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上初遇,被西域霸王拐回家》 第1页 《漠上初遇,被西域霸王拐回家》作者:和名未动【完结+番外】 简介: 【双男主 + 身心双洁+体型差+一见钟情】 【微<a href=Tags_Nan/DiaoXi.html target=_blank >钓系</a>美人受× 沉戾寡言攻 】细水长流型 郗予在冷宫活了十八年,终于一把火烧掉那个影子,头也不回地往西走。 从此世上再无小皇子,只有江南书生郗予。 郗予在边陲小镇被骆驼绊住了脚。隔壁住着个打铁的西域男人,高大沉默,浑身旧伤,浇完凉水往他旁边一坐,问他:“你在这儿等什么?” 郗予说:“等骆驼。” 那人说:“我也往西。一起。” 郗予弯起眼睛应了,心里想的是:这人可疑,路上正好探探底细。 郗予不知道,对方的想法更简单——这人好特别(心跳加速),想抢。 郗予更不知道,出了这座小镇往西,每一片绿洲、每一座城池,都在人家掌心里。 他盼了十八年自由,却骑着骆驼,一头撞进了别人的地盘,也撞进了别人的网,感受到了自由和温情。 阙执:“我的妻子非常美丽、温柔、果敢、端方、心性通透……没有人会不喜欢你,我很庆幸,自己成为了你另眼相看的那个人。” 郗予:“你……你别这般夸我,我没有你说的这么好啦。” 是小<a href=tuijiaiaarget=_blank >甜文</a>,绝对不虐!作者是新人,请宝宝们多多支持呀! 第1章 天赐福泽,得善所予 先排雷哦,本文是双男主文,介意的宝宝们自行退出哦() 爱你么么哒。 作者是新人,写的不好请多多包容,有错误可以指出,不要骂我呀≥﹏≤。 下面请宝宝们看文(^ν^)。 郗(Xi→第一声)予在冷宫住了十八年,真正见过他的人不超过三个。 其中一个,上个月死了。 死的是一个老太监,姓周,六十多岁,瘸了一条腿,在冷宫当了一辈子差。 别的太监宫女都不愿意来这个地方——冷宫阴气重,冬天漏风夏天漏雨,伺候的主子不是疯了就是死了,待久了连自己都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只有老周愿意来,因为他年轻时受过郗予母妃的恩,一碗热粥,记了半辈子。 郗予其实还有一个名字,叫沈渡。那是在外人眼中的名字,那是皇帝在他出生时随意赐下的名字。 他不喜欢,后来五岁那年他随母妃姓给自己取了一个新的名字,叫郗予。天赐福泽,得善所予。 老周死在立秋那天。 前一天他还给郗予送来一床半旧的棉被,说今年天冷得早,别再冻着了。第二天他推门出来,发现老太监靠在冷宫门外的墙根底下,蜷着身子,干瘦得像一截枯柴,手里还攥着半个馒头——是留给郗予的。 郗予蹲在他旁边,蹲了很久。 冷宫外面没有人经过,也没有人知道这里死了一个老太监。他最后伸手把老周的眼睛合上,一个人将老周抬去了内务府的门口,就悄悄离去躲在暗处。 等了许久,内务府的人出来了,是一个小太监,看到躺在门口的尸体,急急忙忙的跑进去喊人。 来了几个人,看了眼一句话没说,连草席都懒得裹,直接抬走了。 郗予站在门口,看着那几个人进去。秋风穿过回廊,把他单薄的袖口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脸上没有泪,也没有任何表情。在那一天,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会惦记他冷不冷的人,没了。 郗予转身回到自己屋里,把门关上,开始磨墨。 他不会哭。哭是给有退路的人准备的。他没有退路,他只有一条路——离开这里。 郗予从未让人见过他的脸。 这是他活下来的方式。 在这座吃人的皇宫里,一个没有母族庇护、没有父皇恩宠的皇子,容貌是最危险的东西。太好看是罪,太难看也是罪,最好是不被看见。 所以郗予在冷宫十八年,出门必挑无人时分,见人必低头垂目。长发常年不束,散在脸侧,遮挡眉目。 衣服永远是灰扑扑的旧袍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腰间系一根褪色的布带,走在夜色里,像一道随时会消失的影子。 没有人知道冷宫里那个小皇子长什么样。 偶尔有宫人在深夜路过冷宫附近,隔着破败的院墙隐约瞥见一个瘦弱身影,也只当是哪个犯了事被关进来的失宠嫔妃,脚步都不曾停留。 久而久之,宫里鲜少人提起他,也只会说“冷宫那位”,连名字都省了。 只有三个人真正见过他的脸。他死去的母妃,老周,还有他自己。母妃在产床上看了他最后一眼,说他眉眼像她,以后会很好看。那是她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说完便断了气。 老周当初被内务府派去冷宫,给刚死的母妃收尸。 但她的臂弯里还蜷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浑身青紫,连哭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只是微微地抽动着小手。 老周把婴儿揣进自己那件打了补丁的棉袍里,孩子贴着他的胸口,渐渐不哭了。 这些还都是他从老周口中得知的。 他用自己微薄的月俸养大,给郗予缝衣裳、教他认字、告诉他怎么藏好自己的脸。这一养,就是十八年。 当时那个老太监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孩子,你的脸会长大的。长大了,就别再让人看见了。” 郗予听进去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在其他人面前抬起过头。 此刻,他坐在冷宫唯一一张破木桌前,就着一盏将灭的油灯,研墨写信。 他的长发散落在肩侧,发尾因为常年不见日光,带着一层冷调的乌色光泽,在昏黄灯火下像淬了霜的黑缎。拿笔的手指苍白而修长,骨节分明却不突兀,指甲修剪得很短,指尖有一层握笔磨出的薄茧。 光线从侧面打在他脸上,勾出少年人清瘦而锋利的轮廓——下颌线条利落而收束得恰到好处,颧骨不高但撑得起整张脸的骨相,像一柄刚刚开刃的刀,还藏在鞘里,未曾示人。 灯火一跳,他抬起眼。那是一双桃花眼,眼尾天生微微上挑,不笑时也带着三分似笑非笑的弧度。 更特别的是,他眼尾处天生一抹淡淡的薄红,像是刚哭过,又像是染了桃花的颜色,使得容貌添得更加艳丽。 右眼角下方,生着一颗小小的泪痣,点在白皙到近乎透明的皮肤上,如同雪地上落了一粒黑沙。 这张脸上十分好看,就有七分在那双眼睛。而那双眼睛里藏着的冷意,才是他真正的面目。 郗予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从桌下摸出一块玉佩。那是一枚成色普通的白玉佩,边缘有一道不起眼的裂纹,是他花了半年时间从三皇子宫里偷出来的。 郗予又拿起另一张纸,模仿三皇子的笔迹,将早已拟好的“罪证”重新誊抄了一遍。 他研墨的手很稳,落笔不带一丝犹豫,像是已经练习了千百遍——事实上,他确实练习了千百遍。 他把信纸凑到油灯前,微弱的火光映在他眼底,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里,映着跳动的光,也映着某种冷而坚定的东西。 密信写完,郗予把信纸压在枕头底下,熄了灯,走到窗前。 冷宫的窗户糊着一层旧纸,已经破了几个洞,从洞里能看见外面宫墙上漆黑的夜空。 立秋才过几日,夜里已经有了凉意。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动他额前散落的碎发,露出整个前额和眉眼。 远处,皇帝寝宫的方向灯火通明,隐约有丝竹声传来,在庆祝某个郗予不知道的节日。歌声缥缈,隔着重重殿宇传到冷宫,已经听不出曲调,只剩几缕若有若无的弦音。 郗予拢了拢单薄的衣襟,向窗外伸出手。那只手同他整个人一样清瘦,五指张开时能看见手背上淡淡的青色血管。月光落在他掌心,凉得像水。 郗予用指尖碰了碰窗棂上积的薄霜,看着它在指腹下融成一粒水珠,然后收回手,把水珠点在眼角那颗泪痣上,像点了一滴泪。 做完这一切,郗予微微弯起了嘴角。那不是一个开心的笑。那是一个人在黑暗里蛰伏了十八年,终于等到了天亮时,才会露出的笑。 郗予轻声开口,对自己说。 “冬至。再等三个月。” 他转过身,背对着窗外遥远的灯火和月光,一步步走回屋里。那道消瘦的背影挺得笔直,月光在身后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赤足踩在冰凉的石板地上,脚踝纤细得一只手就能握住,但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黑暗里,也踩在自己的计划上。 三个月后,六宫会传遍一个消息。冷宫里那个无人问津的小皇子,死了。而郗予,会站在冷宫外面的土地上,第一次看见宫墙之外的天。 第2章 只有郗予。只做郗予。 冬至那日,宫里下了雪。 第2页 大雪从清晨卯时开始落,起初只是星星点点飘些雪沫子,待日头西斜,暮色四合, 积雪已经积了半尺深,把皇宫雕梁画栋的琉璃瓦都盖得严严实实,连朱红宫墙的棱角,都被这白雪揉成了软乎乎的轮廓。 可这漫天盛景,落在冷宫这片被遗忘的角落,只剩下透骨的冷。 冷宫的旧瓦被压得嘎吱作响,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被雪压弯了枝,偶尔抖落一团雪块,闷闷地砸在地上。 郗予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把手里最后一块冷馒头吃完。 这是他在这里的最后一顿饭,这甚至算不上是一顿饭。 馒头是凉的,水是冷的,但他嚼得很认真,每一口都细细咽下去。 天完全黑下来之后,郗予动手了。 郗予换上一身半旧的青衫——这是老周生前给他弄来的,江南书生常见的款式,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但很干净。 老周走的那天,他还没来得及穿给他看。也没来得及带老周一起离开。 他把长发用一根素色布带束在脑后,露出整张脸。 然后走到墙角,搬开那块松动的石砖,从里面取出一个油纸包,是老周给的,里面只有几块铜板。 纸包很轻,但他抱在怀里,沉得像一条命。 回到屋里后,郗予把准备好的东西依次布置好。 然后用火折子点燃了冷宫角落那堆干柴。 火光蹿起来的时候,他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床底那条密道。 密道很窄,只能容他贴着地面爬行。冷宫建在故宫渠上方,这条暗渠已经干涸多年,连接着宫墙外的一处荒废涵洞。 水道里阴冷潮湿,石壁上结着冰碴,积雪从头顶的裂缝渗进来,融成冰冷的水珠,滴在他后颈和脊背上。 他浑身发抖,嘴唇冻成了淡紫色,但往前爬的动作没有停。 郗予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在钻出这座坟墓。 爬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头顶终于不再是冷宫的砖墙,而是一片松动透气的泥土。 郗予用力推开上面覆盖的枯枝和积雪,手的侧面被碎石割破,血珠渗出来,滴在雪地上,很快被新落的雪盖住。 他钻出地面,站在了宫墙之外。 寒风猛地灌进他的领口。 郗予深吸一口气。 这是宫墙外面的空气——有枯草的味道、积雪的味道、远处不知谁家灶台里飘出的柴火味道。 没有熏香,没有旧木头腐朽的霉味,没有冷宫里终年不散的阴湿气息。 他贪婪地吸了好几口,冷空气呛得他喉咙发痒,但他没有咳嗽,只是仰起头,看着头顶的天空。 雪还在下。 大片的雪花从黑暗中落下来,落在他的眉毛和眼睫上。 他眨了一下眼,那颗泪痣上的雪花融成水,顺着眼角滑下去,像一道迟到了很久很久的眼泪。 郗予没有回头看那道困了他十八年的宫墙。 转过身,朝着城西走去。 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但雪很大,不到半个时辰就会把它们全部抹平,不留痕迹。 城西有一座废弃的土地庙,老周说,那里会有一个人接应他。 郗予在雪地里走了很久,手指冻得发红,脚上的旧靴子灌进了雪水,每一步都发出吱嘎的响声。 他走得很慢,但步伐很稳,和他离开冷宫时一样稳。 土地庙到了。庙门歪斜,里面一片漆黑。他站在门口,低声说了老周教他的那句话。 “周叔说,这里有盏灯。”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回应他:“灯早就灭了。进来吧,孩子。” 郗予推开门,走了进去。 庙里坐着一个不认识的老人——应该是老周生前托付的人。 老人看到他的脸,愣了一下,嘴唇翕动,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把一个包袱递给他。 “新的身份、路引,还有几两碎银。周瘸子交代了一年多,我还以为他说的孩子早就死了。你……”老人打量着他,话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算了,不问了。你走吧,天不亮别出城。” 郗予接过包袱,低头系在身上,轻声道:“老周他,死了。” 随后便转身离去,背影中似乎也带着悲伤。 老人闻言愣了愣,随后又像释然了一般,笑了,眼底却带着悲痛。 他走到门口时,老人又在身后说了一句:“你那脸……遮着点。” 郗予微微侧头,那双桃花眼在黑暗中看不清情绪。 他轻声说了句“谢谢”,便走出了庙门。 雪已经小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缕月光,照在他脸上。 郗予把领口往上面拉了拉,遮住半边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眼尾绯红被雪夜冻得更深,像抹了胭脂。 天亮之后,冷宫那场烧了半宿的火终于灭了,内务府派来收尸的太监,只灰烬里翻出几根烧焦的碎骨、几块烧残的旧衣料。 消息没半天就传遍了六宫,紧接着,三皇子宫里,被人搜出来一桩桩“铁证”——刻着三皇子贴身印记的羊脂玉佩,写着语焉不详内容的密信。 三皇子百口莫辩,皇帝本就对皇子结党不满,当场就下了旨,把三皇子软禁在府里待审,原本争储的风头,一下就没了。 同一天,一辆牛车慢慢悠悠地驶出城门。 车上的少年书生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怀里揣着通关文牒。 郗予将车帘掀开一角,眯起那双好看的桃花眼,抬头看城墙之外的天。 天很高,很远,蓝得像假的。 郗予放下帘子,靠在车厢里,缓缓闭上眼睛。 从此,这世上再无冷宫里无人问津的小皇子。 只有郗予。只做郗予。 第3章 “往西,那可是能去西域” 郗予出城那天,是个晴天,他觉得这大概是他这十八年来遇见最好的天气。 雪停了。 日头从东边山脊上冒出来,把积了一夜的雪照成金色。 牛车在城外的官道上吱呀吱呀地走,车辙碾过薄冰,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像有人在耳边剥糖纸。 赶车的老汉是城门口本地农户,五十来岁,脸膛被风吹成了土地的颜色, 他嘴里哼着不成调的乡间俚曲,苍老沙哑的调子混着带着雪后清寒的冷空气钻进车帘, 一点也不难听,反倒透着一股子扎扎实实的鲜活—— 郗予闭上眼睛轻轻吸了口气,鼻尖全是雪后泥土混着老牛身上干草的腥气, 他忽然明白过来,这就是宫墙外面的味道,是活人的味道。 郗予靠在牛车里,把帘子撩开一条缝。 风灌进来,刮在脸上有点疼,但他没有放下帘子。 他眯着眼看远处,看了很久,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笑。 不是冷宫里那种练出来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是嘴角自己翘起来的,压都压不下去。 郗予抬起手,指腹碰了碰自己的唇角,指尖触到一个真实的弧度。 这个弧度不属于冷宫小皇子,属于郗予。 他把手放下,任由自己继续笑着,笑的眼尾微微上挑,睫毛轻颤,笑意漫过眼底,澄澈又明亮,褪去了平日的清冷,只剩满目的温柔鲜活。 老牛车晃晃悠悠走了一整天,绕过了京城外成片的村庄,走过了翻耕过准备春种的麦田, 田野里的残雪已经化得七七八八,露出了黑黝黝肥沃的泥土,带着春日的潮气。 等到天边的日头开始往西边沉,把半边天空染成橘红色的时候,牛车终于缓缓停在了一座安静的小镇门口。 郗予拿着东西下了牛车,把衣襟前的白布往上拉了拉,遮住了脸,带上了斗笠。 郗予下车时腿都坐麻了,他在冷宫蹲了十八年都没觉得腿麻过,坐一天牛车居然麻了。 小镇不大,只有一条沿着官道铺出来的黄土街,街两边稀稀拉拉开着几家杂货铺子, 街尽头靠着河边,孤零零立着一间客栈,木招牌被风吹得掉了漆,只能模糊看清“悦来”两个字。 郗予揉了揉发麻的腿,慢慢顺着黄土街往客栈走, 他伸手把衣襟前挂着的白布往上拉了拉,遮住了自己半张脸, 又将系在包袱上的竹斗笠取下来,轻轻戴在了头上。 郗予心头一动,忽然觉得好笑。 眉眼慢慢舒展开,暖意漫上眼底,是被那份直白与纯粹逗得心软,笑意浅淡却真切。 客栈老板是个圆脸的妇人,看他一个人,又是书生打扮,多给他舀了一勺热汤。 郗予端着汤碗坐在角落里,汤是萝卜炖羊肉,萝卜切得很随便,羊肉带着筋,盐放多了。 他一口一口喝完了,连碗底的萝卜渣都捞干净。 第3页 这是他离开皇宫后吃的第一顿饭。比曾经的任何一顿都好吃。 没有精致的器皿,没有繁复的调味,不过是大漠边地最寻常的一餐。 可一口热食下肚,驱散了一路风尘寒凉。 郗予觉得比起深宫之中步步惊心的珍馐,这带着烟火与风沙气息的滋味,才最合心意,好吃得让人心头发烫。 吃完饭郗予问老板哪里有卖地图的。 老板娘笑着摇头说:“咱们这小镇太偏,哪来什么地图卖呀。 你往西再走几十里,下一个镇子比我们这大,那里有个开了几十年的老书铺,那书铺里卖各种各样的话本舆图,你去那里找找,兴许能有你想要的。” “往西,那可是能去西域”话音轻落, 郗予微微前倾身子,眉眼间漫开细碎的惊叹,眸光软下来,透着浓浓的憧憬, 指尖下意识攥紧袖口,声音都放轻了几分,满眼都是对远方天地的热切期盼。 “不错”老板笑道,“若是想去,可跟着去西域的商队一同前往” 郗予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抬眼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轻声说: “我早就听说,西域那里天阔地远,傍晚的时候落日能把整个大漠都烧得通红,长风卷着黄沙漫过无边无际的戈壁,连天地都跟着响;听说那里有大雪山,山顶终年积着雪,白得像撒了满世界的糖,还有胡杨,能在荒原里一站就是几千年,死了都不倒。 我翻书看到这些,就忍不住心生向往,总想亲眼去看看,那不同于江南烟雨、不同于紫禁红墙的,坦荡又苍茫的天地是什么样子。” 老板听后哈哈大笑, 她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眉眼清俊的年轻书生,笑着说:“你这书生可真有意思,别人家读书人都是拼了命的往京城挤,想考功名做官,你倒好,放着京城的前程不要,偏生往那荒远的西域去。” “也罢也罢,人各有志,那西域的风光,确实是咱们中原比不了的,祝你一路顺风啊。” 说罢又调笑了两句,说等他以后回来了,可得再来店里讲讲西域的故事,随后笑着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晚间,郗予打了半桶水,水冰得刺骨,但他用布巾蘸着水把身上擦了一遍。 他从冷宫带出来的那件旧衣被他扔掉了,换上包袱里的新衣服——也是青色的,但没有洗到发白,袖口没有毛边,布料粗粝但干净。 郗予把旧布巾搭在窗沿上,抬头看天。 天已经全黑了,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他在冷宫也能看到这片天,但那是被窗棂切割成碎块的、漏进来的天。 此刻头顶的天是没有边框的,从东边铺到西边,铺满了密密麻麻的星子,有些亮得刺眼,有些若隐若现,像是谁抓了一把碎银子撒在黑缎子上。 郗予趴在床上,仰着头,腿一晃一晃的,看得脖子酸了才睡。 第4章 “我也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郗予搭上一支往西去的商队。 商队头领是个络腮胡子的西域人,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但中原话很流利。 他看郗予一个人,又是文弱书生,多收了他两钱银子,让他跟在队伍最后面。 郗予没有讨价还价,他身上的银子不多,但他不在乎。 能走就行。 商队走了三天。 郗予坐在骆驼拉的板车上,两条腿垂在车板外面晃荡。 沿途的风景从麦田变成荒草滩,又从荒草滩变成一眼望不到边的戈壁。 路边的树越来越少,叶子越来越稀疏,最后变成光秃秃的枯枝,像是从地底下伸出来的骨爪。 郗予看着这些枯枝,觉得它们很好看。 第四天傍晚,商队在一个驿站停歇。 驿站建在一座土丘上,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风。 风从西边吹过来,卷着细沙,打在脸上麻麻的。 郗予站在土丘上往西看,落日正在往下沉,把整片天空烧成橘红色。 云是橘红的,沙是橘红的,连远处隐约的山脉都被染上了一层金边。 他在冷宫的藏书里读过“长河落日圆”,但他以为那是诗人编的。 原来是真有这样的落日。原来文字写不出它的万分之一。 他站在那里,风吹起他的衣摆和袖口,灌进他的领子,凉飕飕的。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空气是干的,带着沙土的味道,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但他又吸了一口。 商队头领在身后喊他:“书生!下来吃饭了!” 郗予睁开眼睛,最后看了一眼落日,转身往下走。 他走得很慢,因为腿还在回味刚才的风景。 坐下吃饭时,商队头领递给他一块馕饼。 馕饼硬得能砸死人,掰开里面冒着热气,嚼起来带着面粉本身的甜味。 郗予啃了两口,腮帮子酸了,但他还是把一整块都吃完了。 头领看他吃得香,又扔给他一块,说你这么瘦,多吃点。 瘦。 郗予愣了一下。 老周也说过这句话。 三个月的事,感觉像上辈子。 郗予低头继续啃馕,把嘴边的话一起咽下去。 商队继续往西走了半个月。 郗予见到了很多他没有见过的东西。 郗予第一次看到骆驼,第一次知道骆驼叫起来像在骂人,第一次喝骆驼奶,差点吐了,但商队头领说这东西顶饿,他就又灌了两口。 第一次踩到真正的沙漠,靴子里灌满了沙子,倒出来再走,走两步又灌满。 他索性把靴子脱了,赤脚踩在沙子上,沙子被太阳晒得温热,踩上去舒服得他想就地躺下。 头领在骆驼上回头看他,摇摇头说果然是个疯子。 郗予朝他喊了一句什么,被风吞掉了。 头领没听见,但看见他在笑,不知道笑什么。 沙地很软,郗予故意放慢脚步,让沙子从脚趾缝里挤过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背很白——在冷宫里捂了十八年,白得像纸。 此刻踩在金色的沙子上,对比鲜明得有些刺眼。 他又走了几步,忽然弯下腰,用手捧起一把沙子,举到眼前看。 沙粒在指缝间往下漏,细细碎碎的,被风吹散成一小片金色的雾。 郗予想起冷宫石板地的缝隙里,偶尔会长出几根青苔。 他小时候蹲在地上,用指甲抠过那些青苔。 那是他能接触到的唯一的“自然”。 现在他的脚底下是整片沙漠,头顶是整片天空,风吹过来裹着沙粒和骆驼粪的味道,不好闻,但很辽阔。 郗予把手里的沙子扬掉,拍了拍手,加快脚步追上商队。 半个月后,商队到达了边陲最后一个贸易镇。 领头告诉他,再往西就是西域地界了,他的通关文牒在那边照样管用,但骆驼会越来越少,马会越来越多。 你要去哪儿? 郗予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 头领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说:“不知道就对了!我年轻时候也不知道,走就是了,走多了就知道了。” 郗予听后动容,点了点头。 郗予在镇上找了间客栈住下。 客栈比之前住过的更破,土墙,茅草顶,门板关不严,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呜呜地响。 但他住得很自在。 他把包袱放下,走到客栈门口,在门槛上坐下来。 门外是一条黄土街,街上有卖胡饼的、卖陶罐的、卖皮毛的,几个西域商人牵着骆驼走过,骆驼脖子上挂的铜铃叮叮当当响。 街对面有个铁匠铺,叮叮当当的锤声从早响到晚,节奏和别人不一样,更重,更沉,像是每一锤都在砸命运。 郗予坐在门槛上,腿伸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街上的热闹。 他的长发用布带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眼尾那抹天生的薄红在夕阳下更深了些,像是被戈壁的落日染过。 他的眼睛很亮,不是冷宫里那种藏着算计的亮,而是另一种亮——像是有人在他眼睛里点了一盏灯,灯芯刚刚被点燃,火光还不太稳,但确实是亮起来了。 客栈老板从里面走出来,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本地人,皮肤被风沙吹得粗糙泛红,说话嗓门很大:“书生!你在这儿坐了一下午了,不热嘞?” 郗予回头看她,依旧蒙着脸,却没戴斗笠了,弯起眼睛笑了一下:“不热。这里风很凉。” 老板娘被他眼底的笑意晃了一下神,嘴里嘟囔了一句这小伙子笑起来还真好看,然后进屋拿了壶凉茶放在他旁边,说渴了自己倒。 郗予看着那壶凉茶,想起冷宫里老周给他送的那床半旧棉被。 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会给陌生人倒茶。 第4页 他想,真好。 晚上他躺在床上,睡不着。 不是因为床硬——冷宫的床更硬——是因为太安静了。 冷宫的夜是死寂的,偶尔有老鼠啃木头的声音,或者远处的更漏声,冷冰冰地提醒他时辰。 而这里的夜是活的,窗外有风声、驼铃声、不知谁家传来的胡琴声,还有隔壁客栈里几个商人喝酒划拳的喧闹声。 郗予把手枕在脑后,听着这些声音,觉得很安心。 郗予闭上了眼睛。 黑暗里,他看见了一张地图。 不是画在纸上的那种,是他自己画的,每一座山每一片沙漠都用脚丈量过的那种。 这张地图的起点是京城,终点还没有标上去。 郗予在心里默念:往西。再往西。走到不能走为止。 然后他睡着了。 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郗予被一阵锤声吵醒。 铁匠铺开工了。 郗予睁开眼,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那与众不同的锤声,觉得有趣。 他起身推开窗,日光猛地涌进来,明亮得让他眯起了眼睛。 院子里的土墙上趴着一只蜥蜴,正懒洋洋地晒着太阳,四肢舒展,连尾巴都懒得摆动半分。 新的一天开始了。他还要继续往西走。 第5章 往西是方向,不是目的。 郗予在这座荒僻的边陲小镇,已经安静停留了整整七日。 不是走不了——客栈的老板娘日日念叨,往西远行的商队三日便发一趟,骆驼健壮,路途平稳, 若是真心想要奔赴离去,前日晨光微亮时,他便该跨上驼峰,跟着浩荡队伍踏入漫漫黄沙。 可他偏偏不急,半点奔赴前路的焦灼也无。 急什么呢? 深宫囚笼里的十八年,漫长得足以磨平心性,耗尽期盼,将鲜活岁月一寸寸封冻在阴冷死寂的冷宫深院。 那些年,岁月由不得他,命运由不得他,进退取舍、生死荣辱,尽数攥在旁人掌心。 如今终于挣脱层层宫墙枷锁,天地辽阔,山河万里,选择权第一次完完整整落在自己手中。 郗予可以慢慢走,慢慢看,慢慢消磨从前被亏欠的岁岁年年。 往西是方向,不是目的。他想去的地方叫“别处”,只要是宫墙之外,哪里都可以。 所以郗予每日可以睡到日上三竿,然后搬一把瘸腿的竹椅坐在客栈门口,看街。 看商队来了又走,骆驼脖子上的铜铃从街头响到街尾;看街对面卖胡饼的老头把面团甩得啪嗒响;看几个光屁股小孩在黄土路上追一只瘸腿的狗。 郗予手里有时候握着一壶凉茶,有时候什么也不握,只是把手搭在膝盖上,像一只终于晒到太阳的猫,懒洋洋地眯着眼。 郗予渐渐发觉,自己无比贪恋这般看人、看人间的光景。 深宫岁月里,活人是世间最稀缺的光景,更是最冰冷的隔阂。 偌大冷宫庭院,常年寂寥荒芜,草木丛生,除了自幼伺候他的老周,几乎见不到旁人。 偶尔奉命前来送膳食的宫女,皆是步履匆匆,头颅低垂,眼神躲闪,连一丝余光都不敢落在他身上,仿佛这位被弃置冷宫的皇子,是沾染晦气、不可靠近的不祥之物。 漫长岁月,唯有寒风、孤月、残花与无尽孤寂相伴,人情冷暖,烟火喧嚣,皆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而这里,满街都是人。 吆喝的商人,讨价还价的胡姬,牵着马匹走过的驿卒,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不同的东西。 郗予一个个看过去,在心里给他们编故事。 那个扛着皮毛的汉子是去京城发财的,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是在等丈夫回家,那个蹲在墙角打盹的老头年轻时大概是个兵。 郗予给他们编了出身、脾气、前因后果,然后心满意足地把这些故事收在心里,不告诉任何人。 这是他一个人的热闹。 但他也不只看别人。他看自己。 客栈老板娘在柜台后面放了一面巴掌大的铜镜,磨得不太亮,照什么都像蒙了一层黄纱。 郗予偶尔路过都会偷偷瞥一眼。 镜子里的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长发用素色布带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被边陲的风吹得微微发干。 肤色还是白,但比在冷宫时多了一点血色,嘴唇也不再是那种病态的淡。 气色好了,五官就更加藏不住了。 那双天生的桃花眼,眼尾上挑,不笑时也像在笑;右眼角下那颗小小的泪痣,点在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上,像雪地上落了一粒黑沙。 他对着镜子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把旧斗笠戴在头上。 斗笠有点大,帽檐压低了能遮住半张脸。 他又把领口的布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巴。 做完这些,他又照了照镜子。 镜子里的人只剩下一双眼睛露在外面,但那上挑的眼尾和那颗泪痣,还是在阴影里隐约可见。 郗予在冷宫藏了十八年的脸,习惯了藏。 如今出了宫,这张脸反而成了最显眼的东西。 郗予不怕被人看,但他记得老太监的话——太好看是罪,太好看看在别有用心的人眼里,更是罪上加罪。 一个人在外行走,无权无势无靠山,一张招摇的脸不是福气,是麻烦。 所以他在帽檐下继续看街。隔着那层薄薄的阴影,他觉得安全。 也是在第七日的傍晚,郗予第一次注意到了铁匠铺的锤声。 准确地说,他不是第一次听见——那锤声从他住进客栈的第一天就有了,叮叮当当,从早响到晚。 但他之前没在意,只当是边陲小镇的背景音,和驼铃声、叫卖声混在一起,没什么稀奇。 直到这天傍晚,他坐在门口喝完最后一口凉茶,忽然意识到不对劲。 别的铁匠打铁,锤声是有节奏的。 叮叮叮,叮叮叮,轻重交替,像一首听了几百年的老调子。 但隔壁这个铁匠的锤声不一样——铛,铛,铛,每一锤都砸得又沉又重,间隔一致,力道均匀,像是砸在某种固执的节点上。 别人的锤声会累,上午重下午轻;这个铁匠的锤声从早到晚没有一个音是虚的。 那不是打铁的节奏。那是某种训练的节奏。 郗予放下茶碗,微微侧过头。 帽檐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瘦的下颌和微抿的唇。 他听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客栈老板娘正出来收晾晒的干辣椒,听他一个人坐在门口笑,莫名其妙地问:“书生,你笑啥?” 他说:“隔壁铁匠有意思。” 老板娘朝天翻了个白眼:“有意思?他砸坏了两个铁砧!那是打铁吗?那是拆房子!” 她抱着辣椒筐回屋,嘴里还在念叨,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蛮人,说是打铁,我看着像打仗……” 郗予没接话。 又听了一会儿锤声,然后站起来,把竹椅搬回屋里。 夕阳正在往下沉,整条黄土街被染成浓烈的橘红色,像是谁把一整罐朱砂泼在了天边。 他靠在门框上,隔着帽檐的阴影看那个铁匠铺。 铺子门口堆着一些打坏的铁器和碎石头,门帘半挑着,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人。 郗予站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回了自己的客房。 当晚他做了一个决定——再住几天。骆驼不急着找,商队不急着跟。 他对那个打铁的有点好奇。 一个人出门在外,多看看有趣的人,不算浪费时间。 大家会不会觉得无聊啊!(ò ó)本文其实是细水长流型的。 第6章 “你从哪里来” 第二天傍晚,他才真正见到了那个“打铁的”。 郗予照例坐在客栈门口。 太阳已经落了,余晖正在天边收拢,街上的商贩开始收摊。 郗予刚刚沐浴过,头发还没干透,就没戴帽子,只是把长发随意束在脑后,几缕湿发贴在颈侧,浸湿了青衫的领口。 衣袖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臂,手腕处的腕骨微微凸起,皮肤下隐约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他低着头,正在用一块布巾擦手,余光瞥见有人从铁匠铺里出来了。 他没有立刻抬头。 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下。 那人很高。 看上去比他高出将近一个头,身形极好,不是养尊处优的壮硕,而是刀山火海里滚出来的结实——肩宽腰窄,肌肉线条裹在粗布衣袍下,随着动作微微起伏。 那铁匠赤着上身,背上搭着一块看不出颜色的布巾,浑身是汗水和炭灰。 古铜色的皮肤在余晖下泛着暗哑的光,背上布满了新旧交叠的细疤。 他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举起桶从头顶浇下去。 水哗啦一声砸在地上,溅湿了他的靴子和裤脚。 第5页 他也不在意,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动作随意而粗鲁。 然后他侧过头,正好对上郗予的目光。 距离不远,隔着几步黄土街。 余晖从侧面打过来,把两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郗予看清了那张脸。 深目高鼻,眉骨锋利如刀刻,眼窝陷出浅浅阴影,瞳色偏深,眸光锐利坦荡。 下颌线硬朗分明,唇色偏淡,轮廓带着风沙经年磨出的冷硬棱角,野性又英气。 颧骨上有一道浅淡的旧疤,年头很久了,不仔细看注意不到周身气场沉敛,立在那里便如一座巍峨山岳,既有大漠长风养出的悍然野性,又有与生俱来的迫人气度。 他的眼睛不是中原人常见的颜色,带着一点琥珀色,像是戈壁滩上的沙被太阳晒透了。 那张脸算不上中原人那般细腻精致,而是线条粗粝硬朗,眉骨与下颌骨的轮廓锋利分明,处处透着桀骜野性的气场。 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带着风沙磨砺出的粗旷棱角,五官拆开看,皆是凌厉张扬的模样,组合在一起,却生出一种极具冲击力的、凶悍又野性的好看。 郗予静静望着他,心底悄然给出四个字的评价:不怒自威。 那人开口了,嗓音比郗予想的要沙哑低沉,像是嗓子被风沙磨过:“你从哪儿来?” 郗予微微挑眉。 这语气不是闲聊,更像是对俘虏的问话。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擦手指,把最后一根手指擦干净,才抬起眼,隔着帽檐的阴影与那人对视。 桃花眼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他惯用的表情,恰到好处的温和,不带任何攻击性,但也不透露任何信息。 他说:“江南。” 那人没有反应。 没有点头,没有接话,只是盯着他看。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亮,像戈壁滩上夜晚的狼眼。 郗予被他看得后背微微发紧——这种目光他不陌生,他在冷宫里也这样观察过别人。 审视、评估、判断。 这个人不简单。 沉默持续了几秒。 空气里只剩风掠过巷口的轻响,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打铁余音。 那人终于缓缓收回目光,将视线从郗予身上移开,弯腰放下水桶,指尖随意蹭了蹭桶沿,随后拎起那块沾着炭灰、脏兮兮的粗布巾,转身往铁匠铺的方向走。 脚步沉稳,带着常年劳作养成的厚重力道。 走了两步,他忽然顿住身形,脊背绷得笔直,头也不回,声音低沉粗粝,隔着晚风传过来,带着些无法言说的意味:“你太瘦了。” 郗予一愣,指尖微微一顿,眼底掠过几分猝不及防的错愕。 话音落罢,那人再不迟疑,大步流星迈进铺中,厚重的布帘被他随手一挑,“哗啦”一声落下,将外头的天光尽数隔绝在外,身影转瞬便消失在铁匠铺黑洞洞的阴影里。 郗予坐在原地,手里的布巾停在半空。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刚才那句,是关心?不对,不像关心。 关心不是这样硬邦邦地丢出来,像扔一块石头。 但也不像嫌弃。 谁会用这种语气嫌弃一个陌生人? 郗予想了半天,没想出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那句话。 最后他放弃了。 但他记住了那个声音。 记住了那双在余晖里只看了他一眼的琥珀色眼睛。记住了那个高大身影消失在门帘后时,肩胛骨上纵横交错的旧伤疤。 当夜,客栈老板娘在柜台后记账,郗予破天荒地主动开口打听:“隔壁那位‘铁匠’,在这里住了多久了?” 老板娘头也不抬:“比你还早。有半个月了吧,说来等骆驼。依我看骆驼早就来了,他赖着不走。每天砸老李的铁砧玩儿,老李都快给他砸哭了。” 她把毛笔在砚台上磕了磕,抬头看郗予,“你问他干啥?” 郗予垂下眼睛,睫毛在灯火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语气轻描淡写:“没什么,随便问问。” 老板娘没多想,继续低头记账。 郗予端着油灯回了自己的房间。 郗予关上门,把油灯放在桌上,站在窗前,推开一条窗缝往外看。 院子里的土墙上趴着一只蜥蜴——大概是白天那只,还没走。 它趴在石头上,一动不动的,像是在等什么。 郗予看着它,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袖口的线头。 等骆驼?赖着不走? 郗予又想起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骆驼的影子,也没有铁器。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看穿一切的审视。 郗予关上窗。蜥蜴还趴在石头上。 他唇角微弯,低声自语。 这个镇子,还真是有趣。 大家应该知道老攻是谁了吧?也是第一次见面就心疼上老婆了哈。( ̄y▽ ̄)~*捂嘴偷笑。 第7章 “多吃。你太瘦了。” 那天傍晚的井边对话之后,郗予以为自己和那个“铁匠”的交集到此为止了。 边陲小镇每天都有陌生面孔来来去去,有人在客栈歇一晚就再也见不到,有人连名字都没留下就被风沙卷走了。 他想,那个打铁的也不过如此——不知从哪条路来,不知往哪条路去,在镇子上停一脚,然后消失,像从没来过。 但接下来三天里,他几乎每天都会遇见那个人。 第一次是次日清早。 郗予起得晚,太阳已经升到客栈的土墙上,把院子里晾着的干辣椒晒得发亮。 他照例搬了竹椅坐在门口,手里端着老板娘给他留的一碗小米粥,正低头吹着热气。 街对面的铁匠铺已经响起了锤声——还是那个节奏,沉,稳,每一锤都像是砸在同一个点上。 真有力气啊。 郗予喝了两口粥,余光瞥见一双靴子停在他面前。 靴子是旧的,皮面磨得发白,靴帮上沾着干掉的泥点和发白的盐渍。 靴子的主人站在他面前,投下的影子把他整个人都罩住了。 郗予顺着靴子往上看,灰色粗布裤腿,腰间系着一条磨得起了毛边的皮带,再往上是一件灰扑扑的短打,领口敞着。 然后他对上了那双眼睛。 阙(que→第一声)执站在晨光里,一只手拿着一支鲜花,另一只手里拎着一个纸包。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朵花和那包东西往郗予怀里轻轻一放。 花是新鲜的,纸包是热的。 “这什么?”郗予接住,抬头看他。 “包子,花。” 阙执的嗓音还是那样,低而沙,像是嗓子被砂纸打磨过。 他看着郗予说完就别开脸低下了头,不敢再看他,藏起了红透了的耳尖。 阙执内心慌忙,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像是想起了什么,微微侧过头。 他的侧脸在晨光里线条分明,颧骨上的旧疤被光线勾出一条浅淡的白痕。 “羊肉馅的,”他说,语气像是在交代军情, “多吃。你太瘦了。” 没等郗予回话,他已经大步走回了铁匠铺。 门帘一挑,那个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黑洞洞的铺子里,紧接着锤声又响了起来,铛、铛、铛,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郗予捧着纸包坐在竹椅上,愣了一瞬。 他低头打开纸包,里面是两个包子,皮薄馅大,还冒着热气。 他掰开一个,羊肉的香气混着孜然的味道涌出来,油汪汪的,烫得他指尖发红。 他咬了一口,很好吃,又看了看手里的花。 但他一边吃一边在心里盘算——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第一次见面盯着他看,说他瘦,第二次见面直接往他怀里放花和包子。 他在冷宫长大,天生不信“无缘无故的好”。 谁会对一个萍水相逢的书生这么上心?他图什么? 郗予想了半天,没想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洗得发白的青衫,磨得起了毛边的袖口,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大半张脸。 浑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是包袱里那几两碎银,还不够买一头骆驼。 一个打铁的,要骗也轮不到骗他。 包子还是热的。 他又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在纸包底下摸到一样东西——油纸裹着的小包,被包子捂得微微发烫,黏在纸包底上。 郗予打开一看,是一块酥糖。 酥糖被热气捂软了,黏在油纸上,拉出一小条细细的丝。 郗予把那块糖放进嘴里。 化了,很甜。 他想起老周。 老周给他带过糖,最便宜的麦芽糖,有时还沾着口袋里的线头和碎纸屑。 郗予每次都说不要,但老周每次还是带。后来老周死了,他再也没有吃过糖。 他把糖咽下去,甜味还留在舌根。帽檐底下,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第6页 第二次是隔天傍晚。 郗予去后院井边打水。 天还没全黑,西边天际还剩最后一抹暗橘色,院子里没人。 他把帽子摘了放在井沿上,弯下腰,掬一捧凉水扑在脸上。 边陲的傍晚风已经开始凉了,冷水激得他打了个哆嗦,水珠顺着下颌往下滑,滴在领口上,把本就已经洗得发软的布料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直起腰,随手把垂到胸前的湿发往后拨,用手背抹掉脸上的水,然后抬眼看向井水面。 水面上映着两个影子。一个是他。另一个,在他身后三步之外。 郗予整个人僵住了。 那一瞬间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的身体比大脑更早做出反应——没有猛地转身,没有惊叫,只是缓缓直起腰,垂下眼,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 这是他在冷宫里练了十几年的本能,遇到危险时,先藏,先低头,先把最显眼的眼睛藏起来。 然后他侧过身,伸手去拿井沿上的帽子,动作平稳得不露一丝破绽。 “抱歉,”郗予说,声音温和而疏离,“挡着你了。” 郗予拿起帽子,重新戴好,帽檐压低。整个过程他没有看那人一眼。 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阙执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拿着一捆麻绳,像是刚从后院的杂物间出来。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郗予身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尴尬,也没有偷看被抓到的闪躲。 他只是看着——看着面前这个人湿漉漉的发尾贴在颈侧,水珠沿着领口滑进衣领深处;看着他脸上的水还没擦干,在暮色里泛着薄薄的水光;看着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下颌,尖尖的,白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月亮。 他在井边站了多久?他看到了什么? 阙执没有说。他只是从喉咙里滚出两个字:“没事。” 声音比平时更低,更哑。 郗予微微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过。 他的脚步不快不慢,青衫的下摆擦过井边的野草,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阙执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他把手里的麻绳换到另一只手,指节无意识地收紧,粗粝的麻绳勒进掌心的茧子里。 然后他走到井边,把水桶扔下去。水桶砸在水面上,咚的一声闷响。 他盯着井水看了一会儿,水面上映着他的脸——眉头皱着,眼神暗沉,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忽然抬手抹了一把脸,手心里全是汗。 作者发现不太会写暧昧。 第8章 “我叫阙执。不是中原人。” 第三次是最后一天。 郗予终于找到了往西走的商队。 头领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人,说骆驼要后天才能备好,让他再等一天。 这一天,是他在边陲小镇的最后一天。 傍晚,郗予照例坐在客栈门口。 落日在整条黄土街上铺了一层金色,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冒出来,歪歪扭扭地升上去,被风吹散。 郗予手里捧着半块胡饼,有一口没一口地嚼着,看着街对面的铁匠铺。 锤声停了。 门帘挑开,阙执走出来。 这一回他没有往郗予怀里扔东西,也没有去井边冲凉。 他径直走到郗予面前,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 他坐得不远不近,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刚好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又刚好近得能看清彼此的表情。 阙执膝头放着一壶酒,没喝,只是搁在那里。 夕阳从侧面打过来,在他们面前的地上投出两个并排的影子——一个端正清瘦,一个高大随意,同样双腿伸长,同样手搭在膝上。 郗予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这人今天换了件袍子,比前几日的粗布短打稍齐整些,但还是旧旧的。 领口依然敞着,锁骨下方那道斜斜的旧疤被晚照镀成一道浅金色的线。 阙执没有看郗予,目光落在街面上,看着最后几匹骆驼晃晃悠悠地走过,驼铃叮叮当当,被晚风送出很远。 阙执忽然开口:“西边不太平。” 郗予正准备咬下一口胡饼,闻言停下来,看着他。 阙执没有回头,只是从腰间摸出一样东西,随手放在郗予的竹椅扶手上。 动作很轻,像是放下了一片叶子。 那是一把匕首。皮鞘旧了,边缘磨得发亮,刀柄上缠着暗红色的皮绳,绳结打得很紧,是那种反复拆了重打的紧法。 “拿着。”他说。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郗予拿起匕首,拔出来看了一眼。 刀刃磨得极薄,在最后一线余晖里泛着冷光,照得他的眼睫毛根根分明。 他“啪”地一声合上匕首,递回去:“我不需要这个。” 阙执没接。 他抬起酒壶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来看郗予。 这是三天来他第一次正面直视他——不是井边那个意外的瞥见,不是客栈门口居高临下的俯视,是坐下来的、平视的、认真的看。 “西边不太平。拿着。” 他重复了一遍,一字不差。 语气没有加重,表情没有变化,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在郗予脸上,瞳孔在背光处显得格外深。 郗予被他看得指尖微微一紧。 那种被审视的感觉又来了,但这次和井边那晚不一样。 那晚他是背对着的、毫无防备的,此刻他是正对着的,手里握着对方给的匕首,帽檐的阴影遮住了眉眼,却遮不住对方执拗的视线。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匕首收进袖子里。都最后一天了,不跟他争。 阙执看着他收好匕首,瞳孔动了一下——像是某种紧绷的东西忽然松开了。 他转回头,继续喝酒,继续看街,好像刚才那个眼神只是郗予的错觉。 “你往哪儿走?”他问,语气随意了许多。 “西边。” “具体呢?” 郗予靠在竹椅背上,看着远处土城墙上最后一线霞光。 暮色正在四合,街上的热闹渐渐散尽,客栈老板娘在屋里一盏一盏地点灯,暖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照在两人脚边的黄土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具体。走一步看一步,走到哪儿算哪儿。” 他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些,像是自言自语,“只要不是墙里面,哪里都可以。” 阙执握着酒壶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追问“墙里面”是什么意思,但他转过眼,目光在郗予侧脸上停了两三秒。 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只能看见一小截鼻梁、微微抿着的嘴唇,和下巴尖上那一点被晚霞染上的暖色。 灯火从屋内漏出,映在他的侧脸上,帽檐下的阴影被光撕开一角。 那颗泪痣从阴影里浮出来,像一粒细碎的沙,落在白瓷碗沿上,安静地搁在那里,让人想伸手去拂。 阙执收回目光,把手里的酒壶放在台阶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壶口的边缘。 他没有说话,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破土而出,清晰而突兀——这个人,不应该被关起来。 “我不是铁匠。”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郗予。 声调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不值得隐瞒的事。然后他转过脸,认真地看着郗予:“我叫阙执。不是中原人。” 这是他第一次向人报上真名。 不是伪装的身份,不是随口编的假名,是“阙执”。 只说了名字和来历,没说身份,没说目的。 他把这两句话放在这里,然后站起身来,低头看着郗予。 “明天出发?”他问。 “后天。” “好。”没有明说,却心照不宣的知道这么说的原因是什么。 阙执把酒壶留在台阶上——他方才手指一直摩挲的那一壶,没有拿走。 然后他转身往铁匠铺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了一下脸,侧过半个下巴,轮廓在檐下灯笼的微光里半明半暗。 “郗予。” “我叫郗予。” 郗予垂眸。这是他第一次向别人说出自己的名字。 “我知道了”阙执点头。“郗予”,声音压得比平时更低,像是一块粗粝的石头被硬生生按进棉花里。 他说完就挑起门帘,走进了铁匠铺。锤声没有响起,铺子里一片安静。 台阶上那壶酒还搁在原地,壶口边缘残留着一圈极淡的水痕——那是他方才无意识用指腹反复摩挲留下的、微微湿润的手汗印子。 郗予独自坐在客栈门口,灯火从身后漏出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黄土街上。 过了很久,他从袖子里摸出那把匕首,翻来覆去地看。 第7页 皮鞘上有一道浅浅的刻痕,之前没注意到,是一个他看不懂的西域文字。 字迹潦草,刻得却很深,像是用刀尖一笔一划划出来的。 *** (这里设定身高差是16cm,受宝是176cm,攻是192cm。受宝从小在冷宫长大,这个身高设定作者觉得还是很合理的。而且不觉得身高差好好磕吗?还有年龄差是5岁( )) 第9章 “不戴也行。反正你戴不戴都好看。”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 东边山脊上刚刚泛出一线清冷的鱼肚白,将墨色的天际轻轻划开一道口子。 风裹着戈壁深夜残留的寒意卷来,干燥凛冽,吹得人鼻尖发紧,却也涤尽睡意,叫人瞬间清醒。 四下静极了,只有风掠过荒滩的低响,骆驼偶尔发出一声沉闷的鼻息,天地间尚浸在黎明前最深的寂静里。 郗予背着包袱走出客栈。 阙执已经等在门口了。 他牵着两匹骆驼,骆驼身上驮着水囊、干粮、厚毛毯和两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阙执站在黄土街中央,晨光从他背后打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他今天没有叼草茎,也没有拎酒壶,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沉默的、可以依靠的墙。 看见郗予出来,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从帽檐到靴子,从包袱到腰带。 然后他大步走过来,停在郗予面前,抬手从自己腰间解下一个水囊,挂到郗予的骆驼鞍子上。 他没有问“你有没有带水”,也没有说“给你多备了一个”,只是挂好,扯了扯皮绳,确认系紧了,然后退后一步。 “上骆驼。”他声音低沉简短,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郗予抬眼望着面前身形高大的骆驼,正要屈膝借力,自己费力往上攀爬,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稳稳伸到了他面前。 是阙执的手。 指节宽大粗粝,掌心布满常年打铁、牵缰勒马磨出的厚厚老茧,虎口处一道浅白的旧刀疤格外显眼,从虎口一路蜿蜒延伸至腕骨,添了几分悍然的戾气。 那只手就这么静静停在半空,不催不促,稳稳等候,没有半分收回的意思。 郗予犹豫了一瞬,睫毛轻轻颤了颤,指尖下意识微微蜷起,掌心沁出一点薄汗。 他望着眼前那只手掌——是西域人特有的肤色肌理,筋骨宽大,指节分明,掌心覆着层层厚茧,是常年打铁、策马、握缰磨出来的硬朗质感; 再看自己的手,小巧纤细,肤色冷白莹润,指骨秀气,皮肉细腻,从未沾过半分风霜尘土。 两相映照,反差格外鲜明。 片刻迟疑后,他终究缓缓抬起手,指尖微垂,轻轻放了上去。 冷白纤秀的手落进蜜色宽厚的掌心里,一小一大,一细一阔,一温润一粗粝,触感相触的瞬间,连空气都似慢了半拍。 微凉的指尖触到对方滚烫粗粝的掌心,粗糙的茧面磨过指腹,温热结实,像一块被大漠烈日晒透了一整天的顽石,带着灼人的温度与安稳的力量。 阙执五指收拢,稳稳握紧他的手,稍一发力,力道精准克制,不轻不重,顺势便将郗予稳稳托上了骆驼脊背,动作干脆利落,恰好让他稳稳坐定,不晃半分。 阙执仰头看着他,晨光漫过轮廓锋利的眉眼,落进那双琥珀色的眼底,细碎的光在瞳仁里轻轻漾开,像戈壁滩上被日出焐热的湖水,澄澈又滚烫。 郗予坐在骆驼上,微微俯身,抬手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摆,将一直蒙着脸的白布扯下系在颈上。 被风吹得微乱的衣襟被一一抚平,褶皱尽数舒展。 晨光落在他冷白的指尖,连同衣角一并染得温软。 阙执静静看着他——看着他帽檐下的柔软碎发被微凉晨风吹得轻轻扬起,露出一截光洁的额角。 那双生得极艳的桃花眼,在清晨清浅的薄光里微微眯起,眼尾天然带着一抹潋滟薄红,柔艳婉转,像天边迟迟未散的朝霞,晕染出几分惑人的风情。 右眼角下那颗小巧的泪痣,精准点在白皙近乎透明的皮肤上,墨色一点,似雪地里骤然落了一粒黑沙,冷白肤色衬得那点墨愈发浓艳,艳色里又掺着几分清冷矜贵。 眉形秀挺纤长,唇色是天然的浅绯,唇线精致柔和,整张脸惊艳夺目,是独有的艳丽勾人,和周遭苍茫粗粝的戈壁天地格格不入,偏又美得惊心动魄。 阙执想起井边暮色里那张没戴斗笠的面孔,想起台阶上灯火从屋内漏出时那颗泪痣浮出来的样子,想起自己那一瞬间被他看得手心里全是汗。 他这辈子抢过无数珍宝,大梁的金银,王庭的玉石,波斯的琉璃。 但没有一样东西,是用那样一双眼睛看着他的。 撞上来时微微弯一下,然后又挪开,像隔着薄雾看花,看不清,想再看一眼,再一眼。 “阙执。”他说。 这是他的名字,第二次从他口中说出来。 没有头衔,没有来历,只有两个字,干干净净。 “走了。” 他翻身上了骆驼,扯动缰绳。 骆驼迈开步子,两匹骆驼一前一后,沿着黄土街往西走。 身后是渐行渐远的边陲小镇,低矮的土墙和晨起的炊烟在晨光里缩成一小团暗影。 往前是连绵的戈壁,沙丘起伏,一眼望不到边际。 郗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攥着缰绳的手,那只手方才被另一个人的掌心包裹过,指尖还残留着粗粝的触感。 他把手收进袖子里,摸到袖中那把匕首,指腹反复摩挲着皮鞘上那道陌生的西域刻痕。 过了很久,他垂下眼,在帽檐的阴影里弯了弯嘴角。 走在前面的阙执忽然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声音被晨风送过来,沙哑、低沉,像是戈壁滩上滚过了很远很远的石头。 “郗予。” “嗯?” “你的帽子歪了。” 郗予抬手正了正帽檐,听见前面那个人又补了一句。 风把他的声音拉得有些散,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郗予耳朵里。 “不戴也行。反正你戴不戴都好看。” 话音落得正经,带着理所应当的坦荡。 郗予正扶着帽檐的手骤然停在半空,指尖微顿,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晨光愈发炽亮,泼洒在无边的金色沙土上,两头骆驼的影子被拉得纤长,一前一后,静静交叠在滚烫的地面。 风卷着细沙掠过耳畔,四下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 他唇瓣动了动,张了张嘴,似是想反驳,又想道谢,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只好微微偏过头,避开对方的视线,抬手将帽檐又往下压了压,严严实实遮住了眉眼,也掩住了耳根那抹猝不及防、不争气蔓延开来的薄红。 第10章 “你不用习惯。” 两个人上路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来。 戈壁滩的日出和小镇不一样。 在小镇,日出是鸡鸣和炊烟之间的事,土墙挡着,树影遮着,太阳冒出来的时候已经爬了半竿子高,暖烘烘的,没什么脾气。 但在戈壁滩,日出是一场沉默的爆发。 东边的天际线先是被撕开一道口子,漏出冷白色的光,然后是橘红,然后是金,最后是一整轮太阳从地平线上猛地跳出来,把整片荒漠照得透亮,连沙粒的棱角都看得一清二楚。 郗予骑在骆驼上,看着这轮日出,手里的缰绳松了都不知道。 他见过日出。 冷宫的窗户朝东,冬天早晨漏进来的光也是橘红的,但那是被窗棂切碎了、被旧窗纸滤过了、被四面高墙围困过的光,落在地上只剩一小块,他蹲在旁边伸手去捂,捂不热。 后来他出了宫,在商队的板车上也见过日出,但那时候身后还有车轮碾过官道的声响,头顶还有商队头领的吆喝,日出是风景,也是背景。 此刻不一样。 此刻他面前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没有墙,没有树,没有人烟。 日出只有他和戈壁在看,戈壁不吭声,他也不吭声。 郗予在骆驼背上微微坐直了身子,帽檐下的眼睛倒映着整片金色的晨光。 走在前面的阙执回头看了他一眼。 从他这里看去,郗予整个人都浸在晨光里。 洗得发白的青衫被染成了暖黄色,袖口那几根被磨得起了毛边的线头在光里透着金色,像是什么粗心的绣娘用金线随手勾了几笔。 他的脸半藏在帽檐投下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小截下颌,尖尖的,白得像是还没被日光晒透的玉石。 眼睛微微笑着,唇角似有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笑,但在晨光里看着像笑。 阙执转回头,扯了一下缰绳,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 戈壁滩上没有路,只有前人踩过的痕迹,骆驼蹄子印在沙土上,深深浅浅地铺出去,像是某种难懂的文字。 第8页 风不大,偶尔吹过来一阵,裹着细沙打在脸上,麻麻的。 郗予把领口的布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巴。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你认识路吗?” 前面传来阙执低沉的回答:“认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走过。” 走过?郗予低头想了想,没问下去。 只是说:“好。” 骆驼蹄子踩在沙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蹄一蹄,不急不缓,像是整片戈壁的心跳。 郗予听着这声音,心里的什么东西也跟着慢下来。 郗予开始注意到一些之前来不及注意的东西——沙地上偶尔蹿过一只蜥蜴,停下来歪头看他,然后嗖地钻进石头缝里。 天上盘旋着一只鹰,飞得很高,翅膀张开时几乎不动,像是被风托着,在看地上的两个小黑点。 远处有几丛干枯的灌木,灰扑扑的,和石头长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植物哪是岩石。 他忽然想起冷宫里有一本旧书,不知道是谁留下的,里面有一页画着戈壁和骆驼。 画工拙劣,骆驼像长了腿的桌子。 他把那页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把纸边都摸毛了。 那时候他以为那就是戈壁,就是骆驼,就是远方。 现在他知道,不是。 骆驼不像桌子,戈壁也不像画。 画里的戈壁是死的,真正的戈壁是活的——风是活的,沙是活的,连沉默都是活的。 他想告诉老周,你帮我离开的那个地方外面的世界,真的很大。 但他只能想,不能说。老周听不见了。 郗予把这个念头咽下去,抬起头继续看日出。 日头升高之后,戈壁就不那么温柔了。热。 不是中原那种闷热潮湿的热,是干的、烈的、像是被架在火炉上烤的热,每一寸皮肤都在失水,嘴唇开始起皮。 太阳晒得沙地泛出白光,远处的空气被热浪扭曲,戈壁变成了一面模糊的镜子,什么都看不清。 郗予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滑,浸湿了帽檐内侧的布边。 但他没有摘帽子。 他坐在骆驼上,腰背挺得笔直,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扶着驼鞍,姿势端正得像是坐在书案前写字。 阙执回头看了他好几次。 第一次只是扫了一眼,第二次停了半拍,第三次直接勒停了骆驼。 郗予的骆驼也跟着停下了。 “怎么——”郗予刚开口,就看见阙执从自己骆驼背上翻下来,大步走到他面前。 他仰头看着骆驼上的郗予,眉头拧着,阳光直射在他脸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被照成了浅金色,瞳孔微微眯起:“你不舒服?” “没有。”郗予有些莫名。 “你脸都白了。” “晒的,”郗予拿袖子擦了擦下巴上的汗,“我皮肤白,晒不黑,不是不舒服。” 阙执盯着他看了几秒。 那双眼睛像鹰一样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看他的脸色,看他的嘴唇,看他握缰绳的手有没有发抖。 然后他似乎确认了什么,眉头松开了一点,但嘴角还是压着。 他走到自己骆驼旁边,从驮着的包袱里抽出一条毯子,抖开,三下两下折成厚厚的一块,回身递给郗予:“垫在屁股底下。” 他说,“骆驼鞍硬,骑久了疼。你第一次骑长途,不会说,等你说疼就晚了。” 郗予接过毯子,手指摸了摸,毯子很厚,粗羊毛织的,扎手,但确实能缓冲鞍子的硬。 他低头看着毯子,又看了看阙执照旧被太阳晒得发红的颧骨。 “你自己不用?” “我习惯了,”阙执已经翻身上了骆驼,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你不用习惯。” 郗予把毯子垫好,坐上去确实舒服多了。 他抬起眼看着前面那个高大的背影,阳光把他的灰色粗布袍晒得发烫,轮廓在热浪里微微扭曲。 他还是看不透这个人,话少,直接,不解释,但每一次停顿和回头的时机都恰到好处。 郗予把匕首从袖子里摸出来,又看了看皮鞘上那道刻痕。 还是看不懂。 第11章 “你以前经常在外面过夜吗?” 晌午过后,戈壁更暴烈了。 风变大了,卷着沙粒打在脸上,郗予终于知道为什么边陲的人都把头脸裹得严严实实——不裹的话沙子真的会打进眼睛里。 他眯着眼,把领口的白布拉高遮住半边脸,帽檐压得更低,只露出一点鼻尖。 “风大了!”前面阙执的声音穿透风沙传过来,“跟紧我!” 两人不再说话,闷头赶路。 骆驼的步伐变得沉重而缓慢,每一步都像是从沙子里拔出来再踩下去,驼铃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响,节奏越来越急。 郗予身体前倾,一只手按着头上的帽子,另一只手抓紧缰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沙子打在袖口上发出细碎的啪嗒声,他低着头,从帽檐和领口之间的缝隙里看路,只看见驼蹄扬起的沙尘和前面那匹骆驼的尾巴。 郗予忽然觉得风沙没那么可怕了。 有人在他前面挡着——不是替他挡住所有风沙,只是走在前面,给他留一条清晰的背影。 这条背影就够了。 他忽然想,老周让他找一个能护他的人,是不是就是这个意思? 他随即在心里摇了摇头——他不需要人护。 他只是暂时跟这个人同路,到了西边,各走各的。 黄昏时分,风沙渐渐平息下来。戈壁又恢复了那种辽阔的安静。 阙执选了一处背风的沙丘作为营地。 两匹骆驼被拴在沙丘底下一丛干枯的红柳根上,他自己搬来几块石头围成简易的灶坑,从包袱里摸出火镰和一些干粪,蹲在地上开始生火。 郗予站在旁边看着,他想帮忙,但不知道该做什么——他没在野外生过火,连火镰怎么用都不知道。 他从前只需要活下去,不需要生活。 郗予站在旁边,背着手,像个看热闹的局外人。 阙执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朝旁边:“毯子在包袱里,自己拿。” 郗予从骆驼背上取下包袱,翻出两条厚厚的毛毯,一条铺在地上,一条叠好放在旁边。 然后他在铺好的毯子上坐下来,抱着膝盖,继续看阙执生火。 郗予注意到阙执生火的样子很熟练,先用火镰擦出火星引燃碎草屑,再小心地把干粪架上去,火苗先是弱弱地跳了几下,然后慢慢蹿起来,舔着干粪的边缘,发出干裂的噼啪声。 火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被映出明暗交错的影子,颧骨上的旧疤在火光里若隐若现。 他的手指粗粝而灵活,摆弄着火堆的石块像是在摆弄什么精细的兵器。 郗予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以前经常在外面过夜吗” 阙执把最后一块石头摆好,直起腰:“嗯。” “行军?” 阙执的手顿了一下。 就一下,然后继续摆弄火堆。 他没有抬头,火光在他眼底跳动。 “你怎么知道是行军。” “猜的。”郗予说。 两人互看一眼,都没再说下去。 火升起来了。 戈壁的夜来得很猛,太阳一落,温度就骤降,从白天的炙烤变成夜晚的寒凉,中间几乎没有过渡。 郗予裹着毯子坐在火堆旁边,把自己包成了一个粽子,只露出一张脸。 帽檐下的脸被火光照得暖和,眼睛里倒映着跳动的火苗,像一汪温水里养着两尾金色的鱼。 阙执从包袱里拿出干粮和肉干,分了一半递给郗予。 郗予接过,咬了一口肉干——很硬,咬得腮帮子疼,但咸香咸香的,越嚼越有滋味。 