在乎这些目光了。 她甚至还可以在目光中自如地张口。 “你找我有事?” “昨天小虞应该跟你说过今天的安排了。”马芳兰的表情丝毫未变,“走吧,我们去看看你的起源。” 起源。……黑石。 游叙慢慢站起身。 刘自非看起来想说些什么,却被马芳兰抬起手打断。马芳兰像领着小孩子一样带着游叙,缓缓从餐厅中走出去。 “别害怕。”她说,“有我在旁边看着,黑石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也就是说,黑石会对我怎么样。游叙心想。 她想起之前做的几个梦,以及切里兹格勒的经历,越发肯定这个想法。 她们两个经过空旷的寂静的纯白走廊,一直走到基地的中心处。这里没有窗户,目之所及之处尽是纯白,往来人员中已经没有黑衣和蓝衣了,只有白衣服的研究人员,他们纷纷对马芳兰打招呼。 马芳兰叫住其中一个,“把一号房间的门打开。” 那人看了看马芳兰背后的游叙,顿时了然,小跑到一扇巨大的圆门旁边,刷了下什么。 那扇圆门轰鸣一声,缓缓拱出、旋转,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简直和电影里一模一样。游叙看到门背后的房间里也是纯白色的,但似乎什么都没有。 空的? 马芳兰带她走进去。 遥远的几十米之外,雪白展台上放着一块小小的黑色四方体,乍一看就像块普通石头。游叙觉得这东西很眼熟,走近几步她忽然想起了原因,她在长青见过。 长青研究所的院子里,有一个雕塑,简直就是放大版的它! “那就是黑石。”马芳兰说,“这个房间就是为它而建造的。” 游叙环顾四周。 很大,很空,可能得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这么一个地方,就为了放黑石? 但是马芳兰没有解释原因,带她慢慢走近那里。 眼前又一次出现那种花屏似的扭曲和噪点,游叙用力摇摇头,黑石一动不动,好像个死物。她下 意识往前走了几步,基本能看清黑石上没有任何纹路和起伏,标准得像个工业品,但就在看清的那一刻,脑袋骤然一沉。 不是实际意义上的沉,硬要说的话就像突然被人按进了水里,晕眩、窒息、黑暗在同一时间袭击了她,空气如同一滩会动的海水,死死包裹住她的眼耳口鼻。游叙下意识地用力喘气,朦胧中看到一截飘荡的黑纱。 那是……什么? 黑纱在她的眼前,透过缝隙她看到自己似乎坐在某座高楼上往下看,几个人正在从外面回来,其中一个是全副武装、满身泥泞的晏衡。他像是感觉到了她的视线,抬头看过来。 就在对视的那个瞬间。 就像电视换了台,眼前景象毫无预兆地切换成一个下巴,女人的下巴,她似乎躺在她的怀里往上看着她。游叙看见自己伸出了手想碰碰那截下巴,那双手幼小、短胖,是双婴儿的手。 ……这是,她婴儿时期的记忆? 画面再一次切换,变成和现在很像的景象,她站在空白纯白的房间里,对面是黑石。但是只有她一个人。巨大的轰鸣和噪音充斥耳膜,她什么也听不清,隔着黑纱,她只能看到房间似乎在震动,不断有破碎的瓷砖碎片和沙土掉下来,砸在身上。 她看到自己伸出一只手。 口中在说什么。 在说。 “世界……毁灭……” 是前世! 晏衡说的,那个被她自己毁灭了的前世! 可不等游叙再看清一点,场景再一次变了,变成了一片雪原,身边聚集着无数异常物,形貌各异。其中一个低头看着她,然后慢慢把她拿了起来。 那个异常物在变化。 变成了……墨西拿。 她现在是黑石的视角? 紧接着是更加庞大、细碎的记忆洪流,有时是荒原,有时是深海,有时是一片闪烁着细碎光点的无边黑暗。游叙感觉到剧痛从自己大脑一路窜下脊椎,像是有刀正在解剖她。她张开嘴,想要尖叫,可是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是……黑石…… 黑石就在她面前。 它要……吃掉她! 大脑像是炸开了,无数声、光、色、味、感冲过皮层,远远超出她所能负荷的极限。她在混乱中听到自己心跳瞬间飙升,像敲鼓,像打雷,像潮汐涨落,山脉崩塌,三千万道闪电同时击中一个地方,能把最高的山峰也打成齑粉,天地倾覆,江河湖海和砂砾土石一起坠入宇宙,四散成视野遥不可及的远方。 扑通! 游叙急促地喘息着,目光茫然扫过前方。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摔倒了,马芳兰正在把她拖到远离黑石的一边。她听见自己心脏在砰砰砰地跳动,什么东西从鼻子里慢慢流出来。 她用指尖抹了一下,是血。 马芳兰正从上面俯视她。 “你果然是那个人。”她带着笑意,轻声说。 游叙感觉自己的思维已经成了糨糊,迷茫地看着她的脸。马芳兰摸了摸她的头发,说,“我找人送你回去。” 她叫来两个人,将游叙半扶半抱着,送回了房间。 这里只剩下了马芳兰自己。 她站在门口,遥遥看着黑石。黑石仍然和原来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变化,但她知道,黑石究竟藏着多大的能量。 马芳兰从口袋中掏出一个小笔记本,本子很陈旧了,纸页泛黄,已经用去了四分之一。她翻到新的一页,一字一句地写。 “第三次接触,不良反应减弱,仍在可承受范围内,可以开始下一步。” “2029年12月2日。那托海。” 98. 挪威的森林 游叙感觉到自己的耳朵还在隆隆响。 像是有火车从隧道里穿出去,可是火车太长了,几乎无穷无尽。有人把她放到床上,接着左手微微一痛,什么冰凉的东西流入血管,过去了不知道多久,她终于感觉好了一些。 只是整个后脑和脊椎都还残留着刚才的疼痛,如同海啸过后沙滩上总得多出些什么。 她在战栗。 有人轻轻托起她另一只手。 游叙奋力打开眼皮,一丝光从缝隙间进来,渐渐的视野越来越明亮,她看清了,是虞安瑾。 虞安瑾坐在她床边,担忧地看着她。 “我……”话一出口游叙才发现自己嗓音沙哑得可怕,喉咙里隐隐约约透出血腥味,“……我还活着?” 虞安瑾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你好点了吗?”虞安瑾打量她的脸,“我去给你倒杯水。” 她把游叙的手轻轻放下,走到一边去接水。游叙的目光紧紧跟在她身上,看着她提起水壶,把热水倒进马克杯,再走回来。 虞安瑾慢慢把床头摇起来一点。 “慢点。” 游叙就着她的手喝水,水温有点高,但还可以接受。她喝了两口,问,“我的药放在包里了,你能不能帮我拿一下?” 虞安瑾把水杯放在一边,起身去找游叙的背包,“在哪一层?” “夹层里,三种。” 虞安瑾拿着药瓶回来。 “分别的剂量是多少?” “各两片,对乙酰氨基酚拿三片。” 虞安瑾仔仔细细地数出药片,分门别类放好,显然有点不知所措。 “你要怎么吃?” “给我就行。” 游叙从她手中拿过药,多说了这两句话喉管就像刀割一样疼。她直接把药片干吞下去,指指旁边水杯,虞安瑾急忙给她拿过来。 “好点了吗?”虞安瑾问。 游叙摇摇头,又点点头,拍拍抬高的床头,过了两秒虞安瑾才明白她的意思,急忙把床头再摇下去。 “……谢谢。”游叙说。 虞安瑾垂着眼帘看着她,表情看起来很难过。游叙努力移动了一下自己,让她上来。 她们俩于是挤在一张单人床上。 “你冷吗?”虞安瑾问。 游叙摇头。 “他们给我打的什么药?” “不知道,但应该是稳定你身体状况的。”虞安瑾压低声音,“……马主任不会让你死的。” 游叙沉默了一会。 “我也……”虞安瑾按住她的手臂,“我也会保护你。” 游叙看着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但你自己都保护不了自己。” 虞安瑾又露出那种在长青时常见的、带着暖意的笑。 “你看出来了?” “你话都不能好好说。” 虞安瑾抱着游叙腰的手收紧了。 “聪明。” 游叙看着她一直微微翘起来的唇角,低声道,“你不该在这。你得想办法离开这。” 虞安瑾看她。 “那你呢?” “什么?” “我走了,你会很孤单的。”虞安瑾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话,“你见过马主任……了,她后面还有其他计划。” 游叙顿了顿。 “她到底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虞安瑾摇头,发丝蹭过游叙皮肤,痒痒的,“……别忘了我说的话,游叙。” 她说的话?哪一句? 游叙还想和她待一会,但虞安瑾的手机震了起来。她拿出来看了一眼,神情很抱歉,“主任叫我,我得……” 不用她把话说完,游叙摇摇头。 “快去吧。” 虞安瑾跳下床,急匆匆地走了。 纯白的房间里又只剩下游叙一个人。 吊瓶里药液在匀速往下滴落,哒、哒、哒,听久了令人心烦。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吃的药发挥了作用,游叙感觉那股疼痛好了一些,她想爬起来一点再喝点水,但虞安瑾放的位置有点远,她够不到。 ……算了。 游叙心想,不喝就不喝吧。 她看着天花板,在黑石那里见到的景象再一次浮现出来。 黑纱。 这是晏衡告诉她的,她的前世总是披着黑纱。所以她看到的晏衡不是此世的晏衡,是前世的……他没撒谎。 ……他总是不撒谎的。 那个视频……也没撒谎吗? 心脏又在那个瞬间狂跳起来,原本平息下去的剧痛再次冒芽,从背后自下而上攀升。游叙强迫自己不要再想这件事,但呼吸还是急促起来,手指忍不住蜷起,针头位移,一阵刺痛。 ……不,游叙,他有那块骨头,帕耳忒诺珀的骨头,他会没事的…… 可是如果那块骨头没有发挥作用呢? ……那可是Ⅴ级异常物!再往上就是X级了,总不能就是个废物? 可她根本没用过那骨头,万一它的作用不在这里…… 游叙咳嗽起来,胃里翻江倒海,止不住地想吐。她猛地扯掉针头,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一阵干呕,但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越来越浓的血腥味萦绕在齿间,一滴带血的唾液从嘴角流下去,好狼狈。 ……不,不能再想了,游叙。 你会死的…… 你会死的! 她拧开水龙头,把水温调到最凉,然后用力泼到脸上。镜子里的她自己比切里兹格勒那时候还要苍白寡淡,如一尊快要破裂的雕像。混了血丝的水哗啦啦顺着下水口流走了,游叙喘着气,关掉水流。 她游魂一样飘出卫生间。 吊瓶的针头滚落在地,还在滴滴答答往外流药液。她视若无睹,自顾自走到窗前坐下,左手手背因为没有及时按压,已经开始泛起淤青。水壶里的热水凉了,她把水倒在桌子上,看着水沿着桌面往下流。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水、水,又是水! 游叙突然开始狂躁起来,抓起旁边的抽纸按在桌上那滩水泊里。抽纸遇到水很快就软烂了,她就再抽、再按,直到一盒抽纸抽掉大半,桌面上再也看不到一滴水为止。她盯着那堆纸巾组成的小山,往后倒退了一步。 雪白的桌面,雪白的纸巾,雪白的地板,雪白的椅子。 像雪原。像冰山。像切里兹格勒的街道。像那场好像永无止境的暴风雪。 太冷了。 她需要一点热度。 一点……不是温度意义上的热度。 游叙慢慢走到自己的背包前,在里面翻找,手指机械地划过里面的东西,贴身衣物、充电器、子弹壳、一些零零碎碎的杂物…… 直到碰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游叙低下头。 是那只毛绒企鹅。 企鹅有点被压变形了,圆滚滚的身子成了椭球型,但还 是很柔软。她小心翼翼地把它拿出来,企鹅圆溜溜的豆豆眼和她对视,表情很无辜。 游叙捏了一下它。 它就随着她的力道变了一下形状,再慢慢弹回去,软绒绒的手感蹭着手心,好像真的能带来些温暖似的。 游叙慢慢把它放在胸前,压在心口,距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她缓慢地蹲在地上。 一滴眼泪在地板上溅开。 长青。 晏衡拉起卷帘门,走进门内。 刚走进去一步,就不得不停下,面无表情地看向对方。 卫摘了手套,正在用爪子对着他脖子。 “下次进来提前说。”卫收回手,“容易误伤。” 这是个门面房改装的仓库,没有窗户,两盏吸顶灯明晃晃地耀人眼。π在角落里,几根机械触肢散落在身边,似乎正在待机。卫走过去拍了拍他身体,把他叫醒。 “我遇到李懿了。”晏衡开门见山,“她要我带你们离开长青。” 卫转过头,那双奇怪的六目眼镜对着他,“你见到了她本人?” “嗯。”晏衡说,“所以我来见你们。” π从待机状态恢复过来,触肢也活动起来,在周身绕了一圈,好像人醒了在伸懒腰。他问,“你同意了?” “我同意了。”晏衡说,“她用那托海基地的位置换的。” 卫和π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那托海?游叙现在在那托海?”π往前滑动一段,屏幕上跳出惊讶表情,“我知道那里!” 晏衡看向他,“你知道什么?” π刚要回答,卫却拦住了他。 “你先告诉我们你是怎么打算的。”她语气平静无波,“你准备干什么?” “去那托海,把游叙带出来。”晏衡毫无迟疑地回答,“即刻出发,你们尽快收拾一下东西,我可以把你们放在沿途城市。” 卫的嘴角动了动。 “你自己一个人去,和找死没区别。”她冷冷地说,“你知道那里保密程度有多高吗?要想突破那里,你得有导弹级别的破坏力才行。” 晏衡盯着她的眼镜。 “那又怎么样。”他冷冷地回答,“一切都得先到了再说。” π的触肢从他们两个中间伸出来,打断了这段快要结冰的对话。 “我们跟你一起去,你需要我们。而且游叙救过我们的命,到报恩的时候了。”π说,用屏幕对着晏衡,上面蹦出来一个叉腰小人,“我兄弟在那托海,可以先帮我们确认一下情况。” 卫目光扫过晏衡,偃旗息鼓。 她转向π,“不过按照那托海的保密层级,估计都用的内网。你能联系上他吗?” “那家伙偷偷在网关留了个后门用来追番,我知道。”π的屏幕上滑过一串数据流,“我试试能不能碰见他……” “路上再继续联络,我们现在马上就走。”晏衡说,“车就在外面。” 卫没有废话,一手拎起旁边的包,一手推着π往外走。 卷帘门轰隆隆合上,卫把π提上后驾驶座,自己上了副驾驶。SUV缓缓启动,雪亮灯柱刺破黑夜,游鱼般滑出了城中村,驶上高架。 此时已是深夜,只有孤零零几辆车还在行驶,如深海中脱离了鱼群的鱼。SUV的引擎低声咆哮,像是也感觉到了开车之人的急切,奋力把动力泵到全身每个角落。 他们为了同一个人,共同奔向渺远未可知的远方。 99. 地下室手记 Δ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回应。 他犹豫片刻,直接打开了门。 里面一片狼藉。 挂着吊瓶的架子歪倒在地,被子一半在地上,一半在床上,水壶、杯子、纸巾盒之类的东西满地都是,桌子上堆了一堆纸巾,隆成一座小山。卫生间的门开着,但是没看到人。 人去哪了? Δ震撼又小心翼翼地发出点试探的声音,“游小姐,你在吗?” 没有回应。 他正琢磨着是不是要叫人来打扫一下这里,忽然看到墙角有一小块颜色不一样的。 ……是一小片露出来的皮肤。 游叙裹着床单坐在那里,几乎要融化在雪白中,确实不好分辨。他慢慢滑到她面前,低声问,“您这是……” 游叙一言不发,没有任何反应。 Δ环顾她周围,地上还有一小滩水没有清理,可能有滑倒的风险,于是先伸出机械臂擦干净那滩水,把医疗小推车一块拉过来。 “我得为您做个简单的身体检查。”Δ说,“您能伸出手来吗?” 意料之中,不配合,无回应。 Δ的身体结构决定了他没办法像人类一样蹲下或站起,总共就那么高,因此也没法俯低身体观察游叙的脸,只能看到她披着床单的头顶。他想起前不久收到的来自π的讯息,下定决心。 “游小姐。”他一字一句地说,“您的左边耳机是不是底下有个没打磨干净的毛刺?” 一秒、两秒、三秒。 游叙慢慢抬起头。 她茫然地看着他,可能脑子里根本没处理好这条消息,只是单纯的条件反射,但Δ还在在心里大大松了口气。 “请您伸出手。”他说,“我需要给您做个简单的体检。” 游叙慢慢抬起左手,Δ看到她手背上那一块很大的淤青。 唉……他在心里叹气,用机械臂小心地接住她。 经历过一系列测量血压、脉搏等等常规流程,他采了她一点血用以化验血糖,看起来都十分正常,除了结束时他往她手里塞了张纸条。 游叙下意识地紧紧捏住那张纸条。 “您血糖、血压都偏低,还请好好进食和休息。”Δ意有所指,“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是吧?” 她没回应,低下头。 但此行的目的已经达成了,Δ准备离开,临走时问,“您的房间需不需要清理一下呢?” 游叙从床单下露出一点眼睛。 点了点头。 Δ滑出门口。 他先是呼叫后勤部叫几个安静的人来打扫房间、更换物品,随后按照往常的行进路线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把所有数据和血液取样存档,撰写工作报告,所有流程结束,他到充电桩上把自己往里一杵,指示灯关闭,进入待机。 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除了数据流里多出来一个人。 “你见到她了吗?”即使是数据π这个家伙也要用字符大小和emoji来表达心情,“她怎么样?” “不太好。”Δ实话实说,把屋里情景描述了一遍,“看起来马上就要自闭了。” π传过来一串乱码,估计是很沮丧,紧接着又说,“那你把字条给她了吗?” “给了。”Δ回答,“但我可说好,就帮你这一回,看在咱们都是同一条代码跑出来的份上……” “你想得美。”π冷酷无情道,“你得帮我把她救出来,否则我就把你毕业论文故意改差逃避留校的事告诉母亲。” “你!”Δ的数据流波动一下,“还是不是兄弟了!” “是兄弟就帮我。”π标了一堆星号,“看到她都那样了,你就没有一点怜悯之情吗!” Δ很难否认,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很亏。 “行,那你们走的时候得把我一起带上。” “为什么?当初考上编你不是很开心?又稳定还能摸鱼?” “那是在普通研究所!这里是那托海!”Δ简直一腔怨气无处散发,“没有外网,追个番都得偷偷摸摸,没有人身自由,收不了快递,多少限量周边都不能买!你知道我抢到付款资格但是不得不取消订单的痛吗?我一秒都待不下去了!带我一块走!” “……”π好像被震住了。 “行、行吧。”他断断续续地回答,“那就这么说好了。” Δ心满意足地断开连接。 几个蓝衣后勤从他面前经过,谁也不知道这个一贯不起眼的小机械人在谋划什么。她们抱着东西来到游叙房间门前,示意性地敲敲门,随后鱼贯而入。 没有一个人表现出意外,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态。 游叙坐在墙角看着这一切。 她们对她视若无睹,好像她是个没有生命的摆件,直到其他东西都更换打扫完毕,其中一个来到她面前,想收走她身上的床单。 游叙抓着床单一动不动。 那人和她沉默地对峙了片刻,选择放弃,和其他同事带着换下来的东西离开了。 房间里的一切重归纯白和秩序。 游叙拉了下床单,垂下来的布料把她的整个脸都盖住,但还有一点点空间,灯光从布料边缘和孔隙间透进来,不亮,但也足够看清几个写在纸条上的字。 她慢慢把那张纸条展开。 手写体,像是扫描后又打印出来的,很简短的一句话。 “我还活着,等我。” ……她认识这个字体。 在长青那座小屋的白板上。在一本画满了她自己的图画本上。在分门别类按剂量装好的药包上。 是晏衡的字。 他没死! 血液在那一瞬间重新充盈四肢百骸,游叙的手指轻轻颤抖起来。她用指尖反复描摹那几个字,好像能从一张打印出来的纸条上摸到笔迹留下的凹凸痕迹似的。她就知道……就知道那条项链送得没错。 太好了……太好了。 门外有人经过,游叙猛地一惊,急匆匆把纸条叠起来,一口吞下。 打印纸硬硬地划过喉咙,但是毫无痛感。 她慢慢站起来。 纸条落入胃中,从那里散发出微弱但持续的暖意,她感觉自己又能自如行走了,于是把床单从身上拽下去,走进洗手间,又洗了个脸。 水声也不那么惹人厌烦了。 她得……知道真相。 所有的真相。 游叙擦干脸,把头发梳理整齐,又拉了拉身上的衣服,确保自己看起来更好一点,走出房间。 她要再去见一次黑石。 在这座充满谎言、欺骗、利用 、秩序的基地里,唯一对她彻底诚实的东西,竟然是黑石。 游叙安静地想着。 她沿着走廊往外走,向着记忆里一号房间的位置,附近没有人。她左右看看,随便抓了个研究员。 “刘自非主任在哪?” 那人愣了愣,大概想起了她是谁,往另一边一指,“那边。” 游叙向那里走去。 刘自非正在打电话,看到她过来,放下手机。 “你找我有事?” 游叙开门见山,“我要进一号房间。” 刘自非皱起眉,打开办公室门,让她进去。 “你上次接触它的不良反应你自己也知道,为什么又要进去?” 游叙说,“我有想知道的事。” “你想知道什么?” “要是你办不到那就不要问这么多。”游叙看着她,“你说过会帮我的。” 刘自非叹了口气。 “好,我帮你。”她往外走,“但你要想好后果,你的身体……” “不劳你操心。” 刘自非于是没再开口,快步走向一号房间的圆门,用令牌在门禁上刷了一下。 圆门再次打开。 游叙走进去。 里面和上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黑石依然静静待在那,仿佛一块普通石头。游叙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轻微加快,但她不确定是因为黑石还是她自己的生理反应。 刘自非站在她身后。 游叙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直到大概走到距离黑石十米远的位置,轻微的眩晕再次出现,但还可以承受。她在原地适应片刻,往前。 一些破碎的幻影从眼前流过,她的儿童时期、青少年、成年后,有些记忆她有印象,有些没有。她看到了贝拉塞、切里兹格勒、长青,维罗尼卡和埃莱奥诺拉、安娜和卡佳、瓦连卡和扎利亚,无数人的面孔掠过,接着又是一些陌生的、挡在黑纱之外的脸,她猜测那是前世。但是没有她想找到的东西。 她情不自禁又向前走了一步。 雪覆盖的山林,是万春山,她看到一团小小的东西在山林里滚动,越来越大、越来越杂,最后变成了一大团不可名状之物…… 那是“先知”! 是直接导致他们循环四次、卡津布狄斯死亡的凶手! 但这是谁的视角?难道是黑石? 可是黑石怎么会看到远在千里之外长青发生的事? 游叙迫切地想知道真相,正要再往前走,忽然脑袋一沉,记忆洪流再一次无可匹敌地流入她的大脑,将她的精神冲击成细碎星尘。一只手猛地拉住她,把她拉得倒退几步,险些跌倒。 “游叙!”是刘自非,“你在流血。” 游叙恍然清醒过来,一摸鼻下,果然在流血,但还不止于此,她感觉到自己喉咙里喀喀作响,像是有东西在涌动,用力一咳,掌中也多出一团血块。 “我们得出去。”刘自非快速说道,拽着她往外走,“你的身体承受不住。” 游叙跌跌撞撞跟着她往外走,又回头看了一眼黑石。那块石头还静静留在原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一号房间的门缓缓在背后合上。 熟悉的声音在身前响起。 “你们两个在这里干嘛呢?” 是马芳兰。 100. 百年孤独 刘自非僵硬地转过身。 马芳兰就站在离门口不远的地方,笑意可亲,全无半点愠色,“接触黑石怎么不先跟我说一声?” 刘自非低声说,“是我考虑不周。” “哎,自非啊,我知道你关心小游,但是工作这个事怎么能全凭感情呢?”马芳兰的眼睛弯着微微眯起来,看不清里面藏了什么,“正好最近上面对咱们的项目进度有些疑虑,你趁着最近有空,整理个报告出来,有理有据的,别让他们再觉得敷衍。” 刘自非沉默片刻,回答,“好的。” 马芳兰又转向游叙,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怎么又把自己弄伤了。”她惋惜似的说,“Δ不是都劝过你了,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游叙微微睁大了眼睛。 ……她知道。 马芳兰知道Δ在房间里私下跟她说的话! 她的指甲深深掐着掌心,脸上却依然没有一丝表情,“不劳费心。” 马芳兰摇摇头。 “我知道你有很多想知道的事,哎,直接跟我说就行,何必呢?”她摸了摸口袋,摸出一枚访问令牌,“这个给你,你有想知道的东西,直接去资料室查阅就行。” 游叙盯着那枚令牌。 深蓝色的圆形磁卡,没有任何花纹装饰,只有一个ARC的标志还有一行小字,注明了这是那托海基地专用。