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珰_虞辞砚》 第1页 《权珰》作者:虞辞砚【CP完结】 简介: 权倾朝野的九千岁沈郁被贬到边疆。 不可一世的他还没跌疼,就摔进了谢养的怀里。 —— 清冷太监受x温柔专情攻 <a href=Tags_Nan/iaS4.html target=_blank >主攻</a>甜宠 清冷太监受、温柔攻、攻受互宠、甜<a href=tuijian/shuaarget=_blank >爽文</a>、HE、攻穿越、受开局并不卑微、攻视角 第1章 楔子 图蒙以羌族王子的身份立誓,要娶一个太监当王妃。 当暗卫接过图蒙递来要送给老羌王的筒信,隐隐观其信中首句,便是说非太监不娶,吓得连忙伏地叩首。 暗卫是老羌王派来暗中保护图蒙的,但却沦为送信工具,还是送此等大逆不道的信,他战战兢兢地望向图蒙,试图让王子收回成命。 但图蒙却对他的惶恐恍若无视,还抬腿朝他屁股赏了一脚,让他麻利点送。 暗卫只觉得怀里的信恍若千斤重,恍惚着走出驿站,穿过闹市,前方摊铺似乎发生口角,围观人群攒动不断,争相凑近观热闹。 一个不防,暗卫被人推搡了一把,打个趔趄,走出数步才觉不对,他伸手朝怀一摸,空无一物。 那封荒唐信不知被谁摸了去。 而此时的图蒙浑然不知,还美滋滋地换上圆领袍,前去谢府赴宴。 此次宴请乃为镇边大将军谢养所邀,许是听闻他在赤绥城买卖做的得当,特意邀他前去一叙,图蒙自然不会拒绝,欣欣然赴宴。 此处乃为边塞要城,房屋建筑大多呈北地风貌,夹带游牧特色,但偏谢府独一份保留江南韵味,绕廊紫藤架,夹砌红药栏*。白墙黛瓦,亭台楼阁,假山林立,池鱼嬉戏,飞瓦流檐皆能勘透房屋建造之用心处, 素来听闻谢养生长于朔北边塞,却不知他竟喜欢江南水韵。 图蒙绕过重重垂帘,行至院中央,曲水流觞,弦乐入耳,案上列山灵,陈水陆,主位上端坐一人,侧席亦有一人,与主位距离极近。看清主位上的人,图蒙惊讶地张了口,惊喜地喊:“中官大人也在?” 曲水幽亭,洞天别野,沈郁端坐于主座,冷面薄唇,目如点漆,一身雪白素襟衬得肤白皎洁,面霜似雪,睫毛长翘,清冷矜贵恍若谪仙。 惊心动魄的美与赏心悦目的景合二为一,如墨点染般铺开的美画,其中谪仙更宛同不知其深的醇香雅酒,勾人心魄,不知清醒几何。 这让图蒙回想起第一次见沈郁的场景,也是如此——独坐衙台,不染尘俗,菩萨模样,替他伸张冤屈。 羌族千百年来逐水草而居,夏季草沃马肥,羌族人放牧抓膘,修养生息,秋季便遣牛马羊于大宁朝开设的榷场交易,将草原上盛产的炙肉鲜奶送去边境赤绥城,换取过冬粮食和茶叶。 那时十四岁的图蒙首次跟着商队来到赤绥城马市。 赤绥城乃是大宁朝边疆最为要紧的关口之一,北御鞑靼,镇守太平,无城能出其右,数十年前大宁朝边境不定,战乱频发。大宁朝初,景成祖派谢家远定北疆,对犯上作乱之族,怀柔与恩威并施,与其签订合约,百年互市不扰,才有了如今安定太平,马市繁荣。 图蒙在马市以普通胡商的身份与汉人用鲜牛羊肉换丝绸茶叶,汉人中不乏虚伪奸诈之商,见他们不通汉话,竟想用劣质丝绸换取他们的鲜肉,图蒙贵为王子,绫罗绸缎不是没穿过,他一眼识出这人并非存心交易,便拒绝了。 谁曾想这人交易不成竟恼羞成怒,推翻了他们辛苦从羌族带来的马奶酒,图蒙可不是忍气吞声之辈,他素来听闻大宁朝商法严苛,县衙公正,二话不说便报官处理。 可是谁料县衙之上,那人竟无半分胆怯,只因知县乃为他同乡,果然知县断案时偏向那人几分,图蒙不服,但族人却不想惹是生非,小声劝告算了。 知县断案称那小人无罪时,那人的得意攀了满脸。 被族人拥着走出县衙,图蒙仍旧忘不掉那人的丑恶嘴脸,拳头愈捏愈紧,终于忍不住转身,敲起了登闻鼓,声声震耳,气势夺人——正巧被路过马车里的沈郁听见。 当朝盛势最得的九千岁沈郁,景庆初入宫,一路从内书堂到司礼监掌印太监,辅佐两朝皇帝,执掌专权,权势滔天,景顺四年任司礼监掌印太监,盛极一时,六年罢退,贬至赤绥城当监枪太监。 赤绥城三年,沈郁重新得势,手握军权,北御外敌;盐税清算,惩除奸商恶吏;救治疫病,解百姓于水火,如今他的声望,早已为百姓交口称赞,广得民心。 得知有人报冤,沈郁重新升堂断案,图蒙不怯不畏,站在堂中倾诉冤屈,知县在一旁听得心惊,悔得脖青。 沈郁越听面色越沉,最后听完事情原委,便叫人打去知县官帽,化籍为民,与他同乡之人羁押牢狱,还给图蒙等人一份清白。 至此,图蒙便醉心于沈郁,往后每年互市,他都跟着族人不远千里来到赤绥城,赶着秋膘殷实的高头大马,以羌族王子的身份专程找沈郁做交易,不计得失,让利让息,只为博沈郁侧目。 如今他已二十有三,发誓非沈郁不娶,刚写信给父君言明心迹,没想到就在谢府见到沈郁,图蒙不禁暗自窃想,他与沈郁果然有命定之缘! 图蒙不自觉挺起腰背,展示出羌族王子的风范,道:“沈督公,前日马市一别,本想邀你到城外山庄喝杯茶叙叙旧,没成想倒先在这儿碰上了。” 图蒙没听到沈郁的答话,反而是坐在旁座之人淡淡开口:“多谢图蒙王子美意邀约,只是沈督公近日公事缠身,政务繁多,恐难抽身赴约,若是王子想赏景清谈,在我这也未尝不可。” 图蒙看向那说话之人,身着玄色裹金云纹长袍,剑眉入鬓,双目如炬,腰身笔挺如剑,劲爽剽悍,窄袖紧身,腰配蹀躞带,虽是坐姿,可气场却不输半分,英姿勃发,魄气十足。 应当是那位跨马横刀、定鼎天下的谢将军谢养了。 只是不知这位谢养与沈郁到底是何关系,明明是他向沈郁邀约,却被谢养直接做了回复,可沈郁面上却无半分恼意,眉眼平静,恍若习以为常,不甚在意。 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图蒙也只能掩下心思,道:“谢将军的好意,我心领了。” 谢养淡然一笑,示意图蒙落座。 开宴后,谢养唤人来摆了一道屏风,恰巧隔绝了图蒙看向沈郁的视线,屏风轻薄却不透明,从图蒙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一道隽瘦绮丽的剪影,却望不见真人,恍若隔靴搔痒,让人抓心挠肝。 图蒙怔然,不知此举是为何意。 谢养懒洋洋地举起酒杯,朝图蒙敬了一杯,唇边勾着慵懒且随性的笑意:“王子勿怪,沈督公近日偶感身寒,身体不适,这屏风能挡住病毒病害,王子千金之躯,切勿感染才好。” 图蒙正想开口:“不用,我不怕感染……” “王子千金之躯,在我大宁自然是奉为上宾,犹如捧璧擎珠,不敢有丝毫怠慢。”谢养二话不说堵住了图蒙的说辞,“小心一点,总归无妨。” 于是一整个宴席,图蒙都无法窥得屏风背后之人的全貌,反而坐在沈郁身边的谢养献尽了殷勤,又是布菜,又是掌茶,细问菜可符合胃口,酽茶是否可口…… 得到沈郁颔首认可后,谢养才满意勾唇。 从头喝到尾,站在图蒙身侧的侍者手疾眼快,不断给他加酒,杯子就没见过底,喝到最后,他的眼神逐渐迷离起来,抬头再望向主位,屏风后的人不知何时没了身影,就连宴主谢养也不知了去处。 图蒙扶着案几摇晃起身,想去出恭,由一位火者带他去了净房,上完后通身舒畅,酒也醒了几分,环视了一圈周围,想知道沈郁去了哪边,他朝后花园走去,心想不知能否偶遇。 可走了一圈,这院子里假山翠柳交叠映绿,很快就分不清了方向,图蒙的脚步越走越乱,非但没偶遇佳人,反倒在园子里迷了路。 图蒙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最后实在走累了,找了一处树干扶着休憩,却不曾想听到厢房传出一道暧昧动静。 房内传出的声音极其克制,只听得见隐忍到极致泄出的闷哼,却被作乱的手指强势撬开了牙关,附在耳边说了几声小话,随后便听到按耐不住的口申口今喘息溢出窗外,压过树梢啾啾鸟声。 图蒙身躯一震,他听闻这道细吟的声音,愈发觉得耳熟。 他悄悄拨开树枝,朝内窥探—— 关不拢的窗棂隐约透出交缠的叠影,房内衣襟堆叠满地,横亘着枪伤的结实脊背挡住所有春色,尤云殢雨。宏岸有力的腰腹如山峦般叠动,拔步床似乎不堪重负,吱呀吱呀晃得沉闷。 那人的背影将身下人遮挡地严严实实,唯独一只白皙纤瘦的脚踝踩在那小臂之上,细踝间红绳晃荡,足弓起伏,似乎被欺负地过分,一点闷亨泄出,却又被人吃尽,压不住的呼息腻在喉间。 第2页 一只苍白纤瘦的手紧紧攥住绯红床褥,吃紧了力气,随后另一只颜色偏深的大手强势挤入,与其十指相扣,床侧帐勾随着摇床晃动,打在屏风上叮铃作响。 图蒙双眼瞪直,口干舌燥,却觉得房中那人的背影有几分眼熟,正要拨开枝条凑近细看,一名火者的声音从月洞门处响起:“图蒙王子,您走错了院子,我带您回前院吧。” 图蒙这才恍若初醒,神魂失落地跟着他走出去,脑海里却不断回想着刚刚那个场景,只觉得那喘声愈发耳熟,像是…… 直到图蒙被小火者带走,谢养才散漫地收回余光,将隐忍到极致的沈郁抱起,亲了亲他侧颊的湿发,低声问:“还受的住吗?” 沈郁紧闭着眸,汗如雨落,恍有沦肌浃髓之感,薄薄的眼皮做无意识颤抖,谢养的唇扫过他的脸颊,刚过余.韵的沈郁滞住了思考,听闻谢养发问,半晌回应:“……够了。” “不够,一点都不够。”谢养用齿尖叼着沈郁的唇,慢慢来秋后算账,“没想到督公竟如此惹人眷慕,连那羌族王子都对你倾心,还要聘你为妃,这是把我置于何处?” 沈郁睁开润了水的双眸,反驳道:“哪里有此等事,莫要空口冤我。” “如何没有,”谢养轻哼一声,从褥子底下抽出一张信纸,信纸中的黑字早被打湿,模糊难认,但依稀能分辨几个字眼,尤其为‘聘娶王妃’四字,黑眸闪着几分无赖,“证据在此,督公还说是我冤枉你吗?” 沈郁睁大了眼眸,随后愤愤偏过头,将绯红的耳垂暴露在谢养眼底:“你居然……!谁允许你把它放在……放在……!” 谢养叼住他的耳垂,含笑道:“如何不能,这信被我擒获了,就是我的东西,我想放哪就放哪。” 沈郁蹙着眉还想说些什么,谢养便来堵住他的唇舌厮缠磨弄,薄薄的下唇被咬出齿印,沈郁费力挣开谢养的怀抱,想拾捡散落在地上的衣袍,但身前人却如同一座山似的,难以推动——谢养可不会这么简单就放过他。 谢养拉着沈郁的脚踝朝自己拽回来,黑眸看不清情绪,一字一顿地强调:“那王子还想邀你去城外山庄一叙,难得如此风韵雅事,督公可舍得拒绝他?” 沈郁气他乱吃飞醋,却又奈何不了他:“你不都已经替我拒绝了,还吃这劳什子醋作何?” “督公这话说的,如若我不替你拒绝,你就真要去?”谢养的眸底越来越深,黑不见底,“若真是如此,督公,我罚你,你可说不得什么怨言了。” 沈郁气结:“……谢育之,你莫要得寸进尺!” 谢养用指腹摩挲着沈郁的耳垂肉,不依不饶道:“督公心软仁慈,只要再让我得寸尺甜头,便心满意足矣。” 夜色憨浓,皎月高悬,厢房内的拔步床又不知疲倦地吱呀作响,沈郁的脖颈被谢养吮吸着,非但得不到谢养的怜惜,还愈发过分,恨不得将怀中人融入骨肉血液,彻底难分。 再结束,已是平旦,夜黑烛熄,万籁俱寂,沈郁紧阖眼眸,早已卸去所有气力,恍若化成一滩消融的雪水,被谢养团缩着卷入怀里,呼吸绵长平稳。 谢养垂眸望着这曾经位极人臣、呼风唤雨的权珰,此刻躺在怀里安然酣睡的模样,忍不住俯身吻住那道他如何都亲不腻的唇瓣。 直到感受到怀中人近乎无力的推阻,谢养才勉强放过那道唇瓣,揽着柔软的九千岁平躺下。 谢养闭眸凝思,脑中思绪纷乱,走马灯似地回转,一连让他回想起数年前,与怀中人的初识—— -------------------- *出自白居易《伤宅》 大家好!携新文跟大家又见面啦!这次想尝试一下新的题材,人设依旧帅攻美受,清冷受x忠犬攻,攒了十万字存稿,必然能稳定更新了! 暂定隔日18:00更新,投海星可助力加更(3000加更一章) 好久没更新了,说实话还有点紧张呢~ 第2章 第一权珰 景顺六年 十月初十,天高云淡,秋意正浓,赤绥城内家家院院堆满了晒秋的簸箕,预示着今年是个丰年,能用多余的粮食在马市跟胡商多换点肉和酒,痛痛快快过个好冬。 唯独有一户府宅内院中空,鲜少作物,反而是军医郎中进出数次,其间穿插穿盔戴甲的军兵,或站或坐,三三俩俩围在一处,细声嘀咕: “谢将军这是怎么了?都连续躺三天了,之前可是从来没听说过将军生过什么大病,怎么这次一病却起不来了?” “将军素来勤勉,每日卯时端枪练剑,从不裹糊,听说是前日清晨,被秋雨淋了一个时辰,受了寒,便发起了高烧。一烧便烧到现在,城里的郎中,军营的军医,全都请了个遍,可谁也看不出将军到底因何未醒。” “前段时日城中广传密言,称北地晟族一带出了吮人心智的狐妖,害人匪浅,难道是将军是中了那邪祟的妖道,被掏空了精气?” “呸呸呸,去你的,再胡说我可要撕你的嘴了,将军可好着呢!” …… 老管家苏成启从厢房走出来,朝院中嘀嘀咕咕的军兵横扫一眼,那些个兵头子便默默噤了声,不敢再多说一句。 院中清净后,苏成启才重新合门,朝髹漆座屏后走去,望着站在床边却束手无策的医师们,问:“眼下可有法子唤醒将军?” 医师们面面相觑,落下无能为力的轻叹。 苏成启背着手来回踱步,道:“将军如今已躺三天有余。你们倒是都想想办法,明明三日前人都还好,怎么淋了一场雨就昏迷不起,素闻蒙医精于岐黄,可请你们来治了这么久,可是将军为何依旧未醒?!” 其中一位蒙医站出来道:“苏管家,谢将军这病状着实罕见,我等行医至今,还从未遇到过如此怪状。按常理说,若病人久睡未醒,只需往脑后强间穴扎上两针,当能让人清明醒智,可是眼下将军却了无动静……恕在下学医不精,无能为力啊。” “那该如何是好?!将军一日不醒,我就一日不得心宁。”苏成启握拳砸于手心,“如若将军有个三长两短,我该如何向老将军交代!” 沉睡转醒间,谢养被争执声吵醒,动了动眼眸,却发现眼皮似乎有千斤重,随之而来头痛感也愈来愈清晰,他忍不住蹙起眉头,缓缓睁开眼。 还没看清眼前的物件,就听见有人惊喜地喊:“醒了醒了!!!谢将军醒过来了!!!” 古香古色的帷帐映入眼帘,谢养的眸子闪过一丝迷茫,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站在床边老人的声音拉回了注意力。 那人眼睛里满是庆幸和惊喜,喜形于色道:“将军,您终于醒过来了!真是苍天保佑啊!” 谢养这次怔愣的时间更长了些,片刻后,他将眼眸移向旁边,看到床边周围站着一圈人,褡护短褐,四方巾帽,皆是古装打扮,怔怔地问出:“这是……在干什么?” 苏成启道:“将军,这些都是城里的郎中,自那日清晨您练完枪突发大病,便卧床未醒三日有余,幸得天佑将军,您终于是醒过来了!” 将军?郎中?谢养的眸中划过茫然和不解,心里冒出十分大胆却又荒谬可疑的猜测,还未等他再次询问,一直在院外苦等的两位副将听到自家将军醒来的好消息,等不及地闯进来。 其中一人扑到床边,喜极而泣道:“我就说将军英明神勇,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不会有事的!” 另一人穿着甲胄护肩,声音粗犷,不客气地锤了他一拳:“郭子宜,就你哭得最多,赶紧把眼泪擦干净!将军本来好好的,被你一哭,没丧气也都哭出来了。” 郭子宜飞快抬袖抹一把眼泪,破涕为笑道:“我这不是高兴嘛,将军没事我就放心了!” 谢养听到郭子宜的名字,下意识地看向另外一个人,试探性地喊了一声:“马全勇?” “末将在!”马全勇双手抱拳,做听令状,“将军有何吩咐?” 谢养脑中的一根弦噌地响了一下,猜测一下子被证实——他穿越了。 穿越的朝代正是他开题论文所对应的朝代——大宁朝,谢养望着两位副将的衣着,头戴梁冠,身着罗袍,穿着打扮与跟他写论文查到的资料一模一样。 这些人喊他谢将军,他极有可能是穿越到同名将军谢养身上了。 而眼前这两位大概率是他的副将,郭子宜与马全勇,在正史中也是赫赫有名、战功不朽的名将。 历史上的谢养可谓是神武战神,功标青史。 谢养天资聪颖,五岁拿枪,十岁杀狼,十四岁上沙场,直入敌营杀得三进三出,搅得鞑靼军队心焦力竭;十七岁斩瓦剌太师,取敌首级如同探囊取物,所到之处无往不利,战功显赫。景顺帝赐他爵位,封镇宁侯,食邑千户。挂将军印,统辖本镇兵马。 穿越前的谢养是一名研二在读的历史系学生,这学期刚开学,老师要求每人交上一篇以古代传统政治与制度史为研究方向的小论文,从小他就对大宁朝的历史特别感兴趣,于是很自然地选择以大宁朝为研究主体。 第3页 在写论文前,他做了充足准备,研读大宁正史,查阅文献,论文提纲本想以丝帛火耗入手,但在查找史料中,他的目光被藏在史书边角上,从前一度忽略掉的人物——大宁第一权珰沈郁,产生了兴趣。 谢养对这位权珰的印象实在不多,因为正史中记载此人笔墨甚少,只有寥寥几笔,记得最清楚的也就是沈郁结局—— “郁身受足月牢狱酷刑,押槛车游市,围观百姓掷污恶骂,终身死凌迟,抄没家产,尽数充公,余下家奴,皆送于甘南充军。” 一代权宦,却落得个不得好死的惨烈下场。 大宁正典中记载此人擅弄心术,专权乱政,迫害忠良,祸乱朝纲,乃是大宁第一奸宦,为百姓所唾弃,可是在谢养不断的查阅中,沈郁的行为却又参杂着另一种说辞。 正史记载沈郁嗜杀成性,可景庆三年于浙南治水患,保全下游三县百姓;记载他贪污腐败,可抄家时只抄出了素绢陋石,最值钱的不过是前朝皇帝御赐笔墨;说沈郁穷奢极欲,可死前家中奴仆不过两人;还有说他结党营私,可是死后竟连收全尸的人都没有。 谢养对沈郁的一生事迹存有疑惑,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史书上描写得恶贯满盈、臭名昭著的权宦身上存在如此多的矛盾性。 于是他埋头在图书馆翻阅大宁史料,一沉迷就忘记时间,直到图书馆响起闭馆音乐,才如梦初醒地放下史书,收拾电脑戴上耳机,离开图书馆。 图书馆外下了细雨,市图书馆离谢养的学校不远,他选择打伞走回去,经过一个路灯失修的十字路口,他看到一只小花猫横卧在人行横道上,来来往往的车流不少,但都没注意到这只小猫,有些车险险地擦过它,十分危险。 那只小花猫躺在雨里,雨水浇湿了它的皮毛,谢养担心那只小猫的安全,便跑过去抱起猫,他才看清怀里的猫是一只玳瑁猫,正要带着猫走过路口,可下一秒就被一道刺眼的大灯闪了眼睛,一辆刹车失灵的货车直直地冲向他们—— 后来谢养便没了意识,再次醒来不是在医院,反而来到这个世界。 见谢养半天没有说话,马全勇便主动开口:“将军但请宽心,您前日所授之计,末将已照常部署,方才斥候来报,那病秧子沈郁已到赤绥城外二十里,末将已遣兵卒乔装为响马,伏于其入城必经之途。定教那宦竖有来无回,斩于马下!” 谢养眉头猝然一拧:“什么?!” 郭子宜也抱拳道:“末将等所遣者,皆百战精兵,必不辜负将军重托。至于那沈郁,本就是个病秧子,早晚药石无医,不过苟延残喘罢了。待事成之后,只消报个‘途中暴病而亡’,朝廷上下谁还会为一个将死之人追问到底?便是追查,也断然牵连不到我等头上。” 谢养:“……”只觉得头疼愈发严重了。 他想起这段历史,景顺六年,吏部尚书荀从应嗾使给事中崔元朗弹劾司礼监掌印太监沈郁,奏郁骄恃傲物,目无朝纲,凡其桎梏难忤,作恶罄竹难书。 景顺帝年幼听谗,荀从应又与内官王氓内外联手,利用其秉笔太监身份矫旨将沈郁发配到赤绥城做监枪太监,如今正是沈郁来边疆的第一年。 历史上的谢养将军与沈郁有不解之仇,只因谢家旁系谢无漆一脉在京城为官,站队清流,当年盐场贪墨一案涉足其中,谢无漆因党争与沈郁交恶,于朝堂撞柱而死,原身谢养便把这笔帐算在了沈郁头上,沈郁在赤绥城监枪三年,吃尽了这位将军给的苦头。 但历史上的沈郁没有早死在赤绥城,怎么轮到他穿过来,就到了要致沈郁于死地的地步了? 谢养刚在图书馆里通读了大宁史记,知道后面沈郁还有翻身得势的时候,这三年若是他给沈郁好果子吃,那等沈郁一朝回京,再执掌印,就是他谢养葬命之时。 如此分析下来,谢养当即决定:“快,备马,随我出城!” 郭子宜与马全勇面面相觑,都不知道将军此举是为何意,想劝他静养生息,但谢养却管不了那么多,下床拢袍穿靴,执意要去。 将命不得不从,郭子宜劝阻不得,只好牵出谢养的踏骓马,这马通体乌黑,四蹄生风,当真是一匹汗血宝马,谢养顺了顺马耳,随后翻身上马。 谢养的身手矫健敏捷,他从小便学骑马,马术课投了不少钱进去,马上功夫还没荒废,如今正是派上用场之时,再加上原主的肌肉记忆,谢养骑马如鱼得水,袖风猎猎,架马穿过街市,来到城门口。 守城将领杨开渠见来人是谢养,飞快抱拳行礼,二话不说开城门放行。 扬起马鞭,策马奔驰,郭子宜和马全勇紧随其后,一路飞驰,终于赶到他们提前部署的伏兵之处,打扮成土匪的将领郑宪看到自家将军的马匹,连忙站起身来:“将军,您何故亲临此地?” 谢养扫视一圈,问道:“沈郁可曾来到?” “未曾,”郑宪答道,“末将等奉马副将之命,伏于此地以待,迄今已逾三个时辰。沈郁那厮的车架,迟迟未见踪影。不过请将军宽心,末将等不敢有丝毫懈怠。只待那厮一到,我等便即刻下手,必使其插翅难飞,万无一失!” 谢养心头一梗,无奈道:“不用你们等了,赶紧让大家把衣服都换回来,收拾好东西回城去。” “啊?”郑宪显然没有反应过来,为何将军突然改令,就连身后的郭子宜与马全勇都听得一愣,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将军,这沈郁……您不杀了?” 谢养嗯了一声,还未作解释,远方一对斥候驾马而来,大喊道:“报——!启禀将军,沈郁车马已至虎仰坡。然忽遭一伙马匪突袭,现下场不明,生死未卜!” 谢养瞳孔一滞,立即驱马前奔,道:“所有人整队前进,随我救人!” 谢养带着一众人马赶到虎仰坡。 虎仰坡地如其名,两侧山崖险峭,乱石横错,宛如一道险山被巨斧从中横亘劈开,唯有中间破开一道平川,此时尸首横地,血流遍染,酝酿着肃杀的血气,宛如经历一场地狱酷杀。 但谢养他们来得迟了,未见着厮杀场面,苍茫平原上,侥幸未死的已所剩无几,土匪的尸首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之中,死不瞑目的惨状让人观之生寒。 被一群红衣宦官们簇拥着的,唯有一人,持剑站于杀场中央—— 手持冷剑,剑尖滴血,不悲不恸的神情让他少了几分尘俗气,皮肤苍白,唇角绷直,清癯修长的身形宛如一道璞玉,不破不灭地立于天地之间。 黑绸般的墨发随风盈动,那张清冷淡漠的脸上沾染鲜血,一双淡眸愀然与他对视,得以让谢养窥见其中的冷傲和杀气。 这便是大宁第一权珰——沈郁。 第3章 共乘一骑 獬豸曳撒袍将那抹纤色勾勒,绢袖衣袂翩跹摇曳,随风盈动,望着纤薄细瘦的身影,谢养竟半天移不开眼,待他驱马走近观之,呼吸更是一滞,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一拍。 沈郁神色冷漠,凤眼半阖,冷凝的血迹宛若残花,在那张霜白冷淡的脸颊铺开,墨色碎发苍然飘荡,遮住那眸中傲然。 史书上没有记载沈郁的相貌,谢养便也无从得知,大宁朝第一权珰,居然如此……貌美俊秀。 直到沈郁收剑入鞘,谢养才回神,驱马上前,道:“我来迟了,督公可有受伤?” 刚经过一番血战,沈郁将眸底疲态尽力掩饰,早已无力再与谢养演戏,他抬眸望向谢养,那道淡眸中隐约透露出一丝鄙薄。 挡在沈郁身前的红衣宦官单手持刀,一脸不善地看着谢养:“别在这假惺惺了,我们督公被你害的还不惨吗!” “小凤,”沈郁抬手按住少年的肩膀,示意噤声,岑小凤憋屈地瞪谢养一眼,手里的刀始终没放下。 沈郁看向谢养,缓缓开口道:“承蒙谢将军照拂,这些土匪倒还不至于能要我性命,若是真想杀我,恐需谢将军亲自动手。” 从京城至此,沈郁只带了一支从浙南杀出来的宦官小队,都是死心塌地、忠心耿耿地跟随他的死卫,各个习武,绝非善辈,手里的刀杀倭寇不说一千,也有八百,全都真刀真枪上过战场,也正得幸于此,这一路沈郁才能活着走过来。 此刻他们挡在谢养面前誓死护主,眸子里藏着的不是纯良伪善,而是真正歃血含毒的孤勇。 看到沈郁已经开始误会了,谢养无奈叹气,心想,还是穿晚了一步。 他翻身下马,走到沈郁身前,认真道:“谢某并无加害督公之心,此辈马匪横行,荼毒一方,早当肃清。督公仗义除害,谢某感激不尽,更该将督公奉为上宾,怎会存加害之意?” 沈郁的眉间闪过一丝惑然,没想到谢养竟出此言,若这些土匪真是谢养安排,但此时却摆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只能说眼前这人城府深不可测。 要说树敌,他的冤家在京城多如牛毛,无数人想致他于死地,生啖其肉,沈郁从没怕过谁,这一路走来,遇险涉难,险象环生,偏他沈郁不死。 第4页 如今来到赤绥城,也只有谢养曾言与他视为仇敌。 这笔账,很难不算在谢养头上。 他抬眸跟谢养对视,想看到谢养眼中的假仁假义,可那双黑眸中却满是真诚,反倒是让沈郁觉得有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感觉。 沈郁的凤眸扫过地上的尸体,心头存惑,这些人难道真的不是受谢养教唆? 谢养望着沈郁白皙面颊沾染的血,想抬手替他擦去,但注意到沈郁戒备的神情,才顿住手,目光下移,落在沈郁提剑杀匪时震裂的虎口。 谢养眸中闪过一丝心疼,接着毫不见外地捧起沈郁的右手,无视沈郁凤眸里的惊愕和疏离,对身后人说:“金疮药拿来。” 郭子宜这些人都是在军营里摸爬滚打长大的,摔跤受伤简直就像家常便饭般不值一提,所以随身备药也是习惯。 郭子宜拿出药递给谢养。 谢养看都不看,直接拔开瓶塞,将药粉倒在沈郁的伤处。金疮药在谢养手上仿佛不要钱似的,几乎将大半瓶都倒了去,郭子宜在旁边心疼得直抽气。 沈郁倏然回神,想抽回手,但却被谢养紧紧握住,不容他躲,沈郁的手修长细瘦,握起来冰冰凉凉,有些舒服,谢养以为是沈郁怕疼,便低头朝沈郁的手心吹了吹气,哄道:“稍微有些疼,等过劲了就好了。” 沈郁:“……” 药倒完后,谢养又没有丝毫犹豫,单手撕下里衣袍角,慢吞吞地给沈郁包扎,他从未做过如此精细的活,包扎技术完全不熟练,打的结都很丑,还把沈郁的手裹成了粽子。 谢养看着沈郁好好一只漂亮的手被自己包得乱七八糟,自个都有些不好意思,低声说:“条件有些简陋,督公暂且忍一忍,等进城后再让郎中好好给你看看。” 沈郁面容冷肃,唯有指尖轻动,他不知谢养这么做的目的和意图,既然都想致他于死地,设土匪加害于他,现在替他铺药又是何意? 谢养身后的裨将更是满脸震惊,谁都没想到他们的谢将军会这么干,明明前几天还下令要这宦官的命,今日却驱马出城二十里外,来给仇敌包扎伤口??? 但他们又忍不住细猜,难道将军此举是另有深意?! 卧薪尝胆还是设伏引诱?将军您倒是给个准话啊! 伤口包好后,谢养由着沈郁抽回手。 正待说话,却听到一丝微小的猫吟,谢养低头一看,一只玳瑁猫悄悄从沈郁袍底探头钻了出来,谢养觉得眼熟,不由多看几眼。 这猫是沈郁一路从京中带来,名为曲子糕。 沈郁在京城别院养了数十只猫,但被贬出京带不走,便让岑小凤把别的猫都送出了宫,寻上一户好人家喂养,唯一带走的——就这只还未足月断奶的小玳瑁猫。 那玳瑁猫用尾巴尖勾缠着沈郁的麂皮靴,毫无防备地翻滚肚皮,姿态亲昵,随后才翻身直起,仰着猫脑袋看谢养。 谢养与猫对视,才倏然想起,他救下的那只小猫也是一只玳瑁猫! 这是什么缘分?!谢养看向沈郁的目光愈发灼热起来。 但沈郁却误以为谢养对他的猫起了歹意,随后附身抱起猫,让玳瑁猫钻进他的袍袖,冷声道:“谢将军,还有何事?” 谢养轻笑:“没事,我想说督公的猫很可爱。” 沈郁不置可否。 谢养扭头看向远处,独有一辆沈郁来时乘坐的车架,但也早被土匪破坏,只留下光秃秃的车轴,还插着三支夺命利箭。 那三支箭的准头是要致人于死地,谢养都能想象何等凶险,也不知道沈郁是如何命大躲过此劫。 谢养偏头朝沈郁伸手,递出友善的信号:“这辂车看样子是不能乘了,督公若是不嫌弃,可愿与我共乘一骑?” 沈郁冷漠拒绝:“不用,将军与我同坐,恐怕有失身份。” 谢养不死心,还想争取。沈郁却抱着猫饶过他,从岑小凤手里接过马匹缰绳,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 身后宦官小队也驱马跟进,扬鞭策马,一骑绝尘。 独留谢养和手底下人在尘土中凌乱。 马全勇把沈郁不识好歹的模样全都看在眼里,正想替将军打抱不平,可自家将军却没有任何生气的迹象,反而脸上还多了抹欣赏和回味。 郭子宜问:“将军,现在咱们该怎么办?” 望着远处沈郁衣袂翻飞的背影,谢养不自觉弯了眉眼,利落上马,一夹马腹,勾唇道:“跟!” 第4章 娇气劲难改 当守城将士听闻城外御马而来的人是沈郁,皆收不住惊讶神色,他们本以为沈郁早已死于城外伏击,但谁都没想到这人居然能活着来了。 杨开渠看着城下一众穿着曳撒的太监,不知道这城门能不能开。 岑小凤怒目道:“一群瞎了眼的东西,看清是谁来了!还不赶快给我开城门!” 杨开渠与副将面面相觑,谁也拿不定主意。 直到后面谢养的军队陆续赶来,杨开渠也不敢轻举妄动,谢养仰头望向他,喊道:“开城门吧!” 杨开渠这才忙不迭让守城将士开城门,一众人马这才入了城。 杨开渠命士兵举起火把照亮长夜,余光不自觉地瞟向那一队太监,心想该如何是好。 他又看向马郭二将,眼神询问眼下情况怎样,但二人皆十分默契地转头,不跟他有任何对视的机会。 杨开渠心一横,正想开口向谢养询问,但被岑小凤截去了话头。 岑小凤扬了扬下巴,傲然问道:“给我们督公准备的府宅在何处,赶紧带我们去。” 这城中根本就没有给沈郁一行准备的宅子,因为谁都没料到沈郁会活着进城——当然杨开渠不能这么明目张胆地说出来。 两位副将也不给他暗示,杨开渠只能苦着脸找理由:“这……督公来得实在突然,下官还未寻得……” “一派胡言!”岑小凤气得牙痒,马鞭一挥,“我们督公来赤绥城的消息早在一个月前就送达了,现在你们偷奸耍滑说不知道,难道那消息是让狗吃了不成?!” 岑小凤冷眸怒视,恨这些人趋炎附势,气这些人踩高捧底。 如今督公是被下放,可大小还是个监枪,这群人就敢如此对待督公,倘若放在从前,胆敢如此无礼,他早就让锦衣卫扒了他们的皮! 一群狗仗人势的东西! 杨开渠也知沈郁身边人皆是疯狗,尤其眼前这个岑小凤最为出名,他不想惹火上身,于是变通道:“不……不如督公先在城中驿站歇息一晚,明日我们定将寻好住处,亲自接督公入府。” “安排督公住谢府吧。”谢养倏地发话。 在场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谢养只将眸光放在沈郁身上,缓声解释道:“驿站条件清苦,恐督公不适应,怠慢了督公,那便是谢某人的罪过了。” 沈郁淡淡地朝谢养撇一眼,不知道他葫芦里面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谢养主动驱马上前,缩短他与沈郁之间的距离,低声说:“沈督公手上伤口未愈,若是把你安置驿站,我实在放心不下,不如随我回谢府,我找郎中给你看看伤?” 昏暗火把光将谢养眸底的温柔点亮,似乎不参一丝虚情假意,沈郁被他的靠近逼退了身,牵着马头朝后退两步。 沈郁一双凤眸直白地扫视谢养,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任何端倪,谢养一脸坦荡,目光灼灼。 虽然谢养看似真心求请,但沈郁对他和善的态度依旧存。 事出反常必有妖,沈郁的眸子明晃晃地铺满不信任,不过谢养如此捉弄,他反倒觉得有趣,许久无人敢在他面前卖弄聪明。 明明进城前还投巧设陷,想致他死地之人,怎地现在又像换了个人似的,广献殷勤。 不知此人是心思深重,还是真想同他握手言和。 绵里藏刀、虚以委蛇的把戏早是他与朝里那些老油条们玩腻的把戏,沉浮二十载,两面三刀的人沈郁早已见惯,不过谢养要真想同他做表面功夫,陪他玩玩又何妨。 如此思忖,反倒让沈郁愈发想撕开谢养伪善的面皮,看看这个人到底能装到什么时候。 两相权衡下,沈郁道:“那便叨扰将军了。” * 一行人御马来到谢府,苏成启早已接到消息,在府前点灯等候, 谢养先翻身下马,踏骓不耐地抖动马蹄,呼哧出浓浓重气,谢养抬手顺了顺它的皮毛,从褡裢里取出一根胡萝卜,喂它当做奖励。 不远处沈郁也下了马,似乎牵扯到某处,白皙面颊上闪过一丝吃痛,但很快便转瞬即逝,几乎让人察觉不到。 苏成启早已将后院几处空房收拾妥当,北疆房屋大多为合院,房脊平直,覆斗藻井,沈郁被安排在一处小独院。 按照谢养的吩咐,郎中来重新包扎沈郁虎口上的伤,却也发现他身上经年未愈的陈伤旧疾,病理难消。 第5页 沈郁的病弱是出了名的,昔日在京,座下门客不惜散尽钱财,只为他寻一味药,如今他一朝倒台,献殷勤的人早已倒戈,恨不得跟他清算立场,这一路上的药如何难得,旁人无从知晓。 岑小凤借了谢府厨房,亲自守在灶台煎药。 对于督公任何事,岑小凤都事必躬亲,煎药更是不容他人假手。 药煎好,岑小凤端着药碗走进沈郁的厢房,一眼便看到自家督公只披单衣坐在案前,立马不顾尊卑道:“督公,我都说了多少遍,您身子弱,受不得风,穿这么少坐在这,若是见风了,咳疾复发,夜间如何安睡!” 沈郁捏了捏眉心,接过岑小凤端来的药碗,轻声辩驳:“只坐一会儿,不碍事的。” 岑小凤努了努嘴,不跟沈郁争,只是顺手拿起大氅,结结实实地披在沈郁肩头。 趁着督公喝药的时间,岑小凤在房内东翻西看,他对谢养的好心怀有十分疑心,明明三个时辰前还要害他们的人,怎么突然转性了,还让他们住进谢府? 若不是督公答应住进来,他岑小凤一辈子都不会踏入这里。 所以他一定要打起一百个心眼,不能让那谢养钻了空子谋害督公,不仅房内砚台茶水尽皆置换,连恭桶和房梁都要亲自检查一遍,生怕哪里躲了暗卫,一个不注意便取他们性命。 等检查完,已是亥时三刻,看到放在案上的药碗空底,岑小凤心满意足地收起碗。 沈郁让岑小凤也回去歇息,岑小凤却不放心说:“督公,不如今夜让我在外守卫,这谢府我看就是深潭虎穴,谁知道那谢养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我实在放心不下。” 沈郁缓缓望向他,淡声说:“不用,这么多天,你也辛苦了,去休息吧。” 岑小凤知道督公说不让他守夜,是真不让,所以他只好最后嘱咐:“督公,我就住隔院,若有动静,立即召我。” 见沈郁点头 ,岑小凤才抱碗出门。 房中只剩沈郁,他才缓缓地放下舆图,搭在膝头的手指不住捏紧,下唇被他咬的血色全无,无意识地夹紧了腿,妄图忽视腿间磨痛。 一朝败落,沈郁对权力的欲望愈发寡淡,但唯独一点娇气劲难改,白日只顾在谢养面前争胜好强,却忘了自己残缺之身,不过只骑一个时辰的马,某处就被擦伤闷痛,好似火灼。 沈郁惯乘马车,许久未骑,今日一遭上马,股间磨伤乃是必然,偏偏九千岁自恃矜高,强要面子,不肯开口与任何人说不适,兀自强忍,太监本就与常人有所不同,挨过刀的痛处不宜多磨,如今患伤,养伤又需磋磨时日。 忍过阵痛,洗漱一番,沈郁换了细软月白亵衣,坐在软榻之上,紧抿着唇,凤眸紧阖,正打算就这么过一晚,窗外突然传来石子敲击的声音。 沈郁缓缓睁眼,摸出一柄匕首,无声挪到窗边,轻轻推窗,却发现窗外无人,而远站在院外矮墙处的,是入府后便说歇息了的谢养。 第5章 不怨我? 见到窗内的沈郁,谢养脸上露出浅笑,轻<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松翻墙入了院,好像这整个谢府不是他的,贼首一般,正门不走,偏走歪道。 谢养走到窗前,看到沈郁的手藏在身后,一猜便是手握利器,防小人。 