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旨怼人》 1. 第 1 章 春风拂过宫墙。 谢知微大步走到延英殿前,袍子一撩就跪了下去,挺直了脊背。 延英殿外的小内侍冯喜见状,小跑过去:“谢公子?您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跑延英殿外跪着作甚? 谢知微向延英殿叩首:“还请公公通禀,臣特来向陛下请罪。” 冯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谢公子能有什么罪?还要特意来请罪? 不过谢公子是贤妃娘娘的亲弟弟,冯喜自是不会拒绝,“哎”了一声就快步跑进了延英殿。 过了一会儿,延英殿里出来了人,不光是冯喜,还有内侍监贾利世。 谢知微看见贾利世,喉头轻轻地滚了滚。 跟人吵完架就直接进宫了,连饭也没吃上,饿了。 贾利世亲自把谢知微扶了起来:“公子啊,有什么事值得如此郑重地来请罪呢?” 谢知微也没客气,顺势就站起来:“哦,我骂人了。” 贾利世却笑:“不就是骂了个人,又不是杀了人。” 谢知微又道:“我骂了卢承业。” 贾利世的笑稍微停了那么一下下,紧接着他拉着谢知微往延英殿走:“骂了就骂了,公子是知礼数的人,会骂人肯定是那人冒犯了公子。” 谢知微一边跟着贾利世走,一边在心里狠狠震惊,原来这就是有人当靠山的感觉吗? 好爽。 贾利世把谢知微带进了延英殿:“陛下,小谢公子来了。” 萧晏挥挥手:“你下去吧。” 贾利世应了声,悄然退下,不打扰皇帝陛下跟他的小舅子。 谢知微再次撩袍跪下:“陛下,臣来请罪。” 萧晏双臂抱胸:“哦?你犯了何事?” 谢知微老实交代:“臣今日骂了卢承业。” 萧晏露出一脸吃瓜相:“前因后果,细细道来。” 同时,萧晏还指了指一旁的椅子,示意谢知微坐下说,谢知微也没那么老实地跪着,真起身坐了,然后跟萧晏讲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 事情还得从谢知微和他倒霉的阿姐谢蘅的身世说起。 他们姐弟二人的祖父是从三品的左监门卫将军,年迈致仕还获封宣威县开国男,是个从五品上的爵位,家里也是富贵人家。 奈何他们姐弟二人有一个不靠谱的爹和狠心的娘。 谢父谢琮跟王氏王兰因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成的亲,两个人没甚夫妻感情,只先造出了一个谢蘅,又造出了一个谢知微便先后离家出走,姐弟二人由祖父母抚养。 谢知微自己是个穿越而来的,现代社会上网时见多了不爱孩子的父母,所以他对谢琮跟王兰因也就一般态度,不会难过,只是谢蘅难过,谢知微也说不出不认那对父母的话来。 又过了些年,谢琮跟王兰因都回到了京中,不过这夫妻二人不是回家过日子的,而是回家和离的,和离之后谢琮放着京城里的荣华富贵不要,远走高飞了,不知道跑去什么鬼地方,王兰因被她妹妹王兰芳接走,从此也是远离京城。 于是没爹没娘的谢知微跟谢蘅就成了同龄人眼里的笑话。 好在祖父母都是慈爱之人,细心抚养他们姐弟二人,好景不长,谢知微十三岁那一年,祖父去世,十五岁那一年,祖母去世,从此姐弟两个就成了满京城避之不及的对象,都说是他们二人命硬,克死了他们的祖父祖母。 谢知微对这些满嘴荒唐言全是迷信的人不屑一顾,日子却是真不好过了,不是银钱的问题,祖父母给他们留下了足够享用一生的家产,是数不清的人惦记他们的家产,走出家门一看,全是想吃绝户的王八蛋。 离开自家所谓的亲戚,外边根本没下雨。 谢知微十五岁那一年,谢蘅十八岁,本该是谈婚论嫁的年纪,因为有人想通过娶她吃绝户,因而一直拖着没嫁,一下子拖了三年,今年二十一岁了。 而谢知微也因为有各种各样的事情阻挠,他只考过了院试便再没有机会下场考试,拖到今时今日还只是个秀才。 直到谢蘅发现她想招的赘婿,居然是当今陛下,萧晏。 萧晏跟谢蘅是自由恋爱,二人爱上了才知道彼此的身份,一个是皇帝,一个是孤女,萧晏本来还想慢慢跟谢蘅处着,可是想到谢蘅的日子,他就跟谢蘅商量,让谢蘅先入宫,谢蘅同意了。 就这么的,谢蘅成了贤妃,也是萧晏唯一的妃嫔,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谢知微这个弟弟也有了皇帝的照拂。 得了皇帝的恩宠,谢家姐弟今时不同往日,所以以往不给姐弟二人下帖子的人家最近也巴巴地往谢家送请帖。 谢知微便是收了请帖去赴宴时骂了人。 今日的宴会是工部郎中崔仲文家办的,为的是庆祝他家女儿定亲。 好好的喜事,谢知微自然不会没事找事,他带上了贺仪过去,跟其他人也不熟,就自己找了个位置坐着,准备吃席。 他好多年都没有出门吃过席了呢。 就在谢知微发着呆等宴席开席时,卢承业跟一群公子哥就凑到了谢知微的面前,开口就嘲笑谢知微,说谢知微一身晦气,还到人家家里赴宴,也不怕冲着人,把崔家小姐的婚事给冲没了。 谢知微本想忍着,他不想给阿姐找麻烦,况且在现代当社畜时也没少忍过傻缺,只是卢承业张口闭口诅咒无辜的崔家小姐,谢知微觉得卢承业这人着实没品,故而怼了他。 “大家带嘴来都是为了吃饭,就你带嘴来是为了放屁,显着你了?” 好嘛,谢知微这一怼,惹得周围的宾客都憋不住笑。 不管怎么说,今天是崔家的大好日子,卢承业的确不该没事找事。 卢承业万万没想到谢知微居然敢顶嘴,当即就凶狠地骂起来:“你个没爹没娘的小杂种,看我今天不教训你!” 说着还想动手,被其他宾客拦住。 谢知微翻了个白眼,起身就走。 卢承业以为谢知微怕了自己,很得意道:“怎么?知道我不是好惹的了吧?” 谢知微背对着人摆摆手:“我去找你爷爷给你生个爹,免得你没爹教。” 卢承业听完不得了,追着要去打谢知微,还嚷嚷着要去告谢知微的状。 谢知微明白卢承业说的告状是找卢家人,谢知微故意曲解:“用不着你去陛下面前告我,我自己去请罪。” 这么一通话把卢承业给说懵了,他何时说了要去陛下面前告状了?他身上无官无职,陛下怎么可能腾空见他? 就在卢承业发懵时,谢知微溜之大吉,他还真挺怕卢承业脑子不清醒叫上人给他一顿打。 谢知微跟主家道了歉,也没说是因为卢承业这饭他不吃了,只说是突然想起来家中有事,不得不告辞。 崔家人又不是傻子,宴席间发生的事情他们能打听不到? 这么比起来,还真是卢承业才需要有个爹,在他们家的宴会上闹事确实没教养,这事跟卢家没完。 谢知微 坐上了马车,在回家还是进宫之间选择了进宫。 他也不想用这种小事去打扰萧晏,那是他姐夫,更是皇帝,只是他今日不往宫里走一遭,只怕日后卢承业之流没完没了。 是萧晏自己说的让他有事找姐夫,那必须得去找找。 谢知微就这么来了延英殿,还往那儿一跪,有心人稍微一打听就知道他真找皇帝去了。 …… 萧晏听完谢知微的讲述,意犹未尽:“要朕说,你就应该抽他两巴掌。” 谢知微:“……” 陛下你是皇帝啊陛下,不是掌管巴掌的神,而且真上手打人了,那他岂不是不占理了吗? 谢知微讨好地笑:“陛下,臣真的没有主动骂人,是卢承业先骂我的哦。” 萧晏摩挲着下巴,一脸阴险:“你想不想能骂更多的人?” 谢知微:“???”什么玩意儿? 萧晏是还没有从扮演的“流氓”角色里出戏吗?怎么都以真实身份面对了,还是一股子土匪味道? 但是……谢知微很心动。 “怎么说?”谢知微兴奋搓手。 “御史台缺一个监察御史,你要是愿意就去,不过空缺出来的位置是监察吏部的,容易得罪人。”萧晏说。 察吏部吗? 说起来卢承业他爹不就是吏部侍郎之一? 谢知微两眼放光:“臣愿意!臣无比愿意!” 萧晏:“不害怕?” 谢知微微微一笑:“臣的背后可是陛下,臣有什么好怕的?” 就在此时,谢知微没吃上午饭的肚子“咕噜咕噜”。 谢知微:“……” 萧晏发出了很不客气的嘲笑声。 谢知微磨了磨牙,都怪卢承业那厮! “朕叫人送些吃食来,你就在朕这儿吃吧。”萧晏是个行动派,说着就把贾利世叫进来,吩咐贾利世去准备吃喝。 谢知微挡着自己不争气的肚子:“谢谢陛下。” 萧晏抬手:“先别急着谢,朕给你监察御史的职位,可不是让你一辈子干监察御史的,你要自己往上走,这是其一。” 谢知微猛猛点头,都当官了肯定要往上爬,为了自己为了阿姐,不蒸馒头争口气。 “其二。”萧晏又露出了那种阴险的表情,“你挺会骂人的,朕要你帮朕骂人。” 谢知微这就很不理解了:“陛下为何不自己骂?陛下骂他们,他们又不敢还嘴。” 萧晏:“因为有辱斯文。” 谢知微:“……”你一个出宫在外言行举止像土匪的人,还知道斯文? 没关系,眼前的是萧·大周皇帝·说一不二天下之主·狐假虎威的虎·靠山·姐夫·晏。 谢知微接受萧晏的不要脸。 因谢知微已经很饿了,贾利世也没有让御厨劳动太多,煮了一碗浇头丰富的面就送了过来。 谢知微在延英殿吃饱喝足,又跟萧晏商议好了什么情况下要帮萧晏骂人,谢知微才出了延英殿。 萧晏目送谢知微离开:“朕这个小舅子真是有趣。” 贾利世:“陛下真放心让小谢公子到处骂人?” 萧晏故作高深地摇摇头:“不止他一个。” 他还有一位悍将,正在骑马来的路上。 正好跟谢知微一文一武凑一对。 走在宫道上的谢知微莫名其妙打了个喷嚏。 “谁念叨我?”谢知微揉了揉鼻子。 2. 第 2 章 谢知微在家里等到了他的官袍,第三天就去御史台打卡上班了。 大周的官袍是按照紫、绯、绿、青来排列的,监察御史听起来牛叉哄哄的,其实是个八品官,所以谢知微的官袍是深青色。 早上管家谢长顺送谢知微出门,一个劲的夸,夸谢知微丰神俊朗玉树临风仪表堂堂风度翩翩器宇轩昂,给谢知微夸得感觉回到了现代面对媒人。 接受完了谢长顺的夸夸,谢知微坐上了马车出门,前往御史台。 御史台在皇城西南角,跟皇宫有两里地的距离,跟谢宅则是有五六里地的距离,对于谢知微来说很是方便。 谢知微是第一天上班,有一位知班御史接他。 知班御史是轮岗的,今日的这位知班御史姓龚,名为龚维纲,是殿中侍御史,穿着跟谢知微不一样的浅绿色官袍。 谢知微客客气气地拜见了自己的上司,龚维纲看起来也很好说话的样子,笑呵呵的,带着谢知微参观御史台。 “谢大人办公的地方是察院,每日卯时要到御史台,卯簿上要签字,知班御史每天都会核对,迟到、早退、缺勤都会被记录下来,累计多次要罚俸一月,无故不到的会笞二十。” 谢知微狠狠震惊,现代社会不上班扣工资,古代不上班还要挨打。 “下官记住了。”谢知微不想被扣工资,更不想挨打,朝龚维纲使劲点头。 龚维纲领着谢知微在御史台走了一圈,该说的说了,便把谢知微送去了察院,跟在察院的众监察御史说了,以后谢知微就跟他们是同僚了。 谢知微立马就拱手跟众人打招呼,客套话不要钱地往外蹦,伸手不打笑脸人,谢知微这般,他的同僚们也都很和善地同他打招呼。 “有三人外出忙公务去了,改日你再跟他们认识。”有一个人一脸笑地给谢知微指位置,“那就是你的地方。” 谢知微道了谢,过去坐下了。 书案上放着一本须知册,也就是工作手册,谢知微坐下之后就翻看起来。 铨选的部分谢知微看过之后暂时搁下,他的皇帝姐夫让他当这个监察御史可是为了骂人。 得多多关注哪些行为是可以弹劾的。 稽滞、请托、滥授、考课不公等,都在监察御史的弹劾范围内。 监察御史可以“风闻奏事”,不必有确凿证据,听到传闻就可以直接向皇帝写密信告状,虽然不能代替吏部作出决定,可只要觉得吏部的决定不妥,可以暂停认为不公的任命程序,并要求吏部说明理由,如果吏部拒绝改正,则又找皇帝告状。 谢知微摩挲着纸页,此时细细想来,陛下安排他进御史台,从监察御史做起,或许别有深意。 不过这都无妨,他是走皇帝的关系进的御史台,只要皇帝不倒,他尽管干事就是。 谢知微还在琢磨他以后的工作,这时有人从外边回来了,这人一回来就直直冲谢知微走去,挡住了光。 “这位就是谢大人吧?”来人眯着眼,要笑不笑的,“我是谭辞道。” 谢知微没忍住,喉间溢出点笑。 为什么会有人的名字叫迟到? 上一个让谢知微震撼的名字还是贾利世。 谢知微笑得并不明显,因而看起来只像是他对人友好地笑了笑。 “谢大人在看须知册?能看得懂吗?”谭辞道再次开口,一股阴阳怪气的味儿。 谢知微:“???” 什么意思?当他是文盲吗? 谢知微又不傻,意识到谭辞道来者不善,也不跟谭辞道客气,放下须知册站起来,跟谭辞道面对面打擂台。 “瞧瞧谭大人这话说的,须知册又不是天书,还能看不懂了?”谢知微揣着手笑眯眯的,也学谭辞道阴阳怪气。 谭辞道“呵呵”两声:“唉,也是我多心,想着谢大人先前也没做过官,甚至还只是个秀才,怕谢大人学问不够,故而多此一问。” 这话一出,其他的监察御史活也不干了,以各种各样的姿势盯着谢知微和谭辞道二人。 谢知微明白了,谭辞道是来给他下马威来了。 他是皇帝下旨塞进御史台的人,除了御史台的长官和吏部,就只有京城这个圈子里的人能想到自己的靠山是皇帝陛下。 谭辞道并不是京城人士,更不在崇仁坊那一坊的圈层,谭辞道对谢知微的来历并不算清楚。 谢知微也没解释自己为什么只是一个秀才,他是来给皇帝干活的,皇帝满意就行,其他人满不满意无所谓。 “谭大人如此看重我的学问,想来学问必定高深,不知谭大人是哪一年的状元?”谢知微反唇相问。 这时,一个看热闹的同僚从书册后探出脑袋:“谢大人想错了,谭大人并非状元。” 都是读书人,谁不知道状元是直接入翰林院,任翰林院修撰,而后慢慢熬资历升迁,升迁要么去詹事府要么去六部,况且翰林院修撰已然是六品了,怎么会在御史台当个八品的监察御史? 所以是个人都能看出来谢知微是故意的。 众人吃瓜的神情如出一辙。 谭辞道被谢知微的问话和多管闲事的同僚梗了一道,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我确实不是状元。” 谢知微长长地“哦”了一声,又道:“那谭大人是榜眼?” 吃瓜同僚们或大声或小声都笑了起来,最不嫌事大的那位又道:“谭大人也不是榜眼。” “难道谭大人是探花?”谢知微故作惊吓,“可我瞧着谭大人这样貌……” 众所周知,探花卡颜值。 而谭辞道的颜值,跟探花绝无关系。 除非那一年的考生都是丑人。 这概率可比工作中全是贱人都要低。 谭辞道本来是想找谢知微的麻烦,结果被谢知微一番戏弄,有些恼羞成怒:“谢大人,你以秀才之身出入御史台是事实,我们在座的各位谁不是寒窗苦读过来的?你凭什么跟我们平起平坐?” 虽说拉上了众同僚,但没有人应和谭辞道,哪怕他们为谢知微居然只是秀才感到吃惊,却也不会跟谭辞道一样张嘴为难。 人家一个秀才都能进御史台了,那后边能是普通的靠山吗?就算是宰相都做不到把秀才变成八品官,还是如此紧要的官,动脑子想想,是谁把谢知微安排进御史台的,不是显而易见? 也不知道谭辞道是真傻还是假傻,居然没有听闻后宫空置 的皇帝陛下迎了一位谢贤妃进去? 人家姓谢。 谢知微不理解,凭什么别人当关系户的时候给他气受,他当关系户了还有人敢个他气受? 见没有人要打圆场,谢知微猜谭辞道在御史台的人缘应该也不怎么样,那他就放心了。 谢知微问了一下哪个位置是谭辞道的,好心的同僚给他指了指,谢知微直接走过去,一屁股坐谭辞道书案上。 “谁说我跟你平起平坐?”谢知微仰着下巴,还动手拍拍书案,“你坐的椅子可没有这么高。” 谭辞道惊呆了,其他人也惊呆了。 谭辞道是因为谢知微的无礼之举而吃惊,其他人则是因为“平起平坐”居然还可以如此解释而吃惊。 “好好好。”谭辞道指着谢知微,气得发抖,“谢大人这般,我倒是要去侍御史告你一状!” 谢知微也不怂,跳下书案,上前去拉扯谭辞道:“走啊,我们现在就去,谁不去谁孙子。” 谭辞道拍打谢知微的手:“你真是粗鄙!有辱斯文!” 谢知微被打得有些痛,他愣是没松手,扯着谭辞道非要往外走:“民间有句话说打是亲骂是爱,谭大人,你对我又打又骂的,就对我爱而不得到这种地步?” 谭辞道受不了了:“你有病吧!” 谢知微:“怎么?谭大人是想送我人参还是灵芝?我都可以。” 谭辞道彻底崩溃了,冲着屋内的同僚们叫起来:“你们别愣着了,快把他给拉开啊!” 没有人想搭理谭辞道,个个都像鹌鹑似的缩着,除了那一双双恨不得黏上去的眼睛。 早就想治一治谭辞道了,明明大家都是监察御史,同品同级,谭辞道总是一副比他们官大一级的狗样子,谁刚进御史台都要被他来个下马威。 谢知微靠山硬,就让谢知微治他。 见无人理会,谭辞道这下真不行了,他朝谢知微告饶:“谢大人,大家都是同僚,何苦为难我?” 谢知微用力把人往外一攮:“谭大人,摸着你的良心问问,谁为难谁?” 贱人同事见得多了,第一次见面就上赶着犯贱的,谭辞道还是头一个。 谭辞道累得气喘吁吁,谢知微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劲儿? 他哪里知道,谢知微没少跟上门想吃绝户的亲戚们打架,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谢知微亲自打出去的,翩翩公子又保护不了阿姐保不住谢家。 谢知微比不上武人,但是在文人里绝对算有劲的。 “谢大人,放过我吧,我错了。”谭辞道再怎么想收拾谢知微,此时也只能告饶。 谢知微“哼”了一声,转身回屋内,像一只斗胜的公鸡,雄赳赳气昂昂。 回到屋内,谢知微先向众人道了不是。 他无意引起冲突,但到底打扰到了同僚们,再说了,他是一个有素质的人。 大家都说“没事”“没关系”,能教训教训谭辞道,他们是求之不得,况且还看了这么一出好戏,何乐而不为? 谢知微回到自己的座位,继续翻看他手里的须知册。 啊,他还得熟悉熟悉大周律。 骂人,啊不,弹劾,也得师出有名。 3. 第 3 章 快到放值的时间,谢知微便开始收拾自己的书案,将一应物品整理整齐,准备下班。 同僚们也在整理,今天没有什么要紧事,时辰一到便可以回家。 就在此时,下午许久不在的谭辞道回来了,怀里抱着一堆文书,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 谢知微瞧着不禁想,谭辞道这人的嘴巴挺讨厌,工作倒是勤恳,还要加班。 下一瞬谢知微就后悔自己以如此善良的心思揣测谭辞道了。 谭辞道把那堆文书放到了他的书案上。 “谢大人,这些文书你处理一下,处理完后就可以放值了。”谭辞道一脸的理所当然。 谢知微要气笑了,原来谭辞道下午不在,是去给他找麻烦去了啊。 “谭大人,这不是我负责的公务,轮不到我处理。”谢知微干脆地拒绝。 果然,推测贱人还是得以最坏的恶意。 谭辞道这家伙怎么跟他之前的同事一样讨厌,把活儿甩给别人干,又不是欠了他的。 谭辞道摆出一副说教姿态:“谢大人,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作为新人,要听老人的安排,不然怕是走不长久。” 谢知微“呵呵”:“我竟不知这御史台何时轮到你谭大人当家做主了。” 也有同僚帮腔,是早上看热闹最积极的那个,名字叫黄公直的:“谭大人你够了啊,别看着人谢大人年纪小就欺负他。” 谭辞道可不赞同黄公直的说法:“黄大人说错了,我怎么是在欺负谢大人呢?我只是想帮谢大人快些熟悉公务罢了。” 谢知微起身,绕过书案,上手就把谭辞道的衣领拉住狠狠一拽,给谭辞道拽了一个趔趄。 “谢知微你干什么?”谭辞道猝不及防,差点脚拌脚,“你简直是有辱斯文!” 斯文? 要是他在意这狗屁斯文,他们姐弟二人早就被吃得骨头渣滓都不剩下了。 “谭大人如此会给人安排公务,想来是得到了御史中丞大人的首肯,那我们便去问问中丞大人为何我需要做别人范围内的事情。“谢知微拽着谭辞道就往外走。 黄公直等人都看呆了,谢知微又动手啊? 谭辞道自然不敢跟谢知微去见御史中丞,他习惯了在同僚里作威作福为难人,却也仅限于跟他同品同秩的,他哪里敢闹大? “谢大人、谢大人。”谭辞道告饶,“我不过是同谢大人开个玩笑,还请谢大人勿要当真、勿要当真。” 谢知微也没真想把谭辞道拉去找御史中丞,他是来给皇帝办事的,不是来给皇帝找事的,所以谭辞道服软他就把人给松开了。 黄公直他们眼睛都看直了,原来不讲礼数可以少很多麻烦。 谢知微没管同僚们看他的眼神,收拾好后同除了谭辞道之外的同僚打了声招呼,就自行下班了。 出了公廨,谢知微没有看见自家的马车,便去了一旁等候。 御史台里的人陆陆续续都放值,三三两两地互相告辞。 谢知微看见谭辞道也出来了,还跟个没事人一样朝自己走来,谢知微别过脸去,不想看他。 谭辞道似乎看不懂谢知微的婉拒,还走上去跟谢知微搭话:“谢大人等家里来接?” 到底是在御史台的门口,还有其他人在,谢知微勉为其难地“嗯”了一声,算是答话。 “挺好、挺好。”谭辞道宽大的袖口下手指把玩着一把裁纸刀,“我也等马车,跟谢大人一起等。” 谢知微从前世到今生都很佩服谭辞道这种人,才发生了冲突,还能跟人哥俩好。 好在谢家的马车到了,谢知微终于可以远离谭辞道,迫不及待地上了马车,催促车夫赶紧回家。 谭辞道很不识趣地上前,伸手摸马儿:“谢大人家的马养得真精神,跑起来一定很快吧?” 谢知微坐在马车里不予理会,他不要跟神经病讲话,以免影响到脑子。 车夫很是尴尬,很明显他家公子压根不想搭理这人,可这人又偏偏凑上来,他也只好硬着头皮道:“这位大人,小的要赶车,劳驾您让一让?” 谭辞道没说让也没说不让,就是笑着去拍车夫的肩膀,然后脸色狠厉一变,一直藏在右手的裁纸刀扎进了马儿的皮肉之中! 马儿吃痛,嘶鸣着就开始跑,谢知微在马车里被摔得头晕眼花。 “公子!” 车夫见状就要去追,却被谭辞道拖住,谭辞道还大声地喊起来:“快来人啊!谢知微谢大人家的车夫要害死谢大人啊!” 在谢家,哪怕只是车夫也见识了不少的人心险恶,他一下子就明白过来,眼前此人是想害死他家公子,还要栽赃嫁祸给他! 车夫奋力挣扎:“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了!你敢害我家公子,我跟你没完!” 谢家姐弟不是苛待家中下人的那种人,车夫也感念姐弟二人,谭辞道想要谢知微的命,车夫便跟谭辞道厮打起来。 家里车夫跟谭辞道打架谢知微是顾不上了,他的马受了惊,这会正带着他私奔。 谢知微死死抓紧,想要爬出去拽缰绳,又颠簸得厉害,只能先稳住身体。 他今天算是开了眼了,怎么会有人胆子这么大的,在御史台门口都敢害人? 而且他是关系户,关系户啊! 哪有他这么惨的关系户! 谢知微五脏六腑都要颠出来了,他实在是做不到爬出车厢拽住缰绳让马停下,他只能祈求,等马停下之后他还有命在。 马车拐了个弯,速度又快了几分。 谢知微透过晃动的车帘瞥见前方是一条长街,尽头似乎是个丁字路口。 如果马不转向,撞上对面的墙,他就完了。 谢知微害怕地闭上了眼睛。 闭着眼睛的谢知微没有机会看见,在他准备着等死之时,一道人影从高处掠下,稳稳当当落在了马背上。 紧接着谢知微听见一声清亮的马嘶,紧接着是马蹄重重踏地的闷响。 预想中的撞击没有到来,马车剧烈地晃了一下,竟渐渐平稳下来,从狂奔变成了小跑,从小跑变成了踱步,最后彻底停住了。 谢知微摔在车厢里,浑身发软,心跳如擂鼓。 阿姐保佑,他今天没有交代在这里。 车帘被人掀开,一道影子落到谢知微脸上。 “还活着没?”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车厢外边传来。 逆光中,谢知微看见一张年轻帅气的脸。 那人半蹲在车辕上,一手撑着车帘,一手随意地搭在膝头,正歪着头打量他,剑眉斜飞入鬓,眼尾微微上挑,嘴角噙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玄色的劲装在日光下泛着暗纹,腰间束着一条墨色革带,革带上挂着一把短刀。 这个人就像是一把刚刚出鞘的刀,锋芒毕露,却又有几分漫不经心。 是个帅哥,大帅哥。 谢知微捂着心口,不合时宜地想。 这不能怪他,谁让他注定了是要搞基的,看见帅哥忍不住想一想很正常。 不过想着想着,谢知微发现帅哥有点眼熟。 “你是……晋安侯?”谢知微从记忆里扒拉出来这么个人。 裴定澜眉梢一动:“你认得我?” 谢知微当然认得,他们家也不是一开始就败落的, 祖父祖母还活着时,也是会带他哥阿姐出席京城达官贵人们的宴会的,他就是在宴会上见过裴定澜。 匆匆几面,谢知微对裴定澜印象如此深刻,一个是因为裴定澜确实好看,哪怕还是少年时,就是拔尖的,另一个嘛…… 裴定澜是长乐长公主的儿子,一出生先帝就封了晋安侯,所以,他是当今圣上的亲表弟来着。 见谢知微似乎在出神,裴定澜敲了敲车:“行了,别愣着了,先下来吧,你这马车都快散架了。” 谢知微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骨节分明,虎口处有厚厚的茧,应该常年握刀握枪留下的,他记得裴定澜自幼就习武。 能如此轻易地救下自己,裴定澜的武艺想必很是高超。 谢知微说了“谢谢”,把手递了过去。 裴定澜握住他的手微微用力,直接把人从车厢里拽了出来,谢知微脚下一软,整个人往前栽,被裴定澜另一只手稳稳扶住了肩膀。 “啧。”裴定澜低头看他,“吓成这样?” 谢知微虚弱笑笑:“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马儿被人故意惊吓,还把我的车夫给弄走了,我没吓死就不错了。” 裴定澜闻言,玩世不恭的神色变得严肃:“有人故意谋杀你?” 谢知微借着裴定澜站稳,目光搜寻到了那把还插在马儿身上的裁纸刀。 “晋安侯,麻烦你帮我拿一下罪证。”谢知微指了指裁纸刀。 裴定澜望去,这才注意到马儿身上那把小刀,方才只想着救人了,还不曾关注马的情况。 “你要去报官?”裴定澜把裁纸刀小心翼翼地拔.出,交给谢知微。 谢知微:“……我自己就是官。” 裴定澜仔细一看,还真是,谢知微穿着官袍呢。 嗐,刚刚只看谢知微这个人去了,根本没有注意到谢知微的穿着打扮。 “那你如何打算?”裴定澜也不傻,连朝廷命官都敢谋杀的人,自然也得是官场里的。 谢知微先用帕子包好那把裁纸刀,妥善收着,才道:“想请晋安侯帮帮忙,可行?” 裴定澜点头:“行,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谢知微请裴定澜先去捞一下他家的车夫,谭辞道把车夫拖着,不只是想教训他,只怕还想栽赃嫁祸给车夫,他自己这会赶过去是来不及了,而且他恐怕也很难将人好生带走,谭辞道那混蛋这么嚣张,背后肯定还是有点东西,裴定澜不一样,裴定澜身份高,救个人不成问题。 没有他这个主家说话,车夫的性命肯定无碍,但谢知微也不想人莫名其妙受罪,眼前的裴定澜好使,找裴定澜。 “成,救个人而已,那你呢?”裴定澜看了看马车的情况,“这马车你暂时是不能坐了,怎么回家?” 谢知微摆摆手:“无妨,我家就在崇仁坊,距离不远,我可以自己回去。” 住崇仁坊? 崇仁坊可不是有钱就能住的,那必须得是家里有高官。 裴定澜细细回想,把六部尚书都想了个遍,也没有找出谢知微是哪家的公子。 “那你先回家休息休息,明天再去京兆府报案。”裴定澜看谢知微的官袍颜色,想着京兆府可以审理他的案子。 谢知微恶狠狠地咬牙:“我不去京兆府,我要写折子,参那龟孙一本。” 裴定澜:“嗯?” 谢知微这会也恢复了些力气,他理了理衣裳,正经对着裴定澜行礼:“下官监察御史谢知微,见过晋安侯。” 裴定澜微微愣了一下才作出反应:“谢大人有礼。” 两人相对着,拜了一拜。 4. 第 4 章 裴定澜好人做到底,还是先把谢知微送回了谢家,谢长顺见谢知微回来要死不活的样子,心都提起来了,一阵嗷嗷问。 谢知微先让裴定澜去帮他捞车夫,然后便在谢长顺的搀扶下去了书房。 “公子,要不先用晚膳?”谢长顺都听到谢知微肚子叫了。 谢知微很有志气:“不,没写完奏章之前,我吃不下这口饭。” 说过不蒸馒头争口气,这口气他一定要争。 刚好今天在御史台熟悉了弹劾的奏章要怎么写,不用用怎么对得起他家倒霉车夫受的罪。 这口气他出定了。 谢长顺看谢知微执着,便帮着谢知微研磨,谢知微提笔刷刷刷就把奏章的开头给写好了,字迹都不如平时规整,一看就是带着怒气写的。 【臣谢观谨奏:为纠劾不职官员,以肃风纪事……】 写完了开头,谢知微没有急着往下控诉谭辞道。 京城是什么地方?一阵风刮过就能把从高到低一二三四五六七品官全部扫一遍的天下脚下,谭辞道胆子这么大,背后绝对有人,只是目前不清楚那人是谁而已。 虽然陛下说着叫自己帮他骂人,可谢知微并不觉得他只是帮忙骂人就行,他阿姐入宫了,他跟萧晏天然地站在了一边,那就得给萧晏扫除他掌权的障碍,比如说……对萧晏这个皇帝并没有十足忠心的人,即便不到谋反的程度,也可以打压。 他能看得出来,萧晏想集权,做一个绝对大权在握的皇帝。 谢知微想了想,决定把更多的人都拉下水,他们便好浑水摸鱼。 想清楚了,谢知微下笔如有神,很快就把奏章给写完了,晾在一边等着墨干。 正好裴定澜也把车夫给捞回来了,送到了谢家门口,不过他还有事就先行离开了,没给谢知微道谢的机会。 车夫叫李大福,他回来之后就一直在念叨他爹娘给他名字取得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李大福见谢知微没事也是狠狠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就骂起了谭辞道,到底谢家也是有素质的人家,李大福在谢家长大、做事,并不像市井百姓那么会骂人,骂来骂去也就是“王八蛋”“不得好死”之类的词。 谢知微赶紧劝李大福别骂了,说一说他被谭辞道扣住之后发生了什么。 李大福这才讲起了他的情况。 谢知微被谭辞道害得马车飞奔而去,谭辞道果然陷害李大福,说是李大福想要谋害主人,李大福也不是个傻的,他对着御史台看热闹的众人言讲他家都是谢家的下人,他要是害了主人,那不是一家人都得死?况且他有什么理由要害人? 谭辞道是个精明的人,他只说他亲眼看见了李大福害谢知微,却不去问答李大福为什么要害谢知微,而且还叫台隶来打死李大福这个害主的东西。 御史台的人也不是听谭辞道说什么就是什么,所以不赞同谭辞道的做法,只说是非与否应该交给京兆府去判断,况且李大福是谢家的下人,籍契在谢家手中,还轮不到谭辞道处置。 谭辞道也没真的想在大庭广众处理了李大福,他就顺着同僚的话,说把李大福送京兆府。 李大福都要气死了,这些人都是傻子吗?他家公子马车失控不去救人,在这里围着他讨论纷纷。 就在此时,裴定澜骑着马到了御史台外。 裴定澜勒马:“哟,好热闹啊。” 作为京城的大红人,即便在场的很多人官职不高,也认得裴定澜,立马就行礼。 “下官见过晋安侯。” 这么一打断,都给裴定澜行礼去了,顿时安静下来。 裴定澜翻身下马:“我是挺安的,谢大人差点不安了。” 李大福立即扑上前去给裴定澜跪下:“晋安侯,我家公子可还好?” 裴定澜抓着李大福的肩膀给人提溜起来:“没事了,我送他回家了,他让我来接你。” 谭辞道自觉抓住了一个好机会,当即就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脸:“晋安侯您贵为侯爷,谢观却使唤您,实在是不妥,再者这车夫想要谋杀主家,该送京兆府才是啊。” 裴定澜抬起手,用马鞭抵住靠近的谭辞道:“你这人真是奇怪,他有没有谋杀主家,主家不知道你知道?你这么能算会道,不如去宫里给陛下算一算?” 谭辞道立马不敢上前了,裴定澜他得罪不起,今天裴定澜要救人,这个车夫他是弄不死了,谢观也没有弄死,当真是可惜。 只能以后再找机会了,谢观敢欺辱到他的头上,算谢观倒霉。 …… 谢知微让李大福下去好生休息,还给李大福放了半个月的假,也缓缓神,毕竟是被疯狗给咬了,而他自己则是熬夜再准备准备明天的弹劾。 明天,他就要当一个文明的喷子! 为了能够顺利喷人,啊不是,弹劾,谢知微一直熬到了子时过,以至于第二天眼下挂着一圈乌青,人也无精打采的,很有被吓个半死的感觉,谢知微还把阿姐的脂粉拿来往脸上扑了一些,看起来脸色更加苍白。 就是要这副样子才更加能有说服力。 准备好之后,谢知微便出门进宫,去他一个八品官本来没有资格参加的早朝。 今日正好没什么要事需要议,便给了谢知微充分发挥的时间,他将奏章呈上,有内侍转交给了贾利世,贾利世再呈给萧晏。 萧晏看过谢知微的奏章之后,嘴角直接扯平了,他的小舅子都有人敢动,真是活得不耐烦了,连他这个皇帝都不放在眼里。 “众卿,监察御史谢观呈上来一道奏章,很是有意思,一起听听吧。”萧晏皮笑肉不笑道。 在宣政殿的人可不是谭辞道之流,他们都很清楚谢观是谢贤妃的亲弟弟,陛下只给了八品官,已经算克制了,或许是因为顾忌着太后,才没给人更高的官职。 只是,谢观才上任监察御史第一日就上了奏章,他要弹劾谁啊? 萧晏不管群臣各异的神色,对贾利世点点头,贾利世便高声:“宣,监察御史谢观进殿。” 谢知微等到了宣召,深深吸了一口气,往宣政殿里边走。 他还是第一次来到早朝的宣政殿,文武百官分坐两侧,很是庄严肃穆。 谢知微还不合时宜地想,电视剧里都是站着上朝,他还在想是不是个个朝臣腿脚都很好,原来也是能坐着上朝的。 想完了有的没的,谢知微也走到了前方,依礼下拜:“臣,监察御史谢观,参见陛下。” 萧晏:“起来说话。” “谢陛下。”谢知微麻溜地起来,跟萧晏不经意地对了对视线。 “谢卿,将你在奏章中所述之事说一说,让众卿都听听。”萧晏道。 谢知微顿首应声,然后便开始输出。 “臣要弹劾监察御史——谭辞道。” 谢知微这话吸引了不少的注意力,谢知微要弹劾的居然是同为监察御史的同僚? 就没有听说过监察御史弹劾监察御史的呢。 谢知微就知道众人是这个反应,哼,姐姐追着姐姐,皇后杀了皇后,御史弹劾御史,各有各的 精彩。 萧晏抬了抬下巴:“说。” “臣要弹劾谭辞道昨日蓄意谋害臣的性命。” 这话一出,宣政殿内顿时嗡嗡声四起,还有人迫不及待地问是不是真的。 “臣不敢妄言,臣昨日坐马车回家,谭辞道将裁纸刀插.入马儿,使得马儿受惊动乱,臣在马车里被颠簸了好几条街。”谢知微说。 一个穿着浅绯色官袍的人起身走出:“谢大人,裁纸刀你可带来了?” 谢知微摸出用手帕包裹的裁纸刀递过去:“这是证物,下官自然带了,还请大人一看。” 萧晏:“陆慎,你好好看看。” 陆慎先朝萧晏行了礼,这才接过裁纸刀。 陆慎接过裁纸刀,翻来覆去看了片刻,又凑近嗅了嗅,眉头微蹙。 “陛下。”陆慎转身面朝萧晏,“刀上的血迹已经干透,从颜色和气味判断,确实像是畜牲之血。” 有人发出疑问:“那有没有可能是谢大人自己扎了马一刀?” 谢知微循声望去,他要看看是谁的嘴这么会胡说八道。 萧晏眉眼不满地压低:“崔文简,你给朕闭嘴。” 崔文简被萧晏呵斥,缩了缩脖子。 陆慎转向那人:“崔大人,这裁纸刀是御史台统一购置的,台内会登记造册,一一对应,若这是谭辞道的刀,少了一把,他要么自己掏钱补买,要么去台里重新申领,无论哪种,都会留下痕迹。” 崔文简讪讪:“陆大人说得是。” 也有人疑问:“谢大人,你跟谭辞道之间起了什么冲突?谭辞道居然想谋杀你,只怕不是小事吧?” 谢知微终于等到了自己彻底开麦的机会:“于下官而言是小事,于大周而言是大事。” 没给人再询问的机会,谢知微直接长篇输出。 先将昨日谭辞道在御史台故意为难他一事复盘,又从他的经历延伸到御史台其他同僚,谭辞道肯定也欺负过别的人,那谭辞道背后是谁呢?能在御史台这么肆无忌惮,是御史台哪位上官给的权力?又是哪位上官给谭辞道的考核评的合格? 御史台暂且没有御史大夫,只有两位御史中丞,这会两位御史中丞都变了脸色,没想到谢知微会从谭辞道开始往外发散。 发散完了御史台,谢知微又说到了李大福的情况,说谭辞道把李大福弄进京兆府,应该是确信能让李大福死在京兆府的大牢里,那京兆府是谁在照顾谭辞道? 于是京兆尹的脸色也变了。 谢知微又说谭辞道跟自己都是官员,官员跟官员之间的案件,京兆府还不一定能审理,应该会移交大理寺和刑部,那大理寺和刑部是不是也有人是谭辞道的保护伞? 这下大理寺的人和刑部的人脸色也变了。 有人猜测谢知微昨天差点没命,所以已经气疯了,不然也不会无差别扫射所有人。 谢知微面朝萧晏,抱拳躬身。 “陛下,臣今日在此,不单是为了告谭辞道一人的状,臣是怕大周的天下已经被这样的人蛀出了一个窟窿,而我们还浑然不觉!” “一个谭辞道不可怕,可怕的是他背后的那张网,这张网今天能罩住御史台、京兆府、大理寺、刑部,明日就能罩住三省六部,之后就能罩住整个朝堂!到那时,大周危矣!” 众人:“……” 不至于,区区一个谭辞道真的不至于。 果然谢大人是气疯了,想想也是,死里逃生。 就是能不能别扫射他们了!他们也害怕啊! 5. 第 5 章 在谢知微的全方位无差别扫射下,萧晏便顺势下旨,要好好地查一查,御史台、京兆府、大理寺、刑部、吏部,一个都跑不了。 而且萧晏的查法也很有意思,御史台查吏部、吏部查京兆府、京兆府查大理寺、大理寺查刑部、刑部查御史台。 想要证明给谭辞道这个混蛋当靠山的人不出于自己这个部门,那就只能把其他部门往死里查了。 有敏锐的朝臣已经觉察到,皇帝如此大动干戈必然不只是为了谢贤妃这个弟弟,所以都老老实实地装鹌鹑,什么耗费人力之类的话是提也不敢提的。 而引起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谭辞道则是先抓紧大牢里关着,这件事萧晏交给了陆慎去办,陆慎能够站出来帮谢知微看证物就说明他跟谭辞道之间是没有关系的。 于是还在计划着要弄死谢知微的谭辞道上午就被关进了刑部的大牢,人到了刑部大牢,还叫嚷着凭什么要抓他。 陆慎负手走近监牢的铁门:“你连贤妃娘娘的亲弟弟都敢杀,你不进来谁进来?” 谭辞道还发懵,贤妃娘娘的亲弟弟,谁? 见谭辞道一脸懵,陆慎面色充满了怀疑:“你该不会说你不知道谢观是贤妃娘娘的弟弟吧?” 这怎么可能?京城什么地界?为了自己的仕途也好身家性命也罢,哪有人做官不关注后宫变化的? 谭辞道一听陆慎说谢知微是贤妃的亲弟弟,整个人脸色一片煞白:“我、我是真不知道,要是知道他是贤妃娘娘的弟弟,我自然不敢为难他。” 陆慎眼神嫌弃:“哦?所以贤妃娘娘的弟弟不敢得罪,别的无依无靠的人就可以随意谋害性命?本官会将你的话转呈给陛下。” 谭辞道:“???” “不是,我没有那个意思!你不要冤枉我!”谭辞道气急败坏。 陆慎:“你究竟是什么意思,还是等着下午上了刑架再说吧。” 下午刑部的一些官员会共同审理谭辞道。 谭辞道这会知晓害怕了,冲着陆慎求情,他愿意给谢知微赔礼道歉,求陆慎给谢知微转达。 陆慎不理解这人的想法,杀人偿命,这是国法,赔礼道歉就可以轻轻揭过,那大周岂不是要乱套了? 更何况谢知微此时应该是在皇宫里,哪有空搭理谭辞道? 陆慎猜得没错,早朝结束之后众人都该干嘛干嘛去,谢知微被贾利世叫住,跟着萧晏去了延英殿。 谢知微到时,萧晏已经换下了朝服,穿了一身简单的常服。 “陛下。”谢知微恭恭敬敬行礼。 萧晏:“你昨天差点性命都没了,也不进宫告状?” 谢知微没想到萧晏把自己留下是要说这个,看来对他阿姐的爱屋及乌还蛮深。 “告状哪有今日这一出痛快。”谢知微也没跟萧晏藏着掖着,“臣昨日就想过了,谭辞道之流定不止一人,不若借此机会杀鸡儆猴。” 萧晏目光灼灼:“只是这样?” 谢知微“嘿嘿”一笑:“其实臣还想着,臣毕竟是陛下塞进御史台的,即便日后做得好能升迁,大家也会觉得是陛下给臣行的方便,臣只是一个秀才,连举人都不是,要想得到尊重,就得让他们清楚我也不是好惹的。” 御史的工作就是包括了给皇帝告状,他不过是把告状的场子铺得大了点儿,以后谁惹他就要有觉悟承担惹他的后果。 萧晏“哼”了一声:“跟你阿姐是亲姐弟,有你阿姐的几分聪慧。” 提到阿姐,谢知微胸膛都挺了起来:“那必须的。” 这时贾利世走了进来:“陛下,太医到了。” 萧晏:“让太医进来给他好生瞧瞧。” 谢知微眨眨眼:“我吗?” 萧晏:“不然呢?昨天在马车里颠来颠去的人又不是贾利世。” 贾利世:“???” 谢知微又想笑又不敢笑的,只好谢恩。 太医姓杜,杜茯苓,之前萧晏还没有透露自己的身份时就找杜茯苓给谢蘅看过病,谢知微也是认得的。 见到杜茯苓,谢知微乖巧问好:“杜太医。” 杜茯苓这小老头是不畏萧晏还在场的,朝着谢知微吹胡子瞪眼:“你身子是铁打的,昨天在马车里是铸铁呢。” 谢知微:“……”好一个阴阳怪气的太医。 萧晏很不客气地笑出声来,还附加了一句:“说得好。” 谢知微:你们有一张嘴真是我的福气。 杜茯苓批评谢知微不及时看大夫是一回事儿,给谢知微把脉还是很迅速的,摸出脉枕一放,抓着谢知微的手就往上搭。 谢知微安静如鸡,一个字都不敢往外蹦。 杜茯苓把了脉还不算完,上手把谢知微全身上下给捏了个遍,确定没有伤到内里才松了一口气。 “陛下,人无碍,休养几天就行。”杜茯苓给萧晏回话。 萧晏挥挥手,让杜茯苓先下去。 杜茯苓收拾脉枕,走之前还不忘对谢知微说有任何情况及时找他,谢知微乖乖应了才跟着贾利世出去。 “对了,你昨天怎么获救的?”萧晏提议,“朕和你阿姐都赏赐一番才好。” 谢知微:“哦,是晋安侯救的我,他还送我回家了呢。” 萧晏:“裴定澜?他回来了?” 谢知微疑惑:“昂?” 萧晏“呵呵”:“他回来了也不进宫看看他哥,真是越来越有出息了。” 这话谢知微就不好接了,只能保持沉默。 他倒是记得裴定澜是两年前偷偷离开京城的,当时满京城都找不到裴定澜人,长乐长公主急疯了,所以连谢知微都知道裴定澜不见了。 想到这里,谢知微小心地说道:“或许晋安侯正在他母亲那里被家法伺候?” 萧晏眯了眯眼,觉得谢知微说得很有道理,那臭小子一声不吭地跑了,要不是他给劝着,就算是到了军中也会被姑姑他们绑回京城。 是时候拿此事要挟要挟裴定澜给他办件事了。 “你就先别去御史台了,听杜茯苓的话好好休息几天再去。”萧晏把谢知微留下就是为了看太医,既然太医说没事,他也就不多留人,只是叮嘱,“这几天会比较乱,你别出门了,朕再给你派个人跟在你身 边,你阿姐也能放心些。” 谢知微谢了恩,又央求:“陛下,这件事别跟阿姐说,可不可以?” 萧晏:“你阿姐又不是无知无能的人,你以为能瞒得住她?” 谢知微:“那陛下帮忙安抚安抚阿姐呗?” 萧晏骄傲地抬抬下巴:“叫声好听的。” 谢知微会意:“姐夫,求你。” 萧晏很满意:“你阿姐那里朕会帮你说好话的。” 得了萧晏的承诺,谢知微又从萧晏这里顺走了一盒顶好的白毫银针,这才出宫,回到家刚好可以用午膳。 萧晏确定了谢知微身体无碍就去找谢蘅报信了。 谢蘅封的是贤妃,萧晏却把人安排进了大周皇后例居的兴庆宫,因这事太后还把萧晏找去吵了一架,萧晏吵完也不改,依旧我行我素。 萧晏对谢蘅的态度满宫人都看得出来,所以即使太后不喜欢贤妃娘娘,众人也还是拿贤妃娘娘当皇后娘娘对待,更何况中宫笺表都在人家的手里,跟皇后也没什么区别。 所以谢蘅除了偶尔要应付一下太后找麻烦,在宫里的日子还是过得很滋润的,萧晏到时她正在喂鱼。 萧晏看着被谢蘅喂得越来越肥的锦鲤不禁嘴角一抽,他以往就没有见过这么肥美的锦鲤。 “你要不要再考虑喂点别的?”萧晏提议。 再喂鱼给鱼撑死了。 谢蘅把鱼食塞给萧晏:“太后也这么想呢。”阴阳怪气的。 萧晏皱眉:“母后又找你干什么?” 一把年纪了颐养天年不行?非得盯着自己儿子屋子里那档事儿。 谢蘅:“太后想把晋王放在兴庆宫养。” 萧晏一听,把鱼食往水里一扔就要去找太后,被谢蘅一把抓住。 “你别拦我,今日我就去清思殿跟她好好理论理论,都住清思殿了还不清净!”萧晏对太后此举无疑气极。 谢蘅叹了口气:“可她是你母后,你要真跟她母子关系差到明面上,对你不好。” 她哪里能不明白,太后要把晋王养在兴庆宫是什么打算?先不说别的,就说晋王的封号,大周自立国以来,只有被皇帝看中能担储君之人才会封晋王,太后在先帝驾崩之后给幼子萧旸要了晋王的封号,就是想让萧旸日后登基当皇帝。 如今又想把萧旸放到兴庆宫养,其目的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我要娶你为皇后,她非说你家世不显,我又不靠皇后的家世治理天下,她无非是看中了她的娘家侄女,我不想闹得太难看,这才退让一步,我先迎你进宫,她就想把她侄女送进宫。”萧晏越说越怒,“总趁着我不在就把你叫去清思殿为难,抢你的中宫笺表,如今连把萧旸养在你那里都说得出口!” 谢蘅握住萧晏的手,与他十指相扣:“何必动怒?你不是已经在为我谋划了?” 萧晏:“一码归一码。” 谢蘅无奈:“那你也不能冲动,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把前朝牢牢抓在手心里。” “对,前朝。”萧晏计上心头,“前朝好啊。” 他母后娘家人,也在前朝呢。 6. 第 6 章 谢知微下午就见到了萧晏给他派来的保镖,瞧着十几岁的样子,谢知微还想着他姐夫雇佣童工。 结果童工一开口介绍自己:“公子好,属下司光,今年二十八岁,会暗器、毒药、跟踪,一打十不在话下。” 谢知微先是震惊于司光竟然有二十八岁,是个脸嫩的,然后又震惊司光的名字。 “你说你叫司光?” 司光点头:“是呀,怎么了?” 谢知微摆摆手:“哦,我就是想到砸缸。” 司光露出困惑的表情:“属下取这个名字是谐音死光,并没有砸过缸。” 谢知微:“……死光?” 司光点头:“本来是想叫仇死光的,统领说不好听,才给我取了司光。” 谢知微对那位不知名统领表示感谢,他实在是喊不出来“死光”这名字。 “既然你以后跟着我,那我就管你的吃穿住用,你要用银子就到账房上去支取。”谢知微有些忐忑,谢家门庭不算高,祖父祖母去世之后更是只剩下家产,是从来没有养过暗卫的,也不知道给司光开的待遇合不合适。 司光:“我们有统一的俸禄的,公子不必担心。” 谢知微:“那不一样。” 即使是在封建王朝忠于皇帝的暗卫,如今来保护自己,也得把态度拿出来。 司光想了想,没有拒绝,反正他也没有不良嗜好,不会花什么钱的。 既然司光是来保护自己的,谢知微便把司光的住处安排在了自己旁边的院子,有什么事都方便,喊一声就能听见,司光也高高兴兴地跟着谢长顺去看自己以后的住处。 谢知微这几天不用去御史台,便琢磨着去长乐公主府登门拜访,裴定澜可是救了他的命呢,必须得好好感谢。 只是谢知微没想到,他没去找裴定澜,裴定澜却先找上了他。 裴定澜还不是空着手上门的,给谢知微带了药食同源的吃食,茯苓饼和酸枣仁莲心糕。 谢知微跟裴定澜是同龄人,也不是官方往来客套,干脆把裴定澜请到了自己的院子,让人给裴定澜也摆了一张躺椅,两个人一起躺着。 “我还说带上谢礼去你家拜访,不成想晋安侯会想到我家来。”谢知微晃着椅子说道。 “嗐,我是上你这儿躲我娘。”裴定澜一脸郁闷。 谢知微:“怎么了这是?” 不会真被长公主揍了吧?瞧着活蹦乱跳的也不像。 裴定澜:“我之前是偷偷溜出家的,这下回来了我娘要打我,昨天我就借着你的事情跟她耗时间,她没想起来要打我这事儿,这不今天回过神来了,我赶紧说我要来看看你,不然得挨打。” 谢知微就不是很理解了:“可是,你还是要回家去的。”这挨打多半是跑不了的。 裴定澜一哽,捂住胸口:“你别说了,我想静静。” “哦,好。”谢知微便老老实实闭嘴了,不再扎裴定澜的心。 只是两个人就这么躺椅挨着躺椅很无聊,谢知微还是决定说说话,便问:“晋安侯,听陛下说你是去军队里了,你为何想从军呀?” 裴定澜惊奇:“你不知我裴家世代从军吗?” 谢知微还真不知道,他穿越到这个历史上不存在的朝代时刚出生,大周说话也跟后世不一样,别的小孩四五岁说话已经十分清楚流利了,他还在努力地学习大周话,等说话学明白了,他就被送去学堂启蒙,祖父祖母都跟他说,他是男孩子,要立起来才能保护阿姐。 作为一名上过班的社畜,谢知微清楚地感受过权力在手有多么重要,所以他是下定决心要科举的,读书很用功,夫子还以为他之前说话不清晰是为读书做准备。 只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谢知微刚考完秀才家里祖父祖母一个不剩,后来再也没有能让他安生读书考试的日子。 在大周生活了十八年,谢知微有自己的目标要忙,还真没关注过裴定澜这样的顶级权贵家里是什么情况。 裴定澜看谢知微是真不清楚,于是自己就絮叨起来:“我裴家男女都从军,我爹还是因为当将军英姿飒爽很帅,我娘才看上他的,只是我爹在战场上受了伤,腿不行了,每逢阴雨天还会不舒服,我娘就不乐意让我进军队。” 只是裴定澜早就习惯了和刀枪剑戟打交道,跟裴家的兄弟姐妹们玩都是沙盘演练,不去一趟军队里他不甘心。 少年人就是叛逆,越不让做的事情越要去做,裴定澜离家出走都要去军队里待一待,也难怪他娘要揍他。 “你能在军队里顺利待两年,陛下应该没少出力。”谢知微把自己的猜测讲了出来。 裴定澜摇晃椅子的动作停了,侧身去看谢知微:“你果然聪明。” 他也想到了,要是没他哥帮忙,他肯定会被逮回去。 在军队里的两年京城都换了天,他哥终于从太子当上了皇帝,就是不知道他哥那个不省心的亲娘有没有继续找他哥麻烦。 明天就进宫问问,正好还能再躲一天。 “对了,我听我娘说你阿姐入宫当了贤妃,我哥是一个护短的人,妻弟也算弟,你要是有什么委屈可以进宫告状。”裴定澜给谢知微传授他的经验,“只要你不干坏事儿,包保你的。” 这一点谢知微已经见识到了,刑部下午正式审讯谭辞道,陆慎派人来给他传话,说是在审问之前就给谭辞道上了刑,陛下吩咐的。 之后查出来什么那是之后,谭辞道欺负的是他萧晏的人,这个账是要先算的。 “果然,关系户就是好啊。”谢知微小声感叹。 裴定澜:“???”什么关系户? 这是他不在京城之时新出现的词儿? 谢知微一下午就在跟裴定澜的闲聊中度过。 裴定澜是大周顶级的权贵,却没有什么高人一等的傲气,是个很好说话的人,还会幽默风趣,看似不羁,对很多事情又有着深层次的见解,人还俊,谢知微很喜欢跟裴定澜说话。 原本谢知微是想留裴定澜在家里用个晚膳再走的,怎么说人家上门做客也该好好招待一番,奈何长乐长公主叫了人来喊裴定澜回去,别厚着脸皮打扰人家休养。 谢知微对这位没怎么见过面的长乐长公主很有好感,心想自己后面去公主府拜访,礼物得再准备得厚几分。 给长乐公主府的礼物谢知微用心琢磨,吃过晚饭后还在琢磨,要不是贾利世来家里了,他能琢磨到睡觉。 晚膳吃得很饱,谢知微见到贾利世并没有联想,只是用从萧晏那里顺来的白毫银针招待他,又问怎么晚上还出宫来了。 贾利世喝了一口香喷喷的茶才道:“陛下叫奴婢来给公子传个话,让公子后面盯着点郑家。” 盯着郑家自然是为了找机会骂他们。 只是谢知微很疑惑:“陛下说的郑家,该不会是……” 未竟之言,懂的都懂。 贾利世点头,还给谢知微递去了一卷装在布囊里的档案。 哎哟喂。 谢知微拍拍胸脯,也是叫他遇到了皇帝跟太后不和谐的戏码。 萧晏针对郑家很可能还跟他阿姐有关,那作为萧晏的小舅子,他得好好出力才是。 贾利世把香香的白毫银针喝完,又叮嘱了谢知微不要太过操劳,身体为先,才美滋滋地回宫去。 以后有给谢小公子传话的活儿他还来,谢公子大方,舍得用最好的白毫银针招待他。 好喝,爱喝。 谢知微看着空掉的茶盏,心里也惦记着去萧晏那里可以多多顺手牵羊。 元在兴庆宫的萧晏打了个喷嚏。 “是不是吹着冷风了?”谢蘅见萧晏打喷嚏,去摸萧晏的额头。 