她抬眼看了看马芳兰,慢慢伸出手,接下来。 她紧紧捏着那枚令牌。 “好了,回去休息吧,资料室就在那不会跑,你随时想什么时候来都行。”马芳兰拍拍游叙的肩膀,“看你,脸都花了,赶紧洗洗。” 游叙没有回答。她的轮廓真有几分像游淡风,总是能让马芳兰想起很多年以前发生的事,不过游淡风总是更……活泼一点。马芳兰差点被自己这个想法逗笑了。 她看着游叙慢慢离去的背影,像,真像,不过两个人太像了也不好,都一样倔。马芳兰摇摇头,慢慢踱回自己办公室,手机响了,是一通转接来的电话。 “喂?”她坐在办公椅上,拿过茶杯,“哦,小汪啊,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你说什么?” 茶杯重重搁在桌上,马芳兰坐直了,“有人夜闯你们所里就为了知道那托海的地址?谁?……哦,我知道了,是那个小伙子,命真大,竟然还没死。……和平水库那边处理干净了吗?……地下室和货车呢?……好,看住李懿,别让她再搞什么小动作。” 她摩挲着茶杯握把,泡好的茶叶在杯中散发出浓郁的清香,“不是我说你,怎么现在才跟我汇报,是不是没找到人?……哼,我就知道。行了,你不用管了,这边的事我来处理。” 她挂断电话,盯着水中起伏的茶叶。 事情比她想的还要棘手,那个男的竟然没死……而且还有李懿插手,他们必定会来基地。 虽然她对基地的安防系统很有信心,但万事都怕意外。 马芳兰思忖片刻,滑动手机,找出另外一个名字。 “事情有变,计划必须要加速,不能慢慢来了。”她低声说,“你尽快把做好的东西发给我。” 挂掉电话,她站起身。 整间办公室和这座基地一样,纯白、冰冷,但她在这里却无比舒适。墙上挂了一幅山水画,画技平平,气势却十分恢弘,左下角有落款,是她自己。 马芳兰慢慢走到那幅画下,抬头打量。 画中有一个人,藏在山水之间的小道里,非常不明显,但要是细看,会发现那人正在慢慢向上攀登。 “未来……”她低声说,“会因我而改变的。” 另一边。 游叙正在沿着走廊前进。 她有点分不清昼夜了,看到落地窗外一轮巨大的落日才恍然察觉已是黄昏。餐厅里渐渐有了人来往,她也走进去,领了一杯粥。 温暖的半固体流进胃里,让她刚刚再一次被透支的身体好受许多。她没有在餐厅停下,而是捧着杯子,一路慢慢走到资料室。 滴—— 令牌滑过门禁,指示灯由红转绿,咔哒一声,门被打开了。 她推开门。 一股旧纸页混合油墨的味道扑面而来。 里面没人。 房间中央摆了一个触屏操作台,很像是图书馆里查询你书目用的那种,后面则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铁架,密密麻麻摆满档案袋和资料盒,旁边用字母和数字编码。游叙试着解读了一下,没成功。 她回到操作台前,根据玩手机的操作经验和逻辑试着调了一下资料。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请将令牌置于正确区域后再操作”。 原来这东西也需要权限? 游叙左右看看,看到操作台旁边有一个插槽,看样子像是放令牌的地方。 她把磁卡放进去。 屏幕闪动一下,刚才蹦出来的那行字消失,自动切换成了搜索模式。游叙犹豫了几秒,输入“黑石计划”。 意料之中,返回无搜索结果。 她换成“黑石”、“实验”等等关键字样,有些能搜到些内容,但和她想知道的东西毫不相干。 指尖在屏幕上敲了敲,游叙删掉搜索框里的内容,换成“游淡风”。 画面跳动,变成进度条和几个字。 搜索中。 游叙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心情,大概是激动?恐惧?还有一丝逃避? 空气慢慢压了下来,重重落在她肩上。 进度条走到了头。 她和电子屏幕里的游淡风对视。 那时候的游淡风可能二十多岁?或者三十?看起来很年轻,戴一副细边眼镜,表情紧绷绷的。大概是因为拍证件照,她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点刘海都看不见。游叙下意识摸了摸额头,把掉下来的碎头发也捋到耳朵后面去。 旁边写着她的姓名、年龄、职务等等信息。游叙看了那张证件照好一会,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她按着屏幕往下滑。 好辉煌的履历,简介和奖项甚至一页都装不下。 可那些都不是她想看的。 人事档案之后就是她参与的项目简介,还有些其他零零散散的内容。游叙有点着急,食指指腹因为过度摩擦有些轻微的火辣辣的痛感。她一直拉到最后,终于看到了她要找的东西。 游淡风的考勤记录。 从她刚进入那托海开始,将近二十年时间,请假次数非常少。 探亲假、事假、病假…… 没有一次请假时间超过两周。 当然,也没有最重要的,产假。 游淡风从没休过产假! 游叙看着2004年和2005年的考勤记录单,忽然一弯腰,手掌按在屏幕边缘。 空气再一次向下沉。 如果……如果考勤记录不能证明的话,那体检呢? 体检单在哪? 她往下滑。 那些黑白的表格和文字映在她的眼睛里,像一场蓄势待发的暴雨。她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直到看到“体检”两个字的表头。 游叙深深吸了一口气。 点开2004年的体检单。 无妊娠反应。 2005年。 无妊娠反应。< /p>暴雨落下来了。 游淡风……不是妈妈。 在游远声家里翻到档案时那一刻的疑惑和猜想终于得到了解答,那一瞬间游叙什么想法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点很轻的自嘲和好笑。 这个世界上,到底什么还是真的呢。 她茫然地拿起令牌,向外走去。 经过那排落地窗的时候,她看到太阳已经完全落下了,只有一点青白色的余晖。但很快那点光亮也慢慢消退,夜幕笼上天空,星星闪烁,在起伏不平的戈壁上染了一点很冷的银白。 如果…… 如果游远声才是真的妈妈。 如果她的生产记录里,那个死掉的次女是她自己呢? 我要……我要怎么面对过去的几十年。我要怎么…… 我究竟是谁? 她一只手用力地按在玻璃上,指腹周围浮现窄窄一圈雾气。冰凉触感沿着指尖一路往上,随着心脏跳动泵到全身每一个角落。耳膜中轰轰作响,不远处的说话声、风沙声、脚步声都在渐渐离她远去,独留她自己站在空白无一物的天地中央。按在玻璃上的手指慢慢往下滑落,拉出一道长长拖痕。 “游叙?” “游叙!” 游叙猛地打了个哆嗦,回头看到虞安瑾。她正抱着文件夹,满脸担忧,“你站在这干什么呢?” “我……”游叙才发现自己的嘴唇在打颤,“我……想看看星星。” 虞安瑾偏了下头,看到窗外的星空,接着说道,“你不冷吗?手都红了。” 游叙把手放下来。 “你这么一说……确实有点冷。”她勉强地笑了一下,“你忙完了?吃饭了吗?” “其实也没什么好忙的,都是那些东西。”虞安瑾看看文件夹,“还没吃呢,陪我坐会?” 她们两个一同走进餐厅。 人还是不多,大概饭点已经过去了。虞安瑾去打了份饭菜回来,把一杯热豆浆递给游叙。 “暖暖手。”她说,“糖在窗口,要加的话你自己去加。” 游叙摇摇头,用掌心拢住杯子,喝了一口。 “很忙吗?” “还好吧,主要是杂事比较多。”虞安瑾说,“还有跑个数据、洗个试管什么的。” 游叙垂下眼睛。 “你以前在长青的时候不是这样。” “那当然了,这里可是那托海,超级保密单位好不好?”虞安瑾一边往嘴里扒菜一边说,“就算是洗试管我也愿意。” “可是……”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虞安瑾擦了擦嘴,“你肯定是觉得我不值当,是不是?但我妈以前也在这工作呢,也算女承母业了吧?” 游叙想说的话被她堵了回去,只好仓促道,“是吗……原来阿姨以前在这上班?” “是啊,所以她退休了之后闲不住,总想搞这个搞那个的,就是在这憋的。”虞安瑾说,“没事,别担心我。我妈干了那么多年,也算有点人脉,要是我不想呆了,说走就能走,好不好?” 游叙无言以对,只能点头。 “你刚刚去哪了?看你精神不好,要不要我帮你申请下载点电视剧什么的?” 申请? 游叙心中微微一动。 “那……能申请给外面打个电话吗?” 话一说出口她又后悔了,“算了,别问了,也不是非打不可。” “没事,问问嘛,又不算啥。”虞安瑾吃完饭,和她一块往外走,“我明天就帮你问,你想打给谁?” 游叙的目光掠过窗外星空。 “我小姨。”她低声说,“游远声。” 101. 纸牌的秘密 虞安瑾点点头。 “我帮你申请。” 她又看了看她的脸,担忧道,“你脸色太难看了,回去休息一下吧?” 就算不回去游叙也不知道应该去哪,于是点头,“好。” 她刚想往房间的方向走,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对虞安瑾道,“安瑾,你知道资料室里的纸质档案怎么查询吗?” “纸质档案?”虞安瑾有点意外,但还是回答道,“你有见到终端吗?要先在终端上查询编码,再根据编码找到对应的架子才行。” “编码?”游叙回忆了一下,确实好像在查询游淡风信息时看到左上角有编码,“原来是这样,谢谢你。” “你要查资料?需要我的令牌吗?”虞安瑾摸口袋,“虽然我的等级权限也不高……” “马主任给了我一个。”游叙谢过她的好意,“你……好好工作。” 虞安瑾懂了她的言外之意。 “嗯。”她说,“你要好好休息。” 两人在走廊交叉口分别。 第二天一早,Δ来房间找她。 他带来了一个提前转接好信号的手机。 游叙接过来,研究了一下怎么拨打号码,抬头看他。 “你要看着我打电话吗?” Δ说,“抱歉。” 他的机械臂抬起来,无声指了指自己的腹部。 可能是腹部吧……或者应该叫中段?游叙不太懂他们机械人的称呼,总之大概就是那个区域。她想起之前马芳兰说过的话,Δ应该一直在被监听。 但看他的动作,那就是只有监听,没有监视。 ……那马芳兰应该没发现纸条的事。否则她自己的事小,要是还连累了Δ,她要愧疚死。 游叙低头拨电话。 11个数字的电话号码,游远声从来没换过,游叙从有记忆的时候就开始背,二十多年过去,张口就能说出来。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按键变得无比艰难。 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顶着一样。 数字输入完毕,屏幕的最后一位跳动着,等待她按下通话键。游叙抬头看了一眼Δ,机械人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静静等着她。 ……要按吗。 如果能接通……说什么呢? 要问你到底是不是我亲生妈妈吗? 可是如果游远声说不是怎么办? 或者小姨也不知道答案…… 她就是一个不知道从何而来的野种,根本不是游家人呢? 游叙的指尖在按键上游移不定。 “要是你还没做好决定。”Δ低声说,“我可以一会再来。” “不会耽误你的工作吗?” “我的工作就是你。”Δ说,“所以没关系。” 这家伙之前还说她是财产来着。 “我打。”游叙下定了决心,“你等我一会。” 她按了“拨通”。 电话的连接时间十分漫长,有将近一分钟都是空白,游叙越等心越往下沉,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打腹稿。 小姨,我知道我不是妈妈的孩子了。 不行,太直白。 小姨,你的身体怎么样了?出院了吗?我在我妈妈之前工作过的地方,找到了她的记录,她没怀过孕,你知道吗? 那游远声要是说不知道呢?怎么往下接? 小姨,你在家吗?我想知道你的妊娠记录到底是怎么回事,其实我是你的孩子是吗? ……不行,要是她不是怎么办? 游叙把一只手深深插进发丝之间,听着提示音在耳朵中渐渐放大,喉咙里好像梗了什么。 到底该怎么说才合适? 不然还是…… “喂?” 电话接通了。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暂停,游叙无知无觉地瞪大眼睛,手里好像拿了个炸弹。她听见自己的心脏漏跳一拍,随即想也不想,直接按了挂断! 嘟—— 心脏又掉回了胸腔里。 Δ好像有点不解,歪了下屏幕。 “那个,谢谢你。”游叙慌乱地把手机还给他,“我想了想,还是不打了吧。” Δ迟疑地伸出机械臂接过。 “确定吗?这个权限不好申请呢。” “我确定。”游叙才发现自己的额角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如果……如果她打回来,就说我一切都很好。” Δ沉默了两秒。 “好。”他说,“您还需要别的吗?” “不用了。”游叙摇摇头,“我想自己待一会。” 今天倒是没有抽血或体检之类的安排,不知道是不是怕活活抽死游叙这个体质。Δ慢慢转过身体,轮子在地上留下一道几不可见的拖痕。 “游小姐。”他忽然开了口,“今天食堂有红枣豆浆,如果您需要,可以尝一尝。” 游叙一愣。 Δ滑出了房间。 红枣豆浆……是什么意思呢。 要她补补血吗? 游叙觉得这个想法有点无稽,但想到上次纸条就是Δ递来的,她又觉得可能是某种关心。 应该……是关心吧。 总比利用或者漠视强。 游叙去洗手间洗漱完毕,走去餐厅,果然有红枣豆浆。她领了一杯,加了小半勺白糖,用吸管搅搅,一口喝掉小半杯。 今天……再去资料室看看吧。 兴许能在妈……游淡风的纸质档案里找到什么。 游叙轻轻摩挲着豆浆纸杯,微热的液体熨着掌心,烫得她皮肤发红。 啊,她还是不适应…… 不适应,不叫那个人妈妈。 那本亲手画的画册也是假的吗? 她在餐厅里一直坐到阳光斜照进来,今天是个晴天,天空蔚蓝无云,远处隐约可见山峦形状。都说望山跑死马,如果从这里出发,抵达山下需要多久呢? 游叙胡思乱想了一会,放下纸杯,站起身。 无论如何……总要面对的。 她第二次打开了资料室的门。 令牌放入插槽,搜索“游淡风”,屏幕上跳出和昨天一模一样的界面。游叙看向左上角,有一串英文字母和数字组成的编码。 她根据这串编码,往后寻找相应铁架。 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第十排……第三十一排。 找到了。 原来她的名字在……已销号目录里。 她慢慢把游淡风的档案抽出来。 游淡风在那托海基地工作了将近二十年,可是留下的纸质档案不过也就一个纸箱那么多。游叙把箱子搬下来,放在地上,一本一本往外抽。 历年考核档案……这个不用看,肯定都是优秀。奖惩情况……有整整一个档案袋的奖状。体检记录……这个她已经看过电子版了。 但游叙还是都拿出来看了看。 没有区别,再看一千次、一万次,游淡风的记录里仍然没有妊娠反应。 游叙垂眼,拿出最后一个档案盒。 这是……请销假记录。 < p>游叙没抱什么希望地打开,前十年没什么好看的,和电子版一模一样,翻到2004年时她放慢了速度。 ……还是一样。 2005年。 ……有点不对劲。 她记得很清楚,电子记录里游淡风在这一年根本没有请假记录,但现在却出现了一张2005年1月的请假单。 游叙拿出那张请假单。 1月17日,请假原因是事假,批准人是马芳兰。 她往后翻了翻,只有请假单,没有销假单。 1月17日……那时候发生了什么? 难道是过年? 她拿出手机查了下日历,那年的除夕是2月8日。 这个时间对于过年回家来说太早了,而且就算是过年回家,为什么这段记录没有电子存档? 游叙直觉不对,继续往后翻。 两张硬纸片从纸页间滑落下去。 她捡起来一看,是两张机票的票根。 一张是前往长青的去程,日期在2005年1月17,从长青的回程则是1月23日。 游叙紧紧皱起眉。 2005年一月中……那时候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吗? 她忽然想起在游远声床下找到的就诊记录。 难道是那时候…… 游远声怀孕五个月的时候出事,所以游淡风回去了? 可是亲人受伤回家探亲,这事天经地义,又有什么可掩藏的? 除非。 这件事和那托海的秘密有关。 而那托海的秘密…… 除了黑石,游叙想不出其他可能。 但这事更说不通了。 游远声能和黑石有什么关系?姥姥姥爷都是务农的,一辈子没出过长青,游远声从小到大都是在长青上的学,卫校毕业后就在医院工作,能有什么契机接触黑石? 而且如果真是和黑石有关系,为什么只有游淡风回去了,基地却毫无动静? 游叙想得脑子都开始疼了,依旧想不出所以然。她把机票和请假单都拍了照片,按原样放好,继续翻看后面的内容。 2005年还有两次出入记录,没有电子版的,时间是5月19日和5月21日、5月25日和5月26日。 游淡风为什么这么短的时间内两次往返长青?……还是这个时间。 游叙盯着四张机票票根。 她心里隐隐约约有个猜想。 游淡风……是为了她回去的。 她如法炮制,也把这几张机票拍了照,跳过中间年份,直奔2016年。 果然,电子终端里没有,但实际上在八月份游淡风出去过一次,应该就是接游叙来那托海。 再后面……就是游淡风的…… 火化记录。 游叙的指尖按在纸面上。 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勇气再面对一次,直愣愣看着标题,久久没有下一步动作。 档案室里的灯持续而稳定地亮着。 纸页因为过去了太长时间微微泛着黄,摸起来有种奇特的手感。但这里的保存条件不错,纸没有受潮发霉,笔迹也没有褪色太多,仍能看出当年写字之人的横竖撇捺。游叙轻轻闭了一下干涩的眼睛,把那张记录抽了出来。 姓名:游淡风,性别:女……日期:2016年9月28日。 游叙看了很久,慢慢抓起手机,拍照。 等等……9月28? 昨天……电子记录里她是这个时间死亡的吗? 102. 应许之地 游叙匆匆把所有纸质材料恢复原状,放回架子上,疾步走向电子终端。 终端上还是刚才的界面,游淡风的证件照隔着一层屏幕注视着她。游叙指尖在她侧脸上停了停,慢慢往下滑。 死亡日期…… 找到了。 是…… 2016年9月21日。 游叙听见自己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查遍游淡风所有电子资料,无一例外,全部停在9月21日。也就是说,她确实死于那一天。 那么…… 有什么必要,需要她死后一周才火化? 这里又没有停灵一周的规矩,这个时间段…… 游叙猛地想到一个可能。 如果说,基地想要用游淡风的尸体做什么呢? 她手指冰凉,举棋不定地在屏幕旁边边框上摩挲,始终没办法下定决定继续往下查。基地……会用游淡风的尸身做什么? 游叙发了一会呆,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已经在搜索框里打下了几个字。 “解剖”。 搜索返回显示无结果。 游叙不确定这是因为的确没有结果还是令牌权限不够。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长一会,慢慢把令牌拿出来。 屏幕一闪,恢复成原始界面。 她深深吸了两口气,走出资料室。 感应灯在头顶亮起,照得走廊里一片雪亮。 接下来应该问谁呢,刘自非,或者马芳兰? 但……她真的会得到想要的答案吗? “发什么呆呢?” 游叙抬起头,马芳兰在前面不远处站着,似乎是等了她很久。 “找到你想知道的事了吗?” 游叙动了下嘴唇。 “为什么要让我看到?” 马芳兰脸上带着微微的笑,走近了一些。 “你不是想知道吗?” 她确实想知道,但不是以这种……被控制的方式。游叙微微有些神游天外,没回答,往前走了几步,想绕过马芳兰。 “你这孩子真是倔啊。”经过她身边时,听到马芳兰说,“和你妈妈一样。” 妈妈……吗。 现在她还能那么叫吗? 游叙的脚步慢了两拍,但没有停。就当她越过马芳兰时,又听到她说,“小叙啊,你不想知道你妈妈之前在基地都做什么吗?” 腿好像有自我意识似的一僵。 感应灯在锃亮的地砖上投出一圈雪亮反光。 做……什么。 她想知道。 马芳兰又笑了,那饱含了然和慈爱的笑声听起来让人头皮发麻。她接着道,“我带你去看看?” 说完,她自顾自往前走。 游叙隔了两秒才转过身,看到马芳兰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仿佛很笃定她一定会跟上似的,此刻已经走出去了几米远。 她咬了下牙。 紧走两步,跟了上去。 穿过数条看起来一模一样的走廊,还有一扇将两边完全隔离开的铁铸大门,游叙估计着此时大概已经到了基地的另一侧,空气中弥漫着她之前没闻到过的药味和消毒水味,门也和她住的地方不一样,上面贴着病名、房号,还有个小小的探视窗。马芳兰在其中一扇门前停下,示意她去看。 “这是蔓蔓的病房。”马芳兰压低声音,“她今年才八岁,两年前诊断出了青少年型渐冻症。” 游叙靠近探视窗去看,病房里只有一个小女孩在,正坐在地毯上玩积木。红黄绿蓝的各色积木在她手下渐渐搭建成形,隐约能看出是座城堡。她手指虽不至于说很稳,但怎么看也不像有渐冻症。 “这就是你妈妈的成果之一了。”马芳兰说,“治愈绝症。” 游叙猛地回过头! “你是说……”她仓皇睁大眼睛,“她……被治愈了?” 但渐冻症不是不治之症吗? “黑石的作用比你想的大得多。”马芳兰缓步靠近病房门,也透过探视窗看着蔓蔓,“你以为它只是一块有特殊力量的石头?不,它里面藏着更大的秘密。” 她转头看游叙,眼睛里像是有东西在燃烧,但声音却压得非常低,生怕惊动了什么似的,“普罗米修斯为何要盗取火种?鲧缘何偷来息壤?神的力量不可妄动,但谁又能说,他们不是在为了人类的前途而牺牲?” 游叙倒退一步。 “你……” “如果你觉得蔓蔓不够,还有别的。”马芳兰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半拖着她往前走,“有些患者已经病愈离开了,但还有些仍在接受治疗……这里,这是位胰腺癌患者,已经患病十余年,看他!” 游叙透过透视窗看到病房里住着位老人,年逾花甲,除了清瘦些和一般老年人也没什么区别。除了他自己之外还有个医护人员正在给他检查体征,片刻后收起器械出来,正碰到马芳兰。 “马主任。”那医护人员打了个招呼,刚要离开,又被她喊住。 “把记录表拿来给我看看。” 医护人员愣了一下,把手上的表递给她。 “CA19-9,判断胰腺癌最重要的诊断指标之一。”马芳兰给游叙看上面密密麻麻的检查项和数值,指尖点在其中一项上,“他刚来基地的时候这个数字已经到了百万,无论是去哪个医院都只能为他做安宁疗护了。” 安宁疗护,终末照料的好听版说法。 游叙目光看到最新的一行数据。 “40U/ml……” “临界值是37U/ml。”马芳兰淡淡地说,“只要病程稳定,他再治疗半个月左右就能出院了。” 游叙打了个哆嗦。 “这……是靠黑石?” “不完全依赖黑石,但的确它是最重要的干预因素之一。”马芳兰把记录表还给那个医护人员,示意他离开,“现在,你知道你妈妈在做多么伟大的事了吗?” 游叙茫然地眨动眼睛。 “这些,都是……” “黑石一开始是切里兹格勒那边发现的,但始终没办法参透其中奥秘,是我带着你妈妈一起去圣彼得堡参加交流会议时,你妈妈提出的构想,然后我们想方设法把它申请了回来。” 马芳兰带着她继续往前走,这里的病房非常多,粗略估计得有上百间,但其中一部分是空的。 “我们当时试着用它治愈得了肿瘤的小白鼠,成果极其喜人。”马芳兰继续说道,“后来发展到能治愈人类……这都是你妈妈的功劳。” 游叙隔着探视窗看里面的人。他们有的痛苦呻//吟,有的状似常人,就算是在医院里,她也没见过这么多得了绝症的人。 “这些,真的是她……” “我不否认这其中也有我的作用。”马芳兰停下 脚步,“从发现到利用,已经过去了将近三十年。游叙,你就从来没想过,把这些病症全都彻底从人类身上驱逐吗?” 游叙茫然地看着她。 “你的意思是……” “这就是我一定要带你来那托海的原因。”马芳兰慢慢把手搭在她肩上,“如果不让你亲眼看到,你怎么会相信我不是在骗你?” 马芳兰的掌心很热,烫得那一小片皮肤隐隐发疼。 “我不逼你现在做决定。”马芳兰很宽容似的笑笑,“走吧,我带你回去。” 她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经过蔓蔓房间门口时里面咚的一声,游叙步子一停,看到门开了一条小缝。 小女孩半张柔嫩的脸从缝隙中挤出来,腮帮子都挤变了形,“主任、奶奶!” “哎呀,小蔓蔓,不是说不能随便出来吗?” 马芳兰俯下身把她抱起来,“今天感觉怎么样?” 蔓蔓虽然说已有八岁,但无论是身形还是个子看起来都完全不沾边,瘦小得像棵石头缝里钻出来的野草,伸出去的胳膊还能看到往日疾病痕迹,“好!抱抱!” 听起来她说话也还不是很灵活。 “听护士姐姐的话了吗?”马芳兰轻轻摇晃着哄她,“乖乖的,知道吗?” 蔓蔓显然对这种“大人”的套话不感兴趣,扭过身子看到了游叙,顿时眼睛一亮。 “姐、姐!”她伸长胳膊,“抱!” 游叙不知所措地下意识伸出手想把她接过来,直到重量全都压在她手臂上才反应过来,以她的身体素质,这简直是个极其艰巨的任务,只好弯下腰,尽最大努力把蔓蔓轻轻放到地上。 就这么几秒钟时间,她的手臂已经开始打颤了。 小孩子温暖的体温仿佛还残留在指尖。 “好了,回去吧。”马芳兰推着小孩的背往病房里去,“偷偷跑出来,让护士姐姐知道了要打你屁股。” 蔓蔓不很情愿地回去房间,门咔哒关上。 马芳兰收了笑。 “小叙。”她说,“你能忍心这样的孩子一直受那种苦吗?” 游叙……不知道。 浑浑噩噩地回到自己房间里,她背靠在门上,听见自己渐渐粗重起来的呼吸。 蔓蔓。黑石。游淡风。黑石计划。治愈绝症。游远声。一死一活的双胞胎。秘密。真相。她自己。 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她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呆呆抬头望着对面玻璃窗外的天空。 瓦蓝,像油漆桶打翻了。 咚、咚、咚。 门板在她背后颤动。 “游叙?” Δ的声音。 “你在里面吗?” 游叙后脑勺抵着门,“什么事?” 大约是判断出了她不想开门,Δ没有强求,隔着门说,“电话,打回来了。” 电话? ……哦,对,游远声的电话。 “不是说我一切都好就行吗。” “呃……”Δ似乎有点为难。 “我说了,但她不相信,要听到你的声音。” 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好像是Δ试图把手机从门缝底下塞进去,但失败了。 “游叙。” Δ说。 “你要接吗?” 103. 陌生的女儿 游叙吓了一跳似的脱口而出,“等等!” Δ的声音停了。 游叙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者是害怕什么,她应激的猫一样跳起来,躲到三步之外,死死盯着门板。Δ在那后面,和游远声一起。 “我……”她艰涩地吞咽了一下,“现在在通话状态吗?” “不在。”Δ镇定地回答,“但如果你需要,可以随时回拨回去。” 游叙慢慢平复下来。 她走到门边,握住把手。 微凉的金属硬硬停在掌心里,不会问她问题,也不会要她回答,此时竟然诡异地产生了一丝安心感。她盯着把手看了几秒,用力一按。 门开了。 “把手机给我。”游叙听见自己硬邦邦地说,“我自己给她打。” Δ把手机递给她。 游叙关上门,坐在床边地板上,按下电话号码。 1——8——7—— 11位数字,按得再慢也会有按完的时候。 拨通。 漫长的提示音。 然后是。 “喂?” 熟悉的声音。 游叙还没想好该怎么说出第一句话,游远声已经迫不及待地开了口,“小叙呢?我跟你说过,我只相信她的声音!把她找来!你们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不会是传/销吧!绑架是违法的我告诉你,我要报警了!” “……小姨。” 两个字从干涩的嘴唇里吐出来。 那边骤然安静。 几秒后,游远声声音低下来,“小叙,是你吗?” “小姨。”游叙梦游似的问,“你的伤都好了吗?” “已经好了。”游远声清清嗓子,“你现在在哪?之前那个打来就挂的电话是不是你?后来我拨回去又变成一个机械人接的了……” “是我。”游叙说。 沉默。 她抓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我在……妈妈之前工作的地方。” “你去那干嘛?” “妈妈以前的老师邀请我来的。”游叙放轻声音,“说……她有些研究成果。” “……”游远声没有回答。 游叙问不出那个问题,关于她到底是谁的那个问题。地上的瓷砖有一条裂缝,她看着那条裂缝,另一只手拽紧床单。 “我……很快就回去了。”她又说,“这里挺好的。” 游远声依旧没回答。 “那就这样。”游叙咳了一下,“挂了,小姨。” “游叙。” 游远声像是去了一个无人的地方,语声低了。 “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知道什么? “你是说。”游叙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浸在冰水里,“我其实是你的女儿吗?” 说出来了。 巨大的杂音从话筒里传来,刺得游叙皱起眉,不得不把手机拿远一些。在吱啦刺啦的杂声中她隐约听到游远声说了什么,随后电话挂断。 嘟—— 到转接上限了。 游叙的手颓然垂下。 没听见。 没听见她最后在说什么。 是承认?还是否认?或者是说一些不相干的话题把这个问题绕过去?就好像…… 过去的那么多年里,她们一直在重复的一样。 如果你真的爱我。 那为什么不说话? 如果你不爱我。 那为什么又要打回来电话? 混乱的思绪要把游叙本就脆弱的脑子逼疯了。她慢慢站起来,走出去把手机还给Δ。 Δ看看手机,又看看她。 “信号受到了影响。”他说,“可能过几个小时就会恢复。你可以再打。” 游叙想起马芳兰。 这也是马芳兰用来操控她的手段之一么。 “不用了。”她冷淡道,“我要休息。” Δ没有再说什么,上下点点屏幕,转身离去。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游叙躺下,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 她需要好好整理一下思绪。 马芳兰……今天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她到底想做什么?给她看的,蔓蔓,老人,渐冻症,胰腺癌…… 马芳兰绝不可能是在单纯展示医疗成果,是想借她和黑石之间的联系吗? 可是。 游叙看自己的手。 她和黑石之间到底是什么联系?为什么她能链接黑石? 如果她真的是人类,又是怎么和黑石产生联结的? 无尽疑惑裹挟着她,轻柔地将她拖入了梦乡。 梦。 她在一个人的怀中。 不知道为什么她全身都很痛,很冷,即使那个人用尽全力抱着她也无济于事。她拼尽全力发出痛苦的嚎哭,可声音也不过细如蚊蚋。抱着她的那个人不断说着什么,温热液体落在她脸上。 “对不起……对不起……”那个人在说。 她在流泪。 苦的,咸的眼泪流进小小的她嘴里。游叙忽然懂了这是什么,是……通过黑石想起来的记忆。 这是婴儿的她自己。 和。 游淡风。 抱着她的那个人是游淡风。 她要去哪? 游叙看到无尽的铁灰色,隔着一扇车玻璃。她们起起伏伏,如一艘海上的小舟。远处隐约可见山脉轮廓,掩藏在云和苍穹之下,和她从落地窗看出去的如出一辙。 这是戈壁。 她们要去……那托海。 游叙仿佛分裂成了两个自己,一个在游远声怀中嚎啕大哭,细弱的手脚甚至没有力气挥动,另一个则漂浮在一边,冷冷地观察着这一切。 游淡风和那张证件照上一模一样,只是似乎更憔悴些。 “别哭……别哭……”游淡风笨拙地摇晃手臂,试图让她安静下来,“乖孩子,好孩子……” 她想起什么似的慌忙从包里摸出一个奶瓶,用手背试试温度,轻轻塞进婴儿口中。 婴儿安静下来。 游淡风长呼出一口气,等待车辆停稳,抱着她进了基地。 “带回来了?” 游叙看到了马芳兰。 一个更年轻的、意气风发的马芳兰。她应该一直在门口等着,看到游淡风来就迫不及待地走了过来,低头去看她怀里的婴儿。 “这就是那个孩子?” “嗯。”游淡风的表情骤然冷下来,不着痕迹地把手往回缩,“马主任,我还是那个观点。她只是一个婴儿,能有什么力量?” “又开始叫我主任了,还生气?”马芳兰宽和地笑着,“淡风啊,你也知道咱们这项目停摆了多长时间,再不做出点成果来,恐怕地盘都得撤了。” 这时候的那托海和以后的完全不同,地方不大,设施也很简单,看样子原来可能是个军工试验场所,废弃以后又划拨给了ARC。马芳兰丝毫不介意游淡风的冷脸,还试图想抱过她怀中婴儿,被游淡风躲过后才作罢。 她们一前一后地往基地内部走。 黑石现在的所在之处远没有后来那么大,只是一个小小的房间。游淡风抱着婴儿在门口踌躇片刻 ,低下头看她。 婴儿已经喝完奶睡着了,小小一个,柔软得好像没有骨头。 “你又退缩了?”马芳兰站在门口,静静看着游淡风,“不想继续你的研究么?” “她……她毕竟只是个刚出生的婴儿!”游淡风低声道,“我怎么能……” “想想你的家人,淡风。”马芳兰没有笑。 她那双总是掩藏着真实情绪的眼微微眯起来。 “现在已经到了这步,你我都无路可退。” 游淡风的手在微微颤抖。 “不,我不行。马主任,这毕竟是——” “按住她。” 刘自非从后面疾步过来,一把按住游淡风。 马芳兰从她手中抱过了婴儿。 “你要干什么?”游淡风骤然瞪大眼睛,“你答应我只是试试的,她才刚出生一天!我们根本不知道黑石到底会产生什么影响,她可能会死的!马芳兰!” 刘自非死死拽着游淡风的手臂,可即使这样也差点被挣脱。马芳兰抱着睡着的婴儿,慢慢走向黑石。 十步。九步。八步。 七、六、五…… 婴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安地挣动着。 “不!我不参与这个项目了,我不干了!什么研究什么成果!还给我,把她还给我,马芳兰!” 游淡风的尖叫声响彻全屋,几乎要裂开。于此同时马芳兰怀里的婴儿也大哭起来,眼中、耳中淌下细细血线,沾湿了包裹着她的襁褓。 马芳兰停下脚步。 “怎么会这样?”她有些不解地皱起眉,“按理来说,她会变得更强壮、更完美才对……” 游叙感觉到脑中传来劈开似的剧痛。 “呃!” 她情不自禁抱紧脑袋。 直到那突如其来的痛苦慢慢潮水一样退去,她才有力气缓缓坐直,打量周围。 梦中场景变了。 这里是…… 小学教室? 其实游叙已经记不太清小学时候的事了,但这熟悉的破落讲台,她在下面一共坐了五年,想完全忘记也很难。现在大抵是课间,教室里只有一半人在,在课桌间隙里跑跑闹闹。 他们没有长相。 或者说也不算没有长相,只是长得都非常平均,看过之后游叙立刻又会忘记。她旁边坐着一个女孩,正在折纸,红色的正方形在她手中变形,变成一只纸鹤。 她想起之前虞安瑾跟她说过的话。 那时有男同学拉虞安瑾的衣服,她当时抄起椅子就打他…… 还没等她完全回忆完,一个小男孩呼啸而过,经过她同桌位置时啪地一拉她衣服! “嘻嘻嘻嘻嘻!”那个小男孩笑得很大声,“你里面穿的什么啊?” 同桌手里的纸鹤掉下去,气得伏桌大哭。 游叙感觉到自己蹭一下站起来,一把拎过身下的凳子,挥向那个男生。 嘭一声巨响,所有人都呆住了。 “道歉!” 她听到过去的自己说。 ……哇。 原来那时候她这么英勇么? 被吓住的男孩看看凳子,又看看她,呆呆地说了声对不起,转身跑了。 游叙去把自己的凳子拿回来,看到同桌抬起脸。 “谢……谢谢你。”她小声说。 游叙站在原地。 看着同桌。 同桌相貌还是小孩的稚嫩,脸颊上有两团没退下的奶膘,此刻脸红红的,眼睛里还有没擦干净的泪水,很可爱。 但。 她不是虞安瑾。 104. 末日松茸 游叙睁开眼。 窗外黑着,只有一盏小夜灯在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刮了风,砂砾扑啦啦砸在玻璃上,看不清星星,也没有月亮。 她慢慢坐起来。 过去的一切都仿佛电影般在脑中回映,站牌的重逢、烤肉、长青广场的那顿家常饭、出发贝拉塞前的收留…… 如果。 那些都是处心积虑呢? 虞安瑾到底是谁? 游叙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多钟。 她掀开被子下床,先到卫生间洗了把脸。 首先,假设虞安瑾是马芳兰派来监视她的,那这个监视人员未免也太不称职,虞安瑾从来没有试图阻止她离开国内过,甚至还给她买了一堆东西……从动机上就说不通。 那,如果虞安瑾说的是真的,她的确是小学那个同桌呢? 可又怎么解释梦中那张脸完全不同? 整过容? 没听虞安瑾说过,况且她的脸看起来并不像动过刀子。 游叙把滴答作响的水龙头关上,擦干脸,打量镜子里的自己。 没什么出挑的地方,大约是最近精神压力紧张,越发显得两腮凹陷,乍一看好像个女鬼。 这样一个人……有什么必要大费周章来接近? 游叙走出门。 基地里安安静静,听不见什么声音,也没有人,只有感应灯随着她的脚步无声亮起。她在走廊之间游荡,却不知道该去往何方。到现在她才发现,她竟然根本不知道虞安瑾住在哪里,在哪里工作。 游叙…… 你当真是个合格的朋友吗? 她慢慢走到餐厅旁那一排巨大的落地窗前。 风越刮越大,几十米外的景象就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她看到一只不知道是蜥蜴还是什么的小动物从玻璃上游过去,很快消失不见。 在餐厅里等的话……能等到吗? 不管她是谁,总要吃饭的。 是吧? 游叙又在落地窗前站了一会,直到双腿开始麻木,眼前晕眩,这才转身走进餐厅。 窗口都是黑的,一切都空空荡荡。 她坐在窗边。 我身上到底有什么值得虞安瑾费这么大劲想要得到的东西呢。 如果…… 如果她开口的话。 我可以…… 直接给她。 游叙想。 哪怕是马芳兰想要的? 那…… 也不是不行吧。 游叙漫无目的地扫视窗外,想起梦境中的游淡风。 那时候。 妈妈……游淡风又是怎么想的呢? 马芳兰用什么说动了她,能让她抱走…… 游叙的思维忽然断了一下。 5月21日,刚出生的婴儿。 再加上游远声的分娩日期…… 几乎没有别的可能了吧。 她强迫自己的思维从这个没有答案的推理上退开,仔细回忆梦境里游淡风的每一个举措。 她后悔了,毋庸置疑。 但后来又为什么在基地工作了十一年? 虽然没有证据,但游叙几乎能肯定是马芳兰说了什么或做了什么。 现如今。 她们两个都困在同样的境地里了。 游叙不着边际地想着乱七八糟的事,大约是身体差又加上醒得早,竟然不知不觉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这一觉深黑色,没有黑石再出来捣乱。 再醒来时,是听到了有人在身边走路。 游叙茫然睁开眼,看到餐厅里已经开始正常运营,蓝衣服的后勤人员在窗口后打饭,工作人员们三三两两坐在其他桌边,看起来一切都很正常。 时间是早上七点四十。 电视里在播早间新闻。 “12月7日晚,ARC总秘书长抵达贝拉塞开展慰问活动,对在此次灾害中丧生的人员表示由衷悼念……” 游叙猛地抬起头。 电视屏幕上正在轮播贝拉塞的高空远景,山巅上只能看到一片废墟。 “……据不完全统计,此次灾害影响范围极大,世界文化遗产圣马诺山修道院几乎被摧毁,当地著名建筑科斯塔庄园坍塌,其中人员几乎全部遇难……” 修道院? 科斯塔庄园? 那埃莱奥诺拉呢? 她坐在椅子上,几乎感觉全身都被冻结了。 这条新闻播报完,跳到了下一条。 “……12月7日讯,受到全球异常物浪潮影响,费里沙联盟部分地区受灾严重,据不完全统计,伤亡人数已高达百人……” 插播的新闻画面里,游叙看到一个人呆呆坐在废墟里。 那是…… ……扎利亚。 身下椅子在无意识间被用力往后一推,发出刺耳高亢的吱啦声,所有人目光汇聚过来,惊异地盯着忽然站起来的游叙。 她自己毫无所觉。 新闻还在继续。 扎利亚脸上身上都脏兮兮的,捧着一只纸杯,神情呆滞。她身边都是陌生人,没有一个游叙认识。 卡佳呢?王煦呢?瓦连卡呢?商店老板呢? 几秒钟后,这条新闻播报结束,换成了其他内容资讯。 “……格拉纳前日再次爆发武装冲突,当地矿业公司称,今年以来武装分子已经造成数百万美元损失……” 哒、哒、哒。 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下。 “站着干什么?” 马芳兰带笑的声音穿过扭曲的空气,落入游叙耳中。 游叙好像一个拧了发条的机器人,一格一格地慢慢回身,目光落在她脸上。 “在看新闻?”马芳兰瞥了眼电视屏幕,“哦,格拉纳的事,那地方很乱。” 游叙完全不关心什么格拉纳。 “你……是你让我看到的?” “什么?”马芳兰挑了下眉,“看到什么?新闻吗?这可都是中央台转播,我哪有那么大能量?” 游叙盯着她。 “你今天怎么这么大火气。”马芳兰悠然在她面前坐下,“一大早就上餐厅来,在等谁?” “虞安瑾呢?” “哦,你在等你那个小朋友。”马芳兰敲敲桌子,“不巧,她没办法来见你,昨天晚上就跟着考察队走了。” 游叙猛地转头看窗外。 “这种天气?” “再差的天气也得出门,科考哪是那么简单的事?”马芳兰说,“不过,这沙尘暴比我想的还大啊。” 风忽然猛烈起来,噼里啪啦敲打着窗户。现在别说几十米远,几米外就已经看不清了。马芳兰也往外瞧了瞧,表情丝毫未变。 “每年都有几个死在考察里的人员。”她轻声说,“谁知道你的小朋友是不是也那么倒霉?” “你……!” 游叙想怒吼着把椅子砸到她头上,但刚一动大脑深处就传来尖锐的刺痛,她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心脏砰砰直跳。 糟了,好像…… 接着,她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次醒来,是在自己的房间。 天花板纯白如昔,熟悉的输液架在左边,透明药液顺着软管流进血管中。沙尘暴还没有停,下雨似的刷啦啦响。 刘自非在旁边坐着。 “游叙。”她低声说,“你知道你的身体承受不住了吗?” 游叙没有回答。 刘自非拉开椅子,从上面俯视着她。 “要是你想离开这。”刘自非声音很轻,“我可以帮你。” 游叙的眼珠微微动了一下,从上面滚到正中央。 “第二次。”她疲惫且冷漠地说,“为什么?” 刘自非看着她的眼睛。 “我……可怜你。” 游叙冷笑。 “是吗。”她终于看向刘自非的脸,“那二十多年前,你怎么没可怜可怜游淡风?” 刘自非的表情骤然凝住。 “你知道?” 游叙没回答这个问题。 “我不管你是为了赎罪还是什么,别再来烦我了。”她说,“你自己也知道,你做不到。” 刘自非有点狼狈地直起身。 她徒劳地张了下嘴,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来。 药液还在一滴一滴往下流。 滴答,滴答。 “……我走了。”最后,刘自非说,“你……别太靠近黑石。” 游叙的回答是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 但是她的心脏没有。 在新闻中看到的画面反复在脑海中出现,每次都像是有一把钩子来回撕扯着血肉。她曾经去过的所有地方电影倒带似的飞速掠过,但无论如何最后都停在新闻主持人平静没有波澜的声音里。 如果…… 那些是真的呢。 马芳兰真的没有撒谎…… 她该怎么办? 到底怎么做才是正确的? 游叙茫然地看着天花板,上面有一只小蜘蛛,不知道是从哪进来的,在上面爬来爬去,可能是在找个合适的地方织网。那托海基地里很少能见到除了人类以外的活物,包括小飞虫,这只蜘蛛可能也活不了太长时间吧? 那只蜘蛛慢慢爬到通风管道的缝隙里,看不见了。 游叙闭上眼。 咚、咚、咚。 是Δ在敲门,“游小姐,我能进来吗?” “进。” Δ开门滑进来。 “该换药了。”他解释道,然后熟练地把只剩一点的药瓶取下,换成新的挂上去。 游叙偏过头看他的动作。 Δ的医疗小推车上摆着各种各样的东西,除了药瓶以外还有绷带、碘伏之类的常见药。但这些不是游叙关注的重点。 她看到,小推车下层,有一个看起来很熟悉的东西。 一枚圆形的,通行令牌。 她盯着那个看了一会。 马芳兰给她的那个令牌只能看到游淡风的人事档案,但基地员工总不能只能看到这种东西吧?否则他们日常要怎么工作? 如果说她想救下虞安瑾,想搞清楚波及贝拉塞和切里兹格勒的那场异常物潮…… 是不是,要先搞明白,马芳兰究竟要做什么? 游叙慢慢抬起眼。 Δ也在看着她。 他们平静地对视着,游叙没办法在Δ空无一物的屏幕上读到任何东西。 但她还是张了口。 “那个。” 她用指尖指向他的令牌。 “能借我用用吗?” 105. 禁闭岛 Δ动了一下。 “哪个?”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机械臂掠过小推车上所有的东西,经过令牌时似有似无地停了一下。 “剪子不能给你。”他继续说,“这个很危险,必须要在有人监控的情况下用才行。” 游叙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摸出身上马芳兰给她的那块令牌。 “我不要剪子。”她低声说,把令牌放在床边,“能给我一包棉签吗?” Δ若无其事地抓起令牌,和自己的那块交换,和棉签一块拿出来。 “这个可以。”他把令牌压在棉签之下,放在游叙枕边,“是哪里受伤了吗?我可以帮你处理。” “不用,只是一点小擦伤。”游叙把那枚令牌紧紧握在手中,“这瓶药还要打多久?” “两个小时。”Δ回答,“到时候我会再来。” 四十分钟后。 游叙从房间里走出来。 她看起来比刚来的时候更飘渺、苍白,因为肤色白且眼睛黑,看人时总有种莫名的惊悚感,就连经过她的黑衣安保人员都情不自禁按了一下腰间。 鞋子蹭过地面,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她走进资料室,目标很明确,就是那台电子终端。 搜索框,搜索,“黑石”。 这次有结果! 黑石的来源和墨西拿说的一样,突然有一天出现在平原上,然后被她们发现,并把她们改造成了特西提。之后切里兹格勒的人就把它换走,最后几经流转,最后到了马芳兰手里。 这是三十年前的一份工作报告,落款是马芳兰。 游叙往后翻。 《利用黑石进行进化研究的可行性方案(初稿)》。 “……黑石的作用可能比我们预想的更大……对单细胞动物和无脊椎动物都表现出了很强的影响力,细胞变异速度是普通情况下的12倍,并且更惊人的是,其中有利于生物生存的变异方向占据76.9%,这完全打破了进化论的基本框架……” “……实验室条件下,用以实验的两组小鼠表现出了惊人的差异,实验组更聪明、更强壮,但总是伴随癌症出现,我认为这是进化的负面作用之一,但完全有信心消除……我的学生游淡风提出了新的构想:黑石,可能并不完整……” “……完整的黑石,可能能使人类绝症治愈、体质进化,造就更加美好的未来。” ……进化。 这,才是马芳兰的目的。 对,她一开始怎么会没想到这个。看到了特西提一族的变化,她想复刻简直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但这和游叙又有什么关系? 她的目光落在方案的其中一行字上。 “黑石,并不完整。” 要怎么补全呢。 她。 她是补全黑石的材料。 游叙想起自从进入那托海以来马芳兰的所有举动。 试图杀死晏衡、隔绝外界、让她看到贝拉塞和切里兹格勒的新闻、调走虞安瑾…… 她在孤立游叙。 这是补全黑石的必要方法吗?还是一种出于折磨材料的恶趣味? 游叙看了一眼时间,距离Δ给的期限还有五十分钟。 她继续往下滑。 《那托海基地工作日志(黑石)》。 2002年。 “……小鼠发生了可怕的癌变,肿瘤像第二个脑袋一样生在背上,本次实验宣告失败……” 2003年。 “……癌变现象有所减弱,但幅度比我们预想的低,变量需要调整,必须要补全黑石……” 2005年。 “……有一例小鼠完全没有出现癌变,身体出现二次发育,大脑是普通小鼠的1.2倍大,可惜最后死于外伤……猜测,是因为‘那孩子’接触了黑石……后续无法再复刻此实验……” 那孩子。 是她。 2007年。 “……黑石在治愈疾病上产生了出乎意料的影响,它似乎能分辨病变细胞和普通细胞……除了癌症之外,它对于基因也有某种程度的影响……” 2010年。 “……在异常物‘当扈’的辅助下,小鼠的癌变细胞消失了!这真是个惊人的发现,也许癌症治愈有望……下一步,需要更大体型的哺乳动物做实验……” 2014年。 “……在猴子身上开展的数次实验结果有好有坏,不能确定变量在哪,也许需要‘那孩子’再接触一次……” 2016年。 “……果然和‘那孩子’有关。” 2016年,是她第二次接触黑石。 游叙缓缓直起身,后背一片冰凉。 后面日志,直到今年,都是对绝症的研究的。 马芳兰没骗她。 黑石,果然…… 那她自己的脑瘤呢? 究竟真的是倒霉,还是因为她是“黑石的一部分”? 距离Δ的期限还有十分钟,黑石已经搜不出更多信息,她取出令牌,紧紧攥在掌心里。 得赶紧回去了。 她得想想…… 到底该怎么做。 赶回房间的时候,正好看到Δ远远走来。 两个人又进行了一番毫无营养的对话,Δ悄无声息地把令牌换了回来。 他推着小推车走出房间。 “Δ。”机械人的内置语音系统响起,是马芳兰,“来我办公室,汇报工作情况。” Δ脚步一停。 “是。” 他把推车推回医务部,滑到马芳兰办公室门口。 敲门。 “进来。” 马芳兰坐在桌子前,正在翻一本科学期刊。 “Δ。”