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成嫌疑人了?!(探案)》 1. 第一回:走水 秋风萧瑟,寒风刺骨。 清晨时分,本该是侍女们打着哈欠起床、夜班和白班的侍卫交接的时间,到处却都大门紧闭、空无一人。 唯有御书房的方向“热闹非凡”。 虞捷提着水桶,浅色的女工服早已被烟尘染黑,灰头土脸地在阵阵喊声中将桶里的水泼出。 胸腔里卷入大量灼热的烟尘,呼吸变得异常困难,她猛地捂住胸口咳嗽,几乎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周围一片混乱,尖叫声、奔跑声、火焰燃烧木头时发出的“噼里啪啦”声混杂在一起。 火龙几乎要将这座纯木搭建御书房吞没,滚滚黑烟笼罩天际,连清晨的阳光都会被染成灰黑色。 宫里所有能跑动的宫女、侍从、杂役全都出动了。 可火势实在太大了,水一泼上去,就瞬间变成白雾,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房梁!房梁要塌了!” 突然,人群中传来一声呼喊,靠近御书房的人们瞬间停下前进的动作,丢下手里装满水的器物,尖叫着朝空地处撤离。 虞捷来不及多想,随波逐流奔向空地,不知道是谁在她的身后撞得她一个踉跄,身体向前扑去,落地前,本能地用双手紧紧抱住脑袋。 下一秒,一声巨响传来,热浪卷起火星,吹得她后背发热。 不知过去了多久,周围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她这才听着猛烈跳动的心跳声、缓缓地松开双手,小心翼翼地回头看去。 弥漫的烟尘开始散开,御书房的轮廓变得清晰,原本位于御书房顶部的一处房梁轰然倒塌,扬起的大量烟尘隔绝了空气,肆虐的火势似乎变得微弱了。 “快!灭火!”不知是谁率先反应过来,高声喊道。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般,重新奔跑起来。 时间在紧张的灭火工作中悄然流逝,待到正午时分,燃烧了整整一夜加一个早晨的火才终于被扑灭。 所有人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纷纷瘫坐在地上。 宫女们三两扎堆靠在一起,侍从们将水囊中剩下的水或灌入口中,或从头上倒下,以此冷却体温。 虞捷伫立在原地,心魂未定地看着眼前的御书房的残骸。 一夜的忙绿让她浑身酸痛,手臂也后知后觉变得僵硬。原本还能称赞一句的漂亮脸蛋被烟尘扑了满脸,看起来狼狈不堪。 “你说,御书房怎么会着火呢?”一个略带疲惫的声音从虞捷的身旁响起,她循声望去,是原本负责马厩的小厮,此时他正靠着同伴,脸上带着心有余悸的表情,“御书房可是平日里中书省和陛下处理政务的地方,守备森严,怎么会平白无故半夜起火?难不成是里面有什么不能见人的东西,只能一把火给……” “嘘!你不要命了!”旁边的同伴连忙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道,“那可是陛下的御书房,这种话也是能随便乱说的?” 小厮被同伴的话吓得一哆嗦,连忙闭上了嘴,再也不敢多说一句。 见听不到新的内容,虞捷悄悄收回耳朵,开始在人群里寻找自己的竹马,昨晚她就是在去和竹马见面的路上,发现了这起大火。 没想到,才刚找到在医师旁边排队的竹马,少府兼国舅就从东宫的方向大步走来,对着满地狼藉,道:“解烦司马上就到,第一个发现走水的人是谁?” 虞捷被迫停下脚步,硬着头皮举起了手。 “好,你过来。” 她朝着童少府的方向走去,风带来了竹马的声音:“御书房失火可不是小事,陛下肯定会追查到底,小心点。” 听到这声音,她的心情不由得复杂起来。 二十年前,虞捷的生父得罪当今圣上,被流放交州,家中子嗣女眷全部被牵连,唯有虞捷的母亲因身份低微,只是个被宠幸过几次的不起眼的奴婢,在流放之前,将心一横,连夜逃跑,这才免于连坐。 逃跑后,虞捷的母亲才发现有了虞捷。 后来母亲生了重病,为了医药费,才十岁的她,四处打听,找到了这里。九年来,她省吃俭用、谨小慎微,不参与任何纷争,每个月的月钱全部寄回家,母亲的病才总算治愈了。 本以为到了明年,就能年满出宫,拿着这些年的积蓄,和母亲一起过上自由自在的生活。谁能想到,竟然会在半夜和在东宫站岗的竹马见面的时候,碰上这种天大的麻烦。 虞捷愈发不安,走到半途,差点被坐在地上的东宫侍卫刘平安绊了一跤,她瞥了眼那侍卫烧得焦黑的裤腿,连连道歉,等不及对方反应,慌不择路加快脚步,站在童少府面前。 “救火辛苦了。”童少府瞥了眼她狼狈的脸,从袖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等下韦部督来问话,你如实回答就好。” “是,谢谢童少府。” 一想到解烦督的那张阴翳的脸,虞捷的心情更低落了。 案件事情不是应该由廷尉寺负责吗?怎么要动用解烦司了。 解烦司,和字面意思一样,替皇帝解决烦恼,只要皇帝需要,什么都干,上到缉查间谍、控制舆论传播,下到修皇宫的屋顶、抓偷吃的老鼠,全都能干。 直属皇后殿下,分左右部督,右部督陆延长相绝美似女人、但性格乖僻极少出现,任何需要部督出面的事务,都由左部督韦曜担任。 所有人都说,那韦曜是一条逢人便咬、只会对皇室摇尾巴的狗。 就在虞捷暗自悲鸣、用童少府的手帕擦脸上的灰时,一阵脚步声传来,那个男人带着一群手下出现了。 身佩长剑,腰间悬挂有解烦司特殊花纹的符牌,穿着带有青色花纹的官服、整个人散发着威严、冷酷、生人勿进的气场的领头男人,正是左部督韦曜。 虞捷本能地想缩到人群里避避风头,却见他走到人群前,目光如炬,还没有开口,周围人便默默分开两条路。 一时间,虞捷的身前空无一人。 “所有人,立刻协助童少府检 查御书房,务必将损失降到最低。嘉树,你跟我来。” 说完,韦曜大步朝虞捷走来,被他点名的男人也绕开同伴、快步跟上。相比起冷峻的长官,嘉树的面容俊朗、气质温和,嘴角勾着似有似无的微笑,像是天生如此。 韦曜的气息压制着虞捷,令她下意识想要后退,可双脚却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般,动弹不得。 “你就是第一发现者?”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虞捷不敢直视,微微抬头瞄了一眼,却不幸与他的目光对上。那锐利的眼神让她心里一慌,连忙垂下眼帘,低声应道:“是。” “一句话,说一下发现时的情况。” 一句话?虞捷在心里苦笑。当时的情况那么混乱,哪里是一句话就能说清楚的? 但虞捷对这位解烦督的脾气早有耳闻,不得不强压下多余的念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昨夜换岗后,我出来如厕,突然看见御书房方向有烟,赶过来一看发现起火了。” “你是织室的宫女,不需要半夜站岗,如厕也不需要经过御书房。”韦曜的声音依旧平淡,却直接戳穿了虞捷的谎言,“不要逼我把你压入地牢交给陆伯松拷问。” 按照虞捷对韦曜的名声的了解,他干得出来。 按照陆延在外的名声,被交给他,是真的会死。 她咬咬牙,坦白:“我和昨天值白班的侍卫约了晚上见面,所以在侍卫换岗后,我就从织室跑出来了。” 虽然当朝皇后性格随性,平日里对侍女和侍卫的管束并不严格,只要不惹出大麻烦,并不阻拦他们私下里交往。但大半夜在宫中幽会,说出去对她的清白名声终究不好。 更何况,她和那个小侍卫青梅竹马。小侍卫喜欢她多年,她却一直给人往别人身边推,今年才情窦初开,懂得小侍卫对自己的心意,昨晚,小侍卫约她出来见面,她还以为对方终于要捅破窗户纸了,没想到偏偏遇上了御书房失火这种事。 这句话一出,周围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她的身上,所有人都默默减慢了动作、竖起耳朵偷听。那些目光中有好奇、有同情,还有几分惊讶。连被医师按在地上包扎的、烧伤相对严重的中书吏,都歪了歪脑袋。 “幽会啊。” 韦曜听到虞捷的回答,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大概只有小拇指那么大。 虞捷越想越难受,他们又青梅竹马一场,感情好又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竹马还答应等她出宫后,两个人就一起回老家的。 可这下,所有人都知道她半夜幽会小侍卫了。 满意了吧,满意了吧! 虞捷在心里自暴自弃地呐喊,只希望韦曜能尽快结束这场审问,让她能早点摆脱这种尴尬的局面。 “和你幽会的是——” 韦曜刚想继续追问侍卫的名字,急促的声音突然从御书房废墟的方向传来:“韦部督!御书房现场发现一名死者!” 2. 第二回:尸者 木材烧焦的味道里,混了些诡异的、宛如烤肉般的气味,即使因不明原因失火,又以大量竹简文书为燃料焚烧,御书房的整体框架也依然屹立不倒。 虞捷小心翼翼地跟在韦曜身后进入现场。 刚迈过门槛,就被地上烧焦的竹简,绊了个趔趄。见状,名为嘉树的男人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才让她免于摔向倒塌的书柜。 “小心点,别乱碰。” 她不敢怠慢,眯着眼睛辨认地上的物品,本想避开那些文书,却架不住竹简木片和纸质书籍全部混在一起,每一步都伴随着“咯吱”的脆响,见前人丝毫不在意,索性也自暴自弃地向前走去。 “就在前面。”解烦吏停下脚步,侧身让出身后的景象。 刚窥见死者的脸,虞捷的胃里便翻江倒海般地搅了起来。她终于知道初入时那宛如烤肉的气味是什么了。 旋即转过身,用童少府的手帕捂住口鼻干呕。可干呕的幅度越大,那混合着焦肉与烟尘的味道就越容易被她吸入。 口与眼一起冒出液体,原本只沾了汗水和烟尘的手帕上,还多了唾液。 换回去之前得洗干净才行。她本能地想完,又暗自调侃自己。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这些。 “没事吧?第一次都这样。”这时,修长的手递来水壶,水壶上还写着一个名字“松桔”。 虞捷抬起头,是方才的嘉树。 她虽为纺织宫女,但皇后喜欢读书人,宫里哪怕是低级奴婢,也都能识字读书。 “桔”通“橘”音,她很快便想到了一句诗:“后皇嘉树,橘徕服兮。” 想来“松桔”就是他的大名。 什么男女有别、间接接吻,这种时候也没什么好顾及的。 虞捷接过水壶,小声道了句“谢谢”,将木塞拧出,用手指垫在自己的嘴唇和壶口之间,让水流经过自己的手指后再进入口中。 一番漱口后,那股恶心的感觉才稍稍压下去一些。 在虞捷干呕之余,周围的其他人也不是很好受。尽管在场的大多数人都是从战乱中幸存下来的,但见到这番姿态狰狞的尸体,还是忍不住想避退三舍。 她鼓起勇气,硬着头皮再次看向尸体。 只见那具尸体全身炭黑,衣服被烧进了皮肉中无法区分,整个人以诡异的姿势趴着,双臂同时向前伸去,巨大的房梁砸在他的背上,断裂的截面处还嵌着些许碎肉,让他的身体以房梁为线,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分割,像是被生生劈成了两段。 在这诡异又骇人的情况下,仍有数人镇定自若,其中一人便是解烦司左部督韦曜。他像是丝毫不受影响那般,取来一副羊肠手套戴上,冷静地将那尸体焦黑的脸抬起。 看清死者那炭黑色的脸时,他眉头轻皱:“暨尚书?” 周围一阵哗然。 “怎么会是暨尚书?” “我记得他的女儿才十二岁,他一直在张罗给女儿嫁个好人家呢。” “但他最近确实得罪了不少人,不会是……” “......” 众说纷纭。 刚刚还算是镇定的童少府,在听清名字的瞬间,张口却哑然了很久,然后背过身,撑在柱子旁,肩膀不断颤抖,似乎是在无声地抽泣。 虞捷听说过暨尚书的事情。 自两年前皇帝平叛南部战乱、建国以来,暨尚书就一直致力于为朝廷扫清浑水摸鱼的各级官员,只是朝中上下官员皆互相牵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也因此得罪了不少人。 声名远播,连织室都有所耳闻。 “嘉树,把人搬出来。”韦曜显然没有在意周围人的议论,平静地下令。 “是。”松桔应了一声,走到断裂的房梁旁,弯腰握住房梁的断面,手臂发力、向上一抬,那根房梁就被他搭出一条缝隙,解烦司的另一属官立刻上前将尸体从下方扯了出来。 因烧焦和撞击,尸体上下分离,靠衣物牵扯拖出下半身,画面太过残忍,包括虞捷在内,不少人背过身去。 韦曜又伸手将死者的身体翻到正面,围观的人群中响起一片整齐的、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 仿佛空气都凝固了。 虞捷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勾起了好奇心,惹得她心痒痒。她深吸一口气,哄着自己转过身,再次将目光投向那具尸体。 尸体的腰部出现了一团漆黑的物质,而在漆黑的物质中,还黏着这一样东西。 那样东西的一端的边缘烤得碳化,中身焦黑,原本用于捆绑的细绳在火中断裂,韦曜伸手去扯时,细绳便断成两半、落到地上。 是一份被烧焦的竹简。 或许是因为尸体被高温灼烧,压平在房梁下,于是那竹简也在他死后,和他的身体融在了一起。 韦曜抽了两下没能将竹简取出,太阳穴猛地跳了两下,收回手,道:“嘉树,拔出来。” 松桔再次上前,手腕稍一用力,那卷卡在皮肉中的竹简便被他轻而易举地扯了出来,仿佛没有受到一点阻碍。 虞捷不由得对这个看起来瘦却异常结实的男人刮目相看。 韦曜接过竹简,用手抖掉烟尘和焦屑,一点点展开竹简,眉头越皱越紧,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他的视线飞快地扫向在场的所有人,最后锁定在其中一人之上。 虞捷的心一沉,虽然她自诩为清白,但被韦曜那双阴沉的眼睛盯着时,还是不由得寒毛竖起、正襟危坐、危站。 “你叫虞捷,对吧。”韦曜收起竹简,站在虞捷面前。 “是。” “你昨夜,确实经过了御书房,对吧?” “是的。” “和你幽会的人是谁?” 周围立刻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虞捷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但现在不说,只会加重她的嫌疑,她只得咬咬牙,抬起头,迎上韦曜的目光,说:“是、是东宫的侍卫小涂,涂文礼。” “很好。”韦曜突然笑了一下,笑得过于好看,反而让人感到恐惧,下一秒,他的笑容瞬间收敛,高声道:“将虞捷和东宫侍卫涂文礼关入地牢!此案事关重大,留我亲自审问!” …… 铁门砰 地一声被关上,虞捷和同样灰头土脸的涂文礼,被分别关在了两间地牢中。 她欲哭有泪,越想越委屈,被拖来地牢的路上,她不顾形象地大喊“韦部督!我没有害人!我没有放火烧御书房!我、我是无辜的。” 引得经过的人都纷纷移开视线,不敢去看她。 入狱后没多久,涂文礼也被送了进来,她自觉是自己连累对方,在对方经过自己的牢房时,心虚地低着头、不敢与对方对上视线。 苍天啊,她真的啥也没做! 相比抱着双膝坐在地上的虞捷,涂文礼的情绪显然更糟糕一些,隔壁牢房不断传出拍打石壁的巨响,听的虞捷下意识地想起那些宫里犯了错、被打板子的人,忍不住将自己缩得更小了一点。 “对不起,害你被牵连了。”待到隔壁声音变小,她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道歉,“我本来不想提你的,但是韦部督……” “……不怪你,毕竟是我约你出来的。”他说完,重重地叹了口气,刚要继续开口说话,地牢的入口处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难道是韦曜下来拷问了? 想到这里,她的心再一次提到半空。 但出现在尽头的并非韦曜,而是韦曜的那个一身怪力的副将,松桔。 “韦部督令我看着你们,并通知你们可以先在脑子里想想措词。他等下就来。”他解释完后,似乎觉得这段话生硬了一些,愣是又加了句,“要是怕等下被他吓得说不出话,也可以先和我说说,我可以帮你们转达。” “敢问您的名字是?” “松桔,姓‘松’名‘桔’,字‘嘉树’。” 松桔很快道出了虞捷此前推理出的答案。 说起来当时韦曜查看那份竹简时,松桔就在他旁边,或许看到了? “松郎、松郎,”虞捷决定死马当活马医,趴在铁栏杆前,客客气气地询问,“那份书简、那份书简里写了什么?为什么韦部督看完之后,就把我们抓起来了?” “那怎么能告诉你,”松桔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好笑,“提前告诉你了,你不就有时间编理由了吗?放心吧,韦部督虽然冷酷了点,但喜欢用刑具的是陆部督,老实交代就好,若是死不承认,事情被转交给陆部督,就麻烦了。偷偷说,陆部督,下手非常狠。” 他似乎说的有些道理,但她还是太想知道书简内容了,怎么能这么刚好把她这个第一目击者给抓起来了呢? 她在这边抓耳挠腮,隔壁牢房的涂文礼率先出声,发出谄媚又微妙的声音:“松郎,松郎,过来下,我想了些词,但我怕等下说不清楚,你可以过来听吗?” “直接说,男子汉大丈夫,别扭扭捏捏说小话。” 松桔拒绝,但确实往隔壁牢房挪了两步,让涂文礼可以看清他的身形。 “我这些年在东宫当差,也存了不少钱,如果你需要……这个,一点小礼物,不成心意。” 虞捷不见涂文礼给松桔塞了什么,只见松桔轻挑眉毛。 这、这是明晃晃的贿赂! “你可知道,贿赂解烦司,罪加一等?” 3. 第三回:一口黑锅 鞋跟的声音踏在冰冷的地牢石板路上,混杂着石壁上滴落的水声,一下下撞在虞捷心上。 他来了。 那个冷酷的男人,来了。 “别紧张,我问什么,你答什么,你若是无辜,我自会放你出去。” 虞捷立刻点头如捣蒜。 “昨夜,你在哪里发现御书房起火?” 韦曜的声音本就低,在这潮湿的地牢中,更添了几分阴沉。 这话没法绕,说出来难免惹人非议。 但眼下她别无选择。 虞捷咬咬下唇,硬着头皮,道:“在东宫到南宫的假山群前,我和文礼约好了在那里见。” 话音刚落,松桔神情暧昧并睁大眼睛,涂文礼绝望地闭上眼睛,虞捷本人更是耳根发红。 假山群是不成文的幽会圣地,若不是涂文礼说想和她表明心意,她才不会往那里走。 “好兴致。”韦曜故意把中间那个字咬得很清晰,“假山群地理位置偏僻隐蔽,平日除了值守侍卫,极少有人靠近。你一个织室女工和东宫的侍卫,为何偏要选在那种地方幽会?” 虞捷不是小孩子,也不是傻子,她自然听出韦曜在说什么。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可韦曜根本没给她开口的机会,就转去了涂文礼的牢前,仿佛刚才只是随口调侃,压根不是要她回答。 惹得她更生气了。 要不是自己小命捏在人家手里,要不是再忍一年就能出宫和母亲过好日子了,她现在就想扑上去给那铁面咬一口解气。 韦曜不关心小女郎的想法,看向隔壁牢房的涂文礼:“你到假山群是什么时候?” “换岗后,我收拾了一下过去,差不多亥时一刻。” “比起火时间早不少。”韦曜点头,之后又用狐疑的目光扫过气得牙痒痒的虞捷,“守卫交接时间是亥时,一刻到达假山群的时间倒是不差。既然如此,虞小姐可迟到了呢。” 这事儿虞捷没法反驳,她确实迟到了。长这么大,第一次约会就是半夜,织室的朋友们小姐妹围着她叽叽喳喳出主意,光是挑衣服就磨了半个时辰,最后毫不意外地迟到了。 可韦曜这副“你就是凶手”的笃定模样,实在让她窝火。 心底的念头在“不管了,等他靠近就咬死他”和“再忍忍,别惹事,明年就能出宫了”之间反复打架。 “我只是因为要穿什么衣服来见文礼,耽误了点时间。我在织室的朋友们都可以为我作证。” 虞捷咬着后槽牙,把自己这些年习得的忍耐技巧都用上了。 “穿什么重要吗?都在假山群幽会了。是吧,涂侍卫。”韦曜转头冲涂文礼的方向挑了挑眉。 忍一忍,小捷,忍一忍,明年你就能出宫了,不要在这个时候惹事。 虞捷反复告诉自己,硬生生将胸口流淌的怒火吞下去。 “韦部督,我不明白,这和这次失火案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呢,约定好的时间远远早于火灾发生时间,你如果准时出现,怎么会刚好看到御书房起火?” 韦曜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隔着牢门的缝隙扔到虞捷脚边。 那是块烧焦的木牌,大半都成了黑色,可“织室”两个字依稀可以辨认,更关键的是,上面刻着个小小的“虞”字。 这是她的出入的符牌! “你怎么解释在御书房现场出现的这块符牌,这是你的符牌吧!” 虞捷心里一慌,飞快地去摸腰带,腰带上空无一物,定是在灭火之余掉落的,可怎么会这么正巧在御书房里被发现。 “部督,这可能是我救火的时候无意中弄丢了!” “谁能证明?” 谁能证明?她怎么知道谁能证明?御书房的火烧得那么大,所有宫里人都忙着救火,东西丢了也很正常吧。 谁会在这种紧要关头还关注别人身上的东西少了没啊! “我真的没有干那种事!” 委屈涌上心头,虞捷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眼泪在里面打转,差点掉下来。 伫立在一旁的松桔变得有些不自在,忍不住替她求情:“韦部督,虞女郎只是个织室的女工,不至于犯下如此大罪吧。” “嘉树,你心肠太软了。”韦曜冷哼一声,“收人钱财,替人消灾,虞女郎入宫,是为了给母亲治病,她缺钱,难说不会被收买。那死者可是现在惹了最多仇恨的暨尚书。谁知道是谁出的钱消灾。再者,据我调查,虞女郎与陛下,可不能算是没有怨气。” 谁出钱给她了?她又什么时候和陛下有仇了?她自己怎么不知道?虞捷听得脑子发懵。 她刚想提出质疑,却听韦曜又道:“二十年前,你生父出言不逊,获罪流放,你这做女儿的想借机报复,也不是没可能。” 她简直要气笑了。他要不要听听他自己在说什么?二十年前!她都没出生!那个所谓的“生父”,别说给家里拿钱了,能不能认出她都两说。她犯得着为这么个陌生人,赌上自己的性命和母亲的安稳吗? 这韦曜分明是要把黑锅硬扣在她头上。 虞捷越想越气,脸涨得通红,手死死握着铁栏杆,盯着韦曜的手指,心里盘算着找个什么由头咬一口才解气。 “劝你早日伏法认罪,不然御书房纵火这件事,可足以让你在宫外的母亲、远在交州的父亲、以及你的兄弟姐妹们受到牵连。” 父亲和兄弟姐妹她压根不熟,可母亲是她的努力的理由。要是母亲因为她受牵连,这些年的忍耐和辛苦就全白费了。 一想到母亲,虞捷的理智稍稍回笼,可胸口的委屈却怎么也压不住。 “我、我没有纵火。” “如何证明?” 是啊,她要如何证明呢?关在地牢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哪里都去不了,涂文礼自身难保,根本帮不上她,还因为她的关系平白被抓。 既然在牢里无法自证清白,那出去呢? 一个念头突然钻进她的脑子里。 尽管她也不知道这个念头是否正确,更不知道此番决定是福是祸,但她还是要为了自己和母亲,拼上一拼。 “你放我出去,我自己去御书房调查,我一定能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 …… 两刻钟前,韦曜下令关押虞捷后,立刻前往了东宫。 宫里人都说,韦曜是一条只会对皇室摇尾乞怜的狗。 此言差矣。 韦曜只会对皇后摇尾巴,至于皇帝,那是看在皇后的面子上。 “弘嗣,御书房的大火是什么情况?为什么 会起那么大的火?” 当朝皇后四十余岁,所出五子,其中后三子为皇帝的孩子。深得皇帝信赖,更是常年在皇帝亲征前线期间,代理国事。 “臣还在调查。”韦曜看着皇后那双担忧的眼睛,心底一颤,忍不住轻声安抚,“殿下,臣向您保证,臣昨夜确实只烧掉了与您有关的文书材料,并且烧去后就已灭火,绝对不存在失火的可能。” “那暨尚书的遗体又是怎么回事?”她的眉头紧锁,“暨尚书昨晚还在和我核对陛下回城后清议朝廷的事,怎么一夜之间……” “臣还在调查。” 韦曜沉吟片刻,从怀里掏出一份烧焦的书简——正是从尸体怀里拔出来的那一份。 他揣着书简快步走上前时,皇后的身子歪了一下,他立刻颇为怜惜地搀扶着对方走向案几,才继续道:“殿下,这是从暨尚书身上搜出来的。” “这是什么?” “臣从其中残留的文字判断,是昨晚您和暨尚书核对的罪臣名单。”他说,“据臣推测,暨尚书应该是发现起火后,为了抢救证据,忘记这份还在身上,就带着它冲进了火场,没想到出了意外。” 皇后的指尖落在书简上时微微发颤,甚至有些刻意。 但韦曜怜爱她,只当她没有想到会出意外,并没有察觉她眼底出现了片刻的懊悔——懊悔自己没控制好“恐惧”的分寸。 他们都知道,皇帝为了这次清议谋划了很久,暨尚书又是多么重要的肱骨之臣。 如今证据虽在,人却没了。 如果这起火的事情真的与她有关,或者真的是韦曜收拾时没有注意到火星子,她注定难逃其咎。 “不管是不是意外,陛下都一定会彻查这件事,”她的声音在颤抖,“我让你偷偷烧掉案宗的事情迟早会被他知道,我们都完了。” 急得眼泪夺眶而出、划过她的脸颊。 韦曜赶紧从怀里掏出手帕,在空中顿了顿,才轻轻替她拭去泪痕。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脸时,她却突然握住了他的手腕、凝视着他的双眼,惹得他的心跳差点漏跳了一拍。 若是让人知道,被当成“鬼神”恐惧的韦部督居然对皇后有私情,一定会瞠目结舌。 “帮帮我,弘嗣,我不能死在这里。” 韦曜知道,她不过是被皇帝从原配夫婿手里抢来的可怜虫。 当年战乱频繁、军阀割据,当时还是军阀之一的皇帝的兄长为了得到天下,屠杀了她和夫婿的族人,上百人的大家族、仅极少数幸存。她也成了战利品。 她的脸越来越近,声音仿佛有妖术,几乎就在她快要蹭他的嘴唇时,又突然轻巧地拉开距离。 “你会帮我,对吧。” “……那是自然,殿下,”韦曜喉结滚动了一下,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回应。 韦曜心说,皇后定是想让他查清楚后,用“天干物燥”之类的借口搪塞过去。 可清议前一周,重要官员死于意外失火,这失火地点还是御书房?这谁会信?这种理由,连他自己都不信,更何况心思缜密的皇帝。 他当然会尽全力去查,但如果最后查出真的是火星子没扑灭,意外失火……他就把罪名安在替罪羊的身上。 当然,他已经找好了替罪羊。 4. 第四回:麦饼 “你放我出去,我自己去御书房调查,我一定能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 “我凭什么相信你。”韦曜冷哼一声,声音里带了些不屑,“放你去御书房调查,你不就有机会销毁证据了吗?” “那你派个人监视我,”虞捷目光一转,指向在旁边侍立的松桔,“让嘉树跟我去,我要是真的销毁证据,他一胳膊就能把我抡死。” “……一胳膊抡不死人的。”松桔小声纠正。 那是重点吗? 虞捷瞪了眼松桔,对方随即尴尬地移开视线。 “三天。”韦曜靠近地牢,居高临下地盯着她,“我给你三天时间破案,破不了,你就是凶手,破了,我给你奖赏。” “什么奖赏?” “你先破了再说。” 虞捷悟了。韦曜随口说的,他根本就没想过她能在三天之内破解这次失火案。和总管每次都说“做完这件可以休息”一样。 “做完这件,做这件,做完这件,做这件。” 要不说宫女没有选择权。 虞捷的怒火顺着思路就转移到了总管身上,并且越想越生气。 见着她一会儿红一会儿黑的脸,韦曜不着声色地小幅度扬起嘴角,然后手指一挥:“嘉树借你了。开门。” …… 出了地牢,被秋日的太阳一晃,虞捷冷静了。 别说韦曜不信,她自己也不信。 三天,御书房大火,解烦司那种专门处理杂事的都不一定解开,她这个织室的小女工凭什么能解开啊! “怎么了?杵在原地发愣呢?” “先别理我,我先想想我死后会去哪里。” 虞捷无语凝噎,但她必须解开。一旦被判为凶手,她和母亲都会死。可她从没干过这些事,到底该从哪里入手,她都一头雾水。 “一般发生这种事情,你们先查哪里?”于是她故作镇定地询问松桔。 “一般?一般这种查案是廷尉寺的事情,我们解烦司可不管。这次要不是烧的御书房,也轮不到我们。” 对哦?虞捷颦眉,心说。平常查案都是廷尉寺解决,就算烧的是御书房,也属于案件,怎么会是解烦司? 可看着松桔那毫无怀疑的表情,虞捷又怀疑是自己想多了。 算了,不管怎么说,先回御书房现场,准没—— “夫君!” 虞捷的心理活动进行到一半,突然听到一阵凄厉地哭喊声,头顶飞过几只惊鸟,吓得一耸肩。 那哭喊声并没有停下,而是一阵又一阵,哭得人心慌。 “好像是暨尚书的家里人来认尸了。”松桔倒是镇定,没有受那声音影响,还很有余力地提醒道,“要不要去看看?” 想到要再见到那具尸体,虞捷瑟缩了一下。 “没事儿,我陪你。” “谢谢啊。” “不客气。” 没有真的在谢你! 一来一回的对话后,虞捷的恐惧倒是消退了一些,跟着松桔一路向前,很快在御书房附近的一处阴冷的房间里,看到了被平放在木板上的、浑身炭黑的暨尚书。他的腰部不知被何人贴心地盖上了一块白布,避免再次让人看到他一分为二的惨状。 而那凄厉地、令人心疼的哭喊声,便是从旁边的女人身上传出。 伏在暨尚书的头边,哭到不能自已。在她的旁边还有一个十余岁的小女孩,想来就是暨尚书的那个女儿。 “鱼夫人。”松桔出示自己的符牌证明身份,又向那位女人介绍道,“这位是虞捷,虞女郎,关于您丈夫的死,将由她来负责调查。” “虞女郎?我在来的路上,听说案发现场有个女子被活捉,好像、好像也姓‘虞’?” 说完这句话,鱼夫人的身上突然散发出一股难以忽视的杀气,虞捷本能地往最近的安全之处一躲,试图避开女人的视线。 “巧合。”松桔瞥见躲在自己背后的虞捷,轻巧地扯谎道,“您也是我们大吴本地人,您肯定也知道‘虞’在大吴是常见姓氏之一,您不也姓‘鱼’吗?” “原来如此。您说得对。”鱼夫人身上的杀气撤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愧疚,“这确实很巧。那、那虞女郎呢?” “在——这里。”松桔拖着长音,把试图藏起自己的虞捷搬到身前,“韦部督钦点她三日之内破案,她已经立下了军令状,定会为您丈夫讨回公道。” “谢谢、谢谢。” 在虞捷反应过来前,鱼夫人已经猛地握住她的手,又是夸她年轻有才,又是夸她人不可貌相、只看外表还以为是花瓶,把虞捷夸得飘飘然后,猛地接了一句:“没想到您三日之内就能破案,连军令状都下了,我夫君何德何能让旁人为他赌命,他的案子还麻烦您多费心。” “鱼夫人,这个案子我们解烦司必全力以赴,还您和暨尚书公道。” “对了,这位是我女儿,小晴,逢晴,暨逢晴。来,谢谢姨——谢谢姐姐。” “谢谢姐姐。” 一番客套话结束,虞捷才突然反应过来。 不对啊,她什么时候下了军令状,什么时候说查不出来就赌命啊?——虽然从实际情况来说,好像也没错。 “女郎,仵作的验尸报告要看一下吗?”松桔不着声色地从一旁拿来一叠纸,又对鱼夫人说,“若您方便,可否先将您丈夫借我们一段时间,等我们检查完遗体后,再通知您进来?” 鱼夫人连连称道,很快就带着女儿离开了现场,出门时还顺手关上了门。 把虞捷和松桔一起关进了这个阴冷的房间里。 阳光不再照射,气温开始降低,虞捷不由得头皮发麻,看眼暨尚书,她就要仰着脖子,朝着空中深呼吸,一想呼入的都是湿气,她又开始感到恶心。 造孽啊。 “……根据调查,暨尚书身上只有一处致命伤。”松桔低头开始念报告,“就是腰部的那一条,但骨折处无出血。另一方面,嗓子里有炭末、黏膜充血水肿。尸斑异常鲜红,全身烧伤。初步判定为浓烟致死后,遭房梁砸断身体。你需要对着暨尚书检查一遍吗?” 道理上,虞捷觉得自己应该对一下,情理上…… 她瞄了一眼暨尚书,那种不适感又来了。 “不了,我们回御书房现场吧。” “你当真不确认一遍?” “……”虞捷手都要放在门上了,松桔那句话愣是让她停下动作,听着自己因为紧张而加快的心跳声,她缓缓地吁气,一咬牙,“我看看。” 她可是现在的嫌疑人, 她不能因为自己害怕就逃避。 但是…… “嘉树,你能不能找块布,把他的脸先盖上。” “找块布?行啊。” 虞捷听见身后确实传来布料划过的细小声音后,才下定决心转过身。 映入眼帘的,是脸被盖住、但斩断的腰部被露出的暨尚书。 惹得她又背过身去、蹲在地上干呕。 “尸斑已经出来了啊。”松桔仿佛没事人一样,对着露出的皮肤就开始观察,“你看看?” 她看看。看看就看看! 虞捷现在大有豁出去的架势,她一抹嘴角,硬着头皮走来,先是对着完整的皮肤观察,适应了后才一点一点偷看腰部,直到自己的大脑完全接受现实,才敢直视整具身体。 如报告中所说,他全身烧伤,尸斑鲜红,是因火灾窒息而死后的表现。 但这就奇怪了。 虞捷想。 他们救火的时候,几个强壮的小侍卫也多次冲入火场里抢救文书,那个叫刘平安的、涂文礼的同僚,裤腿都烧焦了,还能顺利逃出,为什么暨尚书却会死于浓烟?按理说,暨尚书更熟悉御书房里的结构,肯定能更快地找到出口才对。 她的脑子飞快地转动,有什么原因会导致一个熟悉御书房内部的人,反而会比不熟悉的人更容易出事? 就在这时,虞捷突然听到了一串咕噜噜的声音,当她意识到是自己的肚子在叫,脸唰地就红了。 “没吃早饭?”松桔轻声叹气,从怀里掏出一块瘪了的麦饼,本能勾起友善的嘴角,“要是不嫌弃的话,我早上进宫之前在外面吃早饭,刚好多买了一块。” 虞捷讪笑着接过,脑子里的声音又开始打架。 不过全都是在劝她的。 第一天见面的男人给你吃东西,上面还有那个男人的体温,你不能吃啊。 这还是在停尸房里呢,对着尸体吃饭,也太有胃口了吧。 但是饥饿令她的肚子作痛,小时候,母亲身体不是很好,又被医师判断无法再次生育,所以哪怕是在这个时代很抢手的寡妇,也一直无法改嫁,饿一天饱一天、一年又一年,也让虞捷留下了肠胃不好的毛病。 好在宫里每天都能按时吃饭,也就让虞捷好久没有品尝到这种饿到痛的感觉。 这一下,她又想起来了。 “不饿了?” “不,我饿。” 虞捷想通了,有的吃就不错了,还在意是在哪里吃、是谁给的吗?就算要死,她也要做饱死鬼。 面对着尸体,她就开始大口大口地吃起麦饼,一边反胃,一边强迫自己吞下去。 即使恶心到刚吞下就有污秽堆到嘴里,她也要将那些东西重新咽下。 那副悲壮的模样,让旁边看着的松桔欲言又止,好几次想开口都忍住了,直到她完全吃完,他才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其实,你可以去外面吃完了再进来,不会有人来偷尸体的。” “……” 虞捷讨厌松桔。 “要、要是你趁我不在,发现了什么能证明我是清白的证据,然后为了抹黑我,偷偷藏起来怎么办?”她硬着头皮扯谎。 “……” 他还没怀疑她进停尸房,是准备趁机销毁证据呢。 5. 第五回:二度起火 吃完了麦饼,虞捷是一刻钟也不想在停尸房里多呆,反正她也不可能一瞬间学会验尸,仵作说什么就是什么,量仵作也不敢在这种大事上说谎。 一扭头,进入御书房废墟。 断壁残垣,一地狼藉。 她并没有立刻去断掉的房梁下,而是从进门开始就猫着腰、在一团团黑泥中寻找什么。 跟在她身后的松桔不阻拦也不提醒,只是在门口站定,抱臂靠着墙体,想看看这姑娘能翻出什么名堂。 他甚至想好了,要是虞捷翻半天只找出些烧焦的文书残片,他就好好打趣她一番。 “我就说肯定有!” 忽然,她欣喜地喊着,蹲下身,面前那堆烧得卷边的纸堆底下,露出个木制的角,她一边喊一边抽出了那样东西,擦去上面的烟尘后,很得意地展示给松桔。 “你看,这是什么!”她欢快地把符牌凑到松桔眼前,动作幅度之大,差点把符牌直接贴到松桔脸上。 “符牌,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虞捷狠狠一瞪,“你们部督不是说在火灾现场找到了我的符牌,所以我是凶手吗?那这怎么说?” 其实这件事松桔也觉得奇怪。大火烧了一晚上,火势尚小时,几乎所有宫里人都进入过火场,在那样混乱的场面中,符牌这种挂在腰带上的东西会搞丢,再正常不过。 怎么能用这作为理由呢? 不过韦曜是他的上司,经验老道,又在宫中办事多年,深得皇帝和皇后信任。他一个副官凭什么觉得自己比主将还聪明。 松桔撇撇嘴,没有回话。 见他没有回应,虞捷又猫着腰在地上翻找,一会儿抽出一样宫里人的私人物品,一会儿抽出一块看不清字的符牌。 怀里抱不下了,就直接往松桔怀里丢,一点也没客气。 一边捡还一边碎碎念:“这是刘平安的符牌、现在他人就在我们背后站岗呢,这是潘韬媳妇送的香囊、你看上面还有名字呢,这是老马的汗巾。咦?这里怎么还有一截绶带?谁的绶带还掉这里了。不管了,也拿着。这是……” 像极了囤物资准备过冬的仓鼠。松桔莫名有点想笑。 她一路捡一路往深处走,不知不觉就来到了房梁倒下的地方,就在她弯腰想去够一块卡在缝里的符牌时,眼角突然瞥见地上有两道深色的痕迹。 手里的动作一顿,蹲在那个痕迹前皱起了眉头。 “不捡你的宝贝垃圾了?” “嘘,别说话,我在思考。” 那是两条深色的、平行的竖线,颜色比周围的黑泥更深,像是被什么东西蹭出来的,一直延伸到房梁底下,而竖线的起点…… 御书房里没有点灯,又刚经历过火灾,虞捷只能猫着腰,将眼睛贴的离地面很近,又伸着手去挪开堆在平行线上的物品,没一会儿,她的手就变得黑乎乎。 越往深处,越昏暗,到最后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她不得不从猫着腰变成蹲在地上前进,尽管如此,她的脚步依然被前方交叠倒塌的两个书架拦下。 “嘉树,帮我把书架挪开。” 她下意识地喊了一声,但没有人回应她。 “嘉树?” 声音在空旷的废墟里回荡,她有些害怕了。 “嘉树,你别吓我。”她的声音开始颤抖了,“你、你要是突然冒出来吓我一跳,说恶作剧,我绝对咬死你哦。” 她小心翼翼地贴向最近的书柜,这才注意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很深的地方,黑咕隆咚,一点光都没有,空气里还有残留的焦味。 不巧的是,她不仅胆量一般,还是会被山海经里的妖怪描述,吓得睡不着觉的那类人。 按照民间传说,人死后会在原地停留七日。一想到御书房是暨尚书死去的地方,她就不由得浑身发凉,甚至怀疑下一秒就要从某个阴暗的角落里冒出个妖怪来。 实际上,松桔并没有想吓唬虞捷,他见深处光线昏暗,喊了她好几次“里面黑,你等一下!”但她太专注了,并没有听见。 怀里抱着一堆东西的松桔又不能直接过去拦住她。 他在御书房的角落里找了个还算干净的角落,喊来解烦吏看守虞捷的“赃物”,自己绕去储物间拿了个手提烛灯回来点燃,一来二去耽误了点时间。 赶到她身边时,她正蹲在一个书柜的旁边,眼眶红得和小兔子一样、泪眼汪汪地盯着自己。 “你怎么才来啊。” 这一声,让松桔一时心软,发出无奈地谓叹。 说到底,也只是个不满二十岁的小姑娘呢。想到这里,他的语气也柔和了一些,在她的面前蹲下,道:“抱歉,我想这里暗,你应该需要一盏灯。” 她飞快地用袖子蹭掉眼泪,又一把抢过烛灯,气哼哼地指着倒塌的两个书架,道:“帮我把这两个书架立起来。” “挪开还行,立起来嘛,有点困难。”松桔绕着书柜转了半圈,用脚踢了踢书架的底座,如此判断。 “你不是力大无穷吗?” “我只是学过点武术,懂一些发力技巧,力大无穷可真算不上。” 他伸出双手,卡在叠在上方的书架的缝隙里,双脚蹬住地面,腰腹用力。一阵闷声后,书架开始缓缓向后方移动,每移动一点,都带来什么东西在窸窣作响。 重物被彻底推开,轰然倒——不对,没有倒地。 虞捷惊讶地看见那书柜竟然只有里侧的一部分倒下,靠外侧的部分居然翘起了一个小角、似乎有什么东西垫在下面,并没有让其倒下。 “好像是里面的书掉下去卡住了,等我下。” “嘉、嘉树,灯。” 没等虞捷将灯递出,松桔便已经深入到黑暗中,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你拿着吧!我以前总守夜,非常适应黑暗。” 没一会儿,里面传来“哗啦”一声响,像是书被扫到了一边,紧接着又是“嘎吱”一声,书架终于彻底倒下,扬起一阵灰尘。 里面的男人又走入灯光中,着手去抬底下的书柜,书柜抬高一点,底下就传来一些动静,想来又是书柜里的书在掉,书掉出一点,松桔就将书柜压在书上往后扯一点,待到书柜里的书都掉出后,书柜也被放到了旁边。 橘黄色的烛光里,满地的书、竹简、木牍。 现在是纸和竹片木片同时被用作文书使用的时代,而御书房归整文书是以类别区分, 这也导致了简牍和纸会同时出现在一个书柜里的情况。 虞捷将手持烛灯放在地上,和松桔一起着手清理掉出的文书,或许是因为这里的文书也遭遇了火灾,越接近底部,就越有黑色的痕迹。 她识字归识字,想理解这些文书在讲什么,那就是另一个故事。 “每个字都认识,合起来是什么玩意儿啊,怎么字全都堆在一起,也不多分两行写。” 她嘀咕着,越往里面清理,地上的黑痕就清晰。 当她将最后一份写着《乾象历注解》的竹简拨到旁边时,被书柜掩盖的景象也彻底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大滩黑色的、已经凝固的不明液体。烛灯的光映在上面,泛着一种诡异的光泽,看着格外骇人。 “……这得报告韦部督。” “这确实得告诉他。” 虞捷的心跳在打退堂鼓,但她潜意识里又希望那些东西不是她所想的那样,鬼使神差间,她蹲在地上,伸出手指去抹了一把,又将手指凑到鼻子下方细嗅。 宛如铁锈一般的味道,毫无疑问,是血!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看到倒塌的房梁下面有两道不明显的血痕,一路跟过来,就到这了。” 若是虞捷猜的不错,那两道血痕很可能是暨尚书移动时,鞋尖沾到了血,于是在地上形成的记号。 “正常人走过去,会是这种完整丝滑的平行线吗?” 她喃喃自语,专注于思考这件事本身,直接让她忘记了恐惧,也忘记了观察周围,愣是托着下巴、蹲在原地,借着烛光观察那一摊血渍。 突然,仿佛有一道电光闪过,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去翻刚才被她和松桔拨开的文书,松桔见状,也立刻凑到她的旁边。 “这些文书怎么了?” “这么一大滩血,如果这些文书是在血渍干之前就掉上去的,肯定会沾有血渍,如果没有沾上——” “——就说明是血渍干了之后才掉上去的!”松桔恍然大悟。 虞捷拿起叠在上方的一本——也就是在刚才搬动时、最接近地面的那本,正要借着烛光检查那上面的黑色物质是焦炭还是血渍时,原本在帮她的松桔突然脸色一变,猛地把手里的东西一丢,将虞捷拉到身后。 “小心!” 虞捷还未来得及反应,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黑暗中传来,以极快的速度冲向二人。松桔迅速抽出佩剑准备与其争斗,那人却并不想和松桔缠斗,他躲开松桔的剑锋,转身就冲向地上的烛灯。 “砰”的一声,黑影一脚踢翻烛灯,烛火掉在地上,点燃了旁边的文书。之后迅速消失在黑暗里。 她下意识要找东西去灭火,能找到却全是助燃的文书。火焰瞬间就烧了起来,舔舐着地上的文书。 “快走!去外面找人回来灭火!” 这些证据怎么办! 虞捷的脑子里在大喊,但她却没有喊出这句话,她只是个贪生怕死的小女工,没有什么为了真相大义就要冒风险的想法。 “走!” 她胡乱地将刚才拿起的那本书塞进怀里,抓住松桔伸出的手,两人踩着燃烧的木屑,朝出口奔去。 6. 第六回:共宿 第六回:共宿 灭火,通知解烦司,封锁现场,重新进入现场,再次见到韦曜。 一气呵成。 不知道是不是火在易燃物上容易蔓延,虞捷隐约觉得他们叫来人救火时,那堆书简上的火,比之前更旺一些。 只可惜做完这些,天色也暗了下去。 松桔在旁边给韦曜概括刚才发生的事情,虞捷蹲在已经被水扑灭的文书堆前、拿着根木棍往里面戳。 “里面的火已经灭完了,你还有什么事?” “不对劲,这很不对劲。” 她也没注意是谁在和自己说话,嘀嘀咕咕地用木棍翻开文书堆的各类书简残骸。 “哪里不对?” 自然,她也没注意到提问者的声音变得低沉又冷酷。 把木棍往文书堆中间一插,猛地一掀,半堆焦糊的书简应声散开,露出底下更黑的灰烬。 “就很不对啊。”她指着烧成炭黑色的书简,“火自外向内烧,再烈的火也要先烧完外侧才会烧进内侧,所以正常情况下,这里的文书应该是外部焦炭、内部完整。而不应该是内外都烧焦。但你们看,压在内部的书简也都烧焦了。” “连底下的也烧焦了?” “是啊,你看!咦,韦、韦部督!” 虞捷刚准备随便塞一本给对方检查,一抬头发现和自己说话的人是韦曜,立刻从地上弹了起来。 韦曜显然更关注她刚才提的事情,从文书堆上抽出一本,一片黑炭。 再抽一本,再抽一本,每一本都是如此,他站不住了,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这件事似乎比他和皇后想的还要复杂。根本不是找织室女工当替罪羊能解决的。 韦曜借着烛灯观察四周。 若是他没有记错,这个位置存放的应该是各地每年账簿类文书的副本。记得暨尚书之前存放罪证的记录簿的书柜,也应该在这前后,换句话说,地上那一摊血很可能是暨尚书先遇刺再昏迷、窒息、最后被砸中的重要证据。 只是刚才灭火时泼了太多水,血渍被冲刷得只剩淡淡的痕迹,和炭灰混在一起,根本分不清原貌。 自然,虞捷看不懂韦曜的表情。 她倒是能看出他的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对方在想什么,她就猜不出、也不想猜了。 可韦曜不说话,她主动开口也不知道说什么,于是频频向在场唯一的熟人看去。 这位熟人不知何时跑出了御书房的这一角,抱着一大堆东西走回。 再一辨认,那些是虞捷捡了一路的“掉落物”。 “韦部督,”松桔道,“这些是虞女郎在现场发现的,应该是救火时进出御书房的宫里人们掉落的随身物品。” 虞捷刚想认,突然又觉得这些东西,好像比自己记忆中多。 