谢养可不承认自己是小人,于是他主动忽视,笑道:“好巧啊,沈督公也未歇息。” 沈郁淡淡道:“谢将军不是早就传话说已经歇息,怎又出现在我这里?” “长夜难眠啊,”谢养说,“心事未消,我心难安。” “何事?”沈郁垂眸。 谢养从怀里掏出一罐药递到窗边,透过窗棂洒下的月光,沈郁看清是一个黑纹方木罐,但却不知其中装的是何物,他略微困惑地看向谢养,问道:“这是何物?” “白苏膏,可温经止痛,消肿化瘀,涂哪里都可以。”谢养伸出指尖点了点木罐,敲出沉闷低响。 沈郁冷着脸:“我不要。” 谢养早做好准备,知他会这般嘴硬,于是耐着性子轻声温劝:“我听郎中说你身上陈疴旧伤难愈,用这个正好。” 他思及沈郁自尊,并未点破某些事,只拿陈疴旧伤做借口,九千岁如此这般面薄,不提态度已是蛮硬,提了说不定连药带他都一并扔出院。 沈郁站在窗内,清冷月光只覆于其下巴,薄面完全笼于阴影之下,叫人看不清神情,他凝着谢养,唇角绷直:“看来这赤绥城内确实是谢将军独大,连这些郎中都告知你,不知谢将军是有多不放心我。” “旁人三长两短,是好是坏,我可不稀罕知道,但对督公,我自当要多上心些。”谢养四两拨千斤化解了沈郁的曲解,“这白苏膏本是蒙族稀罕物,我好不容易从蒙医那坑过来,督公赶紧收下,不然我可要反悔不送了。” 沈郁唇角流露出一丝松动之意,握着匕首的手稍稍卸力,被谢养眼尖捕捉,怕沈郁当着他的面,抹不开面子收,便自觉主动朝外走,不忘提醒:“一定不要忘记用药。” 还没走出两步,谢养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道清冷声音:“谢将军。” “嗯?” “虎仰坡设陷若不是你的授意,我不知还有谁会如此想让我死,我与旁人并无仇怨,只与你有,可是眼下你却给我送药,你的所为,实在让人琢磨不透。”沈郁抬眸问道,“你难道不恨我?” 谢养有些好笑:“我恨你什么?” “谢无漆撞柱惨死,天下人皆说是我所为。”沈郁垂下眼眸,遮住眸中情绪,“你……若是我没记错,当初最想让我死的人,是你。” 谢养心想,若是之前那个谢将军,恐怕确实想让你死,但我是穿越过来读历史的“假”谢养,你与他之间的恩怨,与我无关啊。 况且那谢宪审本就是诤臣,当日奉贤殿所为无非是想讪君卖直,搏名青史,谢宪审本就朽木非直,贪赃受贿,徇私舞弊之事无所不做,死了也是自作自受,怎么都怨不到沈郁头上。 至于原身谢养,也不过是早就看不惯沈郁另些所为,顺水推舟地嫌恶罢了。 谢养凝视着沈郁,认真道:“督公,无论你信或与否,我都要告诉你,我不恨你,如今也不想你死,那谢无漆本就有罪,死了也无话可说,怨不到督公头上,之前我说话莽撞,欠缺思量,若有得罪之处,还望督公海涵。” 听闻谢养此番话,沈郁眸心终于隐现波动,轻声道:“你真愿意信我……不怨我?” “自然不怨。”谢养踱步至院中,清辉月光洒在其肩头,乱了几度秋,“非但不怨,今日得见沈督公尊容,方觉我与督公……” “相见恨晚呐。” * 翌日清晨,谢养特意起了大早,提着枪到沈郁院前晨练,得幸于这具身体素质了得,凭借着肌肉记忆,也能将枪法一招一式还原地七八分,将火缨枪耍得虎虎生风。 练完一整套枪法,谢养发现沈郁站在梨树窗边,身着素袍,尖峭小脸面容清冷,一双凤眸恍若含墨点雪,不知朝这边看了多久。 晨起练枪的目的达到了,谢养心满意足,假意练枪燥热,脱去外袍,只留一片轻薄中衣,汗水沾湿,峰峦肌肉隐隐若现,吸睛夺目,衣袖半折至肘,露出蜜色小臂,谢养将缨枪靠在一边,双手撑于栅栏,背肌如洪山般隆起,身姿壮硕俊朗,朝沈郁打招呼:“督公早,昨夜可休息好?” 沈郁哪知道谢养这是在孔雀开屏,他别过眼,淡淡答:“尚可。” 昨夜那药确有奇效,涂抹之后冰凉片刻,摩擦酸胀顿时消散,沈郁一夜好眠,若不是听得窗外练枪声,此时应当还未醒。 谢养唇角含笑:“督公起得如此早,难道是被我吵醒了?抱歉啊,我在这宅子里随意惯了,忘了督公喜欢清净。若是吵到督公,还请见谅。” “无妨。”沈郁答。微博:拍-了-拍-沐整理 谢养只觉得眼前督公漂亮得紧,明明无话可说了 ,可他偏偏又不舍得走,没话找话道:“督公这一路北上辛苦了,若是觉得我这宅子住得习惯,督公可随意住,住多久都无妨。” 沈郁走到院中央,仰头望着朔北骄阳,这里的天反倒比京城还蓝上几分,衬得人心情舒畅,鼻尖顶着暖阳,他看向谢养,难得说了句玩笑话:“若是我觉得谢府好,将军可舍得割爱,将它让赠于我?” 沈郁见谢养一脸认真思索,似乎真在考虑此事的可行之处,反倒让沈郁陷入一种不自在的感觉,谢养想了想,才说:“这座宅子是我父亲当年戎马赤绥所建,已经算是谢家主宅,若是易主,恐怕要惹得族亲争议,督公若是真心想拥有,恐怕只有一个法子……” 沈郁:“什么法子?” 嫁于谢家长子,成为谢家家主,合礼承继。 这话谢养当然只敢过过心瘾,不敢直接说出,若是他真的这么说了,眼前这位九千岁恐怕当场就能让他身首异处,谢养只能说:“我将齐集赤绥城内能工巧匠,再为督公打造一座与谢府无异的宅院。” 第6页 沈郁乜斜他一眼:“将军话说的如此动听,若不是昨日已领教过将军口蜜腹剑,恐怕现在我已对将军感恩戴德了。” 谢养唇笑凝滞,双手举起做求饶状,无奈道:“督公,实属误会啊。” 谢养简直懊恼,本是想献一番殷勤,反倒给自己挖坑。 看到谢养眉宇间没了那道从容自若的笑意,沈郁唇角极浅地勾了一下,好似恶猫逗弄人得了逞,晨间心情都明媚几分。 早膳一过,杨开渠便登进谢府的门,言明在城中寻到一处三进三出的宅院,可将沈督公等人请过去。 谢养没想到杨开渠动作如此之快,心中暗骂他办事效率太快,杨开渠禀告之时,沈郁就在他身边,这让谢养连找理由挽留的机会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送沈郁上了马车。 直至看不见车影,谢养才遗憾地转身回府,一抬头就看到杨开渠眼含得意之色,冲他邀功道:“将军且宽心。卑职已把那沈督公的宅子安排在了城东阜昭,离咱将军府隔着大半个城呢。往后您骑马出门,保管碰不上那主儿。自此将军但可高枕,那宦官从此碍不着您的眼了!” 谢养抬手扶额,长叹一口气,只觉得头疼病好似又发作了。 第6章 如此内卷 一晃数日,谢养慢慢熟悉古代生活,一改现代昼夜颠倒的生活作息,每日卯时起戌时睡,作息健康,饮食规律,堪称模范。 他身为镇边将军,武功自然不能落下,所幸继承了原身一身本领学识,倒不至于是个三无草包,但谢养也不敢懈怠,每日练枪骑射,军书兵法样样不落,日子倒是过得十分充实。 只有一点遗憾,那日与沈郁于谢府一别,竟再未相见之遇,谢养长叹一口气,只觉得手中枪又重几分。 不是他不想跟沈郁见面,而是这位新上任的监枪大人三把火烧得着实旺,这位九千岁当日入新府,连茶水都未曾喝一口,便去会见甘北总督谭同伦。 自大宁开朝以来,赤绥以北的盐场征税由朝廷把控,所谓天下税赋,盐利居半,各地税关严格执行盐课税征收,以充国帑。 大宁边关频发侵扰,于北地驻军屯田,但边关军队粮食需求大,无法自给自足,便设开中纳粮制度 ,由往来商人把中原粮食运到北方边防重镇,再从府仓大吏那里换取朝廷颁发的“仓钞”,得到盐引,便可贩盐赚钱,个中利润之高,使无数商人趋之若鹜。 谢养听郭子宜禀,如今开中制愈发繁琐,各边征税卡关效率繁低,致使军中纳粮愈少,而中需却不减反增,导致粮食供不应求,愈发价高 ,再加上朝廷直接向边关发放银子,白银大量流入边关,通货膨胀更是愈演愈烈,往年一两银子可买四石米,如今四两银子怕是也买不齐一石。 边关物价飙升,于黎民百姓而言就是灾难,但却让贩盐商人从中大赚横财,商人低价从江淮地区购粮囤积,再高价出售边关,更有甚者直接在甘北私吞并户,承包土地,致使大量流民流离失所,沦为佃农。 如此长久,晋中一代商人因此崛起,边关粮食卫所更是成了晋商的一言堂。 晋中商人如此得势,无外乎官商勾结,他们背后的支撑是代表着皇帝的监枪太监王坤、巡盐御史孔纬,与盐商勾结,侵吞盐税,无视难民于水火,军需之繁重。 将士们对王坤积怨已久,如今沈郁一来,这怨气非但不减,反而暴涨,尽皆义愤填膺要反,他们皆知沈郁是何等人,这人恶名早已远扬,戕害忠良,贪污成性,若是这盐税再由沈郁接手,这大宁北边,到底还有无安宁之日了! 那日沈郁在军中监察,便有将士直言犯上,对其恶语相向,言其与王坤沆瀣一气,给那群商人撑腰,让他们为虎作伥,横征暴敛,鱼肉乡里。 但沈郁却没有生气,只是将那人请入帐中,再出来时,便下了死令,要彻底清查盐场贪污,积病腐败,首当其冲要查的,便是甘北省内贩盐而崛起的<a href=tuijian/haomenzongcai/ target=_blank >豪门</a>大户——晋中商人巩樊昌。 谢养听闻此事,二话不说便去了趟军营,对将士们做了安抚,每人分发五石黍稷,从他府中帐库中走账,他整顿军纪,言明所有人不得对沈郁出诋毁之音,眼下军中粮食短缺问题,他会同沈郁一并清查,再给众人交代。 谢养在军中权威盛旺,此话一出,无人敢否,将士们得了黍稷,舂出的新米软口弹牙,吃人嘴软,自然怨言少了许多,一时间军中被安置妥当,无人再出反对之言。 安顿好了将士,谢养才想法子如何跟沈郁联手,但这九千岁好似从不落家,谢养几次寻去都吃了闭门羹,但对沈郁的行踪,他一个外人自然无从得知。 又一次找不到沈郁,谢养无奈,只能回府。 谢府前停着一辆马车,钻出来一人,是带着酒专门来寻他的齐乐章,见到谢养骑马而来,连忙喊:“育之!” 齐乐章是昌吉侯齐泊昶之子,原身谢养的幼时玩伴,两家同为世家,当年谢营与齐泊昶一同平定北疆,比之生死手足,后谢营战死沙场,独留谢养,昌吉侯待谢养亦同亲子,谢养与齐乐章也一同长大,关系斐然。 齐乐章好玩成性,纨绔风流,最厌四书五经,题作文章,正经路子半点不沾,得趣的便是提笼架鸟,走马章台,常邀谢养饮酒作乐,马场巡猎。 那日听闻谢养醒来,齐乐章本已来探望,但因谢养御马出城,才原道返回。 这次齐乐章又专门来看望他,特意举起手中的陈年好酒:“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物。” 谢养望着那酒哭笑不得:“你当真是来看望我的?哪有人给病人送礼送酒的。” “哎,心意到了就好了嘛,”齐乐章向来百无禁忌,揽着谢养朝府中走,“你知道的,这次宗学岁考,我考的不如我爹意,要断了我的月银,这酒可是我之前存在倚翠楼的好酒。如今他把我看得比犯人还紧,连酒味儿都不许我闻。我只能说来看望你,才偷偷把酒带出来,分得一盅解解馋。” 谢养带他去书房坐聊,齐乐章见谢养已无大碍,才放下心。 待了一会儿,齐乐章酒瘾犯上,要问他寻酒喝,谢养朝他带来的那壶酒扬了扬下巴:“打开喝吧。” 齐乐章连忙按住酒口蜡封,朝谢养摇了摇手:“这酒喝起来可大有文章,你现如今病理才好,尝不出它的妙处,若是现在直接喝,可就泯灭了它的醇香。” 谢养见他空谈讲究,无奈哑笑,喊苏成启送来另一坛老酒,两人这才对酌成饮,尽兴地喝了半宿。 回去路上,齐乐章走路前摇后摆,差点一脚踩进谢府鱼池。 谢养也醉到次日午时,醒来后脑袋还是晕沉的,头一次没定点练枪习字,他抬手揉了揉眉头,心想真是喝酒误事,下定决心往后要控酒,不能再像昨日那般放纵。 后来齐乐章再差人送帖邀酒时,谢养全找各种理由回拒,接连几次都邀约不到,齐乐章不顺意了,驾马亲自来捉。 齐乐章来寻他时,谢养正读兵书至尽兴处,一听他说完来此目的,就果断拒绝,齐乐章耍赖坐于阶上,不满道:“谢育之,如今想找你喝顿酒,竟然比上青天还难!那破书到底有什么好看的,能比我的酒还香?” 谢养淡声答道:“确实有趣,你若想看,可等我看完借你。” 齐乐章摆手:“得了吧,倒不如送我一壶倚翠楼招牌酒。” 齐乐章背手在房里乱逛,帖架放置谢养刚练完的字帖,飘散墨香,他拿起墨迹未干的黄宣纸,细看半晌,突然发问:“育之,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 谢养倏然一顿,笔尖于宣纸上空停顿良久,浓墨晕染了大片,以为是齐乐章察觉到了什么。 没想到下一秒齐乐章就箍着他的脖颈,故作恶声道:“你给我从实招来!这些时日有没有背着我偷偷加练枪法?!练到手酸臂软,连字都写不好了!你看看你的字,如今比我还丑!” “苏总管可都告诉我了,你整日不舍昼夜地勤学苦练,分明这赤绥城已无与你匹敌之人了,你竟还如此之用功,我爹要是知道了,又得让我加训了!” 谢养松了口气,淡然道:“是啊,没想到这都被你发现了。” “谢育之!你怎如此……如此……”齐乐章想了半天,想不到合适的词形容他这位“抛忠弃义”的兄弟。 谢养道:“如此内卷。” 齐乐章虽从未听过此词,但却觉得用于此处恰如其分:“不错!” 谢养一扔毛笔,站直撑腰,悠然道:“既如此,那不卷了,咱们就喝酒去!” 第7章 倾心督公 倚翠楼是赤绥城名声最响,招牌最广之酒楼,其效仿秦淮古筑,白墙灰瓦,回廊格窗,飞檐重阁,雕梁画栋,之于北地风貌有异,楼内多设亭水楼阁,水榭轻幔,清雅与古朴相接,风骚雅客多聚于此,畅叙风情。 谢养与齐乐章寻一雅厢,啜饮桑落酒,此酒顾名思义,乃是桑叶落时取山泉水酿造,酒曲中加入党参、当归等药材,入口绵涩,淳淳回甘,风饮独特。 第7页 古代蒸馏技术尚未发达,能饮此酒,谢养便觉知足,正品着酒,楼下堂厅倏然传来几声争执,隐隐听到几句胡语,似作争吵。 凑热闹一向少不了齐乐章,他倚着二楼榉木雕花栏杆,看了半晌,走进来说道:“原来是一群胡商跟个太监,为了这楼里的姑娘吵了起来。” 听到是个太监,谢养放下酒杯,朝下看一眼,发现是岑小凤,想起来这是沈郁身边的人,在这酒楼里闹了事。 谢养想了想,还是去帮一帮得好。 “这太监倒也真是,没那物件竟也能学着眠花宿柳,真不知他们用什么法子快活。”齐乐章刚说完没意思,就看谢养朝楼下走,连忙喊:“哎,你要去哪?酒还喝不喝了?” 谢养的声音渐行渐远,说有要事,酒稍后再喝。 一层戏台遇人闹场,乐伶早已见势逃走,几个胡商装扮的蒙古男子站在上面,与之相对的便是穿着绯红曳撒袍的太监——便是那日在城门处气势夺人的岑小凤。 十六岁的小太监身板都没长硬实,但直面块头巨大的蒙人,毫不露怯,目光咄咄,护着身后的水袖舞女。 那蒙人丝毫不将瘦丁似的岑小凤放在眼里,粗声粗气道:“今日我还就看中她了!你要是识相,就赶紧把她交给我,否则别怪我刀不认人!” “呸!”岑小凤恶吐一口,“我偏不让又如何?!她只卖艺不卖身,早就与你说清道明,你却只顾胡搅蛮缠,半点规矩不守,我如何能让你得逞!荒蛮之地来的野人,果真是礼法不习,道德罔废!” 那蒙人被岑小凤的伶牙俐齿气得脸红脖粗,一口铁牙近乎咬碎,怒道:“你个没根的下贱人,还妄想跟你祖宗叫板抢人,难道抢回去你就有法子弄她了?缺了二两肉的残缺货,怕是只有爷爷我能让你快活!” “你!”岑小凤气急败坏,火冒三丈地抽出佩刀,“不识好歹的狗东西,真以为我不敢剁了你那二两杂碎!” 那蒙人仗着肩宽臂粗,全然不把岑小凤放在眼里,对他手中弯刀也无惧色,还想对那舞女无礼,只见得刀光一闪,那人肩膀处便落得碗口大的血窝,一只断臂切口整齐,闷得一声掉落戏台,血流不止。 那蒙人倒地痛声哀嚎,大喊:“啊!!!!我的手——!!” 岑小凤手持血刀,眼光狠厉:“这便是,你欺辱人的代价。” 余下蒙人见同伴受辱,皆面露狠色,掏出短刀扑向岑小凤,两相搏斗,岑小凤很快落于下风,谢养见岑小凤不敌他手,飞身上台相助。 只是还未等他出手,倏见一袭月白舞袖盈动,那几个壮汉便顷刻倒伏于地,毫无招架之力。 谢养回头看去,只见原本躲在岑小凤背后的舞女轻挽衣袖,柔润清雅的脸上轻扑胭脂,眼尾上挑狡若狐狸,微微垂眸却又显得柔弱无害,只出一手,便收起招式,又恢复成一副弱不经风的姿态。 “小凤公子,奴家好怕。”那舞女以袖掩脸,牵着岑小凤的衣摆,“我们还是快走吧。” 岑小凤回首安抚:“别怕瑾音,我带你走。” 谢养:“等等,刚刚……” 岑小凤不善地看他一眼,想用刀背拍开他的胸膛,让他别挡路,却下一秒飞快停了手,朝二楼作了揖,毕恭毕敬地喊道:“督公。” 谢养抬头,便见心念之人站在雕花木栏后——沈郁身着黛玉绢领褙衫,长身玉立,眉目冷清,恍若画中仙,清冷无羁。 盂瑾音一见沈郁出来,便以袖覆面,故作哭腔,噔噔跑上二楼,一把扑进沈郁怀抱,嘤嘤道:“督公,您总算出来了,适才瑾音差点被恶人玷污了,您可要为瑾音作主呀!” 见此一幕,谢养顿时面沉如水,看向岑小凤,声音阴测测:“她不是你的女人吗?怎么扑进你家督公的怀里,你也不管!” 岑小凤乜斜着他,冷漠道:“我何时说过她是我的人,她倾心于督公,督公也有意于她,我不过是替督公保护她而已。” 谢养的脸色更沉了,他揣着那句‘督公有意于她’看向二楼,如火的目光几欲把盂瑾音的后背烧穿。 这边沈郁眸底浅现无奈,轻轻将手挣脱出盂瑾音的怀抱,低声道:“果真有此事?” 盂瑾音答:“当然了!” 沈郁不再作声,轻一抬手,身后随从便如鬼影般离去,盂瑾音笑声愈发清透,心里清楚,那几个蒙人必定活不过今晚。 “下次不可再如此胡闹。”沈郁淡淡提醒道。 盂瑾音甜甜含笑,满口答应:“好,瑾音晓得。” 盂瑾音抬手想重新挽上沈郁,却被他不留痕迹地躲了过去。她不满地撇了撇唇,发现沈郁的眸光不似往日平淡,而是有所恻隐。 她顺着沈郁的眸光朝下望,看到了站在台中央的谢养,身着云纹玄骑袍,剑眉星目,英姿飒爽,宛如笔挺修长的竹。 偏巧那谢养也直直地朝上看,跟沈郁的眸光对个正着。 谢养顿时有些按耐不住,想抬步上楼,却被追上的齐乐章一把拽住:“育之,你不要命了!” 适才齐乐章见谢养直冲上戏台,吓得心惊胆战,直到那群蒙人全都被撂倒,他才有胆上来,扯住谢养的衣袖骂道:“那人你识得吗?不识得便这样贸然冲上去?方才你若有个长短,我回去怎么跟我爹交代?算了,赶紧随我回去,今日这酒……我是断不敢再喝了。” 沈郁一眼便注意到齐乐章,看到那人攥住谢养衣袖,与谢养靠的极近,偏偏谢养未曾挣脱。 他微不可察抿起唇瓣,本就冷淡的脸庞更是面沉如霜。 谢养不想耽搁时间,回头对齐乐章道:“两三言语说不清楚,你先放手,回去我再与你细说。” “你要去哪?”齐乐章却不依,拽着他的衣袖不肯松手,“不行,我可不敢让你再乱走了!” 谢养挣脱开了齐乐章的手,三步并作两步朝楼上走,却发现沈郁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齐乐章不明所以地跟了上来,却发现谢养又停了下来,便问道:“育之,你到底要干什么?” 谢养轻叹一口气,缓缓道:“算了,回去吧。” 第8章 我定赢你 那日在倚翠楼见到沈郁,却连句话都没说上,后来谢养又去了几次,都没碰到过,也眉看到过那几个蒙人,反倒是岑小凤和盂瑾音成双结对地出现。盂瑾音在戏台上翩跹,岑小凤就坐在台下。 这次谢养又来倚翠楼碰运气,在酒楼中绕了一圈,只看到岑小凤一人,依旧坐在老位置上,随意地捻着一枚白棋子,桌案上摆着一副残局,白子已被黑子围堵无路,岑小凤正紧蹙眉头,试图杀出重围。 谢养信步走过去,礼貌询问督公在何处。 岑小凤瞥了他一眼,嘴宛如闭了口的蚌壳,没好气道:“凭什么告诉你。” 谢养道:“我有要事找督公相商。” “天大的事也得先从我这过一遍。”岑小凤握着刀鞘指着谢养,阴恻恻道,“有什么屁赶紧放,咱家的耐心不多。” 谢养并拢两指推开他的刀鞘,无奈道:“我真的没恶意,你要是不想告诉我就算了。” 无法从岑小凤口中得知任何消息,谢养只好随处找一处坐下,点了一壶茶水,这茶桌正好刻着一副棋盘,谢养百无聊赖地下五子棋,过了几息,岑小凤突然过来,用刀柄敲了敲桌,道:“你,陪我下棋。” 岑小凤爱观棋下棋,是承了沈郁的喜好,昔日在宫,他便是陪督公下棋最多的人,岑小凤向来敬仰督公,沈郁棋术高超断层,每每杀得他的棋七零八落,岑小凤甘拜下风,私下却也不舍昼夜练棋提技,但依旧不是沈郁对手,反倒磨出了下棋的爱好。 谢养看岑小凤一副手痒的样子,便说:“若是我赢了,你就告诉我你的督公在哪。” 岑小凤承袭了沈郁的冷脸:“不可能。” “那就算了,”谢养抿了口茶,“我也不会。” “你不会下棋?”岑小凤面露惊讶,“京城谢家可是棋门大户,你不过才来北疆几年,谢门一脉的棋艺竟被你弃了?” 谢养挑眉说:“围棋之术早已过时,如今我独创路数,自成一派,你想不想见识一下。” 岑小凤狐疑地看着他,道:“如今天下棋艺精术已被赤水季派、西川郑派、山南云派、丞门朱派、轩辕黄派五家并分,从未听说还有旁门别派,你是何野路?” 谢养摩挲着一颗圆润白子,放置于棋盘正中天元之处,淡然道:“我所创之棋局,名曰五子棋。” 这一脉棋岑小凤闻所未闻,显然是被谢养勾出几分兴趣,他放下佩刀,一屁股坐在谢养对面,对谢养扬了扬下巴:“这五子棋如何下?” “还是那个条件,若我赢了,把你督公所在之处告知我。”谢养不紧不慢道。 岑小凤狠狠瞪他一眼:“你赢不赢还是一回事呢!” “条件先谈好,输了另说。”谢养将棋子放在指尖上把玩,“怎么,你胆怯了?怕输?” 第8页 岑小凤最容不得激将,当即表示:“来!” 谢养唇角勾笑,将白子放入棋盘,五子并连一线,向岑小凤展示:“此棋规则很简单,只要黑白双子,任意一方先将棋子连成“五子连线”,即为获胜。” 岑小凤:“如此简单?” 谢养肯定:“就这么简单。” 岑小凤自负道:“那来吧,我定赢你。” 谢养示意岑小凤黑子先行,岑小凤不屑道:“不用,我让你一子又何妨。” 谢养也不客气,当即将白子下入天元,岑小凤在其侧下入一子,谢养于旁在下一子,岑小凤紧随其后,谢养有下一子,凑成活三,岑小凤堵截,谢养变换棋法,接连设陷,岑小凤不明所以,莽撞入局,最后让谢养五子成线,赢了棋局。 岑小凤顿时气毁棋局:“这局不算,重开!” 谢养挑眉,问:“还让我先行一子?” 岑小凤满负傲气,不肯驳面:“下。” 谢养便又下天元,一连作了“花月局”,“浦月局”,作为先手方,谢养几乎处于不败之地,岑小凤越下越急,但依旧不敌谢养。 谢养望着对面岑小凤眉头紧蹙,怒颜愤慨的模样,心里默默替他叹气,他当年十六岁可是代表国家队参加五子棋世界级公开赛,与AI智能狗大战过的现代人,这古人玩棋如何是他对手。 直到谢养再赢一局,岑小凤扔下棋子,负气道:“没意思,不好玩!” 谢养将棋盘上黑白二子放入棋笥,悠悠提醒道:“愿赌服输。” 岑小凤努努嘴,朝二楼一处拐角厢房扬下巴,不情不愿道:“督公一会儿会在那间厢房里议事。” 谢养喝了口茶,道:“现在不在?” “督公日理万机,许多事情都得他亲自过问,哪有闲情在酒楼闲逛,喝花酒的也就只有你。”岑小凤抱着刀,一脸严肃,“虽然我告诉了你,但我警告你,不许随便乱进。” “自然。”强行闯入不礼不貌,谢养当然不想给沈郁留下不好的印象,但架不住好奇,“不过我想问,你们督公来倚翠楼,到底是干什么?” 岑小凤站起身,冷眉横对:“你只有一个条件,我已经回答了,其余恕不奉告。” 说完岑小凤就抱刀离去,谢养慢悠悠地喝着茶,目光却落在岑小凤指的那扇雕花木门上,打算在此守株待兔,一盏茶还没喝完,便碰到来倚翠楼寻他的齐乐章。 齐乐章走过来,撩起衣摆在他对面坐下,道:“好哇,前些日子跟我装圣人,现在都不用我叫,自己就知道跑倚翠楼来了。” 谢养提起明瓷茶壶,给他倒上一杯酽茶:“这儿热闹,闻歌赏曲,别有滋味。” “一朝享受,流连忘返了吧。”齐乐章不住调侃,“你要是喜欢这儿的舞曲,回头我再带你去个别地儿,那的乐伶更是一绝,还有男旦学戏,那身段,那气质,比女儿还娇呢!” 谢养对他口中所说了无兴趣,脑中反倒浮现了沈郁的身影,回想的是那督公一杆细腰,恍若修竹,一只手应当盈握有余。 齐乐章又招小二添了些小菜,两人细吃慢谈。 一炷香的时间,沈郁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倚翠楼内,偏偏齐乐章的茶空了,正唤小二倒茶,将谢养的视线挡住,没注意到沈郁进门。 沈郁朝旁一瞥,看到谢养与齐乐章坐在一处,玩棋喝酒,意兴正酣,他转过眸,情绪似无起伏,但偏偏走路的步伐重了几分。 听到木阶嘎吱声响,谢养抬头一望,才看到沈郁背影,天姿酌色,锦袍摇曳,很快消失于二楼转角,隔断了谢养的视线。 谢养端着茶杯,慢慢啜饮,静待沈郁下楼。 齐乐章又续了半壶茶,喝完坐了一会儿,已是酉时,但见谢养还无要走之意,便问他几时走,谢养不紧不慢:“未定,我看这舞曲着实好看,再看一会儿。” 齐乐章看向戏台,不过是上演一出《锁麟囊》,这戏从前听过数次,也没听谢养提起有多好看,他耐不住了,跟谢养辞了别。 等至亥时一刻,沈郁从厢房走出,余光淡瞥那处雅座,果然不见谢养身影。 他凤眸轻垂,不见波动,只是刚走出倚翠楼,便看到楼外与石狮同坐一处的谢养。 第9章 续一段情 见沈郁从酒楼中走出来,谢养立马站起了身。 沈郁强压唇角,故作目不斜视,径直从他身边掠过,朝马车走去,谢养果然穷追上来,挡住了他的去路。 谢养隔着一众人望向沈郁,拱手道:“我想请督公一叙。” 岑小凤冷哼着正待拔刀,沈郁却略略抬手制止,看清了督公的动作,才不情不愿地收了刀,只能由着谢养牵着督公绕去小巷。 再看他们督公,没有半点被强迫之意,平日矜持的步伐都显得有几分惬意。 直至小巷内里,周身无人,谢养才不舍地放开沈郁的袍袖。 沈郁眉眼略略一阖,问:“你不是在楼里喝茶,怎么出来了?” “实在是囊中羞涩,出门前只带了几两碎银,本以为强撑着能等督公出来,但买座钱实在掏不出。”谢养故意在沈郁面前说得委屈,“若是等酒楼的人用棍棒赶我出来,还不如我自觉先走,还留一丝体面。” 沈郁撇下眼眸,故意说:“你那位知心人呢,难道他连一壶茶钱都不给你出?” “哪有什么知心人,”谢养义正言辞道,“齐乐章吗?他可不是,我与他情同手足,并称兄弟,绝无任何不实之情。” 听闻此言,沈郁顿觉胸间淤气一扫而空,依旧不饶人:“你同我解释这些作什么,我既不是你的知心人,又与你无手足之情。” 谢养垂眸,温柔道:“若是可以,我倒想与督公续一段情。” 沈郁语滞,不知作何反应,还好谢养继续开口:“还是解释为好,免得生出误会。” 谢养站于背光之处,透过巷外微光,能看清沈郁的眉眼,话音中透着几分拈醋吃醋的在意:“不过督公真是大忙人,我上门寻督公一次未见,却有闲时在倚翠楼跟人畅聊,让我苦等如此之久。” 此时身处暗巷,视线不清,沈郁看不清谢养俊脸的表情,但听着语调仿佛是生气了,冷眸中倏然闪出一丝无措,好似不止如何是好,顿了许久,才缓声解释,似是安抚:“这些时日事务繁忙,我委实不在府内。但你上门来府,小凤与我禀告过,我都知道的。” 谢养当然不是小肚鸡肠的人,也不在意这些,就算上门寻人不到,他眼下也把人堵在眼前了,不过他在意的是别的:“督公今日与谁聊了这么久?” 沈郁答:“谭同伦。” 谢养没料到沈郁能够如此坦白就告诉他,听到谭同伦的名字还稍愣了一下,道:“督公何时与他交好?” 谭同伦是朝廷派来的统领甘北直隶总督,兵部侍郎兼都转运盐使,掌管地方军政,提督军务、粮饷、管理河道兼巡抚事,此人素来秉公正直,不参党争,甘北继任后励精图治,曾领兵攻下鞑靼腹地,战功显赫。 “如今两淮盐引皆由晋商把持,蔑视权法,鱼肉百姓,究其根因是背后有支持他的人,巡盐御史孔纬本是七品监察,却敢做官商勾结一事,只因他身后站着是晋王一派,因此有恃无恐。”沈郁道,“他们敛财贪墨,目中无法,盐税事关国系根本,可财不入库,反叫蠹虫压占,委实枉法。” “谭总督这边军需繁重,上书求户部拨款,而户部那帮人却左右逢源,空谈无款,奏折由通政使呈上去,只在文书房积压不发,圣上对此实情半点无知,如此长久以往,边关动乱绝非小事,盐税分配涉及地方军政开支,谭总督听闻我要整顿盐场,便想同我联手共合。” 谢养温声道:“看来谭总督想法与我不谋而合。” 沈郁抬眸望着他,淡声说::“军中将士皆言我与王坤朋比为奸,难道你不这么认为?” “当然不!”谢养连忙自证清白,“我知沈督公为人,若是真同王坤那般宵小之辈,如何还会插手稽查盐税一事,我敬重督公,绝不敢出言诋毁半句。” 沈郁长睫微垂,遮住低微光:“你我不过相识半月,本与我不熟,如何说出这般话来?” 谢养望着沈郁皎白的脸颊,鼻梁高挺,唇瓣薄红,喉结缓缓滑动,真诚道:“因为我一见督公,便觉相逢恨晚。督公绝非传言那般骇人凶恶,我只觉得世人所传偏颇,督公在我眼里,霁月光风,矜贵自持,能变则通于强权,稳大事而除小人,绝非奸佞恶人。” 当着沈郁的面骂他竖宦佞贼的人不计其数,沈郁向来冷眉傲骨,从不在意,可像谢养这样眼中含情,真诚夸他的人却寥寥无几,眼下沈郁的耳廓早已红透,修长白玉的手紧紧攥住衣袖,差点失了一以贯之的稳重。 沈郁抿着唇,道:“恐怕要叫将军失望,我沈郁向来手狠心恶,与将军口中那人相差甚远。” 第9页 谢养眉眼柔和:“那请督公给我留一席位,让我瞧瞧,督公到底是真心黑,还是假慈济?” 沈郁这才抬眸,道:“你当真要卷进来?” “盐场贪污积重难返,身为大宁子臣,有我一份责任。”谢养眉宇坚定,义不容辞道。 良久,就在谢养以为绝无可能之时,他看到沈郁尖峭的下巴极轻地点了一下,谢养顿时眸中明亮,大手情不自禁地扣住沈郁的肩膀:“督公,你答应了?!” 沈郁还未说话,就被拥进谢养温暖宽厚的怀里,隔着皂袍感受到一只修长大手拍抚他的脊背,沈郁顿感陌生,宛如猫一般弓起腰身,指尖都极轻地战栗。 还从来没有人敢如此靠近他,触碰他,沈郁觉得即陌生又恍惚,但又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地渴望,等谢养放开他后,沈郁心中倏然一空,极快地垂下眼睑,不让情绪泄出。 谢养终于抱住了心心念念的沈郁,九千岁的腰果然如他所想那边薄峭,衣襟淡香熏染,谢养宛如抱着一只矜贵傲慢的家养小猫,他好不容易靠近了,抱住了,那细长墨发拂过他的脸颊,令谢养心醉神迷,险些忘记松手。 谢养似乎激动过后才想起刚刚举动,于矜持保守的九千岁来说有多冒昧,他连忙看向沈郁,低声赔罪:“实在抱歉,督公,我一激动忘了分寸,多有得罪,望督公见谅。” 可谢养嘴上说着得罪,心里却久久回味,半点没有知错的悔意。 沈郁未曾与北边人交好,但素来听闻北方人做事豪爽,这拥抱应当是他们惯用方式,若是他此时出声斥责,反倒有伤情谊。 沈郁心想,还是不要少见多怪了。 于是沈郁极快抽出情绪,后退一步,声音一如既往冷淡:“无妨。” 谢养还想说些什么,但沈郁推开他朝外走,只留下一句:“后日我将去盐课察院衙门探查孔纬,你若有意,可一同前往。” 谢养扬声答道:“好!” 第10章 射石饮羽 既有了约定,谢养日子过的都有盼头了,他在书房翻找书籍,原身谢养也是爱看书之人,博古架上古董文玩不多,但各类书籍倒是不少,给了谢养不少便利,当朝许多风俗惯常,史记通典,都让他重读一遍,这才对大宁有了更深的了解。 正翻阅箭,门外传来敲门声,苏成启的声音传进来:“少将军,巡盐御史孔纬托人送东西来了,正放在前厅。” 谢养心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他素来与孔纬桥归桥路归路,了无交际,眼下听了军中传言风声,便带着东西来试探他的立场来了。 既然来了,谢养也不躲着,移步到前厅,看见厅堂前堆满了各式礼盒供箱,从堂内堆到堂外,还是忍不住“嚯”了一声。 管事的见谢养出来,连忙上前堆笑道:“谢将军,我们御史素来听闻谢将军威名远扬,许久就存了拜见之意,只是一直没寻到机会,如今正好得了一批成色上好的琥珀真丝、还有一些药锭补品,头一个便想着您了,还望您不嫌寒碜。” 谢养绕着那些箱子走过,看到其中的珍宝白银,心想:“这孔纬钦点出为巡盐御史,到任方一年有馀,出手便如此阔绰,这些银件器物加起来,够一家五口百姓吃三五年的口粮,想来他从盐税中捞到的油水,远远不止这些。” 狗官,谢养低低骂了一声,随后才直起身,唇角噙笑道:“说笑了,孔御史这大手笔一出,我谢某可一次性拿不出这么多好东西回礼。” “哎,不用您回什么礼,这都是咱们御史一点心意。”管事的见人说人话,见风使舵,“只要您收下了,那就是我们的荣幸了。” 谢养也不跟他扯,说:“既如此,那顺带替我向你们御史问好。” 管事的连声称是,站在一旁迟迟不动身走,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地上的宝物,心想他办成了这么重要一份差事,谢养收了礼,肯定会给他一份赏钱,这满地的金银珠宝,随便一个都够他吃上半年。 可谢养却好似没注意到他脸上的弯绕,抬头看他还没走,便朝苏成启道:“苏管家,送客吧。” 那管事的怔愣了一下,随后被苏成启请出谢府,气得跺脚:“堂堂一个镇宁侯,怎生得如此抠门!” 这边苏成启重回前厅,谢养低声道:“这孔纬想来拉我入伙,诚意倒是给的足,这些好物件,不知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 苏成启询问:“那少将军,您现在作何打算?” 谢养拿起一件紫金药锭,心里想着沈郁的病体身子,这好东西正好给他补养,然后指着地上其余的宝物说:“这些东西除了药锭补品留下,其他的一并典当成金银,再以沈郁的名义送至军营,告慰将士。” 苏成启问:“少将军,全都送出吗?”vb:拍-了-拍-沐整理 “自然。”谢养道,“既然孔纬已经把这些东西送给了我,那如何处置它们,便也是我说了算。” 苏成启应了下来,谢养重新回到书房,还没看两页书,齐乐章身边小厮便传来了信,邀他去城外猎场狩猎玩乐,美名其曰走马拉弓,以强其体魄。 谢养本打算回拒,但又想了想,去猎场消磨时间也未尝不可,跟沈郁见面还有一日之多,在家掰着指头数时间委实有些漫长。 于是谢养答应了,那头齐乐章本不抱希望,但听闻小厮来报,立马跳了起来,乐道:“好啊,那赶紧备马出城!” 齐乐章早早来到狩场,不止有他,还有一众名门子弟,正在比投壶玩乐。 为首的是贩盐富商之子巩樊昌,风头正盛,他召集几个公子陪他玩投壶,其中穿插着一个半大身影为他们捡箭,便是陵王世子景明熙,年龄在其中算为最小,却被嗾使干杂务。 陵王世子年岁小,便经常被巩樊昌带头欺负,他虽贵为世子,但几代推恩下来,早已空有虚名,世子头衔还不敌富商之子名贵体尊,再加上少年失怙,无依无靠,常被巩樊昌欺辱,却无力自保。 一连多中数箭,巩樊昌脸上得意愈发明显,自负道:“这投壶胜负全在我翻掌之间。” 只他一人赢,其余人顿觉无趣,齐乐章也是看得眼皮打架,一连哈欠,百般无聊地望着马厩,心想一会儿该挑哪匹,骑去追猎。 远远听到架马而来的马蹄声,齐乐章知道是谢养到了,站起身去迎,其余人也都扔了箭跟上去。 谢养不仅在军队深孚众望,在这一众世家子弟面前也一呼百应,在场大多为世家勋贵,谢养威名远扬,其战功显赫,军绩硕累,叫他们不免心生敬仰艳羡,想与其交好,皆唯谢养马首是瞻,从而冷落了巩樊昌。 巩樊昌自然心生不满,却找不到时机发作,只冷沉着一张脸,别人愈发不敢靠近他,牵马远远饶过他,都朝谢养追去。 谢养带领一众人狩猎,体型小的野狐兔子便留给世子哥们挽弓猎射,体力灵活的狍子马鹿便由他来猎,不管猎物是大是小,每人总能分一杯羹。 从前狩猎,景明熙猎又猎不到,跑又跑不动,还要帮巩樊昌捡猎物,一点参与感都没有,但这次有谢养在,看到他落单,便主动上去问他想猎什么。 景明熙有些受宠若惊,低声摇头说不要,谢养便给他射来一只灰毛野兔,景明熙惊讶地睁大了眼,小圆脸上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谢养见他终于不苦着脸,便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接下来,景明熙慢慢跟谢养越走越近,只有在谢养身边,他才露出小孩本性,一趟狩猎下来,收获颇丰,马袋里都是属于他的猎物,景明熙越想越高兴,越看越满足。 