听到小机械人进来,她头也没抬,“开始汇报吧。” Δ立正站好,语调平缓匀速地秃噜出一长串内容,堪比AI念稿,毫无波动起伏,想必应用到催眠领域应该十分有建树。 马芳兰缓缓把那本期刊放到桌上。 嗒。 Δ自动自觉地闭了嘴。 “你就没做点什么吗。”马芳兰终于抬起头来看他,“自己说,还是我来说?” 在做出来的那一刻Δ就已经想到了这种结果,因此连个电流波动也无,平平板板地回答,“主任,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马芳兰盯着他的屏幕看了一会。 “我倒是没想到你们这一族竟然也会产生多余的怜悯。”她淡淡道,“你知道她用你的令牌去干嘛了吗?” Δ纹丝不动,“不知道。” “查了黑石计划。”马芳兰说,“比我想的还坚强……昨天受到了那么大的打击,居然还有行动力查这个,我都有点佩服她了。” Δ没吭声。 他摸不准马芳兰究竟想做什么,干脆就装一无所知的铁坨子最安全。 但马芳兰竟然没多 揪着这件事不放。 她转而问起了另外一个问题,“前两天她申请给外面打电话,后来怎么样了?” Δ犹豫了一下,还是和盘托出,“第一个没打出去,后来她……对面又拨回来了,是我接的。她又打了第二个。” “没问你这个。”马芳兰有点不耐烦,“我是问她的反应。” “哦。”Δ老老实实地回答,“没什么反应。” “没反应?”马芳兰挑眉,“不可能。” “是真的。”Δ说,“真没什么反应。” “……也是,她那样的孩子,就算有天大的痛苦也会咬碎牙齿咽下去,不会多说一句的。”说到这里时,马芳兰忽然声音低了下去,“真可怜。从小到大,一直很孤独吧。” Δ没说话。 马芳兰似乎也察觉到自己失言,轻轻咳了一声。 “昨天长青那边联系了我,她家里人报警了。”她恢复了一贯的浅笑表情,“这个事有点难办哪。” 报警? Δ回想了一下游远声回拨过来的电话。 ……嗯,确实有可能。 “我虽然跟那边解释过,但毕竟不是一个系统,对方一直不依不饶的话也很麻烦。”马芳兰接着说道,“所以最后的处理意见是让她家里人来一趟,亲眼看看她的情况。” Δ一惊,“可是,主任,不是说……” 马芳兰竖起手掌往前一推。 “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总之,叫你过来是想把这件事也交给你。” Δ彻底迷惑了。 “交给我的意思是……?” “那个……是淡风的姐姐吧,叫游远声还是什么的,后天的飞机到,你开车去接一下,走的时候再把她送出去,就这么简单。” Δ直觉这里面肯定还有什么,不得不追问,“但是如果她们要是说了什么……” “说什么都无所谓。”马芳兰又捡起桌上那本期刊,“毕竟是……母女,呵呵,拦着骨肉重聚,岂非人伦?” Δ知道事情已成定局,只好告辞退了出去。 他一边琢磨马芳兰的意图,一边回到充电桩上,刚连上外网想看看之前关注的周边开售了没,π鬼哭狼嚎的数据流已经先于推送信息传了过来。 “Δ!我们到那托海了!” Δ吓了一跳,“这么快?” “只是进入了戈壁,还没到基地的位置。游叙现在怎么样?” Δ犹豫一下,还是大体告诉了他。 “什么?”π一惊,“可是贝拉塞受灾没那么严重……晏衡昨天才刚和埃莱奥诺拉通过话!” Δ心里有了些不妙的预感。 “我觉得马主任想做些什么。”他说,“你们到了之后别太靠近基地以防被发现,我们随时联系。” “好。”π回得很快,“哦,对了兄弟,还有个事,你帮我转达给游叙。” “你说。” “我拜托妈妈帮忙进去总部内网看了一圈。”大概是因为心虚,π的数据流都缩小了,“过几天,可能有人要去那托海调研情况。” “调研?” Δ想起最近确实隐隐听到风声说是可能有领导来检查,但没想到居然是总部。 “好,我知道了,你们小心。” π退出频段,网络波动恢复正常。Δ亮起摄像头,往窗外瞥了一眼。 风暴还在呼呼刮着。 仿佛永无止歇。 106. 人间失格 游叙静静坐在黑暗中。 盯着窗外。 “有人来看你。”Δ说。 “谁?” “……游女士。” 游叙就慢慢转回头看他。 “哪位游女士?” “游远声女士。” 游叙盯着他。 Δ很想说更多东西,但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知道只要还在这座基地里,他说的所有内容都会被马芳兰听到。所以他只能说。 “马主任让我去接。” “什么时候?” “明天。” 游叙慢慢垂下眼。 “知道了。” 她很冷淡地说,“你走吧。” Δ不确定她是否察觉到了什么,但在马芳兰那种高压控制之下竟然还能自主行动的人大抵也不会那么迟钝。他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出了房间。 游叙又转头看外面。 马芳兰又想做什么? 是想让游远声亲口说出关于母亲的真相么? 还是想用她做人质,好让游叙自愿补全黑石? 窗外天光亮起,又暗下去,再次刮起漫天风沙,迷蒙的黑夜中看不到任何活物迹象。一点熹微的光从砂砾缝隙中透出来,天又亮了。 就是今天。 游叙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本想打扫个卫生之类的……但发现实在没什么卫生可打扫,于是只好拉了拉被子,把每个角和褶皱都抻平。桌上的热水壶里烧了壶开水,她拿出纸杯,倒了杯水。 ……是不是还得加点茶叶? 她打开房间门,随便叫住一个路过的蓝衣后勤,“你好,我需要茶叶。” 后勤一愣,“什么?” “茶叶。”游叙重复,“要好一点的。” 后勤表情迷茫,“喝的?” “对。”游叙有点不耐烦了,“有没有?” 后勤本来想说什么,又想起旁的似的,点点头,“好,一会拿来。” 游叙就在门口等着。 五分钟后,后勤匆匆走来,拿着一包已经拆开的茶叶罐子,表情有点不自在,“只有这个了,你……” “谢谢。”游叙没等他说完,接过茶叶,关门。 热水已经降下温来了。 游叙把水倒掉,想了想,又换了只新纸杯。 倒茶叶。 多少好呢。 一撮?两撮?以前家里来客人的时候,游远声是怎么做的? 她还在犹豫,眼角余光却瞥到窗外似乎有什么在动。 一辆越野车。 是游远声来了? 游叙扑到窗前,用力把脸颊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努力从那个狭窄的角度往外看。越野车在基地门前缓缓减速,上面似乎下来了几个人,但具体到底是谁,她无论如何也看不见。 应该就是她吧?基地这时候不会有别人来。 游叙慌忙回身拿起茶叶袋子,晃一晃捏出两撮茶叶铺到纸杯杯底,倒水。 热水泛着白雾落入杯中,很快泛起深琥珀色的茶汤,茶叶在水中翻卷舒展,弥漫着清香。游叙下意识想端起杯子到椅子边上,指尖被烫了一下。 “嘶!” 她急匆匆到洗手间里去冲水。 凉意带走灼痛感,也让游叙的脑子清楚了些。她抬头看到镜子中映照出的自己,忽然有个可怕的念头。 如果…… 游远声也被困在这里。 那该怎么办? 她两只手臂撑在洗手台上,看到一滴水珠从镜子上滑下去。 不。 不能让游远声留下。 要赶她走。 必须得赶她走! 门外隐隐约约传来脚步声,游叙猛地转头看向门口,就当她目光触及门板的一瞬间,敲门声响了起来。 咚、咚、咚。 是Δ,游远声不会这么敲门。 她感觉到喉咙发紧,第一个字竟然没能说出来,吞咽一下之后才勉强出了声,“进来。” 门开了。 一只脚先迈进来,然后是身体,最后是脸,还有手上的袋子。 ……袋子? 游叙慢慢从洗手间走出去。 此时此刻,正如彼时彼刻。 她们再一次面对面了。 “怎么更瘦了。”游远声皱起眉,“还有你穿的那都是什么?惨白惨白的一点都不好看,快换了。” 她说着把手里袋子放到地上,袋口松开,游叙瞥到里面内容,花花绿绿的,似乎有些零食,还有些别的,她没看清。 Δ从后面伸进来一只机械臂,也放了个袋子在边上,接着关上门。 屋里只剩下她们两个。 “你来干什么。”游叙说。 “我来看你还不行?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识好歹。”游远声皱起眉,提高嗓子把地上的袋子拖过来,开始从里面往外拿东西,“我给你买了点吃的用的,你赶紧把你身上那衣服换了,你就不怕冻着?” 游叙看着她竟然还拿出了一个保温桶,问,“那是什么?” “来之前炖的鸡,放了新鲜榛蘑,还有粉皮。”游远声左右看看,把保温桶放在桌上,“你们这没有微波炉什么的吗?这会可能有点凉了。” 游叙没说话,又看见她往外拿水果。车厘子、耙耙柑、桂圆等等,都是以前在家里时舍不得买的东西。 “为什么买这个。”游叙低声说,“我不吃,你拿回去。” “你这孩子!”游远声的眉毛立马竖起来,“我千里迢迢给你拿来,你还不要?你看看,这多好啊?又没坏,都还是新鲜……” “小姨。”游叙打断了她。 “我之前出国的时候你为什么不给我发消息?” 游远声停住了。 “什么?” “我说。”游叙轻声重复,“你不觉得晚了吗?” 游远声看着她。 “你说,我晚了?”她一开始语调还是平的,不知道从第几个字起忽然扬了起来,“你自己要离家出走,是你先不要这个家的!你还怨我晚了?” 游叙闭了下眼睛。 她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会到这一步。 不该见的。 她们本来不应该见这一面的。 “我没有怨你。”她说,“我只是……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 游远声重复着这四个字,把袋子用力掷在地上,“所以那你是在质问我?质问我为什么不关心你?我这趟是来错了?” 塑料袋哗啦啦响着,一个停在袋口的东西露出来半截。游叙看到了,那是一双新拖鞋。 一双黑色的,和游远声曾经家里穿的那双,一模一样的,拖鞋。 她忽然忍受不下去了。 “你为什么总是这么揣测我?”她说,“你说我怨你,质问你,可我只是在问原因而已,是你先不好好和我说话的!” 游远声的脸颊微微抽动。 “那就还是怨。”她冷笑,“白瞎我特地那么老远从长青到那托海来,带着这一堆东西,飞机上别人都看我,我就不该来这一趟……” “你知道。” 游叙说。 “你一直都知道,我是你的女儿。” 被信号打断的电话在这一刻重新续上了。曾经过去的二十四年时光火车般在眼前呼啸而过,狂风从游叙的肋骨之间穿透,心脏与骨头在此刻共鸣,发出刺耳欲聋的尖叫。 游远声失声了。 两个人在纯白而空旷的房间里相对而立,那双新拖鞋慢慢从购物袋边缘滑脱而下,掉在地上,很轻地啪嗒一声。外面沙尘暴小了一点,但仍然有连绵不绝的砂砾敲在玻璃上,如雨,如雪,如积攒了二十四年的沉默。游远声张了张嘴,第一个音高得出奇。 “什么?” 原来那通 电话,她没听清。游叙想。 她本来以为,是有铺垫的。 游远声像看着什么鬼怪一样惊恐地看着游叙,甚至往后退了一步。她从来没有后退过。游叙几乎后悔说了那句话。 “你……”游远声说,“你都知道了什么?” 是真的。 游叙想。 她真的……是游远声的女儿。 “我什么都知道了。”她轻声说,“……妈妈。” “不,不是!”游远声却好像听到了什么无法忍受的东西,竭尽全力地提高了声音,“你是姐的孩子,不是我的!我是你小姨!” 那句不是仿佛有了回音,在房间里回荡。 啊。 游叙没想过这个结果。 “是吗。”她说,“那就不是吧。” 脚下的瓷砖仿佛开裂,无穷吸力拉着她往下坠。无尽地,下坠。在那虚空中生出一百万只手要将她活生生撕碎,但她还能听到自己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平静的声音,“那现在你看完了,可以走了,小姨。” 游远声还在喘气,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怪物。 “你,你又要赶我走?游叙,你的脑子……你到底在想什么?” 又是这句话。 为什么不把它说完呢。 就像那天晚上一样。 像她离开家里的那晚,骂她啊,一无所知地,骂她脑子有病啊,你怎么不骂了? 为什么要停下。 为什么要换一句话? “所以你其实是可怜我。”游叙的声音像雾一样散开,“可怜我,快死了,是吗?” 唰啦啦。 沙尘暴忽然又大了起来,倾盆暴雨一样砸在玻璃上,从里往外看什么也看不清。太阳、山脉、戈壁,都藏在遮天的沙暴之后,像游远声。游叙的眼珠轻轻滚动,看到不知道什么时候通风管道里那只蜘蛛又爬了出来,在墙面上踌躇着前行。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哦,对了,她还准备了茶呢。 要不,还是不让她喝了吧? 游远声浑身颤抖。 “你……你什么都不肯说,什么都不告诉我。”她哆嗦着手往口袋里伸,掏了两次都没掏到想要的东西,那只手就尴尬地停在半空里,不知道到底该去哪,“你半年前就得了病,那天,你走的那天晚上,你是怎么过的,啊?你出国,你……” 她说不下去了。 游叙抬头看着她的脸。 游远声的手终于想起了该去哪,颤抖着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啪嗒一下放在桌上。游叙的眼睛就跟着那张卡一块掉在桌面上。 “……三十万。”游远声说。 “你拿去治病。” 游叙的耳膜轰轰作响。 “什么?” “我说,你拿着钱去治病。”游远声这时候反而平静了下来,语气甚至有点轻柔,“开刀,化疗,做手术,怎么都行,把你的病治好。” “你哪来的三十万?” “别管那么多了!”游远声提起音调又生生压下去,“治!你给我去治病,听到没有?” “你把家里房子卖了?” 游叙的声音压着游远声的尾音一块跳出来。 她又开始头晕目眩,边缘扭曲的视线里是大片大片的幻觉,纸洋桔梗和长颈鹿标尺叠在一起扭成一团,那只玻璃花瓶从电视柜上砸下来,把她的胸腔砸得血肉模糊。游叙几乎没办法自主呼吸,水一样的空气从鼻腔中灌进来,把肺和喉咙都填塞成金色标本。 “你别管。”游远声避而不谈,“东西我都放在这里,你记得都及时吃了,这边的工作人员也都给他们分分,毕竟是给你治病的地方……” 游叙从肺里残存的空气中挤出一点声音。 “滚。” 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眶中落下,淹没在她骤然凄厉的声音里。 “带着你的东西,给我滚!” 107. 游叙 游远声大概没想过她会是这种反应。 “游叙。”她试图像以前一样压住她,“你要作死?这么和我说话?你胆子大了是不是?出去一趟是吃熊心豹子胆了?我以前教你的礼貌都吃了!” 游叙抓起那张银行卡,拼尽全身力气踉踉跄跄走到门口,一把将门拉开。 “出去。” 她还带着微微的哽咽。 “滚出去!我不要你的钱,我也永远不想再见你!” 游远声疾步过来可能是想打她或别的什么,但那都不重要了,游叙在漫天的幻觉里死死抓着门把手,好像那是溺水中唯一能碰到的东西。 走吧。 求你了。 走吧。 别再留在这里了。 Δ从门外冲进来,拦着她们之间,游远声似乎高声喊着什么,但游叙完全没听见,她的耳朵似乎也在同一时刻坏掉,那些喊声混在幻觉中,被大脑全部过滤成杂音。她甚至没能听见自己在说什么,直到看到Δ正在试图把游远声推走,她才恍然明白过来。 她在让Δ带走游远声。 游叙用力把银行卡扔到门外,可能砸中了谁,也可能掉在了地上。 但那不重要。 游远声最后是怎么离开的,游叙不知道。 耳朵里那一阵阵的轰鸣终于慢慢停下,最后只剩下静寂。那托海里最常见的静寂。房间里没有声音了。 她恍恍惚惚地走回到椅子上坐下,沙尘小了一些,远处隐隐现出山脉轮廓。她呆呆地看着窗外一辆越野车驶出去,在视网膜中渐渐缩小,混沌的大脑慢慢浮现出一个念头。 我…… 保护到她了吗。 马芳兰不会得逞的。 是吗。 是吗? 刹那间沙尘暴忽然又大了起来,永无止歇的飞扬的砂砾铺过天空,朦朦胧胧,什么也看不清。游叙骤然紧张起来,站起身,脸几乎要贴在玻璃上。 他们走了还没多远…… 能赶回来。 隐隐约约有个黑影在沙尘间若隐若现,但是太远,她看不清。 能……赶回来…… 嘭! 天地间一声巨响。 游叙的手指忽然一紧。 过了三秒她才反应过来,扭头就要往外跑。 地上的塑料袋绊了她一下,膝盖上磕出一个血印。游叙爬起来跌跌撞撞冲到门外,无视一路上惊异的目光,一路狂奔到餐厅外那排落地窗前。 肺要炸开了。 马芳兰也站在那。 “救救她!”她扑到马芳兰身边,“派人,派人去啊!救救她!” 她抓着马芳兰的袖子,把那截衬衣抓得皱起。而马芳兰似乎毫不介意似的,只是轻声道,“现在沙尘暴太大了,不能出去。” 不能出去吗。 那游远声怎么办? “求你了。”游叙几乎像是某种小兽在濒死时哀鸣,“求你了,马主任,我什么都做,救救她!” 马芳兰哀悯地看着她。 她声音仍然轻柔,带一点点笑意,“抱歉,游叙,这不是我愿不愿意的问题。” 她把游叙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就是,现在不行。” 游叙的手骤然脱力垂下,呆滞地转头往外看。 沙尘暴还没有停。 她是不是不应该赶游远声走。 她怎么能在这种天气里,让游远声离开那托海? 过去了一个小时或者可能更久,直到天色从被遮蔽的黑变成太阳落下的黑,砂砾敲窗的声音终于慢慢小下来,两辆车开出大门,向着那个方向疾驰而去。 游叙满怀希望地望着。 尽管什么也看不见。 “他们会找到她的。”马芳兰说,“放心。” 游叙只是盯着远处若隐若现的汽车灯光,直到光柱刺破黑暗,又慢慢从远处转回来。 车上下来四个人。 没有游远声。 马芳兰微微皱起眉,“人呢?” “抱歉,马主任,我们找到的时候汽车翻在一道狭沟旁边。”那人低声说着,拿出什么递给她,“只在地上找到了这个。可能是在风沙中没看到沟,掉下去之前扔在边上的。” 马芳兰一摆头,那人便将东西递交给游叙。 “抱歉,游小姐。”那人说,“请您节哀。” 节。哀。 游叙呆呆地看着那东西。 一张银行卡。 一张,被游远声拿出来给她,但被她亲手扔出去,里面存了三十万卖房子得来的钱的,银行卡。 她伸出手去,才发现指尖在抖。 “这是什么?”她好像不认识这是什么了,古怪地反问,“这是什么东西?” 马芳兰走过来,轻轻把手放在她肩上,拍了拍。 “抱歉,小叙。”马芳兰说,“人死不能复生……” 后来她又说了什么,游叙没有听见。 等她再有记忆时,自己坐在房间的椅子上,面前桌面上摆了一杯冷透的茶。 那杯。 没被递出去过的茶。 茶叶已经被泡得很大了,密密麻麻挤在水面上,在茶香之外还散发出淡淡的苦味。游叙迟钝地握住纸杯,送到唇边喝了一口,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我到底在干什么。 她想。 我杀了人。 我杀了一个可能是我亲生妈妈的人。 就在刚刚。 她死的时候是不是很伤心。 她也在流泪吗? 排山倒海似的呕吐感从胃里冲出来,游叙来不及跑进厕所,狼狈地翻下椅子,跪在瓷砖地上。刚刚摔的那一下伤口隐隐作痛。她张开嘴干呕,但什么都没吐出来。面前两个塑料袋静静放着,外面摔落着一双新拖鞋。 她哆嗦着去够那双拖鞋。 我把她杀了。 她想。 我把她的心杀掉了,然后又把她的性命也杀掉了。 她爱着我。 她还记着这双拖鞋。 她记着我的病。 她记着…… 她…… 游叙把那双拖鞋紧紧抱在怀里,塑料散发着淡淡的工业气味。她再也支撑不住地深深弓下腰去,用额头顶住了地板,于是眼泪倒着流下去,从眼角滑入头发。温热的坚硬的瓷砖地板把那点湿痕很快烘干,什么都没留下。 为什么。 为什么在这个时候。 才发现呢。 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跳动着,额角一阵阵突突地蹦。游叙忽然开始憎恨这些东西,呼吸、心跳、脉搏,这些都是不应该存在的,是丑恶的污秽的血。她是一团会喘气的秽物,是从子宫里就开始撕咬母体的怪物。为什么要生下她?她应该死在羊水里,成为供养姐姐生长的养分才对。 妈妈。 妈妈。 妈妈…… 游叙挣扎着在地上爬行,手肘、膝盖在地上摩擦,留下淡淡血印。她伸出手去,指尖碰到那只装着衣服的塑料袋。 倘若我已罪无可恕,可为什么不来惩罚我这个罪魁祸首? 她慢慢从袋子里抽出一件新的打底衫。 是我连天堂都不配去吗。 那就。 下地狱吧。 她把打底衫的两条袖子围在自己脖子上。 然后将袖子绕过床腿,打了个死结。最后用怀里的拖鞋别过袖管,做成一个简易绞盘,开始转圈。 她将自己制作的绳套慢慢收紧。 收紧。 直到紧紧勒在 喉咙上,挡住一切从此经过的空气。 微微的刺痛和窒息漫上来,在眼前摔出无数闪着光的星星。游叙的手还没有停,仍然在一步一步加压、加压,发誓要把喉咙也一起切断。 嗤啦。 空气争先恐后地涌进肺里,游叙剧烈咳嗽起来,一头栽到地上,拖鞋骨碌碌滚到一边。她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是打底衫袖管的缝线接口断了。 ……啊。 是游远声买的东西在保护她吗。 游叙盯着那件破烂的打底衫看了一会,伸手拾起来,放在床上。 喉咙里还有些刺痛。 她扶着床慢慢站起来,目光扫视周围,看到了床头上那个小夜灯。 灯的外壳不知道是什么材质,不像瓷,但还挺脆。她用力把夜灯摔在地上,外壳哐啷一声四分五裂。她选了一片最大的,试着握住。 把尖端对准了自己的手腕。 唰。 只留下一道白痕。 是力气用得不够? 游叙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往下一划! 手腕内侧的皮肤裂开,血过了一会才从里面渗出来,缓缓聚集成一道凸起的血线。游叙看了一会,厌烦地把碎片丢开。 太慢了。 她需要…… 需要一点更快的东西。 窗外的沙尘还没有停。 游叙脱了鞋,赤脚踩在地板上走了几步,然后把脚伸进那双拖鞋里。 普通的拖鞋,普通的触感,没什么特别的。 她摇摇晃晃地往外走。 开门。 走廊里雪亮如昔,往来人员依旧步履匆匆,没有人会因为一个陌生人的死停下步伐。 是啊。 她凭什么要求陌生人。 得惩罚自己才对。 游叙的目光在人群中茫然搜寻,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可能是一把剪子,或者手术刀? ……谁会带着那种东西出来呢。 她有点失望地继续往外走,中央的环形大厅里站着几个人,似乎是马芳兰在和安保队伍交代什么事。游叙的视线滑过他们,又转回来。 ……安保。 他的腰上,是鼓的。 枪。 她于是慢慢往那边走。 马芳兰没看到她过来,倒是身边的人注意到了,但大抵是话还没说完,所以也就闭了嘴。游叙一路畅通无阻地靠近他们,站在那个安保人员身边。 那人似有所觉,“你……” 哒。 他腰间皮革套那个没有扣好的搭扣被人掀开,里面的东西抽出来。 游叙抬起手。 一把□□9毫米手/枪。 被淘汰的型号,但是用在那托海正好。 那人大惊失色,劈手就想来夺,“你怎么……!” 游叙后退一步,给子弹上了膛。 咔嚓。 马芳兰终于转过身来,看到游叙拿着枪神色一惊,“小叙,你要干什么?要是想要什么可以直接告诉我,没必要……” 游叙沉默着又倒退了两步。 站在大厅中央,在来来往往所有人的目光里。 缓缓抬手,将枪口顶在自己太阳穴上。 “我不想要什么。” 她嘶哑着开了口。 “我只是觉得。” 她的目光穿过马芳兰,穿过大厅里所有或惊讶或好奇的眼神,穿过那托海厚厚的墙壁,穿过戈壁漫天不断的风沙,落在虚空中曾经有人满怀忐忑心情拿来的一张银行卡上。 她在掉进深沟前,把银行卡抛出来时,在想什么呢。 游叙永远也不知道了。 “我该死,人类也不值得活着而已。” 她闭上眼。 扣下了扳机。 108. 你一生的故事 在那个瞬间。 无数流动的东西从眼前飞掠而过,雪原、宇宙、深海。它们叠在一起,雪原是宇宙,深海是星空。鲸鱼经过两万光年外的星云韦斯特隆德2,落在庞大的罗斯冰架里,游叙站在别林斯高晋海的冰面上,看见蝠鲼和鲸鲨拖着长尾,一起向着太阳游曳。 企鹅…… 没有企鹅。 为什么……没有企鹅? 最后一个疑问穿过空气数百万个原子,在大脑皮层上掠过。紧接着游叙听到喀的一声,预想到的滚烫与痛苦没有到来。 直到看到有人冲过来她才意识到,子弹击发失败了。 “别动。” 她说。 在人群目光的一圈真空带里,游叙熟练地退出哑弹,再次上膛。 “游叙!”马芳兰再也维持不住平静的表象,焦急道,“没找到游远声的尸体,你不要冲动!” 游叙看着她。 “什么?” “只是车翻倒在狭沟旁边,没找到人而已,所以那只是推断!”马芳兰语速变得快起来,“等风暴小了我会再组织人搜寻……Δ!Δ呢?” 满身砂砾还没来得及清理的小机械人从人群后面挤进来,屏幕上还蒙了一层土,“这里,我在这!” “你是送游女士离开的人,你来说。”马芳兰一把扣住Δ的身体上方,把他拖到身边,“是不是?” Δ机械臂无措地晃了晃。 “啊,那个,是的,车子翻了之后我怕爆炸,所以带着游女士离开车内,但是风沙太大我们失散了……”Δ结结巴巴地说,“我只听到了一声尖叫,但不确定那到底是不是……” 马芳兰在他的机械壳子上拍了一下。 “是的,没办法确认她的确去世了,你没必要这样。”马芳兰试着靠近游叙,“听我的,小叙,把枪放下,我们聊聊好不好?” “离我远点。”