他嚼了半天,腮帮子酸了,他也不放下来,只是拿牙慢慢磨,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像是在品尝什么难得的美味。 “肉干也是你带的。”郗予说,用的是肯定句。 “嗯” 阙执应声,低头从腰间抽出弯刀搁在膝边,那位置一伸手就能够到。 他在火堆旁边不是放松的,郗予注意到——即使在吃东西,他的坐姿也维持着某种警觉,脊背没有完全靠在沙丘上,膝盖微微屈着,随时可以站起来。 郗予看了一眼那把弯刀,刀柄也缠着暗红色的皮绳,和匕首一样,是同一个人的手艺。 “匕首和弯刀是一套?”他问。 “嗯。” “你自己打的?” “不是。抢的。” 郗予停止咀嚼,看着阙执。 阙执面无表情地看着火堆,嚼着肉干。 郗予分不清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说真的。 隔了几秒,郗予决定把这句话当成开玩笑,继续嚼肉干。 阙执微微偏过头,瞥了他一眼。 第9页 火光把郗予的侧脸照得很清楚——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泪痣刚好落在阴影的边缘,像是火光的余烬不小心溅上去的。 他嚼东西时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又消下去,安安静静,不发出一点声音,像一只抱着坚果啃的松鼠。 那只松鼠一边啃,一边盯着火堆发呆,浑然不知自己的帽檐歪到了左边,右边眉毛都快露出来了。 “帽子歪了。”阙执说。 郗予伸手一摸,果然是歪的。 他索性把帽子摘下来,放在膝盖上。 火光一下子铺满了他的整张脸——那双桃花眼被火光照得眼波流转,眼尾的薄红在暖光里深了几分, 像是谁用指腹在他眼尾揉了一抹晚霞,泪痣悬在那抹红晕的斜下方,仿佛一颗墨点正好落在宣纸的血色落款上,漂亮得有些不真实。 阙执把目光收回去,盯着火堆。 手里的肉干被他捏碎了一块。 郗予看见了。 郗予收回目光,重新看着火堆,没有说话。 但火光照在他嘴角上,那个弧度比平时多了点什么。 晚上,郗予裹着毯子躺在火堆旁边,头顶是整片星空。 戈壁滩的星空比任何地方都低,低得像是伸手就能摘下一颗。 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天上,有些亮得刺眼,有些若隐若现,银河横跨天际,像一条被风沙磨旧了的绸带。 他在冷宫见过星星——被窗棂分成四格,一格一颗。此刻头顶的星星多到数不完,他不用去数,只管看。 他看着星空,慢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戈壁的夜很安静,只有骆驼偶尔打一个响鼻,火堆里干粪燃烧的噼啪声,和风从远处吹过来时微弱的呜咽。 他觉得自己的心跳也慢了下来,和驼铃的节奏混在一起,一声一声,不急不缓。 “阙执。”黑暗里响起他的声音。 “嗯。” “谢谢你带的毯子。” 隔了很久,久到郗予以为他睡着了,火堆那头才传来一声低沉的闷响。 “嗯。” 郗予闭上眼睛。 毯子里有羊肉和酥糖的味道,还有一丝皂角的薄淡香气,他闻到这些味道,在毯子底下把匕首又握紧了些。 想起井边的暮色,想起柜台上的凉茶,想起老板娘说“他赖着不走”,想起那几个包子、那把匕首、那句“多吃,你太瘦了”。 郗予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一下,没有出声,只是嘴角弯了弯。 然后睡了。 火堆的另一边,阙执靠在沙丘上,弯刀搁在膝头,眼睛没有闭。 他透过跳动的火光注视着对面毯子里缩成一团的瘦弱身影,看着帽檐歪在一边,露出一小截白得不像话的额头和散落的碎发。 他想起今天早上在戈壁滩上回头看到的那一幕——晨光铺天盖地,他骑在骆驼上仰头看天,艳丽得像天边的朝霞,自己差点忘了拉缰绳。 赶了几天路,出了小镇,走到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戈壁滩里。 郗予没有问过一次“还要走多久”,没有喊过一次累,甚至连帽子歪了都要等别人提醒。 倒是他的目光,一直黏在郗予背上。 郗予还不知道他的身份,也不在乎他的身份。 他来路不明,他把匕首收下了。 知道他不是铁匠,叫他名字的时候还是那样不咸不淡的。 他大概以为他们只是顺路。 阙执把弯刀转了半圈,刀刃朝外。 顺路?戈壁滩有八百里,顺路可以顺到沙漠尽头,顺到王庭,直到王城。 他想着,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笃定的东西。 然后他闭上眼,弯刀横在膝上,没有还鞘。 第12章 “阙执,你过来。” 他们在戈壁里走了三天。 郗予从不知道天可以这么宽。 在皇宫,天是四四方方一块,被琉璃瓦裁了边,被宫墙框了形状,连云的走向都有规矩。 在戈壁,天从东边铺到西边,铺满了整个眼眶还嫌不够,要溢出去,溢到沙丘后面,溢到视野尽头那道模糊的地平线之外。 郗予骑在骆驼上,仰头看天,帽檐滑到后脑勺也没发觉。 三天里,他学会了在骆驼上打盹,学会了用布巾裹住口鼻防风沙,学会了在沙地上分辨骆驼蹄印和马蹄印——前者圆而大,后者窄而深。 但他还是没学会用火镰。 他的手指修长白净,在冷宫磨出的是握笔的薄茧,不是打火的蛮劲。 第二晚他偷偷蹲在火堆旁,蹲得很端正,结果差点崩了自己的指甲盖还溅了自己一脸火星。 阙执面无表情地接过火镰,再没让他碰过。 这人话还是少。 每天早上郗予醒来时,火堆已经重新燃起来了,水囊也灌满了——也不知道他从哪儿找到的水,仿佛他天生就知道戈壁的每一处水源藏在哪条干涸的河床底下。 郗予不问,他就不说。 两个人闷头赶路,只有驼铃和风声,但郗予发现,每当他的骆驼落后超过九尺以上,前面那头骆驼就会自动慢下来。 第三天下午,郗予正低头数骆驼蹄印,忽然听见前面传来阙执简短的声音:“前面有绿洲。” 他抬起头。 地平线上浮着一小片绿色,在黄沙的映衬下显得不真实,像是谁在戈壁滩上滴了一滴翠墨。 近了才看清——十几棵胡杨围着一汪浅水,水面不大,映着天光和树影,风一吹波光粼粼。 胡杨的叶子在风里翻动,沙沙作响,不像戈壁的声音,倒像江南的雨。 郗予从骆驼背上滑下来,脚踩在湿软的沙地上,走到水边蹲下。 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沙砾和水草的根须。 他伸出手,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上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然后笑了。 这是他在戈壁里第一次摸到水。 不是水囊里温吞的存水,是活的、凉的、从地底下渗出来的水。 郗予掬起一捧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往下淌,洗掉了三日积攒的风沙。 他又掬了一捧,犹豫了一下,把帽子摘了,把整张脸埋进掌心的水里。 凉意扎进每一个毛孔,他呼出一口气,抬起头,水珠扑簌簌地滴在衣领上。 阙执在拴骆驼。 他把两匹骆驼拴在胡杨树干上,从驮包里取出水囊蹲到水边灌水。 灌完两个水囊,他停下来,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郗予。 那人正浑然忘我地在玩水。 衣袖卷到手肘,露出整条小臂——白得不像是个赶了三天路的人,皮肤上一层薄薄的水膜,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珠光。 他撩水撩得专注,桃花眼微微眯着,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水珠,眼尾那抹天生的艳丽被凉水激过之后愈发显眼,像是刚从雪地里捡起来的花瓣,还带着霜。 水面上他的倒影被涟漪打散又聚拢,聚拢又打散,每一帧轮廓都清晰得有些过分——那道收束得恰到好处的下颌弧线,那颗悬在右眼角下方、映着水光的泪痣。 阙执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眼,不敢再看。 然后他拿起第四个水囊,继续灌水,灌得很满,水面贴着囊口,一滴都不洒。 “阙执,你过来。” 是郗予的声音。 阙执拧紧水囊盖子,走过去。 郗予指了指水面:“这是什么鱼?” 水里游着几尾细长的小鱼,通体银白,在胡杨树根之间穿梭,速度很快。 阙执蹲下来,看了一眼:“裂腹鱼。能吃的。” “裂腹?”郗予又低下头仔细看了看,果然鱼腹上有一道细细的纹路,“为什么叫这个?肚子会裂开?” “你抓一条上来就知道了。离开水会胀。” 郗予没有去抓。 他只是弯着腰看着那些鱼在水里游来游去,指尖悬在水面上方一寸,似乎想碰又怕惊扰了它们。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我第一次看见活的鱼。” 阙执转过脸看他。 这话不对劲。一个江南书生,第一次看见活的鱼? 他没有开口,只是看着郗予的侧脸,看着那双桃花眼里映着水光和鱼影,还有一丝他自己大概没有意识到的、某种被藏了太久太深的天真。 “江南没有鱼?”他问。 郗予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收回手,甩了甩指尖的水。 他重新把帽檐压低,遮住眼尾的薄红和那颗泪痣,语气恢复了之前那种温和的疏离。 “有。我没见过罢了。” 他站起来,转身要走。 阙执还蹲在水边,仰头看着他。 “郗予。” “嗯。” “你以前住的地方,是不是没有水。” 郗予没有回头。 他站在胡杨树下,日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他洗得发白的青衫上投了细碎的光斑。 第10页 他背对着阙执,沉默的时间不长,但每一个呼吸都像是在斟酌什么。 然后他说:“有。但不多。”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微微侧过头,手指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右眼角,像是在确认那颗泪痣是不是还在原来的位置。 他的侧脸在树影和日光之间半明半暗,唇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不过现在有很多了。” 天黑之前,郗予做了一个决定:洗澡。 他已经忍了三天。 在客栈时还能打井水擦身,在戈壁滩上只有沙子和汗,用沾湿的布巾胡乱抹一把就算完事。 他的青衫领口已经泛了一圈淡淡的白盐印子——那是汗水蒸发后留下的盐渍。 他忍到第四天,实在是忍不了了。 绿洲的水虽然不大,但够一个人洗个囫囵澡。 郗予走到水边,开始解衣带。 洗得发白的青衫松了开来,露出少年人削瘦的肩胛。 他动作不急不缓,把青衫叠好放在胡杨树根上,又摘下帽子压在上面,然后是中衣,然后——身后十几步远的地方,阙执正在喂骆驼。 他正在给两匹骆驼分干草,听见水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下意识抬头。 一道清瘦的背影正背对着他站在水边,正弯腰去解中衣。 青衫已经脱了,叠得整整齐齐搁在树根上,旁边的帽子压着衣角。 只留一件素白色的里衣,薄薄地贴在身上,被肩胛骨的弧度微微撑起来。 那人低头解衣带,长发从肩侧滑落,发尾在脊背的凹陷处轻轻晃动。 后颈那一截皮肤白得惊人,常年不见日光,像瓷器里层未上釉的胎骨。 第13章 “别洗太久,水凉。” 阙执收回目光,把干草往骆驼跟前推了推。 骆驼不明所以地打了个响鼻。 他听见水声响了一下——轻而脆,像有人踩进了浅滩。他没有抬头。 隔了几息,又响了一声,这回是撩水的动静,水珠落在水面上噼噼啪啪,细碎又绵密。 他觉得嗓子有点干,伸手去摸水囊,摸到的是空的。 阙执放下水囊,继续分干草,动作和刚才一样有条不紊,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他分草的手——他把同一把干草分了三次。 水边的郗予浑然不觉。 他站在齐腰深的浅水里,凉意从脚底一路蹿到头顶,每一个毛孔都在欢呼。 掬起水,从锁骨往下浇,水珠顺着瘦削的身体滑落——在冷宫里关得太久,身形尚未完全长开,骨架纤细但不羸弱,腰线收得很紧。 水从肩头淌下来,在背脊的凹陷汇成一条细流,沿着清晰的脊柱沟往下淌,最后没入水面的月光里。 郗予洗得很仔细,连指甲缝里的沙都一点点剔干净,像是在做一件拖延了很久终于可以慢慢做的事。 月光照在他身上,水面被搅碎成一片流动的银箔,而他是银箔中央那个不太真实的影子——线条清瘦而流畅,脊背微微弓着,肩胛骨的轮廓在皮肤下若隐若现。 岸上的阙执已经把同一把干草分完了第四遍。 他站起来,走到水边,背对着水,背对着那道月光下清瘦的身影,蹲下,开始洗水囊。洗得很慢,很用力,皮囊被他搓得吱嘎作响。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他知道有件事已经确定了。 从客栈门口日光下的看不见脸的身影,井边暮色里那张没戴帽子的脸,到戈壁晨光下那个仰头看天的侧影,再到方才那一闪而过的、肩胛骨上像蝶翅一样的弧度——每一次他都在确认同一件事。 现在这件事确认了。 他把洗好的水囊搁在岸边,站起来,没有回头,只是哑声说了一句:“别洗太久,水凉。” 身后传来郗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好。” 树枝噼啪一声爆出火星,骆驼甩了甩尾巴,打着响鼻。 阙执垂眼看着自己搁在膝头的弯刀,刀鞘上缠的暗红皮绳被指腹摩挲得有些发亮。 他松开手,把弯刀放在毯子旁边,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 星空还是那么低,银河横跨天际,像是戈壁的夜在呼吸。 火堆渐渐小了,余烬明灭不定。 他听见水声停了,接着是赤足踩在湿沙地上的脚步声——轻而软,像是怕吵醒谁。 然后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衣带被重新系好的细微响动。 脚步声渐渐靠近,毯子对面坐下来一个人,带过来一阵清冽微凉的水汽,混着胡杨叶子的青涩味道和皮肤上残留的水的冷香。 那股气息很淡,淡到几乎被夜风吹散了,但阙执闻到了。 他睁开眼。 郗予坐在他对面,换了一身干净的中衣,青衫披在肩上,还没系好。 头发是湿的,披散着没有束,水珠从发尾滴下来,洇在肩头的布料上。 火光已经很弱了,但他的轮廓还是被勾得很清楚——湿发贴在脸侧,衬得下颌的线条更窄了几分;水珠顺着脖颈往下淌,锁骨窝里汪着浅浅一层水光。 他正低头系衣带,手指修长白皙,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微微弯曲时骨感分明,像是某种用来拨弦的乐器。 阙执又闭上了眼睛。 “衣服洗了,”郗予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明天能干吗?” “能。”阙执说,“挂在骆驼背上,走一上午就干了。” “那就好。” 沉默。 火堆里最后一段枯枝塌下去,溅起几颗火星。 郗予裹着毯子躺好,把匕首从袖子里摸出来,搁在枕头旁边——所谓枕头,不过是一块扁石头垫着叠好的包袱。 他的手垂在毯子外,手指刚好搭在匕首的皮鞘上,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那道西域刻痕。 “阙执。” “嗯。” “你以前走过这条路,是和谁一起?” 阙执默了很久。久到郗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说:“和一群死人。” 火堆暗下去,只剩暗红色的余烬在沙地上明灭。 郗予没有再问。 他侧过头看着对面那道在黑暗中一动不动的模糊轮廓,轮廓很安静,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但郗予知道,石头是不会用那种语气说话的。 他垂下眼,手指在匕首刻痕上来回摩挲,然后闭上眼睛。 夜风穿过胡杨林,树叶沙沙响,像是戈壁在梦里叹气。 清晨,郗予在鸟叫声中醒来。 戈壁滩的鸟很少,但绿洲里藏着几只不知名的小雀,在胡杨枝头跳来跳去,叫声清脆短促。 他睁开眼,日光已经从东边漫过来,把水面上那层薄雾染成了金色。 他坐起来,发现身上多了一条毯子。不是他自己那条,他自己那条还好好地裹在身上。 这一条是阙执的,厚羊毛织的,粗粝扎人,但很暖和。 他把毯子拿起来,叠好,放在阙执的包袱旁边。 阙执已经起了,正蹲在水边洗脸,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从水边站起来,把脸上的水抹掉。 他看了一眼叠得整整齐齐的毯子,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闷响,像是某种猫科动物被捋顺了毛。 他递过来一壶水和一块掰开的馕饼:“吃完上路。” 郗予接过馕饼,在水边坐下来,把脚伸进凉水里,一边泡脚一边啃馕。 他的脚踝很细,踝骨突出,常年不见日光的地方白得近乎透明,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他在水里晃了晃脚,水花溅起来,打湿了裤脚。 郗予低头看着自己脚踝在水里的倒影,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一个假死人,坐在戈壁滩的绿洲边上泡脚啃馕,头顶是胡杨树和蓝天,身后是一望无际的沙漠。 郗予想起冷宫里那双旧靴子。 靴底磨平了,他还在穿。 现在他赤着脚,踩在水里,水流过脚趾缝,痒痒的。 第14章 “不梳了。明天剃光头。” “阙执。”他喊了一声。 正在往骆驼背上绑水囊的人闻声回头。郗予坐在水边,赤着脚晃了晃,青衫的下摆被水打湿了也不管,只是用那双桃花眼看着他,眼尾的薄红在晨光里像被水洗过的朝霞,泪痣像一粒细沙黏在那里,晃不开。 他忽然弯起眼睛笑了一下,不是冷宫里那种练出来的、恰到好处的微笑,是真的在笑——嘴唇抿着,眼角微微往下弯,整张脸的线条都柔和了下来。 那一刻他不再是什么江南书生,也不再是什么冷宫皇子,他只是一个被太阳晒醒、被凉水泡舒服了、手里有馕饼、前面有远方的年轻人。 “谢谢你带的毯子。”() 像小猫,好乖。阙执看着郗予,指尖默默摩挲了几下。 刚刚美人嫣然一笑,眼波流转,艳色自生,笑意漫开时风华灼灼,明艳夺目,又灵动明媚,鲜活又娇美,满是烂漫风情,一眼便摄人心魂。 第11页 阙执转过头,继续绑水囊,动作比刚才用力了几分,皮绳被他拉得绷直。 绑完,他翻身上骆驼,握着缰绳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粗粝的、带着薄茧的指尖——然后移开目光,面无表情地望向前方无垠的戈壁。 “走了。” 郗予默默跟上,完全不知阙执所想。 日头初升,两匹骆驼一前一后离开绿洲。胡杨的叶子在晨风里沙沙作响,像是告别,又像是在挽留。郗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绿色——这三天来见过的最绿的颜色——然后转过脸,迎着风沙,重新用布巾裹好口鼻。 走在前面的阙执忽然头也不回地说:“郗予。” “嗯?” “昨晚你问我和谁走过这条路。我想了一下——现在不全是死人了。” 郗予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在布巾后面弯起嘴角。他轻轻踢了一下骆驼肚子,骆驼加快脚步,和他前面那个人的距离变成了并肩。 他们在戈壁里走到了第七天。 郗予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脏过。头发里全是沙子,指甲缝里全是沙子,连睫毛根部都卡着细碎的沙粒,每次眨眼都能听见微不可察的沙沙声。 青衫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灰扑扑的,袖口磨出了新的毛边,下摆被骆驼鞍蹭出一小片起球的线头。 刚开始那两天他还每晚用湿布擦一擦,后来发现擦完不到一个时辰又是一层灰,就放弃了。 认命了。(′`) 他甚至开始理解为什么阙执从来不讲究这些——不是不想讲究,是在戈壁滩上讲究给谁看?给骆驼看吗? 第七天傍晚,他们在一处沙丘背后扎了营。 这地方比前几天稍微好一点,至少有几块半人高的风蚀岩可以挡风。戈壁上的石头都被风沙磨圆了,奇形怪状地耸立着,像是一群沉默的巨人蹲在沙漠里开会。 郗予从骆驼背上滑下来,把靴子脱了倒沙子,倒了能有一小捧。 他垂着眼,定定盯着脚边那一小堆沙,语气蔫蔫的,淡淡嘟囔:“我的脚都快要变成沙漏啦。 阙执正在解骆驼的缰绳,手顿了一下。 撒娇。 也只是顿了一下,又继续解了。 郗予当他没听见,也不在意,赤着脚踩在还有余温的沙地上,走到风蚀岩旁边铺毯子。沙子从脚趾缝里挤出来,温热粗粝,踩习惯了居然觉得还挺舒服。 铺好毯子,他坐下来,开始进行每天最痛苦的环节——拆发带。 他的头发很细很软,在冷宫养了十八年,虽然营养不良但天生底子好,发质还是比普通人柔顺。 但柔顺的头发在戈壁上是个灾难——风吹沙子缠进去,即使戴着斗笠也不可避免,拆发带的时候沙子就往头皮里钻,扯都扯不出来。 郗予今天格外没耐心,布带在发尾打了个死结,他解了半天解不开,手指越用力沙子越往里绞,头皮被扯得生疼。他把发带从头上拽下来,一缕断发缠在布带上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 郗予望着绳上顽固的死结,唇轻轻抿成一条直线,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郁色。沉默片刻,他微恼地松了手,淡淡将发带丢落在地,委屈藏得极浅,只悄悄泄了一点。 “不梳了。明天剃光头。” 发带轻飘飘地落在沙地上,没发出任何声响,和他的气势完全不匹配。 阙执正在堆石头灶,听见动静抬头。郗予盘腿坐在毯子上,头发披散着,揉得乱七八糟,几缕碎发翘在头顶,配上那张气鼓鼓的脸,活像一只被风沙惹急了的白猫。 大概是气还没消,他又把发带捡起来,用力抖了抖沙子,重新举到头顶,两条手臂举得高高的,手指笨拙地在脑后绕来绕去,绕了半天也没绕成一个结,反而把头发越缠越乱,最后整个人被自己的头发和发带捆在了一起。 郗予放弃了,双手垂下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发带还挂在头发上晃晃悠悠。 “我恨这条发带。”(^) 阙执把手里的石头放下,走过来,在他身后单膝跪下来,从他手里抽走了发带。 沉声说:“我来。” 郗予的手指还保持着握发带的姿势,僵在空中。 手指是空的,头发散着,脸侧的发丝被风吹到嘴角边,痒痒的。 身后那个人离得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一块沉默的温度,像火堆旁边的石头,不烫,但很踏实。他没回头,只是把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 阙执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郗予的头发比看上去更细,更凉,像是某种沙漠里不该存在的东西——丝绸,或者融化的雪水。阙执的手很大,指节粗粝,掌心的茧子刮过发丝时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他捋头发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缕打结的发丝他都要停下来用手指慢慢梳开,而不是硬扯。 郗予感觉到那几只粗粝的手指在他后脑勺上移动,力道轻得不像是同一个人——那个砸坏两个铁砧、单手提起水桶的力道,此刻正用拈起沙粒的力度在帮他解一个死结。 他的手很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在梳开发结时停顿半拍,指尖似乎在发丝上犹豫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 第15章 “那你以后都帮我梳。” 郗予心想,这人拿刀的时候,大概也是这样的。干净利落,不带一丝犹豫,但在需要轻的时候,可以轻到连一根头发都不会断。 “别动。”阙执说。 “我没动。” “你肩膀绷着。” 郗予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肩膀确实绷得很紧。 在冷宫,他不习惯别人碰他——也没有人碰他。 郗予深呼吸了一下,肩膀慢慢松下来,脊背微微往后靠了一点,靠得不多,但阙执的膝盖感觉到了那道清瘦的脊背重量——轻得过分。 头发梳通了。 阙执用布带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结。不松不紧,刚好不会散,刚好不会扯头皮。 阙执松开手,没有马上站起来。他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缠绕的一缕碎发,那缕头发太短扎不进去,正软软地搭在郗予后颈凹陷处,后颈皮肤上还有方才他指尖无意中擦过时留下的一道浅浅的红印,像是被戈壁的风沙轻轻吻了一下。 他把碎发别到郗予耳后,然后站起来。 “好了。”他说。 郗予伸手摸了摸后脑勺,扎得很稳,不松不紧,比他自己扎的好了不知道多少倍。他把手放下来,转过头仰脸看阙执。 他散着发的时候那张脸会显得更小,桃花眼从下往上看人时眼尾挑得更分明,明明眼型勾人,偏偏眼神坦然,是那种“我知道好看但我不在意”的坦然,带着一点难得的孩子气的满意:“你很会梳头呀?” “打仗的时候,”阙执移开眼,“自己练的。” “那你以后都帮我梳。” 阙执转身的动作停了一瞬。他侧过头,似乎在确认这句话是在开玩笑,还是来真的。眼前这人完全不知自己说了句如何撩人心弦的话。 郗予已经低下头去整理毯子了,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好像理所应当——但他低头的时候,耳根是被落日染红的颜色,和天边那道残霞分不出彼此。 阙执没有回答。他走回石头灶旁边,蹲下,继续堆石头。 如果有人在旁边,会发现他堆了三个灶。实际上只需一个。 堆好,拆掉,又堆,拆掉,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沙,走了两步又回头,从包袱里翻出一把梳子。梳子是木头的,齿很密,他没用过,是出发前在镇上的杂货铺买的。当时买得莫名其妙,现在递得顺理成章。 他走到郗予面前,把梳子往他手里一放,声音比平时更低,像是怕吵到什么东西:“明天用这个。别再用发带了,会打结。” 郗予低头看着手里的梳子,看了很久。木梳是新的,没有被用过的痕迹,但齿尖被仔细磨过——是有人用粗粝的拇指把每一根梳齿的尖角都磨圆了,才递过来的。 他抬起头,阙执已经走回火堆那边了,蹲在那里生火,火光忽明忽暗地映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郗予发现,他用火镰打火的时候,第一次打歪了——火星溅在他虎口上,他没躲。 郗予只是看着,几息之后,勾了勾嘴角。 “阙执。”他喊了一声。 “嗯。” “我要洗脚。” 阙执抬起头。 郗予坐在毯子上,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样子,长发整齐地束在脑后,一手里握着那把木梳,一手撑着毯子,下巴微微抬着,桃花眼看着他,理直气壮。 这人刚才还在跟一条发带打架,现在就敢指使他了。 “水囊在骆驼旁边。”阙执说。 “我拿不动。”郗予说,眼睛都没眨。 阙执看着他,他也看着阙执。过了几息,阙执站起来,走到骆驼旁边拿了一个水囊过来。郗予已经把自己的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两截白生生的小腿,脚踝纤细,踝骨凸出,脚背上的皮肤薄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第12页 郗予伸着脚等着,脚尖微微翘起来,脚趾在傍晚的凉风里蜷了一下。“倒吧。” 阙执拔开水囊塞子,在他面前蹲下来。水囊倾斜,水不细,成一小股凉丝丝的水流浇在郗予脚背上。 郗予被凉得倒吸一口气,脚趾猛地蜷起来,条件反射地往回缩了一下。然后他慢慢把脚放平,凉意过去后舒服得脚背绷直,他舒展开脚趾,把脚背上的水珠轻轻踢出去,水珠溅在阙执裤脚上。他看见了,假装没看见。 “舒服了?”阙执问。 “舒服了。”郗予眨巴着眼睛望着他。 阙执没说话。他看着郗予把脚晾干,看着他弯腰从包袱里翻出一双干净的袜子——袜子上打了一个补丁,但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他把袜子穿上,又穿好靴子,站起来踩了踩,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抬头看阙执。 郗予说:“饿。” 阙执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因为他在听到这个字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转身去拿干粮。 阙执想他大概是欠这个人的。从客栈门口第一眼开始,就欠下了。 他把干粮和肉干拿出来,又掰了两块胡饼放在火边烤热,甚至从包袱最深处摸出一小包葡萄干。 郗予接过来,吃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 没有说其他,只是在吃第二口的时候,把葡萄干往阙执面前推了推。 这是他们上路以来,他第一次分食物给阙执。虽然这葡萄干也是阙执的。 阙执看着那包推到火堆中间的葡萄干,捡了一颗,放进嘴里。 很甜。 晚上,郗予裹着毯子躺在火堆旁边,手里拿着那把木梳翻来覆去地看。梳子背面有一道浅浅的刻痕,和匕首皮鞘上那个西域文字一样。他侧过身,借着火光看对面闭着眼睛的阙执——那人还是老样子,弯刀搁在膝头,脊背没有完全靠在沙丘上,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曾完全放松。 郗予看了一会儿,轻声说:“阙执,明天我还要洗。”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传过来一个的声音:“好。” 郗予在毯子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毯子边角。 他平时睡觉是仰面朝天、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的端正姿势——那是冷宫里养成的习惯,不能睡得太死,要随时能醒。 第16章 “阙执,到底怎么了。” 今晚他把脸埋在毯子里,缩成一团,脚心贴着毯子内层的羊毛,头发上还残留着木梳梳理过的顺滑触感和另一个人指腹的温度。 风从远处吹过来,火堆噼啪响了一声,他没有醒。 第二天清晨,郗予醒来时发现脚边多了一个水囊。水囊是热的——是有人把水囊放在火堆旁边捂过,又在他醒来之前搁在他脚边。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头发睡得有些松散,但昨晚阙执打的结还好好地束着发尾,一夜没散。 他把水囊捞过来,温水倒在手上搓了搓脸,然后趿拉着靴子走到正在拆灶的阙执身边。 他头发还没束,碎发在晨风里乱飞,说出来的话却很笃定:“今天我想吃昨晚那种葡萄干。” “没了。” “那你昨天还说留着救急——你骗我。” “没骗你。”阙执把拆下来的石头一块块整齐地码在沙丘旁边,拍拍手上的灰,直起腰,“给你吃的就是救急。你那顿饭不吃,就是急。” 郗予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回嘴,但一时没找到合适的话。他发现自己这十八年在冷宫里练就的三寸不烂之舌,在这人面前经常失灵。不是因为说不过,是对方说的话总是不按套路来,让他准备好的所有机锋都打在了棉花上。 他最后拍了拍袖子上的沙,低下头,耳尖又开始泛红了。 但他这次没有躲,而是仰起头直视阙执:“那你给我找别的。我要吃新鲜的水果。” “戈壁滩没有水果。” “你是向导,你负责找。” 阙执把最后一块石头码好,站起来。他看着面前这个人——长发没束,青衫皱巴巴的,靴子上全是灰,还是那副瘦津津的巴掌脸,但下巴不像在客栈时那样压着帽子了。 他仰着下巴指使人的样子,和前几天那个疏离温和、把什么都藏在帽檐下的书生判若两人。 阙执从第一眼看见他就觉得那不是真实的他,现在这个才是——有点任性,有点不讲理,会在脚底踩了沙子时皱着鼻子说“我的脚快变成沙漏了”,会因为一条发带自己跟自己置气,会把脚伸过来理所当然地说“倒吧”。 是被自己惯出来的口气,虽然只被惯过几天。 一点也不讨厌,心底反倒悄悄漾开一缕藏得极深的隐秘欢喜。 郗予自己从来都不曾知晓,他这人天生自带软意,有时不必开口说话,单单安安静静立在那里,容貌艳丽十足,眉眼温顺,气质清软,就像一只被精心养着的小波斯猫,又软又乖,温顺又软糯。 若是轻轻开口,嗓音清浅柔和,更是像颗圆滚滚的小糯米团子,白白净净,软乎乎的,浑身都透着惹人疼的乖巧气。 一举一动都透着浑然不觉的软糯和香气,撩人而不自知,实在可爱得让人心头一软,忍不住想好好迁就,悄悄珍藏这份独有的温柔。 他伸手去正郗予歪到一边的衣领,手指在领口边缘顿了极短的一瞬,然后收回来。 “走吧。前面有镇子,到了给你找。走了。” 郗予看着他的背影,低下头把衣领弄好,嘴角压不下去,就不压了。 他小跑两步追上阙执,骆驼蹄子在沙地上踩出一串深深小小的脚印,和前面的大大的脚印歪歪扭扭地叠在一起。 晨光把他们的影子一前一后投在金色的戈壁上,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郗予发现阙执不对劲,是在第八天的午后。 那天上午他们照常赶路。 戈壁滩的清晨是温柔的,凉风贴着地面游走,沙砾被吹出浅浅的波纹,像是沙漠在呼吸。 郗予慢悠悠骑着骆驼,跟在阙执身后,一手捏着干粮小口啃着,目光散漫落在沿途苍茫的西域风光里。 闲得无聊,他便腾出另一只手,时不时伸过去够骆驼鞍边悬着的空水囊,指尖勾住绳结,轻轻来回晃悠。 空空的皮囊撞在木鞍上,轻轻咚咚作响,被他当成拨浪鼓似的,玩得不亦乐乎。 前路风沙漫漫,阙执端坐驼上,背脊挺拔,头也没回,低沉的嗓音顺着风淡淡传来: “水囊会晃坏。” 郗予咬下一口干粮,腮帮子鼓鼓的,理直气壮地仰头反驳: “不会的。它空空的,又不重,轻轻晃几下哪里会坏。” 说罢,非但没收手,反而晃得更轻更欢,小模样散漫又娇软,全然没把他的提醒放在心上。 阙执没接话,沉默了两秒,喉间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响。 郗予已经学会了辨认这种闷响——不是生气,是默认了。 他得意地晃了两下更起劲了。 但到了午后,他发现阙执的沉默和之前不太一样。 不是那种被他噎住说不出话的沉默。是另一种——脊背绷得太直,握缰绳的手指攥得发白,头微微偏向一侧,像是在听什么很远的声音。 郗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看见一望无际的戈壁和被热浪扭曲的地平线。 但他发现阙执的骆驼不知什么时候从前面退到了他旁边,两匹骆驼并排走,阙执的身体刚好挡在他左侧——那个方向是西边。 “怎么了?”郗予问。 “没什么。”阙执的声音很平。 郗予不信。他正要追问,忽然感觉到一丝异样——风停了。 戈壁滩上无时无刻不在刮风,他已经习惯了耳边的呜呜声,习惯沙子打在脸上的麻麻的感觉。 但现在风忽然停了,整个戈壁陷入一种反常的安静,天空还是很蓝,但蓝得发白,像是有人在蓝布上蒙了一层纱。 骆驼开始不安地踱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鼻孔张得很大,前蹄在地上刨。 郗予抓紧缰绳,声音还稳:“阙执,到底怎么了” 第17章 “是沙暴” 阙执没有回答。 他忽然翻身下骆驼,大步走到郗予的骆驼旁边,从自己骆驼背上扯下一个水囊,又从包袱里翻出一条最厚的毛毯,把这些东西塞进郗予的驼鞍侧袋里。 他的动作很快,但每一个步骤都带着有条不紊的急迫——不是慌张,是时间不够了。 “下来,”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比平时更低,“把骆驼拴在最大的石头上。毯子裹紧,水囊抱在怀里。找凹陷的地方趴下,越低越好。” “你在——” “是沙暴。” 郗予没有多问。 他翻身下了骆驼,靴子踩在沙地上,脚底传来一种奇怪的低频震动。 郗予走到最近的一块风蚀岩旁边蹲下来,用阙执给他的毯子把自己裹好。毯子很厚,粗羊毛扎得他下巴发红,但他还是嫌自己裹得不够紧,把领口的布料全部拽起来遮住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 第13页 然后他探头去找阙执——那人还站在骆驼旁边,正用皮绳把两匹骆驼的缰绳系在岩石上。风开始回来了,不是之前那种贴着地面走的微风,是从西边呼啸而来的、带着沉闷怒吼的狂风,沙粒被卷起来打在郗予脸上,他眯起眼,看见阙执蹲到自己面前。 他的身体像一堵墙一样挡在上风处,沙子打在他宽阔的后背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灰色粗布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上面陈旧的沙土痕迹被新卷起的沙粒迅速覆盖,整个人像一块被风沙打磨了千年的岩石。 他蹲下来,琥珀色的眼睛离郗予很近。这么大的风,他在他面前好像一点也不急,好像沙暴只是一件需要处理的事,不是一场要命的危机。他伸出手,把郗予头顶的毯子边角又往下扯了扯,盖住他被沙粒打得发红的额头。 “别怕。” 他说,声音穿透风沙,很低,但很稳,“沙暴很快就会过了。毯子不要松开,水囊抱好。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出来。听清楚了吗。” 郗予点头。然后天黑了。 不是夜晚那种慢慢暗下来的黑,是一瞬间被吞没的黑。 沙暴像一堵墙一样撞过来,天地之间所有的光都被吞掉了,只剩下沙子。 风声不再是呜呜的,是野兽的咆哮,是大地在嘶吼,是千万把刀剑同时出鞘的尖锐轰鸣。沙粒以极快的速度抽打在毛毯上,发出密集的啪啪声,力道大得像是有人在拿石头砸他。 郗予把脸埋在膝盖之间,缩在毯子里把自己团成一个球,一只手死死攥着毯子边缘,另一只手抱着水囊。 沙子从毯子的缝隙钻进来,灌进他的领口、袖口、靴子,甚至牙齿之间。他咬着嘴唇,尝到了沙子的味道——咸的,腥的,像铁锈。沙子抽在他攥着毯子的手背上,生疼。 他想到了冷宫。冷宫的暴风雨夜,破窗户被风吹得哐哐响,雨水从瓦缝里灌进来,他会缩在唯一一个不漏雨的角落里,裹着那床半旧的棉被,听着太监宫女们在远处慌慌张张地喊收东西。 那时候没有人管他。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听着风雨声,觉得自己是这座宫殿里唯一一个不在任何人眼里的人。 但现在不是。 阙执在外面。 他叫他等他。 他说“沙暴过了我来找你”。 那个人是用一种极其笃定的语气说这句话的,好像不是承诺,是陈述事实——太阳会落山、风会停、沙暴过后他会来,这些都是事实,不需要信不信。 而那个人的身体到现在还挡在自己前面,隔着毯子他看不见他,但能感觉到风沙的方向被什么挡住了大半。 郗予把水囊抱得更紧了些。那个水囊是热的——阙执塞进他怀里之前,放在自己骆驼背上晒了一上午。 他把脸埋进水囊和胸口之间的空隙里,闭上眼睛,对自己说:他不是老周。他不会死。 沙暴持续了多久他不知道。可能是半个时辰,也可能更久。在沙暴里时间变得没有意义,只有声音和压力,只有沙子无休无止地敲打着毯子,像是要把一切露在外面的东西都磨平。 郗予缩在毯子里,数自己的心跳,把它当作唯一的时间刻度。数了大约三千多下,风渐渐小了。 沙子还在飞,但不再是能遮天蔽日的浓度,天色从全黑变成了暗黄。又数了几百下,风彻底停了。 他听见了骆驼打了个响鼻——这声闷闷的、带着鼻音的响动,是他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 “郗予。” 毯子外面响起阙执的声音。 那个永远低沉、平稳、像戈壁滩上的石头一样闷的声音,此刻在郗予耳朵里,是世上最悦耳的声响。 他从毯子里探出头。 阙执蹲在他面前。他从头到脚挂了一层黄沙,头发被沙子糊成了灰色,眉毛上也挂着沙,嘴唇干裂,颧骨上的细疤被沙子填满了,变成一道浅黄色的细线。 模样狼狈得不像话,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没有挪开,像一整片被吹乱的沙漠里唯一一处不会动的坐标。 “沙暴过了,”阙执说,“有没有受伤?” 郗予摇了摇头。 他想说话,说“我没事”,说“水囊没丢”,说“你怎么这种时候还惦记着我”,但嗓子太干,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咽了口唾沫,低头发现自己攥着毯子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太久已经僵了,指节泛白,手背上全是沙子打出的红印。 他试着松开手指,手指不听使唤,还保持着攥毯子的姿势微微发抖。 阙执看了他一眼,伸出手,把他的手拿过来,用自己粗糙的拇指把他手背上的沙子一粒粒抹掉。 动作很慢,像是怕擦破那些红印。 抹完一只手,又抹另一只。 动作轻柔得像要抹一辈子。 第18章 “你受伤了。” 郗予低头看着自己青筋微凸的白皙手背,和那只粗大、布满茧子的古铜色手掌,在自己膝盖上形成鲜明对比。 阙执的手指蹭过他指关节上的红印,力道很轻,轻到几乎感受不到茧子的粗粝。 “好了。”阙执松开手。 “你受伤了。”郗予盯着他的手臂。 阙执的小臂外侧有一道被飞石划破的口子,不深,但很长,大半截衣袖被撕破了,血迹和沙子混在一起凝成了暗红色的泥。他顺着郗予的视线看了自己手臂一眼,摇摇头:“没事。” “你坐好。”郗予说。他从包袱里翻出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昨晚洗干净刚晾干的那件——毫不犹豫地用力撕下一只袖子。 刺啦一声,布帛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戈壁上格外清脆。他把袖子撕成条,又从水囊里倒了水浸湿布条,然后拉过阙执的手臂,把伤口上的沙子一点一点清理干净。 他的手指是握笔的手,修长,白皙,指甲剪得很短,做这种护理伤口的活却意外地利落——擦沙子时很轻,缠布条时却很紧,一圈一圈绕得整整齐齐,最后在腕侧打了一个小小的结。 郗予低着头,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神情专注,像是在写一封很重要的信。 包扎完了,他拍了拍那个结,说:“好了。” 阙执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个打得漂漂亮亮的结,又看了看郗予手里剩下的半截袖子。郗予的青衫只剩一只袖子,右边袖口空空荡荡的,风一吹就飘起来,露出里面那截白生生的小臂。一只袖子的书生,看起来又滑稽又可怜。 但他包扎的手艺实在不错——布条缠得不松不紧,结打在侧面不会硌到伤口。阙执说,声音比平时慢了几拍,像是每个字都在嘴里掂过才放出来:“你的衣服。” “撕就撕了。”郗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背过身去理包袱,嘴角扬起轻飘飘地飘出一句,“反正你以后赔我一件。” 他转身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些,把后背留给了阙执。 那个背影——半截空空荡荡的青衫袖子在晚风里轻轻飘着,脊背挺得笔直,后颈那一小截皮肤在落日余晖里白得晃眼。 郗予正低着头把水囊重新系回骆驼鞍上,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方才攥毯子用力过猛,还是别的什么。 阙执看着那道背影,心里破土而出的东西不再仅仅是“这个人不应该被关起来”。 他刚才坐在漫天黄沙里蜷成小小一团,把水囊死死抱在怀里,手背上被沙子打出的红印触目惊心,但他红着眼眶从毯子里探出头时第一眼看的不是自己的伤,是他的手臂。给他包扎时手指还在抖,但一圈布条都没有松。 这个人大概不知道自己勾人似的——撕一只袖子、说一句“你赔我”、转过身去不让他看表情,他大概以为这就很平常的事,是他对每个人都会做的事。 阙执想起边陲小镇客栈柜台后面老板娘那面铜镜。镜子里映出的那张脸——桃花眼,泪痣,眼尾薄红,漂亮得不像真人。老板娘说他坐在门口看了好几天街,对谁都温和有礼,但没有温度。 他看商队时隔着什么,看街坊时隔着什么,唯独在篝火前支使他倒水泡脚时不隔着。唯独刚才给他包扎时不隔着。 有些人的娇纵是武器,但他的娇纵不是——他像是真的不知道有些事可以不用自己扛,是真的没被人照顾过,所以才要得那么理直气壮。 这种理直气壮,不是恃宠而骄,是小心翼翼藏了十八年,终于找到一个敢开口的人。 不是在意你。是在意你这个人。不是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是已经把你当成了自己人。 阙执把手臂上那个布条结摸了一遍。 他这辈子没穿过几件好衣服,收到的伤口比收到的礼还多,第一次有人把包扎的结打得这样认真,像是包扎本身就是一件值得被认真对待的事。他把弯刀插回腰间,翻身骑上骆驼。 “郗予。” “嗯?” “你的袖子,”他把目光从那只空荡荡的袖口移开,移到郗予侧脸上,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底下那条无声流淌的熔岩,“我赔你。” 第14页 郗予正摘下发带抖沙子,闻言手顿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去继续抖。耳尖埋在散开的长发里,透出极淡的红,和天边将尽的晚霞分不出彼此。 沙暴过后的戈壁异常的安静。 风把沙丘的表面抹平了,沙地上没有脚印,没有驼蹄印,没有路过的痕迹。 戈壁变成一块空白的画布,好像这场沙暴就是为了抹平一切,让他们从头开始。 郗予骑在骆驼上,看着前面那个高大的背影,怀里还抱着那个已经凉了的水囊。 夕阳从西边铺过来,把他们一前一后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刚被抹平的沙地上。 两匹骆驼隔着半个身位,影子在沙丘上忽而交叠,忽而分开,像被风吹乱的两个墨字,始终挨在一起。 沙暴过后,天地像被重新洗过一遍。戈壁滩上所有凌乱的痕迹都被抹平了——驼蹄印、枯草、碎石、昨天他们生火留下的炭屑,全都不见了。沙丘被风重新塑过,表面光滑如缎,连褶皱的弧度都一模一样,像是有人用一把巨大的梳子把整个沙漠梳理了一遍。天蓝得不真实,是那种被暴雨洗过之后才会有的透明澄澈的蓝,连一丝云都没有,仿佛昨日的沙暴不仅卷走了砂石,也卷走了天上所有的杂质。 郗予骑在骆驼上,看着这片洗干净的天地,忽然觉得胸口有个什么东西在往外胀。 不是紧张,不是后怕,甚至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昨天那场沙暴——他蜷在毯子里数了三千多下心跳,沙子隔着毯子抽在他手背上,风声大得像天塌了,他咬着嘴唇,嘴唇干裂,舌尖尝到铁锈味的沙粒。 但他没有害怕。不是那种“强撑着不害怕”的不害怕,是真的没有怕。 因为他知道沙暴外面有个人。 那个人说“沙暴过了我来找你”,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太阳会从东边升起。 第19章 “谢谢你昨天没有死。” 当时阙执蹲在自己面前,用手掌压住他被风沙打得发红的手,掌心的茧子粗粝温热。 风沙在背后撕扯,他的虎口压在自己的手指上,力道不重,却像一根桩子打进地里,纹丝不动。 所以他不怕。 他在冷宫里怕了十八年——怕被人发现,怕被人遗忘,怕老周死了之后再也吃不上热的饭,怕计划失败被活着抓回去关得更死。 怕的东西太多,习惯了把害怕当成一种底色,铺在每一天每一刻的底下,以至于出宫之后他还是会在夜半听见更漏声时条件反射地睁开眼。但昨天,他发现自己忘了怕。 因为有人在前面挡着。 原来“不怕”是这种感觉——不是没有危险,是知道危险来了,有人会和你一起扛。而你信他。 这是郗予活到十八岁,第一次体会到的事。 郗予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好几遍,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一个了不起的秘密。 “阙执。”他喊了一声。 前面骆驼背上的人侧过头。 阙执换了身袍子——昨天那件被飞石撕了半截袖子的灰袍已经没法穿了,从包袱里翻出唯一一件备用的,是深蓝色粗布做的,领口还是敞着,头发里的沙子没完全洗干净,颧骨上的细疤旁边多了一道极细的新划痕,是飞石擦的。 郗予今早给他重新包扎时发现了这道划痕,嘴上说着“你怎么连脸上都能挂彩”,手指却极轻地在划痕边缘涂了一层薄薄的药膏。 郗予没说话,只是看着面前这个人——灰头土脸,袍子皱巴巴的,头发乱得像个鸟窝,脸上一层灰,颧骨的划痕上药膏还没干透,透着一层薄薄的油润光泽。 这是他狼狈的时候,也是他好看的时候。 “谢谢你。”郗予说。 阙执顿了一下,骆驼也跟着顿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昨天没有死。” 阙执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下颜色很浅,像是被水稀释过的茶,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似乎在判断这句话是不是开玩笑。 沙暴里没被飞石砸死,现在差点被这句话呛死。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这种话怎么谢”,但最终只是把缰绳换到另一只手上,从喉咙里滚出两个字:“不会。” “不会什么?” “不会死。” 郗予笑了。是那种眼睛弯起来、嘴角翘起来、整张脸都亮起来的笑。桃花眼眯成两道月牙,眼尾那抹天生的薄红被晨光照透,像宣纸上晕开的一小团胭脂,右眼角下的泪痣随着眼角的弧度微微上移,仿佛雪地上被风吹动的一粒黑沙。 他的下巴从帽檐底下扬起来,帽檐斜斜地挂在后脑勺上,遮不住任何东西——遮不住笑意,遮不住明亮,遮不住那双眼睛里倒映的整片晴空。 阙执看着这个笑,手指在缰绳上无意地攥紧又松开,转回头去。 骆驼往前走了几步,他的脊背还是笔直的,但后颈靠近发根的那一小片皮肤微微泛了红。 郗予看见了。 他还在笑,笑完了深吸一口气,把戈壁早晨干冽的空气满满地灌进肺里,然后大声说:“走吧!今天我要看到山。” “戈壁没有山。” “你昨天说没有绿洲,后来有了。你昨天说没有水果,后来到了镇子也会有的。你说没有山,那今天一定会看到山。” “昨天那个绿洲不是我安排的。” “我不管。我说有就有。驾!” 他在骆驼背上轻轻踢了一下脚后跟,骆驼小跑起来,超过阙执半个身位。 青衫还是那只剩一只袖子的青衫,右边的空袖管被风吹得往后飘起来,灌满了戈壁清晨还带着凉意的气流,猎猎作响,像一面刚缝好的小旗。 阙执在后面看着那只飘起来的空袖管,看了两秒,两腿一夹骆驼跟上去。他没有追上去并行——只是跟在后面,隔一个骆驼的身位,他的影子刚好能盖住郗予骆驼的影子。 两人一前一后,在戈壁新铺的沙面上留下第一串新鲜的蹄印。 午后,戈壁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郗予第一个发现的,是脚下的沙地变硬了。之前踩上去是松软的流沙,骆驼蹄子陷进去又拔出来,每一步都带着沙沙的摩擦声。 现在蹄声变得清脆,偶尔踩在碎石上还能迸出细小的火星。然后他注意到远处的地平线不再是一望无际的平坦沙海——有起伏,隐隐约约的,像是什么巨大生物的脊背在沙层下面沉睡,隆起的轮廓被热浪扭曲,看不真切,但确实在那里。 那些隆起颜色比沙地深,不是土黄,是带着灰调的暗褐,表面似乎还附着斑驳的深色痕迹,望过去像大地静止的呼吸。 他放缓了骆驼,眯起眼仔细看。 那些起伏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是岩层。一大片被风沙侵蚀了几万年的古老岩石,从沙海里探出头来,奇形怪状,有的像蹲伏的巨兽,有的像倒塌的宫殿,有的像蘑菇,细长的石柱顶着一块扁平的巨石,仿佛随时会倒下来,但又稳稳地站了不知道多少个千年。 “阙执!”他勒停骆驼,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惊喜,“这是什么?”他指着那片岩层,手指微微发颤。 “风蚀岩。”阙执也停下来,和他并排。他的声音依然低沉,但尾音微微上扬,像是被郗予的情绪蹭到了一点火星,“风把软的地方吹走了,硬的地方留下来。比人老多了。” 郗予没有接话。 他翻身下了骆驼,脚踩在坚硬的岩石上,半走半跑地朝最近的一块巨石走过去。 这块石头比他整个人还高,表面被风沙打磨得光滑,上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纹路,像一幅写意的山水画。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岩石表面——不是粗糙的沙粒感,是细腻的、被几万年的风打磨过的触感,凉凉的,硬硬的,和冷宫的石板地完全不一样。 冷宫的地是死的,而这块岩石是活的,它站在这里几万年了,什么风沙没见过?它见证过绿洲变成沙漠,见证过湖泊干涸成戈壁,它看着日月轮转朝代更迭,而它什么都不管,只管站着。 他昨晚就在和几万年的风击掌。 “你在冷宫里算的每一个时辰,翻来覆去琢磨的每一桩计策,没日没夜推敲的每一步逃亡——都是为了走到这里,站在一块几万岁的石头面前,摸它的纹路,听风穿过石柱的声音。你成功了。你真的走出来了。” 他把这些话默默在心里念了一遍,然后仰头看着风蚀岩顶端,那里被风掏出了一个窟窿,阳光从窟窿里漏下来,砸在他脸上。 郗予闭上眼睛,睫毛在颧骨上投出细碎的光影,泪痣安静地悬在光影之外的暗处。 第20章 “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我你是谁?” 阙执远远地靠在骆驼旁边,没有走过去。 阙执看着他——看着他只穿了一只袖子的青衫身影站在一块比他整个人还高的岩石下,衣摆被风吹起来,空袖管飘得老高。 第15页 他仰着脸,阳光正好从石孔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光斑落在他眼尾那抹薄红上,像是有人用笔尖在那里点了一小簇金粉。峡谷里的气流穿过头顶风蚀岩的孔洞,发出沉缓幽长的呜鸣,像是什么古老的乐器被风随手拨响。 过了很久,郗予睁开眼睛,把搁在岩石上的手收回来,在原地转了一圈。 衣摆扫过圆润的岩面,留下一道极淡的灰痕。 郗予回头朝阙执的方向看,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他举起了那只少了一只袖子的手臂,朝他挥了挥,那只空袖管在风里被吹得饱满,像真的抓住了什么,然后卷着风沙扬起来,好像一只终于挣脱了线的纸鸢。 “阙执!这里太美了!” 阙执点了下头。 美的不只是风蚀岩。他想。 傍晚,他们在一处两米多高的风蚀岩脚下扎了营。 这块岩石够大够挡风,两面夹着刚好形成一个天然的避风窝。阙执在岩石后面找到一丛干枯的梭梭柴——大概是雨季时从上游冲下来的,搁浅在这里被晒干了很久,掰断时发出干脆的咔吧声。 他用火镰引燃碎草屑,把梭梭柴架上去,火苗很快蹿起来,烧得噼里啪啦响。梭梭柴燃出的烟火气很特别,带着一种干燥的木质香,不同于冷宫里那股终年不散的旧木头腐朽的霉味,也不同于戈壁夜里寒气渗进毛毯的腥凉。 这是野生的、活的、被太阳晒透了又被火点燃的味道。 郗予坐在火堆旁边,深吸一口气,把这个味道存进记忆里。 “今晚的火特别大。”郗予把双手靠近火堆,火光在他手背上跳跃,那些昨天留下的红印已经消退殆尽,只剩下若有若无的淡粉痕迹。 “柴好。” “以前怎么不用这个?” “以前没找到。” “那你以后都找这个。这个味道好闻。” 阙执抬眼看了火堆对面的人一眼。又是“以后”。 他低头继续摆弄火堆,把一根烧断的梭梭柴往火里推了推,声音在火光的噼啪声中被压得比平时低了几分:“知道了。” 郗予没注意到这句话的重量。他收回手,把毯子裹好,靠在身后的岩壁上仰头看天。 头顶的风蚀岩在夜空里只是一个巨大的剪影,遮住了半边天空,但露出来的那半边已经够他看了。 银河还是那么宽,星星还是那么多,但今晚他看星星的心情和之前不一样。之前在绿洲看星星,是觉得星星好看;今晚看星星,是觉得星星和他有关系——它看着沙暴来,看着沙暴走,看着他在毯子里蜷了三千下心跳,看着他从毯子里探出头来的那一刻,眼尾微微泛红但不是因为哭。 如果还在宫里,今天是什么样的? 冬至应该过了吧。六宫会忙着过年,太监宫女们踩着雪来来去去,搬年货、贴春联、挂灯笼。 冷宫里没有人会贴春联,他唯一一次有过年节的感觉,是老周偷偷给他带了一小碟饺子。凉了,馅里的油凝成了白色的膏。 他吃得很慢,一个饺子分三口,因为那是他一年里唯一的节日。老周走了,冷宫烧了。那些宫殿和那些人都还在那堵墙里面,按照宫规继续运转——晨起梳妆、请安叩拜、争宠算计。 而他在这里,在戈壁滩上一块被风掏空了的石头下面,看着星空,烤着梭梭柴,和一个认识不到半个月的人分最后一块馕。 那个人正低头擦他的弯刀,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风蚀岩上,他擦刀的动作很专注,从刀柄到刀尖,一寸一寸,像是在打磨一件需要永远锋利的东西。 “阙执。” “嗯。” “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我你是谁?” 这人真是好生霸道,自己还不知道他是谁。阙执在心中无奈道,但是他不在乎,来了这里就是他的。 火光跳了一下。 阙执擦刀的动作停下来,抬起眼,火光在他琥珀色的瞳孔里明灭不定,跳了两跳之后沉下来,他重新低下头继续擦刀,发力的指节却攥得微微发白,声音平静,像是早就料到这个问题会被问出来:“你觉得我是谁?” “不是中原人。不是铁匠。不是商队护卫。” 郗予歪着头看他,桃花眼在火光里亮晶晶的,“你骑马的样子像在马背上长大的,你生火的火镰上有西域的纹饰,你手臂上的旧伤不止一处,沙暴里你挡在我前面,姿势不是铁匠的姿势。还有——” “什么。” “你的弯刀刀柄上镶着一块绿松石。绿松石在中原是首饰,在你的刀上,是身份的标识。老板娘说你赖着不走——你根本不缺骆驼,你在等什么?” 郗予说到这里停下来,像是在棋局上落下一子,然后抬起头看着对方。 郗予裹着毯子靠在那块几万岁的岩石上,姿态放松,头发散在肩上,手里握着那把梳子——阙执给他的木梳,已经被他摩挲得起了包浆,梳背上的刻痕和匕首皮鞘上的西域文字一模一样。他把梳子在指尖转了半圈,眼底是那种猜到答案但偏要等对方亲口说的狡黠。 阙执沉默了很久。他把弯刀擦完最后一寸,拿布帕包好放在膝头,然后抬起眼,隔着火堆看着面前这个人。 他说:“阙执,西域阙氏。阙氏在西域是王姓。我是西域王庭的人。”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他低下头,把手掌摊开,在火光里亮给郗予看。 虎口那道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的旧刀疤被火光照得泛白,掌心里还残留着风蚀岩上蹭到的石粉,粗粝的厚茧嵌着细碎的沙粒,像是戈壁滩就在他手心里安了家。 “你害怕吗?”阙执把手掌握回去,说完这四个字,声音压到极低,像是怕问出口,又怕被听清。 郗予看着他的掌心,看着那道旧刀疤,然后把目光移到火堆上。 他想:他不是普通人,我早就知道。但他是谁不重要。西域王庭也好,铁匠也好,赶骆驼的商队护卫也好——他是我在沙暴里蜷成团时挡在上风处的那个人,是坐在火堆对面把攒了半个月的葡萄干全部倒给我的人,是我喊了无数遍“以后”从来没有嫌烦的人。 是哪个身份,都不影响这些。 第21章 “沙暴我都不怕,还怕你?” 他抬起脸,火光把他的脸映得明暗分明,桃花眼里倒映着两簇跳动的火苗,眼泪痣在光线的折射中像是被火光照亮的一粒黑曜石。 他弯起嘴角:“沙暴我都不怕,还怕你?” 然后他把毯子往身上裹了裹,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岩壁上,仰头继续看星星。隔了几息,又轻飘飘地补了一句:“反正你会挡在我前面。你挡得不错,以后继续。” 阙执低下头,把弯刀重新握在手里。 刀刃上映出他的眼睛,那里面不是将死的信条,不是疲惫的认命,是比刀锋更笃定的东西。 他在心里说:好。以后继续。 夜深了,火堆渐渐暗下去,梭梭柴燃尽之后留下一堆洁白的灰,偶尔有风掀动灰烬表层,露出底下还没燃尽的暗红。 郗予裹着毯子躺在那块风蚀岩脚下,头顶的石壁微微倾斜,遮住了半边天空。他侧过身看着远处,风蚀岩在星光下排成沉默的队列,像是这片土地古老的守卫。 他闭上眼睛,听见风从风蚀岩的孔洞里穿过去,发出低沉悠长的呜鸣。那是这块岩石唱了几万年的歌。 郗予听见对面阙执翻了个身,弯刀轻轻搁在石头上的声响,篝火余烬里偶尔爆出一两声细小的噼啪。 这些声音都很小,但在他耳朵里,它们比冷宫的更漏声更真实,比宫墙里的丝竹声更好听。 他在毯子里把匕首摸出来,握在手里。皮鞘上的西域刻痕已经被他摸得越来越光滑,那是阙执的名字——虽然他看不懂,但他知道那是他的名字。 他把匕首贴在心口,嘴唇动了动,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声音太轻,被风带走了,连他自己都没听清。 第二天早上,郗予第一个醒来。火堆早已冷透,灰烬里还插着阙执昨晚擦弯刀时用过的那块碎布帕子,布帕边缘被火舌舔了一下,焦黑着卷起来。 阙执还靠着岩石睡着,呼吸绵长均匀,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弯刀搁在膝头,手指还搭在刀柄边缘。他没有像前几天那样先起生火,昨晚沙暴过后的奔波叠加上手臂的伤,让他睡得比往常沉了一点。 郗予轻手轻脚地爬起来,走到自己的骆驼旁边,取下一个小布袋。然后他走到最近的一块风蚀岩旁边,那是一块表面相对平整的石面,高度刚好到他肩膀。 郗予回头看了一眼阙执——还在睡,骆驼打了个响鼻,刚好盖过风蚀岩上细微的刮擦声。 郗予从布袋里掏出一块尖角碎石,踮起脚尖,在岩石表面用力刻了一道横。石头很硬,他刻得很费力,碎石的尖角在岩面上滑了好几次,划出几道歪歪扭扭的白印,石粉簌簌地落在他袖口。 第16页 他停下来甩了甩发酸的手腕,重新找角度,终于刻下了一道清晰的横线。 那道横线孤零零地留在岩石表面,迎着东边初升的晨光,痕迹崭新,边缘还有没抖干净的石粉,像是岩石自己睁开了一只眼睛。 郗予退后两步,看了看自己的作品,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石粉。他把碎石放回布袋,正准备转身回去,余光瞥见左边更大的一块岩石——那块岩石的根部,有几道人工刻画的痕迹。 他蹲下来,凑近看。 痕迹很旧了,被风沙磨得模糊,边缘已经钝了,但还能看出形状——是文字的笔画,不是汉文,和匕首皮鞘上那道刻痕是同样的字体。 不止一行。 他辨认出其中几道横竖,和匕首上那个轮廓如出一辙。 他的手指顺着那道旧痕描摹下来,指腹感受到岩石被风沙打磨过的粗粝质地。这块岩石上刻的字,和匕首上的是同一个人的手迹。 他不识这种字,但他认得刀锋的走向——收刀时习惯往左偏,所以每道竖线末尾都有一个浅浅的钩。 阙执来过这里。很久以前。他在这块石头上刻过字,和他刻在匕首上给我的名字,是同一只手。 他把指尖从旧痕上收回来,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腹上沾着铁灰色的石粉,和刻自己那道横线时落下来的石粉是同样的质地,只不过一个是新鲜的,一个已经被风沙打磨了不知多少年。 他转过身。 阙执已经醒了,正坐在熄灭的火堆灰烬旁边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晨光里撞上——阙执的脸被岩壁挡住大半,但晨光从他脚下漫过来,沿着岩石边缘勾出一道金边,把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照得透亮。 郗予下意识地把沾了石粉的手往背后藏了藏,但这个动作做到一半就停住了。因为他看见阙执的目光已经落在了他身边那块岩石的根部——那些旧刻痕上。 阙执看到那些字了。然后抬起眼,目光从旧刻痕移到郗予脸上,从那些磨损的文字移到郗予那双微微睁大的桃花眼,移到他还沾着石粉的指尖。 他知道郗予发现它们了。 他的眼神里有什么很沉的东西在翻涌——像是戈壁深处某个被沙埋了多年的泉眼,忽然被挖开了口子,水无声无息地往上漫。 然后他移开目光,站起来,走到自己的骆驼旁边,从水囊里倒了半瓢水沾湿布帕,拧干,递给郗予,说:“手脏了,擦擦。” 声音还是那么平。 但郗予接过布帕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指。 那只手是滚烫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这是你刻的”,想说“你以前来过这里”,想说“你的刀锋喜欢往左偏”。 但阙执已经转过身去,弯腰把水囊放回骆驼鞍上,背对着他,只留一排发尾扫过的后颈。 郗予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把水囊皮绳绕了两圈用力拉紧,指节攥得发白,绳扣打了死结也没停手,还在继续扯。 他低头用布帕擦手指,一根一根擦得很慢,把指腹上那些石粉擦干净。那道新刻上的横线在晨光里很小很小,和旁边磨损的旧痕比起来微不足道。 但他觉得,总有一天这块岩石会被他刻满的。 他用力把最后一点石粉蹭在手心里,握紧布帕,朝阙执跑过去。 第22章 “谁问你这个啦。” 郗予发现那片岩画,是在离开风蚀岩群的第二天。 他们沿着干涸的河床往西北走,两岸是低矮的砾石丘,被正午的日头晒得发白。 阙执说这条河道在很久以前是有水的,夏天雪山融水会从上游冲下来,带着泥沙和碎石一路奔涌到此处,然后被戈壁吞掉,一滴不剩。 “那现在为什么干了” “雪山上的雪少了。” 郗予说哦,然后沉默了一会儿,说那雪山以前一定很好看。 阙执回头看了他一眼,说现在也好看,翻过前面那座山就能看到雪线。 郗予踢了一下骆驼肚子,骆驼小跑两步,和他并排。 “你上去过吗?” “上去过。” “上面有什么?” “雪。石头。鹰。” “谁问你这个啦。”郗予撇了撇嘴,把脸别到一边去,但没一会儿又转回来, “我的意思是,站在雪山上往下看,能看到什么?” 阙执没有立刻回答。 他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目光越过前方的砾石丘,落在很远很远的某处。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能看到很远。比戈壁还远。” 郗予没有再问。 他在骆驼背上坐直了身子,把帽檐往上推了推,眯着眼看向远处的山。 雪线还看不见,但山已经能看见了——黛青色的轮廓浮在热浪之上,像是悬在半空中的幻影。 郗予盯着那道山影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从袖子里摸出那把匕首,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皮鞘上的刻痕已经被他摸得起了包浆,但他还是没有问阙执那行字是什么意思。不知道是忘了问,还是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午后,河床拐了个弯,把他们引到一面赭红色的石壁前。 石壁不高,约莫两人半,被风沙打磨得光滑平整,像一块天然的画板。 上面刻满了画——不是字,是画。线条粗犷古朴,用钝器凿刻而成,深深浅浅地嵌在赭红色的砂岩里。 画上有鹿,角分叉如树枝;有马,四蹄腾空做奔跑状;有牛,脊背高耸,牛角弯如新月;还有人,手持长矛骑在马上,身躯只用几根线条勾出轮廓,但姿势生动,仿佛下一秒就会从石壁上冲下来。 画的排布没有章法,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显然不是同一时期刻上去的——有些线条已经被风沙磨得模糊,边缘圆钝,染上了和岩石一样的赭红,不知经历了多少个雨季和旱季;有些还保留着刻凿的锐利棱角,砂砾的晶体在凿痕深处闪着细微的光,像是几十年前才添上去的新作。 郗予从骆驼上翻下来,几乎是小跑到石壁前的。 郗予伸出手,指尖悬在那些线条上方一寸,不敢真的碰上去,怕碰坏了什么,但又忍不住想摸。 那头皮角分叉的鹿,鹿腿的线条被凿得很深,能看出刻它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一刀下去便不再修补,歪歪扭扭的,却有一种笨拙的生命力。 “这是谁刻的?”他问。 阙执把骆驼拴在河床边一丛红柳上,走到他身旁站定,抬头看着那些画。“牧人。猎户。赶骆驼的商队。路过这里的人。” “多久了?” “不知道。有些可能几十年了,有些可能几百年了。” 郗予没有再说话。 他把手指轻轻放在最近的一只鹿形上,沿着那道歪歪扭扭的鹿腿描摹下来。 石头被太阳晒得发烫,粗粝的砂岩质感在他指腹下起伏,他能摸到每一道凿痕的深浅,每一处转角停顿的痕迹。 几百年前的某一天,有一个人路过这里,停下来,用手里钝了的铁器在石壁上刻了一只鹿。 那个人可能是个牧人,丢了羊,在这片石壁下歇脚,闲着无事刻了只鹿;也可能是个猎人,第一次见到这样好看的鹿,想把它记住;也可能是个赶骆驼的,走了一辈子这条路,每年都来刻一道,于是岩壁上就有了新痕和旧痕,有了被风沙磨圆的轮廓和还带着凿痕锐角的棱边。 那个人不会知道,几百年后,有一个人从冷宫里逃出来,站在同一面石壁前,用同一只手描摹他刻的那只鹿。 而那个人,和那个人,都是路过这里的人。 他们互不相识,隔了几百年的光阴,但他们的指尖碰过同一道刻痕,他们的靴子踩过同一片河床,他们站在同一块赭红色的砂岩下仰头看同一面石壁。 冷宫的墙是死的——砖是死的,瓦是死的,连墙上爬的青苔都活不过一个冬天。