又有人射一箭,是赵家公子哥,射中樟树下的一只雉鸡,惊动了从树梢落下的飞鸠,景明熙瞬间眼睛一亮,想搭弓射箭,可又怕自己射艺不好,射不中,便看向谢养,喊了一声谢将军。 谢养看他眼含渴望,便问:“你想要这只鸠?” 景明熙用力点点头:“谢将军,你帮我射下这只鸠,别伤它翅膀!” 谢养抬弓,勾唇道:“好。” 此鸠本就狡黠,又藏身密林,几乎融为一色,幸得谢养目力极好,飞快从鞳琏中抽出一只细箭爪,这爪身与弓别无而致,精巧之处在于爪头,铁水锻造,刺头尖峭,谢养蓄力射出,此箭爪宛如一只利鹰飞出,直击飞鸠,将其钉于树干之上,挣扎无望。 这一箭射得极为精妙,齐乐章带头拍掌喝彩:“好弓法!” 其余人也都尽皆夸赞,唯独巩樊昌不屑冷哼,缓缓抬弓,单闭一眸,对准树干那只扑腾的飞鸠,一箭射穿! 温热的血液顺着树干粗糙的纹理流淌,飞鸠堂皇地挣扎着翅膀,最终脑袋无力垂下,没了声息。 齐乐章怔愣了一瞬,看向箭来方向,大声喊:“巩樊昌,你在干什么?!” 巩樊昌不理他,只看向谢养,冷讽道:“常听人言谢将军乃神箭手,射石饮羽,百步穿杨,可这一箭却歪得如此彻底,看来当是世人夸大其词得多。” 第10页 谢养放下弓箭,沉沉地看着他:“世子说要捉活,你却偏偏射穿了它,难道世子的话你全作耳旁风?” 陵王世子站在谢养身侧捏紧拳头,他年龄尚小,未敢与巩樊昌叫嚣,但整张小脸气得涨红,目若喷火,幸得谢养替他撑腰,否则他又得吃下这无名委屈。 巩樊昌嗤笑道:“一个徒有虚名的世子,倒值得你替他维护。” 谢养自然不惯着他, 望着巩樊昌轻慢的嘴脸,他抬手搭弓,冷箭如同势如破竹般冲向巩樊昌,箭簇破空,从其耳下穿过,正中身后古树,箭身铮铮作响。 一缕头发缓缓掉落,宛如枯枝落叶。 巩樊昌那张被吓到毫无血色的脸颤抖着,险些连缰绳都牵不稳,谢养这一箭于他来说毫无防备,如若谢养的箭法再偏一寸,那箭就将直直穿透他,一想到这,巩樊昌冷汗频出,狼狈地吞咽了口水。 谢养稳坐马背,腰身宽阔笔直,劲瘦的小臂揽着弓,剑眉入鬓,狭眸冷觑,警告道:“下次若是再出言不逊,这只箭,就将正中你的脑袋。” 随后收整猎物,带着景明熙等人返程,独留巩樊昌一人失神战栗,许久说不出话来。 第11章 恩情何报 翌日,谢养一大早起了床,便打算去督公府寻人,没想到甫一出门,便看到门外停着一辆马车,岑小凤抱着刀坐在车辕上,见他出来,便不情愿地扬了扬下巴,示意他上车。 谢养心中一喜,猜测沈郁是否已在马车内等着,果然撩开布帘一看,九千岁就坐在其中,面容绮丽,淡眉狭长,凤眸微阖,身着云鹤赤襟团领衫,温雅白皙,身尊体贵,手持一柄水磨玉竹折扇。 听到谢养上车动静,沈郁才缓缓睁开眼,看到谢养进来,先喊一句督公,他示意谢养坐在对面。 来谢府之前,沈郁特意嘱咐岑小凤换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所以这车厢略小,谢养人高马大,进来便几乎占了大半个车厢,与沈郁膝碰着膝,距离极近。 马车行驶在路上,踏出清脆的蹄音,只是隔了一日未见,可谢养却恍若三秋,觉得眼前 督公愈发清冷迷人,如何都看不够似的,沈郁感受到他灼热的目光,以扇遮面,微赧道:“这么看着我作什么?” 谢养道:“督公实在俊美好看,今日还特意来谢府接我,更是让我感动,不知如何报答了。” 沈郁别过脸,道:“你以我的名义散款犒劳将士,这恩情叫我如何报?” “不过是点滴之情,督公不必放在心上。”谢养唇角勾笑,“并且那钱是孔御史出的,我只是拿来借花献佛,督公今日去做之事,才是真正惠及长远,福泽万民。” 沈郁何其聪明:“孔纬想来拉拢你?” 谢养道:“不错。” 沈郁白润的五指攥住衣袍,手心里捏着的是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他低声说:“那你现在收了他的礼,又以我的名义赠出,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当然以督公马首是瞻,”谢养答,“我早已倾心于督公,就算他散尽家财想求我与他同营,也绝无可能。” 沈郁薄面微红,斥道:“你说话注意些。” 谢养知道这九千岁面薄,经不得逗,连忙见好就收,望着沈郁手中的折扇,产生了兴趣,问他能否借自己把玩欣赏,沈郁便将折扇扔进他怀里。 谢养摩挲着残有余温的水磨玉竹扇骨,坠着一枚羊脂白玉雕的子冈牌,扇面由黄道宣纸裱成,谢养一眼背上面落着行楷题字吸引了目光,题的字为:浮世营营只自私,谁参落叶与枯枝。* 谢养垂眸望着那道字,不住夸道:“好字啊。” 他抬眸望向沈郁,问道:“督公,这折扇如此雅趣脱俗,题字更为遒劲隽秀,不知是哪位高人写的字?” 沈郁淡淡道:“这是我的字。” 谢养顿时见这字更亲切漂亮了,他在现代练过硬笔书法,字还是挺漂亮的,但穿越到了古代来,毛笔字简直写的一塌糊涂,不忍直视,如今见到沈郁的字,更觉字如其人,漂亮非凡,这扇面的字迹堪比状元文稿,像是印刷出来的。 他灼灼地看向沈郁,问道:“不知我何时有幸,能得到一份督公亲赐墨宝?” 沈郁写得一手漂亮的好字,幼年入内书堂学习课业,堂内规定,每日仿写一副字帖,每三日一次背书,仿写羲、欧、颜、柳等大家书法,或仿台阁体,背书即背《大诰》《四书》。 每日需得向孔子像行拜师礼,若有失礼犯错处,便由翰林教习处罚,或以铁尺击掌,或站在孔像前,两手弯腰扳两脚,腿不能弯,弯了就打,所以沈郁两杆长腿细直漂亮,便是幼时遭遇的苦楚磨练出来的。 如此熬过三载,正是得幸于字好,沈郁才在内书堂中从数百名内侍中脱颖而出,古实录便有记载:“始诏吏部简士之能书者,储翰林,给禀禄,使进其能,用诸内阁,办文书。”景成祖时期,召翰林的要求便是要“能书者”,字写得好便是硬门槛。* 于是沈郁景庆二十四年入司礼监任写字,三十一年任司礼监秉笔太监监管文书房,景顺初以司礼监秉笔太监提督东厂和御马监,执掌专权。 再到如今贬斥北疆,沈郁还未过半生,大起大落都经历个遍,恨他的人说他性子毒,心狠手辣,恨不得生啖其肉,可他还未见过谢养这般崇拜执着的眼神,他飞快别过眼,不愿细看,闷声道:“你若是想要,我写一副差人送给你便是。” “必须要督公真迹,不得假手他人。”谢养攥着沈郁的袖袍,认真道。 沈郁拽了拽衣袖,却没拽回来,他轻瞪一眼谢养,道:“自然不会糊弄你。” 谢养这才欣欣然作罢,将折扇还给沈郁,理了理衣踞下摆,收拢双腿,将沈郁的腿正好夹在中间。 这辆马车轿厢极小,两个男子坐在一起委实有些挤,可这偏偏如了谢养的意,他夹住沈郁的腿,马车晃荡一次,两人的腿便碰一次,隔着衣物摩擦,好似打闹情趣一般,暧昧无边。 沈郁本想佯装忽视,可偏偏谢养这时候成了正人君子,每碰一次,他都喊一声督公,好像犯了什么错事一般,说声抱歉,叫沈郁一路都无法忽视,每一次碰撞都记忆清晰。 直到马车停下,还未等停稳,沈郁就忙着先一步下车,谢养慢慢跟在后面探头出来,看着督公急行的背影,觉得又可爱又好笑。 御史衙门位于城北,靠近北城门,马市便是设在此处,所以能看到街上异邦他族的服饰居多,并且买卖市摊多,城口张贴招壮丁的公告挤满了人,数人争抢,米粮店铺更是排起了遥遥长队,所有人都等着买粮。 可现在边关通货膨胀,粮价一天变一个价,百姓都不敢把钱放在手里,钱一到手便是争先恐后去兑粮,往往米粮店不到晌午便卖空关店。 谢养望着米铺长队,只觉得心里不是滋味,看到一个在米店排队等米的老伯,牵着一个垂髫幼女,诉苦道:“这世道米比金贵,昨日还是五十钱,今日就涨到七十钱,这……我们老百姓的日子还怎么过啊……” “今天一斤米就值七十钱,你不买,有的是人买!”那米店掌柜有恃无恐道,“你要是怪,就去怪那些个当官的,这御史衙门就在对面,你过去喊啊。” 那老伯衣着朴素褴褛,想来也是得罪不起高官大吏,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颤抖着手从布袋里掏出一贯旧钱,道:“我不买精米,还有糙米卖吗?” “没了没了,”那店掌柜不耐烦道,“那么多穷人买糙米,轮得到你吗,早就被抢空了,还买不买米,不买就滚,别挡着我做生意。” 老伯用褐衣擦了擦眼角,正打算离开,谢养揽上他的肩头,放下一块银元宝,对掌柜说:“买五十斤精米,这钱我替他出了。” 那掌柜见谢养气度不凡,出手阔绰,立马眉开眼笑道:“哎,好嘞!爷您稍等,米这即刻就准备好!” 那老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附身就要给谢养下跪,谢养一把扶住他的胳膊,低声道:“老伯无需多礼,赶紧带着米跟孩子回家吧。” 谢养走进巡盐御史衙门,却只见沈郁站在院中,面前只有一个小皂班答话,态度敷衍了事。 岑小凤横眉问他巡盐御史为何不出来接见,那小皂班支支吾吾,却半天也答不上来,直到岑小凤亮出佩刀,他才冒着冷汗赶忙说:“御史大人今日……今日不在衙内。” “今日乃是当差日,你们御史因何不在?”岑小凤喝道。 小皂班支支吾吾道:“孔御史清晨来点了个卯,便……便被监枪大人喊出去了……” “去哪了?”沈郁长眉紧蹙,冷声问道。 “小的着实不知。”小皂班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大人行踪素来只有师爷知道,我只是小小皂班,位卑无权,实在是一无所知啊。” 沈郁没了耐心:“那就去把你们师爷叫来回话!” 第11页 师爷屁滚尿流地赶了过来,只见到沈郁的背影,就吓得全身发都,冷汗频出,岑小凤又问他一遍,这师爷才道出孔纬去处,是被王坤请去了城外私宅聚会。 当值无人,玩忽职守,沈郁在心里狠狠记了孔纬一笔,随后拂袖愤去,跟谢养重回马车,驱车去了城外,今日他必定要见到这个孔纬! -------------------- *宋·袁燮《和圆通禅老韵二首·其一》 *出自 《明太祖实录》 第12章 账本在哪? 马车出城畅通无阻,沈郁蹙紧眉头,面色不善,谢养这时也不再打扰他了,转而撩开车帘,看向城外景色,这才发觉一城之隔,却完全是两片天。 城外景色荒凉,北边素来秋短冬长,所见之处皆无绿意,只有漫无天际的黄沙尘土,以及衣衫破旧的流民,再往外走,更有饿殍遍野,望之触目惊心。 谢养处在二十一世纪温饱富足的现代,从未见过如此惨状民生,他的唇边失了一以贯之的淡笑,眉头不由蹙得紧,霎时间马车寂静,两人陷入沉思,直到王坤私宅。 这处私宅飞瓦流檐,雕梁画栋,阔气非凡,与来时路上流民所住的简陋罩房不可言比,光是从外朱漆大门窥探,便知内里有多奢靡,这种宅院于北疆简直难得一见。 沈郁一行人敲了门,里面的门子一听是他们,通报之后连忙请了进去。 进到院中,又是另一番天地,谢养才知道古时说的“山节藻棁,雕梁画栋,穷工极巧”如何得来。* 院中翠绿青葱,假山流水,廊檐彩绘鲜艳,极尽人工之精巧,坐落一处四角攒尖顶方亭,装饰华丽,再往里走,院中架起一座两丈高的戏楼,上下两层,并设天地井,其中戏子登台卖唱,王坤与孔纬坐在台下,正跟着戏曲摇头晃脑。 一墙之隔,隔绝了靡靡之音与飘尸遍野。 见沈郁与谢养到来,那两人也依旧我行我素,毫无惧色。 王坤穿着交领右衽曳撒,坐在太师椅上姿态懒散,朝他们偏头道:“来啦?一起听曲儿如何。” 孔纬望见谢养,脸色不善,他昨日刚送礼过去示好,本以为谢养已为他所用,没想到谢养却表里不一,将那些宝物以沈郁的名头送出去,为他人做了嫁衣,平白戏耍了他一番,越想越觉得这笔钱花的窝囊。 沈郁无视他的怨怼,直接开门见山,冷声道:“孔御史,当差之日跑到这里逍遥,难道这就是你的为官之道?” “沈督公此话严重了,”孔纬打着官腔说道,“王公公要平调回京,眼下免不了事务交接,今日不过是王公公寻我商讨要事,才约在此处。” 谢养瞥了一眼戏台:“我看这戏台子上的戏不如孔御史唱的好听。” 孔纬对着谢养冷哼一声,“不如谢将军万一。” 沈郁不欲与他们纠缠,直截了当:“过些时日,王公公的职务全权由我负责,请两位把近些年甘北盐税黄册账簿、税银缴款账目等,一并拿给我们过一遍眼目。” 王坤端着茶杯转过头,看了眼沈郁,才道:“账目?要什么账目,历年税银可都是真金白银地运去京城国库,你要的这些东西,得去找皇上对质。” “王公公,给皇上的账是真是假,你恐怕是最清楚不过了。”谢养道,“甘北三年,征盐税,收粮税,你收了多少,又上供了多少,心里难道没放杆秤?” 王坤故作凛然道:“我为皇家效力,自然是分毫不敢攫取。” “我看王公公这处宅子,可比皇宫还气派,”沈郁冷嘲道,“如今皇帝体恤民情,不忍征收重税,便在宫内力倡节俭,用度开支一并减少,太后过寿,花费白银也不过三万余两,可国库却依旧亏空,户部连军需资费都拨不出。” “盐税乃是财政命脉与国之根本,但这钱却流不向国库,也惠不及百姓,这中间到底是谁鬼手暗操,诸位心里清楚吗?” “当家了才知柴米油盐贵,沈督公,你刚继任,还没真正管辖过这盐课征收,不知这其中难处,”孔纬依旧四两拨千斤,扯轻避重,“这商人避税,关口监管,发放盐引,两淮运粮,哪一项不是费钱费精力的,各路打点下来,留的钱不够三分利,再交由吏部国库的,可都是十之八九。可你也看了,钱就这么点,怎么分,如何分,分多少,都不是我们说了算的,我们一心为国,不敢从中牟半分利。” 孔纬这话把自己从这贪官的帽子上摘得干干净净,好似清高自持,但沈郁不买他的账,谢养便说:“孔御史既已这般说了,便把账本交出来,是真是假,自见分晓。” 王坤看向谢养身后的沈郁,缓缓开了口,好似忠告:“沈公公,有一句话,说这天下的乌鸦一般黑,可不都还是生在大宁的天下。大宁的主子爷是京城那位,你我都是他手底下的奴才,荣辱与共,都是为皇帝办差,把皇帝伺候高兴了,不就代表我们的任务完成了,沈公公何必如此较真。” “皇帝是主子,难道百姓就不是主子了?”沈郁反唇相讥,“荀子有曰: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如今你只顾帝君,却罔顾黎民,外面数万褐衣贫寒交迫,鹑衣百结,可你们却载歌载舞,穷奢极欲,如何对得起天下百姓?!” 王坤端起青瓷茶杯,意有所中指道:“这虎丘茶着实不错,叶片玄黑,茶汤如玉,只是可惜产量极低,还听闻茶根尽接被毁,现在能喝到的,已是绝迹。” 他抿了口茶,惋惜道,“咱们做人,就好比这茶,泡过的茶不过就两种姿态,沉与浮,人生在世不过数载,何必让自己活得焦心,沈公公不如与我们共同赏曲,也好过在这里针尖对麦芒,谁不让谁,谁也不服谁得好。” 沈郁冷道:“若我真是如此想,今日便也不会来寻你们了。” 孔纬见这沈郁软硬不吃,才知他与他们根本不是一路人,脸色瞬间阴沉,态度陡转之下,哼声道:“那就恕不招待督公了,来人,送客!” 沈郁凤眸睥睨:“账本在哪?!” “无可奉……”孔纬还未说完,就被王坤扯住了话头。 王坤慢悠悠吧说:“往年账本就在御史衙内,沈公公自去翻便是。” 听闻此话,沈郁才冷冷拂袖而走,留下一句:“你们好自为之。” 谢养冷冷扫视他们一眼,也跟沈郁出去了。 直到两人消失于廊角,孔纬才看向王坤,焦灼道:“王公公,你这是何意?为什么答应他看账?!那我们这么久的……” “御史大人先稍安勿躁。”王坤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那套账我早就转移走了,如今放在你衙内的那账本,不过是被粉饰好的假账。” 孔纬这才转忧为喜,大笑道:“王公公果然手段了得啊。” “继续听曲吧。”王坤悠然道。 -------------------- *出自《梦华录》 第13章 酪樱桃 御史衙内的账房里是有一套账不错,但这经年的账本凭证全都堆在一起,浩如烟海,整个账房被密密麻麻的账本淹没,陈年旧账堆在高架上,还得踩着杌凳找,要是想从这里面翻出想找的账,简直比登天还难。 谭同伦听闻他们那日与孔纬王坤对峙,现下要找账,便派了一批人过来帮忙,由他们将赤绥历年账册规整收齐,再由沈郁过目,以便节省时间。 这些日子,沈郁日日挑灯看账,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谢养大学本科辅修过会计,现在看账本也不算陌生,他跟在沈郁身边一起查,两人分工协作,各理一边,将这满库房的<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门账一一理清。 这账房的账册堆得比天高,还夹杂着赋役黄册,内容浩如烟海,彻查起来费时费神,沈郁身子本就有疾,劳累过度便呼吸急促,肝气郁结,心率不齐,偏他好强,不愿将脆弱暴露出来,强撑着脸色查账,唇色苍白。 一连几次累晕在书案上,被谢养发现后,强制让他定时休息,沈郁却还放心不下,蹙着眉心强撑着说:“不用……我没事……” “不行。”平日谢养对沈郁百般听从,可唯独在这件事上,谢养绷着唇角态度强硬,“你都累晕两次了,这次必须休息。” 沈郁抬手按住眉心,那只手白皙纤细,关节粉红,漂亮十分,低声道:“可是还有这么多账等着看……” “这些账本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看完的,就算强撑着着精神看下去,账目也是对不齐的,不如好好休息一下。”谢养语重心长道,“督公要懂得劳逸结合,不能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沈郁抿了抿唇,不知听进去多少。 “况且,不是还有我陪你吗?我一直都在督公身边,时时候命,你手里这些账先给我,我替你看。”谢养从沈郁手中抽出账本,低声安慰道,“我把烛光吹了,督公先休息一会儿,好不好?” 沈郁眉间显现疲态,拧不过谢养,只好顺服听从了,伏在案前闭眸休息,还不忘说:“我只休息一刻,一刻之后你叫醒我。” 第12页 “知道了,”谢养将一旁自己的大氅取下,轻轻盖在沈郁身上,“督公安心睡吧。” 照顾完这边的沈郁,谢养转头就对库房里的其他人说:“翻找的动静放小点,别吵到督公。” 其余人抱拳遵命,谢养才重拾账本,继续查账。 等沈郁转醒起身之时,窗外已然天黑,他引了火折子点灯,库房内早已无人,满屋只剩账册,连谢养都不知去了何处,听见街外传来打更声,已是戌时了。 沈郁正当重新翻开账本,房门被推开,谢养端着一个餐盒走进来,看见沈郁坐起身,便说:“这库房亮起了灯,我就猜是督公醒了。” 谢养又将长信灯上的麻油灯点亮了些,“谭总督的人酉时便都回去了,我见天黑了,便借了这儿的厨房的火做点吃食,正巧赶着督公醒了。” 沈郁将手垂在桌下,稍稍揉了揉被睡红的手,问道:“我睡了这么久,你为何不喊醒我。” “督公好不容易睡了一觉,我倒想让你再多睡会儿。”谢养将餐盒放在沈郁桌前,端出一盅瓷坛,“督公饿吗?我做了些清粥,给督公垫垫肚子。” “这是你做的?”沈郁抬眸望着他,有些诧异。 “当然。”谢养眉目轻扬,很自然地替沈郁布菜盛粥,“督公尝尝如何?” 从前谁不是上赶着争抢着要给九千岁伺候,沈郁早已成为习惯,对于谢养的殷勤,他当然也理所应当地受着,抿着汤匙喝了一口,本只是浅尝的,却让他眼眸一动,又喝了一勺。 这粥看似平平无奇,可尝起来却十分鲜美,猪油渣软糯酥香,青菜末恰到好处,不似北地一往辛辣重盐,反倒有些江南风味,十分对沈郁的胃口,不知不觉一碗便空了底,他才意犹未尽地探舌舔了舔唇,抬眸看到谢养勾着唇望他。 “这芋艿油渣羹,督公可还喜欢?”谢养又给沈郁盛了一碗,“若是喜欢,我下次还给督公做。” 沈郁放下汤匙,缓缓道:“不错。” 得了这句不错,谢养便觉得值,等沈郁吃完后,又变着戏法似的拿出一碗新鲜樱桃,朝沈郁那边推了推,道:“这樱桃也去蒂了,督公慢慢吃。” 谢养读大宁历史,知道沈郁喜欢樱桃,古有苏东坡“日啖荔枝三百颗”的豪爽,亦有奉承沈郁的“三千樱桃奉公意”,这樱桃与荔枝都是稀罕物,但因沈郁一人喜欢,每年便有投机取巧之人,不远万里将樱桃上供京城,供九千岁开恩笑纳,还传出一段“樱桃敬”的俗例。 沈郁看着那碗樱桃,抬眸望向谢养:“你想要题什么字?” 谢养一怔,似乎没想到沈郁如何将话题转到这里,他问道:“督公怎么突然想起这事了?” “早晚都是要写的。”沈郁拿起镇纸,将一页黄宣纸平坦桌面,狼毫笔沾满了墨汁,抬手举腕,“我不喜欢欠人情。” 谢养看清沈郁耳侧的薄红,倏然轻笑:“好啊,既然督公有此意,我当然是乐意至极。” 沈郁将笔悬于纸上,等着谢养说想写之句,却没想到等来了谢养说:“那就请督公写——‘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这句吧。”* 沈郁一顿,凤眼一抬,愠怒道:“我本以为谢将军乃是脱俗淡泊,清俊兰雅之人,没想到开口便是这情言蜜语之调,我又不是你的将军夫人,如何能给你题这一句?” 谢养卖乖道:“我觉得督公的字好,便能写得,拿回去欣赏足矣,何必在乎这句诗是何意。” 沈郁忍了忍,还是不愿动笔,但经不住谢养的催促,只好抿着唇写完了,刚放下笔,那墨还未干的纸就被谢养抽走,生怕沈郁不给似的,宝贝地拿去一旁晾干欣赏,不住赞道:“督公的字果然赏心悦目,颇有颜筋柳骨之范,如锥画沙,如印印泥,真是让人爱不释手啊。” 一副字被谢养夸得只应天上有,地上无所闻的,沈郁本有些不情愿的唇也被他夸软了,轻轻哼了一声,便不计较那暧昧模糊的句子了。 后几日查账,谢养卖弄着手艺变着法子讨督公欢心,知道沈郁喜食甜食,便用麦芽糖、花生和米谷做了古代版雪花酥,裹满了厚厚的牛酥,牛酥色泽黄白、细腻无渣,可以补益五脏,吃起来奶香酥甜,谢养尝试了两次才做出满意的一碟,亲自送给沈郁。 沈郁初尝后便一发不可收拾,一小碟雪花酥不过半日便吃完了,这原本是谢养定的两天的量,当谢养看到碟子空了,又看到沈郁唇角沾的奶酥,无奈地扶额笑了笑。 但就算沈郁再爱吃,他也不敢一次给沈郁太多,每次都只做适量的份,控制沈郁的摄入。 但沈郁却对此念念不忘,每日库房里一见谢养,便习惯性地朝他伸手,谢养给不是,不给也不是,但他又看不得沈郁失望的眉眼,最后都还是妥协给了,之后他便想换别的转移沈郁注意力,又做了樱桃蛋挞,鸡蛋贝果。 沈郁很赏脸地全都尝了一遍,他贵为九千岁,各地的新鲜物件哪一个不是先承上京讨他欢心,可谢养做的这些糕点全都是他闻所未闻的东西,且各有各的美味,见他能把普通面粉用到如此臻境,便问道:“这些吃食,我从未见过,全都是你一人自创?” 谢养不敢居功,只说是闲来无事瞎琢磨的,沈郁品了一口八珍甜羹,垂眸想,早知谢养从小就聪慧多才,精通文武,没想到连粮食五谷都能如此拿手,看来传言不假,镇边将军谢养果然不是一般的厉害。 沈郁说:“那日听闻你用独创棋局赢了小凤,若是有闲时,我与你切磋一二。” “却之不恭,”谢养谦虚道,“不过要是跟督公玩,我这三脚猫功夫就要露拙了。” 这日风寒渐起,沈郁闷在账房不愿动身,积攒了些小病,见风即咳,谢养专程让苏成启把那日孔纬送来的药膳打包带来,让岑小凤把焖了一上午的药膳端去库房,谢养怀里揣着厨房伙夫炒的香栗过去,看到沈郁坐在案后,身披银纹大氅,手边放着那碗药膳,看样子分毫未减。 谢养俊眉微动,细想前几日端来的甜羹,沈郁喝得很快,但今日云母药膳粥却只喝了一口,他迈步走过去,抽出沈郁手里的账簿,道:“这药膳禁不得凉,督公还是趁热喝得好。” 沈郁偏头,闷声道:“太烫,再凉些喝。” 谢养如何不知道这是沈郁惯用的借口,不喜欢便找理由不喝,等放凉了便可以心安理得地倒掉,他无奈地勾唇一笑,端起药膳,用汤匙舀出一勺,缓缓吹了吹,抵到沈郁唇边:“现在不烫了,督公再尝尝看?” 沈郁抬眸瞥他一眼,似乎在埋怨他的不解人意,直白地说:“不想喝。” “就喝这一碗,”谢养口中的哄人意味愈发明显,“这两日督公总是咳嗽,喝点药膳补身子。” 沈郁冷着脸,不满道:“昨日还是樱桃甜羹,今日便是这苦物。” 谢养哄声道:“若是督公喝下这碗药膳,明日我便给你做酪樱桃。” “酪樱桃是什么?”沈郁好奇问道。 谢养便将汤匙又朝沈郁凑近些,这次沈郁顺从喝了,谢养才开口答:“就是一种酸奶冰激淋,蒙族盛产奶制品,其中便有奶酪,把用冰镇过的乳酪浇在樱桃上,再放些蔗浆,状似红浆瀑布,乃是消暑祛热的极品。” 沈郁不知冰激淋是为何物,但听谢养的描述,只觉得愈发期待和好奇,没等谢养再次催促,他就主动喝完了药膳,将碗放在案几上,道:“明日我要见到这酪樱桃。” 谢养勾笑道:“遵命。” -------------------- *出自《诗经·郑风·野有蔓草》 第14章 无耻之徒 沈郁和谢养查了这么多天的账,那孔纬和王坤竟无半点声张作弄,好像是根本不怕他们查,沈郁当然不信他们毫无贪墨,却也知光凭查这些账,绝无可能把他们的底细捣出来。 账册越查下去,沈郁便越觉不对,这些龙门账看似借贷相等,进、缴、存、该均无错处,但却显得十分不真实,好似专门做的一盘供人来查的假账,其中让沈郁查到一笔冲销账。 去年大宁朝拢共收缴盐税一千万两,谭同伦为西北军需筹集盐税两百万两,可账册上清算的盐税款加起来也不过五百万两,剩下三百万两存入经折做赊销,看似用于扶持百姓春耕赊种子,可秋收后却未抵账,翻遍了账房都找不到那一单明细。 还有另一笔账上写明了库存银现五十万两,可沈郁带人打开库房一看,却是空的,这便是常见手段“移挪掩捕”,现钱全都被拿到别处放贷,等到年底清点的时候,才会把钱还回来,此举非法占用官府财物,可若不是沈郁来查,所有人都会对此事缄口不言,纵容生非。 如此胆大妄为,如此目无王法! 谢养在沈郁身边,看到沈郁长睫抖动,手指紧攥,一字一顿道:“把那账房先生给我带过来!” 这库房藏在密室,墙壁由石砖和糯米灰浆浇筑,狭小无窗,密不透风,沈郁气急了,感觉眼前一片黑,头晕气短,呼吸不顺,险些站立不稳,谢养连忙将人扶至院中,坐在石凳上。 第13页 一摸沈郁的手,谢养才发觉他的手十分冰凉,再看沈郁的脸色,苍白失血,唇色惨淡,谢养曾经见过高中同学有过类似症状,应当是过度换气综合征,沈郁受了气,呼吸频率过快,超过身体代谢实际需要,便会形成短暂的血液酸碱失衡,也就是呼吸性碱中毒。 沈郁墨发垂落,凤眸微阖,可呼吸却停不下来,他紧紧捏着谢养的手臂,试图平稳,可却显得徒劳,谢养反手回握住他,大手盖住沈郁的半张脸,轻轻掩住他的口鼻,帮他调整呼吸频率。 沈郁就这么毫无防备地落入谢养手心,谢养的声音温煦,宛若一阵强心剂,沉稳道:“督公,听我说,你这是过度换气,没事的,跟着我慢慢呼吸,很快就好了。” 沈郁的眼尾薄红,眼底还洇着水痕,鼻尖粉红,好似任人拿捏的模样,谢养看着只觉得心软。 谢养单手捧起沈郁的脸,让沈郁发散的眸光落在自己的脸上,俊眸深沉,垂眸望着沈郁:“看着我,督公,想想我是谁?” 沈郁艰难道:“……是谢养。” “对了,”谢养安抚似地用指腹蹭了蹭他的脸,“现在你感受一下,周围都有什么?” 沈郁又闭上了眼眸,他感受到风吹,叶动,鸟鸣,车过,还有……谢养的呼吸拂过脸颊的痒意。 沈郁这才发现,他与谢养相距极近,近到只要他一抬头,鼻尖便能抵上谢养的下巴,一想到这里,沈郁呼吸才蓦然一滞,慢慢找回呼吸频率,将脸从从谢养手心中抽离。 沈郁恢复往日平静,才道:“多谢将军,我已好多了。” 谢养背过手,虚虚握成拳,似乎挽留那道细腻的触感,道:“那便好。” 说话间,那账房先生被带岑小凤带了过来,沈郁凤眸一横,又成了那翻脸无情的九千岁,他鞠讯这人账房中的账是真是假,这先生一口咬定是真。 沈郁见惯了说假话的人,不想跟他废话,先断了他一根小指,那人才痛喊道:“我说,我说!衙门里做的账从来都是阴阳账,这账房里的账是御史叫做给大人们看的,真正的账本被藏起来了,但是藏在何处,小人真的不知啊!求督公饶小人一命!” 沈郁抬手朝库房一指:“那账上写着五十万两白银不在库房,被挪去哪了?” “御史向来与人交善,那些钱都被用来各路打点,早已去了七七八八,还剩了点,便让小的做进回春簿里做坏账,就算回不来了,也无迹可查。”账房先生颤着声音道,“督公,小的都是受人指使才敢这么干的,若不是御史出的主意,便是借小的一万个胆,也不敢这么干啊!” 谢养想起那日孔纬差人送来的礼,多半也是从这里拿出去的,不免道:“你这么做,如何对得起赤绥百姓。” “小的已知错,求督公和将军高抬贵手!”账房先生捂着断指,战战兢兢地说。 沈郁倪着眸,冷冷道:“我可以饶你不死,但今日我问你的话必须死咽进肚子里,半个字都不得往外透露,若是打草惊蛇了,你这条命,本督公迟早还是要回来。” 那人跪地磕头,不断保证,沈郁挥手让岑小凤带了下去。 谢养沉声道:“这孔纬当真是好大的胆子,连这公家的钱都敢动。五十万两不是小数目,欺上瞒下了这么久,各路官衙无一人跳出来弹劾他,看来这<a href=Tags_Nan/Gu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a>已然被他打通了路。” “无耻之徒。”沈郁拧眉低骂,又蹙眉思忖,“如今得知孔纬藏了一套真账,还得查他把那套账藏在了哪里,他与王坤狼狈为奸,那账必定是藏在他二人合谋之处。” 谢养主动请缨,半蹲在沈郁身前,商讨道:“如今这账房先生已被我们买通,孔纬尚且未知我们的举动,定以为我们还被绕进这假账之中,不如我们分头行动,我去找真账,督公继续留在这查账,掩人耳目。” 沈郁垂眸思索,同意了谢养的计策,叮嘱他万事小心,重回账房,而谢养则让郭子宜将他的马牵来,御马出城,又一次去到王坤私宅。 但这一次却没走正门,谢养只身一人翻身入院,一路绕过家丁和婢女,循着记忆来到上次与孔王汇见的戏台,往后便是内院,王坤的住处,谢养猜测这么重要的内帐肯定会藏在内院,便顺着梨树翻身入院。 寝院内烛光闪烁,窗棂晃动着人影,好似有人走动,谢养飞身来到窗下,听到王坤的声音与那日戏子的唱音混在一处,竟是将戏搬进了卧房。 那戏子舞着盈动水袖,踩着点脚彩鞋,于房中走着圆场台步,一步一唱,声色婉转凄凉,好似一曲《窦娥冤》。 谢养此时无心听戏,那戏子走过的地砖,不似寻常踏实,似乎中部有空,踩出一种砧板声,谢养心藏蹊跷,但碍于房中有人,不便打草惊蛇,便悄然退出王坤私宅,回去从长计议。 第二日,谢养便找到齐乐章,让他带礼去找王坤,拖延个一时半刻,谢养便进到昨日小院,放倒了院中杂厮,悄悄拖至偏房,正待转身,便与王坤身边贴身侍奉的小公公汪孜打了个照面。 谢养本想一个手刀劈晕他,没想到那汪孜反倒对他说:“将军,我是来助你的。” 谢养生疑:“你为何助我?” “因为您是帮沈督公的,”汪孜道,“昔日淮南水患频发,是沈督公领人除了水害,救我一家老小性命,沈督公有恩于我,我自然涌泉相报。” 谢养知确有此事,沈郁除水害救三县百姓,却没想到汪孜也在其中,不过既然是友非敌,谢养便叫他站在门外把守,才重新进到王坤房中,敲了敲房中四角,又站在房中央,叩了叩,果然与四周声音不同。 谢养猜得八九不离十,这下面中空之处,必定有蹊跷,只是还未等谢养动手拆板,院外又传来交谈声,竟然是王坤,旁边跟着齐乐章,脸上勉强挂笑。 齐乐章已是用了十二分的力将王坤留在前院,但谁知这王坤突发兴起,竟要带他来内院观荷,齐乐章左推右阻,都不成功,只好耷着眼跟他一同过来,故意大声咳嗽了几声,说:“这前几日我染了风寒,病来如山倒,这不,我咳嗽到现在都没好利索,王公公可也要多加防范啊。” 王坤一笑:“世子身体矜贵,自然是要好好休养,我这偶得几株白山人参,一会儿差人送去世子府,可让下人炖了替世子驱寒。” 齐乐章摸了摸鼻子,讪笑道:“那便多谢公公了。” 这王坤疑心病向来是重,将目光投向内院,看到汪孜在院子打扫,瞧王坤带人过来,连忙附身作揖,听见王坤问他:“今日你一直在此处?” “是的爷,”汪孜腰弯得欲深,“我见这院子里的银杏落叶掉得多,挡住了院中小路,便来扫了一番。” 王坤这才缓了脸色,又转身对齐乐章扬笑道:“齐世子今日好不容易来一次,必须尝尝我这儿的茶,走,咱家引路,齐世子这边请。” 见王坤一走,谢养才跳下房梁,想要撬开地砖,汪孜连忙快步走进来,告知谢养这地砖的机关所在之处。 只见他在博古架前拧动了一处高古玉,地面便露出一道半米宽的洞,谢养朝下望去,果然密密麻麻藏的全是账本! 汪孜走过来,压低声音道:“这便是那日王坤差人放进来的账册,全都在这里,我听他跟孔御史交谈,这些账册十分重要,且不能被你们发现。” “这些便是他们贪污受贿的证据。”谢养垂眸,将账册放回原处,“若是被我们拿去,他们就算长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汪孜拱手道:“我定与督公将军里应外合,将这账本完整送入你们手里。” “暂且先别轻举妄动,免得打草惊蛇。”谢养将地板恢复原状,“既然他们想藏,我就先让他们藏个够。” 谢养交代了汪孜一些事,随后绕过垂花门打算离去,却发现与王坤对案饮酒的不是齐乐章,换成了孔纬,想必孔纬一来,齐乐章就被王坤送客走了。 谢养隐于屏风后,观察其二人喝酒之态,窸窸的交谈声隐隐传来,话里话外都围绕着他和沈郁。 这两人对酌饮酒,许是喝多了,说话都有些口无遮拦,那孔纬举着酒杯,得意道:“王公公果然还是老辣,这些时日衙内皂吏来报,那沈郁跟谢养两人一头扎进账里,根本就没有怀疑过账的真假,我看他们要是想找我们的漏洞,恐怕得下辈子了哈哈哈哈。” 王坤眯着眼睛,甩动拂尘,反倒有一丝警惕:“孔御史不要高兴地太早,这才不过几日,若是他们真的发现了,扳倒我们也易如反掌。” “王公公多虑了,那沈郁能不能活过明日,恐怕都是问题。”孔纬眼含杀意,“我已派死士去暗杀沈郁,叫他提沈郁人头来见,这些死士全是晋王精心培育,就算那沈郁有百条命,都不够死的。” 听到此处,谢养冷眸一凝,顾不得再听这两人吹嘘,便飞身出府,驾马回城。 第15章 贼心不死 第14页 一路快马加鞭,谢养驱马赶到御史衙门,飞快翻身下马往里走,见沈郁还安安稳稳地坐在账房里,悬着的心才蓦然落回实处,沈郁见他急匆匆地从外赶来,站起身迎过来,蹙眉问:“如何?” 谢养将沈郁从头看到尾,确认没事后,才缓缓开口:“那真账就在王坤的宅子里藏着,被他埋在地下。” 沈郁环视账房中的高架,冷冷道:“做两套账来哄骗朝廷,这王坤胆子果然不是一般大。” 谢养环视四周,总觉得孔玮口中的威胁潜伏在四周,他不放心地看着沈郁,低声说:“督公,孔玮害人之心不死,这里不安全,你随我出去,等明日从谭总督拿到逮捕令,再去王坤那拿真账。” 沈郁微一颔首,正打算跟谢养走,窗外却倏然飞来一支利箭,直逼面门,沈郁反应极快,瞬间将谢养拉至屏风后,那只毒箭猛扎进墙壁,随后一群黑衣人破窗而入,举剑刺向他们,谢养极快拔剑反抵,将沈郁护在身后,翻身与黑衣人厮杀,沈郁从广袖中抽出匕首,反手刺向袭夺而来的黑衣人,正中胸口。 这些黑衣人招招致命,好似绝不留活口,谢养与他们近搏,剑尖沾满了鲜血,将一名黑衣人一剑钉在茶案上,耳边倏然传来剑风,谢养飞身回挡,抽出死人手里的剑,翻手刺入身前黑衣人的腹部,鲜血流了满地。 沈谢两人合手,竟没有一个黑衣人能成为他们的对手,一番搏斗后,黑衣人横尸遍地,周遭血流漂杵,唯有沈郁脚下留了几分干净,他站在屏风之下,一身白衣被血染污,细长白透的指尖紧握匕首,白皙的面颊沾血,更添几分嗜血清冷。 虽然明知沈郁武功在他之上,身上沾的血都是旁人的,但谢养依旧不甚放心,走到沈郁面前,用温热的指腹擦去沈郁脸上溅到的血,低声说:“督公可有伤到?” 沈郁摇了摇头,说:“并未。” 