游叙说。 她更用力地顶着自己太阳穴,冷冷地说,“不用想着暴力阻止我,我开枪的速度只会比你们想得更快。你可以试试。” 想从后面悄悄靠近她夺枪的人停了。 马芳兰咬着牙招招手。 “好、好,我让他们都走。”她说,“你不要冲动,我马上就派人立刻去找游远声,好吗?” Δ突然插了句嘴,“游叙,想想她给你的那张纸!” ……纸? 什么纸? 游远声哪给过她纸? 游叙生了锈的大脑终于又能开始慢慢活动了。她盯着Δ,直觉他可能想跟她说什么。 关于什么的呢。 游远声? 还是…… 晏衡? “关掉他的监控。”游叙说,“现在,立刻。” 马芳兰不想在这个时候刺激她,朝旁边人使了个眼神。那人会意,拿来一个平板,马芳兰在上面操作了什么,将平板转过来面对游叙。 “已经关掉了,彻底删除。”马芳兰说,“你尽管检查。” 游叙目光扫过Δ,Δ凑过去,无声点点屏幕。 但游叙仍然没有放下手。 “搜。”她颤抖着喘了口气,“把她的……无论什么,找回来。” 马芳兰叹了口气。 “这是自然的。”她似乎觉得没事了,又想往这边走,“小叙,你……” “游叙!” 一声叫喊打断了马芳兰。 人群摩西分海般自动让开一条道路,道路尽头灯光雪亮,有人在外面气喘吁吁,看着她。 是虞安瑾。 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怎么回来的,满身都灰扑扑脏兮兮,头发凌乱,脸上还有一道血痕。她往前走了几步,强行压下哭腔,“你……你怎么了?” 游叙恍惚地看着她。 她还以为虞安瑾已经…… 马芳兰皱起眉,但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往旁边让了一步。 “游叙,听我说,我们单独聊聊好吗?”虞安瑾哀求似的看着游叙,“我……我有些事想告诉你。” 什么事。 骗她她是那个小学同学的事吗。 游叙盯着虞安瑾看了一会,点头。 “好。”她说,“我们就去……” “去我的房间。”虞安瑾说,“走吧,我带你去。” 她试探着走过来,轻轻抓住游叙的手。游叙没有反抗,任由她冰冷的手指握住自己。 虞安瑾轻轻握住枪身。 游叙感觉到了那股微弱的力,停顿几秒,松开手。 啪。 墙掉在地上,被人一脚踢到墙边。 她们往走廊深处走去。 Δ见状,也跟在后面。 马芳兰皱着眉看着他们离开,身边有人过来低声请罪,她看都没看,冷冷道,“谁的枪被她拿到了?按规定处理,永远别再出现在那托海。” 那人又说了什么,马芳兰转过头。 “什么?”她有点不可思议,“你是说,游远声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另一边。 虞安瑾脱了外套,用半个身体支撑住游叙。 “你身上有好多伤。”虞安瑾低声说,“我先帮你处理一下好不好?” 游叙没有回答,任由虞安瑾把她安置在自己床边坐下,又忙忙碌碌地去拿伤药。 这里就是虞安瑾的员工宿舍了,比游叙的房间小很多,也没有独立卫生间。只有一张窄窄的单人床贴着墙,另外一边是张桌子,上面堆满专业书籍,还有几个写满字的笔记本。床尾的衣柜不大,顶上放着行李箱,有点乱,但不脏。 “游叙。”趁着这个功夫,Δ悄悄滑进来。 游叙转头看他。 “你……你妈妈没有死。”Δ犹豫着把机械手放在她手背上,材质没有温度,但很柔软,“你放心吧,有人把她救走了。” 游叙眼睛亮了一点。 “真的?” “嗯。之前马主任交代我做这件事的时候我就有预感。”大概是没有监控了,Δ说话都活泼了很多,“她没有掉进沟里,那都是假的。” “那银行卡呢?” “银行卡是……”Δ犹豫了几秒才说,“是她一定要给你的,但我怕回来的时候他们搜我身,所以丢在了车旁边,但没想到……” 没想到,搜救人员误以为那是游远声的遗物。 游叙慢慢低下头去,用两只手用力握住Δ的机械臂。 “谢谢……”她咳了一下,“谢谢你,Δ……” 她弓起腰,整个脊背线条都弯起来,顶点重叠到Δ的手背上。Δ看到有水从他机械手的缝隙间流下去。他长长叹息一声,轻轻用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要小心,游叙。”他小声说,“马芳兰不会善罢甘休的。” 游叙点点头。 几十秒后,她又直起身。 额发凌乱,眼圈通红。 “你也应该清理一下,Δ。”她说,“手背上全是沙子。” 还有些砂砾沾在她脸上,随着她说话时的震动簌簌掉落下去。 Δ把手收回来。 “好。”他看到虞安瑾已经回来了,“那我去打理一下自己,你们聊。” 他出了门,把门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虞安瑾和游叙。外面的沙尘暴已经停了,天空重新晴朗起来, 淡金色日光从小窗钻进来,落在枕头上。 虞安瑾拿起棉签和碘伏,半跪在游叙身前。 “膝盖。”她说,“怎么弄的?” 是先摔了一跤,又在地上蹭出来的。但是之前游叙完全没感觉到疼,现在倒是丝丝缕缕地蔓延出来。她低下头,看到脚上还穿着那双拖鞋。 踩一下,拖鞋诚实地变了形。 “摔的。”游叙说,“你脸上也受伤了。” “我没事。”虞安瑾很专心地给她清理伤口,“你的伤更多。” “一会我给你擦药。” “好。” 虞安瑾把那块伤口处理完毕,又坐到游叙身边,捞过她手腕。 “这里是自己割的?” “嗯。” 虞安瑾抬头看了她一眼。 “……抱歉。” “为什么道歉?” “如果我当时在你身边……”说到一半虞安瑾忽然停下,自嘲似的垂眼,“算了。可能也没什么用。” 游叙看她。 “你是说在你家时。”游叙放轻了声音,“骗我吗?” 虞安瑾没什么意外神色,只是挑了下眉,“你想起来了?” “嗯。” “好,我其实也没想能瞒过你,但没想到……”虞安瑾抓着游叙手的力道一收,“你根本没想起来。” “我记性很差。” “我知道,所以我才敢骗你。”虞安瑾说,“但这也太差了。” “还有更差的。” “比如?” 游叙抿了下嘴唇。 “连你,我也想不太起来了。” 房间里好像突然灌满了水,每一个字都会在水面上划出波纹。虞安瑾低着头没有动,棉签滑过手腕,留下一道黄色划痕。 “……我知道。” “你知道?” “嗯。” 虞安瑾终于抬起头,朝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好难看。 “你想知道为什么吗?” 游叙的指尖轻轻缩了一下。 “……为什么?” 虞安瑾还拉着她的手腕,一动不动。 “游叙。”她轻飘飘地说。 “这不是你第一次忘记我了。” 咚。 一颗石头掉进水底。 游叙惶然睁大眼睛。 “……什么?” “是真的。”虞安瑾努力想把嘴角勾起来,但是失败,于是那个笑容就变得很怪异且僵硬,“这是第二次。游叙,不算高中,这是我们第二次做朋友。” “但是你一定知道为什么。你先遇到了晏衡。”虞安瑾接着说,抓着她的手微微颤抖,“我们……我们都是……” ……重生的。 游叙在心里补全了这句话。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她想把手抽回来,但虞安瑾牢牢抓住了她的手,没抽动。 “我有一个疑问,游叙,我必须要知道答案,如果没有结果我就要疯了。”虞安瑾说,“你能不能……能不能至少在离开我之前,回答我?” 游叙又去看她。 “……什么疑问?” 虞安瑾嘴唇颤抖着,游叙从没见过这样的表情出现在她脸上过。 “你……你在毁灭世界之前。” 虞安瑾一字一句地说。 “我见到了你,你在对我说话,但那时空气都已经熔化了,我什么也听不见。” 虞安瑾接着说。 “我只想知道……” “你那时。” “究竟对我说了什么?” 109. 等待戈多 游叙颤了一下。 “我……” 她不知道。 迄今为止她只在晏衡嘴里、黑石的幻觉里见过前世,哪里知道当时对虞安瑾说了什么? “没关系。”虞安瑾轻声说。 游叙看着她。 “我可以一直等。”虞安瑾抬起游叙的胳膊,给她处理手肘上的伤口,那是在地上爬时磨的,“我不该在这时候说这些。当时一定很疼吧?” 游叙低下头。 “……也没有。”她小声说,“现在好多了。” 虞安瑾抬眼。 “那就还是很疼了。”她轻声道,“我不该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按照马芳兰安排离开你的。我还以为……” 游叙盯着她脸上那道已经干涸的血痕。 “我以为你死了。幸好……”游叙喉咙微微颤抖,呼出一口气,勉力平复下来,“幸好你回来了。” 虞安瑾动作顿了顿。 “嗯。”她回答,“幸好我回来了。” 她把游叙所有伤口都处理好,最后轻轻摸了摸脖颈上那道勒痕。其实打底衫本身材质柔软,那点痕迹已经快消失了。游叙不太自在地躲开,去拿桌上的湿巾和药。 “轮到我了。”她说。 处理伤口这事她已经很有经验了,要先把伤处周围擦干净再上药。很多细小的砂砾和灰土一起混在虞安瑾伤口里,因为干了所以不太好擦开。她稍微用了点力气,感觉到手下皮肤一颤。 “疼?” “嗯。”虞安瑾说,“轻一点啦。” 于是游叙就放轻一点。 她刚刚给虞安瑾处理完,正准备帮她把看不见地方的沙子也清理一下,忽然门咚咚咚地响起来。 “游叙!” 是Δ。 “有件事你得立刻处理!” 他听起来非常着急,机械音的音调都上升了三个高度。 “有人疯了!” 一小时前。 距离那托海最近的城市道路上,一辆改装过的SUV停在路边。 “终于把游远声成功送走了,她也真是可怜。”π唏嘘道,“大老远专门跑到那托海来,结果游叙还跟她说了那么重的话,上飞机时我看见她一直在擦眼泪。” 卫瞥他一眼。 “我同意游叙的做法,游远声不能留在基地。”她说,“她是人质。”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话?”π说,“就让我自己面对她,你知道解释真相有多难吗?母亲的眼泪是天底下最难抵抗的东西!” “又不是你母亲。” “那我也是有妈妈的啊!”π屏幕上跳出一个叉腰愤怒的像素小人,“我和我妈妈之间就不会有这么多误会。” 卫偏了下头,用那双奇怪的六目防风眼镜对着他。 “那是因为〇能直接读取你所有数据,你什么都瞒不过她。” “也……也不能这么说。”π声音弱下去,像素小人丧眉搭眼,“最起码Δ的事我就瞒得很严实嘛,虽然我也不知道妈妈到底是装不知道还是真不知道……” 晏衡一直没参与他们的对话,只是坐在驾驶位上,静静地看着手机。 对他这种状态其他两人早就习惯了,倒不如说要是他真的插话了才奇怪。自打到了附近之后,晏衡每天不是看地图就是看天气,看样子要不是那托海基地不能单靠人力突破,他早就莽过去了。 “说到Δ,这个家伙怎么一直没消息?”π的像素小人脑袋上冒出个巨大问号,“游叙到底怎么样了,急死我了。” 说曹操曹操到。 话音刚落,π专门给Δ设立的提示音响了起来。 “叮咚——叮咚——您不省心的兄弟来信息了——” π立刻接入。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Δ的数据流扑了个跟头,“π!π!出大问题了!游叙自/杀了!” 这条信息以声音形式如实播放出来,回荡在狭小的车厢内部。 晏衡猛地转过头。 两个人八只眼齐齐盯住π,而π此时也吓得魂飞魄散,根本无暇关注其他两人,慌忙问Δ,“什么?怎么回事?你说话不要只说一半!游叙怎么样了?” “她、她刚刚割了腕,现在抢了手/枪在和马芳兰对峙。”Δ的数据流都有些不稳定,起起伏伏断断续续,好像一个人正在结巴,“她、她对自己开枪了!” π被震惊得魂飞天外,就在卡住的那半秒钟里一股巨力从前面传来,是晏衡单手扣住了他的机械身体,但是听声音竟然还很平静。 “她怎么样了?” π急忙同步传达给Δ。 “没成功。”Δ断断续续地说,“子弹不知道是卡膛了还是什么,总之失败了!一会再说,我得去拦下她!” 接着通讯被挂断,只剩下电流的沙沙噪音。 π还停留在震惊之中没反应过来,傻愣愣地举着机械触肢,喃喃自语,“自……自/杀?不可能吧?” 他正想给Δ回拨回去,身下一震,SUV启动了。 卫说,“你要去哪?” “去一个能把游叙从里面救出来的地方。”晏衡平静地一打方向盘,车子驶向道路中央。 “什么?附近还有那种地方?”π愣愣地问,“咱早怎么不去?” 晏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说,“一会到了城市边上,你们下去。” 卫察觉出了不对。 “等等。”她把套着手套的足肢放在前座椅背上,“到底是什么?” “我说了。”晏衡重复,“能把游叙救出来的地方。” π再迟钝也发现了问题,他想凑到前排驾驶位旁边,一动才发现自己身上竟然凹陷了一块,位置就是刚才晏衡抓过的。他愣了一下,忽然福至心灵,立刻开始搜索附近地图。 “这、这不对吧?”他说,“这附近只有……” “什么?”卫转过头,头顶那圈枝冠颜色越发浓郁低沉,“你发现了什么?” 吱呀—— π刚要把地图投出来给卫看,晏衡忽然踩下刹车,车子在路边停下。 “下车。”他说。 “等等!等一下!”π大叫着把附近地图投出来,上面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他一条机械触肢指向远处隐隐约约能看到个轮廓的建筑,“你是不是想去那里?!你疯了!” 晏衡依旧平淡地重复,“下车。” “我不下车!你这是找死!”π激动起来,抓着前车椅背要爬到前面,“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没有地图标注,不是军事基地就是兵工厂!你要干什么?殉情吗?” “我不殉情。”晏衡望着前面,侧脸线条紧绷,“但我不能再等下去了,她在里面一定备受折磨,如果……” “晏衡。” 卫冷冷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 她摘掉了手套,爪尖就在他颈侧。 “给我一个理由,能说服我你不是单纯地发疯。”他们的眼神在后视镜中相撞,“否则我现在就让你睡着。” π傻愣愣地转头看她。 “我去过那里。”晏衡说,“那是个级别不算太高的军事基地,有时候会和ARC行动部展开联合特训。戈壁深处有爆炸试验场,他们有押运任务时一般会从这里抽人。” “所以?”卫说,“继续。” “爆炸试验场也不全都是那种级别的爆破 ,最常用的还是精准打击实验。”晏衡说,“按照他们的习惯,军事资源储备量一定会有多余部分,但位置很隐蔽。如果有人知道。” 他目光又落在那片不算很遥远的建筑上。 “那一定在那。” 卫点了点头。 “所以你的思路是先从基地里找到相关人员,撬开他的嘴,知道爆破场的坐标。”她总结,“然后再去爆破场,用多余的导弹储备轰开那托海?” 晏衡从后视镜中看她一眼。 “是。”他说。 π听得心惊胆战,好不容易逮着个空隙开口,“等等!你怎么就能知道谁知道爆破试验场的坐标?万一我们进去就被抓了呢?万一中间被发现了呢?万一那个人打死不开口呢?而且怎么操作?这是重罪!死罪!要吃子弹的!” 晏衡眼珠轻轻动了一下。 他像是透过车窗玻璃和漫天飞扬的风沙看到了遥远的那托海里,有人举起枪,用枪口对准了自己的脑袋。 不该踌躇的。他想。 假如她就那样死去,那他重新来过的这一次到底有什么意义? “也没什么不好。”他轻声说,“我就能知道在那一刻,她到底是什么感觉。” “……”π无话可说。 他指望卫能说点什么,谁知卫竟然听完以后收回了手爪,重新戴上手套。 “很好。”她说,“我和你去。” SUV重新启动,驶向越来越近的基地大门。 天哪,这辆车里除了他自己以外到底还有没有正常人? π简直要崩溃了。 “不是,你们都疯了吗?”他咆哮,数条金属触肢狂乱地挥舞着,“那是军事基地!需要我提醒你们军事基地是什么地方吗?一梭子打过来我们都得完蛋!” “但是可以一试,思路没有问题。”卫说,“如果想尽快救出游叙,没有更好的方法了。” “不不不不不不,等等,我觉得这事还有转圜余地。”π语无伦次地栽进数据流,开始疯狂呼叫Δ,“游叙肯定也不会同意的!Δ,Δ你这个关键时刻掉链子的货,赶紧给我接通啊!” 但是Δ不知道在干嘛,迟迟没有上线。 SUV距离那里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到大门了。岗哨里站着两个值班的,身上别着枪,警惕地盯着这辆奇怪的车。 “Δ!Δ你这次要是能不掉链子,我给你买手办!买痛包!买一柜子徽章!”π发出绝望的呼喊,“我再也不跟妈妈告状你偷偷截下保养的钱买周边了!” 大概是上天终于听见了他的呐喊,也可能是冥冥之中某个字眼戳中了Δ的心弦,他终于接通了数据。 “干嘛?”Δ没好气道,“忙着呢!” 车子在路边停下,值班的人员按捺不住,抓住手里的枪,往这边走来。 “这里不让停车,请尽快驶离!” “救命,救命啊Δ!”π鬼哭狼嚎,“赶紧让游叙接电话!晏衡他疯了,他要去闯军事基地啊!” “什么?”Δ吃了一惊,急急忙忙地把自己从充电桩上拔出来往外滑,“怎么回事?为什么要去那?” π看着窗外眼神越来越警惕的人,不得不放低了声音,“他……他要找死!算了别管那么多了,赶紧找到游叙再说吧!” 晏衡全然无视正在敲他玻璃的人,转头来看π。 表情、眼神都很平静。 像埋了火的冰层。 Δ一路风驰电掣差点把轮子滚出火花地赶到虞安瑾房间,找到了游叙。 “晏衡。” 她轻轻的声音在π的扩音器里响起。 “等我离开这里的时候,能看到你在等我,是吗?” 110. 基督山伯爵 晏衡喉结滚动一下。 良久。 “嗯。”他说。 不等游叙再说什么,π慌忙降下车窗,对窗外转过头来的值班战士露出像素小人表情包,“不好意思啊司机接了个电话,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他一边说一边用触肢推晏衡的肩。 晏衡顿了顿,启动点火,踩下油门。 SUV在警惕的目光中渐渐走远。 “就到这吧我要坚持不住了!”Δ说,“别忘了你承诺我的东西π,挂了!” 数据流切断,频道里再无声息。 “好消息。”卫说,“游叙看起来自己恢复了。” “是啊,还好她自己恢复了。”π在屏幕里擦了擦实际上并不存在的冷汗,偷偷摸摸清点了一下自己的小金库,“而且她说要自己离开,她要怎么离开?那托海的防御级别可不是盖的……” “她会有办法的。”晏衡说。 他驾驶着SUV从另外一条公路绕回城市,远处可见巨大的交通指示牌。又说,“我们也得休整一下,随时准备接应。” “我同意。”卫说,“走吧,出发。” 另一边,那托海。 Δ着急忙慌地赶回去充电了。游叙无声揉了揉额头。 “哇哦。”虞安瑾说,“那家伙比我想得还要疯啊。” 游叙一顿,从空隙中看她,“他以前也很疯?” “是啊,没在你面前表现出来是不是?我就知道。”虞安瑾看起来不太情愿,但还是说,“每次出任务都冲在前面,受伤、骨折那都是小意思,只要能完成你给的目标,他能付出一切……” 虞安瑾觑见游叙的表情,“他没跟你说过?” “没有。”游叙直起腰,“我只觉得他挺会照顾人的。” “照顾人?”虞安瑾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开玩笑吧?他?照顾人?哪种照顾?拧断异常物脖子那种?” 游叙眼角一跳,“有这么凶?” “我觉得是你对他认知有问题。”虞安瑾说,“我早就跟你说过,他看起来就不像好人,实际上也不是什么好人!” 虽然这么说倒也没什么错,但游叙还是忍不住气弱地反驳了一下,“也,也没有吧。” “哼,情人眼里出西施,我最讨厌你们这种为了爱改变自己认知的家伙。”虞安瑾好像看到了闺蜜嫁给渣男,忿忿不平地嘀咕,“到底是什么滤镜蒙蔽了你的眼睛?” 游叙说,“其实我也不知道。” 她看着虞安瑾房间里那张书桌的桌子腿,继续道,“我只是觉得……终于有人在看着我了。” 虞安瑾一愣。 “什么?” “没什么。”游叙抬起头,朝她笑,“走吧,去我房间,我妈妈给我带了鸡汤,还有水果,刚才没注意,也不知道摔坏了没有。” 她站起身,拉住虞安瑾的手。 虞安瑾指尖在她手心里颤了一下。 “你还好吗?要不还是搬到我这来住吧?”虞安瑾试探着问,“虽然我这确实小了点,但……” “不。”游叙摇摇头,“有更好的地方干嘛要委屈自己呢?” 她打开门,外面走廊空无一人。 “而且。”游叙接着说道,“我不会败给马芳兰。” 虞安瑾看着她侧脸,忽然说,“等我一下。” 游叙一怔,看到她匆匆返回床边,潦草收拾了一下笔记本和常穿衣物生活用品,装在一个包里提出来。 “我陪着你。”虞安瑾说,“两个人总比一个人胜算大,对吧?” 游叙眼睛一亮。 嘴角微微翘起来,“好。” 她们两个返回了游叙的房间。 里面还是她出来时的模样,满地碎片,两个塑料袋歪在那里,床上扔着一件破掉的打底衫。游叙过去把塑料袋放到桌子上,又简单清理了一下碎片。 “你的东西自己放。”游叙说,“外面哪里有微波炉?” “去餐厅让那边的人帮你就行。”虞安瑾忙忙碌碌地把生活日用品都拿出来,“也可以跟他要碗和筷子。” “知道啦。” 游叙正准备提着保温桶出门,忽然想起什么,从塑料袋里扒拉扒拉,找出一件新毛衣,套在外面。 嗯,阿姨辈的花花绿绿审美,但也还凑活吧。 她直奔餐厅。 现在是饭点,餐厅里很多人。在一堆制式的蓝的黑的白的里面她格外突出且明显,一进去就立刻受到无数注目礼。游叙权当没看见,自顾自提着桶走到一个空闲窗口前,给里面的人。 “帮我加热一下。”她说,“再给我两个碗、两双筷子、两个勺。” 里面的后勤愣了愣。 “啊,啊,好的。”她接过保温桶,“稍等一下。” 游叙站在窗口前等着。 餐厅的电视里还在放新闻,今天依旧是一些全球各地的资讯,一会这里一会那里。反正等着也没事,游叙转头看了一眼。 “……费里沙不冻港前日宣布,因为异常物浪潮影响减小,重新开启港口。我们可以看到,现在码头上已经停满了来自全球各地的船舶……” 游叙慢慢眯起眼睛。 她看到一艘船正在慢慢靠岸。 而这艘船,她认识。 她曾经在上面度过了一个多月的时光,无论是布局还是外观,都熟的不能再熟。 科斯塔的船。 虽然画面很短,只过去了几秒钟,但她还是看到了甲板上站着一个人。 茱莉亚。 如果贝拉塞受灾真的那么严重,茱莉亚怎么还会带着船出现在不冻港?况且镜头扫过去的那几秒钟时间里她也看到了,船上运的货物是橄榄油和葡萄酒,都是贝拉塞本地特产,他们是来做生意,不是求助的。 马芳兰在骗她。 又在骗她! 游叙慢慢把头转回去。恰在此时鸡汤也已经热好了,重新倒回保温桶里。后勤给她拿了她要的餐具,装在袋子里,她就一手提着桶,一手拎着餐具往回走。 等回到自己房间时,游叙已经冷静了下来。 如果有人能帮忙求证这件事,那就只有Δ。 但Δ还在充电……算了,先吃饭吧。 她若无其事地打开保温桶,倒出里面的汤和鸡肉,又洗了点车厘子用袋子简单垫着,放在桌上。 “好香啊。”虞安瑾说,“阿姨手艺这么好呢?” “当然了。”游叙说,“看,还有榛蘑和粉皮嘞。” 两个人折腾了这么一大圈,现在也都饿了,风卷残云地吃掉一餐,又分食车厘子和其他水果。虞安瑾起来转了一圈,确定了房间里没有任何监控及监听设备。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虞安瑾问。 “我知道了黑石计划的目的,但还不清楚马芳兰到底打算怎么操作,以及当年为什么选中的我,我到底特殊在哪。”游叙说,“都说我是黑石的一部分,但我到底是怎么成为的黑石一部分?” 虞安瑾沉思道,“这是那托海的机密核心,一般人员权限肯定接触不到,我估计能知道的……最起码也得是刘自非那个级别吧。” “但之前刘自非试图帮我,被马芳兰知道了。”游叙皱起眉,“她会不会关闭刘自非的权限?” “有可能。”虞安瑾说,“那……就只有马芳兰自己了。” 游叙抬眼看她。 “如果能拿到她的令牌呢?” “当然。”虞安瑾说,“有她的令牌整个资料室全都会为你打开的。但肯定有警报机制,而且怎么偷?” “Δ告诉我最近ARC总部会来调研那托海,其实就是检查。”游叙说,“马芳兰为了准备这个肯定会很忙,说不定有机会。” 虞安瑾点头。 “嗯,具体怎么行动我配合你。”她说,“那警报呢,怎么拦截?整个基地都由内网控制,安保系统是单独的,机房全天都有人把守,如果想绕开,只靠我们两个肯定……” “这个需要Δ。”游叙沉吟,“他有能力绕开内网给自己安装外网后门,说不定也能绕开安保,不过具体就得看他怎么说了。” “好。”虞安瑾说,“接下来你打算第一步做什么?” 游叙笑起来。 “先刺探情报。”她说,“马芳兰一定会找你的,她会想方设法把你拉到她的阵营,让你当间谍,你知道怎么演吧?” “哦,有道理。”虞安瑾也露出一样狡黠的笑,“那我就是一个向着你但还经受不住诱惑想要倒戈的墙头草……” 两个人嘀嘀咕咕商量许久。果不其然,到了晚上,虞安瑾手机响了。 她悄无声息出了房间,来到马芳兰办公室。 马芳兰还是那样,看到她进来也没表现出什么多余情绪,只是不停地翻手中期刊。 “小虞啊。”她开门见山,“小叙怎么样了?好点没有?” “情绪稳定下来了,刚睡着。”虞安瑾一板一眼地回答,“但我得在她醒来之前赶回去,您有什么事吗,马主任?” “我没什么坏心眼,是这孩子太倔。”