但这里的石头是活的,它记住了每一个路过的人,把他们留下的痕迹好好保存着,等下一个路过的人来看。 郗予把手放下来,退后两步,把整面石壁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他低下头,从地上捡起一块带尖角的碎石,走到石壁最右侧一块空着的角落,踮起脚尖,用力往上刻。 阙执站在原地没有动,看着郗予举着碎石在岩壁上费力地刻画,石粉簌簌地落在他的肩头和空荡荡的右边袖管上,砸出一小片灰色的雪。青衫还是那件少了一只袖子的青衫,袖子边缘的线头被风沙抽打得起了毛,他踮脚时脊背微微弓着,肩胛骨把布料撑出两道清晰的轮廓。 过了很久,郗予放下碎石,拍了拍手,退后一步,仰头看自己的作品。岩壁上多了一道细细的横线。和昨天他在风蚀岩上刻的那道一模一样。 阙执走到他旁边,目光落在那道横线上。“你刻的。” “嗯。” 第17页 “就这么一道?” “对。我刻一道,就是来过一次。以后每来一次,就刻一道。” 郗予转过身看着阙执,桃花眼微微弯起来,脸颊上沾了一抹石粉,在颧骨下方划出一道浅淡的白印,像是一小片云母嵌进了皮肤纹理里。 他的语气很轻,但眼底的光很坚定,仿佛在宣布一个已经决定了的事实,“你的字刻得太深了,我学不来。我用我的方式。” 第23章 “蜥蜴不信人,那你呢?” 阙执没有说话。他看着自己的那道西域文字——那是多年前刻上去的,笔画很深,刀锋习惯往左偏,每道竖线末尾都有一个浅浅的钩。 字迹孤零零地刻在那一大片画中间,笔锋紧凑内敛,刻得用力却克制,像是怕占太多地方。 在他离开之后的这些年,无数人在这面石壁上加了新的画——鹿、马、牛、持矛的猎人——它们一层一层地叠上去,把曾经孤绝的两个字围在了热闹的中央。 而现在,在他的字旁边,多了一道横线。 很细,很浅,歪歪扭扭的,和他那道深而孤绝的刻痕比起来像个害羞的邻居。 但那个人说了:以后每来一次,就刻一道。 以后。每来一次。 这人大概不知道这句话对一个在戈壁滩上独自行走了太多年的人意味着什么。 阙执的字刻下去的时候,是一个人。这些年在沙暴和烈日之间穿行,从来没想过有人会走到这面石壁前,不是来添鹿、添马、添持矛的猎人,是来陪他添一道横线。 “走吧,”郗予的心情显然很好,他把碎石往口袋里一揣,拍了拍手上的石粉,“你不是说雪山翻过去就能看到吗?我想看雪山。” 他转身朝骆驼走去,走了几步发现阙执没有跟上来。“怎么不走?” “没什么。”阙执收回目光,跟在后面。 走出河床拐弯处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面石壁。赭红色的岩面在午后烈日下泛着暗哑的光,那些鹿、马、牛和猎人都静静地伏在岩面上,被热浪扭曲成流动的形状。 他们的那行字已经很旧了,但旁边那道刚刻上去的横线很新,新得在整面古旧的岩壁上格格不入,像是岩壁自己长出来的一道新纹路。 它什么都不是,只是细细一道横,歪歪扭扭的,但他觉得那是整面石壁上最好看的一道。 傍晚,他们在一处砾石滩上扎了营。这地方比前几天更荒,连风蚀岩都没有,只有碎石和低矮的干枯灌木,被风沙抽打得匍匐在地上,像一个个缩着脖子的老人。 但郗予不介意。 他铺好毯子,坐在火堆旁边,把匕首从袖子里摸出来,拔开,借着火光看刀刃上映出的自己。还是那张脸。桃花眼,泪痣,眼尾的薄红被火光照得更深了些。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匕首,把它搁在枕头旁边。 “阙执,你为什么刻的是字?”他问。 阙执正在拨弄火堆,听到这话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拨。“字比画快。刻名字比刻自己快。” 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不相干的事。 但郗予注意到,他说“刻名字比刻自己快”——不是“刻名字比刻画像快”,是“刻自己”。 他把名字当成自己,刻在石壁上,就是把自己留在了那里。 一个人上路,一个人扎营,一个人躲沙暴,一个人走过干涸的河床时停下来在石壁上刻下名字,好像刻了名字这片地方就不那么空了。 “刻名字比刻自己快。”郗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偏过头看着阙执,“那你刻的是你的名字吗?” 火光在两人之间噼啪响了一声。阙执抬起眼,隔着火堆看着他,说:“是。阙执。两个都是。” “那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他收回目光,把脸埋进毯子里,声音隔着毛毯传出来,闷闷的。 “你在石壁上刻名字是因为只有你一个人。现在有我。以后你不用刻了,我帮你刻。反正你字写得不好看。” 阙执没有说话。 火堆在他和郗予之间明灭不定,他低头看着自己虎口那道旧刀疤,指腹来回摩挲疤痕边缘粗粝的皮肤纹理。 他的字在石壁上站了太多年,习惯了被风沙磨,习惯了被后来人的鹿和马覆盖,从来没有人说“你字写得不好看”,更没有人说“以后我帮你刻”。 他把弯刀搁在膝头,闭上眼,靠在砾石上。 过了很久,久到对面毯子里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他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回答,又像是在给自己做证。 “好。” 他们是在第十三天看见雪山的。 那天清晨,郗予从毯子里探出头,发现面前的戈壁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连绵的雪线,浮在暗青色的山脊上,被初升的日光照成淡金色。 雪山比他想象中更远,也比他想象中更近——远的是山脚还隔着不知多少天的路程,近的是雪线清清楚楚地悬在天边,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那些白色的棱角。 他在冷宫里读过“雪山”这个词,写在泛黄的旧书页上,笔画工整,毫无温度。他以为雪山就是山上下了雪,和冬天冷宫的瓦檐上积的那层薄霜差不多。 现在他站在这片砾石滩上,衣领里还灌着戈壁清晨的凉风,看着真正的雪山横亘在天际,终于知道书里的“雪山”两个字写错了——写书的人一定没见过雪山,否则不会只用两个字就把它打发掉。 他看了很久,久到脖子酸了才低下头。然后他发现脚边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只蜥蜴趴在他毯子旁边的石头上,灰褐色的背,尾巴尖微微卷着,正在用一只亮晶晶的黑眼珠看他。 不是之前客栈院子里那种懒洋洋晒太阳的蜥蜴,这只体型更小,动作更警觉,四肢微微撑着石头,做出随时要逃走的姿势,但似乎又在犹豫——好像眼前这个人,看起来不像是威胁。 郗予蹲下来,和蜥蜴对视。他把手指伸出去,快要碰到蜥蜴的背时,它嗖地钻进石头缝里不见了。 “它跑了。”他说。 “你太急了。”阙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坐在火堆旁边,手里拿着水囊,正往碗里倒水,“蜥蜴不信人。你得让它先看你,看够了,它自己会过来。” 郗予站起来,走到阙执旁边坐下。 他已经放弃了自己生火,也不再假装会煮茶。 每天早晨醒来,阙执已经把火生好了,水烧开了,干粮掰成小块放在石头上烤着。 郗予只需要坐下来,接过阙执递来的碗,吹两口热气,然后说“太烫了”,阙执就会接过去帮他端着晾一会儿。 今天也不例外。 唯一的区别是,他今天没有说“太烫了”。 郗予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还望着那片雪山。 喝了几口,忽然说:“蜥蜴不信人,那你呢?” 第24章 跟,跟一辈子。 阙执的手顿了一下。 他正在往火堆里添柴,柴是他今早从灌木丛里折来的,枯枝在掌心掰成两截,脆生生的响。 他把这段柴添进火里,看着火苗舔上去,才开口:“我什么。” “你信我吗?” 阙执抬起眼。 郗予没有看他,低头喝着热水,睫毛垂着,语气像是随口一问。 但他端着碗的手指收紧了,指甲盖压在碗沿上,压出一小片白。 这种故作漫不经心的认真,阙执在客栈井边也见过,但那时的他是疏离的、温和的、滴水不漏的,把什么都藏在帽檐底下。 此刻帽檐推到脑后,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的是他送的那把木梳。 他坐在火堆旁边问“你信我吗”,语气随意,手指却把碗沿压得发白。 “信。”阙执说。 “为什么?” “你问我名字的时候,看的是我的眼睛。你问我要水果的时候,看的是我的包袱。你刚才问蜥蜴的时候,看的是它跑了。你问我的时候——看的是碗。” 这段话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把一件在心里放了很久的东西一层一层拆开来。说完他低下头,继续往火堆里添柴。 火苗噼啪蹿高,映在他颧骨上那道旧疤上,疤在火光的阴影里只剩一道极淡的白线。 “那你呢,你信我吗?” “当然啦!”郗予闻声不假思索,看着阙执道。快到他自己都愣了一下神,急忙低头抿了口热水,不敢再看阙执。 “嗯”阙执看着他,嘴角扬了扬。 郗予沉默了几息。他把碗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小半碗水,水面微微晃动,是因为他的手在抖吗? 他把碗端起来一口喝干,站起来拍拍衣摆,用比平时略高一点的声调说:“你的柴添得太多了,火太大,浪费。”然后转身去牵骆驼。 走了两步,差点被绊一跤。 阙执无奈:“看路”,他说:“你管我”。 第18页 阙执没有起身,坐在火堆旁边,把手里的柴放下来,看着那个少了一只袖子的背影牵着骆驼缰绳,把骆驼牵到了营地另一头。 明明骆驼还拴在原地,他牵着已经拴好的缰绳绕了一圈。他心里有一句话,从井边暮色里第一次看到那张脸时就埋下了,在戈壁晨光下他仰头看天时发了芽,在绿洲湿发披散时抽了枝,在铺子里买木梳时他不知道那是为什么,此刻他知道了。 但那个人的手指还因为一句“信”在发抖,他绕远路,他差点绊跤,他说“你管我”——声音比平时高了半拍,尾音却不稳,虚虚地飘在风里。 这不是接得住真心的时候。 他把火弄小了些,把烧了一半的柴从火堆里抽出来,插进沙地里,滋的一声灭了。 然后把郗予忘在毯子边的木梳捡起来,吹掉齿缝里的细沙,装进自己怀里。 上午赶路的时候,郗予难得安静。没有指使阙执给他拿水囊,没有抱怨太阳太晒沙太多,没有要求今天必须找到水果。 他只是骑在骆驼上,看着远处的雪山,偶尔低头摸摸袖子里那把匕首。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者说,他知道但不想承认自己在想什么。 蜥蜴不信人。他觉得自己像那只蜥蜴。不是不想信,是没见过“信”长什么样。 郗予在冷宫里活了十八年,唯一信他的人是老周,老周死了——不能这么比,老周是信他,不是被他信死的。 这些道理他明白。但明白和做到之间隔着一条裂缝,他站在裂缝这边,看着裂缝那边的阙执。 那个人说“信”。一个字,一个理由。理由是他看人的方式不一样:看名字看眼睛,看水果看包袱,问问题看碗。 这不是甜言蜜语,不是海誓山盟,不是他在话本里读到过的任何一句情话。 甚至可能根本不是情话。但阙执记住了他在客栈门口接包子时帽檐抬起的角度,记住了他每一次分神看的是什么,记住了他故作漫不经心时手里端的是碗。 那种感觉是被看见。不是被看见这张脸——这张脸谁都会多看两眼——是被看见他藏在帽檐底下、藏在疏离温和的面具后面、藏在每一次垂眼沉默里的那些细枝末节,连他自己都没注意过的细枝末节。 郗予用了小半辈子学会了藏,这个人用十几天把他拆穿了。 拆穿,但没有拆开。 只是把他放在井边暮色里的脸记住了,把他在包子纸包底下摸到酥糖时手停住的样子记住了,把他坐在火堆旁边说“太烫了”的语调记住了,然后说“信”,好像“信”这个字本来就是为他准备的理由。 郗予轻轻踢了一下骆驼肚子,骆驼加快脚步,不知不觉又和前面那个人并排走了。 身边的人微微侧过头,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解,问他怎么了。 郗予摇了摇头,忽然开口问:“翻过雪山是什么?” “草原。” “草原再往西呢?” “还是草原,”阙执说,“一直延伸到王庭。” “草原上有什么?” “牛羊。毡房。鹰。胡杨林——比绿洲的大很多。有河,河水是蓝色的,从雪山上流下来。” “雪山上流下来的水,是不是很凉?” “很凉。冰脚。” “那我要泡。” 阙执转过脸看了他一眼。 他的桃花眼又恢复了那种理直气壮的明亮,好像刚才坐在火堆旁边压着碗沿手抖的人不是他。 但阙执看见他的手指还蜷在缰绳上,指尖微微泛白,把皮绳绕了两圈缠在指节上。 人紧张的时候会下意识拿手边的什么东西缠住。 他不拆穿。像不拆穿蜥蜴的逃跑一样,不拆穿蜥蜴的试探。 “泡。”他说。 “雪山顶上能看多远?” “特别远。能看到你走过的所有地方。” “那我想上去。” “太冷了。你看就行。” “我要上去,”郗予把下巴抬起来,桃花眼瞪着他,“我自己爬。你爱跟不跟。” 阙执看着这个说“你爱跟不跟”的人。 他的骆驼和郗予的骆驼之间隔着不到半个手臂的距离,只要伸手,就能够到彼此的肩膀。 他没有伸手。只是把骆驼的速度放慢了一点,刚好保持这个距离,然后对着那片还远在天边的雪山,低低地应了一声:“跟。” 心底又补了一句:跟一辈子。 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把雪线照得发亮,像是天边开了一道细长的门。 第25章 “上来,背你过去。” 雪线在天边挂了三天,郗予每天早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它还在不在。 它一直在。 第四天,他们遇到了一条河。河不宽,但水流比看上去要急。大概是雪山上的融水汇下来的,裹着细碎的冰碴和灰白色的石粉,从上游奔涌而下,在砾石滩上冲出一道弯曲的深槽。 河水是灰绿色的,浑浊,看不清底,只听得见水声哗哗地响,不像江南溪涧那样叮咚婉转,而是沉闷的、持续不断的低吼,像一头闷不吭声的野兽在河床上磨着爪子。 郗予站在河岸边,看看河水,又看看对面。 河对岸还是戈壁,但地势明显在抬升,砾石滩渐渐过渡成碎石坡,碎石坡后面是缓缓隆起的山麓,再往上就是雪线。走了这些天,他学会了辨认这种地势变化的走向,也学会了从风中嗅出水汽的远近。 郗予能感觉到山已经不远了,但这条河拦在面前,不急不缓地流着,像是在替山问每一个靠近的人:你确定要来? “能过去吗?”他问。 阙执从骆驼背上翻下来,走到河边蹲下,把手伸进水里,手指在水流中被冲得微微晃动,停留了几息才收回来。他在衣摆上擦干手,站起来环顾上下游,说:“水深过膝,流速可以过。把靴子脱了,裤腿卷起来。” 郗予也下了骆驼,在岸边找了块平整些的石头坐下来开始脱靴子。 郗予的靴子还是离开京城时换的那双,走了一路已经很旧了,靴底磨薄了一层,靴帮内侧被骆驼鞍蹭出了一小片发亮的皮痕。 他把靴子脱下来,整整齐齐地放在石头上,又把袜子叠好塞进靴筒里,然后站起来卷裤腿。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两截白生生的小腿,脚踝还是那样瘦,踝骨微微凸起,脚背上的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踩在河边的碎石上,碎石硌脚,他皱了皱鼻子。 “石头扎脚。” “要过河。” “我知道要过河。我就是说一下石头扎脚。” 阙执没接话。他把自己靴子脱了放在岸边岩石上,把弯刀挂在腰间更高的位置,然后把两匹骆驼的缰绳系在一起,又检查了一遍驼鞍上的包袱有没有绑紧。 做完这些,他走到郗予面前,背对着他,弯下腰。 “上来,背你过去。” 郗予看着那个宽厚的后背。 深蓝色的粗布袍子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领口处露出一小截晒成古铜色的后颈,发尾扫在衣领上,沾着戈壁的细沙。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把裤腿又往上拽了拽,趴到阙执背上。他的手臂环过阙执的脖子,手指攥着自己另一只手腕,没有碰到阙执的胸口。 阙执的手从背后托住他的膝弯,把他往上颠了颠,确认背稳了,然后牵起骆驼的缰绳,往河里走。 河水没到阙执的小腿肚,然后是膝盖。冰凉的触感从皮肤渗进骨头,但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先用脚尖探一下前面的河床,确认没有暗坑或松动的石块,再把重心移过去。 骆驼跟在他身后,蹄子踩在水里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偶尔喷一个响鼻,似乎对冰冷的雪水也不太满意。 水声很大,哗哗地响,郗予趴在阙执背上,能感觉到他走路时背部肌肉的起伏——不是刻意绷紧的,是自然而然的、每一步都在承重的起伏。他的袍子被河水打湿了,布料贴在郗予腿上,凉凉的,但隔着布料传过来的体温是热的。 他在冷宫里从来没被人背过。 小时候看别的皇子被太监背着跨过雨后宫道上的积水,他站在冷宫门后,从门缝里看,想,被背是什么感觉?后来不想了。 现在他知道了。 被背是离地面远了一截,离水声远了一截,离什么东西近了一截。具体是什么他还没想清楚,但他的手臂从阙执脖子上微微松开了些,没有再攥着自己另一只手腕,而是虚虚地搭在阙执肩头,手指碰到了他锁骨旁边的那道旧伤疤。 “你肩膀上这道疤是什么?”他问。声音就在阙执耳边,压得比水声低。 “箭伤。” “什么时候的?” “很久了。” “为什么没躲开?” 阙执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水越来越浅了,河岸就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 第19页 他侧了侧头,郗予可以看到他的侧面:“有人在后面,不能躲。” 郗予没有追问。 他把手指从疤痕上移开,重新环住阙执的脖子,这次环得比刚才紧了一点。 过了河,阙执在一块干燥的沙地上把郗予放下来。他转过身去牵骆驼,让骆驼自己来检查蹄子里的沙石。 郗予站在旁边,赤脚踩在沙地上,裤腿还是卷着的,小腿上溅了几滴河水,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看着阙执弯下腰,把骆驼前蹄掰起来,用手指把蹄缝里的碎石一粒粒抠出来,动作熟练而耐心,像在做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骆驼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他也跟着拍了拍骆驼的腿,低低说了句什么,骆驼安静下来。深蓝色袍子的下摆还在滴水,靴子拎在手里没穿,脚背上沾满了沙,他自己倒是先顾着骆驼。 郗予忽然说:“阙执,你转过来。” 阙执转过身。 郗予把挂在骆驼鞍上的布巾扯下来,走到他面前,仰头擦了擦他脸上的水渍。 河水溅上去的,混着戈壁的沙,干了之后在颧骨上留下一道浅灰色的痕迹,正横在那条旧疤上。他的手指隔着粗布布巾按在那道疤上,擦了左边,又擦了右边,然后停下来。 他发现自己在擦第二遍。 阙执没有动,站着让他擦,呼吸放得很轻。 郗予把布巾塞回骆驼鞍上,低头说:“好了。”转身去穿靴子,耳朵是红的。 阙执耳朵也红了,刚刚趴在他背上,两个人很近,很近,近得仿佛可以闻到他身上的香气,小小一个,软软的,很轻,让人背起了就舍不得放下。 过河那一会儿,心跳得不正常,阙执知道是为什么。 第26章 “是挺丑的。不过我不嫌弃啦。” 休息不久后,两人沿着河道往上游走。 河岸上的植被渐渐多了起来,不再是光秃秃的砾石和枯灌木,开始出现一些低矮的草甸和零星的野花。 花是淡紫色的,很小,贴着地面开,叶子灰绿,像是被风沙磨掉了多余的颜色,只留下最倔强的那一点紫。 郗予弯腰摘了一朵,放在掌心里看。花瓣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有些干枯,但还好好地开着。 他想起冷宫里墙角缝隙里长出的青苔,那时候他想,能活下来的东西都是了不起的。这朵花也是。他把花放进袖子里。阙执在前面看到了,停下骆驼,问他:“摘了?” “摘了。” “不嫌它丑?” “谁说它丑。”郗予说,“它开在这里,比御花园里所有的花都好看。” 说完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马上补了一句,“御花园是听人说的。我没去过。” 郗予确实没有去过。 阙执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才说:“王庭有一种花,蓝色的,长在雪水边上。比这个好看。” 顿了顿,“带你看。” 郗予跟在后面,想问他“以后”是什么时候,但没问出口。 因为他发现自己已经在心里给“以后”列了一张清单——要看雪山,要泡雪水,要翻过雪山看草原,要看蓝色的花,要在雪山顶上刻一道横线。 这些事都有同一个前提:阙执在。 傍晚,他们在河湾处扎营。 河水在这里拐了个弯,冲出一小片平坦的沙洲,沙洲上长着几丛红柳,枝条细密,被晚风吹得沙沙响。 阙执去上游打水,郗予蹲在河边整理包袱。他把那只剩一只袖子的青衫抖开,发现袖子断口处的线头已经被磨得起了毛边,有几根线散开,再过几天怕是要整只袖子都散架了。缝一缝还能穿。 他从包袱里翻出针线——针是老周留给他的,线是客栈老板娘给的,他把针线拿出来的时候,指尖在针尾的锈迹上停了一下。老周说出门在外,衣服破了没人帮你补。 郗予没说出口的话是:老周,找到了的。他把青衫铺在膝盖上,穿针,引线,开始缝袖口的毛边。 阙执打水回来,远远看见他坐在沙洲边,弯着腰,手里捏着一根针,正在给自己的青衫缝袖口。他缝得很慢,针脚细密整齐,一看就是做过很多次的人。 他的长发从肩侧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点鼻尖和微抿的嘴唇。 夕阳从河面上反射过来,在他身上投了一层流动的金光,衣袖的空洞处被光照得透亮,像一面小窗户。 郗予缝了几针停下来,把线在指尖绕了个结,用牙齿咬断,然后抖开青衫看了看,不满意,又拿起针继续缝。 手很巧,缝得比大多数人都好,只是他缝的是自己的衣服。他在缝自己的衣服。 这个动作他大概做过无数遍——一个人坐在什么地方,低着头,把破了的地方补好,把线头咬断,把衣服叠整齐。 没有人帮他。郗予也不觉得需要人帮。 但现在他旁边有一个人。 阙执把水囊放在沙地上,在郗予旁边坐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侧过身,从郗予膝盖上拿过青衫的另一只袖子,翻过来看袖口的磨损,然后把针从郗予手里抽出来。他的手指粗,捏着那根细小的针显得笨拙,穿线时眯起一只眼,穿了两回才穿过去。 郗予看着他——一个在西域戈壁上走过无数遍的人拿过弯刀、火镰、水囊、粗粝的皮绳和烈酒,此刻正捏着一根针,用握刀的手给他缝袖口。 夜晚寂静,看上去像是白日里那般桀骜冷硬、一身锋芒的男人,到了夜深人静时,却褪去了所有凌厉戾气,乖乖地坐在妻子身旁,为貌美娇弱的妻子缝衣裳。 针脚歪歪扭扭的,和他在石壁上刻的字一样不好看。但他缝得很认真,每一针都扎得很深,然后用力拉紧,像是在做一件比弯刀更重要的事。 缝完了,他低头用牙齿把线咬断,把青衫递回来。 “好了。丑是丑了点,不会散了。” 郗予接过青衫,低头看着那只袖口,像是被这蹩脚的针脚逗笑了,随后流露出灿烂的笑。 “哈哈,哈哈哈” 针脚确实很丑,歪歪扭扭的,有几针还扎歪了,和他细密整齐的针脚比起来像是两种文字——一种是精心临摹的馆阁体,一种是随手刻在石头上的西域字。 但那些歪歪扭扭的针脚每一针都扎得很用力,每一针线都拉到了最紧。 郗予把青衫叠好,放在膝盖上,然后侧过头在阙执缝的那只袖口上轻轻拍了拍。 “是挺丑的。不过我不嫌弃啦。” ( )语气中依旧带着甜进人心里的笑意。 阙执定定凝望着身侧的郗予,墨色眼眸沉沉敛着翻涌的情愫,周身惯有的凛冽戾气悄然褪去大半。 他喉结微微滚了一圈,嗓音被夜色浸得沙哑低沉,薄唇轻抿片刻,才从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极沉的回应,声线又哑又软,带着几分压下去的隐忍与温柔,低低应了一字:“嗯。” 天黑了,河水流得更急了些。 郗予躺在毯子里,听着水声,手里攥着那朵淡紫色的小花。花瓣已经有些蔫了,但还好好地躺在他掌心里,根茎断口处还微微湿润,汁液沾在指腹上。 冷宫里的青苔,戈壁上的野花。都在不该活着的地方活着。他觉得自己也是。他把那朵花放在枕头旁边,侧过身看着对面。 阙执照例靠在河岸斜坡上,弯刀搁在膝头,没有睡。 火光在他脸上明灭,那双眼睛半睁着,看着的不是火堆,是这个方向。 郗予闭上眼睛,听见水声还在响,听见骆驼甩了甩尾巴,听见对面那个人翻了个身,毯子窸窣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下来。 “阙执。” “嗯。” “晚安。今天背我很好。” 沉默了两秒。然后那边传来一声低沉的、闷闷的、像是从喉咙深处被什么东西碾过的声音:“晚安。” 郗予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嘴角。 第27章 到此为止 他们在河湾扎营的第二天,阙执去了找柴火,郗予在河边洗衣服。 青衫泡在河水里,灰绿色的水面把他倒影搅得模糊。 郗予蹲在一块半浸在水里的石头上,把衣襟摊开,打上皂角,用手掌一下一下地搓。袖口阙执缝的那几针歪歪扭扭的针脚被他搓得起了毛,但线还牢牢地咬在布料里,没有散。他停下手,看着水流从指缝间穿过去,忽然想到一件事。 今天是他离开皇宫的第四十九天。 老周走的时候,他在冷宫里给他烧过纸。没有香烛,没有供品,只有几张他偷偷用废纸剪的纸钱,烧完了灰就散在风里,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他对自己说,活着的人要往前走。 但此刻他蹲在这条不知名的河边,灰绿色的雪水从他指间流过,凉得刺骨,他发现自己还记得老周手背上的皱纹——一条一条,像是冷宫石板地的裂缝。 第20页 他把青衫从水里捞起来,拧干,抖开,对着日光看了看。 洗得很干净。 他把衣服搭在河岸边的红柳枝上晾着,然后直起腰,用湿手拨开垂到眼前的碎发,露出整张脸。 他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但他忽然很想知道,那个他逃出来的地方,现在怎么样了。 京城。大梁皇宫。 冷宫那场火已经过去一个多月,没有人在意。 一个被打入冷宫多年的皇子,活着时不被人记得,死了自然也不会有人惋惜。 内务府呈上去的奏本只有寥寥几行字,大意是冷宫走水,皇子沈渡不幸殒命,已按例收殓安葬。 皇帝当时正在用早膳,随手批了红,说了句知道了,便继续用膳。这些年他夭折过太多儿女,这个生在冷宫、连满月酒都没办过的儿子,他甚至想不起他有这个儿子。 但三皇子记得。准确地说,三皇子是被吓出来的。 冷宫烧了之后,内务府从他宫里搜出了玉佩和密信。 玉佩是他的,但密信不是他写的。 他跪在御前辩解了整整一个时辰,说自己是冤枉的,说有人栽赃陷害,说那封信的笔迹确实像他的但他从来没写过那样的话。 皇帝坐在<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椅上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冬天的琉璃瓦,听完了只说了一句:“玉佩是你的。笔迹也是你的。你说冤枉,那就是有人能进出你的寝宫,偷你的玉佩,模仿你的笔迹,还能在冷宫里栽赃嫁祸。你的寝宫,是菜市口吗?” 三皇子说不出话。 这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一个冷宫里等死的废物,谁会费这么大心思去杀他?又为什么要栽赃到自己头上?他不相信那个废物有本事布这种局,但除了废物本人,他想不出第二个受益者。这个念头让他脊背发凉。 皇帝削了他的差事,让他在自己宫里禁足三月,算是个不轻不重的惩罚。 但对于三皇子来说,最让他不安的不是禁足,而是从那以后,他总觉得有人在盯着他。半夜醒来,总觉得窗外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伺。 去给母妃请安时走过冷宫旧址,他总是不自觉地加快脚步,不敢扭头看那片被火烧黑的断壁残垣。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一个死人而已。但他又隐约觉得,那个从不露面的人也许根本就没死。 与此同时,冷宫起火的消息传到了六宫。 妃嫔们在闲聊时提了几句,语气里有怜悯,但更多的是漠然。 贤妃说那孩子生母早逝,自己又体弱多病,死了也是解脱。淑妃摇着团扇接了一句,说他那宫里阴气重,早该烧了。 只有几个老太监在茶余饭后嚼舌根,说冷宫那位其实长得极好,就是命不好。问他们怎么知道,他们又支支吾吾说不出来,只说是听当年去送过饭的老周说的。老周死后就再没人见过他。 别的宫人都只当他是在这场火里被烧死了——反正那个从不出门、从不见人的皇子,消失了也没人认得出。 消息传到内务府,负责记录宗室名册的小吏在灯下摊开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郗予的名字。名字旁边只注了一行小字:生母宫女郗氏,分娩当日殁,皇子幽居冷宫,未封。 小吏蘸了蘸墨,把笔尖在砚台上舔顺,在他名字旁边又添了一行:大梁成康二十一年冬,殁于冷宫走水。写完他把笔搁下,在烛火上烤了烤手指。这本册子里记了太多早夭的皇子公主,有的连名字都没有,只写某年某月某日生,某年某月某日殁,一行字就是一辈子。 这个小皇子至少还占了一页。 他把册子合上,放回架子上,吹熄蜡烛,锁好门。架上那本落满灰尘的册子,安静地靠在墙角,再也不会有人翻开。 大梁皇宫里,关于小皇子沈渡的一切记录,到此为止。 同一天。西域王庭,王城。 阙执离开的消息并不是秘密他是王庭的继承人,却常年不在王庭,朝臣们已经习惯了。 议事时老王汗坐在铺着豹皮的王座上,听着各部首领七嘴八舌地争论今年草场的分配,偶尔睁开眼睛看一眼旁边空着的坐席——那是给阙执留的位置。 他不在,就空着,没人敢坐。 议事结束,各部首领鱼贯走出大帐。老丞相阿木尔落在最后,他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年轻时随老王汗打过仗,后来当了丞相,说话比旁人多几分分量。 他拄着拐杖走到王座前,他看着老王汗:“汗王,少主这次去中原,时日不短了。” 老王汗闭着眼睛,声音沙哑而漫不经心:“他有分寸。” 阿木尔没有反驳。 但他心里想的是:分寸?上次他说有分寸,一个人端掉了马贼的老巢,带回来十八颗人头。上上次他说有分寸,单枪匹马穿过戈壁去谈草场边界,回来时肩膀上的箭伤化了脓,发了三天高烧,烧退了继续骑马。 分寸这个词,放在阙执身上,和放在别人身上,是两种意思。别人有分寸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他有分寸是他能活着回来。 “老夫只是担心,”阿木尔说,“中原局势复杂,少主孤身在外,若有什么变故——” “他不是去打仗,”老王汗睁开了眼睛,眼底精光一闪,随即又耷拉下眼皮,“他要是能把婚事定了,孤王倒是省心。” 阿木尔叹了口气。他知道老王汗说的是什么。 塔塔尔部的首领已经提了三次联姻的事,都被阙执用各种理由推掉了。最后一次他说的是“我去中原看看”——看看。看什么?看中原有没有能打的?还是看中原有没有能娶的? 阿木尔没问出口,他知道问也没用。阙执和他父亲一样,决定了的事,没人能拦。 第28章 “你们北朔人,娶妻是靠抢吗” 郗予把晾在红柳枝上的青衫收下来,叠好,放进包袱里。 衣服被河水洗得发白,那只被补过的袖口针脚依旧歪歪扭扭的。 郗予用指腹摸了摸那些针脚,然后站起来,走到营地上风处,跪下来,把早上摘的那朵淡紫色小花放在面前的一块石头上,用碎石垒了一个小小的堆,压住花瓣不让风吹走。 他跪在石堆前,垂下眼,在心里说:老周,我很好。我没有死。我到了戈壁,过了河,看见了雪山。你不用惦记我。顿了顿, 他在心里补了一句——有个人背我过河。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土,转过身。 阙执正在给骆驼换鞍垫,旧的那块磨破了,他在补一块新的皮垫,嘴里叼着皮绳,手指用力勒紧,打了一个很紧的结。 他低着头,发尾从肩侧滑下来,挡着半张脸,阳光在他的手背上镀了一层金边。 郗予看着他,忽然觉得,如果老周看得见这一幕,大概也会放心。 “你盯着我干什么,”阙执咬着皮绳,含混不清地说,“过来,帮我把绳头拽住。” 他走过去,在阙执面前蹲下,按住他递来的皮绳头,看他用另一只手把皮绳绕了两圈,用力一拉,紧得指节发白。 近到能看清他虎口那道旧刀疤的纹理,像戈壁滩上干涸的河床,分着细密而粗粝的岔。 “阙执。” “嗯。” “你的国家——叫什么名字?” 阙执把嘴里的皮绳拿下来,抬起眼看了他一眼。晨光照在他脸上,琥珀色的瞳孔颜色变浅,像是被日光洗过。 阙执停了手上的动作,说:“北朔。中原叫我们朔国。但王庭的人从来不这么叫。” “那叫什么?” “草原上没有名字。牧人只说‘汗帐’,往东走往西走,都是以汗帐为准。朔国是你们中原人起的,写在你们的文书里,翻过来念不对,翻过去也念不对。” 他把皮绳在鞍垫上打了个结,用力拉了拉,“阙氏在王庭就是王姓。历代汗王都是阙氏。” “北朔。”郗予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转了转。 他读过很多书,冷宫里有几本漏了页的地理志,他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纸上说朔国在金城以西,出关之后还要走数月,是大梁的邻国。 不足百字就把一个西域帝国打发了。但阙执口中的北朔,有牛羊毡房,有鹰和胡杨林,有雪山上流下来的蓝色河水,有雪水边上开着的蓝色花。不足百字写了位置和属国,什么都没写。 “你呢” “大梁。” “大梁。”阙执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个毫无意义的两个字。 郗予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了那个国家——大梁。 他是大梁的皇子。现在不是了。 他这辈子没进过皇宫正殿,没在除夕夜宴上露过面,不认识自己任何一个兄弟姐妹。 但那个被烧成废墟的冷宫在大梁的皇宫里,他曾经的名字记在大梁的宗谱里,封号大梁的皇子,死在冬至那场大雪里。而眼前这个人,是北朔的王储。 第21页 两个国家。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按着的皮绳,皮绳很粗,上面有磨损的痕迹,和阙执刀鞘上缠的那种皮绳是相同的材质。他以为他只是不是铁匠,原来也不只是西域人。 他抬头看阙执,阙执正看着他,眼神里没有试探,也没有解释,只是看着他,像之前每一次在山丘上回头等他一样,耐心地、安静地、不需要理由地等着。 郗予突然想到曾经听说过的传言,“你们北朔人,娶妻是靠抢吗。” 他问完立刻后悔了,低下头把皮绳头往阙执手里一塞,站起来转身就走,“我去收毯子。” 他去收毯子了。 走到一半发现自己走向的是骆驼,又转回来,和阙执擦肩时动作太急,靴子在沙地上滑了一下,肩膀轻轻撞在他的手臂上。 阙执伸手扶住他的手肘,说“慢点”。 他没看阙执,只含糊地应了声“嗯”。 他蹲在毯子前面低着头,散下的头发挡住了脸,耳尖和后颈都红了。 毯子很旧,磨得起毛边,衬得青衫也黯淡,但他蹲在那里,整个人笼在晨光里,像是这片戈壁上唯一会开花的东西。 “不抢,” 他说,“北朔人娶妻是求。带一百只羊,五十匹布,跪在未来的岳父门前——你们中原叫提亲。牛羊换美人,很公平。” 郗予把毯子抱起来拍打上面的沙土,翻了个面,又开始折另一只角,声音闷在怀里的毯子后面, “那你跪过没有。” “曾经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不喜欢”他把最后两个字的尾音咬在齿间。 郗予把叠好的毯子放回骆驼鞍上,没有回头。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动他碎发,遮住了眉目,只露出微抿的唇和下颌那道收束得恰到好处的弧线。 他站在骆驼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摸着驼鞍上的皮扣,扣子被他解开又扣上,扣上又解开。 他知道阙执在看他。 郗予也知道自己刚才问的不是牛羊。但他不敢回头。 他身后是北朔的王储,面前是铺满沙的干涸河床,头顶是大梁和北朔共同拥有的这一小片天空。 而他是大梁的皇子,一个应该已经死在冷宫火场里的人。越靠近山,离王庭越近,离大梁越远。 可是离大梁越远,他皇子的身份反而越清晰——它像一块胎记贴在身上,平时看不见,在需要被看见的时候,它就会发烫。 他身上没有一百只羊,没有五十匹布,只有一个假身份、两件旧衣、一把匕首,还有一行看不懂的西域字。 “阙执,你的国家和大梁不是同一个。大梁皇族的男子要娶妻,需要三媒六聘、圣旨赐婚。” 他抱着毯子蹲在那里,好像在很认真地研究驼鞍皮扣的构造,露出的一小截手腕搁在骆驼鞍上。 阙执站起来,走到郗予身边,蹲下,接过他手里那个已经被扣上又解开了三次的皮扣,用力扣紧。 他偏过头,看进郗予垂着的眼睛:“北朔没有三媒六聘,也没有圣旨赐婚。你刚才说‘你的国家’,没说‘我的国家’。你从大梁来。你不打算回去。你不回去,就不用管大梁的规矩。” 他直起身,把手在袍子上蹭了蹭,向郗予伸出手。那只手和井边一样,虎口有旧刀疤,掌心粗粝但有分寸,指节微屈,轻轻地握住郗予的手。 阙执垂着眼,长睫覆下一片沉沉阴影,指节轻轻扣住郗予微凉的手腕,嗓音裹着大漠长风的沉缓与温柔。 “北朔从没有人在意你从哪里来。” 眸色深邃如无边戈壁,褪去了平日的桀骜锋芒,只剩一片妥帖的怜惜,指尖力道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人。 “我们草原长大的人,心胸随长风旷野,长不出中原那般狭隘局促的心思。” 他微微俯身,气息低沉温热,目光牢牢锁住眼前人,认真又执拗得眼前的人拢进怀里。 “你若是不想回去,那就永远不用回去。往后北朔长风、王庭万里,都容你安身。” 郗予垂着纤长的眼睫,白皙细腻的脸颊染开一层浅淡薄红,肩头微微轻颤。 他被阙执牢牢拢在身侧,娇小的身子微微靠拢,指尖轻轻攥住对方衣襟一角,嗓音轻软又细碎,带着一丝隐忍的颤意。 沉默良久,他缓缓抬眼,清润的眸底盛着细碎柔光,望着眼前满身大漠戾气却独独待他温柔的人,轻轻点了点头,细若蚊蚋地应了一声: “好。” 阙执听到了。 第29章 像肆意张扬的花 他们在河湾扎营两天后,终于走到了雪山脚下。 郗予仰头看了一路的雪线,此刻近在咫尺。 山脚的碎石坡上开着成片的野生鸢尾,蓝紫色,矮矮地贴着地面,花瓣上还挂着融雪凝成的露珠。空气冷冽稀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雪和碎石的味道。 郗予跳下骆驼,踩上碎石坡,靴底碾过风化的花岗岩碎片,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像是踩在某种古老的骨头上。 “这就是雪山呀。”他仰着头,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 阙执在他身后把骆驼拴好,从鞍袋里翻出两件厚氅,走过来把其中一件披在他肩上。 郗予正看得出神,肩膀突然一沉,低头看见灰色的羊毛料子裹住了自己空荡荡的右边袖管。 他伸手摸了摸,很厚,针脚粗糙但结实,不是新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什么时候准备的?”他轻声问道,目光落在对方细微的动作上,藏着一丝浅浅的疑惑。 “出发前。”阙执低头拢紧身上厚实的氅衣,动作慢条斯理,实则是怕山间风寒,早早备好保暖衣物。 他抬步往山上缓步走去,语气清淡柔和,没有半分冷硬,平淡的语调里悄悄裹着妥帖的在意。 他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站稳,转身向下伸手。那只手悬在半空,掌心朝上,虎口那道旧刀疤淡得几乎看不见。 郗予把手放上去,两只同样被雪山寒气冻得发白的手扣在一起,阙执用力一提,把他拉上来,松手,继续往上走,好像刚才只是顺手拉了一把。 他们沿着干涸的冲积沟往上爬。这条路显然不是正经山路,只是山体被流水冲出来的一道浅沟,沟底堆着松动的碎岩和从高处滚落的石块,每一脚踩下去都会往下滑小半步,骆驼上不来。 郗予走在前头。 他爬得很快,手脚并用,常年握笔的手指抓住岩石棱角时用力到指节泛白,靴底在碎石上打滑也不吭声。 风声吹过岩隙时会发出尖锐的哨音,像整座山在吹着一把巨大的笛子。他爬几步就抬头看看雪线,然后继续爬。厚氅的下摆在碎石上拖来拖去,袖口沾满了石粉和碎屑。 阙执跟在他身后,距离始终保持在两个身位以内——一个郗予如果踩滑了,他伸手就能拽住的距离。 他没有说“慢点”,也没有说“小心”,只是沉默地跟着,似乎永远会为郗予托底。 他看郗予的步伐知道,虽年轻,但体力终究不如在马背上长大的人。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郗予踩滑一块碎石时,伸手托了一把他的后背。 手掌贴在厚氅上,隔着粗羊毛料子,热度传过去,只有一瞬。郗予稳住身子,没有回头,继续往上爬,因为他知道就算掉下去,后面也会有一个人接住他。 他们在半山腰停下来歇脚。郗予坐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喘气,呵出的白气被风吹散。 阙执站在他身后,从腰间解下水囊,递过去。郗予接过喝了一口,抬头看着还剩三分之一的雪线,嘴唇张了一下, 却被阙执截住了话头:“你第一次爬这么高的山,不要着急。” “这座山以前有很多人爬过吗?” “有。牧民。猎户。采药人。但没有你这样的人爬过。” “什么叫没有我这样的人——你是说没有江南书生爬过?” “不是。”阙执把水囊拿回来喝了一口,盖上盖子,看着他。 山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又沉又低,像是被岩石过滤了一遍:“是江南书生里没有你这样高兴的。” 郗予把脸转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石粉。“走吧。”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被看穿之后不想承认的得意。 下午,他们越过了雪线。 第一脚踩在雪上时,郗予整个人都顿住了。不是戈壁上那种被风吹了一天就化掉的薄雪,是真正的、终年不化的积雪。靴子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云上。 他蹲下,用手捧了一捧雪,雪在他掌心里没有立刻融化,而是保持着蓬松的六角形晶体,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拍掉手上的雪,站起来环顾四周,然后仰起头,看雪山之巅。 上方不远处的坳口堆着更多雪,被风吹成弧形的雪檐悬在岩石边缘,像一面凝固的旗。 第22页 他们刚好走到云线之上,再往上只有被风刮下来的碎石,连苔藓都不长。而往下看,山脚和戈壁都缩成一片模糊的金色,远处的河湾只剩一条银线。 郗予听见阙执在身后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 阙执站在他身后,厚氅上落了些雪,头发被风吹乱了,整个人在雪山背景里显得格外挺拔。 他的眼睛在遍山白雪中不再是戈壁滩上的琥珀色,是更深的、带着灰调的灰蓝灰色,像是把整座山的影子揉碎了溶进去。而那双灰蓝灰色的眼睛正在看他。不是看风景,是看他站在雪里拍手上的雪,是看着他披着自己的厚氅站在云线之上。 阙执朝他走过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块。 其中一块是掰开时特意留的大块,几乎用了手指掐住饼缘的力道,断口歪歪斜斜,但大片的那边稳稳落进郗予手里。 干粮很硬,他腮帮子嚼得发酸,但他吃得很开心。 不是因为饿,是因为在这里——在这个什么都不长的海拔上,嚼干粮比吃任何御膳都香。 “阙执。” “嗯。” “你说得对。这里看得很远。”他往旁边挪了一步,给阙执让出位置。 他的靴印和阙执的靴印落在同一片雪地上,一双浅而窄,一双深而宽,像是某种写在雪面上的陌生文字。 阙执没有看远方。他看的是那个在山脚下仰头看雪的眼前人,此刻站在他肩膀旁边,衣领里灌了雪,嘴唇冻得发白,但眼睛亮得惊人。 那朵肆意张扬的花,在雪线之上开得比任何时候都恣意。他把这句话咽回去,只是说:“风大了,别站太久。” 下山时出了些意外。 不是郗予出了意外,是阙执。 第30章 “我心甘情愿的。” 郗予走在前面,阙执紧随其后。 他们沿着原路返回,雪线之下不远,郗予正踩在一块岩石上往下跳,落脚时靴底碾过一簇开在岩隙里的蓝色野花,花瓣在碎石间轻轻晃了一下。他低头看到了,脚步顿了顿,弯腰蹲下去看。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郗予猛地转身。 阙执单膝跪在碎石坡上,左手撑着地面,右手捂着右腿小腿,指缝间渗出暗红色。 他的脸色没变,但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牙关咬得死紧,颧骨那道旧疤在苍白的皮肤上变得格外清晰。 膝盖上方两三寸的位置,一块尖锐的碎石磕破了他的裤腿,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碎石尖端还沾着血迹。 “我没事。”阙执说,松开捂着伤口的手看了一眼,伤口不小,好在没伤到骨头。他撕下袍子下摆就要自己包扎,动作熟练得像处理过无数次。郗予已经三步并作两步挪过来了。 他把阙执撕布条的手按住,然后蹲下来,把阙执的裤腿小心地卷上去。伤口露出来,还在往外渗血,边缘沾了些碎石粉末。 郗予从自己的包袱里翻出药膏和干净布条——那布条还是上次沙暴后他撕了青衫袖子没用完的,一直放在包袱里。 他把水囊里的水倒出来冲伤口,把碎石粉冲干净,然后涂药膏,涂得很仔细,指尖蘸着膏药从伤口边缘往里画圈,每一圈都碰到伤口的边缘但没有越过去。 郗予低着头,睫毛上还沾着融化的雪水,拿布条的手指稳稳当当,一圈一圈缠好,最后在腿侧打了一个结,和上次在手臂上打的结一样漂亮。 他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自己打的结,确认没有渗血,然后抬起头看着阙执。“你上次说,不躲是因为有人在后面。我刚才走在你前面,你不用替我挡飞石。山上又没有别人,为什么不躲?” “你现在在我前面。石头滚下来会先砸到我。” “所以你不躲?” “不躲。” 郗予蹲在那里,手还搁在阙执膝盖上。他的手指冻得发红,指节因为刚才用力缠布条而微微泛白。 “你这个傻子!” 他看着阙执,眼眶微红,他觉得这个人不可理喻——为了一块不知道会不会砸到他的石头,自己硬生生挨了一下。 但他又觉得,这是他活到十八岁,听过的最不讲道理、也最不需要道理的话。 “不用担心我,我没事。” 阙执注视着眼前眼眶微红的人,双手轻轻捧起郗予的脸,眉眼的桀骜尽数敛去,稍稍放缓,褪去一身凛冽锋芒。 “我心甘情愿的。” 目光沉缓温和,带着妥帖又温柔的安抚,语气放得轻缓低沉,嗓音沙哑却格外熨帖,静静凝望着郗予,一举一动都在刻意放软气场,耐心宽慰着眼前人。 郗予低下头,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涨得他难受,又涨得他舒服,像一个被堵了很久的泉眼忽然被人搬开了石头。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从客栈门口那个羊肉包子开始,从绿洲边上递过来的木梳开始,从沙暴天挡在他前面的那道背影开始,这个人在用他能想到的所有方式照顾他。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不是施舍。是照顾他这个人——郗予。不是因为他是谁,只是因为他就是他。 他把手从阙执膝盖上收回来,把自己少了一只袖子的青衫卷了卷,塞在阙执胳膊底下当支撑,用自己的肩膀让阙执搭着手臂站起来。 郗予低下头,看着自己和他并排站在碎石坡上,脚边是方才那簇蓝色野花,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影子被落日拉得很长。 “我没让人照顾过。我不太知道被人照顾了应该说点什么,你刚才的样子很笨。但我记住了。”然后别过脸,扶着他往下走。 ———— 阙执说,下山之后,走另一条路进草原。 “另一条路?” 郗予正蹲在溪流边洗脸,闻言抬起头,下巴上还挂着水珠。他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整条小臂,被山泉水冻得微微发红。 今天阳光很好,雪山在身后泛着刺眼的白光,山脚下的草甸已经开始返青,星星点点的野花开得不管不顾,仿佛春天在这一小块地方抢先登了陆。 “商道。”阙执坐在溪边的石头上重新裹腿上那道伤口。他裹得很用力,把布条勒得死紧,好像那不是自己的腿。 裹好之后抬头看远处那道长长的、从山脚一直延伸到戈壁深处的山脊, “明天绕到南面。有一条旧商道,从山脚穿过去,不用翻主峰。比翻山快,也比戈壁好走。沿路有驿站,有草场,过了山就是草原。” 郗予拧干布巾,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把布巾搭在膝头。 他身上还是那件只剩一只袖子的青衫,另一只袖子被撕成了布条,此刻正缠在阙执的腿上。 郗予看了一眼自己那截布条在阙执腿上打的结,没有松,也没有渗血,满意地收回目光。 “之前为什么不走商道?” 郗予微微歪头,墨发随动作轻轻滑落几缕,垂在光洁的额前,静静等候着对方作答。 “绕路。从边陲小镇直接插戈壁,路程近一半。只是难走。” “那我们为什么走戈壁?” “你不是想看戈壁吗,”阙执说,“你站在客栈门口,每天看日落。看的不是镇子上的土墙,看的是戈壁的方向。” 郗予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以为每天坐在客栈门口看街,只是看热闹。以为对着落日发呆,只是在发呆。 但这个人记住了。 记住了他看的方向,然后一声不吭地带他走了一条更难的路。 只是因为他在客栈门口多看了几眼。 “商道上是不是很多人走?” “多。运丝绸和茶叶的,运兵器的,进贡的使团。有时候塞满整条路。” “那还是走商道,我想看热闹。走戈壁看了那么多天的沙子,也该看够了。” 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睫毛垂下来,落在阙执裹着布条的小腿上,没有移开。像是某种迟到的检查,确认那道伤口还好好的。 他嘴里说的和心里想的不一样——不是沙子看够了,是这条腿。 阙执看着他,唇角漫开一抹浅淡散漫的笑意,眉梢微扬,眼底漾开几分戏谑慵懒的暗色流光,那笑意浅藏,不张扬,平添了几分温柔,似瞧透了什么隐秘心思。 “你笑什么呀?” 郗予眸光轻轻一凝,头微微歪着,清艳绝俗的眉眼柔和舒展,绝色容颜染上几分懵懂困惑。 那双温润漂亮的眸子定定望着阙执,目光柔柔落在他含笑的面容上,远山般秀气的眉尖轻轻蹙起,添了几分楚楚动人的娇软。 容色清贵雅致,肌肤莹白如玉,精致眉眼天生绝色,清甜软糯的嗓音轻轻响起,温柔又悦耳,浅浅语调里,藏着一丝细腻又好奇的探究,美得温婉又甜软。 第31章 “他是你什么人?” “没什么。在想客栈门口那个戴帽子的人。那时候你不说话,不看人,每天端着凉茶在门口坐一下午,像一盆被搁在阴凉处的植物。” 第23页 “我才不是植物。”郗予把布巾甩过去,正中阙执胸口。 阙执接住布巾,没说话,低头把布巾叠好放在石头上,顺手拿起水囊递给郗予,让他喝水。 郗予接过水囊,喝了两口,又递回去,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遍。 在宫中的十八年他学会了一件事——别人给你东西,你要还回去。 但阙执从来不让他还。 布巾还在石头上叠得整整齐齐,那是他甩过去的,阙执没还,他也没要。 ****** 第二天,他们在商道上看到了驼队。 比戈壁上见过的任何一支商队都要壮观,骆驼从山脚排到山谷拐弯处,驮着丝绸、茶叶、瓷器和漆器,驼铃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像是整条山谷都在敲钟。 赶骆驼的商人们裹着头巾,被太阳晒得黝黑,互相吆喝着听不懂的方言,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郗予骑在骆驼上,看得目不转睛。 他扯了扯阙执的缰绳:“那些人牵的不是骆驼,是牛。你看到没有——那种长毛的牛。” “牦牛。雪山脚下的人用来驮重物。” “它的毛好长,拖到地上了。” 郗予侧着头看那头牦牛慢吞吞地从他骆驼旁边走过,牦牛也歪头看了他一眼,鼻孔里喷出一股白气。 郗予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学着牦牛的样子也喷了口气,笑声在空中散开,混进了驼铃的声响里。 阙执看着他和牦牛互喷白气,嘴角动了一下。 “想摸吗?” “不想。它看着不太想理我。” 走商道的第一天晚上,他们住进了驿站。 说是驿站,其实只是一排夯土房子,建在山谷避风处,门前立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旗杆,旗杆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布幡,上面用汉文和西域文分别写着“驿”字。 院墙是碎石垒的,不高,勉强能挡住风。 院子里已经住了几支商队,骆驼拴在墙根下,商人们在院子里生火做饭,空气里弥漫着香料和干粪燃烧的味道。 客栈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皮肤被高原日光晒成了酱色,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勉强能听懂汉话。 他说他在这里开了三十年驿站,见过进贡的使团、还乡的士兵、私奔的男女。 他一边往炉子里添干粪,一边用浑浊的眼睛打量郗予和阙执。 “你们两个——从中原来的?” 郗予点了点头。 老板又问:“他是你什么人?” 郗予看了阙执一眼。 阙执正蹲在院子的角落帮骆驼卸鞍,深蓝色袍子被风吹得猎猎响,弯刀挂在腰间,头也不抬。 郗予转过头来看着老板,桃花眼微微弯起来:“路上认识的搭子,一起往西走,顺路。” 老板哦了一声,没有追问,但那双被皱纹包围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他把房门钥匙递给郗予,又拿钥匙指了指院子角落的阙执:“你那个搭子,不是普通人。” “下午他帮我搬草料,一个人扛了别人三趟的量。我这把老骨头见过的人多了。他看你的眼神不像看搭子。” 郗予接过钥匙,耳根有些发热,但没有低头。 他垂了一下眼,复又抬起,看着老板,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语气轻得像在说今晚的风不大,却又稳又准:“那你觉得像看什么?” 老板没料到他接得这么快,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摆摆手说老了老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管。 郗予转身往房间走,走了两步,在老板看不见的角度,轻轻吁了一口气,把钥匙攥进手心。 晚上,商人们在院子里围着篝火喝酒聊天,其中一支从大梁来的商队喝多了,开始聊边境的事。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汉子端着酒碗,声音大得整个院子都听得见:“听说北边又要打了。赫连部的骑兵今年春天已经越了两次边境,抢了三个村子。朝廷说要增兵,增了两年了,兵呢?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 另一个商人接话:“你说的是金城以北那片?那片本来就不是大梁实控的地界。赫连部和大梁打了几十年了,边境线年年变,今年是你的,明年是我的。倒是朔国——他们倒是稳得很。” 赫连部。郗予听到这个陌生的名字,手里的馕饼停了一下。 他偏过头,凑近阙执耳边,压低声音问:“赫连部是什么?” “草原上的部落。骁勇善战,依附过北朔,后来叛了。现在游荡在朔国和大梁之间,谁的账都不买。”他往火堆里添了块干粪,“想听?” “想。”郗予点了点头。 阙执把烧火棍搁在石头灶旁边,拍了拍手上的灰。 “从金城往北,穿过沙漠和草原之间有一片狭长的草场,水草丰美,东西两边都可以放牧。” “赫连部的先祖最早是朔国汗庭的附庸,后来不想当附庸了,就带着部众出走,占据那片草场,和两边都打,也向两边称臣——哪边给的好处多,暂时听哪边的。偏偏那片地方地势险要,不管是朔国南下还是大梁北上,只要走陆路,就绕不开它。绕不开就只能打;打不过就只能谈。” “可是中原和朔国中间有这片雪山,打仗的士兵难道都要翻雪山吗?” 郗予眨巴着眼睛望着阙执。 阙执看着郗予,微微一顿,接着说, “你现在走的这条商道,以前就是运兵道。不止这一条,从南边绕过去的,从北边穿沙漠的,还有山口常年被雪封住的。但不管走哪条,都得经过赫连部的地盘。”他把火里的干粪翻了翻,火花噼啪跳起来, “戈壁上走过的人,身上带着伤,不是铁匠能打出来的——你自己说的。雪山北面,比戈壁更不太平。” 他抬起眼,火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很认真: “明天继续往西。你跟紧我。” 第32章 好,一起睡。 他们在商道上走了三日,阙执的腿伤收了痂,郗予数着驿站之间的里程,发现离草原越来越近。 第四天傍晚,他们投宿在一处比之前稍大的驿站,院墙是碎石垒的,院子里已经停了几支商队,骆驼和马匹挤在墙根下,空气里弥漫着干粪燃烧的烟气和烤馕的焦香。 客栈老板是个矮胖的中年人,说话带着浓重的西域口音,把汉话讲得七零八落,但办事利索,三两句就把房间钥匙和热水交代清楚了。 只有一间空房。 阙执掏了碎银,郗予站在他身后,听见“一间”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在袖子里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郗予想起昨晚那个络腮胡商人说的话,想起更早之前在客栈院子里给他倒凉茶的老板娘的眼神,想起冷宫里老周说你这张脸千万藏好,别让人看见,别有用心的人看了会生事。 那时他以为所有人都是这样。 但阙执看他这张脸看了快一个月了,除了第一次在井边多停了两拍,什么多余的事都没做过。 那两拍也不是别有用心。 老板娘举着油灯在前面带路,木楼梯被踩得咯吱咯吱响,她推开房门把油灯搁在窗台上,又从柜子里抱出两床被子放在床头,动作麻利得像在喂鸡。 被子是半旧的粗棉布,洗得发硬,但闻起来有日晒的味道。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水缸在院子里自己打,就噔噔噔下楼了。 郗予站在房间中央,看看唯一的那张床。床不算窄,睡两个人绰绰有余,但也绝不算宽,两个人的肩膀会碰到。 郗予把包袱放在床尾,说:“你睡床。你腿上有伤。” “我睡地下。” “收了痂了。” “收了痂也是伤。”郗予把他的包袱从床尾拎起来,放在床头,那个动作带着一种不讲理的笃定,好像分配床位这种事天生就该由他来安排,不容反驳。 然后他抱起老板娘留的一床被子铺在床边的地上,蹲下来把被角掖平。 地面是夯土的,铺了层干草,踩上去簌簌响,隔着被子也能感觉到硬邦邦的地面,但比戈壁滩上的沙地已经好太多了。 他在冷宫里睡过更硬的地方。 阙执看着他在被子上坐下来,拍了拍枕头位置的被角,把那只剩一只袖子的青衫袖子卷了卷垫在脑袋底下,然后躺平闭上眼睛。 整个过程不超过一盏茶的工夫,利落得像是已经在地上睡了十八年。 阙执叹了一口气,走过去弯下腰,把那床铺在地上的被子连人带被子一起捞起来。 一只手托着郗予的后背,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用力一提,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抱了起来。 “啊!阙执——” 动作太快,郗予本能地伸手抓住了他肩膀上的衣料。 他的后背陷进床褥,粗棉布的被面还带着老板娘手上的皂角味,和戈壁夜风的味道混在一起。 “你睡床,我打地铺” 第24页 油灯的火苗在窗台上跳了一下,灯芯噼啪爆出一小簇火花,光影在阙执脸上晃了晃, 正好映出阙执低头看他时那种纹丝不动的专注——不是征求意见的询问,也不是趁人之危的试探,是陈述,是在告诉他一件事。 那件事是今天早上在商道上他指着远处说那片草场明年会更绿,是过河时把自己的靴子放在自己骆驼背上以防被水冲走, 是客栈门口扔给他羊肉包子时纸包里多放的那块酥糖。 这两个字是所有这些事的总和,被他在这个狭窄的房间、在同一条床沿边,对着一个想在地上铺被子的人说出来了。 郗予攥着被子边角,脸颊微微鼓起,眼神执拗又软乎乎的,半点不肯退让。 他梗着脖颈,语气又急又认真,带着被阙执宠出来的小倔强: “不行不行,那就……那就一起!” 顿了顿,生怕对方不依,又往前凑了凑,理直气壮地赌气般补上一句: “你要是不睡床,那我也不睡,我们一起睡地上!” 明明怕冷畏寒、方才还死死裹紧被子贪恋暖意,此刻却全然不管不顾。 骨子里是被自己纵容的直白娇纵,心思纯粹又执拗,满心满眼只想受伤着阙执,不愿让他独自受委屈。 哪怕地上寒凉,也要同他一道,幼稚又真诚,软糯又执拗,全然是仗着对方会纵容自己的模样。 阙执望着少年气鼓鼓却格外认真的模样,深邃眼底漫开一层极浅的温柔。 他没有半分犹豫,喉间低低吐出一个字,声线沉缓又纵容: “好。” “一起睡。” 简简单单一字,妥帖接住了郗予所有幼稚的小执拗。 阙执本就不惧夜寒,素来耐得住风霜苦楚,但他舍不得放在心上的少年受一点苦,便心甘情愿顺着少年的心意,陪他胡闹、陪他迁就。 王庭少主的向来一身冷硬锋芒,唯独在郗予面前,尽数收敛,温柔又听话,任由这人予取予求。 阙执侧身躺在床外侧,和郗予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没有碰他,只是把手搭在被子外面,掌心朝下,按在床沿的木框上。 街对面的驼铃在夜风里叮叮当当地响,楼下某个商队的伙计在唱一首调子拐了十八个弯的西域民歌,歌声从门缝底下飘进来,模模糊糊的,听不清词。 郗予盯着房梁。 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说“谢谢”,说“你的腿还没好”,说“我不习惯跟人睡一张床”。 但他什么也没说出口。 因为他发现自己是习惯的。 不是习惯跟人睡一张床,是习惯这个人在旁边。 习惯阙执在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习惯他的呼吸声。 在戈壁上扎营时他就睡在他对面的毯子上,隔着篝火,他的呼吸和柴火的噼啪声混在一起,成了他入睡的背景音。但那时有篝火,有驼铃,有风声。 现在这些声音都被关在门外,房间里只有油灯偶然爆出的细微声响和另一个人的呼吸。 这呼吸离他不到一拳,和他自己的呼吸交错着,节奏不一样,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不会让他惊醒了。 郗予闭上眼,对自己说:只是睡一张床,不是别的。他是有伤。床太窄。明天还要赶路。 这些理由都很充分。 只是这些理由没有一个能解释为什么他把阙执的被子角往上拽了一下,盖住了他按在床沿的那只手的指节,然后翻了个身,脸朝墙壁,声音闷在枕头里:“睡吧。” “好梦。”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怀里的人。 阙执注视着郗予的后颈,怀里的人缩成一团,单薄的肩背微微绷紧,发丝软垂在白皙颈侧,泛着淡淡的冷光。 他手臂收得极紧,想将人牢牢圈在怀中,目光沉沉落在那截脆弱又纤细的脖颈上,眼底翻涌着克制的暗涌。 周遭夜风寒凉,郗予下意识往他温热的怀里又缩了缩,背脊轻颤,全然没了往日的矜贵从容,只剩几分无措的柔软。 阙执垂眸,指尖几欲触碰那片温热肌理,最终还是堪堪顿住,只以更沉的力道拢紧怀中人,沉默地将所有风雨隔绝在外。 半夜,郗予做了一个梦。 第33章 “才不是我抢的。是你给我盖的。” 梦里他还在冷宫,但冷宫的门开着。 他站在门口往外看,外面不是宫道,不是红墙,是戈壁。 戈壁上有个人在走,背影很高大,深蓝色的袍子被风吹得猎猎响,他喊了一声,那个人却没有回头。 郗予想追出去,脚下却抬不起来,低头一看,脚踝上系着一根金线,另一头拴在冷宫的门槛上。 他开始用力扯,金线割进皮肤,血流下来,滴在冷宫的地上。 然后他醒了。 没有惊醒的喘息,没有猛然坐起来的动作。他只是在黑暗中静静地睁开了眼睛,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冷汗,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 房间里的油灯已经烧干了,窗缝漏进来一线微弱的月光,照在床沿那只手上。 阙执的手搭在那里,和他睡着之前一样,没有收回去。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胸膛在被子下面微微起伏,脸上的线条在睡眠中放松了许多。 他睡着了。他居然睡着了。 郗予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戈壁上的第一夜开始,阙执每晚都是靠在岩石或沙丘上睡的,弯刀压在膝盖上。 火堆里的柴添得再旺,他也会留三块石头在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他不是在睡觉,他是在值夜。但此刻他闭着眼,呼吸绵长而平稳,睫毛在月光下投出安静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 他的弯刀挂在床柱上,离他隔着整个房间。 他把弯刀挂在了够不到的地方。他把后背交给了四面漏风、随时有人推门而入的驿站墙壁。他在一个陌生房间里睡着了。不是值夜,是睡前最后一句话是对着他说“睡吧”,然后真的睡了。 郗予轻轻翻过身面对他,在黑暗里看了他很久。 和他说:“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也许我也能把后背交给别人的人。” 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没听见。 第二天早晨,郗予醒来时阙执已经不在床上了。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盖着两床被子。自己那床和阙执那床都在他身上,叠得严严实实,把他裹成了一个茧。 他转头看,阙执站在窗边已经穿好了袍子,手里拿着水囊,正仰头喝水。晨光从他背后照进来,逆光的轮廓给发梢镀了一层淡金色, 阙执喝完水转过头,看见郗予从被子里冒出一颗乱糟糟的脑袋,桃花眼还没完全睁开,眼尾那抹薄红在被窝的闷热里晕得比平时更浓,像墨滴在宣纸上往外洇。 阙执低头看着被子里蜷作一团、把两人被褥全都裹在身上的人,喉间低低溢出一声轻哑的笑,语气散漫又纵容, 随口问道:“你怎么把我的被子也抢了?” 语调没有半分责备,反倒裹着漫不经心的偏爱。 他的身子露在微凉夜色里,却半点不恼,只静静看着被褥里的少年,骨子里的强势与偏执,唯独在郗予这里,尽数化作无声的迁就。 郗予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两床被子,又看了一眼窗边那个穿戴整齐的人, 说郗予下意识把柔软的被子又往身上裹紧了几分,整个人蜷在暖意里,耳廓浅浅泛红。 他埋着半张脸,抬眼看向阙执,眼尾微微泛红,语气软糯又理直气壮:“才不是我抢的。是你给我盖的。” 语气笃定得好像亲眼看到了整个过程。 阙执没有反驳。 他把水囊放在桌上,走过来,在床边蹲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他刚进门时脸色太白了,不像睡得好。 阙执掌根贴着他额头停了几息,收回手,似乎在确认并不是发烧,然后说:“起来吧,老板娘煮了奶茶。” 起身去给他拿靴子。 靴子放在门边,昨晚阙执帮他刷过,靴底的泥点和碎草屑都刷干净了,整齐地并排摆着。 郗予看着他蹲下去把靴子拎过来放在床边,突然说:“我以前每晚都会醒三四次,听见风声会醒,听见老鼠叫也会醒。从戈壁上开始,好像醒得越来越少了。” 他低头系衣带,把衣带在手指上绕了好几圈,顿了顿,“昨晚就醒了一次。” 阙执没有问他为什么, 只是认认真真给他穿靴子:“以后不会了” 郗予听到了,掀开被子下床,踩在夯土地上,弯腰系这另一只靴。 阙执站在旁边看着他还翘在脑后的碎发在窗棂透进的淡金色光线里一晃一晃,看了一会儿,抬手给他按了按翘起来的那绺碎发。 头发很细,按下去又翘起来,他按了两次。 “你后脑勺有一撮头发头发压不下去。” “不管它。奶茶还有吗,冷了我不喝。” 第25页 “有。炉子上热着。” 他们下楼时老板娘正在往炉子里添干粪,看见郗予从楼梯上走下来——左边袖口缺了一截,布条还缠在身后那个高个子腿上;右边空袖管在晨风里飘着,头发用木梳束得整整齐齐,下颌微微抬着,走路时肩膀擦过阙执的手臂,被对方侧身让了半步。 郗予在客栈门口板凳上坐下,端着一碗奶茶吹了吹,喝了一口,奶汤金棕,浮着一层薄奶皮和酥油,咸香温润,带着风沙与暖意的味。 抬眼看见远处那道已经走了十几天的山脊在天光下变成一条淡蓝色的虚线。 他们已经走到商道的最高处,再往前,下坡路会越来越缓,戈壁会被草场代替。 他喝完一碗奶茶,把空碗放在板凳旁边,站起来迎着山风伸了个懒腰,回头对阙执说:“走吧,出发了。” 第34章 “阙执,回头。” 商道的最高处是一座废弃的烽燧。 郗予是在转过一道山弯时看到它的。 烽燧建在两道山脊之间的垭口上,墙体是就地取材的山石垒成的,用掺了碎草的黄泥砌缝,不知道站在这里多少年了,泥缝早就被风掏空了,石头却还死死地咬在一起。 