萧晏顺势把谢蘅的手握住:“没有,可能是有人在背地里骂我。” 谢蘅无语:“能不能想点好的?” 萧晏笑着把人抱进怀里:“行,那想点好的,我想看看今年的吉日,先给你封贵妃。” 谢蘅又伸手去探萧晏的额头:“要不还是找个太医来看看?”怎么都说胡话了? 萧晏:“……” “我认真的,母后说你区区贤妃执掌宫闱不合适,那你就做贵妃。”萧晏说。 谢蘅:“太后可不是这个意思。” 太后分明是想逼萧晏收回中宫笺表。 萧晏哼哼:“我管她什么意思,反正我就这个意思。” 谢蘅把脸埋进萧晏肩窝:“太后不会同意的。” “所以我们要努力找一个理由。”萧晏把人往床榻上放。 谢蘅一头青丝散落:“什么理由。” 萧晏把床幔拉下:“辛苦爱妃给朕怀个皇嗣,怀了皇嗣晋升合情合理。” 再加上那个时候,郑家也不会少被针对,太后咽不下这口气也得咽下。 谢蘅还不知萧晏悄悄跟谢知微密谋了要搞郑家,因而她听了萧晏的理由只想看看萧晏的地图怎么就能短成这样。 萧晏才不管谢蘅在想什么,没有拒绝就是要,要就得多来几次,不然种子何时才能生根发芽? 希望弟弟好好干,不要耽误册封贵妃。 谢知微躺在床上打了个喷嚏。 “不会是谭辞道在刑部大牢里骂我吧?” 7. 第 7 章 掀谭辞道的靠山用不着谢知微,他便在家里琢磨贾利世送来的卷宗。 卷宗上涵盖了太后娘家的一应门阀姻亲关系,又多又长,光是姓郑的人就有一大堆。 这就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如果不是谢家的亲戚们这些年对他们姐弟二人丝毫没有照顾,还想吃他们的绝户,想来也有机会成为下一个郑家。 直接动郑家人意图太过明显,谢知微没这么坚硬的脑袋去硬碰硬,他把卷宗往后面翻,正好翻到了一个郑家的姻亲在兵部的,姓王。 王杨春,兵部员外郎,六品上,可以从他入手。 谢知微便仔细地翻阅起王杨春的卷宗。 这不翻不知道,一翻吓一跳,王杨春跟裴定澜算是有过节。 前年冬天,北边大雪,位于大周以北的苍羌国和月相国联军攻打大周,意图劫掠大周百姓而过冬,当时在大周引起了民愤,战意很高,先帝便下旨裴家领军跟这两国开战。 将士们打仗要粮草,加上又是寒冬,还需要被服,而谢知微记得当时有出过粮草被服转运不及时险些害了边关将士性命的事情。 而这卷宗上刚好记录,王杨春前年奉命转运过粮草被服。 谢知微让司光去帮自己查一查,王杨春是不是就是那个转运不及时的家伙。 事关边关大事,犯了此等过错还能逃过一劫,要么不是王杨春手上犯的错,要么就只能是个法外狂徒了。 司光的速度很快,也不知道是上哪里去查的,反正他们是皇帝手下的人,自然有的是渠道,谢知微只用管结果。 “我查到了,前年就是这个王杨春险些延误了战机,要不是裴家自行筹措了粮草被服,指不定真让苍羌国和月相国突破防线,在大周境内烧杀抢掠。”司光把自己查到了说了出来。 王杨春还真的是个法外狂徒? “那你能不能查到王杨春为什么没被处置?”谢知微问。 司光双臂抱于胸前,有些严肃:“也查过了,王杨春故意拖延是太后授意的?” 谢知微震撼:“太后通敌?” 司光:“……那倒不是。” 这件事,还得从裴定澜离家出走说起。 关于裴定澜要不要去军中,有两个意见,裴家人一向是抛头颅洒热血,觉得裴定澜要去,长乐长公主就这么一个孩子,不许裴定澜去,裴定澜本人自然是想去的,所以他离家出走了,直奔裴家军。 裴定澜到军中也有立功,按照军功也当上了小将军,此时长乐长公主要再强行把裴定澜带回京城并不合适,最好是让皇帝下旨把裴定澜召回京城。 可进宫之后长乐长公主又犹豫了,还把她的犹豫说给了皇后听,也就是如今的太后。 这位信誓旦旦地跟长乐长公主保证会把她儿子弄回京城,长乐长公主也就没有再去找皇帝,只等着消息。 没等到儿子老老实实回家的消息,倒是等到了儿子在前方又立下大功的消息。 “兴许长乐长公主瞧着晋安侯不会听话回京,也就放任了,却从来没有跟太后打听过太后想的办法是什么。”司光猜测。 谢知微想事情的时候喜欢转笔,蘸了墨的笔不能转,便从笔架上拿了一支干净的转起来。 司光说得很是有道理,长乐长公主可能还真不知道太后是想用什么法子逼裴定澜回家。 裴定澜还有裴家,应该也不清楚还有这么一个烂事儿。 王杨春又没有通敌叛国,除了转运粮草被服给裴家军这件事,其他的公务不算出彩但绝对无过,敢在军机大事上耽搁,也只能是有人授意的,耽搁了还没有承担责任,多半先帝也知道这个情况。 “这就很尴尬了。”谢知微“啧”了一声,“王杨春犯错是太后为了帮长乐长公主,好心办坏事,出发点还真是好的,办砸了之后又无人知晓其中秘密,不如就悄悄地藏着,谁都不知道最好。” 先帝没把这件事放到明面上,也是因为裴家军没出事,裴定澜没出事,不然他的亲妹妹非得跟他拼命。 谢知微笑了:“哪能当没发生过呢?” 不管是为了阿姐在宫里的日子能好过,还是为了裴定澜,王杨春这码子事他必然要翻到明面上来。 只是直接弹劾王杨春意图太明显,还得从长计议。 事已至此…… “开饭!” 谢家开饭,宫里也开饭。 裴定澜为了躲他娘的棍棒教育,今天又躲进了皇宫里来,还踩着饭点来的,一到就点菜,很有干饭人的自觉。 “你回京三天了才来见我,一来就吃吃吃,你认为合适吗?”萧晏目光批判自己的臭弟弟。 “那不然我说点好听的?”裴定澜把饭菜咽下,清了清嗓子,“哥哥我好想你~” 萧晏嫌弃:“闭嘴,吃你的饭。” “好嘞。”裴定澜又一通猛虎扑食。 萧晏叹气,从小没吃过苦,去了军中,最开始一定很不习惯吧。 虽然弟弟有些可怜,但是萧晏很快就把弟弟的可怜抛到脑后:“吃人嘴短,你替朕办件事儿 。” 裴定澜瞬间感觉碗筷都烫了起来,他哥又想算计他什么? “不要那么紧张,只是让你帮忙传个话。”萧晏无语,搞得他多不是人似的。 裴定澜放心了,接着干饭:“什么话?还用得着我传?” 皇帝哎,下道圣旨不就好了吗? 萧晏:“是这样,帮朕问问你姑姑,想不想要个女儿?” 裴定澜:“女儿?” 萧晏:“对,会自己穿衣吃饭,还已经嫁人的那种。” 裴定澜很想送萧晏一双白眼:“你直说是我嫂子呗。” 萧晏欣慰:“看来你很会揣摩圣心。” 裴定澜:“……” “你想让我姑姑收嫂子为义女?太后为难嫂子了?”裴定澜是个聪明人,很快就想到了个中缘由。 萧晏跟裴定澜有话直说,语气里也带着点怨气:“母后不喜欢你嫂子,我娶你嫂子自然是要她做皇后的,遭到了百般阻挠,其中一条便是说你嫂子家世不够。” 说着,萧晏把面前还没有喝过的一杯酒一饮而尽。 “她挑刺,那朕就帮阿蘅找一个足够高的家世。”免得拿人身世说三道四。 裴定澜挠头:“我跟姑姑说说是没问题,就是不知道姑姑怎么想。” 他这姑姑可是战场上磨炼出来的女将军,一生未婚,突然要给她一个女儿,还是皇帝希望的,人未必愿意。 “你姑姑愿意最好,若是不愿意也不强求,还有其他的等着朕的好母后呢。”萧晏说话都开始阴恻恻的了。 裴定澜摇摇头,看来他不在京城的时间,他哥跟太后之间的关系不但没有变好,反而更差了啊。 “哥,你透露透露,你给太后准备了什么招儿?”裴定澜好奇地搓手。 “想知道?”萧晏晃了晃酒杯,“问你救下的那人去。” 裴定澜:“嗯?” 那他以后要多去谢家走走。 …… 谢知微忙活了一天,对自己的杰作很满意——那是一张铺满了书案的纸,纸上画得奇奇怪怪。 若是有现代人在此,就能认出谢知微的杰作分明是一张思维导图。 思维导图从王杨春往外延伸,最后延伸到了一个跟王杨春、跟郑家没有血缘姻亲关系的人身上。 吏部,考功司,考功郎中,崔信之。 谢知微用毛笔蘸了朱砂,将崔信之的名字圈出来,又接着用红笔往下做新的思维导图。 之后的成败,就在思维导图上了。 8. 第 8 章 第一次上长乐公主府拜访,谢知微带了一大堆礼物。 比财富就是十个谢家也比不上长乐长公主,所以谢知微选择了直接从家里的铺子拿礼物,当初祖父祖母留下了一家茶肆、一家香料铺和一家彩缬铺,都卖适合送人的东西。 想到长乐长公主是女子,或许跟阿姐一样喜欢窨制茶,加之公主府肯定是不缺上好的茶叶的,倒不如剑走偏锋,谢知微便拿上了用珠兰花、玉兰花、柚子花和梅花窨制的茶,茉莉花茶比较常见,谢知微便没拿。 也不知公主府喜欢用什么香料,又喜欢怎么用,谢知微就叫掌柜把铺子里卖的都准备了一份,香丸、香饼、线香、盘香、印香片、香珠手串、香囊、熏衣香饼、裛衣香粉、傅身香粉、洗面香药,用了好几个漆盒才装下。 从彩缬铺里拿的是准备上新的百蝶彩缬帷幔,光是收集蝴蝶就用了好几个月的时间,然后又要画图出成品,要不是掌柜提醒,谢知微都要不记得了。 备好了礼物,谢知微就坐着马车去公主府。 从裴定澜的性格中谢知微窥见了一些长乐长公主的性子,他猜这位长公主应当不是那种瞧不起人的,果然,到了公主府,谢知微说明了来意,就被客客气气地请了进去。 谢知微不是第一次见到长乐长公主,但是和人如此近距离还是第一次。 长乐长公主是以名字作了封号,就叫萧长乐,跟先帝一母同胞,兄妹关系极好,因而在大周的公主中,她是最有权有势的,巴结她的人能从城门排到公主府大门口。 “臣见过长公主。”谢知微见了萧长乐,规规矩矩地行礼,“贸然来访,还请长公主勿怪。” 萧长乐笑着让谢知微坐下说话,又仔细打量了一番谢知微,才道:“看来谢大人的确无碍。” 谢知微知道,萧长乐说的是他马车失控那件事儿。 “多亏晋安侯,不然臣哪里还能无碍,得无命。”谢知微说。 萧长乐愣了愣,这孩子怎么跟她家那个小混蛋一样,是个口无遮拦的主儿? 还是说现在年轻人都这样? “他今天也在家中,你倒是可以找他一起玩耍。”萧长乐可没有让年轻人陪她一个长辈唠叨的爱好,还是打发年轻人一块玩去。 “多谢长公主。”谢知微确实是想找裴定澜的,有的话他对着萧长乐着实不知该如何开口才好。 “臣今日来带了谢礼,还请长公主不要嫌弃谢礼微薄。”谢知微揖礼说道。 萧长乐已经听下人说了,谢知微带了一车的谢礼,觉得谢知微是个有心的好孩子,而且站有站相坐有坐相,不像裴定澜,一点都不讲规矩。 “不过是那臭小子顺手而为,难为你惦记。”嘴上说着“臭小子”,萧长乐还是很骄傲的,她孩子可是救了人性命呢。 在萧长乐这儿客套完,萧长乐便叫人引谢知微去找裴定澜。 裴定澜的院子跟一般的院子不一样,庭院改成了一个小小的演武场,谢知微到时裴定澜正在练枪。 引路的小厮刚要出声通报,便被谢知微抬手止住了。 院门半掩,谢知微从门缝里望进去,移不开眼。 哎哟喂,裴定澜怎么没有穿上衣,真是有辱斯文呢。 阳光从檐角斜斜地落下来,将裴定澜的身影拉得颀长,蜜色的肌肤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汗,随着每一个动作在光影里明明灭灭,肩背的肌肉线条流畅而分明,收束到腰际时又骤然变窄,腰线劲瘦而有力。 那杆长.枪在裴定澜手中仿佛活了一般,枪出如龙,时而劈扫如雷霆万钧,枪风扫过,带起地上的花瓣打着旋儿飞起,时而刺挑如灵蛇吐信,枪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看不见的轨迹,发出细微的破空之声。 每一次拧腰送肩,脊背的肌肉便如波浪般翻滚起伏,汗水顺着那些起伏的沟壑缓缓滑落,有的沿着脊沟一路向下,没入腰间松垮垮系着的裤腰,有的顺着肋侧的线条蜿蜒,在腰腹处打了个旋,又被下一个动作甩落。 谢知微看直了眼。 此等美色是不花钱就可以看的吗? 裴定澜一早就看见了谢知微,本该跟人打招呼的,但是不知出于什么目的没有停下,反而将手中的长.枪舞得更加卖力。 最后漂亮的回马枪收尾,惹得谢知微鼓掌叫好。 “晋安侯不愧是少年英才。”谢知微毫不吝啬自己的巴掌,“啪啪啪”地拍。 裴定澜把枪放回去,抽了帕子擦汗:“你怎么来了?特意来找我?” 谢知微选择性地回答:“晋安侯救我一命,我便登门道谢来了。” 裴定澜自动加工了谢知微说的话:“你下次来找我就派人提前打声招呼,我才好招待你。” 谢知微:“偌大一个公主府还能招待不了我一个八品监察御史?” 裴定澜大声笑起来,笑过之后朝下人喊:“去我娘那儿拿最好的茶。” 谢知微:“。” 你们家还真是,母慈子孝哈。 裴定澜让谢知微先坐一会儿,他得简单地冲洗一下,谢知微表示他会老老实实地待着等裴定澜,裴定澜便大笑着去浴房。 谢知微在院子边的石凳坐下,打量裴定澜的住处,还真是跟裴家世代武将的风格相符合。 演武场占了庭院大半,但演武场四周并非光秃秃的,靠墙根种了一排青竹,竹下堆着几块奇石,倒有几分雅趣,只是那竹子长得有些潦草,是喜欢竹子的文人看了能气死的风格。 下人很快泡了茶端来,上好的紫笋,香气扑鼻。 谢家经营茶肆,谢知微对茶还是有些许了解的。 紫笋上品者,斤直银半两,而公主府的紫笋只会比这更贵。 哪怕萧长乐这位长公主并不是喜欢浮夸奢华的人,顶级权贵的味 道还是溢了出来。 谢知微猛吸,多吸吸说不定他也能爬到这个高度。 裴定澜很快就回来了,已经换了一身衣裳,上身这下也遮住了,谢知微感到可惜,不能继续欣赏裴定澜的美色。 “你好几天没出门了吧?”裴定澜大马金刀地往那儿一坐,毫无手法地倒了一杯茶,“这几天可热闹得很。” 谢知微看着裴定澜的手法眼皮子跳,不过裴定澜说的热闹分走了他的关注:“是跟谭辞道有关的热闹?” 裴定澜倒的第一杯茶推向了谢知微,接着才给自己倒了茶,嘬了一口才道:“不错。” 谢知微支棱起耳朵:“愿闻其详。” 谭辞道不是什么大人物,要查他及其背后的靠山再简单不过,再加上各个部门之间互相牵制,很快就把谭辞道的靠山也给找了出来,是吏部的官员,文选清吏司郎中,五品,在京城算不得什么人物。 不过欺负欺负八品官还是够用的。 “谭辞道那厮就是仗着那么点势就欺压同僚,也没有人站出来反抗,久而久之他把自己当成了天王老子,遇到你这个硬茬连脑子都不要了,连谋杀都敢干。”裴定澜对此也是啧啧称奇。 谢知微:“有的人就是这样的。” 谭辞道跟他在现代的某个同事一样一样的,明明跟大家都是同级,却仗着领导的喜欢对同事们吆五喝六,自己犯了错也有领导包庇,连点处罚都没有受过,时间一久真拿自己当其他人的主人,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我看陛下是打算将谭辞道这件事闹大,虽然找出了谭辞道背后之人,这几部还是挨了骂,还被罚了俸。”裴定澜也不是只懂军事不懂政治的人,他分析了一通,“我觉得陛下是想更加集权。” 谢知微侧目,不知该说裴定澜很了解他的表哥,还是裴定澜很敏锐。 “那晋安侯不如猜一猜,陛下之后想拿谁开刀?”谢知微笑着问道。 “太后呗。”裴定澜摆摆手,“不是太后本人,太后娘家。” 这道题裴定澜会,他开卷考试,亲爱的哥哥已经给他画过了重点。 谢知微捧着茶杯,细细品了一口,发出一声喟叹。 “我今天来正好跟这件事有关。”谢知微把茶杯放下,想了想,又把茶壶和裴定澜的茶杯都拢到了自己这边。 裴定澜:“???”怎么连他的杯子也要? “你可知前年与苍羌国和月相国联军交战,为何补给会跟不上?”谢知微把茶具圈在自己的手臂范围内。 裴定澜脸色变了,要不是他还年轻,恐怕皱起的眉头能夹蚊子。 “跟太后有关?”裴定澜拳头捏得“咔咔”作响。 谢知微点头:“有关,并且很有关。” 裴定澜有火气也不可能对着谢知微发,他深呼吸调整好后,朝谢知微郑重抱拳:“愿闻其详。” 9. 第 9 章 谢知微看着裴定澜捏紧的拳头,故意道:“晋安侯,我看你的火气已经上来了,要不你先喝口茶冷静一下?” 裴定澜盯着被谢知微挪走的茶壶和茶杯:“……你倒是把茶给我啊。” 谢知微恍然,连忙把裴定澜的那杯茶推回去。 裴定澜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把杯子往石桌上一顿:“说吧。” 谢知微便不再卖关子,从王杨春这个人讲起。 王杨春姓王不姓郑,跟太后的关系要稍微打个弯,是郑家的姻亲。 郑家本就是人口众多的大家族,娶进门的媳妇和嫁出去的女儿都很多,因而姻亲也很多,王杨春就是其中一个。 “苍羌国和月相国联军南下,朝廷派了你们裴家领军迎战,王杨春奉命调配粮草被服,朝廷给的出发时间是冬月初十,抵达的时间是腊月初十,从京城北上先走运河再走官道,朝廷给的三十天时间绰绰有余。”谢知微说着,抬眼去瞧裴定澜的神情。 裴定澜原本松开的拳头又捏上了,谢知微毫不怀疑要是王杨春在这儿,裴定澜能给他一拳送去见祖宗。 “然而大军一直到腊月二十三才接到了王杨春押运的粮草被服。”裴定澜深吸一口气,“王杨春当时的说法是运河冻结南行,官道又遇到了大雪。” 巧就巧在前年的确有下雪,只不过远不到王杨春说的那么夸张。 “朝廷给一个月的时间是有富余的,在此基础上延误了快半个月,只能是故意的。”谢知微想了想,还是把裴定澜的茶杯拢了回来,以免殃及无辜。 裴定澜憋在胸口的怒火在看见谢知微幼稚的举动之后,发不出来了。 “我不会拿茶具出气的,真的。”裴定澜举手发誓。 谢知微:“啊,我信你。” 于是又把茶杯给还了回去,还贴心地给裴定澜倒了茶。 裴定澜哭笑不得:“你继续说。” 谢知微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晋安侯,你当初离家出走,长公主是什么态度?” 裴定澜一愣,不明白谢知微怎么突然把话头转到了自己身上,但还是如实答道:“我娘当然不同意,我刚走那几天她都快把京城翻过来了。” 起初萧长乐也不知她儿子敢离家出走,还直接走进裴家军,还是人都到了军队里才知晓,此时她也无法去把人给带回家。 “后来呢?”谢知微又问。 “后来?”裴定澜回忆了一下,“后来她好像就没那么着急了,我以为是我爹给她劝好了,我就专心在军中待着了。” 谢知微摇摇头:“非也,长公主不着急了,是有人答应了她会让你回家。” 裴定澜是何等聪明的人,话说到这里,他要是还不明白,那这些年就白活了。 “太后。”裴定澜从牙缝中挤出了这个答案。 “太后跟长公主说,会想办法让你回京,她没有告诉长公主她会用什么办法,长公主也没有问。”谢知微说得不紧不慢,“太后的办法就是故意延误军资送达的时间,本来是想借此警告你,要是不回京城,整个裴家军都会成为你任性的牺牲品。” 裴定澜猛地站起来,石凳被他带得往后一倒,发出沉闷的声响。 有下人听到了动静跑来:“小侯爷怎么了?” 裴定澜摆摆手:“无事,你们忙你们的去。”他自己把石凳轻轻松松扶了起来,重新坐下。 让王杨春拖延补给,裴家军没有粮草没有冬衣,自然打不了仗,此时让裴定澜回京城,裴定澜就得回,他不会拿裴家军那么多兄弟的性命开玩笑。 裴定澜做不出来这种事情,任何一个正常人都做不出来这种事情,但是太后做了,丝毫不考虑要是裴家没有自行想办法筹措物资,而是老老实实等王杨春,裴将军将会遭受多么大的损失,大周将会遭受多么大的损失。 “先帝也知道?”裴定澜问。 谢知微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道:“兵部的塘报先帝自然是要看的。” 裴家军没有出事,裴定澜也没有出事,大周还将苍羌国和月相国的联军揍得落花流水,或许先帝也有意打压裴家,又或许在妹妹和自己的妻子之间先帝选择了自己的妻子,总之最后的结果就是不了了之,王杨春没有受到处罚,指使他这么干的太后,自然更不会受到处罚。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院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裴定澜才开口:“你能查到这些,想必是陛下给了你人手,那你能不能帮我查一查,太后这般做的原因?” 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太后,裴定澜才不信太后如此大费周章只是为了帮他娘,要是他娘知道太后是以这种方式帮的,恐怕早跟太后干起来了,他娘又不是疯子。 谢知微长长地“唔”了一声:“我自己倒是有个猜测,当然,仅限于猜测。” 裴定澜请教:“还请谢大人答疑解惑。” 谢知微身子往前倾,隔着石桌努力跟裴定澜靠近:“太后应该是想通过拉拢长公主, 继而拉拢整个裴家为她所用。” 裴定澜听后,也学者谢知微的动作靠近:“你是说,太后想让晋王当皇帝?” 谢知微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只是往后退了退,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抿了一口。 “晋安侯,这种话可不能乱说。”谢知微的声音戏谑,“传出去可是诽谤太后,是大不敬。” 裴定澜“嗤”了一下:“她想得倒是挺美。” 不说当今陛下乃是先帝亲立的太子,先帝驾崩后登基为皇是应当的,就说晋王才一个小屁孩,小屁孩哪里有权力?还不是太后把控。 太后究竟是爱幼子还是爱权力,还不好说呢。 “那你是打算弹劾王杨春了?”裴定澜给谢知微续上茶。 “不不不。”谢知微眯着眼摇头,“弹劾王杨春目的太明显了,我打算再绕一圈。” 裴定澜:“敢问谢大人,你的计划是?” 谢知微笑意更加深了:“我要弹劾的人,是吏部考功司,考功郎中崔信之。” 他让司光调查过,崔信之跟太后那庞大的娘家并无关系,为了自己的清白和前程,崔信之绝对会把王杨春攀咬下来,王杨春下场了,这场戏才能唱得下去。 说不定崔信之还能来个大的呢。 裴定澜听完谢知微的话,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他看着谢知微,小小的一张脸,小小的一个脑袋,怎么能装住这么些东西的?还会声东击西。 真是个聪明的人。 “谢观。”裴定澜突然喊了谢知微的大名,“你真的只是个秀才?” 裴定澜回到京城也知晓了谢知微的一些情况,比如说,如此聪慧的人只是秀才。 谢知微眨了眨眼:“是啊,院试过了就没再考了,货真价实的秀才。” 裴定澜忍不住笑:“你要是去考,状元肯定是你的。” “难道我没有机会成为探花?”谢知微故意打趣。 裴定澜愣怔一瞬,他私以为,论才干,谢知微不输,论容貌,更是不输。 在谢知微盛满笑意的目光里,裴定澜几乎忘了呼吸。 那是一张极昂昂然的脸,眉眼间自有一股不肯折腰的风骨,眼瞳像浸在温水里的琉璃,光影流转时漾开一层柔软的波光,鼻梁秀挺如远山微黛,唇色是天然的浅樱红,不点而朱,不笑时也含着三分春意。 这人只坐在那里,便叫人心中生出无限桃李春风。 若是能在桃花丛下,人面比桃花更红。 10. 第 10 章 又是一次早朝。 时隔好些天,众人又看见了那个穿着深青色官袍的少年。 谭辞道的事情还不算过去,谢知微又站在了这里,众人心中只有一个想法——今天又是冲谁来的? 不是说受了惊在家里休养吗?休养好了又来是吧? 世间人不可能是完人圣人,当官的也多多少少都有些不符合规矩的勾当,所以害怕谢知微是人之常情。 不过仔细想想,谭辞道那可是谋杀一个人的性命,他们再如何也没有谭辞道的事儿犯得大,不怕不怕。 上朝的流程千年如一日,群臣行礼问安,然后该议事议事。 还没到自己的环节,谢知微就安安静静地听众位大人们议事,他好好干,以后也要这朝堂之上挥斥方遒。 今天的早朝听得谢知微以为自己回到了地理课上。 哪里的冬小麦要收割,哪里的水稻可以插秧,天气如何,预计收成怎样,要进入汛期了需要注意什么,官员不得在农忙时征调民力,还要巡视地方蚕桑收成…… 谢知微悄悄打了个哈欠,也不知是没睡够还是听困了。 议事议了大半个个时辰,贾利世终于高喊:“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谢知微一个激灵,立马回神从最后面往前边跑,到了中央迅速跪下:“臣有事启奏!” 两旁的众人:来了来了,这一刻终归还是来了,今天到底要弹劾谁啊? 萧晏唇角弯弯:“谢爱卿,你有何事啊?” 谢知微:“臣要弹劾吏部考功司,考功郎中崔信之。”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崔信之。 崔信之很显然是没想到居然会牵扯到自己,他愣了一下才赶紧到大殿中央跪下:“请陛下明鉴,臣对大周忠心耿耿!” 萧晏摆手:“崔爱卿莫急,听听谢爱卿怎么说嘛。” 崔信之:“……”你是皇帝你不会被弹劾,你当然不急。 不过皇帝都这么说了,崔信之也只能暂且放下为自己喊冤,而是转向谢知微:“敢问谢大人,你要弹劾我什么?” 谢知微:“陛下,臣要弹劾崔大人身为吏部考功郎中,考功不严。” 崔信之心慌:“我哪里考功不严?” 谢知微义正辞严:“兵部员外郎王杨春,前年奉命押运给大军的粮草被服,晚了半个月才抵达,如此渎职,崔大人在考核时却放过了,难道是王杨春大人可以独立于朝廷之外吗?” 听谢知微说完,崔信之心放回了肚子里,原来不是冲他来的。 大周的常朝要五品及以上官员才能参加,王杨春作为兵部员外郎是六品,故而不在朝上,不然崔信之的心放回了肚子里,王杨春的心就该提起来了。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谢知微表面上弹劾崔信之,实际上是冲王杨春去的。 王杨春嘛,又是郑家的姻亲。 弹劾太后娘家,皇帝也没见有愠色,似乎还挺高兴? 聪明人很快就想清楚了个中缘由,老老实实地闭嘴看戏。 崔信之脑子转了一圈,也能猜到谢知微背后有皇帝授意,既然如此,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死道友不死贫道,何况王杨春也算不上道友。 想清楚后,崔信之对着高台之上的萧晏先诚恳地磕了头,再抬头时已然快要泪流满面。 “陛下,臣是有苦难言啊!” 萧晏懒散着身体斜斜倚着龙椅:“哦?爱卿说说。” 崔信之跪伏在大殿之上,声音颤颤抖抖:“陛下容禀,臣奉旨主持考功司年终考核,兵部员外郎王杨春的考绩送到了臣的案头,按朝廷规制,转运粮草被服事关军国大事,延误者当考以下下,轻则降职,重则罢官。” 谢知微站在一旁,垂着眼帘,耳朵却努力地往崔信之的方向支棱。 “可臣不敢。”崔信之的声音那叫一个凄凄惨惨戚戚,“去岁正月初七,郑大人亲临臣的寒舍拜年。” 能让崔信之如此的郑大人,当然是指吏部侍郎郑光业。 郑光业起先没当回事儿,他可是太后的堂兄,崔信之难道还敢攀咬他不成? 没想到崔信之真的敢,郑光业这下不淡定了:“放肆!宣政殿上岂容你胡言乱语?” 贾利世在郑光业话音落下之后,扯紧了嗓子,嗓门比郑光业更大:“放肆!陛下面前怎敢如此?你要造反吗?” 谢知微咬着唇忍笑,贾利世的语调怎么还跌宕起伏的? 郑光业目光触及萧晏,被萧晏冷冰冰的眼神一扫,连忙跑到殿中央跟崔信之一块跪下:“臣不敢。” 谢知微适时添柴加火:“陛下,臣以为应当容崔大人陈述情况,不得被人随意打断。” 萧晏:“爱卿说得是,你们再打断崔爱卿说话,朕就只好叫人把你们给拖出去了。” 郑光业脸色都变了,他知道皇帝是在针对他,根本就没有们,只有他一个人! 崔信之抬袖挡着眼睛,抽噎了好几下,这才放下袖子继续道:“郑大人到臣的府上,说是拜年,可是郑大人带来的年礼有珍珠一斛、珊瑚树两株、蜀锦两匹、端砚一方,这哪里是给一个下官拜年的礼啊!” 况且只有下面的人给上官拜年讨好的,下面的人哪里用得着亲自登门? 郑光业忍不住:“你别凭空污人清白!” 谢知微顺势:“陛下,臣要弹劾郑大人无视君威!” 郑光业:“你!” 众人:哇。 萧晏冷眼:“郑光业,你方才是耳朵聋了吗?” 郑光业闭嘴了,他要真被拖出去,以后也没脸见人。 “陛下 ,郑大人所送之物臣全部登记造册一个没敢动,请陛下明鉴。”崔信之又是一个诚恳地磕头。 萧晏指尖点着龙椅,露出玩味的笑,他就说宫里的蜀锦怎么少了,原来是他的好母后拿去了。 去年认识阿蘅那会就想用蜀锦给她做衣裳,可是开了库房却发现明明应该还有三匹蜀锦,却一匹不剩。 郑光业给了崔信之两匹,还给自己家里留了一匹,真是会过日子。 “崔爱卿,当时郑光业是怎么同你说的?你如实道来。”萧晏心里转过念头,把注意力收了回来。 崔信之咽了口唾沫:“回陛下,郑大人当时……郑大人说,‘崔郎中,王杨春的考绩你看着办,本官不想看到什么‘下下’的字样,你若懂事,日后考功司的差事自然好做,你若不懂事……郑大人没说完,只说到了这里。” 而偏偏说一半留一半,才会让人联想到无数种威胁。 谢知微又探个头:“如果崔大人所言属实,陛下,臣要弹劾郑大人以权谋私、以权压人!” 众人:“……”怪会打断气氛的。 崔信之又以袖掩面抽噎了一会儿,才继续道:“臣当时想拒绝,说王杨春延误军资一事证据确凿,若是考绩不实,日后追查起来臣担待不起。” “哦?那郑光业怎么说?”萧晏顺势问道。 崔信之委委屈屈又唯唯诺诺:“郑大人说他立马就可以查办臣。” 郑光业脸涨得通红:“你放屁!” 谢知微:“你粗俗!” 众人望天,深深觉得要是陛下不限制郑光业,谢知微应该能跟郑光业骂起来。 那…… 可就太精彩了。 郑光业不跟谢知微争,他对萧晏道:“陛下,崔信之的话都是在胡编乱造,臣绝对没有说过。” 崔信之:“不是郑大人说的,难道还能是下官自己对自己说的吗?郑大人,你为何敢做不敢当?” 谢知微侧目,没看出来啊,崔信之嘴皮子还挺利索。 郑光业要气疯了,他花了大价钱让崔信之闭嘴,崔信之东西收了居然不把嘴巴闭好,还敢在朝堂上攀咬他。 混账!混账! “朕看郑爱卿此时不太冷静。”萧晏招手,“贾利世,请郑爱卿去后殿冷静冷静,任何人不得打扰。” “奴婢遵旨。”贾利世甩了甩拂尘往郑光业走去,“郑大人,陛下一片心意,请吧。” 郑光业胡子都在抖,可是他没有法子给太后通风报信,贾利世是皇帝的狗腿子,他许尽好处也不可能背叛皇帝。 只能等后面再找太后了。 郑光业想到太后,不由得挺直了腰杆子:“多谢陛下,臣告退。” 谢知微震撼,郑光业好自信。 他也想这么自信呜呜呜。 11. 第 11 章 萧晏把郑光业弄走,是为了听王杨春的嘴里能说出来什么。 这一次的弹劾谢知微提前跟萧晏通过气,萧晏便提前派人去把王杨春给提来宣政殿。 王杨春作为六品官并没有资格上常朝,大朝会上皇帝也不会关注他一个不起眼的兵部员外郎,因而王杨春在应对皇帝这件事上毫无经验。 人被提来,萧晏直接质问王杨春前年押运军资为何故意延误,王杨春毫无准备,当场就被问懵了。 都前年的事情了,怎么又给翻了出来? 而此时谢知微和崔信之都回到了队伍中,大殿中央只有他王杨春跪着,都不知道是谁在整他。 “王杨春,你哑了吗?”萧晏不耐烦地催问,“朕问你为何故意延误,你哪只耳朵没听到?” 王杨春伏在地上,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他小小的兵部员外郎怎么敢延误军机?还不都是上面的人叫他做的? 这话王杨春不敢说出口,只能在心里想想罢了。 “臣、臣……”王杨春结结巴巴,还不到天气炎热之时,额头上的汗珠一颗颗往下滚,“臣没有故意延误,实在是那年天气寒冷,运河冻结,官道又有大雪……” 谢知微在队伍里轻轻“啧”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 这帮人怎么翻来覆去就这套说辞,连编瞎话都不会编点新鲜的。 萧晏显然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身体从倚靠龙椅的姿态慢慢坐直了,那双眼睛居高临下地盯着王杨春,像猫盯着爪下的老鼠。 “王杨春,你当朕是傻子吗?”萧晏声音不疾不徐,却压迫感十足,“再敢以这种说辞糊弄朕,朕就割了你的舌头。” “臣、臣不敢……”王杨春的脸一下子白了,声音越发颤抖,“臣当真没有故意延误……” “王大人,陛下面前也敢撒谎,你胆子很大啊。”谢知微收到了萧晏的眼神暗示,又从队伍最后面出来,滴溜溜跑到前面。 王杨春抬头:“你谁?”早朝上怎么会有穿深青色官袍的官员在?比自己职级还低。 谢知微笑出一排洁白的牙:“监察御史谢观。” 王杨春第一反应:“你告的我?” 谢知微大大方方承认:“是,难道王大人此举不可以告?” 王杨春也听闻了前些时日监察御史谢观弹劾了同为监察御史的谭辞道,可那是谭辞道谋害谢观的性命,自己跟谢观又没有冲突,谢观发什么病? 谢知微上前来可不是跟王杨春闲聊的,他朝萧晏行了礼,然后开始陈述:“陛下,前年裴家军作战,除了从京城送去的补给,也有从附近筹措的,臣已经打听过,裴家军在潭州筹措的物资是腊月初十自潭州出发,腊月十八抵达前线,而王大人带领的押运队伍是腊月二十三才抵达前线,若不是有腊月十八的物资补充,我大周将士不知要饿死、冻死几何。” 王杨春受不了了,谢知微口口声声指责他,有没有想过他多难做? “谢大人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以为押运之事很轻松?你怕是连京城都没有离开过,哪里知道外面的什么样的?”王杨春跪着都还不忘用眼刀扫射谢知微。 可惜,站着的谢知微根本接收不到王杨春的眼刀。 谢知微原本想着王杨春也是被太后逼的,只是看着王杨春死不认错的样子,谢知微又想,被人威胁了就敢拿军国大事当儿戏的人,也未必多么地有难言之隐。 太后的意思又能如何?太后那时还是皇后呢,先帝那时还在呢,萧晏这个太子也有摄政呢。 思及此处,谢知微不太想给王杨春留脸面了。 谢知微想了想,决定先跪下来,不然他站着王杨春跪着,显得自己盛气凌人。 见谢知微突然就跪了下来,众人就看不明白了,这又是要闹哪出? 很快他们就知道谢知微为何要跪了。 谢知微开始怼王杨春了。 “王大人,你方才说下官站着说话不腰疼,那下官跟王大人一起跪着,一起腰疼。” 谢知微先来了一句无厘头的话打得人找不着北,然后才开启了正式的输出。 “王大人说下官未曾离开京城,不知外面风霜雨雪,不错,下官自幼锦衣玉食,所学不过书本,所见不过须臾天地,巧了,下官这些年学习时还真学习过走水路和官道的行进速度。”谢知微冲王杨春咧嘴,“下官今日就跟王大人好生掰扯掰扯。” 谢知微说着就从怀里掏出来一张草稿纸。 他一直以来都有打草稿的习惯,这不,用得上。 谢知微把押运队伍的规模清清楚楚地算了一遍,再算了队伍从京城出发走运河需要多少时间,然后转陆路走官道又需要多少时间,他还把队伍行进期间所过之处的天气也抄录了下来,有理有据。 “押运队伍从京城到前线只要二十五日足矣,朝廷给了王大人三十日,而王大人却花了四十三日。”谢知微把自己的草稿纸折好又揣回去,跟王杨春大眼对小眼,“王大人,你是蜗牛要一步一步往前爬吗?” 殿中有人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又赶紧捂住嘴。 王杨春的脸涨得通红:“你、你……” “你你你,你什么你?”谢知微又道,“王大人,你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此乃天经地义,而你倒好,领着朝廷的俸禄,坐着朝廷的官位,却把军国大事视同儿戏,将士们在边关浴血奋战,你押着粮草在路上磨磨蹭蹭,逍遥自在得很啊!” 王杨春委屈:“我没有,我……” “我我我,我什么我?”谢知微打断王杨春,此时他有些上头了,根本止不住,“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将士十万心,若不是潭州及时送去了补给,你迟一日,我大周将士便要饿一日肚子,你晚一程,前线军士便要冻一程筋骨!军情如火你却视若无睹,粮草如命你却置若罔闻!” 谢知微此时已 经不止是在怼王杨春了,他怼的是所有把家国大事当儿戏的人。 或许日后得了机会,他连太后都骂。 “国家兴亡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王大人身为朝廷命官,不仅不担责,反而推诿塞责,以天寒地冻为借口,此等行径,谓之‘欺君罔上’也不为过,真真是鲜矣仁!” 王杨春被骂得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一个字来。 而在此时,殿外来人通传:“陛下,晋安侯求见。” 萧晏挑眉,裴定澜要来掺和一把? 罢了,本就是裴家受的委屈,裴定澜想出口恶气也是应该的。 “让他进来。”萧晏道。 很快,裴定澜就大步地走进宣政殿。 一进宣政殿,裴定澜就看见了跪在地上的谢知微,还有一个被谢知微怼得无地自容的王杨春。 裴定澜先行了礼,然后双眼死死盯着王杨春。 王杨春害怕得缩头缩脑,他真担心裴定澜当场就弄死他,陛下一向喜爱这个表弟,肯定不会责怪裴定澜的。 裴定澜倒也没有王杨春想象的那么冲动,他只是动动嘴皮子。 “哟,这不是王大人吗?怎么瞧着哭了?什么事让王大人难受至此啊?”裴定澜开口也不是什么动听的话。 “晋安侯,谢观谢大人已经骂了许久了。”有人开口,倒不是替王杨春求情,只是觉得可以暂且放放骂人的事儿,王杨春后面再审。 裴定澜闻言,眼睛都亮了起来:“谢大人已经骂过了?骂得真好?我一个粗鄙武人想必是不如谢大人的文辞的,不如谢大人帮我骂骂人?” 谢知微疑惑,裴定澜这是搞的哪一出? 紧接着又听裴定澜道:“你们言官骂人用五言还是七言?我觉得骂人还是得问候祖宗十八代,要不还是我自己来骂吧,这本来也是我裴家军跟他的恩怨。” 谢知微这下明白了,裴定澜是不希望自己在这件事里掺和得太多,毕竟还有个太后。 萧晏及时叫停:“行了,你们两个都给朕一边去。” 裴定澜把谢知微拉起来退到旁边。 他细细看了看谢知微的腿,走路还行。 这人怕不是个傻的,让王杨春跪着不就行了吗?自己跟着跪下做什么? 王杨春面对谢知微害怕是因为谢知微揭他的老底,而面对裴定澜就是恐惧了。 裴家可不会惧怕太后。 “王杨春,郑光业说一切都是你自己干的,他只是看在你是家里姻亲的份上才帮你掩盖,可属实啊?”萧晏借着谢知微的嘴也算骂过了,这会开始诈人。 王杨春一听郑光业居然把他卖了,还要怪到他头上,当即就反驳:“陛下,他说谎!臣分明是听郑大人的命令行事啊!” 说着王杨春一口气没上来,“嘎嘣”倒地上了? 谢知微:“???” 不是吧?气性这么大? 12. 第 12 章 由于王杨春晕过去了,暂时没有办法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对他指指点点,萧晏让人把王杨春和郑光业都先关进大牢里面,便宣布了下朝。 谢知微很遗憾今天早朝只有这么点进度,不过萧晏会安排好,只管等着后面看王杨春跟郑光业狗咬狗就行。 “谢大人。”裴定澜叫住在心里琢磨后续的谢知微,“眼见着也要用午膳了,不知我有没有机会请谢大人到丰乐楼用膳?” 丰乐楼? 那不是京城最受达官贵人们追捧的酒楼吗? 裴定澜家底果然丰厚,开口就是丰乐楼。 谢知微不是个瞎客气的人,更何况跟裴定澜待在一起很轻松,并无应酬感,谢知微点点头:“那晋安侯破费了。” 裴定澜:“跟谢大人比起来,我不算破费。” 谢知微:“???”什么玩意儿? 裴定澜笑道:“我费的不过是些俗物,谢大人费的东西,哪里是俗物能买得到的?” 谢知微恍然大悟,裴定澜这是为了感激自己找出了前年的幕后黑手。 想想也是,若非从潭州调去的物资足够及时,裴家军的损失会很大,不只是人员,还有人心。 想到这里,谢知微老成地叹了口气:“晋安侯,你也不容易。” 裴定澜:“谁?我吗?”他哪里不容易了? 二人并未就容易还是不容易这个话题继续探讨,谢知微不想穿着官袍去吃饭,要先回家换身衣裳,便让裴定澜先去抢位置,丰乐楼生意可好得很。 裴定澜也没说自己早就约好了雅间,只听谢知微的话先去丰乐楼等着,正好可以让伙计把茶给泡上,他看谢知微挺喜欢银针的。 他也怕谢知微不好意思点菜,干脆自己先去把贵的点上。 有裴定澜的这番心意,等谢知微到了酒楼,只管再点自己想吃的就行。 谢知微出门倒是没那么快,他已经好些年没有跟亲朋好友出门聚餐了,亲戚得避着,让亲戚知道他们姐弟二人日子过得好,又得上门来闹,至于朋友,谢知微还真没什么交心的朋友。 所以在选衣裳这件事上,谢知微犯了难。 若是有阿姐在,谢知微必定找阿姐参谋。 可现在家里除了男人就只有年级大的老妈子,谢知微不是很信任他们的审美。 他可是要跟裴定澜一起吃饭的。 司光见谢知微选个衣服选半天,默默浮现:“你好纠结。” “你吓我一跳。”谢知微拍拍胸脯,“在家里能不能不要悄无声息的。” “啊,抱歉。”司光挠了挠头,“习惯了,一时半会没改过来。” 谢知微眯了眯眼睛,一把抓住司光:“你应该见过不少年轻公子哥怎么穿衣打扮的吧?给点建议。” 司光指了指自己:“我吗?” 谢知微肯定:“嗯呐。”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司光也不好推辞,便埋头帮谢知微挑选衣裳。 谢知微满怀期待地等着司光发挥。 司光倒是认真,埋头在衣柜里翻了好一阵,拽出来一件石青色的圆领袍,又配了一条绛紫色的腰带,再翻出一顶黑色的幞头,最后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摸出一枚硕大的铜钱纹玉佩,往谢知微面前一亮:“这套如何?沉稳大气,一看就是位高权重不好惹的那种。” 谢知微沉默地盯着那件石青袍子和绛紫腰带看了三秒钟。 司光应该没有学过美术。 “我觉得我还可以依靠一下自己。”谢知微把司光手里的衣饰通通收走,推着人出去。 司光挣扎:“不好看吗?要不然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谢知微没给这种不必要的机会,还是自己慢慢挑了起来。 他如今虽然官位不高,但好歹是正经的朝堂命官,出门赴宴不能太过素净,免得不合身份,这是会落人口实的,但也不能太过张扬,他又不是膏粱子弟。 谢知微选了一件牙白色的圆领襕袍,料子是暗花绫,手感细腻,袍身通体没有多余纹饰,只在领口和袖缘处用银色的丝线绣了极细的卷草纹,低调又有质地。 革带是墨蓝色的,带銙用的是银质,雕着简单的如意纹。 谢知微穿戴整齐,对着铜镜照了照。 牙白袍子衬得他肤色白净,银色卷草纹显得很有文人气,墨蓝革带将腰身收得利落,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既有几分文官的清雅,又不失少年人的精神气。 很好,就穿这一身去见裴定澜。 谢知微到了酒楼,报了裴定澜的名字,就有伙计引着他上楼,裴定澜定的雅间在楼上。 听见伙计叮嘱谢知微小心脚下,裴定澜迫不及待地去迎,拉开门就和一身素衣的谢知微面对面。 裴定澜看得有些愣。 他见谢知微时,谢知微要么穿着官袍,要么在家里穿得随意,上次谢知微到他家里做客时那一身粉色好看,今天这一身也好看。 主要还是谢知微好看,穿什么都好看。 “晋安侯真是有心了,还定了雅间。”谢知微笑盈盈地说着,没注意到裴定澜眼底翻涌的惊艳神色。 “请你自然要好的。”裴定澜让开路,请谢知微进去,“我点了几个菜,你看着再点几个?” 伙计没跟着谢知微进去,听到点单才忙不迭进了雅间。 谢知微撩袍落座:“你点了什么?” 裴定澜报菜名:“桃花鳜鱼、菜花甲鱼、莼羹银丝、春笋步鸡。” 谢知微抱着菜单看了看,只加了一道桂花杏仁酪。 裴定澜见谢知微都不点菜,还问:“不点别的了?” 谢知微摇摇头:“够了,若是不够也可以再添,我们要勤俭节约。” 裴定澜讶了一瞬,谢知微家里不显贵,却也是富贵人家,竟然会如此在意这个,倒是难得。 “茶是银针,你应该会喜欢。”裴定澜给谢知微斟茶,“你有 什么喜欢的尽管告诉我。” 谢知微奇怪地看向裴定澜,他不是很理解,有什么喜欢的告诉裴定澜做什么?难道天天让裴定澜请他吃酒楼? 那也太不要脸了,绝非君子所为。 裴定澜提前点了菜,厨房有备好,很快就送菜到雅间了,伙计是个机灵的,端着菜进来,嘴里已经利落地报上了名:“客官,这道是桃花鳜鱼。” “这鳜鱼是今早刚从运来的,鲜活着呢,厨上将桃花瓣渍了三日与这鳜鱼同蒸,再加春酿的桃花酒入味,鱼肚子里还塞了鲜笋丝和火腿茸,这鱼肉入口一抿就化,还有桃花的清甜。” 裴定澜看了一眼谢知微。 谢知微正盯着那鱼,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桃花流水鳜鱼肥,这鳜鱼看着确实很肥美。 谢知微忍不住想吸溜吸溜口水。 第二道菜是菜花甲鱼。 伙计介绍:“菜花甲鱼是我们丰乐楼的时令招牌。” 汤汁浓郁、裙边肥厚的甲鱼很是诱人,伙计说:“这甲鱼养在湖边的稻田里,专吃落地的油菜花长大,厨上用了三年的花雕酒文火煨了足足两个时辰,裙边煨得透亮,您看这胶质,美得很!” 谢知微再次咽口水。 第三道菜是一碗汤羹,伙计报了菜名:“这是莼羹银丝。” “这莼菜我们只要嫩芽,滑溜溜的,入口像含着春水,银丝是火腿拆下来的瘦肉,撕成头发丝那般细,跟莼菜同煮,汤底是老母鸡和棒骨吊了六个小时的清汤。” 伙计语气诚恳:“不瞒客人,好多来我们家用饭的都喜欢这道菜,您尝尝,保证鲜得眉毛都要掉。” 谢知微知道莼菜,江上莼鲈秋色老,灯前儿女月明孤,人们总是在秋日里把莼菜写入诗词之中,其实莼菜春天最好吃。 啊,这大概就是吃货和诗人的区别。 第四道菜是春笋步鸡。 伙计道:“步鸡是还没开叫的小公鸡,肉质最嫩的时候,春笋是这两天山上刚挖的,厨上先用鸡油把鸡块炒出香味,再加高汤和笋块同焖,最后收汁的时候淋了一圈花雕。” 谢知微食指大动。 鸡皮微微焦黄发亮,底下那层薄薄的油全部煨进了笋里,只怕笋比鸡还要好吃。 伙计说完最后一道菜,笑眯眯地看向谢知微:“客官,要不要来一壶酒配着?我们店里有桃花酿,正好解解腻。” 谢知微抬眼看了伙计一眼,又看了看桌上香气扑鼻的美味们,还点是不是有点太奢侈了? 裴定澜做了决定:“桃花酿来一壶。” 伙计笑眯眯应声,转身出去时带上了门。 “会不会太破费了?”谢知微还是比较要脸的,不好意思大吃大喝。 裴定澜用公筷给谢知微夹了一筷桃花鳜鱼最嫩的鱼腹肉,放到谢知微面前的碗里:“请你吃饭怎么会破费?” 谢知微:“。” 这话说得,怪那啥的。 13. 第 13 章 谢知微看着碗里那块鱼腹肉,也没再客气,夹起来送入口中。 鱼肉入口的一瞬间,谢知微的眼睛亮了。 桃花的清甜和鱼本身的鲜嫩在舌尖上炸开,最后化作一股温润的回甘。 谢知微满足地眯起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连带着整个人的气场都变得软乎乎。 “好吃。”谢知微由衷地赞叹。 怪不得丰乐楼是京城第一酒楼,这手艺确实没的说。 裴定澜看着谢知微这副模样,心头某个地方被轻轻挠了一下。 吃个鱼就这么高兴?真容易满足。 裴定澜又夹了一筷子鱼腹肉放到谢知微碗里:“好吃就多吃点。” 谢知微倒了谢,又催促裴定澜也一起吃,总不能只他一个人享用美食。 菜花甲鱼的汤汁浓郁,谢知微拿起汤匙舀了一勺,低头轻轻吹了吹,然后小口小口地啜饮。 “这个汤真好喝。”谢知微舔了舔唇角,“花雕酒的味道完全煨进去了,甲鱼的胶质都化在汤里了。” 裴定澜看到谢知微舔嘴唇的动作,筷子一顿,又若无其事地放下筷子,喝了一口已经放凉的茶水。 谢知微又舀了一勺汤,这次还夹了一块裙边,甲鱼的裙边煨得透亮,颤巍巍的,谢知微咬了一口,眼睛又眯了起来。 “裙边好糯。”谢知微说话的声音都带上了愉悦的味道,“一点都不腥,还有酒香。” 裴定澜忍不住勾了勾嘴角:“你喜欢吃甲鱼?” 谢知微:“好吃的我都喜欢吃。” 民以食为天,寻常味道是阴天,难吃是暴雨天,好吃是晴天。 裴定澜便又给谢知微夹了一筷子春笋步鸡里的笋。 “春笋比鸡还好吃。”谢知微做出判断,“鸡油的味道全部煨进去了,笋又嫩又脆,还有一点甜味。” 谢知微吃着吃着也能放得开了,虽然依旧姿态优雅,但是大方了很多,少了些客气。 莼羹银丝以鲜著名,谢知微品尝了一口,果真被鲜到,满是惊叹。 莼菜的滑嫩、火腿丝的咸香、鸡汤的醇厚,三种口感在口腔里交织,谢知微又喝了两口,喝得通体舒畅。 裴定澜见谢知微吃得高兴,自己忘了动筷子,就那样托着腮看着。 谢知微吃相很好,不是那种刻意装出来的优雅,而是自然而然的斯文。 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并不狼吞虎咽,姿态很端正,偶尔用帕子轻轻按按嘴角,一看就是从小教养极好的人家出来的。 可偏偏是这样一个斯文人,吃东西时会不自觉地眯眼睛,会发出极轻的满足的叹息,会舔唇角,会鼓着腮帮子嚼嚼嚼,会因为好吃而小小地“嗯”一声,尾音上扬,像一只被伺候得呼噜呼噜响的猫。 裴定澜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自己嘴角的弧度。 “怎么不吃?”谢知微发现裴定澜一直在看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停了筷子,“我一个人吃不太好。” 正好此时伙计把杏仁桂花酪和桃花酿送到了雅间,裴定澜借口道:“我等酒呢。” 有的人吃饭的确喜欢佐酒,谢知微没有怀疑,还道:“正好我也尝尝。” 桃花酿盛在白瓷壶里,壶身温润,隐约能看见里面淡粉色的酒液,伙计给两人各斟了一杯,酒香混着桃花的清甜立刻弥漫开来。 谢知微端起杯子先闻了闻,弯了弯眼睛。 他其实不喜欢喝酒,前世做社畜的时候,应酬桌上被领导灌了不少啤酒,那种又苦又涩的味道,加上被人逼着喝的感觉,让他对喝酒这件事一直没什么好感。 穿越之后要么忙着读书备考,要么忙着跟想吃绝户的亲戚们周旋,更不可能碰酒。 不过这个桃花酿闻起来完全不一样,甜丝丝的,像是糖水。 谢知微抿了一口,酒液入口柔顺,桃花的香气先在舌尖上炸开,紧接着是一点若有若无的酒味,最后化作甘甜的回味。 “好喝。”谢知微又喝了一大口。 裴定澜看他喝得急,笑道:“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 谢知微放下杯子,脸颊已经微微泛起了一层薄红。 “不怕,你说过这酒不醉人。”谢知微说这话时理直气壮的,还主动拿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裴定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谢知微兴致勃勃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算了,桃花酿确实度数不高,多喝两杯应该也没事。 谢知微一边吃菜一边喝酒,偶尔还跟裴定澜聊两句朝堂上的事,比如崔信之今天在朝上哭得是不是太假了,王杨春晕倒的时候是不是装的,郑光业被拖出去的时候腿有没有抖。 裴定澜听着他说话,觉得这人喝了酒后话比平时多了些,语速也慢了,每个字都像是裹了一层蜜,软绵绵地往外冒,但条理清晰逻辑严密,一点不像醉了的样子。 于是裴定澜彻底放下了心,也开始就着话题聊起来。 “依我看,崔信之那眼泪,至少有一半是真心的。”裴定澜分析道,“郑光业给他的那些东西,他退了也不是留着也不是,烫手山芋似的,如今能在朝堂上当众撇清关系,对他来说反而是解脱。” 