马芳兰把杂志放到桌上,揉了揉额角,“你坐,坐,咱们聊聊,就一会。” 虞安瑾坐下。 “唉,她今天着实是吓着我了,没想到她反应那么激烈,你说这事也是赶巧了。”马芳兰说,“戈壁里的天气真是……你今天陪着她,她没再说要自/杀的事吧?” “没有,就是很伤心。”虞安瑾说,“一直在哭。” 马芳兰叹了口气。 虞安瑾看到她的眼睛里也似乎有东西在闪。 “是我逼得太紧,但为了计划,为了未来,我必须得那么做。”马芳兰摇摇头,“小虞啊,你也是做科研的,能明白我的感受吧?” 虞安瑾看着她。 “我只是觉得很难过。”她抓紧裤子,“游叙是个很好的人,她不该被那样……” “我懂,我懂。”马芳兰连连点头,“你们是好朋友,你心疼她是应该的。这样,小虞啊,你帮我看着她,不要你什么都汇报,就看她情绪有没有再出现异常,一旦有问题立刻来通知我,好不好?” 虞安瑾迟疑,“可是……” “不是要你监视她,就是以防万一。”马芳兰说,“这样,我给你临时开个权限,你弄点什么现在小女孩都喜欢的电影电视剧什么的,去哄哄她,好不好?” 虞安瑾手指慢慢松开,“就这样?” “对,就这样。”马芳兰似乎怕她不信,拿出钥匙,从抽屉中取出什么,“来,把你的令牌给我,我给你临时提级,你去资料室下点资源。” 虞安瑾慢慢把令牌拿出来。 马芳兰操作完毕,把东西还给她。 “记住啊,小虞,我不是什么都要知道,只要把异常告诉我就行。”马芳兰殷殷嘱咐,“这也是为了她好,你明白吧?” 虞安瑾把刚刚看到的所有信息全部记在心里,点头。 “我知道了,马主任。” 她退出办公室,顺着走廊往外走去。 哒哒哒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走廊里,办公室内的两个人,在同一时刻。 都露出了笑容。 111. 越狱 “我确认过了,马芳兰虽然给我的令牌提了权,但只限于娱乐资料的下载权限。”虞安瑾说,“我怀疑她还在我令牌上加装了后门,能随时监控行踪。” “这个正常。”Δ说,“要不是游叙,我还一直在被监听呢。” 虞安瑾同情地瞅了他一眼。 “能自由说话的感觉真好。”Δ又说,屏幕上蹦出一个长叹一口气的emoji表情,“为了这个,就算被她惦记也值了。” 游叙看他一眼,又看他一眼。 ……该说不愧是π的兄弟吗,共享一套表情? “我有件事需要先确认一下。”她说,“贝拉塞和切里兹格勒的受灾情况到底怎么样?” “确实受到了异常物潮波及,但没那么严重。”Δ说,“那天你看到的修道院废墟照片我搜索确认过了,是东欧一处旧建筑被拆除炸毁后拼贴到枪崖上的,做得很真,要不是现在识图能力够强大我还真一时半会找不到……” “停。”虞安瑾做了个暂停手势,“说重点!” “哦哦,总之是假的,我估计那段新闻是做好之后插到真新闻中间混淆你视听的。”Δ说,“不过扎利亚那张照片是真的,但也不是因为无家可归。网上有完整视频,她是在冰上行走滑倒滚了一身泥,正在等长辈拿衣服过来……” 游叙,“……” 她回想了一下在切里兹格勒的经历。 嗯,这孩子真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你能放心了。”虞安瑾笑着说,“接下来我们就规划一下行动流程?” 说到正事,三人都不由自主坐得更端正了一点。 “首先,根据我的观察,马芳兰的令牌并不随身携带,而是放在她办公室抽屉里锁着。”虞安瑾说,“好消息是她的钥匙都挂在一起,但问题在于目标太大,一碰就会发出响声,很难窃取。” “我这边也有问题。”Δ举手,“安防系统虽然并不是无懈可击,但也没那么好突破,要想拦截报警信息,至少得有一个突破口让我能进去。” 游叙摸了摸下巴。 “先来解决安保问题。”她说,“你需要什么样的突破口?” “一次网络波动、信号暂停或者别的什么都可以。”Δ说,“否则会很明显,后台立刻就知道有人进去了。” 游叙想起离开切里兹格勒之前王煦告诉她的话。 “虽然我不确定现在还有没有……”她说,“一次全基地范围内的疑似病毒攻击行不行?” Δ吃了一惊。 “当然可以。”他说,“但这是怎么做到的?按理来说基地的网络系统升级过好几次,不可能会发生这样的事才对……” “这个还需要再确认。”游叙说,“十几年的老程序了也不知道还在不在……总之先这么暂定。” 她又转向虞安瑾,“马芳兰在什么情况下会离开她的钥匙?” “这我不好说。”虞安瑾皱起眉,“最起码我没见过她放下钥匙,都是随身带着。” 游叙皱起眉。 “人在什么情况下会放下钥匙……放下钥匙……”她忽然眼前一亮,“洗澡!” “……” 虞安瑾无言地看着她。 “……这会不会有点太变态了。” “别管,你就说会不会吧。”游叙说,“除了这个,哪还有别的机会啊?” 虞安瑾情不自禁跟着她的思路一起思考起来。 “但是马主任的房间有独立浴室,怎么进她的房间?”她又提出了新疑问,“谁家好人洗澡不锁门啊?” 屋中三人齐齐陷入沉默。 “呃,这个再议。”游叙说,“我先去看看能不能给Δ创造个机会黑进安保系统。” 本次作战会议就此结束,两个主要行动目标确定了一个,可喜可贺。 Δ给了游叙一只蓝牙耳机,“随时联络。” “嗯。”游叙说,“你也要小心。” Δ离开了她们的房间。 “你打算怎么给他创造机会?”虞安瑾问,“这看起来动静不会小,马芳兰不会怀疑吗?” “是我之前在切里兹格勒遇到的阿姨说的。”游叙说,“我也不确定能不能行,先试试吧。” “要怎么试?” “走,去资料室。”游叙摸出她的令牌,“我们一块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间门。一进走廊游叙立刻变了脸,又成了那个神情苍白行动飘渺的鬼魂。虞安瑾不近不远地跟在她后面,活像个保镖。 经过人群时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静静注视着她们。 虞安瑾听到窃窃私语的议论声。 “就是她……” “那个抢了枪的……” “财产……” “不是说是实验……?” “嘘,嘘……” 她皱起眉。 等到了资料室,她低声问游叙,“他们都是那么说你的?” “什么?”游叙把令牌塞进插槽里,茫然地抬起头,“说什么了?实验体还是财产?” “……都有。”虞安瑾说,“这帮人嘴真碎。” “没关系。”游叙又低下头,“等我走出那托海的时候,他们全都得闭嘴。” ……哇。 虞安瑾心想。 这家伙怎么好像也染上了晏衡的狂啊? 她低下头看终端屏幕。 “你点开娱乐区干什么?想看剧?可以下载回去看。” 游叙对她神神秘秘地晃了晃手指。 她在搜索栏输入字符,越狱。 一部经典老剧了。 但是搜索返回显示无结果。 虞安瑾疑惑地看着她不慌不忙地又在“越狱”两个字后面加了几个符号。 屏幕上哗啦一下跳出全五季整,按照上映时间排列,封面温特沃斯·米勒那张帅脸真得很突出。 这是……? “那个阿姨偶然之间发现的,大概是有什么底层代码冲突了,只要一点开这部剧整个基地的全部终端都会疑似中毒,但其实是bug。”游叙在她耳边小声说,“他们想直接删掉,但发现删掉后内网就会直接瘫痪,不得已只好隐藏起来,但在后面加几个占位符还是能搜到。” ……喔唷。 这就是传说中的屎山代码吧。 游叙看着屏幕,很满意地点点头。 “没想到这么多年了。”她发出得意的气音,“他们还是没能解决。” 她敲敲Δ给的耳机。 没过一会,那边也传来三声敲击。 Δ准备好了。 游叙再不迟疑,按下第一季的封面。 屏幕闪了闪。 随即虞安瑾的手机响起蜂鸣,接着屏幕上跳出一个鲜红的三角形警告标志,快速闪动几下后再无声息。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游叙的耳机里又传来代表“任务完成”的敲击声。 < p>“大功告成。”游叙把令牌抽出来,“接下来就是……” 虞安瑾忽然戳了她一下。 游叙察觉到什么,立刻闭了嘴,微微侧头,余光看到门口似乎有人。 是谁? 刘自非?马芳兰?还是偶然经过的? 她心念电转,转头对虞安瑾稍稍提高了点声音,“你到底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虞安瑾一愣。 但她的反应速度也是堪称一绝,立马接上这场临时表演的戏份,“我们是朋友。” “哼。”游叙看到门口那个身影晃了一下,“我没见过会一直监视我的朋友。”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虞安瑾接得十分丝滑,“你刚刚……我看着你不是应该的吗?” 游叙压下声音,“不要一直跟着我。” 话音落地,门口的人影消失了。 她无声呼出一口气。 “不知道他们信了没。”虞安瑾用气声说,“你有打算了?” “暂时还不确定。”游叙说,“我们先回去。” 她们离开资料室,回去路上依然保持一前一后不近不远的距离。刚走到房间门口,虞安瑾手机又响了。 她闪身进门,把屏幕展示给游叙。 “马芳兰又找我了。” “她消息还真快。”游叙说,“你怎么想?” “演戏演多就成重复了。”虞安瑾说,“而且不能总是摇摆,她总有一天会怀疑。你说呢?” 游叙盯着那条信息。 “我有个想法。”她嘴角忽然露出一丝狡黠的笑,“你别去,就装没看见。” “嗯?”虞安瑾疑惑,“你想到什么了?” “这次我来会会她。”游叙说,“如果运气好,说不定还能找到弄来她钥匙的办法。” 虞安瑾有点担心。 “你的身体……” “没事。马芳兰不会让我出事的,起码现在不会。”游叙握了下她的手,“况且为了目标总得有所付出。” 虞安瑾看了她几秒,缓缓点头。 又是夜晚。 马芳兰独自坐着房间里翻着杂志,动作越来越快。 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虞安瑾到现在都没来,她到底…… 咚、咚、咚。 门被轻轻敲响。 马芳兰难以按捺下自己的火气,高声道,“进来!” 门把手压下,启开一条缝。 缝隙中,露出游叙苍白寡淡的脸。这几天大概是因为那顿折腾她又瘦了些,脸上几乎没有肉,因此也显得眼睛越发大,又黑又深,像两丸沉在溪水底部的黑石头。 马芳兰一愣。 “小叙?”她站起来,“怎么是你?” 游叙盯着她看了一会,那眼神让人心里发慌,两瓣几乎没有血色的嘴唇张合,吐出一段风声似的轻响。 “你为什么找虞安瑾?” 马芳兰没想到她来说这个。 “小叙,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只是想了解一下你的状况,那天真的让我很担心……” 游叙打断了她。 “不要再找她了。”游叙说,“骗子。” 说完她就要把门合上。 “等等!” 马芳兰疾走几步,一把扣住门板。 “为什么这么说?我没骗过你!” 她紧紧盯着游叙。 “是不是……虞安瑾和你说了什么?” 112. 危险关系 游叙的眼神落在马芳兰脸上。 那眼神很奇怪,像是在评估什么,又像在透过她看什么人。马芳兰心里一动,情不自禁压低声调,“小叙,我承认我确实对你做了些不好的事,但我到底是怎么对你的你也都看到了。想想你妈妈……现在该叫她大姨了是不是?” 提起游淡风,游叙表情立刻变了。 “我不知道你当初到底给她许诺了什么,让她心甘情愿留在这里给你卖命。”游叙咬牙,“你害死了她,又害死了我妈妈,你还有脸说只是些不好的事?” 啊,原来这孩子是来说这个的。 马芳兰心念电转,立刻道,“我从来没有许诺过你大姨什么,也没有逼迫过你妈妈什么,那些实验成果,还有你妈妈千里迢迢来看你,都是为了谁,你应该很清楚才是啊。” 游叙抓着门把手的手指收紧了。 “我……我……”她眼中又浮现出一层薄薄水光,“你怎么能这么说?” “是我说得不对,我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马芳兰叹着气,不动声色地将游叙拉进屋里,“好孩子,你眼明心亮,知道她们都是为了什么,我又是为什么,对不对?” 她把游叙拉到沙发上坐下,亲自给她倒了杯热水。 “时间晚了,喝茶容易睡不着,喝水吧。”马芳兰说,“你和小虞闹矛盾了?” “没有。”游叙硬邦邦地说,“她是我朋友。” 马芳兰再次露出那种熟悉的慈爱的笑容。 “朋友也难免有冲突嘛。我知道,你肯定是觉得我找她,你不高兴是不是?但是小叙啊,你也上过班,工作上总是会有一些没办法的事,我也不能控制。”她慢慢说道,“而且这两天还有很重要的工作要忙,她能力出众,有些事只能她做。” 游叙低着头,水杯中的水荡出一圈圈波纹。 “你现在肯定很讨厌我,我不跟你说那么多。”马芳兰又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肩,“但我多多少少也算是你的长辈,要是你心里有想不开的事,尽管来找我。” 游叙没说话,但是马芳兰看到她的手在纸杯上轻轻收紧了。 “要是你觉得这里太闷、太压抑,也可以去我的房间。”马芳兰补充道,“那里没有其他人,还有扇窗户,能看到远处山脉。” 游叙低声说,“在哪?” 话一出口她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尾音仓促一收,人就要站起来,“……不是,我走了。” “别急,别急。”马芳兰一把拉住她手臂,“今天运来了一批新物资,有些零食什么的,我给你拿点再走。” “不用!”游叙挣开她的手,“我要回去了。” “好好好,我的房间在你门前走廊最尽头,门上挂了条蓝丝带那间。”马芳兰松手,“我随时欢迎你。” 游叙一言不发地开门出去了。走廊的光很暗,但马芳兰还是看到了她嘴角紧紧抿起来。 ……这可比叫虞安瑾来的收获大多了。马芳兰心想。 接下来只要度过调研那几天,就能正式实施计划了。 她缓缓调转目光,看向墙上那幅画。 ……攀登,攀登。 谁说没有登到山顶那一天? 走廊里,游叙急匆匆走回自己房间,还没到门口就已经是一头冷汗,最后几乎是扑进的门。 “你怎么了?”虞安瑾赶紧来扶她,“马芳兰跟你说什么了?怎么出这么多汗?” 游叙摇摇头,冲进卫生间在洗手台上干呕起来。 虞安瑾去给她倒水。她吐了好几声,直到嗓子里都火辣辣地疼,但什么也没吐出来。 “喝水,喝水。”虞安瑾把水端过来,不停抚摸她棘突明显的背,“早就让你不要去找她了,你不听……” 游叙咕噜噜喝了几大口水,终于感觉好了一些,和虞安瑾从卫生间出来。 “这次冒险是值得的。”游叙说,“马芳兰邀请我去她房间里。” “什么?”虞安瑾吃惊不小,“她疑心病那么重怎么会……你怎么骗过她的?” 游叙避而不谈,转过去说接下来的行动计划,“我打算趁着她接待领导忙不过来的时候去找她,到时候肯定会有机……” “游叙!” 虞安瑾一把把她按住,强行掰过她的脸来看着自己。 “你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你是怎么让她邀请你去她房间的?” 游叙的眼睛微微往另一侧漂移,“也没什么,就是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而已……” “不可能。”虞安瑾使劲晃晃她下巴,“跟我说实话!” 游叙被她晃得头晕眼花,只好说道,“她想用我妈妈和大姨的事来继续控制我的心理,那我就让她这么觉得好了……” “你简直、你胡闹!”虞安瑾火冒三丈,看样子很想直接就地掐死她,“你什么状况你自己不知道?你想再对自己开一枪?你不会觉得咱们只有这一个机会,没有你牺牲就再也离不开这里了吧?” 游叙任由她摆弄自己,弱弱辩解,就是声音越来越低,“没、没有……就是这么做最方便、最快嘛……” “什么方便什么快都没有你自己重要知不知道?”虞安瑾咬牙切齿,“我之前跟你说的话,你全当耳旁风了!” 游叙心虚地偏头,“也没有啦……” “没有什么没有,我真是不能放任你自己行动。”虞安瑾噔噔噔走到一边,从她的袋子里摸索,摸出一盒口服液,插上管递给她,“喝了。” 游叙就着她的手吸了两口,甜丝丝的。 “这是什么?” “安神补脑液。”虞安瑾没好气道,“今晚严禁再讨论计划,给我好好睡觉,听到没?” ……好熟悉的霸道作风,果然是虞安瑾。 游叙不敢再触她霉头,乖乖点头,“好。” 两个人匆忙洗漱一番后挤在床上,灯光熄灭,只有一点窗外冷白月光,透过窗帘在地上打出一道不太规则的平行四边形。 游叙不太适应地动了一下。 虞安瑾按住她,“干嘛?” “倒也不用这么紧张吧……”游叙嘀咕,“我就是调整一下睡姿。” “我怕我不紧张以后就只能在手机里看到你了。”虞安瑾说,“你就不能反省一下自己?” “反省什么?”游叙不服,“我没觉得我做错了。” 虞安瑾沉默一会。 “……是。”她低声说,“按照效率来说你确实没错……但,我能不能请你,至少考虑一下我的心情?” 游叙感觉到她的手指在轻轻颤。 “我、我 知道了。”游叙有点慌,“那个,我就是没想那么多,这点痛苦我能承受的……” 虞安瑾抱紧她。 “嗯,你是世界上最坚强的人。”虞安瑾轻轻说,“能当你的朋友,我好骄傲。” 游叙不说话了。 过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风又呼呼刮了起来,月光慢慢向另一个地方偏移,于是地上那块冷白色的四边形就又开始变形,变得更尖、更长。屋里安静地只能听到彼此呼吸,游叙感觉自己的心脏在砰砰直跳。 她小声问,“真的吗?” 虞安瑾的手从下方抬起来,放在她肩上。 “是真的。”虞安瑾用气音说,“你不知道,再见到……再见到完整的你,我有多开心。” 完整的……她吗。 游叙慢慢把头低下去,和虞安瑾抵在一起。 她们像藏在冰冷洞窟中依偎取暖的两只小动物,因为到处都冷冰冰的,所以只有对方的皮毛是最温暖的东西。 在这难得的温暖之中。 游叙度过了她自从抵达那托海之后,睡得最好的一夜。 根据Δ的情报,ARC总部调研人员会在三天后抵达。 三天,足够她做很多事了。 整个基地都为接待领导忙碌起来,随处可见跑来跑去的研究人员,就连食堂都新增了几样不错的菜品。游叙全然就当没看见,自顾自到处游荡。 她在走廊里绕了好几圈,的确有一扇门上挂着蓝色丝带,但从没见过有人出入。 一定有人见过,并且报告给了马芳兰。 马芳兰在等,游叙也在等。 等一个最好的机会。 但在此之前,她还有一些事要做。 比如,让马芳兰真的以为她和虞安瑾有嫌隙,但还没到决裂的地步。 “那次全基地疑似遭受病毒攻击的事,马主任可能怀疑我了,所以我没法参与偷钥匙。”又一次游荡时,Δ悄悄给她递了纸条,“调研那天他们早上九点到,路线是先去看病房区,所以那是你们最好的行动机会。” 游叙把纸条泡在水里,直到它烂成一团团完全看不出原型的毛絮,再冲进下水道。 窗外晴光灿烂,阳光穿透层层空气,落到她眼睛里。 今天是调研组到达那托海的日子。 现在是早上八点,游叙已经将自己打理完毕,穿上游远声给的毛衣,还有拖鞋,准备出门。 “我会去找马芳兰。”她对虞安瑾说,“她一定会想方设法赶我走,中间有很大机会能偷钥匙。” 走廊上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抱着材料跑来跑去,游叙一路走到尽头,看到那扇挂着蓝丝带的门。 第一次,敲响了它。 门打开,露出马芳兰略带惊愕的脸。 她身上还穿着家居服。 “小叙,你怎么……”她抬手看了眼表,“这个时候过来了?我正准备出去,要是你不是很着急,那就……” “兰姨。”游叙抿了下唇角,“因为你之前说的话所以我这么叫你……我想和你聊聊,关于我妈,不,我姨的事,你有时间吗?” 马芳兰动作停住了。 她看着游叙,嘴角轻轻扯动了一下。 “……好。”她说,“进来吧。” 113. 窃听风暴 游叙跟着马芳兰走进房间。 她屋里收拾得挺干净,没什么家具,就是床、桌子、椅子,角落里有一只书架,摆满各类科学期刊和杂志,桌角有盆仙人掌,但养得不咋地,小小一个。房间门口订了排挂衣架,马芳兰把外套脱下来挂在上面。 游叙听到外套口袋里钥匙传来的清脆碰撞声。 “小叙,坐。”马芳兰和蔼可亲道,“你想和我聊什么?” 游叙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抓住膝盖上的裤管布料。 “其实……也没什么。”她低着头,“你之前说我……姨,做了很多成果,那……” 她的声音慢慢低下去。 “……她在基地的时候,有没有提起过我妈妈。还有……我?” 马芳兰挑了下眉。 她没想到游叙会来问她这个。 不过想来也很正常,经历了那样的变故之后,虞安瑾不能回答她这个问题,她自己又排斥刘自非,那能回答的,不就只有她马芳兰了么? 就是时机选得不太好。不过大抵也是这孩子故意的,她大概还想给我找点麻烦呢…… 马芳兰宽容地笑了起来。 “那当然了,她很惦记你呢。”她走到书架旁边,从中找出一本旧相簿,翻到其中一页,“看,这是我们之前的合影……她当时就说,要是妹妹和孩子都在这里就好了。” 游叙接过相簿,看到上面那张泛黄的照片。 数十个人站成几排,对镜头露出矜持又难掩喜悦的笑容,马芳兰在第一排正中间,后面是尚且青涩的游淡风。相片最上面有一行字,“2005年1月1日元旦联欢纪念合影”。 ……这是她出生后一年的元旦。 游叙指尖从照片上游淡风的脸滑过,轻轻停在旁边。 很长时间,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马芳兰又看了一眼表,现在已经是八点二十,距离调研人员前来只有四十分钟了。 “小叙啊。”她想把那本相簿抽回来,“照片以后再看好不好?我现在还有点其他的事要做,等晚上你再来找我……” 游叙手指用了点力气。 她对马芳兰的话充耳不闻,“她当时说了什么?” “说……基地准备的节目很好,要是妹妹也在这就好了。这类的话。”马芳兰想尽办法要转移她的注意力,“小叙,我知道你想她,我也想她,但现在不是聊这个的时候。这样吧,这个相册你带回去,等到晚上……” 游叙摇摇头,松开了手。 “我昨天晚上做梦了。”她的声音又缥缈起来,听起来像风在缝隙中呜咽,“我梦到了好多人,我妈妈,过去的事,我梦见一场好大好大的风沙,她们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追,一直走一直走,但是怎么都追不上……” 手机提示音响起,马芳兰看了一眼,咬咬牙。 “我得去准备接待了,小叙。”她语速不可避免地快了些,“我知道你现在很需要陪伴,我也很想陪你,但是客观条件上真的不允许。我这里有些零食,你拿回去,先看会电视剧,等晚上我去找你好不好?” 游叙摇头。 “我……”她低声说,“我就坐一会,别赶我走……” 马芳兰看着她清瘦的双肩,长长叹了口气。 “我没有赶你走的意思。”她放柔语气,“但是现在我真的没时间……”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电话。马芳兰接通,那边是刘自非,语气有点急,大致意思是调研组可能会提前到,必须要早点去门口等着。 现在已经是八点三十。 “这样,小叙,你坐一会,吃点东西,我得先去换衣服。”马芳兰下定了决心,“我不是不想和你说话,但你也看到了,我现在真的很忙。你乖乖的,好不好?” 游叙看着她,慢慢点了下头。 马芳兰于是拎起放在一边的衬衣长裤,思忖片刻,走进卫生间。 咔哒。 卫生间的门锁扣上。 机会! 游叙立刻从椅子上蹦起来,只穿着袜子踩在地上,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门后。马芳兰的外套就静静挂在那里。 她把手伸进外套口袋。 左边,没有。 右边……在右边! 游叙用一根手机勾住钥匙上的环,小心翼翼往外捞。这一串钥匙足有五六枚,分量不轻,稍一触碰就会哗啦啦响。她一只耳朵听着卫生间的动静,一只耳朵听着钥匙,脸颊因为紧张泛红。 出来了……马上就要出来了! “小叙。”马芳兰的声音隔着卫生间门,略有些失真,“桌上有饼干,你自己拿着吃。” 咔哒。 卫生间门打开,换完衣服的马芳兰走出来。 游叙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低着头看那本相册。马芳兰眉头忽然皱起来,“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游叙没回答,站起来。 “是我太打扰你了。”她说话时还是一副漂移不定的样子,“我……我该回去了……” “等等。”马芳兰走近两步,“先别走。你怎么了?” 游叙的肩背都在微微颤抖。 “我……” 她忽然弓下腰,又好像根竹子那样弹回来,手背快速在脸上一抹,“我能把这个拿走吗?” 她指的是那本相册。 “不,这个时间太长了,里面都是灰,对你的呼吸道不好。”马芳兰不动声色地把相册拿起来,轻轻一抖,手感重量都和以前一样,“等我找人清洁一下再给你。” 游叙的目光跟着那本相册移动。 马芳兰眯起眼睛,“小叙,我怎么觉得……” 她的手机再一次响起来。 “马主任!调研组马上就要到门口了!”刘自非难掩焦急,“您现在在哪呢?对接人刚刚告诉我,这次来的人里有沈主任!