远远望去像一截断掉的剑柄,斜斜地插在山体的裂隙里,任凭山风穿过豁口时发出呜呜的低鸣。 “这是什么时候的?”郗予勒住骆驼,仰头看着那座烽燧。 “大梁的。至少一百年了,”阙执也停下来,“一百年前大梁和北朔在这一带打过一仗,打了三年,最后谁也打不动了,就在山脊上划了边界。烽燧是那时候修的,用来传军情。后来边界往北移了,烽燧就荒了。” “一百年。” 郗予喃喃重复了一遍,翻身下了骆驼。 郗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下来。 烽燧的拱形门洞塌了一半,另一半还在,被风沙打磨得发亮,洞内地面是裸露的岩层,石缝里长着几丛干枯的苔藓,踩上去脆脆地响。 郗予不是将军,不是士兵,不是任何和这座烽燧有过关联的人——废弃的烽燧、百年前的战场、属于那个他从不觉得自己属于的大梁。 可郗予的脚步还是不由自主地往里走,手指划过石壁上被硝烟熏黑的痕迹,指腹沾了一层细细的炭灰,在灰黑之中摸到几道歪歪扭扭的刻痕。 不是字,是线条,已经被风化了太久,只能勉强辨认出一匹马的轮廓和一个持矛的人形。 和戈壁深处那些岩画出于同样的本能——把重要的东西刻在石头上,希望它比人活得久。 他们走出烽燧时天色已经变了。 雪线之上,灰色的云层正在往下压。他抬头看天,一片雪花落在他睫毛上。 下雪了。 戈壁上的雪是夹在沙里打过来的,打在脸上生疼,这里的雪很轻,飘飘悠悠地落下来,安静得像是有人在头顶撕碎了一床旧棉絮,把碎片一把一把撒下来。 郗予伸出手,接了一片雪在掌心。雪花在他掌心停了极短暂的片刻便化成水珠,顺着他的生命线淌到手腕。 郗予低头看着那滴水,叫住走在前面的阙执: “阙执,回头。” 阙执回头,郗予笑着把掌心里刚接的雪花朝他的方向轻轻一吹。 雪花轻飘飘的,还没飞过骆驼的缰绳就被山风吹散了。 根本不可能落到阙执脸上。但阙执站在原地,隔着几丈远的距离,隔着被风吹得东零西散的雪末,很配合地闭了一下眼睛。 好像真的被那朵根本不可能到达的雪花砸中了眉心。 “这般胡闹。”他低低一笑。 “小幼稚鬼。” “你才幼稚。”郗予拍了拍手上的雪水,加快脚步追上来道,“你刚才闭眼了。” “风大。” “风大你干嘛不躲?” “因为我想要接住。” 阙执把骆驼的缰绳换到另一只手上,他转身继续往前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虎口那道旧刀疤,嘴角在漫天细雪中无声地弯了一下。 傍晚时分,雪下大了。 不是刚才那种飘飘悠悠的小雪,是铺天盖地的大雪,夹着细碎的冰粒,被山风裹着往人脸上扑。 阙执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云层的厚度,又看了看前方的山势,带着郗予拐进了一道狭窄的山谷。 谷底有一条干涸的溪床,溪床尽头嵌着一间石屋。说是石屋,其实就是用碎石和泥巴垒起来的矮棚,木头门框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门洞张着口,屋顶的石板缝隙间塞着干枯的苔藓,但四面墙都还在——在这风雪交加的垭口,它就是最好的庇护所。 “你怎么知道这里?” “以前在这里避过风雪。” 阙执把骆驼拴在石屋外一处凸出的岩壁下,岩壁刚好能挡住侧面的来风。 他推开门洞上斜搭着的半扇破木板,弯腰进去,先在里面转了半圈检查石缝有没有被冻裂的痕迹,又用弯刀挑开地上的干草确认下面的土是干的,然后直起腰朝门洞外那个裹着厚氅还冻得缩脖子的身影道, “进来。” 石屋逼仄而干燥,地面铺着不知谁留下的干草,虽然发脆了,但还能用。 阙执在墙角用碎石围了个灶坑,从骆驼鞍袋里翻出一小捆干柴,用火镰引燃碎草屑。 火苗跳了几下,舔上干柴的边缘,慢慢稳住了身形,火光把石壁上被熏黑的旧痕照得明明暗暗。 他直起腰,脱下自己身上的厚氅,披在郗予身上。 两层厚氅压得郗予的肩膀往下沉了沉,把他整个人裹得像只被翻了毛的雏鸟。 “你把厚氅给我,你穿什么。” “我不冷。” 阙执在火堆旁边搬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弯腰处理自己的靴子。靴底沾满了雪泥和碎草,他放在火边烤着,让冻硬的皮面慢慢软下来,头也不抬,“你嘴唇都紫了还嘴硬。” 不是不冷,是习惯了。 行军时把厚氅给伤员,值夜时把毯子给新兵,这种事他做过太多,多到不觉得需要拿出来说。 但他在篝火前把厚氅递给郗予时手指在他的肩膀上停留了一瞬,那个动作不属于行军。 他低下头继续翻烤靴底,把那个瞬间压过去。 阙执翻动靴子的手停了一下。 因为他想起这座石屋——上次住在这里是好几年前。 从战场回王庭的路上,同样的大雪,同样的垭口。 那次他一个人,背囊里只剩半块馕,火折子被雪水浸湿了,打不着,缩在干草堆里熬了一宿。 天亮时从门洞里往外看,只能看见白茫茫的雪,那条路还在下雪,不知道通向哪里。 他把这段咽回去,把烤干的靴子放在郗予脚边。 “烤干了,穿上。” 郗予把脚伸进靴子里。 靴筒被火烤得微微发烫,暖意从脚底蔓延到脚踝,再顺着小腿往上爬。 这个温度他从未在冷宫的任何一个冬天感受过。冷宫没有炉火,没有手炉,唯一的热源是老周偷偷塞在他被子里的汤婆子。 铁的,外面裹一层破布,烫得他不敢碰,又怕凉了就没了。 郗予低头看着蹲在火堆前翻烤另一只靴底的男人,忽然说:“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这一路走得太顺了。” 第35章 “因为你在雪地里,看起来很暖和。” “虽然遇上过沙暴,也遇到过风雪,但是我一直觉得好像有人在保佑我们。我以前在……以前有个人跟我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我以前不信。现在好像有点信了。” 他抬手碰了碰自己右眼角下方那颗泪痣,笑了一下。 阙执抬头看他,火光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跳了跳,没有问他口中那个“以前”是什么地方,也没有问那个“以前的人”是谁。 他薄唇轻启,道:“以前我不喜欢下雪。雪天行军太冷,血迹不容易干。现在还行。” “现在为什么行了?” “因为你在雪地里,看起来很暖和。” 郗予把厚氅往上拉了拉,遮住嘴角。 他发现阙执最近说这种话的频率越来越高了,还是用那种波澜不惊的语气,还是说完就低头继续干活,好像刚才只是在陈述天气。 但他已经学会了分辨这些“天气”里的温度——就像戈壁篝火前搓葡萄干的手指,粗粝滚烫,不自知。 他们分吃干粮时,风从门洞灌进来,带着雪粒和远处山脊的低啸声。 郗予啃了一口干粮,忽然噗地笑出声来。 “笑什么?” “在想你一个人在这里避风雪那次。你是不是也这样坐在火堆前面啃干粮?” “是。” “那就对了。那次啃干粮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以后会有个人陪你在同一间破房子里啃干粮?” 阙执把嘴里的干粮嚼碎了,咽下去,然后抬起头。 火光照得他的表情比平时柔和了几分,颧骨那道旧疤在阴影里只剩浅浅的白痕,睫毛上沾了一粒极细的雪屑,被热气融成水珠,在眼睑边缘微微发亮。 第26页 他看着对面那个裹着两层厚氅、头发上还挂着雪花、腮帮子被干粮塞得鼓鼓囊囊的家伙,在想: 那次一个人缩在干草堆里,篝火燃尽了,雪还在下,从门洞里往外望只有白茫茫的风雪,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这间石屋里会有另一个人问出这句话。 “那次啃干粮的时候,”他说,“我没想过这个。但我现在已经不知道——将来,一个人再啃干粮的时候,会不会觉得太安静,安静得受不了。” 郗予咀嚼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腮帮子还鼓着,嘴唇微张,桃花眼在火光里瞪得比平时大了一圈。 阙执移开目光,重新拿起干粮。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石墙上两个挨在一起的影子被火光晃得忽远忽近,偶尔叠在一起,又分开。 夜里,风雪停了。 月亮从石屋的门洞里漏进来,清冷清冷的,把地上的干草照成银白色。 郗予蜷在两件厚氅里,头枕着自己的包袱,快要睡着时听见一阵极轻极低的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雪声,是人的呼吸被调成了某种旋律。 是哼唱——没有词,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低沉的调子。像草原上的长调,苍茫,辽阔,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却在这间斗室之内,压得很低很低,像是怕吵醒谁。 郗予没有睁开眼,只是慢慢地把呼吸调成和那个调子一样的节奏,然后在心里说——老周,我遇到了一个人。他以前也不喜欢下雪,现在他说还行。他对我真的很好。你不用担心我。 然后他把脸埋进厚氅的领口,在阙执不成调的哼唱里沉沉睡去。 风雪停了一整夜,第二天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郗予是被日光晃醒的。 门洞外斜斜地切进来一道光柱,把石屋地面的干草照得金黄发亮。 他揉了揉眼睛坐起来,身上两件厚氅滑下去一件,另一件还裹在肩上,领口被体温捂得温热干燥。 阙执没用厚氅,他靠在石墙上,阖着眼,弯刀搁在膝头,呼吸平稳而绵长。 日光从门洞边缘漏进来,在他颧骨上那道旧疤上勾了一道淡淡的金线,随着呼吸的起伏微微晃动,把那道横亘多年的苍白刀痕映得柔和了几分。 郗予轻手轻脚地爬起来,走到门洞外。雪已经停了,从垭口往下看一切都被雪覆盖,下面的商道被雪埋得只剩一道隐隐约约的凹陷,远处的山脊在晨光里泛着淡青色,几只鹰在高空盘旋,翅膀一动不动,被上升的气流托着。 他没有叫醒阙执,转身回了石屋,蹲在火堆余烬旁边,把昨晚剩的几根干柴架上去,然后拿起火镰。 打了两下没着,火镰握在他手里笨拙又执拗,第三下火星溅到碎草屑上,噗地蹿起一小簇火苗,舔上干柴边缘,颤颤巍巍地稳住了。 他蹲在那里看着那簇火苗,直到它稳稳地烧起来,把石壁熏黑的旧痕再次照亮,才轻轻吁出一口气,站起来,把水囊架在火上。然后从包袱里翻出干粮,掰成两块——大块和小块。 他把大块的干粮放在阙执膝边的石头上,小块的在火边烤着,自己蹲在火堆旁边翻来覆去地烤,烤到两面焦黄,吹了吹烫手的边缘,拿在手里没吃。 阙执是被焦香味叫醒的。 他睁开眼,看见郗予蹲在火堆前面,用木棍戳着一块干粮在火上转着烤,手法生疏但专注,碎发垂下来遮着半边脸。 那只空袖管用另一根布带扎了起来,袖口收拢处系了个不太整齐的结,看上去像半只合拢的翅膀。 他烤好了一块,放在石头上晾着,又开始烤第二块,嘴唇微微抿着,眼神认真,像是在做一件特别重要的事。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阙执眼尾微挑,意有所指。 郗予回头,他脸上沾了一块炭灰,在颧骨上抹出一道浅灰的印子:“你醒了?我生火了,看到没有——我自己生的。” 语气平淡,但尾音上扬。 阙执把他脸上的炭灰抹掉,说看到了。然后拿起水囊倒水,水温刚好不烫嘴。 郗予把自己烤的第一块干粮递给他——那块烤得最成功的一面焦黄酥脆,另一面略微烤过了头带着深褐色的焦痕。 阙执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嚼,没说话,只是把烤焦的这边转到上面,继续吃,好像这块烤过头的干粮和客栈里那只羊肉包子一样理所应当。 郗予看着他吃完,说:“你今天不用给我拿干粮了。以后也不用给我烤了。我已经知道怎么烤了。火候还不太够,但以后会越烤越好的。” 第36章 “我答应了什么?” 他终于能生火了。 不是在冷宫里用火折子点燃那场毁灭性的火,而是在风雪过后的石屋里,为了一个人,烤一块能吃的干粮。 那块干粮烤焦了半边,阙执还是把它吃完了,连焦边的碎屑都没有浪费。 郗予吃饱喝足后宣布的“以后你早上不用给我拿干粮了”, 阙执站在门洞边拿起弯刀挂回腰间,随口问:“以后是多久?” “很久。大概从明天开始。”他顿了顿,“也可能从明年。看心情,反正我今天烤的这块不是很好吃,还得再练练。” 郗予把木棍搁在石头上,拍了拍手上的炭灰,裹着厚氅走出石屋,站在门洞口认真地问,“那明天吃什么?” 阙执把已经到嗓子眼的话咽回去,换成了——“馕。” “还有呢?” “羊肉。” “还有吗?” “……葡萄干。” “你上次说葡萄干吃完了。” “到了草原再买。”阙执从石屋里走出来,解骆驼缰绳,补了一句,“多买几包。免得你又说葡萄干没吃到。” 出了垭口一路往下,雪渐渐薄了,再走半日便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从石缝里钻出来的草。 先是零零星星的几丛,灰绿色,贴着地皮,像是试探着春天还在不在;然后越来越多,连成小片的草甸,中间夹着不知名的野花,黄的白的小朵,被骆驼蹄子踩歪了又弹起来。 随着海拔降低空气也变了,不再是戈壁的干烈,不再是雪山的冷冽,而是一种温润的、带着青草和泥土味道的风,从山谷那头吹过来,拂在脸上软软的。 郗予骑在骆驼上,把帽檐推到脑后,眯着眼看着前方越来越开阔的谷地。 那座烽燧已经远得看不见了,雪线退到了身后的山脊上,戈壁在更远的地方,隔着重重大山。 前面是草原,阙执说草原上有一百只羊和蓝颜色的花。 他已经不再需要一个“方向”,因为有人在前面。 傍晚他们将就着在一片相对平缓的草坡上扎了营。 这里没有风蚀岩,没有矮棚,只有一块平坦的草甸和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溪水声。 阙执说再往前不远就能看到牧民,今晚先住这里。 郗予在河边洗完了澡,铺好毯子,跪坐在上面仰头看天。 草原的天比戈壁低,比雪山暖,星星却一样多,银河从东边地平线一直铺到西边山脊尽头,低得像是伸手就能撩起一捧星子。 阙执半靠在旁边的马鞍上,也仰头看着星星。 忽然说:“北朔也有个说法。人死后会变成星星,但不是在天上——是在地面上。草原上的牧人相信,人死后会变成野花,开在路边,第二年春天被人踩倒了还会再站起来。所以朔国人不摘野花。” “那你上次还说雪水边上有蓝色的花,要带我看。” “看可以。不摘。” 顿了顿,“摘也可以” “那我还是喜欢你们那个说法。变成花比较好。变成星星太远了。” 郗予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把匕首。 皮鞘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那道西域刻痕在他的指腹下清晰如初。 他到现在还是没有问阙执那行字是什么意思——也许他早就不需要问了。有些东西说不说出口,都在那里。 郗予放开匕首,把手指伸向天空,在虚空中划了一道横线,好像在给天上的某颗星画刻度。 “刻完了。今天的一道。” 阙执转过头,把垫在马鞍下的薄毯子抽出来叠了两叠,垫在郗予身下那层毯子底下。 “草地上潮气重,你垫着。” “你把毯子给我,你晚上不冷吗。” “不冷。”阙执重新靠回马鞍上,“好好看你的星星。明天早上,你醒来之前我会把毯子拿回来。不会让你发现。” “我要是半夜醒了呢。” “那就醒了。醒了就告诉你,我给你垫了毯子。” 他说得那样平淡,好像给人垫毯子就像给骆驼喂草料一样,是每天都在发生的事,不值得大惊小怪。 郗予仰头望着银河,草原的风把碎发吹进嘴角边,他轻轻吹开,压住声音里的细小波澜:“阙执。之前我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星星,你答应过的事不许忘。” 第27页 “我答应了什么?”阙执静静的看着身旁的人。 “你说要看雪山,看了。要翻雪山,翻到一半你自己腿磕破了。要看草原,草原就在前面。还有蓝色的花,你说不摘,只看看。还有——你说‘以后’。” “你说过以后要带我去看蓝色的花。你说过要给我买葡萄干。你说过很多遍‘走了’,每一遍都是走在我前面。你说过北朔没有人在意我从哪里来。你说过——我冷的时候你不冷。” 郗予把这些“以后”一条一条数出来,声音很轻,语速很慢,像是在念一份准备了很久的清单。 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只是在告诉这个人——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连带那些你没说出口的。 郗予的心从听到“信”那个字就开始慌了,现在还在慌。但他不再跑了。 他在这里,在这片离阙执的国家只有几日程的草原边上,把他欠了十八年的信任,用他自己的方式,慢慢地还回去。 阙执坐起来,侧过身,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星光下颜色极浅,映着整条银河的倒影。 他伸出手,用粗糙的拇指擦掉郗予脸颊上一道干涸的炭灰痕迹——大概是早上生火时沾上的,留了一整天,他自己不知道。 “没忘。都记得。”他在毯子外侧选了个位置,不近不远,刚好挡住风口那一侧, “睡吧。” 郗予裹紧毯子把脸埋进厚氅领口,嘴角弯起来的弧度被毛料挡住了。 他睡到半夜被冻醒了。 不是冷,是露水。草叶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被星光一照亮晶晶的,他的毯子表面已经被露水浸得微微发潮,脚边的厚氅也挂了一层水雾,鼻尖冻得发红。 他缩了缩肩膀,正考虑要不要把包袱压在毯子上防潮,忽然听见了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溪水声,是脚步声。 轻而沉,一步一步,踩在被露水打湿的草地上,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响。 然后一片阴影投下来,是他自己的厚氅——不对,是阙执的厚氅。 那个人把他裹的厚氅掀开一角,把自己的也脱下来,叠在上面,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把弯刀横在自己膝上。 他没有问“你醒了”,只是伸手捻了捻他毯子边缘,发现毯子表面已经潮了,便把自己的厚氅横过来,一半垫在郗予身下防潮,另一半盖在他毯子上压住边角,然后回到自己的位置把弯刀重新搁在膝头,好像刚才只是例行巡逻。 做完这些他把手搭在弯刀上往远处看。 远处仍是层层山脊,月光在雪线上凝成一道冷白。但他看的方向,是北边。 郗予从毯子里抬起头,半张脸还埋在厚氅领口里:“阙执。你昨晚在那个破房子里哼的调子,再哼一遍吧。” 沉默。然后那个调子又响起来了。 还是那样低,那样轻,没有词,只是一段从喉咙深处流淌出来的长调。 在这片草原的星空下,在溪水和夜风之间,这个粗糙的、沉默的、永远不会先开口的人,用最笨拙的方式把星星和草原都收进同一个调子里,轻轻地推给他。 郗予把脸埋进两件厚氅交叠的领口,听完最后一个尾音。 等它散进溪水声里,他说:“好听。”然后闭上眼。 第37章 “吃东西漏嘴。以前没人说你?” 他们在草原上走了两天,商道渐渐变得宽阔平坦,往来的商队也多了起来。 有时一天能遇上三四拨人,骑着马或牵着骆驼,驮着丝绸、茶叶、盐巴和干果,从西往东,从东往西。 郗予发现自己的中原面孔在这里并不稀奇——商道上什么长相的人都有,蓝眼睛的波斯商人、裹头巾的突厥马贩、说一口流利汉话的于阗僧侣,他这张脸混在其中,反而没那么显眼了。 他把帽檐推得更高了些,不再时刻记得遮。 今天是第四日。 午后,前方地平线上忽然浮出一片灰扑扑的轮廓,随着骆驼的步伐慢慢放大——是城墙。 不高,夯土筑的,风沙侵蚀得坑坑洼洼,城门上连个像样的城楼都没有,只插着一面褪了色的旗,被草原上的风吹得啪嗒啪嗒响。 这是进入北朔地界的第一座城。 “凉州。”阙执说,声音里带了一丝郗予还不太熟悉的松弛——不是旅人抵达驿站的那种松弛,是离家太久的人终于踩上了属于自己的土地。 郗予骑在骆驼上,隔着半里路就开始打量这座城。 城墙根下蹲着几个卖瓜果的小贩,城门口排着等待缴税入城的商队,骆驼和马匹挤在一起,鞍辔上的铜铃叮叮当当响成一片。空气里弥漫着干草、香料和烤肉的混合气味,还夹杂着若有若无的瓜果甜香。 “凉州城里有瓜,”他转过头看着阙执, “我闻到了。” 阙执看了他一眼,一句话也没说,把骆驼缰绳往城门方向一带,直接走向城墙根下那排小贩。 摊子很小,一块粗布铺在地上,上面堆着十几颗黄绿色的瓜,个头不大,比中原的香瓜稍长,皮上布满细密的网纹。 瓜农是个皮肤黝黑的老妇人,裹着褪色的蓝布头巾,看见两人走过来,用方言招呼了一声。 郗予没听懂,但他看清了她用粗糙的手掌托起一颗瓜,拿刀柄敲了敲瓜皮,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声音在干旱的边陲午后格外悦耳,像是某种只属于绿洲的语言。 阙执蹲下来,和瓜农用本地方言交谈了几句。 郗予站在旁边,一个字也听不懂,但他发现刚刚阙执时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更放松,语速更快,偶尔还会带出一两个卷舌的音,那些音节在他的喉咙里打了个转再吐出来,和他的汉话完全不同。 汉话是干净的、简短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说方言时却像河水流过石滩,有起伏,有温度。 瓜农挑了一颗瓜递给阙执,阙执接过来掂了掂,又放回去,自己重新挑了一颗。 他挑瓜的样子很认真——拿起瓜,对着日光看看皮色,拇指在瓜脐上按了按,凑近闻了闻,最后才点头付钱。 郗予蹲在他旁边,看着他付钱的样子,忽然想起在边陲小镇客栈门口,他把包子扔到自己怀里的那天。 那时候他掏钱的姿势也是这样的——不是中原人从袖子里摸铜板的拘谨,是从腰间摸出碎银直接递过去,好像在说“这东西我要了”,从不问价钱。 阙执把瓜掰开。不是用刀切的,是拿拇指在瓜脐处用力一按,咔嚓一声,瓜从中间裂成两半,断面参差不齐,汁水顺着裂缝涌出来滴在他虎口上。 那是一道极深的刀疤,被他粗粝的拇指撑开,在日头下泛着淡琥珀色的汁痕。 郗予盯着他的手,忽然想到这双手掰开过多少东西——弯刀、干粮、风蚀岩上的碎石、戈壁夜里冻住的皮绳、第一次在客栈门口递给他的羊肉包子。 而现在这双手在掰一颗瓜。 以前大概也这样蹲在路边给人掰过瓜吧——给刚入伍的新兵,给同行的牧人,给驿站里分他奶茶的陌生人。他做这些事太熟练了,熟练得不觉得需要被记住。 阙执把一半瓜递给郗予,另一半拿在手里。 凉州瓜熟得正好,果肉橙黄,汁水顺着郗予的下巴往下淌,滴在他青衫的前襟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郗予用袖子擦了擦下巴,但是袖子也很脏,擦了等于白擦。 “放手,” 阙执放下自己那半块瓜,从怀里掏出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帕——还是上次在戈壁里他用来给郗予擦脸的——直接按在他下巴上,把瓜汁擦干净, “吃东西漏嘴。以前没人说你?” “有。那个人说我这样吃会被人笑话。我没听他的。” “你会说我吗” “不会,漏了我给你擦” 郗予任由他擦,下巴微微抬起来,配合地让他擦完左边又擦右边。 这个姿势他很熟练了——不是第一次被人这样照顾,是第一次愿意被人这样照顾。 瓜吃完了,郗予在摊子旁边的水桶里洗了手,甩了甩水珠。阙执把瓜皮扔进墙角的羊圈里,站起来拉了拉腰间的弯刀,往城中心的方向看了一眼,好像在辨认方位,然后回头问:“第一次进北朔的城,想先看什么。” “集市。” “刚刚你买瓜说的是朔国话吗?”郗予好奇道。 “算是。不过那是以前的” “为了国家的外部交流,现在很多地方的文字已经统一了” “现在已经很少人说了” “所以,不用担心。” 阙执垂了垂眼,随后看着郗予,语调压得很低,淡淡的,却落下一句承诺般的话,沉默地挡在身前,所有难处从不会让对方沾染半分。 “我信你”,郗予轻声应下,眉眼带笑,眼底盛满全然的信任,毫无保留。 语落,郗予便脚步轻快地朝着热闹的城内走去,背影鲜活又柔软。 第28页 少年的背影鲜活又明媚,落在阙执眼中,化开了他周身所有的凛冽。 他薄唇微抿,不多言语,只悄然加快脚步,快步跟了上去,寸步不离。 ********** **本文是小甜文来的,不会虐,虐不了一点。作者就想写谈恋爱,剧情可以说是会比较拉胯,总体基调就是细水长流的恋爱。觉得作者写得不好的也不要骂作者(.·′ˉ`(>▂<)′ˉ`·.)** 第38章 “路上捡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凉州城不大,一条主街从南门直通北门,两旁是土坯房子和木头搭的铺面,商贩们把货物直接摆在街边——成捆的皮毛、成袋的香料、成摞的馕饼,还有堆在筐里的杏干和无花果。 铁匠铺的锤声从巷子深处叮叮当当地传过来,和驼铃声、叫卖声、小孩追逐嬉闹的尖叫声搅在一起。 几只羊被人从街心赶过去,留下一地羊粪蛋,被卖扫帚的老头不紧不慢地扫走了。有个卖果干的小贩用半生不熟的汉话招呼他:“中原人?来尝尝,不要钱!” 郗予接过他递来的无花果干咬了一口,甜得眯起眼睛。 他把剩下的半颗无花果干举到阙执嘴边,说:“很甜,你尝尝。” 阙执低头看了一眼那半颗果干,没有伸手接,只是微微低下头,在他手指间把果干衔走了。 嘴唇没有碰到郗予的指尖。 但他的呼吸碰到了——温热的、带着凉州干燥的沙尘味道,在他虎口旁边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郗予收回手,转身继续往前走,步伐和之前一样,只是把碰过果干的那根手指悄悄弯起来,扣在袖口里,耳垂也悄悄红了。 他又在一个卖马具的摊子前停下来。 摊子上挂着皮绳、辔头、马鞍垫,还有几把弯刀——比阙执那把短,刀鞘上镶着廉价的彩色石头,是卖给普通牧民的。 角落里扔着一只皮护腕,深棕色,皮面磨得有些旧了,边缘压着简单的暗纹,没有镶宝石也没有刻字,但针脚细密整齐。 他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掏出几枚铜钱买下来,连同果干一起塞进袖子里。 傍晚,阙执在城门附近找了间客栈。 凉州客栈比边陲小镇的好了不止一点——土坯房但墙刷了白灰,院子里有一口井,井边种着一棵胡杨,树荫刚好遮住半个院子。 客栈老板是个高鼻深目的朔国人,会说几口简单的汉话,给他们开了一间房。这次郗予没有问“为什么只有一间房”。 郗予把包袱放在靠窗的床上,推开木窗往下看。 窗外就是主街,几盏油灯挂在铺子门口,橘黄色的光晕把土路和赶路的骆驼都染成了暖色。 阙执从楼下借了壶热水上来,推门看见郗予趴在窗台上,半个身子探出窗外。 他走过去把窗户关上小半扇,又把自己那件厚氅披在郗予肩上。 窗框被晚风微微掀动,远处城墙上最后一线夕照正缓缓沉入土黄色城墙底部,暮色落进他眼底时融成了一层极淡的、柔和的波光。 阙执忽然问:“开心吗。” “开心。我现在也是进过城的乡下人了,” 郗予关好窗户,走到床边坐下。 他从袖子里掏出那只皮护腕,拉过阙执的左手,把护腕套上去。 护腕刚好包住阙执虎口那道旧刀疤,深棕色的皮面和古铜色的皮肤衬在一起,边缘的暗纹被窗外的油灯照亮,很合适。 阙执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多出来的东西,抬起手腕在灯光下转了半圈,没有说话。 “看什么,”郗予把护腕边缘理了理,把它往前推了推刚好遮住那道刀疤最宽处, “路上捡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郗予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护腕,耳尖微微泛热,语气刻意说得随意又漫不经心,硬邦邦地找着借口, “进西域第一座城,给带我进城的人送个东西,合理吧。”明明是特意买下,却偏要嘴硬掩饰心思,别扭又笨拙,藏起满心的在意与欢喜。 “合理。”阙执没有看他,还在看自己手腕上那只护腕,拇指沿着护腕边缘的压纹来回摩挲,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它真的在那里。 然后他重复了一遍,“合理。”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郗予总觉得多了一层别的意思,但他没追问。 他只是拍了拍护腕上沾的碎屑,翻身躺平。 阙执还在垂眸望着手上的护腕,指腹轻轻摩挲过细腻的布料。 下午少年偷偷买下它的模样,尽数落入眼底,清晰分明。 冷硬的眉眼不自觉松弛下来,唇角压着一丝极淡、不易察觉的笑意,心底缓缓漾开一层细碎又隐秘的暖意,悄然欢喜。 今晚没有戈壁,没有风雪,没有石屋和干草堆,只有客栈的土坯墙和胡杨叶在夜风里的沙沙声,还有身边那个人手腕上皮革被体温捂热后散出的极淡的皮革气味,干净,新鲜,像草原上刚鞣好的马鞍。 半夜,郗予渴醒了。 房间里很安静,月光从木窗缝隙漏进来,照在地面上,正好照在床边阙执那双旧靴子上。 靴子并排摆着,和昨晚一样,帮口朝外,整齐地搁在他一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自己的鞋子也在旁边,鞋底刷得干干净净。 郗予刚要坐起来,阙执已经把水囊递到了他手边。不是从睡梦中惊醒的,是醒着的,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好像早就知道他会在半夜渴醒,好像一直在等这一刻。 他把水囊接过来,喝了两口,凉水从喉咙滑下去,把凉州干燥的夜气都浇透了。 郗予把水囊递回去,轻声说:“你怎么知道我要喝水。” 阙执把水囊放在床头,说:“你在戈壁的时候,每晚这个时辰都会醒一次,醒了就摸水囊。后来在石屋,也是。” 郗予慢慢躺下去,把脸埋进被子里。他不知道自己每晚都会醒一次。他更不知道有人记得他每晚什么时候醒。 他把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在床边垂了一会儿——指尖碰到阙执新皮护腕的边缘,没有移开,只是搭在那里。 月光照着他的手指,白皙消瘦,指甲修剪得很短,按在深棕色皮革上,像一小片落下来的雪。 阙执的手腕起初没有动,停了很久——久到郗予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他的手腕才极轻极慢地翻转过来,把掌心朝向他,和他的指尖隔着不到一粒沙的距离,没有握上去,只是翻过来。 两个人的手就那样搁在床沿上,郗予的指尖挨着阙执的掌心,谁也没合拢。 窗外有赶夜路的驼队经过,驼铃叮叮当当,从街那头响到这头,慢慢远了。 郗予在驼铃声消失之前又睡着了。这回他的手没有收回来。 第39章 “我要宣布一件事。” 凉州城的西门不是门,是一座豁口。 夯土城墙在这里塌了小半截,豁口两侧的石基还在,上面留着门轴的凹槽,但门板早不知去向。 牧民们懒得绕南门进城,便从这豁口直接穿进来,骆驼蹄子把塌下来的土堆踩成了一道斜坡,斜坡上的车辙和蹄印层层叠叠,覆着今早新落的薄霜。 风从西边吹过来,不冷,带着青草和畜粪混合的气味。 那是草原在呼吸。 郗予站在西门豁口往外看。 他以为草原是一片平的,像他在冷宫里翻烂了的那几页地理志上写的——“北朔多草原,一望无际”。 但此刻他站在豁口前,只看到一片缓缓起伏的草海,黄绿交织,被晨光拉出深浅不一的纹路,比他想象中更立体,也更复杂。远处有牧人赶着羊群缓缓移动,羊是白的,草是黄的,牧人的袍子比天空更蓝。 阙执拎着包袱从他身后走上来,骆驼跟在他身后,蹄子踩在斜坡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他顺着郗予的目光往远处看了一眼:“看够了?” “没有。”郗予从他手里接过缰绳,走出凉州城西门,靴子踩上斜坡时被碎土滑了一下,他顺势抓住了阙执的手臂稳住自己,松开手时在他袖子上拍了拍,好像只是帮他掸掉一点灰。 郗予没有回头。 身后是凉州城低矮的城墙和晨起的炊烟,往前是北朔的草原,而他正走进一幅他翻烂了旧书也未曾真正抵达的画里。 越往西草越深。 不再是凉州城外贴着地皮的草皮,是真正的牧草,高到骆驼膝盖,被风吹得东倒西歪,露出草丛底下星星点点的野花。 郗予第一次看见蓝色的花。它们开在一片溪水边上,矮矮地贴着地面,五瓣,蓝得像碎了一地的天空碎片,散落在灰绿色的草茎之间。 他翻身下了骆驼,蹲下来伸手在最近一朵旁边停住,没有摘,只是抬头看阙执——眼睛亮起来,嘴唇张开又闭上。 这就是他说过的蓝色的花。 他当时说过这花不摘,只看看。 阙执把骆驼缰绳系在溪边一棵歪脖子胡杨上,走到他旁边蹲下来,从腰间解下水囊,拔开塞子,对准那朵花的根部倒了一小捧水。 第29页 水流细细地从皮囊嘴里淌出来,渗进干燥的沙土,瞬间就被吸干了。 他把水囊重新塞好,在溪水里洗了洗手:“给故人浇花。朔国的老规矩。” “给哪个故人?” “一个教我认路的人。以前带人走戈壁,渴了不敢多喝水,省给别人。”他转述得平淡,既无怀念之意也无惋惜之色,像在说一种时令,风往哪边吹,草就往哪边长。 阙执擦了擦手站起来,“这片山坡后面是片小集市,中午在那里歇脚。” 中午,他们在溪水上游那片牧人临时聚成的集市歇脚。说是集市,其实就是几顶毡帐和几辆牛车围成的小块空地,卖的是自家制的奶酪和风干肉,还有专门替人补靴子、修马鞍的匠人蹲在牛车底下敲敲打打。 草地上铺着粗毛毡,上面堆满了晒干的野花和药材,几个裹着头巾的女人坐在旁边一边奶孩子一边聊天,孩子们在草丛里追来追去。 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羊羔被拴在车轮上,雪白的身子,蹄子还没沾过泥,看见郗予走过来便咩咩叫着往他腿上蹭。 郗予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小羊的头顶。 羊毛细软,热乎乎的,小羊把脑袋往他掌心里拱,鼻尖湿漉漉地蹭过他的手腕。他笑着回头看阙执,想叫他看,却见阙执正抱臂靠在离他两步远的胡杨树干上,弯刀挂在腰间,护腕还是紧箍在左手虎口——那张被郗予擅自定义为“面瘫”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却在低处弯出一个轻浅的、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没有笑出声,但他在笑。 不是在笑话他,是那种很安静的、看久了才看得出来的笑,像草叶在风里微微偏了一下头。 “你真的不摸摸?它很软。”郗予蹲在地上仰头问他,手指还埋在小羊羔绒毛里。 “不摸。摸了你说‘你看它更喜欢我’。” 阙执走过来,把郗予从地上拉起来,顺手把他袖口沾的草屑弹掉,说,“那边有卖胡饼的。你不是饿了。” 他们往集市深处走,郗予忽然扯住他的护腕把他拽停在一个卖风干肉和蜂蜜的摊子前,指着陶罐问了价钱,买了极小一罐,用木勺舀了一点抹在刚出炉的胡饼上递过去,说:“给你尝一口。蜜是我买的。” 阙执低头咬了一口他递过来的胡饼,饼边沾着一点抹蜜时溅到指尖的蜜星。 他没有说话,但郗予看见他咬完之后把饼转了个方向,把没咬过的那边朝向饼子举到他嘴边。 郗予扶着他的手腕顺着他咬过的地方咬了一小口。 蜜很甜,饼很脆,他的手腕很稳。 吃过东西继续往西。草越来越深,驼队踩出来的路几乎被新长出来的草淹没了,只靠着溪水的流向和远处越来越清晰的山脊辨认方向。 郗予骑在骆驼上嚼早上买的葡萄干,边嚼边数草里的野花。他已经数到了第十一种颜色。 “我要宣布一件事。”郗予转头看向阙执,微微扬起下巴,眉眼弯起,语气藏不住满心欢喜,清甜又纯粹。 阙执偏过头等他宣布。 郗予嚼完嘴里的葡萄干,认真说道:“凉州瓜是天下最好吃的瓜。以后每年夏天我都要吃一颗。你负责挑瓜,我负责付钱。” 郗予停了一下,又嚼了一颗葡萄干,“不过这边的葡萄干确实比小镇上那种好。蜜也很甜。” 他把“以后”和“每年”这些词混在葡萄干一起随口嚼掉,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好。” 阙执别过脸去,在骆驼上调整了护腕的皮绳,把缰绳换了另一只手。 勒缰的虎口卡在粗糙的鬃绳间,却像握着一块易碎的玉,不敢太用劲。 傍晚他们在一处缓坡上扎了营。 吃过干粮郗予靠着鞍子半躺着,把那只剩一只袖子的青衫拿出来叠在膝盖上,借着篝火的光缝了几针。 原本阙执想要缝,但是郗予坚持要自己缝,最后阙执只得无奈。 第40章 “阙执——有羊吃我头发!” 阙执坐在他对面擦弯刀,刀刃映出他半张脸,火光将他眼底不常翻涌的那层暗潮烤得无处可躲,他只好把刀转了个方向去擦。 夜里风变大了,草原上没有石屋也没有风蚀岩,只有矮矮的草和几棵歪脖子胡杨。 篝火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火星扬起来又落下去,消失在湿凉的草叶间。 阙执把手边叠好的薄毯压在他郗予盖的那层毯子上,把弯刀搁在身侧,在毯子外侧面朝他侧躺下来, 抬手正了正他压歪的衣领,拇指擦过他锁骨最突出的那个骨节,稍稍用力按了一瞬,像要把那座他一直来不及说出口的城池,烙进他每一次不经意的脉搏里, 然后说:“走了两百里。明天再走一天,就能看到王庭方向了。” 郗予把手从毯子里伸出来,搁在两人之间的草地上。 今晚没有月光,没有驼铃,只有风吹草叶的沙沙声和他们中间那一小块没有被篝火照到的黑暗,他的手指在黑暗里动了动,碰到阙执的手腕——护腕边缘的皮面被篝火烤得微微发烫。 郗予想说谢谢,想说王庭是你的家不是我的,想说我没打算跟你到家门口只是想多走一段路再走一段路,结果什么都没说出来。 草原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感觉到阙执的手腕翻了过来,那张因握了十年弯刀而粗粝滚烫的掌心朝上,贴着他冰凉的手指,一根根分开他的指缝,没有握紧,只是让他的手指嵌进自己的掌心纹路里,像溪水终于流进它该去的河谷。 隔着护腕的边缘,他的脉搏跳得又快又重,一下一下地撞在他的指节上。 很急,很乱,完全不像平时那个沉稳的像木石之人。 但他的手没有抖。 郗予低头看了一眼他们交叠的手。 他躺在草地上,左手被另一个人的体温包裹着,看着头顶深蓝色的夜空,忽然觉得整片草原都在顺着他的手心往里灌。 那种感觉很轻,像白桦树冠在风里哗地抖了一下,叶片背面露出银白;又很重,像雪山脚下那些沉默的风蚀岩独自站了几万年。 过了很久,他没有在黑暗里说话,只是把手指收了收,扣住那个人的脉搏。 篝火烧得差不多了,最后几簇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地熄灭,只剩下暗红的余烬在黑暗中明灭。 没有人再开口。 只有风声,只有草声,只有两只手在毯子和草地之间静静重叠,掌心相扣,脉搏互问互答。 ****** 郗予是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的。 不是驼铃,不是风声,不是戈壁上那种沙粒打在毯子上的细碎声响——是咀嚼声。 很慢,很有节奏,伴随着偶尔喷出的鼻息,就在他头顶不到一尺的地方。 郗予睁开眼。 一颗硕大的羊头正俯视着他。 羊的瞳孔是一条横线,琥珀色的,倒映着他刚睡醒的脸。 羊嘴正在不紧不慢地嚼着什么——是他的头发。 郗予猛地坐起来,把头发从羊嘴里拽出来,湿漉漉的发尾沾着草渣和羊口水。 那只羊歪着头看他,表情无辜得像是他先把自己的头发放在了它的饭碗里。 郗予长睫慌乱颤动,清澈的眼眸盛满慌张与几分惊讶,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脖颈,软软急急地出声:“阙执——有羊吃我头发!” 羊不是一只,是十几只。 它们的牧人也来了——一个个子不高、穿蓝布袍子的年轻男人赶着羊群慢悠悠地从坡上走过来,晨光逆着照出他一头浓密蓬松的短卷发肆意蜷曲,软软贴在额角与颈侧,轮廓朦胧柔和。一张圆润黝黑的脸庞,是长久风吹日晒沉淀出的健康麦色肌理,脸颊带着天然的淳朴红晕,线条憨厚温和。 走近了才发现他有一双很亮的小眼睛,笑的时候眯成两道缝。他站在郗予面前,把自己的羊从郗予脚边赶开,说:“哈尔巴拉。这羊叫哈尔巴拉,” 他指着那只吃头发的羊,汉话带着很重的口音,但能听懂,“意思是黑脸——你看它脸是不是黑的?它就是嘴馋,不是故意咬你。” 说完他咧嘴一笑,露出一排不太整齐但很白的牙齿。 阙执从溪边洗漱回来,脸上挂着没擦干的水珠,看到这个不速之客,脚步顿了一瞬。他没有去摸腰间的弯刀,只是站在原地打量了一眼对方赶羊的棍子——棍头包着铁皮,磨得发亮,但不是兵器。 他问:“你是哪个部的?” 牧人还没回答,倒是郗予先替他说话了, 他还在低头拧自己那绺被羊嚼过的湿发,闻言抬头看了阙执一眼,用告状的口吻说:“他叫哈尔巴拉。他的羊吃了我的头发。” “哈尔巴拉应该是羊的名字。”阙执说。 “我知道。但他还没说他叫什么。” 牧人左看看右看看,又笑起来:“巴图。赫连部的巴图。” 第30页 他说完很自然地蹲下来,把郗予从地上拽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块粗布帕子,吐了口唾沫在上面,就要往郗予头上擦。 郗予往后躲了一步,后背撞在阙执胸口上。他按住巴图的手腕把帕子推回去,用下巴指了指溪水方向,说:“用水。” 三人一起蹲在溪边,郗予认认真真洗头发上的羊口水,他侧着头把发尾浸在冰凉的溪水里搓,搓了几下,那绺头发还是滑腻腻的。 阙执把昨晚洗干净的布帕递过去,说:“用这个。比你手洗干净。” 他接过布帕还没开始擦,巴图已经从旁边伸过手来,拿着自己的梳子——一把歪歪扭扭的木头梳子,齿缝里还卡着几根羊毛,直接往他头发上招呼。 他一边梳一边念念有词:“羊口水黏,要用梳子。你这样光用水洗不干净。你看我们牧人,羊舔了脸,拿草叶子一抹就行,你们中原人太讲究。不过你这头发确实好摸,比羊绒还细。” 郗予被他梳得东倒西歪,说:“啊!你能不能轻点——那是我的头发,不是你放羊的草。” 第41章 我不抢!我们家是正经放羊的 巴图咧嘴笑了一下:“我给羊梳习惯了”。 阙执默然抬手,不由分说便将木梳从巴图手中拿过,声线低沉简约:“我来。”,动作轻柔舒缓,指腹避开细软发丝,一下下轻柔梳理,耐心又纵容。 巴图看了阙执一眼,压低声音问郗予:“你们两个一起走路?他看起来好凶,不好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阙执手腕上的护腕,又看了一眼郗予空荡荡的右袖口——那截被撕掉包伤口、后来用别针勉强别住的断口,然后抬头看郗予。 这个小动作被阙执捕捉到了。他用朔国话说了句什么,语气简短而生硬。 巴图愣了一下,然后用朔国话回了一句。 郗予任由阙执轻柔地洗干净头发。 他不知道在问谁,他的头发还糊在额头上,口气却像个断案的地方官:“你们在说什么?” “他问我想干什么。”巴图看着郗予,说的是汉话。他挠了挠头:“我说我在只是想帮你梳头啊。然后他说——他知道。他只是在提醒我,你是他带来草原的人,不能被人欺负。” 巴图说完又挠了挠头发,迷惑地看着郗予,“可是我刚刚真的只是在梳头。你的头发真的很好摸。” 郗予把头发从脸上拨开,拧干发尾的水,盘腿坐在溪边。 他仰头看了阙执一眼,那个表情介于“你别紧张”和“你以后少吓唬路人”之间, 然后对巴图说:“别理他。他只是长得比较凶而已,你不用怕。” “你刚才说赫连部——赫连部是不是那个横在朔国和大梁之间的地方?” 巴图一边往怀里揣梳子一边说:“对。赫连部在草原边上,靠戈壁那边。我是跟我阿爸出来送羊的,去凉州城卖。阿爸在集市等羊贩子,他让我赶几只羊出来放放,免得圈在集市太久掉膘。结果多走了半日就碰到你们。” 他指了指远处山脚方向,“我们的毡帐在那边。”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弯腰把他挡在一边的羊往回拢了拢,拄着赶羊棍回头说: “你们要去哪里?王庭?那你们要经过我们赫连部的地盘。 草原上没有向导容易迷路——草长得太密,路都被淹了,外来的人经常在里面转好几天出不去。 要不跟我走?我带你们一段,反正我也要回去找阿爸。” 巴图看着郗予,小眼睛又眯成两道缝。 郗予从溪边站起来,把布帕还给阙执:“你问他。” 阙执接过布帕抖了抖水珠,低头叠布帕,叠好放进怀里:“问他什么。” “问他赫连部的地盘怎么走。你不是说赫连部两边都不听——万一他带我们走到一半,把我们抢了呢。” 他语气随意,像是在问今晚吃什么,说完偏过头看着阙执,眼尾弯起来,等着他回答。 巴图急了,赶羊棍往地上一戳: “我不抢!我们家是正经放羊的,三代都放羊!抢人那是部落里打仗的人才干的,我连羊都抢不过别人——上次隔壁部落放羊,把我家三只羊拐跑了,我追了两天才追回来一只。” “行。他在报家底,看来是正经放羊的。”郗予转过脸,嘴角的弧度压住了,但没压完全。 阙执没说话,只是把视线从郗予侧脸上收回来,转向巴图时已经恢复了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他的眼睛略眯了眯,不是盘查,是掂量——掂量一个初次见面就把家底主动抖干净的人,到底是不设防还是太自信。 这两个念头同时在郗予脑子里转了一圈, 他移开目光,重新系了系自己空荡荡的右边袖管,对巴图说:“好吧,信你。但你不许再让哈尔巴拉吃我的头发。” 巴图说,草原上的路分三种。一种是商道,走的次数多了压出来的,最宽最平,但有马贼。一种是官道,朔国骑兵巡边时走的,外人不让走。第三种是羊道。 “羊道最安全。马贼不抢羊道,因为放羊的都没钱。” 巴图赶着他的羊走在最前面,哈尔巴拉照例是领头羊,额前那撮黑毛被风吹得翘起来,走得昂首挺胸, “但羊道不好走,草深,岔路多,不是牧人找不到。我阿爸说,能认全赫连部所有羊道的人,比能认全所有星星的人还少。” 郗予骑在骆驼上,看着前面被羊群踩出来的小路。 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草里一道隐隐约约的凹陷,蛇一样扭来扭去。 “你阿爸认得全?” “他认得一半。另一半我认得,”巴图回头朝他咧嘴一笑,“所以你要跟紧我,别被草吃了。” 巴图是个话很多的人。 一开始他还顾及阙执的低气压,说话之前会偷偷瞥他一眼,后来走了一段, 发现阙执除了偶尔用朔国话纠正他带路的方向之外,并没打算把他连人带羊扔在路边,便开始彻底放飞。 他先是把同行的牧人挨个评价了一遍,然后开始夸自家的羊。 他的汉话显然有限,说到羊的品种,频繁夹杂朔国话,郗予听不懂,他就停下来解释,解释完了又忘了自己说到哪儿。 但他说得很认真,讲到羊羔出生时要裹在旧袍子里暖着,讲到有一年雪灾冻死了好几只,他和他阿爸把剩下的羊围在毡帐里一起睡。 “你跟羊一起睡?”郗予在骆驼上微微探身听得出神。 “羊暖和。比人暖和,”巴图理直气壮,“你旁边那位,他睡起来肯定像块石头,你半夜碰到他会不会冰手?” 郗予把这个问题的答案咽回去,只说他话怎么比昨天少了。 巴图从哈尔巴拉屁股后头探出半个身子,对着前面牵骆驼的人影说阙执大哥好安静,他平时跟你说几句话? 郗予想了想:“刚才从溪边到这里,一共开了三次口。一次是提醒方向,两次是回答我的问题——加起来不超过十五个字,算多。” 巴图倒吸一口凉气,发自肺腑地感叹:“那可真是憋坏了。我以前放羊一个人待了三年,下山跟人说话说太多被阿爸揍了一顿。说嘴太快,会把部落里的事都说出去。” “那你确实该揍。” 第42章 “不多。够你听一辈子。” “你也觉得?”巴图一拍大腿,“那你可得看好你旁边那个——他平时不说,万一哪天忽然开口,怕不是要把一辈子的话都倒给你。你接得住吗?” 郗予把脑袋转向阙执,清了清嗓子说: “他说你以后要把一辈子的话都倒给我——你先给我打个招呼,大概有多少字数,我好做个准备。” 阙执没有回头,但他在羊蹄踩草的窸窣声里, 低低地应了一句:“不多。够你听一辈子。” 巴图在后面不知死活地插嘴:“这句算几个字?九个字!我今天帮你记着,以后凑个总数。” 郗予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句话。 巴图又去问阙执说“一辈子”是认真的还是说着玩的——这句话被阙执的一句“看路”堵回去,话题却顺着牧草一路往下翻涌。 巴图把赶羊棍夹在腋下,改用手指掰着给郗予介绍起草原上的草名来: 叶子细的是针茅,羊爱吃但容易扎嘴;茎秆发紫的是冰草,牲口吃了耐渴;开着碎碎黄花的是苜蓿,根扎得深,能把沙土聚拢变肥,牧人转场时看见苜蓿就知道这片草场还能再待一阵。 郗予只要看到一丛没见过的草就问巴图名字,巴图答不上来,他就自己给它起一个, 巴图在旁边跳脚喊着哪有人给草乱起名字——羊要是听不懂不吃怎么办, 郗予争辩着,羊又不是靠名字吃草的。 两人吵了一路,羊群被他们一惊一乍的对话吓得咩咩乱叫。 下午他们遇到了从西边来的另一群羊。 第31页 两群羊在狭窄的羊道上头碰头挤成一团,咩咩声震天响,哈尔巴拉昂首挺胸地和对方的领头羊对峙,谁也不让谁,羊粪蛋被蹭得撒了一路。 巴图和对面那个牧人打了个招呼,然后扯开嗓子喊了几句,那边也用朔国话回应,一边喊一边挥舞赶羊棍——不是打架,是赶羊的常规操作: 两群羊相遇时要把混在一起的羊分清楚,谁家的羊谁赶回去。 巴图手忙脚乱地从对方羊群里往外拽羊, 郗予跳下骆驼帮忙,他分不清哪只是巴图的羊,只能抓住离他最近的羊腿往回拖, 那些羊根本不听他的话,在他怀里扭得像条活鱼。 郗予从羊屁股后头探出来,下巴上蹭了一条灰印,怀里还抱着一只死活不松手的羊,对着阙执发号施令:“你站在那边干什么,快帮忙呀——把哈尔巴拉旁边那只灰耳朵的拖过来,它踩到我脚了。” 阙执把那只羊拖走了。他一只手拎着羊的前腿,另一只手护着郗予的肩膀把人拉到一边,动作利落,低头看了一眼他蹭灰的下巴,用拇指把那条灰印擦掉。 旁边几个牧民都在看。 巴图假装在数羊,数到第三遍还没数清楚。 对方牧人赶着羊群远去,羊道上安静下来,巴图牵着缰绳原地转了半圈,还在挠头,嘴里嘟囔着不行我得再数一遍。 傍晚他们在一条浅溪旁扎了营。 巴图把他的羊群赶到下游喝水,在上游离他们不远不近的地方铺了自己的毡子,从他的羊皮褡裢里掏出几块风干羊肉和一小袋青稞面,又神奇地摸出一口小铜锅架在石头上煮面糊。 面糊里放了羊肉碎和野葱,香气飘过来时郗予正把自己那条被羊嚼过的发尾编成小辫子。 郗予编了半天手指都酸了,细碎的发尾从辫子里散出来,弯弯曲曲地挂在肩头。 他闻了闻空气中的羊肉香气,把辫子甩到脑后,端着碗坐到巴图旁边问他煮的是什么。 “面糊。青稞面糊,我们放羊的时候常吃。给你尝一碗,但别嫌粗糙。” 巴图舀了一碗递给他,又看了旁边正在检查驼鞍的阙执一眼,小声问,“要不要叫他?” “他等会儿会过来的。” 话音刚落,阙执走过来,看看锅,看看火,说:“火太大。”他在锅边放下两块胡饼,又把一小袋葡萄干搁在碗边,转身要走。 巴图终于逮住机会喊住他,指着自己的铜锅说他煮了面糊,放了很多羊肉。 阙执的目光往面糊上落了一下,忽然说起朔国话,把巴图的脸说得刷白,手停在铜锅上方不敢动。 “怎么了?他说什么?” 巴图哭丧着脸,说不就是多放了几勺盐嘛,他说这锅面糊太咸了,让我明天重新煮,少放盐。 “那你得听他的。” 郗予把自己的那碗面糊递给阙执,说, “巴图煮多了,我一个人喝不完。你帮我喝一半。不咸,真的。” 阙执接过碗喝了一口,没有评价咸淡。他喝完一半把碗还给郗予,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整理皮绳。 巴图看着他们俩用同一只碗喝面糊,拿赶羊棍在自己脚边画了好几个圈,终于还是没压住他那张嘴, 好奇地问他们到底是“搭子”还是别的什么——在凉州城外的商道上他是第一次看见有中原人和朔国人这样走在一起的。 郗予把碗里的面糊喝完,说:“路上认识的搭子——你不是也搭进来了吗。我们搭的人可多了,下回再碰到赶羊的没准还能搭进来一个。” 巴图把赶羊棍一敲,说好!那我也算,以后你就是我搭子。 他转过头继续补了句,“不过你倒是比我们放羊的好不了多少——我们晚上搂羊,你晚上搂他。他睡觉是不是真的像石头?凉不凉?暖不暖和?” 郗予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去找水囊,过了一会从溪边拎着水囊走回来。他承认了,说不冰手,刚好够用。 巴图把赶羊棍垫在脑袋底下,望着头顶还没亮全的星星嘟囔,说真好,也想有个人晚上一起走路,到时候就给你们一人煮一碗面糊,少放盐。 他坐起来又补了一个条件:要给他们都加羊肉。 第43章 不言而喻的暧昧 巴图说,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就能看到王庭了。 郗予骑在骆驼上,眯着眼看那道山梁。 夏末的太阳还是有些晒,他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发现巴图所谓的“山梁”和他理解的不太一样——不是戈壁里那种嶙峋的石山,也不是中原那种树木蓊郁的青山,而是一道铺满牧草的漫长缓坡,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际,坡顶平缓浑圆,接住整个蓝天的边缘。 草坡上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白的黄的紫的,被风吹得起起伏伏。 巴图的羊群已经抢先上了坡,羊蹄踩过的地方惊起几只灰色的蚂蚱,扑棱棱从草叶间弹起来,又消失在更高处。 “还要走多久?”郗予问。 “半天。”回答的是阙执。 他看着那道山梁的眼神和看戈壁、看雪山、看凉州城墙都不一样——不是审视,不是掂量,是某种比沉默更安静的东西。 他们往坡上走。巴图走在最前面,他的羊群已经散成白白的一片,像谁在草坡上撒了一把棉絮。哈尔巴拉照例走在羊群最前面,时不时回头咩一声,催促落后的同伴。 巴图一边赶羊一边扯着嗓子唱朔国牧歌,调子拐来拐去,和阙执那晚在石屋里哼的是同一种旋律。 他的声音又高又亮,在草坡上传得很远,远处似乎有牧人跟着和了几句。 “你也会唱吗?”郗予问。 “会。”阙执顿了顿,“没有他那么大声。”他不唱,只是走。 郗予看着右前方那道笔直又沉默的背影,想起那晚石屋里的雪夜,想起那个不成调的哼唱——那时候他不会想到,有一天自己会站在草原的缓坡上,离王庭还有半天的路程,听着另一个牧人用明亮的嗓音唱同一首长调。 而这个不肯跟着巴图唱歌的人,还是那样沉默地走在他前面,替他挡住坡顶上吹过来的风。 “阙执,你今天话特别少。比平时还少——平时是十五个字,今天只有五个。快到了,你不高兴?” “高兴。高兴不一定非要说出来。” “那你怎么表达高兴?闷在心里?还是把骆驼鞍子多勒两遍?” 他指着阙执刚才无意识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的缰绳。 风把他鬓角的碎发吹到眼前,阙执伸手替他撩开:“高兴可以看着。看着也可以高兴。” 郗予微微点了下头,没再追问。 他想起冷宫里那本地理志上的一句话——“朔国王庭,置于草原腹地,逐水草而居,无城郭。” 他当时在泛黄的书页边上用指甲划了道横线,想:没有城墙的地方,是什么样子?现在他知道了。 没有城墙的地方,草可以长到任何地方,羊可以走到任何地方,人可以在任何地方停下。 没有人需要被关起来,也没有人需要翻墙。而走在他前面的那个人,就是在这片没有城墙的土地上长大的。 “巴图,”他忽然朝前面喊了一声,“你家离王庭远不远?” “远!要再走一整天羊道。我阿爸说最近王庭那边商队多,羊能卖好价钱,所以我们才往这边赶。” “那你到王庭会跟我们一起吗?” “当然!我还要给你煮面糊,少放盐的那种。” 巴图转过身,看着坡顶上浮出来的连绵雪峰, 做出望哨的姿势,把赶羊棍搭在眼睛上遮光,“快了快了——过了坡顶就能看到王庭。你们自己看吧。” 最后几步,是郗予自己走上去的。 靴子踩在草坡上,踩过苜蓿和针茅,踩过被羊群啃过又长出来的新草。 风从坡顶吹过来,带着雪山的凉意和草叶的青涩。 郗予站在坡顶回头看——来时的羊道已经被草淹没,系在驼鞍上的水囊随着骆驼一动一晃,巴图的羊群在脚边散成一片白点, 阙执站在草坡半腰,正把手从骆驼缰绳上松开。 郗予转回头往前看。 草原在脚下铺开,铺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天边那几座雪山的脚下。在那片广袤的绿色中央,他看到了毡帐,不是几个,是几十个,上百个。 白色的毡帐像雨后草原上冒出来的蘑菇,星星点点地散落在河湾两侧,最大的一顶在正中央,比其他的毡帐大出好几圈,顶上飘着蓝色的旗。 溪水从雪山脚下流下来,绕过扎营的河湾,两岸是成群的牛羊和马匹。 郗予看见牧人骑着马在毡帐之间穿行,毡帐门口有女人在挤羊奶,孩子在溪边追逐嬉闹。没有城墙。 和书上写的一样,没有城墙。 郗予站在坡顶上,闻到风里有一股很淡的花香——和他在溪水边闻过的蓝色花是同一个味道。 第32页 这味道从王庭的方向飘过来,混着青草和溪水的气息。 阙执站在他的身后,和他并肩望着同一片草原,望着同一个王庭的方向。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像是怕惊醒什么:“以前离开王庭,再回来,看到这片毡帐,只觉得到了。这次不一样。” 他话到唇边顿住,没再往下说。目光缓缓从远方王庭的方向收回,轻轻落定在郗予身上。 晚风掀得少年发丝凌乱翻飞,几缕碎发贴在光洁额角,长睫微垂,竟还沾了一粒细碎的草籽,软软挂在睫尖,轻轻晃悠。 他就那样静静望着,视线黏在那截纤长睫羽、被风揉乱的发梢上,目光沉缓又温柔,带着几分不自知的缱绻流连,周遭风声都似慢了半拍,无声缠起两人间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氛围。 阙执伸手抬至郗予眼前,指腹极轻、极缓地捻去他睫尖那粒细碎草籽。 指尖擦过眼睫的一瞬,带着微凉的温度,轻得像风拂过。 郗予浑身微微一僵,呼吸骤然放轻。 长睫下意识颤了颤,眼尾悄悄染上一层浅淡的薄红。 他不敢抬眼去看对方,只垂着眸,耳尖悄然发烫,连纷乱的发丝都似忘了拂开。 心底无端泛起一阵酥麻的涟漪,明明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小动作,却让他整个人都陷在几分羞怯又慌乱的怔忡里。 那人捻掉草籽后若无其事收回手,步履从容,径自往前走去,仿佛方才那番近身亲昵,不过是随手之举。 “巴图,你不是说赫连部在这里也有熟人吗?你认不认识那个谁——”他想说阙执,又觉得不该从巴图嘴里套出他的名字,但话已说出一半,只好在坡顶上轻描淡写地接上自己的后半句, “你认不认识那边卖葡萄干的。之前买的快吃完了,到了王庭得再补两包,带在路上当零嘴。” 坡下河湾处远远传来人语和马蹄声,有人正骑马朝这边望。 巴图不明所以,扯着嗓子在坡下回应:“卖葡萄干不是我家的熟人,我认识的只有放羊的——你再往前走两步,阙执大哥就是回家的人了,你问他自己买!” 第44章 “王庭外没有城墙。王城有。” 巴图说的“翻过山梁就能看到”,指的是王庭的方向。但真正走到王庭脚下,他们又花了整整一天。 郗予是在几天后的黄昏时看见王城的。 不是毡帐,不是河湾,是一座城。 城墙比他见过的凉州城高出数倍,灰白色的条石垒得整整齐齐,城墙上每隔一段就立着一面蓝色的旗,旗上绣着他看不懂的图腾。 城门洞开着,进出的商队、牧民、骑马的骑兵络绎不绝,驼铃和马蹄声混在一起,在城墙根下回荡。 城门外是一条宽阔的护城河,河水是从雪山上引下来的,清得能看见河底的卵石。 吊桥放下来横跨两岸,桥面上铺着厚木板,车轮碾过时发出沉闷的轰隆声。 “这是王城?”他骑在骆驼上仰头看着城墙,帽檐滑到后脑勺也没发觉,“你不是说没有城墙吗?” “王庭外没有城墙。王城有。” 阙执也停下来,他看着城墙上的蓝色旗帜,眼底有一丝极淡的波动, “王庭是汗帐所在,逐水草而居。王城是朔国的都城,汗王冬天在这里避寒,春天才回草原。现在入秋了,汗王应该还在城里。你说毡帐——” 他转过头看着郗予,“那是夏营。冬天在城里,春天回草原。朔国的习惯。” 巴图赶着他的羊群从后面追上来。朔国牧人显然不是第一次来王城,看见城墙一点都不惊讶,反而指着城门口排队的商队得意洋洋地说:“我说王庭很大吧——你看你看,我没骗你。我第一次来的时候还以为整片草原的人都搬进城里了。” 那个牧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入城文书,说进城要这个,没有的话要去旁边排队办,又问他们俩有没有。 这东西对郗予来说是陌生的——他的身份不是办出来的,是刻在出生那一刻就注定的。 郗予从骆驼上翻下来,从包袱里翻出那张老周留给他的通关文牒。 纸张已经有些软了,边角被反复折叠摩挲得起了一层绒毛——那是老周在信没写满的半页纸上留下的最后痕迹。 他把文牒递给守城的士兵,帽檐下的脸平静如水。 士兵看了一眼文牒,又看了看他的脸,用半生不熟的汉话问他从哪里来,来朔国做什么。 “江南。游历。” 士兵又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在文牒上盖了个看不懂的戳,放行了。 他走进城门,靴子踩在吊桥的厚木板上,前方是王城的主街,铺着石板,比凉州的土路宽敞数倍。 街上不仅有朔国人,还有裹着头巾的波斯商人、穿绸缎的中原商贾、牵着骆驼的高昌马贩,甚至有几个肤色黝黑的天竺僧人站在街角化缘。 各色人等的衣袍、语言、气味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杂烩汤。 空气里弥漫着香料和烤肉的混合气息,还夹杂着牲口气味、刚出炉的胡饼香气和皮匠铺子传出的鞣革酸味。 街边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卖皮毛、卖弯刀、卖银器、卖药材的,廊柱下铁匠铺的锤声此起彼伏,裁缝铺门口挂着织了一半的羊毛挂毯,染料沿石板缝隙淌成几道靛蓝与赭红的小溪。 他站在主街中央,被人流推着往前走了几步,忽然笑了一声。 阙执问他笑什么,郗予说自己刚出凉州时以为凉州就是西域了,后来在羊道上走了好几天,又以为草原上的毡帐就是全部。 结果这里还有更大的,比凉州大,比书上画的西域大。 郗予用手指在空气中比了个框,把街对面的铁匠铺、旁边的香料摊、远处飘着蓝旗的城门楼都框进去, 说以后再也不信他嘴里的“北朔”了——他的“北朔”说得太谦虚,每次都只说一小半,剩下的都藏起来让他自己慢慢翻。 “你不是喜欢慢慢翻吗。”阙执在人流中微微侧身,把迎面过来的马车挡在他肩膀之外。 巴图从后面追上来,他的羊被城门口的士兵拦下检查了半天,赶羊棍差点被当成凶器没收,最后还是放他进来了。 他把羊群赶到城墙根下一处临时圈出来的牲口栏,交了几个铜板的看管费, 他依依不舍地跟哈尔巴拉道了半天别,然后才拍拍手上的干草屑追上他们,边跑边喊:“等等我——我饿了!” “你饿了找你阿爸,”郗予回头说,“你不是说你们赫连部在这里有熟人?” “有归有,不一定管饭。我还是跟着你们吧,你们看起来比较会吃好的。” 阙执没有反驳。 他在王城的街道上走,脚步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更快,而是更沉。 每个拐弯都是旧路,每道墙缝里都夹着他少年时攀过跳过留下的痕迹,但此刻他不是在找路——他是在看身边这个刚出炉饼都能吃出滋味的人,看他站在他出生、长大的地方,试图把这街巷城墙变成他的记忆。 一行人穿过主街,拐进一条稍窄但更热闹的巷子。 巷子两边全是食肆,蒸笼摞得比人还高,门口挂着整只烤羊,油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 但他在中段的岔道前放慢了步子,巷口光线昏暗,飘着药草和陈年灰尘混合的气味,铺面低矮破旧,招牌歪斜褪色,跟主街完全不像是同一座城里该有的样子。 他往里看了一眼,目光越过几道虚掩的木门,然后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巴图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郗予耳边,数着说从进城到现在阙执大哥一共扶了他四次——第一次在吊桥上,第二次过马车,第三次躲骆驼,第四次就是这条巷子口。 他明明没有要摔,他都扶,这是习惯。 郗予弯起眼睛,朝前头那个已经走出几步的背影扬声问:“阙执,你数了没有——四次。” 阙执没有回头,但脚步慢了半拍,说:“只少不多。” 第45章 “你是这里的少主!” 巴图的熟人是一个卖羊皮的老头,住在城南的骡马市旁边。 他在岔路口跟郗予约好了明天一起去逛王城的大集市,然后赶着他的羊群欢天喜地地走了。 巷子里只剩下两个人,阙执看着巴图的背影消失在骡马市扬起的尘土里,转过身来,往另一条路走去。 “这边。” 郗予跟上他。 他们没往城南走,而是折回了主街,沿着那条铺了石板的宽阔街道一路向北。 两旁的铺面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高墙和朱门,墙头上露出府邸的飞檐和探过墙头的杏树。 越往北走行人越少,路面也越来越干净,石板缝里连杂草都不长,偶尔有骑马的巡兵从身旁经过,马蹄铁敲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你住这边?” 第33页 郗予看着前面越来越气派的府邸群, “刚才经过那条破巷子的时候,你往里面看了好几眼。我还以为你就住那种地方。” “那条巷子里住过一个兵器师傅。我的第一把弯刀是他打的,后来他搬走了。” 他顿了顿,“你以为我会住那种地方” “你一路上打铁、睡沙地、啃干粮,腿上被石头磕了也不吭声,怎么看都不像有钱人。” “我也不是有钱人,”阙执在一扇巨大的宫门前停下脚步,“只是住的地方比较大。” 那是一座宫殿。 准确地说,那是一座建在王城北面的宫城。 宫墙比外面的城墙更高,用的石材更白,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青色光泽。 宫门洞开着,门两侧立着披甲执戟的侍卫,看见阙执走过来,同时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左胸上,用朔国话低声说了句什么。 声音很齐,铠甲随着跪地的动作发出金属摩擦的沉响。 阙执用朔国话回了一句,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然后伸手把还站在宫门外发呆的郗予拉进来。 他的手很自然地搭在他肩上,和之前在戈壁上无数次扶他下骆驼、过河、避开马车的动作如出一辙——掌根同时轻轻下压,指尖贴在后肩凹陷,不轻不重地把他往前一带,侧身挡住风门外灌进来的穿堂冷风。 宫门内的地面铺着打磨过的青石板,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块石板都要平整光亮。 甬道两侧立着石雕的盘羊,羊角盘成繁复的螺旋,在暮色里投下沉默的影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靴子上沾着的草屑和羊粪末,踩在这样的石板上,一步一个灰印子,忽然觉得自己和这座宫殿不太搭。 他在这条走过无数遍的旧宫道上一言不发,只是放缓脚步,让他帽檐下那双四处打量的桃花眼多看一会儿。 “阙执,你是不是忘了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住王宫!” “你是这里的少主!”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调平静,没有提高,没有停顿,只是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他在草原上听过他的属下和老汗王的话,也在巷口往那条破巷子看了好几眼——他不是忘了问,他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你没问。你在凉州城问我是不是王庭的人,我说是。你没问是王庭的什么人。” “我以为你顶多是个有皇家血脉的将军” 郗予忽然语调一转,把空袖管往肩上一甩, “结果你现在给我看这个。你应该早点告诉我,这样我在凉州城买护腕的时候可以买个更贵的。你现在身上最值钱的东西是个便宜货,不太符合你的身份。” “符合。我用的东西从来不看价钱。” “你会生气吗?” 郗予没有立刻说话。 他想起在王城里听到的消息,老汉王只有少主一个孩子。 又想起阙执在戈壁上分的干粮,在绿洲边上自己不动葡萄干却攒着全倒给他,在石屋里脱下厚氅把他裹成蚕蛹——他用的东西确实从来不看价钱。 他的手指留在被阙执按住过的后肩上,隔着半旧的青衫布料,那道轻微的压力仍像烙铁一样熨贴着皮肤。 “没有生气啦!你不也没有问我的身份吗。” 宫墙内灯火渐次亮起,他把手从肩上放下来,袖管晃回空荡荡的身侧, 小声说了句:“走吧,带路。你自己的家,别在甬道里迷路了。” 穿过甬道是一进宽阔的庭院,院中有一棵极老的胡杨,树干粗得两人合抱不过来,树冠遮住了半边院子。 胡杨下是一口石井,井沿被经年累月的井绳磨出了深深的凹槽。庭院两侧是回廊,廊柱上挂着铜灯,铁质灯盏里的牛油灯芯已被点燃,暖黄的光层层叠叠地铺开。 郗予一路看过来,虽说是王宫,但是也并没有多金碧辉煌,也只是比平常人家精致一点。 几个穿素色袍子的侍从正在廊下添灯油,看见阙执,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右手按上左胸,躬身后退半步。 他们退下的动作很安静,铜灯里的火苗一下一下地晃,灯油偶尔溅在铜盘上滋地响一声。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侍从走上前来,跟阙执说了几句,语气恭敬而不慌张,像是早就知道少主这几天会回来。 阙执听完,转过头对郗予说:“汗王不在宫里。三天前去了北边的猎场,要再过几日才回来。他留了话——说我带回来的人,按客人礼遇。” 他的声音很平,但“客人”那两个字在嘴里停了一拍,像是发这个音对他来说不太习惯。 “你们汗王怎么知道你带了人回来?” “凉州城有驿使。你进城第一天他就知道了。” 阙执从侍从手里接过一盏铜灯,往廊道深处走。 回廊尽头是一道垂花门,推开门是一间独立的院落,院子里种着几丛不知名的灌木,石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是很久没人住过、但被人提前打扫干净的痕迹。 推开正房的雕花木门,里面的陈设很简单,一张矮榻,一张木桌,桌上已经摆好了茶壶和两只茶碗,竹席上铺着新换的厚褥。 墙角立着一盏铜鹤灯,灯油是新添的,还泛着淡淡的松脂香。 “这是我的院子。隔壁那间——”他指了指廊道对面另一扇紧闭的房门,“以前是我母亲的。现在空着。你住这间。” “这是你的房间。我住这里,你住哪里?” 第46章 “我住隔壁。” “我住隔壁。” 他没有立刻说话,站在矮榻前环顾这间陈设极简的房间——矮榻、木桌、两只茶碗,是他自己的房间,他让给他住了。 