谢养的眉头才平了几分,低头看了眼地上的横尸,闪过一丝厌恶,抬眸对沈郁说了句:“督公,得罪了。” 还没等沈郁反应过来,谢养便单手揽着沈郁的臀将他抱起,沈郁睁大的眼眸藏着不可置信,耳根倏然通红,喝道:“谢养,你干什么?快放我下来!” 谢养稳稳地将沈郁托在怀里,踏过那片血迹和尸体,低声道:“地上脏,等我找到干净的地,便放督公下来。” 何时有人敢这样对待沈郁,也就是胆大包天的谢养,没经过他的同意就敢抱! 沈郁一面红透了耳垂,一面强忍眉间臊意,在心里发誓下不为例,余光倏然扫到一个黑衣人从地上站了起来,剑尖正直直地刺向谢养后背。 沈郁冷眼一横,反手将匕首掷出,狠狠地穿过那人的胸口,让他手中的剑锒铛落地,随后双膝跪地,彻底没了生气。 谢养听见动静,便知是沈郁出手,凑到沈郁耳边轻笑:“不愧是督公,刀法如此了得。” 沈郁被他的笑惹恼,飞快从谢养怀里挣脱下来,道:“好了,放我下来吧。” 那群黑衣人被他们彻底铲除,这账房中充斥着血味,好似人间炼狱,他看向谢养,淡漠道:“这些人既然想取我性命,那我便做个假象,让他们信我死了。” 谢养问他:“如何做?” 沈郁拿起长信灯,轻轻朝账房一掷,那青铜灯的蜡油点燃了木架之上的账本,火舌顺着架子朝上攀附,瞬间燃起浓浓烈火,连带着房中尸体也一并灼烧。 沈郁那张漂亮妖冶的脸蛋在火光中若隐若现,眉目淡薄:“索性我一把火烧了这些假账,让他们信我跟着这账一起烧没了。” 那些陈年账本本就极其易燃,不过片刻,这西北账房便燃起了熊熊烈火,火光冲天,而远在御史府里的孔纬,听闻衙内账房走了水,便以为沈郁早已伏诛于此,顿时喜形于色,畅怀道:“真是天助我也啊!” 却没想到翌日去衙内点卯,公堂前正坐着冰冷如玉的沈郁,孔纬好似看到了阎王转世,吓得脸色苍白,张皇失色,下意识想要逃出去,却被水火棍堵住了去路,打掉了乌纱帽,挟持跪在堂前。 孔纬吓得两股战战,颤抖道:“你……你是人是鬼?!” “于你来说,便是索命的厉鬼。”沈郁淡淡抬眸,质声道,“孔纬,戏耍本督公,你觉得很有意思?” “我何时戏耍你了?”孔纬还在嘴硬。更多资源请关注微博:拍了拍沐 “那账房里的假账,你应当是最知晓的吧,”沈郁冷冷道,“可你欺瞒不报,反而与宦佞狼狈为奸,行蝇营狗苟之事,还敢不认罪?!” 孔纬早已被吓得失了半条命,可还是反咬一口:“胡说,那账房里的账明明都是真账,我怎么可能拿假账出来糊弄,昨日夜里账房走了水,是不是你放的?!是你故意将那些账烧个干净,好嫁祸于本官头上!” 沈郁凤眸微眯,“孔御史真是长了一张好嘴,既然如此善辩,那就让人挖去你的舌根,看你还敢不敢说假话。” “你敢!”孔纬瞪大了眼睛,怒目道,“我乃朝廷钦点命官,你不过是一个被下放了的监枪太监,竟然敢如此对待本官,眼里还有没有大宁法了?!送上纸笔来,本官定参你一本!” 沈郁看他宛如看笑话一般,从案台上走下来,踱步到孔纬面前,附身道:“你若是想参我,便要尽快,否则我不知道你还能不能有机会,状告本督公。” 孔纬气得心哽:“沈郁,你别太妄为!” “读过《大明会典吗》?”沈郁淡淡问。 孔纬别过头,道:“我乃景顺初年金榜进士,自然是读过!” “那你应该记得,永乐年间,成祖皇帝设‘镇守内官’,赐‘代天子巡狩’金牌。持此牌者,上监察百官,下安抚黎民,便宜行事,先斩后奏。”沈郁缓缓拿出一张金锏,举到孔纬眼前,“你好好看看,我手里拿的是什么。” 那块金锏在曦光中映着夺目的明金光,孔纬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道:“你……!怎么可能!你不过是一个被下放的监枪太监,如何能有此物……” “承蒙先帝照拂,赐我此锏,斩奸臣,处宦佞。”沈郁冷声道,“本督公奉皇命办案,凡阻挠者,以抗旨论处!” 皇权在上,神威至高。 孔纬仓皇伏地,气焰全无。 沈郁眉眼清冷,却恍若地狱修刹:“你现在觉得,我还能不能杀你?” 孔纬脸上血色全无,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只喃喃道:“别杀我……别杀我!” 沈郁眸中闪过一丝鄙薄,让人拿下孔纬,将他打入大牢,听审发落,接下来便与去谈总督那拿逮捕令的谢养汇合,一同前往王坤私宅取账。 这王坤显然是听了风声,等谢养跟沈郁前去之时,偌大的私宅只留汪孜一人,由他领着两人去王坤的住处取账,没曾想那些账本之下,竟然还藏着满地库的金银宝物,这王坤敛财竟到了如此地步! 彻头彻尾查了一遍真账,才知道这些人到底贪污了多少金银,其中账目的不堪,交易的龌龊,全都在这一本本荒唐册上勾记,沈郁拿着账册比对,其中出现最多的便是晋商巩世叟的商号,朱砂混合蓖麻油的红泥商印几乎占据大半本账册,钱财数量巨大,观之触目惊心。 沈郁拿着账目与牢狱中的孔纬对账,孔纬自知难逃一劫,却又贪生怕死,只是用了拶刑,便忍受不住,说要从实招供,在沈郁面前把这一年做的贪婪事全都复述一遍,由刑房书吏记录在案。 出了牢房,沈郁便将孔纬的供词递给谢养,谢养翻看了一番,道:“这份供词牵连甚广,许多家境殷实的商人早已举家迁移南下,当官的也都磨勘调任,如今留下的,都是些够不着天的小人物,不过这里有一个我倒是看着眼熟。” 沈郁问:“谁?” “晋中巩家。”谢养指着供词上的一个名字,“前些日子,我与齐乐章出城寻猎,碰到了他儿子,也是一副目中无人的姿态,难堪大用,想必巩家应该还在城中。” 沈郁将账册中用朱笔勾出的地方指给谢养看:“这账上出现的大多都是巩家的商号。” “这巩家与官府勾结,敛财收地,囤积粮食的恶名早在百姓间广传,若是要革除弊病,第一便是巩家。”谢养将供词陈列在账册旁边,“是时候该来个杀鸡儆猴了。” 对策商讨出来后,谢养便马不停蹄地带沈郁前往巩家,马车平稳地在街道行驶,忽然路前方出现几个家丁,粗鲁地赶开路人,大声嚷嚷:“滚开,都长点眼睛,我家公子御马出行,哪个不长眼的不让路,就让马从你的尸体上踏过去!” 见到谢养的马车,他们也丝毫不惧,围上来逼停马车,车夫猛地拉住缰绳,看向他们:“你们要干什么?知道这是谁的马车吗?!” 那领头家丁十分不屑道:“就算天王老子来了又如何?我们公子出行一惯要清路,你们得先等我们公子驾马过去了再走!” 第15页 车夫气愤非常,朝马车里的谢养说:“将军,您看这……!” 谢养让沈郁呆在马车里,低声说:“我出去看看。” 随后他走出马车,看向那几个家丁,问道:“你们公子是谁?竟然这么大的排场。” 那几个家丁有眼无珠,不认识谢养,态度依旧趾高气昂:“巩家大公子巩樊昌是也!谅你也惹不起!识相的就少说废话,乖乖让路,否则,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谢养想,还真是冤家路窄,索性他就站在车辕上,悠然道:“好啊,那我偏不让路,就在这里恭迎你们公子,看看你们公子到底是有多大的威风。” 那几个家丁见他毫无让道之意,便将他的马车团团围住,也不打算放他走,看来是想让巩樊昌给他一个教训,让他长长记性。 谢养只觉得好笑,不管他们,撩开车帘看向沈郁,俊眸晕染着歉意,低声道:“抱歉,可能得占用督公一刻时间了。” 沈郁淡眸冷凝,侧颊清冷,白玉腰封掐出一道细瘦的轮廓,坐在车中轻尘脱俗,恍若谪仙,但开口却毫不留情:“杀了他们。” 外面那群人对谢养出口不逊,沈郁早就无可忍耐了,他可没有什么好脾气,惹了他的下场就是死。 “不劳烦督公动手,”谢养凑过去捏了一下沈郁的手心,“这些人不过是奉了巩樊昌的命令做事,等巩樊昌来了,我亲自找他算账。” 沈郁对谢养偶尔没由来的触碰快要习惯了,但这次也还是指尖一顿,见谢养放下车帘,挡住那宽大的身影,沈郁才缓缓收回视线,虚虚攥住指尖。 -------------------- 有没有宝愿意评论一下~ 第16章 患有隐疾…… “驾——!” 一匹飞驰的烈马伴随着马蹄声由远及近,巩樊昌驾着马飞奔而来,见一辆马车横贯路中央,他才急急地扯住缰绳,不痛快道:“这是你们谁办的事?!都说了本公子要骑马,怎么还有人挡在这里?!” 那领事的家丁告状道:“公子,这不怪我们办事不利啊,都是这个人不让路!” “蠢货!”巩樊昌执起马鞭抽向那家丁的背,“把本公子的名字报出来,我看谁敢挡路!” 领事家丁忍着疼哭诉:“我说了,可他胆大包天,根本不怕!” 巩樊昌抽了人,出了恶气,才狠狠地看向马车,在看到谢养那张俊气傲然的脸后,他的气焰像是浸了水的炮仗,顿时烟消云散,心里还藏着那一箭的后怕,连马都不自觉退了两步。 谢养勾着一抹玩味的笑,冷漠道:“巩樊昌,仗势欺人惯了,见到本镇宁侯,还敢不下跪行礼?” 那些家丁听到此话,心里皆掀起翻天巨浪,不敢置信地看着谢养,还没等巩樊昌发话,全都双膝跪地,起起伏伏地喊:“拜见镇宁侯!” 坊间都传言镇宁侯谢大将军深居简出,只会出现于战场军营,谁能知道今日居然在街上遇到,他们还胆大包天地劫了镇宁侯的车舆! 所有人都懊悔不已,恨不得扇自己的脸来谢罪。 谢养没管他们,而是独独看向巩樊昌,缓缓活动了一下手腕,巩樊昌不甘心地下马,缓缓跪地,咬牙道:“拜见……镇宁侯……” 谢养睨着他,叫人把他的马收走,说:“你就在此处跪上半个时辰,若是下次还叫我看到你这般骄纵顽劣,就不止是罚跪这么简单了。” 说完便让车夫驾车,谢养钻进马车,隔绝了巩樊昌阴毒怨恨的视线。 谢养钻回马车,沈郁缓缓睁开眼眸:“教训完了?” “当然——”谢养卖了个关子,“不止。我让他在这烈日下跪着晒晒太阳,不过是施以小戒,他那般胆大妄为,倨傲跋扈,不给他好果子吃,迟早纵成大祸。” 沈郁手握供词,道:“这巩世叟教子无方,竟容忍他当街纵马,可见平日里有多纵容,若是他日后继承巩世叟的老路,不止还要害多少人。” 谢养赞同地点点头,“所以现在就杀杀他的锐气,叫他认清现实,不敢胡作非为。” 只是有一点让谢养百思不得其解,他困惑道:“为什么生了孩子不好好教养,若是不愿教养,当初又何必生?” 他望向沈郁,却发现沈郁的眸光异常阴冷,窄窄的眼皮将凤眼衬得愈发冷漠,薄薄的桃花唇抿成一道直线,一言不发地望着他。 谢养这才惊觉踩雷,在他面前坐着的是谁?大宁权宦九千岁,早已铲除了生养难题,可他偏偏问这样惹人嫌的问题,好似故意挑衅。 谢养极快地说:“督公息怒,我没别的意思,我以后也不生!” 沈郁的目光顿时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你患有隐疾……?” 越描越黑!谢养第一次在沈郁面前表现得没那么游刃有余,他半跪在沈郁身前,温热的大手捏着沈郁的膝盖,飞快道:“不是,我不是不举,我很行,非常行!” 沈郁耳根通红,他想挣脱谢养的手,羞赧道:“谁要知道你行不行?你给我放手!” “不能让督公误会,”谢养仰头真诚道,主动把自己包装成商品,向沈郁介绍,“我夜夜勃.起,晨起遗.精,身强体壮,一夜七次不在话下!” 沈郁只觉得被谢养触碰过的地方愈发火热,似乎比他的脸还烫,他的侧颊白皙如玉,此时宛如洇了海棠花汁般透红,平日清冷如水的凤眸也沾染了羞怒,半点不敢听谢养的胡话:“谢育之!” 第一次听沈郁唤他的字,谢养只觉得清脆悦耳,还想多听几遍,但看眼前督公好似快到喷火的边缘,连忙见好就收:“好了好了,督公消消气,我不闹你了。” 沈郁飞快拨开谢养的手,整个人蜷缩在马车边角,最远离谢养的地方,用雪绒大氅遮住下巴和通红的耳朵,紧闭凤眸,好似只要这样,就可以对谢养视而不见了。 谢养低声轻笑,不轻意逗弄沈郁了。 到了巩府,两人一前一后下车,通人禀告,巩世叟好似早有料到,立马大开府门小跑迎接,未见人先闻声:“二位大人来了,巩某有失远迎,还望谢将军与沈督公勿怪。” 谢养缓缓道:“巩员外,你近日应该也有耳闻,孔御史落马,狱里可招供了一些人出来,你猜这些人里都有谁?” “这……巩某不得而知,我一直以来都是本本分分做生意的小商人,实在不知所犯何事,引得两位大人大驾光临,真是让我诚惶诚恐。”巩世叟说话圆滑不漏,一派商人做法,“谢将军若是有需巩某之处,尽管开口,我就算散尽家财,也得助谢大人一臂之力。” “好啊,”谢养顺着他的话找坡下,“既然巩员外如此高义,我这还真有需要你的地方,如今你也知道,盐税贪污腐败,积弊已久,朝廷那头早已亏空,但边疆将士们还等着军需,早就听闻这赤绥的土地巩员外一人独占,家大业大,又如此大义凌然,不若出资三百万两,帮助将士们渡过这一寒冬如何?” 巩世叟本是奉承,没想到真被谢养赶鸭子上架,他勉强一笑,拱手道:“谢将军有所不知,前年赤绥欠收,我已将土地归还给那些乡农,让他们自行耕种,我手中留的土地,不过是几亩薄田,将军说的军需,实在言重了,我巩某一人何以撑得住。” 谢养调查过,巩家侵占的农田本义上是说归还佃户,可田契都还掌握在他一人手中,只是为了逃税,才为此想出的法子,现在却拿来当做借口,可见其无耻至极。 “昔日听闻巩员外为博美人一笑,一夜不惜豪掷万金,如今我们不过是要三百万资补边需,你就叫苦连天。”沈郁不予与他扯皮,直接将孔纬的供词呈在巩世叟面前,冷声道:“若是你不愿交钱赈灾,那我便以官府的名义抓你,抄封宅院,你又有何言?” 巩世叟脊背一僵,满脸堆笑道:“沈督公,有话好说。这钱……我们可以商量,三百万委实太多,一时半会儿我也凑不齐啊,容我另寻几位大商家,看看能不能凑个两百万出来,且宽限我几日如何?” 沈郁冷声道:“期限三日,但三百万两一分不少。” 巩世叟一脸为难,弯腰道:“容老夫……尽力而为。” 说话间,巩樊昌带着满膝盖的灰一瘸一拐地回来,他当真顶着烈日跪了半个时辰,一见到谢养,他立马双目喷火,但又敢怒不敢言,他看向巩世叟,满脸委屈地想让他爹替他出气,可巩世叟却看也不看他。 谢养淡淡朝巩樊昌一瞥,转头对巩世叟说:“巩员外教子这方面倒是欠缺经验,今日他当街纵马,肆意妄为,若不是遇到我,恐怕那烈马不知要踏了多少人的摊子。” 巩世叟连忙道:“谢将军教育的是。” 谢养道:“若是你教育不了,就让他随我去军营呆上几载,保准还你一个好儿子。” 巩樊昌听闻顿时大喊:“爹,我不去军营!” 巩世叟川眉一拧,抬手狠扇了巩樊昌两巴掌,怒其不争道:“你闭嘴,老实点!谢将军管教你是对你好,你不得生半句怨怼!今后你就在家好好反省,半步不得踏出房门!” 第16页 巩樊昌被扇蒙了,他爹何曾对他动过手,还是在外人面前,这简直是头一遭!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巩世叟,可他爹却不看他一眼,挥手叫人把他架进府,全然不顾他的哭喊。 谢养轻挑一边眉,看客般看完这场闹剧,便护送沈郁回了马车,并提醒巩世叟:“可要记住,三日为期。” 巩世叟作揖答是,目送马车走远。 回到府内,巩世叟就让下人赶紧插门,直奔后院,与躲于后院的王坤会面,焦急道:“王公公,这可如何是好啊!” 王坤持着拂尘,让他冷静:“不过是三百万,这些年你在盐场受晋王庇护所得,三千万也不在话下,这区区三百万于你而言不过牛毛,如何这般自乱阵脚。” “我怕这就是个无底洞!”巩世叟在院中徘徊,“如若三日后我拿出三百万,那再往后若是再叫我拿六百万,一千万该如何?” “你这些年也敛了不少财,不若就将这三百万交出去,博得个好名声。”王坤道:“往后也学着其他商贾,举家迁移南下,到时候不在赤绥城,那两人还能拿你如何。” “可是我现下就在他俩眼皮子底下活动,别说放我出城,就是出个宅子,都有重兵在外。”巩世叟愁道,“家中藏有黄金万两又如何,还不是已经落入毂中,受人掣肘……” 还没等他将愁绪理完,下人便来报信说大公子过来了,巩世叟还没说拦住,巩樊昌就兀自顶着火辣的巴掌进来了,蛮横道:“爹,你凭什么打我?!” 巩世叟见儿子脸上红肿,心里也不好受,但他硬着口气说:“凭什么?!就凭我是你爹!整日贪玩厌学也就罢了,现在居然还学会当街纵马了!还被那谢养抓住,打你两下都是轻了!” 巩樊昌红着眼道:“我娘去世前托您育我成人,不可打骂,您都忘了吗?!” “就是因为听了灵娘的话,我才纵容你成现在这个样子!”巩世叟恨铁不成钢道,“今日只是我打你两巴掌,若是我不表态,那谢养如何能善罢甘休,说不定你就已经在他的军营里吃枪棍了!” 巩樊昌这才反应过来,眸中蓄泪,跪在巩世叟面前:“爹……” 巩世叟见儿子态度服软,自然说话也就软了下来:“樊昌,爹不是故意同你置气,来,起来,让下人给你的脸敷药,好受些。” 王坤见他二人父子情深,想到一计,对巩世叟说:“你那钱财,不如就让樊昌送出去。” “可先叫樊昌把田契地产变卖掉,折成现银送出城,瞒过沈郁和谢养,让你避了这阵风头,再出城南下,与樊昌相聚。”王坤悠悠道,“如此一来,不就财祸转移了。” “让樊昌去?”巩世叟看向巩樊昌,“这……难道要让我儿以身试险?” 王坤道:“你大可放心,晋王的势力还在城中占据一角,可保樊昌无性命之忧,你不便出面之事,樊昌可代行,他身为长子,也应当担起责了。” 巩樊昌眼泪尚未擦干,但目光坚定狠辣:“樊昌愿为爹分忧效劳!” * 这日军队操练修整,谢养打马回城,却在城门外被一众农户拦了马,皆跪地痛哭,伸冤诉苦。 谢养飞身下马,扶起一位老伯,询问原委,老伯颤颤巍巍地起身,眼角噙泪:“将军可要为我们作主啊!” 谢养蹙眉问:“老伯慢慢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伯哀叹道:“将军有所不知,这巩家完全不把我们当人看啊!今年本来种得好好的地,突然他们说收回就收回了,说这地已经卖给别家,不让我们种,就连田契都拿不回来,可怜我一家老小,都指望着这几亩薄田过冬啊!” “前两日巩家公子带人搜走我家地契,还将我二牛的腿打残,如今何处做工都无人敢要,往后我们的日子,真不知该如何活下去了!” “况且今年的分成租早就交了,可那巩家公子忽然说还要说收田租,每家每户需拿五两银子,这简直就是把我们逼上绝路,莫说今年粮食欠收,就是丰年,能拿出五两银子的都少之又少。” 谢养浓眉锁紧,偏头问郭子宜:“确有此事?” 郭子宜抱拳道:“我这就派人去查!” 谢养先安抚众人的情绪,将怀里碎银尽数分发,又具体了解实情,态度坚定道:“民生疾苦,黎民势微,可巩家竟还如此行不义之事,大家且放心,我定当让巩世叟还大家一个公道!” 农户们皆跪地叩首,高呼谢将军威武。 进了城,谢养便让人去传信给沈郁,约见在了倚翠楼,跟他说了回城所遇之事。恰巧沈郁这边抓到了秘密入城的晋王信使,将人带了进来,对了口供,才知巩樊昌此举意欲何为。 谢养思索道:“巩世叟如此急迫行事,果然受背后晋王一党的指使,没了孔纬,倒卖盐引没了庇护,自然想逃之夭夭,他将名下所有田产房契全都变卖,无异于是釜底抽薪,是为金蝉脱壳做准备。” 沈郁:“他们倒转田地,钱物应当是被转移了。” 谢养:“如此说来,我看那三百万银子也不可能轻易拿到。” 沈郁不置可否。 “那咱们就陪他们演一出戏,”谢养冷静道,“督公,后日你去巩府取银,我带兵埋伏城外,看他们到底要搞什么把戏。” 第17章 藏身之地 谭同伦听闻那日谢养与沈郁一齐去了巩府,便来到谢府打探情况,谢养不敢打包票,便将他与沈郁的推测告知谭同伦。 “如今孔纬入了狱,那巩世叟失了靠山,这赤绥城应当是呆不下去了,我们猜他要走。”谢养望着赤绥城舆图,“那三百万他虽口头答应,但我觉得并不可信。” 谭同伦一锤掌心,恨声道:“我就知道这个老狐狸贼心不死,不可能如此坐以待毙。”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谭总督当不知此事,切莫声张,我与沈督公已想好计谋应对,”谢养说,“不过有一事可需总督大人帮忙,近些天还需你带兵于巩宅多加看守,别让巩世叟给跑了。” 谭同伦担保道:“放心,我早已派军日夜坚守。” 两人又细聊一会儿,谭同伦便要回营,谢养相送于门口,转身回了书房,拿起兵书还未看两页,便隐隐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苏成启带路的声音:“这边请。” 房门被轻轻敲响,苏成启打开了门,告知谢养:“少将军,是沈督公来了。”不止来了,还带来几块可以制冰的硝石。 谢养顿时扔了书,起身相迎,身着一袭月白橄榄袍的沈郁携一缕秋风入门,见谢养迎上来,眉宇间不自觉放柔了几分,更让谢养侧目,不舍移眸。 谢养眉含得意,如沐春风道:“督公今日怎么有空来我府上了?” 沈郁上来公事公办:“找到王坤藏身之地了。” 谢养将梨花木椅挪开,让沈郁坐下,给他倒了杯随春茶,颇为哀怨道:“难道除了王坤这事,督公来我府上就没有寒暄的吗?” 沈郁端起茶碗,遮住半张秀脸,凤眸多了几分茫然:“那我该如何说?” “算了。”谢养明知眼前人是个纯情清冷的,不可能跟他玩欲情故纵那一套,便也不为难他了,只问道,“在哪里找到王坤的?” “倚翠楼。”沈郁这次答得很快,“我的人看到他在那里出入,后来一路跟踪他,看他去了巩府。” 谢养却抓住了重点:“倚翠楼里你的人……盂瑾音?” 沈郁嗯了一声,显然不是很在意谢养的重点,继续说:“王坤进了巩府便再没出来过,我想应当是巩世叟藏了人,这些时日,王坤一直在他那里。” “督公不必担心,他们翻不起大水花,”谢养低声道,“一个是失权太监,一个是受制商贾,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翻不出赤绥的城门。” 沈郁:“还是提防着,以防外一。” 谢养点头,将马勇全叫进来,叫他再带些人马去看守巩府,马勇全领命退下。 正事说完,谢养便开始牟着劲打探沈郁的私事,依旧是三两句不离盂瑾音,问她跟沈郁到底是什么关系,攒着味说:“那日督公走得急,我只看到她抱着督公了,岑小凤说你们两情相悦,情投意合,是真是假?” 沈郁淡然道:“你问这些作什么?” 当然是要确认,沈郁心中是否有人,他到底有没有机会挤进去,谢养心想。 谢养认真道:“很重要的问题,我必须要知道。” 沈郁道:“友人。” “是解心密友,还是平常旧识?”谢养不懈追问。 “旧识。”沈郁被他问得冷脸,“问这么多干什么,我没义务回答。” 既然是旧识,谢养便有恃无恐,如今他越来越不怕沈郁的冷脸,只觉得沈督公蹙眉冷目也十分好看,若是放在前些时日,他兴许不会如此刨根问底,但自从知道沈郁不会躲他的触碰,谢养便有些恃宠而骄:“那我与她之间,是不是我跟督公的关系更亲一些?” 第17页 沈郁被问红了耳根,下意识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他见谢养的桌案上铺着兵书,便垂眸道:“我的事说完了,你继续看书吧。” “这书无趣的很,不如看督公有意思。”谢养掰正沈郁的肩头,循循善诱道,“若是督公不回答,我便当默认了。” 沈郁抿了抿唇,终是没开口。 谢养便知道了答案,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注意沈郁带来的硝石,把玩了一下,问:“这已快入秋,督公带这制冰之物来是何意?” 刚刚看到这硝石,谢养就想起来上次答应沈郁做酪樱桃,但后来接二连三被其他琐事打岔,谢养在府中做好了这碗甜品,放在冰鉴里备凉,本想等明日寻个由头上沈宅带过去,没想到沈郁自己先按耐不住了,谢养勾了勾唇,想逗弄沈郁一番,便装作不知其意。 沈郁看谢养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显然是将答应他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便抿唇道:“你忘了些事。” “何事?”谢养挑起一边眉峰,将手中硝石抛了抛,“督公勿怪,我这两日实在是忙得转不开身,答应了什么,又忘了什么,真是一点都想不起来。” 沈郁张了张口,却又抹不开面子说出来,最后站起身一拂袖,恼羞成怒道:“无事,你忙吧。” “别走啊,”谢养见把人闹气了,连忙挡住沈郁的去路,“我想起来了,还欠督公一碗酪樱桃,对不对?” 沈郁回眸瞪他:“现在怎么就想起来了?” “不敢忘,一直记心里呢。”谢养不舍得骗沈郁,让沈郁重新坐回去,安抚道,“那酪樱桃早就为督公准备好了,督公先别急着走,尝尝味道如何?” 谢养托下人将那碗酪樱桃呈上来,如今天渐渐凉了,他担心沈郁吃多了冰品凉肚子,特意只做了一小碗,但沈郁依旧意犹未尽,谢养把空碗拿走,说没有了,若是督公还想吃,可明日再来。 谢养又钓沈郁的胃口:“督公若是明日还来,我便给督公做蛋挞。” 沈郁眉眼舒展,好奇问道:“蛋挞是何物?” “一种糖油混合物,”谢养道,“就是用牛奶加糖和蛋黄搅拌成蛋挞液,再用麦粉做开酥的蛋挞皮,烤出来的甜品,吃下去特别酥软鲜甜。” 沈郁两相权衡,没有当面回答谢养,但等人走后,谢养收到了货郎送来的三十斤面粉和鸡蛋,还有蒙族盛产的鲜羊奶。 谢养勾唇轻笑,让人把这些东西都收进府中,潜心做了三十只蛋挞,第二日果然等到沈郁上门,吃上了蛋挞,沈郁眸底一亮,看向谢养的目光充满了欣赏。 谢养享受这道目光,用指腹轻轻擦去沈郁唇边的酥渣,低声说:“督公可还喜欢?” 沈郁矜持地点点头,眸光落下剩下的蛋挞上,有些不舍,谢养便全部给沈郁打包了,并叮嘱一日最多吃三颗,沈郁便不说话了,谢养只好说:“若是督公听我的话,日后再想吃这蛋挞,尽管来便是。” 沈郁抿了抿唇,勉为其难地答应。 第18章 一石二鸟 三日之期一到,沈郁乘坐马车赶往巩府,本以为免不了一番纠缠,没想到巩世叟早已在府前等候,迎接沈郁入府,正堂前摆着上百个银鞘箱,好不壮观。 巩世叟一脸谄笑,曲意逢迎:“三日前约定三百万两尽皆在此,督公可清点一二,绝无参假遗漏。” 那日听闻三百万两,巩世叟还满脸不愿,不过三日,这人态度竟然大转,沈郁打开其中一个漆箱,层层叠叠的银元宝铮亮繁多,收回目光,看向巩樊昌,不冷不淡道:“巩员外倒是爽快。” “利国利民的好事,巩某自当与有荣焉,”巩樊昌道,“如今将士有难,饥馑荐臻,我出力助援,肩担重责,亦无悔无怨。” 沈郁让手下打开别的箱子一并查看,巩樊昌在一旁抱胸冷笑:“督公当真是谨慎,三百万一分不少,你尽管查便是。我们巩家走盐数十载,不屑于弄虚作假。” 沈郁抬眸:“若是少了,该如何?” 巩樊昌傲慢道:“项上人头给你又何妨!” 沈郁冷冷地看他一眼,叫人把银鞘箱搬上马车,巩世叟态度恭敬道:“这些银两搬上车还需些时辰,督公不若进来喝口清茶,稍坐以待。” 沈郁淡撇一眼,让岑小凤候在院外,随后入内,接了奉茶,巩世叟朝巩樊昌使了眼色,巩樊昌便拦在院中,让巩家家丁一并来搬,半个时辰后,银两装车,清点完毕。 带着“银子”离开巩府,沈郁立即叫人重新清点了银钱,果然被动了手脚,侍卫禀报说那银箱只有一箱是铺满的,其余皆是表面铺一层,下面皆是碎石稻草,这些银钱拢共加起来,也不过三十万两,与三百万相差甚远。 沈郁心下了然,返程再去巩府,见巩府大门紧闭,敲不出一人开门,带人破门而入,发现院内无一人身影,下至家丁奴仆,整座宅子恍若死寂一般,早已人去宅空。 沈郁冷冷道:“果然。” 沈郁命斥候放出一支火花仓,苍穹炸出一道惊响,随后下令:“随我追!” 此时城外十里官道上,巩世叟易容换装,跟着盐车队逃走,他不断催促车夫加快速度,生怕晚了一步就被追上。 与他同行的还有王坤和巩樊昌,王坤也乔装打扮成家丁模样,与巩世叟一前一后 分车而行,巩樊昌策马紧随其后。 前几日巩世叟已叫巩樊昌打点了多数财宝送出城外,与他里应外合,今日才得以逃出城。 巩樊昌驾着马,来到马车前:“爹,如今我已在淮南安置了一处宅子,咱们南下便在淮南安身,料那谢养也寻不到我们,等风头过了,再重拾盐生,我们巩家还能东山再起!” 巩世叟扶了扶胡须,欣慰道:“好!樊昌,这次你做得极好,到了南方,我便也放心将家业交与你,到时候天高云阔,任你独闯。” 巩樊昌顿感得意,一想谢养与沈郁两人自诩聪颖,还不是被他玩弄于股掌,就觉得心潮澎湃,身心通畅,邪笑道:“恐怕那两人还不知道中了我的计,若是得知银两变碎石,我猜他们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只是话音刚落,一只利箭倏然破风而来,直逼巩樊昌面门,他只能看清箭头的寒光,下一秒头顶一凉,脑袋上的冠帽被利箭射下,直直地扎入后方古树。 箭簇咄咄,入木三分,可见射箭人用了十成蛮力。 巩樊昌脊背一僵,一股熟悉的战栗感直上天灵,巨大的恐惧如同阴影一般缠绕心头,他揣揣抬头,只见一人带兵拦截前路。 谢养御马而来,手握弯弓,剑眉冷目,眉宇挺拔,宽肩窄腰,肌肉紧实,恍若玉面神将,天兵下凡,踏骓马迅如雷电,横截他们去路。 谢养的声音冷沉如水:“巩樊昌,你们想逃哪去?” “谢育之,你这是何意?!”巩樊昌强作镇定,“银钱已给你们了,还拦我们去路做什么?” 谢养看着巩樊昌,冷笑道:“滥竽充数的把戏,也值得你庆幸?” “什么滥竽充数?”巩樊昌不知谢养为何知晓这么快,但他无暇顾及,只能死咬不认,“三百万两可都清清白白地交在沈郁手里,你不去跟他对账,跑来威胁我们是什么意思!” 谢养淡漠道:“若你们真给了三百万两,何故做贼心虚般逃走?” “简直胡言乱语!”巩樊昌道,“我这车上全是盐引凭证,所雇之人也不过镖师家仆,跟你口中的逃走毫无干系!” “是吗?”谢养挑眉道,“从来都听闻巩家公子性情顽劣,骄奢淫逸,还真没想到有一天转性了,居然也学着打理家产,买卖盐引了?” 巩樊昌涨红了脸:“你管我做什么!” “我可懒得管你,”谢养按辔稳马,道,“但你们贪墨官银,侵害民利,敛财无度,致使百姓生存困顿,这些事,便由得我管。” 巩樊昌怒道:“你血口喷人,完全是污蔑!” “是不是血口喷人,你自己清楚。”谢养睨着他,“你若是现在把贪赃的钱交出来,还能从轻发落,否则下场便只能是诏狱。” 巩樊昌狰狞道:“既然如此,那你死在这里,也怨不得我们了!” 巩樊昌猛一抬手,几十名黑衣镖师倏然破车而出,眉目凶狠,手提利剑,围攻谢养,周身将士立马将谢养护于身后,两方厮杀拼搏,竟也难舍难分。 谢养手持长剑,臂展若鹏,刺杀动作行云流水,黑衣人尽皆伏诛其剑下,致使其他黑衣人望而生畏,不敢贸然近身。 巩樊昌趁谢养不备,持箭偷袭,谢养听闻破风之声,迅速下腰与马背齐平,险险躲过这一箭,他反手从鞳琏抽箭,毫不犹豫地朝巩樊昌的方向搭弓直射,几乎无所偏差,便中了巩樊昌左肩。 那一箭气力巨大,巩樊昌被箭流推翻,狠狠地撞翻马车,落地滚了几丈远,捂着胸口,倏然吐了一大口血。 巩世叟从马车里逃出来,见巩樊昌倒地吐血,痛苦呻吟,颤着胡须喊:“樊昌!” 第18页 现在局势显然不利,巩世叟见谢养不好纠缠,便想要弃车逃跑,扶着巩樊昌的肩膀,上了一匹黑马,沿着山路直下,让黑衣镖师殿后,谢养见人要逃,眉眼一凛,下命道:“缉拿巩世叟。” 将士们奋力厮杀,劈开一条血路,谢养纵马疾驰,再次揽弓搭箭,只是利箭还未射出,便看到前面巩世叟的马倏然降了速,只见巩世叟的衣袍晕了大片血渍,一只羽箭恰好射中他的后心,巩世叟恍若没了生气的草人,直愣地朝地上栽去。 巩樊昌亲眼目睹了他爹的死状,顿时目眦欲裂,大喊:“爹!” 谢养停了马,俊眉紧蹙,看着巩世叟的尸体,他并非想将其父子置于死地,只是想捉拿归案,但这只夺命箭却斩断了他的计谋,看来想让巩世叟死的另有其人。 这只箭并非经他之手射出,可箭形却跟他手中的箭别无二致,谢养猜是有人想坐收渔翁之利,用此箭激化他与巩氏父子的矛盾,就此嫁祸于他。 眼下巩樊昌认定是谢养亲手杀死了他爹,恶狠狠地盯着谢养:“我与你不共戴天!” 谢养深压眉心:“你爹并非我所害。” “我亲眼所见!”巩樊昌嘶吼,“我定要你谢养赔命!” 巩樊昌对周身黑衣镖师下了死命,不惜用万两黄金征拿谢养,两方顿时厮杀地愈发血烈麻木,那暗箭还在从中作梗,谢养一边抵挡暗箭,一边挥剑迎敌,但双拳难敌四手,谢养渐渐感觉手里的剑愈发沉重,肩袖皆被乱刀划出血痕,堪堪落于下风。 两厢拼杀,死伤无数,谢养带的兵本就不多,也相继倒下,那群镖师围攻他一人,将他逼退绝路。 谢养手里的剑被震断,独留剑柄,巩樊昌大喊:“别让他死了,我要活的!我要亲手杀了他!” 谢养以残剑撑身,唇色洇血,却冷冷勾出一丝嗤笑:“做梦。” 巩樊昌缓缓走来,一只手捂着肩膀的箭伤,一只手拖着沉重的铁剑,狞笑道:“谢养,我早就看不惯你了,你总是与我作对,抢尽我的风头,如今还杀我生父,杀亲之仇,不共戴天,我恨不得生啖你的血肉,以解我心头之恨!你有没有想过,有这么一天,你会死在我手里。” “我说了,巩世叟不是我杀的,杀害你父亲的另有其人,”谢养冷静道:“不过你想杀我,得看看有没有那个本事了。” 巩樊昌最看不得谢养这副泰然自若的模样,好像没有任何事情不在他的掌控之中,凭什么谢养就如此轻狂恣意,众星捧月,他忮忌地面目可憎,憎恨得心痒牙酸! 巩樊昌举起铁剑,恶寒道:“我要你死!!!” 只是剑尖都未触及谢养半分,巩樊昌倏然感觉胸前温热,一柄利剑直直地穿过他的肋骨,剑尖滴答着血液,闪着冷刃的寒光,好似从地狱杀来的器物。 巩樊昌手里的剑跌落,无力地跪倒在谢养面前,露出一张冷峭白皙的脸。 天光将沈郁身型劈得清冷薄韧,他持剑逆光而立,眉眼冷淡,声音寂冷:“你胆敢动他。” 黑衣镖师们才惊觉不对,但还没来得及拔剑,便被沈郁身边的宦官小队抹了脖,连最后一丝惨叫都发不出。 巩樊昌伏倒在地,独留一丝进气,再无招架之力,被岑小凤揪着衣襟抬上槛车,押送回城。 谢养这才松了神经,唇角微微勾笑,但又想到沈郁维护他的模样,只觉得愈发畅怀,唇角的笑意不断扩大,但许是笑得太得意忘形,竟牵扯到胸口的伤痛,谢养压着声音不断咳嗽,却还是不忘贫嘴:“督公,若你再晚来半步,兴许我就成刀下亡魂了。” 沈郁看他满身伤口,凤眸早就难掩心疼,但见他还有力气说笑,气得眉头紧蹙:“不许胡说。” 谢养捂着胸口,低沉笑道:“好好好,我不说便是。” 回城马车上,谢养将暗箭一事告知沈郁,猜测道:“我猜是这幕后之手,想借机除掉巩世叟,再挑起巩樊昌与我之间的矛盾,让我们鹬蚌相争,幸好督公及时赶到,破除了这一石二鸟之计。” 沈郁蹙眉道:“这幕后之手,应该是晋王一党。” “王坤跑了,这颗废棋,知道的秘密太多,晋王那边指定容不下他了,”谢养缓缓道,“我猜不需要我们动手,晋王那边便会将人主动送到我们面前。” 沈郁淡淡道:“若是落我手中,我也不会手软。” 那日混战,王坤见巩家父子尽皆伏诛,深知大势已去,便弃车慌不择路,想要逃回京城,但一路难逃,还是被晋王的人抓住,果然不出谢养所料,王坤又被送回了军营。 谢养便把人交由沈郁处置。 狱里,沈郁撬开了王坤嘴里的信息,见再无审讯价值后,便将王坤枭首示众,挂于城门外曝尸三日,想杀鸡儆猴,以儆效尤。如此一来,赤绥果然恢复从前的太平安稳,再无人敢作奸犯科,着实起到立威之效。 王巩一党尽皆落势,贪商佞官先后铲除,抄了这两人的家,抄出金银千万,宝钞不尽,军需补足之后,谭同伦便颁发新令,以工代赈,蠲免赋税,安辑流民,这些政令全是利国利民的好政策,深得百姓爱戴拥趸,全都涌上街,额手称庆,尽皆言好,左右传言谢将军神勇威武,谭总督高明大义。 这日游街,谢养与沈郁一同站在城墙上,一边是城内民康物阜,海晏河清的好风光,一边是城外悬挂的令人恶寒生惧的干尸,谢养不知是何感慨,良久未言。 沈郁看出了谢养的沉思,便以为是谢养怕了他的手段,面无表情道:“我就是如此恶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谁要惹我,我便要十倍报复回去。你若是怕了,就少来招惹我。” 谢养怔愣一瞬,知道是沈郁又在钻不知哪里的牛角尖,他柔柔低笑,望着沈郁皎洁无暇的侧颜,认真道:“若是如此,那我更应当以督公唯命是从了。” 