只见松桔把东西放到文书堆旁的地面,朝她招招手,在她蹲下后,从怀里又掏出了一块麦饼、塞进她的怀里。 “吃吧,我估计你今天也没办法吃晚饭了。”松桔眨眨眼,轻声说完,余光瞥见她似乎有些在意变多的杂物,又解释道,“解烦司的其他人在我们进去后,以为那里是专门存放现场搜到的物品的地方,于是每个人都往里续了点。” 那这就合理了。虞捷点头。 自从吃过松桔的麦饼后,对于松桔再次送麦饼的抗拒就少了很多。 接过麦饼,她惊讶地发现这次的饼不仅圆润、没有被压扁,还带着些热气。 “你什么时候买的。” “没买,从厨房路过的时候要了一块,估计你又该饿了。” 她虞捷哪有那么容易饿! ……好吧,她确实有点饿了。到点就要吃饭,不吃饭就饿,饿久了情绪就容易崩溃。 但从御书房到解烦司,根本不会经过御膳房,他分明是特地跑了一趟。 她正想感动对方特地为自己跑一趟,却闻到了肉包的香味,一扭头,松桔正在大口地咀嚼着,肉包的香气弥漫得到处都是,引得周围的解烦司属官们纷纷投来怨恨的目光。 也对。这男人怎么会为一个刚相处一天的女人绕路,分明是自己嘴馋,顺便给她带了块麦饼罢了。 虞捷气扁扁地开始闷头吃麦饼。 “虞姑娘。”韦曜像是完全没有察觉自己眼皮子底下偷吃东西的情况,只是在结束了漫长的思考后,环抱双臂,道,“你不要再调查了,我相信你是清白的,后面的事情由我们解烦司来接手。” “真的吗?”虞捷有些不敢相信,震惊地连麦饼都忘记咀嚼了,“三日都没到呢,真凶也没找出来呢!” “这里到处都是宫里人们的遗失物,说明当日进出火场的人不止有你。虞尚书是个四十多岁的成年男性,你一个瘦胳膊瘦腿的小女娃,不可能在火中袭击他后,又不经人耳目地一路拖出。”韦曜沉吟,“倒是你和嘉树今日被人袭击,可能对对方有印象,对方既然敢在宫里动手,就绝不会留下活口。若是继续查下去,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其实当时黑漆漆的,虞捷什么也没看清,最多是松桔与对方有短暂地接触,可能会留有一些印象。 不过她能一瞬间洗清嫌疑,还不用再操心后续的事情,可太令她满意了。 她乐滋滋地就接受了。 “那我就先回织室啦!”心情变好,语气也欢快起来。 “不,你不能回去。”韦曜却话锋一转,无视虞捷瞬间僵住的笑脸,道,“你自己想想,你们刚才看到了袭击者,对方可能放你们生路吗?你回了织室,被人找上门,对方要是看你们人这么多,一个个把你和你的小伙伴全灭口,你负得起责任吗?” “没、没那么吓人吧。” “暨尚书一介尚书,位高权重,都会被突然袭击冤死火场,你一个小女娃,难道就有什么特殊本事活着出来?” 话粗理不粗,但说话的人是韦曜,怎么就让她有些不服气呢。 虞捷自觉理亏,忍住怨气,又问:“你不让我回织室,那我去哪里?我又不像你们在宫外还有自己的家。” “嘉树,我记得你家只有你住?” 虞捷不是傻子,她咋能听不出韦曜这句话的暗示。 她惊得睁大眼睛,想要质问对方凭什么让自己住别的男人家,韦曜这是什么意思啊! “这样不好吧?”松桔也觉得不妥,连忙放下肉包,“我是没什么关系,但虞女郎毕竟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事要是传出去,有辱她的清白。” “……你也可以回 地牢和你的小情郎呆在一起,让嘉树看着。” “那我还是和松郎一起住吧。” 虞捷没骨气地认怂了。 比起在阴冷潮湿、仿佛随时能有冤魂闹鬼的地牢过夜,不如去松桔那里,至少人住的地方不能和地牢—— …… ——人住的地方真的可以和地牢差不多。 松桔的住处离皇宫不远,周围邻居全都是解烦司的同僚,少数几个是侍卫。 站在门口时,她盯着没有院子、只有两个房间的小平房,本能地觉得不妙,松桔打开房门,点了灯,不妙的感觉成了真。 阴冷、潮湿,外侧是一张桌子,角落堆着几个麻袋,虽然很宽敞,但什么家具都没有,而里侧的卧室里更是只有一张床和一床被子。 一定是她在做梦。 虞捷后退,离开屋子,深呼吸,再次进入。 她没在做梦。 “你老家也这样吗?”她尽量问得很委婉。 “记不清了。”松桔却说,他的语气很轻松,似乎没觉得这有什么值得被同情的,“我父母在我小时候就死于乱军手里了,我被我师父捡回了寺院里。寺院里都是捡回来的孤儿,能有口饭吃就不错了,不讲究这些。” “抱歉……你原来是僧人吗?” “不用抱歉,太久了,我都不记得我父母长啥样了。我师父觉得我只是被他捡回去的,不应该受这些限制,所以教我读书、教我习武,后来我考上了解烦司,也就正式出山了。” 他回首一笑,月光透过窗户照在他的脸上时,虞捷才第一次认真打量起对方那张清秀的脸,心跳加快了。 倒是个帅哥。 她不争气地想。 “行了,你睡吧,我在外面放风,有事叫我。” “你不休息吗?” “韦部督说了,那个袭击者既然知道我们看见了他,就一定会想办法来灭口。”松桔不知道从哪个角落摸来了一块小小的沙包,向上抛起又抓住,如此循环,“别担心,除了我之外,解烦司也有值夜班的同僚躲在附近,不会让你和我真的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 虞捷小小地松了口气,可不知怎么的,又隐隐有些遗憾。 “毕竟,你都有对象了嘛。” 其实严格来说,她和涂文礼目前还只是青梅竹马的朋友。 这事儿主要怨她,前些年都在为了母亲的医药费努力,一点没有多余的感情,这两年母亲病好了,她才终于有些性别意识。不巧,在她情窦初开之前,她一直把涂文礼当哥哥,总觉得不赶紧帮他找对象,他就来不及了。谁让他爹是他们老家数一数二的入殓师,本来就不好找对象,现在又二十多岁,还是从战场退下来的,谁知道有没有晚年会很难熬的毛病。 于是涂文礼每次好聚好散一个女孩子,她就着急忙慌撮合下一个,直到这两年才意识到,好像自己和他也没差几岁。 原本那天就是涂文礼约她出来,说有话要说,在假山堆见,没想到就发生火灾了。 只是这话直接说出口,多少会让人觉得刻意? 虞捷一时的纠结,令她错过了解释的最佳时刻。 回神时,松桔已经自己和自己玩着抛接游戏,慢悠悠地走到了屋子的外侧。 7. 第七回:夜中刺客 夜半午时,酣睡时分。 守卫们精神涣散,昏昏欲睡。 过分简洁的屋中前厅,二十岁出头的年轻男人,慢悠悠地将沙包抛至空中,又稳当接住,耳朵却全神贯注于内室里的动静。 内室中,虞捷并没有睡着,这是她头一回在男人的住处过夜,一闭上眼,白日里的光景就全涌了上来:倒在房梁下的暨尚书,一地的烧得焦黑的书简木牍,交叠的书柜,突然出现的男人,还有那一摊骇人的血水…… 想到这些,她更加难以入睡,不由得辗转反侧。 时间过去很久,将松桔的被子挪到床榻的角落,推到快挨着墙根。自己则挪到床的另一头,背对着被子和窗户,蜷着身子侧躺,才勉强睡着。 秋日夜里的寒风在外呼呼地吹,更有不少寒意顺着窗户的缝隙吹入,冻得她裹紧衣领时,手无意中摸到了被自己藏入怀里,带出的某样硬物。 脑子一瞬间清醒了。 飞快地坐起身,准备拉开窗帘,就着月光再次尝试那份文书,窗外却突然传来脚步声。 她忽然想起松桔早些时候说的话,这附近还有解烦司的属官守卫守在附近,或许窗外是解烦司的人呢? 可她是个胆子不太大的人,那动静愣是让她的思维变得异常活跃,又是觉得自己拉开窗帘会看到个拿刀的暴徒,又是觉得拉开窗帘会看到鬼怪,再是觉得会看见暨尚书飘在半空问她“你怎么不查了”? 越想越害怕,手停顿在空中片刻后,把松桔的被子从角落里扯来盖在头上,试图将自己保护起来,就在这个瞬间,鼻尖里飘入了很好闻的皂角味,仔细一闻,似乎就是松桔身上的气味。 内室里这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显眼。自然引起前厅里的松桔的注意,他停下抛沙包的动作,上前敲门,询问:“虞女郎?睡了吗?” 被子里的虞捷听见松桔的声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带着哭腔,道:“嘉、嘉树,我害怕。” “……失礼了。” 闻言,松桔推门而入,见虞捷瑟瑟发抖、缩在床上、宛如一只受惊的兔子的模样,无奈想笑,可下一秒,耳朵就捕捉到了从窗外传来的动静。 “什么人。” 他的手顺势按在剑柄上,朝虞捷招手,将其带至自己身后。 “砰!” 几乎是在虞捷被他的身形挡住的同时,窗户被人从外部硬生生踢开,一个戴着面罩的黑衣男人闯入室内,眼睛扫过两人,手里的弯刀寒光一闪,直接朝着松桔挥来。 “集合!” 一声大喊,盯梢于附近的解烦司众人蜂拥而至。 只见那黑衣人挥着弯刀在狭小的房间里与众人作战,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半点多余的动作,完全不像是半路出家的强盗。而每一刀的下手之狠辣,又像是在建国前的战乱中九死一生、在以命相搏中活下来的士兵。 他的目的十分明确——虞捷。 解烦司的人很快就冲了进来,然而房间狭小,入口只有窗户和卧室的门,纵有七八人之多,也难以展开阵型。 而那男人没有花过多的时间和眼神给解烦司,一个滑步侧身,宛如泥鳅一般从刀锋下游出,竟然一下子绕开了挡在虞捷身前的松桔,直接来到虞捷身侧。 似乎是虞捷的错觉,这人的面容有些熟悉,但光线太过昏暗,她又怕黑得紧。完全没法仔细观察。 “把书交出来!” 纵使声音被压得很低,还隔着厚重的面罩,那声音在虞捷听来却也有些耳熟。 书?什么书?虞捷一时发懵,可对方的眼神却不像是在玩笑,甚至见她没有反应,更显焦急。 忽然,她的脑子里闪现出自己在窗破之前的场景,本能地用手去摸那样东西的位置。 这个动作自然没有逃过黑衣人的眼睛。 一闪、一滑、一掏—— “砰!” “对女孩子动粗,不太好吧。” 关键时刻,松桔以及其诡异的角度,反手抓住黑衣人的后衣领,双腿猛地一蹬地面,腰部和手臂同时发力,竟然硬生生把这个比他还壮实一些的黑衣人从背后掀了起来,“啪”的一声摔在地上。 黑衣人刚想爬起,松桔的剑就朝着他的腿刺去。 “铛——” 可剑却没能刺中,而是擦着他的裤腿扎进地面,剑身还在不住地震颤。 那黑衣人愣是一个翻滚,从剑边滑走。 眼见计划落空,又有越来越多的解烦司侍卫赶来,黑衣人猛地一发力,以“鲤鱼打挺”的姿态从地上弹起,然后一个飞扑,翻身跳出窗外,又以惊人的动作从窗外包围的侍卫们中窜了出去。 解烦司的侍卫们纷纷冲去追赶,四周很快安静,只有松桔留了下来,用力从地上拔出了自己的佩剑。 “你没事吧?” “没事,你呢?” 松桔将剑举到半空,准备收剑时,却被猛地按住手。 虞捷手指向剑身上的一抹红色,声音又紧张又欣喜:“你划伤他了!” 月光下,剑上的红色血鲜艳得晃眼。 “划伤了没用,他还是跑了。”似乎是因为自己放跑了刺客,松桔的声音里透露着几分自责。 “哎呀,你想呀!”虞捷飞快地说,“一个腿部受伤的人,必定因为伤口撕扯而行动受限。那副身手绝无可能是一般的山越土匪,也不可能是低级小兵。若是能直接抓到最后,若是没抓到,我们现在——不,也可能是住在附近的,先回自己家躲起来——明天一早,我们就回皇宫里,皇宫里身手最好的侍卫都在东宫当差,我们直奔东宫,谁的腿上有新伤,谁就是凶手!” 一想到真相就在眼前,虞捷一下子也不恐惧了,眼睛亮晶晶的,甚至有些期待第二天的到来。 见她在此刻到来前还吓得瑟瑟发抖,刺客来过后反而兴致勃勃,松桔愈发觉得这人有趣,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我脸上有东西吗?”虞捷察觉松桔在观察自己,小脸一红,别开脑袋。 “没,我就是觉得你挺有趣的。又胆小又胆大的。”松桔调侃,同时将剑平放在双手中,看起来颇为虔诚,“我等下就写信笺给韦部督,你先休息。” “那你这是在做什么?” “哦,我想保留血迹给韦部督看。不然我剑一收,血渍就没了。” “……用手帕呢?” “没有。” 也是,这人自己住的地方都简陋得和地牢一样,仿佛随时可以跑路, 怎么会有手帕这种东西。 虞捷叹气,虞捷摇头,虞捷从怀里摸出了一块手帕,用手帕沾了点血渍。 收回手时,她才发现这不是自己的手帕,是自己在进松桔住所之前、刚刚清洗好的童少府借的手帕。 得了,这下可不好还了。她在心里悲鸣。 松桔守了一夜,也没有等来凶手被抓捕归案的好消息,倒是虞捷到了后半夜扛不住,直接靠着墙壁睡了过去。 …… 次日清晨,虞捷被一阵热粥的香气叫醒,睁开眼睛时肚子咕咕直叫,那香气似乎是从前厅飘来,于是她也迷迷糊糊晃到前厅,一眼便看见松桔摆在桌子上的两碗热粥和两个包子一个麦饼。 “早,你们织室也都起这么早呢?”松桔一边说,一边把一个肉包子往嘴里塞,“留给你的。” “你一大早做饭?”虞捷咽了口唾沫,走到桌边。 理智说她应该经受住诱惑、不能随便一个男人送吃的她都要,但肚子说,她饿了,该吃饭了。 “不是啊,我家连灶台都没有,怎么做饭?”松桔咬了口包子,咽进肚子里后才又说,“我去街上的食肆买的。那家的包子味道不错,你尝尝。” 食肆。 这是一个对于虞捷来说既陌生又高级的词。 她从小穷,织室女工的日子虽然苦,但住宿的地方就在皇宫一角,每天可以直接在皇宫里吃一日三餐。吃饭的钱全部省了下来。 但松桔买给她吃,她肯定不能吃白食,她只能一边心痛自己的钱,一边问:“多少钱,我给你。” “不用,吃吧,一点小钱,不用还。” “真的不用吗?我还是给你吧。”虞捷还是有点不放心。 “不用啦。”见她还在纠结,他忍不住解释了一句“你知道我们解烦司,回老家的路费,家属看病的医药费,连女眷生孩子的护理费,都是找少府走公账吗?我除了吃饭,没有别的花钱的地方。” 好了,现在虞捷开始不平衡了。看向松桔的眼里全是羡慕嫉妒恨。 “不愧是皇后殿下的心肝宝贝,待遇就是好。”她酸溜溜地一口咬下麦饼。 早知道她当年也想办法进解烦司。要是能进,她阿娘看病的钱都不用她出了。 “那是,我们解烦司可不是谁都能进的。经过举荐才能得到考试的名额,每年大几十人争一个位置,四书五经,兵法武义,哦,还有骑射,考试难度可高呢。” 好吧。虞捷平衡了,谁让她进宫之前连书都没读过,更不认识什么能举荐她参加考试的达官贵人,想进也进不去。 她狠狠地咬着麦饼,大口咀嚼,咽不下去就用米粥配,吃完时,松桔还在吃他的第二个包子。 那副慢条斯理、不紧不慢的模样,令她无声呐喊:怎么解烦司连进宫都那么松弛啊!难怪几十个人抢一个位置! 待到松桔吃完早饭,两人才走出住所返回皇宫,这会儿天已经大亮了,街上渐渐热闹起来,挑着装满新鲜蔬菜的担子的货郎匆匆走过,还有几个前一天见过的住在附近的解烦司的属官、打着哈欠往皇宫方向而去。 到了皇宫,通过守卫的身份核查,就见东宫方向热闹非凡。 “快走,韦部督已经开始审问了。” 8. 第八回:讨厌腿毛 阳光洒在东宫的树上,照得树叶格外晃眼,可再晃眼,也比不上眼前所出现的场景令虞捷难受。 腿毛,好多腿毛。 不仅顺着小腿的纹理长出腿毛的,还有没有腿毛、却有密密麻麻的腿毛孔印的。只有极少数算得上干净,却也因为常年束在裤管里不见光,反而令腿部显得苍白的。 光是看见就令人痛苦,她的思绪也不由得跑偏。 涂文礼长得文质彬彬的,裤腿一掀,难道也藏着惊世骇俗、宛如猴子毛发般的腿毛,不,别说涂文礼了,松桔说不定也...... 一瞬间,虞捷对这两个男人的好印象全没了,只剩下生理性的抗拒。 “全体立正!都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仔细配合检查!” 一声洪亮的吆喝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循声望去,另一侧,光禄勋的属官正抱着个点名册,一身正气地走向另一排的东宫侍卫,其身旁跟着一个脸色不太好看的男人。 正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打狗还要看主人。 往日威风凛凛的羽林令,现在也只能头冒热汗地跟随在光禄勋的属官身边,陪一个比自己还小不少的年轻人。 羽林军即禁军,长官为羽林令,隶属光禄勋,通常宫中之内的事务羽林令处理,在宫里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可面对顶头上司派来的属官,照样得伏低做小。明眼人都明白,御书房失火这事,绝不简单。 每检查完一排,便有下一排卷起裤腿,若不是因为自己是被行刺的人,虞捷十分想背过身去,她对异性的腿一点兴趣都没有,见到眼前的情况,甚至有点反胃。 “检查如何?” 忽然,一个低沉而有威严的声音从东宫的接待室传来,让虞捷顺理成章找到避开视线的理由,在场众人皆闻声望去,齐齐行礼。 “回光禄勋,昨夜值班的东宫侍卫已全部检查完毕,未有异常。” “好,继续核查,御书房起火,牵连朝廷重臣,皇后殿下听闻凶手昨夜袭击目击者,特令我亲自督查,此事须在陛下回城前查明,否则,提头来见。” 虞捷对光禄勋其人的相貌毫无印象,只听过些零碎的传闻。据说他姓刘,性子沉默寡言,平日里深居简出,几乎不接受任何人的私下拜访。 一些宫里的小道消息称,他似乎自初入仕途开始就与皇后交好。 好奇心驱使下,她悄悄地抬了头,想看看这位神秘的光禄勋究竟长什么样。可她刚看过去,就不幸被对方捕捉到了视线。 她吓得赶紧低下头,没等她平复心情,就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她的身前。 “你就是虞捷?”男人的声音依旧低沉,却比刚才多了几分平和。 “是。见过光禄勋。” “火灾第一发现者,刺客的刺杀对象,”他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是慰问还是询问,“很不容易吧。” “幸得解烦司相助,我才能化险为夷。” 光禄勋没再追问,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身朝着属官的方向走去,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她困惑地眨眨眼,暗道,问话结束了?这前后加起来不过三句话,此人果然和传闻里一样寡言。 “别在意,光禄勋就是这样,不喜欢说话。”仿佛看透了虞捷的心思,松桔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韦部督一直说‘那个人每天绷着个脸不知道在想什么,宴会也从来不参加。’” 韦曜哪来的脸说别人整天绷着脸。虞捷有些想笑,又怕自己笑得时机不对。 但光禄勋不爱说话,不代表他的副官也是如此。 虞捷正憋着笑,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望去,是光禄勋的副官揣着个记录簿来了“耽误一些时间,失火案和昨夜的事情,我们需要你的协助。” …… 事实证明,虞捷的预感没错。这副官和他那位沉默寡言的上司完全是两个极端,话多到能把死人说活,问的问题更是细到令人发指。直接让虞捷两眼发黑,说到口干舌燥。 “火灾发生之前,你有没有闻到特殊的气味?有没有见过可疑的人?” “刺客的靴子是什么颜色?鞋底有没有特殊的纹路?” “刺客的武器有没有特点?” “……” “皇后殿下十分关注此案,我们必须做到万无一失。” 就这样问个不停,直到日上三竿,她才被放出来。 她完全不理解,自己昨夜睡觉的姿势,到底和御书房失火有什么关联。 “哎呀,结束啦?”刚一从审问室出来,就见松桔手里不知从哪里摸了个橘子,斜靠着宫殿的柱子和昨夜抛接沙包一样,抛接橘子,“韦部督让我来接你,没想到光禄勋的人做事这么细致。” 她盯着松桔手里的橘子,咽了口唾沫。 说实话,和那属官谈话,倒也不是没有提供水,只是属官的话太多,几乎没有空喝水,以至于现在一说话,嗓子就像是被唾沫黏住了一样,说出的话都带着一股黏腻感,听起来有些含糊不清:“那个橘子,你要是不吃,能不能给我?” “这么渴吗?”松桔听不太清,但看得出虞捷不舒服,并且想要他的橘子,于是赶紧把橘子塞到她手里,见虞捷开始剥橘子,才道出早些时候在外面发生的事情,“东宫的侍卫已经全部检查完毕,不管是白班还是夜班,连在城内休假的都由解烦司专人去检查,但无人的腿部有新伤。韦部督非常生气,让我来接你去问话。” 虞捷剥橘子的动作僵住。 她僵硬又绝望地转向松桔:“我刚被问了一早上,他不来,我现在好不容易放出来,他要问话了?你们解烦司,都这样折腾人吗?” 好不容易说了些不痛不痒的嘲讽,却因为舌头上的唾液太粘稠,说了半天,愣是一句话都没能让松桔听清。 但松桔确信她说的不是好话,毕竟她瞪着眼睛的模样,活像小时候在寺院里见过的那只被人掀了草窝的小兔子——至于草窝为什么被破坏了,先别管:“你先吃橘子,润润嗓子。” 将橘子掰一半给松桔,吃着橘子往韦曜所在的地方前进,橘子的酸甜汁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她才觉得嗓子眼里舒服了些。 快到时,虞捷才想起问了句:“这橘子哪里来的?” < p>“找厨房要的。今天光禄勋、羽林令、韦部督、童少府全都在,皇后说晚上要请他们几位留下吃饭,顺便交流失火案的进展。厨房如临大敌,从早上就开始研究菜谱了,我去的时候,他们正围着一堆食材发愁,我就顺了两个橘子出来。” 怪道那光禄勋的属官问的那么细,早上查腿伤的速度那么快,感情是因为皇后关注。 她心里嘀咕着,立刻又给自己补了句,嘘,这话可不能说出去。 “对了,那块手帕你用完了吗?” “手帕?” “就是沾血迹的那块。我昨晚给你的。” “哦,我昨晚一起拿给韦部督了,不过早上童少府好像看到了,也没说啥,就是好像看了好几眼。” 哦,他看到了。 她有麻烦了。 是不是真的有麻烦姑且不提,当两人说完这段话,就看到不远处的御书房废墟门口,一个身着藏青色官服的身影正站在那里,面色铁青地盯着她们。 是韦曜。 “韦部督,人带来了。”松桔收起脸上的笑容,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 韦曜二话没说,一仰下巴,转身往御书房深处走。 虞捷决定在心里给韦曜起一个难听的绰号,暂定就叫“韦冷面”。 经过了一夜加一早上的整理,御书房内的文书已经尽数被移至书房外,内侧立有烛灯若干,一路从大门延伸至最深处。 此时正是午时,外面阳光明媚,靠外部的烛灯无需点燃,越往深处走,光线就越暗,只能依靠烛灯照明。 虞捷这才想到一个问题。 为什么御书房深处没有窗户呢? 自然,这个答案在韦曜开口后,便有了答案:“你们昨日发现血渍、遇到袭击的地方,用于保存重要文件,无窗也无小门。嘉树说,你在离开之前,从这里拿走了一册书,现在可否交给我?” “当然可以。” 虞捷正要掏,手却在摸到怀里的那本书停下了动作。 昨夜那个刺客,要的也是这本书,难道这书里有什么奥秘? 说起来,那个刺客的声音有些耳熟,虞捷的社交范围很窄,基本只与宫里人接触,尽管如此,也不是所有的宫里人都认识。 至于东宫侍卫,那就更少了,她这种级别哪有机会经常去东宫,每次都是去送做好的委托物,走固定的路、见固定的人。 一旦开始联想,虞捷的大脑就变得越来越清醒,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开始一点点拼凑起来。可就在答案快要浮出水面的时候,她的潜意识却又在拼命地阻止她,让她不敢再往下想。 “怎么了?”韦曜察觉情况,颦眉追问,语气里带着些催促。 “我听嘉树说,”她的心跳得飞快,“东宫的侍卫已经都检查过了,没有人有符合条件的新伤,对吗?” “没错。” 韦曜瞥了眼松桔,说实话,他没想到松桔会连这些事都说。 不过也怪自己没交代松桔要保密。 “那,地牢里呢?”她小心翼翼地开口,“地牢里关着的那位东宫侍卫,也检查了吗?” 9. 第九回:第二个尸者 “哒哒,哒哒——” 清脆又执着的鞋跟叩击声,在死寂的地牢甬道里撞出回声。原本靠在牢门一侧墙壁打盹儿的狱卒闻之,立刻直起腰,摆出标准的立正姿态。 夜深人静,谁会来地牢? 涂文礼只当是有人来找地牢最深处的那个人,并没有在意。 传闻中,地牢最深处关押着前太子太傅,因涉嫌主导亲王灭门案,皇帝恨之入骨,而被长期监禁,但太子与其感情深厚,经常会偷偷溜去牢门前听课。 地牢阴冷潮湿,干草堆上一块破布就是他的床,简陋之极。但他并不在意,至少遮风挡雨、没有伤寒肆虐,更没有粪便腐味弥漫,可比他前些年随皇帝出征合肥时的扎营条件强多了。 裹着破布躺在干草堆上,翻了个身准备接着睡。 那串脚步却蓦然在牢房前停了下来。 “文礼,醒醒。”带着几分热烈的熟络。 被点名的男人被迫伸着懒腰,从干草堆上坐起,两腿向前伸着,姿态散漫得不成体统。 涂文礼本不想搭理半夜扰人清梦的人,却在眼睛扫过男人衣服的款式和颜色时,又惊又喜。 “你怎么跑我这里来了?腿没事吧?我记得你从火场出来的时候,裤腿都烧焦了。” 在东宫侍卫这几年,他早就练就了从衣服的布料和颜色判断对方身份的能力,他看一眼裤腿的材质,就知道是和自己一起站岗的同僚。 “没啥事,给你送点好吃的,”同僚瞄了眼狱卒,从怀里掏出几个微凉的包子,从缝里塞进去,“唉,对了,我记得你人缘很好,记性更好。你记得住宫里所有人。上到管事宦官,下到洒扫宫女,你都能叫出名字。所以一旦有外来人,你一眼就能分出。” “是啊。我们在东宫当差的,没点本事怎么行。你问我这个做什么?” “我也不兜圈子,我直接问,你直接答。”那人的声音中透露着诡异的压抑,“你在救火时,有没有见过宫外人?” 一个念头如同触电般从涂文礼的脑中闪过。 几乎不需要回忆,他就能想起在那日的救火和抢救文书中看到的数个陌生面孔,当时他以为是从附近赶来帮忙的,并没有在意。 但眼下被人唐突提及,他意识到了不妙。 “怎么了?”那人催促道,“说呀?” 那夜,所有宫里人都在救火,最近的皇宫出入口的守卫也加入,以至于大门空虚而无人在意。 他的心底突然“咯噔”一声。 见他没有回答,而表情又反复无常,那人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声音也瞬间冷了下去:“我家老爷令我带一句话给你,你听后且考虑。” 不多时,地牢中飘入一股白雾,吸入白雾者,昏昏欲睡。 一丝不同于平日里的铁锈味,渐渐在地牢中漾开。 ...... 木屐踏在地牢的石阶上清脆作响,凹凸不平的石阶好几次令虞捷差点崴脚,多亏松桔眼疾手快抬起手臂给她支撑,才免于滚下台阶。 虞捷原本的鞋子,是准备和涂文礼约会,才穿的漂亮的绣花鞋,主打一个好看但不适合长期走路,又是救火又是反复往返御书房,鞋底早就有脱落的迹象。 本想回织室换一双,没想到这一天两天下来,完全没有更换鞋子的机会。再度从御书房出来时,那双鞋不争气地开了底,鞋尖也开了线,根本没法再穿。 偏偏织室女工的住处距离东宫遥远,一来一去会耽误不少时间,这才就近从仓库里给她找了双木屐先用着。 “小心点。” 手放在松桔的手臂上时,虞捷才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先前的冒昧。自己当初怎么就觉得他瘦了,这衣服下面一下就能摸到对方结实的肌肉,为了撑住她,他的肌肉一直呈现着发力时的姿态。 这男人只是穿衣显瘦,和真正的瘦弱完全不沾边嘛。 对于上一次碰到男人的腹肌、还是在有男女意识之前的虞捷来说,现在这动作,有些太过亲昵了。 只是她的少女怀春的思想,很快受到了地牢中的气氛影响,消失得无影无踪。 双脚完全踩上地牢的底层地面,便闻到了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令人不适的铁锈味。 “嗒,嗒,嗒。” 木屐的声音在空旷昏暗的地牢中扩散,听得人心慌。 虞捷一路抓着松桔的手臂向前,既想要靠近真相,又害怕靠近真相,心像是被揪起一般惴惴不安。 越往深处走,地牢里的气味就越浓,除了潮湿的霉味,还飘着一股浓郁的铁锈味,闻得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愣是觉得涂文礼的牢房的铁锈味比其他地方更浓一些。 “把门打开。” 铁门吱吱呀呀地朝外打开,发出刺耳的声响。 里侧的男人一愣,脸上随即露出了几分刻意的欣喜,话语间还有些埋怨:“我可以出去了?我可在这里呆了一整天。” 后半句话似乎是对着虞捷说的,大有埋怨她出地牢后,就把自己的约会对象给忘了的意思。 出于愧疚,她不敢与之对上视线。她倒也没想到自己出去之后,这些人真就一直没把涂文礼放出去,真就一直关着这个倒霉蛋。 “你昨晚一直在牢里?”韦部督的声音打破了这尴尬的气氛,眼睛盯着涂文礼。 “没有许可,我也不可能出去。”说话间,他已贴着石壁从地上站起。 这话听起来没什么问题,可低着头盯着鼓起的干草堆发呆的虞捷却从这句话里察觉出了异常。 她在织室干了这么些年,见惯了各种人说话的门道。 不明确给出回答,这是最常见的“暗示”。那些想推卸责任的、想藏着掖着的,说话都喜欢用“暗示”。说到底都是想逃避责任,让他们这些低级女工担责,但这次的“暗示”,却显然不同。 更像是在“拒绝回答。” 可他为什么要“拒绝回答”?虞捷的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从鼓起的干草堆移向他的装束。 衣服还是昨天被抓进来时的那一身,看起来没什么异常。可当她注意到他的裤腿时,呼吸瞬间停滞。 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处的布料颜色比其他地方深了些。 再加上空气中除了比别的地方更浓郁的铁锈味,似乎还有一些难以言说的臭味。 她的心跳一下子变得急促。 “别和我打马虎眼,”韦曜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把裤腿卷起来。” “韦部督这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吗?” “动手。” 韦曜完全不搭理涂文礼的插科打诨,一抬手,侍奉在旁的松桔便用狱卒的钥匙打开铁门,径直走入牢中。 “别,轻点,嘶。” 涂文礼想躲,可松桔的动作比他快多了,他的话都没说完,便被松桔一把抓住手腕、反身按在石壁上,无法动弹。 裤腿被卷起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刀痕找到了,就在这地牢中,就在这原本不可能插翅飞出地牢的“囚犯”腿上。 “轻、轻一点,疼。” “你是怎么离开地牢的?昨晚的狱卒是谁?”目 睹这一切的韦曜面色铁青,矛头直指狱卒。 吓得那狱卒一哆嗦:“我、我是今天早上才来换班的。” “我知道不是你!”韦曜的火气更大了,“我这就是问你,你是和谁换的班?那个人现在在哪儿!” “我去看看排班表!” “你和谁换的班,你自己不清楚还要看表?”韦曜的语气愈发严厉,吓得那狱卒的动作肩膀一抖,“我看你是心思根本没在差事上!” 狱卒的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声音之细小,几乎与蚊子相当。 这自然让韦曜更加愤怒:“大声点!你在说给自己听吗!” “是!我今天早上没有看见昨晚值班的狱卒!”狱卒终于鼓起勇气喊了出来,“我想他之前说过,准备这几天回家探亲,我以为昨晚他找了人替班!” “好端端的人,还能飞了不成!” 好端端的人,还能飞了吗? 这句话回荡在虞捷脑海中,她突然想起了,自己方才为了逃避对上视线、而一直盯着的那堆隆起的草堆。 对了,她昨天进过地牢,那个时候的草堆,不可能堆得这么高。 而这个牢里的铁锈味好像比周围都要更浓一些…… 铁锈味、若有若无的臭味、涂文礼腿上的刀伤、消失的狱卒。 这些线索像串珠子似的,在她的脑子里串了起来。 她的呼吸骤然停止、屏息凝神,眼睛不受控制地盯着鼓起的草堆,心跳扑通扑通狂跳。 慢慢地伸出手,指着那堆草,道:“草堆里,是什么?” 这一句话,整个地牢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那堆干草堆,空气里的铁锈味似乎更浓了。 松桔最快做出反应,手还钳着涂文礼手腕,抬脚就往草堆上一踢。 只听“哗啦”一声,草堆被踢开一个角,一截穿着粗布袜子的腿露了出来。 韦曜顺势而上,将草堆完全掀开,一具穿着地牢狱卒服的尸体完全暴露在视野中,铁锈味混着腐臭味同时飘出。 狱卒喊着尸者的名字闯入牢房,想要触碰尸者,却见其心脏处精准无误的血口,手僵在空中。 忽然,他狠狠瞪向被压在墙壁上的涂文礼。 同为这地牢狱卒,纵使每日仅有交班时间能见到,却也不妨碍他们成为朋友。毕竟,在这昏暗的地底世界,除了彼此,还有谁能够对他们的生存环境感同身受。 拳头直逼涂文礼的脸,韦曜在门口大喊要求停手,松桔单手控制涂文礼,仅能依靠脚上动作阻挡,但他或许是分了神,抬脚的速度慢了半拍。 拳头结结实实命中涂文礼,在这地牢中发出巨响。 “咚!” 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地牢里格外刺耳。 “住手!”韦曜终于拽住了狱卒的手腕,把他往后拉开,“他是凶手,自有廷尉来审,你动手打他,是以公谋私!本身清白也要蹚浑水吗!” “他杀了我兄弟!他杀了我兄弟!” 狱卒叫嚣着,挣扎着,红着眼睛,似乎已经完全失去理智。 “保护现场,小捷,你去叫仵作来。” “我吗?” “你觉得你能控制住他还是他?” 韦曜没有明确回答,只是用下巴示意狱卒和涂文礼。 他说的没错,这俩不管是谁,发起狠来,虞捷都招架不住。 她赶紧点头,踩着木屐就往外跑,可拿木屐实在碍事,刚跑了两步,脚上的木屐就歪了一下,差点让她摔个跟头。她索性把木屐一脱,拎在手里,只穿着袜子就往外跑去。 10. 第十回:牢中困兽 “尸僵到哪一步了?” “下颌硬固,手肘、膝盖僵挺但能勉强掰动。” “很好。巩膜没出血点,口鼻、指缝干净。创深三寸九分,正好戳穿心尖。” “……” 仵作带着助手,蹲在干草堆前,两人一问一答说着些旁人难以听懂的专业名词。 虞捷听得发懵,伫立在旁边的松桔不着声色地打了个哈欠。 怕惊扰了仵作,她朝松桔招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 待到松桔歪着脑袋,发梢扫过她的耳廓,她才说:“仵作和御医是一个人,这对吗?” 松桔嗤笑一声:“咱大吴建国才两年,御医之前都是军医,既要治活的,又要验死的,哪有闲钱单独养个仵作。放心吧,咱皇后殿下以前也干过军医,御医院里的首席、次席,以前都是她的同僚。” 虞捷被说服了。 她不太敢看验尸的场面,这几天连着撞见两具尸体,按理说该麻木了,但看着仵作居然真的拿起剪刀和针线,几刀剪开尸体胸前的皮肤,又几针将剪开的伤口缝回去,她莫名其妙地想到了在织室做工的场景。 作为皇宫的织室女工,用针线缝点皇后喜欢的小鹿小狐狸家常便饭,再往复杂了,绣个鸳鸯牡丹都行。 织室以布为布,而仵作以皮肤为布。 只见仵作用剪刀剪开皮肤,又拿着个镜子模样的东西,借着光仔细照了照,然后戴着羊肠手套的手轻轻探进伤口,指尖在里面拨弄。 她突然觉得有些幻痛,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后背轻轻贴上石壁。 她正准备靠着石壁躲一躲,眼不见为净,手腕却被人拉住了。 “你的脚受伤了?”松桔的声音里带着点惊讶。 受伤了吗? 她不明所以地低下头,竟然真的看见自己在渗血的脚底。想来是她拖了木屐跑去找仵作的路上,不小心踩到了石子,把脚划伤了。 难怪仵作看见她狼狈地闯入御医院后,立刻给她找了双鞋。 “没事,我没什么感觉。” “别担心,等下我会帮忙检查。”松桔还没说话,完成检查站起来的仵作,便看着虞捷插话道,末了还不忘瞥了眼松桔,“你一个大男人摸女孩子的脚,不合适吧。” “白医师,瞧您这话说的,我只是眼神好而已。”松桔的语气一如往常,但语速却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逗你玩。你就算会笑了,本性还是和以前一样无趣。” 仵作命助手递来画好的人体示意图,脱掉手套,摘掉面罩,走向韦曜,开始概括尸者身上的情况。 “身上多处细小的伤痕,但大多都已结疤,死因是心脏受击。没有明显的挣扎痕迹,初步推测为一击毙命。死亡时间差不多是昨夜亥时。” “你以前会说的更详细一些。” “怎么,嫌少?我每次说详细了,你每次都听不懂,要我概括。我直接给你概括好了,你又嫌弃。”仵作一点不客气,直接把示意图拍在韦曜胸口,接着以手指虞捷,“小姑娘,跟我到旁边的空牢房,我给你处理下脚伤。别等发炎了。” 虞捷立刻对这个、能肆无忌惮反驳韦曜的仵作大姐姐,肃然起敬,欢快地小跑着就跟着跑向隔壁的空牢房。 ......然后一炷香后,她悲鸣着、搀扶着石壁,一瘸一拐地回了案发现场。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在她路过审讯涂文礼的空牢房时,韦曜那双素来冷漠的双眸中,居然出现了一丝的同情。 不愧是军医出身,下手就是狠辣。她心说。千万不能再落她手里。 再次返回牢中,尸身已经被盖上了白布,御医院带来担架,几个御医齐齐将遗体抬上担架运出地牢。 涂文礼和尸体呆了一晚上,现在由韦曜亲自审问,松桔也不知道去了哪里。现场很快便变得空无一人。 这件事疑点重重。 比如说涂文礼既然能杀了狱卒逃跑,为什么还要费劲回来等人来抓? 比如说他是怎么在手无寸铁的情况下,隔着铁牢杀了狱卒,还没有被深处和大门口的狱卒发现的? 更重要的是,虞捷不觉得涂文礼会杀人。 不,涂文礼在战场上确实会杀人,但杀害无辜的狱卒和保家卫国是两件事。 “……是,我杀了他。” 隔壁审问的声音飘入虞捷的耳朵里。 “你杀了他,为什么还要回来。”韦曜的声音依旧冰冷。 “我回来,我的罪行便只有杀了他和盗取书籍未遂。我若不回来,以后这城里发生了点什么,不都得往我头上安吗?” “……你为什么要盗取虞捷带走的书简。” “那里面有重要的东西,不能落在别人手里。” “胡闹,”韦曜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沙哑和惋惜,“当年,逍遥津那一站,敌军狡诈,在陛下断后撤军时,将陛下及亲兵困在长江断桥之后,又倾巢而出,妄图将陛下困死逍遥津,再次令大吴面临幼主继位的困境。最后是你们一千精兵拼死护着陛下,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才让陛下越过长江和大军汇合。” 虞捷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她记得那件事,也就是那件事后,涂文礼才从亲卫退下,转为了府中的守卫。 “那一战,你们幸存的不足一成,活下来的大多也落了后遗症,没法再上战场。陛下念着你们的功劳,给你们安置了最好的归处。而这其中,还愿意留在东宫里当羽林军的,只有你一人。 “这样的你,绝不会背叛陛下,犯下纵火的罪行。告诉我,是谁指使你的。” 虞捷屏息凝神,试图听清涂文礼接下去的话。 但等了半天也没有声音,偷偷摸摸转头看去,却只见涂文礼低着头,没有作答。 而那个凶巴巴的韦曜,不知为何也沉默了,那两个人就那样诡异地面对面而立,谁也不说话。 不得已,她只得先收回目光,重新打量这间牢房。 尽管地牢里的空气又湿又冷、令她不舒服,尽管脚底在隐隐作痛,她还是想尝试一下,尝试找出涂文礼不是凶手的证据。 皇宫底下的牢房不用于长期关押犯人,所以并不大。靠近外侧的一共有四间牢房,都是铁栏杆门,而在这四间牢房后面,还有一道铁门,穿过铁门再走一段幽深的地道,才是用来长期囚禁特殊犯人的地方。 通常,外侧的四间牢房有一个狱卒,铁门后面的特殊牢房有一个狱卒,地牢出口还有两个狱卒。 现在死的,就是外侧四间牢房的那个狱卒。 她思索着,观察着牢房的门。 涂文礼在牢里,难道有什么办法刺杀狱卒的办法吗? 难道这个地牢的门,有办法 从内部打开? 鬼使神差间,她伸出手,将刚才被打开的地牢门拉了回来。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械声响起来,她顿感不妙。 再伸手去推,铁门就纹丝不动了。 她贴着铁栏杆、仰着脖子去寻找斜对面的那两人。 但他们并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情况。 心脏扑通扑通狂跳,嗅觉突然变强,血腥味和尸腐味好像浓了不少,只要扭头看向干草堆,好像就能看见不久前枉死在干草堆中间的那个心脏中剑、没有挣扎就死了的尸体。 “呜……” 她正要出声去喊那两人救自己出去,就听见通道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抬头一看,是一个手里拿着糕点吃着的年轻男人。 原本那男人面无表情,大口吃着糕点往韦曜那边走。可经过虞捷被关的牢房时,瞥了一眼,咀嚼的动作就停了,眉毛上挑了,连嘴角都开始上扬了。 松桔选择暂时不去见自己上司,先蹭到虞捷的牢前,道:“你怎么把自己关进去了?” “我这是在检查这牢门能不能从里面打开。” “然后你就把自己关进去了?” 松桔说的没错,但不妨碍她感到羞耻,将手从地牢的门缝里穿过,朝着松桔张牙舞爪地挥手,大有要堵住松桔的嘴的架势。 很可惜,关在里面的人是不可能轻易挠到外面的人的。 吃着糕点的男人把手上的半块糕点塞进嘴里,上身往后一仰,轻巧地躲开她的“爪子”,而后又隔着手帕拿起一块自己还没吃的,在她的眼前晃悠。 也不说话。 惹得虞捷更生气了,这人纯挑衅! 胳膊肯定是不够长了,她瞪着松桔,将手反按在外侧的锁眼处,摸索了一阵子也没摸到什么机关,她又沿着远离干草堆的半侧摸了一遍石壁,依然没有线索。 过于专注从地牢中离开,她一下子也忘记了恐惧,伸出脚就要把干草堆踢开、以便检查底下的情况。 “咔嚓。” 这时,地牢的门打开了,松桔用身体撑着牢门,朝她歪头,看她气鼓鼓地靠近自己,立刻将刚才逗她的糕点放回手帕中、递向她。 “厨师长研究了几个糕点,准备今晚招待那几位爷,味道还不错。来点?” “皇后殿下的糕点你也摸?”虞捷瞪他。 “这几个烹饪失败了,厨师长说可以拿,我才拿的。不要算了。” “我吃。” 虞捷赶紧抢过手帕,拿起糕点就往嘴里塞。 糕点入口,在桂花的香味之下还带着一股焦味,松桔没说谎,这确实失败了。 一边吃,虞捷一边再次观察牢房。 刚才这一番折腾下来,她大概确信这里是几乎不可能从里面逃出来了。 “你说,如果里面没有机关,里面的人要怎么出来,还杀了狱卒?” “其一,懂开锁的人,哪怕是一根稻草都能作为工具。” 松桔不奇怪虞捷会有这个问题,他寻思着虞捷作为涂文礼的幽会对象、两人关系那么亲密,她要是都没有想帮忙翻案的想法,那才不对劲。 “其二,找个理由把狱卒引到牢门前,从腰带上摸走钥匙,开锁。之后夺走狱卒腰带上的佩剑,将其刺杀。” “其三,有人和他里应外合。” 11. 第十一回:演技超群坏狗狗 “等等、等等。” 眼见松桔要开始长篇大论,虞捷立刻就把那只正要挥起的手,按了下去。 “用干草开锁?我试试?” 虞捷皱着眉,狐疑地扫了眼松桔那张俊气的脸,又低头看向脚边那堆还带着血腥味的干草。 用干草开锁,听着就不靠谱。 她弯腰捡起一小段,拇指和食指用力将其掰断,又捏着那半截干草,往地牢的铁锁孔里戳了好几下,手都酸了,锁却连半点要开的迹象都没有。 “都说了,要熟练的锁匠才行。” 松桔正欲拿过那截干草演示,却突然警惕。 不对,他瞎显摆这个干什么? 他只是在寺院里守夜、闲得无聊的时候,那干草摆弄过锁眼,运气不错悟性也不错,真给他学到了点皮毛。但现在演示和“此地无银三百两”有什么区别? 于是他拿过干草,也瞎戳了两下,好几次他都戳到了位置,愣是强忍着偏到边上,最后装作戳烦了的模样,把干草往地上一丢:“看吧,我们这种外行人哪里有这种本事,你的情夫也没这本事吧?” 好险,差点露馅。他心虚。 “不是情夫。”虞捷纠正,“我们没有确认关系,那天是、是他约我去假山群,说有话想和我说,没想到就碰上大火了。” 她刻意隐去了两人青梅竹马的细节。 一是和没见过几次的男人说这些私房事不妥,二是...... 她瞄了眼松桔好看的侧脸,一时心虚。 “第一次幽会就去假山群啊。”松桔若有所思地拖长音。 虞捷的脸一下子红透了。实不相瞒,她准备应邀的时候,她那些织室的小伙伴也是这个反应。 可涂文礼确实长得好看、剑眉星目,说话好听,身材也好,又是当年随陛下上前线的亲兵,前途无量。 更关键的是,涂文礼亲口对她说过,原本那场战役之后,他就可以回老家了,但他不放心她,所以才留了下来,等她年满二十,他就提出辞呈,两个人一起回老家。 只可惜前些年她没有意识到这句话背后的意思,还给人推了不少暗恋他的宫女朋友们。 但、但他确实也全都来往过嘛,不怪她此前都没意识到。 “你要是用龌龊的思想,我就咬死你。”虞捷平静又冷漠地、看也不看松桔,说出了这句话。 “......抱歉。” 此事终了,虞捷又将注意拉回地牢之中,她朝松桔伸出手,语气干脆:“钥匙给我。” 松桔挑眉看着她,没反抗,乖乖地把钥匙解下来递过去。虞捷抓过钥匙就窜到地牢门外,转身对着里面的松桔,道:“你试着说服我走过去,然后你偷走钥匙。我们来还原一下你刚才说的可行性。” 松桔心说她不想自己呆在里面,肯定是因为心虚。 他往斜对面的牢房瞥了一眼,见自己的上司和涂文礼还在僵持,便顺手拉上地牢大门。 闲着也是闲着,就陪她玩玩吧。 “咳咳。”虞捷轻声咳嗽,四下张望,目光最终落在松桔腰上的佩剑上,“佩剑给我,你不能带武器。” 得到松桔的佩剑,她开始想象夜里的场景。 首先,按照刚才仵作所说,狱卒被杀时,正值深夜,守备精神最涣散的时候。 若是涂文、凶手在此之前就得到了钥匙,等到深夜才动手,最可能是在什么时候? 她环抱着松桔的佩剑,忽然从口中的糕点味得到了答案。 “今天的晚饭是馒头。”她压低声音,假装端着东西,在地牢前蹲下,“吃完早点睡,别搞事情。” 松桔立刻就明白了虞捷的意思。 狱卒要给犯人送牢饭,必然会靠近牢房,这确实是动手偷钥匙的好机会。 配合着她将自己的高度降低,蹲在地牢前,一边蹲,一边将目光锁定在她腰间的地牢钥匙上。 想要拿走狱卒挂在腰上的钥匙,唯一的时机就是当狱卒把食物推进牢里的一瞬间。 “啪。” 自然,狱卒不是傻子,不可能看见犯人朝自己伸出手还没有反应。 