他垂头解开包袱,把那只剩一只袖子的青衫抖开搭在矮榻扶手上,手指摸过阙执缝的那道歪歪扭扭的针脚,动作很慢,像在登记一份只有他自己才懂的账簿。 然后他抬起头,桃花眼里恢复了那种惯常的、理直气壮的明亮,说这间房的朝向不如客栈那间,不过比客栈豪华了一点点。 也就一点点。 阙执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把铜灯放在桌上,灯焰在他眼底跳了两下, 然后他应了句:“嗯。” “虽然这里说是王宫,但是自古以来祖先都经常在草原生活,所以当初建王宫的时候都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有任何事都跟我说。” 房间安静下来。 院子里传来风吹胡杨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某个侍从添灯油时铜盘磕在石柱上的轻响。 郗予在桌边坐下来,把木梳放在铜灯旁边。 窗外胡杨叶的影子透过窗纸投在桌面上,晃晃悠悠,像戈壁上骆驼的影子。 这里不是戈壁,不是绿洲,不是雪山上被风掏空的石屋,不是凉州城土坯墙的客栈。 是阙执的家——他出生、长大、离开又回来的地方。 阙执把他带回了家,把房间让给他住。从冷宫到王城,从大梁到北朔,这条路他走了几个月。 他以为自己是来游历的,但在这个放着两只茶碗的房间中央,他忽然不确定了——不确定自己还舍不舍得走。 他把茶碗举在灯前转了转,釉色青灰,和胡杨叶的影子搅在一起,像是下一个棋局的开端。 郗予在王城的第一夜睡得很沉。没有风声,没有驼铃,没有骆驼反刍的咕噜声,没有隔壁商队伙计唱跑调的西域民歌。 庭院里只有胡杨叶偶尔沙沙响一下,然后归于沉寂。他醒来时日光已经从雕花木门的格心缝隙里漏进来,在青石地面上画了一排细密的光斑。 郗予盯着那些光斑看了一会儿,确认自己不是在冷宫,不是在戈壁,也不是在凉州的客栈,而是在阙执从小长大的院子里,盖着阙执的被子,枕着阙执的枕头,一个人占了整张矮榻。 他翻了个身准备再赖一会儿,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起了。” 郗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在床上滚了两下,闷声说没起。(( ̄o ̄) . z Z) 门被推开,阙执端着食盘进来放在矮榻旁边的小几上,然后弯腰捡起他昨晚扔在地上的靴子,并排摆在矮榻前最容易伸脚的位置。 食盘里是一碗热羊奶、两张新烤的胡饼、一小碟蜂蜜和几块杏干。奶是新挤的,胡饼还冒着热气,蜂蜜盛在粗陶碟子里,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光泽。 杏干是凉州那种——昨天郗予在集市上多看了两眼,没买。 郗予把被子从脸上扒下来,看着那碟杏干,想起昨天在集市上阙执问他“想吃?” 他说“不怎么想”然后走开了。不怎么想,不等于不想。 他以为阙执没注意到,但这个人连他夜里什么时候会醒都记得,怎么可能没注意到他在杏干摊子前多停的那两步。 他拿了一块杏干放进嘴里,嚼了嚼,甜中带酸,含糊地说了句还算好吃。他把被子彻底踢开,光着脚踩在矮榻边缘的石砖上,伸手去够胡饼。 第34页 蜂蜜罐子在他的指尖碰到之前被阙执推到了更顺手的位置。 “今天要做什么?”郗予一边嚼一边问。 “先去马场。然后带你在王城里转转,你想看集市,昨天答应巴图的。” 阙执把食盘里那只盛羊奶的碗换了个把手朝外的角度,好像只是在调整碗的位置,然后直起腰看着隔壁那间他母亲住过的厢房,说,“明天带你去个地方。不是集市。今天先把王城看熟了。” 上午的马场在宫城西侧。说是马场,其实是一片被围起来的开阔草地,草地上散放着几十匹好马,毛色油亮,四蹄矫健。 阙执的坐骑是一匹黑色的公马,鬃毛留得很长,不扎不束,额前垂下来遮住半边眼睛,性子极烈。 郗予站在栅栏外面,看着阙执走近那匹马。它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阙执伸出手让它闻自己的手心,然后拍了拍它的脖子,回头问他上不上来。 郗予推开栅栏门走进去,靴子踩在草地上的马粪末和碎草屑上。 他不会骑马,在冷宫也没人教他这些, 阙执说你上去,慢慢走,我牵着。 他把郗予扶上马背,动作和第一次扶他上骆驼时一模一样——掌心朝上,虎口托着他的脚底,用力一提,稳稳地放在马鞍上。 黑马打了个响鼻,他踩稳马镫,低头看着阙执——自己先坐在马背上再调整着缰绳的位置,把缰绳在手腕上绕了两圈又松开, 最后说了句:“你家的马太高了。以后我要一匹矮一点的,白的。我从头开始学。” 阙执牵着马慢慢往前走。 郗予低头头,:“你要不要也上来” 阙执摇头说不用,手指却收拢了半分。 远处几个正在练骑射的年轻侍卫扭头往这边看。 阙执出现在马场牵着马,这在过去十几年里是每个月的常态;但他牵的马上坐着一个穿中原青衫的少年,引得几个骑射的侍卫纷纷收了弓伸长了脖子张望,箭壶里的箭抖出来两根。 其中一个年纪最小的侍卫揉了揉眼睛,拍同伴问少主牵的是谁。 另一个侍卫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说不知道,大概是客人,昨天南门的守卫说他从凉州带回来一个中原人,可能就是这个。 少主以前带回来过的人最凶的是一个会吟诗的俘虏,这个不太一样。 第三个年纪稍长的侍卫把箭捡起来插回箭壶里,视线落在两人之间——少主一手牵缰绳一手扶着那人膝侧,拇指搭在他腿上的位置比扶骆驼时低了半指。 年长的侍卫骑在马上望着少主牵马走远的背影,慢慢收紧缰绳,说了句都不像。 “以前他牵马从来不让别人骑他的黑马。”他声音很低,旁边的人没听清,他也没有重复。 第47章 “好看吗?” 郗予不知道别人怎么想。 他的注意力全在骑马这件事上,在马背上时不时叫一声阙执——马走快了叫一声,缰绳松了叫一声,感觉到他把手从膝上移开也叫一声。 后来他已经不需要阙执扶了,还是叫他的名字,好像叫习惯了,不叫一声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下午他们去集市。 王城的大集市在城南,比凉州的集市大了数倍,摊位从主街一直延伸到城墙根下。 巴图早就在集市门口等着了,脚边蹲着三只羊。 羊是赫连部送来的,每天早上要走一遍集市前的街道,这是巴图的借口,实际上他就是想逛。 他把羊拴在街角,把绳子往羊脖子上一挂,就算交给同行的老头了,然后拽着郗予往人堆里钻,一路叽叽喳喳地介绍每个摊子是卖什么的——那是卖银器的,从一个叫花剌子模的地方运来的;那是卖西域香料的,那个绿罐子里装的是孜然,红的是藏红花;那是卖弯刀的,不过没有阙执大哥那把好,不建议买。 阙执跟在后头,保持着不紧不慢的距离。 他今天没穿那件深蓝袍子,换了件藏青色的长袍,袖口有暗纹,腰间系着银带,左手护腕还是郗予买的那只,右手垂在身侧。 即便如此,集市上的百姓还是纷纷避开他——不是惊慌,是恭敬, 卖银器的老板远远地站起来按胸行礼,赶着骆驼经过的商队让骆驼先跪下来等他过去,有个卖酪的妇人直接把整碗酪推到摊位外沿低头退了两步,不敢看他。 巴图逛着逛着就不见了影,一个人不知道在哪里玩去了。 阙执便牵着郗予停在一个卖首饰的摊子前,摊主是个从大梁来的商人,一口吴地口音,能在西域听到乡音实属不易。 阙执拿起一支银簪转过身,把银簪放在郗予发髻旁边比了比。 银簪很细,簪头是一朵五瓣小花,花蕊嵌着一小粒绿松石,和阙执刀柄上的绿松石是同一个颜色。 他没看银簪,看着郗予:“你之前从来不戴首饰。”他的头发只用布带束着,从冷宫到王城,只有布带。 “以前是不能戴。戴了会被人看见,后来就习惯了不戴。” 阙执指腹摩挲着银簪的簪身,墨眸沉沉,目光落在簪身雕琢的缠枝纹路之上,又缓缓抬眼,视线牢牢锁在身前的郗予身上。 他素来性子沉敛寡言,从不擅温存,唯有眉眼看向郗予时放软了几分,握着发簪的指尖微微收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与认真,低声开口:“你喜欢吗?” 郗予抬眸望他,眸中带笑,眉目本就生得绝色倾城,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肌肤莹白似凝脂,唇瓣天然嫣红,一颦一笑皆自带风华。 他纤白如玉的手轻轻接过发簪,指尖纤细玲珑,动作温婉雅致,抬手缓缓将发簪绾入青丝。 乌发如瀑衬着莹润玉簪,青丝雪颜相映,愈发衬得他容色绝世,眉眼间艳丽又自带清贵气韵。 他微微偏过头,眼波浅浅流转,带着几分不自知的倾城绝色,又藏着一丝少年人独有的软糯羞怯,轻声问道:“好看吗?” “好看” 阙执目光牢牢黏着他,喉结微滚,眼底盛满浓得化不开的缱绻柔情, 语气低沉又认真,字字笃定:“好看。无人能及。” 郗予闻言笑得更欢了。 阙执向摊主付了钱,然后继续牵着郗予的手去隔壁摊位翻果干,翻得认真极了。 郗予静静立在一旁,微微垂着眼帘,目光轻轻落在两人交握相缠的手上。 纤秀的指尖不自觉轻轻蜷了蜷,望着那十指紧扣、相融不分的模样, 耳边回荡着阙执刚刚的话,耳根悄悄染上一层浅淡绯色,心头软软的,又带着几分羞怯的悸动,安安静静站着,舍不得移开视线。 摊主从阙执弯腰看郗予的眼神,以及他从头到尾就没放开过那个漂亮的中原少年的行为,掂出了一些什么。 他对着郗予挤出笑容说这簪子不要钱,送给这位公子,就当交个朋友。 阙执放下一锭碎银,说了两个字:“收钱。” 然后提着果干转过头看他,银簪还在他发间轻轻晃动,映着他青衫布衣,映着这条喧闹的巷子。 阙执伸手把他插得稍微歪了些的簪子正了一下,说:“好看。很适合你。” 他把“很适合你”这四个字说得很轻,是只对他一个人说的。 阙执又牵着郗予一路缓步走到城中雅致的锦衣坊,推门而入,满室皆是西域特有的柔锦彩缎,绣着流云沙纹、蔓枝花纹,色调温柔又华贵。 郗予看得眼都直了,满目新奇,忍不住惊叹于这里衣裳样式的繁多花样,转头看向身旁的阙执,随口问道:“你要买衣服吗?” 阙执垂眸看着他满眼欢喜的模样,唇角微微勾起,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宠溺,直白回道:“不是,给你买!” 郗予还没回过神,便被阙执牵着走进了成衣铺内堂。 刚进衣铺那套,老板便迎了出来,看着是一个高大的男人,牵着一个少年,引着两人细看架上的料子: “二位贵客来得正好,咱们这儿的衣料纹样,皆是本地匠人亲手织就,尽是西域独有的图腾纹样,连云肩、束腰、窄袖的款式也都是本地形制。” “若是按尺寸定制,何时可以做好” 店家见状笑得愈发殷勤,连忙上前说道:“二位公子放心,咱们西域这边做工麻利得很,今日选好料子量好身形,连夜赶制,明日辰时便能亲自送到公子住处。” 郗予一听,顿时眼里泛起惊喜,转头望向阙执,语气满是期待:“这么快?今天定做,明天就能拿到了?” 阙执看着他一脸雀跃的模样,心头暖意翻涌,抬手轻轻拂了拂他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语调纵容又温柔:“既然如此,那便好好挑选。不急,慢慢选,等着明日穿新衣裳便是。” 郗予微微歪着头,眼尾带着几分娇软的依赖,轻轻扯着阙执的衣袖,小声道:“那你给我选。” 阙执垂眸望着他的模样,心底柔意尽数化开,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应声干脆又宠溺:“好。” 第35页 他缓步走到一排排锦料前,目光细细扫过各色纹样与色泽,指尖轻点过织着金砂纹路、缠枝异域花藤的绸缎,认真替他斟酌着版型花色,只想挑几身最衬郗予气质的衣袍。 在铺子里量了尺寸,选了布料,天色已经看得见霞光,两人又牵着手回去了。 街边胡杨随风轻晃,往来皆是异域行人和商旅。 阙执身形挺拔高大,步履沉稳,自然而然地牵住郗予的手腕,将他护在身侧。郗予身姿清俊纤细,眉眼清艳柔和,被他轻轻牵着,步子慢悠悠跟在一旁。 远远望去,人影错落,高大挺拔的男子牢牢牵着身侧俊秀温柔的人,姿态亲昵又安稳,竟像极了顶天立地的夫君,正牵着自己貌美乖巧的妻子,慢悠悠走在市井长街里,岁月安然,温情脉脉。 第48章 “你说过的话,每一个字,我都记得。” 银簪在郗予头上戴了一天。 从集市回来,经过宫门,穿过甬道,踏过庭院里那棵老胡杨投下的树荫,回到阙执的院子。 直到晚饭后端了铜盆洗脸,他才把它取下来,小心地搁在矮榻旁边的木桌上。 簪头的绿松石在铜鹤灯下泛着幽暗的微光,和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刚好是一个色号。 郗予坐在矮榻边就着铜鹤灯的光擦匕首。那把从边陲小镇带过来的匕首,皮鞘上的西域刻痕已经被他摸得起了包浆,润滑光亮。 他擦得很仔细,刀刃、刀背、护手,每个缝隙都不放过。他其实不需要擦——这把匕首从没沾过血,他带着它走了一路,还没学会怎么用。 阙执坐在矮榻的另一头给自己小腿上那道旧伤换药。伤在雪山磕破之后反复结痂又裂开,如今总算结了层薄而干净的血痂,边缘平整,边缘渗出淡淡的药草气味。 他低头缠布条,缠了两圈发现布条太短。他拿着那段布条翻来覆去看了看,换了个角度重新缠,勉强打了个结。 阙执做完这些抬起眼——两个人同时开口。 “你为什么从来不问我——” “什么?” “问我为什么一个人从中原来。问我的身份。问我为什么在客栈门口戴帽子,为什么怕人看见脸,你一句都没问过。” 郗予把匕首插回皮鞘,抬起头,桃花眼正对着他,火光在那双眼睛里安静地燃烧,“你不好奇?” “好奇。” “那你为什么不问?” “因为你说过——你在等骆驼。骆驼走不了。你往西走,在客栈门口坐了好几天,说只是想看戈壁。” 阙执深邃的目光定定落在郗予身上,声线低沉沉稳,带着历经世事的内敛与深沉。 他缓缓开口,字字都沉在心底:“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我都牢牢记着。” 眸色暗了几分,他望着眼前眉眼温顺的人,语气多了几分隐忍的温柔:“可你心底还有许多没说出口的,那是你刻意藏起来、不愿展露的心事。” 他抬手,指尖极轻地虚顿在半空,终究没有贸然触碰,嗓音沉缓而克制:“我从不多问,不是不在意,更不是不上心。” 停顿片刻,眼底漫开一层柔软的纵容与守候:“我只是在等,等你哪天放下所有顾虑,愿意主动把藏起来的一切,慢慢说给我听。” 郗予握着匕首的手停住了。他以为阙执不问是出于尊重,或者是朔国人的习惯,不盘问过往来历。 他没想到是这个原因——不是不好奇,是把他的秘密当成他的私产,等他愿意拿出来分享,绝不伸手去翻。 郗予把匕首放下,站起来,走到矮榻边,从怀里掏出那把木梳——阙执在绿洲送给他的——开始梳理自己刚刚洗过还湿漉漉的头发。 “谢谢你,阙执!” 背对着他,把后颈那一小截白得不像话的皮肤留给他,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这个不问的人一个交代:我现在还没整理好,但总有一天会告诉你的。 梳好了头发,他自己用布带束好,然后转过身,低头看着榻上那段太短的布条和布条下面勉强打成的结节。 “换一个纱布。你这样系不到明天早上就散了。” 郗予在柜子里拿了一卷新的纱布,阙执想伸手去接,郗予躲开了他的手, “我来,按你的手法,你的伤再过半个月都好不了”郗予蹙着眉,小脸微微绷着,眼底拢着一层浅浅的愠意,语气带着几分又气又心疼的娇恼。 郗予解开了解开了短布条,看着他的伤口,轻轻地吹了一下,气如幽兰,重新为他包扎。 “你要是再对自己怎么敷衍,我就不管你了” 郗予握着小拳头在阙执面前挥了两下。“听到没有!” 阙执的身体僵了一顺,手背青筋鼓起,低头看在郗予的动作, 他想起雪山上蹲下来给他包扎的那个清瘦背影,想起在凉州城他把护腕套上他手腕时也是这个姿势——席地一坐、膝盖上摊着他的腿和破烂布条,嘴里是轻描淡写的嘱咐,眼里是灯火。 “好,我会听的” “这还差不多”郗予这才满意得点了点头。 第二天上午,阙执抱着昨天定制的衣裳到了。 木箱打开的瞬间,最上面的,偏藏袍形制的衣袍映入眼帘。藏红锦缎为底,暗红织金镶边,领口斜襟绣着西域独有的云纹缠枝,剪裁利落,宽窄合身,做工精细至极,一夜赶制竟毫无半点粗糙之处。 “拿一套可以先去试试”说着又打开另一个小箱子,里面是各种各样王庭独有的配饰,显然是和衣袍一起搭配的。 “有什么不会的和我说” 阙执说完便出去了,关门的瞬间停了一下“我就在外面” “好” 屋内只有郗予一人,随便拿了一套便去屏风后面换上了,王庭的衣袍毕竟和中原不太一样,琢磨了一会才穿上。 又拿起昨天的簪子将青丝随意挽了一下,拿了几件发饰发现不太会戴,左比划一下右比划一下, 郗予捏着头上的银质铃铛头饰,眉眼弯成柔软的弧度,带着几分懵懂又娇俏的模样,扬声朝屋外唤道:“阙执!这个怎么戴啊?” 阙执闻声立刻抬步推门而入,目光落向郗予的那一刻,脚步骤然顿住。 第49章 “好看,很美。” 少年一身浅红轻盈锦袍衬得肤色莹白如玉,领口奶白绒边温柔缱绻,宽袖长袍垂坠飘逸,自带几分出尘气韵。 腰间藏式雕花银带勒出纤细腰身,细碎银饰随着轻微动作轻轻晃悠,叮咚作响。头顶那副银铃珠链头饰更衬得他眉眼清艳绝丽,灵动又带着几分异域风情的张扬,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阙执喉结不自觉轻轻滚动了一下,深邃的眼眸牢牢锁在他身上,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涟漪。 一瞬失神,满眼皆是掩饰不住的惊艳与汹涌的心动。 此刻看着眼前这般绝色动人的少年,所有念头全都抛到了脑后。 只想静静站在这里,好好看着他,寸步都不想挪开。 “阙执,这个” 郗予拿着手上的发饰,伸手递给他,目的不言而喻。 阙执接过替他戴上。 郗予低头看着自己这一身,在阙执面前转了一圈,如同起舞一般,衣摆扬起,勾在了阙执的心上: “好看吗” “好看,很美。” 阙执眼底是化不开的柔情与炽热,烫得郗予心口一颤。 ********** 阙执没有带他去集市,也没去马场。 他说要带他去个地方。 “去哪里啊?” “到了就知道了” 他们出了宫门,穿过主街,拐进一条偏僻的窄巷。 巷子窄得并肩走都要侧身,巷口的光线昏暗得像是从白天直接跨进了傍晚,铺面低矮破旧,招牌歪斜褪色。 郗予认出了这条巷子——他们进城第一天经过这里时,阙执往里面看了好几眼。 他以为他是想避开旧人旧事,或者他只是不想在刚回家的时候触景生情。他根本不是不想来——是想带他一起来。 巷子尽头是一扇半掩的木门,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锁已经坏了,只是虚挂在门扣上。 阙执推开门,门轴发出生涩的吱嘎声,扬起一小片灰尘。 院子里堆着废弃的铁料和破旧的刀架,角落里立着一柄断了柄的铁锤,锤面上的锈迹被雨水冲刷出深浅不一的斑痕。 空气里还残留着铁锈和煤灰的味道,被晨风稀释得很淡,却依然固执地附着在这间陋室的每一个角落。 “兵器铺。” “我小时候常来这里。我第一把弯刀是这里的师傅打的——七八岁时偷跑出王宫,迷路了,走到这条巷子里。” “兵器师傅坐在门口磨刀,他磨了半天,我蹲在旁边看,他不赶我,他的手指比锤子还粗。后来我经常来,他教我磨刀、打铁、辨认铁料。我学会的第一把弯刀,是他教我打的,打成那天他说这把刀不好看,但是够用。” 第36页 “后来呢” “后来他搬走了。他的年纪应该很大了。我来不及回来送他。” 他把地上那把断柄的铁锤捡起来,放在刀架上,又俯身从地上拾起半截淬过火的老旧刀坯,粗粝的手指拂过锈迹覆盖的刀脊, “小时候我在这条巷子里磨刀,他给我一块磨刀石,我就坐在门槛上一块生铁从天亮磨到天黑,磨刀的声音比铁匠铺好听。” “那时候我想——以后我的每一把刀都在这里磨。后来才知道,没人能留住每一把刀。” “他没留住你,也没留住刀。但他留住了你磨刀的声音。你一直在磨——在戈壁上用火镰磨,在沙暴里弯弯刀鞘磕在石头上那一响也是在磨。” 郗予放柔了眉眼,轻声细语地安抚着人,语气温软又笃定。 他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柔声宽慰“他听不听得见不重要,你已经是他徒弟了。” 阙执把郗予的手握在手里,把他的手指并拢,单手抓着他的四根手指, 另一只手的掌心托着他的手背——那双手平时握在刀鞘边缘有多硬多急,此刻托着一只比他小一圈的、在雪山洗过又在井水里浸过的手,就显得有多轻、多慢。 轻轻地把他的手掌掰开,将指尖放上去,让他把磨刀石上的铁锈尘灰连同师傅磨过的刀、他打了十年弯刀留下的旧茧一起摸了一遍,然后松开。 巷子尽头传来远处拂晓后的几声驼铃。 “我小时候的事,你是第一个听我说完的人。走吧,下午还要带你去见一个人。” 他手上还残留着磨刀石粗粝冰冷的触感,带着铁锈的那股腥甜渗进他指腹间。 郗予蜷起手指,让那抹陌生又亲近的铁锈蚀进掌纹,转头问:“好。见谁?” “一个经常来找我的人。他从猎场回来了。” 第50章 “只是因为我是我……吗?” 阙执说下午要见的人,郗予以为是某个老臣,或者管马场的主事,或者像巴图那样半路搭进来的熟人。 郗予跟在阙执身后穿过宫城的回廊,心里还在盘算见了人该怎么行礼,是按中原的拱手还是按朔国的方式按胸——结果回廊尽头拐出一个满头白发的高大老者,身后跟着两个随从,还没走到近前就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不是用朔国话,是用汉话,字正腔圆,只是尾音拖得老长,像是在唱歌。 “臭小子!回来几天了才来见我?你阿爸不在,你就不把我这把老骨头放在眼里了是吧?” 郗予还没来得及反应,老者已经大步走到阙执面前,伸出蒲扇大的手掌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记。 那声音响得廊柱上的灰都簌簌往下落,老者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半截晒成酱色的粗壮前臂,虎口和阙执一样生着厚茧,阙执被拍了这么一下居然纹丝不动。 他抬手摸了摸后脑勺,叹了口气:“斛律叔叔。我前天傍晚才进城。” “前天进城今天才来?以前你回城第一天就来我这儿蹭酒喝,这次怎么——哦。” 老者的目光越过阙执的肩膀落在郗予身上。 他那双被皱纹包围的小眼睛从郗予的银簪看到泪痣,从泪痣看到那双桃花眼,然后停在郗予那一身合适的锦缎袍上,又转头看了看阙执。 郗予正要拱手行礼,老者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震得廊檐下蹲着的一只灰猫嗖地窜上了房梁。 “难怪!难怪你小子这次不着急找我喝酒——带了个这么漂亮的兄弟回来。你阿爸知道吗?” “他留的话是‘按客人礼遇’,没说按什么客。你小子自己掂量着办。” “我明白。”阙执回得很认真。 阙执向他介绍道:“叔叔。这是郗予。” 老者又看了郗予一眼,这回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会儿,不像刚才那样肆意打量,而是带着某种审慎的分量。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这位“叔叔”全名叫斛律雄,不是某个部落的闲散老牧人,也不是管马场的主事。 他是斛律部的族长,年轻时和老汗王一起打过仗,后来带着部众归附了朔国,被封为左贤王,统领王城以西的草场和牧户。 如今上了年纪,不打仗了,成天在猎场里待着,用他自己的话说是跟马说话比跟人说话有意思。 一个时辰后,郗予已经在斛律雄的猎场里,坐在一张铺了熊皮的胡床上,手里被塞了一碗温热的马奶酒。 猎场在王城北面,背靠一片白桦林,毡帐搭得比王庭的夏营还气派,帐内挂着各式各样的猎物标本。 距离阙执被拍后脑勺才过了一顿饭的工夫,老汗王也从猎场深处骑马回来了。 他不是郗予想象中那种不怒自威的草原霸主。 他个子不高,肚子微凸,骑在一匹灰马上,猎装的下摆被树枝刮了个小口子,马鞍后面挂着两只刚猎的野兔。 他翻身下马,把弓箭扔给随从,接过斛律雄递来的酒囊灌了一口,然后走到郗予面前。 “你就是郗予?从大梁来的那个书生?” 郗予站起来,按中原的礼数拱手作揖:“草民郗予,见过汗王。” 老汗王摆了摆手,说朔国没那么多规矩,他儿子在信里提了两次——一次是进凉州,一次是快到王城。 最后那封说带回来一个人,名字叫郗予。然后指了指郗予面前的酒碗,说喝。 郗予端起碗抿喝了一口,被酒气呛得眯起眼睛。 阙执给他换了一碗清水,动作自然得像是给骆驼换鞍垫,然后把水碗放在他顺手的位置。 这个动作被斛律雄看到了——他挑了挑眉,看向老汗王。 老汗王假装在看烤肉架上的野兔,专注地往兔腿上撒盐,实际上余光也偷瞟着他们两个。 烤肉在篝火上滋滋冒油,斛律雄端着酒碗坐到郗予旁边。 几碗马奶酒下肚,左贤王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开始讲阙执小时候的事。 斛律雄说这小子从小就不爱说话,别的孩子骑马射箭他在磨刀,别的孩子打架斗殴他在水里蹲着,问他干嘛,他说在练憋气。 后来才知道他蹲在水里是在观察水底的暗流,怕以后带兵过河会淹死人。 十四岁就一个人摸到边境线上,隐姓埋名混进敌营,拿着一把镰刀策反了一小队人,他阿爸知道了当场劈了一张马鞍,劈完了又让下人重新给他订了张好弓,连夜送过去。 斛律雄说到这儿压低声音,凑近郗予:他以前也不是没带人回来过——有俘虏,有想招安的叛将,有一次还救了个迷路的商队领队。 但这些人到了王城住一宿就走了,后来打仗又碰见,他连招呼都不打。 你是他带回来的第一个。 郗予端着酒碗不动声色,问他带回来的人里有没有不会喝酒的江南书生。 斛律雄说那没有——他带回来的人都能喝,你是头一个他给换清水的人。 他抬眼对上斛律雄那双被酒气熏得发亮的小眼睛,端起清水碗和他碰了一:那我就是开先例了。 傍晚时分,男人们去草坡上猎最后一轮。 郗予和阙执并肩走在草地边缘。 夕阳把整片草原染成金红色,远处雪山在晚照里泛着淡粉的光。 “叔叔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小时候憋气。说你十四岁摸进敌营拿镰刀策反一小队人,你阿爸气到劈马鞍。说你还带过别的人回王城。” “他说你是我带回来的第一个。” 郗予退着坐在草地上,抬头看着落日余晖里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第一个不会喝酒的。第一个需要用手扶上马的。第一个在凉州城给你买护腕的。第一个敢让你磨刀给师傅看的人。你为什么带我回来?” 阙执也坐下看他,落日在灰蓝瞳孔里收束成最后一缕燃烧的金箔。开口之前,远处的篝火映着他的侧脸,静了很长时间。 阙执第一次没有描述事实,而是提出了反问。“你觉得是为什么。” 郗予向后仰着,把手撑在身后,没有直接回答:“我觉得——你需要一个不会喝酒的人,提醒你马奶酒不能当水喝,换药不要乱缠。你磨刀的时候有人在旁边擦匕首,你去猎场有人等你回来。你以后不用再蹲在水底看暗流了,以后过河会有人站在岸上提醒你哪块石头更稳。你不需要很多理由才能带一个人回家。” 阙执没有发问,也没有等回答。 两个人背后那片灿烂的晚霞正沉入远方山脊,马蹄踏过草垛的沉闷响动被风带远。 阙执目光沉沉凝着郗予,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深情,嗓音低沉又缱绻,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认真: “你说对了。只是你说少了一件事——我带你回来,是因为你是你。” 郗予耳尖微微泛红,睫毛轻轻颤动,抬眸望着阙执深邃的眼眸,声音软软轻轻的: “只是因为我是我……吗?” 第37页 (终于终于到了,表白预警,猜一猜是谁先表白,大家可以在评论区猜一猜哦つ) *(觉得作者写得好的宝宝们可以多多评论、催更、五星评论支持一下哦,愿意看广告的宝宝们也可以给作者来一波免费用爱发电哦!爱你们! ˋˊ) 第51章 “我的意思是,我心悦于你。” 晚风裹着西域淡淡的草木气息,室内静得下面前毫无声响。 “嗯,只是因为你是你” 阙执眸光沉沉锁着郗予,周身沉稳的气场敛去几分,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与郑重。 阙执喉结微滚,先是放轻了语气,带着一丝试探,嗓音低哑温润: “那你……对我怎么看?” 话音落下,他目光一瞬不瞬凝着少年,像是怕对方曲解了自己的心意,又像是终于卸下所有矜持防备,坦诚剖白心底藏了许久的深情,一字一句格外认真: “我的意思是,我心悦于你。” 他隐忍克制了这么久,压抑着一见钟情的心动,不敢唐突,不敢强求。 此刻终于抛开所有心里顾虑,直白又笨拙地袒露心意,眼底满是认真、珍视,还有一丝生怕被拒绝的忐忑。 一句话落,空气瞬间静了下来。 郗予猛地一怔,耳尖瞬间红透,长睫慌乱地颤了颤,不敢直视阙执的眼睛。 他咬着下唇,指尖不自觉攥紧衣摆,心跳乱得一发,不可收拾。 沉默蔓延了许久,才敢抬起眼,眸光湿漉漉的,带着几分怯意,又藏着掩不住的悸动,声音软糯又带着微颤,轻轻糯糯地开口: “你……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郗予抬眸悄悄看了他一眼,又慌忙低下头,眉眼间满是羞怯,心底却早已被暖意填得满满当当。 顿了顿,他别开视线,语气软得像化开的温水,低声细若呢喃: “我……我也喜欢你。” 话音刚落,空气静了一瞬。 阙执整个人骤然一滞,像是完全没料到会得到这般回应,深邃的眸子里瞬间漾开难以置信的惊喜。 他隐忍克制了那么久,藏着一见钟情的心事,一直小心翼翼、患得患失,生怕自己的心意只是一厢情愿。 此刻听见少年亲口应允,眼底的沉静瞬间碎裂,翻涌着压抑许久的喜悦与动容。眸光亮得惊人,周身冷硬气场都尽数化作温柔珍视。 他呼吸微滞,喉结轻滚,克制不住地望着郗予,那份突如其来的惊喜,混着满心滚烫的爱意,几乎要溢出来。 郗予看着阙执这惊喜的样子,噗嗤一声笑出了声:“怎么,高兴傻了?” 阙执望着郗予弯起的眉眼,眼底温柔翻涌,胸膛里心跳擂动。 他目光落在少年泛红的唇瓣上,喉结轻轻滚了滚,语气放得极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与珍视,低声问道: “我可以吻你吗?” 他没有贸然靠近,只是静静凝着他,把选择权全然交到郗予手上,既藏着压抑已久的情愫,又透着生怕唐突了他的温柔克制。 郗予耳尖红得快要滴血,眸光盈盈地望着阙执,羞怯又温顺,轻轻点了点头,细若蚊吟般应了声: “可以。” 阙执的呼吸骤然一滞,眼底瞬间浸满温柔。他放缓动作,缓缓朝郗予靠近,生怕惊扰到眼前羞怯的少年。 阙执看着眼前面泛着红晕的少年,在他脸颊上吻了一下,很轻很温柔,带着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克制。 几息之后,阙执缓缓直起了身正要退开,郗予猛的凑了上去,覆上了他的唇,加深了这个吻,一触即分。 郗予立即从草地上站起来,背对着阙执,轻轻的拍了拍自己通红的脸,:“要……要进去了” 说着便脚步慌乱得往回走,阙执还沉浸在刚刚那个吻里,看到郗予离开,急忙跟了上去。 斛律雄的猎宴散得很晚。 烤肉架上的炭火从通红烧到灰白,马奶酒的酒坛空了大半,几个随从围着篝火唱完最后一段长调,歪在毡帐外的草垛上打起了鼾。 老汗王被侍从扶回了王宫,临走前拍了拍郗予的肩膀,说了句“明天让人给你们送几只野兔”,然后被自己绊了个踉跄,阙执伸手扶了一把才站稳。 斛律雄倒是精神抖擞,端着自己那碗始终没喝完的酒对郗予竖起一根指头说:“我侄子脾气硬,嘴巴更硬,但他对你是真心好。这么多年我没见过他给谁换清水——你是第一个。以后常来猎场,不带他也行。” 说完大步走向自己的毡帐,草叶在他脚下沙沙响了一路。 郗予站在篝火余烬旁边,手里端起那碗阙执给他换的清水。水已经凉了,碗底沉着几粒不小心飘进去的草木灰, 他低头看着碗,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抬头对阙执说: “你们北朔的人怎么都这么爱替你说好话。” “他们喝多了。” “你滴酒未沾。你也是替自己说好话的那个——只不过是用做的。”他把水碗搁在熄灭的篝火旁边,手指在阙执手腕上轻轻拍了一下,“走吧,回去。明天还有集市要逛。” 两人骑马回宫城。夜风穿过草原灌进王城的街巷,郗予在马背上打了个喷嚏。 阙执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递给他,郗予接过去披上,袖子长出大半截,下摆拖到小腿。回到宫城已经过了亥时。 老胡杨在院子里安静地站着,叶片被月光洗成银白,偶尔被风掀起时才露出背面暗绿的脉络。 两人进了屋子,郗予去了沐浴, 阙执把绑了整天的护腕解下来,靠在矮榻旁,吹着凉风,阙执却在这片凉意之中再次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滚烫—— 不是来自虎口的旧疤,而是来自胸腔,来自喉咙,来自每一次郗予亲他时心脏本能做出的收缩反应。 这种冲动从戈壁开始,从见第一面开始,他每蹲下来给他倒一次水、掰一次干粮、挡一次风沙,它就加深一层。 到了雪山那次飞石他发现自己躲都不躲,因为把这个人挡在身后已经成了比握刀更本能的事。 今晚在猎场上他把话挑明了了,现在回到屋子里,这种冲动被他压在舌根下,压得几乎尝到了铁锈味。 *(终于表白了(*ˉ︶ˉ*)) 第52章 以后你便是我的未婚妻子了。 不多时郗予便洗完了,穿着一件中衣,头发随意披在身后,站在阙执身侧,容貌精致艳丽,长发如瀑,唇色饱满嫣红,活像吸人精气的妖精。 阙执目光移向郗予,用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木梳,说:“把头转过去。” “干嘛。” “你今天在猎场被风吹了一下午,头发打结了。明天起床再梳会扯断。” “断了就断了,反正头发多。” 阙执闻言低低闷笑了一声,眼底盛着温柔的纵容,起身轻轻往郗予身边挪了挪。 他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却软得不像话:“头发再多,也经不起这般扯着疼。” 说着也不等郗予再反驳,伸手轻轻扶着他的肩,温柔地将他的身子转过去。 指尖无意擦过颈间皮肤,带着微凉的温度, 惹得郗予娇怯地抖了一下。 阙执执起湿漉漉的一缕头发,耐心用木梳从发梢慢慢理顺,动作温柔极轻,生怕力道重扯到他。 晚风从窗隙溜进来,吹动二人发丝, 屋里静悄悄的,只剩木梳划过青丝的细碎声响。 郗予心头莫名一颤,乖乖垂着肩, 任由他打理,脸上悄悄染上一层薄红,心里软软的在,连一动都不愿动了。 冷宫长大的他没被人梳过头,老周不敢逾礼,宫女从不踏进他的门,唯一一次辫子在发尾打了死结是阙执蹲在他面前用小指替他一根根挑开。 他以为那时候只是窘迫,此刻才知道,被人梳头是这样一种感觉——头皮透过密齿传来细密酥麻,像是整个身体里所有本来紧绷的门被一道一道地轻轻挠开,而他可以闭着眼任由那个人在他头上落下这一笔轻得不像话的梳痕。 郗予把下巴抵在膝盖上,声音含糊:“轻点。头皮还凉着呢。” 阙执的左手卡在他耳后,把他鬓角碎发拢起来,手指穿过那头比羊绒还细的黑发, 握刀的手稳得像在拂过一件刚淬过火的薄刃——手指穿过发丝,握住一小绺,用梳齿从发根梳到发尾。 碰到打结的地方就停下来,用手指慢慢揉开,再梳一遍。一遍梳完,他把梳顺的发丝拢到郗予左肩前,又换下一绺。 “刚刚我们互通了心意,以后你便是我的未婚妻子了。” 阙执的声音骤然响起。 郗予后背微微一僵,耳根瞬间泛起薄红,垂着长长的眼睫,心头泛起一阵甜甜的暖意。 他乖乖靠在阙执身前,声音软软糯糯,轻轻应了一声:“嗯。” 那一声轻吟软得像棉花,温顺又乖巧。 阙执听着这声应答,心底盛满了熨帖的温柔,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第38页 手上梳发的动作愈发轻柔,指尖偶尔轻轻拂过他的发间,语气缱绻又郑重:“从今往后,我会好好护着你,一辈子都不负你。” “我们草原的男人,一生只会娶一个妻子,也只爱一个人。绝不失言。” 矮榻旁边铜鹤灯的火苗轻轻晃着,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墙上。 梳完了全部的头发,没有扎起来,只是披散着,像一匹刚洗过的黑缎从后颈一直铺到腰际榻面。 他把木梳放在郗予膝旁,手指还留在发尾——以前都是扎着的,现在披着,更长了。 郗予摸了摸自己垂在肩侧的发尾,确实比戈壁时长了许多。 他顺口说那明天剪一点,太长了洗起来费水。 “不要剪。我给你梳。以后每天早上,你不想梳就放着——头发分叉了叫我,打结了叫我,不想梳了叫我。水我打,洗发皂角还有半包,在集市上新买的。” 郗予手里拿着那只木梳,低头听着这一串话——从打结到分叉,从皂角到水量,一件一件,记得比他自己还清楚。 他把脸埋进臂弯里,后脑勺靠在阙执膝盖上, “腿酸,不想动。”声音闷闷的,甜甜的。 阙执把矮榻边的软枕抽过来垫在他脑袋底下,把他的腿搬到自己膝上。 低头帮他揉小腿——从脚踝开始,拇指沿着跟腱两侧轻轻按上去,手掌包住他瘦削的腿肚子慢慢揉压,揉得太轻,像是怕捏疼他,手指在他脚踝骨侧摸到一道极淡的红痕,是今天在猎场草地里被草叶划的。 他的拇指在那道红痕上停了停,没有用力,只是盖住了它,确认它不会再被风吹到。 阙执低头看着自己膝上那截细白脚踝,拇指按在他踝骨凹处——这个人此刻披着满肩漆黑长发趴在他膝头, 从他还是客栈门口帽檐压得低低的那个书生时,他已经开始替他盯着路边碎石和城门口马车的轮距。 郗予趴在那儿,脑袋埋在软枕里,整个人从头发丝到脚尖都是懒洋洋的,享受着阙执给他揉小腿和脚踝。 过了一会儿他闷声嘀咕了一句——今天在猎场老汗王烤的野兔太柴了,嚼得腮帮子疼,明天早饭不想吃烤肉。 “那吃什么。” “你上次在猎场厨房拿的杏干还有没有?我想吃那个。” “杏干是零嘴。早饭要正经吃。凉州瓜已经过季了——厨房有甜瓜,切好给你端过来。” “甜瓜要配酵奶。上次集市巴图说的那种上面浇酵奶的,还得放两粒葡萄干。 野兔太柴了你帮我把肉都剔掉,再把酵奶浇在甜瓜上面。” 郗予把脸从枕头上移开,用余光扫了阙执一眼,眼角那颗泪痣随着挑起的眼尾微微上扬。 “你先把甜瓜吃了我再剔肉。” “那你记得剔,我怕塞牙。” 次日清晨,宫城里的人看见他们的少主独自穿过回廊。 他左手端着一碗切成小块的甜瓜,右手端着一碟浇了酵奶、撒了葡萄干的奶酪碎, 步伐比平时略快,在拐角处停下来换了一下手——让右手的碟子离墙面远些,免得蹭到灰。 经过老汗王的书房门口时,老汗王正在喝早茶,从半开的窗棂里瞥见儿子的背影。 他端茶的手顿了顿,茶碗停在半空,眼角的皱纹慢慢舒展开来——不是因为他端了多丰盛的早饭,而是他左手的护腕还在,和昨天那只一模一样。 他低头喝了一口茶,把茶碗放在桌上,侧头吩咐身边的侍从:“去膳房说一声——以后准备一些中原口味的饭菜,好好招待少主带回来的客人。” 第53章 帮我写封信。 甜瓜端进来的时候,郗予还趴在矮榻上,脸埋在软枕里,长发散了一整个枕头。 他其实早就醒了,但听到阙执推门出去的动静之后,又闭眼赖了回去——反正早饭有人端,他急什么。 以前在冷宫,每天睁眼第一件事是确认门闩还插着,确认窗外没有脚步声,确认自己还活着。 现在他睁眼第一件事是闻早饭的味道。 “起来。瓜切好了。” 他的声音从枕头缝里闷闷地传出来:“不想动。你把瓜放桌上,我再躺一会儿。” 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到下巴,睁开一只眼,看见阙执手里端着的甜瓜碗。 甜瓜切成一口大小的小方块,橙黄的果肉上挂着水珠。 旁边的碟子里是浇了酵奶的奶酪碎,撒了几粒葡萄干,和在猎场巴图说的那种一模一样。 他看见葡萄干的粒数和他昨天不经意抱怨的“上次放少了”完全不同。 郗予把被子踢开坐起来,伸手去够甜瓜碗。 手指还没碰到碗沿,阙执已经把碗递到了他手里。 又把勺子搁在碗边,说:“用勺子,别用手。刚切的,汁多。” 然后在他旁边坐下,顺手拿起他昨晚搁在枕边的木梳。 郗予舀了一块甜瓜放进嘴里,嚼了嚼,甜得眯起眼睛。 又舀了一块,这次连着一小片酸奶碎一起送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含含糊糊地说葡萄干比上次多了。 阙执把他散在肩后的头发拢起来开始梳。 他梳头的动作比昨晚更熟练——左手卡在他耳后固定,右手握梳子从发根拉到发尾,遇到打结的地方停下来用手指慢慢揉开。 他吃一口瓜,阙执梳一下,吃得越快梳得越快。 他把空碗放下,说还饿,把奶酪碟子端起来放在膝上继续吃,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酸奶放进嘴里,这次加了蜂蜜,甜得多。 他问阙执是不是让膳房多放了蜜,阙执没承认也没否认。 郗予把最后一块奶酪碎拨到碟子边上,仰头看他让他坐下, 然后从碟子里舀了最大的一块甜瓜,一手托着勺底接着可能滴落的蜜汁,举到他嘴边。 阙执低头,就着他的手吃了。 然后接过勺子,从碟子里舀了一块甜瓜,一手托着勺底,举到他嘴边。 勺子换回来的时候他看见阙执虎口的护腕边缘沾了一点蜜,是刚才拿勺子时不小心蹭到的。 他从袖子里摸出布帕,拉过他的手,低头把蜜擦干净。 刚把布帕收起来, 侍从在门外通报:少主,汗王请你去书房议事。 阙执站起来揉了揉郗予的头:“你先吃,我很快回来”, 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向矮榻—— 郗予已经重新趴回枕头上打了个呵欠,一头梳得顺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在晨光里泛着柔润的光泽, 从耳朵尖到眼尾那抹薄红一直蔓延到脖颈深处。 他把蜜碗端起来又舀了一口,把勺子含在嘴里伸出半截朝他挥了挥手, 含糊地说了句早点回来,下午还要去集市,巴图说要带羊来。 他站在门口,看他把那勺蜜仔细吮干净,手握着门框停滞了片刻,才轻声应了句:“嗯。” 阙执走了之后,他在榻上一个人吃完了整盘蜜瓜酸奶,挺甜,但是没有刚才那勺甜。 他把碟子推到一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匕首翻来覆去地看, 又把木梳拿起来在手指上用青丝绕了几圈,然后爬起来走到庭院的老胡杨下,对着那口被井绳磨了不知多少年的石井看倒影。 井水映出他的脸,眼尾的薄红似乎比出宫时更深了些,那颗泪痣还像黑沙一样黏在眼角。 从前他觉得藏住这张脸就安全了。 现在他不想藏了,这儿没人抓他,也没人需要防。 下午,巴图果然来了。 他今天换了件新袍子,是集市上买来的蓝布袍,腰间系了根新皮带,头发也梳得油亮,看起来不像个放羊的。 但他牵来的还是那群老伙计——哈尔巴拉走在最前面,额前那撮黑毛还是翘得老高。 巴图把羊群拴在老胡杨树下, 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塞给他,说是他阿爸从赫连部带来的风干羊肉, 让他带给“阙执大哥的搭子”, 还说阿爸说了,搭子也是客人,不能空手。 郗予接过风干肉,道了谢,:“你告诉阿爸是带给搭子的了?” 巴图把赶羊棍往地上一戳,:“阿爸翻了个白眼不信,还骂我人话学不好乱交朋友——但风干肉还是给了。” 说着他又从怀里里掏出第二包东西,小纸包,油纸裹得严严实实,塞进郗予手里。 “这是带给你的,跟刚刚那个不算同一包。” 他眉眼弯着,透着点憨厚的笑意,语气诚恳又实在, “这是我自己攒的零嘴——杏干,蜜渍的。” 目光微微垂了垂,带着点暗自留心后的小得意,轻声续道: “上次在集市看你盯着杏干摊子走了好几步才回头,就知道你喜欢。” 郗予接过蜜渍杏干,低头笑了一下。 他认识的第二个朔国牧人,也学会往他手里塞零嘴了。 第39页 巴图又挠了挠后脑勺,神色略显局促,脸颊微微泛红,透着几分不好意思的腼腆。 “其实今天来还有个事——我想请阙执大哥帮个忙,帮我写封信。”他垂着眸子,指尖不自觉攥了攥衣角,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窘迫。 抬眼望了望阙执,眼神里满是为难与恳切,老老实实开口: “虽然我会说汉话,但不会写汉字,阿爸让我给凉州城的羊皮贩子写信催款,我又不认识凉州城里会写字的人,只好来求阙执大哥。” “他还没回来——汗王找他去书房议事。不过我也可以帮你写,” 他拉了拉巴图的袖子,“我也是中原人,会写字。” 巴图一拍脑门:“对哦!你就是中原人!” 两人当下在胡杨树下的石凳上铺开笔墨, 郗予按巴图的意思写了信,措辞客气但催款意图明确,写的信端正,笔锋清隽秀致,是冷宫里练出来的童子功。 巴图在旁边看得啧啧称奇:“你的字真好看,” “比部落里那个算命瞎子的字好看百倍,那个瞎子的字像蚂蚁爬。” 郗予把信封好,递给巴图:“别夸了,再夸要收钱了。” 阙执从书房出来时,远远看见庭院里两个人坐在老胡杨下的石凳上。 石桌上摊着纸笔和一包拆了封的蜜渍杏干, 郗予手里捏着一颗杏干,刚咬了一半,腮帮子鼓着,正低头指着信纸跟巴图说写信要分行别挤在一处; 另一只手垂在石凳旁边,指尖无意识地扒拉着凳面上斑驳的树影。 阙执走到石桌前,随手捡起那颗落进砚台溅了半滴墨的杏干,对着日光看了看,低头把砚台端走放在干净的纸镇旁边, 又把郗予手边那张新写好的信纸小心地挪开,和刀笔的墨迹保持半尺的距离, 用帕子将郗予手上的墨痕,随后牢牢握住了他的手:“手都沾上墨了。走吧,巴图还要赶羊回去,下午不是要逛集市。” 第54章 “我心甘情愿,只想好好把你疼着、护着。” 郗予发现自己的娇纵,是在一件很小的事上。 那天晚上从集市回来,他坐在矮榻上吃葡萄。 葡萄是阙执买的,洗好了盛在粗陶碗里,水珠还挂在果皮上。 郗予吃了一颗,把籽吐在掌心,发现没地方放。 阙执正在矮榻另一头擦弯刀,他便伸手扯了扯阙执的袖子。 “手。” 阙执头也没抬,把手掌摊开伸过来。 郗予把葡萄籽倒在他掌心里,又继续吃下一颗。 动作自然得像是重复过千百遍——他吃一颗,吐籽,阙执接籽,他再吃下一颗。 吃到第七颗的时候,他忽然愣住,看着阙执掌心里攒了一小撮湿润的葡萄籽,拇指还虚拢着怕籽掉下去,而另一只手仍然稳稳地握着擦刀的布帕。 他在冷宫活了十八年,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给人添麻烦。 老周给他送饭,他要把碗洗得干干净净再还回去, 连油星都不敢留——不是老周要求他这么做,是他怕自己多添一点点麻烦,就连这份唯一的善意都会失去。 后来到了戈壁上,阙执给他掰干粮,他每次都把碎屑捡起来吃掉,不敢浪费。 过河时阙执背他,他浑身僵硬,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他怕欠人情。 他怕自己不够好。 他怕好不容易得到的这一点温暖,因为自己哪里做错了就被收回去。 可现在他在做什么。 他在把葡萄籽吐在一个人掌心里。 阙执接籽接得那样自然,既不嫌脏也不嫌烦,好像他的手掌本来就是用来接葡萄籽的。 郗予现在才真正意识到, 阙执最近经常揉虎口。 之前以为是护腕箍得太紧,现在才想到——他这些天给阙执递过多少东西: 葡萄籽、啃了一半的胡饼、不想吃的肥肉、擦了手的湿布帕,每一样都是阙执摊开掌心接过去。 他接得太自然,以至于郗予从来没想过这不是理所当然。 这不是理所当然。 没有人应该理所当然地接另一个人的葡萄籽。 他把嘴里的葡萄咽下去,低头从阙执掌心里把那撮籽拨回自己手里。 “我自己扔。” 阙执不明所以的看着他。 郗予站起来走到铜盆旁边把籽倒进盆侧的落叶篓里, 又打了半盆水端回来放在矮榻旁边,拉过阙执的手按进水里,低头帮他洗掌心。 水声哗哗地响,郗予用布帕擦干,放回他膝上, 郗予垂着眸,指尖轻轻捻着衣摆,语气浅浅淡淡,带着点自省,不是自卑怯懦: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葡萄籽都要你给我接。” 阙执闻言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心疼,却没有把他当成弱小来哄,只是语调温柔平静: “不麻烦。你在戈壁上渴了不说,饿了也不说。我从来都没有觉得你麻烦。” “戈壁上没有,雪山没有,石屋里也没有。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现在你愿意把籽吐在我手里——不是麻烦,是你终于不怕我了。” 阙执双手捧起郗予的脸。 他动作轻柔至极,指腹摩挲着少年微热的脸颊,目光缱绻又珍视,低头在他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虔诚的吻。 随即他微微倾身低头,双手依旧捧着郗予的脸,强迫他与自己对视,深邃的眼眸里盛着满心赤诚, 一字一句认真说道:“……阿予, 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嗯,可……可以的”郗予感觉自己快要熟透了。 “我很开心,这辈子可以遇见你,得到你的欢心,并且成为你的丈夫。” 阙执眼底满是珍视,目光虔诚又认真,细细描摹着郗予的眉眼,语气里添了几分暗自的庆幸与满足,眸色愈发缱绻滚烫: “我的妻子非常美丽、温柔、果敢、端方、心性通透……没有人会不喜欢你,我很庆幸,自己成为了你另眼相看的那个人。” 他微微俯身,额头轻抵着郗予的额头,呼吸交缠,眼神温柔得能溺死人,嗓音低沉又缱绻: “所以阿予,你对我的那些从来都不是麻烦,我都是心甘情愿的。” “我心甘情愿,只想好好把你疼着、护着。” 郗予被他捧着脸,眸眼湿漉漉的,整张脸红得通透,长睫轻轻颤动着,根本不敢直视阙执深邃又滚烫的目光。 他唇瓣轻轻抿了抿,心头又暖又羞,鼻尖微微泛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用软糯发颤的声音小声开口: “你……你别这般夸我,我没有你说的这么好。” 郗予跪坐在矮榻上,看着那双盛着他体温、盛着他所有无处安放的小脾气的掌心, 伸手把他的手指一根根合拢盖住那道旧刀疤。 然后抬起头,桃花眼里没有调笑,没有推拉,只有一种比火光更安静的光。 他说:“阙执。我在你这儿学会了娇纵。以前我不敢,以后——” “以后继续,” 阙执反手把他的手指握紧了,力道很轻,像是握住一只终于肯落在他手心里的鸟, “以后你可以把葡萄籽吐在我手里,可以不想梳头就披着,可以把不喜欢吃的菜夹给我,可以半夜醒了把我叫醒陪你说话,可以在马场骑累了说不想走,可以在任何地方叫我名字。 以后你就娇纵——我在,没人敢说你。” 手心还残留着凉水浸润过的凉意,但阙执握得很轻,轻得像是怕捏碎什么,又像是在等他推开。 郗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握住的手,又抬起眼看看面前这张被铜鹤灯勾出明暗轮廓的脸, 忽然捏住阙执脸颊往两边轻轻扯了一下。 “说到做到。以后每一颗葡萄籽你都要接着。 接了就不能退货——我是说葡萄籽,不是说我。” “永远不会。” 郗予松开手,退回到矮榻边上。 铜鹤灯的灯芯在他手中被调亮了些,铜镜映出他还泛着湿意的指尖——每根指缝里都透着这个人打理过的痕迹。 他把这一整夜的悸动用力按进指节,关进掌心,然后回到床上, 阙执帮他掖好被角,从矮榻上收起空碗:“明天早饭想吃什么。” “都可以的。还要你梳头。”郗予双手拉着被褥 只露出一双眼睛。 “好。” 阙执俯身在郗予温润的脸颊上落下一记轻柔浅吻,气息清冽又温和,嗓音低缓缱绻:“好梦。” 而后才轻手轻脚转身离去,悄然带上房门。 屋内一下子静了下来,只剩窗外晚风拂过檐角的细碎轻响。 郗予躺在床上,睁着澄澈的眼眸,望着帐顶柔和的光影, 心底一遍遍回放着阙执方才温柔的低语、诚挚的夸赞,还有那句满心珍视的告白。 第40页 郗予缓缓敛了长睫,心头暖意融融,嘴角不自觉噙着一抹浅浅软软的笑意。 心绪渐渐平复下来,被这份踏实的幸福感包裹着,意识慢慢沉陷,伴着满心温柔的念想,安然缓缓入眠。 第55章 少主就是让你别多管闲事。 第二天,巴图发现了一个新情况。 他来找郗予去玩,发现郗予把不爱吃的肥肉夹到阙执碗里, 动作行云流水,连看都没看阙执一眼。 而阙执低头把那块肥肉吃了,也是行云流水,连筷子都没停。 他当场震惊得羊都忘了拴,绕着老胡杨树转了三圈。 阙执这时端着空碗去膳房,经过他旁边时顿了一下,用朔国话说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 巴图琢磨了半天没琢磨明白,逮着郗予问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嫌你话多。” “不对啊,他说我那句一共有九个字,” “平常他说我就三个字——‘闭嘴’、‘看路’、‘别吵’。九个字的句子在他嘴里算是长的,到底什么意思?” 巴图跑去问膳房的老厨子。 老厨子说少主说的是朔国谚语,意思是羊吃草不要管马跑多快。 少主就是让你别多管闲事。 巴图恍然大悟然后用他自己的理解把它翻译了一下——就是让我别管你们的事。 但我不可能不管! 他追上去开始给郗予数他这一共夹了多少次菜给阙执,又经阙执的手端回来多少碗酵奶。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街道,数到阙执追上来才开始赶羊。 王城的大集市每旬开三次,巴图一次都不肯错过。 用他自己的话说,放羊是正事,逛集市也是正事——放羊喂饱羊的肚子,逛集市喂饱他自己的肚子, 顺便还能打听哪家羊皮贩子出价高,一举三得。 郗予觉得他在胡说八道,但他自己也很乐意去,因为集市上总有新奇东西。 比如今天,他在一个从外地来的货郎摊子上看到了一面铜镜。 铜镜不大,巴掌大小,背面铸着缠枝莲纹,做工不算精细,但在西域能见到中原的铜镜本身就是件稀罕事。 他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货郎见他有意,连忙用带了吴地口音的汉话招呼: “公子好眼力,这可是从大梁带过来的,正经的宫廷样式——虽然不是内造的,但花样是照着宫里贵人用的仿的,错不了。” 郗予没搭话。 他当然知道这不是真的宫廷样式——真的宫廷样式他见过,在冷宫里。 母妃的遗物里有一面小铜镜,背面是一点花纹,那是只有嫔妃才能用的规制。 那面镜子在他出逃时留在了冷宫,和那场大火一起烧成了灰。 他把这面仿制的铜镜放回摊子上,继续往前走。 货郎还在身后喊:“公子再看看嘛,不买照一照也行——” 阙执跟在他旁边,看了一眼他的侧脸,没有问他在想什么。 走出几步,郗予自言自语般开口:“这镜子照人不太清楚。” “回去我给你找一面好的。” “我不是嫌它不清楚。我是嫌它太新了。” 郗予顿了顿,“以前有面旧的,照人很真。可惜没带出来。算了,反正现在也用不着——梳头有你,洗脸有你,我要镜子干什么。” 郗予其实对母亲没有什么感情, 所有母亲的事都是从老周那里知道的——她原本是太后身边的一名端茶倒水的宫女,只因为容貌上乘被皇帝看上,随便封了个嫔位。 大概是在后宫的争斗中被三皇子的母妃算计,落得皇帝厌恶入了冷宫。 郗予尤为记得小时候有一次饿得实在受不了了,去了膳房偷吃的, 被三皇子发现后,被他恶意踹倒在地上,他们甚至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踩着手到血肉模糊,回到冷宫也没有母亲关心安慰。 那时候也许还会想要母亲,但是随着年龄越来越大,便认清了事实,没有亲人也好,不必如此瞻前顾后。 老周把他养大,他的一切都是老周教会的。 阙执只是默默地牵住了他的手,牵得更轻,更紧。 巴图从后面追上来,手里举着三串烤肉,油滴了一路。 他把其中两串往郗予和阙执手里一塞,嘴里还嚼着肉, 含含糊糊地说:“赶紧吃,趁热——那边新来了个烤肉的,排了好长的队,我才买了三串!” 郗予接过烤肉,还没咬,先瞥了一眼阙执手里那串。 阙执串上有五块肉,自己这串只有四块。 他把自己那串举起来和阙执换了,说:“你那串肉多。我要那串。” 阙执把五块肉的递给他,接过四块肉的,眼皮都没抬。 巴图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后咽下嘴里的肉,控诉郗予你怎么抢他的肉——不对! 那是我的肉!三串都是我买的,要抢也得我先抢。” 郗予咬了一口肉,慢条斯理地说:“你阿爸没教过你?朋友之间有优先交换权。你这种临时朋友排后面。” 巴图被“优先交换权”这个临时发明的词噎得半死,决定不理他,闷头吃自己的那串肉。 吃到一半又忘了生气,拉着郗予去看旁边卖马鞍的摊子,指着一个镶了银边的马鞍说以后有钱了一定买。 郗予说你先有钱把欠凉州羊皮贩子的账结了再说。 巴图哀嚎一声,说你这个中原人记性怎么这么好。 傍晚,三人坐在集市尽头的矮墙边上分吃一包蜜渍杏干。 集市已经开始收摊,商贩们把货物往骆驼背上搬,街上的喧闹声渐渐低下去,被晚风替换成归巢的鸟鸣和远处草原上传来的牧歌。 夕阳把土墙染成暖橘色,三个人排排坐着,郗予和巴图两个人的腿悬在墙外晃来晃去。 巴图把最后一颗杏干抢到手,嚼了嚼,忽然发出一声满足的长叹: “我觉得我的羊最近都胖了。肯定是王城这边的草好。阿爸说下个月要转场去南山,那边的草更好。” “但我不太想去,转场太累,而且南山没有集市,放羊很无聊。” 他偏过头看着郗予,“等我转场回来,你们还在王城吗?” “不知道。我又不是王城的人,我只是跟着他来的。” 郗予用下巴指了指阙执。 “那你以后要去哪里?” 郗予沉默了一会儿。 夕阳在他眼底沉下去,又浮上来。 “以前我想去很多地方。戈壁、雪山、草原,现在都走过了。以后——还没想好。” 郗予把空了的杏干纸包叠好塞进袖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糖粉,从矮墙上跳下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等你想好了告诉我。反正你不管去哪儿,他肯定跟着。他跟着你,我也能跟着——我还没去过江南呢。到时候我赶着羊去江南找你!” 第56章 不只是漂亮,不只是好看,是这两样加起来。 巴图也从墙上跳下来,赶羊棍往肩上一扛,踢了踢哈尔巴拉的屁股赶着羊群往回走。 阙执从矮墙上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巴图已经走远了,还在前面大声哼着不成调的牧歌,赶羊棍在暮色里一晃一晃。 阙执肩并肩和他往集市外走,走了几步忽然觉得袖口被人的手指轻轻勾住——低头看见郗予的食指正勾着他护腕边缘的皮绳, 把他往旁边拽了一步,避开地上一摊不知是骆驼还是马留下的尿渍, 步子不大不小,和戈壁上每一次并排走都隔着同样的距离,只是这次他的手指没有松开。 他还勾着他的护腕,像是在牵一匹不需要缰绳的马。 阙执声音闷沉:“你以后想去哪里。” “不是说了还没想好吗。” “那就慢慢想。反正不管去哪——” “你跟着。我知道。巴图刚才说过了。你们俩还挺有默契。” 郗予转过头看着阙执,忽然笑了一下, “王城的集市比凉州大多了,下回开市我们早点来。我要把刚才那个卖杏干的摊子包圆。” “你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 “谁说一个人?你也要吃。今天那包大半被巴图抢了——下次不带他。” 郗予往前走了几步,手指从阙执护腕上滑开,但没有完全收回,只是垂在身侧, 手背擦过阙执的手背,指节之间隔着不到一指的距离,像两片被同一阵风吹到一处的叶子,谁也不比谁先离开。 远处巴图的牧歌还在唱,调子歪歪扭扭地飘过来,和集市收摊的驼铃声混在一起。 两个人慢慢走进王城初升的暮色里,身后是渐渐安静下来的集市,身前是回宫城的路。 郗予有一阵子没好好照过镜子了。 上一次还是在客栈大堂,一面巴掌大的铜镜挂在柜台后面,照什么都蒙着一层黄纱。 第41页 再上一次,是冷宫,那一面母妃的遗物。 他每次低头舀水都刻意不让自己看清——那张脸太好看了,好看到在冷宫里是一种罪过。 老周说,你这张脸千万藏好,别让人看见。 他听进去了,故意用灰涂得看不清脸,藏了十八年。 后来出了宫,在戈壁上风吹日晒,在雪山上被雪水冻,在草原上被日光烤,他只在水边偶尔瞥见自己的倒影。 溪水太皱,井水太深,铜盆太暗。 他已经很久没有认认真真看过自己长什么样了。 所以当阙执从集市上带回一面新铜镜摆在矮榻旁边的木桌上时, 郗予在自己脸上看到了和记忆里那张模糊的面孔不太相同的、穿过一整座戈壁和雪山之后的“郗予”。 铜镜不大,圆形的,镜面磨得极亮,边框是素银,没有花纹,简简单单,是他会喜欢的那种不张扬的样式。 他把铜镜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借着午后从窗棂漏进来的日光,端详镜子里那张脸。 铜镜在午后的光线里微微泛着暖调,将那张脸笼在柔和的淡金色光晕中。 还是那双桃花眼,眼尾天生上挑,不笑时也带着三分似笑非笑的弧度。 眼尾那抹天生的薄红仍在,被日光照透之后比胭脂更浅淡,像桃花瓣边缘那一圈被春风吹透了的水红, 从眼尾往鬓角洇开,越往发际越淡,最浓处不过是一片桃花落在宣纸上晕开的第一层颜色。 右眼角下方的泪痣还是那样悬在薄红边缘,像是一粒被风吹到花瓣上的黑沙。 睫毛还是那样长而翘,在颧骨上投出淡淡的阴影。 头发没有束,披散着从肩头垂到腰际,乌沉沉的发丝衬得颈侧和耳廓白得近乎透明,耳垂被午后的暖光染成淡粉,像一小片薄瓷煅烧时釉面微微泛红。 他把头发撩到耳后,露出整张脸。 似乎比出宫时长开了些,下颌的线条还是那样收束得恰到好处,但多了几分戈壁风雪雕过之后的疏阔。 皮肤不再是冷宫里那种病态的白,而是被西北日光晒出了一层极淡的红润,嘴唇也比从前多了血色,不再是那种让人担心他随时会晕倒的淡紫。 郗予凑近铜镜,用指尖按了按自己眼尾的薄红,那片薄红被指尖轻轻一压便退成接近肤色的浅绯,松开后又慢慢回涌,像是皮肤底下藏着一小簇永远不会熄灭的火苗。 郗予转了转头,看侧脸的线条在镜中缓缓移动,从额头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从嘴唇到颌尖,每一个弧度都恰到好处,像是有人用最细的笔尖在宣纸上勾了一幅工笔美人图。 它在铜镜深处若隐若现,让他第一次觉得这张脸不是负担,而是他自己的一部分。 他在冷宫里被关着时不知道母妃长什么样,只能靠老周的描述拼凑出一个母妃的样子。 老周说他眉眼像他母妃,但是生得比母妃更美——但他没见过他母妃,只见过冷宫里那床半旧的棉被和漏雨的瓦檐。 后来他学会垂下眼走路,用帽檐遮住眼尾的艳丽。 太多人在这张脸上只看到“软弱”,不敢靠近。 直到他走出那座宫殿,走到戈壁上,第一次被风沙迷了眼睛也没人关心时,他才开始慢慢审视这张脸。 这颗生在眼尾的泪痣,这抹始终不曾褪色的薄红——它们不是丑陋,只是在遇见阙执以前,还没有机会变成美。 阙执从院子里走进来,手里端着刚洗好的葡萄。 他看见郗予坐在矮榻上对着铜镜发呆。 日光从窗棂漏进来,把那张脸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的柔光。 郗予看到他进来,放下铜镜站起身,赤着脚跑过去准备, 却被阙执一只手拦腰抱起放回了矮榻上:“小心地上凉。” 郗予接过葡萄碗放在桌上。 阙执没有说话,他只是在葡萄碗旁边放下一个什么东西——是胭脂。 一小盒瓷罐装的胭脂,罐身是素白釉,盖子上画着一朵小小的蓝色花。 和他曾经在溪水边蹲下、用故人的名义浇水的那朵蓝色花,是同一个品种。 郗予低头看着那罐胭脂,又抬头看他,弯起眼睛:“你上次买蜜渍杏干塞给我,这次又是胭脂。阙执,我不上妆的。” “不是让你上妆。是觉得这个颜色像你的眼尾的颜色。你从来不照镜子,我不确定你自己知不知道。” 第57章 “我把往后余生、一世安稳都给你” 阙执微微敛了敛眉,视线流连在郗予眉眼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怔忡与珍视, “阿予的眼睛很好看,不只是漂亮,不只是好看,是这两样加起来。 那颗泪痣在你笑的时候往上一挑,所有事情都不是事情。我在客栈门口第一次看就是。” 郗予把铜镜放在膝上摊开手:“我看看我自己——很久没有好好看过自己了。” 他凑近了些,手指点在镜面上自己的倒影旁边,镜子里映出他眼尾的薄红和那颗泪痣,也映出身后阙执目不转睛看着镜中倒影的沉默面孔。 “我以为你早就看习惯了。” “在戈壁上你每天早晨坐在骆驼上仰头看天,我给你牵骆驼回头看,你在看日出,我也有想看的东西。在绿洲你洗澡出来,头发湿着滴水。在凉州城你站在城门口吃瓜,瓜汁淌到下巴壳。 每一次看都不一样。 不止是好看——那张脸会变。 戈壁上被风沙吹得睁不开眼还倔强地仰着头,雪山摔倒了也不吭声。 以前你坐在客栈门口帽檐压得低低的,跟谁都不说话。 现在你每天早晨叫我名字叫我梳头,晚上把我当枕头靠着不想动。 你的样子从来不是一张脸——是每一天都在变的风景。镜子里照不出来。” 阙执说这话时声音比平时更低,没有表白,没有定论,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就想清楚的事实。 他越是用这种陈述事实的语气说他每一天都不一样,郗予胸腔里的震动就越压不住。 郗予知道自己早就被这个人彻底夺舍了——不是在雪山背他时,不是在沙暴里挡飞石时,是每一件小事,每一次回头看他,每一天早晨他叫他名字时。 阙执把这种夺舍揉进每一句轻描淡写,每一次沉默注视,每一碗端到他面前的蜜瓜。 郗予跪坐在矮榻上,透过铜镜看着身后那个人。 这个男人很少夸他好看,但他会用陈述事实的语气说他每一天都是不一样的风景。 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变化,被他一件件记下来,像是记一本只有他能看的册子——册子里的每一页都写着郗予。 他把铜镜翻过来扣在膝上,转身看着阙执的眼睛。 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很久,然后忽然抬手把自己披散的长发撩到胸前,转过身背对着他,把后颈那一小截白得不像话的皮肤留给他。 “帮我梳头。今天想编辫子,辫子尾要用蓝头绳——前两天集市买的,你上次说蓝色的花好看。给我扎辫子,不许扎歪。” 他顿了顿,把阙执的手按在自己发顶,补了一句,“扎歪了也好看。” 庭院里的老胡杨被午后风轻轻拂过,叶片沙沙响,像是谁在叹气又像在笑。 阙执把梳齿重新压进那片乌黑发顶,握刀的手稳得像在拂过一件刚淬过火的薄刃,将他鬓角的碎发拢到他耳后。 铜镜侧立在矮榻边,镜面映出两个人的倒影:一个低着头,一个在梳头。 ****** 郗予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赖床。 以前在冷宫,天没亮就醒了。 不是勤快,是冷——冷宫的冬天没有火盆,寒气从石板缝里渗上来,钻进骨头缝,睡着比醒着更难受。 后来出了宫,在戈壁上睡毯子,睡到天亮就算赚到,自然醒了就得赶紧收拾行囊赶路。 到了王城之后,不知怎么的,阙执推门进来他还在被子里,只露出一颗头发乱糟糟的脑袋。 阙执把食盘放在桌上,去拉他的被子。 他把被子攥得死紧,只露出一双刚睡醒的、眼尾薄红还晕着的桃花眼。 “不起。外面冷。” “立夏都过了。” “那也冷。” 阙执把他连人带被子一起捞起来靠在床头,把他睡翘的碎发往下按了按,把袍子从床尾拿过来披在他肩上。 郗予的脸蹭在他锁骨下方,青衫还没穿好只披了半边,整个人裹在被子里像个刚出笼的小糯米团子,额前的碎发翘起好几绺,粉晕从眼尾一路蔓延到耳根。 他闭着眼睛说早饭吃什么, 阙执把食盘端过来,一口一口喂着。 刚漱完口巴图就来了,拍门声明显比平时急促。 今天不是来送风干肉也不是来借地方写信——是赫连部在羊道上走丢了三只羊,阿爸让他去附近各部打听。 他正好路过宫城,先来看看他俩。 第42页 探头往里瞄了一眼,薄被还堆在矮榻上没叠,两个碗并排放在托盘里。 他把脑袋缩回去下了个结论:他以后上午都不来了。 他转身走的时候嘴还不停,边走边嘀咕明天他自己去集市,反正他们又不吃风干肉。 郗予在后头说他吃,让他把肉放门口——放门口就行别进来。 换好衣服之后阙执坐在矮榻边翻公文,郗予在矮榻的另一头趴着把玩他的银簪。 过了一会儿把簪子放下来,爬到阙执旁边,脑袋歪过来靠在他肩膀上。 “累了。公文有什么好看的。” “父亲让我看秋猎的部署。有几个部落今年换了草场,骑兵路线要重新画。” “那你念给我听。念慢一点。”他把脸颊蹭在他肩头的粗布袍子上,眼睛闭着,耳朵却竖起来。 阙执当真开始念。他的声音很低很沉,他念了一段关于草场分配的争议,又念了一段骑兵秋季操练的安排。 郗予在他念完第二段之后忽然说这里重复了,同一件事写了两次——上一次说要划分左翼,这次又说左翼的边界。 他把下巴搁在自己膝盖上,仰头看着他,桃花眼半眯着,眼角那抹薄红被日光拉长。 不是撒娇,是真看出来了。 阙执低头看手里的文书,翻了两页,果然如此。 文书很长,同一个部落的边界在不同的文书里被重复记述,他扫过去都没注意到,倒是这个趴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听他念的人听出了重复。 他把那张文书抽出来放在一旁,说以后你想听就念给你听。 “不管是不是重复都念给你听。有些文书写的条理不清,但汇报的人觉得没问题。你一听就知道哪里不对,比军师都有用。”阙执笑着夸赞。 郗予的手还搭在阙执肩头,从他的睫毛下方侧过脸来看他。“那你不是多了个文书先生——怎么给我开工钱。” 阙执轻声开口,语气笃定又滚烫: “哪敢给你开寻常工钱。” 抬手,轻轻覆上郗予搭在自己肩头的手,指尖微拢: “我把往后余生、一世安稳都给你,够不够当你的工钱?” 阙执低头在他那颗泪痣的斜下方极轻地啄了一口,干燥的嘴唇碰上去就离开,轻得像一阵风把覆盆子汁印从指尖移到眼角。 这个吻太轻了,轻到郗予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 郗予怔了怔,手指探到自己眼角,碰在他刚吻过的位置,还有阙执嘴唇的温度。 明明只是碰一下就离开,怎么到现在还是烫的,他在心里问自己,又觉得根本不是问句。 郗予把茶壶拿过来,翻过他桌上那只茶碗,七分满,放在阙执公文旁边,然后坐回矮榻边,抱着膝盖看窗外。 耳朵是红的,但嘴上什么都没说,只伸手从桌上拿了一颗覆盆子放进嘴里,嚼了嚼,是甜的。 第58章 “我喜欢你。特别特别喜欢。” 秋猎的篝火宴设在王城北面的猎场。 斛律雄派人搭了三座大帐,帐前燃着篝火,火上架着整只黄羊和刚猎的野兔。 马奶酒和果酒整坛整坛地堆在草垛旁边,随从们拿长柄木勺直接从坛里舀出来倒进粗陶碗,酒液溅在草地上,被篝火映成琥珀色。 各部来赴宴的人比预计的多了一倍——有人是为了看秋猎的彩头,有人是来见许久未回王庭的少主, 还有人听说少主从中原带回来一个容貌极出众的年轻男子,想来看看是不是真如传闻那样“让人一见就不想挪开眼”。 郗予跟在阙执身后走进宴场时,那些窃窃私语忽然安静了一瞬。 他没戴帽子,银簪挽了个简单的髻,余下的长发散在肩后,衬得后颈白得像是刚从瓷器铺子拿出来。 他在路上还说他没有正式的猎装,阙执就从柜子里抽了一件簇新的短黄文绮朱砂夹袍给他套上——朱砂红衬得他眼尾那抹天生薄红愈发浓艳,像一整匹石榴籽的汁水被揉碎在落日余晖里。 老汗王坐在主帐前面铺了熊皮的胡床上,端着酒碗看着儿子把人领到身边坐下,眼角皱纹慢慢堆起来。 