沈郁凤眸弥漫一丝错愕:“你……” 边境城墙高矗直立,北风呼啸烈烈,谢养知道沈郁不经风,便侧身替他挡住风,眸底藏情,温声道:“只要我对督公一心一意,不招督公半点不快,这些手段便用不到我身上, 那我又有何惧?” 沈郁未曾想谢养会如此说,一时竟哑了声。 谢养看着沈郁,流露出自己都未经察觉的柔情:“不管旁人如何说,我只觉得督公好。” 第19章 是喜是厌 赤绥三害一除,此事上报朝廷,震惊四野,皇帝下谕旨,专门点了沈郁的名,由他押送囚犯孔纬与巩世叟进京复命,沈郁才刚不过离京半月,又被召回,这让朝中臣皆揣摩不透圣意,不知皇帝对这沈郁,到底是喜是厌。 在沈郁临走前一晚,正值羌族祈火节,赤绥城里的羌族人一同庆祝节日,举火游街,摊市绵延,好不热闹,谢养被齐乐章拉着朝灯会街走,见许多人脸上覆着面具,或獠牙,或娇俏,姿态各异。 “这祈火节的传统,带面具的都是未婚未嫁的公子娘子,想在此觅寻良人,便以假面覆之,不看外貌家世,只看才情眼缘。”齐乐章悠然道,“羌族人平日热情奔放,这时候反倒学起了我们中原人的内敛。” 谢养第一次参加古代集会,灯火游乐,人头攒动,喷火耍杂,看灯猜谜,玩乐形式各异,比之现代有过之而无不及,婚嫁未定之男女,进园会必须戴以面具,齐乐章便领着他去园外一处面具摊,由他挑选。 谢养不介意面具如何,他本意也并非来此寻佳人,便挑了一个青面獠牙的面具,齐乐章笑乐道:“明明一个稀世俊男,却戴这一副獠牙面具,别家娘子若是看你这副样子,别说看才情了,连理都不理你。” 谢养揽镜自顾,悠然道:“我觉得不错。” 齐乐章不管他,自己细心挑了一个麒麟半遮面具,两人一同入了园会,即便谢养面具狰狞,可他一身银丝交领护腕蟒袍,腰佩蹀躞带,革鞮金銙,宽肩窄腰,气度不凡,竟也引得旁人频频侧目,还有不少大胆女子上前吟对,只要对出下半句,两人便可相约游园。 但谢养皆无意于此,数次推却,女子们眸光黯淡可惜,但也不加强求,好聚好散,引得身旁齐乐章牙痒:“桃花缘全都落在你身上了,那么多俊俏姑娘,你一个都对不上眼?” 谢养随手拿起一副折扇欣赏,只觉得扇面字迹粗糙,不敌那人半分:“不合适。” “真不知你觉得谁合适。”齐乐章无奈嘀咕。 齐乐章兀自去找别家姑娘吟诗作对,只留谢养一人闲逛,只是还未走远,便听到齐乐章争论的声音,谢养拨开人群看去,齐乐章与一白衫女子站在一处摊贩前,白衫女子正与摊主老板辩驳:“你这谜题出的有问题,鸡与雉有何区别,为何我答鸡不做对?” 那女子手中拿着谜题,写的正是——五步一啄草,十步一饮水。适性遂其生,时哉山梁口。* 摊主刻意将最后一字隐瞒,作为谜底,白衫女子本按题面答出是为鸡,可摊主却说不对,那女子自当愤怒,定要老板说出为何不对。 第19页 摊主傲慢道:“我的谜底就是雉,你答鸡便不对。” 齐乐章慢慢晃着扇面,扬声道:“若我没记错,你这谜题引用的便是醉吟先生白居易的《山雉》。” 摊主瞥他一眼,粗鲁道:“你是何人,这里没有你的事!” “你别管我是谁,”齐乐章走近几分,拿起那女子手里的谜题,“这诗乃是白居易将山野之雉与笼中之鸡对比,下句是为‘嗟嗟笼下鸡,及彼池中雁。既有稻粱恩,必有牺牲患。’,白翁将鸡与雉判为一处,便同有本源之意,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雉鸡雉鸡,本为同意,不过一个在山野,一个在家舍,何来区别之分?” 摊主被他的诡辩绕得哑言,又看周围聚集的全是看热闹的人,在这么吵下去生意都没法做了,于是他赶紧说:“算了算了,不跟你们计较,就当你们是答对了,要什么赶紧挑,别耽误我做生意。” 白衫女子哼了一声,轻飘飘将谜题扔回去,拉着齐乐章的袖子就走:“本姑娘才不稀罕你摊子上的这些破烂。” 走出喧闹人群,那女子才扭头看齐乐章:“感谢公子解围之恩。” 齐乐章缓缓收扇,也露几分文雅:“姑娘客气。” “我就看不惯那摊主的小气劲,做生意不舍放本,还想逐利,这买卖指定做不长。”白衫女子哼声道,“公子既然替我解围,我请公子喝杯酒如何?” 齐乐章摇了摇扇,翩然道:“自当是我请姑娘。” “别跟我客气。”白衫女子豪爽道,“那酒楼的酒水都付过钱了,不喝白不喝。” 齐乐章自当恭敬不如从命,看到不远处的谢养,他挥了挥扇子,谢养朝他走来,问:“不逛了?” “走,育之,喝酒去!”齐乐章来劲道。 索性无事,谢养便跟着他们来到一处酒肆,刚入酒肆,外面便飘起了细雨,齐乐章庆幸道:“还好我们来饮酒了,否则要是淋湿了衣衫,那才叫不好受呢。” 白衫女子轻车熟路地跟掌柜的寻了处雅座,谢养跟齐乐章跟在后面,见齐乐章轻摇手中折扇,故意调侃:“你素来宣称自己不爱背书,但刚我见你出口成章、妙语连珠的,看来平日都是在诓我?” 齐乐章用扇柄挠了挠鼻尖,不好意思道:“那首诗是前日在宗学里新背的,没想到就用上了,别拆穿我啊。” 盂瑾音将两人带至一处雅座,让小二把好酒都呈上来,对他二人道:“这酒随便喝,不醉不归。” 酒肆内没有祁火节那么多的规矩,白衫女子径直摘了面具,才叫谢养看清了她的面貌,喊道:“盂瑾音?” 盂瑾音听闻谢养喊她真名,有些惊讶:“你是?” 谢养缓缓摘下面具,露出那张俊挺英气的脸:“谢养。” “原来是你。”盂瑾音恍然大悟。 齐乐章反倒有种被孤立的感觉,他也连忙摘下面具,问道:“你们怎么认识?” 谢养言简意赅:“倚翠楼,她便是岑小凤护在身后的女人。” 这么一说,齐乐章便有些许印象了,觉得眼前女子与那日所见确有几分相像,没想到有如此缘分,盂瑾音摆手道:“既然相逢便是缘分,往日之事一并不再提,咱们喝酒吧!” 齐乐章举杯道:“既如此,那我就先饮一杯,以表谢意。” 谢养抿了口酒,但知道眼前女子是盂瑾音后,想知道沈郁在何处,他状似不经意问道:“你怎么在这里?督公也来了吗?” “督公怎会来此处,皇帝有召,叫他明日启程回京,哪里有时间来这里喝酒。”盂瑾音一口喝掉半盅烈酒,竟然脸都不红,她看向谢养,狐似的眼尾微微上挑,不知攒了什么主意,“你现在想见督公?” 谢养有些狐疑:“你能办到?” “那有何难,”盂瑾音素手捻杯,勾笑道,“只要我出手,保准督公会过来。” “真的?”谢养一面眼红牙酸,一面又有所求,“你如何能让督公来此?” 盂瑾音托着腮,看谢养的眼神中透着几分同情,慢慢道:“试试便知。” 随后她从袖中拿出一只竹制篍哨,轻轻一吹,便招来一只通体雪白的矛隼,被驯化地十分通人性,乖乖站在她的右臂之上,盂瑾音朝小二要了纸笔,短短写了几个墨水字,便将纸团成筒状,塞进矛隼爪下的竹筒内,再一挥臂,那矛隼便振翅飞远。 盂瑾音重新执起酒杯:“等着吧。” 谢养依旧半信半疑,堂中央响起箫乐琵琶音,舞伶于台上翩跹起舞,周围之人皆饮酒拇战,玩笑逗乐,但都提不起谢养的兴致了。 外面雨势渐大,小二便将大门关了起来,隔绝了雨水,谢养持杯啜饮,眸光频频望向雕花大门,想着下一秒推门而入的会不会是沈郁,但等了半个时辰,都没等到想要见的那个人。 谢养缓缓收回目光,连自己也觉得好笑,明日就要走的人,怎么可能因为这种无聊小宴就来了,他抬眸看盂瑾音饮酒自娱,似乎都快忘了这件事,反倒是自己信以为真了。 谢养喝完杯中最后一口酒,便放下酒樽,低声道:“有些醉了,我出去醒醒酒。” 齐乐章说外面还有雨,他现在出去做什么,谢养说不走远,随处看看,盂瑾音的声音听起来没醉:“不等啦?” “若是有意来,早便来了。”谢养朝门口走去,缓缓摆手道,“今日反正是没戏了。” 谢养走到雕花门前,正想要拉门,却发现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袭月白夹桃银丝袍映入眼帘,谢养只看见半边白皙侧颊和耳尖,酒便倏然全醒了。 那人身形清癯挺拔,长身玉立,正往内回收着黄梨伞,没看到门内挡着一人,差点撞上,那人反应飞快,半退一步,没抬眸,淡声道:“抱歉,借过。” 谢养目光痴痴地盯着他,喉头滚动,哑声喊了句:“督公。” 第20章 是我败你 齐乐章见谢养去而复返,正想问他怎么又回来了,但看到他身后的沈郁,目瞪口呆道:“沈督公竟然来了。” 盂瑾音喝了口酒,一副早就料到的神情。 沈郁面上不动声色,谢养从他手里接过滴水的伞,知道沈郁喜静不喜吵,便拦下小二,要了个二楼厢房。 齐乐章奇怪道:“你在这坐得好好的,去厢房干什么?多花那些钱干什么,楼下这么热闹啊,我不乐意上二楼。” 盂瑾音悠悠道:“你光想着不乐意上去,还没问人家想不想请你上去呢。” 齐乐章喝得有些眼晕,但却十分坚定道:“我与育之什么交情……他怎么可能不请我去?” 但当齐乐章抬眼望过去,却发现谢养的目光一直落在沈督公身上,走在前面为沈郁带路,还特意回头叮嘱沈郁小心木阶,连看都没朝他这边看一眼,感情根本没将他放在心上! 谢养带沈郁进了厢房,先在榻上铺上榻垫,才请沈郁坐下。 沈郁整衣敛裾,广袖覆于膝上,睫毛长翘,凤眸狭长,宛若蛟龙潜海,不动声色,却又清风明月,皎洁如霜。 谢养温声问沈郁喝茶还是酒,沈郁答:“茶便足矣。” 谢养立即让小二上茶,坐在沈郁对侧,柔声道:“没想到督公真的来了。” 沈郁端茶的手一顿,眸色有些躲闪,话音却依旧清冷,平静道:“我不能来?” “当然能来。”谢养立马回道。 沈郁这才作罢,想起他跟谢养在门口碰见,谢养分明是一副将要出门的架势,便询问:“你刚刚……是想走?” “不走。”苦等的人都在眼前了,谢养怎么可能走,“我就是坐久了,站起来活动身子。” 沈郁不疑有他,将醒好后的茶水重新冲泡一遍,再给谢养的茶杯斟了满杯,他泡的茶深得功夫,不参半点细沫碎茶,茶汤透亮,香气纯正。 这一杯茶,许多人千金难求。 谢养不会品茶,一口下去喝了半杯,明明尝不出茶香,任何茶在他嘴里都一个味,却还偏偏附庸道:“果然是好茶。” 沈郁缓缓勾唇,又替他续了满杯,白莹细长的手指握住紫檀茶壶,十分漂亮惹眼,谢养不馋茶,反倒有些馋人。 沈郁望不透谢养眸底的渴望,以为是谢养看这茶案上的棋盘心痒了,便主动道:“不如我陪你玩一玩五子棋。” 谢养一怔,笑道:“督公想玩?” “未尝不可。”沈郁缓缓抬眸,“我与你比一比棋艺。” 既然如此,谢养便将茶案上的棋盘露出,跟沈郁说明了五子棋的规则,沈郁悟性极高,只是示范了五子,他便能从中勘透规则,将五子连成一线,眼神询问谢养是否如此。 谢养轻笑道:“是,督公实在是聪明过人。”wb:拍-了-拍-沐整理 见手侧棋笥里的棋子为黑,谢养便引入五子棋中的禁手规则,五子棋通常为黑子先行,禁手规则便是为了平衡黑子先行优势,专门为黑方设定的禁止落子,为了让棋局显得更为公平,增加博弈趣味。 第20页 与沈郁对棋,谢养自然不会在乎输赢,他早就听闻沈郁棋艺高超了得,几乎难以棋逢对手,谢养心中已设预想,即便是输了也不丢人,所以他抱着平常心去下棋,却没想到比平时的比赛成绩都还好,一连九局都被他赢下。 谢养用指腹碾着黑子,知道沈郁好胜,便安慰道:“督公下得很好,我赢只是因为今日多了些好运气,而且赢也都是险胜。” 沈郁淡眉蹙紧,不甘示弱道:“继续。” 谢养重新收拾棋局,正想要不再放点水,沈郁好似看穿了他的想法,唇角绷直道:“本督公无需你相让。” 谢养哭笑不得:“我都还没下呢。” 沈郁下棋时全神贯注,棋风行云流水,落子迅速无悔,走一步想四步,与这样的棋手对弈,谢养也感觉到从未有过的畅快,小小五子棋竟让他们厮杀地难舍难分,你防我受,互不谦让,玩得愈发痴迷尽兴。 沈郁第一次玩五子棋,稍有些不得要领,次次惜败谢养,但他却不服输,每次败后留几息时间在脑中复盘,便重振旗鼓要再战。 沈郁的想法不止要赢一局,而是想将棋艺磨至比肩谢养,可坐在他对面的谢养是参加过世界级五子棋公开赛选手,要想一朝一夕赢过他,恍若登天。 亥时一刻,齐乐章喝迷糊了,楼下大堂也都人影稀散,夜深都回家了,他晃着身子,大着舌头说:“今日的酒喝尽兴了,我得喊育之回去了……” “哎,别去。”盂瑾音拉着他的后领拦住了,拽小鸡似的径直把人拽了回来,抬眼朝二楼厢房瞥一眼,那厢房内烛灯彻夜未熄,只怕齐乐章现在闯进去,不知要坏谁的好事。 盂瑾音一向见沈郁清心寡欲,不染世俗,好似无情无欲,可这谢养却不知藏何魔力,能让沈督公陷得如此深。她自然没能到请九千岁来的能力,只不过她递出去的那张字条,恰巧写中了这位九千岁的心,只写了四字——谢养在此。 盂瑾音好人做到底,扯着醉迷糊的齐乐章朝外走,“走,本姑娘送你回去,你就别去打扰他们好事。” 不知不觉黎明将至,天光缓亮,谢养感觉肩酸背痛,可坐在他对侧的沈郁却仍旧身挺笔直,眉心深蹙,不知疲倦地思忖棋术。 谢养担忧沈郁身子吃不消,便主动打散了棋局,刻意伸了懒腰,道:“好累啊,熬了一宿的棋,我都快看不清棋子了,督公,这次我先认输,咱们来日再战如何?” 沈郁虽然不舍棋局,但看谢养面露疲态,便抿了抿唇,承认道:“是我败你。” “督公已算五子棋高手了,”谢养肯定道,“若是再练些时日,我定不是督公对手。” 沈郁勉强应了他这声奉承,谢养下意识看了看桌角,才想起来这是古代,没有扫码点餐服务,便站起身,朝沈郁伸手:“我饿了,督公陪我去觅些食吧。” 出了酒楼,谢养看到街对面停着一辆马车,岑小凤抱着曲子糕站在马车边,玳瑁猫被他抱在怀里,怕猫冷似的,撩起一角衣袍裹住了猫身,只露出一截猫尾巴。 见督公走出来,立马迎过去,看着谢养的眼神充满敌意,好似就是他带坏了自家督公,学会了彻夜不归。 岑小凤对谢养没好脸色,只在沈郁面前毕恭毕敬:“督公,时辰不早了,我来接您回去,押送车队还等着您呢。” 谢养的黑眸底藏了不舍,却也不好再开口挽留,只能理了下沈郁肩后被风吹动的发带,低声说:“那便祝督公此去一帆风顺,我在赤绥等你回来。” 沈郁从岑小凤手里接过曲子糕,又抬眸看向谢养,眉间涌动着些许犹豫,开口道:“不急于这一时。” 岑小凤的唇又抿紧了些,有些赌气地喊:“督公……” 沈郁将眸光落在一处馄饨铺上,清晨露水未散,但店主却早早支起了棚子,沈郁对岑小凤说:“你先去马车上等我。” 棚子下方搭着一口大鸳鸯锅,左边是烧滚水用来煮馄饨,右边则是用慢火煨着的骨头高汤,蒸腾的热气氤氲袅袅,馄饨的面香混着骨汤的清香,飘香千里。 沈郁抱着猫对谢养说:“再陪你吃碗馄饨吧。” 谢养目光温润,唇边笑意愈深:“好。” 两人一同走到馄饨铺,寻一四方桌坐下,将曲子糕放在一侧木凳上,小猫十分乖巧,也不乱动。 谢养向店主点了两碗猪油馄饨,店主高声应道:“好嘞,二位客官稍坐,一会儿便给您送过去。” 店主便将提前包好的馄饨屉拿出来,缓缓下入沸水之中,用笊篱轻轻推散,汤碗里提前放好盐、熟猪油、虾皮、紫菜、榨菜、葱花、蒜末,加入飘香乳白骨头汤,最后盛出圆滚莹润的馄饨,端到两人面前。 店主将两碗热气腾腾的猪油馄饨端至两人桌前,道:“您请慢用。” 谢养望着两碗剔透的馄饨,对店家道:“多谢,这馄饨闻着就香。” 店主见他俩人衣着绫罗,不似寻常人,只当吃惯了山珍海味,不过他最拿手的便是自家馄饨,半点不怵道:“别的不说,就咱们家这馄饨,在这十里八巷都是有口皆碑的,二位大人只管尝,不好吃不要钱。” 这馄饨皮薄馅大,裹着猪油和骨汤的鲜,口感爽滑,入口鲜香,着实不错,只是少了些调味,谢养道:“您这馄饨确实不错,只是少了些作料,若是能放些胡椒,便是绝味了。” 店主一边刷着锅,一边笑道:“大人您实在说笑了,这一两胡椒可比金贵啊,我这小店就算用得起,也怕没人买得起。” 谢养这才想起来,胡椒还得到大宁朝中后期才逐渐普及,如今海运未通,只能靠丝绸之路、外邦进贡传入,当今的胡椒、苏木等香料只能是皇权专属,莫说这远疆了,就连天子脚下的京城,都只在权贵间流通。 谢养有些遗憾地想,古代满足口腹之欲也着实不易。 谢养食欲大,吃速快,一碗馄饨三五下就解决了,吃完便推至一边,支着手肘看向沈郁。 沈郁面庞清冷俊俏,吃相文致雅观,十分好看,即便坐于市井街巷,也依旧背挺如松,一晚馄饨吃出了绝世珍馐之姿,他素来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馄饨在碗中分成半颗,吹凉了才送入口,抿唇细细咀嚼。 见谢养吃得太快,沈郁抬眸问道:“不够吃?”说着便想喊店家再煮一份。 “够了,”谢养拦住他,笑道,“我吃得快,饱腹感强,督公慢慢吃,时间不打紧。” 这店家馄饨量给得着实大,猪油又放得厚,光凭沈郁的胃口吃不完一碗,剩了四颗馄饨在碗中。 谢养见他眉头轻蹙,实在吃不下,便主动向沈郁讨来,丝毫没有避嫌之意,连汤匙都不换,就着沈郁用过的汤匙两下吃完了馄饨,沈郁连阻止都来不及,一对耳尖红透了半边。 谢养却当做无事发生,随手将碎银放在桌上结账,起身对沈郁说:“督公,我送你上车。” 沈郁站起身,抱起曲子糕,转手把猫递给谢养,垂眸道:“回京路远,帮我照顾好它。” 谢养怔愣一瞬,小心翼翼地抱住,猫柔软地像水一般,看向沈郁,勾唇道:“督公这是信任我?” 沈郁没说话,耳尖却愈发红了。 谢养轻轻一笑,保证道:“必不负督公所托。” 见沈郁松开了眉心,谢养才轻声道出一丝真心:“只是我喂猫不得要领,还望督公尽早回来。” 送沈郁回到马车旁,岑小凤果然听沈郁的话坐在马车沿上,谢养把沈郁送上马车,岑小凤看到那只曲子糕被他抱在怀里,心里暗自赌气想,督公简直太信任他了吧! 再抬头望见沈郁,面颊薄红,唇瓣莹润,岑小凤又以为是谢养那厮对他家督公做了什么坏事,不等谢养殷勤叮嘱完,就鞭马前行,隔绝谢养对督公的最后一丝妄念。 待马车行过街角,岑小凤才狠狠地扬起马鞭,低声发泄:“登徒子!” 第21章 实在抬爱 谢养把猫抱回谢府,专门做了一个猫窝,给曲子糕顿顿吃鲜鱼,好吃好喝地喂养着,完全遵嘱沈郁临走前的嘱托,短短半月,玳瑁猫的肚子就圆了一圈,也愈发亲近谢养。 谢养给它养出了感情,就连去军营都带着,马全勇想伸手摸一把,都被谢养淡然躲开,说曲子糕胆小,别吓到它。 马全勇嗫喏着唇,讪讪收回手。 谢养巡军时一脸严肃,曲子糕就趴在他的肩头,不消两日,军营上下全都知道谢将军得一宠猫,溺爱无边。 秋雨繁多,下雨后谢养便着落了家,沈郁不在赤绥,谢养便将厨艺放在猫食上,用胡萝卜和鸡胸肉为它做了一份猫罐头,曲子糕闻着新奇,吃完后趴在谢养的怀里偷懒,一人一猫闲散地过了半日秋。 次日,谭同伦设宴邀谢养一叙,已是距离沈郁南去半月有余。 此次孔巩二人落马,赤绥城内粮价稳定,重分农田,改革税制,蠲免赋税,所做皆为军民,自然替谢养博得一片好名声,沈郁不在城中,谭同伦便设宴邀请了谢养,名为恩乐宴。 第21页 谢养穿着一身漆鹰绯袍箭袖装出席,御马来到总督府,这次来与之前状态和心情都不同,谢养跨槛入门,也有心思欣赏总督府的楼阁风水了。 谭同伦北疆出身,景庆十五年中进士,上任峳州县令,组织剿灭山匪有功,巡按宣州、博州等边镇,景庆三十年,擢江南巡按御史,拜当朝太傅吕蒙正为师,与其女吕茵绮结朱陈之好,后景顺初年陟甘北总督,一直到现在都在此任职。 其妻是江南水乡美人,听说谭同伦与其妻恩爱有加,鸾凤和鸣,举案齐眉,吕夫人初来边疆苦寒之地,习性吃食尚且不习惯,这位总督大人便亲自操刀为妻子下厨。 江南菜讲究时令,还其本味,谭同伦便日日下水捕鱼老虾,出城买农家新鲜菜,惯着吕夫人的胃口,担心吕夫人思家心切,便设计了一处与江南宅子别无二异的园林景宅,在整个赤绥,都可以说是独一无二。 谢养穿过一路的假山月门,由总督府奴仆带至正厅,谭同伦早已在此待客,今日受邀前来赴宴的人有不少,五品以上的镇戌官皆在此,以谭同伦为中心,互相聊军务,聊民生,宴席上也是一派热闹景象。 见到谢养,谭同伦迎上来,爽朗道:“谢将军来得正巧,刚刚曲副总兵钓来一条足斤大的螺蛳青,让人送去厨房,今晚必定让谢将军吃得一口鲜。” 谢养微微颔首:“多谢总督。” 他看到站在谭同伦身侧的一个小身影,正是许久未见的陵王世子景明熙,谢养有些诧异,看向谭同伦:“总督这是……?” 谭同伦摸了摸景明熙的脑袋,怜悯道:“上次将军与我聊到这小子,可怜昌顺王早亡,留下这么一个独子,昔日我与其父皆为同榜进士,莫逆之交,我实在于心不忍,便差人将他寻了过来,怜其年幼弱小,带在身边,教他识文断字,学习武艺,不至于荒废半生。” 谢养拱手道:“总督大义。” 景明熙也学着大人的样子抱拳行礼,回礼扬笑道:“谢将军。” 谢养揉了揉他的脑袋,轻笑道:“感觉又长高了不少。” “我迟早会长得如将军一般高大!”景明熙信誓旦旦地说。 谢养揽着小萝卜头进厅,那些将士的目光便汇集在他一人身上,此起彼伏的敬仰声道:“谢将军!” 谢养点头示意,在谭同伦正侧方的案几坐稳,由侍从倒了杯清酒,缓缓啜饮,周围便涌上不少人,品阶小的不敢上去攀谈,品阶高的便正襟走去,皆来祝贺道喜,称其英勇:“谢将军英明神武,明见万里,竟能生擒巩氏父子,这样一看,果真是有万夫不当之勇!” “谢将军实在威武,保我赤绥边城无忧,内外马市通畅,百姓安居乐业,如此作为,方是大丈夫所为。” “我见谢将军第一眼便觉得英姿飒爽,气宇轩昂,不愧为我们镇边第一大将军,有勇有谋,文韬武略,有谢将军在此,实乃我大宁之幸事啊。” “不知将军可有心仪之人?我家小女年方二八,正值豆蔻,她一向仰慕将军英姿,不知将军可有意与小女递换八字?” …… 谢养从未觉得这些老将士竟如此聒噪,他一面纠正这些人口中的错处,此次功劳并非他一人之得,主要出力的还是沈郁,一面假意敷衍那老将军的说亲之意,只说意不在此,那些人才悻悻作罢,宴会开席,才各自回到自己的席位上,一同给谭同伦敬酒。 谢养也象征性地举杯,听着耳边的祝贺词,还有谭同伦的赏识之意,他只觉得有些无聊。 宴间,主座上的吕茵绮因身体不适,便先行离席,谭同伦不放心爱妻,便也一同去看了看,让余下众人各自斟饮,他去去就回。 宴客主人都不在,谢养便也多了份懒散意,走了神,心想此刻远在京城的沈郁在干什么,算了算时间,也快到沈郁返程的日子了,他盘算着何时出城迎接沈督公,半月未见,他非但没有忘掉沈郁,反而是愈发想念。 正在谢养晃神之际,副总兵曲重冀端着酒杯站在宴席中央,朝谢养举杯:“来,这一杯我敬谢将军,谢将军有武定乾坤之谋,乃盖世之奇才,我曲重冀钦佩之心无以言表,只能借此酒来敬将军!” 谢养缓缓举杯:“曲副总兵言重了,谢某并无您口中那般勇谋,实在抬爱。” “怎是抬爱,谢将军的神勇我等皆看在眼里!”三品参将申又敬激动地站起来,目光灼灼,“将军之事迹放至整个赤绥,上至八十岁老人,下至三岁孺童,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皆歌颂传唱,从前帮我们守住了家乡,打退了瓦剌鞑靼,现如今又帮百姓除了三害,将军莫要谦逊,且受我一拜!” 一直到现在,谢养才终于察觉到一丝不对,明明这次除三害是他与沈郁合手而除,可在这些将士口中,他竟然没有听到过一次沈郁的名字,好像所有功劳全都放在了他一人身上。 谢养蹙眉,忍不住出声辩解:“此次除害并非我一人之功,若说谁出力最胜,当属沈督公沈郁一人,谢养不敢独揽此功,等沈督公从京归来,你们再登沈府拜谢不迟。” 申又敬似乎对沈郁的名字不屑一顾,他理所应当道:“那阉人能有什么功劳,不及将军万一。” 谢养顿时沉了脸色:“你说什么?” 申又敬见谢养冷了脸,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他从前便听闻谢养素来与沈郁不合,还扬言要与沈郁势不两立,他如今说着奉承谢养的话,为什么还招谢养的冷脸? 申又敬想不明白,顿时不敢再多说一句。 宴席瞬间冷了下来,曲重冀见势不对,连忙打圆场:“哎,今日乃是谢功宴,诸位只管喝酒,莫要再说旁事,我那钓来的螺蛳青可蒸好了?快给谢将军呈上来,让谢将军尝尝这鱼脍之鲜。” 侍从立马端上来一盘清蒸螺蛳青,鱼肉鲜美肥嫩,加以青葱点缀,再泼上热油,瞬间鱼香扑鼻,曲重冀招呼着众人品鱼,那参将也默默坐了回去,许久不敢与谢养对视。 宴席重新恢复笑闹声,谢养缓缓收回视线,自斟自饮,这下清净了不少,也没人敢来触碰他霉头,谢养喝完杯中酒便想离席,却偶然又听到沈郁的名字从宴座下方的将士口中提及。 坐在他下方席位的是几位小将游击和守备,许是酒过三巡,说话都有些不经大脑,聊些有的没的:“要我说,这沈郁就是个祸害,京城容不下他,被皇上贬到咱们这来,难道还要来继续祸害我们?” “小点声!你也不怕被谢将军听到!刚刚谢将军反应那么大,你没看到吗!”一个守备捂着嘴谨慎道,“再说这沈郁就算被贬,那也是凤凰落到松木枝上,人家说不定哪天得势,又回到梧桐木上,你这话,可千万别传到他耳朵里去了!” “怕什么,反正他今日又不在。”那游击不屑道,“他敢做,难道还不敢让天下人提?他堵得住身边走狗的嘴,难道还能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众口?” 其中一个卫兵用手肘推了推他:“你打这么半天的哑谜,倒是具体说说,这沈郁都干了什么,引得你如此招恨他。” 那游击道:“这沈郁杀人不眨言是出了名的,京中三品往上官员便没有没被他迫害的,还学曹孟德之势,挟天子以令诸侯,若不是当今圣上年幼,他一个掌印太监的权利能大过天?还好苍天有眼,吏部尚书以阳谋贬斥沈郁来了边疆,否则哪里会有京中太平。” “当年浙南水患,也正是因为沈郁的无为,才导致差点水淹三县,若不是我同乡告知,我也被蒙在鼓里!” 砰—— 一道银瓶落地乍破的清脆声,叫这几个偷嚼闲话的士兵尽皆吓破了胆,整个宴会也因这边动静倏然一静,那几个士兵皆回头看,见不知何时,谢养站在了他们身后,一张俊脸冷沉地滴水,黑眸云涌着令人胆寒的冷意,道:“你们说的这些,可有凭据?” 他们的身体抖若筛糠,全都跪在谢养面前:“谢……谢将军!” 谭同伦正巧从门外进来,看着谢养和那几个跪地小兵,想问清发生何事,叫其中一人回答,那人颤着嗓音重复了一遍,谭同伦也蹙起眉心,怒气道:“你们竟然这样编排沈督公?” 那几个小兵倏然一僵,随后死命磕头:“总督大人,是我们胡言乱语,不知天高地厚……请谭大人,谢将军饶命啊!” 谢养半眯眼眸:“那日我在王坤私宅遇到他的手下人汪孜,都知浙南水患是沈郁用命疏通的,可你们却半点不知,还妄加构陷。” 那几个人头磕得更猛了。 谭同伦微微叹气,低声说:“浙南水患,我身为南京兵部侍郎,便是知情人。” 谢养看向谭同伦,指尖攥紧泛白:“总督大人,请您今日当着所有将士的面,明说浙南水患经过,还沈督公一份清白!” 谭同伦缓缓道:“那年浙南天降大雨,经久不停,永康、东阳、浦江三县的桑苗几乎被水淹尽,总理河道都御史和工部都水司郎中都束手无策的事情,沈郁一人担了责,说要治理这三县水患,当时没人信他能治好河道洪水,只知沈郁带着他手里杀过倭寇的宦官小队每日外出,从未见过他半日休息,整日半截身子泡在洪水里,身子骨都被泡烂了。” 第22页 谢养只觉得心脏好似被一把钝匕首狠狠掏空,疼得他呼吸狠狠一滞。 “后来他想出了办法,这三县向来地势低平,水流不畅,其余被淹的县又将水引向三县,自然是越积越多,越排越堵,于是沈郁便带人去三县上游改变河道,筑堤防洪,以埽工护岸堵口,引河水至运河,将三县的上游水患清除。”谭同伦道,“永康、东阳、浦江三县受灾严重,他便主动对当地百姓开仓放粮,蠲免赋税,但这些事情,反而没能上报朝廷,只有三县百姓得知。” 谢养蹙眉问:“为何?” “因为沈郁是太监,”谭同伦沉沉道,“那些文臣言他一介佞宠权阉,何以能做得河道官都做不好的事,没有人会相信太监能做出这件事来,也没人相信太监居然可以不为功名利禄,做为浙南黎民的好事。当初任应天府吏部的人瓜分了沈郁的功劳,全都拔擢进京,而沈郁只独留一身病骨,病根也是自那时愈发深入,如今更是药不离身。” 谢养听到这一番真相,远比史书中记载得更触心伤神,他呼吸不畅,只觉得心都快疼化了。 这段历史背后藏着的是沈郁的圣人崇高,拳拳之心,他从来不想世人所说那般,史书所记载那般阴险狡诈,私心为己,这些事情,他从未与任何人说过。 正史中更是春秋笔法,将沈郁的功绩抹杀得一干二净,只让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那几个小兵战战兢兢,听到谭总督口中的真相,更是一脸死色,自知他们性命不保,但还求开恩莫要连累家人。 谢养垂眸看着他们,缓缓道:“每人二十军棍,自去领罚,若是再让我从你们口中听到沈督公的半点不是,便不是只有军法这么简单了。” 既然是军法,便绝对死不了,几人连忙痛哭流涕地感恩戴德,声称绝对不会再有下次。 谢养缓缓踏过地上的瓷渣,朝谭同伦拱手告辞,驾马回府。 出了总督府,不知何时下起了雾雨,谢养索性驾马而归,踏骓马踩过一路泥泞,留下深浅不一的蹄印,谢养的墨色发带于雨中翻飞,可他的心早已飘到千里之外的沈郁身上。 行至府门前,谢养便看到廊前站着一道撑伞身影,但只一眼,便让他心跳如擂鼓。 那人正是沈郁,手持一柄黄梨伞,穿着一袭四兽獬豸曳撒袍,身形俊挑修长,腰封掐出一截细韧的腰身,长而浓密的眼睫铺满月光银辉,凤眸狭长,唇瓣薄直,好似清冷菩萨,不悲不悯,不露喜形。 谢养立即停马,在与沈郁对视的瞬间失了心跳,连督公都忘了喊,只见沈郁秀气的眉头轻轻蹙起,好似埋怨道:“怎么才回来?我都等许久了。” 第22章 偏听偏信 谢养怔愣地喊了句督公,沈郁微微仰头,看着谢养纵马而来,长睫缀满雾雨,衣袍发梢都被雨沾湿,沈郁眉眼一蹙便想开口训斥,却却被翻身下马的谢养一把抱紧了怀里,斥责声尽数被咽了下去。 沈郁被谢养结结实实抱了满怀,一时间不知是否要推开。 谢养被冷风吹得通红的鼻尖碰到他的下颌,不知故意还是无心,却让沈郁僵硬了许久,恍若僵木般被谢养抱住。 黄梨伞撑在二人头顶上方,挡住了朔北风雨,他略略收紧了指尖,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没舍得推开谢养。 谢养抱着怀里人,手臂箍得很紧,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能确认沈郁真的出现在他眼前,而不是他凭空臆想。 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他心里想着念着的人,下一秒就出现在眼前,这种狂喜的心情,让谢养久久不能平静。 但他担心身上的凉气会冲撞了沈郁,也不敢多抱,赶忙拉着沈郁进府,岑小凤也跟着进入正厅。 谢养命人端了热茶和手炉,给沈郁暖身暖手,眸中似有自责,低声道:“让督公久等,实在是我的失责。” 沈郁眉目低敛:“无碍。” 随后沈郁看向谢养,被雨沾湿的外袍已被脱下,可谢养的发梢还依旧濡湿,沈郁眉心紧蹙,责备道:“明知雨下正大,却还不知躲雨,你嫌身上的伤好的太快了是吗?” “我听督公的,下次再不这样做了。”谢养半句不敢反驳,十分顺从,随后又卖乖讨好,“督公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比我预料的早了整整五天,若是知道督公今日便到,我定在家等着督公来,半步不出。” 沈郁抿了口茶,淡声道:“复命后便返程,无需多长时日。” 岑小凤轻哼一声,抱着刀站在一边拆台:“督公回京一点没歇息,马不停蹄地就赶回北疆,从前可从未有过这么着急的赶路,也不知如今到底是怎么了。” 沈郁薄面藏红,出声震慑:“小凤。” 沈郁愈是内敛羞涩,谢养心底便愈发柔软爱怜,他勾唇道:“那督公进城后,是第一时间来我这里的吗?” 沈郁抿唇,似乎在想借口:“我来领曲子糕回去。” 谢养差人把曲子糕抱来,半大的小猫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知是被谢养喂的太好,营养过剩,玳瑁猫比沈郁走之前圆了一大圈,放在沈郁腿上都能感受到重量,偏偏小猫毫无自觉,依旧对沈郁黏黏糊糊。 谢养伸手挠了挠曲子糕的猫下巴,曲子糕也不怕,显然是这半个月跟谢养混熟了,溢出舒服的呼噜声,沈郁低声道:“你倒是跟它投缘。” “督公的猫,自然就是我的猫。”谢养责无旁贷道。 沈郁唇角舒缓,示意岑小凤去把东西搬进来,整整两大黑榉木箱摆在厅中央,谢养有些好奇,道:“督公来我这还带东西,生分了不是?” 岑小凤哼声道:“你打开看便是。” 谢养走过去,将两个箱子全都打开,才发现里面装的是各式各样的香木和香料,沉香、檀香、安息香、龙脑香、胡椒、苏木、乳香、排草、甘松、肉豆蔻、白豆蔻、没药等,许多在现代稀松平常的香料,可在大宁朝却有价无市,这两箱香料就算估价万金也不为过。 谢养有些怔愣,看向沈郁:“督公,是如何得来这些香料的?” 岑小凤怨怼道:“还能如何得来,此次督公平定盐场关税有功,圣上当赏宝物金银,可督公全都没要,只向皇上求了这两箱香料,不远千里带了过来。” 谢养灼灼地看向沈郁,送礼的沈郁反倒有些受不住他的眼神,只垂眸望猫,不愿与他对视,谢养走到沈郁身前,单膝跪地,仰视沈郁,温声道:“督公,这些香料是特意为我带回来的吗?” 沈郁见谢养眸底涌现出抑制不住的欢喜,只问道:“喜欢吗?” “喜欢!”谢养哪有不喜欢的道理! 沈郁白皙的指尖陷入猫毛之中,道:“这些便作为替我养猫的报酬。” 谢养抬手摸了摸猫背,不知是故意还是不小心,几次都触碰到沈郁的指尖,偏他还一脸正经,恍若无事发生,仰眸真挚道:“我说了,督公的猫便是我的猫,养我自己的猫,何须报酬一说。” “不过这香料既然是督公亲自送来,我哪有不收的道理,”谢养眉眼半弯,轻笑道,“那便多谢督公了。” 沈郁又在谢府坐了片刻,待茶喝完,便起身要走,谢养见外面风雨渐小,才没有阻拦,送沈郁上了马车,心里美滋滋地进府,特意让人将两大箱香料搬进厢房,闻着各种香料味入睡,一晚上做都是抱着沈郁睡的甜梦。 今日正值谢养休沐,不用去军营巡查,但他习惯了晨起,还是早早起床端枪练剑,吃过朝食,便打马去了屯田营地。 营地旁是一处专供将士演练打靶的十亩长空地,过两日将在此举行秋射比赛,核心是寓战于赛,考察将士们的骑射武艺,狩猎秋狝,如今便有士兵在此操练,射箭声铮铮入耳。 这片正是为解决军队粮食问题而规划的农业生产地,由州府提供耕牛和农具,组织将士们在附近开垦荒地、种植粮食蔬菜,以缓军队之需,用粮之紧。 如今刚入深秋,地里秋菜长势正好,耐霜的雨里蕻和萝卜起了芽,秋时翻出的土豆和红薯正好补做军需,剩余便埋进地窖以备过冬,为了避免再出现军队少粮的情况,谢养严格把控军队粮需,半月便来查看一次用粮情况,米面油价。 谢养正在地窖里铲土翻土豆,郭子宜听闻他在这,也跟着过来了,谢养让他在上面等着,找了几个大土豆便上去了,随便找了一处生火的营帐,烤上了土豆,郭子宜也用火钳翻着土豆,称赞谢养道:“将军果然有大将之风范。” 谢养乜斜地看他一眼:“大清早的拍什么马屁?” “这话是发我肺腑之言,”郭子宜立马说,“昨日我听闻将军于谭总督府中替沈督公正了名声,这事都在军营里传开了,大家都敬佩将军包容大度,忍辱负重,跟昔日仇敌握手言和,不计前嫌,将军比之越王勾践,也有过之无不及。” 谢养扶额道:“我与督公本就无隔阂,你吩咐下去,让他们都别再传那些胡说八道的话了。” 第23页 郭子宜说得令,想了想又说:“我刚在操练场上看到沈督公,身边还站着一个人,看着身型十分魁梧,跟沈督公关系匪浅的样子。” 谢养抬眸:“怎么就关系匪浅了?” “我看到那人手里拿着沈督公的大氅,”郭子宜道,“听说是从京城带回来的,不知道是沈督公的什么人,不过我听说宫里的公公都爱结对食,那人不会也是……” 谢养冷声道:“别瞎猜。” “我看那人对沈督公寸步不离,”郭子宜小声道,“我从未见过沈督公跟别人走得那般近,连岑小凤都没有过那么近。” 