谢知微点点头,又喝了一口桃花酿,舔了舔嘴唇上的酒渍:“有道理,官大一级压死人,上司还有强大的背景,更是开罪不起。” 想到自己曾经的社畜生活,被部门领导欺负得想哭,谢知微叹了口气,又饮了一杯。 桃花酿一壶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谢知微一个人就喝了有大半壶。 谢知微吃了杏仁酪,又伸手去够酒壶,裴定澜给他倒上,他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淡粉色液体,忽然想起什么事,抬起头看着裴定澜。 裴定澜发现谢知微看自己的眼神有些不对劲。 那双眼睛不像之前那样清明了,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琉璃珠 子似的,泛着温润的光。 该不会醉了吧? “你怎么了?”裴定澜试探着问。 谢知微盯着裴定澜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吃饭时满足的笑不一样,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的笑,像是发现了什么特别让人高兴的事情。 “裴定澜。”谢知微叫他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尾音微微拖长,像是含着一颗化不开的糖。 当谢知微叫自己的名字而非晋安侯,裴定澜猜测,谢知微多半是醉了。 “你长得真俊。”谢知微一脸真诚地夸。 裴定澜心跳猛一下往嗓子眼冲。 他一时不知该感叹谢知微喝醉了居然是这般模样,还是纠结为什么谢知微喝醉了之后夸他长得好。 “眼睛好看,鼻子好看,嘴巴也好看。”谢知微一边说一边还比划,手指在空中比划,每一个划的位置都对着裴定澜的脸,“比我在京城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 裴定澜这下彻底确定谢知微醉了,而且醉得不轻。 “谢大人。”裴定澜试图把人拉回正常状态,“你喝多了,桃花酿虽然不烈,但你喝得太急了。” 谢知微不乐意了:“我没喝多,我很清醒的。” 说着他还想证明自己清醒,伸手去端面前的茶杯,结果手指捏了个空,茶杯在手指缝里滑了过去,差点翻倒,被眼疾手快的裴定澜一把扶住。 谢知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裴定澜,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杯子不听话,不是我拿不稳。” 裴定澜深吸了一口气。 喝醉了不耍酒疯但是会甩锅给杯子,实在是…… 可爱。 “好好好,是杯子不听话。”裴定澜顺着他的话接,把酒杯从他面前移开,换了一杯温热的茶水过去,“喝点茶,解解酒。” 谢知微捧起茶杯,乖乖地喝了一口,然后又抬头看裴定澜,眼神亮晶晶的,水汽氤氲。 “裴定澜。”他又直呼其名。 裴定澜喉结滚动:“你想说什么?” 谢知微“嘿嘿”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手臂往桌上一放,趴着睡了。 裴定澜:“???” 谢观啊谢观,你能不能先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再睡? 人都趴下了,裴定澜也不可能将人弄醒,干脆起身去扶谢知微,准备把人送回去。 走到谢知微边上,裴定澜手痒,伸出食指戳了戳谢知微软软弹弹的脸颊肉。 谢知微似有所觉,居然抬头了,给裴定澜吓一跳,不过仔细一看,眼睛还闭着。 裴定澜轻声:“谢观?” 谢知微很小声地“嗯”了一下,随后脸颊靠在了裴定澜的手指上,枕着裴定澜的一根手指睡。 裴定澜这会连自己姓甚名谁都要想不起来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怎会有谢知微如此可爱之人? 14. 第 14 章 裴定澜愣是没动,让谢知微枕着自己的手指,另外一只手还把谢知微的脑袋托住,方便谢知微睡。 “谢观?醒醒。”裴定澜假模假样地喊了一声。 然而谢知微并没有任何反应,裴定澜嘴角忍不住上扬。 好在裴定澜的脑子没有被可爱冲垮,他担心谢知微着凉,依依不舍地把手挪开,去抱谢知微,打算先把人送回家。 手指失去了脸颊的温软触感,却环上了少年的腰身,裴定澜自己都不曾发觉,他在咽口水。 裴定澜稳稳当当地把谢知微抱了起来,怀里的人比他想象中要轻,腰身纤细得不像话,软绵绵地靠在他肩头,呼吸均匀,看来是醉熟了。 谢知微那张白净的脸靠在裴定澜的肩窝处,睫毛微微颤着,像两把小扇子,鼻尖泛着薄红,嘴唇因为喝了酒显得格外饱满润泽,整个人乖得不像话。 和上午在朝堂上引经据典犀利如刀,骂人骂得王杨春当场晕厥的谢大人判若两人。 裴定澜在心里感叹了一句,抱着人往外走。 下楼的时候,丰乐楼的掌柜看见了,连忙迎上来:“侯爷,谢大人这是……” “喝多了。”裴定澜言简意赅,“我先送他回去,账记我名下。” 掌柜忙不迭点头,目送裴定澜出了门,心里还在想,晋安侯和这位谢大人关系还真是不错。 谢知微家的马车就等在外边,见自家公子是被抱出来的,慌忙迎上去:“晋安侯,我家公子这是怎么了?” 裴定澜把谢知微安置好,自己也上了车,吩咐道:“喝了桃花酿,醉的。” 车夫:“???” 桃花酿也能喝醉吗?公子的酒量好差哦。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京城宽阔的街道上,车内铺着柔软的垫子,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谢知微被晃了几下,大约是觉得不舒服,皱了皱眉,往裴定澜的方向拱了拱,脑袋直接枕到了裴定澜的胸上,还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裴定澜僵住了,他垂下眼看着怀里的人,呼吸都慢了半拍。 谢知微的发丝蹭得他皮肤有些痒,那股痒意像是顺着皮肤钻进了骨头里,又从骨头蔓延到心尖上。 裴定澜深吸一口气,伸手把滑落的披风拉了拉,盖在谢知微身上。 做完这个动作,裴定澜用手环住谢知微,免得人摔下去,眼神便落在谢知微脸上。 睡着的谢知微比清醒时看起来年纪更小,腮边的软肉被压得微微鼓起,嘴巴无意识地嘟着,全然没了朝堂上那副伶牙俐齿、锋芒毕露的模样。 裴定澜想起上午在宣政殿里,这个人跪在地上,一条一条地掰扯王杨春的罪状,字字句句像刀一样锋利,说得王杨春脸色惨白,那样的谢知微像一柄出鞘的剑,寒光凛凛,让人不敢逼视。 而此刻这柄剑软绵绵地靠在他胸口,收起了所有的锋芒。 真的很像一只晒着暖阳的小猫。 裴定澜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干,他无声地咽了一下,目光从谢知微的眉眼滑到鼻梁,又从鼻梁滑到嘴唇,最后落在下颌那一道柔和的弧线上。 许是马车晃得舒服,谢知微又往裴定澜怀里钻了钻,一只手无意识地抓住了裴定澜的衣襟,攥得紧紧的。 裴定澜低头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圆润,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 鬼使神差的,裴定澜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谢知微的手背。 触感细腻温软,像刚剥了壳的鸡蛋。 裴定澜的指尖在那只手背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像是被烫了一下,迅速收了回去。 他把视线移向车窗外,努力让自己想些别的。 比如王杨春等人陛下会怎么处置,比如太后知道这件事后会有什么反应。 太后知道了这件事,不敢去找自己当皇帝的儿子,却去找谢蘅,想拿谢蘅泄愤。 不过被进宫的萧长乐半道截了人,萧长乐让谢蘅回自己的宫里去,太后那边她有的是说法。 萧长乐压根就没想给太后把谢蘅截走的说法,她是去清思殿找太后要说法的。 “皇嫂。”萧长乐久违地唤人,“你可真是我的好皇嫂啊。” 除了聋子,很难听不出萧长乐是想阴阳怪气。 太后急眼:“萧长乐!再如何我也是太后,你私自闯进我的宫殿,你眼里还有没有规矩?” “规矩?”萧长乐冷笑着,直接推倒了灯架,“你要我儿子的命,要裴家军那么多人的命,要大周无辜百姓的命,你要真懂规矩就应该去见我皇兄!” “你!你放肆!”太后气得不行,指着萧长乐想骂又不知该怎么骂。 她以往怎么没有看出来萧长乐是如此不知礼数的人? “郑姝。”萧长乐直呼太后名字,同时还推了一个瓷瓶砸到地上,碎了一地。 郑姝见萧长乐这般,也害怕了,嘴里喊着“护驾”,真怕萧长乐不管不顾地跟她动手。 “萧长乐,你别太过分了!”郑姝明明不喜欢萧晏,此时却不得不拉萧晏来吓唬萧长乐,“你就不怕我告诉皇帝?” “那你去啊。”萧长乐这次拿了个茶盏直接砸到了郑姝的脚边,“容我提醒你,不管皇兄哪个儿子当皇帝,我都是大周的长公主,至于你还能不能保住太后之位,那可说不准。” 郑姝满眼不可置信:“萧长乐你疯了?这种话你都敢说?” “你应该庆幸没有因为你的愚蠢酿成大错,否则我就带着你一起下去找皇兄请罪!” 萧长乐最后掀翻了顺手能掀翻的所有东西,扬长而去。 离去时萧长乐不禁冷笑,还拿皇帝威胁她,别说得自己跟陛下关系多好似的,想让晋王当皇帝的想法谁不知道? 萧长乐在清思殿撒了一通气之后登上马车回家 。 马车在谢宅门口停下来时,车夫轻声提醒:“侯爷,到了。” 裴定澜“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动。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还在熟睡的谢知微,犹豫了一瞬,还是轻轻拍了拍谢知微的肩:“谢观,到家了,醒醒。” 谢知微含糊地“唔”了一声,眉头皱了皱,脸在裴定澜胸口蹭了两下,不但没醒,反而把脸埋得更深了。 裴定澜哭笑不得,只好把人打横抱起,小心翼翼地下了马车。 谢长顺早在门口候着了,见自家公子被侯爷抱着出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满脸堆笑地迎上来:“侯爷,我家公子这是喝多了?” “抱歉,我不知道他酒量不好。”裴定澜理亏。 谢长顺哪里敢受裴定澜的道歉?只赶紧领着人进去。 “公子打小就不太能喝酒,小时候过年,老太爷用筷子蘸了点黄酒给他尝,他舔了一口,脸红了一整个晚上。”谢长顺接过车夫递来的披风,跟在裴定澜身后往里走,嘴上念叨不停。 裴定澜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嗯,也很可爱。 谢长顺走得飞起,很快就到了谢知微的卧房,利索地推开门,又抢在裴定澜前面把被子掀开一角。 裴定澜弯腰把谢知微放到床榻上,谢知微一沾枕头,自动自发地卷起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团,只露出半张脸和一截白净的后颈。 裴定澜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伸手把被角又掖了掖。 果然是只小猫。 安顿好谢知微,裴定澜才跟谢长顺出去,他还不忘叮嘱谢长顺:“让厨房先把醒酒汤煮上,你家公子醒了之后不管酒劲有没有过去都要让他喝。” 谢长顺一一应了,送裴定澜到门口时,欲言又止。 “还有事?”裴定澜问。 谢长顺搓了搓手,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侯爷,老奴就是想说,您对公子的好,老奴都看在眼里,公子……这些年也没什么朋友,若是侯爷不嫌弃,往后多来府上坐坐。” 裴定澜脚步顿住,侧头看了谢长顺一眼。 这个老管家说这话时,眼眶微微泛红,看得出来是真的很在乎谢家姐弟。 裴定澜知晓谢知微的身世,父母各自远走,祖父母相继离世,姐弟二人在这偌大的京城里相依为命,还要应付那些虎视眈眈想吃绝户的所谓亲戚。 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谢知微硬生生把自己锻成了一柄刀,锋利、坚硬,无坚不摧。 可是刀也会累,也会倦,也会在喝醉了之后无意识地攥着别人的衣襟不肯松手。 裴定澜想,谢知微以前都没有喝过酒,今天却喝了不少的桃花酿,应当不止是桃花酿甜甜的像糖水。 或许也是因为,跟谢知微一起的人在谢知微心里算得上有分量。 “好。”裴定澜承诺。 只要谢知微不烦他,他可以跟谢知微来往一辈子。 15. 第 15 章 裴定澜让煮的醒酒汤这天没能用上,谢知微一觉睡醒是深更半夜,他去解决了一下生理需求之后躺下又睡着了。 前些天熬的夜加的班不光光是给王杨春和郑光业准备的,所以谢知微是真的累麻了。 为了能够获得更好的休息,谢知微还专门挑了休沐的前一天搞王杨春,这样他就可以在家里睡懒觉啦! 谢知微狠狠为自己的机智点赞。 伸着懒腰晃出院子,谢知微刚好看见裴定澜提着个食盒往自己的方向走,他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 “你怎么来了?”谢知微欢呼雀跃迎上去。 裴定澜露出歉意:“昨天害得你喝醉了,带了葛花绿豆粉羹来赔礼。” “这怎么能怪你?”谢知微不赞同,“桃花酿是我自己喝的,况且你也不知道我酒量不好嘛。” “行,我们谁都不怪。”裴定澜提起食盒示意,“先用早膳?” 谢知微点点头,邀请裴定澜进自己的院子。 此间春光正好,谢知微便没带着人往屋子里去,干脆在院子的石凳坐下。 和裴定澜占了大半个院子的演武场不同,谢知微的院子很是雅致,加之天气好,最是适合享受春日的。 粉羹是温的,正好入口。 裴定澜见谢知微眯着眼,笑着问道:“好吃吗?” “好吃。”谢知微赞不绝口,“葛花的清香混着绿豆的绵密在舌尖化开,甜度刚好,不腻不寡。” 裴定澜嘴角翘了一下,又迅速压平:“那当然,这是城东老赵记的,他家祖传三代做这个,每日限量,去晚了就没了。” 谢知微眨了眨眼:“城东?那离你家可不近。” 裴定澜“嗯”了一声,低头给自己倒了杯茶:“正好遛马。” 谢知微没再多问,低头继续吃粉羹,嘴角却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裴定澜天没亮就出了门,骑马穿过大半个京城,在赵记门口等了小半个时辰,才买到今日的头锅粉羹。 不止买了葛花绿豆粉羹,还绕路去了城南,买了谢知微昨日无意间提过的城南赵婆的酸枣糕,此刻正安安稳稳地躺在食盒最底下,用油纸包着,还是温热的。 “这个也尝尝。”裴定澜从食盒底层摸出那包酸枣糕,推过去。 谢知微眼睛一亮:“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 裴定澜:“……你不是昨天在车上念叨了一路?” 谢知微:“我念叨了吗?” 他是完全不记得,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丰乐楼。 “念了,说城南赵婆的酸枣糕,酸酸甜甜的,好久没吃了。”裴定澜有点遗憾,谢知微是个醉了酒不记事的。 那谢知微也不记得是怎么回家的了。 “那……我昨天没说什么胡话吧?”谢知微试探着问。 虽然自己不是个社恐,但也绝对不想社死。 裴定澜面不改色:“没有。” 夸他俊算什么胡话?那不是事实? 谢知微松了口气:“那就好。” 两个人就着晨光和微风的早膳吃得差不多,谢长顺急急忙忙地跑来了,到门口时要扶着门喘气。 “顺叔,你急什么?”谢知微起身过去扶谢长顺,“天又塌不下来。” 谢长顺喘着气摆手:“公子,天是没塌,是卢侯爷来了。” 谢知微一愣:“卢侯爷?哪个卢侯爷?” 他最近满脑子的思维导图,一时不会想不起来。 谢长顺喘匀了气:“永宁侯卢邕,就是卢承业他爹。” 哦,这个卢侯爷啊。 那知道了。 骂完了儿子来了老子,就是这老子是不是来得有点晚? 卢承业那日在崔家宴上闹事,自己也没吃亏,骂也骂了,气也出了,后来卢家没有动静,还以为这事儿就这么翻篇了,怎么今天卢邕亲自登门了? 挑在自己把王杨春和郑光业都搞下来的第二天登门,谢知微觉得卢邕应当不是来找麻烦的。 裴定澜点评:“姓卢的还挺会审时度势。” 谢知微跟卢承业刚起冲突时不来,昨日早朝见谢知微连太后娘家都敢动,估摸着也清楚了谢知微背后有皇帝撑腰,这下来了。 “顺叔,请卢侯爷去正堂稍坐,我换身衣裳就来。”谢知微想了想,觉得今天把话说开也好,毕竟他也无意给自己拉仇恨。 谢长顺应声去了。 裴定澜往石椅上一靠,长腿随意交叠,没有要走的意思。 谢知微看他一眼:“你不回去?” 裴定澜理直气壮:“看热闹这种事,怎么能少了我?” 谢知微笑了笑,也没赶人,转身回屋换衣裳。 既然是正式见客,不好穿得太随意,谢知微翻了翻衣箱,挑了一件藕荷色的圆领袍,颜色温润柔和,不会过分素净,又不张扬,配一条深檀色的革带,腰间系了块青玉佩。 藕荷色衬得他肤色越发白净,整个人像是三月的春风,温和而不刺眼。 对着铜镜照了照,谢知微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出去。 裴定澜在院子里看见谢知微出来,目光微微一顿,像是被什么晃了一下。 谢知微居然连藕荷色都能穿得这么好看。 像春日里初开的荷苞,又像天边将明未明的霞光,温温柔柔地裹着这个人,衬得他眉眼之间少了几分锋利,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裴定澜不太坚定地移开目光。 “走吧。”谢知微叫上裴定澜。 正堂里,卢邕已经落了座,正端着一盏茶慢慢地喝。 他五十左右的年纪,面容清瘦,留着长须,穿了一身鸦青色的便袍,腰间系着素色革带,整个人看起来很是儒雅随和,手边的几案上放着一只紫檀木的长匣,雕工精细,一看就不是凡物。 见谢知微进来,卢邕立刻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拱手行礼:“谢大人。” 态度客气得不像是一个从三品对八品该有的样子。 谢知微连忙回礼:“下官见过永宁侯,侯爷驾临寒舍,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两人你来我往地客套了两句,各自落座。 裴定澜跟了进来,也不坐,就倚在门框边上,双手抱胸,摆明了是一副“我只是来看戏的”模样。 卢邕看见裴定澜,眼角微微一跳,但还是礼貌地拱了拱手:“晋安侯也在。” 裴定澜笑眯眯地回礼:“卢侯爷好,我路过,您忙您的,不用管我。” 卢邕:“……” 你想看戏就不能藏着点儿? 不过能混到从三品的老臣,哪有被这点小场面难住的?卢邕很快调整好表情,重新转向谢知微,清了清嗓子,语气郑重而诚恳。 “谢大人,老夫今日冒昧登门,是为了那不争气的逆子,特 来向谢大人赔罪。” 说着,他将那只紫檀木长匣打开,轻轻推到谢知微面前。 匣子里铺着绛红色的绒布,上面整齐地摆着几样东西,一方洮河绿石砚,石质细润,砚面隐隐泛着水波状的纹理,一锭徽墨,墨身乌黑发亮,散发着淡淡的松烟香气,还有一卷装裱精良的字帖,看笔迹是大周朝初一位书法名家的真迹。 每一样都精挑细选,既拿得出手,又不至于贵重到让人不敢收。 卢邕叹了口气,语气沉重:“那日崔家宴上,逆子口无遮拦,出言不逊,冒犯了谢大人,老夫回去之后狠狠教训了他,让他禁足三月,抄写《礼记》,今日特来向谢大人致歉,还望谢大人大人大量,莫要与小儿计较。” 谢知微看着那匣子礼物,没有急着说话。 他心里明白,卢邕今日登门,绝不是因为卢承业骂了自己几句这么简单,若只是口角之争,堂堂从三品的吏部侍郎,犯不着亲自到一个小小监察御史家里赔罪。 卢邕这是怕,怕的不是他谢知微,怕的是他身后的皇帝。 朝堂上刚刚弹劾了郑家姻亲王杨春,又牵扯出了吏部侍郎郑光业,连太后娘家的人都敢动,卢邕作为尚存的吏部侍郎,哪里会轻易跟皇帝的小舅子起矛盾? 与其等哪天被参一本教子无方,不如趁早低头,把事态扼杀在萌芽里。 况且那日的事本来就是卢承业理亏,在人家订婚宴上闹事,还先开口骂人,这事闹到哪里卢家都不占理。 想清楚这些,谢知微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将那匣子轻轻合上推了回去。 “卢侯爷言重了。”谢知微的声音不疾不徐,“那日的事,下官也有不当之处,年轻人血气方刚,言语之间有些冲撞本是常事,侯爷亲自登门,下官实在惶恐。” 谢知微将他跟卢承业之间的冲突限制在年轻人的范围内,小年轻吵架打架都很正常,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情。 卢邕听了这话,心中悬着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谢知微把话说成了“年轻人之间的口角”,就不会用这件事拿捏人。 卢邕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色,连连点头:“谢大人说得是,年轻人血气方刚,言语之间难免有失分寸,只是那逆子言行不当在先,老夫无论如何也该给谢大人一个交代。” 他说着,将那紫檀木匣子往谢知微的方向推了推:“这些薄礼,是老夫的一点心意,还请谢大人不要推辞。” 谢知微没有要收的意思,笑着摇手:“侯爷的心意下官心领了,只是下官方才已经说过,那日的事不过是几句口角,过去了就过去了,侯爷若是执意要送礼,反倒显得下官是个小气的人。” 卢邕也是个聪明人,见状也不再勉强,将匣子收了回去,笑道:“谢大人是豁达之人,必定前途无量。” 谢知微也顺势道:“那下官就谢过侯爷吉言了。” 卢邕这才真正松了口气,又寒暄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临走前,他看了一眼门边上的裴定澜,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拱了拱手,带着随从离开了。 谢长顺送客去了。 正堂里只剩下谢知微和裴定澜两个人。 “你还真不记仇啊。”裴定澜觉得卢承业那家伙,教训一番也无妨。 谢知微笑咪咪地说道:“冤家宜解不宜结嘛。” 裴定澜手痒,好想揉一把谢知微的脑袋。 16. 第 16 章 休沐的日子总是那么短暂,只在家里休息了一天就得回御史台去打工。 好消息是作为八品官的谢知微不需要成天上早朝,只需要去御史台点卯上班即可。 谢知微今天带了不少东西过去,正好在门口遇到了黄公直,便抓了个壮丁帮自己搬。 黄公直帮谢知微抱了一个大竹筐子,谢知微自己还抱了一个。 “谢大人,什么东西这么多?”黄公直努力地看路。 谢知微那一筐子有些重,他艰难道:“进去再说。” 两个弱鸡把两个大竹筐抱进了屋内。 “哎,我果然还是太弱了。”谢知微吐了口气,要是能有裴定澜那身体素质,区区两个筐,他能一手拎一个。 黄公直的身体素质比谢知微还差,喘了口气才问:“到底什么东西?” 谢知微笑呵呵地大开竹筐的盖子,他搬的竹筐里放的是茶叶,黄公直搬的竹筐里放的是彩缬制品。 “各位同僚。”谢知微拱着手说好话,“我想劳烦你们帮忙带回家瞧瞧,我家的茶叶和彩缬能不能有市场。” 公廨里众人都愣了,谢知微这话的意思,是要把这两筐东西直接送给他们? 黄公直心直口快:“谢大人,你对我们这么大方干什么?” 谢知微当然不会说是因为这一屋子的同僚都是普通家庭,远离家乡在京城拼搏,想到了前世的自己,所以有感而发想照顾一二。 他说:“各位兴许都知道我家的情况,如今长姐出嫁,家里就得我自己打理,我哪里懂什么受欢迎?所以才想着麻烦大家带回家试用,也好给我一些建议。” 以京城的高消费,这些没有家底的同僚在京城的生活其实比较拮据,而作为官员又要有官员的体面,若是不收受贿赂,在京城都只能租房居住,连个自己的房子都没有。 人都是有自尊心的,谢知微不想伤害到同僚们的自尊心,又觉得除了谭辞道这个家伙之外人都挺好的,所以才想着送些东西。 谢知微这番话说得好,既是请同僚帮忙,又给了人面子,不至于让人觉得是在施舍。 黄公直第一个反应过来,笑道:“那敢情好,我夫人昨日还念叨着要买新茶呢,也不知道京城哪一家的茶叶好,回头我拿回去给她尝尝,要是不错就从你家铺子买了。” “那就有劳黄大人了。”谢知微笑着拱手。 其他同僚也纷纷道谢,几个人围过来,翻看竹筐里的东西。 茶叶分了几个品种,都用小陶罐装着,罐子上贴了标签,写明茶叶种类和产地。 彩缬是成品,有被面、褥面、手帕、香囊之类的,花色雅致,做工精细,一看就是用了好料子。 “这茶闻着真香。”一个年轻御史拿起一罐雪毫,打开盖子嗅了嗅,眼睛一亮,“这是你们家铺子自己窨制的?” 谢知微点头:“是,我家茶肆在城南,开了几十年了,口碑还不错,只是这些年不太走动,知道的人少了些。” 他没把话说透,但在座的都知道谢家姐弟这十来年的处境,自然明白“不太走动”背后的辛酸。 