松桔揉揉自己被拍中的手背,迎着她的怒目,讪笑了一下。 接下来,虞捷往后退了几步,背靠对面的地牢的铁栏杆,保持着一个过道的距离盯着松桔。 “你得往前一点。”他提醒,“在只有一个犯人的时候,狱卒不会站那么远。” 显然,她没有完全相信他,但还是往前挪了两步。 趁狱卒放饭时摸走钥匙已无可能,那么便需要思考能让狱卒靠近的办法。 虞捷仰仰下巴:“想办法把我引到铁门前。” 她在心里盘算着,松桔大概率会用语言引诱她,比如“我知道御书房纵火案的凶手”,“我给你看个东西。”或者是开始聊家常话,让自己放松戒备。 反正不管是哪一种,她都不会上当,她倒要看看能玩出什么花样。 “小捷。” 来了。虞捷发觉自己居然有一些兴奋,还有一些期待。 仿佛现在不是在还原现场,而是在玩一场游戏。 “说,别叫得那么亲昵。”她故作冷淡地回道。 “没事。” 但松桔没有接着往下说。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还是那两个字:“小捷。” “说。” “没事。” 松桔还是没有说话。 这个过程不知道循环了多少次。一开始虞捷还句句有回应,次数多了,她就不想搭理他了。松桔一喊,她就转着脖子活动筋骨,或者踢踢腿、转转脚踝,缓解久站带来的僵硬。 不知第几次转动脖子,听着脖子“咔咔”的声音后,一低头,刚才还悠哉悠哉 地坐着看自己的松桔,突然身子一歪,倒在了地上。 “喂,坐起来。” “痛……”刚刚还很精神的松桔,突然变得虚弱。 肯定是装病骗她。 虞捷暗道。 可他蜷缩在地上,手捂着肚子,不断地呻吟。仔细一看,额头上还冒出了细密的汗水。 难道是吃糕点吃坏了肚子?可她也吃了啊,她都没事。 听着松桔的呻吟,虞捷明显开始动摇,忽然,呻吟变小了,牢里的动静也消失了。 “你别蒙我。我不会上当的。” 但那人并没有坐起来,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动也不动,身体不再起伏,就好像睡着了一般。 不对,只是睡着的话 ,身体怎么会不起伏? 虞捷暗自咽了口唾沫,若是演技,那也太逼真了些,但如果不是呢? 她突然也觉得自己的胃有点不舒服,难道厨房的糕点真的做的这么失败吗? 内心的矛盾仿佛和着心跳一起打鼓。 时间无声地流淌,忽然,她瞥见地牢的地上冒出了几只蚂蚁,正顺着他的身体往上爬,甚至钻进他的衣领,他仍然没有反应。 这下,她开始慌了。 “嘉树,你没事吧。” 她终于迈出脚步,先是站在铁栏杆前呼喊,见对方没有反应,又蹲了下去,见他依然不出声,她更慌了。 从腰上拿下钥匙,因为惊慌,好几次的钥匙都没能插入孔眼。 忽然,她的理智又回来了一些,如果这也是骗她的呢? 想到这里,她又停了下来,盯着他后退了几步,呼吸又进行了几轮,她故意说着:“这种小孩子的把戏,我可不会信。” 蚂蚁的队伍越来越长,一只接一只地往他的衣领、袖口、裤腿钻。 她彻底慌了。 人都要不行了还顾什么呢! 一边骂,一边冲过去打开牢门。 “咔嚓。” 牢门打开的瞬间,原本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人,突然从地上一跃而起,在她回过神前,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这样,不就出来了?”他声音压得低低的,气息扑在她的耳朵上,带着点温热的痒意。 “啪!” 与此同时,隔壁的韦曜见问不出东西,僵持下去也没有个结论,重重地叹了口气,一手拍在涂文礼的肩膀上:“明天,郝廷尉会亲自带人来审你。不知道你背后的人,有没有帮你把御书房起火的始末理清楚。” “不劳您费心。” “值得吗?”韦曜看着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惋惜,“你本可以有更好的未来。” “我的家人能走得更远,我的家族也可以振兴,再也不用为了活命,把年幼的孩子送进战场了。” 只一句话,韦曜听懂了其中的内幕,也明白他和背后的人做了交易,用自己的人生换家人生活安稳、前途坦荡。 “廷尉寺定会把真凶查出来,只是需要的时间长短。” “那就祝他们一切顺利吧。” 韦曜深深地凝视着涂文礼,许久,他转身朝外面喊了一声:“嘉树!我们走!” “来了!” 年轻的男人应声出现,目送韦曜离开地牢,给地牢上锁,最后归还钥匙给狱卒。 韦曜用余光瞄向松桔的脸,欲言又止,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再一看对面和兔子一样乱扑腾的虞捷,又觉得不是错觉,只是不明白为何。 三人一起往地牢外走。韦曜走在最前面,松桔和虞捷跟在后面,虞捷一直别着脸,不肯理松桔。 回到阳光之下,韦曜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松桔,目光落在他那红肿的脸颊上,终于问出了刚才就想问的问题:“嘉树,你的脸怎么了?” “被兔子打了。”松桔面不改色地说。 “是往兔毛里塞蚂蚁的狗的错。”虞捷不甘心地哼道。 “狗不是故意的。” “兔子不接受道歉。” 12. 第十二回:翻墙入室 入夜,皇宫里的风带上了凉意,烛光被吹得凌乱,将夜宴厅中的人们的影子投在背后的墙壁上。 皇帝在前线督战,太子年幼,这偌大的朝堂事务,自然就落到了皇后肩上。此刻她端坐在主位上,没戴什么贵重首饰,可眼神扫过众人时,却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压抑的沉默在宴会厅中蔓延,最终是耐不住沉默的羽林令率先开口:“没想到传说中的右部督都请出来了。” 这话一出,厅里几双眼睛都往末席瞟,那儿坐着解烦司的左右部督。 相比起正襟危坐的韦曜,右部督的坐姿要随意很多,在官服外还批了件藏青色的披风,看起来二十岁左右,长着一张漂亮脸蛋,肤色白皙,眉眼间的弧度,竟与主位上的皇后有几分相似。 “殿下有令,臣岂敢不来。”右部督冷哼一声。 “此时事关重大。”皇后呷了口温热的果酒,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左右部督当然都得来。” 不然怎么显得她重视。 谁都知道,这位右部督才是皇后的长子。 当年皇帝还未登基时,就看上了皇后,硬是将她从原夫身边抢了过来。为了安抚皇后和她前夫的族人,又是给她的前夫一路提拔,又是给她的儿子举荐为官。 可以说极尽优待。 可叹的是,真正让皇后接受了皇帝的契机,并非这些优待,而是灭族仇人死于非命,之后全家死于爆炸引发的火灾。皇后和其子这才接受了现在的皇帝。 “臣明白。” 右部督朝着主位的方向略一欠身,动作不算标准,却也算是领了命。 皇后满意地点点头,目光落到韦曜身上:“弘嗣,文礼是个好孩子,以前是陛下的亲兵,现在是东宫的侍卫,定是被利用了。” 之后又看向童少府:“哥,你是少府,这件事你也要配合。务必把背后的真凶找出来。他的家里人此刻多半已经被人监视了,你今晚就安排可靠的人手过去守护,务必让他没有后顾之忧,这样他才敢说实话。” 童少府颔首,拱手接旨。 皇后又看向右部督,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哄劝:“伯松,你想办法让他放松戒备,说出实话。弘嗣那张脸啊,看着就让人觉得有距离,这件事,娘还得仰赖你。” 这群臣之中,也就剩皇后看自己儿子,还是个乖孩子了。 右部督点头,之后又略带挑衅地扫过韦曜的侧脸,见对方没有搭理自己,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愤愤地灌了口酒。 “最后,弘嗣,那个小姑娘这几天一定累坏了。”皇后看了一圈后,再次看向韦曜,“一直不让她回织室做工,剩下的人就要做她的活,难免有怨言。你抽空安排一下,让她能安心回去做事。 “还有暨尚书的遗孀和独女,”皇后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惋惜,“暨尚书为大吴操劳一生,性子刚直,得罪了不少官员。他没什么交好的朋友,与他有隙之人,说不定会趁机报复他的家眷。这安置的事,你也要尽快想个稳妥的办法......”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皇后又交代了一堆琐事,大部分都是对着韦曜交代。坐在两旁的其他人闷头喝酒,偶尔在皇后问话时附和两句,生怕多说一句,那些麻烦事就归自己了。 韦曜早就习惯了。解烦司的工作就是如此,而这些烦心事本该由左右部督分摊,可谁让右部督陆延是皇后的亲儿子呢? 好在这位小公子有自知之明,除了每年解烦司新人指导,和出现特殊犯人、需要严刑逼供的场合之外,平日不出现也不掺和。倒也省了不少麻烦。 毕竟,不怕关系户没本事,就怕关系户爱惹事。 等皇后终于说完,厅里的烛火都烧短了一截。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摆了摆手:“就说这么多吧,不耽误你们吃饭了,都动筷子吧。” ...... 与此同时,织室。 虞捷伸手想推门,不出意外被上锁的门挡住了。 “大半夜,你这是要回织室偷东西?” “谁说的,我那是拿回我自己的东西。”她绕着织室的窗户转了一圈,最终找到一个开在高处的通风口,“两天了,一点活没干,等这事儿结束了我都不知道要积压多少,那些好做又值钱的,肯定都被别人抢光了!我得把我的工具拿出来!托我一下,我爬不上去。” “就当休假了不好吗?”松桔不理解,但拗不过她,只得听话地贴着墙壁蹲下,“踩上来。” 若不是韦曜特意吩咐,让他寸步不离地跟着虞捷,生怕幕后之人还以为她身上留着证物,他现在早就躺在自己的床上睡大觉了。 当然,那样证物现在已经被交给了韦曜。 “和你们这些拿死月钱的人说不明白,我们可是按件数按难度给月钱的。少做一件少好多钱呢。”虞捷也不客气,脚踩松桔的肩膀,手扶墙壁,指挥道,“好,站起来。” “扶稳了哦。” 松桔屏住呼吸,双手稳稳地托着虞捷的小腿,慢慢站起身。为了避嫌,他的手指只碰到了虞捷的裤腿,连她的脚踝都没敢碰一下。 随着他的动作,她的高度一点点高度攀升,踩在肩膀和踩在地上完全是两种感觉,即使手扶着墙壁,她的心跳依然随着高度增加越来越快,手心全是汗,每个瞬间都慌得不得了,仿佛随时都会一个失衡摔个人仰马翻。 还好这个折磨的过程没有很久,当她的胳膊终于能搭在通风口的边缘时,心情平复了。 “你们的防盗做的太差了。” “皇宫里的织室,谁会为了偷织室里的东西闯进皇宫?” 虞捷嗤之以鼻,双臂一撑,翻入织室。 通风口有一人半高,每天都要开关上锁开锁过于麻烦,平日里为了方便,织室的姑娘们就没上锁,只找了根长长的木棍,早上用木棍把窗户撑开通风,傍晚把木棍拿走,窗户就自己关上了。 除了没有上锁,从外面看和其他窗户没什么区别。 夜晚的织室里一片漆黑,她在墙边一阵摸索,找到了平时用于开通风口的长木棍,以之撑开通风口的窗户,银白色的月光得以洒入,照亮了织室里的一角。 借着月光,她很快找到自己平时做工的案边,可刚走到案边,她就气得想笑。 案上多出了几片木片,木片上有字,仔细一看,是交换委托的凭证。 好嘛,趁着她这两天不在,之前接的几个好活都被拿走了,换来的都是些又费时又不赚钱的。 “这群小没良心的!”她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开始在案边翻找起来,希望能找到一两件还没被人拿走的好活。 虞捷在里面折腾,松桔蹲在通风口下方的墙角放风。 如虞捷所说,织室的位置就在皇宫的一角,旁边是堆放杂物的库房,时不时能瞥见正门处有侍卫走过。 闲来无事,他便准备闭上眼睛假寐一会儿,他确实困了,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借着织室里虞捷折腾的声音助眠,他裹紧衣领、 环抱住双臂,可刚眯了没一会儿,耳朵里飘入了巡逻的侍卫们的谈话声。 许是因为他蹲在墙根的阴影里,借着天色和地形,侍卫们并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们的对话越来越清晰。 “......就说小涂总把女孩子约假山群里糟蹋,迟早会遭报应。” “要不然他去哪里找那么多没婚配、还不受家里约束的年轻女孩子玩。” “仗着一张小白脸,专挑那些没婚配、家里又没什么权势的年轻宫女下手。玩够了还能让女孩们觉得是自己的错,那可不是一般人。” “可不是吗,现在进去了呗。就说他记性那么好,连宫里所有漂亮女孩的喜好习惯都记得,迟早会出事。” 脚步声渐行渐远,倒是墙里面的声音越来越清晰,甚至传来了小声的碰撞。 屋内的虞捷自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她找了块布,把自己的针线工具、和几个小件委托的原材料包在一起,想要一口气从通风口塞出去,可东西太多太沉,刚举起来就滑了手,竟直接从半空中掉了下去, 她屏息凝神半晌,见外面没什么动静,才松了口气,赶紧把布包拆开,分成几个小包裹。又稍微清理了自己下来时踩着的杂物架,把自己要踩的地方收拾干净后,踩上杂物架,从通风口探出脑袋。 “嘉树,喂,嘉树。” 刚才还在思考要不要把那些话转达的松桔听见她的声音,仰起头来瞧见窗口的女孩子,下意识地扬起笑意,神色一如往常:“小仓鼠偷吃完东西了?” “说什么呢!我要丢点东西下去,里面有几个是针啊、剪刀啊什么的。” “等等?你说你要把什么丢下来?” “放心,都用布包好了,你抓住这根绳子,实在担心就躲远点。” 说完,她往松桔手里丢了根绳子,松桔刚往后退了两步,就见她把拆分好的小布包一个接一个穿过绳子,从空中顺着绳子滑向地面。 全部挪出去后,“小仓鼠”自己也翻到了通风口,面朝墙壁,抓着通风口的边缘,准备和进入时踩住靠近边缘的杂货柜上一样,慢慢下落,却在身体悬空后猛然醒悟。 外墙怎么会有杂货柜给自己踩! “哎?等等!”虞捷的声音瞬间变了调,“嘉树,你还在吗?” “怎么了?” “接、接我一下。”可怜弱小又无助。 松桔勉为其难再次蹲下,让那双可怜的双脚踩在自己的肩膀上,这才帮她顺利落地。 “所以,你为什么不直接找宫里管钥匙的?” 看着虞捷卖力地把一堆小包裹装成两大包,松桔忍不住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面对这个提问,虞捷脸颊瞬间绯红。 实际上,她决定过来的时候,脑子一热根本没想那么多,现在被松桔一问,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当时脑子确实没转,但她这个时候脑子转过来了。 于是,她梗着脖子,理直气壮道:“我当然想找管钥匙的,要不是总管在参加殿下的夜宴,不知道什么时辰回来,管钥匙的又是个死脑筋,非要总管的手谕才肯给钥匙,我能有什么办法?” 实在是太有道理了,她自己都信了。 正在她佩服自己的随机应变时,对面的松桔的笑容却开始变浅,这番犹豫自然引起虞捷的注意:“发呆呢?走呀,别被发现了。” 松桔摇摇头,下定决心,道:“我刚才听到些,关于涂文礼的事情。我觉得你得知道。” 13. 第十三回:渣男! 第十三回:渣男! “……” “事情就是这样。” 松桔将刚才听到的对话一五一十告诉虞捷,末了还咽了口唾沫,偷偷瞄着眼前人的脸色。 见对方好看的眉头皱起,本能地想安慰她,道:“天下男人那么多,不缺这一个。我们解烦司也有很多和我俩年纪差不多的,你要是想找,我给你介绍?” 但虞捷在意的地方,却不是涂文礼和很多宫女交好过这件事。 涂文礼是个什么人,青梅竹马还不知道吗?若真是那么糟糕的风流男子,哪可能一直在宫女间保持着良好的风评,说到底都是那些男人的嫉妒心作祟。 只是,在刚才的那段话中,她突然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对了,小涂的记性很好,”她低着头,托着下巴,自言自语,连松桔在旁边咋呼的声音都被她无视了,“所以火灾那天,他在救火的时候,一定看到了真凶的脸,所以才会被真凶利用。我怎么把这件事忘了。” 声音之细小,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松桔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只当是她意识到自己被渣男蒙骗,正低着头骂涂文礼的祖宗十八代。 正欲抬起手拍拍她的肩膀以表安慰,却见她突然抬起头,上下打量他抬起的手臂,诧异道:“有事情吗?” “你……还好吗?” “没事,走,陪我去地牢,我要去找小涂。” 去痛骂渣男对吧。 松桔懂,松桔明白,松桔支持。 他立马有了精神:“好!” …… 虞捷自己都说不清,这是这几天以来,第几次下地牢了,恍惚间,她都觉得自己下地牢的路,比回家的路都记得清了。 原本夜班的狱卒被害,临时从羽林军里找来了一个值夜班的守卫,虞捷对新来的守卫没什么印象,松桔却很自然地就打着招呼,把对方拉到旁边、称兄道弟地聊天去了。 离开前还神秘兮兮地朝虞捷眨了眨眼睛。试图传达“去吧,这里交给我,你去打渣男吧。”的意思。 但虞捷并没有和松桔默契到能读懂眼神的程度。 来到涂文礼的牢前,在黑暗中寻找了一阵,才在漆黑的角落里发现了那双明亮的眼睛,此时正带着诧异地盯着自己。 “文礼,你没事吧?”将打包带出来的一堆针线工具往脚边一放,她抓着铁栏杆就凑了上去。 “你怎么又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无奈,“把地牢当家了吗?” “说什么呢!我是想帮你!过来点,你离的太远了!” 黑暗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气,接着就是细碎的响动,还有铁链拖地的哗啦声。 走到近前时,她才发现他的双手和双脚都被粗重的手铐脚镣拷着,脚镣后面还连着一条铁链,一头钉在墙角的石柱上。他走到铁栏杆前时,铁链被拉得笔直,传来绷紧时的响声。 “韦冷面怎么可以这么对你!” “韦冷面?” 虞捷意识到自己无意中说出了自己给韦曜的外号,脸一红,有些底气不足地 狡辩道:“你不觉得很像吗?一板一眼说话还难听。就是韦冷面。” “噗嗤。”涂文礼笑了。 虽然他自火灾后便得到梳洗的机会,现在的头发已经开始发油,发冠也早已被取下,披头散发的很不雅观,但架不住那张脸实在好看,惹得虞捷在恍惚之中竟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意识到“涂文礼也是个男人”的时候。 真是靠着一张脸就能让女人心动。 美色误人,美色误人。虞捷在心里默念两句,赶紧把思绪拉回来:“太过分了,我听说廷尉寺要明天才来,你还没有被定罪,凭什么用对待囚犯的架势对待你。” “这个?”涂文礼抬起双手,晃晃手铐,“不是,这是韦部督在保护我。” “我没明白。” “若是,没有将我的双手双脚都拷住,那个威胁我的人来了,不就又能利用我了吗?”他眨眨眼,尽管只是普通的眨眼,也让虞捷红了耳尖,“我被完全困住了后,要是地牢里再有人突然死了,就很难再把黑锅推给我。免得我又罪上加罪。” 说的倒是好听也很有道理,但一想到韦曜那张脸,虞捷又不是很甘心被说服。 “就、就算是这样吧。”她强迫自己进入正式话题,“我来是想问你,火灾发生那天,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比如,嗯,不认识的外来人,或者……真凶?” 涂文礼一愣,刚刚还在开玩笑的人突然沉默了,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惊讶,还有些看不懂的复杂。 他确实记性好,宫里每个人的名字、职位,甚至常穿的衣服颜色,他都记得一清二楚,特别是漂亮的女孩子。 只是每一个女孩子一旦被他摸清性子,他就失去了兴趣。 但虞捷不一样,她是他的同乡,她入宫时只有十岁,那时的他十五岁,一直将她当成妹妹,对她格外娇惯。没想到随着年龄的增长,她的各方面都开始发育,但无意中还保持着小时候和他的距离,每每如此,都让他心神不宁。 记忆中天真单纯的女孩子,不知不觉间,竟已超出自己的预料了。 “文礼,你是不是真的看到了什么?”见他出神,虞捷愈发相信自己的猜测,“告诉我,我一定帮你洗脱嫌疑!” “我不能说。”他摇头拒绝,语气斩钉截铁,“很危险。” “有什么危险的,你告诉我,我明早就告诉廷尉,这件事情皇后殿下很关注,肯定能查个彻底!” 虞捷急了,她以前怎么没觉得,涂文礼是个如此拧巴又纠结的人。 “你明年就出宫了”涂文礼的声音软了些,带着几分劝说,“你娘还在宫外等着你,别因为我的事耽误了自己的前程。” “前程?你和我兜什么弯子,嘴要不会用你就拧下来给我。” 虞捷又急又气,她又不是傻子,她当然知道,涂文礼这个反应,肯定是真的看到了,但又不肯说。 虽然她确实能为顺利出宫和母亲一起生活,忍下很多事情。 但没有一件被她忍下来的事情,是需要以性命为代价的。 命都没了,出不去了,还忍什么?兔子急了也咬人! 见涂文礼还在沉默,虞捷觉得自己开始浑身发热,甚至想给他的脑袋狠狠来上一口。 她狠狠一瞪,高喊:“嘉树!人呢!过来开门!” …… “原则上,没有命令,我们是不能给你们开门的。”临时顶班的守卫瞥了眼气鼓鼓的虞捷,和旁边带着几分亲切笑容的松桔,“但你有韦部督的手谕,应该也算个命令。” “好兄弟,谢谢,回头请你吃饭。” “你别恩将仇报,我按规矩办事,什么都不知道。” 守卫将钥匙插入锁孔,一转,打开了关押涂文礼的牢房。 虞捷顺势而入,踏入地牢中,双手环抱胸前,站定。 “告诉我,到底是谁害了你?” “我真的不能说。” “咋的,这里是有真凶的人在监听吗?你说了就会被报复吗?”说完,她的眼睛扫过站在身后、靠着墙壁和狱卒聊天 的松桔,叹了口气,“我真的不觉得你会是纵火案的凶手。” 见涂文礼还是不准备说,她转头取来自己放在外面的布包,往地牢里一坐,拆开布包,取出针线,就要开始做活。 “你这是做什么?” “你要不说,我就陪你到你说,”她说,“正好我这两天欠了不少活没做,论件数,少了好多钱,我就在你这里干我的活。” “咱俩非亲非故,没必要。” “非亲非故?”虞捷“噌”地一下就从地上弹起来了,“我们青梅竹马一场!你这个时候说我们非亲非故了!要不是你说‘我有话想对你说,晚上来假山堆吧’,我至于卷入这件事吗?你自己说说,是不是你害得!” 涂文礼一时语塞,这话还真没说错,但他确实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乖乖的“妹妹”,居然是个能跳起来咬人的兔子。 “你把我害成这样,现在我想为我俩洗清冤屈还有错了?你要是一直憋着,咱俩都得死在这地牢里!” 虞捷越说越激动,她一想到自己被韦曜诬陷、抓入地牢,好不容易出去了,又在御书房遇到袭击,大半夜还有刺客——这个刺客已经确定是出逃的涂文礼,重回地牢里又是一具尸体,委屈一瞬间涌上心头。 气得眼泪都飚出来了。 眼眶都红了,嘴上的语速倒是更加急切了:“你以为你不说,我就安全吗?我是第一发现者!明早廷尉来了,肯定又要先抓我审问,你都不知道我在那光禄勋的那个倒霉副官面前说了多久!再来一次!你个大男人能不能负起点责任!” 在场的松桔和那个临时守卫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松桔越听越不对劲,怎么听起来不像是痛骂渣男,反而像是“斩不乱理还乱”了? 恋爱脑不可取啊。他急得在心里抓耳挠腮的。赶紧凑过来,想劝两句,却被虞捷一个眼刀瞪了回去。 “……火不是我放的。”涂文礼终于妥协了,他低着头,乖乖挨训,“但我昨晚确实越狱去偷你带走的书了。” “所以狱卒也是你杀的?”虞捷一抹眼泪。 “我没杀,有个人说,‘他老爷让他带话’,让我去偷那本书,事成之后再顶替放火的罪名,就能保我家里人升官发财,平步青云。” 涂文礼的语气温和,见她抹眼泪的模样,有些怜惜。 “那本书有什么特别的吗?”虞捷又问。 回忆起自己带走的那本书,里面全是她看不懂的内容,密密麻麻全是数字,还有一些看得懂汉字却看不懂意思的名词。 “我也不知道,只是有人要求我去取。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你不要再查了,太危险了。” “那你在火场看到的那些人,长什么样?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标记?你要是不说清楚,我今晚就带着嘉树再回御书房。” 虞捷以平淡的语气说出了威胁的话。 尽管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威胁对涂文礼有没有用。 有用。 其实涂文礼也不甘心就这么被诬陷,可家人的安危和前程都在那人手中,那人说了,若是告诉解烦司或者廷尉寺,他家里人就危险了。 但是虞捷不是解烦司也不是廷尉寺的人,只是一个普通的织室女工,一个普通的,在要和自己确认约会关系之前,就意外被打断的女孩子。 见着她气到红了眼眶的模样,他突然有些心动。 “那天火很大,烟也浓,我看得不是很清楚。但我确实见到了几张生面孔,不是宫里人,也不是任何大人物入宫时会带在身边的属官。那晚,也有人问我这个问题。” 14. 第十四回:少男心觉醒 “那天火很大,烟也浓,我看得不是很清楚。” “但我确实见到了几张生面孔。” “那晚,也有人问我这个问题。” 虞捷在脑子里反复琢磨这句话,连看路都忘了。 宫道旁的宫灯不知何时已被点亮,她的影子跟在松桔的影子后面,被对方带着,一步一步往前挪。 即将走出皇宫回松桔家休息时,她猛地一使劲,把归心似箭的人给拽住了。 “等下,我要回一趟御书房。” 松桔一个趔趄,不用思考就知道,虞捷肯定还在想给涂文礼翻案的事情,天色已经晚的快要到那天晚上起火的时辰了。 他两眼一抹黑,不想挣扎,转身就要往御书房的方向带。可刚挪了一步,袖子就又被轻轻扯了一下。 “先去假山堆,我们重新走一遍。” “你确定这个点去假山堆?”说话间,他迅速往四周看了看,见无人在侧,才放下心来。 “不然呢?” 虞捷眨着眼睛,不明所以。 但松桔很明所以。 假山堆,乃宫中默认的夜间幽会场景,就算不提涂文礼,也会有别的小侍卫和宫女在那里行不轨之事,这个点过去,保不齐就能听见些软语温存,或是撞见些搂搂抱抱的场面。 松桔正想委婉地提醒,却又觉得这是个很好的机会,亲耳听见才更好让这个单纯的小兔子知道那天那只大灰狼想对她做什么。 他一握拳头、一点头,带着她转去假山堆方向。 宫道旁的树木越来越密,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里,还夹杂着几声夜虫的鸣叫,气氛渐渐变得有些不一样。 然而,或许是刚发生火灾,假山堆区并没有旁人在。松桔一时有些失望。 虞捷松开拉着松桔袖子的手,她记得涂文礼说过,在假山北侧,有一个石门洞,从那里进入,只需要走几步,就能到达那日约她的地方。 钻入石门洞后,眼前是一个不太宽敞,但足以令两人独处的空间。 一张平滑的矮石桌,周围四张矮矮的石凳,四周被高耸的假山环绕,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隐秘场所。 虞捷先是坐在石凳上往御书房的方向看,被假山挡了个严实,又站到石凳边,还是差了一点,她四下环顾后,一抬脚,踩在石凳上,这才完全看清了御书房方向的屋顶。 “嘉树,你过来试一下,你比我高,你试试能不能站着看到御书房的屋顶。” “站哪里?” 钻入隐秘处,松桔就被她引着往石凳方向走,石凳被固定在地上,又堵在两人之间,他想过去就得从外侧绕,可那位置实在微妙到有些尴尬,虞捷又急着想他站过去。 他没法子,只好加快脚步往前走,谁知刚绕过石桌,小腿突然撞上了石凳的棱角,在惯性的作用下,他身子一歪,坐到了冰凉的石桌上。 “嘶。” 他疼的呲牙咧嘴,正想伸手去揉揉,却惊觉自己怀里多了个温热的身体,一睁眼,是虞捷。 他僵住了。 怀里的身体软乎乎,鼻息间隐约可以闻到很好闻的气味,像是下午吃的那块桂花味的糕点。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落在了她的腰上,指尖传来的触感软得不像话,好像一用力就会被他拧出青印。 脑子里瞬间闪过那些关于假山堆的传闻,他吓得收回手,慌忙移开视线,耳尖红得能滴血。 这过于亲密的动作自然令虞捷浑身发热,自己怎么突然坐在松桔的腿上?鼻尖还嗅到了皂角的味道。甚至为了保持平衡,摔倒时,小手下意识抓住了对方的衣襟。 反应过来后,她手脚并用地从松桔怀里挣出来,面红耳赤地往石桌的另一头方向跑,胸口还在剧烈起伏:“让、让你试试能不能看见御书房的屋顶,你怎么回事,站都站不稳。” “太挤了嘛。” 松桔揉着自己被撞疼的小腿,说的心虚,也不知道是在心虚自己摔得狼狈,还是在心虚在刚才那一瞬间感到的异样。 老天爷,自母亲死于战乱之后,他从小到大就没离女人这么近过,更哪个女人像她这样完全不把他当外人,说话还直接,又是拉着他的衣袖,又是使唤他,又是…… 少年猛地捂住自己的嘴,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往脸上涌,烫得厉害。 再看虞捷,月光洒在她的发间,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突然觉得浑身不对劲,仿佛第一天知道这几天都发生了什么一样。 “别坐了,你快点试试能不能看见。” 虞捷并不知道少男的心思,她的心情很快就平复了,仔细一想,刚才确实是她太着急了,松桔也不是故意的,都是意外。 意外! “我试试。” 松桔的心跳得飞快,好在天色昏暗,假山堆又巧妙地阻挡了月色,才没让他脸上的窘迫暴露出来。 他从石桌上站起,望向御书房,回答道:“能看到。” 既然能看到,那就说明,涂文礼确实可能是在假山堆中发现了火情,然后才往那边跑。 虞捷了然于心,绕过石桌,从来时的路又钻了出去,一边钻还一边说:“好,我们现在从这里去御书房。” 她没有注意到,当自己经过松桔身边后,少年突然深深地叹了口气,本想感慨自己也是没和女人这么近过,猛地一下就能让自己浑身不对劲,以后遇到美人计可怎么办时,她经过时吹起的微风,却将她的气味送入他的鼻子里。 无法形容的一股甜香味在顷刻间,再次染红他的脸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石门洞里,他立刻抬手拍了拍自己发烫的脸颊,低声骂了句“没出息”,快步跟了上去。 …… 假山堆确实能看见御书房的屋顶,那涂文礼就很有可能是在火烧起来、看见浓烟后才跑过去的。 若是如此,他到达时,会看到很多冲入火中抢救文书的人。 虞捷一边想一边跑,只可惜,她整天坐织室,平日里很少有机会剧烈运动,没跑几步就开始喘,喘着喘着就开始走。她放慢脚步,本能地去拉松桔的袖子,想让他等等,却被对方不着声色地闪开了手。 这下她愣了。 “让我抓一下不行吗?” “男女授受不亲。” “你这,我这?” 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俩这两天待在一起的时间少了吗?就算是陌生人,朝夕相处到第三天,也会变得熟悉起来吧,更别说他俩还一起高强度经历了不少事情,现在跟她保持距离了? “我们慢慢走。” 闻之,她狠狠一瞪,然后把重的那个布包塞到了松桔的手里。 好不容易来到御书房的残骸前,天色已经暗得不成样子,松桔给夜班守卫出示了解烦司的符牌和韦曜的手谕,守卫便将两人放入其中。 刚进入时,御书房内一片漆黑,松桔正准备用火折子点灯,却被她拦住。 “我记得小涂说,火大烟浓,看不很清楚。”她说,“既然如此,他到达时的御书房里应该和 现在一样,找不清方向。” “你不是怕黑吗?” “对啊。”然后虞捷猛地抓住了松桔的手腕,挑眉,“这不是有你吗?” 少年人身子一僵,愣是忘记走路,还是虞捷先迈开脚步,他才提着未点燃的烛灯往前走。 黑暗中,根本看不清方向,此时的御书房经过清理,大部分物品都已经被移到室外,只有几个笨重的书柜还没来得及搬运。 虞捷好几次都是手摸到了书柜,才发现自己差点撞上。加上其中的路不熟悉,即使她大概知道那个压着血痕的书柜的位置,也因为黑暗而多次迷失方向。 “嘉树,点个灯,我找个东西。” 烛灯被旁边的人点亮,虞捷原地坐下,在自己的布包里翻找了一阵子,摸出两块方布,比划了一下后,将其中一块裹在脸上,又将另一块递向松桔,见对方没有反应,直接把那方布塞进他手里:“那天除了看不清,还有浓烟,吸入太多烟会呼吸困难,脑子也会发昏。今天是不可能再点烟了,就拿块布捂一下,假装有烟,呼吸困难。” 等松桔听话又顺从地做完后,虞捷熄灭了烛灯,黑暗瞬间袭来,似乎比刚才还要黑一些,黑暗的环境里,只能听见自己强烈的心跳声。 她拉着松桔的手腕,继续往前走,越往里走越觉得困难,心跳声也越强烈,因为黑暗,她不敢大步走,只能一点点挪。 黑暗中,时间仿佛变得格外漫长,御书房好像也变得没有个尽头,不管走多久,都像是在原地打转,忽然,她的脚尖碰到了一个坚硬的物品,弯下腰去,才勉强在黑暗中辨认出了那样东西的轮廓。 是那个倒塌的房梁。 “走了这么久,才到这里?”她惊呼。 若是在有光的情况下,至少能减少一半的时间。 “……你有没有觉得这里好热。” “热吗?好像是有点。” 虞捷并没有在意松桔的这番话,她直起身,回头寻找御书房的大门,又以大门的方向重新确认位置,确认无误后,又开始往深处走。 越往深处走,她脑海里的线索就越清晰。好像有一个非常关键的信息要被她捕捉到了。 相比起头脑愈发清晰的虞捷,松桔的头脑愈发迷糊了。 浑身都在发热,喉咙哑得难受,握住自己的手腕的那只手太过柔软,前面的女孩子的呼吸声和气味,在这片黑暗中清晰得令他难受。 若不是一只手被她握着,另一只手举着烛灯,身上还挂着她的布包,他现在只想伸手扯开自己的衣领透气。 糟糕,这实在是太糟糕了。 心跳怎么能快到这种地步。 要是被人知道他的弱点是不擅长应对女人,他还怎么在解烦司干。 忽然,她停下脚步,声音轻快:“快看,这里就是之前有血渍的书架,走到了,把烛灯点起来吧!” 他低着头,点燃烛灯,提向她时,她突然注意到了他的异样。 “你的脸好红,这么热吗?” “应该是里面太闷了。” 他故作镇定,为了表示自己没事,还用手背贴了下额头,却忘记自己的那只手正被她握着。 虞捷被他的动作拉得靠近了他一些,少女漂亮的脸蛋一下子近在咫尺,发间的香气更是想要霸占他的整个鼻子,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她的嘴唇,呼吸声倏然停滞,动作僵在空中半晌。 “你真的没事吧?” 她并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只是担心地看着他。 15. 第十五回:案件还原 “你真的没事吧?” “没事,就是太闷了。” 迎着虞捷的眼睛,松桔一时有些心虚,尴尬地放下手。 心跳声扑通扑通,胸口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正肆无忌惮地蔓延。 好在虞捷的心思全扑在案子上,没追着他的反常不放。她点点头,重新将注意力转移到地上的那摊血渍上。 因为第二次的纵火,血渍被水清洗掉了一些,但多少还是留下了印记。只是原本在这个位置的那些书籍,已经被烧得彻彻底底,只剩下她拿走的哪一本。 烛灯照亮已经空无一物的书柜,在空架子上看了一圈也没有线索,绕到侧面时,一块浅色的方形图案引起了她的注意。 说是图案也不准确,那个地方就在书柜的侧面,比周围的颜色都要浅一些。 “嘉树,你看这里。” 手指在浅色的区域,又拽过松桔的手腕。 掌心的温度传来,他刚压下去的心跳又开始加速。 按下躁动的心跳声,凝神观察,道:“这里应该是悬挂藏书分类牌的地方吧。” “分类牌?” 见她两眼泛着迷茫,松桔这才想起虽然皇后喜欢读书人,所有宫里人都多少读过书,但御书房只有中书省和皇室成员可以进入,她不知道这件事也正常。 至于松桔,他只是在寺里生活的时候,寺里有藏书阁,才会对这些有所了解。 于是,他解释道:“御书房里的书很多,需要分门别类摆放,种类多了,就难免记不清每一个柜子里放了什么,所以中书省的官员为了方便查找,每个书柜都会悬一块木牌,写着里面书的品类。木牌挂久了,取下来就会留下这样的印子。” 虞捷了然。 她再一观察,四下张望,拉着松桔和烛灯走到稍远地方的书柜上,也是如此,有些书柜的前后还掉落了松桔刚才说的分类牌。 “真的!” 她越看越兴奋,眼睛瞪得圆圆的,抓起几块板子,用手擦去上面的灰,分类牌上的墨迹竟然没有受到这场火的影响,依然可以辨认。 她像是发现了宝藏一样,大有把周围的分类牌全看一遍的架势,完全忘记了自己还在黑暗的御书房中。 松桔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烛灯,暖黄的烛光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前的地面,忽长忽短,惹得他心里发痒。 “医书,史书,农业,算术,天文……天文?” 突然,她的手停了下来。 “怎么了?”察觉到她的异样的松桔顿时紧张,生怕她出了意外。 “我读的书不多,但是《乾象历注解》,应该属于天文或者,算术吧?” 因为里面有很多她根本看不懂的数字。 松桔其实也不清楚这书的具体分类,但他知道《乾象历》是现在大吴使用的历法,记得是开国的那一年,由皇帝亲自推进的新版历法。说是可以比过往的历法更精确地协助农业发展。 既然是历法,那属于天文应该没错。 “应该是吧。” “那就奇怪了。”她捡起那块写着“天文”的分类牌,仰着头看向松桔,“我在那堆书下捡到的书叫《乾象历注解》,那两个书架上没有写分类,但天文类,应该是这个书柜,既然如此,为什么会出现在那边?” 松桔一惊,连忙凑过去看。 为了确认分类牌上的文字,他下意识地将烛灯靠近,动作幅度快了一些,烛火突然晃到虞捷的脸上,刺得她猛地眯起眼睛,发出一声轻呼:“光、光!” “抱歉!抱歉!”松桔慌忙把烛灯往回收,又是心虚又是心疼地想替她检查,却无奈自己真是一只空出的手都没有了,不拿烛灯的那只手,正被她握着手腕呢。 她闭上眼睛缓了好一会儿,眼睛好受了一些才睁开。 一睁开就是两拳头打在松桔的手臂上:“干嘛,干嘛,干嘛啦!” “抱歉,我太心急了。” 虞捷气哼哼地又锤了他一下,才算是原谅,将那块分类牌塞进松桔肩上的布包里。 “这可是重要证物。等廷尉寺的人来了,这就是证明文礼清白的关键。” “文礼”两个字一出口,松桔就开始感到别扭。 在御书房里转了一圈,见着找不出什么新的线索,她又回到了那个断裂的房梁下面,面朝御书房大门,风从出口的昏暗的光中吹入,脑子里的思绪渐渐清晰。 放错位置的书籍,消失的分类牌,交叠倒下的书柜,书柜中掉落出的书简,书简挡住的血渍,从书柜下一路拖拽到房梁下的血痕。 更重要的是,为什么他们发现交叠的书柜时,会有一个人神秘人冲出来踢翻烛灯,又为什么在他们二次回来后,那些被发现的书都变成了灰烬。 越想,她的心跳越快,抓住松桔的衣袖的手心里冒出了汗水。 还差一点,还差一点,还缺什么,还缺什么? “嘉树,你说,为什么书会放错书柜呢?” “中书放错了吗?” “不,中书不可能犯这种小错,书会放错位置,更像是,有人故意为之。”她碎碎念着,一边说,一边整理思绪,越说,思路便越清晰,“虽然我不知道那个书柜原本要放的是什么,但肯定是暨尚书在火场中一定要去寻的书柜。” 松桔没有说话,低头看向她,烛火的光照在她的眼睛里,仿佛有什么在闪烁。 “嘉树,过来配合我。” 她拉着他的手腕,返回书柜前,停下脚步,松开手。 “你来演暨尚书。现在,书房起火了,你从房梁跑到这里取东西。” 手腕上的热度消失,风吹上去时,有些凉。 自然,松桔没有让虞捷察觉到自己的情绪,只是按照她的指示,假装现在是御书房起火现场。 他走回房梁下,确认方向,开始小跑。 那天是深夜,火场中虽然有火光,但浓烟四起,难以辨认方向。他用衣袖捂住口鼻,眼睛勉强确认她的方向。 同时,这里原本是御书房,有很多的书柜,每次奔跑都需要绕开障碍物,还需要躲开进进出出协助抢救书籍的人群。 松桔故意在跑动中扭动身体,模拟避让人群和书柜的场景。 接着到达书柜前,暨尚书肯定是在寻找什么东西,他是尚书,可以出入御书房,这里的书籍的位置他很清楚,不需要看分类牌。但书籍被掉包了,放在这里的并没有他想找的。 这时的他定是满头大汗,无比慌乱,即使想到是有人干的,也会潜意识觉得自己肯定还能带出点重要书籍。 松桔在书柜上下手忙脚乱,这一侧找完后,又转另一侧,突然,他听见了一个细小的声音,像是有什么断开了。多年在解烦司的警觉让他猛地侧身躲闪,再一回首,他刚才所站的背后的书架上,竟然突然出现了一根尖利的长针,扎在他刚才站的地方,而背 后的书柜也有要倾斜的姿态。 松桔后背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如果这是真的火场,他现在腰腹已经被扎穿,再加上身后书柜微微倾斜的角度,下一秒就会被砸在底下。 “我想,暨尚书就是这样被袭击的。” 书柜恢复直立,虞捷从书柜背后走出,伸手取下那根织毛衣用的长针,同时解释道:“暨尚书的伤只有被房梁砸中的腰部伤,但如果他是先被刺中腰腹,再被房梁砸断身体,就能掩盖腰部的伤口。” “可是我刚才没有发现这个针。”松桔惊魂未定。比起被针吓到,他更是在警觉,他御敌无数,下山之前甚至能以一人之力挡数十山贼,现在却连连在她一个小兔子身上失手。 在解烦司这三年,他的功力掉的这么厉害吗? “这个只是个小机关。”虞捷眨眨眼,蹦跶着往书柜上指。 那里赫然有一段稍长的布条,布条的一端绑着长针,穿过书柜顶部后,另一端拉在书柜正后方,先前的长针便是被卡在书柜顶部,若是书柜正常倒下,长针就会在压力作用下刺中前方的人。 “火场里,浓烟和火势,本来就让人难以观察环境,加上时间紧迫而需要找的东西不见了,就会更加慌张。 “当时,凶手知道暨尚书一定会来,所以提前躲在书柜背后,只要暨尚书背对自己,就立刻将利器以机关,或者更简单的,夹在书堆中固定。我个人倾向于是夹在书堆中,这样更容易刺中腰部,也能借助书堆遮挡飞溅的血渍。不过这里书简都清空了,只能先用机关了。 “只要推倒书柜,书柜就能带着利器命中,加上书柜本身的重力,暨尚书无法凭自己的力量挣脱,在现场昏迷。” 虞捷停顿了下,目光看向房梁的方向:“之后,我有两个猜测。 “其一,是凶手为了掩盖罪行,趁乱把暨尚书拖到房梁下,房梁被凶手提前施了手脚,才能准确无误砸断暨尚书。 “其二,是有其他人发现了暨尚书,但他没有发现暨尚书的伤,以为他只是被砸晕,想将他带出现场,但浓烟会使人迷失方向,在经过房梁时出现意外,暨尚书被砸中,这个人以为是自己害死了暨尚书,怕被当成纵火犯抓起来。所以不敢出来作证。 她看向松桔的眼睛亮晶晶的,声音里带着兴奋与期盼:“文礼那天换了班就在假山群等我,火灾发生后才赶来御书房,这一段路都有很多人可以为他作证,他没有时间提前埋伏在御书房里。” “至于我捡到的那本书,是什么书不重要,书的类别放错了才重要。” 她蹦到松桔面前,像只快乐的小兔子。 “但是当时书柜倒下,火势凶猛,神秘人也想活命,所以先跑了,等火灭了之后,他又回来蹲守在这里,只要有人把书柜立起来,就想办法毁掉证据。而那一天,文礼被关在地牢里,他根本出不来!” “但不管是哪一种,都能说明,文礼是无辜的。他最多只有被人胁迫,去你家偷取被我侥幸带走的证据!” 明明知道她是在高兴自己想到了真相,松桔的胸口却涌出了一股莫名其妙的情感,连他自己都无法形容。 “那,火灾是怎么发生的?”松桔克制着心底的怪异,问道。 “嗯,我不知道。”虞捷也很坦率,“我和韦冷面的承诺,只是我要证明自己不是凶手,现在,我还证明了文礼不是凶手。至于剩下的事情,就交给廷尉寺吧,他们不是明天就来了吗?” 16. 第二章第一回:带着她回老家 次日。 阳光正好,廷尉寺正式进入御书房中勘察。 虞捷心情甚好,第一次没有见到韦曜就跑,而是迫不及待地朝着伫立在门口的冷面男人跑去。 “韦部督!我要告诉你个惊人的发现!” 待到她将昨日想到的事情一五一十交代给韦曜后,那张冷脸的表情缓和了些,而后,在她闪闪发光的眼睛中,轻轻地叹气:“你说的很有道理,确实如此。” “那你是不是可以把文礼放出来了!” “我迟一点就让……你这是做什么?”韦曜低头看着她在面前摊开的双手,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想笑。 “手谕啊,我看嘉树用三天了,只要有你的手谕,狱卒就能把地牢们打开。” “哦。”韦曜狐疑地看向松桔。 “……”松桔尴尬地移开视线。 最终敌不过她的倔强,想想一开始也是自己准备让他们背锅,本就心怀愧疚。韦曜拿走给松桔的那份手谕,在背面续上几个字,交给虞捷。 虞捷欢呼一声,便欢快地跑去地牢方向,松桔正欲跟上,却被自己的上司拦了下来:“怎么,事情结束了,你还跟着人家?” …… 地牢中,虞捷得意洋洋地将手谕拍给地道口的狱卒,叉腰:“看到没,韦部督说了,文礼是清白的,放人!” “清白的?”狱卒惊呼一声,“完了,陆部督刚下去!” “陆部督?”虞捷记得松桔提到过,如果不老实交代,就会让陆延来收拾他们,“那还不快下去阻止他!” 狱卒带着她慌慌张张来到地底,只见涂文礼的牢房前蹲着一个与虞捷一般大的“男装丽人”。侧脸柔和,眉眼弯弯,十分漂亮。 虞捷正在思考,这又是什么时候给涂文礼介绍的,就听狱卒带着恭敬又惊慌的口吻,行礼,道:“陆部督!韦部督来了手谕!此人确实不是凶手!” “嗯,我知道啊。”“男装丽人”发出了男人的声音,缓缓从地上站起身,上手扯来狱卒手中的手谕,“殿下说了,文礼肯定是被人利用的,让我好生招待,我再怎么说,也不会违背殿下的意思。韦弘嗣的字还是这么丑,这位姑娘是?” 韦部督的字丑吗?虞捷瞄了眼被抢走的手谕。也还好吧。她想。 “这位是虞捷、虞姑娘,本次的第一发现者。” “哦,你就是虞捷呀,”男人看着她,扬起嘴角,露出灿烂的笑容,“我听过你的名字,就是你和文礼半夜幽会,然后意外发生了火灾呀。” “……”笑容过分漂亮,看的虞捷心跳差点漏跳一拍,嘴角压都压不下去,连辩解的事情都忘了。 男人很习惯这种表情,愉快地笑了几声,把手谕放到虞捷的手中,拍拍肩膀:“既然韦弘嗣说了放人,那我就不呆在这里了,有缘再见,虞姑娘。” 男人走远了,虞捷按着砰砰直跳的心脏,才道:“那个男人是谁?男人?女人?男人?” “就是右部督陆延。”狱卒解释道,“别看他长得漂亮,他要是下起狠手……你的好郎君变成你的好闺蜜,都只是他的一念之差。” “文礼不是我的好郎君!对了!文礼!你没事吧!”虞捷这才后知后觉,扑到牢门前,脸还红扑扑的。 看的涂文礼噗嗤一声笑出来,将手从栏杆缝里伸出,轻轻地在她的头发上拍了两下:“嗯,我没事。” 狱卒的钥匙串的声音从旁边响起,牢门打开了,虞捷唰地一下奔进去,上下检查了一番,见对方和昨天看到的差不多,才如释重负,“还好,还是郎君,不对、不对,还是文礼!” “……都行。”他轻声道,“郎君还是文礼,都行。” 但她并没有听到后半句话,只觉得双腿一软,整个人滑到了地上。 “小捷!”涂文礼慌了,赶紧蹲下身检查,却在手扶到她的肩膀上时,听到了她平缓的呼吸声。 她实在是太累了。这三天一直在用脑,一旦放松下来,就只剩下了疲倦。靠着墙壁呼呼大睡,连此地是地牢这件事都忘了。 …… 盯着虞捷远去的背影,松桔胸口忽然冒出了股无名的窝火。 昨晚这姑娘睡在他的床上,他睡在客厅,大半夜听见她兴奋地翻来翻去,吵得他耳朵疼。一早上连早饭都顾不得吃,就说要来找韦部督。 扰好人的清梦,去追一个连名分都不给她的坏男人?他越想越烦躁,险些没听见韦曜和他说话的声音。 “……怎么,看上人家姑娘了?” “不是,没有。” 本能反驳,几乎是脱口而出。 韦曜活了三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这小子自己怕是都没察觉到。他也不揭穿,只是抬手拍拍松桔的肩膀。 “正好,交给你个事情。”韦曜道,“殿下看上这丫头了,特地吩咐,务必让她通过今年的解烦司入职考。我手里的事情多成山,你俩也相处好几天了,这件事就交给你了。举荐信我来写,你负责教她。” “部督,我教她吗?”没有一丝可以多和她相处一段时间的喜悦,只有烦心事将至的愁绪,“我是走的武试啊!我一个武人我怎么教她文试?还、还有,我上个月就提了这个月休假的,韦部督,您不能这样。” “那你带着她一起休假。”韦曜早料到他会这么说,“总之你得想办法让她考上,你也这么多年了,文试考什么范围,找同僚问问还不容易吗?” 松桔还想反驳,却见韦曜别过脸。 他哪知道,韦曜昨晚给皇后侍寝的时候听到这个要求,也是一个头两个大,皇后漫不经心地一句:“你手下教不了,你就自己教,那么优秀的人才,今年考不上明年她年满出宫,就更抓不住了。她要是落榜,你以后就别来我床上了。” 既没让他押官职,也没让他押人,就一句轻飘飘的仿佛榻上软语的威胁,反而将韦曜吃得死死的,以至于侍寝的时候,后肩上的伤疤被皇后失手抓到,都浑然没察觉。 事到如今,松桔想争取的事情,只剩下一件:“她的车马费用,还有吃住的费用,能走公账吗?” …… “让她花你的钱就能走。申请公账的时候说是公差费,少府要是不给批,我单方面给你掏。但她要是考不上,这钱你自己出。” 坐在织室的她的位置上,松桔满脑子都是韦曜说的最后一句话。以至于完全没有听见织室女工们挤在门口叽叽喳喳、却无人敢靠近的声音。 “都在外面做什么?” “织室丞,有个男人坐在里面。” 织室丞听完就觉 得奇了怪了,好歹也是在皇宫里当差,怎么有个男人坐在织室里面,这些姑娘就不敢靠近了? 正当她以为是什么棘手的人物时,坐在里面的男人一个抬眸,与她对上视线。 面无表情,眼底带着锐利又刺骨的寒意。 让见了不少宫中勾心斗角的织室丞也差点站不住脚。 “哎呀,您就是织室丞吧。” 忽然,男人眼底的冷漠淡去,眼睛弯弯,露出好看的笑容,就好像刚才潜意识中出现的杀气只是错觉。 “您是?” 织室丞端正姿态,走入织室中,瞧见男人坐着虞捷的位置,又联系到这几日虞捷被解烦司借走的事情,心中便有了个猜测。 “松桔,解烦司左部督军司马。”男人从位置上站起,递来自己的名刺,“是这样,这次的案件比较复杂,我们解烦司还需要借虞女郎一段时间,她可能还需要跟我们跑一趟公差,一来二去的,要到年底了,韦部督担心影响您这里的事情,特地派我来帮虞女郎给您道个歉。” 他的语气客气,但眼底的冷漠却没完全散去,跟脸上的笑容格格不入。 织室丞不奇怪,表面友善内心冷漠的人,在朝中可多了:“瞧您说的,我当然没意见,解烦司要人,哪有不答应的道理。只是,我们织室想来是按件分月钱,小虞几个月不来,这月钱……” “你们没有基础月钱吗?” “那也要完成最低件数才行呀。” “这样,算了,没事,我们解烦司会解决。” “行,那这事儿就说定了,织室同意借人。” …… “我不同意!” 虞捷抓住松桔的衣袖,这时候也顾不上什么男女有别了。 那是几个月,几个月! 少干一个月少好多钱呢! 她本来也不想进什么解烦司,还要考什么试,明年她就出宫了,才不要继续在皇宫里干活。 怎么她去地牢里和涂文礼报个喜,睡了一觉,一睁眼,活都丢了。 “织室的月钱哪里比得过我们解烦司。”松桔盯着被她扯动的衣袖,他本该拉开距离,但那双柔软的手指贴着布料,愣是让他失去了这个本能,“实在考不上,你也可以再回织室。” “那我少了的这几个月的月钱怎么办,你补给我吗!” 虞捷眼里没有解烦司的待遇前途,只有自己即将白白少的几个月月钱,少一个月都不行,还少几个月。 这话问得又直接又坦荡,松桔的喉结动了动,几乎是脱口而出:“好啊。” “……”这倒是出乎了虞捷的预料,她倒是知道松桔每个月只有吃饭花钱,但这么爽快就答应给她补,多少还是产生了动摇,“你,一个月月钱很多吗?” “我好歹也是韦部督的副官,职级等同军司马,秩比千石。” 松桔在心里补了句,还能走公账。 秩比千石。 她干一年都存不下这么多钱! 虞捷心动了:“你们解烦司,最低的月钱有多少?” 松桔报了个数字,虞捷猛地握住了他的手:“我跟你走,我一定会考上,不浪费韦部督的举荐名额。” 她的手暖暖的,只有织线留下的薄茧,握得他呼吸一滞。 17. 第二章第二回:背对背而眠 冷静下来之后,虞捷便陷入了无尽的悔恨。 她充其量就是在干活的这九年里,一边干活一边读了些皇宫里的基础教育,识字写字算术足够,但要说做官,那就完全不够了。 中途倒是溜回过一次织室的住处,结果小姐妹们你一言我一语。 “小捷好厉害!解烦司都特地来找织室丞给你安排时间!” “现在是大人物了!” “苟富贵勿相忘呀,姐姐!” 给她吹飘了,然后云里雾里就说自己肯定能考上,然后才知道松桔没和她们说,自己还要去考解烦司。 又是一顿吹,她就彻底不敢回去了,生怕多回去几次,小姐妹们对她的期待太高,考不上就真没脸见她们了。 “……所以你就赖在我家里了?”听完事情全过程的松桔,轻轻地叹了口气,并在她的手中放下一块桂花糕,“怎么不去找你的文礼?” “他好像对我有意思,我怕我去了,清白就没了。”虞捷倒是也诚实,说话间,就把糕点塞进了嘴里。 松桔眉毛一挑:“那你倒是不担心我对你有意思?” “算上今天,我们认识也才七天,”虞捷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清澈,“你也不是轻浮的人,怎么可能对认识七天的女孩子有意思?” 松桔忽然尴尬,轻声咳嗽:“那你住到刚认识七天的男人家里,就合适了吗?” “韦部督让你带着我。” 松桔张口,松桔闭口,松桔咽了口唾沫。 松桔转移话题:“你要是实在没事干,可以帮我选家具。” 她吃东西的动作一瞬间呆住了,本以为她要面红耳赤产生误会,补充:“别误会,我只是觉得你睡我家会挺难受,我也不知道你有什么需要的,二者你以后搬出去了,这些家具我自己也能用,所以——” 她却没在意这些,道:“——你终于觉得你家不是人能住的了吗!” “……你现在就搬回去住。” 然后她的手就迅速握住了他的手。 那样柔软,那样温暖,靠近的瞬间,还带着淡淡的甜香,和她刚刚吃过的桂花糕一样甜,松桔没由来地想道。 “你会给我跑腿费吧?”她紧握着他的双手,丝毫芥蒂都没有,她和涂文礼处习惯了,每次自己需要帮忙时,只要这样握住手,他就算是知道后面有陷阱,都会自愿往里跳,“对了,你要是不介意,我还想买个织机放着,你要是缺什么地毯挂布被子衣服,我都能做。” 松桔的呼吸都要停滞了。她知道自己这番话在暗示什么吗? “我可是皇宫的织工,我做的东西放市面上,能卖不少钱呢,我给你点优惠?按我们织室里的单价卖给你?” 松桔的呼吸恢复了。看来她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是他拎不清了。 “行。”他挤出标准的、客套的、被锻炼出的完美的笑容,“少不了你的钱。” 正当他以为她会很高兴时,她却困惑地凝视着他的笑脸,奇怪:“你在生气吗?” “没有吧。”他应该已经能很熟练地摆出笑容了,连陆延那乖僻的家伙都夸过,怎么会露出破绽。 她这才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抓起松桔带回的烙饼,心满意足地吃起来。 “对了,我之后要回山上,山上冷,不比皇宫,没有火墙。你可能还需要准备点保暖的衣服。” 松桔正在想怎么暗示她买完可以找他要钱,能让韦部督掏钱的事情,可别浪费,就见她如梦初醒般点点头。 “你说得对,马上冬天了,天气冷,文礼虽然出来了,但也还在宫里,侍卫每天站岗也很累。我想想,五天织个手套、不、围巾,应该来得及。” 松桔,无语凝噎。 五日时间稍纵即逝,出发之前,虞捷七弯八拐找到涂文礼的住处,敲响房门,对方似乎有些诧异,没想到会见到她出现。 “文礼,我要出一趟远门,这个围巾是我这几天织的,天气冷,你可以带着。” “小捷,我……”正准备顺势将告白的话说出口时,耳畔里飘来两声咳嗽,他这才看见环抱着双臂,靠着墙角的松桔,无奈地笑着,咽下话语,只是郑重其事地将那条围巾围到脖子上:“谢谢,我会珍惜的,我在宫里等你回来。” 有些话,还是私下说比较好。他想。 “好!” 松桔出示自己的符牌,在驿站借来了马车。虞捷新奇地绕着马车转了两圈,这马车比自己带着母亲去看病的时候租的好太多了,连站在前面的马匹都高高壮壮,看起来就很能跑。 感慨之余,松桔先一步跨坐在马车前沿上,朝她比划了下:“上车。” “怎么好意思让军司马驾车。” 她挪到松桔旁边,想抢过马绳,却被那人含笑着问了句:“你认路吗?” 虞捷当场语塞,但还是倔强地抬起头:“那怎么了,我带着我娘去求医的时候,几千米,我也走的好好的!” 其实当时走出来就遇到了涂文礼,听说她们娘俩的事情后,涂文礼就帮他们驾车去了当时的将军府所在地。 但这件事现在不重要! “进去吧,我不太喜欢马车里面,太闷了,得委屈你几天,不过”松桔指指马车里,“里面装了我们这几天的口粮,你路上饿了可以吃,但别吃完了。” “我是那种人吗!” …… 皇宫中,廷尉寺介入纵火案,开始进入御书房现场取证。 廷尉平听到第一目击者竟然被许可离宫时,忍不住扶额掩面,苦笑了好几声,才长叹:“她就算没有嫌疑了,我也得问她话啊。” 韦曜淡淡道:“光禄勋的副官此前审问过她。” “哦,那行,我去找他。” 光禄勋的副官做事细致到让廷尉平都唯恐不及的程度,一听对方审问过,那他就放心了,转过头,对着身边的下属,道:“周令史,你知道怎么去光禄勋府上吧。” “那是自然,我爹带我去过好几次。” “帮我找他的副官取来审问记录。” 周令史领了命离开后,韦曜才扬扬下巴:“郭廷尉,周大司马的女儿给你当差,感觉如何?” 廷尉平反问:“韦部督,皇后殿下的儿子给你当差的感觉如何?” 两个男人相看一眼,一人看天、一人看地,同时长叹。 被提到的另一位官二代,此时正坐在皇后的偏殿中,微微正坐,面前的案几上,摊着一份烧坏的文书,仅从残留的几个字中判断,大约是检举信。 “殿下,这是?” “这是上周才从阳新城的解烦司驻点寄来的检举信。”皇后捧起茶杯,道,“原本作为清议的重要线索之一,从县城寄来总司,交给暨尚书整理,没想到这场大火,把这份信笺也烧毁了。” “这场大火确实严重至极,那您找为臣来是为何事?” “起火之前,我过这份信笺,其中说当地的地方势力作祟,相互勾结,明明是在都城附近,贪污压榨情况却尤为严重,特别是泰山羊氏,是块硬骨头。问题在于,随信附上的账本的关键页被烧毁。怕是需要重新取证。 “另一方面,关键页是从纸页上撕下来的,我担心羊氏已经发现了这件事,现在可能已经在准备销毁罪证,需要立刻抓捕归案。伯松,你是解烦司右部督,由你去处理,我想会比较合适。” 漂亮的男人眉眼弯弯,颔首:“行,臣办事,您放心。” …… 夜深,红棕色的马入了驿站的马厩,立刻低下头大口吃着食槽里的食物。 尽管驿站内有烛灯,但外面就是一片片树林这件事,还是让虞捷吓得死死攥着松桔的衣角,深怕手一松,对方就会化作烟尘飘散。 < p>松桔瞥了眼她的手,不着声色地放慢脚步,在驿站处向官差出示符牌。 “松司马,驿站只有官员可以入内。”官差瞥向她攥紧的手指,了然地点点头,“不过您的家眷若是愿意和您住一间,我们倒是也能行个方便。” “不——”虞捷的“不”字还没说完,就被松桔捂住嘴,温热的、带着茧的粗糙的手贴在脸上,让她尤为难受,忍不住狠狠瞪了眼对方。 “这是我妹妹,兄妹这么大了还住一个房间,不太合适吧。”松桔保持着惯例的微笑,追问道。 “松司马,别为难我们了,规矩如此,一般寻常百姓这翻山越岭的,半道上都是在野外讲究的。或者,你们不住驿站,就沿着后面的山路,钻到山上去住道馆,那也行。” 听得虞捷睁大双眼。他要不要听听他在说什么!现在都什么时辰了!往山上走! 问题不大,她虞捷能伸能屈,扯下松桔的手:“别听我哥瞎说,我们可以住一间。” 为了表示关系好,她反手抱住了那条胳膊,瞬间让旁边的男人下意识抽气,脸上的笑容僵了片刻,又很快恢复自然:“麻烦您找一间吧,就是能麻烦帮忙找个有屏风、呃、或者帷幕可以拉下去的屋子吗?就算是兄妹,就寝的时候看着对方,难免,尴尬,对吧。” 官差看看松桔,又看看虞捷,这两人怎么看怎么不像。不过无妨,他也不是没见过偷情的,荒郊野外的,反正他们同意住一个屋子,松桔又确实是官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了。 “请随我来。” 官差按两人的要求,真的找到了一个靠近山路的房间。 进了房间,关上门,虞捷才松开手,左顾右盼,在屏风的一侧坐了下去。 “今晚我睡这里。”她说,“毕竟是靠你的符牌才能睡进来,我只是蹭了你的光,那床就应该是你的,不会抢的。” 松桔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模样,嘴角扬了扬,却也没有上床,而是在屏风的另一侧坐下:“你睡我家床,让我睡前厅的时候,可没见你这么明事理。” “那、那不是你说可以的嘛。不然就你家那个地方,根本也没地方睡……”说到后面,她的音量越来越小,她这才想起,除了那一晚是松桔提的之外,之后的日子好像都是她自顾自就躺进去的,一时有些尴尬,不由得背靠着屏风,往地上一躺:“晚安!” “噗嗤。” 她分明听见屏风那头传来笑声,紧接着又是一串衣服布料摩擦的声音,她扭头转去,从屏风的缝隙间,她看见屏风那头的人也背对着屏风躺在地上。 “晚安。”屏风那头的人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 两个人就这样各自背对着屏风,在地上睡了一晚上。接下去的几天时间里,每到夜晚,都如同这晚一般,假冒兄妹,隔着屏风入睡。 这种睡法还要早起,让虞捷每天都睡不熟也睡不够,上了马车就往地上一坐,胳膊搭在座位上,头枕着胳膊,以格外扭曲的姿势补觉。 反倒是松桔好像不受影响,晚上睡觉白天驾车,在第四日的晚上,在虞捷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还有精力道上一句:“先说好,寺院在山上,明早就能到,你要是睡地上睡不好……已经睡着了吗?” 望着躺在地上没了意识的虞捷,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正想继续躺地上时,心中忽然有了想法。 一转身,从地上把躺的四仰八叉的虞捷捞起来,温香软玉在怀,甜香味飘入鼻子里,毛绒绒的发丝挠的他的心和他的脖子一起痒痒的。 不由得加快速度,将她放到床上,盖上被子。做完这一切,他才苦笑着摇了摇头。 瞎逞什么强呢?他想。 随着这个念头同时冒出来的,还有指尖挥之不去的触感。不受控制地回忆起她摔在自己怀里的那一刻。 一时间浑身燥热,钻到屋外去吹了半晌的冷风,才恢复平静。 18. 第二章第三回:师父 清晨睁眼时分,虞捷睁开双眼,忽然满足地吐出一口气:“这一觉睡得真好啊。看来我已经适应了。” 正准备伸个懒腰时,余光瞥见了盖在胸前的一个柔软的东西。 地板上还有这个东西? 不对,这好像是被子? 等等?她睡床上了? 她正在发懵,鼻尖飘来一股豆浆的香味。鼻子在空气中拱了拱,那气味越来越浓郁,越来越近。 “吱呀。” 一回头,和端着豆浆出现的松桔四目相对。 “醒的真快啊,”他从嘴里取出叼着的包子,“吃早饭吗?今天可要爬山哦。” “那个,我为什么在床上?”她小心地询问,“不是说好睡地上吗?” “我怕你睡不好,等下爬不上山,我还得背着你走,就给你放床上了。” 我不会需要你背着的!虞捷在脑子里大喊,但话要说出口前,先打了个很大的哈欠。 松桔一笑:“很好,看起来今天你可以自己走了。” “不要看不起人……”这一下,虞捷喊不出来了,嘀嘀咕咕地挪到案边,端起松桔拿来的早饭,大口地吃起来。 …… 松桔没有夸张,松桔长大的寺院真的在云雾缭绕的山上。 马车只能到山下小县城,之后便只能靠双脚行走,松桔背着行李照样健步如飞,虞捷就没那么好的体力了。马车停下的时候,她还以为那寺院在县城旁边的小山丘上,结果松桔指了指县城外一座深入云层的高山:“是那座哦。” 她的体力在半山腰的时候耗尽,剩下的路完全是靠抓着松桔的衣角,被他半拉半扶着往上拖。 走走停停,从午时走到太阳落山,饿到肚子痛,才终于看见了亮着零星几个烛灯的寺院。 “这不是小桔师兄吗?我们几个早上还打赌你几个时辰能到,师父说你晚上前到不了,我们还说不可能,以你的身手,哪可能走一天。” 初到寺院,寺门紧闭,松桔叩了三下门把手,铁门才从里面打开。说话的,便是寺院里守夜的小和尚。 “师父呢?” “师父他老人家睡了,他说了,你明早过去就行。” 虞捷一点力气都没有,双脚过了寺庙的大门,抓着松桔衣角的手就松开了,颇为狼狈地蹲在一边喘气,不想被任何人看见自己满头大汗的模样。 “行,对了,我和师父说了,我们部督让我这段时间教个小姑娘读书,她的住处给安排了吗?” “尼姑庵那边空出个单人间,就是梅姐返俗前住的那间,采光好,还安静。师父特意给留的。你要是不放心,晚上搬过去陪她住也成。” 没等胖师弟说完话,松桔瞬间红了耳尖,抬起一脚,踢在胖师弟的屁股上:“你小子胡说八道什么!” “明白,都懂。对了,这几个月里,寺院里进了贼,还没抓到,师兄你悠着点,别被当采花大盗给抓了。” 松桔瞄了眼蹲在角落里的虞捷,见她还在面壁、没转身,抄起放在旁边的扫帚就往胖师弟身后走。 胖师弟一路叫着:“重色轻弟!”一口气窜了几十米,松桔才勉为其难放过他,转身将寺院的大门关上,插上门闩。 瞥见虞捷似乎好了一些,已经能侧过脸看他,迅速扬起笑脸:“好点了?我带你去你睡觉的地方。” “嘉树,我饿,饿得肚子好痛。” 她拉住他的衣袖,说得可怜巴巴。 …… 几口热汤下肚,虞捷终于觉得好受了些。 “爬到半山的时候让你吃点你不吃,知道肚子痛了吧。” 松桔托着下巴,坐在脚踏上,手里捧着碗素面,仰视着坐在床榻上吃素面的虞捷。 “因为太累了。太累了吃不下东西,跟你这种体力惊人的人说不明白。”她气哼哼地说完,开始用筷子夹面,刚吃两口,疲惫的眼睛一瞬间亮了,“这是什么,好好吃!” “只是普通的素面而已,我摸黑进厨房煮的。” “原来你会做饭啊?” “寺院里长大的,哪有不会做饭的?”松桔有些想笑,“你不会以为我家里没有灶台,我就不会吧?” 虞捷心虚点头。 松桔又好气又好笑,或许是回了家让他轻松了不少,看着虞捷这幅模样,他突然想抬起手给她脑门弹上一下。 但最终忍住了。 “快点吃,吃完我去收拾,明早我来接你去见我师父。” “知道啦。” 她应着,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面条,和小松鼠一样。看的松桔的心情都变好了不少。 汤面吃得干干净净,烛灯熄灭,钻入被子里。 平缓的呼吸声送走漫长的星夜,迎来清晨的第一缕晨光。 “笃笃。” “小捷,醒了吗?该去见我师父了!” …… 虞捷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跟在松桔的身后,不时地抬头盯着松桔结实的后背。 一路上,松桔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紧张,一边走一边不断地给她讲他和师父的小故事,连师父被女施主看上的糗事都说了个彻底。 虞捷被逗得笑出了声,心里的紧张也消散了不少。只是多少是个长辈,自己还要在人家寺庙里寄住一段时间,有些难为情。 也不知道松桔有没有提前讲清楚。 从住处走出,绕到寺庙的正殿前,地上还有鸟在啄石板缝,扫地的小僧打着哈欠,见松桔出现,亲切地喊着“桔师兄!” 可明明应该是飘着晨露和早饭香气的时候,虞捷却闻到了一股香火味。歪头去寻找,却在香炉前看到了一个奇怪的女人。 说她奇怪,主要来自于她的服饰。 在宫里摸过的布料没有上千匹也有上百匹,虞捷一眼就能看出她身上的衣服材质造价高昂,这么好的布料,放在宫里,至少也得让熟练的织锦工在上面绣点花活,可她那一身却朴素得不得了,连个花纹都没有。 “……暴殄天物。”虞捷忍不住呢喃。 “嗯?你说什么?”松桔没听清,回头看向她时,余光也扫过了那个一大早就在远处的香炉前烧香的女人,“这么早就来,这得是天没亮就开始爬山。走吧,我师傅还在等我们。” 说完,松桔便往大殿的方向走了两步,面朝着大殿供奉的神明的方向,深深地行了一礼。 另一边,虞捷还在思考女人为何苦恼时,女人却抬起双眸,不经意间注意到了她。 女人没有说话,也没有特别的举动,只是轻轻笑了笑,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从大殿前走过,来到寺院的另一侧,空气中的粥香味渐渐压过了香火味,虞捷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她羞红了脸,尴尬地想找个地缝。 松桔早已习惯,在听见声音后,很快要来一小块素饼,郑重其事放在她的手中:“先吃,早饭时间还有一会儿。” “那这是?”指素饼。 “嘘,总有人也起得早,对吧。”松桔神秘兮兮地眨眨眼。 她不再多问,接过素饼就 往嘴里塞,并再次把看路的事情交给松桔,另一只手拉着他的衣角,跟着向前,手里的素饼吃完时,刚好停在了松桔师父的禅房门前。 “就是这里。”松桔下意识地端正神情,挺直腰背。 虞捷跟着一紧张,也站直了。 连松桔这种整天都在笑的人都严肃起来,对方必定不是个简单的长辈。 房门被推开,禅房里很简洁,地面的正中央铺着三个蒲团。最里面的那个蒲团上,坐着一个僧人。 僧人约莫四十岁上下,身着袈裟,仪态威严,双眼睁开时炯炯有神。 “回来了?” “是,师父,我回来了。”松桔先一步跨过门槛,在靠外侧的蒲团上跪坐。 虞捷跟在他身后,连先抬哪只脚都学的有模有样,最后在他旁边的垫子上跪坐,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 “这位便是虞姑娘,对吧。” “是。” 不知道是不是虞捷的错觉,那位师父看向她时的眼神,并不如看松桔时那般严肃。 “虞姑娘初来乍到,寺里的条件简陋,若是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还望海涵。”师父的声音里带着长辈对晚辈的慈爱,“姑娘只是暂住,不必遵守寺里的清规戒律,若是有什么需要,就跟嘉树说,或者直接去山下的县城解决。” “好、好的。” 他确实不凶,比韦冷面温柔多了。虞捷心说。 “姑娘若是饿了,可以先一步沿着来时路,去斋堂尝尝我们的早饭。” 虞捷听出这是在送客,她也没推辞,点点头便从垫子上起身,余光扫过松桔时,对方却坐的比刚才更直了。 “嘉树不吃吗?” “嘉树难得回来,贫僧还有些话想对他说,姑娘先去吧。” 此话一出,松桔的脖子开始渐渐变红,甚至冒出汗水。 门关上后,里面立刻传来师傅中气十足的责问:“你还有脸回来!” 不知道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心虚地默念,赶忙往前走了一段,却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糟糕,刚才光顾着吃,没看路! 她正想老实地回禅房门口,耳朵里却飘进来一串细碎的谈话声。 虞捷在宫里锻炼了良好的忍耐力,早就知道不该好奇的事情别去好奇,正准备离开,谈话者的音量却突然抬高了。 “我给你们寺捐了那么多钱!连个人都不让我见吗!” 听起来是个女人的声音,结合现在这个时间,虞捷很快将声音的主人和刚才看到的女人联系在一起。 “……那个女孩子为什么能直接去见他!她也捐钱了吗!” 好像是在说虞捷。 好嘛,这下她不得不凑过去听了。 顺着声音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挪过去,在一个独立的小偏殿前停下。 偏殿的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里面的谈话声清晰地传了出来。 其中一人正是早些时候看到的那个女人。 “夫人,夫人,您别冲动,您想见的是我们寺里的悟尘师傅,可他一直在闭关,至今还没出来呢。”小和尚的声音带着讨好,“至于刚才那位……那是我们一个返俗的小师兄,他刚好这段时间休假,那个女孩子年底又有个考试,他就陪那个女孩子来我们寺里读书。正巧我们寺里有个藏书阁,您看,这事儿不复杂,对吧。” “来寺里读书就能留下是吧,行,那我也要留下来读书,他什么时候出来见我,我什么时候走!” 19. 第二章第四回:宛如命运 “来寺里读书就能留下是吧,行,那我也要留下来读书,他什么时候出来见我,我什么时候走!” 虞捷蹲在门缝前偷看,说话的果然是在大殿前见到的那个女人。只见她气势汹汹,而对面应对她的小僧不过十五六岁,光溜溜的脑袋上沁出一层薄汗。 仔细观察女人的脸,虞捷惊奇地发现,女人脸上的敷着一层薄粉掩盖,但依然可以从青丝和眼角的鱼尾纹判断出其年龄,不到四十岁,与松桔的师父年龄相仿。 说起来,早上在来的路上,松桔也说过,他的师父曾经被女施主缠上过,难道那个女施主就是眼前这个女人? 好奇心惹得她抓耳挠腮的,很想一探究竟。 就在她踮着脚往里头凑、想看得再仔细点时,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吓得她差点叫出声,一扭头,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松桔。 “你干嘛啦,吓死我了。” 松桔一边说抱歉,一边也凑到门缝前,和她并排往里观察。 他好不容易才从师父的一顿灵魂拷问中逃脱,一出来就看见虞捷跟个小兔子一样趴在偏殿门口,坏心眼就冒了出来。 被小兔子捶了胳膊,莫名有些爽。 “原来是她啊。”看清殿里人的模样后,松桔的语气轻快了些,“我出山前那段时间听说,有个缠着我师父的女施主,只可惜,那阵子我都是夜班站岗,没机会见到白天来的客人。不然我刚才就只给你看了。” “好过分,”虞捷嘀咕道,“你师父明明就没在闭关,还一直拒绝见人家。重点是还收了那么多钱。钱啊,钱都不能买来见面吗!” 越说越激动,倒不是替那女人抱多大的不平,主要是想到自己要是花了大价钱办事,结果被人这么糊弄,肯定得气哭。 “师父不见她,肯定有自己的理由。”松桔看着她气鼓鼓的脸,指尖蠢蠢欲动,努力忍住了戳一下的冲动,“不过确实奇怪,师父虽然对我们严格,但对客人从来都客客气气,别说拒见了,就连脸色都没给过谁看。” 在松桔的记忆里,这个从死人堆里把自己捡回来的师父,相当主客分明,捡到他时,师父也不过刚刚弱冠,在他小时候,好像是有个女孩子和师父关系很好,但架不住战乱频发,后来师父带着他躲进山里,就再也没见过那个女孩子了。 想归想,见里面的小师弟处理不了,只能一味挨骂,他没法再袖手旁观,清了清嗓子,一把推开了殿门:“这位夫人,寺院乃清净之地,小师弟年龄还小不懂事,您若是有什么需要,可以和我说说。” 门一开,虞捷彻底暴露在了众人面前。她还维持着扒门的姿势,半边身子探在外面,脸上的表情都来不及收,显得格外滑稽。 那女人也愣住了,似乎也没想到被自己大声议论的人就在现场,一时语塞,嘴唇挪动了半天,才偏开视线,这一偏,她的眼睛里却突然由暴怒变为柔和:“小桔?” “我是松桔,您是?” “行,我给你面子,今天我就放过他,我明天再来。”说完,刚才还在大声冒犯虞捷的女人,语气里也带了些歉意,“不好意思,姐姐不知道你是小桔的朋友,刚才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态度转变得速度之快,令人瞠目结舌。 别说虞捷没明白,松桔也不明白。 自己刚准备发挥在解烦司锻炼出的说话技巧,怎么露了个脸,对方的态度就变好了。 女人没再多说,又深深看了松桔一眼,便真的跟着小师弟离开了。 “......说实话,你是不是小时候还被她抱过。” 目送女人远去,虞捷忍不住扯向松桔的衣角。 那个态度很难不多想。虞捷一直觉得,能无条件让着孩子的,只有孩子的母亲。 可松桔确实说过,他很小的时候就父母双亡,是被师父收养的,那这关系就值得思考了。 一瞬间,虞捷的脑袋里开始上演各种狗血戏码。 “说实话,我也不记得了。”松桔摇摇头,看见虞捷嘴角藏不住的偷笑,伸手在她头上轻轻拍了一下,“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吃早饭。然后在大殿来人前跟我去藏书阁,我好不容易才让那些家伙把当年的考试范围默写出来,抓紧时间,早日学完早日下山,山里冬天可冷了。” “大殿来人前?是指僧人念经吗?”虞捷挪走他的手,“头发会乱。” “不全是,底下县城不少官员和有钱人会来我们这里烧香,具体原因,你不需要知道,吃饭。” 完全像是把她当成了什么涉世未深的小孩子。 斋堂中,好几个陌生人跑来和松桔打招呼,年龄小到七八岁,大到二十多岁,每个人都十分热情地和松桔称兄道弟,松桔也乐此不疲地一个个回应,陌生们人似乎很惊奇松桔的说话方式,忍不住说个不停,仿佛没和他聊过天一般。 好不容易等周围消停下来,才见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的少年,犹犹豫豫地在松桔旁边坐下,开口便是:“桔师兄,师父说你聪明伶俐,是这么多年来最会读书的,师弟有一事相求。” “师父这么夸我?”松桔正想嘚瑟,瞥见坐在对面的虞捷放下粥,开始用素饼沾粥,抓在手里,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好奇,正在偷看他们,立刻端正坐姿,摆出稳重师兄的模样,“但说无妨,师兄一定帮你解惑。” “是这样,粮仓进贼了。” “粮仓进贼了?” 虞捷连吃饼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多久了?” 松桔倒是立刻想起做完胖师弟说的那番话,感情不是为了调侃他,是确有其事。 “很久了。”小师弟叹气,“春夏秋也就算了,冬天本来就难熬,粮仓再被偷,我都不知道我们这个冬天怎么过。我看这天气渐渐变冷,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正巧师兄你回来了,就想问问你有没有办法。” “试过在粮仓里蹲点吗?” “试过,一样丢,真不知道上哪里来的老鼠这么机灵。” 虞捷听得有些不自在,心说他们粮食失窃了这么久,现在还要多她和松桔两张嘴,实在有些过意不去,正要放下第二块素饼,却见松桔默不作声地把自己的那份素饼放到她的盘子里,话锋一转:“这份是给你中午吃的,吃完了?走,我们去藏书阁。” “师兄、师兄,那这个贼怎么办?” “等师兄给这位姐姐送进藏书阁,讲完考试范围,师兄就出来帮你。” “谢谢师兄!”小师弟瞬间喜笑颜开,低头看了眼松桔空空的盘子,赶忙把自己的素饼放了上去,“这块给你,孝敬师兄了。” 出了斋堂,七弯八拐进入藏书阁,满层楼的书简里带着浓厚的油墨味和檀香味,虞捷的眼睛到处乱转,这是她第二次进书库——第一次进的还是被火烧了的御书房。什么都想拿出来看看。 “你就坐在这里。” 松桔把她带到藏书阁中央的案前。案上摆着笔墨纸砚,旁边还放着两个蒲团。 接着在藏书阁里一顿穿梭,每走几步就停下来抽出几卷书,绕了一圈回到藏书阁中央的案前,将书堆满书案两侧,最后在她的对面一坐:“这些年考的,都在这些书里,只要这些全看完,你就能考上。” “……我这样算不算舞弊?” “不算吧,本来也不是什么秘密,只要问问往年参加考试的,都能知道。” 有了这个回答,虞捷才稍微安下心,坐在蒲团上打开第一本,刚看了个序,便察觉小腹一阵翻滚,热流正从身体里涌出,带着一股血腥味。 坐在对面的松桔闻到了那股奇特的味道,一时间有些尴尬。 “那个,带了吗?” “在屋子里。” “嗯,你去换一下吧。我在这里等你。”说话间,松桔以手托着脸,回避她的视线,耳朵尖红成一片,“认得路吗?” “嗯。” 她慌忙起身,瞄了眼蒲团,蒲团还很干净,暂时松了口气,刚转身,又想起了些什么,尴尬地扭头看着坐在蒲团对面的松桔,松桔的余光瞄了两眼,以更加尴尬的声音说:“没脏。” “……谢谢。” 虞捷的月事一直都不准时,每个月都会推迟几天,运气好的时候一个月都不会来,到了天气冷的时候,这个间隔时间更甚,加之相处的都是女孩子,所以她也从来没记住过时间。 没想到竟然在这么尴尬又刚好的时候来了。 虞捷面红耳赤,一路小跑,生怕自己跑慢了,癸水就要沾到腿上,她说的认路其实是从斋堂到藏书阁,而暂住的地方,又只记得从斋堂穿过大殿正前方后,再拐入尼姑庵。 时间正是僧人晨间的诵经时分,她一路上都没遇到什么人,但是松桔也说过,这个时间来大殿的,不仅有寺院里的僧人,还有底下县城的人。 于是毫不意外地,在大殿前,她见到了一个身形挺拔年轻男人。 起初,虞捷没太在意他,只想偷偷从他的背后溜过,没想到那男人明明是双手合十,一脸虔诚地上香祷告,却在她经过身后时,猛地回头,甚至抬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算重,却让她动弹不得。 “来者何——” 男人肤色苍白,长相俊美,眼底还带着几分装出来的狠辣,正要震声训斥,可当他的目光落到她的脸上时,那份狠辣却在瞬间消失得荡然无存。 只见她的额头因奔跑沁出汗水,脸蛋因奔跑带来的燥热变得红彤彤一片,看着格外惹人怜爱。 男人一瞬间慌了神,手劲也小了不少。 “那个,姑娘是寺院里的人吗?” “那个,我有些急事,可以放开我吗?” 异口同声。 20. 第二章第五回:粮囷 “那个,姑娘是寺院里的人吗?” “那个,我有些急事,可以放开我吗?” 闻声,男人收回了手,她迟疑着点点头,小声道了声“抱歉”,就小跑着朝着寺院深处而去。 手里还残留着来自她手腕的余温,纤细瘦弱的手腕,一掌就能握住,稍一用力好像就能让她受伤。 男人盯着自己的手,直到随从从身后走来,才收回眼眸:“去查查那个女子。” “是,羊都尉。” 男人颦眉时,随从才赫然想起上山前的交代,赶紧改口:“公子。” ...... 换了月事带,虞捷有了安全感,坐在原地休息了一会儿后,才再次沿着来时的道路前往藏书阁。 经过大殿前方时,耳畔里传来僧人念经的声音,声音厚重又深沉,梵音伴着木鱼声,在空阔的大殿里回荡。 她不由得听的入了神,一没注意,自己的眼前多出了一个阴影,靠着本能绕道,却见那阴影竟然跟着她的方向挪了挪。 她这才抬起头来,眼前赫然是刚才抓住她的那个男人。 仔细一看,他似乎比松桔和涂文礼都还要年长一些,大约二十五岁左右,但凝视着她的眼底却比他俩的还要清澈。 “姑娘也是来大殿上香的吗?”男人眨眨眼,向她展示了手中还燃着的三柱香,“我有点忘记应该用哪只手将香火插上去了,还望姑娘指教。” “不是,我只是暂住在这里。”虞捷赶紧摆手,“抱歉,我也不懂这些规矩。” “这样啊,这香也快烧完了,再不插上去,就麻烦了。” 她也是第一次来,她哪里知道,可左顾右盼也没有落单的小僧,而男人手中的香梗已经烧得只剩小半截,火星离他的手指不过寸许距离。 她心一横,道了声:“那你等我一下!” 小跑去了最近的斋堂,别的地方没人,斋堂里总有做饭的吧。 斋堂中值班的恰好是第一天见到的胖师弟,胖师弟一边嘀咕着“师兄在干嘛啊”,一边将上香的礼数教给她,之后前脚目送她离开,后脚就往藏书阁方向跑。 “......原来是这样,真是多谢姑娘了。” 回到大殿前,男人果然还站在原地,看见虞捷时,眼里露出一丝笑意。友善地表示感谢后,又问了句:“我也没带什么能送给姑娘的,这样吧,我就住在山下,姑娘若是有需要,可以下山来找我。我姓羊,羊昱,字季明。泰山羊氏。” 刚说完,羊昱突然有些后悔,为什么要曝“泰山羊氏”,他家都不知道分支成什么样了,又是那么大的姓氏,可看着眼前姑娘清澈的眼睛,让他想起了另一个女人,于是下意识就把出身说了出来。 虞捷同样困惑,泰山羊氏她倒是听过,可这人跟她素不相识,干嘛要把自己的出身说得这么清楚?他的出身和她有什么关系? 困惑归困惑,既然对方先报了名字,自己也应该回以名字。 “虞捷。一定要说的话,会稽虞氏。” “既然如此,是不是也需要我的名字?” 忽然,从虞捷的身后响起一个声音,声音轻快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戒备。 “敢问您是?” “松桔,就是本地人。”声音的主人刚介绍完自己,又似是无意地往虞捷的身前挡了挡,“小捷也是初来乍到,很多事情不熟悉,不妨这样,我找我的小师弟来帮忙,施主有需要可直接询问他。” “本地人,姓松……” 听到这个名字,羊昱眉头微蹙,像是在回忆什么。没等他想明白,松桔已经拉来了需要人帮忙抓贼的小师弟,之后便轻巧地推着虞捷,离开现场。 再次回到藏书阁中,虞捷翻了几页《治民策》,大脑就有了困意,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读了几页,可那些字句实在太过深奥,读完“夫国之基,在民;民之力,在安。古之圣王,莫不以民为邦本,恤其艰、顺其欲,故能长治久安,传祚百代。反之,若君上失德,官吏残虐,赋役苛重,刑戮无常,驱民于绝境,则黎元之怒,足以摧山覆海,倾覆社稷,此非虚言,史有明鉴。”就两眼一黑。 半天也没能让自己读完下一页。 这和她以前看的刺绣图谱、话本故事完全不一样。 不知不觉,她的脑袋一沉,进入了一个快速的梦。梦里,她变成了老鼠,藏在粮仓里偷吃,就在她快要吃到一块超级大的糕点时,一只狸奴突然降临,吓得她从梦中惊醒。 一抬头,“狸奴”看着她睡眼惺忪的模样,似笑非笑地敲了敲她的额头:“不许睡。” “那个小师弟,”她揉了揉额头,倒也不疼,迅速转移话题,“你说你把我送到这里,就去帮他抓贼,结果你现在让他陪着羊公子,一点也没帮忙,这不好吧。” “你这是在嫌我碍事,想赶我走?” 松桔在解烦司混了几年,哪里听不出她的话中话,明摆着是在这里逐客呢。但见她刚才昏昏欲睡的模样,怕不是自己一走,就要原地躺下盖被子了。 “才没有。”说完,她的手朝着自己的小腹伸了下,虽然没有碰到,但月事带来的痛感和升高的体温还是让她不舒服,“其实我现在人也难受,读不进书,不如我们趁现在去粮仓看看,说不定就帮人解决麻烦了呢。” 松桔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又瞥见她微红的脸颊,鼻尖隐约可以闻到混在她身上的甜香中的血腥味。耳尖微微发红,声音柔和了许多:“人难受还要到处乱跑吗?我看你就是不想读。” “那你说你教我,你也只是盯着我的脸看,你也没教啊。” 脱口而出的实话,令松桔的耳朵红得更彻底了。 松桔本来想让她别狡辩,实在难受就好好休息,别拿不舒服当借口,赶紧读书。可看着她眼里亮晶晶的期待,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见他没说话,虞捷的脑子转了半天,鬼使神差地来了一句:“要不然,我看刚才那个羊昱公子好像挺聪明的,实在不行——” “——我们去粮仓。” 松桔胡乱地抓挠自己的头发。见鬼了,他怎么会被这种话拿捏。 虞捷当然不知道这能拿捏松桔,她只是随口一说,真要她去找人,她也心虚。 不过松桔妥协了,目的也算达成。 …… 寺院里 有两个粮仓,粮仓有两个,一个靠近斋堂,一个靠近偏殿。 前者是平日里存放米面的,每天都有人进出。后者是存放晒干的杂粮和干粮以备不时之需的。失窃的那个就是靠近偏殿的这个。 在粮仓前站岗的是两个与松桔年纪相仿的小僧,一人持一木棍,伫立粮仓前。 松桔正要带着虞捷进入,却被那俩木棍结结实实挡在了仓门前。 “是萍师弟喊我们来帮忙的。” “我知道,但他人不在,粮仓重地,我们不能放你们进入。” 松桔还想说什么,却被虞捷拉住了衣袖。 “怎么了?”他轻声问道。 “别为难他们了。”她的眼睛盯着粮仓的侧面,“我们先在外面转转吧。” 说是粮仓,但外层为圆形,所谓“圆曰囷,方曰仓(1)”,其实应该叫粮囷(qun,第一声)。 不过这粮仓也奇怪,并非民间常见的地下窖穴,但也不是完全暴露在地面上。露出地面的空间约一层楼高,通体为竹木材质,却没有离地高度,无法防虫鼠。又因为仅有一层楼高,所以也无法被称作“仓楼”。 虞捷贴着粮仓一楼的外沿走了一圈,四周由竹林环绕,但竹林的密度不足以挡住盗贼的身形。 难不成是老鼠? 再一抬头仰望仓顶。 只见仓顶也是竹木,顶部有覆草,像是倒扣的斗笠,屋檐向外延伸,形成出檐。 “最近山里有下雨吗?” “最近山里有下雨吗!”松桔朝着正门方向传话。 “没有!”正门的看守小僧高声回话。 “没有。”松桔传话。 虞捷点了点头,开始有了一个模糊的想法。 山里没有下雨,自然也不会有人去检查屋顶。但这盗窃都几个月了,总不至于几个月来都没人检查屋顶。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虞捷一扭头,看向身后的松桔:“我能上去看看吗?” “那不行,咱寺庙这粮仓建的早又是山上,只能就地取材,所以都是竹篾,承受不了我们的重量。要是上去把屋顶踩坏了,冬天就麻烦了。到时候你我都得被赶出寺院。” 虽然很想溺爱,但这件事确实属于原则问题,松桔毫不犹豫选择了拒绝。 “所有人都会默认屋顶不能上吗?”虞捷反问。 松桔愣了一下,点点头,算是承认。 “屋顶的作用是防水,既然你们的屋顶都不能上去,那么你们会检查屋顶的最大原因就是漏雨?”虞捷又问,眼睛亮了起来,“要是没下雨,就算下雨了但里面没漏,你们也不会去检查屋顶,对吗?” 松桔被她问得一时语塞,确实,寺院里每天都有很多事情,不仅有僧人的诵经,教导小僧习武技巧,每天还有山下来的香客。谁也不会没事去关心一个没漏雨的屋顶,特别是被所有人都知道不能擅自上去的粮仓屋顶。 说这句话之前,虞捷心里的思绪还没有串起,随着语句的增加,她的思路也越来越清晰。 说到最后时,她忽然抬起眼,凝视着松桔:“如果盗贼也觉得,你们肯定不会往屋顶检查呢?” 21. 第二章第六回:她独立了 “如果盗贼也觉得,你们肯定不会往屋顶检查呢?” 虞捷灵光一闪,门口俩看守的小僧立刻如临大敌,连连阻止:“使不得!真放你上去了,师父怪罪下来,我俩的腿都得被打断!” “出了事我担着。”松桔出声,余光瞥向虞捷,又看向师弟们,“这样可以吧。” “桔师兄,你都下山了,现在还有了媳妇。早就不算咱们寺里的人了,怎么替我们担责啊?”根本来不及阻止,其中一个师弟已经心直口快地说完了。 松桔闻之,当即反问:“我什么时候娶妻了,我怎么不知道?” “你带姑娘回来,不是因为要娶她,所以来和师父汇报吗?” 那师弟并没有察觉事态的严重性,再次口无遮拦。 这下轮到虞捷窘迫了。 两人才认识两周,还说得煞有其事,她顿时感到了尴尬。先不说松桔有没有那个想法,她反正现在只是觉得他人挺好,没有到“心悦”的程度。 “不许胡说!”见状,松桔收回了平日里的态度,神情严肃,道,“我自出山入仕以来,姑娘的手都没碰过,谈何婚事。小捷的事情我也说过,是韦部督亲自托付的差事。我虽下山,但你们该叫师兄还是得叫。再敢胡乱揣测,我不介意替师父好好管教管教你们。” 平常松桔总是在笑,一下子不笑了,真有些吓人。 虞捷偷瞄他的侧脸时,又听他补了句:“胡乱编排旁人的婚配情况,没规矩。你们最好过来给她道个歉。” 那语气哪是“最好”,那分明是“不过来道歉,我不介意和你们过两招”。看守的师弟不敢迟疑,赶紧抱拳向虞捷鞠躬道歉:“对不起!女施主,我们知错了!” 其实松桔就算真的有了婚约对象,她也不会奇怪。 他下山入职解烦司,靠本事坐上军司马,除去家世背景不算顶尖,完全可以算是青年才俊,就算真有婚约也不奇怪。 但他现在却开诚布公地替自己澄清,连“没碰过女人的手”这种话都讲了。她心里说不清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更多应该是“惊奇”。 他居然到现在都没婚配? 虞捷下意识地偏头盯着松桔,打量了半天,还是觉得他面部俊朗,颇有少年的意气风发之感,只是仔细一看才发现,先前以为他天生微笑唇,但其实不笑时,嘴角甚至有些下拉。如此说来,平日里的唇角,大约是他刻意保持而为之。 半天才想起那两个小僧还对着自己鞠躬,赶紧摆手:“我知道你们不是故意的,起来吧。” 