谢养朝火堆扔了一根柴火,弄得火星翻飞,心想,没什么大惊小怪的,沈督公身边亲信多,说不准只是守在沈郁身边护卫,他若是偏听偏信,急头白脸地跑过去,不仅讨嫌,还凭白闹笑话。 “更何况他还牵上沈督公的手,沈督公不是向来洁身自好,不与旁人接触的吗?但他居然能碰沈督公,简直佩服至极。”郭子宜不知不觉又往谢养心头浇了瓢油,“不过也许是我看错了,这土豆快烤好了,要翻一面吗……” 郭子宜话才说到一半,抬头就见谢养冷着脸绷着唇朝外走,不由喊道:“将军去哪?!” 第23章 讨赏 操练场上百兵举枪操练,气势煊赫,沈郁挨个点兵,提剑过招,估摸着军兵水平,正当在点名册上喊下一人上场时,身边的人扶住他的手腕,道:“换我来试炼吧,你的腕伤刚好,不宜多操累。” 这一幕被赶来的谢养看见,后槽牙差点被咬碎。 沈郁权衡一下,微微颔首,便把手中长剑递给了他,转身用笔于点名册上画圈,喊道:“王旗。” 被喊之人迟迟未到,沈郁正要在点名册下圈红,接着喊下一人时,操练台上倏然站出一人,墨发劲装,落拓潇洒。 谢养眉宇俊朗,淡然喊道:“督公,不若我先来同他过两招。” 沈郁一见是谢养,便拧眉道:“胡闹什么,下来!” 谢养掠过沈郁眼底的责备和担忧,视线落在对面那个男人身上,那人一身交领黑衣,身长七尺,五官硬朗,眉宇间凝着沉静,听闻他要过招,没有半点胆怯,只等沈郁发话。 谢养转眸看向击鼓小兵,示意他击鼓,那小兵见将军主动发话,便用鼓槌大力敲了一下鼓面,一声闷响,比武开始—— 那人率先出招,一记横劈顺势而来,谢养翻身一躲,手无寸铁,便朝兵器墙飞去,足尖一点,掠掠躲过擦耳兵刃,顺势拉出一柄未开刃的铁剑,反手回击。 铁剑将那人的兵刃震开,谢养再翻身朝前一挥,那人抬刃格挡,谢养瞬间变换招式,剑柄戳向那人右肩,点到为止地碰了一下,未开刃的剑直指其咽喉。 那人朝沈郁看了一眼,缓缓收回手中刃剑,不甘心地朝谢养抱拳,低声道:“好功夫。” 谢养唇角平直:“承让。” 沈郁冷着脸让他俩全都下场,谢养耍了威风,便十分顺从地走到沈郁身侧,那人也跟了过来,好似落败的黑犬,似乎也想吸引沈郁的注意,频频看向沈郁。 沈郁正在点花名册,顾不上他俩,谢养便主动上前,与沈郁贴得极近,凑过去看沈郁手里的花名册:“这刘子栋是三营的,陈小黑是五营的,下一个是孙……督公,这字如何念?” 沈郁:“……鸫”* “好,”谢养抬头道,“孙鸫在何处,下一个是孙鸫。” 那人被隔绝在外,望着谢养与沈郁靠得极近,而督公却没有半分闪躲,好似习以为常,那人的眸光顿时深沉了许多。 演练了一上午,沈郁才将花名册合上,看向谢养:“我听说你今日休沐,怎么也来军营了?” 谢养道:“反正闲来无事,不如来军营多巡查了。” 沈郁微微颔首,谢家军以骁勇善战闻名,便是谢养一手操练,谢养多上些心也理所当然,只是一上午他都在自己身旁,好像并未朝谢家军那边看过几眼。 反倒是现在,谢养略带探究的目光审视着站在他身边的人,好像专门等他开口,亲口言明那人的身份。 沈郁无奈道:“他是我的义子,袁辅。” “义子?”谢养蹙眉看着袁辅,心想沈郁怎会收这么大的义子。 “督公的救命之恩,袁辅没齿难忘,”袁辅垂首抱拳,回忆道,“景庆三十一年,浙江遭倭寇侵袭,我一家三十余口皆被倭寇杀害,奄奄一息之际,是督公将我从倭寇手中救下,后留我在浙南镇守抗倭,练就一身本领,如今如今再回义父身边,只愿效犬马之劳,鞍前马后,在所不辞。” 谢养见袁辅这话说得诚恳卑切,可看向沈郁的目光绝非义子那么简单,与他看向督公的眼神别无二致,藏着野心和渴望。 谢养若有所思地想,原来是情敌啊。 不过他看沈郁对袁辅的态度平淡,当是别无私情,看来对督公的单相思,只是这袁辅的一厢情愿。 谢养想,既然是义子,那便只能做义子,再有别的想法,先问他谢养答不答应。 沈郁自然不知谢养心中的盘算,带两人去用过午膳,期间谢养问后日秋射,沈郁是否愿以主评官的身份出席,沈郁缓缓抬眸:“秋射意为射猎比赛,实则考察军兵骑射,一向是你们将领的军务,我一个监枪太监何时也要负责?” “不是推责,是我诚心邀请督公,”谢养支着手肘看向沈郁,“这秋射考核箭术狩猎,可比今日操练有意思得多,督公不想来凑个热闹吗?” 沈郁凤眸微垂,吃下一口青菜,并嚼数口,显然是对此无趣,但谢养都发出邀请之意,他又不舍拒口,垂眸想了想,才开口:“你上场吗?” “上!”谢养挑眉道,“骑射乃我长处,若是督公愿意来,我必拔得头筹,赢一份大礼送督公。” 沈郁并不想要什么大礼,只想观摩谢养的骑射之风:“那去吧。” 谢养眉眼含笑,春风得意道:“好,那后日我便坐等督公来。” 一想到沈郁会来观摩比赛,谢养还特意让人裁了套新衣,一身红袍交领窄袖衣,腰佩蹀躞带,衬得肩宽腰窄,正气潇洒,在一众将士中突出耀眼,骑着踏骓马打马巡场,好一个鲜衣怒马少年郎。 谢养的目光朝观台上看去,终于看到沈郁的身影,与谭同伦并坐一列,青丝高高竖起,钗着一根云鹤簪,露出饱满莹润的额头,眉宇俊朗,凤眸微颦,素色贴里袍勾着细瘦的腰身,黑银嵌珠箭袖束口精炼,更显得落拓俊气。 谢养第一次见沈郁穿这种飒爽劲装,觉得分外好看,不舍移眸。 沈郁也朝他看过来,只淡淡一瞥,但谢养却看到那眸光中的肯定,唇角不由自主扬得更深,信心大涨,势必要给沈郁赢回来一等大奖。 秋射分为两个场地,将领与士兵各自比拼,谢养作为主将,自然是跟将领比试,他一进场,马全勇就耷拉着脑袋,道:“这还有比的必要吗?每年都是将军赢,咱们就只是陪衬。” “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郭子宜摆弄着五石大弓,敲了他的头,“将军赢那是因为将军有本事,而且拿二等也不错啊,一等得牛炙,二等得羊炙,一整头羊够吃好久了,再说每年将军得一等,那牛肉不都是平分给了部下,难道你吃的还少?” 马全勇挠了挠脑袋:“我这不是随口一说嘛。” 谢养进场抽取红签,便站在靶前开弓练习手感,正式开场后,谢养连下三箭正中靶心,引得周围人惊呼,十分顺利入了围,郭子宜佩服道:“真不愧是咱们将军,准头稳得没话说。” 将领场这边人少,一上午比赛结果便出了,不出所料,谢养的名次排列一等,得牛炙一只,郭子宜位列二等,得羊炙一只,但马全勇这次却占不上名次,被几名新晋小将夺了名。 谭同伦与沈郁一同给前三等颁银牌与彩绸,谢养站在最中间,剑眉星目十分惹眼,谭同伦望着谢养,赞赏道:“谢将军真是雄姿英发,这箭法果真是出神入化,一等银牌当是你的。” “总督过誉。”谢养勾唇应答,目光却落在后面的沈郁身上。 沈郁从袁辅手中接过彩绸,戴在谢养的脖颈之上,低声道了句恭喜,便要抽手,却不知谢养如此大胆,竟也把手伸进彩绸,握住他的手。 沈郁的凤眸睁大,隔着衣物感触手心下的结实胸肌,还有那绵延有力的心跳,他的眉眼少见地恍惚了一瞬。 谢养摩梭着他的指尖,低声道:“只有一句恭喜?” 沈郁耳尖敦红,故作镇定:“那你还想要什么?” “我想向督公讨个赏,”谢养浅笑道。 沈郁凤眼睨他:“你不向总督讨赏,反倒讨我的来了。” “总督给不了我想要的。”彩绸下谢养的手指作乱,谢养轻而易举地捏紧沈郁隽瘦细腻的手,眉眼愈发深情,“不知督公今晚可有其他邀约?” 第24页 沈郁尝试抽手,却抽不开:“若是有约了该如何?” “那我便只能强行绑走督公了。”谢养说着地痞无赖的话,可手心里的动作却是温柔。 沈郁抬眸轻瞪他一眼:“你这哪里算是邀约,不过只是通知而已。” 谢养坦然一笑,“督公来不来?” 说话间,旁边有将士喊了一声谢将军,谢养这才发现身边围了不少人,皆是来恭贺道喜的。 沈郁蹙着眉心想到,就算是没有他,谢养身边也从来不缺人,他缓缓抽回手,理了理衣袖,冷淡道:“再说吧。” 待沈郁一走,周围的将士们全都围了上来,谢养被围在水泄不通的人群中,耳边全是将士们的恭维称赞声,谢养连沈郁的背影都快看不清了。 走到偏角,沈郁故作漫不经心朝身后瞥一眼,看到被簇拥在中心的谢养,这人似乎总是有种吸引人靠近的魔力,好像没有人会不喜欢他,就算他沈郁不知好歹,别人也是上赶着想跟谢养混熟。 思及此,沈郁的眉心没由来闪过一丝不顺意,心眼好似被醋淹过似的,酸胀胀的,他缓缓收回眸光,面无表情地离开。 有人道完喜,问谢养:“谢将军今年又得一等,咱们真是也算是与有荣焉了,这次牛炙还是大伙人人有份吗?” “分。”谢养眼睁睁望着沈郁越走越远,着急从人群中扒开一条路,“不过告诉庖丁给我留一块最嫩的牛里脊,剩下的给大伙分了。” 众人这才放走了谢养,谢养得了空,连忙朝沈郁追过去。 追到靶场,谢养看见沈郁握住一把八石金桃皮弓,垂眸思忖。 袁辅在不远处取箭,见谢养又跟了过来,脸色沉了又沉。 谢养径直走到沈郁身边,看他望着这八石弓出神,便问道:“督公想学箭吗?” 沈郁没想到谢养也过来了,他下意识放下弓箭,朝谢养身后看,语气中夹杂着他自己都没在意到的酸意:“谢将军不去庆功,跟着我干什么?” 谢养拾起沈郁放下的那把弓,放在手心掂了掂,诚恳道:“督公都还未答应我来不来,我得问个准话才能安心。” 沈郁:“你不是要绑走我,我答不答应不都一样。” “哪舍得啊,我跟督公闹着玩的。”谢养柔声哄道。 沈郁面色一顿,谢养一句玩笑话,他却误以为真,心底隐隐的期待落空,他冷淡道:“不去。” 谢养坚持不懈,他将弓举在沈郁眼前,低声道:“那要不我教督公学箭,若是教的满意,督公就再考虑一次?” 沈郁来此本就是想试试这柄八石弓,赛时他看谢养拉弓射箭便用的是这把,轻而易举便能拉开劲弓,命中靶心,沈郁心中藏惑,想亲自上手一试,是否真如谢养那般轻松。 他从谢养的手里接过弓,正想持箭拉弓,谢养却靠了过来,一只手隔着他的手握住弓,另一只手托着他的箭,两人身量靠得极近,呼吸绵延交错。 不远处袁辅盯着这一幕,眼睛发红,死死捏紧手里的箭。 沈郁从未与人如此相近,好似靠在了谢养的怀里,他不自在地躲了躲,却被谢养的大手掐住了腰,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督公,别动。” 把人稳稳地扣在自己的怀里,谢养才故作正经地解释道:“一般初学者只能拉起三石弓,这八石弓只能由我教督公拉。” 沈郁抬眸看了眼谢养,偏谢养摆出一副正人君子的作态,让他挑不出错。 谢养的手缓缓游弋,按住沈郁的后腰,低声道:“腰放松。” 沈郁按照谢养的话放松腰身,目视前方靶子,凤眸睥睨,一旦沈郁决心要做成某些事,他的眼眸就凌厉起来,气势煊赫夺人。 谢养又轻轻端了一下沈郁的手肘,继续说要领:“手肘与箭持平,右手三指捏弦,虎口推握弓把,用背部发力,开弓后屏住呼吸,箭射出后顺势收手。” 谢养环抱着沈郁,掌心压着沈郁的脖颈,是一个绝对占有的姿势,看向不远处的袁辅,随后缓缓收眸,贴着沈郁的耳边说:“像这样,瞄准后就果断放手——” 刷—— 一箭射出,略过袁辅,正中靶心。 -------------------- *注:dong四声 第24章 简直放肆 日落前,军兵那边也比出了结果,几个勇猛的把总得了名次,谢养跟着谭同伦去给他们颁奖,再回来时,庖丁便拎着一斤最嫩的牛里脊递给他,告诉他那头牛被分完了,五营将领人人得份,谢养点头道好,让将士们围炉煮肉,共同欢庆。 随后他拎着肉上马,在营地跑了半圈,才看到煨着篝火堆旁的沈郁,周围都是他的亲信,一旁的袁辅神不守舍,另一旁的岑小凤嫌营地里的将士粗鲁,担心冲撞了督公,寸步不离地守着,但少年秉性未灭,勾不住眼神瞟向炉火上的铁锅,手里捏着火钳反复撩拨炭火,觉得新奇又有趣。 谢养驾马过去,朝沈郁勾唇道:“督公来,上马。” 沈郁正要过去,岑小凤蹭地站起来拦在他面前,道:“你要带我们督公去哪?!” 袁辅也站了起来,目光沉沉地看过来。 谢养挑了挑眉:“督公与我有约在先,我带他出去一趟,你不必如此谨小慎微,我不会吃了你家督公。” 岑小凤咬牙低骂,你吃得还少吗! 但尽管他拦住了谢养,却拦不住沈郁主动朝谢养走过去的脚步,岑小凤即惊愕又无奈,连忙追上去拉住沈郁的袖子,不放心道:“督公……” 沈郁面容皎白,被营地的火光衬得莹润,小巧的耳垂泛着不明显的红,轻轻挣脱岑小凤的手,低声道:“无碍,他不会拿我怎么样的,你回去吧。” 岑小凤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督公被谢养环抱上马,随后驾马远出营地,直到完全看不清两人身影。 袁辅想牵马追过去,却被岑小凤拦下:“别去了!没看到督公是自愿的吗?你现在去打扰他们,就是惹督公不快,定不会轻饶你的。” 草原上的苍穹绵延着草地,远远望不到天际,天上繁星闪烁,明月高悬,谢养揽着怀里人的腰身,纵马向西,两人的墨发随风纠缠,宛如一笔描绘的水墨画。 最终在一处临水溪边的的草坪下马,谢养将沈郁抱下马,然后将踏骓马的缰绳收起来,将它牵到一处空旷草地,散放着任由它随意吃草。 溪边有一颗碗口大的梨树,树下铺着一张毛毡毯,一旁还有处理好的兔肉鹌鹑,还有一坛未开封的酒,围了一圈未点燃的篝火,沈郁猜测是谢养的手笔,等谢养走过来,他问道:“这是做什么?” 谢养手里提着新鲜的牛里脊,还有一个包裹,里面装着瓶瓶罐罐,他示意沈郁跟他一起过去,将篝火点了起来,慢悠悠道:“带督公来打野味儿解馋。” 谢养把酒打开,给两人各斟一杯,沈郁闻着酒香,道:“你倒是准备齐全。” “嘘——”谢养将食指放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这酒是齐乐章放我那的好酒,我今儿偷拿出来的,咱俩喝完了,我再去酒铺灌一壶新酒,可别告诉他。” 沈郁莞尔,接过酒杯,学着谢养的动作,盘腿坐在毛毡毯上:“这些肉都是你白日准备好的?” “是啊,”谢养将串好的兔肉放在火上炙烤,眸底映着火光,看向沈郁,“所以担心请不来督公,我这野味儿可都算白忙活了。” 沈郁嘴硬:“你自己一个人也能吃。” 谢养将嫩滑的牛里脊摊开,撒入胡椒辣椒入味儿,沈郁才知道那些瓶罐里装的是调料,他玩笑道:“督公若是不来,我独自在这吃,可真是没滋没味了。” 沈郁轻轻抿唇,鼻尖轻嗅,炙烤出的兔肉香气混杂着香料的味道,飘香千里,他看着兔油滋滋外冒,谢养正在处理牛里脊,顾不上翻面兔肉。 沈郁便学着谢养刚才的动作,生涩地将兔肉翻面,谢养回头看了眼,赞许道:“督公做的不错。” 沈郁望着不断燃烧的火苗,直问谢养:“你对旁人也是如此有耐心吗?” 谢养怔愣了一瞬,随后轻笑,故意反问:“督公想让我怎么回答?” 沈郁当然想让谢养否认,他只要唯一,他心胸狭窄是出了名的,若是谢养对他与对旁人无二,这份温情他不要也罢。 谢养不等沈郁纠结,直接了当道:“在我这里,旁人都不及督公万一。” 沈郁眸光闪动,似乎没想到谢养能如此宣誓,他飞快垂下眼眸,遮住眸中的涌动,还有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窃喜,故作淡淡道:“那是自然。” 谢养将牛里脊也放上炭火上烤,翻了翻肉串,见肉都熟了,便将烤好的肉串递给沈郁,并提醒道:“小心烫。” 沈郁接过肉串,却不知从何下口,他吃东西素来文雅,从前在浙南,在京城,都是着人伺候,吃食精细,从未有过幕天席地的吃法,谢养见沈郁半天没吃一口,便主动示范,让沈郁举好签子,就着他手中的肉串咬了一口,抬眸示意:“就这么吃,很香的。” 第25页 沈郁学着谢养咬了一口,这兔肉烤的外焦里嫩,又撒了酥香的椒盐芝麻,比之一般烤肉都要香得多,沈郁从前吃食惯为清淡,从未如此吃过,只一口便觉得入味,不过片刻,小半只兔腿便入了肚,沈郁的双唇莹润微红,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 谢养挑眉问道:“味道如何?” “不错。”沈郁中肯道。 谢养又将烤好的另一半兔腿递给沈郁:“一会儿再尝尝我烤的牛排和鹌鹑。” 沈郁接过兔腿,但却没吃,只将焦香的兔腿肉剔骨喂到谢养唇边,谢养本是想让沈郁多吃点,没想到沈郁还注意着他,倒也没谦让,谢养就着沈郁的手吃了大半只兔腿,不注意舔到沈郁的指尖,下一秒指尖就飞快缩了回去。 谢养唇角勾笑,表面还装作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 牛排烤得四面焦香,谢养将最嫩的一块送至沈郁唇边,见沈郁眸光莹亮,便知他喜欢吃,谢养又一连喂了数块,直到沈郁吃得饱腹,不让他喂了,谢养才意犹未尽地收手,将鹌鹑从火上拿下来,递给沈郁撕着玩,三两口将剩下的肉吃掉,一壶酒也不知不觉去了大半。 这酒怨不得齐乐章当着稀世珍宝护着,确实是一等一的好酒,入口醇香甘甜,谢养一连喝了数杯,连沈郁的酒杯都深深浅浅加了三次。 配着烤好的鹌鹑下酒,谢养思绪恍惚,倚靠着梨树,望向沈郁,白皙漂亮的脸颊红润透亮,素来薄峭的唇瓣被辣得红肿,杯中只有酒,偏偏酒也不能解辣,沈郁抬手捂唇,想去溪边漱口,谢养摇晃着站起身,低低道:“我陪你去。” 溪边清澈见底,明月垂于水面,沈郁用双手捧着溪水,莹白的手好似璞玉,清澈的水在指尖流动,降了唇瓣的热度,沈郁的长睫沾湿,鼻梁挺拔,漂亮地不似凡间之物。 谢养一眨不眨地看了许久,直到沈郁回眸,他才飞快收回视线,将目光落入溪下,掩耳盗铃般说道:“这溪水着实清澈,我好像看到有鱼,督公想吃鱼吗?我抓一条上来给督公尝尝鲜。” 沈郁语速极快:“不用……” 但再快也没有谢养快,没等沈郁说完,谢养便就着酒劲,踩着石块入了水。 鞋袜未脱,衣袍未撩,他就这么不管深浅,大剌剌地踩进清凉的溪水。 沈郁无奈地看着他:“你这么下水,鱼早就被你吓跑了。” 谢养俯下腰,在水里胡乱摸了摸,保证道:“不会的,有鱼。” 沈郁站在岸边,望着溪水里东摸细戳的谢养,确定这人是真醉了。 谢养站在溪水里,水面只没过他的小腿,古代粮食酿造的酒度数不高,他还没醉到不省人事的地步,但就是想趁着酒劲做些出格的事,耳边是窸窸的水流涌动声,眼前是陪他胡闹的沈督公,似乎沈郁只要确认他醉酒,那他做什么都算理所当然。 谢养便站在水里光明正大地看沈郁,雪白透亮的脸庞,淡眉微蹙,一身银袍,温雅白皙,雍容典雅,净透于月光之下,恍若广寒宫冷傲仙子,和光同尘,气韵生动。 光辉敛于内,清辉藏于身。 如此美好的沈督公,如此隽雅的沈督公…… 站在岸边的沈郁清冷决绝,遗世独立,宛如<a href=Tags_Nan/GaoLingZHiHua.html target=_blank >高岭之花</a>,出淤泥而不染,可站在水下的谢养却止不住觊觎垂涎,他想得到沈郁的眷顾垂青,想让沈郁为他侧目。 谢养心想,要是沈郁一不小心掉下了水,他一定……一定会稳稳当当地接住。 谢养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没注意到岸边的喊声,等再一抬眸,倏然发现沈郁也下了水,踏着溪水走到他眼前,薄峭白皙的脸绷起,秉着怒意,谢养怔愣一瞬,没想到心中所想居然成了真。 沈郁淡眉紧蹙,质声道:“谢育之,魇着了吗?!喊你怎么一句也不应?” 望着沈郁的怒容,谢养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浓,沈郁眉头却蹙得更紧,不知他的愉悦是从何而来。 沈郁想将拽谢养回到岸边,可谢养却像是长在了水里,拉也拉不动,反倒是他脚底打滑,差点栽入水中,却被谢养勾着腰揽进了怀里。 沈郁咬着唇挣扎,却被谢养按住了脖颈,低低地喊了一句:“督公。” 沈郁挣扎的身子一顿:“嗯?” 天高云淡,溪水湍流,谢养将他心念的沈督公揽入怀中,鼻尖嗅着沈郁的淡香,闷声道:“我想抱抱你。” 沈郁的耳根发热,微微垂眸:“你不是已经抱住了。” 谢养却嫌不够,大手无意识地在沈郁腰间乱摸,嘟囔道:“督公的腰好薄,好细……” 沈郁何时遭人如此轻薄,可偏偏却怎么都挣脱不开,只能由谢养上下齐手摸了个透,薄薄的眼皮都洇着耻红。 “谢育之……”沈郁的耳根彻底通红,咬牙道,“你要是酒醒了,就赶快给我放手!” 谢养权当没听到这句话,与沈郁紧紧相贴,连风都钻不透,修长的手按住沈郁的脊背,沿着凸起的脊梁骨一寸一寸地往下摸。 沈郁感觉吹在脊背的风似乎都重了几分,压着他朝谢养怀里钻,溪水潺潺流过,将他的鞋袜全都濡湿,可却感受不到半分寒冷,只有掌心下火热的体温,缠绵着谢养的呼吸声,悠悠地拍打他的耳骨,让他毫无招架之力。 沈郁银牙紧咬,恼羞地想:“这个人,简直太放肆了……” 再回到岸上,沈郁不出意料地一言不发,绷着冷脸,谢养装醉也装够了,有自知之明,这次是真把沈郁逗弄狠了。 一直到返回营地,沈郁都不再正眼看谢养一眼,下了马就朝里走,姿态决绝,恍若永别。 谢养望着沈郁的背影,勾唇无奈道:“不知这次几日能理我……” 第25章 雪人小猫 那日过后,谢养几番前往沈府求见,都遭闭门羹,岑小凤一听是谢养来了,直接插上了门闩,扬言道:“督公说了,只要谢养来了,就不见!” 三番五次见不到人,谢养只好另想别招,大门走不了,便从偏门翻墙而入,他轻车熟路地翻入沈郁院中,就算进不了沈郁的厢房,谢养也要在院子里待够时间,岑小凤打不走也撵不走,一连数天都风雨无阻。 气得岑小凤出城见郭子宜和杨开渠都没好脸色,直言不讳:“你家将军天天来烦我家督公,难道他整天就没正事吗!” 郭子宜和杨开渠面面相觑,自然不敢说将军半点不是,只打哈哈:“我家将军每日军务多到处理不完,找沈督公许事商讨军事的多。” 岑小凤呸了一声,心里暗道:“要是真来商讨军事,我家督公怎么会对他避之不及。” 其实这些天谢养翻墙来,沈郁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担心谢养翻墙崴脚,特意在院内铺了一层大石,以供谢养落脚,前几天见沈郁闭门关窗,谢养还会存几分君子做派,不去叨扰,但后面已经很自觉地翻窗朝屋里钻。 曲子糕见到谢养,全无陌生感,还蹭着谢养的衣袍,爪子勾出金丝,谢养也丝毫不恼,还夸曲子糕猫爪灵活,谢养上赶着来,沈郁也都习以为常了,专门在书桌旁给他铺一软垫,谢养一来,便先备上一壶茶水,再将兵书一摊,跟沈郁在一处待上一整天,也不觉得乏闷。 这日,谢养雷打不动去了沈府,正门走不通,照老路子去翻偏墙,他早已翻的轻车熟路,连哪一块砖有松动、哪一处地有落脚石,都一清二楚。 他还特意察看袁辅住不住沈府,不过看了一圈都没找到人,便放心下来,后来找个时间打听了一下,才知道袁辅被沈郁派去峳州做司马。 这幢宅子,沈郁入住不过几月,生活痕迹不多,但唯独房内有整整两排书架,都是沈郁的私藏,全都任由谢养翻看,但唯独最上面一层书不许,谢养望着那些包着封皮的古籍,以为是沈郁藏着的某些秘籍档案,便尊重地不去动。 直到某日,谢养看到沈郁捧着那包着封皮的书倚着软榻读,平日里沈郁看书习字从来都是端坐案前,这还是第一次离他远远的,谢养便有些困惑,问沈郁为什么不坐在案边看,沈郁回答道:“油灯费眼,我坐在这,就着天光读正好。” 谢养不疑有他,自己坐在案边处理军务,待过酉时,天光暗淡,谢养再朝软榻看去,沈郁不知何时睡着了,呼吸平稳,袍衣堆叠,发丝凌乱,古籍平摊在小腹上,细长的手指附在书脊上,曲子糕就匍在旁边,尾巴尖勾着沈郁的小指。 窗棂未关,谢养担心霜降了的寒风侵扰了沈郁,便走过去关了窗,将衾毯轻轻地盖在沈郁身上,抽出他手里的书,正想放置一旁,却瞥见一段字:“长亭畔别了张生,好生放不下,老夫人与梅香都睡了,我私奔出城,赶上和他同去……”* 谢养以为自己看错了,不由凑近看了些,读完整页,顿时有些哭笑不得,他以为沈郁书架最上面一层是什么宝贝,原来藏着的是这莺莺话本,不让他动,是怕惹他招笑? 第26页 谢养觉得沈郁愈发有趣得紧,平日那般古板正经的人,背地里却喜欢看这些情爱话本,谢养颇有风度地将话本重新放回沈郁手中,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只将团成一团的曲子糕抱走,免得扰了沈郁的梦,重新回到案后,磋磨军务。 一晃立冬,赤绥城下了第一场初雪,沈郁在屋内看着满院白雪,等了许久都未见谢养身影,心想落了雪应当不会来了。 可又不死心,沈郁抱着猫穿过月门,来到正厅,岑小凤见沈郁出来,立马迎上来:“督公怎么出来了?这外面没烧地龙,小心着凉了身子。” 沈郁披着狐毛大氅,余光朝门口望去,低声道:“今日若是谢养来了,便叫他走正门。” 岑小凤望着院子里的大雪,嘟囔道:“下这么大的雪,应该不会来了吧。” 沈郁抚猫的手一顿,淡淡道:“不来就算了。”vb:拍.了.拍.沐.整理 平日岑小凤一百个不愿意谢养来,可看到自家督公落寞的神色,岑小凤又顿时心软了,心想再等个一时半刻,若是谢养不出现,他就去谢府把人抓来。 沈郁没回去了,就坐在正厅观雪,岑小凤端了个火盆放在沈郁脚下,跟沈郁一起等了半个时辰,都未见人上门,沈郁缓缓收回视线,叫岑小凤关门,不等了。 岑小凤纠结道:“要不我去趟谢府……” 沈郁摇头说不必,抱着猫穿过长廊,朝寝院走,远远便听见院中传来轻响,沈郁眉心一动,步伐都快了许多,跨过门槛,穿过腊梅,一眼便看到了谢养。 谢养站在檐下,将落下的新雪聚成一堆,捏了一排的小猫雪人,放在沈郁窗前的长廊栏杆上,这样屋里人能够推窗即见。 沈郁怔愣地喊了他一声,谢养回过头,看到抱着猫站在拱门处的沈郁,身量修长,衣袂翩跹,庆幸道:“房中不见督公,我还以为督公出门了。” 随后他指了指面前一排小猫雪人,笑眯眯对沈郁道:“督公快来看看,我捏的小猫跟曲子糕有几分像?” 沈郁走过去,望着谢养冻红的大手,眸中率先闪过一丝心疼:“今日落了这么大的雪,你怎么还过来了?” “我若是不来,肯定得提前知会督公一声。”谢养说话间又捏出一只小猫头,“可我转念一想,就算是知会督公,也是要来的,那不如就过来了。” 他将捏好的小猫雪人递到沈郁眼前:“这雪人小猫,督公喜欢吗?” 沈郁抿着唇,自然是喜欢的,可是看到谢养指节通红,还是忍不住蹙眉训斥:“手冻伤就好了。” 谢养搓了搓手,道:“一点都不冷。” 沈郁还是拉着谢养进了厢房,朝火炉内加足了银丝炭,给谢养暖手,半句不提小猫雪人,可等谢养一走,沈郁便倚窗欣赏了许久,等来年开春雪化之时,又叫人把那些小猫雪人全都放入冰窖,每一只都认真地存放起来。 -------------------- *引自《西厢记》原文 第26章 走正门 秋天三害一除,城外还有大批流民未处置,对愿意回原籍的流民,政府颁发路引和资费,将人遣返回去,余下回不去的,便设福田院安置住下,再由政府按户授田,每人分了三十亩水田和耕牛种子,确保所有流民能够回归土地,自给自足。 如今腊八将过,新年将至,谢养和沈郁打算去实地勘察,看政令下达是否落到实处,百姓手里的粮食能否过个好年。 福田院集中设在城外五公里处,屋舍俨然,鳞次栉比,围绕村舍四周是农户新开垦的荒田菜地,谢养和沈郁的马车穿过路道,望着白茫茫一片雪地,厚厚白雪下藏着过冬的白菜,被雪压过后的白菜口感清甜,有菜才有生活,谢养的心放下了一半。 北疆冬天严寒,绝大多数作物都种不活,得等来年开春雪化后再耕地播种,漫长的寒冬便成了玩乐消遣的时日,这边还聚了一处早市街,上午赶早集买了鱼肉,下午便剖鸡宰鱼,大家都盼着新年吃大肉,一年的苦楚也在火热的磨刀声中消散。 过些时日便迎来新年,眼下家家户户张罗着除尘祭灶,谢养向管辖这一方的府仓大吏询问了流民安置情况,土地分配比例,耕牛种子分发等,听到都有序足额发放后,才满意点头。 沈郁将眸光落到街外,拽了一下谢养的衣袖,示意去外面走走,谢养便跟在沈郁身边,两人留意了街上的物价,与城内相差不大,猪肉铺也围聚不少人,都等着头一刀的新鲜肉,两人没逛多久,便下起了细雪,随意找了一处铺子落脚,看着蒸屉里蓬松雪白的馒头,才发现是一个馒头铺。 谢养看到新出锅的暄软饱满的馒头,问了价,一文一个,谢养给沈郁挑了一个带糖馅的,自己倒没什么讲究,顺手拿了个白馒头,随处倚着一个木柱,跟馒头铺老板闲唠家常。 老板是个健谈的,一边卖馒头一边跟谢养唠嗑,从他口中得知好过年,谢养才彻底放心。 吃完馒头,天上的雪也停了,谢养转身去找沈郁,发现沈郁的馒头只吃了夹糖的部分,不爱吃的白馒头就堆在碗中,不知如何处理。 谢养自然地拿过沈郁的碗,将剩下的馒头一口全吃了,才问沈郁:“雪停了,咱们走吗?” 沈郁起身,往桌上放了一粒银馃子,对馒头铺老板说:“好吃,多谢。” 两人前后走出馒头铺,上了马车回城,路上看到一片空旷草地,几只斑鸠正啄地觅食,谢养记得斑鸠有药用价值,可益气补肾,明目强骨,捉来给沈郁补补身子正好,于是他要拿弓射鸠,沈郁却蹙眉不解:“天寒地冻的,不吃也罢。” “这可是好东西,”谢养道,“捉回来给督公做盐焗斑鸠,尝尝鲜。” 谢养射出一箭,野斑鸠被射在雪地里,其他斑鸠受惊而动,朝四面八方飞走,谢养将箭对准落单的斑鸠,一连三箭,皆箭无虚发,谢养的射艺精湛,这些斑鸠都是一箭封喉,谢养先去捡的飞得最远那只。 只是还未等他转身,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狼啸,谢养心下一惊,回头看去,他先前猎下的三只斑鸠全都被不知从哪来的野狼啃噬。 那野狼立在雪原之上,竖瞳血红,恶齿含涎,狼尾巴高高竖起,贪婪凶狠地望着谢养,下一秒就要扑上来撕咬。 谢养立马将手里的斑鸠扔了出去,可也只阻挡了几息时间,谢养转而用手里的弓敲击狼头,翻身朝雪地滚了两圈,躲过野狼的袭击。 他握紧手里的箭簇,望着马车的方向,心想绝不能让狼靠近马车。 冰天雪地间,谢养满身冷汗,野狼的速度极快,目标变成了谢养的脖颈,张着血盆大口向谢养扑来。 狭长的狼吻毫不留情地咬向谢养,野狼的咬合力极强,谢养手无利刃,徒手掰住野狼的嘴,腥臭的涎水顺着獠牙滴落至谢养的脖颈,森寒的獠牙下一秒就要刺穿。 千钧一发之际,谢养将箭簇狠狠刺进野狼的脖颈,可野狼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似的,非但不松口,反而越咬越狠。 谢养抵死强撑,倏然感觉有温热的液体滴落,与他死缠的恶狼似乎卸了力,下一秒恶狼便被掀翻在雪地,转而露出一张清冷薄怒的脸。 沈郁手持沾着狼血的冷剑,怒视着谢养:“谢育之!” 谢养得了救,躺在雪地里,大口喘着气,墨发铺了满地,如泼墨般,沉沉笑道:“督公……你又救了我一次。” 沈郁凝着那只挣扎的野狼,一剑刺穿它的心脏,彻底了结它的性命,才重新看向谢养,质问道:“手无寸铁,你也敢徒手跟狼搏斗?是嫌自己命太长了吗!” 谢养望着沈郁蹙起的秀眉,讨好道:“我这不是好好的吗,督公消消气。” “为什么不呼救?”沈郁气完后又涌出一阵后怕,细眉拧紧,“若不是我没有注意到你被狼袭击,今日你就要命丧狼口了!” 谢养不知如何回答,只能捂着胸口卖惨道:“嘶……好疼……” 望着谢养衣袍上不知是狼血还是他的血,沈郁的怒气瞬间偃旗息鼓,凤眸中夹杂着不加掩饰的心疼,谢养见不得沈郁这副表情,连忙哄道:“我没事,督公……” 沈郁凤眸睥睨:“有事也是活该。” 沈郁缓了缓心气,伸手要扶谢养起来,可却被谢养顺势拉进怀里,清隽的腰身被谢养牢牢地扣在掌心。 沈郁睁大了凤眸,生怕压到谢养的伤口,连忙撑起手臂,抬眸怒视谢养:“你想干什么?还嫌伤的不够重吗?” “嘘——”谢养抬指按在沈郁淡薄的唇上,喉结上下滚了滚,“这儿的雪景真不错,督公陪我赏一赏吧。” 沈郁薄面含怒:“你还有心情赏景?” 谢养格外喜欢逗弄这个冷淡漂亮的督公,他想从沈郁脸上看到生动的情绪,吃瘪的委屈,而不想只见到一副无情无欲的躯壳,眼前沈郁白皙的面颊透着生气的薄红,漂亮的凤眸中闪动着晶亮的情绪,才真正有了人味儿。 第27页 谢养恢复了力气,翻身将沈郁压在身下,顽劣道:“得幸督公赶来及时,我没有受伤。” 沈郁:“……” 沈郁给了谢养一记眼刀,可在谢养看来却没有半点杀伤力,反而觉得这样鲜活的沈郁愈发迷人。 天高云淡,漫天雪地,沈郁眉眼清淡,鼻尖泛红,一对漂亮的眉眼倒映地全是谢养。 谢养被眼前的沈郁迷住了眼,垂眸望着那道薄润的唇瓣,昏了头似的,颇有些不管不顾的架势,附身吻了下去—— 沈郁睁大了眼眸,错愕地喊了一声:“谢育之!” 谢养瞬间清醒,对上沈郁惊慌错乱的凤眸,才想起自己的行为有多僭越,连忙放开了对沈郁的钳制。 沈郁一把推开谢养,从雪地里站起身,薄薄的胸膛不断起伏。 谢养终于找回理智,喊了一声:“督公……” 沈郁没有回头,但声音听起来不像往日那般从容:“……要是没受伤,就自己走去马车。” 谢养曲腿坐在雪地里,抬眸望着沈郁的背影,喉结上下滚动,掌心火热,被他按进雪地,试图冷静自己的情绪。 马车内,两人一路无言,回到城里,谢养将沈郁送回沈府,沈郁正要下车,袖子被谢养拽住,喊道:“督公,等等!” 沈郁身子一顿,没有回头:“还有何事?” 谢养不确定沈郁是否还在生他的气,只能开口试探:“再过几日便是小年,我能来找督公一起过吗?” 沈郁抿唇:“之前不让你来,你不也是翻墙就来了。” 谢养眼睛一亮:“那我还能再翻墙来找督公?” “别翻了。”沈郁垂眸。 谢养顿时急道:“督公,我……” 沈郁缓缓拽回袖子,撩开车帘,淡声道:“下次走正门,没人拦你了。” 第27章 贼喊捉贼 每年腊月十九前后,官府都会在年节放假前举行封印仪式,将官印封存起来停止办公,年节期间不办公,等到过完元宵节后再开印,封印仪式结束,谢养便卸下官服,被齐乐章拉着去打马吊牌。 闲下来时间过得极快,谢养只陪了齐乐章打了四圈,便说有事要走,齐乐章问他去哪,谢养说要去东市挑些年货,送去沈府。 一听去沈府,齐乐章也撂下牌不打了,勾着谢养的肩膀道:“你要去沈府?我陪你去啊。” 谢养看他一眼,故意问道:“你去做什么?” “我去还需要理由吗?难道沈督公就只有你能见啊?”齐乐章轻哼道。 谢养了解齐乐章,知道他去沈府不是为沈郁,祈火节后,谢养得知齐乐章那晚喝醉后是被盂瑾音送回的,回去后便每日雷打不动去倚翠楼,还包了盂瑾音的场,许久都不来找他喝酒了。 后来听闻盂瑾音从倚翠楼赎身了,但却没有告诉齐乐章,以致齐乐章与她失联许久,这次听他说要去见沈郁,便要跟着去,许是想着盂瑾音是沈郁手下的人,兴许能在沈府遇见。 “行,当然能见,”谢养悠然道,“不过你去沈府也别空着手,那东市的景泰蓝瓷器和海味三珍可是出了名的,你多买点孝敬督公,回头让督公给你封个一官半职,比读那宗学可管用得多。” 齐乐章拍了拍腰间的金叶子:“本世子最不缺的就是钱,给督公买东西就挑贵的拿。” 两人一同去了东市,买了不少年货,全都让轿夫送去沈府,随后两人也跟了过去,岑小凤正在院中清点着送来的年货,见他两人来,扬了扬下巴:“督公忙着呢,你们先等着吧。” 不多时,袁辅与一众人从堂厅走了出来,衣角都风尘仆仆,应当是卸了职后第一时间赶了过来,见到谢养,袁辅没露出什么表情,谢养也自然不待见他,见沈郁谈完了公务,便径直走进去,齐乐章跟在后面,朝府内四处看了看。 齐乐章见谢养熟门熟路地进屋,很自然地走到沈郁面前,向沈督公讨了杯茶,沈郁好似习以为常,将茶水递给谢养,提醒道:“当心烫口。” 谢养抿了一口,见齐乐章站在一旁,主人似的对他说:“别拘谨,随便坐。” 齐乐章不知道他与沈督公何时交情如此好了,不过他也不甚在意,而是将目光看向沈郁,有些难以启齿道:“沈督公,我有一事相求。” 沈郁抬眸:“何事?” “自从瑾音离开倚翠楼,我就再无她的消息。”齐乐章眉间含忧,问道,“我知道瑾音是督公的人,督公知道她去哪了吗?一下子了无音讯,我有点放心不下她。” 沈郁淡声道:“瑾音去浙江处理一些事情,过不了几日便会回来,你放心。” 齐乐章顿时眼睛一亮,锤了下掌心,激动道:“那可太好了!” 