那个年轻御史姓孟,叫孟云章,是个直性子,当即拍胸脯道:“谢大人放心,我回去就跟我娘说,让她在那些夫人面前多提提你家铺子。” 谢知微笑得更真诚了:“那先谢过孟大人了。” 黄公直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点头。 这谢知微年纪轻轻,办事却老练得很,明明是送东西拉关系,偏能说得像是在求人帮忙,既给了同僚实惠,又保了面子。 众人分完了茶叶和彩缬,各自回到座位。 谢知微也坐下来,开始处理今天的公务。 监察御史虽说品级不高,工作却是丝毫不轻松,十位监察御史各有负责的板块,谢知微负责的是吏部这边。 从今天开始,谢知微就要忙了,暂时都没有功夫去研究怎么继续搞郑家。 他的工作是做注拟、朱批与墨批的比对,说白了就是把已经拟定好的官员任命方案,跟皇帝御笔批准的朱批、以及吏部原本的墨批底稿逐条对照,确保没有任何出入。 这是铨选流程中至关重要的一道关卡。 监察御史的工作手册上写得清楚,比对注拟,以防奸弊。 谢知微翻开第一份注拟文书,是某县县尉的补缺。 他先将注拟文书上的姓名、籍贯、履历逐字看了一遍,然后拿起朱批卷宗对照。 朱批是皇帝亲笔批示,用的是朱砂红墨,字迹很是有王霸之气。 每每想到萧晏微服出宫后吊儿郎当的样子,还差点成了他阿姐的赘婿,谢知微还是会对萧晏居然是皇帝这件事感到震惊。 也是情有可原吧,摊上一个严格要求自己的父皇亲爹和一个完全不爱自己的母后亲妈,萧晏在太子时期多半压抑了天性。 谢知微把要点一一核对完毕,确认无误之后,才拿起墨批底稿。 墨批是吏部最初拟定的方案,用的是墨色,笔迹端正工整,一看就是誊录官的手笔。 三份文书并排摊开在书案上,谢知微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逐字逐句地比对。 姓名一致、籍贯一致、履历一致、任命职位一致、俸禄等级一致。 很好,完全一致,可以盖章。 谢知微在文末盖上一个“查讫”的小印,将三份文书归拢整齐,放到右手边。 第二份是某县县令的调任。 又是一遍同样的流程,注拟、朱批、墨批,逐字逐句比对,确认无误,盖印归拢。 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 谢知微的坐姿从最初的笔挺变成了微微前倾,又从微微前倾变成了整个人趴在书案上。 又费眼睛又无聊的工作最容易消磨人的意志力。 “谢大人,注意仪态。”旁边的黄公直轻轻敲了敲桌子提醒他。 谢知微“哦”了一声,重新坐直了身子,但没过多久,又不自 觉地弓起了背。 真是比前世做表格还枯燥。 表格要是能把同事们都弄不好的地方弄好,显得自己水平比他们都牛逼,也算是有点成就感,这个东西横竖就是那些内容,姓名、籍贯、履历、职位、俸禄,翻来覆去地比对比对再比对。 谢知微甩了甩发酸的手腕,继续埋头苦干。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日光从东边挪到了头顶,有人叫他去吃饭,谢知微应了一声却没有动,直到把手上这份比对完,才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去公廨的伙房大吃特吃。 伙房在公廨东边一个小跨院里,离察院也就几步路的距离,谢知微到的时候,里头已经热闹起来了。 说是伙房,其实就是一个大厨房带两间通屋,厨房两口大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灶上架着蒸笼,白茫茫的蒸汽顺着风向飘散,带着一股米面特有的粮食香气。 谢知微端着碗筷走进去,先探头往灶台那边瞅了一眼。 一个系着粗布围裙的老苍头正拿着长柄勺搅动一口大锅,锅里的东西咕嘟咕嘟翻滚着,浓稠的汤汁溅到锅沿上,留下一道深褐色的印子。 “谢大人来了。”老苍头笑眯眯地招呼,“今日有羊肉馉饳,刚煮好的。” 谢知微眼睛一亮,把碗递了过去。 老苍头舀了一勺馉饳浇到他碗里,又用长筷从旁边的竹筛里夹了两个蒸饼搁在碗沿上,再配上点腌菜。 馉饳的汤汁浓白,里面飘着几片羊肉和切得细细的葱丝,馉饳形似偃月,皮薄馅大,隐约能看见里头翠绿的韭叶。 老苍头又夹了一块炙鱼放到谢知微碗里,道是新来的南边厨子做的,让各位大人尝尝。 谢知微道了谢,端着碗走进通屋,寻了个空位坐下。 屋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都是察院的同僚,每人面前都是一碗馉饳,配着蒸饼或炊饼,有的碗里还有油汪汪的煎豆腐,也是新厨子的手笔。 黄公直坐在他对面,正用筷子夹起一个馉饳吹气,看见谢知微坐下来,笑道:“谢大人快尝尝,今日这馉饳可香了。” 谢知微舀了一勺汤送入口中,眼睛立刻眯了起来。 汤底是羊肉熬的,加了胡椒和少许醋,酸辣鲜香,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馉饳皮薄而韧,咬开后肉汁混着韭香在舌尖上炸开,咸鲜适口。 谢知微把碗里最后一口馉饳汤喝干净,又掰了半个蒸饼,蘸着碗底的汤汁囫囵吞下,这才搁下碗筷,心满意足地长出一口气。 “谢大人饭量见长啊。”黄公直笑他。 谢知微摸了摸肚子,厚着脸皮道:“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在座除了谢知微谁不是二十好几三十出头的人?听了这话都发出善意的笑声 孟云章笑着擦了擦嘴:“咱们这儿就谢大人最小,说长身体也不算错。” 众人又笑了一回。 谢知微想,真不错啊,没有搅屎棍同事也没有屎,大家都是正常人。 17. 第 17 章 谢知微在察院老老实实做了三天比对注拟的工作,看得头昏眼花,脖子僵硬得像被人灌了水泥。 大周的开国皇帝定的是逢十休一,一个月在不放其他假的情况下只能休三天,这对于谢知微来说还是太过折磨。 他真的好想上四休三。 上四休三完全不影响工作效率,还能更加专心致志。 谢知微也就是想一想,不能上四休三他也得专心致志,正好就翻到一份某县县丞的补缺文书时发现了问题。 注拟文书上写着“钱塘县县丞,拟由吴兴沈恪补授”,朱批卷宗上也是同样的内容,墨批底稿上同样是沈恪的名字,三个一致。 但谢知微翻到履历时,发现了一个极小的细节。 沈恪的籍贯写着“湖州乌程”,而大周的官制规定,地方官不能在原籍任职,钱塘县隶属杭州,与原籍湖州相邻,但确实不算原籍,严格来说不违反规定。 可问题在于,沈恪的岳家在钱塘。 谢知微又仔细比对了一遍沈恪的履历,发现这人的仕途很有意思,每一步都踩在岳家的关系网上,从最初的入仕到历次迁转,都跟岳家的门生故旧脱不了干系。 既不违规,又处处沾着人情。 谢知微拿起毛笔,在记录册上工工整整地写下:沈恪补授钱塘县丞一事,注拟、朱批、墨批一致,然其岳家在钱塘,虽不违制,但提请留意。 写完之后,谢知微把这份记录单独归了一档,没有急着往外报。 这算不上什么大问题,顶多就是“值得注意”,不值得上纲上线,他也不想因为这种小事就去找人麻烦。 又翻了几份文书,谢知微找到了一个真正的纰漏。 某县主簿的补缺,注拟文书上写的名字是“赵行之”,朱批卷宗上也是“赵行之”,但墨批底稿上写的是“赵行”,缺了一个“之”字。 注拟、朱批、墨批,三份文书并排放在一起,那个“之”字的缺失就很明显。 这显然是个笔误,誊录官抄写的时候漏了一个字。 谢知微想了想,把这份文书抽出来,放到一边,继续往下核对。 一个时辰后,他把所有文书都过了一遍,一共发现三处笔误,都是人名或地名漏字错字,没有涉及到实质性的人情请托。 谢知微把这三处记录在册,注明了发现的问题和对应的文书编号,然后揣上那几份有问题的文书,准备往吏部跑一趟。 这种小事不必惊动上面,直接去吏部找相关官员更正即可,闹大了人家说不定以为他仗着皇帝的势要欺人。 谢知微拿着文书出了御史台,刚要上马车,就看见一匹高头大马从街角转过来,马上的人腰佩短刀,眉眼英挺,不是裴定澜是谁? “晋安侯?”谢知微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裴定澜勒住马,嘴角微微上扬:“巧了,正要去吏部办点事,你这是?” “我也去吏部。”谢知微举了举手里的文书,“发现几处笔误,去更正一下。” 裴定澜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身后的随从,走到谢知微面前:“那正好,一路。” 谢知微也没客气,招呼裴定澜上了自己的马车。 马车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 谢知微往后退了退,靠着车壁坐好,把文书放在膝头,又理了理袍角。 裴定澜看着谢知微的动作,唇角那点弧度又往上翘了翘。 可爱。 “你去吏部办什么事?”谢知微随口问道。 裴定澜往车壁上一靠,双手抱胸:“陛下给我安排了个官职。” 谢知微眼睛一亮:“什么官职?” 裴定澜表情有些微妙:“左卫率府率。” 谢知微愣了一瞬,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 左卫率府率,从六品上,是东宫的属官,掌管东宫侍卫,听着是个正经官职,但实际上—— “这不是个闲职吗?”谢知微直言不讳。 东宫如今空着呢,萧晏去年才从太子变成天子,上哪里去变个太子出来? 裴定澜这个左卫率府率,名义上是东宫属官,实际上就是个领着俸禄不用干活的闲差。 裴定澜无奈地叹了口气:“陛下让我顶着这个官职干点活儿,巡巡逻、练练兵都行,就是不能闲着。” 谢知微笑得眼睛弯弯:“陛下是看你有本事。” 裴定澜“哼”了一声:“他是看不得我在他面前晃,嫌我碍眼。” 马车辘辘前行,车帘被风吹起一角,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裴定澜的侧脸上,将他棱角分明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更帅了啊。 谢知微不自在地撇过眼。 罪过罪过,他怎么能觊觎好友的美色? 马车在吏部门口停下来,两人一前一后下了车。 吏部的衙署坐落在皇城东南角,三进三出的院落,青砖灰瓦,门口两只石狮子威风凛凛,也算气派。 门口值班的吏员见有马车停驻,迎了上来,目光在二人身上扫了一圈。 谢知微穿着深青色的八品官袍,裴定澜则是一身玄色圆领袍,并无品级标识,只腰间那枚晋安侯的金鱼袋隐隐发亮。 吏员并不认得眼前这两位,态度客气:“二位是?” 谢知微拱手道:“监察御史谢观,有事求见考功司崔郎中。” 吏员又看向裴定澜。 裴定澜言简意赅:“裴定澜,我跟他一块儿。” 即便不认得人,吏员也知道二人的名字,恭敬了许多:“二位请进,下官去通禀崔郎中。” 谢知微和裴定澜被引到门房旁边的值房里候着,有杂役沏了茶端上来。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崔信之亲自迎了出来。 这位前几日在朝堂上哭得稀里哗啦的考功郎中,今日面色红润精神抖擞,哪还有半点那日的凄惨模样。 “晋安侯,谢大人。”崔信之一路小跑过来,拱手行礼,满脸堆笑,“ 二位怎么一起来了?” 裴定澜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谢知微笑着拱手:“崔大人客气了,下官今日来是为几处笔误之事,想请崔大人帮忙更正。” “应当的应当的,劳烦谢大人跑这一趟。” 崔信之引着二人往考功司的值房走,一路上殷勤得不像一个五品郎中,倒像是酒楼里招揽客人的伙计。 “谢大人慢些走,门槛高,当心绊着。”崔信之在前头领路,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谢知微,又看一眼裴定澜,脸上的笑纹就没消下去过。 谢知微客气地应着,余光瞥见裴定澜面无表情地跟在侧后方,忽然觉得好笑。 这人分明是来办入职的,偏生像是崔信之欠了他八百两银子,他来找崔信之讨债。 考功司的值房在吏部衙署的第二进,东厢房三间,崔信之独占一间,收拾得窗明几净,书案上堆着几摞卷宗,墙角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瓷器,雅致却不张扬。 崔信之把二人让进屋里,亲自沏了茶。 “谢大人,那几处笔误?”崔信之搓着手,试探着问。 谢知微从袖中抽出那几份文书,摊在桌上,一一指给崔信之看:“这里,赵行之写成了赵行,缺了一个‘之’字,还有这里,籍贯‘陇西’写成了‘陇右’。” 崔信之凑过去看了一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舒展开来:“谢大人看得仔细,确实是誊录官疏忽了,下官这就叫人更正。” 他说着,冲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一个年轻吏员小跑进来,崔信之把文书递给他,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语气听不出喜怒,但看脸色是有点生气的。 吏员应声去了。 崔信之转过身来,给谢知微续了茶,又给裴定澜倒了一杯,赔着笑脸道:“谢大人,这几处小纰漏您还亲自跑一趟,实在是辛苦了。” 谢知微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崔大人客气了,下官既在御史台任职,核对注拟便是分内之事,发现纰漏及时更正是本分,谈不上辛苦。” 崔信之连连点头:“谢大人说得是。” 裴定澜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端起茶盏闻了闻,又放下了。 崔信之看了他一眼,笑道:“晋安侯今日来吏部,不知有何贵干?” 裴定澜从袖中摸出一份文书递过去,言简意赅:“入职。” 崔信之双手接过,展开一看,立马殷勤地说道:“侯爷稍坐,下官这就让人去请吏部司的赵郎中过来,侯爷的事是大事,下官务必帮您办妥了。” 说着,崔信之又冲门外喊了一声,另叫了一个吏员进来,让人去请赵郎中。 谢知微看了裴定澜一眼,裴定澜面色如常,往椅背上一靠,一副“我等着就是了”的做派。 啊,这才是顶级关系户。 他学都学不来裴定澜这副自己是大爷的做派。 说起来,裴定澜在自己面前倒是一点架子都没有。 原来跟二代混得好是这样的感觉? 18. 第 18 章 赵简来得很快,崔信之遣吏员出去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门外就响起了脚步声,一个穿着浅绿色官袍的中年人快步走了进来,身量不高,圆脸,留着一把修剪整齐的短须,笑眯眯的模样,一看就是常年跟人打交道的脾气。 他一进门就直接朝裴定澜拱手行礼,笑容殷勤:“下官吏部司郎中赵简,见过晋安侯,方才听崔大人派来的人说侯爷要办入职手续,下官这就赶过来了。” 裴定澜也拱了拱手,不过没起身。 崔信之赶忙凑过来:“赵大人,晋安侯奉陛下之命补左卫率府率一职,这是文书,劳烦你这边办一下。” 他将裴定澜递来的那份文书转交给赵简。 赵简接过文书扫了一眼,脸上笑意满满:“侯爷稍候,下官这就去办。” 说完转身就往外走,颇有几分雷厉风行。 谢知微看着赵简的背影,心想这位的效率倒是高。 很快赵简就回来了,手里多了一只青布袋子,里面鼓鼓囊囊的,他双手捧着递到裴定澜面前,笑得恭敬又殷勤:“侯爷,官凭、牙牌、鱼袋都在里面了,您收好。” 裴定澜接过布袋,随手拿好,朝赵简点了点头:“有劳。” 赵简连声道“不敢当”,崔信之也凑过来,脸上的笑纹堆得像盛开的菊花。 谢知微在一旁看着,心想这就是有大靠山的好处,崔信之直接把管事的赵简叫给裴定澜办事儿,办得这么利索,显然也是冲着裴定澜的身份,换作一个普通的六品官入职,哪用得着郎中亲自跑腿? 不过这些弯弯绕绕心里清楚就行,不必说破。 不一会儿,更正好的文书也送来了,崔信之亲自递给谢知微,谢知微逐字核对无误,这才妥善收好,待会要带回御史台。 “崔大人、赵大人,下官的事办完了,不打扰二位公务。”谢知微站起身来,拱手告辞。 裴定澜也站了起来,朝两人点了点头。 崔信之和赵简一前一后送到门口,殷勤得像送自家亲戚。崔信之还挥着手说:“晋安侯、谢大人,有空常来啊!” 谢知微脚下一个趔趄。 常来?没事来吏部干什么? 裴定澜倒是面不改色,甚至还回了一句:“好说。” 谢知微:“……” 出了吏部大门,裴定澜看了一眼天色,日头已经偏西,斜斜地挂在屋檐上,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暖橘色。 “谢观。”裴定澜叫住他。 谢知微正要上马车,闻言回过头来:“嗯?” 裴定澜貌似随意道:“晚上一起用膳?” “好呀。”在干饭这件事上,谢知微还是很积极的。 “不过我得先把这些送回御史台,你的马也在御史台,我们先回去吧。“谢知微率先爬上马车。 裴定澜伸手扶了一把谢知微,谢知微很轻易地就上去,然后裴定澜才钻进马车,两人打道回府。 两个人又面对面坐着,膝盖又要碰到一起,谢知微这回没往后退,反而往前挪了挪,把文书放到旁边的座位上,舒舒服服地靠回车壁。 “你那个左卫率府率,什么时候开始当值?”谢知微问道。 裴定澜想了想:“明日吧,去东宫点个卯。” “东宫现在空着呢,你去了干什么?”谢知微好奇。 裴定澜面无表情:“看大门。” 谢知微“噗嗤”笑出声来:“堂堂晋安侯看大门?” 裴定澜“哼”了一声:“总比你这个八品监察御史强,你连大门都没得看,你只能看文书。” 谢知微被噎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欢了:“行行行,侯爷说得对,您厉害,您看大门我看文书,咱们各司其职。” 马车夫在外面听着里面的笑声,嘴角也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他家公子这些年,还是第一次能跟朋友一起畅快大笑。 马车在御史台门口停下,谢知微跳下车,朝裴定澜丢下一句“等我一会儿”,就小跑着进去了。 裴定澜掀开车帘,看着那抹深青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嘴角弯了弯。 马不能扔在御史台不管,裴定澜只好恋恋不舍地放弃和谢知微同乘马车,自己骑马。 以前怎么没发现坐马车也挺好呢? 谢知微小跑着进了御史台,裴定澜就坐在马上等着,一手拎着缰绳,一手搭在鞍桥上,姿态闲散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遛弯。 御史台门口进进出出的官吏们看见晋安侯这尊大佛杵在门口,一个个都绕道走,绕不过的就老老实实上前行礼,裴定澜一一回礼,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只在想谢知微怎么还没出来? 好在谢知微没让他等太久,那抹深青色的身影小跑着从门里出来了,手里空空的,看来文书已经放好。 “走吧。”谢知微上了马车,掀开车帘朝裴定澜招手,“你的马让车夫牵着,你上来坐。” 裴定澜看了一眼自己的马,又看了一眼马车,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车夫。 车夫连忙接过,心里想着:晋安侯这马可通人性得很,就算是不牵着都不会丢。 “想好吃什么了吗?”谢知微问。 裴定澜靠在车壁上,双手抱胸:“带你去个地方,你肯定喜欢。” 这么有自信? 谢知微挑眉:“什么地方?” 裴定澜卖了个关子:“到了你就知道了。” 马车穿过几条街,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巷子不宽,两边的墙头爬满了藤蔓,暮色里影影绰绰的,不像是有店铺的样子。 谢知微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疑惑道:“这儿有吃的?” 裴定澜没回答,等马车停稳了才说:“下来吧。” 谢知微跟着他下了车,发现面前是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门上挂着一盏小小的灯笼,灯光昏黄,照着门楣上一块不大的匾额——清味轩。 裴定澜推门进去,谢知微跟在他身后,一进门就被眼前的景象惊了一下。 里头别有洞天。 不大的院子里铺着青石板,角落种着一丛翠竹,竹下摆着一只石盆,里面养着几尾锦鲤, 水声潺潺。 廊下挂着几盏纱灯,光线柔和,把整个院子笼在一片温软的朦胧里。 几张桌子散落在院子里,每张桌子之间都用半透明的纱帘隔开,既私密又通透。 每张桌上的插花都不相同,看得出来插花之人的手很巧,心思更是妙。 谢知微环顾四周,忍不住感叹:“这地方好雅致。” 他前世见过不少这种调调的小店,放在现代那就是妥妥的小资打卡圣地,没想到在大周也能遇上这样的地方。 裴定澜看谢知微满意,神色昂然。 一个穿着素色衣衫的伙计迎上来:“侯爷来了,老位置?” 裴定澜:“嗯。” 伙计引着二人穿过院子,在最里面一张桌子前坐下,这里离竹林最近,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伴着石盆里的流水声,说不出的惬意。 谢知微坐下之后四处张望,像个第一次进城的小孩,看什么都新鲜。 “你怎么找到这种地方的?”谢知微问。 裴定澜端起桌上的茶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茶水是淡绿色的,散发着清雅的兰花香。 “这儿是我一个世伯家的女儿开的。”裴定澜说,“她不爱抛头露面,就找了这么个僻静地方,做些精致的吃食,来的也都是熟人。” 谢知微点点头,翻开桌上的菜单,菜单是一张洒金笺,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几行字,字迹娟秀,一看就是女子手笔。 果然是美好的女孩子啊。 谢知微喜欢男人,也不妨碍他赞美女子。 像裴定澜这世伯家的姑娘,一定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吧。 “想吃哪个?”裴定澜问。 谢知微便报菜名:“雪泡缩脾饮、水晶脍、鸡蕈清汤、樱桃煎、水晶皂儿。” 裴定澜笑了一下,对伙计说:“都来一份。” 谢知微还是担心会浪费:“是不是点多了?” “没事,每样分量都不大。”裴定澜说,“本来就是让人慢慢吃的。” 到这里吃饭若还是急急忙忙跟赶时间似的,岂不是浪费了这么好的环境? 竹影在纱帘上轻轻摇曳,流水声混着远处若有若无的琴声,在暮色里织成一张柔软的网,灯笼的光透过纱帘,将整个院子笼在一层蜜色的暖意里。 谢知微托着下巴,目光从翠竹移到石盆里的锦鲤,又从锦鲤移到桌上的插花,最后落在对面的人身上。 裴定澜正低头喝茶,茶盏遮住了半张脸,轮廓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谢知微看了两秒,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茶香清雅,却压不住心头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裴定澜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对面。 谢知微正歪着头看廊下的灯笼,侧脸的线条柔和得像三月春风里的一抹云,睫毛又浓又翘,微微颤着,鼻梁秀挺,唇色是自然的浅樱红,不点而朱。 裴定澜感觉自己又渴了,端起茶盏又大饮了一口。 竹叶沙沙,流水潺潺,心思乱乱。 19.第 19 章 伙计来上菜,打断了谢知微和裴定澜各自不安分的思绪。 先端上来的是雪泡缩脾饮。 玻璃似的碗盏里盛着淡琥珀色的饮子,几片薄荷叶点缀其间,看着就清凉。 谢知微端起来抿了一口,入口酸甜清爽,带着淡淡的中药香气,却不苦不涩,反而有种说不出的甘润,关键是一点都不像牙膏 “好喝。”谢知微又喝了一大口,“这是用什么做的?” 裴定澜也喝了一口,说:“乌梅、砂仁、草果、甘草,名字叫缩脾饮,其实就是解暑的方子,夏天喝最好,不过这会喝也不差。” 谢知微点点头,又喝了两口才放下。 第二道是水晶脍。 这道菜端上来时,谢知微眼睛都直了。 青瓷盘里铺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生鱼片,每一片都切得晶莹剔透,能看见底下盘子的花纹,鱼肉雪白,边缘带着淡淡的粉色,摆成了一朵花的形状,旁边配着一小碟酱汁,应该是姜醋汁,里面加了切得极细的葱丝和香菜。 谢知微夹起一片鱼脍,在酱汁里轻轻一蘸,送入口中。 鱼肉入口即化,鲜甜嫩滑,姜醋的微酸恰到好处地中和了鱼生的腥气,只留下满口的鲜香。 “这鱼……”谢知微含混道,“是什么鱼?” “鲈鱼。”裴定澜说,“今早刚从送来的,养在后院的水缸里,现点现杀。” 谢知微又夹了一片,这次没有蘸酱汁,直接送入口中,品尝鱼肉本身的味道。 清甜、鲜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甘香,完全没有腥味。 “好吃。”谢知微赞叹不已。 裴定澜这位世伯家的姑娘太厉害了,怎么能做出这么好吃的菜?优秀优秀! 裴定澜看谢知微吃得开心,自己也夹了一片,慢慢嚼着,目光却一直落在谢知微脸上。 第三道是鸡蕈清汤。 这道菜的盛器是一只小巧的白瓷盅,盖子顶上捏着一朵莲花的形状,很是精致漂亮。 揭开盖子,热气袅袅升起,一股浓郁的菌香混着鸡汤的鲜味扑面而来。 汤色清澈见底,金黄透亮,里面飘着几片切得薄薄的鸡枞菌和几丝撕成细丝的鸡肉,没有多余的配料,简简单单却香得让人咽口水。 谢知微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送入口中。 汤入口的第一感觉是“清”,没有任何杂味,纯粹的鸡汤和菌汤的鲜,然后是“醇”,那种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像一层一层的水波,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最后顺着喉咙滑下去,留下一股温润的回甘。 “我家的厨子能不能过来学习学习?”谢知微是真爱吃,“我可以出学费。” 裴定澜认真思索了一番:“应该不行,这是人家的不传之秘。” 谢知微又舀了一勺,这次连带着一片鸡枞菌一起送入口中。 菌子柔韧爽滑,咬开后鲜汁四溢,和鸡汤的醇厚交织在一起,好吃得让人想把舌头都吞下去。 谢知微放下勺子,认真地看着裴定澜:“裴定澜,你今天带我来的这个地方,以后就是我心目中的京城第一了。” 裴定澜挑眉:“丰乐楼呢?” 谢知微毫不犹豫:“丰乐楼第二。” 裴定澜被他这副“喜新厌旧”的架势逗笑了,以后再带谢知微去找新的好吃的,看看这里能不能保住第一。 接着上了樱桃煎。 樱桃煎并不是用油煎制,是用蜜糖渍的。 把樱桃去核,用蜜糖和玫瑰露腌渍,反复多次,直到糖液浸透果肉再晾干,吃起来酸甜可口,又能保存很久。 谢知微夹起一颗送入口中,咬破果皮的瞬间,蜜糖的甜、樱桃的酸、玫瑰的香同时在舌尖上炸开,层次丰富,回味悠长。 “这个也好吃。”谢知微又夹了一颗,“不过有点像零嘴。” 裴定澜点头:“本来就是零嘴,适合配茶。” 最后一道是水晶皂儿。 这道菜端上来时,谢知微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没认出来是什么。 白瓷小碗里盛着透明如果冻般的东西,晶莹剔透,能看见里面嵌着一些小小的颗粒物,碗上面浇了一勺桂花蜜,金黄色的蜜汁在透明的糕体上缓缓流淌,煞是好看。 谢知微用勺子轻轻挖了一小块,送入口中。 口感软糯且带着淡淡的清甜,里面的小颗粒咬开后有一股独特的果香。 “皂角米?”谢知微不确定地问。 裴定澜有些意外:“你吃过?” 谢知微摇摇头:“听说过,没吃过。” 前世他有个女同事喜欢用银耳桃胶皂角米一起炖,每次都在办公室用多功能壶炖,说是单位的电不用白不用,炖好了带回家吃。 “就是皂角米。”裴定澜没想到谢知微还知道得挺多。 谢知微又挖了一勺,这次连带着桂花蜜一起送入口中,满足地眯起眼睛。 五道菜,每一样都精致得像艺术品,谢知微这顿漂亮饭吃得舒坦。 谢知微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吃好了?”裴定澜问。 谢知微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吃好了,特别好。” 裴定澜嘴角弯了弯,抬手叫伙计结账。伙计跑过来,却笑着摆手:“侯爷,东家说了,您和朋友的这顿算她请的。” 裴定澜挑眉:“她倒是大方。” 伙计笑眯眯地说:“东家说侯爷难得带朋友来,让她也沾沾喜气。” 谢知微吃懵了,也没发觉伙计说的话奇奇怪怪。 裴定澜也没再坚持,起身理了理衣袍:“那就替你家东家道声谢。” 伙计连声应了,殷勤地把二人送到门口。 夜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巷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的更鼓声。 裴定澜 家的车夫已经牵着马等在巷口,车帘半掀,灯笼的光从马车里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晕。 谢知微上了马车,裴定澜也跟了上来,面对面坐下。 马车辘辘前行,穿过安静的街巷,朝着崇仁坊的方向驶去。 车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偶尔有零星的灯火从帘缝里漏进来,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 谢知微靠着车壁,嘴角还挂着餍足的笑,整个人散发着吃饱喝足后的慵懒气息。 裴定澜看着谢知微,为后面做打算:“下次有时间还出来吃?” 谢知微自然应下:“好,不过得我请客了,不能每次都是你请我。” “那就先谢过谢大人了。”说着裴定澜还抬手。 谢知微笑起来,跟裴定澜相处真是轻松又愉快。 马车在夜色中不紧不慢地走着,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单调而绵长,像一首没有尽头的曲子。 谢知微靠着车壁,嘴角的笑意还没散尽,手指无在膝上轻轻敲着,像是在回味方才那顿饭,又像是在回味别的什么。 裴定澜坐在对面,目光从谢知微脸上掠过,落向他身后被车帘缝隙漏进来的零星灯火。 那些光点在他眼底明明灭灭,像是河面上碎了的月光。 马车拐进崇仁坊,街巷更安静了,两旁的宅院门口都挂着灯笼,昏黄的光连成一串,在夜色里铺出一条温暖的路,谢宅的灯笼在巷子深处亮着,远远就能看见。 车夫勒住马,马车稳稳地停下来。 谢知微掀开车帘,正要跳下去,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着裴定澜:“你的马呢?” “跟在后面。”裴定澜朝车后努了努嘴。 谢知微探出头去一看,果然,裴定澜那匹通体乌黑的骏马正安安静静地跟在马车后面,缰绳拴在车尾的铜环上,优哉游哉地迈着步子,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你这马还真听话。”谢知微感叹了一句,跳下马车。 裴定澜也跟着下了车,绕到车尾解下缰绳,翻身上马。 骑在马上,裴定澜比谢知微高出一大截,他低头看着面前的人,灯笼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将棱角分明的脸分成明暗两半。 谢宅的大门开着,谢长顺正从里面迎出来,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笼,照亮门前的台阶。 “公子回来了。”谢长顺笑呵呵地走过来,又看见了马上的裴定澜,连忙行礼,“侯爷。” 谢知微站在台阶下,抬头看着裴定澜,夜风拂过,将他鬓边的碎发吹得微微扬起。 他笑了笑,说:“今天谢谢你,裴定澜” 谢谢你陪我吃饭聊天,谢谢你愿意为我花时间。 “早点休息。”裴定澜说。 谢知微点头,朝裴定澜挥手:“再见。” 裴定澜克制住去抓谢知微手的冲动:“再见。” 其实他不想再见。 20.第 20 章 谢知微盯着最后一张正榜,逐字比对完最后一个名字,确认无误、骑缝印清晰完整之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终于结束了。 这段时日,谢知微几乎把自己钉在了吏部和御史台之间。 “过官”复核结束后,本以为能喘口气,但是接着就是盯正榜抄录。 吏部的书手们伏案抄写,他就坐在旁边看着,一坐就是一整天,书手换班他不能换,书手吃饭他不能吃,书手睡觉了他还得把当天抄完的榜文再核对一遍。 逐字比对、逐行确认,每一列都要对应签押过的注拟底稿,每一个骑缝印都要检查是否完好。 这东西最是麻烦,一榜抄完,御史要在榜尾和每列之间加盖骑缝印,防止后续有人撕换。 印不是盖一个就完事,是要一列一列地盖,一道一道地押,稍有不慎就要从头来过。 谢知微盯得眼睛都快瞎了。 好在黄公直和孟云章他们也轮流来帮忙,几个人轮班盯着,多少能缓口气。 总算等到正式放榜,一切尘埃落定,没有出任何纰漏。 谢知微在公廨里收拾好自己的书案,把散落的文书归拢整齐,毛笔洗净挂好,砚台盖好防干,又将那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工作手册放回原处。 黄公直从旁边探过头来:“谢大人,忙完了?” 谢知微点点头:“忙完了。” “可算忙完了。”黄公直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噼里啪啦响了一串,“这段时日可把人累坏了。” 孟云章也凑过来:“谢大人,明儿休沐,今天要不要一起去喝两杯?” 谢知微笑着摇头:“改日吧,今日我得先进宫一趟,好些日子没见我阿姐了。” 孟云章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替我向贤妃娘娘问好。” 谢知微应了,又跟几位同僚告辞,这才出了御史台。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谢知微上了车,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心里却不自觉地算起了跟阿姐有多久没有见过面了。 阿姐倒是叫人捎信,让他不必挂念。 怎么不挂念呢?那是他阿姐。 谢知微前世今生都没有父母养育,上辈子是自己独自长大,这辈子是阿姐陪着他长大,他们姐弟二人是最亲近的亲人。 萧晏只要不变心,谢蘅的日子就不会难过,只是谢知微还是会忧心自家阿姐在宫里的处境,太后着实不是个好相与的。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来,谢知微整了整衣冠,递了牌子进去等通传。 不多时,贾利世亲自迎了出来,笑眯眯地朝他拱拱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欢喜:“谢公子来了?娘娘念叨您好些日子了,可把娘娘想坏了。” 谢知微心里一暖,跟着贾利世往里走,嘴上问道:“贾公公怎么亲自出来了?陛下那儿不伺候了?” “陛下知道公子要来,特意让奴婢出来接的。”贾利世笑得见牙不见眼,“陛下还说,公子要是再不来,娘娘就要把兴庆宫的瓦片数完了。” 谢知微微微皱眉,数瓦片? 阿姐在宫里都无聊到这种地步了吗? 贾利世见谢知微一下就担心上了,哭笑不得,又补了一句:“公子别担心,娘娘也就是嘴上念叨,前些日子长乐长公主进宫,陪娘娘说了好半日的话,娘娘高兴得很。” 萧长乐? 谢知微心里一动。 长公主跟阿姐走得近,这倒是个好消息。 穿过几道宫门,绕过几处回廊,远远就望见了兴庆宫的飞檐,谢知微加快了脚步,小跑着往那道宫门奔去。 还未到门口,就看见一抹鹅黄色的身影站在门内,正翘首往外张望。 那不是阿姐是谁? 谢蘅看见谢知微,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提着裙子就往外跑。 “知知!”谢蘅小跑到跟前,一把抓住谢知微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瘦了,你肯定又没好好吃饭。” 谢知微心里酸酸涨涨的,嘴上却不饶人:“阿姐你眼神不好使吧,我这是结实了,不是瘦了。” 谢蘅才不管谢知微说什么,拉着他往宫里走,一边走一边念叨:“我跟你说,太后最近消停多了,长公主前些日子进宫跟她吵了一架,吵完她就不怎么来找我的麻烦了。” 谢知微被阿姐拽着往前走,闻言愣了一下:“长公主跟太后吵架?” 谢蘅点点头,压低了声音:“你不知道?就是你早朝上弹劾王杨春那天,太后气得要来找我的麻烦,被长公主在半道上截住了,长公主直接去了清思殿,跟太后吵了一架。” 谢知微没想到还有这一出,那天早朝之后裴定澜请他吃饭,他在丰乐楼喝醉了,对别的事一概不知,之后裴定澜也不曾对他说起。 “长公主真是仗义。”谢知微由衷道。 谢蘅把谢知微按在椅子上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了,又吩咐宫女上茶上点心,忙活完了才接着说道:“长公主说,前年裴家军的事,要不是裴家自己想办法筹措了物资,后果不堪设想,太后欠他们裴家一个交代。” 这话说得在理。 谢知微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是银针,跟他上次从萧晏那里顺走的一样。 “那陛下呢?”谢知微问。 谢蘅抿了抿唇:“陛下自然是向着我的,只是太后到底是他母后,也不好做得太绝,陛下打算慢慢来,把太后娘家的势力一点一点削弱,等她没了倚仗,自然也就安分了。” 谢知微点点头,他阿姐看得明白。 “不说这些了。”谢蘅越过茶几,握住了谢知微的手,“说说你,当了监察御史之后忙坏了吧?” 谢知微本想摇头说还好,但对上阿姐那双写满了心疼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老老实实地点头:“是挺忙的,还好有同僚帮忙。” “那有没有向同僚们表示感谢?”谢蘅生怕谢知微不懂得为人处世。 谢知笑:“阿姐放心,我不是小孩子了,该懂的都懂。” 谢蘅却说:“你才十八岁,还未加冠,怎么就不是小孩子了?” 谢知微被阿姐的爱包裹得满满当当。 谢蘅絮絮叨叨地嘱咐谢知微要好好吃饭,天热了也不要贪凉,门外就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我就说你在这儿念叨弟弟呢。”萧晏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嘴边挂着的笑怎么看怎么不正经,“弟弟也不先去给朕请安?” 谢知微连忙起身行礼:“臣见过陛下。” 萧晏摆摆手,在谢蘅身边坐下,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她的手:“行了,在自己家里别来这些虚的,我听着浑身不自在。” 谢知微:“……” 那你刚才是在说什么屁话呢?臭姐夫。 谢蘅抽了抽手,没抽动,便由着萧晏去了,只是嗔了他一眼:“你能不能别在知知面前这样?” 萧晏理直气壮:“我在自己家里牵自家媳妇的手怎么了?弟弟你有意见吗?” 谢知微端起茶盏喝茶,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他没有意见,他只想静静。 萧晏总算收敛了些,转头看向谢知微:“事都忙完了?” 谢知微放下茶盏:“忙完了,正榜已出,一切妥当。” 萧晏点点头,又问:“王杨春那桩案子,刑部审得差不多了,郑光业咬死了是王杨春自己渎职,王杨业咬死了是郑光业指使,两个人狗咬狗,倒是有趣得很。” 谢知微探头:“那陛下打算怎么处置?” 萧晏“哼”了一声:“不急,让他们再咬几天,咬得越狠,吐出来的东西越多。” 谢蘅轻轻拍了一下萧晏的手背:“行了,知知好不容易来一趟,你就不能不说这些朝堂上的事?” 萧晏无奈地看了谢蘅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好好好,不说,吃饭。” 他转头吩咐贾利世传膳。 21.第 21 章 晚膳摆在了花厅,谢蘅为了招待弟弟,尽挑的谢知微喜欢的让厨房做。 “多吃点,看你瘦的。”谢蘅一边给谢知微夹菜一边还念叨。 萧晏在旁边酸溜溜地说:“你都不给我夹菜。” 谢蘅头也不回:“你自己没手?” 萧晏:“……” 谢知微埋头扒饭,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其实他也不想当姐姐姐夫py的一环。 不要在单身人士面前秀恩爱啊。 宫女又端上来一道菜,白瓷盘里码着整整齐齐的红烧肉,色泽红亮,肥瘦相间,油汪汪的,一看就很有食欲。 这是萧晏特意吩咐御膳房做的,御厨做的红烧肉甚得谢蘅喜爱。 然而就在萧晏给谢蘅把红烧肉夹到嘴边时,谢蘅就一阵反胃,转过身去。 “阿姐!”谢知微吓了一跳,腾地站起来,凳子被他带得往后一倒。 萧晏反应更快,一把扶住谢蘅的肩膀,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她的后背,声音里带着极力压制的紧张:“阿蘅?怎么了?” 谢蘅捂着嘴干呕了两声,什么都吐不出来,摆摆手:“无事。” 这句“无事”没有说服力,萧晏吩咐贾利世传太医。 谢知微绕到谢蘅另一边,把那盘罪魁祸首的红烧肉推到桌子最远的地方,想了想,还是让宫人之间把红烧肉给撤下,又端起一杯温水递到谢蘅手边:“阿姐,喝口水。” 谢蘅接过谢知微递来的水,抿了一小口,漱了漱吐在宫女捧来的盂里,又喝了两口温水,这才感觉好些。 萧晏一直扶着她,脸上的神色是从未有过的紧张。 “哪里不舒服?胸口闷不闷?头会不会晕?”萧晏一连串地问,声音都有些发抖。 谢蘅心里倒是有个猜测,只是怕空欢喜一场,便没说,等着太医来瞧,只对二人说:“真的无事,你们别担心。” 太医来得很快。 今夜太医院当值的是个年轻太医姓沈,名唤沈砚拙,是杜茯苓的徒弟,他一路小跑着进来,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药箱拎在手里哐当作响,进门就要跪。 “免了免了!”萧晏一挥手,“快来看看贤妃,方才闻着红烧肉的味道就恶心干呕。” 沈砚拙应声上前,从药箱里取出脉枕,恭恭敬敬地放在谢蘅手边。 谢蘅将手腕搁上去,沈砚拙的手指搭上她的腕脉,微微垂眼,凝神细诊。 谢知微蹲在阿姐身边,他想说话,又怕打扰太医诊脉,只是眼巴巴地看着沈砚拙的脸。 萧晏站在谢蘅另一侧,他的表情还算镇定,但熟悉他的人能看出他抿紧的唇角底下藏着多大的紧张。 沈砚拙先是诊了右手,又换了左手,眉头微蹙又舒展,像是在反复确认什么。 片刻后,沈砚拙松开手,退后一步朝萧晏躬身行礼,脸上露出了压不住的笑意。 “恭喜陛下,娘娘这是喜脉,已有一个多月了。” 三个人齐刷刷地睁大眼睛。 尤其是萧晏,帝王气质都要懵没了,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是没听明白似的,转头看向沈砚拙:“你……再说一遍?” 沈砚拙笑着又说了一遍:“陛下,贤妃娘娘有喜了,脉象往来流利、如珠走盘,确实是喜脉。” 萧晏这才反应过来。 “哈哈哈!”萧晏仰头大笑,笑声朗朗,惊得窗外树上的宿鸟扑棱棱飞起,“朕要当爹了!朕有孩子了!” 他转身就要去抱谢蘅,手都伸出去了,又猛地顿住,小心翼翼地改为扶住谢蘅的肩膀,力度轻得像谢蘅一碰就会碎似的。 “阿蘅,听到了吗?我们有孩子了。”萧晏的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欢喜。 谢蘅笑着点头,伸手覆上萧晏扶在自己肩头的手背,轻轻拍了拍。 谢知微蹲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漫天的烟花。 喜脉。 阿姐有宝宝了。 他要当舅舅了。 “阿姐!”谢知微猛地站起来,“我要当舅舅了?” 谢蘅看着弟弟那副呆愣愣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对,你要当舅舅了。” “我要当舅舅了!”谢知微冲萧晏喊了一声,又冲谢蘅喊,兴奋得差点原地蹦起来,“阿姐!我要当舅舅了!” 萧晏被谢知微喊得耳朵嗡嗡的:“行了行了,别喊了,整个兴庆宫都听见了。” “听见了才好!”谢知微眉开眼笑,“让全天下都知道我要当舅舅了!” 谢蘅被他们两个闹得哭笑不得,转头看向沈砚拙:“沈太医,胎儿可还安稳?” 沈砚拙连忙答道:“娘娘放心,脉象沉稳有力,胎儿目前很安稳,只是孕初期会有一些不适,闻不得油腻气味、恶心干呕都是常事,臣给娘娘开一副安胎的方子,每日一剂,连服七日再换方调养,饮食上宜清淡,忌生冷辛辣,多休息、少操劳。” 谢蘅一一记下,又道了谢。 萧晏在旁边听得认真,恨不得拿纸笔把沈砚拙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下来。 “还有什么要注意的?能不能走动?每次走动多久合适?是不是躺着比较好?”萧晏连珠炮似的问。 沈砚拙被萧晏这一连串问题砸得有些招架不住,但他还是很有耐心地一一作答:“陛下放心,走动是有益的,每日在宫中散步小半个时辰即可,不必刻意躺着不动,反倒不利于气血运行,只是不可劳累,不可提重物,不可疾走。” 萧晏连连点头,又问:“饮食呢?除了清淡之外,有没有什么特别要补的?” 沈砚拙道:“前三个月不必大补,正常饮食即可,多食蔬菜瓜果,适量吃肉,燕窝、银耳这类温润的可以吃些,但人参、鹿茸之类的大补之物万万不可,容易动胎气。” 萧晏记下了,转头对贾利世说:“你亲自去叮嘱御膳房,务必在贤妃的饮食上要注意。” 贾利世也跟着笑得见牙不见眼:“奴婢记下了,陛下放心。” 谢知微搓着手问:“那我阿姐什么时候会显怀?什么时候能感觉到胎动?” 沈砚拙笑道:“显怀大约在四个月左右,胎动要五个月上下,因人而异,谢大人不必心急。” 谢知微“哦”了一声,又低头看了看阿姐的肚子,仿佛已 经能看见小外甥在里面伸胳膊蹬腿。 萧晏挥退了沈砚拙,又吩咐宫人把桌上的菜重新换过,那些油腻的都撤下去,换上清淡的。 谢蘅拉住他:“不必如此大动干戈,我也不是一点油星都沾不得,只是那红烧肉味道太重了。” “那也得小心。”萧晏坐下来,给谢蘅盛了一碗粥,“先喝粥,等你好些了再吃别的。” 谢知微看着萧晏这副模样,心里暗想,以后史书工笔,说不定会记载这他们的恩爱不疑。 “阿姐你想吃什么吗?我去给你买呀!”谢知微要是有尾巴,此时必定会摇起来。 萧晏在旁边接话:“宫里什么没有?还用得着你跑腿?” 谢知微理直气壮:“那不一样,宫里的是御厨做的,我买的是外面老百姓吃了都说好的,风味不同。” 谢蘅被谢知微说得笑了起来:“行,那就辛苦我们知知了。” 萧晏看着这姐弟俩一唱一和,摇了摇头,嘴角却始终挂着笑意。 用完晚膳,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宫墙内亮起了一盏盏灯笼,暖黄色的光将整座兴庆宫笼在一片温软之中。 谢蘅靠在软榻上,手搭在小腹上,嘴角始终挂着温柔的笑意。 萧晏坐在谢蘅身边,时不时看她一眼,又看看她的肚子,那模样像是第一次当爹似的,好吧,他确实是第一次当爹。 谢知微坐在一旁,不由地想起了祖父祖母,若是二老还在,知道阿姐有了身孕,不知该多高兴。 “想什么呢?”谢蘅见谢知微出神,问道。 谢知微回过神,笑了笑:“在想祖父祖母,要是他们还在,肯定高兴坏了。” 谢蘅的眼神也柔软下来:“是啊,祖母一直盼着抱重孙,可惜没等到。” 萧晏握住谢蘅的手,语气郑重:“等孩子出生了,我陪你去上香,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 谢蘅点点头,笑了起来:“好。” 时辰不早,宫门下钥的时辰快到了。 谢知微站起来整了整衣袍,朝萧晏和谢蘅行礼:“陛下、阿姐,臣该回去了。” 萧晏:“快回吧。”别打扰他跟阿蘅说体己话。 谢蘅把谢知微拉到面前,替他理了理衣领:“回去好好吃饭,对自己要好点儿,有什么难处就让人递话进来。” “知道了知道了。”谢知微乖乖让阿姐摆弄,“阿姐你才是,现在是两个人了,操心你自己和我外甥就行。” 谢蘅笑着点头,又嘱咐了一句:“不许贪凉啊。” 谢知微一一应了,又蹲下来对着谢蘅的肚子说:“小外甥,舅舅走了啊,下次见。” 谢蘅笑着拍了他一下:“才一个多月,哪听得见?” “听不见也要说。”谢知微站起来,朝萧晏和谢蘅挥了挥手,蹦蹦跳跳地走了。 走在宫道上,谢知微的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他盘算着明天休沐,正好可以出去逛逛,而且要叫上裴定澜一块儿。 想着想着,谢知微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阿姐有宝宝了他高兴,明天要跟裴定澜见面他也高兴。 22.第 22 章 谢知微回到家里,第一件事就是让人去给裴定澜传话,约裴定澜明天一起出门溜达溜达,裴定澜想也不想就答应了下来。 他不止答应了下来,还把他母上大人请到了自己的屋子,翻出来一大堆衣服:“娘,帮我选选明天穿什么。” 萧长乐:“……”大晚上把她请来就为了这个? “你明天要做什么去?还讲究上了?”萧长乐一脸嫌弃,又拿着裴定澜的衣服挑挑选选。 裴定澜:“谢观约了我,我明天要出门赴约。” 萧长乐就很不理解了,跟个男子赴约,她儿子居然在意起形象了?待会出去她一定要抬头看看月亮挂在哪边。 “就穿这一身好了。”萧长乐给裴定澜选定了一套紫色团窠对狮圆领袍。 萧长乐对自己儿子的外形还是很满意的,即便是穿着打扮如此显眼,也能撑住。 “谢谢娘。”裴定澜屁颠屁颠地去把萧长乐选的衣裳挂起来。 萧长乐扶额,谢观的确是个好孩子,可是儿子去见谢观又不是去见女子,到底在讲究什么啊? 越想越想不明白,萧长乐懒得理裴定澜,她要去找孩子他爹说道说道。 谢知微约裴定澜去逛街的地方是东市,离崇仁坊不远,连马车都不用上,步行即可,裴定澜想着自己是个武人,体力比谢知微要好,所以先去了谢宅接谢知微。 大周开市的时辰比前朝要早,前朝午时才开市,大周却把开市的时辰定在了巳时正初刻,人们可以早早地就去逛街。 谢长顺把谢知微送出门,见到裴定澜的穿着,笑呵呵地说道:“今日侯爷跟公子的衣裳还挺配的。” 谢知微的外袍是艾青色的素纱,里面的内衬是紫色,裴定澜穿的紫色团窠对狮圆领袍。 “确实。”裴定澜摩挲着下巴,觉得谢长顺很有眼力见。 谢知微:“……” 你在确实个什么啊?我们又不是情侣。 谢长顺说这话绝没有多想,只是单纯说说,谢知微只怪自己太会联想,甩甩脑袋,把自己脑子里的脏东西给甩出去。 谢知微拉上裴定澜赶紧走。 “平康坊的咏春楼挺有名的,我们不如先去咏春楼吃点东西?”谢知微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连早饭也没吃。 裴定澜自无不可:“都听我们谢大人安排。” 什么我们谢大人,听起来怪怪的。 谢知微抬手搓搓脸,试图把自己搓清醒一点儿。 两人慢慢散步,也才走到不到两刻钟,咏春楼已经开张营业,门口的伙计迎来送往,很是热闹。 “二位客官里面请!”伙计见谢知微和裴定澜直奔咏春楼,立马殷勤地迎上去,“客官要一楼大堂的位置还是二楼雅间?” “雅间。”谢知微毫不犹豫选择了远离人群。 他请客怎么能让裴定澜坐大堂呢? “好嘞!客官楼上请!”伙计领着人往二楼雅间走。 咏春楼的雅间跟一楼的待遇也不一般,一楼大堂有歌伎弹唱,但是不能选曲子,只能是人家弹什么就听什么,雅间是单独服务,客人想听什么歌伎就弹什么,而且还是捆绑销售,只要上二楼雅间消费,就得多出一笔歌伎的消费,甭管听不听曲儿,钱得花。 “客官,您二位要点什么?”伙计呈上菜单。 谢知微把菜单递给裴定澜:“你先选吧。” “好。”裴定澜没跟谢知微瞎客气,拿过菜单火速扫描。 “蘑菇毕罗、鹅炙,再来一份三勒浆。”裴定澜点菜很快,点完后把菜单还给谢知微,“我就点这些。” 谢知微来咏春楼还是有好几次的,有自己喜欢的食物,没看菜单直接点了:“馄饨、樱桃酪和乌梅浆。” 三勒浆听起来看饮料,实际上是果酒,对自己的酒量有了充分的认识,谢知微可不敢再放肆,这三勒浆还是留给裴定澜自己喝吧。 伙计下楼去传菜,也把歌伎给叫了上来。 歌伎抱着琵琶进了雅间,是个面容清秀的姑娘。 她朝谢知微和裴定澜各自行了一礼:“二位客官想听什么曲子?奴家会的还不少,阳关三叠、梅花三弄、高山流水,还有近些年新谱的曲子,客官随意点。” 谢知微眨了眨眼,转头看向裴定澜,裴定澜也看向谢知微。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开口。 “你点吧。” “你点吧。” 异口同声,分毫不差。 歌伎看了看左边这位穿着艾青色袍子的公子,又看了看右边那位紫色圆领袍的公子,嘴角微微弯起,像是在忍笑。 谢知微干咳了一声,老实交代:“姑娘,我不懂音乐。” 琴棋书画,琴是完全不会的,下棋只会五子棋和一点象棋,读书读得勉强还行,画画仅限于简笔画。 前世就不是什么富裕家庭,父母也不管他,自然没学过,这一世家里倒是不缺钱,奈何小时候忙着学说话,长大点忙着读书,再后来忙着跟想吃绝户的亲戚斗智斗勇,哪有闲工夫琢磨这些风雅之事? 裴定澜也不遑多让,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胸:“我也不懂,你随便弹吧,弹什么都行,反正我们也听不出来好坏。” 两个毫无音乐细胞的人凑在了一块儿。 歌伎脸上的笑意终于藏不住了,抬手时用袖子掩了掩嘴,眉眼弯弯地笑了一声:“二位客官倒是爽快人。” “那奴家就做主了。”歌伎抱着琵琶坐下来,纤指轻拨,一串清亮的音从指尖流淌而出。 两人都不懂音乐,倒还是能听出来个好坏,这位姑娘的曲子弹得就是好听的。 谢知微懂规矩,一般都是要给赏银的,这赏银歌伎和咏春楼五五分成,谢知微便给了整二两银子,轻轻放在歌伎座位旁边。 在谢知微肚子想要咕咕叫时,伙计端着托盘上来了,食物的香气直往鼻腔里扑。 蘑菇毕罗烤得金黄酥脆,切开的面皮里露出蘑菇和肉末的馅料,香气扑鼻,鹅炙切成薄片,码在青瓷盘里,皮脆肉嫩,油光发亮,馄饨盛在白瓷碗里,汤清如水,馄饨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粉色的肉馅,上面飘着几粒葱花和一小撮紫菜,看起来清淡又鲜美。 三勒浆装在白玉壶里,倒在杯中呈琥珀色,樱桃酪是乳白色的酪浆上面铺着一层去了核的樱桃,红白相间煞是好看,乌梅浆颜色深褐却最是解渴。 伙计摆好碗筷退了出去,歌伎的琵琶声又换了一首曲子,调子比方才更舒缓了些,像春日里的暖风拂 过湖面,微波荡漾,柔软悠长。 谢知微先端起乌梅浆喝了一口,酸甜冰凉,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清爽了。 “这个好喝。”谢知微又喝了一口,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裴定澜把三勒浆往他面前推了推:“尝尝这个?” 谢知微看了一眼杯中琥珀色的液体,直摇头:“不喝,上次桃花酿都把我喝趴下了,我要是又喝趴下了,今天的休沐不就浪费了?” 裴定澜没勉强,自己端起来喝了一口:“味道不错。” 三勒浆是用庵摩勒、毗梨勒、诃梨勒三种果子酿的,入口酸甜后劲却足,裴定澜喝惯了军中烈酒,这点度数对他来说跟喝水差不多。 谢知微已经埋头吃起了馄饨。 馄饨皮薄馅大,肉馅鲜美多汁,汤底是用骨头熬的,清淡却有味道,不输他大学外边夜市卖的小馄饨。 蘑菇毕罗外壳酥脆,里面蘑菇的鲜味和肉末的咸香融合在一起,咬开后汁水在嘴里四溢,和馄饨是完全不同的风味。 鹅炙更是绝了,外皮烤得焦香酥脆,里面的肉质却嫩得入口即化,蘸着店家配的酱料,咸甜适口。 谢知微吃得不亦乐乎,再加上心情好,更是胃口大开。 裴定澜一边吃一边看谢知微,觉得今天的饭菜格外有滋味。 歌伎的曲子换了一首又一首,谢知微的碗也要见底了。 他把最后一口樱桃酪吃完,正要端起乌梅浆润润口,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站住!别跑!” “抓住他们!别让跑了!” 男人的怒喝声混着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脆响,从楼下街道上直直地灌进来。 谢知微眉头一皱,放下手中的乌梅浆,起身走向窗边。 裴定澜比他动作更快,已经大步走到窗前,伸手推开了雕花木窗,窗扇“吱呀”一声推开,街上的景象一览无余。 咏春楼临街而建,窗下就是东市最热闹的南北大街,巳时刚过,街上正是人多的时候,摆摊的、买货的、闲逛的,人来人往。 而此时的人群像被劈开的波浪一般向两边涌去,中间让出一条空荡荡的通道。 通道中间,一个男人正拼了命地往前跑。 男人穿着灰褐色的短褐,脸上沾着灰尘,左胳膊上有一道长长的血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破的,正往下滴着血。 他的右手紧紧抓着一个年轻女子,带着她一起跑,女子的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孩子,用一块粗布襁褓裹着,那孩子正在哇哇大哭。 女人跑得踉踉跄跄,好几次差点摔倒,都被前面的男人拽住手腕硬拖着继续跑。 而追在他们身后的,是两个穿着皂青色公服的人。 “官差?”谢知微的眉拧了起来。 “拦住他们!别让跑!” 街上的人哪敢拦?纷纷往两边躲。 “晋安侯。”谢知微给了裴定澜一个眼神。 裴定澜会意,朝谢知微点点头,从窗户翻身一跃而下,在两个官差即将抓住人前,一手一个拎着丢出去老远。 “我竟不知京城何时是你们做主了。”裴定澜嫌弃地拍了拍手,好似两个官差身上很脏,“天子脚下,有你们放肆的份?” 23.第 23 章 谢知微自是没有本事从二楼跳下去的,他选择了从楼梯绕路。 等谢知微跑过去,两个官差已经灰头土脸地爬了起来。 “官府抓人,你瞎凑什么热闹?”其中一个官差说道。 虽然不知裴定澜是何身份,但是裴定澜那副穿着打扮也不像普通人,因而两个官差并不敢放肆。 “他们犯了何事你们要抓他们?”谢知微不满,“你们今天说得出来也就罢了,说不出来我让你们去吃牢饭。” 两个官差眼睛滴溜溜地转,没有应答谢知微的话。 谢知微冷笑:“怎么?是编不出来?” 被追的这一男一女极为狼狈,只怕也不是被追了一天两天了,而且得是犯了什么事儿,连孩子都得带着跑? 眼见着围拢过来的百姓越来越多,个子高些的官差心中慌乱,随意编了个理由。 “这两个人杀了人!我们是奉上命来捉拿杀人犯归案的!” 另一个官差连忙附和:“对,杀人犯!你们不要多管闲事!” 那男人连忙:“我们不是杀人犯!” 女人一边哄孩子一边解释:“我们没有杀人!” 谢知微露出一抹笑:“哦?杀人犯?那你们是长安县令派出来的,还是万年县令派出来的?” 这一问可给人问住了,两个官差面面相觑,无人能答。 谢知微笑意更甚,只是笑意看起来很渗人:“怎么?回答不出来?” 高个官差忙道:“我是长安县令派出来的,他是万年县令派出来的!” 另外一个还猛猛点头附和。 谢知微:“无稽之谈!” 裴定澜:“放什么狗屁?” 谢知微:“……”裴定澜骂人好直接哦。 高个官差心虚都写在脸上了,还不服气:“我看你们是故意打扰官府办案!” 谢知微发出十足的嘲笑:“哈!” 也不知是哪个好心群众,居然给谢知微搬了一把椅子过来,谢知微对好心人说了“谢谢”,大喇喇坐下了。 “第一,如果他们二人真的杀了人,县令派出官差缉拿,那也只会是一家的官差,你们两个怎么会一个来自长安县,一个来自万年县?” 围观群众们低声附和,只是人有点多,再低声总音量也低不到哪里去。 两个官差脸色都变了,意识到他们这是碰上了硬茬子。 “第二,你们称呼自己上属县令,应该是某大人,而不是长安县令和万年县令。” 裴定澜还跟谢知微一唱一和:“傻子是这样的。” 两个官差心都凉了一截。 而谢知微还优哉游哉地开始数第三:“京城官差的衣服是青色红领边,而你们是黄色领边。” 裴定澜上前一步:“老实交代!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又是奉了谁的命敢在京城追杀无辜百姓!” 两个官差相视一眼,然后转身就跑。 “抓住他们。”谢知微冷冷开口。 一个身影不知从何处窜了出去,等到人们看清楚时,两个官差已经被他按倒在地。 此人正是司光。 司光跟了谢知微这么久,终于有了展露身手的机会,“不小心”力气过大,把两个官差的手臂卸了下来。 “大人,这两个家伙要不我先打一顿?”司光努力征求谢知微的意见,希望能给自己动手的机会。 谢知微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被追杀的一男一女挤出人群,一下就跪谢知微跟前了。 妈耶,吓死个人。 “大人!草民有冤!”男人高声喊着,“草民有冤啊!” 女人哆哆嗦嗦地从孩子的襁褓里摸出来一封信:“大人,这是草民的诉状!” 谢知微先去扶人,他还是不习惯人跪在自己面前:“你们先起来。” 有司光在,那两个官差跑不掉,裴定澜也去帮谢知微扶人。 “外面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去咏春楼里边吧。”裴定澜把不愿意起身的二人强行提起来。 司光:“大人,那他们呢?” 他还期待可以对这两个家伙拳脚相加呢。 谢知微:“先送京兆府关押。” 司光失望,不能打他们了。 谢知微和裴定澜把那一男一女带去了他们的雅间。 歌伎已经不知什么时候退了出去,雅间里只剩下琵琶静静搁在架子上,还有满室残留的乐曲余韵。 “伙计。”谢知微朝门外喊了一声。 伙计推门进来,见雅间里多的两个衣衫褴褛的人和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也不多问,只恭敬地问道:“客官,有什么吩咐?” “上些管饱的饭菜。” “好嘞!”伙计应声去了。 那一男一女站在雅间里,手足无措,像是不知道自己该站着还是该坐着,更不敢碰那铺了锦垫的椅子,生怕把人家坐脏了。 裴定澜看不下去,一把拉过那男人的胳膊,把人按到椅子上坐下:“别拘束,坐下说话。” 男人被按得一个趔趄,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手忙脚乱地扶住扶手坐稳,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窘迫。 女人抱着孩子站在旁边,不敢坐。 谢知微走过去,轻轻接过她怀里的孩子,转身塞到裴定澜怀里。 裴定澜:“……”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个一脸泪痕的小东西,小东西也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他,眨了眨,不哭了。 裴定澜僵硬地抱着 孩子,一动不敢动,像怀里揣了颗随时会炸的火药包。 天爷,他哪里会抱孩子? 谢知微没忍住笑了一下,转头扶着女人坐下,自己也在旁边坐了。 “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饭菜很快送了上来。 伙计把菜摆好,识趣地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这一男一女看着满桌子的菜,眼睛都直了,他们已经太久没有吃过饱饭。 但他们没敢动筷子,只是看着谢知微,眼神里带着复杂的情绪。 “吃吧。”谢知微把筷子递到男人面前,“你们饿坏了吧?” 男人接过筷子,手都在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到底没忍住,抄起筷子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刚嚼了两下,眼眶就红了。 女人也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汤,喝了几口,眼泪就掉进了汤里。 谢知微别过脸去,不看他们。 裴定澜抱着孩子,孩子在他怀里渐渐安稳下来,甚至伸出一只小手去抓他胸前的衣襟,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看着这只小小手,裴定澜心里忽然泛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这两人吃得狼吞虎咽,很快就将饭菜吃完,还意犹未尽。 “吃饱了?”谢知微转过头来。 男人连忙点头,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吃饱了,多谢大人。” 这个文雅的年轻人是官,那个高高大大的肯定也是官,还敢管闲事,说不定是京城的大官。 “吃饱了就说说吧。”谢知微把椅子转过来,面对二人,轻声地问,“你们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那两个官差为什么要追你们?” 男人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子,开口道:“大人,草民姓刘,叫刘铁柱,这是我媳妇儿王桂香。” 名字很朴实,一听就是田埂上长出来的人。 刘铁柱搓了搓手,粗糙的手指上满是老茧和裂口,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一看就是常年握锄头的手。 “我们是凌波县的人。”刘铁柱说,“凌波县归汝州管,从京城往南走,快马也要五六天的路程。” 谢知微点了点头:“那你们怎么来京城了?” “大人,草民有冤。”刘铁柱说着又要跪。 谢知微一把按住他:“坐着说,别跪。” 刘铁柱只好坐回去,从自家媳妇那里把诉状拿过来,颤颤巍巍双手捧着递给谢知微。 “大人,草民有冤,草民要状告凌波县县令柳怀仁!” 谢知微跟裴定澜的面色一下子变得郑重起来。 “看看诉状。”裴定澜把孩子还给了王桂香,走到谢知微身后弯下腰。 谢知微拆了信封,从里面拿出了一纸诉状。 24.第 24 章 大周对诉状的写作要求很严,需得在状纸上写清原告、被告、干证的姓名、年龄、籍贯、住址、职业等身份信息,只要简单查一查就知道是不是作假。 谢知微见状纸上写得清清楚楚,再加上平民百姓不可能无故去告官,这很吃力不讨好,因此事情应该是真的。 诉状上写:王桂香及丈夫刘铁柱为兄长王桂品伸冤。 王桂品是凌波县人,三年前在京城科考后回乡,却在路上身亡,死亡原因是遇到了劫匪。 兄长去世,王桂香还有父母都十分悲痛,想着寒窗苦读二十年,终于考中了进士,前途无量,却死在了劫匪的手里,这一辈子怎么就这么命苦。 事情过去,王家人即使再不愿意,也只能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然而刘铁柱在县里的酒楼做工时,无意听见了喝醉酒的县令柳怀仁跟他儿子柳茂的对话,对话中言及柳茂是顶替了王桂品出去做官,王桂品的死也是柳怀仁干的。 “大人,那柳茂府试作弊已被刺史取消了科举的资格,若不是他爹是柳怀仁竭力保他,怕不是要臭名远扬,可他这样一个无德无才之人,却顶替了我兄长去做官!”王桂香眼泪往下掉。 王桂品虽然读书,但是王桂香只是识得些字,因而也说不清楚来龙去脉,谢知微看完了诉状,倒是把事情拼凑了个七七八八。 柳怀仁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连府试都需要作弊,想来靠自己也是考不上的,取不取消资格都无所谓,可王桂品不一样,王桂品在县试就崭露头角,后面府试、院试、乡试都很顺利,考中进士的概率太大了。 凌波县已经很久没有出过进士了,柳怀仁歪心思一动,就想出了杀死王桂品,让自己的儿子冒充王桂品去其他地方上任的主意,反正也无人认得,被发现的几率很小,回报却大。 二甲前一百啊,柳怀仁自个怕是都没有考到这么好的名次。 刘铁柱和王桂香先去了刺史府找刺史,奈何如今的刺史不是三年前那位,把夫妻二人赶走了不说,还给柳怀仁传递消息,柳怀仁这才派了官差一路追来,想将这夫妻二人抓回去。 回去就是个死,刘铁柱和王桂香没法子,只能往京城跑,想着到了京城就能有机会找到大官,替他们主持公道。 那两个官差跟着柳怀仁只怕也没少作威作福干丧良心的事情,还真敢在京城里动手,说不定在凌波县就是鱼肉百姓习惯了的。 谢知微先前还觉得王杨春是个法外狂徒,他错了,大错特错,柳怀仁才是真正的法外狂徒。 柳怀仁作为凌波县县令,在县试之时有没有给自己儿子开后门尚且不得而知,但后面杀人取而代之是他干的。 “他如何敢?”谢知微捏着状纸,很是愤怒,“王桂品都已经考上进士,柳怀仁都敢杀人冒名。” 焉知此人有没有做过杀良冒功之事。 谢知微这段时日翻看过的文书太多,姓王的人不少,加之也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忙此事,谢知微也不记得王桂品这个名字有没有出现过,他得回去翻一翻才知道。 这件事性质恶劣,还得告诉皇帝,即便今日休沐,也得厚着脸皮刷脸进宫一趟。 “这份诉状,你们可曾誊抄备份?”谢知微问。 刘铁柱摇头:“我们夫妻二人都写不出来这诉状,还是村里老秀才帮着写的,只写了这一份。” 谢知微沉吟片刻,将诉状折好收入袖中:“这份诉状先放我这里,你们可放心?” 王桂香抱着孩子,看了丈夫一眼,刘铁柱重重点头:“大人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我们信得过大人!” 谢知微点点头,转头看向裴定澜:“晋安侯,你今日可有事?” “无事,你有什么需要我去办的?”裴定澜今日的时间都空出来给谢知微了,况且谢知微找他,必须无事。 “我想着你能不能把他们带回你家里安置?”谢知微不好意思地说道,“我家里怕是不够安全。” 谢知微主要是怕那个狗币刺史也是太后那边的人,郑家得了消息可能不会安宁。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夫妻俩住进长乐长公主府,就算真的跟郑家有关系,郑家也没有那个胆子到萧长乐的府上杀人。 裴定澜应承下来:“我自然是没问题。”即便谢知微不说,他也会这么做的。 “那就拜托你了。”谢知微严肃,“我现在就进宫见陛下。” 刘铁柱和王桂香听到谢知微这么说,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们真的遇到了能管这件事的大官! 告别了刘铁柱和王桂香,谢知微出了咏春楼便直奔皇宫而去。 他的这张脸的确好用,皇帝的小舅子有直接进宫的特权。 谢知微先去了延英殿,延英殿没见到人,冯喜说萧晏去兴庆宫了,谢知微生气的脑袋这才转过弯来,阿姐怀孕了,萧晏肯定要在兴庆宫陪着。 于是谢知微又转道去了兴庆宫。 谢知微到兴庆宫外,贾利世正在训不懂事的小内监们,远远看见谢知微,先是一愣,随即快步迎了上来:“谢大人怎么今天进宫来了?不是休沐吗?” 谢知微快步走过去:“贾公公,我有急事要见陛下。” 贾利世见谢知微神色郑重,知道不是寻常事,也不多问,领着人快步往兴庆宫里走。 穿过回廊,远远就听见萧晏的声音从正殿里传出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阿蘅,你慢点走,沈砚拙说了让你多休息,不让你多走动。” 谢蘅觉得好笑:“我才走两步而已。” 萧晏据理力争“你现在是两个人,走一步也是两个人走,更得小心。” “你是不是太紧张了?” “我没有。” “你就有。” 谢知微在外面听见这番对话,脚下一顿,嘴角微微抽了抽,皇帝又如何?在朝堂上杀伐果断,还不是个恋爱脑? 恋爱脑好呀,一辈子恋着阿姐吧。 贾利世在门口通传:“陛下,谢大人求见。” 萧晏扶着谢蘅嘀咕了一句:“他怎么来了?” < p>收获了谢蘅一个白眼,谢蘅推推萧晏:“知知来肯定有正事,你去见他吧。” 萧晏:“那你先歇会儿,我待会再回来陪你。” 谢蘅催促:“赶紧去。” 萧晏从内殿出来时,脸上还挂着方才跟谢蘅斗嘴时残留的笑意,看见谢知微站在殿中一脸紧张,笑意便收敛下去。 “休沐日进宫,什么事这么急?”萧晏问 谢知微从袖中取出那份诉状,双手呈上:“陛下,臣今日在东市遇见一桩案子,事关重大,不敢耽搁。” 萧晏接过诉状,展开细看。 谢知微目光落在萧晏的脸上,看着他的眉头从舒展到微蹙,从微蹙到紧锁,最后拧成了一个川字。 “凌波县县令柳怀仁。”萧晏念出这个名字时,语气却沉得像压了一块石头,“杀人冒名,好大的胆子。” 萧晏将诉状拍在桌案上,抬眼看向谢知微:“你来说说,怎么一回事?” 谢知微便将自己今日和裴定澜在咏春楼所见所闻说了出来。 将东市的情形简要说了一遍,谢知微还不忘自己的本职工作:“刘铁柱夫妇先去凌波县所属的汝州刺史府告状,现任刺史将他们赶了出来,还给柳怀仁通风报信,柳怀仁这才派了官差一路追到京城。” “汝州刺史。”萧晏冷笑一声,“范玉合?” 谢知微:“正是他。” “王桂品这名字,你有没有印象?”萧晏问道。 谢知微摇头:“臣这段时日核对注拟文书,经手的名字成百上千,臣需要回御史台去查存档才敢确定是否有这个名字。” “王桂品这个名字朕也没有印象。”萧晏将诉状放下,“你明日回御史台查存档,看看有没有这个名字,查清楚之后让司光报给朕。” 谢知微点头:“臣也是这般想的。” 柳茂顶替为真,那以王桂品之名的授官考核都不得作数,还得通知吏部作废。 “不过……”萧晏话锋一转,目光考量,“朕问你一件事。” 谢知微挺直脊背:“陛下请讲。” “这桩案子,你是想从旁协助,还是想亲自去查?”萧晏问。 从旁协助和亲自去查,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协助也就是看看卷宗、提提意见,安全稳妥,不出差错,案子查成了有功,查不成也与他无干。 但亲自去查就要离开京城,长途跋涉去凌波县,查出了真相还好,查不出来无功而返,甚至可能被人倒打一耙。 谢知微毫不犹豫选择了后者:“臣想亲自去查。” 萧晏没有意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就知道他的小舅子不会叫人失望。 “好,你既愿意,那朕会下旨封你为钦差大臣加江南督查使。”萧晏拍拍谢知微的肩,“好好干。” 谢知微昂首挺胸:“臣会的。” “哦,对了。”萧晏很可疑地笑了笑,“裴定澜那小子跟你关系不错,朕让他跟你一块去。” 谢知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