斛律雄坐在他旁边,用烤肉签子敲了敲碗沿,探过身子拍他的膝头问他会不会喝酒。 郗予老实说不会,路上都是喝他带的水。 斛律雄大手一挥:“那不行,来了猎场哪有不喝酒的,” 然后让人换了果酒来:“果酒甜,喝不醉。” 西域的果酒和中原不一样,不是米酿的清酒,是葡萄和野莓掺着蜂蜜在山洞里陈了一整年的甜浆,入喉滑得像丝绸,甜味盖过了酒气,喝的时候只觉得在喝果汁。 他端起粗陶碗抿了一小口,甜得过瘾,又喝了一口。 一会儿就把碗底喝空了。 阙执起身去给老汗王敬酒。 按朔国的规矩,少主秋猎前要给汗王敬三碗马奶酒,再献上秋猎的第一只猎物——今天下午他猎了一只黄羊,已经架在篝火上了。 郗予一个人坐在席位上,周围的各部首领和年轻将领看他落单,纷纷端着酒碗凑过来。 他们问他走了多远的路,问他是不是真如传闻那样是少主在戈壁里打铁时认识的朋友。 这些人的目光落在他被朱砂袍映亮的脸上时都顿了一下, 随即那目光又滑向他的泪痣、银簪和轻薄得被篝火透过便能映出腕骨轮廓的袖口,充满了单纯的、直白的欣赏。 郗予没有紧张, 只是把银簪往发间推了推,露出耳垂下方那截被篝火染成淡金色的颈线,用他那双桃花眼望着他们, 说他在戈壁上碰到个搭子,没想到搭子是是王庭的少主。 旁边的老汗王听见这话发出一阵大笑, 斛律雄拍着膝盖说这叫什么——好兄弟一家亲,你们中原人是这么说吧。 阙执敬完酒回来发现郗予面前的果酒碗已经空了,又添了新的半碗。 他把郗予面前那半碗果酒拿过来放到自己这边,问他喝了多少。 郗予脸颊染着浅浅酡红,眼眸雾蒙蒙的,眼神涣散又迷糊,慢吞吞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对着晃动跳跃的烛火, 怔怔端详了好一会儿,指尖还轻轻晃了晃,像是在仔细数着什么。 片刻后,又慢悠悠伸出第二根手指, 两根手指并排对着火光比对,神情格外认真,带着几分酒后执拗的稚气, 一本正经地纠正道:“一碗半。第二碗……是他倒的。” 他把手指指向旁边一个刚走开的年轻将领,眨了下眼,好像指认出了一桩错事。 阙执把果酒碗拿远了,把他从席位上拉起来。 郗予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额头撞在阙执胸口那件硬挺的深青猎装上。 他顺势靠在那里,抬起脸仰望他。 篝火把那双桃花眼照得波光潋滟,眼尾那抹薄红此刻红得艳丽而恣意,像是在朱砂袍领口投下了另一层更深、更浓的绯色。 “阙执。” “嗯。” “你穿这个颜色好看。你平时穿深蓝——像雪山背面。今天这件像马鞍上的花纹,好看。” 他伸手扯了扯他猎装的腰带,力道很轻,像是在扯一匹不听话的马的辔头, 又像是在确认这根腰带和他平时系的布带是同一个人打的结, “你今天比每天都好看。我跟你讲,从头到脚都好看。他们都在看你,没看我。” 然后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 “你看我。你不要看他们。” 阙执把他扶稳,环顾四周。 篝火映着各部将领好奇而善意的目光,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端着酒碗忘了喝。 阙执低头对怀里的人说:“我一直在看你。” 阙执把他打横抱起来,穿过篝火和人群,往王帐方向走。 一路上没有人,只有晚风在亲吻脸颊。 郗予趴在他怀里,抬起一只手指戳在他胸口那件猎装衣襟上。 果酒后劲上来了,他的声音带着软糯的拖腔,每个字都像是被蜜泡过,又像是从篝火的余烬里捡出来的: “我喜欢你。特别特别喜欢。” “在戈壁上给包子的时候——那里面怎么是羊肉馅。那时候我就觉得你不对,可疑。 后来你给我葡萄干,我就在想这个人怎么有我小时候老周给我糖的感觉。但不是。不是那个。” 郗予嘟囔了一大串,把包子、羊肉馅和葡萄干的来历全部归入老周和阙执之间某种模糊的甜感之中,眼角浸出一滴泪珠。 然后环着阙执的脖子,伸手把他额前一绺乱发拨开。 指腹顺着发流拨上去了,在他下巴左侧啄了一下。 没瞄准,只碰到胡茬。 郗予皱了皱鼻子,伸手摸了摸他扎手的下颌角,嘀咕说你今天刮胡子了,但没刮干净。 然后他往左边移了下重心,这回嘴唇贴上他嘴角,很轻很轻地碰了一下,停顿,离开,用自己的鼻尖蹭蹭他的, 第43页 又侧过脸在他唇峰上补了一下——然后是第三下——好像嫌第一下没亲对位置,又好像只是想多碰几次。 郗予的声音低喃喃的,模样软得不像话: “第三下是我自己加的。你刚才亲我那次是覆盆子的味道。这次是果酒。” 说着还轻轻抿了抿唇,像是在细细回味舌尖残留的气息,小脸染着醉后的薄红,懵懂又认真。 顿了顿,他瞟了瞟阙执,带着点孩子气的小狡黠,小声嘟囔: “下次换樱桃——我吃饭的时候看到桌上有一颗,我藏起来了,现在不给你。回去再给你。” 阙执把郗予放坐在床上,低下头。 他的拇指擦掉他眼角那颗泪痣旁边挂着的泪珠,又往上滑了半指,指腹轻轻按住他泛红的下眼睑。 然后俯身,缓慢而郑重地吻在他的嘴唇上。 不是昨晚那种一触即离的试探,是一个真正的、带着果酒甜味和篝火温度的吻。 郗予没有躲,整个人靠在他怀里,双手攥着他猎装的前襟,把那个刚学会的吻笨拙地、一点一点地还给他。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上夜空。 周围各部首领和将领们端着酒碗对刚刚的场景集体愣住, 斛律雄把烤肉签子掉进了火堆里,老汗王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 然后低头喝了一口酒,对旁边的人吩咐:“去给郗予小子准备点醒酒的”。 然后小声说他儿子怎么这时候这么像他亲爹当年追王后。 阙执终于放开他。 郗予靠在他怀里,把脸藏进他猎装前襟,耳朵红得比篝火还烫。 他迷迷糊糊地揪着他的衣襟说了句:混蛋,我刚才没听清你回我什么你就亲我。 第59章 无心的魅惑。 灯光从雕花木门的格心缝隙里漏出来,在青石地面上画了一排细密的光斑,和前夜、再前夜一模一样。 不一样的是今晚他怀里抱着一个人——喝醉了,说了喜欢他,在他下巴上啄了三下, 被他吻回去之后揪着他的衣襟骂了声混蛋,然后靠在他胸口睡着了。 阙执把人轻轻放在床榻上。 郗予的后脑勺陷进软枕,银簪歪到一边,几缕碎发黏在脸颊上,朱砂夹袍的下摆皱成了一团。 阙执帮他把银簪抽出来放在枕边,把他黏在脸上的碎发拨开,指腹放在郗予带着粉晕的脸颊边停了一下。 他转身去院子里打水。 井水冰凉,铜盆端回来时盆底还浮着几片胡杨叶,他把水兑成温热,拧了条布帕给郗予擦脸。 从额头到眉骨再到下颌,最后把那颗泪痣旁边干涸的泪痕轻轻擦掉。 然后给他脱了靴子,把袍子的袖口松开,拉过薄被盖在他身上。 做完这些他在矮榻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准备去隔壁房间。 他的手被拉住了。 不是拽衣袖,是拉手——一只凉凉的、还带着果酒甜味的手,从薄被底下伸出来,拽住了他左手小指和无名指。 他转过头,郗予的眼睛还是闭着的,睫毛微微颤着,嘴唇翕动,声音沙哑但口齿清晰,和刚才撒娇的醉鬼判若两人:“不要走。” 他把阙执的手拽到自己脸颊边。 喝完酒身上发烫,脸颊滚烫,他贪凉意贴上来,蹭了几下,委屈似的嘟囔了一声:“你身上凉,舒服。” 阙执在床榻边重新坐下来。 他把自己被拽着的手调整了一个让郗予更舒服的角度,用另一只手把他汗湿的碎发从额前拨开。 铜鹤灯的火苗在灯盏里跳了跳,窗外老胡杨的叶子沙沙地响着, 远处猎场隐约传来几句断断续续的长调——那是喝醉的牧人还在唱,调子拐了十八个弯,和戈壁石屋里他哼的是同一首。 郗予的手指还缠着他的小指,力道松了些,但没有放开。 “沐浴——”他忽然嘟囔了一声,眼睛还是闭着的,“还没沐浴。身上有篝火味,头发也有。我要洗澡,洗了再睡。” 阙执看着这个闭着眼睛还惦记洗澡的小醉鬼,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去烧水。 他让侍从把沐浴用的木桶搬到屏风后面,倒满温水,用手背试了水温。 又在桶边的木架上搭好干净布巾,把郗予的干净中衣叠好放在凳子上。 所有东西都摆好了,他才把郗予从床榻上扶起来往屏风后面走。 郗予整个人软得像被抽了骨头,靠在他身上。 到了桶边把他往外推,口齿含混但态度坚决:“我自己洗哦。” 屏风后水声哗哗地响。 过了很久,传来郗予闷闷的声音:“洗好了。” 他穿着那件干净的中衣走出来,领口系得歪歪扭扭,露出一大片白皙,下摆塞得一边长一边短, 长发未及时擦干,墨色发丝湿漉漉垂落,晶莹水珠顺着发梢滑落,沿着优美的颈线蜿蜒而下,滴落在锁骨凹陷处, 将衣衫浸出一片深润的水痕,晕开淡淡的湿影,暧昧又撩人。 郗予赤着一双莹白纤足,轻轻踩在微凉的青石地上,每落下一步,便在青石板上洇开一枚浅浅深色的湿脚印,点点落落,勾得人目光挪不开半分。 眉眼间还带着刚醒的懵懂慵态,湿发衬得面色愈发清绝,衣衫凌乱、发丝滴水,浑然是毫无心机的随性模样,可每一处凌乱都都是无心的魅惑。 他站在屏风边看着阙执,眼神已经比刚才清醒了些,但脸上还是那种醉后特有的茫然,和被热水熏蒸之后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绯红。 阙执抬眼望见这一幕,呼吸骤然一滞,喉结不受控制地轻轻滚动。 明明对方只是浑然不觉的散漫模样,却像一缕缠人的暖风,携着水汽与清润气息直直撞进心底,撩得他心绪翻涌,浑身的克制都险些绷不住,目光牢牢黏在那人身上,寸寸都失了从容。 他朝阙执伸出手。 不是那种撒娇的、拽袖子的伸手——是笃定的、理直气壮的,好像他的手本来就应该放在他掌心里。 “水擦干再睡。” 阙执把他拉到矮榻边,拿起干布帕盖在他头上轻轻揉着发尾的水珠,又把他衣领重新整理平整。 郗予把脸埋在他颈侧,头发上的水珠蹭在他领口和喉结处,手臂环过去搭在他后背,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闷声说:“阙执,我今晚不想睡空房间。你的床分我一半。好不好” 话音软软的,裹着几分孩子气的执拗,全然卸下了往日的矜持自持。 阙执周身身形微僵,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垂眸望着眼前醉态懵懂、满眼依赖望着自己的少年,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情愫,却又硬生生按捺下去。 阙执克制住心底翻涌的悸动,没有应声,只是站起来把还挂在身上的郗予重新放回榻上靠好,拉开薄被盖在他身上。 然后走到床榻的另一侧。 躺下来的时候床板轻轻响了一声。 阙执侧过身,和郗予面对面躺着。 他不是不想,更不是不愿揽人入怀,只是心里存着一份郑重的克制。 他想等,等郗予彻底清醒,等他心甘情愿、满心愿意,而不是借着酒后懵懂,半分迷糊半分依赖就顺势将就。 铜鹤灯的灯芯烧得只剩一小截,房间里很暗,但月光从窗棂漏进来,正好照在矮榻中央。 两个人在被褥和月光之间面对面躺着,郗予的睫毛在月光下投出极细的阴影,嘴角还留着刚才说“以后都分我一半”时的弧度。 郗予的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轻轻搭在他放在床榻中间的手背上,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闭上了眼睛。 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睡着了。 阙执没有睡。 他侧躺在矮榻上,和他面对面,看着他被月光照亮的半张脸。 铜鹤灯终于烧尽了最后一点灯油,噗地熄了。 房间完全沉入暗夜,只有他自己还睁着眼。 他伸手把他额前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和之前在戈壁上每次整理他被风吹歪的帽檐时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指尖在收回时,极轻地碰了碰他睡梦中微颤的眼睫。 然后他在黑暗里极轻地开口,像是在回应他睡着之前那句话: “以后都分你一半。我的床,我的院子,我的弯刀和磨刀石,我的毡帐和王旗。都给你也可以。” 第60章 “你知道的,我也喜欢你。” “你知道的,我也喜欢你。”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极轻,像是怕惊醒他,又像是在给自己做证。 然后他在黑暗中低下头,在郗予额头落下一个吻。 这个吻比篝火前的吻更轻也更长,没有果酒味,没有覆盆子的甜,只带着凉夜最干净的一层薄湿。 他的嘴唇贴在他额头上,停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胡杨叶停止了沙沙响,久到远处猎场最后一句长调消散在风里。 第44页 然后他重新躺好,和他面对面,闭上了眼睛。 阙执没有睡,只是守着他的呼吸,和他头挨着头,直到窗棂上那片月光慢慢移过枕席。 郗予不知道自己醒着。 也许他真的醉了,也许他醉得刚好能听见一切却睁不开眼。 只是在他说完这些话之后,他搭在被子外的手自己动了,蜷起来,把他散落在他枕边的几根头发轻轻缠在了指节上。 *** 郗予是被日光晃醒的。不是平时那种从窗棂格心漏进来的细密光斑,而是一整片白亮的天光铺在脸上,没有任何遮挡。 他皱了皱眉,下意识往旁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皂角味,还有极淡的松脂香,和昨晚篝火残留在发间的烟火气混在一起,闻起来像是篝火烧到半夜被风吹灭之后留下的余烬。 昨晚。 他把眼睛从枕头里抬起来。 昨晚他喝了果酒,被阙执抱回来,亲了他,然后洗了澡——他自己洗的,然后他拉着阙执不让走,然后他们睡在了同一张床上。 郗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中衣穿得整整齐齐,领口系得规规矩矩,袖子没有卷边,连下摆都好好地塞在裤腰里。 他睡觉从来不这么整齐——阙执给他整理的。 他拉起被子闻了闻衣领,没有酒气,只有凉水擦过皮肤的干净味道。 再抬手去摸头发,顺滑得不像话,没有打结,没有乱翘,手指从发根梳到发尾一路畅通无阻,还带着木梳齿间残留的淡淡檀木香。 醉得东倒西歪还能半夜给他梳头。 这个念头一出现,他就觉得昨晚那个吻太轻了。 他翻了个身,发现床的另一侧是空的。 枕头摆得端端正正,薄被叠得整整齐齐,和他这边凌乱的被窝形成鲜明对比。 郗予伸手摸了摸那边的床褥,冰凉的。 他忽然觉得不太高兴。 他昨晚说“不要走”,还把自己的手塞进他手心里,结果天亮了一睁眼人不在。 他坐在床上,把头发往后撩了一把,清了清嗓子。 “阙执!” 门外脚步声几乎立刻响起。 不是从远处赶来的,是就站在门口。 阙执推门进来,手里端着食盘,他已经换好了袍子,藏青色,袖口有暗纹,腰间系着银带,左手护腕还是那只深棕色旧护腕。 他看起来和平时一模一样,走进来放下食盘,然后弯腰把他昨晚踢到矮榻底下的靴子捡起来,并排放在矮榻前最容易伸脚的位置, 说:“起了。早饭。” 郗予没有伸手接食盘,也没有挪到矮榻边。 他就盘腿坐在床中央,披头散发,中衣领口被睡歪了露出一小截锁骨,下巴微扬,桃花眼半眯着,那颗泪痣在晨光里微微上挑。 郗予审视着他,像一只被吵醒的猫,虽然是自己先叫人的,但是气势不能输。 “你昨晚睡在这里。”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嗯。” “你今早什么时候起来的——我摸床那边是凉的。” “卯时。去膳房拿早食,今天的覆盆子是露水前摘的,刚送到。” “哦”郗予气势瞬间减了大半。 郗予抬起下巴,把薄被拉到腰间,指着阙执叠得整整齐齐的那半边床铺,昨晚你就是睡在这里——以后也要睡在这里。 阙执看着床上那只骄傲的、还披头散发的雏鸟。 昨晚拽着他手指说“不要走”, 他把食盘放在桌上朝他走过去,说好。 郗予又得寸进尺地把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放在他掌心里,说还没完——你昨晚在篝火前亲了我。 “嗯。” “你说了‘喜欢你’。我听得很清楚,现在酒醒了,想再听一遍。” 阙执的拇指停在他无名指第二道指节上, “阿予,我喜欢你” “很早就开始了。” 郗予的手指僵了一下。 他想起昨晚迷迷糊糊中似乎有人在耳边说了很长一段话, 他当时眼皮太重没记住具体字句,但记得那个声音很低很轻,说完之后他的手指上就多了一绺不属于自己的头发。 郗予醒来看见自己指节上缠着几根很短的硬发,比他的头发粗,是阙执的。 他把那几根头发从指节上绕下来, 抬头问:“那是从什么时候,” “客栈门口。客栈门口你在看落日,手里捧着凉茶,蒲扇放在膝上。” 他把他还缠着他头发的指节合拢,像昨晚接葡萄籽那样自然地收在自己掌心里。 “喜欢你。喜欢你,郗予。” “从客栈门口你看戈壁开始,到井边你摘下帽子,到戈壁上你仰头看天,到沙暴里你缩在毯子里数心跳,到雪山上你蹲下来给我包扎,到石屋里你在我哼过的长调里睡着,到你在草原上给每一丛草起名字,到凉州城你在我手腕上套这只护腕,到王城你把我腿上的旧伤缝好吹了一下,到老兵器铺你摸我师傅的磨刀石,到覆盆子和葡萄籽,到你昨天在篝火前啄我第三下。” 阙执看着他的眼睛,把每个字都压得很稳,像在宣读一份不需要对方签署便已生效的盟约, “没有一下是我不想要的。没有一天是我不想听你叫我的名字,没有一天是不想你睡得安稳的。” 郗予被这份盟约摁在原地。咬住下唇,眼眶泛红,但他没有哭, 只是伸手把阙执额前那绺散下来的头发拨上去,然后拽住了他护腕的边缘。 把他从床边拽到自己面前,仰起头。 他不说谢谢,也不需要说谢谢, 只是问他怎么知道他醒了几次、半夜有没有踢被子。 阙执垂下眼睛看他, 如实告知:“第一晚。你半夜醒了两次,一次是因为风声,一次是做梦。你叫了一声老周,然后翻个身继续睡。后来每晚都醒一次,天亮前会裹紧被子——你怕冷。 酒醒后可能会头疼,我让膳房多备了半碗热羊奶,放在你这边床头。” 郗予听完把被子拉开一角,拍了拍身边的床铺,让他坐下。 然后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甜粥,又舀了一块沾了酵奶的覆盆子先举到他嘴边给他吃,又喝了一口羊奶。 咽下去之后下达了今天的第二道指令, 语气笃定,表情认真,好像这是他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得出的结论: “你是我的人。以后每天早上都要这样。以后你睡我左边——昨晚你是睡左边的,不要换。” 第61章 此生非郗予不娶。 郗予下达完“以后每天早上都要这样”的指令之后,心安理得地霸占了整张矮榻吃早饭。 他把甜瓜碗放在膝盖上,后背靠着阙执叠好的薄被,勺子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指挥阙执把他的袍子从屏风上拿过来。 阙执把袍子递给他,他接过来披在肩上,不穿,只是披着,说热。 阙执没说什么,把窗户推开半扇,又把他的空碗收走,换了一碟新摘的覆盆子放在他手边。 巴图来的时候,郗予已经吃完了早饭,正趴在矮榻上翻一本从老汗王书房里顺来的朔国山川图志。 他看不字,只看图,遇到画了马的地方就多看两眼。 阙执坐在矮榻另一头处理折子。 巴图今天不是来送风干肉的,也不是来写信的。 他神神秘秘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粗陶罐子,罐口封着蜂蜡,双手举到郗予面前。 “樱桃。赫连部后面的山坡上有一棵野樱桃树,今年结得晚,这几天才红。我阿爸说头茬樱桃最甜,让我带给你们尝尝。我天不亮就去摘了,叶子还在——你看。” 郗予从罐子里拈起一颗樱桃,果然还带着一小截翠绿的梗,梗上连着一片边缘有些干枯的叶子。 郗予从矮榻上坐起来,接过那颗樱桃对着日光看了看。 果皮深红,在日光下泛着玛瑙似的光泽,和他在冷宫里见过的樱桃不一样。 冷宫的樱桃是御膳房挑剩下的,送到他手里时已经磕破了皮,果肉发软,吃起来酸中带涩。 他那时候不舍得一口吃掉——一颗樱桃分三口。 第一口是甜的,第二口开始酸,第三口连果核都要含半天才吐出来。 他把樱桃放进嘴里嚼了嚼,果肉紧实,汁水甜得发齁,没有一丝酸味。 他伸手去罐子里拿第二颗,笑着朝巴图道了声谢, 转头把樱桃举到阙执嘴边:“张嘴”。 樱桃梗在他指间微微翘着,果皮上的细毛在晨光里泛着银白,沾着刚才拿覆盆子时留在指尖的水珠。 阙执低头,就着他的手吃了。 郗予抽回手,在自己指尖上舔了一下,说这颗比较甜,刚才那颗有点酸。 巴图抱着罐子蹲在门口,左看右看,忽然问:“你们昨晚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头茬樱桃要给最重要的人吃——在我们赫连部,这个规矩从老祖宗那辈就开始传了。我不是说这个意思……算了,当我没说。” 第45页 “你说了。就是那个意思。” 郗予从矮榻上滑下来,挑了颗最大的樱桃塞进巴图嘴里,顺手拍了拍他肩膀, 巴图嚼着樱桃,腮帮子鼓鼓囊囊,含含糊糊: “我还要放羊。你们城里的搭子关系太复杂了,我们放羊的搭子就是一起赶路,不分左右。不对——我刚才说的是樱桃的事,不是搭子的事,你们又把我绕进去了。” 阙执站起来绕过矮榻,把靠在榻边的木梳拿起来,站到郗予身后,把他的青衫领口往下折了一道,露出后颈。 边梳边回:“你不懂的事还很多。” 巴图看着阙执梳头的动作。 梳齿从发根拉到发尾,在发梢轻轻一转,那动作比刷马背还轻,比磨刀还慢,像是在梳一匹会呼吸的丝绸。 他张着嘴看了片刻,“啪”地拍了一下自己额头,弯腰从郗予手里把装樱桃的罐子拿回来,说要去猎场送樱桃给斛律雄叔叔。 他走到门口,门槛差点绊了一跤,又回过头认真说:“樱桃还要。明年也给你们带——两罐。” 他把这句话说完就真走了,靴子在回廊上踩得吧嗒吧嗒响。 郗予闭着眼仰头靠在阙执腰上,声音被梳头拉扯得慵懒散漫:“斛律叔叔说你脾气硬嘴巴更硬。你是他见过最倔的兵。” “樱桃是从哪里开始传的已经不知道了——但是这是草原上的风俗。现在已经来年了。你走的这条路不是游历,是回家。这条路已经到头了,前面的草原都是你的家。” 阙执目光沉沉凝着他,眼底盛着认真 和郑重,语气沉稳又温柔: “我想一会儿去跟父亲说我们俩的事。” 他微微俯身,视线柔和地锁住郗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征询,轻声问道: “你同意吗?” 郗予猛地转过身,眼睫轻轻颤着,脸颊瞬间染上一层薄红,心底又慌又暖。 他垂了垂眼,指尖不自觉绞着衣料,声音细弱软糯,带着一点怯生生的认真: “可……可以。” 阙执梳好他的头发,把木梳放在他膝上,弯腰把他从榻上扶起来,伸手整了整他歪到一边的领口。 郗予握住了阙执的手,他的手很大,可以将自己的手完全包住,镇定地让他去跟汗王说,好好商量。 阙执给他把衣服穿好:“好。” 老汗王正在书房里看各个部落事务的信。 他昨晚在篝火宴上亲眼目睹自己沉默寡言的儿子当众抱起那个带回来的兄弟回王帐,便感觉今天早上的茶不会喝得太安生。 果然,茶才续了第二碗,阙执就推门进来了。 藏青色袍子,银带束腰,左手护腕还是那只旧的。 他走进来叫了声阿爸,语气和平时一样平稳,然后在他对面的胡床上坐下来,双肘搁在膝上,手指交叉,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虎口那道旧刀疤。 老汗王放下茶碗等着。沉默持续了大约三句话的工夫。 “我要和郗予定亲。” “我要娶他”阙执开口了,语气郑重。 老汗王闻言,眼珠故意左溜一下、右转一下,偏偏不正眼瞧他,故作漫不经心, 慢悠悠拖长语调,带着几分故意逗弄自己儿子的戏谑: “哦,我不同意” 阙执看着自家父亲这副故作散漫、故意躲闪眼神的不正经模样,眉峰微蹙,神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气息都添了几分紧绷。 他往前半步,语气依旧郑重,却多了几分无奈与恳切:“阿爸,此事并非儿戏。我心意已决,此生非郗予不娶。” 第62章 “订亲宴是什么时候” 老汗王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我知道。” “你写信的时候就有预感了——那封信你说他是你从中原带回来的客人,但信纸边缘画了一朵蓝色的花,那是你母亲帐前的野鸢尾。” 他顿了顿,把茶碗放在桌上, “你母亲当年也是在猎场上,当众把我从马上拽下来,说‘我要嫁给你’。我当时吓得不轻,后来才反应过来。” “我还说——你将来要是也遇到这么一个人,你就知道了。你什么都像我,唯独追人的时候比我有耐心。” “他不是部落的人。不是朔国人。甚至不会骑马放牧。” 阙执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 “但会在我看公文时指出连我自己都没发现的重复。他吃了戈壁的风沙没喊过一声苦。他是我见过最坚韧也最心软的人。他是我的妻子——不需要联姻也不需要赐婚,我只要他。” 老汗王看了他很久,然后转头看向窗外那棵老胡杨, 又喝了一口茶:“你的婚事我没管过。你母亲去的早,走前只交代我一件事——让你娶你喜欢的人。” “你今年也已经二十有三了,你到现在才把人领回来,你阿妈在天上怕是等急了。挑个日子,把订婚宴办了。” “王位的事不急——我身体还好,你们想往哪里走都行。只是走之前让他来陪我喝杯茶,他还没尝过我私藏的陈年普洱。” 阙执在当天上午依言带着郗予去了汗王的书房。 老汗王让人搬了两把椅子放在窗边,亲手泡了一壶陈年普洱,给他倒了一杯,又给郗予倒了一杯。 他说阙执从小就不让人碰他的磨刀石,你是第一个。 又说他母亲走得早,这孩子七八岁就自己蹲在河边磨刀,心事都藏在刀鞘里,他这个阿爸笨,猜不透。 然后望着郗予被午光照亮的侧脸和被茶汤映得分外清透的泪痣,静了片刻,笑起来: “但你来了之后,他把藏了半辈子的话都倒给你了。你们以后去凉州还是去哪里,我不管——王庭的事可以交给斛律雄的儿子斛律韬。那臭小子比阙执还会来事。” “你要是想,就跟他一起走的远远的。出去看看也好。我把这块普洱给你俩包上,路上泡着喝。” 老汗王捻着胡须,眼底噙着几分温和的笑意,语气慢悠悠的,全然一副过来人般从容慈爱模样: “要是不走……便安安稳稳留在王城,入我们的王族谱系。我们草原人心胸开阔,不会给你半分委屈受。”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眼神带着几分打趣又格外护短的意味,拍了拍郗予的肩头: “要是真的有,你就跟这臭小子说!” 郗予听得心头一暖,鼻尖微微发酸,语气软软的,带着几分拘谨:“可是我还没有告诉你们我的身份” 他抬眸看向老汗王,又悄悄瞥了阙执一眼,语声软软的,带着几分忐忑: “你们不介意吗?” 话音落下,郗予又深吸一口气,敛了敛眸,神色渐渐沉静郑重。 长睫轻垂,再抬眼时,目光坦荡又诚恳,缓缓开口坦白自己的身世。 说完后,他抬眼时,眼底蒙着一层浅浅水光,温顺又脆弱,安静等着两人的神情回应。 一旁的阙执听完心口骤然一紧,像是即将有什么狠狠攥住了他。 他眸底翻涌着密密麻麻的心疼 和 怜惜,看着郗予单薄落寞的身形, 他轻轻将他搂进怀里,周身都弥漫着不忍与愧疚,只恨没能早一点看穿他温顺外表下藏着的孤苦。 老汗王脸上的戏谑早已尽数褪去,眉宇间染满了沉沉的心疼。 他望着眼前怯怯垂首、身世孤凉的少年,心头莫名一揪,眼神软了大半,只剩满心的怜惜与不忍。 看着这般乖巧温顺的孩子从小在冷宫受尽冷落,不由得心生疼惜,再也没有半分玩笑之意。 语气宽厚又温和,带着长辈的慈爱与护短: “好孩子,委屈你了。” “既然来了西域,入了我们父子的心,往后这里便是你的家。宫里没人疼你,我们爷俩疼你;宫里没人护你,我们草原王城给你撑腰。只管安心留下来。” 阙执将郗予全部抱进了怀里,眼底翻涌着密密麻麻的心疼,声音低沉又沙哑,满是疼惜与笃定: “傻阿予,不管你是寻常公子,还是冷宫皇子,于我而言,从来都是我放在心尖上、想护一辈子的人。身世更不可能是我们之间的阻隔。” “阿执说的不错,往后不要再拘着这些身份了” 老汗王放缓语调,眉眼满是笑意,带着几分郑重又亲昵的意味: “你既是阙执心上人,又是个从小孤苦惹人疼的孩子。若不嫌弃,便同阙执一样,叫我一声阿爸就好。” 郗予猛地一怔,眼睫簌簌颤动,鼻尖倏然泛酸,眼泪差点溢出眼眶。 从小到大深宫凉薄,从未有人这般待他、这般疼惜他,更从没有过能唤一声亲人的暖意。 他抿着泛红的唇,心头又暖又涩,怯生生抬眸望着老汗王,声音带着几分哽咽与软糯: “阿……阿爸。” 一声落下,郗予都觉得心里暖洋洋的,满心的遗憾与孤苦,仿佛瞬间被这声亲昵抚平大半。 第46页 一旁的阙执看着这一幕,眼底漾开温柔笑意,伸手轻轻揽紧郗予的肩,满心都是安稳与庆幸。 老汗王说完喝了口茶,又说: “订亲宴按朔国规矩要宰三只羊,斛律雄当证婚人。 他指了指阙执:“你出去等着,我跟阿予说两句话。” 阙执站起来看了郗予一眼,得到一个“放心”的颔首,便带上门出去了。 老汗王告诉他朔国没中原那么多规矩,不用什么赐婚也不用聘礼列单子——只需要准新娘子自己说一句愿意。 郗予放下茶杯,眼尾的薄红在窗棂透进的日影里晕得比胭脂还深,声音很轻,却很稳:“我愿意。” 傍晚,阙执去了斛律雄的猎场。 斛律雄坐在篝火旁边用匕首削新的赶羊棍,阙执告诉他自己要订亲了。 斛律雄闻言笑道:“恭喜恭喜啊!是不是郗予啊!” “嗯,是他,只能是他”阙执郑重答道。 “以后很多事情可能要拜托阿韬了” 斛律雄削木棍的手顿了顿,木屑从刀锋边上卷过,滚进篝火余烬, 他什么也没问,默然片刻便应了下来: “行。那小子在部里憋得慌,正好让他来王城练练。你父亲身子骨还硬朗,少说还能再陪你们十几二十年呢。等韬儿上手了,你就带着郗予出去看看。” 他停了一下,把削好的赶羊棍递给阙执,“这支给你。给你们以后放羊用。” 篝火噼啪炸开几颗火星,他把匕首插回腰间,翘起嘴角,“没想到你小子也有今天,阙衡这老匹夫高兴坏了吧。也替你阿妈高兴。” 晚上郗予在矮榻上看月亮,新的赶羊棍放在旁边,盘腿坐着,低头打量自己刚洗好还泛着凉水气的手指。 听见脚步声,他微微抬眼,望向走来的阙执。 “订亲宴是什么时候” 阙执在他身旁缓缓坐下,目光温柔落在他身上,轻声答道:“三天后。” 郗予眼睫轻轻一颤,眸子里瞬间泛起细碎的光亮,耳根悄悄染上浅红。 他又低下头,看着自己泛着水汽的指尖,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羞涩与期待:“这么快啊… 他伸手,轻轻拢住郗予微凉的指尖,缓缓说道: “三天后行证婚之礼,王城设宴摆酒,立下盟约。” “订亲之后,隔一段时间再择吉日大婚成亲,你想什么时候,我们就什么时候” 郗予耳尖泛红,指尖轻轻蜷了蜷,抬眸望着月色下的阙执,眼底盛着温柔与安心,小声轻轻应了一句:“好。” 第63章 “教得好要有奖励” 郗予说要学刀。 他经常坐在老胡杨树下的石凳上,看阙执在院子里练刀。 阙执练刀的时候和平时不一样,不是擦刀时那种慢条斯理的细致,也不是战场上那种招招致命的凌厉。 只是在院子里,在老胡杨的树荫下,把这把弯刀从刀鞘里拔出来,让刀身在晨光里走一圈,然后收回去。 动作很慢,慢到每一寸刀锋的轨迹都看得清清楚楚,像是在给什么人做示范。 郗予看了两遍,忽然说:“教我。” 阙执收了刀,看着他。“刀很重。” “我有匕首。” 郗予从袖子里摸出那把从边陲小镇一路带到王城的匕首,皮鞘上的西域刻痕已经被他摸得起了包浆,刀刃还是从没沾过血的冷白。 他把匕首拔出来握在手里,刀柄缠的暗红皮绳和阙执弯刀上的皮绳是同一个颜色。 “你给我的。你教我。” 阙执走到他面前,把他握匕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重新摆正。 刀柄要在虎口,不能握太紧,留一指空隙。 然后站到他身后,右手握住他拿匕首的手,带着他把匕首在空气里划了一道弧线。 弧线很慢,从右肩斜斜划到左腰,是弯刀最简单的起手式。 阙执的前胸贴着他的后背,下巴几乎搁在他肩头,呼吸喷在他耳后那片还没被日光晒过的皮肤上,激得他缩了一下脖子。 但他的手没有松,反而把匕首握得更紧了。 “别缩。刀会偏。” 他扶正他的肩,手指在他肩头极轻地按了一下,像是在调整他的站姿,又像是在确认他不会再缩,然后握住他的手,又划了一道。 这次更快些,弧线更流畅。 他的手腕被他带着在空中画了几个圈,匕首在日光下泛出弧形的冷光。 他靠在他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耳朵擦过他的下巴,闻到皂角和松脂混合的气味,还有阙执自己——那种被草原日光晒透了的、温暖的、干燥的气息。 “你每天早上都在院子里练这个。” “嗯。” “以后我每天早上跟你一起练。你用弯刀,我用匕首。你教我。” “好。今天先练到这里,基础划了三遍,再练明天手腕会疼。” 阙执把匕首从他手里抽出来,插回皮鞘,搁在石桌上。 郗予转过身,面对面站在他面前。 他伸手扯住阙执练功服的衣带,把他拉低了一点,然后踮脚在他唇角啄了一下。 亲得很快,像啄木鸟敲树干,又轻又脆。 他直起身,眼底漾着狡黠又坦然的笑意,微微扬着下巴,语气理直气壮又带着几分俏皮: “奖励。教得好要有奖励,以后每天早上练完刀都亲一下。” 阙执低头看着这个刚练了三遍起手式就给自己发奖励的人,没有让他踮第二次脚,在他脚跟落回地面之前扶着他的腰,一手托在他后脑勺,俯下来回吻了他。 不是唇角,是嘴唇。 不是蜻蜓点水,是真正的、温柔的、带着晨露和薄荷味的深吻。 握刀的手托在他后脑勺上,指腹穿进半束的发丝里轻轻摩挲,像方才握匕首那样耐心,却比握任何刀都珍惜。 手里的弯刀还握着,但刀尖已经垂到了地上。 从客栈门口第一次看到他看到现在,他所有的自制力只够他忍到今天早上。 郗予被他亲得喘不过气,攥着他衣带的手指慢慢松开,手心贴在他胸口那层练功服上硌出几道衣褶。 回应既笨拙又认真,仰着头,学着他的动作,用自己的唇轻轻含了一下他的下唇。 阙执退开一点,低头看他。 他的睫毛上挂了点水雾,嘴唇被亲得微微发红,眼尾那抹天生的薄红此刻红得比上过胭脂还浓,泪痣点在红晕边缘,像是被吻碰过的那一小片还在微微发烫。 郗予喘匀了气,抬起眼理直气壮地说这个才是奖励,刚才那个不算。 阙执伸手正了正他歪掉的衣襟, 拇指不经意地擦过肩窝仍发着烫的薄红:“这个算教学。教你怎么换气。下午我去猎场议事,汗王让我去,你在院子里玩,等我回来。” 阙执把弯刀入鞘,转身去拿挂在胡杨树枝上的外袍。 郗予坐在石凳上,拿起那把匕首在掌心里翻了翻,阳光刚好从叶缝漏下来落在刀刃上,泛出淡金的影子。 他对着那道淡金的影子忽然喊了一声。 阙执已经走到垂花门口,一只脚迈出门槛,回身望他。 郗予拿匕首在晨光里朝他的方向点了点, 刀背朝外,刀尖微微翘起,像在发一则正式通告:“早点回来呀。” 阙执在垂花门口站了片刻。 晨光从胡杨叶间漏下来,把他半边脸照得明亮,半边藏在树荫里,他在那片树荫底下对着郗予笑。 “好。” 从前他转身出门去练刀上朝议事,从不回头。 如今门框边搁着那把刚练习过的匕首,对面那人正对着垂花门数铜漏算计时辰, 他把脚从门槛上收回来吩咐侍从:“今晚膳房的菜单不用送去书房,直接送到阿予这里。” 然后迈出门槛,脚步声沿着回廊渐渐远去,比平时放慢了半拍。 郗予坐在石凳上,把匕首翻来覆去地看。 皮鞘上的西域刻痕已经磨得光滑发亮,他不用看懂也知道那行字写的是什么。 他抽刀出鞘,在早晨还没升温的空气里笨拙地划了一圈。 动作不标准,弧度歪歪扭扭,比他刻在石壁上的横线还难看。 郗予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刀柄,面上看着平静淡然,心底却揣着一肚子狡黠的坏心思,暗自盘算着: 练刀就按规矩来,早上两遍,晚上一遍。明天早上第一遍乖乖奖励主动亲他,第二遍偏就不给了,故意吊着,看他能不能自己凑过来讨要。 郗予坏心思得想着。 眉眼间悄悄漾开一抹促狭的笑意,明明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把捉弄阙执的小算盘打得清清楚楚,明媚又带着点小霸道的小心思藏都藏不住。 然后他站起来把匕首插回皮鞘装进袖子里穿过垂花门往房间走, 心里还在转着别的念头——甜瓜要浇酸奶,覆盆子吃完了要再摘,他昨晚又把刀鞘放在柜子上。 第47页 路上碰到最先问过郗予是谁的那个年轻侍卫,站在廊柱旁边,对他行了个礼,说:“郗公子早上好。” 郗予说早上好,侧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自己练刀去了。 侍卫翻着巡夜的火牌不知怎么回答,郗予的脚步已转过廊柱,只余银簪簪头那粒绿松石在晨光里轻轻闪了一闪。 第64章 “是准新郎!” 这三日时光过得清闲又温柔。 郗予日日待在庭中,一边跟着阙执认真学刀练招,晨起两遍、暮时一遍,一招一式学得格外用心; 一边心底又悄悄揣着期待,时时惦念着三日后的订亲宴。 终于在第三日黄昏,王城北面的猎场燃起了九堆篝火。 按王庭的规矩,订亲不拜天地,不拜高堂,不穿特定礼服。 订婚宴在日落时分开始,取“日落入帐,家人归处”之意。 九堆篝火象征长长久久,每堆火都由族中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亲手点燃,所用的火种必须取自汗王大帐前的母火,意为“同出一脉,共燃一焰”。 订亲不同于成婚,没有合帐礼,没有交换信物,只有一桩仪程——新人共饮一碗酒,在九堆篝火前许下承诺。 这份承诺不是婚约,是婚约之前的盟誓:从今日起,互认彼此为未过门的伴侣,草原为证,绝不背弃。 郗予站在猎场边缘的临时毡帐里,由着斛律雄的妻子赫连雁塔——一位矮胖爽利的妇人——给他整理衣袍。 郗予今天穿的是平常没有穿过的新衣,是阙执今早从柜子里拿出来放在床头的。 内层是月白立领中衣,领口与襟边用金线绣着细密的缠枝卷草纹,低调又雅致,衬得他颈线清瘦。 外袍是正红色,衣身用石青、湖蓝与鎏金彩线,绣满了王庭的缠枝花卉与卷草纹样,针脚细密,在暖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肩颈处围了一圈蓬松的毛领,袖口也衬着同款白毛,像裹了一团软绒,既带着草原服饰的暖意,又衬得他肌肤莹白,整个人像大漠里初升的朝阳,明媚又耀眼。 额间戴着红松石额饰,颈间叠戴着数串项链,最中央一枚硕大的红玛瑙主石,衬得他眉眼愈发清润。 腕间套宽面浮雕银镯,纹路是藏式云纹与经文暗刻。 他换了条新腰带,蓝色的,是雁塔阿婆昨晚连夜缝好的,上面绣着盘羊的图腾。 郗予摸着那条腰带觉得这很沉,不是布料的重量,是一个家族把他算作自己人的分量。 阿婆没有给他梳复杂的发髻,只是用那把木梳把他的头发梳顺,在右耳侧编了一条细细的发辫,辫尾缀上一颗绿松石。 那颗绿松石和阙执刀柄上的来自同一块石料,老汗王当年娶汗后时切了两块,一块镶在刀上给了儿子,一块一直收在匣子里,今天早上才取出来。 赫连雁塔用粗糙的手蘸了羊奶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这是朔国长辈对订亲新人最朴素的祝愿——有奶喝,有家回。 然后把他推到帐门口,笑着说去吧,新郎等急了。 “是准新郎!” 郗予纠正她,耳根在篝火的映照下微微发红。 赫连雁塔哈哈大笑,推了他一把。 郗予走出毡帐,看见白色毡毯从猎场入口一直铺到主帐前。 各部来赴宴的人分列两侧,有人端酒,有人撒花瓣,几个年轻姑娘扯着嗓子唱起迎亲的长调,调子又高又亮,在草原上传得很远。 郗予踏上毡毯,远远看见阙执站在九堆篝火的中央。 他身着一袭玄黑为主、镶赤金滚边的长袍,衣身以金线绣满了繁复的卷草与云纹,纹样里还藏着象征王族的图腾,针脚厚重,在暖光下泛着沉敛又华贵的光泽。 颈间是层层叠叠的项饰,以绿松石、青金石、红玛瑙与鎏金饰件串成,中央的蓝松石主石格外醒目;额间戴着同款松石额饰,长发半束,余下的发丝自然垂落,发间点缀着细碎的金饰与彩珠。 但他手里握着一束蓝色野花——是今早骑马去雪水边上摘的,花瓣上还沾着傍晚的露珠。 郗予在众人的目光中走过长长的毡毯,在他面前停下。 他看了一眼阙执手里的花,又看了一眼他被篝火映亮的颧骨上那道旧疤。 “是你摘的 不是说蓝色花不摘吗。” “汗王特许。” 阙执把花递给他,目光在他被羊奶点过的额头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他眼尾那抹比篝火还艳的薄红, “订亲可以摘。以后还是只看看。” 老汗王站在主帐前,今天换了一身干净袍子,腰带系得端端正正。 他端起一碗马奶酒,先敬天地,再敬先祖,然后将碗递给阙执。 阙执低头喝了一口,碗递到郗予面前。 郗予也抿了一小口,把碗递回去时指尖碰到阙执的虎口,那片被他画过覆盆子汁、擦过葡萄籽、在无数个清晨偷偷描摹过的旧刀疤。 老汗王看着他们交换完酒碗,按王庭订亲的规矩问了三句话。 “阙执,你愿意与此人订下盟约,从今往后互认彼此为的伴侣,不论草场荣枯、不论河水流向,绝不负今日之言?” “愿意。”他用的是汉话,缓慢而清晰,像是怕他听不懂朔国话,又像是这两个字本身就不需要任何翻译。 老汗王转向郗予:“郗予,你愿意与这此人订下盟约,从今往后互认彼此为未过门的伴侣,不论草场荣枯、不论河水流向,绝不负今日之言?” 郗予看着阙执。 篝火在他身后燃烧,火星飞上夜空,和那晚他在戈壁上数过的星星一样多。 他想起冷宫漏雨的瓦檐,想起老周塞在他被子里的破旧汤婆子,想起沙暴里挡在他前面的那道背影,想起石屋外不成调的哼唱,想起井边暮色里他摘下帽子时那个人眼里一闪而过的光。 “我愿意。” 老汗王把酒碗高高举起,将剩下的马奶酒洒在草地上,大声宣布:“以长生天为证,以草原为席,以九堆篝火为凭——阙执和郗予,今日结为未婚的伴侣!” 九堆篝火同时被添了新柴,火焰猛地蹿高,火星像金色的萤火虫一样飞上夜空。 猎场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姑娘们把花瓣撒向他们头顶,斛律雄的烤肉签子又掉进了火堆里,他骂了一声朔国话,弯腰去捡又被烫了手指。 巴图从人群里挤到最前面,他把哈尔巴拉也带来了——羊脖子上系了一条蓝色布条,歪头看着郗予,咩了一声,上前蹭他的膝盖。 “它还记得你!你看你看——它没吃你头发,它在恭喜你!” 第65章 “他听的不是话,是人。” 巴图又往他手里塞了一小包蜜渍杏干,咧嘴笑着说完就退到人群里,赶羊棍戳到了旁边人的袍角。 按朔国规矩,王族订亲宴上新人要在第一堆篝火前接受宾客的祝福。 各部首领依次上前,每人说一句祝词,然后敬一碗酒。 斛律雄第一个上来,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袍子,但袖子还是卷到手肘,露出晒成酱色的粗壮前臂。 他把马奶酒在空中画了个圈。 “长长久久,最重要的是——别再半夜爬起来磨刀,吵得你叔叔睡不着。” “做不到。” 阙执接过酒碗,嘴角在篝火的阴影里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你小子!”斛律雄哈哈大笑,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记,力道大得旁边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阙执却纹丝不动。 巴图的阿爸也来了,他从赫连部赶了一整天的路,就为了参加这场订亲宴。 他不会说汉话,巴图在旁边当翻译,结结巴巴地翻出一句:“我阿爸说——恭喜你们。风干肉吃完没?阿爸问吃完再给你们送。” “还没吃完,”郗予笑着接过酒碗,“不过快了。” 几个老侍卫长、教阙执骑射的老师傅、曾在边境一块儿喝过酒的百夫长,依次端着马奶酒上来。 阙执的酒量好,但他每碗都只抿一小口——在这种场合他得一直站到篝火燃尽,众人也没有都没有劝酒。 倒是郗予,接过斛律雄递来的果酒碗时被阙执按住了手腕:“果酒也是酒。你今天只能喝一碗。” 郗予低头看了看那只按在自己腕上的手,又抬头看阙执:“你已经开始管我了。” “嗯。”阙执把果酒碗拿过来,替他喝了。 斛律雄在旁边看得直摇头,对老汗王说,这小子以前在猎场上连你的话都不听,现在倒是听话得很。 老汗王端着酒碗慢悠悠地回了一句:“他听的不是话,是人。” 宴席持续到深夜。 篝火渐渐烧矮,长调换了慢板,姑娘们歪在草垛上打瞌睡,几个老侍卫还在火堆旁边划拳喝酒,声音越来越含糊。 巴图靠在哈尔巴拉身上已经睡着了, 哈尔巴拉倒是醒着,安静地反刍,偶尔朝篝火方向咩一声,像是在替主人守夜。 第48页 郗予靠着阙执的肩膀坐在草地上,手里还握着那束蓝色花。 花束里夹着巴图塞的蜜渍杏干,他拆开油纸吃了一颗,又给阙执喂了一颗,然后仰头看星星。 “这里和戈壁不一样,”他说,“戈壁的星星是冷的。这里的星星像篝火,暖的。” “都是同一片天。” “不是同一片。” 他把头靠在他肩上,声音放得很轻,“戈壁的天只有我。这里的天有你。” 订婚宴之后的日子忽然变慢了。 清晨醒来,窗外的胡杨叶开始泛黄,院子里的石井沿上落了一层薄霜,太阳升起来就化了,化成细密的水珠挂在井绳上。 膳房的炉灶从早到晚不熄火,烟囱里飘出的烟带着羊油和干胡杨木混合的气味,闻久了会觉得安心。 郗予发现自己胖了一点。 不是那种肉眼可见的胖,是每天早上系腰带时,布带要比以前多松半指。 他把这个发现告诉阙执的时候,阙执正蹲在院子里给黑马刷鬃毛,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腰间,又移回脸上,说:“太瘦了。” 郗予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刚喝完的羊奶碗,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你以前在边陲小镇就说我太瘦了。那时候是瘦,现在不算瘦。再胖下去衣服穿不下了。” “穿不了再做新的。”阙执站起来,把刷子搁在水桶边上,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从他身边走过时顺手把他睡翘的碎发往下按了按。 膳房的老厨子最先注意到这个变化。 他在王庭做了三十年饭,伺候过老汗王的父亲、老汗王本人,如今又伺候少主。 他以前给阙执做饭,只要肉多、饼厚、汤浓就行,少主从不在意口味。 现在多了个少主的伴侣,口味清淡,爱吃甜,不喜欢油腻,喝羊奶要加蜂蜜,吃胡饼要抹酵奶。 老厨子每天早上变着花样做——今天是甜瓜切块浇酵奶,明天是覆盆子拌蜂蜜,后天是杏干煮小米粥。 他的徒弟问他怎么忽然这么讲究,老厨子把烟斗在灶台上磕了磕,说你不懂, 君主子每顿都吃干净,碗里一粒米都不剩,做饭的最见不得人剩饭,他吃得越干净你就越想给他做更好的。 而且他每次端空碗去膳房,都会在灶台上放一小包果干或者几颗酥糖,说是给厨房的人分着吃。 他从来不空手去,也从来不觉得别人伺候他是理所当然。 马场的老驯马师也喜欢他。 郗予学骑马学了一个秋天,还是骑得不太好。 不是不认真,是真没有天赋——他上马时总忘了踩马镫,被黑马把脚趾踩了两次,第二次淤血还没消。 老驯马师说他在马场干了半辈子没见过这么笨的学生,中原人大概天生不是骑马的料。 但每次这么说的时候,还是会把缰绳递给他,再把他扶上马背,牵着马慢慢走。 因为郗予每次来马场都带吃的——有时是膳房新出炉的胡饼,有时是集市上买的蜜渍杏干,有时是巴图从赫连部捎来的风干羊肉。 郗予把吃的往老驯马师手里一塞,说今天也要麻烦您了,然后就自觉地去牵马。 老驯马师嚼着风干肉,含含糊糊地跟旁边的徒弟说这孩子要是笨一辈子也行,反正我退休还早。 就连守宫门的侍卫也习惯了他的存在。 刚来王庭时,侍卫们看见他还会多打量两眼——这个从中原来的书生,脸长得太好看了,眼尾那抹薄红像是画上去的,走路时右袖管少了块布,空荡荡地飘着,据说是少主的客人。 现在侍卫们看见他远远走过来,会提前把宫门推开,问一句“公子今天去集市还是马场”。 郗予每次都会停下来回答,有时是去集市,有时是去马场,有时只是去城墙根下那个卖瓜的老妇人摊子上看看有没有新到的甜瓜。 有一次巴图问郗予想不想家,他愣了一拍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中原。 郗予靠在老胡杨树下沉默了一会儿:“以前没有家。” 第66章 秋猎开始了! 冷宫里只有床板、旧棉被和他自己。 后来在戈壁上也没有——商队住一晚就走了,驿站住一晚也走了。 他那时以为“家”是个地名,走到哪里就在哪里停一下,停完了继续走。 直到他在王庭住了这么久,每天早上醒来看见同样的窗棂、同样的石井,闻到同样的灶烟味,才发现家不是地名。 是每天早上有人端着食盘推门进来,每天早上,食盘放在同一个位置,靴子并排摆在同一个角度。 “是阙执大哥。”巴图这次没有多嘴,只是用陈述语气把这句话说完。 “嗯。是他。” 郗予这次没有反驳,也没有转移话题。 他把头顶那片胡杨叶摘下来放在巴图手里,语气坦然又笃定。 阙执在当天傍晚例行去向老汗王汇报草场边界和过冬储草的事务。 他的父亲听完正事翻着斛律雄递上来的过冬草料调拨单子, 说斛律雄推荐他儿子斛律韬来王庭历练几年。 又说既然你们现在不想走,那就让郗予舒舒服服地住着,多交几个朋友,把王庭当成自己家。 说完这些,老汗王低下头继续翻单子:“落雪前让他们把北边的草料提前运过来,免得大雪封路。” 阙执站在门口没有立刻退出去。 他看着父亲低头批单子的侧影犹豫了片刻,抬起眼向阿爸说了一声谢谢。 老汗王的笔在纸上顿了顿,头也没抬,只说了句谢什么,你从小没跟他说过这个字——他只陪了你几个月你就学会说谢了。 阙执第一次被父亲说到语塞,窘迫地退后半步,只应了声嗯,然后转身出去了。 老汗王搁下笔,看着窗外那棵老胡杨,树上的黄叶被傍晚的风吹落了几片,飘飘悠悠地落在石井沿上。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斛律雄说对了——那小子是真会跟人过日子。 又过了几日,斛律韬进王庭来办一些赫连部的秋猎文书。 他不是来找阙执比武的,是来借刀。 他听说少主的弯刀削铁如泥,想借去参加猎场上那场赌彩头的骑射比赛——赌注是三只黄羊。 两人在院子里试刀,阙执把弯刀递给他,又顺手把自己的旧弓也给了他。 斛律韬拉了几下弓:“弓也太轻了” 阙执说:“不是弓轻,是你臂力过了准心,比的是巧劲,回来再换新弦。” 斛律韬琢磨了一下,觉得有理,带上弓刀走了。 临走时跟旁边的管事感叹:少主现在比小时候有人情味了, 以前问他刀能借吗,他只会一句——拿自己去打。 斛律韬学着阙执的语气模仿了一句,管事被逗得哈哈笑。 秋猎近了。 斛律雄派人来传话的时候,郗予正趴在矮榻上翻一本朔国的话本子。 话本子写的是一个牧人和一个猎户的故事,情节简单得很——牧人丢了羊,猎户帮他找,找着找着就在一起了。 郗予看到最后一句,合上书,说这本话本子有个毛病,他俩从头到尾连手都没牵过,算什么在一起。 “朔国的话本子不写牵手。”阙执说。 “那写什么?” “写一起放羊,一起打猎,一起过冬。在朔国人看来,能一起过冬就是在一起了。” 郗予还没来得及对这个定义发表意见,门外就传来斛律雄那标志性的大嗓门,震得窗棂上的灰簌簌往下落。 “臭小子!秋猎开始了!今年你阿爸说让你带队,你倒好,躲在屋里陪人看话本子——郗予小子!你也来!别整天闷在院子里,你的旧衣服还在不在?穿来,猎场上穿旧的舒服!” 阙执从柜子里翻出一件自己的旧猎装递给他。 短款的,深灰色,袖口有皮革包边,领口缀着一圈灰狼毛,是他少年时穿过的。 他把猎装抖开披在郗予肩上,退后半步看了一眼,说短了点,但够挡风。 郗予把猎装穿好,低头看了看灰狼毛领口,又抬头看阙执:“你小时候的衣服?那我穿走了你拿什么挡风。” “我不怕冷。你不是怕冷吗。” 阙执已经转身去拿自己的弯刀和弓,把护腕又紧了紧,回头牵着他走了。 郗予把那句“我不怕冷”在心里翻了个面,觉得这人说情话的方式和朔国话本子如出一辙——从来不直接说喜欢, 只说“一起过冬”、“我不怕冷”、“你穿我的”。 郗予把领口的灰狼毛拢了拢,闻了闻上面残留的松脂和旧皮革气味,快步跟了上去。 秋猎的猎场在王城北面,比上次篝火宴的场地更大,草坡连绵到雪山脚下。 各部来的猎手已经聚在草坡下,有人骑马,有人牵猎犬,有人在调试弓箭。 斛律韬也来了,骑着他那匹花斑马,远远朝阙执招手,声音又清又亮:“少主!今天比箭,我赢了的话你那个鞍子借我一个月!” 第49页 斛律韬身形高挑挺拔,有着草原人常年骑射练就的利落骨架,肩背舒展,不刻意绷着锋芒,站在那里松弛又自在。 眉眼生得深邃好看,浅褐的瞳色干净透亮,看人时坦坦荡荡,眉眼线条利落却不凌厉,反而带着几分少年清朗的温和。 他策马到近前,又朝郗予点头讪笑——上次借刀之后他又来还弓,恰好撞见阙执在给郗予梳头发拉家常,把他听得一愣一愣的, 回去跟他阿爸说少主身边那个人比军师还能拽着人说话,阿爸还嘲笑了他半天。 秋猎的规矩简单:分组进猎场,日落前带着猎物回到草坡下,谁的猎物最多谁就拔得头筹。 阙执带队从西侧进入猎场,郗予骑着阙执的黑马跟在他后面,缰绳还是阙执帮他牵了一段。 郗予今天没有像在马场那样紧张——或许是因为阙执把他少年时穿的猎装也给了他,或许是因为这黑马已经认识他了,走几步就回头喷一下响鼻,示意他自己走得不错。 第67章 “你想什么时候成亲?” 猎场上风大,草浪一层一层从脚下推到天边。 几队猎手在草坡上散开,猎犬的吠声、马蹄声、弓弦声混在一起,偶尔有人喊一声“中了”,然后一群人策马往落箭的方向赶。 郗予没有带弓箭,只是骑着马跟在阙执后边,帮他数箭囊里还剩几支箭。 “还剩七支。你刚才射中一只野兔,那边草丛里那个不算——是斛律韬射的。” “你怎么知道是他射的。” “他的箭羽是蓝的,你的是灰的。我跟在你后面捡箭捡了一路,早就记住了。” 阙执勒住马,回头看他。 猎风卷着草原的草香迎面扑来,郗予稳稳跨坐在神骏的黑马上,一身利落的苍色猎装,领口圈着一圈蓬松的灰狼毛,被旷野长风吹得轻轻起伏、微微颤动。 他腰背挺直坐在马鞍间,微微仰着脸,眼尾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明媚雀跃,眼底藏着几分邀功的小得意,静静等着阙执开口夸他眼力好。 阙执目光一瞬不瞬落在他身上,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温柔宠溺,看得格外认真。 片刻才放缓嗓音,轻声迁就:“留三支,其余的你拿着。” 然后策马朝郗予这边靠过来,两匹马在风里靠得很近,郗予的膝盖隔着马镫擦过他的小腿。 他伸手把他歪掉的银簪扶正:“这里的风很大,簪子松了叫我。” “早上给你梳的发髻太松,今晚回去重新梳。” 叮嘱完,阙执没立刻转身走,反倒又多看了郗予两眼,眼底漾着浅淡笑意,补上他心心念念的夸赞: “眼力确实极好,箭稳又准,比前些日子长进太多了,我看着都欢喜。” 一句温柔夸奖,刚好接住郗予满心的小期待。 郗予眼底瞬间亮了几分,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 阙执这才不舍的挪开目光,轻轻夹了下马腹然后他夹了一下马肚子,黑马小跑起来,“走吧。” 郗予伸手摸了摸被他扶正的银簪,簪身还残留着他手指的温度。 他把箭囊往肩上掂了掂,轻轻踢了一下马肚子跟了上去。 日头偏西时,斛律雄在草坡下吹响了收猎的号角。 今年的头筹是斛律韬,他射到一只黄羊外加两只野兔,得意洋洋地扛着猎物在篝火旁边转了三圈。 阙执猎了两只野兔和一只大雁,不算多,但他不在意,让随从把猎物直接送去了膳房,说给公子炖汤。 “又给郗予——你怎么不给自己留一只!” 斛律雄一边架篝火,一边拿烤肉签子敲他的碗沿。 斛律韬扛着黄羊从旁边经过,插嘴说少主现在打猎想的都是别人,去年自己一个人能吃半只黄羊,今年估计只啃兔腿。 阙执抬脚踢了他小腿一下,力道不大不小,正好让他跳着脚踉跄了两步,嘴里还嚷着被说中了要恼羞成怒。 篝火升起来之后猎场忽然安静了些。 火光把草坡照成暖橙色,猎手们围坐在一起烤猎物分马奶酒。 郗予坐在阙执旁边,端着碗马奶酒只抿了一口就放下了——他还是不太习惯这个味道。 他从袖子里摸出那包蜜渍杏干拆开油纸,自己吃了一颗,又给阙执塞了两颗,然后靠在马鞍上看篝火。 “今天在猎场上风很大。” “嗯。” “你还说早上梳的发髻太松,今晚回去重新梳。” “嗯。” “你在戈壁上给我梳头的时候手还笨,现在不笨了。你换了梳子——上次集市那把你偷偷买了放在包袱里,我看到了。” 郗予把“偷偷”两个字咬得很轻,吃杏干的间隙瞥过来的那一眼却把什么都摊在了明处,随即弯起眼尾,往他那边又靠了靠。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飞上来,落在草叶上又灭了。 阙执把弯刀放在马鞍旁边,转过头看着郗予。 他的脸被篝火映得很好看,眼尾的薄红比平时更深,银簪歪了也没叫他扶——是在等他发现。 阙执伸手把他银簪扶正,把碎发拢到耳后,问他还记不记得戈壁上在客栈门口跟老板娘要凉茶,蒲扇搭在膝盖上,帽子压得很低。 然后笑了——嘴角弯起来的弧度不大,但在篝火底下很清楚。 阙执说那时候他是个影子,现在不是了。 郗予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把杏干袋子放在膝盖上,垂下眼去翻包袱找话题。 从包袱里掏出匕首、木梳、糕点盒、路上捡的碎石头,最后拿出那盒糕点,打开盖子低头闻了闻。 拿出一块放嘴里,一边嚼,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然后抬起眼看着阙执,下巴微微仰起来。 小猫。 “你看什么呀,又不是第一次看。”郗予嘴里含糊不清道。 “不是第一次看。是每一次看都觉得比上一次更好看。” 郗予把糕点盒盖好放回包袱里,耳朵尖在篝火映照下慢慢泛红。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阙执搁在膝上的左手拿起来,翻过来,指腹按在他虎口那道旧刀疤上,像在确认什么。 良久,阙执垂眸抬眼,深邃的瞳仁里映着跳跃的篝火,也盛着清清楚楚的郗予。目光沉静又认真,一字一句,低缓开口: “你想什么时候成亲?” 不是随口的试探,也不是敷衍的问话。 是他认认真真把选择权交到郗予手里,想顺着他的心意,等他愿意、等他心安,便择吉日,正式娶他,岁岁相守。 郗予握着他虎口的手指微微收紧,然后低头在他那道旧刀疤上亲了一下, 又抬起眼,仰起脸在他唇峰偏左的位置轻浅地碰了碰,等退开后声音比篝火的噼啪声还轻,听着又像在笑又像在害羞。 稍稍退开半寸,郗予长睫轻轻颤着,眼底映着跳动的篝火,也盛着阙执的模样。 嗓音轻得压过木柴噼啪的脆响,软糯缱绻,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羞意,又裹着满心的欢喜: “随时。都行。” 阙执按住他攥过糕点盒的手,低头把这个自己开了头又没有落下去的吻接住。 阙执的手开始上滑,反扣住他的手指,掌心贴着掌背,像此前无数次在骆驼背上扶他上鞍那样自然地收拢。 郗予没有闭眼,感觉到他在自己唇上轻轻啄了第三下,才把眼睛阖上,睫毛扫过他的鼻梁。 他们在燃烧篝火映照的猎场上接了一个很长时间的吻,旁边草叶被风卷起,落在弯刀鞘口。 第68章 成亲准备中…… 郗予说“随时”,阙执理解成了“尽快”。 老汗王理解成了“立刻”。斛律雄理解成了“明天”。 最后还是郗予自己定的日子。 他说秋天快过完了,冬天的第一场大雪封路之前办了吧——他不是着急,他是怕冷,成亲那天要站在猎场上吹风,再晚些他的手指头该冻成胡萝卜了。 “给你捂手。” “那也不能替我站在猎场上,你一个人娶不了两个人。” 阙执说那多穿点。 郗予抿了抿唇,微微鼓着腮,眉眼带点小小的执拗,轻声嘟囔:“穿太多鼓鼓囊囊的,显得我矮,站在你旁边就更显矮了。” 阙执看着他这副别扭又可爱的模样,眼底漾开浅浅的温柔笑意,伸手轻轻揽住他肩膀,掌心温温热热,嗓音沉缓又认真: “不矮的。刚刚好。” 老汗王坐在书房的胡床上,翻着斛律雄送来的黄历。 朔国人本来不看黄历,但斛律雄有个从中原来的幕僚,写得一手好字,还会推算吉日。 幕僚在黄历上圈了三个日子:第一个是五天后的九月初九,重阳,宜嫁娶。 第二个是十二天后的九月十六,月圆之夜,草原上的老规矩,月圆成亲是吉兆。 第三个是二十天后的九月二十四,秋收已毕,草场休牧,各部都能来人。 第50页 老汗王把三个日子念给郗予听,郗予想了想,说九月十六好,月圆之夜,草原上的老规矩。 而且十二天时间够准备,再晚了天气更冷,巴图的羊群要转场,赶不上。 定了日子,整个王城就忙起来了。 筹备工作由斛律雄全权负责。 他在猎场上搭了个临时指挥帐,把各部来帮忙的人分了五组:一组负责篝火柴薪,一组负责酒肉宴席,一组负责毡帐布置,一组负责马匹迎亲,还有一组机动调度专门处理意外情况——比如烤肉架倒了、酒坛子碎了、巴图的羊又跑了。 斛律雄说这是他这辈子第四次操办王族的婚事——老汗王娶汗后是他操办的,阙执的满月酒是他操办的,如今终于轮到他最头疼的这个侄子成亲。 他用匕首削了根新的指挥棍,在猎场上指挥各部搭帐、搬柴、杀羊、备酒。 阙执被老汗王派去负责草原上的宾客名单。 赫连部、塔塔尔部、克烈部,大大小小十几个部落,各部首领都要请, 有些老首领和他阿爸年轻时一起打过仗,腿脚不便,他就让驿使提前出发,带着马奶酒和请帖一家一家送。 请帖用汉文和朔国文各写了一遍——汉文是郗予写的,端正小楷,措辞客气但简洁; 朔国文是阙执写的,字迹一如既往地笨拙,好在收信的人也不在意字好不好看,只是看到少主亲笔写的请帖,知道这场婚事不是走过场,是少主自己想要的人。 各部的回礼陆续发回王城,有个老首领派人送了一整张白狼皮,传话说这是当年和老汗王一起狩猎时猎到的,送给少主的新人铺床,暖和,防潮。 郗予把白狼皮铺在矮榻上试了试,确实暖和。 巴图和他阿爸从赫连部赶来帮忙。 巴图的阿爸负责羊——成亲宴上所需的所有羊肉都由赫连部提供,他从自家羊群里挑出最肥的,赶着羊群走了三天官道。 巴图的阿爸用半生不熟的汉话跟斛律雄汇报羊的数目前缀了一大段赫连部的问候, 斛律雄拿着记账簿子被他说晕,转头找翻译。 巴图的阿爸只好重新说了一遍数字,又加上一句赫连部有喜事,朔国话的“喜事”发音不准,但斛律雄听懂了,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记。 哈尔巴拉也来了,它现在是羊群里最老的资格,不需要被挑了放血,被巴图留在厨帐后面专门负责吃草和接受路过的人拍脑袋。 膳房的老厨子路过厨帐时被哈尔巴拉绊了一跤,爬起来骂了一句朔国话,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半块胡饼掰碎了喂给它。 斛律韬负责马场这边的事务。 他把阙执的黑马刷了三遍,鬃毛编了两条辫子,又把自己的花斑马也刷了——万一需要备用的迎亲马,花斑马虽然不够威风,但跑得快。 斛律韬跟马场的老驯马师讨论迎亲时黑马应该从哪个方向入场,讨论了半天没讨论出结果, 因为老驯马师说少主肯定会亲自牵马,不需要黑马自己走,黑马只是载驮嫁妆的工具马,真正接新人的马应该是少主自己牵的那匹。 斛律韬说那黑马会不高兴,老驯马师对着满脸不服的年轻人看了半天,丢下一句: “那你自己跟少主说。” 阙执在成亲前三天开始变得寡言。 不是生气,是紧张。 他以前带兵过沙漠、翻雪山、摸进敌营都没有紧张过,但现在他会在半夜醒来发现自己的手还搭在郗予的被角上——是习惯性地替他掖被子。 然后他会躺回去看着黑暗中郗予模糊的轮廓, 想这个人从戈壁上走到这里,从客栈门口的竹椅走到他的床榻上,从“搭子”走到未过门的伴侣,只用了大半年。 而他用了大半辈子,才等到这么一个让他每天早上都想端食盘回来的人。 成亲前一晚,郗予试穿新做的喜袍。 袍子是斛律雄的妻子和几个针线妇人连续赶了十天的活计,白色的底料,滚银边,腰间系蓝色腰带,袖口绣着盘羊图腾。 盘羊角绕了整个袖口一圈,针脚比阙执缝得好看多了,用的是最细的银线,走动时随衣褶若隐若现。 郗予把喜袍穿好站在铜镜前,头发用银簪松松束了一半,银饰配在额头,余下发丝细细编了几缕小辫,随性垂落在肩头两侧, 既有王族喜服的隆重,又带着几分少年慵懒灵动的韵味。 然后转过头问阙执:“好看吗。” 阙执的目光自始至终凝住他,眼底盛着柔光,一瞬不瞬,嗓音低沉又缱绻,不带半点敷衍,满是发自心底的偏爱: “好看的。” 他没说“衣服好”还是“人好”,只是把他脚边拖了半寸的袍摆理了理,拇指从他泪痣下方虚虚划过, 低声道:“明天猎场风大。里面多穿一件。” 第69章 成亲了! 吉日逢着个响晴的天。 草原秋空高得发脆,猎场上百来盏了新油的铜灯沿白色毡道一字排开,胡杨木搭的迎亲台立在九堆冷篝火中央,台柱上缠着老汗王亲手挂上去的蓝色幡旗。 各部的人在毡毯两侧或坐或立,戴皮帽的长者拄着拐杖被儿孙扶到前排,年轻猎手把弯刀擦得锃亮挂在腰间,姑娘们互相整理头巾和银饰,压低了声音朝迎亲台那头张望。 斛律雄天没亮就到了猎场。 他把九堆篝火的柴薪亲自检查了一遍,又去厨帐试了烤羊第一刀,用手背探过马奶酒坛的温度,抓了一把香料闻了又闻嫌不够味,自己挽起袖子重新配了一碗。 斛律韬跟在他后面记他交代的事,从马场到厨帐再到宾客席位,数了整整一个早上, 灌了三次水囊,最后蹲在篝火旁边擦弯刀,嘀咕说这比筹备汗王寿宴还累。 他这句话被路过的老汗王听见了。 老汗王今天换了件藏蓝色新袍子,腰带系得端端正正。 他停下脚步看了斛律韬一眼,说等你成亲的时候,让斛律雄也这么给你办。 斛律韬说那得先找到人——少主命好,人已经领回来了。 老汗王笑了笑,继续往主帐那边走。 帐帘被人从里面撩开,郗予探出半张脸,发髻上绕着老汗王今早亲手给他系上去的蓝色幡条——按朔国规矩,成亲这天新人额前都要系幡条,阖眼低眉,等篝火燃到最旺时取下交叠,就算是礼成。 老汗王替他拢了拢喜袍肩线,又退后一步端详他片刻,笑了笑说好看,比他当年娶汗后那天还好看。 又问紧不紧张。 郗予认真想了想说不紧张,就是手指尖有点凉。 “那是急的,不是怕的。” 老汗王把帐帘放下来,朝迎亲台的方向看了一眼。 阙执已经站在台前,穿着那件藏红色袍子,银带束腰,护腕裹在左手,右手牵着他那匹黑马。 黑马的鬃毛被斛律韬编了两条辫子,显得有几分滑稽,但马本人毫不在意,正低头啃台柱旁边摆的一盆野花。 斛律韬小声提醒说那是装饰,不能吃。黑马没理他。 日头爬上迎亲台时,九堆篝火同时点燃。 蓝色幡旗被风扯得猎猎响,所有人安静下来。 郗予从主帐里走出来,踏上那条白色毡毯。 喜袍的下摆拖在毡毯上,晨光从头到脚把他笼了个通透,银簪在发髻上微微发亮,绣着盘羊角的袖口随着他走路的动作若隐若现。 他没戴头冠,右耳侧那条细辫上缀着的绿松石和他当初买给阙执的护腕皮面一样是深棕色底衬,在他被风吹乱的发丝间轻轻晃动。 他走得不慢,步子很稳,和当初在戈壁上走出边陲小镇、走出绿洲、走出雪线时一样从容。 阙执把手里的缰绳交给斛律韬,往前走了三步,伸手把他额前被风吹散的碎发拨到幡条后面, 然后从袖子里摸出那把木梳,让他别动,扶着他耳后把碎发拢起来重新别好。 周围各部首领和宾客全都安安静静地看着,有几位老妇人红了眼眶。 阙执把木梳放回袖中,牵着郗予的手,转身走到老汗王面前,跪下。 一对新人并肩跪在迎亲台下, 老汗王把蓝色幡条从他们额前取下来,叠在一起,放在台上那面刻着盘羊图腾的木盘里, 按朔国规矩问道:“以长生天为证——你们愿意结为伴侣,同帐而居,同火而食,不论草场荣枯、不论河水流向,永不背弃吗。” “我愿意。”阙执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我愿意。”郗予说。 他抬眼看向跪在旁边的人,觉得阙执今天这身藏红袍子和护腕是他见过他穿得最正式的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需要他这样正式。 老汗王把木盘举过头顶,用朔国话长声宣布结为伴侣。 九堆篝火同时被添了新柴,火焰猛地蹿高,铜灯里的火苗齐齐晃了晃又稳住, 第51页 斛律雄敲响了迎亲台上的铜锣,各部的人在锣声中纷纷站起。 姑娘们把花瓣撒向白色毡毯,有人把帽子和头巾抛向空中,年轻人的欢呼声浪一样一层盖过一层,连猎场边上拴着的猎犬都跟着汪汪叫起来。 阙执把郗予从毡毯上拉起来,握着他的手,穿过漫天飞舞的花瓣和蓝色幡旗,穿过各部夹道欢呼的人群,往前踏出第一步。 从此他可以拥他同骑一匹黑马,在每一个歪掉银簪的时刻伸手扶正,在每一个他想吃果酒的宴席上替他挡酒,在每一个有星星的夜晚,听他唤自己的名字。 夜色沉沉,白日里草原婚宴的喧嚣热闹早已散尽。 白日里的笙歌笑语、宾客敬酒、族人道贺都慢慢落了帷幕,王庭外的篝火只剩几缕余烬,晚风卷着淡淡的酒气与花草香,静静漫过院落。 四下静了下来,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侍卫低语,还有夜风拂过檐下银饰的轻响,叮铃细碎,温柔又安宁。 庭院里灯火半敛,暖黄的琉璃灯晕柔和地洒在青石地上,褪去了白日的繁闹,只剩一派静谧慵懒。 宾客尽数散去,部族长老、各部首领也各自回了营帐,连最闹腾的巴图都被阿爸拉着早早歇息,偌大的王庭内院,终于安静下来。 郗予一身大红喜袍还 穿在身,繁复的衣料衬得他眉眼清艳温润,整个人透着几分慵懒的倦意。 他站在廊下,望着夜空渐次亮起的繁星,耳边再无喧哗,心头却格外安稳。 从今往后,他不再是孤身漂泊的异乡人,不再是深宫无人问津的皇子,而是名正言顺陪在阙执身边、扎根在西域王庭的人。 阙执缓步走到他身侧,褪去了婚宴上王族待客的沉稳疏离,周身只剩化不开的温柔。 他轻轻走到郗予身旁,抬手替他理了理喜袍微乱的衣襟,目光落在他鬓边松垂的发辫上,语气低缓柔和:“累了?” 郗予轻轻摇了摇头:“其实我今天也没有做什么。” 往他身侧悄悄靠了靠,肩头轻挨着他的臂膀,嗓音软软的:“只是热闹了一整天,忽然静下来,反倒有些不习惯。” 晚风轻轻拂来,吹得喜袍衣袂微微翻飞,额间的银饰随动作轻轻晃动,泛着细碎的柔光。 阙执帮他把喜袍脱下,顺势抬手,轻轻揽住他的肩,将人稳稳拢在怀里,替他挡住夜里微凉的风。 目光温柔落在他泛红的眉眼上,眼底满是珍视与缱绻:“往后有我。夜里安安静静,只有我们。” 第70章 “阿予,你愿意吗?……” 阙执垂眸望着身侧红衣艳丽的少年,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与珍视。 他缓缓俯身,身形轻轻拢过来,带着一身清冽的草木气息与淡淡的酒意。 “你愿意吗?……” 这种情况下愿意什么,不言而喻。 郗予也听懂了阙执的意思。 “愿意的。” 阙执骤然一怔,随即瞬间明白了他的心意。 阙执怀抱着怀里温软的人,胸腔还在微微震动,低沉的笑意闷在喉间,染着压不住的欢喜与悸动。 他低头抵着郗予泛红的额角,温热的呼吸尽数洒在他鬓边,指尖轻轻摩挲着他后腰细腻的衣料,力道温柔却带着不容错辩的珍视。 方才心底那点浅浅的忐忑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欣喜,像草原春日骤然盛放的花海,铺天盖地,拢不住半分。 郗予被他圈在怀里,脸颊依旧烫得厉害,整个人埋在他心口,长睫颤个不停,不敢抬眼去看他眼底那太过炽热的情愫。 阙执缓缓抬起手,指腹轻轻抚过他泛红的眼角,缓缓吻上,动作温柔得怕碰碎一般。 眸色深邃暗沉,盛着漫天星火,也盛着独独一个郗予。 晚风静静掠过庭院,檐下银饰偶尔叮铃轻响,灯火朦胧摇曳,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映得绵长又温存。 