但那俩小僧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又瞥向松桔。 “看我做什么,她说原谅你们了,就是原谅你们了。” 有松桔这句话,小僧才直起身,恢复站岗守门的姿势。 “你们也从不上屋顶吗?”气氛依然有些尴尬,但这件事不能一直僵持在这里,于是虞捷指着粮仓的屋顶,问,“一年到头,总得修缮吧。” “......倒也不是,”刚才嘴快的师弟沉思片刻后,说道,“师父说过,每年秋季丰收季节结束时,会做一次屋顶的修缮和覆草的更换。现在已经是深秋,即将入冬,算起来差不多就是这几天。” 虞捷点点头,既然寺院里被偷了几个月都不去查屋顶,想来他们也不缺这几天。她确实也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小贼是从屋顶进入粮仓,不要强行给人增加工作量。毕竟她也希望自己的活都是简单好干的好活。 干活人不为难干活人。 她仰望屋顶,又看向松桔,视线反复移动后,开口问道:“你觉得,我如果坐在你的肩膀上,有没有可能观察到屋顶的情况?” 松桔刚想蹲下,突然想起自己刚才才摆过师兄的架子,赶紧又站直了,故意装模作样道:“你坐在我肩膀上,不合适吧?男女授受不亲。” “有什么不合适的,我穿的是裤子又不是裙子。还是你嫌我——” 虞捷差点就要把“你嫌我来了癸水,坐你肩膀上会有气味吗?”不分场合地脱口而出时,理智及时回来,让她闭了嘴。 在皇宫里待了那么多年,她早就学会沉默和忍耐,除了在竹马面前外,在多好的同僚面前,都是不能说的话不要说,怎么离了皇宫之后,反倒变得口无遮拦了。 好在这些心里话不会被人知道,旁人也还没来得及琢磨她没说完的话,远处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刚才被松桔打发去接待香客的萍师弟,一边跑还不忘挥手高喊:“桔师兄!抱歉!我来迟了!” 萍师弟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一块带有香味的木牌,木牌上写着“悟尘”二字,将其展示给看守的小僧看后,两个小僧便收回了木棍。 “桔师兄,女施主,请进。”萍师弟推开了粮仓的门。 门内并没有什么被囤起的干粮,只有数个放着杂物的杂物柜,正在虞捷疑惑这里为何被称为粮仓时,萍师弟绕过几个杂物柜,用脚踩踩地面,道了声:“是这里。” 他弯腰抠住地上的一个暗扣,用力一拉,一块石板便被轻而易举地掀起,露出下面的石阶,真正的粮仓这才现于眼前。 “这个粮仓确实是地下粮仓,只是在之上又建了个杂物间。” 松桔说着,以余光偷瞄虞捷,随时准备好被对方拉住衣角或者衣袖,甚至已经偷偷地把袖子的位置蹭到了她的手边。 但四周都是竹篾,还有两指宽的通风口,算不上昏暗,对于虞捷来说,是能接受的程度。 于是就没有拉住伸手可得的袖子,只是环顾四周开始观察。从能分辨出的物品看来,似乎没有需要防水保存的物品或者粮食。 她忍不住犯嘀咕。那小贼进了这个杂物间后,还要再找到暗门,才能到达真正的粮仓。如果不是对这里的结构很熟悉,很难做到吧。 “萍师弟,这个粮仓里的情况,外人可能会知道吗?寺院里的人都知道暗门怎么找吗?” 她尝试着问的委婉,但说话技巧确实比不上松桔。 不巧,这位松桔见她没有抓自己,正在低头思考。 思考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她一定会拉自己的袖 子。 “这门也不难找吧。” 萍师弟的回答,完全可以用牛头不对马嘴来形容。 虞捷的神经莫名跳了一下。一时间有了不好的预感,用余光偷瞄松桔,对方还在思考。 “我的意思是,这粮仓平常除了寺院里的人,会有外人来吗?” “外人为什么要来我们寺院?” 她之前在斋堂的时候,怎么没觉得和萍师弟说话费劲。 ……对了,之前在斋堂,是松桔在和他说话。 虞捷陷入沉默。 萍师弟看她不说话,松桔也不说话,自己更不敢说话了,低着头拨弄暗门的开关。 一时间,粮仓内不断地传来有节奏的“咔哒”声。 听久了也让人忍不住感到烦躁。 “我是想问,有没有可能是寺庙里的人监守自盗、我是说,自己人偷的。”虞捷憋不住了,也不委婉了,直戳了当地问。 萍师弟恍然大悟,道:“早说嘛。应该不可能,这个小贼每次都在半夜来,我们白天都忙得要命,哪有空晚上来偷东西,再说了,我们有饭吃,没必要。” 虞捷强忍下无名怒火,只道是自己在宫里待久了,忘记不是和所有人相处都需要委婉,有时直接一点会更有效果。 “如果大半夜饿了怎么办?”她刚开了个口,又提醒自己不要反问,补充道,“会不会到粮仓偷吃东西。” “肚子饿了去厨房呗,偷粮仓被抓,是要被关禁闭罚跪抄经书的。” 虞捷觉得自己马上就能抓住和萍师弟对话的技巧,乘胜追击:“你早上说过,你们有蹲点过,蹲点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东西是什么时辰丢的?” “没太注意,就记得我们蹲了很久,快睡着的时候有听到鸟叫声,再清点时,食物就变少了。” “少的是什么食物?” 虞捷掌握技巧了,萍师弟回答问题,是通过捕捉话语中的关键词,所以听不懂暗示和委婉,关键词多了他就理解不了,所以词句越少越好。 “糗。放在麻袋里的那个。” 糗由炒熟的谷物粉末磨成,如果保存得好,一两年都能吃。 虞捷小的时候,战乱还没结束,母亲也会在家里存,作为应急干粮。 她突然想起松桔的家里也放着几个麻袋,顺势问道:“嘉树,我记得你家里也有几个麻袋,里面装的也是糗吗?” 松桔本来还在晃神,一听见她和自己说话,惯性地给出回答:“是啊,还有些大豆吧,你要是想吃的话,回去之后我拿给你。” “那你记得提醒我有这件事。” 一席话听得门口的俩小僧真想转头。到底刚才是谁在说他俩没什么关系的,孤男寡女都能进家门了,他们就没冤枉! 只有萍师弟没察觉这些弯弯绕绕,见虞捷对糗感兴趣,迫不及待地走进地窖的暗门,半个身子探在外面,高声道:“我带你们看看那袋糗,我跟你们说,那小贼真的太过分了!要不是做的那么明显,糗少一两把根本不会发现!” 22. 第二章第七回:麻 “狗养的小贼!偷东西偷到咱们寺院,迟早被雷劈成八段!” 萍师弟一边对着小贼进行亲切问候,一边用火折子点亮入口处的烛台,手持烛台向下前进。 虞捷站在石阶顶端往下瞄了一眼,地窖之中并无其他光源,深不见底的黑暗里还飘着一股不太好闻的味道。 本能地往萍师弟手中的光源靠了靠,生怕萍师弟走快,手指开始悄无声息地,往萍师弟的僧袍上够,就在她的指尖快要碰到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友善的声音:“萍师弟,烛台给我吧,我个子高点,举着光能照得更远,也省得你分心带路。” “哦,好啊。” 萍师弟压根没听出话音里的门道,只觉得松桔这提议再好不过。手里少个东西他还能专心带路,也不去想为什么走在最前面的人不拿烛灯、而是走在后面的人拿。 乖巧地把烛灯举起,递给已经来到虞捷旁边的松桔。 得了光源,虞捷自然就从萍师弟身旁钻了过来,手指攀上他的衣袖,惹得他不着声色地勾起一抹自己都未察觉的笑。 自然,虞捷不明白他的小心思,她实在是太怕黑了。 光在哪里,她在哪里。至于光在谁那里,不重要。 “快到了快到了,我跟你们说,原本我们都用麻袋装好绑结实了,那小贼要是溜进来开了麻袋、掏了那么一两勺糗带走,我们根本不会发现。”萍师弟气得捏紧拳头,在空中挥了两下,然后像是发现了什么那般,身形隐入黑暗中,虞捷来不及反应,他的声音就已经从黑暗里传来,“在这里!” “他在黑暗里怎么也能跑这么快?” 虞捷忽然想起在御书房时,松桔也说过自己夜视力很好,于是她狐疑地看向旁边的年轻男人,难道进寺院的条件之一,就是要能在黑暗里分辨事物吗。 “都是看家护院锻炼出来的。”松桔解释,并轻快地眨眨眼,“夜里的坏人,并不会主动暴露在烛光下,对吧。” 正说着,萍师弟见外面那两人没有立刻跟上,又心急如焚地从里面跑出来,伸着手要去拉松桔:“桔师兄,快点。” “男男授受不亲。”松桔轻巧地往旁边一躲,避开他的手,接着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将他转了个方向,向前一拍,“师兄这就来。” 糗被盗的地方位于粮仓下层地面,麻袋斜靠在边上,袋口没有被打开,而是被在袋子侧面挖了个洞,洞上还有一个向上开口的补丁。此时的麻袋已经因为被掏了大半变得瘫软,与周围其他麻袋截然不同。 “那小贼要是没有开这么大个口子,我都不会发现他偷了。”萍师弟挥舞着拳头,说的义愤填膺,“偷完还给加个补丁,当时的补丁就像这样开口,也不知道瞧不起谁。我之前试过给麻袋上的补丁缝上,结果第二天又会被打开,那小贼也是神奇,光偷糗,其他的碰也不碰。” 提到让他生气的事情,说话的速度都变快了,好几次,嘴跟不上脑子,结巴了半天。 虞捷在麻袋前蹲下,拉拉松桔的衣摆,示意他把烛台往麻袋那边挪挪。松桔立马会意,举着烛台蹲下身,火光稳稳地照在麻袋上,连开口处乱翘的麻丝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麻袋的顶部用麻绳捆得死死的,她试着伸手去摸,半天才找到交叉相叠的位置,又将两只手搭在绳子上就准备拆开。 背后随之传来一人的声音:“小心点,这绳子很粗糙。” “绳子而已。”她不以为意。 没想到拨了半天,手指都被崩得生疼,那麻绳却愣是一点没松。 “要不然我来吧。” “我还就不信了——”她不信邪,加大力度,用力一扯。 “啊。” 刹那间,麻绳上的倒刺卡进她的指缝,竟硬生生在她的手指上划出一道裂痕。 一开始,她还没有察觉到疼,只知道有东西被扯掉,但不到半次呼吸,那疼痛就铺天盖地袭来,将她的手指吞没。 “好痛!”她疼得直叫唤,眼泪都飞了出来。 “没事吧?”身后那人把烛台往小和尚手里一塞,见着她手指上被划出的一道血痕,眉头一皱,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将那块手帕裹在她的手指上压紧。 流淌的血液很快将手帕染红,稍微松开,将手指往旁挪了挪,再次裹紧,如此循环,直到血流的速度减缓,才将手帕和手一起松开。 “其实也没这么严重……” 虞捷小心翼翼地把手帕接过,借着光源看了下,手帕的角落里赫然绣着一个“童”字,她顿时哑然失笑。 怎么还没把手帕还给童少府。 不仅她没还,松桔还当个贵重物品似的揣在怀里。 这拿走了这么久,她都不知道回宫之后,要怎么和童少府解释。 “怎么不严重,手指的倒刺如果撕掉,可能会造成感染,严重起来还会让你整根手指都坏死。”松桔叹气摇头,心想这孩子实在是太令人操心了,没了自己可怎么办,“你还要做什么,就和我说,我来做。” 虞捷心说不至于这么严重吧。她在织室里做刺绣的时候,偶尔也会把手指戳破,也没脆弱到这种程度,都是涂点口水就好了。 不过见松桔无奈的模样,一时间竟有些不好意思。 “那个麻袋,”她拉住松桔的衣角,指着麻袋的上的绳子,“绳子绑的太紧了,你打得开吗?” “我试试。” 那麻绳拧得即紧,一开始用手指的力气,接着是胳膊的力气,最后胳膊上的肌肉开始使劲,才终于让捆死的麻绳松开。 “萍师弟,这绳子谁绑的,为什么这么硬?” “我也忘了是谁了。”萍师弟摇摇头,“都放好久了。” 虞捷欲言又止,抬头观察,本想试试其他麻袋,见到处都一片漆黑,又灰溜溜地往松桔身边缩了缩,继续猫着腰观察那个麻袋。 麻绳被打开,里面装着小半袋糗,边上被开了个口,除此之外,倒是没什么特别。 伸手去够其中的糗,捏出一指甲盖的量,凑到鼻尖前细嗅,问不出特别,又伸着舌头去舔了一下。 “怎么什么都往嘴里塞。”本想阻止、却阻挡不及的松桔只能无奈地叹气,“也是,我给你拿来的食物,你也从不拒绝。” “糗本来就能直接吃,不会吃坏肚子的。” “这不是重点。” 虞捷迷茫 地眨眨眼,没明白松桔想表达什么。 身后的萍师弟也没明白,他甚至以为,松桔在质疑储备粮的可食用性,着急忙慌地说:“可以吃的!我们一直都有注意食物的时间,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吃掉或者拿到山下去接济山下的贫民。不会变质的!” 面对着两个年龄不相仿、却同样单纯的人,松桔不由得轻声叹气,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确定了食物确实可以吃后,下一步是确认麻袋的补丁,借着烛光,虞捷伸出没受伤的手,指腹贴着边缘处划过。看的旁边的松桔又提起心跳,生怕她又弄伤了自己。 切口没有顺着麻袋的脉络,而是有横有竖,像是粗暴地划开,导致切口边缘有麻丝残留。 萍师弟说过,这个麻袋被发现划开后,有重新缝补过,只是缝补之后很快又被划开。 她继续贴着切口边缘抚摸,抚摸到补丁时,手突然停了下来。 虞捷摸过的布匹没有上千也有上百,建国后,大部分是供给皇宫用的绫罗绸缎 ,但建国之前,天下未定,各处都要省钱,摸到的布就都是常见的、给百姓做衣服的布料。 这其中,以麻居多。 而这个麻袋使用的材质,就是后者。 麻作麻袋和麻衣时,会用不同的编织办法。 原料同源,只是做法不同,外行人一眼看过去,还真不见的能察觉出异常。 可不巧,她还真不是外行人。 那补丁的手感和麻袋的手感不一样。 为了确定,她皱起眉头,又小心地用指腹摩挲了一下:“萍师弟,我问你,你们看到补丁后,是怎么补的麻袋?” “直接用针线缝严实啊。那补丁也没破呢,还挺好的。” “你们僧衣用的麻,不会和这个麻袋涂一个颜色吧。” “那哪可能呢。” 用麻衣做补丁缝补麻袋,切口方向,不直接打开麻袋的理由,在那么多种干粮中选择糗。 “如果那个小贼,其实也不想大摇大摆切开麻袋呢?”她一边说话,一边梳理思绪。 萍师弟以为在问自己,正准备回答,却被松桔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虽然不理解,但顺从地选择了沉默。 思路渐渐清晰,话语也越来越流畅:“不是不想偷偷摸摸,是做不到。麻绳绑的太紧,对方扯不开,只好用刀,但此人也不是惯犯,所以不知道怎么切才好。 “我想,此人的力气也不是很大,划了好几次才划开,还把自己的衣服也划了。因为力气小,所以一次也只能带一点,时不时需要再来。 “开口后,里面的糗一直往外掉,此人带不走又不想浪费,就赶紧找了最近的东西当补丁。 “山下,是的,萍师弟刚才有说,山下有贫民,寺里常会拿干粮去接济他们。” 说到这里,虞捷的声音突然顿住了。一道灵光在她脑海里闪过,答案呼之欲出,可她突然说不出口了。 “所以呢,所以是谁啊!” 萍师弟不明白,这姐姐都快把结论说出来了,怎么突然又不说了。急得在原地打转。 真的要说吗? 她悄悄地攥紧了手指。 23. 第二章第八回:手感如何? 真的要说吗? 她悄悄地攥紧了手指。 “你们抓到这个小贼之后,要怎么办呢?” “还能怎么办?直接去县里报官,偷东西偷到寺院里来了,我们寺的干粮时不时要发给山下的老百姓,总偷我们的东西,多偷一口,那些人家就少吃一口!”说到这里,萍师弟的火气就噌噌地往头上窜,光头都变红了。 闻罢,虞捷轻轻地叹了口气,刚才的犹豫有了一个暂时的答案。 就在她从地上站起身,准备回到地面时,身下突然传来一股热流,眼前出现无数密密麻麻的小星星,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让她站不稳脚跟。 不由得一个趔趄,本能地往旁边胡乱地摸了一把、寻找可以搀扶的地方,却摸到一个触感紧实又有弹性的东西。 “姐姐你受伤了吗?” “算、算不上受伤。” 只是癸水在刚才猛地涌出了不少,也不知道裤子脏了没,这山上的夜晚又冷又黑,洗了裤子都不知道几时能干。 她靠着那个柔软的东西,缓了好一阵子,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那温热的触感透过衣料传过来。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那软软的东西的温度好像正在升高,在这冷飕飕的地窖里格外暖和。 “好点了吗?” 软软的东西说话了。 她一抬头,再一低头,然后迅速往萍师弟的方向退了两步,热浪直往她脸上扑。 地窖里阴冷?现在是一点感觉不到了,她现在只觉得全身都在发热。 飞快地用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没事就好,不过刚才桔师兄动作好快啊,一下子就窜起来了,难怪师父说桔师兄跟个猴子一样,做什么都特别快。”萍师弟口无遮拦,但话语中全是对松桔的尊敬。 一时间令松桔想让他安静点,也无从开口。 “我、我们先去地面上吧。” 虞捷不敢和松桔对上视线,手指却还在无意识地回味着刚才的触感,软软的,和她想象中的男人的胸完全不同。想到这里,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眼自己撑起的衣襟,又瞄了眼对面男人的衣襟。 男人察觉到她的视线,不知为何,本能地想模仿,却在顺着她的目光下移一半时,惊觉自己不该这么做,赶紧移开视线。 刚才被她摸着胸肌时,他一点力气都不敢用,生怕让她不舒服,除此之外一点没多想,没想到她竟然还打量上了。想到这里,他的耳朵开始发红,甚至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这边不查了吗?”只有萍师弟什么都没发现,摸摸自己的光头。 “看出小贼偷的是什么东西,还得知道他怎么进入粮仓的嘛。”虞捷一扭头,“所以,我们得回上面去研究粮仓里面。” 说完,又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很快把刚才捏胸肌的事情丢到脑后。 萍师弟一点没察觉的这两人之间的气氛,只知道这个姐姐似乎很厉害,连松桔都能被拿捏,赶紧抬着烛灯往台阶的方向带路。 眼看着光源就即将消失在转角,虞捷什么都不顾了,飞快地跟上萍师弟,手一个劲地往前试探,想抓住萍师弟的衣摆或者袖子,让他跑慢点。留着松桔在背后疾走。 一个追一个,画面滑稽又诡异。 从地窖返回地面,阳光浸入眼底,虞捷放松下来,松开了抓着萍师弟肩膀的手。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光线,开始在脑子里梳理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在地窖中,她已经对小贼的形象有了猜测。 通往地窖的门虽然是暗门,但也没有隐蔽到完全无法发现的程度。 关键的问题在于,要怎么躲开看守进入粮仓,有人蹲点的那天、或者那几天,又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糗带走的。 萍师弟正准备吹灭烛灯节省灯油,被虞捷按肩阻止:“先别熄,我想检查一下粮仓里面。” 萍师弟皱起眉头,刚要开口说寺院节省用油的规矩,话到嘴边,余光却瞥见师兄正盯着自己的肩膀,顺着师兄的目光一看,虞捷的手还搭在他的肩上。 懂了,一定是松桔师兄想提醒他,男女授受不亲。于是他赶紧抽身而出,规矩地行了个礼:“施主还请自重。” 末了朝松桔眨眨眼,见对方无言地扬扬下巴,更是确定自己领会了师兄的意思,这才又和虞捷解释道:“施主,寺院规定了油灯不能常燃。” “可你熄了灯,我就看不清这里面背光处的情况了,万一看漏了线索怎么办。” “可这里也不黑啊,你不点灯也就只暗一点。”萍师弟挠头。 双方僵持不下,齐刷刷看向松桔。于是松桔拍板:“烛台留着吧,灯油钱我出,用多少我等下就去山下买了补上。” “桔师兄好有钱啊。”赞美简单粗暴。 “没事儿,一点小钱。” 没事儿,解烦司能报销。不过这句话松桔决定不说,让他享受一会儿虞捷感激的目光,他操了那么多心,只要她的目光当报酬,很合理吧。 有了这句承诺,萍师弟不再要求熄灭烛台,虞捷也得以借着烛台,在四处寻找可能被遮挡的机关。 如果是从外部进入,抛开地道的可能外,就是这竹篾做的粮仓有蹊跷。 烛台的光虽然不足以照亮整个粮仓,但照那些细枝末节的暗处刚刚好。 可贴着墙壁绕行一圈,连杂物柜都看过了,目视可及的地方的,只有大门和通风口两个地方有光进入,外面刮起风时,这两个地方便能形成对流。 她皱起眉头,目光在通风口和大门处来回观察。通风口仅两指宽,连鸟兽都飞不进来,难道真的只是老鼠? 可若是老鼠,那她在底下时查到的线索是什么? “有什么发现吗?”萍师弟见她站在原地思考,忍不住问道。 “我在思考。” 她的手托着下巴,可脑子里确实也想不到,如何能在门口守卫的眼皮子底下,进入粮仓。 “要不然我们再去外面检查屋顶?”松桔提议,“刚才没检查,万一线索就在外面呢。” “不用去,如果是屋顶,我们在里面也能发现。” “哦?”松桔没明白。 萍师弟也不明白,一脸求知欲地看着虞捷。 虞捷看看这两师兄弟,目光 悬停在松桔脸上,她突然好奇松桔是怎么考上的解烦司。不是说解烦司很难进吗? “粮仓虽然为竹篾,顶部又有覆草防水,但你们也说过,顶部覆草一旦被破坏,就难以复原,所以屋顶如果损坏,从里面的光——” 她的声音突然消失在嗓子眼里。 猛地走到粮仓中央,仰头看着天花板。 覆草严严实实地盖住了天空,竹篾在头顶相互支撑,宛如漩涡般层层叠加。光本不该能照入室内。 她刚才进入的时候就觉得,这里其实不太昏暗,完全在她的接受范围之内,可这个粮仓只有两个主要的通风透光处,即使是竹篾不如陶土那般密不透风,光亮的程度却只比烛光暗一些,还是有些太过蹊跷了。 现在她抬起头看向最开始就想观察的屋顶方向,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深吸口气,吹灭烛灯,又对着门口喊道:“劳驾,把大门关上!” 守门的俩小僧并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只是她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对自己判断的自信,俩小僧相互对视片刻后,竟真的转身将大门关上了。 “不对,还是不够。”她嘀咕着,又看向通风口,眼睛一扫,先是看到因为着急而离自己更近的萍师弟,正想开口,却又在将开口之时,硬生生转向更远、但也更熟悉的松桔,“嘉树,帮我找个东西把通风口堵住。” “好嘞。”松桔明白虞捷有了想法,要开始她的推理,正要跑去为她效劳,又见萍师弟一副“见鬼了”般的神情,立刻轻声咳嗽,掩盖热情,“我是说,好。” 萍师弟可不是觉得见鬼了吗? 萍师弟以前没见过大师兄,一直对他有幻想。 记得师兄弟们都传,这位大师兄当年可是个冷脸阎王。师父入山之前就跟随师父,寺院刚建成时,没有几个人,正值战乱频发,不少盗贼山越盯上寺院里的香火钱和粮食,那段时间,人手也不足,几乎每个晚上都是大师兄守夜,杀的盗贼山越听到他的名字就怕,一个眼刀就能让他们吓得屁滚尿流。 后来大师兄的名声传出去了,跟着入寺习武的人多了,处境也就变好了。可也因此,入寺避难的孩子们也多了。 寺院没钱修缮,经常揭不开锅,师父愁的头发发白。 就在这时,这位大师兄听说,当时的骠骑将军夫人想广招人才,组建什么“解烦司”,工作内容也说不清楚,只知道是直属于将军夫人,要长期在将军府里当差。民间都传,要么是打着招人才的名义招男宠,要么是换个名义征亲兵。 但是有钱总能使鬼推磨,大师兄看上了月钱,选择返俗。那时的大师兄的月钱都寄给寺院,再后来建国了,皇帝开始大力支持各地寺院的建设,寺院归入底下县城的管辖范围,也就不需要他的钱了。 他就杳无音信了。 没想到今年突然说要回来看看。 结果回来后的大师兄总在笑——就是嘴角上扬、但眼睛没笑,比冷着脸还吓人——现在还受一个姑娘使唤。 他正琢磨着,晚上要怎么和师兄弟们提,却听那姑娘喊了自己的名字:“萍师弟,你个子比我小,身手也好,我想你帮我个忙。” 24. 第二章第九回:入室之法 主要光源消失后,原本找不到的、光的隐秘来源变得清晰。 萍师弟在粮仓外绕了一圈,在听见里面传来“就是这里”的声音时,停下脚步。按照指示,向上方看去,距离仓顶两个手掌长度的出檐下方,是覆草与仓壁的衔接处。 向后助跑,攀墙而上,手指卡在缝隙中,惊觉此处的缝隙比旁边的要大一些。 小和尚将重力压在缝隙边缘,以手指比划其高度,稍稍用力,便将缝隙撑开到足以令孩童钻入的大小。 萍师弟不足十五岁,现在还没发育,因而比师兄弟、甚至比大师兄带回来的女孩子还要小,这个撑开的缝隙对于他来说,只是稍微有些勉强,但咬牙硬塞的话,似乎也能钻入。 他一咬牙,忍着竹篾刮在身体上的疼痛,硬生生从那缝隙中进入粮仓。 愣是把虞捷在粮仓里惊呼的“别别别,没让你真钻进来!”抛到脑后。 缝隙距离地面有一段距离。 他的身子进入后,半个身体挂在内壁,头朝下往里钻,腿再撑入室内,之后贴着内壁翻身。双脚落地时,胳膊还反扣着那条缝隙。 “真的能进来!”除了惊讶就是敬佩,丝毫没有刚才被刮了半天的疼痛。 这一番皮糙肉厚般的表现,看的虞捷瞠目结舌,好半天了才指指他的胳膊:“不疼吗?” “没事,”萍师弟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也就比僧袍粗糙一点,习惯了就不疼。” “僧衣这么粗糙吗?” 虞捷转向松桔,眼里满是诧异。她虽没穿过僧袍,但僧袍好歹也算是衣服,在她心里估计起来,也就和普通的麻衣差不多。 “是,”松桔从通风口下方返回,解释道,“对外说是为了锻炼心智,所以僧衣比麻衣要粗糙。” “实际上呢?” “……”松桔挠挠头,有些不太想解释,可虞捷看起来很在意,只得放轻了声音回答道,“别的寺院不知道,我们寺院是因为一开始没钱,当初战乱频发,师父收养了很多孤儿,又没有那么多钱买衣服,所以直接买的最便宜的麻布,改改大小就给穿了。现在不缺钱了,但这个习惯好像流传下去了。” “你小时候也是穿的这种吗?” “嗯。” 虞捷看看萍师弟,又看看松桔那双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的手,突然一阵感慨。 她小时候和母亲相依为命,但哪怕是躲在邻居家的地窖里、躲避军阀的日子里,哪怕用旧布做衣服,母亲也会煮软了再缝,从不会让她受这种磨伤。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熬下来的。 “所以所以,姐姐是怎么知道那个地方有问题的!”萍师弟一点没在意,眼里满是崇拜。 感叹着萍师弟的钝感,她的声音温柔了不少:“圆形粮仓的檐角,都是木椽往外伸,覆草盖到末端,必然会和仓壁的竹篾重叠,重叠处就会有缝。成年人想进,得把缝拆了,可小孩力气小,刚好能撑开这韧性竹篾钻进来。 “只要撑开过,光线就会比其他地方更容易进入,所以当门和通风口全部赌上后,这一处的光就会格外显眼。” 说到最后时,她才猛然意识到,刚才在地窖里还在犹豫要不要说,结果一给人解释进入粮仓的办法,顺势就说出来了。 她懊悔自己真是离了皇宫就开始放松,什么都往外说。 真是一点儿都改不了。 “比我还要小的孩子。”前面的一大段话,萍师弟是一点没听懂也没进脑子,但他确实捕捉到了最后这句话里的关键字,“比我还小的孩子,当贼?” “呃,嗯,也可能只是猫猫狗狗或者老鼠。”她尝试转移萍师弟注意。 “阿猫阿狗怎么可能给麻袋打补丁!”萍师弟难得聪明,“不行,我要告诉师父!孩子走上歧路!就更要告诉家长,送去县尉府改邪归正!” “等、等下,”虞捷的脑子飞快地往歧路上旋转,“对了,我们现在还没抓到人,你就跑去找师父,打草惊蛇怎么办,至少得把人抓住吧。不然说什么都是空穴来风。” 太过着急,忘记萍师弟对语言的反应速度慢,两个成语下去,直接把萍师弟说懵了。 只见那小和尚愣在原地,呆了好久,才勉强用自己的话解释道:“哦,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说,先抓到小贼再去找师傅。” “嗯,对,是这样。”虞捷松了口气,赶紧顺坡下驴,“萍师弟真聪明。” “你别把我当小孩子哄。” 虞捷心说他不就是小孩子吗?但忍住了。 “那我们要怎么抓?”萍师弟刚说完,脑子竟然又转了起来,“不对啊,那我蹲守那天,又是怎么被偷的?” 这个问题问的虞捷一时语塞,她刚才光顾着找入口,倒把这茬忘了。尴尬地将目光转向松桔,松桔立马会意,拍了拍萍师弟的肩膀,帮忙打马虎眼,道:“这就等抓到小贼之后,让小贼亲自说吧。” “行,那我们怎么抓!”萍师弟被转移了注意力,立马开始盘算,“要不我们今晚就守在这儿?我躲在麻袋后面,他一进来我就扑上去!” 虞捷再次盯着松桔。 “……你一个人太危险了。”松桔否决,“小贼虽小,急了也会咬人,而且他能来去自如,说明已经熟悉了地形,万一跑了就难抓了。这件事需要从长计议、我是说,让我们想想。” 萍师弟虽然还有些困惑,但在松桔一通熟练地马虎眼下,顺利被安抚好,暂时将这件事压到心底。 粮仓里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三人离开粮仓,往大殿方向走。 萍师弟在虞捷的旁边,嘀嘀咕咕念叨抓贼的事情,松桔跟在两人身后,目光却只盯着她的背影。 突然,他察觉了什么,在他们即将进入人多的地方前,突然说:“萍师弟,我和小捷接下去要回藏书阁,就不和你一起了。” “哦好,那想到怎么抓贼了叫我。” “行。” 虞捷刚想开口说“我不回藏书阁”,就被松桔拉住了手腕,将她往尼姑庵的方向送,甚至故意走在她外侧,用身子挡住来的视线。 “现在回尼姑庵?” 话音刚落,虞捷随即反应过来,窘迫地红了脸,不再说话,尴尬地挠了挠脸颊。 阳光穿过寺院的银杏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两个影子一前一后、挨得极近。 加快脚步一路向前,尼姑庵里没有旁人,只要虞捷动作迅速,就不会有人知道她回来过。 ……本该如此。 “虞姑娘,又见面了。”可刚走到尼姑庵门口,就听见了一个温和的声音。 虞捷一抬头,一人正站在她暂住的屋子 前,嘴角带着微笑,身影沐浴在深秋的暖阳中,愣是让她的脑子里浮现出一个词,“温润如玉”。 松桔顿感不妙,挡在她的身前,熟练地堆出笑容,脱口而出:“羊公子,尼姑庵是女眷清修之地,不是香客该来的地方吧?” “我只是突然想来看看嫂子曾经住过的地方,没想到现在是虞姑娘在住。” “嫂子?”松桔一愣,“你是梅姐嫁的那个男人?不对,那个男人应该已经死了,你是……他弟弟?” 七年前,寺院里一个比他后来、但年长的孤女爱上了县里的一个少年,师父念她尘缘未了,便准她还俗。 六年前,那个男人在一场北伐战役中战死,死了后,姑娘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可生孩子时受了风寒,没熬过去,撒手人寰。 当时寺院里的孩子们,尽数去参加了她的葬礼,松桔自然也去了。当时,男人的弟弟在梅姐的丧事上,哭得停不下来,参加葬礼的人,都说那弟弟哭得和死了媳妇一样。 后来,儿子被托付给男人的弟弟照顾,但再后来,松桔也就不清楚了。 而那个姑娘,就是松梅。 “梅姐?松梅吗?对,她是我嫂子。”羊昱友善地点头,承认了这层关系。 “梅姐的东西,在她嫁给你哥时,就全部拿下山了。现在这里是小捷借住。” “我知道,我只是突然想看看她住过的地方,正巧看见你们。”羊昱的声音温温柔柔的,比涂文礼的声音还要轻柔,说话间,还不着声色地瞄了一眼虞捷,“时候不早了,不打扰二位了,我这就离开。我还得回家照顾我侄子,他现在大概在一边玩狗一边等我回家。” 狗? 糟了。松桔暗道不妙,回头看虞捷。 狗! 虞捷眼睛闪出欣喜的光芒。 没等松桔出声,她已经三两步上前,用身体拦住即将擦肩而过的羊昱:“羊公子,若是可以,狗狗可以借我一晚上吗?” “自然可以,只是……”羊昱的眼底出现了一瞬间的狡黠,“我家那只狗狗只听我和我侄子的话,如果我不在的话,它会很不安,可能还会伤到姑娘。若是姑娘真的想,恐怕我也得在场,就是不知道姑娘是否愿意。” “你不是有侄子吗?”发觉男人意图的松桔立刻提醒。 “你想让六岁的小孩子一个人在山里过夜吗?”羊昱的声音压低了,眼神暗了暗,还带着些警告。 松桔心想这人真是狡猾,他本意是想提醒男人,晚上应该照顾侄子。没想到这男人竟然顺着他的话,把方向引到另一边,真是不容小看。 “就一晚上,就今晚、今天来得及吗,会不会麻烦你了?” “无妨,我的休沐日本来也只有今天,明天我也来不了了。”羊昱笑笑,他看着虞捷那双眼睛,越看越心软,甚至能让他想起嫂子生前的模样,“我这就下山,把我家狗带上来,还请姑娘久等。” 听到这话,虞捷眼睛里立刻闪闪发光。 刚刚她还在想,这山这么高,爬一趟都腿软,为什么那孩子还要持之以恒地偷粮仓,肯定有难言之隐。他们得问清楚小贼为什么要这么做。 现在有了狗,就算不小心跟丢了,也能靠狗的嗅觉把人嗅出来,若是能跟踪到对方落脚的地方,就更好了。 “行!” 25. 第二章第十回:小狗地瓜 “你先让它闻闻你的手,别怕,我在这里。” 在尼姑庵换好衣服,又在藏书阁里读了老半天书后,羊昱真的带着狗回来了。 在羊昱的安抚声中,虞捷小心翼翼地朝着那只长毛大黄狗伸出手。 大黄狗湿漉漉的鼻子蹭在掌心,闻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舌头舔了下。粗糙的舌面扫过皮肤,吓得她赶紧缩回自己的手。 “哈哈,它喜欢你。真少见,地瓜除了我、我哥和我侄子之外,只会亲近我嫂子,没想到它竟然也挺喜欢你的。” 羊昱提到家人时的语气,深情又温柔,只是在提到“嫂子”时,多看了虞捷一眼。 “它叫地瓜吗?” 虞捷没注意到他的异样,一门心思逗狗,手指顺着地瓜的毛摸下去,软乎乎的。 “别说谎了,地瓜这个毛色,怕是对谁都很友好。” 虞捷没注意,不代表松桔也没注意,他一看羊昱就有种不愉快的感觉,刚才羊昱那一扫,更是令他眼皮直跳。 “哪里的话,不怕受伤的话,你可以试试。不过最好小心点。” 羊昱表面友好,实际上却带着一股很浅的挑衅。 松桔冷哼一声,开始靠近地瓜。没想到,他刚靠近一些,刚刚还在欢快摇尾的地瓜突然变了脸,朝着他的方向呲牙咧嘴,喉咙里发出低吼,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大有他要靠近一步,它就要扑上来给他一牙齿的架势。 让松桔不得不停下脚步,再一瞥,羊昱似乎在瞬间变换了手势。 真是心机。 “乖,乖,地瓜不生气。” 虞捷摸摸地瓜的头,地瓜就安静下来,只是眼睛依然锁定在松桔身上,尾巴绷着、戒备着对方。 “我说了吧,地瓜只会对自家人友好。”话音刚落,羊昱突然温和一笑,又说,“现在还有虞姑娘。” “叫我小捷吧,虞姑娘太生分了。” 虞捷满心都是地瓜柔软的长毛,还有地瓜将脑袋塞在自己怀里,要自己抱住它的可爱。 “可以吗?” “嗯,这是看在地瓜的面子上。” “好,那就感谢地瓜。”说话间,羊昱也抬起手,摸了摸地瓜的脑袋。 旁边的松桔听这段对话,气得都想笑了,这羊昱哪里冒出来的,还一上来就用这么浅显而卑鄙的手段讨姑娘的欢心,这小兔子也太容易招惹烂人了吧。 再一看,地瓜已经把爪子搭在虞捷的胸前,毛茸茸的脑袋蹭着她的下巴,还伸出舌头舔她的脸颊,亲昵得好像根本不是第一次见面。 “行了,我们该去蹲小贼了。” 松桔想上手去拉虞捷,却又得到了地瓜的一声吠叫,恨恨地收回手,去边上拿烛灯。 羊昱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接着偷偷摸摸从怀里掏出了两块肉饼,将其中一块放进嘴里,肉饼上飘出的香气,令目标转来。 他故作无意地解释道:“哦,我赶着去接狗,饭还没吃,不介意的话,我先吃一下。” “那是什么肉。” 虞捷咽了口唾沫。素饼素面虽然好吃,但架不住肉实在香。 肉是奢侈品,也就是松桔这种除了吃饭都不花钱的,才敢那肉包当饭。 自离宫以来,每次在路上看到卖肉饼的,一看价格都要缩回马车,现在羊昱就这么明晃晃地在面前吃,香得她连狗都不摸了。 “羊肉,想吃吗?” “这不好吧。”但眼睛已经移不开了。 “没事,吃吧,我家还有。” 于是虞捷不再客气,接过了那个肉饼就往嘴里塞。 等松桔取来火折子和手提烛灯,虞捷和羊昱已经一人抱着一块肉饼在吃,地瓜蹲在中间,舔着虞捷掉下来的肉渣,两人一狗吃得不亦乐乎。 见他回来,羊昱竟然自然地从怀里掏出手帕,比划她的唇间:“沾到嘴角了。” 咔嚓。 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断了。 好像是松桔手里的火折子断了。 她在干嘛?和人谈情说爱吗?现在是这个时候吗? “羊公子,男女授受不亲,您这有些过度了。” “抱歉,松公子说的是。” 嘴上这么说,脸上却没有歉意,反而是在抬头看松桔时,嘴角微微上扬。 松桔更加确信,这人就是故意的。 吃完了肉饼,又被地瓜洗了一遍手,三个人一条狗整整齐齐往粮仓走。 太阳已经下山,天色渐渐昏暗,虞捷怕黑的毛病冒了出来,本能地开始往持着手提烛灯的松桔身边靠。 她的手搭上衣袖时,松桔的心情好了一些。 又在心里念叨:还是得有我在才行。 在粮仓前找准位置,熄灭烛灯。 黑暗瞬间将他们笼罩。 虞捷的手也从拉着袖子,变成抓着手腕。 “这个地方能看到那个活口。在这里等吧。” 她既害怕又期待,猫着腰蹲在树后的同时,还把松桔也在身边拉下。 羊昱正准备将手放在地瓜的背上、要求地瓜趴好时,却只能虚空摸到几根狗毛,扭头一看,地瓜已经完全趴在虞捷腿边,尾巴还绕着她的脚踝。 这倒是出乎他的预料。他是交代过要对虞捷友好些,但没想到会友好到这种程度,看起来倒更像是出于本心而非指示。 “这狗真出息啊。”松桔的声音不怀好意。 “狗狗能有什么坏心思。” 虞捷不以为意,伸手将自己滑落的发丝撩到耳朵后,浅笑着摸摸地瓜的脑袋,眼底满是喜爱。 羊昱的心跳突然加快,她在他的眼里,也快速地和另一人的身影重合在一起。 她们实在是太像了。 夜色越来越暗,月亮的光凄冷地照在地上,温度渐渐降低,虞捷的小腹和腰部都开始作痛,全靠地瓜趴在她的腿上,用自己热乎乎的肚子给她保暖。 想到这里,低头看小狗的目光里又带了些感激,小狗也用自己毛绒绒的脑袋蹭了蹭她的手。 “小捷很喜欢地瓜?”羊昱说出这句话时,声音有些沙哑,喉结也在缓慢地上下移动。 “小狗知道我脚冷,用肚子保暖,真好。” “那你想不想到我家来?” 虞捷的手顿住了,缓缓地抬起头看向羊昱。对方似乎也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脸上飞上红晕,尴尬又窘迫。 “我是说,来我家做客。地瓜很喜欢你,我想我侄子也会喜欢你。” “有、有机会的话吧。” 这话落下后,羊昱不说话了,虞捷也不说话了,气氛变得尴尬。 只有小狗还在小心翼翼地用舌头舔虞捷的手。 松桔已经完全懂了这男人的意图,狠狠地在黑暗里瞪了眼对方,也不管对方有没有看见。 他还等着虞捷考上解烦司后,让少府报这几天的账呢。别想坏他的事。 不知过去了多久,虞捷开始昏昏欲睡,忽然,黑暗里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地瓜立刻绷紧身体,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刚想叫,就被她眼疾手快按住。 只见前方出现了一个个子很小的孩子,左顾右盼后,从怀里掏出根绳子,将绳子捆在开口处,脚踩在地上蹬了几下,将开口完全撑开,接着两腿一蹦,从活口钻了进去。 “就是他吗?” “嘘,等他出来再抓。” 过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那个孩子又原路钻了出来,衣服前明显鼓起了一个大包,回到外面就开始熟练地拆绳子。 “现在吗?” “不,再等一下。” 他们继续蹲守着,孩子收好绳子,警觉地到处张望了片刻,又顺着来时的路离开。 “走,跟上。” 虞捷正想抓住松桔,腿上却一软,这才发现腿已经僵了,根本用不上力。 于是,她松开了手:“嘉树,跟上,我马上就来。” 松桔低头看着她,有些犹豫,可她再三催促,他才点点头,道了声:“你小心一点,别勉强。” 小跑着去追那孩子。 “没事吧,要我扶你吗?”羊昱关切地在旁询问。 “就是有点腿麻了。” 虞捷扶着树站起来,缓了好一会儿,才道:“我们走。” 等她牵着地瓜往山下走,才发现这狗的鼻子是真灵,在地上一阵闻,跟着气味就开始往前跑。 那孩子似乎是从山下上来的,气味一直往山下延续,狗跑得飞快,完全是扯着她在飞奔,没一会儿,就看见了猫着腰蹲在树边的松桔。 她正欲拉住地瓜,和松桔打招呼,没想到那小狗一点没有减速的意思。 “嘉树、嘉树,救我。”她的脸上瞬间带上惊慌。 松桔立刻捕捉到她的求助声,一转头,一弯腰,一扣,直接把狗提了起来。 不料,虞捷因为惯性,依然在向下,眼看就要撞上正前方的树干,胳膊却被人往后一扯又一拉,她和背后的人换了位置。 回过神时,她落在了那人的身上。 胸膛不算柔软,但臂弯却足够有力,将她牢牢抱在怀中,自己承受了撞上树干的痛苦。 扑通、扑通。 他的心跳声清晰地传入她的耳朵。 松桔刚刚擒住地瓜,捏住嘴筒子和地瓜说了半天:“安静,不许咬我,听到没。”才松开手。地瓜听懂了,不叫了,神奇的是,它也没有如羊昱说的那样凶狠,只是用湿润的舌头舔了他一下。 “我就知道那羊昱是骗人的,还想蒙我,就是想靠小狗谄媚小捷。” 松桔得意,正准备扭头和虞捷揭穿羊昱时,却见羊昱背靠着树干上充当虞捷的肉垫。 而她被他护在怀里,从脖子到耳尖全都红透了。 26. 第二章第十一回:九口之家 虞捷脑子渐渐恢复意识,想要挣脱,可环在腰上的胳膊却收得更紧,耳畔传来那人有些痛苦的闷声。 向上看去,对方的发冠似乎贴着树干,心里一慌,以为他的头撞上了树干,惊道:“没事吧,没撞到头吧!” 说话间就伸手就想去摸他的后脑勺,可指尖刚碰到发丝,手腕就被人攥住了。 其实羊昱只是撞到了后背,头没什么事情,但她担心的模样又让他起了“歹念”。 “……好像是有点痛。”他垂着眼看她,喉结不着声色地动了动。 “对不起,我帮你看看吧。” “我说——”就在虞捷想伸手去摸他的后脑勺时,松桔冷着声音提醒,“还抓不抓小贼了?再抱下去,小贼都该跑回娘胎里了。” “抓!”虞捷猛地回神,从羊昱的怀里挣脱,“我们先抓小贼,然后,羊公子,你先忍忍,等抓到小贼,明天我陪你去看医师,医药费我来出,我会负责的。” 话一出口她就心疼了。羊昱这身衣料看着就价值不菲,真要是撞出个好歹,医药费不得把她的荷包掏空?但一想对方是为了保护自己才受伤,又决定咬牙负责到底。 “那就多谢姑娘了,姑娘唤我‘季明’就行。” 咔嚓。 有什么东西断裂了。 原来是松桔一脚踩断了脚下的树枝。 一番折腾下来,偷东西的孩子早已没了踪影。松桔盯着羊昱,将地瓜放到地上,地瓜欢快地跑向主人,在主人脚边转了两圈,羊昱比了个手势,它就将鼻子凑向地面,小鼻子嗅了嗅,沿着山路继续向下。 这一路上,松桔举着手提烛灯,挡在羊昱和虞捷中间。虞捷因为怕黑,从头到尾拉着他的袖子,后半程走不动了,就变成了抓着手腕,这些小动作极大地安抚了他的情绪。 再会讨好,她不还是得依赖他吗?松桔心情好多了。 山路漫漫,小贼不走台阶,非要走台阶外,坑坑洼洼的山路,走的虞捷脚底发疼,到了后半程时,小腿每迈出一步,都要颤抖不已。她暗自发誓无论如何要留在山下,哪怕睡桥洞,她都不要再爬一遍这座山。 终于,村落的屋顶出现在眼前,地瓜也在一处土坯房前停下脚步,嗅了嗅门后,四条腿“哒哒哒哒”地溜回三个人面前,仰着脖子准备叫,被羊昱捏住了嘴。 地瓜委屈巴巴地呜咽了两声,止住声音,又蹭到虞捷脚边,要虞捷摸摸它的脑袋才肯罢休。 “地瓜是真喜欢你。” “哼。” 虞捷尴尬地在俩人旁笑了笑,没有吱声,只是飞快地摸摸地瓜的长毛。 既然地瓜确认了屋子,接下去便是思考如何和这户人家提起偷糗的事情。从外部来看,这户人家没有院子,土墙上的石砖缝里长满了杂草,房子大约比松桔的那座还要小一点。 “要敲门吗?”松桔歪头询问。 当然要,不然来这里做什么? 虞捷本想这样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小心地看向松桔,又看向羊昱,甚至看向小狗,希望有谁能推她一把,把这扇门打开。 “要不我来吧,”松桔妥协了,“我来也行。” “等等!”虞捷出声拦住他。她不是害怕,只是有些害怕将要知道的真相,但根本上,要追到人家门口的决定是她做的,她觉得应该负责到底,“还是我来吧。” 话音刚落,手心蹭进来一个毛绒绒的东西,一低头,是小狗地瓜,这只小狗正亲昵地想蹭到她的手心里被她抚摸。 “地瓜……” 很小声的一句呼唤,却让地瓜的尾巴摇得飞快。 虞捷的心定了定,在夜深人静的夜晚,敲响了那扇门。 …… 一炷香前。 衣服上打着补丁的男孩飞奔进家门,反手将门闩插上,他听到有人跟着自己,所以没有走大路。这个选择似乎很有效,大约到一半的时候,跟踪他的脚步声消失了,他这才得以带着偷来的糗返回家中。 “二狗,你又去偷。” “没事,没人发现。”男孩二狗应了声母亲的话,绕过躺在地上的弟弟,又侧身躲开残疾的舅舅,最后在妹妹的摇篮前停下脚步,将摇篮下的麻袋拖出,开始往里面装糗。 几个月前,寺院往山下发粮,可他们一家九口,除了二狗和已经被征兵西行的父亲之外,老的老、病的病、残的残、小的小,排着长队去领救济粮的队尾,可队伍实在太长,前面还有力气的人又太多,轮到他们家时,只剩下了一碗饭。 八个人围着一碗饭,每人吃了两口就没了。 二狗肚子饿到没有感觉,辗转反侧,总觉得那寺院里肯定还有吃的,一不做二不休,上了山,一偷就是几个月。 收拾完东西,二狗在妹妹的摇篮旁,低头看着妹妹熟睡的脸蛋,伸着手想碰碰,最终又怕吵醒了她,她大哭起来,定会将睡眠浅的曾祖母、姥姥和奶奶吵醒。干脆作罢,只是轻声说了句:“晚安。” 他在摇篮底下的麻袋旁卷起一块麻布,这就是床了。 …… “笃笃。” 门内静了片刻,接着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人从地上爬起来。接着又响起了人说话的声音,但听不清在说什么,过了好久,声音停下,门才被打开。 出来的是一个看起来不足十岁的瘦小男孩,仰头盯着来人时,似乎已经明白了他们的身份。 “你家里人在吗?”虞捷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和些。 男孩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又在眼前三人准备窥视屋里的情况时,用瘦小的身子挡住门,将几人往外推,自己反手关上家门:“有什么事就和我说。” “寺院的糗,是你偷的?” “是我。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不要为难我家人。” “你知道你偷的是什么吗?那是给县里贫民留的口粮,你多偷一份,就有人要多饿一顿肚子。” 虞捷想把话说得严重一些,好让男孩悔过,却见男孩嗤笑一声,仰起头,眼底带着不屑:“多一份也轮不到我家。既然是给贫民的,我家九口人挤在这破屋里,难道不算贫民?我不麻烦他们发粮,我自取不对吗?不然我家全部饿死在屋子里,也没个收尸的怎么办?” “为什么会分不到你家?” “姐姐,听你这口音也不是我们县里人,外地人就别管我们闲事。”男孩仰着头,叉着腰,大有不准备老实听话的架势。 虞捷一转头,作势要去强开他家的门,这个举动让男孩暴跳如雷:“你有病吧!说不过我 就要去找我家里人告状?” 男孩一边喊着,一边上手就去抓她身上的东西,一巴掌推在她的手臂上,原本就因为月事和爬山体力不支的虞捷,被这猛地一推,差点向后跌到,胳膊火辣辣得疼。 小狗地瓜立刻冲到她面前,对着男孩狂吠。 她正准备干脆和男孩子打一架,就见身后的松桔窜了出去。 男孩根本看不清他的动作,瞬间被按在地上,胳膊反绞于身后,连腿都被按住筋骨,稍一用力就会产生钻心刺骨般的疼痛。 “不想被打断腿就老实点。” 松桔的声音几乎是贴着男孩的耳朵说出,带着强烈的威压,男孩扭了两下胳膊,腿上的疼痛便快速加剧,只得不服气地作罢。 “松公子好身手。”羊昱忍不住抚掌赞叹,“我都想把公子招进我家了。” “不好意思,我已经有正经差事了。” 见男孩不再挣扎,虞捷才在男孩的面前蹲下,挥手让松桔松开人。看着男孩解放四肢,在地上盘腿坐好后,才问:“除了寺院,县里也会定时分发赈灾粮吧。虽然我们建国才两年,但建国之前,各地也应该都会开粮赈灾?” “谁说的,县里那些老东西,从来就没管过我们生死。”男孩冷哼一声,“人头税交了一堆,硬说我家九口人就要交九份,今年皇帝西征,税交的更多了,地都被征了,一口饭不给我们了。” “县里从来没有发粮?你们的粮食全靠寺院?” “对啊,哪里的官老爷会管百姓的死活?” “哪里都会吧!” 此话不假,至少虞捷的记忆中是这样,建国之前的军阀混战持续了数十年,但当现在的皇帝、当年的骠骑将军平叛各地开始,长江以南地区的战乱就渐渐平息,更是为了发展民生,推出了多项赈灾政策。 可听这男孩的意思,好像这座县城的赈粮,全靠山上那座寺庙? 男孩子老气秋横地摇摇头,还说出了“到底是哪里来的天真烂漫大小姐。”这番话。 虞捷沉默了,她是猜到粮仓被盗的背后有原因,但确实没想到会是这种原因。 她蹲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有那只小狗地瓜凑到她身边,戒备地盯着刚才冒犯她的男孩。 同样盯着男孩的,还有羊昱。 全程羊昱都没有出声,他听见男孩说出“县里那些老东西,从来就没管过我们生死。”时,心头突然颤了颤,神情复杂地凝视着男孩。 “行了,我该说的我都说了,接下来怎么办,要抓我去县尉府吗?请吧,希望你们抓了我之后,记得过个十天半个月后,帮我去给我家里收个尸。反正我家没了我,都得饿死。” 男孩故作镇定地向前伸出双手,心里却在打退堂鼓,他在赌虞捷心软,会放过自己。至于刚才那个狠人,他看出来了,那狠人听虞捷的话。 “你家只有你一个劳动力吗?”虞捷果然心软了。 “我曾祖母、姥姥、奶奶年纪大了,阿娘生了大病起不来床,舅舅前几年当兵残废了,弟弟妹妹比我还小,根本不可能出来做工,”男孩仰着头,哼道,“哦对,我爹几个月前被征兵了,现在人应该在西线呢。” “曾祖父、姥爷和爷爷呢?” “全都战死了。” 27. 第二章第十二回:羊昱之宅 “曾祖父、姥爷和爷爷呢?” “全都战死了。” 虞捷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问话堵在了喉咙里。 她下意识想拍拍男孩的肩膀,手却只是在半空僵了僵,终究还是收了回来。 “你爹被征兵的时候,没有给你们抚恤金吗?”松桔想到了这件事,“所有被征兵的人都有拿到吧?” “早就吃完了。给再多,落到我们手上也就那点。”二狗说得随意,像是早已习惯。 就在这时,周围紧闭的门窗后,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好像是地瓜刚才那两声把邻居叫醒了。” 松桔的余光里,各处都有目光传来,这其中多为好奇和警惕,部分带着扰民的不满,还有少量的目光从不满突转为愤怒。 愤怒? 他皱起眉头,那股愤怒正以惊人的速度发酵,甚至正在快速带上刺骨的杀意。 他立刻判断此地不宜久留,轻声对虞捷提醒道:“此地不宜久留,明天再说,周围的围观群众越来越多了。” 虞捷无意打扰旁人酣睡,从地上站起身,向男孩伸手,道:“你先休息吧,我过几天再来。别再去寺庙里偷了,寺庙里已经在准备抓你了。” 男孩没有握住她的手,只是保持着盘腿而坐的姿态,嘴唇动了动,无言地移开视线。 虞捷倒也不恼,反正她该说的也暂时说完了,该交代的也交代了,继续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何况男孩一家的情况,也不像是能跑出城的样子。 人跑不了,事情也就不急在这一时。 “萍师弟要是知道你和小贼通气,他会气死。”松桔忍不住调侃,他的嘴角在上扬,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那就让他气吧。”虞捷摇头,“我小时候和母亲相依为命,战乱那些年真是每天都在饿肚子,我知道饿肚子的感觉,那真是恨不得把土都当饭吃。” “……我叫二狗。不是孩子。”男孩突然开口,说话间,视线移回到虞捷的脸上。 “我叫虞捷。” “……谁管你叫什么。”男孩一仰头,从地上站起,“别再来了。” 二狗话音刚落,松桔察觉到的杀意正在快速朝几人靠近,几人站的很近,他无法辨别杀意的目标是谁。 “小捷!小心!” “汪!”与此同时,一声尖锐的狗叫划破夜空,地瓜像支离弦的箭般扑向虞捷身后的阴影。 杀意来到眼前,却来不及挥出菜刀,后颈上结结实实挨了一肘,直接跪倒在地上干呕。地瓜扑向杀意,咬住杀意的大腿,鲜血顺着锋利的牙齿往下掉,杀意消失了,只剩下痛苦的悲鸣。 “快走。” 虞捷的手腕一热,羊昱沉着声音,道:“跟我来。” 两人立刻飞奔离开。 松桔正准备解决还未消散的杀意,却发现那些杀意追着羊昱和虞捷而去。 “地瓜!” 一人一狗急速追赶,余光所至,均有杀意。 到底是谁对虞捷一个初来乍到的女孩子,有如此恶意? 松桔想抓一个来问话,又怕自己一旦分心,虞捷就会遇到危险,倒是那些杀意刚才看到了他一招制敌的力量,迟迟不敢上前。 直到周围的土坯房渐渐转为楼房,杀意才停止前进。 脱离危险后,虞捷双腿一软,胸腔中的气体沉重又灼热。 她本来就来了月事,猛地这一折腾,腿和腰腹都仿佛不再是自己的,全身的血液都好像在沸腾。 手腕上的汗水让她从羊昱的手中滑了出来,整个人向前摔倒。 胳膊和膝盖都疼得厉害,可她连再次站起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趴在地上喘气,吸入的全是刺骨的寒风。每喘一下,肺里就像被刀割似的疼,时不时还要对着地面干呕。 偏偏深秋时的夜晚寒风簌簌,吹在她的汗水上,带着浓浓的凉意。腰腹间的绞痛越来越厉害,她能感觉到,身下渐渐渗出一片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贴着裤子往下流。 “小捷!没事吧!” 松桔瞥见她身下的血渍和苍白的脸色,想起她的月事,能坚持到现在,怕已经是极限,顾不得多想,直接将她打横抱起,转身就要去找地方落脚。 解烦司在各城中都有驻点,只要出示符牌,他就能顺利带着她入内休息。 “你要去哪里?” “找地方住。” “你先冷静。”羊昱环顾四周,指着某个方向,道,“我家就在那个方向,很近,如果不介意,可以带她去我家。” 松桔的手紧了紧,说实话,他并不喜欢羊昱,虽然羊昱有意收敛,但身上还是带着一股让人不愉快的气息。但眼下,怀里的人正在发热,浑身颤抖不已,到现在她都没有说话,怕是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 时间紧迫,不容他犹豫。 “好,带我去。” 恍惚间,虞捷好像能听见,抱着自己的人的心跳声,那声音强而有力,那怀抱也过于温暖,头枕在对方的脖颈间,能够清晰地闻到他身上传来的皂角、不,更像是清晨时分沾着露水的青草香。 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呼吸开始恢复平稳,那两人似乎还说了什么,但她已经太累了,身体越来越沉,眼皮也越来越重,在身体被放下时,她彻底失去了意识。 …… 清晨一大早,阳新城县尉府接到报案,在城中村到城区处,发现血渍,血渍在白天还没有出现,居民担心出事,一大早就报给了巡逻的游徼。 此时的县尉府中,贼曹掾(1)双手抱臂于胸前,面色凝重,面前的案几前放着一张写好的文书,仔细一看,是辞官申请。 但沉默了很久之后,还是将那份申请揣进怀中。 再等等,再等等。还不是时候。他至少要看到羊昱落网、了却一桩心事,再提辞呈。男人皱眉。 “柳贼曹,解烦司右部督想见您。”就在这时,属官进入值房中,抱拳道。 “右部督?” 柳贼曹的眉间跃上一股不易察觉的喜悦,但这喜悦在他抬头看向属官时,消失得荡然无存。 “让他进来。” “柳贼曹,”属官的表情忽然有些微妙,“那位右部督派来的人说,呃,陆部督在驻点等您。” …… 羊氏大宅中。 “……老爷这个时辰了还没去县府吗?” “老爷一早就走了啊,你在说什么呢?” “咦,那老爷的床上怎么有人?” “有人吗?好像是有人,又是盯上老爷的女人?不对,说起来,刚才晨会的时候,总管好像是有说……喂,等等,你别——” “你是何人!为什么睡在老爷的床上!” 虞捷被一声怒呵惊醒,脑子没醒来,人先醒了,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床帘,心跳声先是平缓,然后忽然加快,砰砰砰的声音压得她胸口难受,捂着胸口干呕了好一会儿。 余光里,喊醒她的人已经被同伴拉出房间,两人在外面嘀嘀咕咕了半天。 “姑、姑娘,对不起,”知道真相的扫除侍女吓得差点在她床边跪下,“我以为又是——实在对不起!” 但虞捷没有看她,相比之下,现在有个更需要在意的事情。 刚才她捂着胸口时,发现胸口的衣物的手感,并不是她平常穿的衣服,反而是更高级 的、她绝对不可能舍得给自己花钱买的绸缎睡衣,质地柔软光滑,不仅串起来舒适,还能勾勒出使用者的身体曲线。 没有一瞬间用在惊喜上,她僵硬将目光下移,又默默地掀起被子,最后观察自己所躺的地方。 枕套的手感是新的,被套的手感也是新的,但里面的填充物是旧的,居然是奢侈的鹅绒。 再伸手摸向床帘。床帘是旧的,但之上的暗纹刺绣的技术含量,没有干过几年织工做出不来。 再一结合外面那个侍女的话里的意思…… “你、你们老爷是谁!谁给我换的衣服!” …… 好一番解释后,虞捷终于理清了现在的处境。 昨晚,她被松桔带回了羊昱家。 羊昱让侍女帮她换了衣服,又换了干净的月事布。因为夜已深,她又很虚弱,便让她先睡在他的床上,他和松桔挤在与主人房间相连的耳房里凑合了一晚上,一早醒来,羊昱回了县府,松桔不知道去了哪里。 “……所以,我的衣服……” 虞捷瞄着垂落的床帘,心说那羊昱倒是贴心,先帮她把床帘放下去了,不然她现在都不知道怎么直接面对一群陌生人。 “老爷说了,姑娘的衣服都脏了,正在晾晒,姑娘若是醒了想出来走走,可以先穿嫂夫人生前的衣服。” 虞捷刚想说不用,就听到床帘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接着,一张椅子被搬到了床头,上面放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需要我们伺候您更衣吗?” “别、不需要,你们出去,把门带上。” “是。” 随着房门的关上,屋内渐渐只剩下她的心跳声和呼吸声。 她悄悄拉开床帘,一个伸手,唰地一下把更换的衣服抽进床帘里,还没看清是什么花纹,一摸材质,就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这是上好的云锦做的,非常接近于丝绸的质感,连皇后都很少会穿——虽然另一个原因是皇后是从前线走出来的,对这些奢侈品的兴趣并不大。 这种奢侈的东西竟然会因为要穿的人过世,就被尘封多年,这也太暴殄天物了。 但人生能有几次能穿这么好的衣服。 虞捷心虚又期待,放下谦虚,将那身衣服穿上。衣服的尺寸稍微大了一些,原主人的肩膀比她宽一些、个子也高一些,那衣服挂在她的身上,让她感觉自己是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要是自己的衣服,她就上手改了。她忍不住想。 走出床帘,地上放着一双鞋,她再次恨不得仰天长啸,奢侈,太奢侈了,羊昱家到底多有钱,他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 一瞥梳妆台的方向,胭脂水粉,琳琅满目,一应俱全,更有不少她连名字都说不出来。 强忍月事的疼痛,走到梳妆台旁,铜镜里倒映出姑娘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眉眼清秀,穿着稍微有些宽大的浅蓝色的云锦衣裙,没化妆时也显得有几分动人。 梳妆台旁边有一扇小门,没有上锁。 她凑过去推开门一看,那里有一个不大的房间,里面放着一张小床,地上还铺着一床被子,想来就是侍女说的耳房。 她看着房间里的两床被子,突然想起母亲曾说过,她的生父是个好色之徒,家里有几个妻妾和数十个孩子还不满足,偶尔还会叫美貌的婢女去伺候。 虞捷就是这么来的。 想到这里,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她正准备进入耳房时,院外忽然想起了骚动,在那骚动中,她听到了地瓜在犬吠,而刚才和自己说过话的侍女的声音,也随之传入耳中。 “我家主人没在,真的不能让你们进来!” 28. 第三章第一回:轻浮男 解烦司驻点。 柳贼曹见到了传说中的解烦司右部督,和所有第一次见到他的人一样,第一反应是震惊于其绝世容颜,第二反应是暗道这真是酷吏吗? “柳承节?”宛若女子的男人开口了,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自下而上看向柳循,“坐。” “陆部督,您有何时。” “羊氏的事情,殿下特地让我介入,让我回去前,务必解决掉这个麻烦。我听他们说,羊氏的检举信是你写的。”说到这里时,陆部督瞥了眼伫立在旁的驻点成员,“只是很遗憾,上周,御书房起了大火,你的检举信被烧得差不多了。不知道你是否还能找到具体的证据。” “起火?”柳贼曹眉头一皱,“谁干的?” “还在调查。” 柳贼曹思索片刻:“我记忆很好,写过的内容大致记得,再默写一份出来不是什么问题,但我当时随信笺附上的羊氏的纸页……” “……很遗憾,确实不见了。” 柳贼曹闻之,重重地叹出口气。那羊氏何其狡猾,对于任何进出羊宅的人都格外戒备。若是其他人也就罢了,羊氏的父兄在世时,算是个有私兵的小军阀,和县长、县丞关系颇好。强行进入会被那两人施压给县尉府,他这个贼曹掾无数次都因为这个原因,被迫放弃抓捕。 这份证据,还是他买通了县里一个身手矫健的小偷,才让其偷出来的。 即使能再找一次那小偷,证据也已经没有了,需要重新寻找。 “这事可难办了。” “不方便进去?”陆部督轻声道完,歪了歪头,“缺理由?” “是。” 陆部督莞尔一笑:“这好办,我们解烦司查到,昨晚城中村发生骚乱,有三个人从中逃出,其中一人受伤流血,你猜怎么着。这三个人,在这之后去的地方,正是羊宅。” …… 羊宅。 虞捷太过好奇,随便扒了两下头发,就钻到了门口,正准备打听情况,领头的男人就看到了她。 “你是何人?我没在城里见过你。” “虞女郎?”领头男人旁边的男人,却一眼认出了她。 虞捷转头看去,那人竟然是有过一面之缘的解烦司右部督,陆延。 “您认识?”嘴上这么问,柳贼曹的目光,却一直停留在她毛毛躁躁、没有梳整齐的头发上。越看,他越难受。怎么能这么随便就出来见人了。 陆延简单地介绍了一句:“之前跟你说的纵火案,她是第一发现者,不过已经洗脱嫌疑了。虞女郎,这位是本地的贼曹掾柳循,今天跟我一起来的。” 说完,他的目光落在她身前的衣服上,眯起眼睛:“但我记得你家贫困,不怎么有钱,这次又是跟着松嘉树出来的,怎么会在羊氏的家里,还穿的和个女主人似的。” 可不是嘛,这衣服就是原本的女主人的。 “穿的和女主人一样,头发却一点没打理,”柳循终于是忍不住了,“羊氏怎么回事,侍女呢?赶紧去给人收拾,别偷懒。” 在别人家门口自作主张的语气,听的虞捷很是难受,偏偏这人似乎完全没觉得自己有错,一本正经,就让她更不舒服了。 本来月事这几天脾气就不好。 “你就算是贼曹掾,你也没资格使唤别人家的侍女吧!再说了,我的头发怎么了,又不是给你看的,我都不难受。” “我难受。” “那你憋着。” “憋不了。” 说完,那人竟然大步走到虞捷身前,抬手一扯。 只是被简单挽起的头发瞬间如飞瀑般,倾泻而下。 虞捷猛地就要抬起手去挡,却被他有些强硬地按住肩膀,硬生生将她掰得背过身去,背朝他而立。 “你你你你你你是贼曹掾了不起吗!你这是——” 虞捷正要说出更尖锐的话,带着茧的大手的手指,却伸入她的发丝中,一缕缕往下顺,被卡主时,一双手都伸了上来,解开头发上的死结。 如此亲昵的动作,他一点没把自己当外人。 她愣住了。 身后又是一阵脚步声,似乎是侍女递来了头梳,柳循就保持着这个诡异的姿势,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她没有梳好的头发重新梳了一遍,甚至娴熟地给她扎了个猫耳发型。 做完这一切,他才满意地把她转过来,点点头,归还头梳:“果然这个发型很合适。” 这人怎么回事啊!他一个男人怎么会这么熟悉女孩子的发型!到底是给多少女孩子编过! 虞捷目瞪口呆,暗中呐喊,手里还揣着柳循塞回来的头梳。 “柳贼曹这么多年,都没有被人骂过轻浮吗?” “有,但是我不理解为何。”柳循觉得,自己只是在做正确的事情。 “噗嗤。”陆议笑出了声,绝世笑颜,惹得周围人一阵恍惚。 柳循收回注意:“说回正题。我们接到报案,说昨夜在城中村附近出现伤员,血渍一路到了这里,我们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血渍? 虞捷的脸噌地就红了。 “姑娘这是知道?” “呃,知道。”但这话要她怎么说,月事血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吗?那也太糟糕了吧。 谁都好,救救她。 绝望时刻,一个声音从街道上传来:“一大早的,这是做什么呢?” 声音的主人径直走入,看见虞捷的猫耳造型时,动作一滞,片刻后又恢复自如,笑着和她挥手:“早上好,小捷。” …… 天还未亮,松桔就行了。陌生的环境里,哪里能安睡,一觉醒来就想带虞捷走,可穿过耳房与主卧相连的门,透过床帘的缝隙,正好能看见她熟睡的面容。 只见她仰面躺着,嘴唇泛着点自然的粉,身上的被子随着她平稳的呼吸,上下起伏,被子上方,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看的松桔的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 他赶紧别开眼,不敢再看。 昨晚她拖着月事的身子,又是山路又是逃命,不知道有没有落下病根,就算回了山上的寺里又能如何?寺里那个条件哪里比得上羊昱的家里,不,准确来说,这都不仅叫“家”,完全可以说是“宅”。 还是让她休息好了再回山上吧。读书也不差这一两天。 想到这里,松桔最终将手收了回去,放弃叫虞捷起床的打算。 倒是昨晚追着虞捷的那股杀意,他必须去调查一下。 起初以为是自己返俗之前得罪过的人发现他回来了,但虞捷和羊昱开始逃跑时,杀意却放过了他。 到底是谁对虞捷有这么深的恶意,或者,那个恶意是冲着羊昱去的? 松桔的余光瞥向耳房里打呼噜的羊昱。 于是,他换 了衣服,回到耳房里,朝着羊昱的床板踢了一脚,见鼾声骤停,知道对方醒了。 语气放缓,面带微笑,先道歉,再表诚意,最后提出要求:“羊公子,无意打扰您的睡眠,我想出门散个步,就是怕等下回来时,府上的人不认得我,麻烦你给个信物?” 羊昱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倒也干脆,喊来宅里的总管,给了松桔一块羊氏的符牌,就算是帮忙了。 趁着时间尚早,松桔跑了一趟山中寺,和寺里解释自己和虞捷要暂时住在山下后,又轻快地回到了县城中,跑上跑下,一个时辰过去,气都不带喘。 昨夜一片漆黑、显得格外空旷的街道,到了早上,也开始热闹起来。 买了两个包子当早饭,一边吃一边向前。县城的主街还算繁华,商铺林立,行人往来。但越往偏走,光景的差距就越大,砖瓦房也换成了土坯房。 两个包子吃完时,他的脚步停在了城中村入口。 这个时辰,大多人家都已经出门上工了,只有零星几户门口坐着人,看见他这个生面孔,眼神都透着股警惕。 “阿婆,我想问您点事情,您别紧张,我也是本地人。”松桔自然地将官话调整回夹杂着方言的口音。 这一招对拉近距离十分有效。 择菜的老妇人眼底的警惕散去了一些:“什么事?” “我听说,咱这里对那户姓羊的,很有意见?哦,我有个朋友也住这里,早上我看他上工的时候一直在骂个什么姓‘羊’的?但我问他发生了什么,他又不说,还大发雷霆,你看这事儿闹得。” 松桔蹲下身,帮老妇人把择好的菜放进篮子里。 “你朋友不说,你来问我有什么用?” “别啊,阿婆,我这不是在想,万一还有谁也让这里人都厌恶,我下次又惹他生气了,那可咋整,是吧。” 松桔娴熟地堆出亲切的笑脸,声音里的音调也轻轻上浮,活脱一个好奇旺盛的年轻人。 听了这番话后,阿婆嗤笑出声,放下手中的菜叶,一甩手,看向城区:“那姓羊的,就不是个好东西!好多年前,这城刚归入陛下统治,那姓羊的就把我们骗进来,说给他做工就是给陛下效力,月钱少不了,逢年过节还有赏,遇到灾年还开仓放粮。” “结果呢?”松桔顺着她的话往下问。 “结果就是屁!他家老子和长兄在世时,倒把我们当成部曲,带着男人们建功立业,大家的生活都很好。结果陛下五六年前征兵,老子长兄都战死了,就剩个没出息的二儿子,靠着他爹他哥的名声,捡了个骑都尉和屯田都尉。 “自从他接手,日子一天不如一天。自己没本事,不想交部曲的税,就把我们都扔了。自己过得风生水起,我们的性命,根本不管了! “前年闹旱灾,姓羊的,一个屯田都尉,根本不放粮,去找他,还说什么,寺院归县里管,寺院给了就是他们给了。那是寺院的香火钱换的粮,跟他姓羊的有什么关系!” “这么坏呢。”松桔顺着老妇人的话往下说,“那你们没想过反抗?” “反抗了啊,有什么用,你看我们这位置,三面都是城,背后是山,我们在里面喊得再大声,也进不了县城里那些人的耳朵。那没用的二儿子每次看我们暴乱,就只敢往县丞那里报,说我们是暴民,要叛乱。把几个领头的青壮抓去坐牢、去充军,到现在都没放出来。” 29. 第三章第二回:他也是背锅的?^…… 松桔辞别愤怒的老妇人,继续往深处走,一路来到男孩二狗的九口之家前。 从窗户里看了一眼,瞬间就屏住了呼吸。 里面的情况堪称梦魇。 那一眼,他看到了化脓到可以散发着恶臭的伤口。年老的妇人辛劳地照顾残废的儿子和病重的女儿,摇篮里的女婴不哭也不闹,被个子还不到摇篮高的哥哥晃着摇篮。 小小的房间里挤了五个人。剩下的人大约是出门做工了。 松桔也是被师父捡来养的,但师父一直有一种“我已经这样了,不能让这孩子也和我一样”的感情,总是想办法让他吃好的,住的再差时也是找个避风的地方,哪怕是睡大通铺、睡桥洞,也没有宛如这屋里般的炼狱。 再一想起羊宅里可以说奢侈的装饰,这真的是同一个县城里的光景吗? 他没有打扰二狗的家人们,悄悄退了出去,再次回到城里的街道上,竟有种恍如隔世般的感觉。 路过卖糕点的铺子前,想起给虞捷送过皇宫里的桂花糕,就想让她也尝尝自己家乡的,于是掏出五铢钱买了两块,用油纸包好,返回羊宅。 未到大宅门口,就看到了一群穿着县尉府官服的人,他本想先在侧面听清发生了什么,再决定是否在此时入内,就听见一个男人问出了那个问题:“我们接到报案,说昨夜在城中村附近出现伤员,血渍一路到了这里,我们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松桔当即意识到,这不是个好回答的问题。 于是,他装作刚刚到达的模样,语气轻松地说道:“一大早的,这是做什么呢?” 游徼和小吏们闻声,正欲阻拦,却见陆部督微微侧目,缓缓摇摇头,便迅速让开了道路。 松桔并未发现人群中有熟人,不过这些人不拦他,倒是帮了不少忙,便径直走入庭院中。 本想直接和领头的男人对话,目光却不知为何,被另一个身影吸引。 呼吸一滞。 好可爱,好漂亮。她原来这么好看吗?脑子里不争气地接连冒出赞美,甚至连周围的风都好像变得柔和。 不对不对,都这种时候了,他在想什么呢! 回过神来,他熟练地摆出笑容:“早上好,小捷。” 那个身影看到了他,以极快地速度窜到他身后,拉着他的衣袖,用他的身体挡住自己。 刚从被子里出来没多久,身上还带着特殊的晨起时的香味,新的衣服材质柔和,连带着她整个人都宛若大小姐一般,那双手碰到他的身体的瞬间,几乎要将他的整颗心融化。 用尽全力克制情绪后,松桔深吸一口气,看向眼前人:“这个问题不太好解释。那其实不是受伤的血渍。” “那是什么?” “妹妹这几天身体不舒服,没有准备好,这才出了点问题,实在不好意思。”松桔想着点到为止,男人也不是傻子,这几个词应该能听懂。 但男人没懂,不假思索地开口:“身体不舒服为什么会流血?啊,对不起,冒犯了。” 说完前半句,他才忽然顿悟,低头道歉。 态度倒是诚恳。 正当松桔以为这件事可以结束时,男人身边的人忽然向前走了一步,他的目光瞬间锁过去,却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陆部督?您怎么在这里?” 美貌的男人一笑:“我才想问,松嘉树,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若是不介意,借一步说话?” 陆延拉着松桔走出了庭院,柳循见血渍的理由已经无法使用,便准备带着手下人离开,这时,那颗毛绒绒的脑袋上翘起的发丝,引起了他的注意。 “您、您又要做什么?”虞捷敏锐地察觉到有只手又在靠近自己,若是敌人,她转身就跑,但那只手没有恶意,又让她觉得逃跑不礼貌,整个人像只炸毛的猫一样,全身紧绷。 那只手果然没有伤害她,只是将她倔强翘起的头发压了压,又拍了拍,见那发丝依然在往外飘,对着她的头发打量了一圈,将那根头发缠进发包中,才终于满意地收了回去。 “看你头发翘起来了。”说得理所当然。 “你您你,啊!”虞捷明明想骂点什么,话到嘴边又觉得词穷,最后只剩下一个语气词,然后抱头往后方窜了出去,“不要再靠近我了!” 柳循歪头,思索,不理解。抽身离开时,正巧遇到脸色沉重入内的松桔。 “你的妹妹好像很生气,”他说,“抱歉要你安慰她了。” 松桔,看看远处呲牙咧嘴,和小猫一样的虞捷,再看看柳循:“有劳您费心。” 不管是谁的错,肯定是这男人的错。 …… “羊公子是贪官?”吓得虞捷吃桂花糕的动作都停了。 “我虽不喜欢陆部督,但他不会在这种地方说谎。”松桔神情凝重,“没有确凿的证据和线索,他们不能进入搜查,原本打着调查血渍的名目,但也被我无意中解开,所以这个理由用不了了。现在只有我们在里面,找到证据,才能让他们介入。” “但你不是在休假吗?” 松桔哑然讪笑:“一码事归一码事。韦部督不是还让我休假期间,带着你把书读了吗?” “对哦。”虞捷闭上了嘴,安静地吃起松桔给自己带回的糕点。 温热的糕点里带着桂花的香气,鼻尖里还有一股宛如晨露的清香。 “陆部督说,那份意外被烧毁的证据,是从一份日记上撕下来的,”松桔沉思道,“小偷离开时,把日记本丢在了一个无人使用的卧室里,你先吃,我去看看。” “等、等等。”虞捷加快了吃糕的速度,三两口咽下肚,“我跟你一起去。” “乖,你好好休息,好好读书。”松桔想了想,补充,“等下我去街上给你把书买回来,你考上解烦司了,我才能让少府报我们这段时间的花销。你也不想白花钱吧。” 说是这么说。但虞捷想到那枯燥无味的政法书,就开始眼皮打架。她是很想要那个月钱……但一想到那人话都不是的书,她又开始怀疑,她真的那么想要吗? “找、找个日记本的事情,”她倔强并熟练地找理由,“你不也要找到日记本后,再出去买书吗?我帮你一起找,不也更节省时间吗?” 这话说得有几分在理,松 桔同意了:“行。” 虞捷偷偷地松了口气,从地上站起身时,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你之前跑出去,就是去买了个糕点吗?” 虞捷这句话出来后,松桔才想起还有这件事:“提醒我了,我回了一趟城中村,原本发现了些奇怪的事情想和你说。” 于是松桔将先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交代给虞捷。 “听起来,羊昱就是那个没什么用的二儿子。至于屯田都尉和骑都尉,按陛下的习惯也算不上奇怪。陛下刚刚建国,给开国功臣的后代封官是常有的事情。骑都尉,中郎将,都快被封到这些二代人手一个的地步了。”虞捷托腮思考。 “问题是,羊昱就算是贪官,他的实际官职也只是屯田都尉,按理说,屯田都尉管种地,而月钱、赈灾这些,归由县丞、主簿。”松桔将自己的顾虑说出口,“他再贪,这些事情也都不该是他的责任。一个屯田都尉,决定不了这么多事情。” 虞捷也觉得这件事诡异至极:“难不成,所谓的贪官,其实和我当时一样,是替人背锅的?提供证据的是谁?” “就是刚才你见到的那个贼曹掾。”松桔回答,“他委托了城里一个很擅长偷东西的小贼,潜入羊宅盗取线索。” “很擅长偷东西……难不成是二狗……”刚说完,虞捷自己就摇摇头,“小偷那么多,不会这么巧。” 她又想到了另一件事:“对了,你出去的时候,有见到这宅里的其他主人吗?父兄都死了,母亲有可能还活着吗?或者,以他的岁数,有妻室吗?” “这我倒是没看见,你要去见他母亲吗?” “想了解一个人,最快的办法就是问熟悉他的人。况且,在人家的卧室睡了一晚上,也得去打个招呼嘛。”虞捷点点头,被自己的理由说服,起身推开卧房的门,喊来侍女,问,“请问夫人住在哪里?我想去拜见她。” “夫人?”侍女一愣,“虞姑娘,老爷未娶妻,眼下这宅里的主人只有老爷和老爷的儿子两个。” “老爷的儿子?不是侄子吗?” “是侄子,但是自老爷的兄长和嫂子都去世后,他们的儿子就过继给了老爷,自然也算是老爷的儿子。” 虞捷点头接受了这个解释。 同时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你刚才说,羊公子还没成亲?他应该差不多二十五了吧?世家公子这个岁数还没成婚?” “老爷确实是这个岁数,”侍女的声音越来越低,提到主人的私事让她很不安,但问话的又是老爷特地交代过要“知无不言”“可能是你们未来的女主人”的人,她只能硬着头皮、强忍着胆怯回答,“老爷确实曾有婚约,但多年的战乱,那户人家早已为了避难不知去向,后来兄长和嫂子又接连去世,老爷要照顾小侄子,还要忙公务,就一直耽搁了。” “老爷确实曾有婚约,但多年的战乱,那户人家早已为了避难不知去向,后来兄长和嫂子又接连去世,老爷要照顾小侄子,还要忙公务,就一直耽搁了。” “我记得我刚醒来时,你们好像还说过,‘有女人爬上老爷的床’?” 侍女一瞬间变了脸色。 30. 第三章第三回:松梅日记 “我记得我刚醒来时,你们好像还说过类似‘又有女人爬上老爷的床’?你们这院子这么大,人也不少,怎么能让陌生人溜进来的?” 侍女一瞬间变了脸色,纠结再三后,在保守秘密和老爷的命令中,选择了后者,老实回答:“这、这我也不清楚,老爷虽然未婚,但羊氏也曾是本地大家,就算现在只剩老爷,家底也厚,祖上留下来的也绝非百姓家所有,所以,所以总有想、想一步登天的。但、但据我们所知,老爷每次都给人赶走了,能在老爷的床上过夜的,仅有您一人。” “谁知道是不是每个女人来了,你们都这么说。”松桔脱口而出。 他不知道虞捷听出来没有,反正他听出来了,哪怕是仆人,也是大宅的仆人,心底带着一股要为主人家保守秘密、以主人家的利益为中心的警惕,若非主人特地要求,哪里会对初来乍到的客人言尽所知。 摆明了是羊昱让她们听话。不管羊昱怎么想,反正别耽误他休假结束后、带虞捷回都城复命。 “您相信我,老爷确实从来没有带过其他女人回家,更别说亲自带到自己的床上,自己去耳房睡觉。” “行了,我知道了。”侍女前面老实交代的原因,虞捷没有细想,但现在特地和她强调羊昱的清白的事情,倒是让她有了些想法,“你下去吧。” 昨晚,他们查明了山中寺失窃案,知道了二狗偷寺庙的粮仓是迫不得已,到了今天,听到了城中村对于“羊氏”的恶意,还有贼曹掾柳循检举羊昱的证据毁于意外。 恶意可能会夸张,可能会追着一个小点无限放大,但很难对着空气冒出。 “算了,”她站了起来,“我们去找那个日记吧!在无人使用的空房间里,对吧!” 羊昱的大宅是真的大,特别是原本至少住着六个主人和十几个仆人,现在只剩下了一个主人、一个小主人和十几个仆人,房间没有变少,人变少了,显得更宽敞了。 虞捷的腰腹和腿都还泛着疼,走不快,每走一步都有疼痛传来。 “要扶吗?”松桔瞥了一眼,朝她伸出手臂。 “不麻烦。”月事而已。她本想这么说,但腿软的厉害,最终还是妥协了,扯住松桔的衣袖,“就一会儿。” “嗯。”多一会儿也没事,她又不重。松桔想。 从羊昱的房间出来后,转身就是另一个主人房,两人推门而入,迎面就看到了墙上的夫妻挂画。 仔细一看,这挂画竟是用针线织出来的。 “是梅姐。” 望着挂画上的女人,松桔忍不住低语。 “居然用针线画画,太奢侈了。” 虞捷偷偷上手去碰画,本以为会沾一手灰,没想到画上干干净净,连线与线的缝隙中都几乎摸不到灰尘。 “你就不担心被人看到,然后说别乱碰他们主人家的东西?”松桔本意是开个玩笑。 “不怕,你没发现那些仆人都快把我当女主人了吗?”虞捷自如地开始观察房间,“趁羊昱还不知道我们要查他,用用这个身份不也挺好!” 松桔莫名地有些不满,脸上却保持着笑容,语气轻快:“要是羊昱真是被污蔑的,你不会就准备假戏真做了吧。现在的小姑娘,话本看太多了。” 她却回眸凝视着他,然后凑到他面前,距离近得让松桔可以轻易闻到她的气味,越闻心越乱,惹得他干脆屏住呼吸。 “你在生气?” “我没、我怎么会。”她怎么又看穿了。心漏跳了一拍。 很奇怪,他明明早已熟练隐藏心声,也早已习惯以笑示人,可为什么在这单纯的小兔子面前,他就总会漏出破绽。 这不是什么好事情。 他朝后退了半步,和她拉开距离:“不管怎么说,我们和羊公子还没认识两天。不管他是被栽赃还是确有此事,保持警惕总不会错。” “所以我这不是在尝试了解他吗?” 虞捷一笑,从他的身前蹦开。 左顾右盼,目光被一个房间里的抽屉吸引,强烈的好奇心驱下,从上往下、依次打开抽屉。前几个抽屉都空无一物,最底下的抽屉里,却出现了一个本子。 “是纸,一整本的纸,果然很有钱。你说那个证据会不会是从这里撕下来的?” 虞捷捡起那个本子,正准备翻动,本子突然散架,哗啦啦地落了满地,惊得她冷汗直冒。 姑且来说,这是人家的遗物,姑且来说,没有和其他东西一样被清理、说明有其特殊意义。姑且来说,她其实不该窥探人家隐私。 赶紧手忙脚乱地去地上捡纸。 耳边传来一声无奈的叹息,身侧一热,一只大手探了出来。 “都说要小心了。” 自觉理亏,虞捷红了耳朵,没有理他。 一通折腾后,纸页被全部捡起,放在了案几上。 这是捆扎装的本子,由绳子将纸卷轴边缘捆扎组成。一旦绳子被剪断或者磨损,纸页就会散落。 想来是这个本子在这里尘封了太长时间,才导致细绳断裂,一拎就散。 帮忙整理的松桔弯下腰,在纸堆里找出本该是封面页的那一张,那张纸的角落里赫然写着“松梅”二字: “这好像是梅姐的日记。” 日记!虞捷欣喜地看向他:“说不定,陆部督说的线索,就是从这个日记里撕走的!” 末了,她又将双手合十,朝着日记的方向拜了拜。 “这是在做什么?”松桔挑眉。 “就算是为了调查,偷看别人的日记也总归是不好的。” 莫怪莫怪,这都是为了羊昱的清白。 默念完后,虞捷展开了其中一页。 “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闻言,松桔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查案。” 听得松桔捂住嘴想憋笑,但笑声却还是从指缝间溜了出去。 怎么和涂文礼一样爱笑她!虞捷在心里哼了一声,假装耳聋,开始日记中的故事。 “今天那个女施主又来了。依然说要见师父,师父见了她。不知道谈了什么,女施主离开时,表情不太好看,师父把自己关起来,一直到晚饭时间结束才出来。” “……真是锲而不舍。师父说不舒服,让我们想办法把她打发了。女施主信了,很快就走了。” “……记不清是第几天了。那个女 施主开始不相信师父的‘身体不适’的理由了,开始问我们师父是不是有意躲着她。” “……师父今天也在闭关。师父不在,我估计女施主该来了,还是下山转转,先避开她吧。” “……在茶馆遇到个奇怪的家伙,问我想不想一起喝杯茶,他买单,他说自己姓‘羊’。” 接下去的好几篇,都是在松梅在讲自己和羊公子、羊公子的弟弟的故事。一些脸红心跳的恋爱小故事,读起来都能让人情不自禁发出“年轻真好”的感叹——尽管现在的虞捷也不到二十岁。 有时是羊公子邀请她看戏,梅姐到了他不在,以为自己被耍了,结果人混在戏台班子里,戏演到一半,从台上走下来,给她送花。 有时是羊公子为了和她一起看萤火虫,骗自己父亲要回县府办公,被发现后被父亲罚在祠堂里朝书。 谈到最后,两人甚至提前给孩子起好了小名,叫“丑丑”。 读到兴致上头时,虞捷捧着日记里的纸页,往旁边的实木榻上坐。 屁股一落地,瞬间又和烫着一样窜起,连连用手去拍自己的裙子。 “怎么了?”松桔见她滑稽的动作,有些想笑,“烫到了?” “说什么呢,榻怎么会烫,我是怕有灰尘,这么好看的裙子要是坐到灰尘上,沾一屁股,我先心痛。” 但上面并没有灰尘,正如那针织挂画上一尘不染一样,这个连床单都没有的实木榻上,干干净净。 “这屋子好像每天都有人打扫。”松桔走到窗边,用指尖抹了一把,在手中搓捻了一会儿,一点灰尘都没有沾上,“梅姐若是在天有灵,一定也会感动。自己都去世这么久了,房间还有人打扫。” “真是稀奇。” 感慨完,虞捷重新坐到实木榻上,将看完的纸在榻上叠好,又将没看的几张放在腿上。 “……外面的家伙打进来了,羊公子让我和季明一起躲在地窖里,自己带私兵去抵御。季明很害怕,一直握着我的手。杀声一片,血甚至能从地窖的石门板的缝隙里流下来。我很害怕他们翘起石门板,将我们围在地窖里杀光。我到处寻找可以再遮挡的东西……” “过了一天,外面的动静小了,但我们还不敢出去,只敢躲在米缸背后点一盏小小的烛灯。季明说他肚子饿,可附近的东西都不能生吃,我想他家这么有钱,肯定有糗一类的食物。找了半天,没有找到。” “又过了一天,两天没吃东西了。我还好,可是季明过惯了公子的生活,看起来很难受。我尝试着用手边的东西,做了个简易的锅,不敢煮太多。要是外面还有人,食物的味道飘出去了怎么办?” 接下来的好几篇,都是松梅带着羊昱,躲在地窖里苟延残喘。有的时候,松梅给羊昱讲故事,有的时候她又带着他做些小游戏,再后来…… “季明看我的眼神不太对。我睁眼时,他直勾勾地看着我,那不是仰赖姐姐的目光,那是,男人的目光,他握住我的手,靠近我,想要我抱他。我吓坏了,推开他……正好外面也没声音了。我想,我可以出去看看情况。” 之后的记录没有了。 准确的说,是这张纸被撕掉了后半部分。 31. 第三章第四回:小狗飞扑! 纸的后半部分被撕掉了。 虞捷飞快地看向松桔:“嘉树,你看这个!” 但松桔坐在案几上,还沉浸在日记的前半部分里:“以前梅姐照顾我们的时候,都是大姐姐的样子,这在羊公子面前,倒像个妹妹了。” “你先别看了。” 虞捷伸着手去够他,只可惜距离太远、手太短,半个身子悬空了,也没碰到,就在她准备站起来去拉他时,他突然伸出手,在空中握住了她的手。 “怎么了?” 松桔沐浴在阳光中,秋分吹拂他以发冠竖起的高马尾,脸上笑意盈盈,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分明。 虞捷倒吸了一口气,心底忽然痒痒的。 不对不对,这很不对! 她飞快摇头,散去心事,加重力度,反手把少年从案几上扯向自己,用手指着最后一篇日记和被撕毁的部分:“最后几篇日记是反贼入侵,季明的哥哥将梅姐和季明一起塞进地窖里,直到外面安静,就离开了地窖。再之后的部分就被撕掉了,说明她发现了什么,写下了非常重要的东西,极有可能就是陆部督说的,柳贼曹顾来的小偷偷走的那部分。” 当然,也有可能是她自己、或者其他人撕掉的。 不过是巧合的可能性太小,姑且不提。 但虞捷还没来得及说,耳边就传来一股热气,一扭头,松桔一只手撑在实木榻的边缘,一只手绕过她的后背,撑在榻的床头,专心地听着她讲话,浑然不觉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超出正常范围。 ……都离这么近了,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吗?不对!我在意他的反应做什么! 虞捷无声尖叫,回到正题:“既然陆部督说过,是账本一类的东西,那就极可能是松梅出去后,发现了羊氏的账本,发现了他们贪污的秘密。所以在其中抄写了下来。但若是如此,真正犯事的人,应该是羊昱的父兄、而非羊昱本人。羊昱是被父兄的罪行牵连,还是他自己也参与其中,还需要更多线索来判断。 “只是,为什么松梅自己有线索,却没有揭发,反而是小偷偷出去的……” 松桔正要回应,可就在开口的瞬间,猛然意识到不对劲。 他自以为,两人只是保持在一个能听清对方说话、又能看清纸上的字的距离,这一下才发现,其实已经近到连对方的呼吸声都能听清。 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鼓动,愣在原地,甜香的气味一个劲地往脑子里钻。 至于她在说什么,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到底为什么梅姐没有揭发呢……难道被撕掉不是证据?” 虞捷托着下巴思索,明明是深秋,旁边的家伙的体温还高的吓人,害得她也有些热。 想着“还是出去透透气吧”,往前蹬了两步,从松桔身前挪出榻。 她再次仰起头看向针织挂画,惊叹这世界上,竟真的有人愿意支付高额的费用,让织工用针织出画像。 一时没忍住,凑得近了一些,再次伸手去摸时,屋外传来一串急促的、小爪子在地上飞奔而来的声音。 头刚扭一半,身体结结实实坠在地上,摔得她声音都只来得及发出一半,就被痛感扼住咽喉。 “汪!汪!” 小爪子的支配者扑在她的身上,一个劲地舔她的脸颊,填完脸颊之后还主动蹭她的手,尾巴一阵乱甩,打在墙壁上啪啪作响。 “小捷!”松桔立刻从榻上起身,赶来抓地瓜。 “地瓜,地瓜别乱跑!那是客人!啊!啊!对不起!客人!我家小狗以前不是这样的!” 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也在此时冲进来,抱着小狗的脖子往后拖,协助松桔将虞捷从小狗的爪下解救。 动作熟练地令人心疼。 “没、没事,我们已经很熟了,对吧,地瓜。” 虞捷艰难地一手扶腰一手扶墙,从地上站起来,还没站稳,地瓜又凑到她的裙子上,鼻子压在她的大腿上,险些将她再次推倒。 “不可以!”男孩用尽全力,以至于一屁股坐在地上拉住地瓜的后腿,才勉强把那只大黄狗拖离,“地瓜!坐!坐!” “汪!” 地瓜坐下了。 虞捷扶着腰想坐下,眼睛多瞄了一眼男孩身上的装束,立正了。 发梢系红绳,上好的松江棉布,衣服上的暗纹刺绣精细。若是没看错,这个男孩定是羊昱的侄子。可不能和对待松桔那样随意。 “没受伤吧。”松桔飞快地询问她,见她摇头,才开口调侃不在场的羊昱:“就说这狗看毛色就知道很喜欢人,怎么可能对谁都凶,只亲近自家人。” “地瓜不凶!”男孩刚准备叉腰,地瓜就摆出要起跑的动作,吓得他立刻又把手重新放在地瓜的身上,“地瓜只是太热情了,谁来都扑,所以才有对谁都凶的坏名声!” “汪!” 地瓜叫完,又偷偷摸摸挪到虞捷身边,用鼻子去拱她的手心,想要她的抚摸。 看得松桔嘀咕了声:“真狗啊。” “嗯……嗯……”另一边,男孩忽然开始盯着虞捷上下打量,不仅上下打量,还绕着她转了个圈,一点没有两个人是第一次见面的意思。 甚至有些过于自来熟了。 “小公子,您在看什么呢?” 虞捷强压下心头的不适,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恭顺,在皇宫里,被盯着意味着她有麻烦了,何况是被绕着圈打量。 “我爹说了,他带了个女人,让我好好招待,倒是没说理由,不过我爹难得带女人回来,不是婢女、侍女,就只能是那一种可能了。”男孩眯着眼睛又打量了虞捷一番,一叉腰,语气斩钉截铁,“很好,窈窕淑女,凹凸有致,我同意了!” 同意个大地瓜!父亲把母亲的衣服拿给一个陌生女人,早上还要他准备接受新娘,还要他不要和平常一样任性。