之前没跟我们说,就是她想看看咱们基地的真实情况!您赶紧过来吧!” 马芳兰一惊。 “好,我这就过去。” 她扣掉电话一把抓起外套就要走,游叙跟在她身后,和她一块出了门。 “我走了,有什么事晚上再说吧。”马芳兰急匆匆道,“留在房间,别乱跑!” 游叙点点头,静静看着她大步离开。 ……为了不发出声音,那串钥匙藏在拖鞋侧边的缝隙里,怪硌得慌的。 左右看看无人,游叙从拖鞋里勾出钥匙,紧紧攥在手中。 接下来就是令牌了。 有了钥匙她这一路堪称畅通无阻。所有人大概都在忙着接待,就算有一两个在外面的也是匆匆忙忙。游叙按照虞安瑾之前观察到的情况,打开马芳兰办公室门,找到了令牌。 下一站,资料室。 游叙把所有东西恢复 原状,带着令牌和钥匙进屋,反锁门。 笃、笃、笃。 她敲敲Δ给的耳机。 那边很快传来回应。 一切准备就绪。 游叙深深吸了口气,把马芳兰的令牌放进插槽。 “五分钟。”Δ说,“开始倒计时。” 游叙在搜索框中打下“黑石”。 搜索中…… 搜索结果已返回。 《黑石信号检测记录单》。 时间:2005年1月22日。 地点:长青。 信号强度:非常强。 信号来源:游淡风随身检测仪器。 推测结论:游淡风的某位家属身上携带黑石的一部分……极有可能是游远声所怀双胞胎中的一个……原因系异常物身上携带黑石碎片,经由血液渠道进入胎儿体内。 行动建议:暂时按兵不动。 ……啊,原来是这样。 游叙看着结论中的那行字。 她是个人,只是……比较倒霉。 她轻轻扯了下嘴角,继续往下翻。 《黑石融合记录》。 时间:2016年8月。 测试记录:尝试融合失败,黑石表现出极强的吞噬性,但比起2005年有所减弱……原因是黑石碎片不够强壮,强行融合只能导致黑石永久缺损……根据衰减周期推测,适宜融合时间在2029年底至2030年中…… 那…… 就是现在。 所以马芳兰在等那个合适的时间? 游叙对此已有预料,继续往下翻。 档案中出现了一个出乎她预料的日期。 2029年5月20日。 那不就是…… 她确诊胶质母细胞瘤的那一天? 这份档案的名字叫作,《黑石投影为脑瘤的可能性推测》。 仿佛有一阵电流在刹那间走遍全身。 原来不是脑瘤……是黑石碎片? 游叙头晕目眩,咬着牙快速浏览了一遍这份报告。 “……所有症状均与胶质母细胞瘤相同……病变读数异常,高于峰值,在临床中应立即死亡……考虑瘤体实为黑石碎片伪装的可能性……” “游叙!” Δ忽然说。 “两分钟!” 游叙如梦初醒,急急忙忙关掉页面,滑到下一行。 《黑石碎片主动融合计划书》。 “……制造社交真空,保持孤独状态,避免碎片过多留恋私人感情……最后窗口期营造牺牲幻觉,激发对‘人类’的广谱性情感,促使其自愿走向黑石……” “一分半!” 游叙抖着手关闭页面,耳朵隆隆作响。 原来……原来她所有的孤独都是…… 她的视线逐渐模糊,指尖按在屏幕上时不可避免地歪了一下,跳出搜索框的历史记录。 “游淡风。” 不知道为什么,她按下了这三个字。 在最前面的,是一份尸检报告。 《游淡风尸体解剖记录》。 时间:2016年9月22日。 解剖人:刘自非。 批准人:马芳兰。 那是……她死去的第二天。 那托海。 把她解剖了。 114. 心是孤独的猎手 “……解剖可见心脏形态异常,心尖部膨出,心肌细胞收缩带坏死,怀疑为应激性心肌病……显微镜下大脑切片显示海马体萎缩,死者疑似长期罹患重度抑郁……” 应激性心肌病……重度抑郁…… “游叙,还有十秒!” “九!” “八!” 游叙滑到最后,看到了结论栏里的那行字。 “……最终推论,死者因情绪应激诱发心律失常猝死,与黑石无关。” “六!” “五!” 病理鉴定人签字:秦舟。 “三!” “二!” 游叙伸手拔掉令牌。 “一。” 终端屏幕黑了下去。 寂静的房间里,游叙只听到自己在剧烈地喘息着。 过了很长时间,她才慢慢直起身体,转身往外走。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她紧紧握着马芳兰的令牌,推开资料室的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感应灯亮着,把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映照成一片雪白。 游叙踉跄着走了一步,低头看到自己毛衣。 淡紫色的底色上铺开一片红红黄黄绿绿的小碎花,审美很阿姨辈。 但这是这里颜色最多的东西。 游叙拉了一下衣角。 她要回去。 现在,立刻。 她的房间和出去时一样,虞安瑾也不在,大概是也被叫去帮忙了。游叙自己一个人坐在桌前,把那天游远声带来的东西又重新整理了一遍。 吃的还剩一兜耙耙柑和几袋零食,衣服除了她穿的,还有一身毛衣长裤。她把坏了的打底衫从底下抽出来,又重新叠了一遍。 布料摸起来手感软乎乎的,让她想起小时候在小区里捡的大叶杨叶片。 原来……我之前曾经历过的那些东西,都是被设计好的吗? 那我到底算什么呢? 一个倒霉的人,还是某种被制作出来的东西? 游叙偏头看向窗外。 今天空中有云,大团大团棉花一样的云堆在天地交界线上,边缘被阳光染上金色线条,云下有起伏的山脉轮廓,蒙在薄薄的雾或风沙之后,和最后的真相一样,都看不分明。 她曾经……也隐隐轻蔑过切里兹格勒的人。 可如今,她们之间又有什么区别? 游叙把叠好的打底衫重新放进袋子里,又想起游淡风。 她是因为应激性心肌病而死的。 游叙听说过这种病,在短视频风靡的年代,它还有一个更加利于传播的名字。 心碎综合征。 游淡风…… 到底想到了什么呢? 以至于重度抑郁,久久不能释怀? 她那一刻。 是不是和几天前的游叙一样,绝望到大脑一片空白? 游叙忽然闭了下眼睛。 但是。 在那一刻。 没有一个Δ来把她拉回来。 她就这么…… 游叙对身体里泛起的生理性恶心已经很熟悉了,轻车熟路地处理完自己的干呕问题,看了看时间。 现在是中午12点多一点,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调研组应该也需要休息。 她听Δ说过,调研组要在那托海待两天。 要不要趁这个时间去找马芳兰呢? 游叙有点举棋不定。 现在马芳兰不一定发现她偷了钥匙,但也未必会说实话。 不……是一定不会说实话。 但除了她之外,还有一个人可以问。 游叙下定决心。 她要去找刘自非。 不为别的。 她至少要知道游淡风在死前到底都经历了什么。 现在这个时间正是饭点,但是食堂里并没多少人。游叙在外面远远眺望了一眼,大概是调研组在里面坐着,有一个中年女人坐在中间,气势非凡。 她看上去年纪比马芳兰还要大一点,头发黑白混杂,梳成整齐的小卷,正在侧耳倾听旁边的人说着什么。游叙猜测,那可能就是早上刘自非在电话里说的沈主任。 但是刘自非没在这里。 她去哪了? 游叙不知道刘自非的办公室在哪,但这事很好解决,只要随手抓一个经过的研究人员就行。她根据对方指引来到一间办公室前。 刘自非果然在里面。 不知道马芳兰又给她布置了什么任务,看起来挺忙。 “刘主任。”游叙敲了敲门。 刘自非抬头看到是她,有点惊讶的让她进来。 游叙就走进门,把门关上了。 “你怎么来找我了?”刘自非说,“你准备离开那托海?” “不,我来不是为了这件事。”游叙回答,“我只想问问你……我姨,游淡风在死之前到底遇到了什么事?” 刘自非沉默片刻。 她往后一靠,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形容的神色。 像是混合了怀念,愧疚以及更多、更复杂和微妙的东西。 “你……”她说,“都知道了什么?” “我知道你们把她解剖了。”游叙说,“在她死后的第二天。” 刘自非微微瞪大了一点眼睛。 “原来是你。”她说,“是你偷走了马主任的钥匙。” “是我。”游叙坦然道,“怎么,你们利用我,伤害我,还想设计我从小到大所有的路程,现在却还要装出一副受害者嘴脸吗?”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刘自非语塞,“这事很危险你知道吧?如果被马主任知道了……” “那又怎样?”游叙冷笑,“她都能设计我从小到大的人际关系,让我亲眼看到生身母亲车祸去世,你觉得我不清楚她还有什么手段吗?” 刘自非揉了一下额角。 “好,那我不跟你说这个。”她低声道,“但是游淡风去世之前真的没有任何异常情况,她甚至在去世前一天还在正常做实验,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突然死亡……” “别装了!”游叙忽然上前一步重重拍在桌子上,“你亲手解剖了她,当初我还是婴儿的时候第一次来那托海接触黑石,她求你放开她,但是你一直牢牢抓着她的手臂。刘自非,你以为你能置身事外吗?你帮我根本不是因为什么正义感,你是过不去你心里那道坎!年轻时候作的恶,在你上了年纪之后全都回来找你了吧。你现在晚上还能睡得着觉吗?” 刘自非在椅子上,猛的弹动一下。 游叙知道自己说对了。 她紧紧盯着刘自非的脸,不放过上面任何一点细微神情的变化。如她所愿,刘自非嘴角慢慢垂了下去。 “你说的没错。”她苦笑,“我的确睡不着觉,所以才三番五次提出帮你离开。但这事我真的没撒谎,淡风死之前的确什么异常也没有。甚至连她的重度抑郁都是通过后面的病理切片反复对比才知道的。游叙,我知道你不信任我,但是在这件事上我没必要跟你撒谎。事到如今,你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我再瞒着这个还有什么意义?” 游叙看着她。 刘自非坦然和她对视。 “好,我姑且相信你。”游叙慢慢收回了手,“希望你真的没有任何隐瞒。” 她转过身往办公室门走去。 “等等!”刘自非猛地站起来,“你真的不用我帮你离开那托海吗?现在调研组来了,正是一个绝佳的好机会……” 游叙已经走到了门口,闻言回头看她。 “不,我自己能行。”她的眼珠里泛着冷冷的光,“至于你,就在愧疚感里被折磨一辈子吧,懦夫。” 游叙走出门。 刘自非应该没有撒谎。她想。 那为什么王煦说游淡风生了很重的病呢? 她生的到底是什么病? 难道当时王煦指的是重度抑郁,还是其他的生理性病症? 游叙思忖着,转头走向餐厅。 她要去找马芳兰。 没关系。她心想。 无论现在马芳兰说什么,她都已经有接受的准备了。 况且有刘自非的证言在前…… 经过马芳兰办公室的时候,她忽然脚步一停。 门是开着的。 马芳兰站在里面。 听到门口的声音,她慢慢抬起头。 游叙和她对视。 “小叙。”马芳兰的声音不辨喜怒,“是你偷走了我的钥匙,又拿走我令牌的吗?” 游叙走进门,把那串钥匙还有令牌放在桌上, “是。”她坦然承认,“你发现的比我想的快一点。” 马芳兰嘴角抽动了一下。 她看起来像是要压抑不住愤怒了,但还是生生忍了下去。 “小叙,我真不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她说,“你跟我说的都是假的吗?用你母亲和大姨的事来骗我?我当真还以为你沉浸在悲伤里,才那样对你,结果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吗?你真是令我失望……” “你为什么要搜游淡风?”游叙忽然打断了她。 “什么?”马芳兰一愣,“你在说什么?” “我用了你的令牌,看到了你的搜索记录。”游叙说,“你最后搜索的一个关键词是游淡风。你在看什么?” “我……”马芳兰猝不及防,两片嘴唇相撞,竟然卡在了那里,“你怎么能看我的搜索记录?” “你对她心怀愧疚。”游叙充耳不闻,接着往下说道,“你在愧疚什么?是批准把她解剖了,还是逼迫她偷来妹妹家的孩子用作你伟大理想的材料?或者是她猝死的那一刻,终于激发了一点你可怜的同情心,让你想起来她是你亲自一点点带出来的学生?” 马芳兰身体往后仰了一下,“你……” “我妈妈至今还以为她是工亡,根本不知道还有死后解剖这一回事。”游叙说,“操纵我,操纵我们这一家人,让你很得意吗?” “我没有……”马芳兰下意识为自己辩解,“你这孩子到底……” “告诉我。”游叙再一次打断了她,“我大姨,游淡风究竟是怎么去世的?” 马芳兰像是突然从什么梦中惊醒过来,往前一倾身体。 “你看到了她的解剖记录?” 糟了。 游叙想。 马芳兰不是刘自非,她的防线没那么好攻破,有点操之过急了。 马芳兰眯起眼睛,审视着她。 “你是在切里兹格勒的时候,听那边的人说了什么吧?”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游叙承认,“她说我妈妈死前得了很重的病。” “确实。她有一阵得了重度抑郁,甚至没办法正常起身活动。”马芳兰说,“当时我给她批了一段时间的病假,对其他人都说的是去外地考察了。但她可能还是没瞒过亲近的朋友吧。” 原来如此。游叙想。难怪刘自非不知道。 “那她究竟又为什么会猝死?”游叙追问,“重度抑郁没办法解释应激性心肌病,她一定受到了什么刺激……” “我不知道。”马芳兰淡淡地说,“我也想知道原因。但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已经自己看到了。” 游叙想到报告里的最后一句话。 与黑石无关。 但……当真与黑石无关吗? “你这次的行为让我很失望。”马芳兰说,“在调研组离开之前,你没有自由行动的权力了。” 她叫来几个人半强迫式的把游叙送回了自己房间。 虞安瑾已经回来了,正在桌前写着什么,见状立刻站起来,奔到游叙面前。 “怎么回事?”她小声问,“你行动失败了?” 游叙把门关死,拉着虞安瑾坐到床上,安抚性地拍了拍她手背。 “没事,成功了,只是偷钥匙被发现了而已。”游叙说,眼睛含着两团光。 “我现在有了一个新计划。” 115. 大逃亡 马芳兰重重把手中文件夹摔在桌上。 “虞安瑾。”她语气沉沉,“知道我叫你来是什么事吗?” 虞安瑾站在她办公桌前,一双眼眼眶还微微泛着红,语气平静且疲惫,“不知道。” “哼。”马芳兰冷笑,“你不会以为我这几天在忙调研组的事就完全不关注你们了吧?我问你,钥匙的事是怎么回事?” 虞安瑾抿了下嘴唇。 “我不清楚。” “你不清楚?我看你清楚得很。”马芳兰说,“如果不是你报信,游叙怎么知道令牌在我桌子抽屉里?” 虞安瑾垂眼,没有说话。 现在时间已近深夜,基地里安安静静,办公室里的白炽灯刺得人眼睛疼。马芳兰盯着虞安瑾的脸,加重语气,“你以为你给她卖好,她就真的领你的情?她偷我钥匙的事是不是完全没告诉你?” 虞安瑾嘴角蓦然一抽,随即收住,“她告诉我了。” 但她刚刚那个反应已经让马芳兰心里有了底。 “那孩子心思重,不完全信任你也是自然的事。”她说,“你何必在她身上浪费那么多时间?你前途远大,未来肯定能受重用,干嘛这么死脑筋?” 虞安瑾飞快道,“我们是朋友。” 哈,朋友。 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越是没有的东西越是要强调。马芳兰没有在口舌上多费功夫,翻翻手边文件,从中找出一沓资料,丢到桌面上。 “不知道到底是朋友重要,还是母亲重要呢。”她说,“看看这个。” 虞安瑾有点迟疑的抬头看看她,伸手拿过那沓文件。 是大概半年前的一份基地异常物丢失记录。 文件上标记的遗失异常物名字是,“向导”。 “这是……” “你母亲秦舟在基地工作多年,兢兢业业,所有人都看在眼里。”马芳兰说,“好不容易到了退休年龄,你也不想她平白多出个夹带重要物品的罪名吧?” 虞安瑾一惊,“什么?但我妈她……” 马芳兰手掌平平往前一推。 “不用跟我说什么她不会这么做之类的话。”她拿过一旁的平板,调出段视频,放在虞安瑾面前,“看看吧,有影像记录作证,你母亲离开基地之前带走了异常物‘向导’,编号xd20290104057,当时长青高铁站也有对应出警记录,你没法否认。” 虞安瑾沉默着拿起平板,看着上面的监控记录。 “你……”她低声说,“你想干什么?” “这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马芳兰悠然道,“说白了向导这东西没什么攻击力,但偏偏它是基地的财产……你明白我意思吧?” 虞安瑾慢慢把平板放下。 她的眼睛漆黑一片,虹膜中倒映出两个吸顶灯的影子,“你……想让我做什么?” “不做什么,我不会让你背叛你的‘朋友’。”马芳兰再一次露出熟悉的、长辈一样慈爱的微笑,“你只需要在调研组离开之前看住她,让她老老实实的,我保证你妈妈能安心过她无忧无虑的退休生活。” 虞安瑾猛地攥紧拳。 良久。 “好。”她说。 翌日。 “基地的所有情况您都了解了,这里真的倾注了我相当多的心血,我大半辈子都在这里。”马芳兰笑着说,“相关成果您也看到了,我敢放言,全世界没有哪里比我这的绝症治愈率更高。” 一行人站在那托海基地的大厅里,落地窗外阳光灿烂,在白瓷砖地面打出柔和光晕。沈主任站在人群中央,神色淡淡,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满。 “就是成本太高。”她说,“一年至少要用掉上百个Ⅴ级异常物,都是些有价无市的东西。再这么下去,就算是总部也供不起你研究啊,马主任。” 马芳兰笑容一僵。 “我明白、明白!”她连连点头,“所以这些年我也一直在研究怎么降本增效,把方法推广出去,就是这个确实很难,您之前干过一线,应该也明白我们难处……” 沈主任不置可否。 “好。”她说,“我回去会再评估你说的情况。但你也得做好心理准备,现在全球经济形势都不好,很大概率会削减项目经费,你……” 她话还没说完,忽然基地深处传来一阵喧哗。 “怎么回事?”看到沈主任眉头皱起,马芳兰立刻低声呵斥身旁跟随的人员,“还不赶紧去看看!” 那人还没来得及跑过去,喧哗声越来越大,站在这里隐隐能听到是两个人在吵架。 “你还在这里说什么假惺惺的话!” “我再说一次,她没参与解剖,她只是做了病理鉴定!你总不会连这两者的区别都分不清?” “分不清?你什么意思啊虞安瑾,你对我还有意见了是吗?” “对,我早就对你有意见了!你以为世界都欠你不成?天天不是这个不行就是那个不行……啊!别拽我!” 是游叙和虞安瑾? 这两个人怎么会好端端地忽然吵起来? 电光石火间马芳兰想起游淡风的解剖记录。 糟了,怎么…… 就在她思绪流转的这短短两秒,那边已然战况升级。 “马主任!”刘自非焦急的在她耳边低语,“她们开始动手了!怎么办?”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赶紧找人拉开她们!”马芳兰脸颊抽动,“这还用我教你吗?把她们两个都关回房间里去!” 刘自非领命,脚步匆匆地赶过去。 “马主任。”沈主任悠悠道,“看来你这基地里也不是那么风平浪静嘛。” “呵呵。”马芳兰干笑,“是一个得了脑瘤的小姑娘,她前段时间刚刚失去了亲人,心情不好,我本来想让她朋友来陪陪她,谁知道俩人竟然还闹了矛盾……” 她有心想亲自去看看游叙又在搞什么,但沈主任还站在这里,无论如何也没有离开的理由,只能不断用眼神催促身边人去。奈何那人大约也是个棒槌,愣是没看懂她眼色到底什么意思,傻愣愣地站在原地。 马芳兰差点怄死。 怎么就偏偏是现在这个时候……! 她有点后悔昨天只是让人看住游叙不让她出来了,早知道应该把她锁死在房间里。眼看沈主任的表情越来越耐人寻味,她艰难地再次尝试挽回一下形象,“这两个孩子平日里关系不错,昨天可能是有些事没说清楚,怎么还动上手了……” “啊!”</p >尖叫声穿破空气,从走廊里传到大厅。马芳兰蓦然闭上嘴,心里只恨不得把那两人全都打包堵上嘴关起来。 走廊里。 游叙重重一下推在虞安瑾肩上,素来苍白的脸也染了些血色,“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早就不想伺候你了!没有公主的命得了公主的病!”虞安瑾噔噔噔倒退几步,脊背狠狠撞在墙上,“你以为你是谁?每个人都得围着你转?” 游叙紧跟着追上去,一把拉住她衣领,“你说谁公主?我让你做什么了吗?我分你吃的,分你一半房间,你就是这么看我的?” 身边几个人大概是在基地里多少年都没看过这么精彩的争吵大戏,虽然动作看上去是想把俩人拉开,实际上指尖连游叙的衣服都没沾到。 游叙又推了一把虞安瑾。 “你有良心吗?”她几乎是在歇斯底里地尖叫,“我问你,你有良心吗?” 虞安瑾也在尖叫,“你骂谁没良心?你骂谁?” 刘自非匆匆赶来,试图把她们两个分开,“你们别吵了!” 只是她还没走到游叙身边,就被小机械人绊了一下。 “不好意思!”Δ拉着医疗小推车从后面露出屏幕,“让一下,我要把实验样本送到实验室去!” 刘自非不得不后退两步,眼睁睁看着Δ慢悠悠经过游叙和虞安瑾身边,把她们两个人和其他所有人隔离开。 她忽然心里一动。 手往口袋里一摸,原本装着令牌的地方空空如也。 “等等!”刘自非猝然抬头,“她们……” 她的话忽然卡在那里。 因为游叙这时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内容都没有,可就是硬生生把刘自非钉在了原地。她骤然想起之前对游叙说的所有话,关于逃走,关于游淡风,关于……愧疚。 那后半句就这么憋在喉咙里面。 而其他人都还没发现异常,还在津津有味地欣赏着这一场大戏。等到Δ慢慢从他们之间穿过去,他们和游叙虞安瑾之间已经拉开了数米距离。 游叙最后一次拉住虞安瑾的衣服。 一枚来自刘自非、又经过了Δ的手的令牌,从虞安瑾那里落入她手心。 虞安瑾往游叙背上一推。 “跑!” 她小声说。 游叙立刻开始跑。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几个人都没反应过来,傻乎乎地站在原地看了好几秒,直到游叙背影都快看不见了才意识到不对。刚才还和游叙打得难解难分的虞安瑾转过身来,抓了一把自己凌乱的头发,露出得意笑容。 “你们追不上她了。” 她说。 负责看守的人大叫一声。 但的确已经晚了。 游叙来到了黑石的房间门口,令牌刷过门禁,那扇巨大圆门在她面前缓缓洞开。 用不着等门全部开启,她从缝隙里钻了进去。 里面空空荡荡,只有黑石停在台子上,等着她过去。 游叙在它面前站定,因为刚才跑步引起的急喘和脸红还没完全褪去。 “如你所想。” 她看着黑石。 “我来找你了。” 116. 再见,那托海 黑石安静地立在那。 刹那间游叙看到无尽的白在眼前炸开,铺天盖地的洪流咆哮着要扑进她身体,却又在最后那个瞬间被拦住。 被…… 一个女人拦住了。 游叙认识她。 那是游淡风。 十三年前,疲惫、沉默、郁郁寡欢的游淡风。 她站在黑石所在房间的门口,静静望着那扇沉重圆门。感应灯在她身后次第熄灭,于是这里只剩下一片深黑。门禁上闪烁着规律红光,那红光落在她眼睛里,像不灭的鬼火。 游叙忽然明白过来这是什么时候了。 这是…… 2016年9月20日。 游淡风死去的前一天。 “黑石……”游淡风低声说着,要贴她贴得非常近才能听见,“无论你能不能听见我说话,我都恳求你……” 游淡风停了一下。 似乎在哽咽。 “至少在那真正的日子来临之前,让那孩子过得舒服一点吧……” 她手中捏着张纸一样的东西,簌簌作响,滑落在地。 游叙分明没看到纸上的内容,但大概现在是在黑石的记忆里,所以她还是知道了上面写的什么。 《碎片融合窗口期推测书》。 最佳时间:2030年5月,碎片25周岁时。 ……就是这个吗。 游叙茫然地想。 就是它最终击碎了游淡风疲惫的神经,让她死于心碎综合征吗? 游淡风的额头抵着圆门,慢慢随着她的下蹲往下滑。 “作为交换。” 她的手指按在铁门上。 “倘若我的性命对你有用……” 游淡风的声音像微风一样卷过游叙耳边。 “那你就拿去吧。” 刹那间所有场景都破碎成无数雪白蝴蝶,扑扇着翅膀四散,冲向渺远宇宙中央。游叙在那一瞬间听到眼泪倾盆,从一个人积苦的心脏里流到星云的缝隙之间。游淡风仰起的脸在她视线中渐渐拉远模糊,最后变成一副苍白白布,一支人类看不到的玫瑰落在她身边,将那白布也染得五彩斑斓。 那是…… 黑石。 黑石没有取走她的性命。 它只是。 答应了一个母亲,最后的请求。 游叙感觉自己也像失重一样飘起来,眼前掠过无数过去的影子,初中、高中、工作,有的是第三方视角里的她,有的是她在用她自己的眼睛看着一切。一丝极致的苦味从舌尖弥漫开,让她的半个喉咙都开始麻木。那是怜悯的味道。画面断断续续很不连贯,似乎是黑石的力量也有限。 直到半年之前。 她看到一只小小的异常物自己跑出储存柜,藏到一个人的保温杯里。那个人一无所知,带着这小东西躲过无数安检,最后在长青的高铁站停下,窜进万春山沉默的密林。 一辆行驶中的越野车经过它身边,车上皮革制的双肩背包刹那间变成一只木箱子,而车上的所有人都仿佛一无所知。 那是…… 卡津布狄斯的运输小队! 当初无论如何也查不到的木箱子来源,竟然是黑石的手笔么? 它…… 千里迢迢。 就是为了这个? 