所有的拘谨、羞怯,都在他满是宠溺的怀抱里慢慢化开,只剩全然的安心与依赖。 阙执一只手稳稳环着他的腰,将人牢牢扣在自己怀中,不让他有半分退避。 另一只手顺着他松松编就的发辫,轻轻抚过散落的发丝,指尖划过额间冰凉的银饰,再落回他的脸颊。 他微微退开些许,额头依旧抵着他的,嗓音低哑得厉害,裹着浓浓的笑意与温柔:“阿予……” 简简单单两个字,轻轻落在郗予耳畔,满是笃定与欢喜。 郗予闻声,鼻尖轻轻蹭了蹭他的衣襟,闷闷地唔了一声,依旧不肯抬头,耳根却红得愈发透彻。 阙执看着他这副羞得无处躲藏、偏偏又乖乖依赖着自己的模样,心底的欢喜更甚, 忍不住低低笑出声,胸膛的震动轻轻传到郗予心底,温柔又安稳。 他轻轻抱起郗予,动作轻柔稳妥,像是捧着世间唯一的珍宝,缓步朝着屋内走去。 灯火落在他挺拔的背影上,红袍相缠,身影相依,融进这静谧温柔的新婚夜色里。 往后岁岁年年,草原星河常在,风暖草青,他终于把心上人,完完整整,留在了自己身边。 阙执稍稍撑起身子,望着身下眉眼泛红、温顺安静的少年,眼底盛满宠溺,低声呢喃:“往后,我就是你的了。” 郗予闻言,睫毛轻轻颤了颤,没有睁眼,只轻轻往他方向偏了偏头, 细若蚊吟地应了一声,软糯又乖巧,默认了这一生的相守与归处。 阙执低头含住了郗予唇间的那片柔软, 郗予猝不及防,嗓间溢出一声细碎又软糯的轻哼: “呜……” 阙执一步一步的进攻,郗予防守不住,最终城门失守············ 郗予的手无意识地抓紧床上的被褥, 颈部扬起,香汗落下······ 想要逃离,却又被阙执箍着yao, “阿予······叫我······” “阙·····阙执” “不对。叫夫君。” “夫……夫君……~” 殿内烛火静静跳动,映得满室红意温柔缱绻。 窗外晚风寂静,星河低垂,屋里只剩下彼此交缠的呼吸,和两颗紧紧相依、再也不愿分离的心。 郗予脑袋昏昏沉沉的,不知过了多久,阙执终于退出去了。 “阿予好厉害,可以全部……”,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浑身无力的郗予轻轻的扇了一巴掌: “不许说” 虽然他说的是事实,但是: “不许说了” “你这个骗子,坏蛋!” 声音沙哑,软绵绵的,还带着K腔。( ) 郗予的身体和意识还沉浸在刚刚的余温里,身体感觉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 巴掌打在脸上不痛不痒,软绵绵的,香气迎面而来,手被阙执握着闻了又闻,亲了又亲。 “不说不说了,我带阿予去沐浴。”阙执轻声哄着。 阙执抱着郗予仔仔细细清洗完,郗予这才安然入睡,彼时外面已经天光大亮。 (删了好多!!!﹏) 第71章 都怪你。 郗予醒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他趴在矮榻上,半边脸埋在羊毛褥子里,鼻尖嗅到淡淡的皂角味和更淡的松脂香。 身下的褥子比平时厚了一层——是昨天斛律雄让人送来的那张白狼皮,毛峰细密,贴着脸颊软得像草原上新落的雪。 他眯着眼,伸手往旁边摸了一下,空的。 他还没完全醒,手指在那片凉褥子上来回划了几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睁开眼,慢慢想起一件事:昨天成亲了。 昨晚宴席散场,他被阙执从篝火旁牵回来,在满院的胡杨叶声里睡在这张铺了白狼皮的床榻上。 然后他们…… 想到这里郗予才觉然自己浑身无力难受,尤其是那个不可言说的地方。 他身上还穿着昨晚阙执给他换的那件干净中衣,领口系得太规矩,袖口没有卷边,果然是阙执的风格。 郗予艰难的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到下巴,盯着房顶那根横梁发呆。 他其实早就醒了,他只是在回忆昨晚自己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昨天被阙执*得晕晕乎乎的,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什么话都说出来了。 ****************************** 想到这,郗予只觉得脸又烧起来了。 这时,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日光涌进来的同时带进一阵凉风和几缕灶烟味。 阙执端着一只食盘走进来,食盘上搁着一碗热羊奶、一碟新摘的覆盆子、一份浇了酸奶的胡饼,旁边还有一小碗切好的甜瓜——这个季节瓜已经快下市了,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 他身上还带着外头晨风里干草和白桦树皮的气味,像是去马场帮赫连韬给黑马换过新蹄铁。 第52页 阙执把食盘放在矮榻边的小几上,弯腰捡起他昨晚蹬到地上的靴子,并排摆在矮榻前最容易伸脚的位置。 然后直起腰看着他。 “醒了。” 郗予把身体钻进被子里, “哼”( )的一声,不理他。 阙执见状,赶紧上前,轻轻拉开被子。 “还很难受吗?” “阿予,我昨晚没有注意好分寸,我……” “你这个坏蛋,骗子!!”<(`^′)> 昨晚一直骗他快了快了,是最后一次,结果呢……让他停下,只哄不停! “讨厌你!” 郗予背过身去,不理他了。 阙执慌了神,连忙抱住他: “阿予,不要讨厌我,我以后不会了” “昨天是第一次,以后不会了……” 阙执又哄了许久,郗予才消气。 “以后不许再这样了,我让你停你根本就不停的。” “不会了不会了,先吃早饭,别饿着” 郗予坐起身,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指了指自己头发。 昨晚的发髻全都散了,碎发翘得到处都是,耳侧那条细辫还编着。 阙执在矮榻边坐下来,拿起小几上的木梳,让他转过去,把他散下来的头发拢到掌心,用梳齿从发根梳到发尾。 阙执问他早饭吃覆盆子还是先吃瓜。 “先吃覆盆子。”郗予闭着眼享受梳头,答得理直气壮。 阙执把覆盆子碟子递到他手里,梳子换到左手继续梳。 郗予吃了一颗覆盆子,嚼了嚼,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昨晚果酒谁买的——斛律叔叔。 以后不许让他带果酒,他的果酒后劲太大。 他把覆盆子籽吐在掌心,往阙执手边递了递。 阙执摊开手掌接过去放在旁边的小碟里,没有嫌烦,动作自然得像是接过葡萄籽。 “你是不是给我换了衣服。” 郗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整齐得过分的领口,又抬起眼看他。 “嗯。” 郗予把最后一颗覆盆子咽下去,把空碟子放在小几上,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问他自己昨晚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不等阙执回答,他先红了耳根,竖起一根手指警告他说要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不要复述。 阙执把木梳放在小几上,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你昨晚说了很多,比如……” “阙执!”郗予鼓着脸瞪他。 “你说——‘真好,以后每天早上都能这样了’。” 他把最后这句转述得很认真,没有添油加醋,没有趁机逗他。 郗予揪着他袖口的手指松了松,刚才凶巴巴的气势瞬间减了大半。 他低头拨弄自己被梳得顺滑的发梢,说那也不算什么奇怪的话,本来就是实话。 然后把脸埋进阙执肩窝,闷声补了一句以后每天都要梳头,晚上也要梳,不许偷懒。 “还有,我身上好酸,都怪你!” 阙执没有否认,揉了揉他的腿,“乖阿予,我的错,我给你按一按” 便让郗予趴着,直接给他按。 按得舒服的时候还会发出像小猫一样咕噜咕噜的叫声。 郗予浑身都是软的,阙执昨天晚上就知道,给他按摩,其实就是在奖励自己。 斛律韬的嗓门在院子外头响起来时, 阙执正在给郗予揉小肚子,软乎乎的,碰到敏感的地方还会一颤一颤的,像昨晚一样。 斛律韬没进院子,站在胡杨树下喊话,说他阿爸说了新婚第二天不催人, 但是他负责给黑马换新蹄铁,马已经等了他们快一早上,蹄子都敲了三遍不耐烦了,再不去黑马要踢人。 “你别信他。黑马从来不踢人,只踢他。” “乖乖阿予,我先出去一趟,你身体不方便,先在院子里玩” “哼,都是你的错,自制力太差了”<(`^′)> “我的错。因为这个人是我的阿予才忍不住想……”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捂着住嘴打断。 郗予眼尾泛红,长睫慌乱颤个不停,脸颊烫得像烧起来一样,埋着头小声嗔道:“不许说。” 语气软软糯糯,带着恼羞的娇憨,根本没有半分真的生气。 柔软温热的手贴在脸上,香死了。 阙执微微偏头,鼻尖轻轻蹭了蹭郗予的掌心,呼吸拂在他细嫩的肌肤上, 惹得郗予心头一颤,手都下意识轻轻收紧了几分,整个人愈发害羞地往被褥里缩了缩。 郗予语气又慌又软,带着几分娇嗔的催促:“快去快去!” “好,乖乖阿予等我回来。” 阙执站起来,把弯刀挂在腰间。 斛律韬靠在胡杨树干上,嘴里叼着根草茎,看见了阙执,登时把草茎从嘴里拿下来,说了句成过亲的人看起来就是不一样。 话音未落,黑马从马厩里探头出来喷了个响鼻,蹄铁敲在地上哐哐响。 斛律韬被缰绳拽了个踉跄,阙执拿出来的半块胡饼掰了一小块喂给黑马, 拍了拍它的鼻梁说今天换蹄铁,不算很疼,忍一忍。 黑马低头吃饼,蹄子竟然真的安静下来。 斛律韬站在旁边,看看乖顺的马蹄,又看看阙执, 半晌才嘀咕了句这马什么时候能这么听他的话。 第72章 “好难喝。想要桂花糕~~” 成亲后的日子像被蜜浸过一样,不知不觉就滑过了大半个月。 王庭的秋天走到了最深的地方,老胡杨的叶子从金黄变成了焦糖色,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在院子里铺了厚厚一层。 郗予每天早上醒来,都能从窗棂的格心缝隙里看见外面一地碎金。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不想起床了。 不是懒,是矮榻太舒服,白狼皮太软,阙执的手臂太暖和。 成亲满一个月那天,斛律雄提了两坛酒上门。 不是马奶酒,不是果酒。 是他珍藏了十年的烈酒,用雪山脚下的野莓和青稞酿的,封坛时他闺女刚学会走路,如今闺女已经能骑马放羊了。 两坛酒往石桌上一放,斛律雄一掌拍开泥封,浓烈的酒香直冲房梁。 “按朔国规矩,成亲满月要喝长辈敬的三碗酒。你阿爸当年娶你阿妈,是我阿爸敬的酒。你阿妈不能喝,三碗全让你阿爸代了,喝完趴在马背上被抬回去的。” 斛律雄把粗陶碗倒满,推到郗予面前,“阿予,你现在是我们的家人了。 不过你既然喝不得,就闻一闻意思意思——让那小子代。” 郗予低头看碗里琥珀色的酒液,端起来闻了闻。 比果酒烈得多,光是酒气就冲得他眯起眼。 他转头看阙执——阙执正要从他手里把碗接过去,被他躲开了。 “我想尝一尝,还没有喝过呢,就一口嘛。”郗予期待的眼神看着他。 郗予双手捧起碗,对斛律雄说,谢谢叔叔, 然后喝了一大口。 酒液入喉的瞬间他就后悔了——太烈了,烈得他眼眶一红,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 郗予捂着嘴闷咳了两声,眼角被呛出一层薄薄的水光。 阙执把他的碗拿走了,替他喝了剩下的大半碗。 斛律雄又给他倒了两碗,阙执都喝了下去。 “好小子,你的酒量比你阿爸好!哈哈哈!”他拍了拍阙执的肩膀道。 斛律雄又给郗予倒了半碗果酒——兑了一半水——然后开始讲阙执小时候的事。 说他七八岁时偷喝马奶酒,喝醉了爬到胡杨树上下不来,老汗王在树下喊了半个时辰,他抱着树杈说要在树上过夜。 又说他第一次骑马就挑了最烈的那匹公马,被甩下来摔青了半张脸,爬起来第一句话是“再来”。 郗予靠在阙执肩头,手掌托着发烫的脸颊把阙执的手翻过来,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他虎口那道旧刀疤。 他说原来你小时候也做过傻事,语气里带着被烈酒熏出来的软糯拖腔——还没全醉,但刚刚好够他开始不设防。 他把阙执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端详了一会儿,认真比照起两段掌骨的长短,又把自己的手指嵌进他指缝里,扣紧,对着石桌上的油灯看。 斛律雄走的时候已经月上中天,他聊天时自己又倒了几碗酒喝,摇摇晃晃的回去了。 郗予站起来送他,脚步虚浮,说话也慢吞吞的:“叔叔慢走,路上小心。” 斛律雄拍拍他肩膀说:“这点酒量不敢跟阙执比,但比你强多了。” “没事没事,哈哈!” 然后拎着空酒坛大步走出院子,胡杨叶在月光下沙沙响了一阵又归于沉寂。 郗予晕乎乎得转身往回走。 刚跨过门槛,整个人就软成了一摊泥。 他扑在阙执身上,手臂挂在他脖子上,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含混地叫他的名字:“阙执——房间在转。你把房间停下来。” 第53页 阙执把他打横抱起来往屋内走。 他踢掉靴子,把他放在矮榻上,转身去拿醒酒汤。 刚起身,袖口被拽住了。 躺在榻上的人拽着他的袖口不放,眼睛执拗,语气像在陈述一个极其重要的事实:“不要走。” “你上次也说不走——在猎场喝果酒那次。你回来。” 他发现自己的措辞开始出问题,皱了皱眉想纠正,但纠正不过来,就放弃了,只是重复了一遍他要回来。 阙执蹲下来,把他被酒气濡湿的碎发从额前拨开,低声说: “我在这里,只是去拿醒酒汤。” 阙执把他扶靠到自己身边,让他躺在矮榻上,然后自己坐在榻边,把醒酒汤喂给郗予。 郗予低头喝了一口,苦得皱起鼻子推开碗, “好难喝。想要桂花糕~~”(﹃) 阙执说没有桂花糕,再喝一口。 他摇头,桃花眼蒙着一层水雾直直地盯着他,忽然冒出两个字:“你喂。” 阙执低头看了一眼碗里深褐色的药汤,又看了一眼郗予。 他醉得眼尾那抹薄红一直晕到颧骨上方,额发贴在汗湿的额角,泪痣像落在红霞边缘的一小片碎沙。 他没作声,端起碗自己含了一口,俯身吻住他的嘴唇。 药汤从唇缝间渡过去,郗予闷哼一声,喉结滚动了一下,把苦得要命的醒酒汤咽下去。 他推开碗,然后拽着他衣领贴上来——不是一口,是好几口,每一下都亲在不同的位置:唇角、脸颊、鼻尖、下颌那小块被胡茬蹭红的地方。 亲一下说一句——这是补你欠我的那次,补你喂我胡饼没亲我那次,补你今早梳头又没亲我。 等一下,还欠你昨晚睡前你没有亲我就睡着了,明明说好以后每晚都要亲一下。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揪着阙执的衣领,声音从刚才理直气壮的“讨债”忽然变得很轻, 轻微得像是怕打破什么,声音闷闷的,依旧含糊:“我一直想问你——你喜欢我什么 我什么都没有。没有家世没有武功没有钱,连骑骆驼都要你扶。冷的时候要你捂手,不想梳头的时候要你梳,不喜欢吃的菜夹给你,半夜踢被子要你盖,醒了要你梳头,醉了要你喂醒酒汤。” 阙执的拇指轻轻按在他眼角的泪痣上。 “初见时你安安静静坐在那里,我一眼就放不下了。” 他的声音压得比篝火余烬还低,沉下去,又浮上来,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一个事实。 “从那时候起,我就想把你护在身边,不想让你受半点委屈,不想看你孤身一人。阿予是最好最好的。” 拇指滑下来擦过他被烈酒烧得发烫的脸颊,指腹粗粝的温度停顿在他唇角,像在替他抹掉并不存在的药渍。 第73章 你在的地方,就是我要去的地方。 阙执说自己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但有一件事他可以现在做。 阙执起身去柜子里拿了一卷羊皮纸回来,在他面前展开。 是一张手绘的地图——从边陲小镇开始,穿过戈壁、绿洲、雪山、商道,到凉州,再到王庭。 每一段路都用墨线仔细标注,每一条河流都画了水纹,每个驿站都写了名字。 地图最底下是王城的宫城,画了一棵极小的胡杨和一颗极小的星。 他指着那颗星说这是你,你在的地方,就是我要去的地方。 郗予醉眼朦胧地看着这张地图,看着那颗极小的星。 过了很久,他把阙执的手指从星星上拿过来,在他手背上亲了一下——和他在篝火前订亲宴上做过的动作一样,但这次加了力道,像是在盖章。 然后他说:“我还想要一个东西。桂花糕——明天早上吃,现在先记账。我要双份。”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还很软,眼皮已经撑不住,说完就沉沉地靠在阙执怀里,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阙执轻轻抽走他手里的羊皮纸,把地图卷好放回柜子里,然后回到床榻上,让他安静地靠在他身上。 低下头,把下巴抵在他发顶,和他醉意渐消的呼吸同频,直到他蜷在自己身上彻底睡着。 “好”声音很轻,轻到听不见。 *************** 郗予是被一阵叮叮当当的铜铃声吵醒的。 不是宫里报时的钟,是羊铃——牧人系在头羊脖子上的那种,声音又脆又远,在清晨干冷的空气里能传出好几里地。 郗予翻了个身,习惯性地伸手往旁边摸。 空的。 但被褥还是温的。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睁开一只眼,看见阙执已经穿好了袍子,正站在矮榻旁边往腰间系银带。 不是平时那件藏青色,是另一件厚实的深灰冬袍,皮毛领子,袖口比常服宽了两指。 “你今天穿这件,” 郗予从被子里伸出一根手指,指着那件冬袍,“要去哪里” “北坡。斛律韬说冬牧场今年新迁了几户牧民,要去看看。” 阙执系好腰带,弯腰把他的靴子从矮榻底下捞出来并排放在榻前, “巴图也去。哈尔巴拉的铃铛换了个新的,说是凉州城买的,比旧的响一倍。” 郗予的声音还带着睡意,沙沙的,软软的,从被子里伸出一整只手,勾了勾手指。 “过来。” 阙执以为他要说什么正事,弯腰凑近。 郗予把手挂在他脖子上,闭着眼把他的脸往下拉了半尺,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 没什么力气,只是嘴唇和嘴唇贴着,蹭了蹭,像一只还没睁眼的幼崽在确认饲主的气味。 然后他松开手,跌回枕头上,把被子拉到鼻尖,只露出一双还没完全睁开的桃花眼,眼尾那抹薄红在晨光里晕得比平时更深。 “好了。你可以去巡牧场了。” 阙执没有立刻直起腰。 他低头看着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的人,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在他眉心又补了一下。 力道比他刚才那下更轻,停留的时间却更长。 嘴唇从他眉心移开时,他感觉到睫毛扫过自己鼻梁——郗予睁眼了。 “你刚才那个不算,” 郗予眨了眨眼,清醒了大半, “太轻了,属于应付。重来。”* 郗予拥着被子坐起来,头发睡得翘了好几撮,睡眼惺忪地看着他。 这个动作很轻——不是撒娇,不是命令,更像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提醒。 成亲以来每个早晨,阙执在把靴子放到榻下之后、在他掀开被子下床之前,都会做一件事。 阙执看着那只从被沿露出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刚睡醒还没完全睁开的桃花眼, 因为屋里暖和而晕得比平时更浓一些的眼尾薄红,还有那颗永远安静悬在薄红边缘的泪痣。 他低头在他嘴唇上深深碰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小心翼翼一触即离的试探,是成亲这些时日里重复了太多次之后变得踏实而笃定的力度。 停留的时间也不长,但足够郗予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好了。起来吧。” “你想去吗?要多穿点。”阙执直起腰去端食盘。 他语气拔高几分,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脆生生嚷着:“去,我去!!” 郗予掀开被子利落地翻身下了矮榻,拿起放在床尾的新冬袍抖开,把胳膊伸进袖子里,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有条不紊的调子, “巴图煮的面糊太咸,斛律韬上次把马鞍修反了,这两个人在冬牧场没人看着不行——我跟你一起去。 早饭在路上吃,胡饼带双份。” 郗予穿好冬袍,把腰带利落地绕了两圈系好,站在铜镜前看了看自己——头发还没梳,但碎发垂在脸侧也不乱,阙执今早还没给他梳头,木梳还在小几上。 他回头看了阙执一眼,还没开口,阙执已经拿起木梳走到他身后,让他转过去,把碎发拢到耳后编了侧辫,绺上绿松石,问他紧不紧。 “不会,刚刚好。” 然后他转过身把阙执那件冬袍的皮毛领子正了正,拍了拍他肩膀:“走吧。” 冬牧场在北坡往西再翻一道矮梁子。 阙执牵来了黑马,郗予自己踩着马镫上了马——他的马术已经比秋天时好了很多, 上马的动作干净利落,缰绳在手上绕了两圈,调整鞍带松紧。 阙执翻身上马坐在他身后,双腿轻轻一夹马肚子,黑马稳稳地迈开步子。 出了北门,马蹄踩在冻硬的草根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天色灰白,风不大但干冷,郗予呼出的白气在马脖子旁边绕了半圈就散了。 郗予坐得笔直,目光扫过坡道旁几棵落尽了叶子的老杨树,又看向远处雪线, 郗予软软靠在阙执胸前,头轻轻贴着他温热的衣襟,嗓音慵懒又软糯,漫不经心轻声说着: 第54页 “北坡的草比南坡密,今年牧民应该能多囤些干草。” 阙执一只手抓着疆绳,一只手温柔拢住他的肩,指尖轻轻摩挲着他肩头的锦料, 嗓音低沉平和,带着熟稔的草原阅历,慢悠悠轻声应他: “北坡水源近,雪水化得慢,背阴不暴晒,草根保水好,自然长得更繁茂。” 郗予听得心安,往他怀里又偎了偎,眉眼弯弯,静静靠着他,听着他沉稳的声线。 两人就草场过冬的事讨论了一会儿, 郗予又问:“哈尔巴拉的铃铛是不是巴图自己在凉州城挑的。” “是。” “那个铃铛比旧的响一倍,巴图肯定在摊子上把所有铃铛全摇了一遍才挑出来的。 斛律韬上次把马鞍修反了,今天让他修铃铛他大概也会把铃舌装错——到了冬牧场我先看他的马鞍,你看牧民的新围栏,然后中午让巴图煮茶,别让他煮面糊。他的面糊盐放太多,上次喝完渴了一整天。”(ˇˇ) 第74章 “你想堆雪人?” 郗予在马背上把今天的安排梳理了一遍,语气平和,条理分明,像是在和同僚商议巡边事务。 但他的手放在阙执扶着他腰侧的手背上,拇指无意识地轻轻蹭过。 他们到冬牧场时巴图正蹲在羊圈旁边给哈尔巴拉系新铃铛,手指被铜铃的皮绳勒出了好几道红印子, 哈尔巴拉却丝毫不体谅,撒腿朝干草垛子跑去,拽得巴图踉跄了好几步。 斛律韬已经在牧场上帮新来的牧民修马鞍了——这次马鞍没有装反, 但他把鞍垫前后颠倒了,花斑马在旁边低头啃草,偶尔抬头朝黑马喷个响鼻算是招呼。 “你们可算来了——巴图说中午要给我们煮面糊!”斛律韬远远朝他们喊。 阙执翻身下马,把缰绳拴在围栏柱上,走到他面前平静地说:“今天巴图不要煮面糊了。 你上次马鞍修反了,今天修得不错,垫子换一下就行。对了,你养的那条灰犬呢。” “在毡帐后面啃骨头——你怎么知道垫子反了?” 斛律韬低头看了看鞍垫,自己都笑了,“果然反了。你们稍等,我去牵狗过来。” 郗予在围栏边蹲下来,把哈尔巴拉脖子上的铃铛正了正,铃舌装歪了,他三两下拆开重新装好,摇了摇,声音清脆但不刺耳。 巴图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说你怎么什么都会,连羊铃铛都会修。 郗予站起来拍拍手上的草屑:“羊铃铛和窗户闩子是同一个原理。我小时候修过窗户闩子。” 他说这话时语气随意,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是接过巴图递来的茶碗喝了一口,又递到阙执手里让他也喝。 几人在冬牧场的围栏边走了一圈。 新迁来的几户牧民已经在毡帐外堆好了干草垛和劈柴, 有个裹着厚皮袄的老妇人远远看见阙执便按胸行了一礼,又盯着郗予看了好一会儿,用古老的话说了句什么,声音沙哑但语气柔和。 斛律韬在旁边翻译——她在夸你,说你和少主站在一起,一个是太阳一个是月亮,凑齐了草原上最好看的天。 郗予微微颔首道谢,用现学的朔国话回了一句,老妇人听懂了,又惊又喜地转身回帐端出一碗酥油茶塞进他手里。 他端着茶碗喝了一口,把碗沿转向阙执。 阙执低头就着他喝过的位置抿了一点,把空碗还给老妇人。 傍晚,斛律韬的灰犬不知从哪里叼来一只旧靴子放在温泉边上,摇着尾巴朝阙执叫。 巴图说中午牧人说夜里要下大雪,该回去了。 郗予把厚毡垫叠好递给阙执,自己利落地翻身上马,在马背上调整了一下缰绳的松紧,回头对还没上马的斛律韬和巴图说: “明天再来,” 眉眼弯成软软的弧度,语气里满是意犹未尽的兴奋与期待。 然后在马背上微微侧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对身后的阙执说, “今天早上你说北坡水源近,我刚看了围栏东边那条溪沟,秋牧时枯了一半,今年过冬可能会干。回去你跟汗王提一下,冬牧点往西挪一里更稳。” 阙执低头看他——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的侧脸笼在淡金色的光线里,他坐在马背上背脊挺直,手里握着缰绳,语气沉稳,眼尾那抹薄红在冷风里比平时更深,发辫上的绿松石正微微晃动。 他没忍住,低头在他鬓边极轻地吻了一下。 不是早上那种约定俗成的亲亲,是他自己忍不住。 郗予转过脸看着他,没有惊讶,也没有躲,只是嘴角弯了弯,把缰绳换到另一只手上,轻声说了句走吧。 冬牧场巡完第三天,王城下了今年第一场大雪。 郗予是在半夜被风声惊醒的。 北风裹着雪粒打在窗棂上,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又忽然安静下来。 郗予翻了个身,发现阙执醒着,一只手搭在他腰侧,正偏头听窗外的动静。 “是不是雪!”郗予一脸兴奋,脸上还带着未睡醒的迷茫。 阙执嗯了一声,说明早起来地上该白了。 郗予又翻回去,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声音半梦半醒:“明天不去马场,也不用去集市,巴图的羊群昨天转场了。你可以在院子里教我堆雪人。” “你想堆雪人?” “超级想的!!你上次说王庭小孩冬天都堆。我还没堆过呢!” 阙执在黑暗中沉默了一瞬,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 “我教你。” 第二天一早,郗予推开房门就愣住了。 整个王城都白了。 老胡杨的枝丫上压着厚厚一层雪,石井沿上积了半指深,院子里的石板地不见了,只剩一片松软的、无人踏过的白色。 雪还在下,不是昨夜那种夹着北风的大雪,而是细细碎碎的小雪,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沾在睫毛上就化了。 郗予裹着厚氅站在门口,呵出一口白气,看着它慢慢散在雪幕里。 阙执从身后走过来,把他往后拉了半步,弯腰给他系好厚氅的领口,又把兔毛帽子扣在他头上, “小心着凉。” 阙执当真教他堆雪人。 两人在院子里选了块积雪最厚的地方, 阙执蹲下来,用手把松雪拢成一堆,团成一个小球,然后把这个雪球放在地上,教他用手掌轻轻往前推着滚一层,再滚一层,再滚一层, “滚的时候不要太用力,松了它就散了;太紧滚不动,力道要刚刚好。” 郗予蹲在旁边学着他的示范动作去做,第一次滚出来的雪球歪歪扭扭,像一颗被马蹄踩过的土豆。 他蹲在地上端详了一会儿这个不太成形的作品,把雪球拿起来放在石桌上,认真地替它拍圆,每一下都用掌心轻轻旋着推,推一下看一看,再推一圈再调整。 阙执看他拍得仔仔细细,便也蹲下来帮他扶住石凳下滚歪的雪团底座。 两个人头顶头蹲在石凳前,阙执把歪掉的雪人底座重新滚正,又掏出手帕叠了几叠垫在他膝盖底下——雪地冰人,隔着帕子也挡不住寒气。 斛律韬牵着他那匹刚换了冬蹄铁的花斑马经过院门口时, 看见他们的少主正赤手在雪地里给雪人捏脖子——是用补马鞍的铁片压出脖子的凹槽,又拿小石子镶了两颗眼珠。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悄悄把马牵走了。 回头跟马场的老驯马师感慨,幸亏昨天帮少主修好马鞍,不然今天这铁片能被他拿来给雪人做耳朵。 第75章 “是我呀!” 雪人不高,只到郗予膝盖,胖墩墩的,脑袋比身子还大一圈。 郗予退后两步看了看,从袖子里摸出那盒胭脂,用指甲挑了一丁点,轻轻点在雪人脸颊上。 郗予这才转过身子,整张脸被漫天雪光衬得通透莹白,那双桃花眼水光潋滟,亮得像浸了融雪的星子。 眼眸弯弯,带着几分雀跃又兴奋的期待,望着身前的阙执,轻声问道:“像不像?” 阙执立在原地,身形高大挺拔,眸光沉沉落在他身上, 眼底早就漾开了温柔的笑意,分明一眼就瞧出了端倪,却故意放缓语调,低低明知故问:“像谁?” 郗予闻言微微鼓了鼓腮帮子,眉眼带着点娇憨的嗔意,语气软软脆脆,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小傲娇:“是我呀!” 雪风轻轻拂过发梢,落了些许细碎白雪在他肩头, 他站在一片纯白里,眉眼清艳,脸颊还染着淡淡的薄红,连同雪人颊边那点胭脂红相映,软得让人心头发颤。 阙执凝着他鲜活灵动的模样,眸底宠溺翻涌,一步步朝他靠近,目光在他与雪人之间缓缓掠过,低低哑声轻笑,眼底尽是藏不住的偏爱。 郗予挨着阙执在石凳上坐下来,肩膀靠着他的手臂,雪还在下,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上,谁也没有去拍。 第55页 “在草原上雪下得太大,靴子全陷进去。” “今天不止踩了脚印,还堆了雪人。不止堆了雪人,还给它画了腮红。” 郗予的声音很轻,不是撒娇,不是矫情,像是在告诉他一个他刚想明白的道理。 他把沾了胭脂的指尖在阙执手背虎口那道旧疤上画了一小道细痕,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残雪,看着歪歪扭扭的雪人,满意地评价它丑是丑了点,但是脸圆,像他。 阙执说那再堆一个像他自己的,在旁边,挨着。 两人在院墙边的积雪里继续滚雪球。 宫灯下新堆的两个雪人挨着老胡杨树干并排而立——矮的那个脑袋上插了半截枯枝和几片蔫掉的叶子,高的那个用掉落的枝杈压了两撇护腕皮绳纹,胸前还让他嵌了一颗绿松石。 老汗王午后路过院子时看见这两座雪人,停了一步,问旁边的侍从这是谁堆的。 侍从说是少主和少君,早上堆了一个,又堆了一个,刚开始还堆呢,后来就追着打雪仗,满院子跑,石井沿上的雪都快被他俩淘光了。 (ps:前面其实我也不知道到底称呼什么好′`,叫夫人好像也不太合适,所以我觉得还是称呼为少君吧!) 老汗王看着那两座挨在一起的雪人,笑着摇了摇头,说护腕也给塞上雪了,这手艺还不如他当年。 膳房老厨子中途端酥油茶进来,被郗予请到石凳上喝了一碗,喝完端详着那两座雪人,指着阙执堆的底座问这是谁——手艺不错,不像是头一回堆。 又问他们中午要不要在院子里搭个棚子烤肉,下雪天烤肉比晴天香。 “好啊,”郗予兴奋的挥着手臂, 阙执便起身去膳房拿炭火。 老厨子又端了一碟新做的酥油点心出来放在石桌上, 看着他俩一个往雪人头上插枯枝,一个把炭火盆搬到院墙背风处,忽然觉得今年的雪好像没有往年那么冷。 午后雪渐渐停了,膳房按照老厨子的提议在院子背风处支了烤架。 斛律韬、巴图和膳房老厨子都被叫来同吃,几个人围在炭火旁边串羊肉串——肉是赫连部前天送来的冬羊,肥瘦相间,烤起来滋滋冒油。 郗予把烤好的第一串递给老厨子,说是叫你来尝尝,他今天堆雪人出了力气。 斛律韬嫌他烤老了,他面不改色地把第二串递过去让他示范。 巴图从羊群里赶来还带了哈尔巴拉,哈尔巴拉不肯碰雪,被巴图硬拽到石凳下,蹭着郗予的靴面咩了好几声, 又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羊蹄印,蹄印叠在之前的足迹边,像给雪人脑袋上那些枯枝叶子添了几朵碎花。 傍晚,斛律雄也溜达过来了。 他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两座被羊蹄印包围的雪人夸张地惊叹: “这手艺不行,一个脖子歪了,一个护腕太大了” 斛律雄指着阙执对郗予道: “他小时候堆的雪人好歹能看出是人,今天这个像土豆。不对,像两个土豆。” 然后进院坐下自己动手烤了一把羊肉串,边烤边往羊油里撒香料,飘得满院子都是。 夜色渐深,老厨子烤完最后几串羊肉,餍足地拎着空陶罐回了膳房。 巴图和斛律韬帮着把炭火盆移到廊下留点余温,花斑马就拴在院门外等,蹄铁在雪地上印出好几个深坑。 郗予站在两个雪人面前借着宫灯端详了半天,发现中午嵌上去的绿松石边角还缺了一小块, 他又摸了颗小松石,嵌好之后他退后一步,雪人胸前的绿松石刚好和阙执刀柄上的成色一样,映着宫灯的暖光,在夜雪里微微发亮。 所有人都离开院子后,郗予还蹲在雪地里舍不得回屋。 他又给雪人补了一小截松枝当手指,然后站起来回头找阙执,发现他就在身后,正在把炭火盆边上散落的松针扫进簸箕堆到墙角。 他走过去,把冻得通红的手指塞进阙执的掌心,呵出一口白气。 阙执把那只冰冷的手又翻过来,低头朝虎口哈了阵热气,又把他的手包裹在自己掌中反复揉搓了一会儿,低头在他指节上轻轻啄了一下。 “这是补早上那个——早上堆雪人忘了。” 郗予仰起脸,把另一只手也从厚氅里伸出来搂住他的脖子,踮起脚,把他后面的话堵回去。 这个吻起初是凉的,因为嘴唇上还沾着雪花,然后渐渐变暖,因为呼出的白气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哪团是他的,哪团是自己的。 “明天继续。反正冬天还长。” 他把脸埋进阙执的胸膛,雪地里站了很久, 直到雪人旁边的羊蹄印被新落的细雪盖满, 直到宫灯里的烛火跳了又跳,才牵着手慢慢走回廊下,留下的足迹并排嵌入雪中。 第76章 铁是什么样的冰 斛律韬说,草原上的冬天最冷的时候,河面会冻成一块铁。 郗予不信。( ° ° ) 他之前见过的最厚的冰,是腊月时节水缸表面那一层薄薄的冰壳,手指一戳就碎了,碎冰漂在水面上,像透明的浮萍。 铁是什么样的冰? (_) 他把狐裘的兜帽往下拉了拉,朝斛律韬摇头表示不信,说冰就是冰,还能硬到哪去。 “是真的,你用马蹄踢都踢不碎,” 斛律韬急了,翻身下马,从路边捡了块石头往雪地里一砸,砸出个深坑,石头弹了两下滚进枯草丛里, “明天去冰河,让你亲眼看看什么叫铁——少主知道,冰河就在北坡往上再翻一道梁子,每年冬天冻得最早,化得最晚。” 斛律韬得意洋洋的朝郗予说道。 阙执这时候过来了,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没结到最厚。往年要等到冬至前后,今年冷得晚。” “那也够硬了,去年巴图赶着羊群过冰河的时候,羊蹄子打滑摔倒了三只,哈尔巴拉倒是稳稳当当——头羊走冰面如履平地。”斛律韬一边说一边哈哈大笑。 巴图在旁边猛点头,“哈尔巴拉走冰面确实稳,” 但他自己摔得更狠——回去时在帐篷里躺了两天,屁股到现在还记得冰河的弧度。 “那去了之后,我要看看。” 郗予翻身上马,坐稳之后回头看了阙执一眼。 阙执会意,松开缰绳让郗予走在前面,自己策马跟在他身后,隔着黑马的尾巴。 雪已经连着下了好几场,草原上放眼望去全是白茫茫一片,只有牧民的冬窝子冒着细细的炊烟,从雪堆里露出半个毡帐顶。 他们沿着之前巡冬牧场的老路往北坡走,经过干涸的溪沟时郗予特意停了一下—— 那条他建议往西迁的溪沟果然已经冻住了底,冰层不厚,但够实,踩上去没有碎裂声。 他说过了冬至会更干,明年开春得早点派人来挖引水渠。 阙执说已经记了,汗王让人开春后带人来挖。 两人就引水渠的长度和走向在马背上讨论了一会儿, 斛律韬在旁边听了半天,实在插不上嘴,只好去逗巴图的羊。 冰河在北坡往上再翻一道矮梁子。 翻过那道梁子时,风忽然变大了,梁子山脊上的矮松被吹得呜呜作响,风中夹带着极细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郗予把领口的布巾往上拽了拽,只露出眼睛。 山脊那头是一片开阔的河滩,枯黄的芦苇从雪里探出来成片伏倒,苇穗被冰层和水汽凝成了晶莹的雾凇,风过时簌簌颤动,抖落几星白霜。 冰河从两座矮丘之间蜿蜒而下,冻得结结实实,河面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暗青色的光泽,像是有人把一整块深沉的墨玉嵌进了雪地里。 斛律韬指着那片冻河大声喊到了。 巴图的羊群在冰河边散开,低头啃从雪层下探出的枯芦苇穗, 哈尔巴拉照例在冰面上稳稳当当地走,蹄子踩在冰上发出嘚嘚的清响, 偶尔停下来回头看人,羊脸上有一种在这条河上走了半辈子的从容。 巴图说它每年走过这条河该有几十趟,它比人熟。 郗予翻身下马,靴子踩在河岸边的雪地上陷下去半寸。 他走到冰河边缘蹲下,用手套拂去面上那层薄雪,露出底下光滑如镜的冰面。 他的手指在冰面上沿着冰层纹理轻轻移动,指尖触碰到冰层中的气泡——那是冻得太快,空气来不及逃逸,便被一层又一层冰水裹挟在此处。 他睁大了眼睛,回头朝阙执招手:“你快来看——冰层里藏着气泡,一串一串的,像是在冰面底下写了一整篇文书。” 阙执把黑马拴在岸边一棵老榆树上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一同端详。 斛律韬和巴图也挤过来看——巴图说像羊蹄印,斛律韬说像银链子,当年他阿爸猎到白狼那回他见过同样的冻纹。 郗予偏头问阙执像什么,阙执说像一样不在冰底下的东西。 第56页 他把目光落在郗予指腹压住的那一小片冰层上,没有往下说。 巴图率先踏上冰面。 他本想给大家当向导,但忘了去年在这里摔过的教训——刚走几步就仰面滑倒,在冰上转了半圈,被斛律韬拽着后领拖回来。 斛律韬一边拖一边数落:“嘴上还叫别人别怕,自己先摔成陀螺,” 又顺手把他也拽上了冰。 两人在冰面上踉踉跄跄追跑了几步,脚下的冻层传出嗡隆隆低沉的共鸣,像河底还有暗流正从冰层之下滚过。 郗予没有急着下去。 他往旁边绕到河滩边捡了块拳头大的石头,走到冰上砸了一下。石头弹开,冰面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 他蹲下看那个白印,呵出的白气在冰面上散开,然后眼角微微弯了起来:“还真的是铁。”c( O.O ) 郗予直起身要往冰河中央走,靴底刚踩上光面,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 阙执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握着他手腕的五指稳而有力,靴底钉在冰面上纹丝不动,说刚上冰会滑,扶着他。 不是扶骆驼,不是扶上马,是在冰面上把他拉到自己身侧,让他抓着自己的手臂慢慢往前走。 郗予顺着冰层纹理往下滑了半步,靴跟在光滑如镜的冰面上擦出一道白印, 郗予顺势拽住阙执的袖口站稳,抬头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散在他肩头,低声笑着,又松开他的袖口,反手握住他的手掌,带着他一步一步往冰河中央走。 河滩上枯芦苇被风吹动,苇穗上的雾凇沙沙作响。 斛律韬和巴图已经不滑了,巴图正趴在冰面上给哈尔巴拉系松了的铃铛绳, 斛律韬蹲在旁边用弯刀鞘敲冰面试哪个位置冰层最厚,说要凿个洞钓鱼。 灰犬在没结冰的河湾浅滩处对着冰面汪汪叫,爪子刨了几下冰又滑开,追着一截被冻住的枯枝跑出老远。 郗予牵着阙执走到冰河中央停了下来。 冰面在这里最宽最平,两岸的白雪和枯苇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冰层暗青色的纹理在脚下延伸,像是踩在整片天空的倒影之上。 他松开阙执的手,把自己脚边那颗冻进冰层边缘的松果用靴尖轻轻拨出来,然后抬起头。 那双桃花眼在冰河的寒风中眼尾的薄红比平时更深,眼底映着头顶铅灰色的天空和暗青色冰面之间那一段清冽空旷的冬日光影。 “我要记住这个地方。以后每年冬天我们都来,我在这冰上刻一道。” 第77章 巴图出事了 “以后巴图带了小孩来,赫连韬带了下属来,我都带他们走到这里,跟他们说你以前在这段冰河扶过我,就像你在石壁上刻下第一道刀痕那天。 你以前说一个人在石屋里烤干粮,石壁上的名字放了多少年,从来没想过以后会有人来加一道横线。 现在我站在你当初走过无数回的冰河上,告诉以后的牧人这里是你从前一个人走过的路。现在是我陪你一起走。” 阙执没有说话。 他把手里的护腕又紧了紧——那只深棕色旧护腕,从凉州城到现在,从戈壁到冰河,陪了他一路,皮面被雪水沾湿了又冻干,护腕边缘硌得有些泛白,但还牢牢地箍在他虎口上方。 松开手后他握住郗予的手——不是小心翼翼一触即离,是成亲以来每次牵他时那种踏实而笃定的力道。 冰层之下传来极细微的、从河床深处闷闷滚过的水声,像他还站在原地,雪影的光移过他们紧扣的十指, 冰面上偶有极细的碎雪被风拂起,落在他们脚边,又融进冰层的纹理里。 河滩那边传来巴图的喊声——他说铃铛修好了,让哈尔巴拉走了两步,铃铛果然比之前更清脆。 斛律韬在远处喊他别光站着,赶紧过来看看凿洞的地方行不行。 郗予侧头看阙执,然后靠过来在他被冷风吹得泛红的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很轻,也很短,没有预兆,只是在这一刻想这么做,便这么做了。 他牵着阙执往河滩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面对他, “还欠你一次——今晚回去再补。” ········· 从冰河回来的第三天,巴图出事了。 消息是斛律韬带回来的。 他天不亮就骑马去冬牧场送新换的赶羊棍,结果晌午没过就拼命往回赶,马蹄铁在宫城外的石板路上敲得又急又响, 到了院门口翻身下马时脚滑了一跤,差点把刚要出门的老汗王撞个踉跄。 斛律韬一把扶住老汗王的胳膊,来不及行礼,气都没喘匀就开了口,说巴图掉进冰窟窿了。 老汗王手里端着出门前没来得及放下的茶碗,被他一嗓子喊得茶水晃了半碗,连忙问人有没有事。 “人没事腿也没断,就是灌了一靴子的冰碴子,现在在冬牧场裹着毯子喝姜汤。 他阿妈把他所有干衣服都翻出来堆在他身上,哈尔巴拉不肯进帐陪他,嫌他身上有冰碴子味儿。” 老汗王把茶碗往石桌上一搁,让他自己去马场把今天的事安排好,然后骑马过来详细汇报。 郗予正巧掀门帘出来往廊下挂了新晒的野菊,听见巴图的名字脚步顿了一下,转过头看阙执。 “黑马在后院,我去牵马,你先去准备厚衣服。”阙执立即会意。 郗予走进屋三两下换好厚袍,把匕首插进靴筒外侧, 又弯腰多拿了一双羊皮冬靴——出门时手里多提了一个老厨子刚从蒸屉里取出来的蒸笼,盖得严严实实,面上还搭了干净棉布。 黑马比他跑得快,阙执翻身上马后一把把他也拽上去,郗予跨在阙执身后揽住他的腰,蒸笼放在两个人之间捂得紧,马蹄在雪地上踩出一连串深痕。 冬牧场的毡帐里烧着干牛粪火,巴图用旧毯子把自己裹成一颗粽子,左脚光着架在矮凳上——脚踝肿了一圈,冻得青紫, 阿妈捣的草药膏贴在上面,淡绿的草汁顺着踝骨往下淌,滴在铺地的旧毡子上染出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斛律韬比他早到了一个时辰,蹲在毡帐门口用匕首削新赶羊棍,脚边已经扔了一地的木屑和两根削废的枝条, 看见他们掀帘子进来,把匕首往靴筒里一插,朝巴图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冰层底下是暗坑,他运气好只陷进去一条腿。” 阙执蹲下去看巴图的脚踝,拇指轻轻按了按肿起来的地方。 巴图疼得嘶了一声,汗珠几乎同时冒出来。 阙执说是扭伤,没伤到骨头,冰敷两天再贴药。 “靴子呢。”郗予把蒸笼放在火堆旁边,脱了手套,走到矮凳跟前弯腰看他的脚踝。 “废了——踩进冰窟窿那一脚把靴底冰裂了一道缝,靴筒冻成了冰坨子。 阿妈把它放在火边烤,烤化了再缝,缝了两针针断了,说这靴子比我年纪还大。我跟它拜了把子,它还是不肯再跟我出门。” 巴图苦笑着敲敲自己的肿脚踝。 郗予没有接他的玩笑。 他把那双新靴子放在矮凳旁边,又把他自己的袜子、护膝和一副厚羊毛绑腿一一从包袱里拿出来,整齐地搁在靴子旁边,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来,掀开蒸笼盖。 羊肉大葱饺子的香气混着蒸布的热汽一下子涌出来, 巴图看着那盘饺子愣了好一会儿,说这是你包的——你怎么会包这个,哪来的功夫。 “昨晚包的。听说你掉进冰窟窿,想着你大概要在毡帐里躺好几天,脚不能动嘴还能动。以前给你泡过面糊,这次换个花样。趁热吃,凉了羊肉味会变重。” 郗予说的语调和他核对文书时一样寻常。 巴图夹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嚼着嚼着眼眶就红了。 他说这是一个离家千里的人给他包的饺子,是冰天雪地里特意为他留的一份热乎,但他不知道怎么道谢。 郗予把蒸笼往他手边又推了两指, “别谢,快吃。” 然后把他滑下来的毯子拽回肩膀,拿起那双冻裂的旧靴翻过来看,靴底果然斜着一道深缝。 穿羊毛绳补太硬,皮底走野外容易再崩,回去叫老厨子用锥子重新穿一回给补结实。 “别补了——这靴子是我阿爸年轻时亲手做的,比我年纪还大,该退休了。”巴图咬了一口饺子,含含糊糊地拦他。 那就留着当纪念。以后巡牧场穿新靴子,旧的放在毡帐里收好。” 郗予把旧靴用包袱皮包好放在巴图的毡榻下头,又拿起他丢在火堆旁边的湿手套,翻过来放在炭火盆旁边烘烤。 第78章 “这可能就是夫夫默契吧!” 手套是厚羊皮缝的,手背边缘结着一层薄冰碴,被热气一烘融成细小的水珠,顺着皮面纹路淌进炭盆边沿的灰堆里。 巴图吃完最后一个饺子,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郗予说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一顿。 第57页 “你这辈子还长。” 郗予站起来拍了拍膝上沾的草屑, “厨房的蒸笼还剩下一屉,明天再给他蒸几个,等你能穿着新靴子骑马回王城,就不给你送了,自己过来吃。冬牧场这段路不远,你也认识。” 眉眼安静温润,神色从容恬淡,只是随口唠着琐事,神情里尽是老友间无需多言的熟稔,恬淡又温柔。 斛律韬把赶羊棍竖在帐门口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既然脚没事明天我就带人去把野沟那段冰面全敲一遍。” 然后他环顾四周,发现哈尔巴拉不知什么时候探头进了帐门,正偷偷去拱蒸笼边上掉下来的碎面皮。 巴图喊了一声它不能吃饺子皮,嚼起来黏牙,上次把铃铛粘在舌头上扯不下来。 哈尔巴拉看了他一眼,把整片面皮囫囵吞了进去。 郗予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截胡萝卜——是临出门时老厨子塞给他的——放在哈尔巴拉嘴边。 哈尔巴拉低头嗅了嗅,叼起来清脆地咬了一口,然后歪头看他,像是在等第二截。 “明天再给你带。” 郗予拍了拍它的脑袋,站起来,把蒸笼收好,把包袱重新打成结,把巴图的旧靴放进帐角的木柜里。 然后他转身对巴图说好好养伤,别急着下地,凡事等冰化一化再说。 巴图攥着筷子点了点头。 等到阙执和郗予掀帘子出去好一阵,他才吸了下鼻子,捅捅正蹲在火边削赶羊棍的斛律韬,用压得很低但毫无意义的声音问, “阙执大哥从刚才到现在一共说了几话?三句。阿予一个人把所有人的事都做了,他就在旁边看着。这叫太放心——他对他太放心了。根本不需要再多说一个字。” “这可能就是夫夫默契吧!”斛律韬感叹着摇了摇头,双手摊开无奈道。 斛律韬说完又打量了他一会儿,“你今天不会疼哭了吧” “没哭只是脚疼”,巴图中气不足道。 然后趿拉着新靴子一瘸一拐地朝帘外追了过去。 巴图的脚伤养了五六日,消肿之后又能活蹦乱跳地赶着哈尔巴拉满坡跑了。 他阿妈说这孩子从小到大摔过不知多少回,从马背上摔下来、从羊圈围栏上栽下来、从干草垛上滑下来,回回都是躺两天就爬起来,皮实得很。 巴图自己倒是觉得这回不一样——这回他得了一双新靴子,还吃到了郗予亲手包的饺子,这笔买卖不亏。 他跟斛律韬说起这个结论时,斛律韬正蹲在冬牧场围栏边上帮他阿爸修羊圈门,闻言头也不抬, “你从小到大摔了那么多次,每次都有新靴子吗?每次都有饺子吗?” 其实他是不会承认自己其实是嫉妒了的。((д)可恶,我怎么没有!) 巴图想了想:“是没有,但我每次都有哈尔巴拉。” 哈尔巴拉在围栏外头听见自己的名字,咩了一声,低头继续啃草。 巴图的阿爸在旁边清点新下的羊羔数目,听到两个年轻人的对话,笑着摇了摇头, 跟自己妻子说:“巴图这小子以后要是娶媳妇,聘礼里得专门列一项“饺子”。” 巴图阿妈把捣药的石臼往案板上一搁, “不止饺子,还得有梨膏、野菊、酥油茶和羊拐骨,” 然后把郗予送来的那罐梨膏往柜子深处挪了挪,怕被哈尔巴拉偷舔。 斛律雄后来听了巴图阿爸的转述,在猎场上笑了整整一盏茶的工夫, 然后派人给巴图送去一双新皮手套,附了张字条——只有四个字:别再掉了。 巴图收到手套后感动了一整天,当天就戴着新手套去野沟帮斛律韬敲冰面,回来时手套没丢,但裤腿又湿了半截。 斛律韬说你再掉一次冰窟窿我就给你也做一双永不磨损的铁靴子, 巴图说那你赶紧现在就给我打一双。 又过了一日,老汗王那边派人来通知,说今年最后一批冬猎已经结束了,猎物分完了各部, 空出来的汤泉池子已经清理干净,让郗予和阙执过去泡一泡。 这处汤泉藏在猎场最深的山坳里,比溪谷那个野温泉隐蔽得多,往年只有老汗王打完猎才会去泡一次。 今年老汗王入冬后腿疾犯了两回,去不成,说空着可惜了。 郗予把信看完,放在桌上,抬眼看向阙执。 “汤泉唉!” “嗯。” “你去不去”() 郗予把下巴搁在阙执肩膀上,桃花眼从下往上看他,纤长的眼睫轻轻颤动,浅浅扫过他的衣领,唇间慢慢靠近他的耳垂。 阙执感受到了他的动作和目光,心头发热,受不住的耳垂快红得滴血。 “去。” 阙执把公文合上,说着便抬手,温柔揉了揉郗予的发顶,脸上还是散不去的热意。 嗯,很软。 随即转身取下衣架上的厚氅,伸手细心替郗予披上,拢得妥帖又暖和。 汤泉藏在猎场北面最深处一道天然凹陷的岩坑里,四周被密实的白桦林和裸露的花岗岩围得严严实实, 若不是有人专门清过积雪,落叶下的小径根本分辨不出。 岩坑不大,水面上腾着浓得化不开的白雾,把岸边的岩石和积雪都笼罩在湿润的热汽里, 石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青苔往下淌,每一颗都在暗处泛着极细微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松脂、腐叶和硫磺混合的气味,不浓烈,反而让人觉得安稳—— 像是被整片白桦林用枯枝和初雪层层遮盖后,才漏下来的最深处的一小口呼吸。 派来的人已经把池边的石台扫过一遍,新铺好厚毡垫,还在岩壁上挂了两盏铜灯。 灯油添得满,火苗不走烟,稳稳地映在白雾里,把整片汤泉笼在暗金色的微光下。 除此之外只有风声穿过白桦林时偶尔带下来的一阵簌簌落叶声,以及温泉水流过岩缝时极轻极缓的淅沥声。 第79章 “在想什么?嗯” 郗予脱了厚氅,赤足站在池边的石台上,低头解腰带。 指尖刚搭上腰侧系带,他停了停,转过头,对正蹲在池边背对着他试水温的阙执勾了勾手指,说了句: “你过来一下。” 阙执站起来转过身, 郗予站在他面前,把腰带的一端递进他手里:“今天这腰带是新袍子上配的,系法和旧的不一样,我拆半天没拆开。你拆。” 郗予拿手指戳了一下他的胸口,呼吸凑得很近。 阙执低头看那根腰带。 是郗予从柜子里拿出新缝的素雪色中衣时顺手系上的配带,针脚细密整齐, 配着新换的素雪色中衣格外贴身,衬得他整个人的线条都在灯下柔和了几分。 阙执找到锁扣的位置,指节隔着衣料轻按在他腰侧,轻轻一推一拉把锁扣解开了, “不是系法不一样,是锁扣的位置偏了半寸——这是我前几天找裁缝新改的,按你的尺寸放了些余量,所以你拆不开。” 然后他把腰带叠好,放在石台边缘,又把自己那件厚氅挂在旁边的矮枝上,回头伸出手示意郗予下来。 池边岩石被温泉水长年冲刷得光滑如镜,郗予搭上他的手慢慢走进池子里。 温泉刚好漫过腰际,水温比体温高了些许,从雪山腹地渗下来的地热把整池泉水熨得恰到好处。 白雾在水面上缓缓翻涌,郗予在池中站了片刻,适应了水温后忽然长舒一口气, 用双手掬起一捧泉水将脸埋进去,再抬起来时水珠顺着下颌往下淌,沿着脖颈流过锁骨窝,一路滚进雾气笼罩的水面。 然后他泼了阙执一脸水。 不是撩,是泼。双手并拢,舀起一捧水,对准他的脸泼过去,水花在铜灯下碎成一片细密的金珠。 郗予得手后没有跑,站在原地仰脸看他,眉眼间是阙执再熟悉不过的那种狡黠的、理所当然的笑意——每次勾着自己亲他时,都是这个弧度。 阙执抬手抹掉脸上的水,睁开眼。 他没有说话,只是往前迈了一步。 池水被他带起的波纹推到池壁上发出极轻极缓的回响,像夜里涨潮时第一层浪花漫过礁石边缘。 阙执把他抵在池壁与自己的胸膛之间,低头吻下来。 “唔……”郗予被亲得瞬间软了身子。 这是一个和平时完全不同的吻。 不是晨起叫他起床时约定俗成的轻触,不是傍晚散步时自然而然的碰一碰嘴角,不是他撒娇多要一次时那种带着笑意的、柔软的讨价还价。 这个吻很重,很直接,带着一股被压抑了很久的、忍耐了很久的力道。 早上被郗予勾着的那团欲火还没有散去,如今在此情此景下反而愈来愈烈。 他的右手扣住郗予的后颈,拇指压在他耳后那小块被温泉浸得温热的皮肤上。 第58页 左手从腰侧滑过去揽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牢牢箍在自己怀里,手掌贴在他脊背凹陷处, 隔着浸湿的中衣能感到他体温偏低的皮肤被泉水和他自己的掌心同时焐热——像一层薄霜在掌下慢慢化开,露出底下干净温热的肌理。 郗予的后背抵在光滑的岩石上,岩石被温泉长年浸润过,不硌人,只是支撑着他仰起的角度。 他抬手环住阙执的脖子,手指穿过他还在滴水的发间,把两人之间最后的距离收拢。 他回应他的吻——不是被动地承受,是主动地迎接,学着用他刚才碾过自己唇瓣的方式回吻, 舌尖笨拙但毫不退缩地撬开他的嘴唇,和他交缠。 温泉的水汽和热意让两个人都有些发晕,渐渐觉得还不够。 阙执的手从他腰际滑进中衣底下,触及贴着自己腕脉的那一小片腰线的弧度,顺着腰线慢慢往上,指腹薄茧经过肋间时郗予轻轻吸了一口气。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某种陌生的、从未被触碰过的悸动。 阙执把他整个人托起来——不是慌乱,是稳稳地,胳膊箍紧他的腰将人带到浅水区岩台边缘。 靠坐在岩台上,双腿仍浸在热气蒸腾的泉水中,大腿以下被水面没过,膝盖刚好露出水面。 阙执俯身再次吻住他,一只手撑在他身侧的石台上, 另一只手曲起指节极轻极慢地划过他锁骨、肩窝,停在腰际的边缘,像是某种无声的请求。 他没有继续,只是唤他:“阿予。” 郗予的睫毛上不知是水汽还是汗,脸颊在温泉热意和情动之间晕开一抹潮红,薄薄的皮肤下映着铜灯的光。 郗予没有躲,只是按住那只停在腰侧的手,把它慢慢移到心口。 “我想要了。” 他的声音很轻,有点轻喘。 他们的上一次还是在成亲那一晚,因为第一次之后顾及郗予的身体, 他们已经过去很久没有*了,让郗予有点怀念。 虽说只哄不停还会讲一些骚话,但是不管是阙执为自己*,还是过程间都很顾及自己。 郗予自己也沉浸其中很舒服,流下的泪水更多其实是爽哭的。 想到这里郗予的脸越来越红。 白雾在他们周围缓缓翻涌,岩壁上凝结的水珠滑落滴进池面又碎开。 阙执的视线只落在他脸上, 从他被水雾濡湿的长发,染着红晕的脸颊,到锁骨下的大片白皙,到他心口旁皮肤下稳定而急促的跳动, “在想什么?嗯”温热的呼吸喷散在郗予的颈部,唇间含着郗予的耳垂,舔过,一如白天那般。 没有回答,只有愈来愈重的呼吸声。 阙执的手继续慢慢往下移——移向他腰际以下浸在温泉中的内襟边缘,将他身上唯一那件湿透的中衣慢慢褪去。 铜灯的火苗在白雾里晃了晃,吞吐着暖金色的光晕笼上两具彼此交叠的身影。 远处白桦林沙沙作响,不知什么时候起了夜风,池中暗色的岩壁将硫磺味的水汽和断续的呢喃全部拢在山坳最深处, 白雾层层漫过岩石边缘,像整座山把他们都藏进地心最温暖的那道裂缝里。 第80章 “夫君~,我好累,” 铜灯的火苗在白雾里晃了晃,像是也被这池水蒸得有些醉了。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郗予终于承受不住,阙执才终于停了。 “夫君~,我好累,停……停一会~” “乖乖阿予,听你的” 阙执粗喘的呼吸声落在郗予耳边,这于听话地没有再继续下去了。 郗予趴在阙执身上,还轻喘着气,泪水终于停止流出,是承受不住爽哭的。 郗予湿透的中衣已经叠好放在阙执身后,长发散在水面上,随着微波轻轻浮动。 两个人依旧紧紧相连在一起。 郗予的脸颊被温泉的热气蒸得愈来愈泛红,不是篝火前那种被酒意熏透的绯色,而是一片更浅淡、更均匀的薄粉,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身下。 身上布满斑驳的痕迹。 水珠顺着他的颈侧往下淌,流经锁骨的凹陷,停在那里,被铜灯的光映成一颗碎掉的金珠。 阙执直起身吻了他那颗泪痣。 嘴唇贴上去,停了很久,然后下移,沿着他眼尾那抹天生的薄红,一路吻到耳边,含住他耳垂下方那一小块被泉水浸得温热的皮肤。 郗予的手抓紧了他肩头, 脸上还带着泪痕,手指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指节隔着湿透的布料按住他肩胛骨微微凸起的弧度,像在确认他会一直在这里。 “这件……也湿了。” 郗予扯了扯他领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语气还算稳,但尾音有一丝明显的颤。 阙执没有回答。 他也没有再继续动作,只是单手解开湿透的中衣,衣料从肩头滑落,露出常年被风沙和日光打磨过的身躯。 胸膛上有一道从左侧肋骨斜斜划过的旧伤,颜色已经很淡了,但边缘还留着当初缝合的针脚痕迹。 右肩窝下方还有一块更小的圆疤,是箭伤——和他在戈壁上给郗予讲过的那处“有人挡着所以不能躲”的伤疤隔着几年的距离。 ××里的东西难以忽视,郗予抬手时指尖还微微颤抖,碰了碰那道箭伤的疤边缘,喘着气低声问是什么时候的。 “几年前。从战场回王庭的路上,在大雪里一个人缩在石屋里,没有了药,也没有人。 那时候我以为每一道伤都会自己愈合,只要不流血就行了。” 阙执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后来你在雪山上蹲下来给我包扎,把青衫袖子撕了,我才知道伤口应该包扎,不是放着等它自己好。” 郗予没有点头,也没有说没关系了,只是把手从他右肩箭伤处移到他心口偏左,掌心贴上他心跳最清晰的那一小片皮肤。 “这都没好全,这么多伤疤,以后每天都会给你涂药膏——不只是用药膏,也用这个。” 他的指纹并不清晰,却比任何药膏都更容易被皮肤辨认。 “你也不怕我嫌弃你!” “我怕,但我也知道,阿予不会。” 阙执握住他贴在自己心口的手,低头亲吻他的掌心,沿着他掌纹把嘴唇移到手腕内侧,吻了一下那里的脉搏。 然后他重新坐起身,把他整个人从身上托起来。 他的手臂铁箍一样箍紧他的腰,将脸埋进他颈侧,鼻尖蹭过他的锁骨,在他还来不及低头回应之前将他更深地压向自己,抱紧。 池水被他们搅乱了,一波一波荡到岩缝隐没处又被推回来,白雾在他周围越压越低,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帷幕。 郗予闭上眼睛,抬手环紧他的肩,浑身都在抖,双腿紧紧夹住了阙执的腰。 他第一次感到自己是被完完全全接住的。 不是在戈壁上需要人扶上骆驼,不是在雪山上需要人背过冰河——是在这池温暖得发烫的泉水里, 阙执把所有缺失的暖意、所有缝合不上来的创伤,都用他自己的体温还给了他。 阙执的手指沿着他的脊背慢慢滑落,指尖在他腰侧又停住, 然后更向下探入水面,描摹那些郗予以前从不知道自己会如此渴望的线条。 哭声,呻吟声,粗重的呼吸声,低哄声又响起了。 两人沉进更深的雾气里。 池水没过了他们的锁骨、肩头,又漫过他散在水中的长发。 铜灯的火苗远远地立在岩壁上,在涌动的白雾后面一明一暗,像整座猎场最深处的呼吸。 郗予的回应越来越急促,阙执的吻越来越用劲,**也越来越快了,快到郗予又想要逃离, 从颈侧到耳后,从眉心到唇角,再到他身上每一处他所摊开的秘径,不断用他的手、他的嘴唇,一点一点把一个人十八年的渴望和触手可及的圆满都揉进这副身心。 阙执把他按在自己胸膛上,用双臂紧紧抱住他,隔着薄薄一层水汽交叠,脉搏的起伏渗进彼此并不完整的轮廓—— 两颗曾被这世间相隔千里的灵魂,在这个只有白雾、岩壁和温泉的夜里,一起交织。 后来雾散了些。 白雾不再浓得化不开,而是被夜风扯成丝丝缕缕的薄纱,斜斜地飘向岩壁上方那道看不见的出口。 铜灯的火苗稳住了,光晕静静笼在水面上,照着两件湿透的中衣搭在池边的岩石上,衣角还在往下滴水。 郗予靠在阙执怀里,后脑勺抵着他的锁骨,闭着眼。 水面刚好没过心口,温热的地热水流从他颈侧滑至肋间又缓缓流走,像还在延续方才那些尚未完全平息的余波。 他把阙执的手捞过来,翻过他的手掌,低头在他虎口那道旧刀疤上轻轻地、慢慢地亲了一下。 阙执低下头,下巴抵在他发顶。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第59页 风吹过白桦林,带下来最后几片挂在枝头的枯叶,落在池边的矮枝上,又被新漫上来的水汽打湿。 郗予忽然觉得这眼汤泉大概永远都不会冷了。 它被雪山捂热,被初冬厚雪裹覆,被他和阙执在这里许下的余音,为他和他剖开后又愈合的伤疤钉下界碑,从此冬天每一次落雪都会记得这里。 第81章 “初十是我的生辰,我差点忘啦!” 从汤泉回来的第三天,郗予在膳房帮老厨子腌冬菜时,忽然停下了手。 他正把最后一把雪里蕻码进陶瓮里,手指上还沾着盐粒和花椒碎。 老厨子站在旁边等着封瓮,却见他盯着窗外那棵落光了叶子的老胡杨,好半天没有动。 “怎么了?”老厨子把封瓮的油纸放下,拿围裙擦了擦手。 “今天是初几?”郗予无意识地问。 “十一月初七。怎么了?” 郗予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雪里蕻按进瓮底铺平,接过油纸自己把瓮口封上,然后说: “初十是我的生辰,我差点忘啦!” 去年在冷宫里,老周本来说等过十八岁生辰给他煮碗长寿面,但老周还没等到——他就过世了。 后来冬至那天他独自烧了冷宫离开了大梁,一路上再没想起过自己还有生辰这回事。 刚才看到窗外那棵老胡杨,枝丫光秃秃的, 他忽然想起来,去年这老周还跟他说,等生辰给他煮面。 郗予把封好的陶瓮搬到墙角码好,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盐粒,心里默念:老周,你不用担心了。 老周走了快一年,他在王庭有了新的家人,今年的生辰有人会给他过的。 十一月初十是他的十九岁生辰,那天他想吃碗面。 郗予兴致勃勃的告诉老厨子。 老厨子把刷子往油罐里一搁,提议道:“那我来擀。到时候可以让少主亲手给你煮。” 郗予笑着点了点头,觉得可以。 郗予就只把事情告诉给阙执。 在他的认知里,生辰不是什么需要大肆张扬的事——老周给他过的最后一个生辰,也不过是一碗面、一个鸡蛋、几句叮嘱。 他习惯了这样过。 初七那天晚上,郗予靠在矮榻上翻话本子, 阙执一回来,郗予就上去抱住了他:“初十是我生辰。去年没过成,今年想吃面,老厨子擀面,你给我煮,好不好。” 语气带着几分撒娇的软糯,又藏着十足的笃定,全然笃定阙执从不会拒绝自己。 阙执用长臂将郗予一捞,直接将郗予整个人圈进怀里,单手稳稳托住他的臀腿,让他双腿自然环住自己腰间,整个人被牢牢抱在怀中,贴得极近。 低沉的嗓音贴着耳畔响起,温柔又纵容:“好,都依你。生辰那日,我亲自给你煮长寿面。” 阙执仰头,鼻尖轻轻蹭过郗予柔软的额角,随即覆上他的唇。 吻得温柔又缱绻,带着独有的纵容,缓缓碾磨厮缠。 郗予环着他脖颈,下意识微微仰头任由他亲着,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整个人都软在他怀里。 初九傍晚,巴图来王城送新晒的野菊干。 他把羊群拴在老胡杨树下,进门时郗予正看话本。 巴图把野菊干放在石桌上,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巴掌大,针脚歪歪扭扭的,是块毡子缝的小荷包,里面塞满了野菊干和一小撮干酪粒。 他说这是他自己缝的,阿妈教的,缝了好几个晚上,前天终于缝完了。 “初十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我们王庭人不过生辰,只记出生的季节,但他觉得应该送你点什么。” 巴图挠了挠头,傲娇道:“这个缝的不太好,但是我的心意,你可不许嫌弃啊!” “这是第一个。以后每年都给你缝一个,会越缝越好的。” 郗予接过荷包,低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荷包翻过来,背面缝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图案——像羊,又像马,不太看得出来, 但肯定是用心画过的,郗予抬起头:“这是哈尔巴拉” 巴图又挠了挠头,耳根更红了,“你看出来了!明年给你缝个更像的!”。 到了初十当天,郗予没有告诉其他人,只和阙执商量好中午去膳房吃他煮好的面。 结果他刚推开膳房的门,发现里面坐了四个人。 斛律韬坐在灶台旁边,手里端着一碗酥油茶, 看见他进来,把茶碗往灶台上一搁,站起来叉着腰道: “好啊,这么重要的日子都不叫我——要不是巴图昨天说漏嘴,我还蒙在鼓里。” “今天马厩里多出来的那只小黑马,是我送你的生辰礼,叫小雪团。” 巴图在旁边猛摆手:“不是我说漏的,是哈尔巴拉!” 哈尔巴拉在膳房门口探头进来,嘴里还嚼着半片菜叶,一脸无辜。 “而且,小黑马为什么要叫小雪团啊?” 斛律雄坐在灶台另一头剥蒜, 袖子卷到手肘,剥了半碗蒜瓣,抬头说:“我也是今天早上才知道的,阿执小子昨晚来猎场借弓时提了一句,我今天天没亮就骑马赶来了。” 又指了指旁边凳子上放的一坛马奶酒说“这个比上次的果酒还温和,我专门挑了封了半年以上的。” 老厨子站在灶台前面,围裙上沾满了面粉,面前案板上摆着擀好的面条。 他说汗王昨晚也知道了,今早特地让厨房腾出半天灶台,让他专心擀面。 斛律雄把蒜瓣往碗里一丢:“按中原规矩,生辰要吃长寿面。我这辈子还没给人过过生辰,今天借阿予的光,他也吃一碗。” 然后抬头问老厨子多擀了没。 老厨子从灶台后面提出一整屉刚擀好的面,说早备好了。 面是阙执煮的,过了不久。 面端上桌。 清汤,手擀面,每碗卧一个荷包蛋,旁边还搁着几片卤羊肉。 郗予的两个荷包蛋,旁边搁的卤羊肉也比其他人多。 斛律雄低头尝了一口,又尝了一口,抬头问阙执这面汤是用什么熬的,羊骨加了什么料,以后打猎我要自己做。 “独家秘方不外传。”阙执淡声道。 斛律韬喝了一口,一脸崇拜道:“好吃,我要拜师!”, 巴图举手说他也拜。 老厨子拿着擀面杖在案板上敲了两下,表示他也要学。 阙执最后笑着都答应了。 膳房不大,六个人围在案板旁边坐着吃面,显得有些挤。 但没有人觉得挤。 斛律雄一个人占两个人的位置,也不肯往旁边挪,巴图被挤得只能侧着身子坐,哈尔巴拉在他脚边趴着反刍,偶尔抬头朝他腿上蹭一蹭,铃铛叮叮当当响。 斛律韬吃面很快,呼噜呼噜几口就见了底,然后眼巴巴地看着锅里还有没有。 老厨子又给他捞了半碗,说吃慢点,没人跟你抢。 第82章 “你喜欢这种热闹。” 郗予把其中一个荷包蛋夹进阙执碗里,“蛋太大了,帮我吃一半。” 阙执把自己碗里那几片卤羊肉夹回他碗里说,“肉是瘦的,你多吃点。” 斛律雄在旁边看见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蛋,又看了看巴图碗里的蛋,把他碗里的蛋夹进巴图碗里。 巴图受宠若惊,连说谢谢阿雄叔叔。 斛律雄神色淡淡,故作不在意地抿了口汤,语气随意地找了个借口说:“不是给你的——只是让你帮我吃了,我膏脂高。” 老厨子在案板后面用围裙擦手,转过身去假装去调火,其实灶火烧得好好的,他只是不想让人看见他在笑。 面吃完了,最后那个荷包蛋又被阙执夹回了郗予咬了两口,剩余的被阙执吃完了。 斛律雄把那坛马奶酒打开,一人倒了一碗。 他站起来对着郗予说:“我当年在草原上和你们父亲一起打仗的时候可能也想不到,这辈子还会给一个中原来的小子过生辰。 但我很高兴,你来到王庭的时间不长,却把一个平时没人记得的初十变成了有人一起过的日子。这碗酒敬你。” 然后仰头干了。 斛律韬跟着干了,巴图也干了,被呛得直咳嗽, “这酒比我阿爸酿的烈。” 斛律雄说那是你阿爸不会酿——这句是朔国话。 傍晚,几个人从膳房出来,各自散了,临走前都说了句:生辰快乐。 郗予笑着送走了他们。 斛律雄骑马回猎场,斛律韬去马场给马添夜草, 巴图赶着羊群回冬牧场,临走时说明年还来,带阿妈新做的干酪粒。 哈尔巴拉临走时还蹭了郗予的靴子。 郗予和阙执并肩走回院子。 天已经全黑了,老胡杨的枝丫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小雪团蜷在马厩角落里睡着了,蹄子压着干草,均匀地呼吸。 第60页 他打开巴图缝的那个荷包,把里面的野菊干倒出来几瓣放在掌心里闻了闻,又装回去; 把斛律雄酒坛上系的那根皮绳解下来绕在手腕上,正好系在荷包的绳子旁边。 他把荷包举起来对着宫灯看了一会儿,轻声说这是他过过的,人最多的一个生辰。 以前只有老周一个人,后来老周走了,就一个人都没有了。 他以为生辰就是一碗面、一个蛋,今天发现还可以是一桌子人、一把歪歪扭扭的针脚、一只总在旁边赖着不走的羊,还有好几个抢着让他吃蛋的人。 这样很好。 他转过头看阙执,“生辰的事,是你告诉巴图的。” 阙执嗯了一声,说:“初七那天晚上他记下了,初八早上让人带话去冬牧场,只说了一句——初十,你的生辰。” “我不知道巴图会缝荷包,不知道斛律韬会送马,也不知道叔叔会带酒,我只是觉得应该有人知道。” “你喜欢这种热闹。” 郗予没有反驳。 他只是在廊下站了很久,把阙执的手拉过来握在自己手里,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虎口,过了许久才说: “以后每年都这样,不用多,就他们几个——巴图、斛律韬、雄叔叔、老厨子、阿爸,还有你。不能再少了。” ········· 生辰过后,日子就像被雪盖了一层,安静而厚实地往下过,转眼已经快到十一月底了。 