不管是那一点,都让他的心里的那股“想要把这个女人赶走”的想法愈发强烈。 气得他一大早就出门去遛狗,遛到现在才想好怎么办。 不管这个女人长得多么天仙,他都要赶走! “小公子,您是不是——” “不行!” 虞捷的话都没说完,就听松桔先急一步。 喊出这句话后,见两人都在看着自己,才用咳嗽掩饰尴尬,道:“小捷只是来这里做客,过几天就走了。” “哦,你是哪位?”男孩确实依稀记得父亲说过,这个女人有个随从。 “哥哥。”先端上在驿站用的身份。 “不像。别懵我。” “朋友。”换了个身份。 “异性朋友会一起出远门?”男孩质疑。 松桔眉毛直跳,这小鬼非要他说实话是吧?刚才这小鬼对虞捷那番点评,已经让他很不爽了,他是 同意虞捷漂亮,也同意她的……不对! 他深吸一口气,面带微笑,承认:“还是瞒不住小公子,其实我是负责处理最高机密事物的朝廷官员,小捷和我现在正在调查你爹。” “我爹有什么好调查的,我爹连女人都没有,清清白白!” 男孩立刻急了,暗道这两人也太过分了,那么好的人都要怀疑,愈发肯定自己想赶走他们的念头。 “我们也觉得你父亲是无辜的,”松桔顺着他的话说,“但有人检举揭发,所以我们才要来调查,帮助他证明清白。若是你父亲真的无辜,肯定也不怕被查。对吧。” “这倒也是,到底是谁那么坏,连我爹都要举报,肯定是嫉妒。”羊衜被说服了,气焰也下去了一些。 虞捷这才问道:“敢问羊小公子叫什么?” “羊衜(dao,第四声,同‘道’音),‘秉衜而行’的‘衜’。”羊衜仰着头,报出自己的名字,“你呢?” “虞捷,‘才思敏捷’的‘捷’。这位是松桔,松嘉树。”虞捷在他面前半蹲,让两人视线持平,语气温和,“衜小公子,我和嘉树初来乍到,也不太熟悉这里,就算想帮你父亲,也无从下手,能帮帮我们吗?” 羊衜盯着虞捷,想起父亲临出发前说过,那个女人出身不太好,性子可能有些怯懦,让他多担待些。 可眼前这个穿着她母亲的衣服的女人,在举手投足间却没有院里仆人们的那种“好欺负”的感觉。 羊衜相信父亲被对方的外貌欺骗了。他可怜的、单身二十五年的父亲,居然被女人玩得团团转。 看他怎么教训这个女人! 绝对不是因为这个女人穿着她已故母亲的衣服!绝对是因为这个女人欺骗了父亲!小小的羊家儿郎暗中握紧了小拳头。 “行啊,我带你们参观。”羊衜笑了起来,抬手摸了摸地瓜的脑袋,“地瓜,我们走!” …… “这间是我爹的房间,后娘你昨晚就是睡在这里。然后你们刚才呆的是我亲爹和我亲娘的卧室,墙上的挂画是我亲爹生前找人做的。”羊衜牵着地瓜,一边大步走一边介绍,“那边那栋是我爷爷奶奶以前的屋子,旁边的那栋是书房,最深处是厨房。” 除此之外还有十几个仆人住的地方没有被介绍。 真是大的离谱。 虞捷后退半步,靠近松桔,小声地询问:“屯田都尉的月钱,一般是多少?” “六百石。不过他有个靠父兄功绩挂的虚职的骑都尉,骑都尉月钱比二千石。啧。” 解释完后,松桔忍不住就在心里生气了,干得好不如生得好,他自觉自己月钱比一千石已经可以被夸‘青年才俊’,结果还有个靠出身就是自己两倍月钱的家伙。 两千。松桔的两倍。而且是虚职,不需要做事情就能拿到。 虞捷再一想起自己那稀薄的月钱和计件收入,一阵肉痛。 也不知道这栋大宅花了多少钱。她想。 带路的羊衜牵着地瓜一路向前,越往深处走,周遭的仆人就越少,他介绍自家各处的语速不自觉地加快。 “……平常这边的花圃都是仆人在打理,不过我爹说了,我要是有兴趣,这花圃以后也归我。” 目的地近在眼前,只要再往前一点,就能到地窖的正上方了。 “对了,你们想不想看看我家的地窖?” 32. 第三章第五回:困于地窖 “对了,你们想不想看看我家的地窖? “我们家的地窖可大了,里面藏着好多粮食,都是我爹辛辛苦苦攒下来的,要看看吗?” 地窖? 地窖里黑咕隆咚的,想想就让虞捷打了个寒颤。但松梅的日记的最后,是从地窖中出去。而地窖,确实也适合藏东西。想到这里,便有些犹豫。 “姐姐,别怕,有我在。”羊衜走到她面前,生怕她拒绝一般,亲昵地、自来熟地握住了她的手,晃了晃,“我爹一定会很高兴你愿意了解我们家的。” “嗯哼?”松桔在旁边皮笑肉不笑。 “……嘉树,你会陪我的,对吧。”可怜弱小又无助。 “……我会。”扛不住小鹿一样湿漉漉的眼睛。她没了他可怎么办啊。 “好耶!我这就带你们去哦!特别隐秘!我可不会告诉外人!今天是特地为你们俩打开呢!” 羊衜笑得开怀,拉着虞捷的手腕就往前跑,地瓜在旁边叫了两声,也跟着往前跑。 只是,当两人跑去时,松桔隐约察觉到了一股“恶意”。 但这个岁数的孩子,能不好到哪里去? 最恶劣也不过是把他们困在地窖里,晚上和羊昱谎称他们已经走了。然后过个两三天再来恐吓他们离羊昱远一点。 和大人肮脏的手段比起来,差远了。 也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到时候再来处理。 松桔按下定论,加快脚步跟上。 …… 地窖位于灶台下,平常上面的灶台正常使用,需要时,把柴火全部移开,底下就会露出一块石板,移开石板便能进入地窖。 羊衜得意地向他们展示地窖的入口,然后半个身子钻进去:“跟我来,我带你们下去。” “汪!”地瓜作势要挤进来,尾巴摇得欢快。 “地瓜不可以,在上面等我们!”被果断拒绝。 “呜……” 狗狗委屈,狗狗呜咽,狗狗移到旁边趴下。 “要不然还是不用了吧。”虞捷瞄了眼深不见底的地窖,心里发怵。 “姐姐,这有什么,我都下来了。不下来就是不给我面子。下来吧,下来吧。”羊衜一个劲地朝着她撒娇卖笑,见她害怕,又从里面钻了出来,“我还能害你吗?” “羊公子,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明明说话时,羊衜的脸上还带着笑,但是骨子里,却在散发出主人的气息,让做惯了宫女的虞捷下意识一抖,硬着头皮走下地窖。 羊衜这才满意。 地窖入口不大,一次仅容一人进入,但到了最底下,空间就会变得宽敞。 问题是,地窖里黑漆漆的,没有光源,什么都看不清。现在还加上宽敞,又黑又宽敞,像极了会有什么妖魔鬼怪出现的地方。 “嘉、嘉树,你在哪里。”她的声音听起来快哭了。 “我在这里。”松桔无奈地靠近她,让她抓住自己的胳膊。 什么男女有别,统统顾不上了。 仔细一想,日记簿里是停在松梅离开地窖的地方,所以肯定是在地窖外面发现了什么东西。而且当初小偷来偷证据,肯定也想到地窖,地窖里的证据要么偷不走,要么干脆就没有,他们何苦再下来呢? 越想她越难过。内心悲鸣不止。 “稍等一下,我点个灯哦。”羊衜的声音从脚边传来,一会儿后,一盏小灯在地上点亮,他举着小灯,开始介绍,“这个是大豆,这个是枣,哦,对,那上面还有栗米,厉害吧!” 只是那小灯光线昏暗,又被他捏在手里,光线的位置压得很低,到了虞捷这个高度,就基本和原先没什么区别了。 松桔忍不住出声:“羊公子,若是不介意,可否由我来举着烛灯?” 羊衜却一紧张,拒绝:“那怎么行,给了你,我怎么带路啊。” 三个人的脚步声在地窖里回荡,羊衜的声音越清晰,就越显得诡异,他一直在说话,说个不停,讲完了袋子里装的东西,还要小大人似的介绍这样东西的来历:“之前有个佃户欠了我爹的钱,拿不出来,就用栗米抵债,就是这袋。这袋是我爹之前去巡视农田,然后那些农民送给我爹品尝的,然后这个呀……” 听起来羊昱是个人品极佳,深得爱戴的好官。 所谓的贪污,倒像是被人恶意举报。 但如此一来,城中村里的人对他的恨,就显得没有道理了。 有一瞬间虞捷想要思考,但仅能勉强辨认物品轮廓的环境,让她连路都走不直,腿都是软的,死死抱着松桔结实有力的胳膊,满脑子都是回到地上再说。 “汪!” 忽然,前方响起了地瓜的叫声,一抬头,还看到了出口的光亮。 “哦对,我忘记说了,这个地窖是一个巨大的圆环结构,一直往前就能重新回到入口。”羊衜说完,突然举着小灯跑起来,仿佛看见地瓜要违抗命令下来一般,喊道,“地瓜!不可以下来!” “喂!” 松桔察觉不对劲,正要冲上去抓住羊衜,胳膊却被过于害怕黑暗的虞捷抱住、无法动弹。 他瞥了眼颤抖的虞捷。 他完全可以挣脱,但那样的话,虞捷就会害怕到站不起,然后和在御书房时一眼,退到一个角落,泪眼汪汪地等他回来。 一时心软,脚步一顿。 “咚!” “啪!” “哗啦啦!” 来自出入口的光线消失了,目光所及,一片漆黑,唯有两人的呼吸声愈发清晰。 好黑好黑好黑好黑好黑。 虞捷的内心在悲鸣,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将那条胳膊抱得更紧了一些。 以至于让胳膊蹭到了一些不该蹭的部位。她自己没感觉。 但松桔很有感觉。 好软,好香。身体好热。不对,不可以,不可以想那种事情。 松桔猛地扯着衣领,胡乱地鼓捣了两下,让凉风吹入衣襟中,将身体冷却,才道:“这里既然能用于躲避战乱,就肯定从内部可以打开,或者有另一个出口。梅姐当初也是从底下出去的。”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好黑,我什么都看不清。” 其实她能看到一点模糊的轮廓,可那点轮廓反而让她更害怕,总觉得下一秒就会有鬼怪从阴影里钻出来。 见她颤抖的模样,松桔忍不住好奇:“你这么怕黑,当时在御书房调查的时候,为什么还能主动把烛灯熄灭?” “那不一样!那是为了真相!” “只要是为了真相,你就不怕了吗?” “肯定啊,就和往悬崖对面钓根胡萝卜,马就能跳过去一样。” 虞捷脱口而出后,惊觉自己好像说出了很厉害的话,于是在心里反刍并赞叹,恐惧竟然也因此褪去了一些。 若是这个原因,松桔也就明白了。 怪不得虞捷有时怕黑怕得要命,有时又好像没那么大的影响。 但虞捷一害怕就抱着别人胳膊,不是什么好习惯。这小兔子也太单纯了,完全没想过,如果对方不是他这种正人君子可怎么办。 至少 得让她知道,男人的心眼可多了,而且特别容易受刺激。 瞥了眼身旁的毛绒绒的小脑袋,发间的头发编得精致可爱,像两只竖起的猫咪耳朵,是个好机会。 于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 一边摸还一边思考。羊昱虽然讨人厌,但侍女倒是很有品位,真会编头发,这小耳朵到底是怎么编出来的? “……”这一下给虞捷摸傻了。 他在做什么?为什么在摸头发,掌心好温暖,但是为什么? 脑子里一团浆糊,她僵在原地不敢动,那人不仅摸,好像还饶有兴趣地用手往上捏了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地窖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微弱的风从石板的缝隙里吹进来,在黑暗里打了个圈。 松桔的胳膊上一凉,力道消失,便知道小兔子得到教训、知道警惕男人了。正想说话,却看见小兔子脸颊泛红,手足无措,一双眼睛正湿漉漉地盯着他。 看得他心烦意乱。 突然恨起自己良好的夜视力。 “好点了?那我们出去吧。”他赶紧捂着嘴移开视线,看向出入口,“那小鬼怕不是以为地窖只能从外面打开,所以才敢关上门就跑,但正常情况下,作为藏人的地方,肯定也能从内部打开,不如就不叫藏身处,该叫活埋处了。” 虞捷胡乱的点头。 确实如此,当初为了躲避反贼战乱,和母亲躲在地窖里,也是熬到外面安静了从内部打开大门出去,并不存在会被困死在里面的情况。 只是当松桔暖呼呼的手移开后,头顶一下子就有了凉意,吹得她有些难受。 要是再放一会儿就好了。 要是再摸一会儿就好了。 殊不知,松桔也在想着类似的事情。 拉着松桔的手,被他带到出入口前。 松桔将双手卡在石板的缝隙里一阵摸索,低声念叨着:“好像也不是很重,看来那小鬼的力气不大,没放什么重物。” 虞捷还没来得及将“能打开吗?”四个字说出口,就听见头顶传来重物移动的声音,刺目的阳光从缝隙里透进来,一时间倒令她的眼睛有些难受,本能地低下头回避强光。 “汪!汪!” 忽然,一个脑袋挤了进来,声音中透露着喜悦,嘴筒子努力往地窖里塞,先嗅嗅松桔,又嗅嗅虞捷,尾巴在外面摇到重影。 “地瓜!你在等我们出来吗?” “汪!” 小尾巴甩到起飞。 “羊家还是有好孩子的,地瓜就是个好孩子。” 松桔从地窖里爬出,站在阳光下伸了个懒腰,环顾四周,没有察觉到视线,确信这周围没有人发现他们。 在他身后,虞捷上半身刚探出,小狗就热情地要把爪子放在她的身上,扑腾了半天。为了让小狗得逞,她顺势坐在地窖口的石阶上,让小狗可以在怀里撒欢。 “哎,反正也没人发现,要不然我们趁现在溜出去?”松桔望着太阳,如此说道,“我想你暂时也没力气爬山,不如我们去住客栈,等半夜再摸回来调查?我掏钱,不用客气,我回头可以直接找韦部督报账。” “调查当然要调查,”虞捷摸着地瓜的下巴上的毛,又给了小狗一个大大的拥抱,趴在小狗的长毛中,吸着小狗味,说,“但是必须先给那小鬼一点教训。” 说这句话时,她的语气非常平静,就仿佛,只是在说“我想吃桂花糕”一样。 “你想怎么做?” “装神弄鬼。” 虞捷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33. 第三章第六回:显灵 傍晚,太阳渐渐沉下西山,天空被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橙红色。 羊衜在家门口抓着仆人踢蹴鞠,踢得不合心意,就把人叫住重新踢,玩得仆人满头大汗,见到羊昱回来了就赶紧提醒:“小公子,老爷回来了。” “吃我一脚!”一声大喊,羊衜一脚蹴鞠踢向羊昱,一点没把爹放在眼里。 “又在玩!书读了吗!”羊昱眼疾手快地躲开蹴鞠,看这皮孩子就觉得头疼。 “一回来就叫我读书,你精心挑选的老婆都跑了也不关心。”羊衜将双手抱在脑后,撇着嘴,不服气地一声哼气。 看的羊昱一个头三个大,若不是羊衜长得像他的兄长和嫂子,他又是羊衜现在的养父,都想把这小崽子逐出家门了。 “什么跑不跑的,我说过了,人家就是借住。”羊昱扶额,他确实有将人留下的意思,但不急于一时,再找点机会制造偶遇就好,“走就走了吧,有说去哪里吗?” “什么也没有,不告而别。我遛地瓜回来就不见了。对吧,地瓜。”刚抬高音量,羊衜才发现每天蹲在脚边玩球的小狗不见了,心里浮现出不安,“地瓜呢?” “小公子,地瓜不见很久了。”仆人小声提醒。 “你为什么不提醒我!” “小公子,我提醒过了,你说,走了更好。”仆人声音放低,贴着羊衜的耳朵解释。 羊衜正想反问,突然想起一刻钟前,仆人确实来提醒过,他们不见了,但当时他只以为是说那俩人不见了,没想到还有地瓜。 那两人被关在地窖里,跑不了,可地瓜跑哪里去了?他慌了,开始胡思乱想。是不是大宅的门没关好,让小狗跑出去了,要是走丢了怎么办?城中村那些土匪本来就和羊家有仇,被他们抓住地瓜然后当成狗肉吃了怎么办?地瓜那么小,根本打不过那些坏人。 羊衜越想越着急,转身就要往外跑,却被羊昱一把抓住衣领,像提小鸡似的把他丢回地上:“你去哪儿?” “我去找地瓜!”羊衜挣扎着要爬起来,“它肯定是跑丢了!” “地瓜说不定是跟着她跑了。”羊昱叹气,“它是挺喜欢她的。” “怎么可能,她就没——”羊衜猛地捂住嘴,差点就要说漏嘴。 羊昱目光一凛,立刻追问:“没什么?你是不是干了什么坏事,没告诉我?她受了伤,昨晚被我带回来时,浑身都是血。你对一个伤员做了什么?” 她受伤了?羊衜肩膀一抖,眼神瞬间躲闪起来。可他看她很有精神啊,还和那个随从抱来抱去的,哪有伤员的模样。 “她就是走远了啊!”他硬着头皮狡辩,“和她那个仆人一起走的!她还没嫁进来就和随从搂搂抱抱!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没嫁进来就不守规矩,我看不要也罢!” “你懂什么!” 羊衜的脸上,突然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脸颊瞬间红了一片。他的瞳孔瞬间收缩,不可置信地看着羊昱,从小到大,自己就算再调皮、让羊昱头疼,羊昱也没打过他,现在他竟然为了一个还没过门的女人打自己。 真过门了怎么办!绝对不能让那个女人出来。他暗自发誓咬死不能说实话。 “我是这么教你说话的吗?你的教养呢?去你爹娘的挂画前面面壁。” “你为一个没过门的女人打儿子!” “你不是我亲儿子,但我受你父母所托,就得替他们管教你!” 羊衜瞪着羊昱,对方的影子严严实实将他压在地上,肩膀颤抖着,最终趋于父亲的威压,低下头,大喊了一句:“地瓜也不见了,她也不见了,你还管我!不出来就不出来!我不出来我看你怎么找她!” 男孩最终被仆人送进了父母生前的卧室,面朝针织挂画一跪,仰着头,盯着挂画里的、笑盈盈的、亲密无间的父母,脑子里先是将羊昱和虞捷大骂一顿,然后开始想到小狗,想到小狗被抓走、无助地乱窜,迷了路回不了家。 眼眶瞬间湿润了,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胡乱地用衣袖擦掉,却越擦越多。 “呜……” “汪——呜——” 正欲流泪,却突然闻见小狗的叫声。 羊衜猛地抬起头,收起眼泪,四处张望,连跪都忘了,站起来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可这房间又黑又空荡,门窗紧闭,除了他,哪里还有人,于是又对着门窗一阵呼唤:“地瓜?地瓜你回来了吗?” 小狗没有再回应,正在他以为是自己的幻听时,针织挂画突然抖了一下。 “风?” “丑丑。” “谁?” 羊衜被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吓得一哆嗦,那声音似乎不来自门窗,而是从那个挂画上传来。 “丑丑,你是不是干坏事了?”那是个温柔的女声。 “你是谁?为什么知道我的小名!”他大声反问,为自己鼓气。 “娘当然知道孩子的小名呀?” …… “娘当然知道孩子的小名呀?” 虞捷捏着嗓子,对着挂画后的小洞,冒充羊衜的生母松梅。松桔用胳膊撑在旁边,看着她一本正经装神弄鬼的样子,嘴角都快压不下去了。 这小洞是松桔在天黑之前,在石块间的泥土缝中捣鼓出来的,此时的两人就站在一墙之隔的耳房里,准备吓羊衜一跳。 这句话定能让羊衜老实交代自己干的坏事,要是再多说点关于羊昱的事情,帮助他们破案,就更好了。 就在虞捷喜滋滋地幻想时,脑海里那个扫兴的声音提醒她,调查完就要回去准备考试了。 ……如果是为了不温书,事情也可以不那么顺利。 她顺势瞥了眼松桔,见对方的兴致全在墙壁对面,才偷偷地松了口气。 “你骗人!我娘早就死了!”羊衜虽然害怕,但还是嘴硬,“除非你再说点只有我娘知道的事情。” “季明曾经喜欢过为娘。”虞捷冷静地、捏着嗓子说。 旁边的松桔看向自己的眼里满是不理解。 “你真是我娘。”但羊衜真的中招了。 “这是为什么啊。”松桔的声音轻到几乎没有发出来。 “迟点解释。”同样是几乎只剩下口型的回复。然后虞捷又恢复音量,准备开始套话,“跟娘说说,干了什么坏事,被你季明叔叔关在这里啦?” 一旦相信了松梅 显灵,羊衜就憋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心里的委屈一条接一条往外冒,竟直接扑在挂画上,贴着挂画上的母亲,嚎啕大哭。 吓得虞捷一个踉跄,后退了半步,差点撞到松桔。 “娘!我爹变心了!他不爱你了!他要找别的女人!还让那个女人穿你的衣服!还为了那个女人打我!他不要我了!” 羊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惹得虞捷飞快地用手捂住那个孔,望向松桔。 “他怎么会哭成这样?效果太好了吧!” “我五岁的时候我娘就死了,然后我一直没娘,要是你现在和我说,我娘的灵魂就在我附近守护着我,我也会哭。”松桔耸耸肩,毫不掩饰对母亲的怀念,哪怕过去了十七年,他还是会在一些不经意的时刻,想起她。 “……我是不是太过分了?”虞捷小心地拉拉松桔的袖子,“要不然我道歉?” “别,他干了坏事,至少也得说出点羊家的秘密才行。”松桔拒绝煽情,“这不是你说的吗?” 虞捷点点头,心里的愧疚被压了下去。 她和母亲相依为命,对那个从来没出现的生父没有一点想法,所以她一下子也没想到羊衜会哭得这么惨。 娘只有一个。 谁娶了娘,谁就是爹,至于从没出现的生父,不重要。 “季明对你这么差啊,那娘等下就去他梦里说说他。那女人呢?娘也帮你去教训她!” “那女人,被我关地窖里了!”羊衜脱口而出,带着点邀功的意味,“她脑子不好使,被我忽悠得团团转呢!” 说谁脑子不好使呢!虞捷的嘴角抽了抽,甚至想冲到隔壁,给那死孩子一拳。 强压下怒火,继续说道:“丑丑真聪明,丑丑可以告诉娘,那个女人做了什么坏事吗?丑丑要把她关到地窖里,一定是她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坏事吧,难道她是城中村那些人派来的吗?” 羊衜沉默了。 对啊,那个女人做错了什么呢?仔细回想一下,好像也没做错什么,她受了伤,自己的衣服全是血才穿了母亲的衣服,那衣服也不是她拿的,是羊昱让仆人拿给她的。 最重要的是,地瓜很喜欢她。 他一时语塞,但很快做出反应,继续狡辩:“她凭什么穿你的衣服,我爹但凡让让拿侍女的衣服呢!来我羊宅一天,就上了我爹的床!狐媚子!城中村里那些家伙早就看我爹不顺眼,都派了好几个女人来色诱我爹了,这次肯定也是他们派来的!” “城中村的女人色诱季明?”虞捷惊奇道。 “对啊,娘,我跟你说,我一眼就看出来了!那些女人就算穿着漂亮的衣服,长着好看的脸蛋,也都是一嘴的口音,一开口就露馅。” 说到上头处,羊衜也停不下来了,也不管接下去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反正娘在听,他就要讲。 “我爹说了,城中村里那些人就这样,能把女儿卖进官倡楼的能是什么好人家。之前有人在官倡楼招待我爹,我爹喝醉了回来说,他差点被那里的好几个娼妇诱骗到床上行刺,多亏他及时拔佩刀造势,杀了个血流成河,那些娼妇长得好看,但城中村人的脸,他一看就知道了。” 34. 第三章第七回:装娘弄鬼 “城中村人的脸,他一看就知道了。” 杀了个血流成河,可能是夸张的,拔佩刀也可能是夸张的,但进了官倡楼被娼妇诱骗可能是真的。 想到这里,虞捷瞥了眼松桔腰上的佩剑。暗自感慨佩剑果然是只有在皇宫里当差的才会用。连羊昱这种虚职的骑都尉都是用的佩刀。 羊昱表面看起来风度翩翩,没想到是个会进官倡楼的人。 不过这番话下来,倒是解释了为什么“总有女人偷偷爬上老爷的床”。 “这次的女人也是城中村的吗?” “那倒不是,一看就外地人,脸是好看,但手上有薄茧,不是什么大户人家那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她那个随从像是本地人,这么一说还有点像山上的那些人……” “其实,那个随从是阿娘的弟弟,也算是你舅舅。”虞捷瞥了眼松桔,忽视对方皱起的眉头和眼底的困惑,继续说,“那是你舅舅看你爹单身这么久可怜,才介绍自己的、远房表妹。” “啊?那他们怎么不说?” “丑丑,你回忆一下,你有给他们机会说吗?” “我问了啊,他说他们是什么调查我爹的。” 咳咳。松桔在旁边清了清嗓子。 虞捷瞪了眼松桔,没关系,她最擅长的就是现场瞎编:“那是他逗你的,你看大人是不是都这样,可过分了呢。但是丑丑也把他们关地窖了,也算是惩罚过他们了。” “哼,谁让他们欺负我。” “既然仇已经报了,是不是可以把他们放出来了?大冷天的,她还受伤了,冻出个三长两短,小心你爹打你。” 羊衜有点被说服了。实际上,当他知道虞捷受伤了后,就开始愧疚了,他只是想教训她,没有想害死她。 “那娘知道地瓜在哪里吗?”他贴着挂画,问,“地瓜回来了,我就去放他们出来。” “你看你,娘还能不知道你想找地瓜吗?这样吧,你想找地瓜,当然要用狗语,你想想地瓜是怎么叫的?”虞捷终于抓到了可以戏耍坏孩子的好机会。 羊衜不解,但找狗心切,竟真的在房间里学了好几声狗叫。 “娘,地瓜还是没出来。” “不仅得学声音,还得学动作,想想地瓜平常见到你很开心时,会怎么做?”她已经快要憋不住笑了。 “扑上来或者,追自己尾巴跑。好!” 屋里同时传来狗叫和转圈的脚步声。 虞捷憋不住了,飞快地冲着松桔挤眉弄眼,暗示他把地瓜放到门口,等地瓜摇着尾巴转过去后,继续说:“地瓜回来了,让我们偷偷开个门,地瓜就在门口喽。” 后门,羊衜和地瓜感动再会,一人一狗抱着哭成一团。 前门,虞捷和松桔猫着腰一阵小跑。 虞捷在黑暗里不辨方向,只能紧紧抓着松桔的手。那双手温暖而有力,拉着她一路向前。 心脏砰砰直跳,脸上是藏不住的笑容,哪怕周围路过了羊府的杂役,也没能影响她的心情。 一溜烟跳进地窖里,又连着石板上的杂物一起将出入口关上。世界再次变黑,她却笑得停不下来。 “哈哈,没想到这么顺利。”她一边大喘气,一边笑,“那孩子一定想不到是我们干的。咳咳。” “体力跟不上就不要又跑又笑。” “说谁体力跟不上呢!” 松桔无奈地笑笑,摇摇头,不再接话。月光从石板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的眼里,宛若星河流淌。他看得有些出神,恍惚间,那月光又好像变成了以她为名的阳光,在黑暗中化为了他的光源。 她笑了好久,连怕黑的事情都被抛之脑后。 直到头顶传来石板挪开的声音,才猛地止住笑声,嘴角抑制不住地扬了两次,往松桔身边靠了靠,假装自己怕得只能缩在松桔旁边。 “谁啊。” 贴上松桔时,她突然惊觉,因为跑了一阵,所以两人的体温都比之前要高了些,这冷不丁的一下子,很可能漏出破绽。 但好在,对手是六岁的小孩子。 “出来吧,我娘说了,你俩可以出来了。” 羊衜的声音从上面传来,依然有些不服,嘴翘得老高,他本来想耍赖不放人,结果刚说完,娘的声音就消失了。定是被察觉出心不诚、不乖,必须得把这两人放出去,娘才能再理他,只得不情愿地过来开门。 “你娘?你娘不是去世了吗?”虞捷故作惊讶。 “关你屁事。”羊衜一瞪、一跺脚,扭头就走。 再度回到地面,羊衜带着两人扣响羊昱的卧室门,门内传来男人不耐的声音,带着刚从睡梦中被惊醒的沙哑:“何事?” “爹,”羊衜不服气地斜眼扫过虞捷,“后娘和舅舅,我找回来了。” 门内先是一静,接着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打开时,只穿着月白色丝绸寝衣的羊昱出现在眼前。 领口松松垮垮地滑到肩头,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肌肉线条紧实流畅,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虞捷愣是不知道该把眼睛往哪里放,眼神一阵乱飘,羊昱的骑都尉不是虚职吗?为什么身材这么好?不由得多瞄了两眼。 不知道松桔的肌肉是不是也长这样。她突然冒犯地想。 “小捷?真的是你吗?”羊昱的声音中透着欣喜,三两步就要走到她面前,却被松桔不着声色地挡下。 “羊公子,您看您,见到女孩子高兴,也得把衣服穿好吧。” 松桔娴熟地说出温和的词句,眼底里却带着警告。 “衣服?啊,失礼了,稍等一下。” 羊昱一低头,脸上浮现出一丝腼腆,迅速关好屋门,门上的人影变浅,一会儿后又变深,再次出现时,已然穿戴整齐。 寝衣外套了件浅色的素罗短袍,腰间系着同色的带子,虽然没戴发冠,只是简单地用玉簪束着,也没佩刀,但已经完全是能出门见人的模样。 “不好意思,让你们见笑了,我只是太高兴了。” “爹你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过?”看的羊衜一脸懵。 羊昱完全不准备搭理自己的养子,一掌揉在羊衜的头发上,把那本来就乱糟糟的头发揉得更乱:“犬子不懂事,别往心里去。你们没事就好。既然回来了,若是不介意,小捷可以继续睡我的床,我和松郎挤一挤,睡耳房。” “不麻烦——” “好呀。” 松桔本想拒绝羊昱,找个借口带虞捷去外面的客栈。他的解烦司的符牌能够进入大部分仅招待高级官员的客栈,那里既安全又私密。即使虞捷的身份不够也没关系,那些客栈接待了太多背着自家原配干龌龊事、又得罪不起的高官,不会多问。 但虞捷却觉得,搬出去了再想进来,还得找别的理由。不如干脆留下,调查起来也方便。 “你要留下吗?”松桔低下头,在虞捷耳边询问。 “你忘了陆部督交代的事情了吗?”虞 捷这句轻语,几乎是贴着嘴唇发出来的。 说实话,松桔真没忘。 夜深人静的时候翻进来调查,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日记已经找到了,他巴不得虞捷明天就安静待在客栈里读书,他一个人继续调查就好。 虞捷完全没有基础,不赶紧读书就来不及了。 但话到嘴边时,那只手拉住了他的衣袖,带着几分期待。 心一软,妥协了:“好吧。” 羊昱叫来仆人,把心思已经不在这里的羊衜送走,热情地将虞捷和松桔迎进卧室。 昨晚虞捷睡的被褥不见踪影,床上换成了另一床有些眼熟的被子,一想,是羊昱的被子。 “你昨天睡的被子被我放耳房了,我以为你不回来,就把我的搬回来了。等我一下。” 羊昱说着就要去外面叫仆人,被虞捷及时拦下:“我自己来就好,一床被子,不用喊人。” 说完,她推开了主卧和耳房之间相连的门,耳房并不大,一眼就能看见那张小床上的两床被子,还有被子上放着的两个枕头。 一床是她昨晚睡的,一床是松桔昨晚睡的。 两床被子并排而放,乍看之下,倒像是他俩要睡一张床。两人默契地同时感到不自在,还是虞捷先一步迈开腿,胡乱地从上面抱起自己的那一床。 被子放下时,羊昱也卷起自己的被子和枕头,穿过耳房丢到小床上。 “今天也麻烦你了。”客气完,虞捷想起,有件事,她想听听羊昱的解释,便故意问道,“对了,我今天早上被你们的侍女吵醒,她说,以前也有女人爬上你的床?你家这院子这么大,仆人这么多,竟然还能让人无声无息地爬上来?” 说到最后时,还故意眨了眨眼,用了些俏皮的、带着好奇心的语气。 “都是买通了宅里的人溜进来的。建国之前,我羊氏在本地也算个大族,几经战乱,搬家的搬家、死的死,现在这里就剩我和那小子。下人看我好欺负,白天又不在,收了别人的钱,就会把别人家的女儿偷偷送进来。”羊昱皱起好看的眉头,似乎真的在为这件事烦恼,“我每次都狠查,可他们互相包庇,嘴严得不得了,根本抓不出来。” “那你没考虑过全部遣散,然后换一批人?”松桔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插话道。 “实不相瞒,我羊氏以前在本地的声望不好,可以说臭名昭著,老一辈的人都说羊家为富不仁,得罪了不少人。现在这些人只是贪钱,会放些女人进来,倒不会干更恶劣的事情。要是我把他们全换了,那些和羊氏有仇的人肯定会趁机安插人手进来,到时候就麻烦了。” 羊昱说的头头是道,眼神也很诚恳,不像是在说谎。 “你家以前到底做了什么,能臭名昭著?”循着他刚才的话,虞捷问出了下一个问题,“还要找机会报复你?” “……”羊昱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声音放得很轻,整个人的气息都沉了下来,“我不清楚,他们从不告诉我家里的事情。我只是个没什么出息的二儿子,父母从来没有把希望放在我身上,哪怕是我和大哥之间的姐姐们,都比我聪明可靠。没想到最后剩下的,是最没出息的我。” 说到最后时,他的声音里带了些惆怅和悲伤,连高高的个子都缩了起来。 虞捷有些被说服,羊昱对他们的每个问题都回答得很坦诚,听不出隐瞒或者试图蒙骗的地方。 难道真是被父兄们干过的事情牵连,他自己毫无问题? 35. 第三章第八回:男倡 “还有问题吗?”羊昱歪着头,试图和正在思考的虞捷对上视线,眼底的温柔几乎快要溢出,“羊某一定知无不言。” 见不得人在自己面前搞暧昧,松桔插话:“我有个问题。你和小捷总共就认识了两天吧。为什么你继子喊她‘后娘’?” “你听说过一见钟情吗?”羊昱说话时,眼睛没有从虞捷身上移开,“不怕你笑话,我一开始见到小捷的时候,就觉得她有些角度和梅姐有些相似,而我不懂事的时候,确实喜欢过梅姐。” “那你不叫一见钟情,你纯粹是在找替代品。”松桔脸上在笑,似乎是在开玩笑,但心底里却在冷哼,无情揭穿,“把活人当替代品,羊公子倒是好兴致。” “你这话说的,”羊昱也不恼,“我对梅姐只是尊敬,当初我们一起躲在地窖里避难,她很照顾我,年少不懂事时,误将依赖当成恋爱,现在我已经不会犯这种错了。” “对着认识两天的人说一见钟情,还接回家里,你们这里的水土倒是养人,感情来得这么快。” “松郎不也是阳新人吗?” 两个本地人均面带微笑,看着对方的眼底里,全是敌意,连空气都变得紧张。 被夹在中间的虞捷,缓缓地、缓缓地,从两人的视线范围中移开,绕到松桔背后,轻轻一推,对方的脚刚跨出,就猛地把中间的门关上。 “晚安。”她对着门说。 世界终于清静了。检查完门窗,坐到羊昱的床上,再度环顾卧室中的布局,床榻、梳妆台,案几,蒲团,柜子,地毯。东西不多,但光是她能认出材质的波斯地毯,她就知道绝对是自己买不起的水准。 按照松桔所说,屯田都尉一个月六百石。骑都尉月钱二千石。但这些家具绝不是屯田都尉和骑都尉的月钱加起来能够负担的,还有这个巨大的院子和十几个各司其职的仆人,光靠羊昱的俸禄不可能养得起,羊氏贪污一事几乎可以成定局。 但羊昱也说过,祖上留下了不少财产,何况他对自己父兄的事情似乎一无所知。他的罪行到底是“贪官的家人们”,还是“他自己也蹚了浑水”,还需要进一步查证。 要是能去官倡楼调查就好了。 虞捷没有接触过,但在皇宫里当差时,皇帝宴请百官,会让少府从官倡楼叫官妓来侍奉权贵,每到那几天,厨房都会剩下很多客人们吃不完的佳肴,最后都分给他们吃,想起来就让她咽口水。 怎么才能进去呢?她托着腮思考。她一个宫女出身的人,肯定进不去。 刚思索到这里,她无意中瞥了眼那扇小门。 怎么把松桔忘了,解烦司军司马,进个官倡楼,应该不难吧。 …… “不行。” “为什么,军司马都进不去吗?” “不是这个意思。”松桔摇摇头,扶额头疼,就算他能进,也不能带她进,“军司马可能有进不去的地方,但解烦司直属皇后殿下,整个县城就没有我们进不去的门。” 别说一个官倡楼,哪怕是突发情况需要直接跨过长江进北魏,解烦司一块牌子,守渡口的兵卒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不过松桔心说这件事不需要让虞捷知道,便忍了下来。 “那为什么不行?”虞捷没明白。 “你知道官倡楼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吧,提供歌舞陪酒服务的地方?” “除此之外?” “除此之外?”虞捷歪着头,思索了片刻,恍然大悟,“还有提供美味佳肴和男女服务!” 本以为她不会知道,已经做好给单纯的小兔子讲大道理的准备。却听她一本正经地讲出了答案。反倒给松桔噎住了。 可是她说答案时,并没有露出哪怕一丝羞涩,又让他有些迟疑。 “你知道男女服务是做什么的吗?” “打开新世界的门。我问过,织室丞是这么说的。”虞捷昂首挺胸,一副“快来夸我”的表情。 “她是在你几岁的时候告诉你的?” “十岁?”虞捷思索了下,“我进宫的那年,陛下宴请百官,叫过官倡楼的人,我当时不知道他们是做什么的,就问了下。” 松桔想象了一下,织室丞回答小孩子问题的模样。 不怪她单纯,确实是入宫时太小了,大人们都把她当孩子。 他突然生出一种冲动,要不然,干脆让她知道些面红耳赤的真相吧,免得她总那么单纯。但当他在她的双眸中看见自己的脸时,想要回避的人却变成了他自己。 “你说的没错,是打开新世界的大门,”松桔转移话题,语气缓和了些,“带你去可以,但你一定要紧跟着我,知道了吗?” 他真是拿她没办法了。 “好!” 官倡楼距离羊宅的距离并不远,沿着道路一路向前,途径车水马龙的街道,在一处三层楼、大门一左一右各有一异兽石雕前停下脚步,仰头看去,便能看到一块写着“怡花楼”的巨大牌匾。 “两个人。”松桔掏出解烦司的符牌,门口穿着黛色锦制莲花纹短衣的男人立刻朝两人做出“请入”的手势。 起初以为接客的男人身份特殊,可入内后,虞捷的眼睛都直了。 “两位客官需要点谁?一起点还是分开点?” “欢迎光临,公子小姐。” 男男女女皆穿着类似的服饰,衣服均是量身制成,把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连路过的龟奴都生得眉清目秀,比寻常人家的公子还好看。 “不麻烦,给个房间,然后,”松桔瞥见虞捷快要把眼睛按在貌美男倡身上,一阵不悦,“找个话多的来,说话好不好听无所谓,我、朋友,喜欢听故事,在这里呆的久的、见的人多的优先。” “要男的还是女的?几岁?” “无所谓。”松桔又看了眼虞捷。 龟奴将两人迎进一个独立的房间,又令年轻的少年男女各一,为两人点上房间里的香薰,温上热酒。 房间不大但精致。 墙边放着一张软榻,铺着厚厚的锦垫。 墙上挂着一幅用针编织出来的绒绣画,画里一男一女衣衫半褪,只用一条素纱缠绕,男人举着酒杯,酒水滴落在女人唇边,顺着脖颈滑进衣襟。 香艳的场景让虞捷看得面红耳赤。 直到松桔的声音响起,才收回视线。 “要吃东西吗?” “可以吗?” 松桔瞥了眼她,又瞥了眼给她倒酒的、刚成年没多久的貌美少年,挥手遣走要给自己倒酒的少女,一阵不悦。随便点了几个点心,就让少年少女都先下去了。 “他们都好漂亮啊。”虞捷捧起免费的热酒,抿了一口,不辣,是甜的。 在外面时,松桔是好看的、清秀俊朗的,到了里面,一下子就变得泯然众人。 惹得松桔不自觉地嘀咕了一声:“我不好看吗?” 就在这时,拉门再次被打开。 “二位贵客,您点的人还在安排,我先来为您——”男倡的声音戛然而止。 四目相对时,虞捷猛地从地上站起,道出对方的大名:“二狗!” “啪。”木门被关上。 “君兰你在做什么,你搞什么鬼?那是客人!” “那是我熟人!” “那怎么了!熟人就不用干活了?你还想不想要月钱了!” 木门再次被推开。 “不好意思,让二位见笑了。” 二狗带着不情愿的谄媚的笑容,将点心一一摆放到两人面前的案上,准备退到角落里时,被虞捷抓住了手腕。 “君兰?你才十岁吧?就来做这个?” “十二岁。学徒没听说过呢?”二狗正要摆出不耐烦的态度,又听木门外传来咳嗽声,深吸一口气,恢复笑容,“瞧您说的,我是这里的学徒,只做些端茶倒水的服务,没您想那么多。” 说起来,羊衜确实说过,官倡楼里有不少城中村的孩子在。 “真的只是端茶倒水吗?那些独特癖好的人没为难过你?” “啧。”声刚出,咳嗽声又起,“多谢关心,但我们有自己的规矩。” “真有规矩的话,你被她抓住后,第一反应应该是把手抽出来。”松桔的目光落在虞捷的手上。 二狗没有回答。 “抱歉,我怕你跑了。”倒是虞捷先反应过来,收回手。 再次打量起二狗,才注意到,虽然二狗偏瘦小,但确实不是骨瘦如柴的模样,短衣上绣着兰花的花纹,想来这就是他被叫做“君兰”的原因。能进官倡楼的都是漂亮的男男女女,哪怕是为了服侍客人,也不可能让他们露出窘态,也难怪二狗有力气一晚上在山上跑个来回。 “你们来这里做什么。”二狗压低声音,心说这两人如果是为了找他的,他一定要想办法撵走。 “来调查羊氏,就是县城里那个的事情,”虞捷的嘴快,没给松桔糊弄的机会,“听说他经常来官倡楼,想看看有没有线索。” 也没有听说经常来,但这不重要。 松桔想让她收敛一些,官倡楼里会有很多耳目,但二狗却因为她的坦诚,消除了敌意。 “难怪你们要点话多的。”二狗的语气缓和了,“那羊昱表面温文尔雅,背地里做的都是些禽兽的事情。他自己也知道亏心事做的太多会被查,家里每日每夜都有不间断的守卫在巡逻。大家都说,羊氏只手遮天,连县丞和县长都要给三分薄面。” 说到羊氏,二狗的话语中就带着不屑,布菜结束时,余光瞥见松桔腰间的符牌,符牌上刻有凤凰花纹,一时震惊,脱口而出:“你们到底是——不,不用回答我了。慢用。” 二狗止住嘴,退到房间的一角跪坐。 “你为什么要去角落?” “我今日被分配给服务您二位,房间里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可以随时吩咐。” 十二岁的年龄说出了二十岁的成熟话。 36. 第三章第九回:听松阁 随后进来的男倡,身穿藕荷色锦制短衣,衣摆和袖口都绣着淡粉色的荷花纹,个子高挑,皮肤是常年不见光的瓷白色,眉眼端正,鼻梁挺直,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看着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 一进门,首先观察两人的关系,之后在靠近虞捷的一侧坐下,扭动肩膀松开衣领,让锦衣勾勒出流畅的腰线,正要开始倒酒,却听虞捷省略所有铺垫,道上了一句:“听说羊昱、羊公子经常来这里?” “您是?” “我是,咳咳,”虞捷瞄了眼跪坐在角落的二狗,希望他能从她这一眼明白她的意思,“羊昱的未婚妻,我是季明从外地迎来的,但听说他在这里的风评不太好,想了解一下其人。” 男倡愣了下,又见同伴无意中露出腰上的符牌,收敛笑意,合拢衣襟,正襟危坐。 “羊都尉确实来过不少次,但都是跟着县府里那些人一起来的,他没有单独来过。” “此话当真?” 话是对着男倡说的,眼睛却扫向二狗。 “当真。” 同时,二狗也微微点头,同意了这个答案。 虞捷又道:“可我听他儿子说,他曾经在这里被好几个女倡抓进私密隔间里,闹得人尽皆知,这又是怎么回事?” “夫人,这件事是我们的疏忽,”男倡说话时,还不自觉地扫过松桔,见对方神色如常,才继续说,“能在我们这里服侍的,大多出身都不太好,所以也有些和羊氏有仇的人家的子女,那次也是见他落单,以为可以复仇,这才做了傻事。我们已经教训过她们,并禁止她们再接待县府来的客人了。” “没有赶走?” “没,皇后殿下有旨,只要没犯杀人大罪,官倡楼就得给我们一口饭吃,不能随便把人推出去。” “我想见见她们。” “她们现在在接待别的客人,还请您不要为难。” 这个点有别的客人?虞捷的余光扫过二狗,见对方不着声色摇摇头,明白这是男倡的谎话,正要揭穿,就听松桔突然笑了一声,接话道:“没事,她就是随便问问,不用紧张,我们也是初来乍到,还不知道你们这里有什么特别的,我刚看你们的清单上,一块‘桂花糕’就要二十钱,这价格可比京城还贵啊。玉做的?” 虞捷不满松桔岔开话题,可当她的视线看向松桔时,却见他不着声色地往她身边靠了靠,一只手拿起糕点,一只手在她身后拍了拍,示意她看向二狗。 会意后,喝了口甜酒,道:“我想去如厕,君兰,你带我去一下。” “好的,客官,请随我来。” 木门悄然关闭,松桔悄悄叹气,然后一边吃糕点,一边听男倡滔滔不绝讲食物的来历、寓意、民间故事……他点话多的,就是要确保自己不说话,对方也能一直往下说,若是聊出内幕最好,聊不出也能给虞捷争取时间。 “……我听说,是您点的我,所以您是……” “我对男人没有去床上的兴趣。” “哦。” 男倡瞥了眼不该看的位置,虽然衣摆挡着,但在这里阅人无数,不需要直接看到也能结合其他部位判断,然后为自己逃过一劫松了口气。 二狗带着虞捷离开房间,来到走廊上,此时还没到官倡楼的客人最多的时候,两侧的纱幔和帷幕后都空空如也,他轻声解释道:“我们有规定,不能让客人的家属面对招待过客人的人。据说以前有人因此闹事,把倡人的脸都毁了。” 虞捷这才明白。难怪松桔要拦住她。 “那你这是?” “我给你指个路。”二狗毫不客气,说完还不忘补充一句,“不过你可别说是我说的。” 二狗带她到了茅厕前,压着声音说:“你进去之后,我会往外站,你再从我背后溜出去,按规矩,谁带出来,就要由谁带回去。所以在你回来之前,我会一直在这里。姐姐们的住处在后院,你说‘听松阁’的人来了,她们就会出来了。” “‘听松阁’?” “有个女客人每隔七日,过了正午就会来,今天刚好是她会来的日子,这个客人听说她们被禁止接待贵客,少了不少钱,所以每次都会点她们。今天还没来,但也快到时间了,其他人不会发现问题。” “好。” 两个人一唱一和,在茅厕前演了出好戏,虞捷便顺利脱身。可脱身后,她才意识到,她不知道后院怎么去。 在一楼转了两圈没找到路,却第二次来到入口。 就在她准备回头去找二狗时,经过的龟奴和同伴说:“听松阁的客人到了,我送她上去,你快点去找她们。” 听松阁? 她的脚步一顿,悄悄地从转角探出头,出现在眼前的,赫然是前两天在寺院里见到的那个人,哪怕她记不住脸,也认得女人的衣服,用华美高昂的布做素服,一个县城里、在这么短的距离里,很难找到第二个。 她缩回脑袋,准备偷偷跟着女人走向听松阁,然后……然后再说。 虞捷决定把困难交给未来的自己。 “客人,请问您是哪个房间的?接待您的龟奴没带着您吗?” 想法很美好,现实很残忍,虞捷还未来得及迈开脚,就被察觉到她异样的龟奴抓了个现行。 “呃,我也不知道我是哪个房间,接待我的,接待我的……” 余光里,将她和松桔带进来的龟奴正在靠近,她即将暴露行踪,而且还可能牵连帮她溜出来的二狗。 千钧一发之时,那个女人注意到她,眼底闪过一丝诧异,然后手指一挥:“那是我侄女,她陪我来的,刚才去茅厕了。让她跟我上来就行。” …… “谢谢。” 坐在听松阁中,虞捷小声道谢。 和她刚才呆的房间不同,听松阁位于一楼的角落,打开窗门就能看到一小块竹林和一个小池塘,顾名思义“听松阁”。 这个房间里,没有香薰,也没有香艳的绒绣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竹林的风景画。 十分雅致。 “你是小桔的朋友,为什么会在这里?”女人让 少年给她倒上茶水,又让少年给虞捷也倒了一杯,然后不着声色地、像是随口一问,道,“小桔也来了?” “嗯。我们一起来的。” 女人的脸上浮现出暧昧,从上到下打量了她一番,赞许地点点头:“让这些女孩子帮你打扮过了吗?” “打扮?” 虞捷没明白。 “看来小桔没告诉你,官倡楼不仅提供倡人服务,也提供夫妻生活服务。”她说,“想要什么样的氛围都能帮忙调出来,他也真是,无妨,我让她们带你去打扮。” 虞捷的脸唰地红了,她不知道夫妻生活是什么,但她听得懂“夫妻”:“您误会了,我和小桔不是那个关系。” “傻孩子,无缘无故,为什么带你进来?”女人的声音很温柔,而且完全相信松桔带虞捷来的目的,“那几个女孩子手很巧,跟着她们去里屋就好。” 