游叙茫然地看着这一切,不知什么时候起,身边已经尽是漂浮的晶莹剔透的眼泪。她看到驾驶座里大笑的卡津布狄斯,试探着想伸出手去再摸一下,但指尖还没触及,听到喀一声。 她转过头。 那个费尽千辛万苦的向导。 异变了。 变成一大团她异常眼熟的,由无数杂物组成的不可名状的……怪物。 但是当初卜阳不是说向导异变成先知的概率只有七百万分之一吗?怎么会在这个…… 啊。 游叙想起来了。 黑石能促进异变。 既然普通生物可以,那异常物肯定更可以。 所以…… 这一切还是因为她吗? 万春山上,那个只能以卡津布狄斯性命为代价的地狱…… 是因为…… “因为……我。” 卡津布狄斯、π、卫、卜阳、越野车、先知,和松林与大雪一起轰然碎裂,飞向四面八方。游叙像没有重量一样落在雪地中,看到不远处立着一个四四方方的四方体。那是黑石。 这……是梦境中的那片雪原。 黑石正在对她说话。它没有发出声音,但她就是知道。 “你说因为你?”游叙沿着雪原向前走,“为什么?” 黑石明明看起来离得不远,但每走一步靠近的距离却很小。游叙要一直走一直走,才能靠近它一丁点。 “别……靠近我。”黑石说,“我会……忍不住……吃掉你。” 游叙站住了。 “我知道你……疑惑。”黑石接着说,“我也……不知道……但……你妈妈……看到了……比我更多的……” 它停了一下。 “蛇……”它说,“你妈妈……看到了……蛇……” 蛇? 游叙想起游淡风给她留下的那本画册。 是说那上面的蛇吗? “蛇知道……”黑石断断续续道,“去找它……也许……我们……” 雪原的四周渐渐黯淡下来,天穹上亘古不息闪烁的星星骤然开始旋转,凝结的雨一样往下泼。游叙慌乱起来,情不自禁往前走了几步,“你是什么意思?你到底是不是想吃掉我?” “我……不想……但我……控制不住……” 黑石颤抖起来。 “爱……爱你……” 最后一个尾音落下的瞬间,雪原炸开,没有实际触感的雪将游叙裹在中间,将她无止境地向下拖。在星光与暴雪组成的没有边界的虚空里,游叙恍然间看到游淡风安静地躺在床上,神情枯槁,嘴唇却尚在张合。 她在说话。 戈壁上很少有雪。所有的雪都凝在她的鬓发间。 她说。 “求求你……让我的孩子……” 游叙就在她的面前,游淡风的双瞳却只能倒映出天花板和吸顶灯的影子。游叙听到她的呼吸和心跳渐渐微弱下去,像风中的烛火,像一只夏末的蝴蝶最后一次振翅。然后,慢慢停止。 人的一生会心跳30亿次,而游淡风停在了第14.99亿次上。 然后。 慢慢拉长成一条再无波动的直线。 滴———— “妈妈……” 游叙听到自己说。 她竭尽全力地伸出手,想再碰一次游淡风的脸颊。 “妈妈!!!” 苍白的影子变成无数星星,每一个碎片都是她过去几十年人生中的一个侧影。欢笑、悲伤、痛苦、挣扎、恐惧、愤怒组成一大团看不清纹理的玫瑰,将已逝之人围在其中。游叙的手臂因为过度拉扯生疼,但指缝之间只有光芒闪烁。 那是,留不住的…… 游淡风的脸彻底消失之前,游叙看到她的睫毛上落下一滴眼泪。 她重重摔倒在地。 黑石的房间里空旷安静如昔,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游叙挣扎着从地上坐起来,鼻腔和耳朵都在流血,顺着身体轮廓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她颤抖着张开手指,掌心里有一小颗金色的东西慢慢飘出来。 那是游淡风十一年前,寄存在黑石这里的礼物。 穿过时间、空间,穿过一个人的生与死、爱与恨,穿过血液、睫毛和一颗最终变形的心脏,终于抵达了想要去往之处的人的手心。 那点金色散开,钻进游叙的额头。 她的预知…… 回来了。 不,应该说,变得更强了。 游叙看到天地间细细密密连着无数金色丝线,她勉力站起来,强忍着头晕和恶心,试探着拨动了其中一根。 一块地砖骤然倒飞出去,啪地摔在墙边。 啊。 原来那是命运的丝线。 游叙扶着墙慢慢往外走出去,每走一步都有血往下流。渐渐的那些血终于停住,她站 在圆门的门口,看着外面。 走廊里一片混乱,几个人拉扯着虞安瑾,像是想把她带到什么地方去。Δ这个始终置身之外的家伙大概是终于憋不住了,努力把自己矮墩墩的身体拦在中间。 游叙张开嘴唇。 “放开他们。” 所有人都惊愕地转过头。 “你……”刘自非情不自禁地往这边走了几步,“你这是……” 游叙无视了她。 “我说。”她稍稍加重了语气,“放开他们。” 她抬起手,就像一个天生就知道怎么拨动琴弦的演奏家,轻轻碰过几条命运之弦,立刻有几个人像刚才那块地砖一样倒飞出去。 嘭咚!嘭! 刘自非浑身僵硬地站在那里。 “安瑾。”游叙扶着墙,“去拿我们的东西。” 虞安瑾担忧地看了她一眼,立刻一言不发地狂奔回房间。得到自由的小机械人骨碌碌滑过来,用机械手扶住她,“你怎么了?” “我没事。”游叙摇摇头,往前走,“Δ,我们要离开这里了,你准备好了吗?” Δ的呼吸灯骤然一亮。 他们互相支撑着经过刘自非,游叙再没投过去一个眼神。 走廊里安安静静,所有赶过来的人都目瞪口呆。游叙根本懒得再张口说话,只要有挡在路上的,全部拨开。 因而根本无人敢拦。 虞安瑾匆匆背着她们提前收拾好的包出来,将其中一个挂在Δ身上。 “怎么样?” 她低声问游叙,“怎么出了这么多血?” “出去再说。”游叙说,“还有最后一关。” 三个人站定。 马芳兰在前面。 “你……”她鲜少有这么失态的时候,全身都在发抖,“游叙,你疯了?!” 游叙平静地看着她。 “到底是谁疯了。”她淡淡地说,“你自己最清楚,不是吗?” 马芳兰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压低声音快速道,“小叙,我知道你对我有怨恨,但这些都是可以商量的,想想你妈妈,想想你大姨,你在长青的家人!难道你想看着她们都因为你再出事吗?” 游叙移开了目光。 “我倒是觉得。”她说,“你不如先想想自己吧。” 不远处,沈主任一步步慢慢走了过来。 “马主任。”她声音不辨喜怒,“麻烦你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马芳兰急忙想拦在游叙面前,“沈主任,这是我们基地的一个病人,她……” “我不是。”游叙语气依然平静,“我是被你从家里绑架到这里的受害者。” 她不想再掺和这些破事了,马芳兰无论如何今天都得完蛋。她绕开两个人,继续往外走。 “你去哪?”马芳兰尖叫,“游叙,你会死的!” “可能吧。”游叙看着基地那扇看起来坚不可摧的大门,“所以呢?” 金色的丝线在她掌心颤动,重达数吨的门吱呀颤抖起来,仿佛有数万看不见的巨人在与之角力。但最终它还是失败了,无可奈何地张开一条裂缝,戈壁带着砂砾和盐碱气味的狂风吹进来,把所有东西都吹得簌簌作响。 阳光带着热度,再无玻璃的阻隔,落在游叙指尖上。 “我讨厌这里。”她说。 话音落下,餐厅对面那一长排落地窗轰然爆裂,高达数米的的玻璃从天倒塌,重重砸在地板上,如同无垠之海从苍穹坠落地面。那爆炸似的巨响让每个人的耳朵都轰隆嗡鸣,碎片溅得到处都是,折射出五光十色的彩光。 风扬起游叙的头发。 “我们走。”她说。 三个人互相支撑着走出那托海。 远处,一辆越野车疾驰而来,吱嘎一下在他们面前停下。卫坐在车顶上,嘴角很不明显地翘起来。 游叙朝她招招手。 “我就知道你们能行!” 车窗降下,露出π兴奋至极的屏幕表情包。 “上车,我们这就出发!” 【第四卷·国王·完】 117. 远航 Δ降下一点车窗,让戈壁混杂了各类气味的风吹进来。 “关上!”π开着车大喊,试图用一根触肢越过副驾驶把玻璃摇上去,“搞得全是灰!” “虽然我很谢谢你,但不要忘记你承诺给我的东西。”Δ坚决地把他触肢格开了,“手办、周边,还有不跟妈妈告发的事……” “什么?当时都没接通,你是怎么知道的?”π大怒,“谁告的密?” 驾驶位旁忽地降下卫的脸,冷冰冰道,“我。” π,“……” π,“不许干扰司机开车!” 卫重新回到车顶上,晏衡把游叙被风拨乱的头发轻轻勾到耳后。 他拿着一块湿毛巾,正在一点点耐心地清理游叙身上干涸的血。游叙坐在后座中央,半个身体靠在他怀里昏昏欲睡,另一边则是虞安瑾,就像每个看到自己闺蜜和男朋友亲密的人一样,虞安瑾脸上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神情,默默把脑袋扭开了。 “为什么卫一直在车顶上?”虞安瑾终于忍无可忍,“车里挤挤还能再坐个人。” “因为她是沙蜘蛛,能掩护我们!”π头也不回地回答,“不然你以为我们怎么能一直在基地周边打转不被发现?” 行。 看在还没完全离开戈壁的份上,虞安瑾忍气吞声,“那我们接下来去哪?” “去港口。”这次是晏衡回答了她,“那里有埃莱奥诺拉的船。” 虞安瑾现在看他眼睛不是眼睛嘴不是嘴,当即挑刺,“为什么要坐她的船?你没安排好后路?” 晏衡捏着毛巾的手一顿,游叙忽然睁开眼,噌一下坐直。 “蛇……”她好像还没完全清醒,“黑石告诉我的,要去找蛇。” “什么蛇?”虞安瑾疑惑,“世界上蛇的种类多了,要找哪种?” 游叙伸出手,虞安瑾还没反应过来,晏衡却已经明白,把她的背包拎过来放她手里。 虞安瑾,“……” 要不她就讨厌这个人。 “你别动了!”虞安瑾拿过游叙的背包,“你要什么?我给你找。” “画册。”游叙说,“一本手绘的画册。” 虞安瑾从背包里侧把画册翻出来。 “是这本吗?”她拿到游叙面前给她看,“这不就是异常物诞生的那个故事吗?” “对。”游叙接过画册,指尖在巨蛇身上摸了摸,“黑石让我去找祂。” “这是羽蛇神吧?”虞安瑾凑到她身边看,“祂不是在那个……叫格拉纳还是什么的地方?” “嗯,格拉纳的恰帕奇奇。”游叙说,“黑石说,祂那里会有答案。” “羽蛇神可是世界上唯一一个有理智能沟通的X级异常物,年龄大概得以数千计……”虞安瑾思索着道,“确实,如果有人能解答你的问题,那就只有祂了。” 游叙静静盯着那页画着大蛇的纸,手指熟练地摸到下面签字的部分。 凹凸不平的纸面带来微弱触感,像多年以前笔迹主人在病床上最后眨的一下眼睛。 “不舒服?”晏衡在她耳边低声道。 游叙摇摇头。 “我妈妈……她怎么样了?” “放心!我们把她送上飞机才走的,这会估计都回去上班了吧!”π扬起声音,“你要不要给她打个电话?” 游叙摸到裤兜里那张银行卡。 “好。”她说。 她自己的手机已经因为欠费停机了,晏衡就把自己的给她。游叙拨出那十一个熟悉的数字,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很平静。 “喂?”话筒里响起中年女人疲惫的声音,“哪位?” “是我。” 话筒骤然沉默,只听得到噔噔噔的脚步声,嘈杂背景音渐渐拉远。 游叙安静地等着。 “小叙?”游远声不可置信道,“你、你怎么这时候打电话来?钱不够?还是手术需要签字?我再去想办法筹点……” “我没用银行卡里的钱。” “你这孩子!”游远声的声音骤然高亢,“我知道你心疼钱,但这可是活命的事!你不用操心这个,哪怕我砸锅卖铁也得给你把治病钱凑够……” “不用了。”游叙说,“再多钱也没用的。” “怎么能说没用?我查过资料,得了脑瘤的人都很难受的,哪怕是多买点药舒服点呢……” 游叙想起了游淡风。 “妈妈。”她忽然说,“这不是病。你猜到了,是不是?” 游远声失声了。 游叙转头看向窗外,他们此时已经走出了戈壁,行驶在一条无人公路上。冷空气从窗缝里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 π砸了Δ一下,Δ老老实实地关上了窗户。 “你……”游远声说,“你都知道了什么?” “我知道我是那双胞胎其中的一个,一出生就被抱走了。”游叙说,“然后他们告诉你你生了一个死胎,是不是?” “……是。” “我的脑瘤也不是因为病,是一种……异常物。”游叙说,“没法治的,不要再费心了。” 游远声长久地沉默着。 “我打这个电话,只是想告诉你。”游叙的声音低下去,“我……很感激你,在过去的二十四年,你本不用做那么多的,毕竟名义上你只是我的小姨,还有那么重的担子在你肩上。在基地里,我对你说的那些话很重,对不起,只是当时我必须赶你走,那里很危险,大姨……就是因为那去世的。” 游远声迟迟没有应答。 “总之,就是这样。”游叙努力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开心一点,“钱我会想办法寄回去,把房子买回来吧。” 游远声忽然开口了。 “小叙。”她的声音在颤,“你不会回来了,是不是?” SUV的发动机轰鸣隆隆作响,砂砾腾起拍在车窗上,刷拉拉没有停的时候。游叙看到山脉越来越近,几乎就要压在前车玻璃上,那是在基地时她无数次眺望过的地方。 “对。”游叙说,“我得去下一个地方了。” 电话挂断,晏衡轻轻摸了摸她头发。 虞安瑾握住游叙一只手。 游叙对他们笑了一下。 “呃,离港口还得好远,咱们来玩个游戏吧!”π提高了声音,“Δ,你在基地里当了那么长时间混子,有没有能打发时间的小游戏?” “什么叫混子!”Δ大怒,“我只是不想表露自己的才华!” “那不就是混子的文雅版说法。”π说,“别挣扎了,弟弟。” “我是哥哥!” “哈,我还说我是哥哥呢!当初妈妈写代码的时候明明我在你前面!” “最后还不是我完成得早?长幼都是按出生时算的!” “哈,照这么说我的身体也完成得比你早,我还是哥哥。” “不能这么算,意识比身体重要……” 原本说好的游戏已经被彻底遗忘,车子带着两 个机械人没有止歇的争吵和其他人的叹气,一路向北,朝着未知的前方驶去。 游叙回头看了一眼。 戈壁、基地、残存的泪水,都已经渐渐离她远去了。 一天后。 “游叙!” 虽然只是隔了几个月没见面,但漫长得就好像一辈子一样,游叙差点没认出眼前的人是埃莱奥诺拉。 “安诺!”游叙艰难地把自己从她怀里拔出来,“你……你怎么穿成了这样?” 埃莱奥诺拉大概已经彻底放飞了自我,不再是游叙离开贝拉塞时候那套西装造型,原本的淡灰色头发盘成发髻,点缀了无数彩色宝石,身上裹着件五彩斑斓的梵高联名羽绒服,靴子是靛蓝色的,嵌了一堆水钻,整个人站在那就是一幅画……色彩意义上的。 就算在颜色五花八门的港口,这等风采也不多见。 如果说游叙之前还对贝拉塞受灾情况有顾虑的话,现在可以说是一点不剩了。 呃……这神奇的配色,瞬间让她想起他们三个去服装店的那一天。 游叙不动声色瞥了眼晏衡。 晏衡歪了下脑袋。 “哎,反正家族都已经掉头了,再穿那么板正有什么意义?”埃莱奥诺拉兴致勃勃地说,“这是我网购的,昨天才到,好看吧?” 游叙实在违背不了自己的良心。 “啊嗯,那个,嗯嗯嗯。”她含糊其辞过去,转头对虞安瑾道,“安瑾,我们……” 虞安瑾后退了一步。 “我就不和你们一起去啦。”她笑眯眯地说,“那托海的事情还没完全解决呢,总得有个人收尾不是吗?” 游叙一愣,“可是你……” “不用担心我。”虞安瑾摇摇头,在口袋里掏了掏,摸出那个珊瑚和海螺壳做的小房子,“看,有它替你陪着我。” 游叙目光落在那个小摆件上。 “你放心,我妈也不是吃素的,马芳兰早晚会倒台,我得去加把火。”虞安瑾说,“说不定到时候,你就得叫我虞主任了哦?” “那我是不是也能捞个主任当当。”π忽然滑到她们旁边,“我不要求什么实质性权力,再给我涨两千块钱工资就行……” Δ一把勒住他,把他拖到后面去了。 “好,那我等你成为虞主任的一天。”游叙认真道,凑到她耳边,“关于那句话,我一定会想起来的。” 虞安瑾用力点头。 卫无视两个纠缠到一块的机械人,过来握了一下游叙的手。 “有什么需要随时说。”她没有血色的嘴唇轻轻勾起来一点,“我们在ARC混了那么长时间,多少也有底牌,不用担心我们。” 游叙抱了一下她,又依次抱了抱虞安瑾和π。 “我知道。”她也努力让自己微笑,“那我走了。” “游叙,再见!” “一路顺风!” “再见!” 晏衡半抱着游叙上了船,她们在船上和船下互相挥手。π和Δ临时放弃了打架,屏幕上很统一地跳出像素哭哭表情。卫站在π和虞安瑾中间,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仰头看着游叙。 他们在对她告别。 风卷起游叙的头发,拂过她耳边。 她即将再次出发了。 带着还没有完全解开谜底的答案,带着友人的牵挂和祝福,带着二十几年漫长时间里亲人的回头一瞥。 向着恰帕奇奇。 向着远方。 118. 冬日之光 “现在这年头生意不好干啊。”埃莱奥诺拉说,“有的地方听说了科斯塔的事以后就开始压价,或者借机提条件,有时候茱莉亚也镇不住场子。” “所以你就亲自出马啦?” “是啊,我可是实际意义上的公司老大,我不来谁来?” 三个人挤在一间船舱里,埃莱奥诺拉脱了那件羽绒服,露出里面贴身的毛衣长裤,还好还好,只是黑色底色上组了一圈水钻造型,和靴子交相辉映,虽然也伤眼,到底不算精神污染。 她还戴了串毛衣链,吊坠是只贝壳蝴蝶。 自从离开那托海之后游叙的精神就一直不好,此刻也一样,在晏衡肩上靠着靠着就要滑下去,被他用掌心托住,强打起精神说话,“之前异常物浪潮的时候你们那里……” “有点损失,但不多。”埃莱奥诺拉爽快道,“庄园塌了栋楼。我叫建筑公司过来看,你知道他们报价多少吗,三千万!真是坐地起价,我干脆就找人清理了清理砖石瓦砾什么的,不修了,塌着吧!” 游叙笑起来。 “房子有什么要紧,你没事就好。” 埃莱奥诺拉靠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 “你看起来脸色很不好。”埃莱奥诺拉担忧道,“不舒服吗?晏衡说你被关在某个基地里,他们对你做什么了?” 游叙摇摇头。 “我一直没告诉你。”她轻声说,“我快死了。” 埃莱奥诺拉的手僵住了。 “什么?”她瞪大眼睛,脖子周围那一圈翎羽炸开,“你得病了吗?什么病?那还去什么格拉纳啊,我带你去欧洲,北美!咱们得先看病……” 游叙伸出一只手,轻轻按住她手背。 “不用了。”游叙说,“治不好的。不是病,是一种异常物。” 埃莱奥诺拉抿着唇角。 “之前在贝拉塞的时候你是不是也是……” “那时候我还以为自己是病呢。”游叙说,“不过没事的。我这次去格拉纳找羽蛇神,说不定能有活下来的办法。” “对,祂那么强,一定有的!”埃莱奥诺拉的眼睛重新亮起来,“你真是什么都不肯说,和尼卡一个样……” 话突然断了。 “是我不好。”游叙拉着她的手晃了晃,“还好你还愿意帮我……” 埃莱奥诺拉眼睛里闪过什么,像一线薄薄的水光。她反手握住游叙的手,轻声说,“你一定会没事的,尼卡在天堂庇佑你呢。” 尼卡。尼卡。 “嗯。”游叙说,“你们都会帮我,我知道。” “对了,说起这个。”埃莱奥诺拉右手攥拳砸了下左手手心,“格拉纳没有免签,你们的签证怎么办?要不要我帮你找个中间人?” 游叙点头。 “好呀。”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两个人暂时待在船上,等待签证办完。期间虞安瑾不止一次打来电话,无一不是在谴责晏衡。 “他有几项交通违章你都不知道!还有闯研究所的罪名,能判刑的!”虞安瑾怒气冲冲,“他就感谢我没跟你们一块去吧,否则要出国?门都没有!” 游叙半靠在床头上,听着虞安瑾嘀嘀咕咕抱怨个不停,无奈打断她,“那边现在怎么样了?” “总部成立了检察组,专门调查那托海的事,我看马芳兰确定是完蛋了。”虞安瑾幸灾乐祸道,“不过那托海还需要人来接手,我听着意思是想再把我妈返聘回来。” “秦阿姨?”游叙想起当初在虞安瑾家里见的那一面,“她不是想到处旅游……” “你听她那么说,一说有回去上班的可能她比谁都积极,我是不知道怎么会有人喜欢上班。”虞安瑾絮絮叨叨,“之前携带异常物的事也查清了,确定只是个误会,她这两天正收拾行李呢。” 游叙笑起来。 “那蔓蔓她们……” “现在还在用马芳兰的旧方法继续治疗,但后续项目经费批不下来的话,就只能换方向了。”虞安瑾那边有人叫她,“总之你不用操心,等我的好消息吧!” 电话断了,一只手过来把手机拿到一边去。 “头还疼吗?”晏衡把游叙托起来放到自己怀里,轻轻给她揉太阳穴,“你得休息。” 游叙往他怀里拱。 “我觉得可能是又融合了一部分黑石的原因。”她恹恹道,“最近看东西还有点眼花,到处都是金灿灿的……” 晏衡低下头,嘴唇在她额角碰了一下。 “睡吧。”他说,“睡着了会舒服一点。” 游叙一只手拉着他袖子,慢慢闭上眼睛。船舱里不算安静,但是在海浪和机械运作的间隙里晏衡还是能精确捕捉到她的呼吸声,从一开始的急促轻浅渐渐拉长、变深,那只拽着他袖子的手也松开了。 他默默又等了一会,直到确认她不会中途醒来,才轻轻把她放下去,用被子裹好。 游叙动了一下。 晏衡在原地思考片刻,脱掉身上外套,盖在被子上。 游叙的脸在外套领口处若隐若现,但的确不再动了。 晏衡悄无声息地走出船舱。 狭窄的走廊内,埃莱奥诺拉在尽头处等他。 她的翅膀十分憋屈地收紧,脸上表情也不算好看,见到他来,低声道,“她睡着了?” “嗯。”晏衡说,“你找我有什么事?” 埃莱奥诺拉低声骂了句什么,翻译器没翻译,大抵不是什么好话。她从口袋里摸摸,找到包油橄榄,递给晏衡,“吃么?” 晏衡摇摇头。 埃莱奥诺拉就自己拆开吃了,一边咬一边说,“你跟我说实话,她是不是必须得去找羽蛇神?要是那病还有一点能治的可能,我现在就让船改变航向,去找那些黑心肝的北美佬。” 晏衡沉默了一会。 “我不知道。”他低声说,“在没有看到医学检验单之前,我没法下定论。” “那你就跟着她胡闹?”埃莱奥诺拉气极,翅膀噌一下打开,差点扇到旁边机器上,“格拉纳那地方你又不是不知道,条件落后得很,哪里有什么像样的医生?而且当地武装分子一直在闹事,又乱又穷,谁也说不准羽蛇神是不是真的还在那里,祂都七八年没出现过了!万一祂已经死了呢?” 晏衡安安静静听着她说完。 “我没法赌。”晏衡说,“从一开始我就知道她快死了,绝症,任何医疗手段都只能延长生命,但最多也就一年。如果真的不是病,是异常物造成的……” 他的喉结忽然急促地滚动了一下。 “……我至少还有希望,她能活下来。” 埃莱奥诺拉狠狠把口中的果核吐在掌心。 “你,你们两个***的**。”她骂了一句,“和维罗尼卡一样都 不让我省心。签证一时半会办不下来,格拉纳那边效率低得很。你们先和我回贝拉塞,你想办法骗她去医院拍片子,知道吗?” 晏衡说,“好。” “对了,”埃莱奥诺拉又说,“她会找到羽蛇神,我说的。” 晏衡又无声无息地回到了船舱。 游叙和他出去之前一样,依然静静躺在那里。晏衡正准备再轻轻把她抱过来,她忽然开了口,“安诺和你说什么了?” 晏衡没什么意外之色,先做完一开始要做的事才开口,“她不信你是因为异常物,要我带你再去拍个片子看看。” 游叙睁开眼,“她这是PTSD了。” “嗯。”对此晏衡没发表什么评价,“签证一时半会办不下来,去吧?” “谁让我们在人家的船上呢。”游叙说,“那就去看看。” 这事就此定下。在大海上漂泊的时间总是很单调,但似乎又过得很快,总觉得还没过去几天,就已经是一月份了。船只缓缓进港,在码头停下,游叙站在甲板上,远远看到了圣马诺山修道院,一个不大的白点。 她最近状态又慢慢恢复了一些。 “走,下船!”埃莱奥诺拉从后面用翅膀呼了她一下,“看什么呢?” “看修道院。”游叙背上自己的包,“看起来贝拉塞受灾不严重。” “那是,多亏你你当初杀了帕耳忒诺珀。”埃莱奥诺拉指挥着手下们搬东西,“要不然也说不准呢。” 几个人下了船。埃莱奥诺拉让人把他们的行李带回去,先摁着游叙去了医院,吓得大夫们个个如临大敌,还以为科斯塔准备重返黑/手/党龙头宝座,看那架势,恨不得亲自到机器里去看结果。 “看、看结果,确实很像胶质母细胞瘤。”医生战战兢兢地把相片拿出来给他们看,“但有几个指标不太对,嗯,按理来说这个值不应该这么高,看病人还能自主站立行走,奇怪……” 说着说着医生已经自行陷入了疑惑,“这么高的数,应该已经去世了才……” “闭嘴。”埃莱奥诺拉冷冷地说。 大夫吓得哆嗦了一下,不敢再吭声。 “把做过检查的记录销毁,片子给我,今天你见到的所有事全都只能在你脑子里,要是被我发现流到了外界,小心你的命。”埃莱奥诺拉伸手把那张片子从医生手里抽出来,“知道了吗?” 医生忙不迭点头。 几个人走出医院。 “看吧,我没骗你,真的不是病。”游叙说,“我必须得去格拉纳。” 埃莱奥诺拉有点沮丧地垂下翅膀。 “嗯,我就是……” “我知道你担心我,没事的。”游叙拍拍她肩膀,“好不容易再回来一次贝拉塞,我们去逛逛吧?” 埃莱奥诺拉勉强露出一个笑容。 “好。” 介于格拉纳感人的行政效率,游叙一直在贝拉塞留到一月底才再次启程。这座美丽的城市即使是在冬季依然游客不断,趁此机会,游叙终于把上次来没能一一品尝的美食吃了个遍。 ……果然还是伊特的披萨最好吃。 出发那天,埃莱奥诺拉说什么也要亲自送她去中美洲。 这可能也算……幸福的烦恼? “说起来。”三个人并排站在甲板上,游叙若有所思。 “是不是快过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