草原上的冬天进入了最深沉的时节,大雪一场接一场,有时候一夜醒来,院子里的石井沿彻底被埋得看不见了, 只有老胡杨光秃秃的枝丫从雪堆里戳出来,像谁在白色毡子上画了几笔墨线。 郗予发现自己越来越习惯王庭的冬天了。 他身上穿的是入冬前新做的厚袍,领口镶一圈灰毛,袖口收得刚刚好,是裁缝按他之前的衣服的版型改的。 阙执那件深灰冬袍也挂在衣架上,两件并排,一样的颜色,一样的毛领,每天早上他穿好袍子,会把阙执那件从衣架上拿下来放在矮榻边,等他洗完脸回来穿。 小雪团的蹄子长全了,每天傍晚郗予去马场牵它出来遛一圈。 它已经认得郗予的脚步,远远听见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声音就会从马厩里探出头,耳朵往前一竖,打个响鼻算是招呼。 斛律韬说这马比黑马聪明——黑马认主靠拳头,小雪团认主靠脚步声。 郗予觉得是因为他每天给它带胡萝卜,黑马也吃胡萝卜,但吃完就不认人了。 “黑马认少主,” 斛律韬靠在马厩围栏上,看着小雪团低头从郗予掌心里叼走半截胡萝卜, “它不认别人,是因为别人不是少主。你试试不给小雪团带胡萝卜,它也认你。” 郗予第二天当真没带胡萝卜。 小雪团还是从马厩里探出头,耳朵一竖,打了个响鼻,和前三天一模一样。 他把这发现告诉斛律韬, 斛律韬:“说你看吧!”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这小马驹认你比我还快。我们兄弟俩磨合了大半年,这马和你认识才几天!” 郗予没有纠正他的措辞,只是恩了一声继续给小雪团刷鬃毛。 阙执最近在忙冬储的事。 每年深冬,各部要把过冬的草料、干粪和储肉数目报上来,汗王让他和斛律雄一起核算。 他每日清晨便去往书房理事,总要等到午后才归来。 身上的长袍肩头、衣摆处,总沾着细碎的霜碴,还缠着星星点点的干草屑,带着屋外寒凉的气息。 郗予望着他身上沾的尘霜,伸手轻轻替他扫去那些干草屑,柔声开口问道:“营里今年储备的草料,还够用吗?” 阙执任由他替自己整理衣袍,指尖轻轻搭在他腕上,语气沉稳平和:“够用,无需担心。” 顿了顿,他又接着说道:“北坡那条引水渠,开春便要动工修筑。动工的时日,我已经和叔叔商议定了,诸事都安排妥当了。” 然后他顿了一下,“巴图阿爸报了额外多储的两车干粪,说是给王庭过冬用的, 但其实报多出来的份额刚好够冬牧场多撑半个月——他是变着法子照顾新迁的那几户牧民整个部落,没明说。” 郗予跟着阙执在书房看过两次账本。 听阙执逐条口述时注意到一支新附部落报上来的羊羔数比去年翻了一倍,又在草料单子上报了缺口——明明是牲畜翻倍,却不敢开口多要草料。 阙执向他解释道:“这是王庭不成文的规矩:新附部落第一年不敢主动争取更多草料,怕显得不安分。” 郗予沉默片刻,“草原上的人也怕开口,和在冷宫时不敢多要一碗热汤差不多。” 他建议开春前从王庭的储备里提前拨一部分草料给他们送过去,不算施舍,算支援。 “好” 阙执把他说的这些记在纸上,呈报老汗王,老汗王批复了一个简短的准字,自言自语道这孩子以后能帮他批折子。 第83章 “什么是岁末祭” 十二月上旬,王城开始为岁末祭做准备了。 北朔的年节不叫“过年”,叫“岁末祭”,在前半个多月开始筹备,腊月当天是正日子。 牧民们在这一天宰杀冬羊、祭祀祖先、互赠干果腌肉和自家缝的毡片,晚上围着篝火跳舞,直到天亮。 郗予来北朔这么久,还没过过北朔的节, 斛律雄在猎场上随口提起“岁末祭快到了”的时候, 他正蹲在篝火旁边翻烤兔腿,闻言抬起头,“什么是岁末祭” “过节你知不知道?”斛律雄向他解释, “每年最冷的时候,草原上点篝火祭长生天,各部都来王城,比秋猎还热闹。” 郗予把兔腿翻了个面:“去年这时候还在路上,没赶上。” 他当时跟着商队在沙漠的时候,应该就是岁末祭的时候。 那时候也还没有遇到阙执。 “怪不得!”斛律雄拍了一下膝盖,“今年必须补上。” 然后扯开嗓子朝猎场另一头喊老厨子,说岁末祭今年得多备只羊,给阿予补去年的。 消息传得快。 当天傍晚郗予从马场牵小雪团回来,路过膳房时被老厨子一把拽住。 灶台上正码着刚出锅的手把肉,案板上摊着擀了半指厚的面皮和好几盆馅料。 老厨子手上有面,嘴也不闲着,连珠炮似的问了一串: “中原的饺子除了猪肉还包什么馅? 过年要不要写春联? 去年岁末祭巴图贴的春联是他自己画的,字歪得比羊蹄印还难看, 今年有你在,那帮猴崽子肯定要来求字,赶紧提前写好几副,免得他们又在院墙上乱涂。” 郗予想了想, “饺子可以包羊肉大葱、羊肉野葱、羊肉萝卜,萝卜我明天去地窖挑。 春联我也写几副,一副给膳房门口贴上。” 老厨子说那就写一副“灶火旺牛羊满圈,风雪顺牧草连天”, 郗予在心里品了品,觉得挺好。 事情就是从写春联开始变大的。 先是膳房门口贴了一幅,被斛律韬看见了。 他在王城住了这么多年,从来没人给膳房写过对联,于是二话不说牵着小雪团去马场,给马厩门框也贴了一幅。 马场贴完,巴图的阿爸来王城送冬肉,路过时觉得好,求了副吉利的回去贴羊圈。 巴图在旁边插嘴说:“写对联的人就在这儿呢,” 他阿爸差点把冬肉当润笔费塞过来。 然后不知怎的被老汗王知道了,把郗予叫到书房,说宫里人手一副,他这个汗王倒不是嫉妒, 但他一张都没落着。 郗予忍着笑:“那就写一副挂在书房门口,” 上联是汗王出的“草原万里风调雨顺”,下联是他补的“毡帐千家畜旺人安”,横批“岁岁平安”。” 老汗王亲自贴到门框上,退后三步端详了半天,也夸了他半天。 从那天起,来找他写春联的人就没断过。 马场的老驯马师带了块舍不得用的好墨,守宫门的侍卫长腼腆地拿了叠裁好的红纸, 膳房的洗碗丫头、猎场喂猎犬的老兵、赫连部来送羊毛毡的几个牧人,轮流上门求字。 斛律雄亲自跑来要了一副“弓开满月,马踏长风”,说比他见过的大梁官匾还气派。 到后来红纸用完了,郗予正想去集市买,发现老汗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备好了几刀朱砂笺,整整齐齐码在窗台下,旁边搁着砚台和墨条,连裁纸的小刀都磨好了。 郗予铺开红纸写了两天,分给各部来领的人,最后剩下一小沓收进木柜里,说留到明年。 写春联的墨还没干透,老厨子那边也开始忙年了。 岁末祭要吃“团圆肉”,膳房的灶火几乎日夜不熄。 第61页 巴图被叫去剥野葱,蹲在灶房门口剥了一大盆,辣得眼泪直流,斛律韬在旁边劈柴,一边劈一边笑他葱都剥不好。 巴图不服气,“那你来剥,” “我是砍柴的,专业分工不同。” 两人正拌嘴,老厨子端着一盆羊肉馅从灶房里出来,一人塞了一张面皮让他们学着包饺子。 巴图包的第一个皮太厚像包子,第二个馅太少像煎饼,第三个终于包成了,褶子捏了十八个,捏完还问, “这褶子太多是不是不吉利。” 斛律韬在旁边包得比他快,但褶子个个都像叠好的银锭扣, 巴图说:“这是中原银锭宴不是草原饺子,” 斛律韬不服气:“银锭招财,过年就要图吉利。” 老厨子拿擀面杖在案板上敲了两下,让他们别拌嘴了,再包二十个。 阙执这边也没闲着。 每年岁末祭之前,各部要把秋季储备的干肉、干酪和毡毯送一批到王庭,算是岁贡。 贡单由各部统领亲自呈报,少主当面核对,再进给老汗王批红。 驼队在王城外排了好几里长队,骆驼背上驮着成捆的风干肉和一袋袋干酪,蹄子在雪地上踩出歪歪扭扭的队列。 阙执每天天没亮就出去,傍晚才回来。 冬至前一日,岁贡的队伍到了。 今年规模比往年都大,塔塔部的领队是个精瘦的老牧人,牵了三匹骆驼,骆驼背上驮着风干羊肉和几袋子干酪。 他把贡品清点了两遍才交给膳房,又从怀里掏出一小袋东西递给郗予, “这是塔塔部草场边上长的野枸杞,泡茶喝,冬天暖身,是少君嫁进草原后的第一个岁末祭,我代表整个塔塔部给少君添个彩头。” “这不是贡单上的,是我自己带来的。”老牧人笑得很憨厚。 郗予接过野枸杞,郑重说了句“谢谢”。 老牧人按胸行了一礼,转身牵骆驼走了。 郗予站在膳房门口,低头看着手里那袋野枸杞,枸杞晒得很干,粒粒饱满,在掌心里泛着暗红的光。 巴图从他身后探过头来,说:“这是塔塔部的老规矩——送枸杞就是把你当自己人。 斛律韬他阿爸去年也收到过。” 郗予把袋子系在腰带上,穿过忙碌的人群朝书房的灯走去。 他掀帘入内时,阙执正埋首案前处理事务,闻声抬眸望来,神色沉静温柔。 第84章 “但是都好看。少主~~” 郗予把野枸杞放在贡单旁边, “今天有人送年礼,他说他是代表整个塔塔部来的。” 阙执伸手拿起枸杞袋,指尖轻轻掂了掂分量,目光落在郗予身上,眸底藏着浅浅的温柔。 他伸手翻过郗予的手腕,掌心朝上,再将枸杞袋稳稳放回他手心里,嗓音低沉带着几分亲昵: “给你的,你就自己收着。” 郗予眉眼微怔,眼尾轻轻翘起,嘴角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安静捧着袋子,望着阙执:“那我就收下啦!”(′ `) “嗯。”阙执看着郗予这可爱的样子,忍不住亲了上去。 岁末祭前夜,郗予在灯下最后一遍核对各部来人的名单。 老厨子端了碗枸杞茶放在他手边。 窗外碎雪又落下来,小雪团裹着马厩的干草打盹,哈尔巴拉缩在膳房屋檐下反刍。 远处的驼铃声还没歇,赶夜路的最后几支驼队驮着贡品踏雪而来,蹄印深深浅浅地铺满了宫门外的白石甬道。 郗予把毛笔搁在砚台上,吹熄了灯,站起身来走到廊下,看雪在宫灯的余晖里慢慢落进石井沿那圈被经年累月的井绳磨出的凹槽。 这口井他也开始会觉得老了——等下一个岁末,这些凹槽会被新雪填上,而他是那个会在雪天给它扫井沿的人。 岁末祭当天,郗予是被远远近近的牛角号声唤醒的。 天还没亮透,宫墙外便传来各部依次吹响的号角,先是从王城北面的猎场传来,然后是冬牧场方向,然后是更远处的山脊上。 低沉悠长的号角声在雪原上此起彼伏地应答,像是整片草原在缓缓地呼吸。 阙执已经起了,正站在矮榻旁边系腰带。 今天是岁末祭的正日子,他换了身比平时郑重得多的袍子——藏蓝色的, 领口和袖口镶着银线绣的盘羊图腾,腰间系着一条新的银带,左手的护腕郗予昨晚给他换了一副深棕色新皮绳,和旧护腕叠在一起箍在虎口上方。 他系好腰带转过身,发现郗予已经醒了,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正歪着头打量他。 “你今天和平时很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平时像去巡牧场,今天像要去成亲。在凉州给我挑凉州瓜那次,在雪山上背我那次,在汤泉里抱着我那次,以前都不是这样的。” “那几次是在当我的阙执,今天是在当所有人的少主。” 郗予把被子往下巴底下掖了掖,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沙哑, 但语气很认真,眉眼弯弯,由衷补了一句,“但是都好看。少主~~” 阙执在床榻边缓缓坐下,眼底盛着浅浅的宠溺,抬手轻轻把他睡乱、翘起来的碎发温柔按平。 “嗯,和你成亲。” 拇指顺势在他眼角的动作停了下来,吻上郗予的脸颊, 片刻后,他直起身:“躺你的,不急。” 接着放缓语调,慢悠悠跟他细数, “今天有清炖冬羊、炙羊尾、还有中原式样的蒸饺, 巴图给你占了个篝火堆南边最暖和的位置,老厨子把枸杞揉进发面里蒸了几屉花卷。 各部的人昨晚就扎好营了——斛律部、塔塔部、克烈部、赫连部,还有几个北边来的小部落,都带了家眷。 想先看哪个” 郗予眼里瞬间亮起细碎的光,半点慵懒睡意都散了,毫不犹豫脆声应道: “先看膳房的蒸笼。” 话音刚落,便利落一把掀开被子,身姿轻快地翻身下榻,眉眼雀跃,满是孩子气的鲜活期待。 岁末祭的篝火在王城北面的猎场上点燃。 和秋猎时不同,岁末祭的篝火只有一堆, 但大得惊人,由各部进贡的老松木整根垒成塔形,外层又架了密密匝匝的枯胡杨, 天没黑时火苗便攒得比人高,火星被草原上的北风卷上半空,在雪幕中烧出一条猎猎抖动的光廊。 各部的人在篝火周围扎了毡帐,小孩们围着火堆打雪仗,大人们互相递着马奶酒和风干肉。 巴图的阿妈和几个老妇人坐在毡帐门口缝毡片,手指翻飞,把零碎毡布盘成各色花样递给身旁的小孩。 斛律韬把他的灰犬也带来了,狗脖子上系了条红布,在雪地里跑来跑去,时不时抖落一蓬雪末。 按照岁末祭的规矩,各部要在篝火前献上岁礼。 塔塔部的老牧人第一个上前,他牵来一头浑身雪白的羊羔,说这是今年秋天最晚出生的羊羔,献给汗王,祝来年羊群兴旺。 老汗王坐在篝火前铺了熊皮的胡床上受了礼,让侍从把羊羔抱去膳房单独圈养,等开春跟哈尔巴拉一块放牧。 “哈尔巴拉要有新伙伴了。”巴图小声跟郗予说。 斛律部献的是斛律雄亲手猎的三张狼皮,说是给汗王做狼皮褥子。 老汗王这次终于没有推辞,让他拿回去给围猎的老弟兄们一人裁一双护膝,剩下的那张他自己留着。 斛律雄把狼皮交给侍从,退回来时在郗予旁边坐下,说:“每年送东西他都要推辞半天,今年收得最痛快。” 郗予想了想道“阿爸大概是觉得他再不收叔叔你就要生气了。” “有可能,毕竟他今年对猎宫里的账册也上了心,性情变了不少。”斛律雄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克烈部献的是几坛陈年马奶酒,酒坛封泥上印着部落的徽记。 几个小部落依次上前,献风干肉、干酪、新纺的羊毛毡, 有个老妇人颤巍巍地捧出一件亲手缝的羔羊皮坎肩递给郗予, 说是全帐妇女一起缝的,针脚粗糙,但羔羊皮暖和,少君冬天骑马时穿着不灌风。 郗予双手接过坎肩,低头道谢, 老妇人眼眶一红,按胸退下了。 献礼完毕,老汗王从胡床上站起来,走到篝火前,朗声祝祷。 他先敬了长生天,再敬了先祖,然后转向各部,说今年草原风调雨顺,各部牛羊兴旺,明年还要更好。 他的声音被篝火的热浪托着,传到猎场每一处毡帐边缘。 各部的人举碗齐声应和,马奶酒在碗中泛起涟漪。 第85章 “我也想坐你肩膀上!” 篝火宴正式开始。 烤羊在火焰最旺处转着烤,油滴在松木炭上滋滋作响,膳房的蒸笼围成一圈热气蒸腾。 巴图早给郗予占好了篝火堆南边最暖和的位置: 第62页 石凳上铺了厚毡,背后挡着半扇旧帐布刚好拉成临时的风挡,连哈尔巴拉都被安排在脚边当毛绒垫。 他从膳房端来好几屉饺子,又帮郗予码好蒜泥和醋。 斛律韬忙前忙后给老厨子打下手,劈柴、端油碟、翻羊腿, 老厨子忙了一整天却精神抖擞,给烤羊刷最后一遍酱汁时豪迈地喊了一嗓子让所有人拿好盘子。 郗予接过阙执递来的手把肉,咬了一口脂香满口,不禁扬眉: “这个做法好,自己今年第一次尝这种整块烤制的乳羔。” 巴图在旁边纠正他,一脸得意:“这不是去年秋猎的烤法,是他我爸特意给汗王进贡的羯羊羔,烤法也是赫连部的老手艺。” 斛律韬正好走过来替他阿爸递话,对郗予道:“赫连叔叔让你多吃,说这羊是特意进贡的羊羔。” 众人围着篝火分食整只烤羊,把蒸笼从膳房一屉一屉抬到场中,手把肉蘸着小碟野葱盐末,马奶酒碰着碗沿咣咣响。 郗予一手端着巴图阿妈塞来的酥油茶,一手举着阙执给他剔好骨的肋骨肉,小指还勾着斛律韬刚递来的烤羊尾。 他的碗边不知道被谁多放了一撮野葱,巴图又偷偷拨走几根他吃不动的肥膘。 烤肉香和蒸笼的热气混在篝火的松木焦香里,把整片猎场熏成一张暖融融的厚毯。 他举起碗朝阙执侧过脸,火光在桃花眼里碎成细密的金点, 声音不大,离得近,刚好盖过斛律雄划拳的嗓门和篝火松木的噼啪声: “今年补去年的份,明年还要来。” 阙执在他碗沿上轻轻碰了一下:“每年。” 入夜,篝火旁的长调换了快板。 各部的人开始围着篝火跳舞,年轻人手拉手围成圈,靴子踩在冻硬的草地上踏出整齐的节拍。 巴图拉着斛律韬往人群里拽,斛律韬嘴上说不跳不跳,结果被巴图踩了好几脚,最后还是跟着跳了。 灰犬在舞圈外面跑来跑去,偶尔钻进去叼走谁掉在地上的毡帽,又被人追出来夺回去。 郗予没有跳舞,坐在篝火旁边的石凳上,手里捧着新添的热茶,脚边趴着哈尔巴拉。 他看着阙执从人群中脱身出来,头发微乱,藏蓝袍子上沾了些雪迹,后面跟着一个刚学步的小女孩,拽着他的衣角不放。 她阿妈赶紧跑来想把女儿抱走,阙执转过身蹲下让小女孩爬上自己肩膀, 稳稳驮着孩子慢悠悠走了两圈,逗得孩子咯咯直笑,才柔声哄着把人送回她阿妈身边。 阙执回来后在他旁边坐下,接过他递来的热茶,低头浅抿了一口,语气平淡轻声解释:“她在找他阿爸的骆驼。” 郗予看着他方才温柔逗弄孩童的模样,眼眸轻轻眨了眨,满脸雀跃带着几分软糯的兴奋,眉眼还透着点浅浅的撒娇, 他伸出手晃了晃阙执的手臂,小声嘟囔着,“我也要我也要” (˙ ˙) “我也想坐你肩膀上!” (*ˉ︶ˉ*) 阙执闻言先是一怔,握着茶杯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郗予,眼底瞬间漾开浅浅笑意。 他放下茶盏,侧过头望着他,眉梢都染着纵容,语气低低的,带着几分戏谑又温柔: “多大了还学小孩子?” 嘴上这么说着,身子却已经微微往前倾了倾,主动屈膝半蹲下来, 宽厚的后背稳稳对着郗予,偏头朝他抬了抬下巴,眼底满是宠溺: “来,上来。驮我们阿予绕着营地走几圈。” 郗予眼睛一亮,立刻欢喜地凑上前,手脚轻快地攀上阙执的后背,稳稳跨坐上他的肩头。 阙执抬手稳稳圈住他的小腿,起身站直,步伐沉稳又缓慢地往前踱着。 晚风轻轻拂过,郗予坐在高处,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望着四下热闹的营地、点点篝火,忍不住弯起眉眼,嘴角噙着藏不住的笑意,整个人都松弛又快活。 阙执感受着肩头轻轻坐着的人,步履放得更慢,嗓音低低沉沉,带着温柔的暖意:“看得可还清楚?” 郗予坐在他的肩膀上,一手抓在他发顶旁,兴致勃勃地指着远处一处处景致,语气雀跃又软糯,像得了满心欢喜的珍宝。 阙执稳稳驮着郗予穿过营地缓步走去,步伐从容沉稳。 周遭往来的族人、各部随从瞧见这一幕,先是微微一怔,随即都露出了然又温和的笑意,纷纷自觉往两旁退让开路。 路过的妇人牵着孩子,笑着朝这边颔首示意,眼里满是艳羡与感慨; 几个年轻部族子弟对视一眼,默默抿唇憋笑,却都懂事地别开目光,只悄悄用余光打量; 巴图远远瞅见,当即咧开嘴笑得格外开怀,眼巴巴望着那一幕,满脸羡慕,转身就一溜烟跑到自己阿爸身边,拉着衣袖晃个不停,满眼期盼地也想坐到阿爸肩上。 他阿爸被缠得没法,低头瞥了眼黏着自己的小子,没半点温柔,没好气地抬手拍了拍他的脑门,粗声粗气地呵斥: “臭小子,滚蛋!多大年纪了,还学小孩子黏人,不嫌害臊?” 嘴上嫌得厉害,身子却还是拗不过他,无奈地微微蹲下身,随手捞起巴图往肩上一架,脚步粗粝地慢悠悠走了两圈。 巴图兴奋得手舞足蹈,乐得直嚷嚷,完全不在意自家阿爸嘴上的嫌弃。 斛律雄站在不远处,看着打闹的两方,端着手里的马奶酒抿了一口, 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默默摇了摇头,转身去张罗营地的事务, 却也时不时回头瞥一眼,满是无奈又欣慰。 晚风卷着篝火的暖意,吹得营地角下的旗帜轻轻晃动,阙执始终稳稳护着郗予的双腿,步伐不急不缓,任由他坐在肩头看遍营地热闹。 郗予垂眸看着脚下往来的族人,指尖偶尔轻轻拂过阙执的发顶,桃花眼弯得透亮, 平日里温润的模样里,多了几分难得的恣意轻快,时不时指着远处飘香的篝火旁,小声跟阙执说着想吃的吃食。 阙执走近后慢慢停下脚步,小心地屈膝蹲下,稳稳地把郗予放落在铺着厚毡垫的地上。 脚刚落地,郗予就微微摇晃了一下,还有些晕乎乎的,眉眼带着慵懒笑意,脸颊被晚风熏得微微泛红,整个人还沉浸在方才居高望远的欢喜里。 阙执伸手稳稳扶住他的腰,指尖轻轻替 他 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嗓音低沉温柔:“站稳了,别晃。” 两人挨着在篝火旁的软垫上坐下,早已端来热气腾腾的奶茶和刚出锅的枸杞花卷、蒸饺,整整齐齐摆在木案上。 郗予乖乖跪坐着,伸手捏起一个花卷的 一角,小口咬着,眸光还停留在远处的 热闹人群里,嘴角始终噙着浅浅笑意。 远处的篝火烧得正旺,松木塔被新添的厚柴又架高了一截,火焰直直往雪夜的高处冲去,把猎场上每一张笑脸都映得通红。 郗予靠过去,后脑勺抵着他的手臂。 夜风把会碎雪吹进毡帐边缘又碾成水滴, 但身后那件羔羊皮坎肩正严丝合缝地贴住他的后背,挡住所有灌进来的寒气。 篝火在风中炸出一串细碎的金星,把巴图拉弓的长调劈成两截又缓缓收拢。 阙执握住了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第86章 “笨笨的阿予我也喜欢。” 岁末祭的篝火燃了整整一夜。 后半夜营地的喧嚣渐渐散去,晚风浸着冬夜的寒凉,郗予困倦难挡,挨着阙执的肩头,不知不觉就沉沉睡了。 阙执察觉到肩头人呼吸变得匀净绵长,动作放得极轻,悄悄将人打横抱进了毡帐。 等郗予睡了一宿悠悠转醒时,意识还有些朦胧,浑身暖融融的,整个人被裹得严严实实。 身下铺着那张白狼皮,身上叠着两件厚重的大氅,外头又密密裹着那条软乎乎的羔羊皮毯, 从脖子一直裹到脚踝,圆滚滚缩成一团,活像只鼓溜溜的小雪球,连抬手都费劲。 郗予眨了眨眼,惺忪的眸子带着睡意,在毡毯里扭动了一下,身子圆滚滚的根本转不方便,只露出半截白皙的脖颈和一张泛红的小脸。 郗予脑袋微微晃了晃,软糯开口:“……怎么给我裹这么多层啊? 暖意把他烘得懒洋洋的,整个人被裹成一个绵软厚实的毛球,密不透风,半点寒风都钻不进来。 阙执已经醒了,就坐在帐边,守着炭火,目光温柔地落在他身上,看着他在厚氅羊皮里笨拙扭动,唇角不自觉弯起一抹浅淡笑意。 声音低沉温醇:“夜里风凉,不多裹几层要着凉。 郗予试着微微挣了挣,裹得太厚实,根本动弹不得,鼓着小脸有点无奈:“都把我裹成圆球了,翻身都翻不了。” 阙执低低笑了一声,起身走到榻边,伸手轻轻替他理了理领口边角,语气满是纵容:“就这样窝着暖和,不好吗?” 郗予眯了眯眼,被暖意烘得懒洋洋的,眉眼软乎乎的,小声嘟囔:“暖和是暖和……就是笨笨的。” 第63页 阙执垂眸望着他只露出半张白净小脸、浑身裹得圆滚滚的模样,眼底宠溺快要溢出来, 伸手把他解救出来,轻声哄着:“笨笨的阿予我也喜欢。” 话音落下,他微微低下身,轻柔又温柔地落在郗予的额头上印上一个轻吻,眉眼间尽是温情脉脉。 郗予揉了揉眼睛坐起来,用毛茸茸的脑袋在阙执胸口蹭了蹭后,在他胸前埋了一会儿。 毡帐外面安静得很,昨晚那些此起彼伏的号角声和舞圈上的踏歌声都歇了,只有风吹过矮松林时带下来的簌簌雪响。 阙执帮他穿衣服后,郗予掀开帐帘走出去。 猎场上那堆巨大的篝火已经烧尽了,只剩下一片平整的灰烬和几根没烧透的松木芯,被晨光照着,冒出细细的白烟。 各部的人正在拆毡帐、收毛毡、往骆驼背上绑包袱,孩子们在灰烬堆旁边捡没有烧完的松果,大人们互相道别,约好开春化冻后再在猎场上办一次春猎。 郗予站在帐门口看了一会儿,跑过去帮巴图收毡子。 巴图正蹲在地上卷一条厚羊毛毡,卷了半天卷不紧,松开手又弹开了,哈尔巴拉在旁边歪头看他,嘴里嚼着不知从哪叼来的干草。 郗予走过去,一脚踩住毡子边缘,三两下帮他卷好系紧, “回去让阿妈给你绑根皮绳,以后卷毡子用皮绳扎一圈就不会弹开了。” 巴图觉得这个主意好,又问斛律韬去哪儿了。 话音未落,斛律韬从膳房方向跑来,手里拎着老厨子塞给巴图的两大包蒸饺,说路上带着吃。 塔塔部的驼队最先离开。 老牧人牵着骆驼走到郗予面前,按胸行礼,说野枸杞喝完了让人捎话,开春再送新的来。 郗予乖巧点了点头,笑着说了句“路上小心”,老牧人也笑着应了一声,翻身上骆驼,驼铃叮叮当当地响着,渐渐消失在雪原尽头。 克烈部和几个小部落的驼队紧随其后,巴图的阿爸阿妈是最后一拨走的。 巴图阿妈把一包野葱干塞进郗予手里,又伸手把他袍子的领口往上拢了拢,叮嘱他别着凉。 郗予依旧乖巧地点了点头,应声答应,头一晃一晃的。 她这才上马,和巴图阿爸并肩往冬牧场方向去了。 哈尔巴拉跟在马后小跑了几步,又回头朝郗予咩了一声,才转身追上去。 日头渐渐升高,猎场上只剩下拆帐后残留的木桩、踩平的雪地和篝火余烬。 斛律雄和斛律韬最后检查了一圈营地,确认火种都灭了,把捡到的毡帽、手套和一只不知谁掉的小孩靴子收进布袋里,说开春再让人认领。 老汗王站在猎场入口,看着最后一支驼队消失在雪原尽头,站了很久。 郗予走过去在他旁边停下来,老汗王没有转头, “每年岁末祭都是我和阿执在这里送人,今年多了一个人陪我们。” 两人就这般并肩静立了许久,直到风大了些, 阙执从背后上前把厚氅披在他肩上, 他一言不发,抬手将带着自身暖意的厚氅轻轻展开,温柔又妥帖地从背后拢住郗予,稳稳披在他肩头,顺手替他系好襟口,隔绝了外头凛冽的寒风。 老汗王转身遥遥望了一眼灰烬堆旁叼着皮护腕冲自己低头喷气的灰犬,笑了笑: “以前丘林氏的老人说,年节散了,人才算真正长大一岁。” 然后拍了拍郗予的肩膀,“走吧,回去了。” 岁末祭的热闹散了之后,王城又恢复了冬天该有的安静。 各部的人陆续拔营回去后,驼队在雪地里留下密密麻麻的蹄印,被一夜新雪盖得干干净净。 第87章 不要打扰他们夫夫恩爱! 郗予的日子也恢复了之前的节奏。 每天早上被阙执叫起来,梳头,吃早饭,然后去马场牵小雪团遛一圈。 小雪团过了一个冬天又长高了些,鬃毛厚实了许多,跑起来蹄子有力地蹬着冻土,喷出的白气在马厩冷空气中能飘老远。 斛律韬说它开春就能上鞍了,到时候可以骑着它去北坡看引水渠动工。 引水渠的事是开春后第一件大事。 郗予在冬天时跟阙执提过——北坡东边那条溪沟在秋牧时枯了一半,冬牧场新迁的几户牧民用水不便,趁着开春雪水融化前把旧渠疏通拓宽,能多灌溉一片草场。 老汗王批了,斛律雄揽下了督工的活,这几天已经开始往北坡运石料。 阙执每天早上去书房跟斛律雄核对石料清单, 郗予有时候也跟着去,坐在旁边听他们讨论水渠走向。 虽然听不懂太多水利的词,但他每次都能在斛律雄画歪了的水渠图上指出哪一段和实际的溪沟走向对不上, 因为小溪沟他跟阙执去巡视冬牧场时沿着走了一遍,记得每一处弯曲的位置。 斛律雄拍着他的肩膀:“照阿予的记性,这水渠一通,再旱的夏天都能把各部的牛羊喂饱。” 这天傍晚,巴图从冬牧场跑了一趟王城,带了他阿妈新做的干酪粒。 斛律韬也来了。 几个人在院子里聊着各种趣事。 “冰河这几天开始解冻了,冰面上裂了好多道缝,白天能听见咔嚓咔嚓的声音,比哈尔巴拉嚼干草的声音还脆; 冰层底下已经有水流了,牧人说再过几天就能听见河里冰凌互相撞击的闷响。” 然后他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 “你们两个什么时候有空一块去看看,说听说这个时节冰河最壮观,一整条河都是碎冰,在日头底下像流了一河银子。” 斛律韬说这两天忙马驹的事,要回去问一下阿爸。 巴图又问郗予去不去。 “去。明天早上。”他一开口,巴图立刻欢呼出声,差点踩到哈尔巴拉的脚。 郗予又说可以把阙执也喊来,难得开春看冰,人多热闹。 次日清晨,郗予和阙执骑马去了冰河。 巴图一家已经在河滩边了,斛律雄和斛律韬稍晚一步,斛律雄还带上了他的灰犬。 巴图阿妈带来羯羊皮缝的鞍垫,巴图阿爸搬上了茶炉和奶碗。 哈尔巴拉跑在最前面,蹄子在冰面上嘚嘚地敲了几下,又缩回来,歪头看着裂了缝的冰面。 灰犬朝它吠了一声,似乎在嘲笑它胆小。 冰河果然已经开始解冻了。 河心的冰壳裂成了大大小小的冰块,被水下的暗流推着缓缓移动。 冰块互相碰撞,发出低沉的咔嚓声,那是闷了整个冬天之后,河流发出的第一声喘息。 碎冰有大有小,大的像桌面,小的像瓷碗碎片,在日光下泛着半透明的青灰色光泽。 冰块的边缘被水流冲刷得越来越薄越来越脆,偶尔随着流水翻个面露出底下被河水蚀出的细密针孔,又缓缓被推向下游。 斛律雄站在河滩上,看着碎冰往下游漂,感慨道:“冰河开冻算是开春了,干了多少年都没看够。” 巴图的阿爸赫连律山接了一句:“等北坡水渠一通,渠水淌进新草场,比这碎冰还好看。” 郗予把小雪团拉到岸边让它喝化冻的河水,小雪团低下头嗅了嗅,又甩了甩尾巴不甚满意地退了两步。 斛律韬哈哈笑着:“它去年还是驹子,没见过碎冰,怕是嫌冷。” 阙执从河滩上捡了块被水流冲上来的小碎冰,放在郗予掌心里。 碎冰很薄,边缘已经化成了水,中间还残留着冰河深处那种暗青色的纹路。 凉意顺着掌心倏然漫开,郗予睫毛轻轻颤动,眉眼下意识微微蹙起,鼻尖微缩,泛起一点怕凉的娇憨神态。 他没有立刻松手,只垂着眼眸,目光定定落在掌心里那块泛着青纹的碎冰上, 眼尾微微垂落,带着几分新奇,又掺着一丝怯凉的软意。 指尖轻轻虚拢着,不敢用力碰。 郗予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他站在这条河上,对着暗青色的冰面说过一句话——以后每年冬天都来,在冰上刻一道。 现在冰碎了,刻痕也化成了水,流到下游去浇春天的草了。 “没关系,”郗予看着河面上漂远的碎冰,口气像在对自己说话, “刻痕没了就没了,今年再刻新的。明年的水还会流到这儿。” 眉眼间没有半分失落,反倒漾着一点温柔笃定,澄澈眼眸映着粼粼河水,安静又缱绻。 阙执就静静立在一旁,目光始终在郗予身上停留,神色沉静温和。 他将郗予喃喃自语的每一句话都听得分明,看着他望着河面失神的侧脸,看着他眼底那点淡淡的怅然又慢慢化开,化作温柔的笃定。 阙执靠得更近,目光落在他清润安静的眉眼上,声音低沉又熨帖人心: “好。” “往后每一年冬天,我都陪你来。你想刻多少道,我便陪你刻多少道。” 第64页 说着,阙执抬手轻轻拢住郗予还带着微凉的掌心,把那点残余的寒意悄悄捂在自己掌心里,轻轻落下一吻,眼神认真又郑重,像是应下了一辈子的约定。 巴图从羊群里探出头问他们要刻什么, 斛律韬把他拽开说没什么的,不要打扰他们夫夫恩爱! 一群年轻人沿着河岸追了几块快散架的浮冰,灰犬汪汪叫着停在冰水边又不敢踩上去。 巴图举着茶炉追了一小段又刹住脚,哈尔巴拉倒是不怕,找了个还没完全裂开的冰滩边低头舔冰水。 郗予抬头望向对岸,去年冬天冰雪还封着河面时,他曾和阙执站在河心指认河面的冻纹, 现在他们挨着同一条河流看冰凌漂远,春天已经把碎冰缝进了它的第一件薄衫里。 “去年在这儿,有人跟我说,冰层够厚,不用怕。”他的声音混在碎冰的咔嚓声里,不高不低,刚好让旁边的人听见。 “不用怕,我一直在。”阙执嗯了一声。 傍晚,他们沿着解冻的冰河往回走。 小雪团走在最前面,蹄子在碎石地上嘚嘚地敲。 郗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往下游漂的碎冰,然后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冬天过去了,春天要来,北坡的引水渠快动工了,小雪团能上鞍了,哈尔巴拉又要换新铃铛了。 他还有很多想做的事…… 第88章 小糯米团子变成小脏脏包了! 草原上的春天不是慢慢来的,是一夜之间到的。 郗予记得很清楚,那天早上他推开房门,发现院子里的雪全化了。 不是化成一摊水,是化进土里,把冻了一整个冬天的石板地洇成了深灰色。 老胡杨光秃秃的枝丫上冒出几粒比米粒还小的嫩绿芽苞,石井沿上的青苔不知什么时候悄悄返了绿。 空气里那股干冽的寒气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的、带着泥土和融雪味道的风, 从南坡那边吹过来,拂在脸上软软的,和戈壁上那种干烈的风完全不同。 北坡的引水渠在春汛到来之前完工了。 斛律雄亲自带人挖了十来天,巴图的阿爸和斛律韬从头跟到尾,连老汗王都骑着马去看了两次。 郗予和阙执也每天去帮忙, 阙执身手利落,身上倒也不至于会太脏;反倒郗予闲不住,阙执让他站着,反倒喜欢东跑西忙,挖土搬石样样都凑上前,弄得满身都是灰。 每天傍晚回去都灰头土脑的。 活像每天早上是个小糯米团子,晚上就变成了一个脏脏包。 鬓角发间落满尘土,脸颊沾着浅浅泥渍,衣襟袖口蒙了厚厚一层灰,连眼睫眉骨上都沾着细碎土沫。 阙执每天看着他这副脏兮兮却乐呵呵的模样,眼底漫起一丝无奈的纵容,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停下脚步,照常抬手,取出这几天特意准备帕子,轻轻捏住郗予的下颌,细细柔柔地替他擦拭脸颊、鼻尖和额间的泥迹。 眸子里满是拿他没办法的宠溺,嘴上低低叹着,语气却温柔得不像话: “就你最能折腾,好好站着都能把自己弄得满身是灰。” 郗予乖乖仰着脸任由他擦,嘴角还一直扬着浅浅的笑,半点也不觉得难为情。 眨着清亮的眼眸,乖乖仰头任由他擦拭,脸颊微微泛红,带着点撒娇似的软糯嘟囔: “脏了有你收拾,我才不怕呢。” “是,不怕。”阙执看着他这副可爱的样子,没忍住亲了一口。 明明满身风尘、狼狈朴实,郗予却一路和阙执并肩说着话,眉眼弯弯,唇角始终噙着笑意, 就这么乐呵呵、笑盈盈地踏着暮色,一身灰土也满心轻快地往王宫方向走去。 开闸放水那天,郗予站在渠埂上,看着雪水从闸口涌出来,沿着新挖的渠道哗哗地往下游淌。 水流过的地方,干涸了一整个冬天的渠底瞬间变成了深褐色,泥土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小的水泡,像是也在仰头喝水。 几个牧民的孩子追着水头往下跑,靴子踩得泥水四溅,笑声顺着新渠一路飘到草场边上。 巴图站在他旁边,把哈尔巴拉的铃铛摇得叮当响,“这水淌到下游,今年新迁的那几户牧民草场就有水了。 我记得去年冬天巡冬牧场时,那条溪沟干得只剩一层薄冰,新来的牧民也不敢开口多要草料。” “现在水来了,草会长,羊会肥,明年岁末祭他们也能多带几坛马奶酒来。”巴图一脸憧憬。 郗予没说话,只是看着水流慢慢渗进干涸的草场边缘。 去年冬天他在书房里帮阙执核算草料账册时,这份引水图还只是一张拓在糙纸上的墨线,此刻这些墨线正在他脚下淌成真的水。 最近各个部落越来越好,牧民们安居乐业,牛羊成群茁壮。 北坡新修好的引水渠顺着地势蜿蜒流淌,滋润着沿岸土地,等到春日回暖,便能浇灌出成片青草良田。 平日里无俗事缠身,也无纷争要调停。 清风漫过原野芳草,渠水顺着新修的堤岸缓缓流淌,四下静谧安宁,唯有风声轻绕、牧笛隐约。 众人卸下了前几日引水渠的忙碌疲惫,心神松弛下来,静静安享这份太平无事的闲散时光。 小雪团的蹄子已经完全长硬了。 开春后阙执给它上了新鞍, 郗予第一次独自骑着它从王城跑到冬牧场,跑了一小段就勒住马,回来时满脸是汗但眼睛亮得惊人。 他把缰绳拴在老胡杨树干上,走进院子时眉飞色舞地跟阙执比划自己骑了多远, 风是迎面吹的,小雪团耳尖上的绒毛被吹得东倒西歪。 阙执伸手把他头发上沾的草屑一片一片摘下来,把他搂着抱进怀中, “下次一起骑黑马,去更远的地方,过了北坡还有片野杏林,开春会开花。” 郗予仰头,在阙执颈间蹭了蹭:“野杏林开花是什么颜色的” “白的,像雪,但是香的。” “那我要去。”郗予说。 “等花开。” 春天真正的到了。 郗予站在院子里,看着老胡杨的芽苞在微风里轻轻晃了晃,忽然想起自己离开冷宫的那个冬至。 那天他钻出密道,站在宫墙外面,雪地上冷得连脚印都冻硬了。 他不知道戈壁有多远,不知道会遇到谁,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种风是软的。 如果当时有人告诉他,一年后的春天他会在草原上骑自己的马,有自己的毡帐、羊群和猎犬, 有几个会在雪夜里陪他吃面的朋友,有一个每天早上给他梳头的人,郗予大概不会信。 但现在他信了。 傍晚,巴图和斛律韬又来院子里蹭饭。 老厨子把今年开春的第一茬野葱切碎撒在炖羊肉上,又把去年秋天酿的果酒开了坛,说是庆祝新渠通水。 “我不喝果酒,上回喝醉了被哈尔巴拉嫌弃了一整天,”巴图满脸惆怅又委屈。 斛律韬直接拆穿他:“你那次是自己抢酒喝,没人灌你。” 斛律韬又跟老厨子商量起马场新下的小马驹什么时候断奶。 几个人就着炖羊肉和果酒分食了膳房新蒸的野菜包子, 巴图一边吃一边帮哈尔巴拉辩解:“它不嫌弃我,只是那天铃铛绳子松了它不高兴。” 郗予坐在老胡杨树下,碗里是阙执刚给他舀的热汤, 小雪团在院子外喷气,哈尔巴拉靠在干草垛旁边反刍,灰犬缩在小雪团身侧啃一块磨牙棒。 第89章 他们的春天,才刚刚开始。 郗予低头喝了一口汤,忽然想起戈壁上那个蹲在客栈门口看商队经过的自己。 那时候他觉得世界很大,大到不知道往哪走。 现在世界还是很大,但他知道往哪走了。 他往右偏了偏头,阙执就坐在他旁边。 “明天去野杏林。”他说。 “嗯。” 阙执把他膝盖上被风吹歪的衣角拽平,和每一次帮他理好袍摆、系紧护腕、掖实被角时一样细致。 “后天我想去看杏花,巴图说春天有小白杏。” “后天小雪团要歇蹄铁。” “那就大后天。” “好。” 月亮从老胡杨的嫩芽之间升起来,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石井沿上的青苔还沾着白天的水汽,在月光下泛着暗绿的微光。 屋里的矮榻上铺着那张白狼皮, 床头放着他刚来王城时阙执送他的木梳、巴图缝的荷包和毡球,还有那把从边陲小镇一路带过来的匕首, 阙执用弯刀替他重新修过刃,薄刃在熄灯后的暗室里偶尔闪过一道极细的银线。 屋外被雪水浸透的草根正在土里悄悄翻身,新渠的水声隐隐可闻。 不知道什么时候,老胡杨的芽苞上悄悄停了一只从冬眠里醒来的飞虫,翅膀在夜风里微微一翕,抖落了新生的花粉。 第65页 郗予在月光下眯起那双依旧勾人的桃花眼, 他有了家。 野杏林在北坡往东再翻一道矮梁子,骑马要走小半天。 斛律韬说那片杏林是他阿爸年轻时发现的,没人种,自己长的, 每年开春开得满山都是白花,远看像雪没化,近看才知道是活的。 巴图说他小时候跟阿爸去摘过野杏,酸得牙都倒了,但煮成杏子酱抹胡饼特别好吃。 出发那天是个响晴的春日,草原上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只有背阴的山坡上还残留着几片薄薄的白色,像是冬天临走时忘了收的帕子。 草芽从褐色泥土里钻出来,嫩绿嫩绿的,踩上去软得像羊毛毡。 小雪团驮着郗予走在最前面,蹄子在刚返青的草地上踩出一串轻快的蹄印。 它今天格外兴奋,耳朵转来转去,时不时打个响鼻,大概是从未来过这片山坡,连空气闻起来都和常去的溪谷不一样。 郗予俯身拍拍它的脖子,让它别跑太快,小雪团便听话地放缓了速度。 翻过最后一道矮梁子时,郗予勒住了马。 野杏林长在一片缓缓倾斜的山坳里,树干是深褐色的,被一整个冬天的风雪磨得粗粝苍劲,但枝头却缀满了花。 不是几朵,不是几十朵,是整片山坡都被雪白的花海淹没了。 那些杏花密密匝匝地压在枝头,细看每朵五瓣,花蕊是极淡的鹅黄,风吹过时花瓣簌簌地往下落,落在草地上、落在马蹄边、落在仰头看花的人的肩头。 空气里有一股极淡的甜香,不浓烈,像是被春天的风稀释过,却恰好能让人记住。 “比雪还好看。” 郗予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阙执,往杏林深处走了几步。 花瓣落在他头发上、肩上、袖口上,他没有去拍,只是仰着脸往上看,帽檐滑到后脑勺,银簪在日光下微微发亮。 巴图从他身后探出头,手里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捡了好几朵完整的落花,说要带回去给阿妈做杏花干。 他问斛律韬这杏子什么时候能摘, 斛律韬回答:“夏天,上次我阿爸摘回来的时候有羊偷吃了好几颗,酸的直甩头。” 巴图立刻护住哈尔巴拉的耳朵,让它别听。 阙执把马拴好,沿着散落一地花瓣的林缘走到郗予身边。 郗予从树上收回目光,低头往后退了两步,侧过脸,抖落睫毛上沾着的一小片花瓣。 去年在冰河边上,他让阙执记住那个地方,以后每年冬天都来。 现在春天了,也该记住一个春天的地方。 “野杏林,记住了。” “不是野杏林,” 郗予把落在他肩头晃了许久的那片花瓣拈下来,覆在阙执照例裹着旧护腕的虎口上方,“是这里——你带我来看杏花的地方。” 阙执低头看他。 花瓣覆在他手掌上,薄薄的,在风里微微翕动,像是停了一片刚落的雪。 去年在冰河上他说过同样的话——记住这个地方,以后每年冬天都来。 此刻他面前的河水已化成满手杏花,而他还是那个会记得郗予说过的每一句话的人。 “每年都来。” 傍晚,他们在杏林边上扎了营。 巴图捡了一堆枯杏枝架起篝火,火苗舔着杏木,烧出一种比松枝更温柔的木质香气。 斛律韬把马鞍卸了放在帐篷旁边,给小雪团和哈尔巴拉马各抓了一把干草。 郗予坐在篝火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热茶,肩上披着阙执的外袍。 落花偶尔飘进茶碗里,他也不捞,只是看着花瓣浮在茶汤上轻轻打转。 巴图跟斛律韬讨论起哈尔巴拉最近为什么老往膳房跑, 斛律韬想了想:“肯定是因为老厨子偷偷喂它胡萝卜。” 哈尔巴拉在篝火旁边趴着反刍,一脸无辜,铃铛被火光映得一闪一闪。 郗予偏头看阙执,他正低头护腕上新缠的皮绳——是今早出门前郗予给他换的。 去年在小镇他买这只护腕时只是想给他手上挡一挡风沙,如今护腕还在,旧疤也快淡了。 他把阙执的手翻过来,把自己手中的花瓣移进他的掌心,说这是今年的花,明年还要,以后每年都要。 “每年给你摘。凉州瓜、覆盆子、野杏花——还有陪你。” 阙执把他的手指并拢,连同那片花瓣一起轻轻握住,低头在他指节上慢慢地、稳稳地吻了一下。 夜色渐深,篝火烧得正旺。 巴图靠在哈尔巴拉身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把杏花。 斛律韬往篝火里添了几根杏枝,火光蹿高又落下,把围坐的人们的脸庞映得明明暗暗。 赶羊棍削好了,收刀入鞘前把木柄在篝火边转了一圈,念叨着开春的第一支赶羊棍要烤一烤火才结实。 郗予靠在阙执肩头,仰头看杏树枝丫间露出的一小片星空。 草原的春夜和戈壁不一样,戈壁的星星是冷的,旷野里的风会把所有的热气都卷走。 而这里的星星像刚沐浴过杏花雨的烛火,暖融融地铺满了整片山坳。 他明天想再去看看北坡的引水渠,看着水流进新草场,看着那些曾经不敢开口的牧民赶着羊群搬到水渠旁边。 他还想骑着马在开春第一片新草场上跑一跑,缰绳可以再绕半圈。 “明天我想带小雪团去新渠边看看,让它踩踩春天的水。再去猎场问斛律叔叔那儿讨几张弓弦。” 郗予侧过头,把他护腕边缘蹭歪的半圈皮绳推正。 阙执把他肩上滑下来的外袍往上拉了拉,说好。 月亮爬上杏林梢头,野杏花瓣仍在风里轻轻落下,落在帐顶,落在熄灭的篝火边,落在赫连雄搁在赶羊棍旁的弯刀鞘上。 黑马和小雪团挨着彼此低头啃草,哈尔巴拉把下巴搁在前蹄上已沉沉睡去。 郗予靠着他,呼吸渐渐和晚风里的花香融在一起。 明日还要去看新渠,还要去猎场讨弓弦,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很长的春天要过。 而他们的春天,才刚刚开始。 第90章 “你把我惯坏了” 郗予的头发又长了些。 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大概是阙执某天早上梳头时,木梳从发根拉到发尾,居然拉了好几息才到头。 他把头发撩到肩前,低头看了看发尾——已经过了腰际,再长一截就能碰到矮榻的褥子了。 窗棂漏进来的晨光正好落在那绺发尾上,乌沉沉的发丝被照出一层极淡的琥珀色光晕,和他眼尾那抹天生的薄红刚好是同一个色系。 “阙执,” 郗予盘腿坐在矮榻上,把木梳递过去,“头发太长了,是不是该剪一点。” 阙执接过木梳,站在他身后,把他的头发拢到掌心。 晨光从雕花木门的格心缝隙里漏进来,正照在郗予后颈那一小截白皙的皮肤上,发丝垂下来刚好盖住颈后那颗极淡的小痣。 那头乌发上,泛着一层柔润的光泽。 他用梳齿从发根慢慢梳到发尾,动作很慢,像是怕扯断任何一根头发,又像是在享受这个过程本身。 “不用剪。这样你喜欢。” “洗起来费水。” “我给你打水洗。” “梳起来费时间。” “我给你梳。” 郗予偏过头,桃花眼从肩侧斜斜地看上来,眼尾那抹薄红在晨光里被拉成一道极浅的弧线 “那你以后每天早上多花一刻钟给我梳头,不许嫌烦。” “不嫌。” 阙执把他耳侧的碎发拢到耳后,低头在他发顶轻轻吻了一下, “梳一辈子都不嫌。” 郗予把头转回去,默默地挺直了腰背。 他发现阙执梳头的技术比刚在一起时好了不止一点——以前梳到打结的地方会卡住, 阙执的动作很谨慎,力道轻了梳不开,力道重了怕他疼,每次遇到打结都要停下问他疼不疼。 如今却不一样了。 他的指尖总能先一步探到发丝打结的位置,不等梳齿落下,便先用指腹细细慢慢将发结揉散、顺开。 待发丝变得顺滑,木梳才缓缓跟在后面,一梳到底,再无半点拉扯,半点也不会弄疼人。 在戈壁上第一次给他梳头时他的拇指笨拙地卡在他耳后,握惯铁锤和弯刀的手指不敢合拢,怕扯疼他。 如今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梳齿贴着头皮划过,既不漂浮也不压迫。 这不是天生的技巧,是练出来的——每天早上梳一次,梳了大半年,他的头发他比他自己还熟悉。 郗予瞧着只知道是阙执梳发的手法越发娴熟高明, 实则却还有另一层缘故——郗予的头发,早已被阙执日日细心照料着,养得愈发柔顺乌黑、润泽蓬松,本就不会再轻易缠结打结了。 第66页 “你把我惯坏了,” 郗予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声音有些含混, “以前我自己梳头,十几下就梳完,打结的地方扯断好几根也不心疼。现在你给我梳,每次都要梳够很多下,少一下我都能感觉到。我现在都不会自己梳头了。” “那就不梳。以后每天早上我给你梳。” 阙执把他左鬓的最后一缕碎发编进侧辫,拿起小几上的绿松石要往辫尾缀,停了一下,换了一颗—— 是昨天斛律雄在猎场上捡的,说是新河滩上冲出来的一小块孔雀绿碎料,磨圆了刚好能用。 阙执把新松石缀在辫尾,把旧的那颗收进他腰侧的暗袋里,让他留着。 郗予低头看了看垂在肩侧的新缀饰。 松石不大,但颜色很正,被晨光照得透亮,像一小块被河水打磨了千百遍的春天碎片。 他嘴角弯起一点弧度,却故意哼了一声, 把侧辫往背后一甩,站起来走到铜镜前左右照了照,挑剔地评价道: “这发髻比昨天的松,待会儿骑马会不会散。” “不会。今早打的是三重结,比昨天多绕一道。” 阙执站起来走到他身后,铜镜里映出两个人并肩而立的身影。 郗予转过身仰头看他,桃花眼里那股理所当然的劲儿半分没减, 忽然抬手把他还没来得及束进银带的那根系带横过来连着护腕一起勾住, 把他往自己这边拽了一步,下巴搁在他胸口,仰着头:“那以后每次梳完都要再加一件事——以前是亲额头,今天改成别的。” 郗予踮起脚,在他嘴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不是额头,不是鬓角,是嘴唇。 力道很轻,停的时间也不长,但足够让铜镜里映出阙执微微怔了一瞬然后慢慢弯起来的眼角。 这是一个自从他学会了亲吻之后就经常耍赖的新规矩——梳完头要亲一下,穿好袍子要亲一下,出门前要亲一下,回来第一件事也要亲一下。 阙执也乐在其中,有时也会耍赖,一下不够还要两下,三下…… 直到郗予受不住了推开他才结束。 这次他一如既往地不遵守规则, 阙执低下头,扳过他的肩,把他揽进怀里,低头,在他嘴唇上又吻了一下。 不是被拽过去,是他自己俯过来的。 这一下不再是轻巧的啄,而是一个温存而略显克制的深吻——舌尖轻轻抵住他的唇心, 力道像他每次在溪边替他绞干浸湿的厚氅, 不松,不猛, 只是极有耐心地收拢,再慢慢松开。 银带还没系好,护腕蹭过带扣发出极细的皮革声响。 郗予想要推开他,却又被哄着继续, 可身子却软得没什么力气,半推半就的,根本挣不住分毫。 阙执顺势扣住他的腰,将人稳稳圈在怀里,鼻尖抵着他泛红的耳廓,嗓音低哑又温柔,带着几分哄诱: “乖乖阿予,再亲一会。” 话音落下,又缓缓俯身落上他嫣红莹润的唇。 郗予推拒的手慢慢失了力道,眼睫轻轻颤动,终究还是被他温柔哄着,任由他缱绻相吻。 喉头溢出细碎软糯的轻哼。 眼睫不住轻颤,整个人软软偎在他怀里,耳尖先泛起薄红。 许久…… 两人退开,郗予本就水润莹润的红唇,被这般温柔辗转吻过之后,愈发嫣红欲滴,泛着盈盈光泽。 第91章 雪化尽了,往后都是春天。 草原上的第一场春雨,是在半夜落下来的。 郗予是被一阵极轻极细的沙沙声惊醒的。 不是风声,不是驼铃,不是斛律韬养的那条灰犬在院子里刨土——是一种他从未在草原上听过的声响, 像是有人用最软的羊毛毡在帐顶轻轻拂过, 又像是无数颗细小的珠子从天上撒下来,滚过毡帐的绒面,簌簌地落进草叶间。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侧耳听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雨。 不是戈壁上那种夹着沙砾劈啪打脸的暴雨,也不是雪山上那种混着冰粒簌簌往下砸的雪雨。 草原的春雨是细的,密的,润物无声,落在毡帐顶上几乎没有声响,只是把帐外的青草和泥土慢慢洇湿,把整个世界都裹进一层温润的潮意里。 空气里那股干冽了一个冬天的尘土味正在被雨丝一点一点地压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在草原上闻过的气息——湿润的泥土、返青的草芽、被雨水泡软了的枯叶, 还有从远处矮松林那边飘过来的一丝极淡的松脂香。 身侧的阙执也醒了, 他缓缓翻了个身,面正对着郗予的后背,把被子往郗予肩膀上拢了拢——只这么一个细微的动静。 动作轻缓细微,生怕惊扰了他。 手臂从被子底下伸过来,自然而然地搭在他腰侧,微微一带,就将人软软拢进自己怀里。 胸膛贴着后背,呼吸浅浅洒在发顶。 郗予没有再动。 他静静地躺在温暖的被褥与阙执之间, 耳边是春雨沙沙,身侧是爱人沉稳的心跳,脚边是厚实的白狼皮褥子,榻边小几上搁着巴图缝的荷包和斛律韬削的木头马。 他闭上眼睛,把自己缩进阙执的臂弯里,在雨声中重新沉入梦乡。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不是平时那种麻雀叽叽喳喳的碎嘴,是一种他叫不上名字的长尾鸟,叫声清亮婉转,像是自己谱了一段只有春天才会唱的小调。 他睁开眼,发现阙执已经起身了,矮榻旁边的食盘上放着热腾腾的酥油茶和刚烤好的胡饼。 窗棂上糊的纸透着极淡的白色光晕,天色比平时暗一点,大约云还没散。 他掀开被子赤着脚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然后他愣在那里。 院子里的老胡杨昨夜还是一树刚冒尖的嫩芽,一夜之间,每根枝条都被雨水洗得像刚打磨好的墨玉, 芽苞齐齐绽开了新叶,油亮油亮的,满树都是新抽的春梢在风里轻轻摇晃。 石井沿上的青苔不知什么时候厚了一层,从石缝里挤出来,沿着井绳磨出的凹槽往井口蔓延,毛茸茸的,绿得像一小片迷你草原。 井沿边的野枸杞枝条从院墙外探进来,叶尖还挂着没干的雨珠,在晨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是有人给它们串了一整夜的珠子。 他把窗户往左右完全推开,深吸一口气。 雨后的空气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老胡杨嫩叶被雨水浸透后那种略带涩味的清新,凉丝丝地灌进鼻腔。 他光着脚站在窗前让风吹了好一会儿,直到肩上忽然一沉——阙执把自己的外袍披在他身上。 “别着凉。”阙执把他搂住,抱到矮榻边坐下,把他昨晚蹬到地上的靴子捡起来并排放在他脚边。 “你今天起得真早!” “嗯。去膳房给你熬了姜汤,放在食盘左边那个碗里。趁热喝。” 郗予端起那碗姜汤低头喝了一口,辣中带甜,是放了野蜂蜜的。 他喝着姜汤,视线还搁在窗外, “去年这个时候我还在从戈壁往凉州走的路上,那边一年到头不下雨,只有沙粒打在帐篷上的声音。” “昨晚那场雨的声音细得像在毡帐顶上铺了一层蚕丝,又软又密。” 他喝完姜汤,把碗放在小几上,站起来换好了衣袍,拉着阙执走到门口,推开门,跨过门槛,站在了院子的青石板上。 地上还是湿的,被雨水浸了一整夜的泥土踩上去软软的,靴底陷下去浅浅一层。 老胡杨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抖落几颗昨夜没淌完的雨珠,正好滴在他仰起的额头上,顺着鼻梁滑下来。 他用手指抹掉那滴水,看着指腹上那点湿润的光泽,弯起了眼睛。 午饭也是在院子里吃的。 他把食盘端到石桌上,就着雨后微凉的春风剥一个水煮蛋,还跟阙执商量春天该酿什么果酒——覆盆子酒比果酒甜,野杏估计还不熟。 说着走到院角去看那丛不知名的野草,叫阙执也过来看, 枯枝底下不知什么时候抽了两根新薹,茎上顶着几粒还没打开的花苞,被雨一浇精神极了, 比他们从冰河回来时多长了一掌高。 他说去年秋天刚来北坡时这片角落里还只有石头,现在连野草都知道往新渠的方向长了。 上午,巴图来了。 他是来蹭饭的——春雨刚歇,冬牧场围栏桩子松了好几处,他帮忙修完围栏就过来了。 进门就踩进石井沿旁边的软泥里,低头看着靴帮上沾满的泥巴,忽然感叹被春雨泡过的泥比酥油茶还滑。 又问郗予昨晚有没有听到雨声, “哈尔巴拉半夜醒了三次,羊圈围栏底下也存了水,一群羊踩着水花啪啪地踩水玩,吵得我睡不着,半夜起来给羊圈垫了两块木板才安静。” 第67页 “还有还有,今早牧场旁边那条干了一整个冬天的小溪沟居然有水了,虽然只有浅浅一层,但能听见水流声了。” 雪水化得不够快,是春雨最管事——每年第一场春雨落下,草原才真的算醒了。 他走到墙角蹲下,看郗予指给他看的那丛野草花苞,又凑近闻了闻说: “这是野鸢尾,赫连部那边叫它“蓝雀舌”,夏天开蓝花,我阿妈每年夏天都会采几朵晒干,冬天泡茶喝。” 郗予让他开花了也来摘几朵,给阿妈捎回去。 他把井沿上那块被雨淋得油亮亮的青苔指给郗予看——哈尔巴拉最喜欢啃这种青苔, 每年春天都把石井沿啃得干干净净,比刷子刷的还亮。 郗予想象那个画面,笑着把最后一口水煮蛋塞进阙执嘴里, 回头发现哈尔巴拉正把羊嘴凑到石井沿边上,歪着头,似乎在估测这道青苔还差几天才够厚。 傍晚雨又落了几滴,细得像雾,不需要打伞,只是把天色染成浅灰。 巴图和斛律韬走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他能听见石井沿上那层青苔往下渗水的声音——比呼吸还轻。 郗予靠在门框上望见院角那丛绿油油的野草和井沿上新铺的青苔,转头跑过去,高兴地对擦弯刀的阙执说: “雪化尽了,今天是第一场春雨,往后就是春天了。 去年冬天我们去冬牧场巡边时溪沟还是枯的,如今冬牧场边那条干了一冬天的溪沟有水了。” 阙执微微偏过头,目光温柔缱绻地落在郗予脸上, 眼底漾着浅浅笑意,眉眼间尽是柔和宠溺。 他静静听着他絮絮说着春日景致,眸色温润又深情,指尖悄悄轻轻挨着他的手背, 片刻后嗓音低柔,带着暖意轻轻应了一声:“嗯。” 郗予看向院门,想明天去马场给小雪团换春掌,再去膳房帮老厨子腌春韭——春天还有很多事要做,而他们恰恰好拥有整整一个春天的辰光。 第92章 很长很长的以后。 春雨又落了几场,草原便彻底绿了。 不是戈壁上那种灰扑扑的绿,是嫩嫩的、亮亮的、踩上去能挤出水来的绿。 北坡的引水渠两岸冒出了一层毛茸茸的草芽,远远望去像铺了一条绿色的毡毯。 郗予骑着马从渠埂上走过时,发现溪沟如今已经淌满了水,清亮亮的,能看见水底新长的水草随着水流轻轻摇摆。 他已经能独自骑着马跑远路了。 不是之前在冬牧场边上绕小圈,是真正意义上的远路—— 从王城出发,沿着北坡渠埂一直骑到矮松林边缘,再折回来,来回要大半天。 第一次独自跑完这条路那天,郗予回来时满脸是汗,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银簪歪到了一边, 但他跳下马时眼睛亮得惊人,一脸骄傲。 “跑完了,”他站在院子里,对正蹲在老胡杨树下给黑马刷鬃毛的阙执宣布, “从渠埂到矮松林,没迷路,没摔跤,马在岔路口还知道往哪边走。怎么样” 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小骄傲,明明满心等着被夸赞,却还故意装作漫然语气,透着点小小的傲娇。 阙执站起来,把他歪掉的银簪正了正,把他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拨到耳后。 “很好。” 郗予当即垮了眉眼,小嘴微微撅起,满脸不乐意地看着他, 腮帮子轻轻鼓着,带着点小委屈又傲娇的腔调:“就一句很好?” 他抬手轻轻捏了捏郗予鼓起来的脸颊,语气低沉又带着哄人的暖意,慢悠悠开口, 故意逗他:“那还要怎么夸?” 阙执把他抱起来,双手托着郗予的臀肉, 又亲了他一口,郑重道: “很好。明天骑黑马,跑更远的。” 顿了顿,“我陪你。” 郗予眯起眼睛。 跑更远的地方他早就在琢磨了,但被阙执这么直接说出来,反而让他有些不好意思,好像自己表现得太过兴奋了。 “咳咳,原谅你啦!” 郗予掩饰性地清了清嗓子,转开话题问晚上吃什么。 随即从阙执身上下来,跑向膳房去了。 阙执看着他的背影跟上去,说膳房今天有新鲜的菜包子,老厨子用北坡新采的荠菜调的馅, “给你留了两屉” 草原上的春天快要过去时,斛律雄在猎场上办了一场春猎。 规模不大,没有各部来的人,只有斛律本部的几个老猎手和巴图一家, 他只是想趁天热之前再痛痛快快打一次猎。 郗予骑着马跟着阙执在猎场上跑了一整天,射了三支箭——第一支脱靶,第二支射中了一棵矮松,第三支终于射中了一只野兔。 他拎着那只野兔回到营地时斛律雄正在烤羊腿,看见他手里的猎物,夸张地赞叹说: “阿予终于打到第一只猎物了,这只兔子值得专门给它烤一整串野葱。” 郗予听着他的调笑,脸颊瞬间腾地烧红,耳根也跟着染上一层绯红。 他把兔子交给老厨子处理,在篝火旁边坐下来接过阙执递来的水囊。 散场时巴图扛着斛律韬分给他的一只野兔,哈尔巴拉跟在后面去拱兔耳朵,被巴图反手挡开。 灰犬绕着斛律雄想偷走他不肯放下的旧弓,斛律雄把弓挂到马背上,说回去还得再给它添两箭。 草原上的天彻底热起来之后,郗予开始拉着阙执陪他去溪谷里泡脚。 不是冬天那种需要烧炭火、带厚毡垫的大阵仗, 而是吃过午饭,骑着马慢慢走到溪谷,脱了靴子把脚伸进溪水里,一泡就是一下午。 溪水从雪山上流下来,凉得刚刚好,脚踝泡在水里,上半身晒着太阳, 他靠在溪边被晒暖的岩石上几乎快要睡着时,听见阙执的声音: “溪水比温泉凉,不能泡太久。” 他依旧懒懒散散闭着眼,白皙的小腿浸在清浅溪水里,慢悠悠一晃一晃荡着水波, 语气带着几分赖皮又软糯的撒娇:“反正有你看着我,我不怕!” 他泡够了就把湿漉漉的脚抬起来,搁在阙执膝上,让他帮他把裤腿放下来。 阙执低头把裤腿理顺,用帕子擦干他脚背上的水珠,又把他搭在岩石上的袜子拿下来,一只一只给他穿好。 他低头看着他蹲在溪边给他穿袜子的样子, 忽然说去年冬天在汤泉泡温泉时他给他换了中衣, 他后来醒了问自己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问了三遍,每一遍都叫他不要复述, 现在早就忘了自己当时说过什么。 阙执伸手捏了捏他脸颊,把他从溪边拉起来,牵着他的手往谷外走。 黑马和小雪团并肩拴在谷口的石头上,听见脚步声同时打了声响鼻。 秋天快到的时候,郗予开始给院子里备一些冬季的东西。 他拉着阙执在院墙边搭了个矮棚,把膳房多余的马奶酒和腌菜罐搬进去,又在矮棚外面码了两排晒干的红柳根做柴火。 老厨子每次路过都要说你这棚子比膳房的地窖还整齐, “那是因为地窖太暗,他看不清标签。”郗予解释道。 他给所有的罐子都写了标签——马奶酒写“烈”,果酒写“甜”,腌雪里蕻写“咸”,腌野葱写“辣,巴图剥的”。 每个标签都用端正的字体写成,贴在罐子侧面的同一个位置,远远看过去像一队排好队的士兵。 阙执帮他把最后一捆红柳根搬进矮棚,看着那排标签: “去年这时候你还在给各部写春联,满院子的红纸墨香,今年改成写菜谱了。” 郗予把手里的毛笔搁在矮架上,想了想说: “是差不多,反正都是给这个家添点东西。春联贴一年就褪色了,腌菜腌好了能吃到明年开春,更实在。” 小雪团在入秋前最后一次换蹄铁时已经长成了一匹合格的成年马。 郗予骑着它去了一趟凉州城,他在集市上给阙执买了一只新护腕—— 和旧护腕同一家皮具摊子、同一个深棕色,皮面比当年更软,边缘压了去年没有过的暗纹。 他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觉得这个比旧的好,又觉得旧的还是最好, 因为那只旧护腕陪阙执走了整整一年半, 他最后还是挑了一只新的,把旧的从阙执手上解下来,换上新的护腕。 入夜后,郗予和阙执坐在院子里,靠在阙执身上,跟他念叨着明天想干什么,后天想干什么,以后…… 风声从北坡那头的矮松林吹过来,把水渠淌入沃野的细响和黑马在墙角擦蹄铁的轻响搅在一处。 阙执说好。 那就慢慢来。 反正他们还有很长的日子,很长的春天,很长的夏天,秋天,冬天,很长很长的以后。 (正文完) 第68页 第93章 番外1:一起去远行 成亲后的第三年春天,郗予和阙执开始了一场真正的远行。 不是去凉州城赶集,也不是去冬牧场巡边, 而是往南走,往西走,去看看草原之外的那些国家, 那些他们只在地图和商队闲谈里听说过的名字。 老汗王点了头,斛律雄负责在王庭盯着各部, 巴图拍着胸脯说羊群和哈尔巴拉都包在他身上, 斛律韬把马场的事全揽了过来, 老厨子给他们装了满满一驮袋的干粮和腌菜,又偷偷塞了两坛野蜂蜜,说路上泡水喝,别上火。 他们穿过北朔南境的草原,沿着一条商队走了几百年的老路翻过葱岭。 山隘口的积雪终年不化,马蹄踩在冻硬的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翻过山口之后,景象骤然一变——不再是草原,不再是戈壁,而是一片郗予从未见过的土地。 山是青的,水是绿的,山谷里散落着村落,屋顶是平的,用晒干的泥巴抹成,远远望去像是一块块叠在缓坡上的积木。 空气潮湿温热,和北朔干冽的风完全不同,到处弥漫着不知名的花香和烤饼的焦香。 女人穿着颜色鲜艳的长裙去井边打水,裙摆拖在石板路上,孩子们追着驼队跑,嘴里喊着郗予听不懂的话。 他勒住马愣愣地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阙执策马走到他身侧。 郗予低声说“原来世上还有这样的地方”——比大梁更陌生,比凉州更柔软,像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阙执没有说话,只是和他并排站在山坡上,一起看着这片陌生的土地。 这里的商人不收碎银,只收铜币。 他们在边境的集市上换了满满一袋本地铜币, 郗予蹲在钱庄门口,垂着眉眼,认认真真把铜币一枚枚捋齐,细细数好,再慢悠悠拢进随身的荷包里。 数完后他捏了捏鼓鼓囊囊的荷包,抬眸弯着眉眼,带着几分狡黠又灵动的笑意,俏皮打趣道: “这钱可比碎银沉多了,揣在袖子里,都能当暗器用呢。” 阙执低头看着他刚刚蹲在地上不用分说、一本正经数铜钱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笑意,眼底盛满纵容的温柔。 他缓步走到郗予身侧,垂眸睨着鼓鼓的荷包,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 嗓音低缓温润,带着几分淡淡的笑意:“就你鬼点子多。” 当晚住进一间灰泥砌的客栈,院里有棵没见过的阔叶树,叶子大得像蒲扇。 客栈老板是个缠着头巾的矮胖男人,笑得极热情,端上两碗掺了豆蔻的羊肉抓饭,米粒细长油亮,羊肉炖得酥烂,手指一捻便从骨上脱下来。 又拿来一碟腌橄榄,郗予尝了一颗被酸得直皱眉,小脸皱成一团,却忍不住又夹了一颗。 阙执见了,伸手拿过他手边的茶碗,细心撇掉浮在面上的香料碎末,轻轻推回他跟前,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温软: “这么酸,就别吃了。” 郗予鼓着腮帮子,还在回味口中酸涩的滋味,认真辩解道:“不是酸得难受,是从没吃过。没尝过的东西,总要亲口尝一口才甘心。” 他们沿着一条宽阔的河流往上游走。 河边每隔几十里就能看到一座佛寺,圆顶白塔,金色的塔尖在日光下闪闪发光。 寺檐挂着铜铃,风过时整座寺院叮当作响。 郗予第一次进入这种寺庙是在一个午后,庭院里很安静,只有几个赤脚的僧人蹲在走廊下用铜壶烧水,茶香淡而清。 香炉里燃着他不认识的香料,青烟袅袅地升上去,和檐外的日光搅在一起。 一个老僧人见他们在廊下歇脚,双手合十行了个礼,端来两杯热茶,杯是粗陶,茶汤金黄,入口极清,和北朔的酥油茶完全不同。 老僧人看着他俩并排坐在廊下,忽然指了指阙执,又指了指郗予,用生硬的汉话说了句 “一起来的”。 郗予点头。 老僧人笑了笑,又说了句什么,退到廊柱后面继续煮茶。 郗予端着茶杯坐了很久,看着寺院里来来往往的僧人, 看着廊下那缕将散未散的轻烟,忽然轻声说: “这里的僧人念经,和我们那边拜长生天好像不一样——不过安静念经也挺好的。 阙执侧头看向他,语气温和低沉:“你想听?” 郗予轻轻摇了摇头,眉眼温顺柔和,淡淡说道:“听不懂的,只是坐在这里,心里就觉得很安心。” 再往西,他们进入了一片丘陵地带。 山坡上层层叠叠地种满了葡萄藤,绵延数十里,藤叶翠绿,果实刚结出来,只有绿豆大小,密密麻麻地挂在藤蔓上。 山谷里藏着许多个酿酒的小镇,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酒糟味,甜中带酸。 他们在其中一个镇子住了四天,客栈老板是个酿酒师,留着两撇浓密的灰白胡须,豪爽健谈,汉话说得比之前那个客栈老板流利得多。 他领着他们从压榨车间看到地窖,最后毫不吝啬地拿出三四种不同年份的新酒让他们尝。 郗予尝了一口三年龄的甜白,又尝了一口五年龄的陈酿, 认真比对了一番,说三年龄的太甜,五年的刚好,比斛律叔叔酿的青稞酒柔。 阙执浅尝一口,神色淡然从容,淡淡开口,“差不多。” 郗予当即瞪大眼眸,微微鼓着腮帮子,一脸不赞同地看着他,语气带着几分较真又娇憨的执拗: “才不是呢,明明差很多!” 顿了顿,他还不服气地小声嘀咕:“肯定是因为你酒量太好了!” 结果那天傍晚他站在客栈露台上,手里还端着小半杯没喝完的五年陈酿—— 那杯酒从午后被他晃到现在,最后一缕葡萄甜香被晚风送进咽喉时, 郗予转头对阙执说:“这味道很像北朔岁末祭喝的果酒,只是更慢,更安静。” 阙执垂眸看着身旁的人,眼底浸着温柔的笑意,轻声提议:“那就带一坛回去。” 郗予立刻轻轻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拽了拽阙执的衣袖, 脸颊带着浅浅笑意,眉眼亮晶晶的,一脸认真又周到的模样: “带两坛,一坛给老厨子入菜,一坛给赫连叔叔,让他尝尝南边的葡萄和北朔的青稞有什么不同。” 阙执望着他满眼热忱、乖巧贴心的模样,眸底宠溺更深,哑声应下:“好,都听你的。” 第94章 番外2:“都带你去尝尝。” 他们在山河边境渡过一条极宽的大河。 渡船是平底木船,船夫是个黝黑精瘦的本地人,赤着脚站在船尾摇橹,嘴里哼着调子极长的渔歌。 船到河心时起了一阵急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甲板上啪啪作响,船夫连忙把油布篷拉起来遮住船头的行李和牲畜。 郗予和阙执并肩坐在油布篷下,看着雨幕把远山和河水都模糊成一片灰白。 船篷边缘的水帘渐渐织密,他把厚外袍的帽子扣到阙执头上,又低头检查腰间的匕首是否绑紧。 江心的水气渗进来,凉丝丝地贴在皮肤上, 郗予却在雨声里想起那年戈壁上突然而至的沙暴,想起北坡解冻时第一块浮冰撞碎在桥墩上的声响, 还有今日远行时他拄着新削的胡杨木杖,岸边的水声把他的脚步拉回了山洞深处。 走过了沙暴,又遇到雨,从北坡走到南境,河还是河,水还是往下游流。 阙执把油布篷往他这边又拽了拽,让雨珠只落在自己肩头。 渡过大河之后,他们进入了一个郗予早有耳闻但从未踏足的国家——大宛。 这个名字在朔国商队的口中出现过无数次,说那里产好马,说那里的集市比凉州城大一倍,说那里的人酿的葡萄酒能换三匹骆驼。 大宛的国都在一片河谷平原上,城墙是晒干的黄泥砖砌的,不高,但极厚,城门洞开,进出的商队络绎不绝。 郗予在城门口勒住马,看着城墙上插的旗帜——不是北朔的蓝旗,不是大梁的红旗, 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墨绿色旗帜,上面绣着某种类似马头的图腾,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阙执说这是第一个不需要通关文书就会放他们进去的国都。 这里没有人认识他们,没有人知道他叫郗予,没有人知道阙执是北朔的少主。 们只是一个骑着马路过的外乡人。 大宛的马市名不虚传。 整整半条街都是马贩子,马是从山里的牧场上精挑细选赶来的,毛色油亮,四蹄修长,比草原上的马更高。 郗予在马市里转了一整个下午,跟一个缺了门牙的老马贩聊了许久—— 老马贩年轻时跑过北朔商道,硬是跟郗予凑出了一场完整的对话, 告诉他哪匹马耐长途,哪匹马性子烈,哪匹马只认主人不让人骑。 【正文完结】 后来他还煞有介事地端详起小雪团的蹄铁,说这蹄铁是北边草原的手艺,淬得不错, 就是蹄钉已经被磨得短了半寸,跑山路会打滑,下回换的时候记得让蹄铁匠把钉尾压弯一寸半, 这样在石头上刨地时先磨的是蹄钉,不容易磕裂蹄壁。 郗予一一记在心里,还拿出随身带的糙纸描了几笔新蹄铁的式样,准备回去带给王庭的蹄铁匠。 入夜,他们住在城里的客栈。 大宛的客栈和凉州城不同——院子里种着几棵石榴树,红花开得正盛,客房没有矮榻,只有一张宽大的木床,铺着编织细密的草席,席面沁凉光滑。 墙角立着一盏铜灯,灯油和北朔用的牛油不同,不知混合了什么草籽,燃起来极香。 空气还是热的,和北朔截然不同,推开木窗,夜风灌进来,带着石榴花的味道, 还有远处烤羊肉摊上飘过来的孜然香气,焦香混着油脂,在街上久久不散。 郗予慵懒趴在窗边,静静望着远处错落的灯火与往来人影,看了许久,才忽然转过脸看向阙执,眼里带着几分期待的亮色: “明天我们去尝尝大宛的羊肉吧,看看和北朔的味道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阙执抬眸望着他眼底的雀跃,眉眼染着温柔笑意,轻声应道: “都带你去尝尝。” 他们还去了大宛边陲的山区,那里盛产葡萄和蜂蜜,山民在陡峭的坡上开出一小块一小块梯田,用石墙围起来种葡萄藤。 梯田边缘的野莓长得极好,可山中日月似乎比外面慢一倍。 他们借住在一户山民家里,主人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妻子却极善谈, 端上陶盘盛的炖羊肉和野莓果酱,又教郗予怎么用当地的红陶煮野莓茶。 郗予从驮袋里翻出老厨子塞的干酪粒当回礼, 山民主妇尝了一颗,眼睛一亮,用本地话叽里呱啦说了一大串, 郗予没听懂,但觉得应该是好吃的意思。 离开大宛后他们又往东折返,在年末之前回到北朔。 出发时还是初春融雪,回来时草原已被深秋染成金黄,猎场上的干草垛堆得比人还高。 巴图在冬牧场门口迎接他们,哈尔巴拉跟在他脚边,老羊的铃铛远远地就叮叮当当响起来。 马背上驮着两坛大宛葡萄酒、一袋本地铜币、新描的葡萄梯田草图和几包野莓干—— 巴图和斛律韬扶着他俩卸货,哈尔巴拉趁乱把脑袋拱进了装野莓干的驮袋。 当晚老厨子用大宛的香料烤了一整只羊,斛律雄开了那坛五年龄的葡萄酒, 塔塔部的老牧人正好来送新晒的野枸杞,也被拉上桌。 郗予坐在长桌旁边,手里端着斛律雄给他倒的酒, 看着老厨子在灶台前忙活,看着巴图和斛律韬为了最后一块烤羊排拌嘴, 看着哈尔巴在打瞌睡,看着阙执把他碗里那块他不爱吃的肥肉夹走换上瘦的。 他低头喝了一口酒,和那年喝的第一口果酒一样甜, 可他心里知道,是比从前更自在、更踏实的那种甜—— 郗予现在明白,自己走的每一段路都是去认识世界, 而回家的这条路,才是他最想去的方向,而他已经有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