齐乐章来沈府没什么正经事,见谢养跟沈郁好似有话要说,便主动离开了堂厅,沈郁抿一口茶,缓缓开口:“这几日传定攘县的市集上出了禽瘟。” “我已派人去核查,暂时先关了集市,”谢养答道,“临近年关,百姓家里的年猪应该也都杀完了,这疫禽应该传播不了,我多派些人去消杀预防。” “六畜自死,皆疫死,则有毒,不可食之。”沈郁蹙眉道,“这些死肉不能食用,必须全部销毁。”* “那病禽我让人裹上生石灰挖坑深埋了。”谢养道,“附近的井水也派人加以看守,这次疫病发现的及时,应该不会造成太大损失。” 沈郁颔首:“赤绥城口也要设盘查岗,活物进城需要严检,不能让禽瘟入了城。” “明白。”谢养站起身,“这事我守着,先让大家过个好年。” 果然没过几日,齐乐章坐马车进城,穿着一身劲装的盂瑾音跳进他的马车,挑起他的下巴,吹了一声口哨:“听督公说你到处找我啊。” 齐乐章见到盂瑾音猛然一喜,但听到她的询问,又红着脸结巴道:“不……不是,是没人陪我喝酒,太闷了。” “行,我刚回来,过两日找你好好喝一通。”盂瑾音抬手拨开发带,柔顺的长发铺了满背,她随意将墨色发带叼在嘴里,将护腕脱下,散开广袖,含糊道,“不过现在需要你帮我个忙。” 齐乐章当然在所不辞,还没准备好,盂瑾音就钻进他怀里,将他的手放在腰间,两人瞬间亲密无边,下一秒车帘就被人掀开:“我看见刺客进了这辆马车!” 盂瑾音捏了一下齐乐章的腰,齐乐章瞬间领悟,横眉冷眼道:“胡说,哪有什么刺客?本世子的车舆,哪个不要命的刺客敢进来?!” 掀开车帘的是杨开渠,一见是齐乐章,怀里还抱着一个女人,飞快抱拳:“世子恕罪,只是末将看到那刺客飞身过来,好像就是钻进了世子的车里,若世子肯行方便,便让我们查一下,也是为世子安全着想。” “还要查我的车?本世子难道还能说假话?”纨绔的做派齐乐章简直信手拈来,他姿态傲慢道,“你要是查,就把你家谢将军喊来亲自查,看看我车里到底有没有什么鬼刺客!” 杨开渠自然不敢声张了,但他还是有些怀疑,朝齐乐章怀里的人看了一眼,齐乐章径直踹他一脚:“好你个莽夫,居然还敢觊觎本世子的女人!” “属下不敢!”杨开渠立马放下车帘,捂着被踹的肩膀对手下人道,“放行!” 待马车平安朝前行稳,盂瑾音才从齐乐章怀里钻出来,大方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谢啦。” 齐乐章不自然地放下手,问道:“他们为什么会认为你是刺客?” 盂瑾音轻哼一声,不屑道:“贼喊捉贼罢了。” 齐乐章没听明白,盂瑾音也不跟他打哑谜:“那个副将有问题。” “如今赤绥下设县出了禽病,这城门口是重点排查的关口,有一队马车入城,我看车辕沾满泥泞,应当是走了很远的路,并且车轮陷土很深,可见装的货物很重,但那守城将看都不看就让放行。”盂瑾音掀起车帘,朝外看了一眼,“我心中生疑,想混入车群中查看里面装的是什么,但却被他发现了,给我扣上一个刺客的帽子,我不得已只能上你的车伪装了。” 齐乐章立马说:“你跟我走吧,去我府上,有我在,绝对不会让你有事的。” 盂瑾音道:“你先送我去督公那里,之后的事再从长计议。” 来到沈府,见谢养也在沈郁的书房里,盂瑾音见怪不怪,兀自向沈郁禀告城门处的异常,沈郁朝谢养看了一眼,谢养立马坐起身:“我派人去追查。” 后来果真查出了异样,那些车里装的全都是放了血的猪肉,那领队说是从左云县运来卖的年猪,可如今小年已过,寻常人家的年猪早在腊月初就杀了卖了,何至于等到现在。 并且那一整车猪肉未见一份下水,谢养生疑,扣下了一整车队的猪肉,派人去彻查来历,才得知这群人的真实身份,是定攘县来的屠户,那这车猪肉很有可能是病猪! 第28页 谢养冷着脸将那车队领头和杨开渠一起抓了过来,两人皆战战兢兢,不知被传唤来是为何意。 谢养的眸光扫过那领队的脸,问他为何编造身份欺瞒,还谎拿病猪当年猪卖。 那领头扑通跪地,不住地磕头:“将军息怒!我们知错了!定攘如今出了病瘟,谁家的肉都卖不出去,可是我们杀猪屠户就靠这肉赚营生,卖不出去的肉就砸在手里,我们全家都过不好这年关啊,所以才求了县老爷,是县老爷给我们指的路,说来赤绥城卖得掉的!” 郭子宜惊道:“你们说话可有凭据?别污蔑定攘县令啊!” “小的绝不敢乱言,入城给的路引给官老爷查验过,都是县老爷亲手批的。”领队慌慌张张从袖口掏出路引,递了过来。 杨开渠急切辩驳:“将军,我确实看这路引加盖的是舅大人的官印,才敢放行让他们入城的。” 郭子宜面露难色地看向谢养,都知道定攘县县令乃是谢养的舅舅严中正,此人并无真才实学,专会夤缘权贵,又倚仗侄子谢养的军功,一朝鸡犬升天,做了个县令,平日中饱私囊、贪污受贿,小打小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可这次居然直接舞到眼皮子底下来了。 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这件事既然牵扯进了严中正,郭子宜猜不透谢养的态度,该如何对待此事。 但谢养远比他想的武断果决,他让郭子宜将那批猪肉就地销毁,不得流放市场,这些人也得给个教训,关押牢中杖四十,再遣送回乡,至于严中正,待年过后,谢养将亲自下县处问。 第28章 不喜吵闹 这件事暂时告一段落,除夕便到了,军营准备省牲,迎神祭祀,祈求武运昌隆,邦交和平,谢养作为主将,与士兵们同食,以表同甘共苦之意。 军营上下洋溢着过年的喜庆,谢养带着工兵去修葺营房的木梁,年岁小的士兵搅面糊贴窗花,年岁稍长的将士揉面剁馅,包出鼓囊的元宝饺,年夜饭也由伙房兵烹上,比平日过节的菜色都要丰盛。 直到年夜饭快开饭,谢养才忙完,朝四处看了看,问谭同伦:“沈督公没来?” “着人去请了,但沈督公喜静,没来。”谭同伦朝一旁帐篷边的马车指了指,“不过人没来,礼倒是送齐了,那五车酿酒,便是沈督公送来的。” 谢养眸光温润,心想,这确实是沈郁的做派。 开饭之际,谭同伦朝众将士举杯,畅怀道:“沈督公送来了五车的酒,大家伙都喝尽兴了,今晚不醉不归!” 将士们庆贺一声,开席吃酒,期间数不清多少人来敬谢养的酒,沈郁送的酒醇香甘甜,几杯喝下肚,谢养面色照常,似乎并无酒劲,但又喝了一圈之后,这酒才缓缓上头,谢养感觉脑袋有几分晕沉,望着灯火通明的营帐,想起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还没做。 于是他起身辞别谭同伦,谭同伦也是喝得半醉,还要拉着他的手要再喝一杯,谢养只好将手里的樽杯倒满,一口干完,将杯口倒扣案上,挑眉道:“诚意如何?总督可以放我走了吗?” 谭同伦无奈挥了挥手:“去去去。” 谢养飞身上马,踏着夜幕赶回城内,轻车熟路地找到沈府,见门口一片清冷萧瑟,雕红大门紧闭,只有两只挂起的红灯笼显出一丝年味,谢养便走老路子,翻墙入院,因着酒劲太过,差点没踩稳,落地踩了一靴子梅花瓣,折腾出一道声响。 厢房中的沈郁警觉道:“谁?” 谢养翻身越过长廊上的小猫雪人,从窗户钻了进去。 沈郁穿着亵衣坐在床边,衣带勾勒着一道细瘦腰身,露出几分白皙薄胸,望见来人是谢养,他才收起眸中的凌厉,道:“你不是在军营,怎么突然回来了?” 谢养迈步朝沈郁走去,一屁股坐在床前榻上,挨着沈郁的腿,“喝饱了沈督公送的酒,就回来了。” 凑近了,沈郁才闻到谢养身上的酒气,不难闻,但他知道谢养又喝醉了。 谢养将手随意搭在床沿,仰头望着沈郁,“今夜除夕,督公为何不去凑个热闹?” 沈郁抿唇:“不喜吵闹。” 谢养仗着酒劲,将下巴落在沈郁的膝头,勾笑道:“那我来找督公,督公嫌不嫌吵?” 灼热的呼吸喷撒在沈郁腿上,有些痒,但他没躲,只是静静地看着谢养,声音淡淡:“你若是不安分,我便把你扔出去。” 谢养轻轻低笑,俊俏的眉眼漾着几分有恃无恐,挣扎着起身:“我忘了一件重要的事。” 沈郁:“何事?” 谢养从怀里掏出一个锦袋,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出来,沈郁才发现是小猫样式的金银锞子,一个个憨态可掬,模样精巧:“差点忘了给督公压岁钱。” 沈郁怔愣了一瞬。 “除夕夜要压祟,”谢养一把抓起几个,朝沈郁的枕头底下塞,“多压一点,那年兽就不敢来惹我们督公了。” 沈郁垂眸望着那些小猫锞子,不舍得移开视线,却嘴硬道:“哄小孩的把戏,也就你放在心上。” 谢养自知沈郁口是心非,不戳破,只是低声问道:“那督公喜欢吗?” 沈郁觑了他一眼,极其矜持地抿了下唇。 谢养眼眸一弯,笑得更开怀了。 元宵节甫一过,由钦天监挑了吉日开印,官府重启官印,恢复办公,还没等谢养去找严中正问责,定攘县的疫病突然爆发,不仅是禽物传染疫病,这次更是连人都不能幸免,得了疫病的百姓全都身虚体弱,连续高烧,裸露在外的皮肤慢慢发痒溃烂,最后全都死于非命。 如今定攘县的百姓人心惶惶,皆弃城而逃,投奔各处,赤绥城外源源不断地出现流民,颤抖地喊着:“让我们进城!我们不想死!” 谢养率先察觉不对,未敢轻意放人入城,直觉告诉他这不是一场儿戏,先下令让所有守城将士戴布巾遮掩口鼻,再遣兵与他一同出城查探,流民们一见谢养,齐齐跪地哀求:“求将军开恩,让我们进城吧!” 谢养蹙眉问道:“定攘县到底发生了什么?” “定攘县完了!活人全逃走了!那里就是一座死城,只要还留在里面的全都没命了!” “年前听人传禽瘟,家家户户养的禽物都杀了过年,本以为开了春就没事了,可谁曾想这疫病居然传到人身上了!” “这病害死了好多人!可是我不想死啊,求将军大人发发善心,让我们入城吧!” 事关重大,谢养暂时将流民安置于城外,设流民所,再严查是否有人已患疫病,若是沾染疫病,则集中隔离,着军医看护救治,尽快配置解药;未患病者先于城外流民所暂住七日,若后续无突发病情,则可允许进城寻亲。 流民所内每日用苍术、艾叶等药熏烟进行空气消毒,将城内名贵药材收集起来配置解药,并广凿井泉,确保每日饮水供应充足,水源干净,还给每户流民分发一口甑,教其将衣物于甑上蒸过,做到高温蒸汽灭菌。 谢养还自制了图纸,画出N95口罩样式,让城内织工加紧赶制,古代没有熔喷布和驻极静电处理,他只能用水膜吸附原理,做出简易版过滤粉尘的口罩,分发给每个与流民近距离接触的将士医护,确保最大效率的防护。 这两日为了守住赤绥,谢养早已将能想到的防疫措施全都实施了一遍,疫病控制终于有了眉目,才稍稍松了口气,但依旧不敢掉以轻心,每日定时巡察消毒,调配解疫药物,忙得脚不沾地,沈郁全都看在眼里,他也想加入巡护,替谢养分担,但谢养却坚决不许,只让他留在城内。 沈郁本就体弱多病,比常人更易染病,若是一个不小心沾染了疫病,谢养简直无法想象后果,他绝对赌不起! 沈郁在城内应援,提供粮食供给和药物补助,当他拿到谢养画出的第一版口罩图纸,垂眸凝视了许久,这种防护口罩样式,他从未在任何一本古籍上看到过记载,可谢养却能凭空画出,他不知道谢养到底有多聪明,竟然连防疫都能做到如此之致。 沈郁站在城墙上,望着一墙之隔外谢养宽阔结实的背影,那宏岸的身影给人一种天永远都不会塌的安稳感,这种与生俱来的领导力和亲和力,让流民营里少了浮躁惊恐,多了希望和生机。 因为他们相信谢养能够救下这里的人,对谢养愈发敬重爱戴,走到何处都有此起彼伏的呼喊声,谢养从不冷落,一张俊脸挂着和煦的笑,安稳人心。 沈郁垂眸沉思,这样的谢养,谁能不喜欢他? 可又过两日,逃难的流民愈来愈多,流民营也快撑不下,谢养知道按照这样的防疫只是做了表面,疫病的根源还未触及,若不亲自涉险去一趟定攘,趁早拔本塞源,这疫病便会不断扩大,危及国本,届时再做任何防疫举措,都徒劳白费。 于是谢养打定主意,将赤绥城外的流民交给谭同伦,回营遣派谢家军,城中有家室老母的留下,若是孑然一身的,便同他一起前往定攘除疫。 第29页 军中将士愤慨激昂,无一人留下,郭子宜和马全勇站在队首,都等候他发令。 谢养垂眸望着两人,夹了夹马肚:“郭子宜留下待命,其余人,跟我前去定攘!” 郭子宜怔愣喊:“将军……” “你还有老母须服侍,在城中照顾好她,城外流民营也需每日巡查,不得贪懒懈怠。”谢养沉沉道,“再替我看护好沈督公,切莫让他于染疫者过多接触,他身体不好,吃不消的。” 郭子宜眼框发热:“末将,遵命!” 带军行至城门口,谢养的马就被沈郁拦下,说要跟他一同前去。 谢养想都不想就否决了:“不行。” 沈郁沉下了脸,冷声质问:“我同为监军,授于皇命,你能去,为何我就不能去?!” 这时候谢养也不怕沈郁的冷脸,他端坐马背,手持缰绳,理智道:“督公,这次去的是重疫区,定攘情况尚不得知,但流病必然比赤绥严重万分,一旦感染,便是以命搏命。” 谢养的眸光克制地扫过沈郁薄粉的唇瓣,低声道:“我不能拿你的身体来赌,你安心在赤绥监军,守护好这满城百姓和流民,等我回来,好不好?” 沈郁胸中积攒郁气,艰难开口:“你的命……难道就不是命了吗?” “放心,我死不了。”谢养黑眸中夹杂旁人无法读懂的情绪,“督公若是放心不下我,就用信鸽给我写信,多写些好听的话,我便心满意足了。” 沈郁紧紧抿唇,望着谢养扬鞭打马出城,鲜衣怒马的背影张扬肆意,高冠束起的墨发随风飞舞,恣意的声音回荡: “等我回来,督公要亲自开城门迎我!” -------------------- *《金匮要略》 第29章 盼君平安 一路快马加鞭,谢养独身带一小队骑兵护送大夫和草药去定攘县,半日时辰便到了,只见城门口荒芜杂乱,拒马倒塌,连守城官兵都没有,进了城更是凄凉空旷,街上商铺全都紧闭,无一行人,整座城宛如一座空城。 马全勇望着周围景象,对谢养说:“将军,这里怕是没多少人了。” 谢养凝重地望着空旷街道,低声道:“让大家把口罩都戴好,小心感染。” 马全勇得令,调转马头检查,见所有人都戴上口罩,他才禀命,谢养正要领队行进,就看到一个抱着孩子的褐衣从巷子里钻出来,应当是没料想到会撞见谢养,那人神色紧张了一瞬。 马全勇用枪拦住了他的去路,问话道:“你要去哪?” “官爷饶命啊!”那人顿时跪在地上,“我只想带着孩子逃出去活命,再不走,就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谢养出言问道:“定攘现下情况究竟如何,你仔细说一下。” 那人哑着嗓音说:“县里能逃的全都逃走了,只剩下得病走不动的人了,全都关在家里等死。” “官府呢?”谢养拧眉:“难道没有人管这里的疫病?” “谁管?县令都自身难保,更别说我们!”听到这话,那人顿时义愤起来,拢了拢身边的孩子,“除了城西的徐大善人每日支棚施粥,可现在城里的活人全都逃了,去领粥的人也寥寥无几。” 谢养询问:“徐大善人是谁?” “是我们县有名的好人,县里富户唯一没逃的就是他。”那人手紧握拳,振振有词道,“徐善人可比官府还讲良心。” “放肆,你居然敢口出狂言!”马全勇挥枪不善道。 那人神情唯诺,将孩子抱在怀里,不住地颤抖。 谢养扬手,让马全勇收回长枪,对那人说:“你若想出城,我会派人将你跟孩子一起送去赤绥,那里有隔离区,若是你身上没有疫病,隔离之后,自然会放你走。” 那人本也只想逃离定攘,只求活命,听到谢养这番话,顿时痛哭道:“多谢大人!” 随后谢养便让人关紧城门,锁住病原,直奔县衙。 只见县衙也一片萧条,不似往日威严整肃,谢养带人一路穿过仪门,看见一人坐在亲民堂前,面堂发黑,鬓发杂乱,下颌的胡茬丛生,乌纱帽放置在腿边,见到谢养前来,那人污浊的眼神才恍然转了几分,慌慌张张地起身跪拜:“下官董世丞,拜见镇宁侯。” 谢养见整个衙门都只有他一人,不由蹙眉问:“其他人呢?” “眼下定攘出了疫病,能逃的全都逃了,”董世丞苦笑一下,“逃不走的,就下令隔离在家,任何人不许随意出动,就连县令……也染疾了。” 他眼中藏有血丝,面色疲态尽显,显然是强撑到极致,告罪道:“而我身为县丞,赞理无状,协助不力,未能尽佐贰之责,眼睁睁地看着定攘县疫疠肆虐,两千一百八十三户百姓困于疫病,弃城逃难,下官食朝廷俸禄,行忠君之事,可如今却毫无作为,上负朝廷,下愧百姓,还请镇宁侯责罚!” 谢养将他扶起:“眼下正是用人之时,你只须戴罪效力,昼夜用心赈济,协助我将这疫病根源查治理清,余下之事,待疫病过去之后再说。” 董世丞眼框含泪,竭力道:“下官定当万死不辞!” 于是谢养将城中得重疫者聚于县衙隔离,统一救治陪护,带来的草药全都熬制,城中不论官职大小,每人一碗,以御疫病。 古代疫病源不比现代复杂,但现代人出生就接种疫苗,古代百姓仅依赖本地病原体,并且长期处于慢性营养不良的状态,染病死亡率自然高居不下。 谢养整日出入重疫区,竟然从未感到发烧头热,不知是因为他是现代人,竟然对这疫病产生了抗体,但他只是个例,若是真想找出化解疫病的解药,还需从得病的古人入手。 这几日他在定攘排查疫病,董世丞就跟着他办事,他是定攘县本地人,对这里的住户更为熟悉。 谢养便让他带人将每家每户都逐一走访,得重疫者由官府统一安置隔离,病情较轻者则于家中防疫,喝官府送来的汤药,再按照谢养给的法子除菌消毒,饮纯净水。如此自保,节省了不少物力财力。 城中重疫者几近千人,每日消耗粮草药物不胜枚举,但偏偏百姓的病情却每况愈下,谢养与城中大夫商讨多次,皆言病症不在表面。 若是不能将病原铲出,这疫病便彻底好不了。 来定攘县不过三天,谢养便收到沈郁的信,隽秀小字言浅情深,问他定攘情况如何,谢养向来报喜不报忧,只挑些好消息写上去,另外覆上满篇酸话,字里行间透着念想。 后来收到沈督公回信,字条上写满了公事文章,谢养只在最后字条边角看到一行小字,笔迹略显潦草:“盼君平安,夙夜悸心。” 房中烛油的灯火隐约跳动,谢养捏着那张字条,反复观摩字条上的八个小字,想象着沈郁写这句话的姿态,定是身姿笔挺,端坐在书案前,薄唇轻抿,眉目清淡。 那般内敛深沉之人,恐怕只是写下这几个字,白皙的耳根都得红成一片。 谢养无声地勾了勾唇,珍重地把沈郁的字条夹在卷帙中,才重新开始处理别的事务。 但在定攘这些时日,谢养几次路过县令府,想进去观望严中正情况,但皆被劝阻在外,府中小厮声称自家县老爷病重,不敢沾染给镇宁侯。谢养没见到严中正,反而先见了施粥的徐大善人。 那位百姓口中的大善人,本名为徐庆达,是定攘县内有名的屠户,三代从商,家境富饶,这次疫病爆发,城里富户能逃的尽皆逃走了,唯独徐家上下没有一人逃难,还支起了赈灾粥铺,每日定时施粥,被百姓交口称赞,皆言县里出了个救人命的观世音。 徐家粥铺就设在城西,铺子前面摆着铁锅热炕,后面则摆了一尊两米高的金身佛像,双手合十,眉眼低垂,好似藏着世间苦楚和悲悯。 谢养初次见徐庆达,他蓄着一簇山羊胡,衣着朴素,腰间也无环佩,只用一根菖蒲绳围系,发髻别一根沉木簪,手持一串紫檀佛珠,跪在粥铺后的黄布拜垫上,虔诚诵读着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这样一见,好似为县中百姓祈福超度,真有几分圣人之姿。 等徐庆达诵完经,谢养才走过去,缓缓道:“这些日我救的那些百姓,全都夸赞徐乡绅,说你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大善人,救人命的观世音,如今亲眼瞧见了,方才觉得不假。” “不及镇宁侯万一。”徐庆达姿态谦卑,朝谢养拱手施礼,“镇宁侯所做乃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必将青史留名,我不过一介草民,不忍见定攘乡亲死于非难,略尽薄意,救济赈灾,圣人博爱无疆,可我做这些也出自私心,搏一声善人名誉,但若是菩萨,我实在愧不敢当。” “千金散尽的魄力旁人可不及徐乡士半分,”谢养望向锅里的稠粥,竖筷不倒,“若是这般熬粥,徐乡士府中存粮,还够几日?” 徐庆达道:“十日最多。” 谢养微微颔首:“那便替城中百姓谢过徐乡士了。” 第30页 施粥的徐庆达不管是作秀也好,搏名也罢,只要这粥摊每日摆出来,实实在在地送进百姓的肚子,谢养就可以放任其行。 第30章 遍地横尸 半响过后,徐庆达听着小厮来报:“老爷,今日定量的粥都施完了。” 徐庆达颔首,吩咐道:“备轿。” 随后他从侧门上了一辆不起眼的小轿,朝着县令府走去,轻车熟路地从小门进入,对外扬言抱病的严中正站在自家池塘边投喂鱼食,见徐庆达走进来,连忙将手里的鱼食一股脑全抛了,追过来问:“外面情况如何?” “严县令给的粮只够再赈十天,”徐庆达道,“现在来了个谢养,他带了粮车草药,拢共统计一下,定攘最多也就撑够二十天,若是二十天内没熬制出解药,满城妇孺百姓将再无活路。” “二十天……二十天……”严中正额头冒着虚汗,来回踱步,“这城里还有多少人得死?徐庆达,你府中还有多少存粮,能再多撑几日吗?” “县令莫不是忘了,我府中粮食早在疫病前半个月就赈完了,县令当初派兵死守我府门口,不让一人逃走,如今我徐府上下八十余口人,可都指望着仅剩口粮熬日子。”直面严中正,徐庆达才撕掉脸上那层虚伪的善意,冷笑道,“徐某并非圣人善心,放着家中妻儿老小不顾,喊着大义兼济苍生。” 严中正吹起胡子瞪起眼:“你凭什么走?这场疫病是你挑起的,与我有何干系?” “县令从我口袋里敛财可不是这一副派头,”徐庆达口舌不让,“当初我可是拿着县令亲手加盖官印凭文去取的货入的城,你难道要抵死不认?” 严中正哑言,半响才一挥袍袖,悔恨道:“要是知道你买卖的都是病禽,我就算长一百个脑袋,都不会担这个责!” 当初他就是听信了徐庆达的蛊惑,占了三成利买了蒙族一批肉,可只有徐庆达知道,这么便宜的肉只能是草原上的病肉,病肉价贱,且肉质与好肉无异,减去运输成本,也比城内土猪肉便宜得多,平常人家只有逢年过节才舍得吃一顿肉,但徐家肉铺的肉比旁家都便宜,自然买的人也多,吃得人更多。 严中正从未想过一批猪肉就能断了他的乌纱帽,最开始还别无异常,百姓照常买肉吃肉,但不知何时传出县内禽物出了禽病,兽医都束手无策,好在那段时间正值年关,家家户户都提早杀了年猪,小范围禽病并未引起大慌张。 可开春之后,疫病突然扩大到人身上,最开始只是头疼发热,卧床不起,可紧接着就开始生疮流脓,口吐坏血,并且传染速度十分快,仅仅七日,县中过半百姓都察觉不适,这才引起了重视,许多百姓弃城而逃,而严中正不敢担责,编了个谎言躲在府里,并让人看住徐庆达,不允许他潜逃出县。 他们都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严中正就算死,也要拉个垫背。 徐庆达沉着脸:“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不如想想怎么处理那批‘鸡’。” “对,对对,”严中正这才收回情绪,扶了扶发冠,虚弱道,“那些‘鸡’若是处置不好,我不光是保不住乌纱帽,就连这项上人头都保不住了,你不是点子多,赶紧给我出出主意,不然咱俩都得死无全尸!” 徐庆达眯了眯眼,道:“这城里除了我们俩,还有谁可以拉出来顶责?” 严中正想了想,脑海里缓缓冒出来一个名字:“谢养?”微博:拍.了.拍.沐.整理 徐庆达轻哼一声,故意问道:“只怕你念着亲疏血缘关系,不舍对他下手吧。” 严中正冷哼道:“我跟他有什么血缘,谢养他娘不过是我爹捡来的小乞儿,养不熟的白眼狼,生了个小白眼狼,若是他真念着我这个舅舅,这些年我也就不是个捞不着油水的小县令了。” 徐庆达心中了然,说出了计划:“那批‘鸡’被我派人安置在城南义庄里,四周都糊得严实,没人进得去,我们把‘鸡’以谢养的名义送出城,这样就算上面查下来,也只能查到谢养,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严中正低声道:“这件事情,能办的天衣无缝吗?” 徐庆达淡声道:“放心,我这些天的做派,谢养也都看在眼里,他怀疑不到我头上。” 两人计划商榷完毕,徐庆达又从旁门出去,不远处的酒楼二楼,谢养的暗卫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悄无声息地飞回驿站,向谢养报信。 谢养沉思道:“暂且先别打草惊蛇,看看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暗卫得令,重新翻窗离去,谢养也走到窗边,懒洋洋地倚靠在窗棂旁,望着皎夜空中的明月,盘算着上次收到沈郁回信的时间,算算时日,信鸽应该今晚能来一趟。 闲来无事,谢养索性就守在窗边,突然发现一只灰鸽扑打着翅膀掉落下来,谢养抬手一接,那只灰鸽便落在他手心,小小的胸脯上下起伏,显然是力竭了。 谢养将鸽子举起,端详了一下:“谁养的鸽子?” 他看鸽子腿上绑着一管竹信筒,爪子已经被磨开了皮,想来也是送信鸽,谢养向来爱护小动物,将鸽子腿上的信筒解绑下来,翻出金疮药替它疗伤,那信筒不小心滑落掉地,里面的信也跟着掉了出来,谢养捡起来,还没来得及塞进筒里,就看到信上写的蒙文。 除了与少数民族交接处设立互市贸易,大宁严禁普通百姓与周边少数民族通信,并且汉人中能识蒙文的更是少之又少,这一封蒙文信由信鸽传入定攘,着实透着不少古怪。 谢养不识蒙文,把这封信誊抄了一份,将信重新塞到灰鸽腿上,又唤来暗卫跟紧信鸽,看它飞往何处。 随后谢养把马全勇叫进来,把那封誊抄的纸递过去,让他去查一查信上写的内容,等了半宿,谢养终于等来了沈郁的信鸽,依旧只谈正事,短短三行字,字里行间透露着清冷淡漠之感,不过谢养深知沈郁的脾性,能收到回信,已是沈督公赏脸了。 欣赏完沈郁的字后,谢养兀自掏出一片新纸,洋洋洒洒写了满满一大片,到最后字越写越小,还感觉有满腹的话写不完,只能最后再添一句:“督公善自珍摄,养一切皆好,唯独夜深人静时,尤念公之隽眸,待养凯旋之日,与公共饮邀月。” 次日,暗卫来回禀谢养:“将军,灰鸽最后飞进了徐府,之后就再也没飞出来。” 谢养的眸光深沉起来:“这个徐庆达果然有古怪。” 既然心生疑虑,谢养便出发前往施粥铺,想再探一探徐庆达的底。 不过这人着实圆滑,处事不惊,谢养问的几个问题,他全都不痛不痒地答了,但都没有一句重点。并且他擅惯做表面功夫,见县衙人手不够,还特意拨了人手来支援,谢养没有拒绝,眼下正是缺人之际,徐庆达既然有意想示好,谢养便耐着性子跟他斡旋,看他到底想使什么花招。 不出谢养所料,没过两天,徐庆达便有了动静,他以身体抱恙为由,整日未出府,等天黑之际,才独自乘坐小轿出门,暗卫一路紧跟,发现徐庆达的轿子一路向南,去的是城南口的徐氏义庄。 义庄前有几名穿着无袖短打的家丁等着徐庆达下轿,低声禀告:“老爷,都按照您的吩咐办好了,只等明日天一亮,就把这些‘鸡’送出城。” 徐庆达看了眼黑洞洞的义庄:“动作放利落点,别被那谢养抓住把柄。” “老爷放心,谢养带来的人全都留守在县衙,没人来过这里。”家丁拱手道。 徐庆达这才点头,叮嘱道:“若是有人盘查询问,就说是谢养授命,其余一概莫提。” 家丁:“是。” 待徐庆达重新上轿,家丁也离开后,暗卫才从旁巷走出,翻身上了义庄房顶,掀瓦一看,霎时倒吸一口冷气—— 这座义庄,遍地横尸! 第31章 社鼠城狐 暗卫不敢耽搁片刻,立马回去禀告谢养,正巧马全勇也在屋内,谢养面前放着那封蒙信,还有汉译过的一份,眉头蹙得紧,暗卫抱拳道:“将军,属下在城南义庄发现数百具无名死尸!” 谢养俊厉的眉眼一抬:“当真?” “千真万确!”暗卫道,“那死尸全都身患脓疮,都死于此次疫病,但都被徐庆达堆于义庄,属下还听他们暗中谋策,天亮后以将军的名义送出城去,蓄意将祸水泼在将军身上!” “这群社鼠城狐,果然藏有不二之心!”马全勇义愤道:“怪不得我们进城这么多时日,都没发现一具尸体,原来全都被他们藏起来了!” 谢养垂眸望着案几上的信,道:“看来他们贼心不小。” 马全勇立马道:“将军,此蒙文信上写得明白,徐庆达与蒙人私通交易,竟以我汉人骨肉,祭彼蒙人之天!此等行径,目无王法,胆大包天!末将请将军下令,即行捉拿,就地正法!” “等等。”谢养抬手扶额,阻止了马全勇的莽撞,“这些时日,徐庆达设棚施粥,大得民心。如今在百姓眼中,他乃大善之人,县中士民莫不倾心拥戴。若未得确凿实证,明其为恶,便仓促拿问,遽行擒治,恐致百姓生怨,民心尽失。” 第31页 马全勇急道:“那该如何是好?” “徐庆达这种人,所恃者非权非势,惟民心。他广施粥食,正欲笼络乡愚,以固其根基,他最害怕的,就是失去民心。”谢养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唯有先揭其伪善,令百姓知其恶行,待民愤既起,则徐庆达如过街之鼠,不擒自溃。既然他想栽赃于我,那我何尝不能反将一计。” 次日一早,董世丞陪着谢养来到徐家粥铺,领粥的队伍已经长长排了起来,百姓们见到谢养,都亲切地喊侯爷,谢养跟老百姓同坐一处闲谈,询问他们各自家中情况。 其中一位头戴布巾的妇人答道:“托侯爷和徐大善人的福,我家孩子自从喝了汤药,不咳也不烧了,这两天都能喝下稀粥了。” 谢养道:“那便好。” 其余百姓都感慨道:“定攘有两位菩萨保佑,是我等之幸事啊!” 谢养注意到角落旁蹲着半大的小孩,脸上蹭了泥灰,身上的衣服也破旧不堪,眼神却直勾勾地望着谢养,似乎有话要说。 谢养向他招手,小孩拧着手走过来,但却不敢开口。 谢养拍了拍他掌心的泥,柔声道:“你有话要对我说吗?” 小孩用力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道:“大将军,我阿姐什么时候才能送回来呀?娘说阿姐是被徐善人接去治病了,三福的哥哥也被接走了,可是到现在都没回来,我想阿姐了,大将军能不能帮我把阿姐送回来?” “顺子,都说了你阿姐去治病了,怎么还跟侯爷说这些!”一旁的老伯勾住顺子的肩膀,“徐善人肯定会把你阿姐平安送回来的,你再等两天就能见到你阿姐了。” “阿伯,你都这样说过三次了!”顺子拧着身子想逃脱阿伯的手,急出哭腔,“可是……都这么多天过去了,我连阿姐的影子都没瞧见一眼!到处都有人说徐善人好、徐善人心肠软,可他从来都不让我见阿姐。你们一个个都喜欢他,夸他这好那好,可我……我就是讨厌他!我不管他是不是大善人,我只要我的阿姐!” “别胡说!”阿伯捂着顺子的嘴,向谢养赔罪,讪笑道,“侯爷勿怪,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啊。” 谢养抬手替顺子擦了擦眼泪,面色凝重了三分,与此同时,马全勇带兵守在城门口。 如今定攘县城门口萧瑟冷清,除了派几个将士把守,出入的车马少之又少,这时城中赶过来一队车马,便显得尤为突出,赶车的人脸颊凹陷,长眉遮眼,颌蓄长胡,持着马鞭抽打,嘴里发出“吁吁”声。 惊奇的是,这车队后面护送的人全都穿着谢家军的服饰,身披护肩甲胄,内穿赤红贴里,腰上挂着统一牙牌,看上去真有八分相似,若今日守城的不是马全勇,兴许还真就被他们糊弄过去了。 马全勇叫停了车队,问他们是干什么的,那赶车人道:“小的奉镇宁侯之命,将县中积存之杂粪悉数运出城外,以防秽气熏蒸,滋生病菌。” “这差事不是一向由杂役兵负责,我怎么没见过你?”马全勇抱臂上前,果真闻到一股令人作呕的臭味,但他没有让行,“你先下来,我让人检查一遍。” 赶车人按住缰绳,不愿松手:“我们可是奉侯爷之命行事,这么长的车队,得检查到什么时候?若是赔了时辰,侯爷怪罪下来,是你我担得起,还是你们脖子硬?” “你说你是奉侯爷之命行事,巧了不是,我也是奉侯爷之命来彻查。”马全勇从腰上拽下一块虎符,摊在那人眼前,“侯爷将这块虎符赐我,便是明证,你口口声声也说奉侯爷之命,那你的虎符呢?拿出来我看看!” 那赶车人下意识朝后一仰,咽了咽口水,狡辩道:“出……出城倒恭桶……还需要拿什么虎符?未免也太小题大做了。” “你若是拿不出来,就跟我一起去面见侯爷,若是侯爷认得你,点了头,我便二话不说给你放行。”马全勇拽着那人的衣领,轻而易举地把人拽倒,泰山压顶般坐在他身上,兀自牵了缰绳朝反方向赶车。 “你……你你你!”那人气得话都说不出来,“莽夫!粗俗小辈!快放我下来!” 马全勇把他的话当做耳旁风,大喊一声:“驾!” * 今天是斋戒日,徐庆达会来此朝拜,谢养专程守株待兔,果然没过半个时辰 ,便看到徐庆达的轿子出现在巷口。 徐庆达下了轿,看到谢养也在这里,神色闪过一丝不自然,不过很快恢复正常,朝谢养施了一礼,并未多言,绕过施粥摊子,走到佛像前,双膝跪于拜垫,身体前伏,掌心向上,额头叩于双手之间,一连三拜,又点了香,将香举至眉心,上完香,徐庆达才开始转珠诵经。 待所有法事做好,已是晌午,徐庆达见谢养还未离开,心中闪过一丝疑虑,算算时辰,那批“鸡”应当也送出城了,一上午没有听到风声,想来是成功了。 思及此,徐庆达心里的石头渐渐落下,朝谢养微微颔首,本欲直接离开,却被谢养拦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闲话,就是不让徐庆达走。 徐庆达心生疑窦,却不能无视谢养,只好硬着头皮答话,就在他按耐不住要走之际,马全勇终于架着车赶了过来,谢养才眸光一闪,心道:“来了。” 车一靠近,董世丞就忍不住抬袖捂住口鼻,难忍道:“这里面装的是何物,怎会如此恶臭?” 这边的动静吸引来了不少围观百姓,马全勇将他压在身下的人拽出来,扔到谢养面前,抱拳行礼道:“将军,此人声称是得了您的令,要出城,将军是否真认识此人?” 谢养并未出声,反倒是身边的董世丞惊诧道:“方学士?” 谢养挑起一边眉:“你认识?” “这不就是……”董世丞将目光看向徐庆达,“徐乡士家中门客方儒谌吗?” 谢养眸中闪过一丝戏谑,他缓缓看向徐庆达,发现那人的脸色早就一片惨白。 方儒谌趴在地上,头垂得极低,可还是被董世丞一眼识出,他看了看那辆车,不明白为什么马全勇拦住了这车,问道:“这到底发生了何事?” 谢养淡声道:“那就得问问徐乡士,这车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在众目睽睽之下,徐庆达强颜欢笑道:“侯爷说笑了,这车里装的是什么,我怎么会知情。” 谢养故作困顿:“这驾车之人分明是你手下。可他为何不用你的名号,偏要借我的名义出城?你倒是说说,是你自己的人不好使了,还是我的名头太好用?” 徐庆达拱手道:“侯爷,此人虽是我的幕僚,可当初疫病爆发之初,这人就带着全家老小逃走,与我早就失了通信。这都多久了,他再也没回来过,我连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实在不知他如今所为。” 方儒谌瞠目结舌,大喊道:“徐老爷,你怎么如此……” 他的话还未说出口,就被徐庆达冷冷截去:“他这次回县里,我半点不知情,今忽扯出这等事端,定是想挑拨我与侯爷关系,蓄意构陷,加害于我,恳请侯爷明察,还我清白!” “徐庆达,你当真是长了一张好嘴!”方儒谌气得胡子乱飞:“昨日你答应过我的明哲保身,原来只是保你的名,护你的身,你当真要如此绝情,不怕我全抖露出来?!” 徐庆达威胁地看着他:“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不过我也劝你好自为之。”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如今孑然一身,还有什么豁不出去的?你既做得初一,我便做得十五。你既然能弃我于不顾,那我也没必要再替你遮遮掩掩、装什么深明大义了。今日当众扯下你这张假面具,让父老乡亲都瞧瞧,你到底是真菩萨,还是假善人!” 方儒谌从地上爬起来,晃晃悠悠走到车边,将车盖一把掀开,“诸位且看仔细了!这车中所载,并非什么粪水,而是你们至亲骨肉的尸身!你们皆道徐善人慈悲为怀、救苦救难,殊不知此人早已丧尽天良,泯灭人性。他要将这些无辜死者送到蒙人那里,拿去祭天!你们还要认他做善人吗?!” 此举一出,四周哗然!百姓先是愕然,全都不敢相信,争先恐后地扒上车看,当看到那一具具熟悉的横陈的尸体,散着恶臭和脓水,再也忍不住,尽皆作呕,承受不住的径直晕了过去,场面一度混乱。 谢养命人守住百姓,押送面如死灰的徐庆达回县衙,庭审发落。 许多从悲愤中缓过来的百姓群起义愤,怒目圆睁,咬牙切齿要让徐庆达偿命。一时之间,民情激愤,如决堤之水,势不可挡。 他们本将徐庆达视为救命的活菩萨,可却没想到却是将亲人推向了深渊,更让人痛心的是徐庆达居然瞒而不报,还要将他们亲人的骨肉送至蒙人手中,拿他们亲人的骨肉去祭蒙人的天! 徐庆达一朝坠入深渊,成为万人唾骂的害人精,做出此等伤天害理之事,定攘的百姓当初有多爱戴他,现在就有多想把他碎尸万端,以泄心头之恨! 第32页 明镜高悬的牌匾下,谢养身穿官府,正襟危坐,将徐庆达供认的状纸递给候着的衙役,道:“把这状纸拿给你们县爷,让他盖印知悉。” 徐庆达的状纸送到严中正手里,他的脸色瞬间惨败,捏着状纸的手不住地颤抖,这印宛如烫手山芋,若是盖了,则将徐庆达推至万劫不复,可若是不盖,则代表他也参与其中,罪无可赦。 三番犹豫,严中正还是颤着手盖了印,呢喃道:“徐兄,切莫怪我,我也是没有办法,要怪,就只能怪这谢养手段实在太狠……” -------------------- 六一快乐~ 第32章 谁担心你 徐庆达一入狱,定攘的情形明朗了许多,严中正之前假意抱病,如今势力瓦解,熬不住两天,终于舍得露面,跟谢养虚与委蛇,称徐庆达罪大恶极,谢养为民除害,实在是百姓之幸。 谢养冷眼看他逢迎,心里暗道:“下一个就是你。” 一晃数日,定攘县内的疫情在谢养的控制下趋于稳定,百姓身上的红疹和浮肿也有所好转,只是眼下最要紧的是草药短缺问题,谢养带来的草药几乎快要耗尽,定攘县里的人轻易不能出县,只能由外面的人送进来,谢养便飞鸽传书给谭同伦,让他派兵送药。 但比救援草药更先来到的,是大雨滂沱的春汛。 这边县内疫病未除,那边春汛便接二连三地到来,倾盆大雨连绵不绝,将定攘县淹个彻底,城内街道连通着县外河道,如今河道未修,沟渠不通,雨水全都积攒在县里,导致县内车马寸步难行,草药供给艰难。 董世丞穿着雨笠在雨中快跑,来到谢养跟前:“侯爷,今年着实反常,这雨势汹汹,前所未见。卑职已加派人手疏浚沟渠,定当尽快将街面积水排尽。” “传令下去,把城里住在地势低的那些人家都搬走,清点府库里的粮食,设个粥棚赈济。救疫病的弟兄们分成两拨,一拨接着照看病人,一拨跟着我去挖沟开道。董县丞,你赶紧带人去打开南门的水闸,把水泄到护城河里去。”谢养有条不紊地下令,环视一圈灾情,“刻不容缓,违令怠惰者,军法处置!” 董世丞道:“是!” 谢养分心去疏浚河道,通畅街衢,这定攘县内的街道年久疏忽,规划也并非横平竖直,一旦暴雨直下,街上的排水<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系统</a>就濒临崩溃,洪水堵塞在县里,久久不退。 疫病最忌潮湿,本来好不容易得到控制的疫病瞬间反扑,一些个救灾士兵也感染上了,人手骤然锐减,谢养整日风里来雨里去,忙的脚不沾地,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 有时太累了,谢养随便倚着一根木桩都能睡着,但醒来后还有更多的事等着他处理,赈灾、安置、救护、排水……好像所有的事都只能靠他来发令解决,最初带来的草药几乎见底,这么多时日,人力物力全都投入,但收效甚微,谢养不免心力交瘁。 董世丞看着谢养双手环抱,靠在木桶上休憩,微微仰着头,露出修长的脖颈和喉结,谢养已经好几个晚上没睡了,只能见空插针地补睡眠,那张俊朗的眉眼染上几分焦灼,睡梦中也拧着眉,似乎总是睡不安稳。 董世丞轻轻叹一口气,拦住了急匆匆赶紧来禀告的马全勇,心想,就让谢养再多睡一会儿吧。 * 赤绥城内的沈郁望着绵绵春雨,眉头紧蹙,惦记着定攘县里的谢养,他已经许多天未收到谢养的回信,送进去的信鸽也只带出一句话:“安好,勿念。” 按照平日,谢养恨不得将整张字条都写满才好,可现在只留四字,决计不像谢养的作风,沈郁隐约察觉,定攘县情况并不算好。 况且他料算到,谢养带去定攘的药物最多坚持十日,现下应当已到草药短缺的情形,但谢养却只字未提。 沈郁拧着眉,去城墙上找谭同伦,看到谭同伦同样眉头紧锁,手里握着一张字条,歪歪扭扭的字,沈郁一眼就认出了是谢养的传信。 沈郁问:“那边出了什么事?” 谭同伦望向他,将字条递给他:“定攘情况不妙,这些日县内洪水浸透,疫病反扑,谢将军那边草药将尽,我们须派遣一队前去支援。” “我去!”郭子宜毫不犹豫地站出来,对谭同伦抱拳拱手,“总督,将军眼下等着草药,这差事非我不可!” 谭同伦道:“你可知道,现在定攘疫病艰巨,此番去可是有丧命之危。” 郭子宜一顿,想到家中八十岁老母,沉默了片刻,又重新抬起头,坚定道:“将军待我恩重如山,我理应报答将军。” 谭同伦正要下令,一旁的沈郁淡淡开口:“我去吧。” 郭子宜惊愕抬头:“不行,将军临走前说过的,督公必须留在城内,不得靠近任何疫病者。” “你是他的副将,理应听他的令,”沈郁将谢养写的字条紧紧攥在手心,“若论官阶,我与你将军平级,他还没到能管住我的地步。” 谭同伦也面色忧愁:“君亭,你可知此去凶险,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该如何向圣上……” “总督无需多虑。”沈郁冷淡地打断他的话,踱步朝外走,“我意已绝,就按我说的办。” 不过半日,沈郁便召集了人马,扶着草药车和粮车浩浩荡荡上了路,城门口的郭子宜急地跺脚,徘徊道:“这,这可真是……教我如何复命啊!” * 近乎三日未曾合眼入睡的谢养,刚转移安置好一批疫者,正在强撑着精神修缮街沟,听到马全勇来报:“将军,城外有一队车马,好像是从赤绥来的。” “应当是谭总督派人来支援了,”谢养终于听到一点好消息,他靠着墙敲了敲靴上的泥,“快让人开城门。” 马全勇:“是!” 待将车马迎入城中,马全勇正想让人去卸粮,倏然余光发现一个人影从马车下来,抬眼一看,差点吓破了胆:“沈沈沈……沈督公?您怎么来了?!” 沈郁:“谢养呢?带我去见他。” 马全勇不敢违命,连忙带沈郁去找谢养,终于在一处城墙角边发现了埋头通沟的谢养,谢养看着跟周围的士兵没什么两样,满身淤泥,发丝凌乱,胡茬丛生,本是一双俊眸,此时却遍布血丝,看着让人十分心疼。 马全勇快步走过去,对谢养说:“将军,沈督公来了!” 谢养正忙着,连头都顾不得回:“放屁!” “是真的!”马全勇急道,“您回头看看就知道了!” 谢养将铁锹插入泥里,喘着气撑了撑腰,转身道:“你小子别跟我乱开玩笑,没看到我正忙着吗……” 余下的话全都被堵在嗓子眼里——因为他真的看到沈郁站在十米开外,清冷俊俏,身姿挺拔,只是眉目间凝着一团阴霾,似乎消散不开。 沈郁凝视着满身污泥,眉眼疲倦的谢养,头一次没按耐住情绪,咬紧牙关质问道:“这就是你对我说的,一切安好?” 谢养只怔愣了一瞬,随后立马转向马全勇,喝道:“谁让你把沈督公放进来的?!” 马全勇哭丧着脸:“下面人一听是从赤绥送来的粮草,都不敢耽搁时间就迎进来了,也没人注意到沈督公在车队里啊。” 谢养狠狠蹙眉,对沈郁身后护卫下令:“把沈督公送回去。” 沈郁的脸更冷了:“我看谁敢动。” 护卫们面面相觑,他们只是奉谭总督的命护送沈郁,按理来说更应该听沈郁的,于是都待在原地按刀不动。 “赶紧给我出城去,现在不是胡闹的时候。”谢养牙关咬紧,第一次说话没了耐心,“这里有多危险你知道吗?” 沈郁冷道:“正因为凶险,本监军更得以身作则,岂能退缩?” “不用你以身作则,”谢养哑声道,“有我在,你需要担什么责。” 随后谢养扯下腰牌,对沈郁身后的那群护卫说:“我以镇宁侯的身份,命你们赶紧把沈郁送回赤绥去!这是军令,谁都不许违抗!” 眼下定攘县的情况水深复杂,疫病四起,谢养实在不敢留下沈郁,那年的浙南水患,两京一十三省竟无一人念沈郁的情,史书千古,只字未提,沈郁泡透的病骨谁也不知。但现在谢养知道,他在意,他心疼,所以他绝不能再让定攘疫病侵扰沈郁! 沈郁薄唇紧抿,凤眸紧凝着他:“谢育之,你敢拿军令压我?” 谢养的手紧紧握拳,被洪水泡软的指尖软软地刺在手心,缓缓别开眼:“赶紧把沈督公送回城,不许耽搁。要是路上督公出了岔子,我拿你们是问。” 那些护卫拥上来,对沈郁抱拳道:“督公,随我们走吧。” 沈郁一步未移,自袖中取出御赐金锏,以示代天巡狩,声冷如冰:“皇命当前,谁敢不从?” 在场将士一见此令,皆全都跪地俯首,沈郁这才看向谢养,冷漠道:“谢育之,你该明白,本督公要做的事,还从没失过手。” 第33页 沈郁眉眼坚定,向谢养走去,可谢养却一步步往后退,他进几步,谢养便退几步。 沈郁眸中闪过一丝惊愕,唇瓣抿得苍白:“你什么意思?” 谢养缓声道:“既然督公执意要留下来,那就得听我的安排。” 随后他让人把沈郁带去驿站隔离,没有他的命令,不得随意出入,并且全程与沈郁保持安全距离,一是怕疫病感染,二是他现在浑身上下找不出一块干净的地方,不想将身上泥土染脏了督公。 安置好沈郁后,外面又下起了绵绵细雨,谢养披着雨笠出去了,独留沈郁一人在屋内。 四周皆有重兵把守,想出也出不去,沈郁不打算浪费力气,便拿起案几上的民生灾情,一一察看,待天黑十分,才听到院外传来脚步声,是谢养来了。 谢养虽来了,但却迟迟不进门,直到院外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沈郁去窗边察看,才发现谢养正举着瓢朝身上泼冷水。 院子里没有光亮,只有院外巡防走动的火把光,只能隐约能看到谢养宽阔结实的脊背,紧实的肌肉绵延不绝,猿臂蜂腰,手脚修长,清水划过肌肉,冲刷着身上数天的泥污。 沈郁像是被定住一般,耳根瞬间爆红,谢养这具身体,是正常男人的躯干,结实、强壮、孔武、硬朗……跟他的身形天差地别,沈郁从未看过成年男人的裸体,明知此时应当回避,可好奇心又勾着沈郁看了许久。 换上一身干净衣物,谢养才推门进屋,屋内一片漆黑,屏风后的床上隆起一抹弧度,床纱半遮半掩,朦胧透出沈郁的半边肩膀,墨发半铺枕侧,露出一弯莹润的耳朵。 谢养轻轻走上前,喊了一声:“督公,睡了吗?” 沈郁缓缓睁眼,却不出声,谢养以为他睡着了,便放轻了动作,打算再看一眼就走。 但听到谢养的脚步声渐渐走远,沈郁才拧着眉,出声:“去哪?” 听到沈郁的声音,谢养立马转身:“督公还没睡?” 沈郁不语,谢养便默默走到他的床边,隔着一层纱望向沈郁,好似雾里看花。 沈郁不予与他对视,掩下眸,淡声道:“赤绥城内的蒙医找出了一株可解疫毒的草药,我一并带来了,明日我会出门教县里的大夫熬解毒药,你将院外把守的重兵全都撤掉。” 谢养没作声,只道:“督公不应该来这里的。” 沈郁一把撩开床纱,沉着脸,尖锐道:“你能来,怎么我就不能来?难道我就低你一等,弱你三分?” “督公,你知道我从来都不是这个意思。”谢养无奈道,“我是担心你的身子,也怕自己没本事护好你。这场疫病不知什么时候能解除,可我不能拿你的生命做儿戏。” 沈郁怔愣了一瞬,所有的怒意都烟消云散,半响,才别过脸,红着耳根说:“我不用你保护,我也能保护你。” 第一次听到沈郁说出如此柔软的话,谢养怔愣了一瞬,望着沈郁白皙姣好的脸颊,情绪险些克制不住,他的眸光紧紧粘着沈郁:“此话当真?” “当真。”沈郁道,这时看到谢养眼底的血丝和下颚的胡茬,心尖恍若被针扎了一般,隐隐作痛。 沈郁终于对他敞开了心门,谢养好似闯入了一扇永被冰封的大门,并且这座大门只为他而打开,虽然只有一道小缝,但证明他在沈郁心中占有一席之地。 压在心头的巨石终于开始挪动,并宣告谢养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他眉宇间的笑意尽显,只觉得眼前的沈郁过分可爱,越看越迷人。 知道沈郁的容忍底线在哪,谢养放开了矜持,厚着脸皮说:“今晚夜深了,雨路难走,我能在督公这里歇息一晚吗?” 没有听到沈郁的拒绝,谢养就当是默许了,脱了鞋上床,挨着沈郁躺下,沈郁瞬间一僵,凤眸睁大,扭头看向谢养:“你不是去榻上睡……?” “嘘——”谢养十分自然地揽着沈郁的腰,连人带被一同卷入怀里,大手护着沈郁的后心,将两人严丝合缝地贴紧,“哪里睡都一样,我抱着督公睡得更香。” 沈郁挺拔的鼻尖撞到谢养结实的胸膛,轻轻蹙了蹙眉,下意识挣扎:“太近了……你松开点。” 谢养听话地松了松手臂,沈郁想要从他怀里钻出来,却被他又轻而易举地拽回来,谢养双腿夹住沈郁的腿,彻底禁锢住乱逃的沈郁,低声道:“督公,安分点。” 听到谢养话音里的疲惫,沈郁垂眸,渐渐松了力道,任由谢养抱着他,两人安分地躺在一张床上,汲取对方的温暖。 两厢无言,沈郁窝在谢养怀里,闷声质问道:“如今定攘疫病未除,春汛接踵,这就是你信里说的一切安好?” 谢养不想让他过多担心,便故作一副轻松的口问,打诨道:“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能吃能睡,怎么就不算安好了?可纸短情长,信鸽来回一趟本就不容易,我得捡要紧的写啊。” 沈郁脸色绯红:“你写的那些……算什么重点?” “怎么不算,”谢养低低地笑出了声,“那些可都是我一字一句推敲着写上的,敢问督公,可曾妥善庋藏?” “没有,全烧了。”沈郁闭眼道,耳根却通红,“你写的信太敷衍,我不满意。” 谢养望着怀里人的反应,便知道沈郁只是嘴硬,缓缓勾唇:“那就怪我才疏学浅,文墨不精,往后我定不耻下问,天天烦督公去,只望督公莫嫌我聒噪。” “往后写信,不许只回四字。”沈郁低声命令道。 “可是你又不让我写那些酸话,那我能写什么?”谢养玩味道,“我只会写那些。” 沈郁抬眸轻瞪了他一眼,道:“你只需客观叙述近况即可。” “那我可客观不了,”谢养将被子掖在沈郁的下巴处,指尖状似不经意挠了一下,开口吸引沈郁的注意力,“若是真让我写的话,那我肯定要写定攘局势危如累卵、民不聊生,徒增督公之忧,再让督公为我担心,那可就是我的不对了。” 沈郁口是心非,垂眸道:“谁担心你。” 谢养但笑不语,在沈郁的发顶落下一吻:“好了,看来是我多虑了。” 沈郁耳尖通红,窝在谢养怀里翻了个身,背对着谢养,暂时不想理他了。 可转过去半天,都没感受到身后动静,沈郁抹着面子转身,才发现谢养睡着了,白日通沟挖渠应是太累,沾了枕头就彻底睡熟了。 沈郁下意识放轻了呼吸,不舍得惊扰睡梦中的谢养。 只有夜深人静之时,沈郁才能靠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正大光明地凝视着谢养,看清谢养脸上的削瘦,眼下的乌青,凤眸中的心疼才不加掩饰地流露。 不知看了多久,沈郁才眨了眨泛酸的眼眸,随后极轻地、极缓地靠在谢养的肩上,慢慢阖了眸,躺在谢养怀里,安稳地睡了过去。 第33章 爱民心切 这一晚是谢养来到定攘睡得最安稳的一觉,一直到天光大亮,沈郁在谢养的怀里睁开了眼,望着谢养疲倦的睡容,安静地窝在他怀里,想让谢养再多睡一会儿。 自从来了定攘,谢养连睡觉的时间都是挤出来的,也自然不修边幅了许多,下巴长出一圈硬胡茬,昨晚扎到沈郁的脸庞,痒痒的、麻麻的,让他对此多了几分好奇。 沈郁缓缓抬手,用指腹碰了碰谢养的胡茬,下意识地瑟缩回手,凤眸睁得溜圆,过会儿又悄悄把手伸过来,细细摸索了一番,猫似的新奇不已。 去势的人没有胡茬,活了二十多年,沈郁第一次碰到男人的胡茬,跟他想象中的手感完全不一样。 他以为胡子是软的,没有攻击性的,可谢养的胡子却是硬的,扎手的。不过长胡子的谢养也不邋遢,反而多了几分凌乱的俊感,少年将军转变成熟将军,似乎只是一夕之间的变化。 院外传来几道说话的声音,沈郁听到几个模糊的词,“疫病”“县令”“贴符咒”……他穿衣下了床,打开房门,问道:“何事喧哗?” 院外的马全勇和董世丞顿时住了嘴,一齐朝沈郁看过来,董世丞见走出来的不是谢养,而是沈郁,容貌绮丽,气质沉静,让人不敢唐突,猜想这便是马全勇口中的监枪大人沈郁,连忙跪地,恭敬道:“下官拜见大人!” 沈郁阖上了房门,走到院中,看了眼董世丞,问:“一早便听你们在院外争执,究竟所为何事?” 董世丞慌慌张张地说:“并……并没有……” 马全勇见董世丞支支吾吾,不好说,便直接开口替他说了:“董县丞,在督公面前还是别瞒了吧,要是你不好说,那就让我来替你说。” “前些日子,这定攘县令称自己身患疫病,久不出府,没想到这两日突然说是大夫误诊,只不过是寻常感冒发烧,今早我正照常巡逻,却发现县令正带着一批衙役挨家挨户贴符咒,还让百姓喝香灰水,这完全与将军解疫法子背道而驰,我见不对劲,便想来禀告将军,他却一直拦着我。” 第34页 “县……县爷定是爱民心切,才想的这种法子来抗疫,”董世丞冷汗频出,替县令辩驳道,“这些天春汛决堤,许多农田都被淹了,有些个百姓信鬼神说,传谣说是去年敬天不诚,老天爷发怒了,疫病与春汛皆上天之警示,县爷也是听了传谣,便顺了百姓的意,请道士祭天。” “这不就是在胡闹!”马全勇握拳道,“我家将军为制此疫,不知耗费几多心血!你们县令竟敢擅破规矩,纵容那些神棍一同搅局!敢问你们县令究竟是何居心?莫非生怕定攘不乱,要坏我大宁社稷的安稳不成?!” 骤然被扣上这么大一顶帽子,董世丞瞬间吓趴在地:“万万不敢啊!” 沈郁拧眉道:“现在何处?带我过去。” 马全勇道:“就在城隍庙那边,正让道士给百姓分香灰水。” 沈郁便在两人的带领下来到城隍庙,果然看到一帮道士在此做法,一手持桃木剑,一手举符咒,围着一尊巨大冒着青烟的铜樽,下面跪满了百姓,老老少少,将全家仅有的银钱都堆在庙台上,祈求能让他们安然度过这段苦难日子。 樽内插了香,香灰落了满樽,混杂着被烧尽的符纸灰,专门有人清扫樽里的青灰,用黄纸包裹着,被四周百姓争先恐后地抢着要,那道士还劝道:“诸位莫慌,切莫推挤,人人皆有。领将此物,归家以水化开服下,足以避疫延命。” 这一幕荒唐景象被沈郁尽收眼底,马全勇看不下去,径直冲上去拽住那扫青灰人的衣领,将他从庙台上拽下来,恶声道:“装神弄鬼,我看你是欠了本将军的打!” 百姓瞬间不满,推搡着马全勇的脖子胸口,道:“你干什么?!赶紧松手,冲撞了神灵,你担得起责吗!” 马全勇奋力道:“大家擦亮眼睛好好看看,这就是江湖神棍,都是骗你们钱的!这香灰水根本不能解救你们的疫病,反而会害了你们的命!” “贫道是为民祈福,敬神求愿,当然是做的是好事。”那道士的脸在马全勇手里涨成了猪肝色,还不忘表明身份,“我们可都是远近闻名的方士,这香灰水也都开过光的,可比草药都灵验,一碗病痛消散,二碗筋骨爽利,三碗活似神仙,只要连喝三天,保证疫病尽除。” 沈郁缓缓走上来,望着樽里的青灰,将眸光落在那道士身上:“你既如此信誓旦旦,不妨当众先饮此碗,且看是否真如所言。” 那道士眉目闪过一丝难色,狡辩道:“这得连喝三日才能真见奇效,一碗效果不明显,我早已百毒不侵,给我喝就是糟践了。” “无需见奇效,我只要你喝下去。”沈郁随手端起青铜樽顶上的香灰水,掐着那道士的脸径直灌下去,无视道士的讨饶躲闪,“若是喝不下去,我便命人找来竹竿,撬开你的嘴,直接灌到胃里,免得让你吐出来,浪费了这‘神水’。” 那道士呜咽着挣扎,奋力躲开沈郁的手,偏头朝台下一吐,哇得一声吐了满地灰水,嗓子瞬间被烧哑,跪在地上呜咽道:“我错了……再也不敢骗人了……这香灰水根本没有奇效,全都是我瞎编乱造的……还请大人高抬贵手,放过我吧!” 沈郁抽出袖中的素帕,慢条斯理地擦手,朝董世丞看了一眼。 董世丞心领神会,连忙跑过去,将地上的银钱捡起,还给百姓们:“大家伙都听明白了吗?这人是装神弄鬼,蛊惑人心。你们手中所持‘圣水’,不过信口胡诌之伪物。快快将钱财收回,遵官府防疫之法令,勿得自误。” 百姓们这才半信半疑地捡了钱,却也不乏交头接耳:“可是这道士是县令请来的,县令怎么可能会骗我们?” “我也不信,县令前些日子还宣称自己染疫,可今天看却好好的,半点不像病了一遭的人,定是喝了这香灰水才好的!” “县令是不会骗我们的!” 躲在暗处的严中正将这一幕全都看在眼里,这些道士全都是他请来装神弄鬼的,不过是一套让百姓相信他,服从他的手段,通过愚民从而巩固自己的县令地位,只是他没料到这香灰水真有问题,更没想到半路杀出了个沈郁,围剿了他的计划。 眼下见百姓都对此香灰水深信不疑,严中正反倒有些害怕了,若是百姓全都因为喝了这香灰水而丧命,那他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于是严中正很识时务地倒戈,瞬间跳出来,谄媚地恭维沈郁:“这位大人果然神勇聪慧,想来我也是遭小人蒙骗,又心忧定攘疫病,太过心急,才病急乱投医,致使百姓受了骗,幸得大人出手,才替百姓止损于此,大人之英勇,当受下官一拜!” 沈郁冷眸凝他,丝毫不领情:“依官阶而论,你当行跪拜之礼。” 严中正:“……” 马全勇傲视着他:“这位是钦差提督神机营、监枪内官沈郁。” 严中正脸色大变,扑通一声跪下了,乌纱帽的帽翅拍了两下肩膀,腰间的素银带也险些掉了下来,颇有些衣冠不整的狼狈,叩首道:“大人驾临敝处,下官未能远迎,实属怠慢,惶恐之至!” 台下的百姓见县令爷都跪下了,便知道来的是为大人物,纷纷下跪叩首,再无疑虑,全都将手里的香灰撒了,大喊道:“求大人救命啊!” “如今疫情肆虐,本督公深知你们救人心切,此乃人伦至情。但切不可病急乱投医,轻信坊间流言。”沈郁垂眸望着百姓,郑重道,“我今奉赤绥城谭总督之命,携新研秘药至此,专解此疫。只待这药量产一毕,便能保各位家人性命无忧,远离病灾!” 听到沈郁带来的好消息,百姓们这才纷纷相拥,喜极而泣:“太好了!我们有救了!” “严县令,今日之事我暂且可以不追责,但你也别抱存侥幸,”沈郁冷眼瞥他,“往后之日,我命你戴罪立功,监管制药之责,每日熬制的汤药,务必送到每一位百姓手里,听明白了吗?” 严中正连忙道:“下官谨遵公命。” 第34章 倚仗督公 等沈郁从城隍庙回来,谢养早已等在院中,消息十分灵通,听说了沈郁一早事迹,此时淡笑看着沈郁,道:“督公好威风!” 沈郁见他眼下乌青消了不少,才放下心,回道:“这人心思不正,需得敲打他一番。” “我这舅舅好逸恶劳惯了,前些日子抱病不出,就连我都难见一面,这两天不知为何舍得出门了,还偏偏做出这种事,撞上了督公的枪口,”谢养道,“俗话说帮理不帮亲,督公做得好,若是让我处理这事,也当是如此。” 两人又交谈几句,谢养便赶着时间出门通沟,他再三叮嘱沈郁要多注意防疫,切勿去人群密集之地,汤药苦口,但必须一日三次,他回来要检查。谢养不再限制沈郁的自由出入,可对沈郁的担心却一分不减,恨不得事无巨细地叮嘱一遍,才不放心地走。 说来也怪,自从沈郁来到定攘,连绵多日的雨水竟然奇迹般地停了,天际久违地泄出几缕阳光,却也让人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看到了久疫将治的希望,雨停了,也好干活了,手下人全都卯着劲挖沟,效率比以往翻了数倍。 望着街衢的水连着县外的排水渠,路面只剩下湿润的痕迹,雨水正慢慢渗漏下去,谢养的眉头终于露出几分轻松,今日竟能提早收工,他回头对众人说:“积水终于排空了,这些天大家都辛苦了,回去每人领一两银,喝碗药汤热热身。” 等回到住所,天色也愈来愈暗,白日忙着通沟,谢养案前积攒了许多公务,他回来一一批看,连下人送来汤药都顾不及喝,挥手让放在一边,下人毕恭毕敬地将汤药放下,道:“将军,这药得趁热喝才能发散药性,您还是尽快喝了吧。” 谢养的注意力都放在卷帙上,不在意地点点头,说:“知道了。” 那人抬头见谢养没有要喝的迹象,却又怕自己动作太过磨蹭引人怀疑,只好端着托盘慢慢退下,心想,县爷说要亲眼看到谢养喝下去,可是谢养迟迟未动,不过既然他都送进来了,这汤药是谢养再三叮嘱每日必须喝的,他自己肯定以身作则会喝完的,不过也不能妄下断言,等半个时辰之后再来看看。 谢养还没看两份文书,房门又被推开,这次来的人是沈郁,是来跟他核对定攘县中草药余量,这些天沈郁一直在医师馆内配药,身上都沾染了草药的清香,眉宇间萦绕着几分疲惫和倦怠,但依旧不掩美人姿色,月白交领袍穿出几分清雅淡绮,漂亮脱俗。 两人商议良久,谢养才发觉手边的汤药,正要抬碗喝下去,视线转向沈郁,询问道:“今日定量的汤药,督公可有喝?” 沈郁一脸平静:“喝了。” 自从沈郁来到定攘,谢养便在他身边安插了数个眼线,每日定点定时向他汇报沈郁的动向和情况,眼线说这位沈督公向来不喜喝药,每次喝药都苦大仇深,不到最后一刻绝对不动口,今日竟有如此听话? 第35页 谢养当然不信沈郁的话,但他也不拆穿,只是顺着说:“我这今日多送来了一碗汤药,督公可愿帮我喝掉?” “你自己怎么不喝?”沈郁抿唇道。 “我向来听闻督公海量,能面不改色一口气喝完这碗汤药,我想见识一下督公的厉害。”谢养将药碗朝沈郁推了推,“督公行行好,让我开开眼行吗?” 沈郁被谢养的恭维高高架起,此时推脱不是,不推脱也不是,他望着谢养那双真诚的黑眸,喉结动了动,端起药碗喝了个干净,苦得他直皱眉头,但放下碗后面色平静,恍若无事发生,只淡淡留一句:“难喝。” 谢养不知道从哪来找出来一颗蜜饯,轻柔地揉进沈郁的嘴里,眉眼半弯道:“确实难喝,我也觉得,但是督公比我厉害,居然真的一口气就喝完了。” 沈郁不置可否。 谢养还想说些什么,但却被无意闯进来的马全勇打断:“将军,咱们的粮草……” 沈郁没有回避,一同听着马全勇的禀报,如今定攘仓廪中留存的粮食还够十日之需,若是能在十日之内找到破疫之解,则能保证万民无忧,定攘顺利度过这次灾情,若是不能…… 沈郁冷静道:“没有不能,十日之内,我定当将解药拿出来。” 马全勇抱拳道:“既如此,便全都倚仗督公了。” 沈郁正要开口答话,倏然感觉小腹一热,四肢酥麻,一种全然陌生的感觉正传导四肢百骇,他感觉房内好似蒸笼,几乎闷地透不过气,他稍稍撑住桌子,竭力摆脱这种失控的感觉,找回声音:“你们救疫抗灾,安抚百姓即可,余下的事情,都交由我负责。” 马全勇禀明完公事便退下了,沈郁这才稍稍卸力,可体内火热的感觉不减反增,激得他指尖轻抖,用力按住桌面,缓解身体上的不适。 谢养望着沈郁白皙修长的十指,甲床被用力按得微微泛白,察觉到丝丝不对,他覆上沈郁的手,询问:“督公,你怎么了?” 但没想到沈郁飞快抽手,头也不回地朝外走:“无事,我先回去了。” 谢养望着沈郁步履比平日显得急促几分,抬腿迈过门槛时还差点被绊,惊得谢养瞬间站起身,但沈郁步伐丝毫未有停顿,瘦隽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院中。 谢养不放心地探头望了望,但窗外黑乎乎的,半点都看不清,这些时日谢养克己复礼,很少去打扰沈郁,但刚刚沈郁的状态明显不对,他在房中徘徊了许久,最后还是下定决心,毅然决然地走向沈郁的院子。 走到后谢养才发现,沈郁的房中连麻油灯都未点亮,从外看也是乌黑一片,他不放心地走近敲了敲门,喊道:“督公,你在里面吗?” 无人应答。 谢养不死心地又敲了敲门,里面依旧没有声音,他心中存惑,道:“难道是去别的地方了?” 谢养正打算迈步返回找找,却听到房内传出来一丝几不可闻的闷哼,他一秒便反应过来是沈郁的声音,以为是沈郁不小心摔了,他再也顾不上君子礼节,飞身踹开房门,正要喊督公,可眼前的景象堵住了他所有声音—— 沈郁单手撑在案台之上,细长的脖颈堪堪轻垂,宛若失了高傲的长鹄,脸上的潮红宛若点了胭脂,衣袍半散,大片白皙胸膛覆着薄粉,似乎被谢养突然的闯入吓住了神,凤眸睁大,从唇边溢出一声低吟。 -------------------- 存稿耗尽,更新不定 第35章 一生一世(正文完) 还未等沈郁出声呵斥,谢养就反手关上了门,遮住满屋春色,他对上沈郁盛满了秋水的眸,长袍逶迤,胸脯起伏,眼尾一抹薄红宛若铺了水彩般的晚霞,勾人心魄,惊艳绝伦。 谢养的喉结狠狠一滚,他有些艰难地将视线从沈郁身上挪开:“督公……你还好吗?” 沈郁细长的手紧紧捏着桌角,鬓角湿汗滑落,他的思绪完全被体内难以名状的热涌侵袭,一种从未有过的渴欲支配着他的神智,他只能紧咬牙关,不让气息泄露。 迟迟等不到回复的谢养主动靠近,屋内漆黑一片,他靠近才感受到沈郁呼吸的错乱,以及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四面八方地攀附着谢养,他察觉沈郁的状态过于反常,将手覆盖在沈郁的面颊试探体温,才发现触到的皮肤温度灼人。 反之沈郁触到谢养冰凉的手,下意识地贴紧他的掌心,灼热的呼吸喷洒在谢养腕侧,让本该拉开手的谢养动作一顿,堪堪停住,不舍得收手。 谢养回想沈郁的状态失常,是从喝了那碗药汤开始的,他拧着眉,低声骂了一句,这药汤定是被人做了手脚,不干不净的东西掺了进去,让沈郁替他受了罪,他有些自责,不该劝沈郁喝的,向来自持的沈督公何曾在人前露出如此媚骨的姿态。 这药得解,谢养虚虚揽住沈郁,想先送他去榻上,再想办法,可刚扶起,就被沈郁的清香弄得心猿意马,谢养的手臂力量瞬间收紧,像铁块似的,紧紧箍着沈郁。 沈郁半阖着眸,神思混乱,溢出几声喘息,薄薄的唇擦过谢养的脖颈,谢养感觉体内的火瞬间被撩拨起来,有些难以自持,尽量保持着君子之姿。 可他本就是肉体凡胎,温香软玉抱在怀里,坐怀不乱是假修道,心房大乱才是他此时的心境,谢养望着近在咫尺的沈郁,无暇的脸颊透着薄红,修长的脖颈隐约泛着难以压抑的青筋,似乎忍耐到极致,长袍下的双腿紧紧合拢,僵硬地贴着谢养。 谢养咬牙隐忍,想紧闭五感,不去看沈郁的美,听沈郁的喘,闻沈郁的香,可他越是想屏蔽,怀里的人存在感就越强,入了药的沈郁似乎变成了任人拿捏的小猫,不知寡廉鲜耻,不懂人间准则,一味地朝谢养怀里钻,扰得谢养坐怀大乱。 不知是按到哪里,谢养呼吸陡然一重,他翻身将沈郁修长的四肢按住,可沈郁却根本不顾他,挣扎着想要贴近,谢养被挣得满身热汗:“督公,别动!” 回应他的是一记啄在手腕上的吻,谢养心里绷着的名为理智的那根弦轰然坍塌,反手擒住沈郁的手腕,将那处骇人的东西直直地贴近沈郁,让他感受自己的赤忱与渴望,偏偏沈郁从未见过,迷蒙的凤眼呆呆地望着,细长的手指伸出戳碰,换来谢养的倒抽气。 谢养忍无可忍:“督公,这可是你自找的。” 沈郁只感觉天旋地转,便被谢养倒了个身位,他翻身坐在了谢养身上,两手触摸到的是紧实有致的肌肉,谢养让他坐在腹上,沉沉地唤他的小字:“君亭,来。” …… 几轮酣战,沈郁身上的情热解了七七八八,失了所有力气,匍在谢养的怀里睡去,谢养用指尖拨弄他耳鬓柔软的发,在沈郁洁白的额头落下最后一吻,餍足地搂着怀里人睡去。 夜半,谢养从熟睡中醒来,察觉到身边人颤着肩,夹着腿,一副情动难耐的模样,眼含湿润,咬着唇地看着谢养,张口却说不出什么,凭露呻.吟。 谢养手向下伸,问:“又想要了?” 沈郁不知那药竟如此催情,难耐地贴着谢养,大口喘息,窄腰被谢养用手臂锢着,那截腰很细,细韧白皙,肌肉线条流畅清晰,后腰的凹陷接连着臀部形成一道凹凸的曲线,肌肤光洁,踝骨纤细,诱人深入渴求。 谢养知道怀里的督公最好面子,脸皮最薄,不再逗弄他,使出浑身解数帮他疏解,再结束时,东方渐露鱼肚白,沈郁腮边坠泪,被谢养亲过的耳尖通红,睫毛抖得不成样子,终于疏解了一晚上的情潮。 巳时,谢养从沈郁的房里走出来,头一件事便是让人查昨晚送来的药汤,回到寝房,他闻到一种混杂的女香,看到床上的锦被隆起,他扬手一挥,藏在被褥之下的妙龄女子惊叫了一声,看清来人后又柔柔地喊了一句将军。 谢养这才了然,原来昨晚那碗被下了药的药酒,作用在这。 这下药之人是想看他身败名裂,失信于民。 而此时的下药之人——严中正命人暗中将几具疫病死尸,偷偷扔到火器营的水井里。想嫁祸谢养。但严中正不知道的是,早在进城之际,谢养就用“火焚法”处理了污染的水井,并给全营服用预防汤药,这次栽赃,简直是贼喊捉贼。 谢养当即派人捉拿严中正,堂审时又通过他近身亲信,抖落出不少贪赃构陷之事,谢养俊眉愈压愈低,颇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惊堂木一拍,便押送了这位严县令入狱。 可即便在狱中,严中正还不老实,还让他的师爷替他办事,想要继续闹大疫病,构陷谢养治理不当之罪,这次来狱拷打的不是谢养,而是阴差阳错喝了下药汤的沈郁。 自那日查清了药汤的来历,沈郁一直隐忍不发,专心研制出了人参败毒散,解除了疫病,才站在阶下囚严中正面前,沈郁往他的脚边扔下一本账簿,慢慢盘剥:“这本账册里,记录着您去年勾结蒙古部落,走私茶叶、铁锅、药材的每一笔买卖。总数三万两千两白银。您一个七品县令,年俸不到一百两,这三万两从哪来的?” 【正文完】 严中正:“你血口喷人!这些账簿全是伪证,与我无半分相干!” 看他依旧死不悔改,端着装腔作势之姿,沈郁忽然开口:“你这样的舅舅,迟早会害了他。” 他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形式来害谢养。 沈郁冷道:“按《大宁律》,贪赃枉法、走私通敌,哪一条都是死罪,严中正,你没得选。” 太祖曾下诏,官员贪赃六十两以上的,不止要枭首示众,还处以剥皮之刑。各府州县衙门左首的土地庙,就是剥皮的刑场,也叫皮场庙。各衙门公座旁照例摆一张人皮,里面是稻草,叫作官的触目惊心,不敢作坏事。* 可这人皮只对有心人起警醒,对无心人却无半分起效,数年来,严中正的车舆无数次经过皮场庙,可没想到这次,是他坐槛车亲临,在这里结束他蝇营狗苟的一生。 但沈郁做的这个处决,谢养并不知情。 所以谢养得知严中正被处死后,第一时间来找沈郁,沈郁独坐高台,手捧酽茶,微微垂眸,望向谢养。 谢养不想沈郁被那些史官春秋笔法,又在史书上留下滥杀成性的苗头,问:”他死了?” “想害你的人,都该死。”沈郁面冷,“他一死,就害不了你。” 谢养:“可是……” “没有可是,”沈郁淡声道,“这件事是我做的,我绝对不会让你受半点牵连。” 谢养突然问:“为什么?” 沈郁有些没反应过来:“什么为什么?” 谢养双目炯炯:“我是你什么人,值得你为我这么做?” 沈郁这才察觉到自己似乎把这件事做得有些过头,引人遐想,连忙辩解道:“没有为什么……” “我不信。”谢养直接了当。 他朝前迈步,在沈郁要逃走之际将他困在自己的双臂之间,又信誓旦旦地说了一遍:“我不信。” 沈郁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那你以为是什么?” “你为我做到这种地步,难道就真的以为我察觉不出来吗?”谢养用高挺的鼻尖蹭过沈郁的鼻尖,薄唇将落不落,哑声道,“君亭,你知我意吗?” 沈郁满面薄红:“我该知道什么?” “知道我心悦督公。”谢养的声音愈发温柔,“渴慕督公,敬仰督公,想与督公一生一世……一双人。”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