说完,女人提到的几个女孩子推开门走了进来,见女人带来客人,一时有些诧异,听完女人的解释,眼睛里立刻飞上喜悦。 “好呀!交给我们吧!” “快来快来!” “到这边来!” 虞捷想拒绝时,忽然想起,自己这次的目的,正是要单独和她们聊聊,这才被半推半就地送进单独的房间。 几个女孩子叽叽喳喳给她挑选衣服,掏出来的衣服里,甚至有半个胸都露出来的,看的她脸颊绯红,连连摇头。 “也不知道那位松郎喜欢什么样的,哎呀,客人,您至少得告诉我们,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们才好帮您选嘛。” “比、比起那个,”虞捷鼓足勇气,打断她们,然后提出自己的问题,“其实,其实是她误会了。我其实这次来,是因为,羊昱想娶我,但我怀疑他有问题,又听说各位姐姐好像知道他的秘密,这才、这才让松郎带我来。” “……” 房间突然安静了,连风都好像停了下来。 沉默与死寂悄无声息地蔓延。 虞捷小心翼翼地瞄向几个女孩子。 拿着半透的素纱睡衣的女孩子攥紧手中的衣物,正在用胭脂调色的女孩子的手指戳进胭脂中半天没动,给她选发饰的女孩子甚至将发饰换成了发簪。 “抱歉,我好像提到你们的伤心事了。” “……”捧着衣服的女孩子率先开口,“您说的没错,我们确实知道些事情——” “——你和她说这些做什么”拿着发簪的女孩子厉声道,无意中捏紧了双手端着的又尖又长的发簪柄,“忘了吗!很久以前也有个女孩子说想了解羊氏,当时还是水仙姐姐接待的。结果呢!什么都说了,女孩子也说自己明白了,最后也没揭发!成了一丘之貉!” “有钱能够买到一切,哪怕是人心。”调色的女孩子冷着声音,“他们羊氏都一样,根本不怕自己想娶的人知道真面目,反正他们有钱,就是不知道那些钱,都是从哪里来的。” “你请回吧,我们不会说的。傅夫人那边,我们会说已经送你上去了,不要再来了。” 37. 第三章第十回:合欢香 “我骗你们的。”虞捷急中生智,见几人态度愈发生硬,立刻甩出松桔的身份,“其实我和松郎是解烦司的人,解烦司听说过吧,皇后直属,皇后殿下接到举报,说羊氏在本地作威作福,但呈递的证物在无意中被损毁,这才派我们秘密调查。” “你们,真的是解烦司?” “你们可以去问问接待我们的龟奴,我的同伴是不是出示了解烦司的符牌。”虞捷说的煞有其事,仿佛自己也贴了这层金,“我只是觉得,说自己是羊昱的未婚妻,会比较容易问到话,才骗你们的。” “真的吗?” “咳、咳咳,想必你们一定听说了御书房纵火案,那个案子一开始就是解烦司在查,只是后来牵扯过多,才有廷尉寺介入。”说完,虞捷脸红心跳地给自己又贴了层金,“当时解烦司查案的就是我和松郎。” 其实没说错。 “可传闻里,是一个小宫女查的?” “我当时就是个小宫女,查完后就破格进入解烦司了。” “解烦司不是出了名的,天王老子来了,也要先考试吗?” 虞捷在心里求她们不要再问了,然后梗着脖子,把心一横,说出最后一个谎言:“羊昱一个没本事的二公子,都能蹭父兄和家族的力量,拿个骑都尉和屯田都尉,我查了那么大的案子,被破格录用怎么就不合理?当然啦,考试也考了,走个过程而已。” 本以为如此浅显的谎言会被揭穿,比如“怎么可能走个过程,解烦司哪有那么好进,你也不是什么世家大族出身啊”之类的理由,没想到三个女孩子竟然别说服了。 其中一个还恍然大悟一般点点头:“我就说解烦司也是可以走关系的。” 其实不行,其实虞捷也是要考试的,而且划得范围超级大,她根本不理解为什么要懂怎么治国。 但她们完全相信了。 信的角度还是虞捷完全没想到的。 但不管怎么说,她们相信了,事情就好办了。 “现在可以告诉我,羊氏到底对你们做了什么了吗?” …… 与此同时,松桔已经在房间里打起哈欠,点来的这个叫“君荷”的男倡实在是太能说,只要给一点回应,就能自己叽里呱啦说个不停,虽然很省事,但也有些太无聊了。 房间里的香薰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愈发浓郁,顺着鼻腔往肺里钻,熏得人骨头都发酥。 他瞥了一眼墙角那张软榻,居然有点想上去休息一下。 “客人,我看时间也差不多了,若您没有别的问题,我就先退下了。” “时间?你们这里还有时间限制?” “一男一女两位客人若是一起来,又不希望我们服务,我们就知道两位客人是想来单独相处的,‘合欢香’已经熏了很久,我若是还在这里,就要耽误事了。”君荷在松桔面前轻轻鞠躬,“请您稍事休息,我去找君兰,也不知道他把您的女人带到哪里去了。” “她不是那种身份。” “对,她不是那种身份。”君荷眼底的暧昧藏也藏不住,轻笑一声后便转身拉开门走了。 松桔正想心说,早知道来之前先调查下了,自己又没来过官倡楼,对这里的了解全都是听同僚所说,以为都是由倡人们服务,只要自己挡住就好,没想到还有这层服务。 身体的燥热渐渐加重,每次呼吸都会让身体的血液沸腾,目光扫过墙上那副画时,居然有些恍惚。 还好,虞捷不在这里。想着,撑着身体移动到门口,想要将门打开,却发现门被人从外面锁上。 “有人吗!开门!” 但外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又在脑子里回想了一下君荷的说辞。 “您的女人”而不是“您的妻子”。 是了,如果还有这层服务,为了确保客人能完事不被打断,确实有可能做这种事情。 他本能地想深呼吸,强行将门打开,却因为深呼吸,吸入了更多的香薰,整个人被卸了力气,双腿一软,竟直接单膝跪在门口。 “好热,好难受,好热……” 燥热感从四肢百骸涌上来,血液像是在血管里沸腾,每一次心跳都带着震颤。 意识渐渐被剥夺,大脑仿佛被控制,世界天旋地转,有一瞬间,门好像被打开了,鼻尖飘入了很好闻的气味。 身体的本能让他抓住了气味的源头,甜香的气味加快意识的流失,气味似乎在惊呼,但他什么也听不清。 整个人被香气笼罩,仿佛要彻底迷失于其中。 “唰!” 头顶突然传来一阵凉意,那股凉意从上到下夺回他的理智。 反应过来时,他的眼前站着面红耳赤,一手举着酒杯、一手紧捏衣领的虞捷。 “小、小捷?” “你终于想起我了。” 她泪眼汪汪,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委屈。那副表情让松桔下意识地想靠近,可脚刚迈出,就被对方迅速拉出更远的距离。 “刚才,抱歉,我没有记忆。” 环顾四周,见周围没有旁人,松桔大约猜到了什么,立刻懊悔地低下头,“我没想到这里还有,那种服务。” …… 两刻钟前。 “现在可以告诉我,羊氏到底对你们做了什么吗?” 三个女孩子面面相觑,最后是握着衣服的女孩子先开了口:“我叫白芽。就住在城中村里,哪怕不提羊昱的父兄对我们做的事情,光是羊昱自己,就已经恶劣至极。他一个屯田都尉,却还要管征兵,陛下抽丁时,在县城里八户抽一,在我们这里就是三户抽一,非要把我们都抽光。” “我是茉莉。不光是抽丁,我们的人头税也是最高的。我打听过,即使都在这‘怡花楼’,农民家的姑娘交的税都比我们少一半。要是哪家是将军的部曲,税就更少了。都是那羊氏在县府里作恶,坑蒙拐骗,说我们都是他羊氏的部曲,部曲的税由主子代缴,可他哪里代缴过?都是从我们身上撕。” 虞捷已经从这两段话里察觉到异常,但她没有做声,只是等最后一个女孩子说完。 “我是牡丹。我知道的基本也是这些,我们之前见他跟着县府的人来,就想去找他要个说法,没想到,他反咬一口,说我们强行拖他走,我们怎么可能做那种事,分明是他自己喝醉了,又不回答我们问题,还拔刀威胁我们,要我们离他远点。姐姐没办法,只能让我们不要再靠近县府的人。” 说着,三个女孩子红了眼眶,手里的动作都加重了不少。 可这件事,就是很奇怪。 虞捷心想。 城中村里的人都是羊氏的部曲,这一点可以和城中村里的那个老妇人的话对应。 南吴的制度不同于北魏,是私兵部曲制,部曲归将军个人所有。税由将军代缴,将军再从部曲身上抽取。所以很多人为了躲避高昂的个人税,会选择加入某位将军的部曲中。 问题是,抽丁不是他屯田都尉定的,怎么可能唯独抽他这么多人。一个没出息的二公子,全靠父兄的势力才混到官职,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权力,敢私自更改抽丁比例和税收?他玩不过那些人,被坑害了背黑锅还差不多。 虞捷越想越觉得,这件事就是如此。 “对了,你们之前说的那个,最后嫁给羊氏的女孩子叫什么?” “好像是叫松梅?来的时候倒是没说,但羊昱哥哥娶妻的时候,倒是昭告天下,巴不得所有人都知道她叫什么。” 所有的问题都问过后,虞捷迫不及待地告别了三人,从后门一溜烟跑去茅厕前,见二狗委屈巴巴地蹲在茅厕的转角处,忍不住开口:“ 二狗?为什么蹲在地上” “你去了那么久,我一直站着容易被问话,只能想办法躲起来,我容易吗?”他狠狠一瞪,从地上站起,拍拍裤子,转转脖子,端正姿态,“这位客人,请随我回房。” 再次回到房间前时,虞捷从门缝中闻到了奇香,正当她疑惑那香气时,二狗突然发出幸灾乐祸的笑声。 “怎么了?” “忘记了,那是‘合欢香’,专门给客人烘托气氛的。他怕是已经被放倒了。” 放倒了? 松桔中毒了? 虞捷顾不上和二狗废话,立刻抽走门闩打开屋门,一进门就看见倒在门边的松桔,满脸通红,呼吸困难,全身发热。 “嘉树!嘉树!” “你最好别碰他,他现在——”二狗的话都没说完,就见松桔顺着虞捷凑去,鼻尖贴上虞捷的肩膀,埋在她的颈窝里,抱着她、动也不动,“——居然忍住了。这忍耐力是人吗。” “忍住什么?” “咳咳,这种香闻多了对夫妻生活很有帮助。不过他克制住了,真了不起。” “哪里能把香灭了!” 二狗手指角落,那正是他们最开始点的香薰。 虞捷想把松桔推开,可每碰他一下,他的呼吸都愈发急促而混乱。 她立刻寻找能让松桔清醒的东西,最后,目光落在了案上的酒壶上。 “乖,马上就好。”她摸摸松桔的头发,哄了老半天,他也不肯撒手,反而跟个小狗似的,在她的脖子上蹭来蹭去,腰间的手臂缠得更紧,整个人烫得要命。 “二狗!你帮我拿一下!” “那怎么行。”二狗幸灾乐祸,“你们前几天晚上怎么对我的,自己想办法。” 虞捷一瞪:“那你帮我把他拉开!你要是不帮,我就去县尉府,告诉他们你一直在偷寺庙里的食物,看他们把你关起来后,你家里人要怎么吃饭。” “你!”二狗气得脸都红了,不情不愿地帮她把松桔的手臂扯开,松桔立刻滚倒在地上,如小狗般呜咽,听得二狗浑身不自在,“你动作快点!” 虞捷抽身而出,快速抓起酒壶,猛地一泼。 冰冷的酒水顺着松桔的头发往下,一路浇透了他的衣襟,竟奇妙地与画像上的女人对上了姿态。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迷离的眼睛逐渐清澈,能够看清眼前的景象:“小、小捷?” “你终于想起我了。” 那么有本事的人,居然拜倒在迷香中,要是她回来迟一点怎么办,要是别人先于她进来了怎么办? 想到可能在松桔身上发生的事情,虞捷就忍不住难受,下意识捏紧胸口的衣服,连松桔想靠近自己,都被她拉开距离。 “刚才,抱歉,我没有记忆。我没想到这里还有,那种服务。” 虞捷心软了,但嘴依然硬:“你要是没有我可怎么办!你最好记得报答我!” 但这番话在松桔听来却有别的意思,他瞥向被她捏紧的衣领,潜意识中自己好像被一股甜香包围过。两者这一联想,她这番话里的暗示就很好懂了。 她刚才被他轻浮了,她帮他解了‘合欢香’,要他负责。 对她负责…… 松桔的脑子里浮现出这句话的同时,想起了在假山堆里,她坐在自己怀里的那一幕。那样柔软,那样香,仿佛一用力,就会融入他的…… 身体莫名感觉到一阵燥热,只是这燥热与刚才中了‘合欢香’的燥热不同,充满了喜悦,血液从脖子往耳根子涌,烧得他满脸通红,需要用上全身力气,才能勉强将话说出口:“我会对你负责的。” 只是这声音轻的仿佛蚊子音,他正后悔自己的声音太小显得没有诚意,却听她惊慌失措地回道:“我、你、我,你自己注意身体,我要你干嘛啊!” 38. 第三章第十一回:慈姨 回到傅夫人所在的听松阁的路上,虞捷快速地讲述了事情的始末,每每说到关键地方,都忍不住瞥眼跟着她的松桔,见对方一改往常,沉默地跟在后面,倒让她有些不适应。 “……你还没缓过来吗?都说了我没有介意了,你又没有意识,我也、没受伤。” 这是实话,松桔充其量只是抱着自己,没做什么越界的事。就算真的做了什么,对方是他的话,好像也……目光瞥了眼他的嘴唇,好像挺软的。 不对!她猛地一拍自己的脸。想什么呢! “抱歉。”这个反应在松桔眼里变了味。 没有受伤,就不算受到伤害。这么一想,他更加确定,自己肯定在无意中做了龌龊事。以至于现在只要和她对上视线,心跳都会猛地加快。 见松桔依然是一副愧疚的样子,虞捷也暂时放弃了解释。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了一楼听松阁的门口。 门内,傅夫人似乎正在和那三个女孩子闲聊,从对昨晚吃的东西的评价,到对亡夫的回忆,再到…… “……松桐还是不肯见我,他对我就当真没有一点感情了吗?” 准备敲门的手悬在了空中。 听到自己师父的名字,好像还是些八卦。 松桔不纠结了、振作了、可以和虞捷正常对视了。 “傅夫人,我想您只是太执着了,让那男人不懂得珍惜,冷淡他一段时间,他就会不自在,然后再去时,就会见您了。”是白芽的声音。 “我有冷淡他一段时间,等了三天再去,他还是不肯见我。” “才三天呢,要我说呀,男人就是这样,太容易得到的就不会珍惜。”这次是茉莉的声音,“越是高岭之花,才越是想去采呢。您就得端着点,让他知道,您不是非他不可!” 门内的话题的走向,和虞捷刚刚面对的,完全不是一种风格,虞捷思索了好一会儿要不要敲门,正想询问松桔的意见,又见到对方正侧着耳朵,专注地偷听着里面的动静,俨然一副纷纷扰扰都比不过师父的感情生活的架势。 和刚才那个做错事的内疚大狗截然不同。 顿时让虞捷心生不满,毫不犹豫敲响门,结束松桔的好戏。 “傅夫人,我们是松桔和虞捷,我们准备走了,来和您打个招呼。” “小桔和小捷?进来吧。”傅夫人的语气一下子由惆怅转为喜悦,宛如长辈见到喜欢的晚辈拜访一样。 虞捷偷偷地瞄了眼松桔,试图从他的脸上得到“他其实和她很熟”的回答,但她失败了。松桔看起来比她还要迷茫。 推开听松阁的门,案上点着香薰,香薰中的气味温和又自然,浑然不似他们那间里的“合欢香”。 “怎么穿的还是这套?”傅夫人的语气中带了些责怪。 虞捷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指的是自己的衣服,刚才傅夫人让那三个女孩子帮她挑衣服,结果她问完话就直接上了楼。 “别怪她们,我只是觉得,原本的衣服就挺好的。” 虽然这身其实是松梅的衣服。 “也是,反正穿什么,到最后都用不上。”傅夫人脱口而出。 那三个姑娘十分默契地笑起来。 “瞧您说的。”松桔挠挠脸,尴尬地笑笑,解释,“我和小捷还不是那种关系,但我会负责的。您如此关心我们,想来是因为我师父吗?” 这人为什么就不理解她的意思呢?虞捷在心里大喊,那事儿真的就很单纯,不需要负责。 正要与傅夫人澄清,却见傅夫人轻轻地叹气,脸上浮现出了惋惜。 “你以前虽然不爱笑,也不善言辞,但真性情,很少假模假式地说话。这几年在皇宫里当差,改变了不少啊。” 松桔脸色一僵。 “嘉树以前不爱笑吗?”虞捷还是第一次听说,她的眼睛瞬间变得亮晶晶的,充满好奇,“我第一次见嘉树的时候,他就在笑了。看我被御书房的尸体吓到,还给我水喝。” “是呀。”傅夫人眨眨眼,越看小姑娘越喜欢,俨然一副慈祥的长辈,“他刚被松桐捡到的时候,才这么点大,瘦得像只小狗,见人就咬。那时候,松桐自己都经常吃不饱,我劝他别带着了,松桐说不行,他自己已经这样了,不能再让小孩子也和自己一样流浪。 “没想到时过境迁,当年那个死人堆里捞出来的小孩子,都能在皇宫里当差了,赚了好多钱,在陛下建国,宣布发展各地的寺院之前,这孩子的月钱都给寺院了呢。” “难怪嘉树家里那么空。”虞捷若有所思。 “你都去过这孩子家里了?”傅夫人一阵欣喜,朝虞捷招招手,“来来来,让姨看看你。” 虞捷正要走上前,却被松桔拉住手腕。 “等一下,你为什么这么清楚我的事情,我师父和你说的吗?”松桔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戒备,笑容也收敛了几分。 “你这孩子,也怪我走了太久,你都不记得了。”傅夫人没有生气,只是无奈地苦笑了一声,“你师父刚捡到你的时候,我也在呢。只是后来战乱,我去了另一座城。我一直以为你们都死了,按照父母的要求,在那里结婚生子,直到建国前夕,一场北魏骚乱带走了我夫君的性命,我才带着继子回到这里,没想到那松桐竟然完全不见我。” 说到最后时,她的手都在双腿上攥紧了,冷哼一声,目光看向听松阁外的青翠竹林。 对此,松桔持怀疑态度,他早已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情了。或者说,十年以上的事情,都记不清了。可这个女人却能清晰地回忆出来。 结合傅夫人对松桐的执着,松桔愈发怀疑她想打感情牌,借着小时候的情分,从他这里入手。 “不管怎么说,傅夫人,谢谢你照顾小捷,”说话时,他的脸上恢复了和煦的笑容,“我们差不多要回去了。这次来,就是和您辞别的。” “去吧,若是有需要,可以随时来傅家找我,我儿子在县廷当贼曹掾(1)。” “贼曹掾?”虞捷吃了一惊,“柳循吗?” “对呀,你们见过他了?”傅夫人惊讶,“孩子性子耿直了些,若是做了对不起你们的事情,还请谅解。” “也不是什么对不起的事情。”不过是抓着给她梳头而已。 想到那一幕,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又不爽又尴尬。 傅夫人见之,莞尔:“看来你和我儿子的关系也不错,那我回去可得问问他。若是能让他对婚事改观就更好了。那孩子,自从妹妹难产死了后,发誓自己此生绝不婚娶,说是不想让另一个女人为了自己而死。也是,他和妹妹感情很好,妹妹嫁人之前,天天帮妹妹编头发,一时半会儿走不出来,也很正常。但为人母亲,我也希望他早日成家……真是傻孩子,哪有女人生孩子没有风险呢。” 虞捷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好尴尬地移开视线。 松桔想说他师父未婚,一样有一堆被收养的孤儿认其为父,他就不在意自己以后的妻子生不生孩子。却又觉得不是说这些话的场合。旋即挂上和煦的笑意,道:“柳兄重情重义,这般心思旁人强求不来,夫人宽心便是,缘分到了,诸事自然顺遂。” 话音落下后,轻轻碰了碰虞捷的手腕:“时辰着实不早了,我与小捷便不多叨扰夫人歇息,今日多谢夫人照拂,改日若有闲暇,再登门致谢。” 如此便能全身而退。他瞥了眼虞捷,见对方偷偷地松了口气,自己不知为何也放心了下来。...... 再次回到羊宅,已是午后,阳光透过院子里的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正是昏昏欲睡的时候。 虞捷却没什么睡意,心里还惦记着松梅日记里的事情。关于羊昱其人,她已经了解的差不多了,也有了判断,是时候把日记偷出来交给那两人了。不过松梅是从地窖出来后才写的后面的部分,地窖里他们倒是还没细看。 就在她一边思考,一边跨过羊宅的大门之时,一个小小的身影突然从门后冲了出来,双手张开,挡在他们面前。 泪眼汪汪、小脸涨得通红,泪眼中还带着愤怒,正是羊衜。 “大骗子!”羊衜大喊一声。 “怎么了?我骗你什么了?” 虞捷又好气又好笑,这孩子早上还好好的,怎么一转眼就扑上来了? “我娘!是你装的吧!大骗子!” 见着男孩又气又委屈的模样,虞捷如梦初醒。 抬头看向羊衜的身后,羊宅的随从随即低下头,回避她的视线。 “若不是你要把我们关在地窖,谁会骗你呢?” “你都能骗我了,那不就说明你们根本没被困住吗!”羊衜的哭喊声更加强烈,几乎是扯着嗓子在喊,“你穿我娘的衣服,还装我娘骗我,我绝对不会承认你当我后娘的!” “小鬼,你搞清楚,不是小捷想当你后娘,是你爹想让她当你后娘。”听到“后娘”两个字,松桔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连带着锻炼出的假笑都收了回去,没安好气地和羊衜说话。 “我爹才不会看上你!一定是你个妖人对我爹使用了妖术!”羊衜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哭声也越来越凄厉,见虞捷还没有出声,态度愈发恶劣,脏话一句接一句,甚至连“你爹死了!”“狗娘养的!”的词都说了出来。 虞捷没出声,并不是没有想法,单纯是她没听懂。羊衜情绪激动,用的全是方言,加上眼泪鼻涕一起流,嗓子还被口水糊住了,就算说的是官话,她都不见得能听懂。 不过她听不懂也不妨碍她理解男孩是在骂她,正准备挥手教训羊衜,旁边听懂方言的松桔已经动了手。 羊衜的咽喉被一只强而有力的手扣住,整个人向后倒下,被死死按在地上,下意识地用双手去扯那只手,却让那只手控制自己的力度加大,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的脚乱蹬着,可松桔完全站在了他脚踢不到的位置。 “呃——” 硬物压着嗓子,声音完全发不出来。 回过神的仆人,惊慌失措地想解救六岁的小主人,松桔却纹丝不动,眼看小主人快要昏迷,仆人才猛然想起站在旁边的虞捷,近乎求饶般哭道:“虞姑娘,虞女郎,虞夫人,请您让松公子放过小少爷吧,小少爷只是年纪小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 “嘉树,可以了。” 其实就算仆人不来求,虞捷也差不多要让松桔放开了。她是很生气,但还没有气到想把人害死。何苦羊衜不过一个六岁的小孩子,本就是最讨人烦的时候。 “子不教父之过。羊季明没空管教你,我来管教你。”松桔闻言,冷声后,才松开了限制羊衜的手。 重获新生的羊衜乖了不少,瘫在地上,大口地喘着粗气,再次看向虞捷时,眼底的狠已经消了,但嘴上依然不饶人:“你等着,我今晚就告诉我爹。” “去吧,正好我也有事要找他。你告诉你爹,我装你亲娘骗你,我告诉你爹,你把我们关在地窖里想闷死我们。”虞捷耸耸肩,一点没被吓到。 她在皇宫里这么些年,知人知面不知心和惹不起只能忍的见多了,像羊衜和二狗这种完全是小孩子脾气的,反倒显得可爱又单纯。 “你等着!” 39. 第三章第十二回:胡麻饼 “你等着!” 羊衜大叫着跑走了。蹲在旁边的仆人追着小主人也走了。 原本躲在树后偷听的仆人低头扫地,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不管怎么说,虞捷的世界暂时安静了。 她缓缓地伸了个懒腰,回首望向松桔:“把日记拿给陆部督和柳贼曹之前,我们先下地窖?” “你不怕黑了?” 看着眼前这个,头顶两个“猫耳朵”的小猫,松桔忍不住想提醒,她应该有个怕黑的毛病。 “怕黑哪有真相重要。还记得吗?梅姐的日记最后,是她从地窖里走出去,那我们下地窖,从起点开始顺藤摸瓜,也很合理吧。” 小猫捏紧了拳头,并朝着地窖走去。 松桔从杂货间薅来手提烛灯,用火折子点燃,再下地窖时,两人终于得以看清地下的结构。 并齐刷刷地倒吸了口冷气。 “什么环形结构,根本就是因为中间堆满了干粮,所以才让人只能绕圈走。” 橘黄色的烛光照亮前方,一袋袋干粮被分门别类地,堆在地窖中央和两侧的置物架下,新粮压在旧粮上,一层一层往上堆,不仅如此,除了寻常人家用的麻袋外,还有一些材质特殊的袋子,远远的看不太清楚。 “嘉树,嘉树,你算术好吗?” “算术?” 面对着壮观的粮食,虞捷攥紧了松桔的衣袖,衣袖在她的手中拧成了一团。 “我知道从战乱中幸存下来的人,都会对存粮有执念,梅姐的日记里也有写过,季明和她曾躲在地窖里吃干粮苟活,所以季明怕极了挨饿,想多存点粮,我能理解。”她深吸了一口气,“但是羊宅虽大,算上仆人,也不过二十余人,真的需要存这么多吗?以季明的月钱,真的能存下这么多吗?” 原本从城中村里的那些人的口中,她推测羊昱和曾经的自己一样,是被推上去背锅的无辜之人,或者是受父兄连带责任之人,可现在,她又不确定了。 “......”松桔沉默了片刻后,轻轻地叹了口气,开始计算,“羊宅有二十人左右,按大吴口粮标准,假设人均口粮为3升,眼下是和平年代,通常按三个月的口粮进行储备。再扣除损耗,最终约为六十至七十石。(1)” “这里绝对不止。” 虞捷皱起眉头,拽着松桔的袖子靠近堆在中央的存粮,想看得更清楚些。 凑近时,她才看清麻袋上的图案。 一半的麻袋上没有官印和寺印,另一半的麻袋上,出现了本不该出现的东西: 屯田都尉的官印。 除此之外,被压在下方的麻袋似乎有些脏,伸手一摸,是灰。 “有屯田都尉的官印的麻袋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按理说,这些印着官印的粮食,应该上缴国库或者用于军屯补给。怎么会出现在羊昱宅的地窖里? 虞捷伸出手,想要解开麻袋上的绳结,很可惜,她的力气依然不够解开,自暴自弃地用脚一踢,脚尖传来的疼痛一溜烟窜上心头,疼得她呲牙咧嘴,一下子蹲到地上。 这都不是麻袋多了,这麻袋装得满到能当凶器了! “要看什么?” 见她疼痛不已的模样,松桔的心也像是被什么抽了一下,跟着她蹲下,昏黄的烛灯光线下,她泪眼汪汪的样子格外惹人怜爱,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想替她拭去眼泪。 彼此的呼吸变得清晰可闻,手指越来越近,她突然呆在原地没有动作,仿佛也在等待他的靠近。 心脏也像是意识到这点一般,狂跳不止。 “汪汪!” 手在空中猛地一顿,又猛地转弯,把手提灯往她手里一塞:“这种事情让我干就好了,你拿着灯。” “啊?哦,好。” “汪汪!” “地瓜是不是在外面?”她仓皇起身,浑然忘了灯在自己手里,“我去让地瓜别叫了,等下羊衜要跑过来了。” 她跑开后,黑暗笼罩视野,哪怕是夜视力极好的松桔,也缓了好一阵子,但他的注意力明显不在适应黑暗上,听着她在背后给地瓜开地窖门的声音,竟同时产生了庆幸和低落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 “地瓜,地下很黑。你不可以下来。” “汪汪。”地瓜不语,只是一味狗叫。 趁着她和地瓜的注意力都在出入口的功夫,松桔的眼睛适应了黑暗,再次环顾四周,杂物架上放着高低不一的陶罐、竹篮、木桶,而脚边的麻袋也不是直接接触地面,而是隔着一层秸秆。 会用这种方法防潮,还是用麻袋装着的东西,两者相结合,他的心里便有了数。 他先解开了虞捷踢到的那一袋,里面是满满的粟米。 再将手移向另一个麻袋,却在解开时,闻到了一股刺鼻的酸腐味。本能地用衣袖遮挡口鼻,再将其中的东西掏出。 那是一个发粘软烂,完全超出可食用的范围的东西。 屏住呼吸将麻袋重新系好,又停了好一会儿,直到鼻腔里的腐臭味稍微淡了一些,才从怀里掏出手帕,颇为珍惜地凝视了一眼,将其捂在口鼻处,高声道:“小捷,烛灯能拿回来了吗?” “来了!” “汪呜!” 一人一狗顺着台阶往下走,虞捷本以为地瓜会害怕黑暗,没想到小狗只是犹豫了一下,就起身跟着她走入黑暗的地窖中。 “地瓜是真喜欢你。”松桔盯着蹲在她脚边的地瓜,竟然有些嫉妒了。 “有发现什么吗?” 刚开口说话,虞捷就闻到了一股不好闻的味道,再一看松桔已经用手帕捂住口鼻,也跟着从怀里抽出手帕来。捂了一半看看小狗,小狗也闻到了,但小狗没有走,只是往她身后缩了缩。 “你看这个。”松桔将拆开的麻袋里的东西展示给她,“认得出来吗?” 虞捷伸手碰了一下,立刻被黏糊的手感劝退。 “甜薯干。”但她认出来了。 “不错呀,居然能认出来。” “我又不是出生就在皇宫里,”但她确实被夸得很开心,“我好歹也是在民间过了十年,在地窖里躲过了几次战乱的,这种常见的存粮,我怎么会认不出来。” “汪汪!”小狗高声附和。 “你又没和我一起生活,你在乐什么呢。” 小狗听不懂,只是又叫了两声。 “但这也太奇怪了。” 虞捷举着提灯从地上站起,烛灯的光从架子上的陶罐晃过,她又打开了几个陶罐,大部分都还可以食用,但也有少部分和这甜薯干一样变质发霉。 “储存食物的地窖里,居然会出现变质的食物。”她忍不住喃喃自语,“这到底是放了多久。怪不得......” 怪不得那些城中村里的人会恨羊氏。 他们吃不饱还在挨饿,甚至还要靠寺院的救济粮。而羊氏宅子里加上仆人也不过二十人,地窖里的存粮却能放到变质。 若是麻袋上的官印不是他人为了陷害而印,那就是羊昱确实偷偷摸摸地,将本该上缴的粮食藏到了自己家中。 她没有将话说完,只是猛地感到了痛心。 之前所有在心里为羊昱说的好话,在这铁证如山的现实面前,全都变得苍白无力。

“真好笑,如果不是那小鬼想赶走你,故意把我们引到地窖,我们都不会这么快发现这些。”松桔在一旁感慨道,目光落到了一袋东西上,“那个好像是之前羊衜说的,有人送给羊昱的东西,要不要看看?” “好。” 再怎么说,虞捷也觉得自己不会吃惊了。 ......如果那个东西不是胡麻饼的话。 “我记得胡麻主要分布在北方和益州,价格是菜籽油的五倍,更别说还要做成饼。”松桔平静地背出了价格,“如果没看错的话,旁边那个大概是猪板油。十斤猪肉只能得到一斤板油。” 虞捷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到底是贫困限制了想象,光是她和松桔能认出来的东西,就已经价格不菲,更别提他们都没认出来的。 她甚至不敢去想,放在角落里的那个,带着香气的青瓷罐里装了什么。 “羊昱,果然是,干了很坏很坏的事情。” “既然放在地窖里,都放到坏了也不分出去,看来城中村那些人,真没污蔑他。”松桔朝着虞捷拿着灯的手伸出手,自然地将那盏灯拿到手中,又看着虞捷转转举累的手腕后,将手挂在他的胳膊上。 虞捷仍然有顾虑:“可是,一个落魄的世家子弟,一个屯田都尉,一个徒有虚职的骑都尉,真的能左右官府放不放粮吗?还有收税和抽丁的事情。城中村的人那么恨他,这么多年却只有柳贼曹派来的小偷得到了线索吗?对了,那个小偷好像也不知道,这地窖里会有这么多东西。” “......你说的也有道理。” 松桔同意了。他这些年在解烦司当差,隐约知道一些皇帝想整顿吏治的内幕。但解烦司的职责是替皇帝解决烦恼,并不直接干涉朝堂决策,对于地方官府的运作细节,他了解得不算深入。 况且,他也觉得虞捷的怀疑不无道理。 “还有这些食物。”她说,“如果他真的是贪官,把这些粮食贪来,为什么放着让它们变质?皇后殿下年轻时也遭遇过饥荒,一直要求皇宫里的存粮要比实际需要的多。但遇到食物快要变质的时候,为了不浪费,都会举办宴席吃掉,或者分给城里的贫民。羊昱却把这些粮食藏在地窖里,眼睁睁看着它们坏掉也不吃,这太奇怪了。” “不敢吃吧。”松桔脱口而出,“来之不当的食物,不敢吃又不敢被发现,只好一直藏着直到再也吃不了后,当成垃圾丢掉或者掩埋。至于他能决定的那些、不属于他职责的事情,估计得问问柳贼曹了” 柳贼曹,对了,当初就是柳贼曹派人来查的羊昱。说来,当时柳贼曹有说过,羊昱的罪行包括“只手遮天”吗? 虞捷一边思考,一边在无意识中,拿起一块胡麻饼,在手里捏了捏,胡麻的香气混着麦香飘进鼻子,惹得她的口水不自觉地从嗓子眼里往舌尖冒。 “你说,我要是吃一个,会不会被发现?” “不一定,但你要是吃了,等羊昱求情的时候,你就会想起自己吃了人家东西,睡了人家床,穿了人家的衣服,玩了人家狗,还冒充了人家的嫂子吓儿子。” “......” 松桔的话语落下时,虞捷沉默了,手里的胡麻饼也不香了。 她突然在想,难道当初的松梅在发现了真相之后,想起自己吃人家嘴短、拿人家手短,所以最终选择了沉默吗?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不管怎么说,”她用力摇摇头,指指松桔手帕上的那一坨腐烂物,“我们先把这一坨,还有松梅的日记拿给陆部督和柳贼曹。看看他们怎么说!啊,不过在那之前,我先梳个头!” 40. 第三章第十三回:美色诱人 沿着主街往城门方向走,在一处外表平平无奇的院落前停下脚步,敲门。 “您好?”门上开了个小孔。 对着小孔出示符牌,门便被打开了。 “你们这驻点藏得也太严实了。”虞捷拉拉松桔的衣袖,在他的耳边轻声感慨,“周围邻居都没发现吗?” 松桔低下头,笑笑:“我猜他们多少有猜到这里不是住人的,但谁也不会没事往这里凑。” 那便合理多了。 虞捷了然地点点头,跟着往庭院中走,假山、花丛,小池塘,院子里和一般的院子没什么区别,但再进入内门,一切就变了。 穿着布衣的人们,抱着文书走来走去,看起来是百姓模样,却脊背笔挺,宛若受过良好的训练的士兵。 “松司马,这边请,陆部督的值房在这边。” 敞开的值房门内,漂亮的男人沐浴在阳光中,原本就带着几分女性特点的侧脸,显得更加柔和,看的虞捷不自觉地心跳加速,完全被激起了欣赏美人的本能。 太好看了,实在是太好看了。 她在心里尖叫,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雌雄莫辩的美人。 毛绒绒的小脑袋一晃,松桔一瞥,胸口一阵烦闷。 “陆部督。”他出声行礼,“我们将查到羊昱账目记录的日记带回来了,还带来了新的调查情况。” “嗯。”那人缓缓转过头,笑靥如花,“进来吧,我让人去叫承节。” 虞捷尖叫。说话声音也好好听。 松桔咋舌。想到陆延那酷吏之名的由来,再一看她完全被美色蒙蔽的表情。愈发觉得,得在陆延发作的时候,把她抓过来,让她知道什么叫疯子。 等待柳循的一炷香时间里,虞捷坐在陆延对面,捧着茶杯,嘴角根本压不住,好几次需要喝茶压下对美的感悟。 对面的陆延早已习惯被人凝视。外面的下属们深受其害,没什么非得他出面的事情,都会默契地选择彼此配合完成,能不来就不来,也乐得他清闲。 闲着也是闲着,他忽然问道:“小捷的书读得怎么样了?” 听得虞捷一呆,低下头:“在、在看,但没怎么记住。” “没记住呀,”陆延眯眼看向旁边的松桔,“看来松司马办事不行,回去后,我可得和弘嗣说说。” 他才不会和韦曜打报告。松桔无言叹气。解烦司里,谁不知道左右部督性子不合,特别是陆延尤其讨厌韦曜,见面就要冷嘲热讽。 不过这事儿也不能全怪他。谁家儿子对着母亲的男宠,能好声好气说话的。这个男宠和自己在一个司,还略高半职,抬头不见低头见。(1) 但虞捷不知道陆延纯开玩笑,真的以为要拖累松桔,连连摆手:“别,您别,我会好好读书,您别为难嘉树。” 陆延似乎发现了有趣的事情,正准备再次开口时,值房外传来另一阵脚步声。 “陆部督,抱歉,路上耽搁了一点,听说羊昱案有新的线索了?”柳循迈入门中,余光撇过虞捷,意味不明地补了一句,“今天的头发很整齐。” “真是不会看场合。”陆延嘀咕了一声后,朝他笑笑:“对,松嘉树和虞姑娘把日记原本和新的线索带回来了。” ...... “事情就是这样。” “地窖里的事情,那小偷倒是没和我说过。”柳循皱起眉头,冷峻的脸上带着严肃,“不过他和我说过,羊昱家里每日每夜都有杂役盯着,一晚上时间有限,就算能飞檐走壁,时间也很紧迫,来不及找到也有可能。” 每日每夜有人盯着。虞捷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她好像在哪里听到过差不多的话,是谁说的来着...... “不过,不管怎么说,”在一旁津津有味地松梅日记的陆延,忽然开了口,“日记的主人已经去世五年了,这五年里,那羊氏不可能不做新的账本。而且,日记本背后的账目,肯定也是从哪里抄出来的,而不是原本。” 陆延一句话点醒了虞捷。 是啊,她先前一直在纠结日记的主人看到了什么,怎么漏了最关键的时间问题。 亏她当时自证清白还是用的时间差。 “承节,那个小偷是哪里雇来的。”陆延再问。 “城中村里的,平常在怡花楼陪酒,但手脚不干净,出了楼就干偷鸡摸狗的事情,我抓过好几次,身手不错,就花钱雇了他。”柳循一顿。 “饶是如此,他可能分不出账本和抄录的区别。”陆延继续说,“他能识字都很了不起了,估计看到一串整齐书写的数字,以为就是你要的账目,于是撕下来拿给你,你以为是账目里的几页,于是一并呈递。” 陆延再道:“所以,在羊氏宅院里,肯定还存有真正的、未被损毁过的原原本本的账本。” ...... 夜晚,羊昱家。 羊衜一点都不想和虞捷一起吃饭。想对着她发火,又害怕羊昱责骂。只是在吃晚饭的时候故意用自己的筷子给虞捷加餐,试图用自己用过的筷子恶心她。 虞捷也不和他客气,她观察了羊衜,那孩子似乎真的以为,自己用过的筷子给被人夹菜就能恶心到人,甚至没有在给她夹菜时多舔两下筷子,真的只是非常正常的夹了过去。 所以虞捷准备当着他的面,将那口吃掉。 这一番动作看得松桔忍不住操心:“别人给你什么都吃吗?沾了别人口水的东西少吃。” “嫌弃谁呢!” 被点的男孩的脸涨得通红,筷子都摔在盘子边上发出清脆的巨响,一副恼羞成怒的模样。 “阿衜,不要摔筷子。我教过你,给客人分享食物,要换筷子吧。” “我知道。”三个字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羊衜狠狠瞪着虞捷,眼里还带着不服气,手上却真的乖乖地换了一双没有用过的筷子,重新给她捞起菜叶放进碗里。 完全没有想过可以直接坐下,拒绝再分食物的可能。 正当虞捷感慨着孩子还 是孩子时,羊衜的眼珠子咕噜噜地转,超级刻意地说:“爹,你知道后娘前几天和舅舅去了哪里吗?” “哦?去了哪里?” “怡花楼。”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菜叶停在入口处,筷子悬在半空,汤勺碰着汤面引来阵阵涟漪。侍奉在旁的仆人连大气都不敢出。唯有说出这句话的羊衜,一副邀功般的姿态,末了不忘得意地朝虞捷仰起下巴。 “正好我也想说,”松桔镇定地继续用汤勺舀起汤水,缓缓地喝了一口,在这个瞬间,他想到了说辞,“羊公子或许知道县尉府里的那个贼曹掾的母亲,傅夫人,和我师父有些过往,每七天会去一趟怡花楼。我和小捷好奇她和我师父之间的事情,就去拜访了她。” 如果羊昱反问他们,为什么不直接去人家家里,反而要去怡花楼这种地方。 回答再想。 但松桔和虞捷都暗自祈祷他不要问。 “对,就是这样,”虞捷顺势附和,不忘反咬羊衜一口,“毕竟说出来容易引起误解,所以我们没和谁说。丑丑真聪明呀,不用说都知道了。” “丑丑这么聪明?”狐疑的眼神,来自羊昱。 “毕竟是要成为我后娘的人,我当然也得了解了解。”咬牙切齿的声音,来自羊衜。 虞捷突然觉得羊衜可爱了起来。不由得感慨小孩子是好玩,一点就着,一点小心思都明明白白的写在脸上。 想到这里,她惬意地捧起羊昱准备的甜酒,喝了一口。 “......” 时间没有静止,但她静止了。 甜酒入口绵柔,甜而不腻,还带着碾碎的米粒颗粒感,口感醇厚又清爽,与其说是酒,不如说更像一杯清甜的果汁。 这种酒,她只在皇宫里喝过,还是在皇后办夜宴后喝剩下的。 “怎么了?” “不,没事,只是觉得太好喝了。” 想起羊昱贪官身份已经坐实,虞捷也不再觉得奇怪,只是加快了品尝的动作。 “小捷觉得好喝就好,这可是我压箱底的好酒,平时都舍不得拿出来喝。”羊昱眉眼弯弯,也举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放下时,他突然扬起嘴角,故作自然地说,“不管怎么说,你们相处融洽,我就很高兴了。” 明明是很正常的一句话,落到羊衜耳朵里却有了另一层意思。小脸直接皱成一团,气息也沉了下去,甚至比她针对虞捷时的情绪还要差。 之后一直到吃完饭,羊衜都没再说一句话,反而加快了吃饭的速度,吃完就跑走了。 “抱歉,让你们见笑了。”放下碗筷时,羊昱收敛起笑容,“你们见过柳承节了吧。” “你知道了?” “我挺佩服他的,他是个和我不一样的人。”羊昱看向窗外,可目光却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若是我也如他一般优秀、一般刚正不阿,或许……” 他迟迟没有说出后半句话,回过神后,微微一笑:“不重要。” 41. 第三章第十四回:明账与暗账 暮色降临。 羊昱的主卧床上,虞捷正平稳地呼吸,像是早已沉入梦乡。忽然,呼吸声停了,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了起来。 主卧内传来窸窣作响,与此同时,耳房的地上也有一人从被子里钻出。 一主卧一耳房,二人悄无声息地推开卧室的门,闪身进入庭院中,相互对视一眼后,鬼鬼祟祟朝书房的方向挪去。 待到二人脚步声远去,耳房中剩下的那一人,倏然睁开双眼,缓缓从床上坐起,盯着地上空空的被子,又起身推开小门,撩起床帘。 床上的被子鼓鼓囊囊,上手一抓,底下竟是用枕头堆出的假人。 男人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拍拍被子,将被子还原成没有被侵扰过的模样,然后返回自己的床上,和衣而卧。 ...... 虞捷做贼心虚,加上外面一片漆黑,一路上都抓着松桔的衣袖,按照柳循从小偷口中提供的路线,避开仆人的耳目,还好,一路上风平浪静。 “这里应该是书房吧?”脚步停下时,她瞥了眼门内的构造。 “账房和书房都得翻翻,”松桔朝她眨眨眼,但夜色太黑,她并没看到,“有些人不放心总管,会把真账藏在自己的书房里,有些人家的总管和主人同流合污,就会把账本放在账房。谁知道这羊昱属于哪一种。” 言之有理,虞捷被说服了。 步入门内,第一件事是点亮烛灯,第二件事是找个平稳的地方将烛灯放下。 或许是御书房起火案带来的阴影,虞捷对书房里有火源这件事有些心虚,忍不住往旁边挪了挪,离烛灯远了些。 第三件事。 她直起身,望着四周层层叠叠的书架,有些犯怵。书架上摆满了书简,有纸质的书卷,也有竹片、木片串成的简牍。案几上摆着几份卷好的文书,砚台一侧的笔架上、奢侈地悬挂着一个精致的玉佩,似乎是用来装饰的。 恍惚中,她突然在想,御书房起火之前,是不是也是这般壮观? 旁边的松桔已经开始上手检查,一点没有困惑于该从何处下手。 “想不起来怎么查了?”察觉到她的迟疑,他转头打趣道。 “怎、怎么可能!” 虞捷硬着头皮狡辩,然后随便站在一个书柜前,假装认真地检查书柜里的书籍标题。 松桔看破不说破,只是不着声色地扬扬嘴角。 两人都只抓了件外套披在外面,底下还穿着睡衣。松桔忍不住偷偷瞥了她一眼,又飞快地移开视线,竭尽全力让自己的目光不要下移。 她穿着的睡衣是松梅的,有些宽松,衣领的位置也低了些,隐约能够看到轮廓,脸上更是仿佛刚睡醒般的...... 松桔猛地一激灵。不对,他在想什么,他酒量很好,不该醉成这样啊。 她敢这样毫无防备地和自己溜出来,说明她信任自己,既然如此,自己怎么能用那种眼光评价她。 可越克制,血液就越往脑门上窜,挡也挡不住。 “哼哼,我知道了!”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虞捷突然发出一声得意的轻哼,“看分类牌就好了!就算心里有鬼,藏东西也肯定和分类有关系,总不能把账本藏在经书里吧?” “怎么突然顿悟了?”强压下非分之想,他故作轻松地打趣。 “你教过我呀,我只是一瞬间没反应过来,不会真以为,我没把你的话往心里去吧?” 直率的一句话,再次调动他的心弦。 不大的空间里,她身上的气味悄然蔓延,好像能够完全将他环绕,闻得他浑身都不对劲。只能归咎于白天在官倡楼中,被合欢香影响了心智,对她做了失礼的事情,老天降下报应,让他心神不宁。 松桔往书柜后一缩,将她从视线里挪走,然后一头按在实木书柜上,大口闻着书柜上自带的檀香,试图用这气味将她的味道掩盖。 虞捷并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满心都是自己找到了诀窍的喜悦,心情变得无比好。 按照分类牌,先从标着“家用”的书柜查起,一本本翻找,动作越来越快,账本藏得并不深,几乎只要找对分类,便能找到。 只可惜,虞捷并没有掌握算账这项技能。 翻开。 合上。 “嘉树,你来看看这个账本。”喊人。 “好。” 松桔回到书柜前,将账本打开,看了几页后便开始摇头。 “看不懂吗?” “不对,这个账是给外人看的。” “外人?” “贪官家中必定有一本给外人看的明账,和一本记录真实收支的暗账。”他解释道,“这本是明账,里面的收入来源是羊昱的月钱和庄园的收入。” 松桔瞥了眼虞捷迷茫的双眼,又补充道:“这种大户人家都不会只有主人的月钱这一个收入,经营庄园还有一笔,有些还会放些高利贷,或者做些小生意。羊氏再没落,也曾是世家大族,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不至于连点家底都没有,只靠那点俸禄过日子。” “那问题出在哪里?” “庄园收入,比如这一行......” 松桔试图教会虞捷如何看账本,她也很努力想听懂,但最终举双手认输。 “就是我们还要找暗账,对吧。” “对。” 屋外的月亮渐渐升到天空最高处,又慢慢开始落下,乌云遮挡月光又散去,书房内却依然毫无进展。 虞捷非常确信,自己已经把符合“账本”的字眼的书柜都翻了,可除了那本明账,再也没找到任何和账本相关的东西。 难道她真的要去翻和“账本”无关的书柜? 一边思索一边迈开腿,朝着另一侧的书柜走去。 和依然觉得账本藏在书柜里的她不同,松桔怀疑这书房里有暗格,如果连暗格都没有,那暗账就可能存在账房。 他一路敲敲打打,又是敲书柜,又是敲墙壁,连办公的案几之下都不放过。一路在书房中寻找,搜到最深处时,突然看到了一床被子。 “羊季明居然还在书房里放了床被子。”他似乎觉得这是个有趣的事情,抬高音量喊道,“你看!” 但虞捷没有回他,他便讪讪收回好奇,转头看了眼蹲在某个书柜下方的姑娘,见对方活动自如、安然无恙,才稍稍松了口气,准备在那床被子里寻找。 忽然,那个姑娘发出了声音 ,声音不大,却将半只脚踩上床榻的松桔引了过来。 “嘉树,你看看,是不是这个。” 松桔贴了回来,接过那本卷起的书卷,书卷中出现了好几处来路不明的收入和来路不明的支出,所有这些都没有写种类,但一条条加起来后,组成了令人瞠目结舌的数字。 “没错,这就是暗账,你怎么找到的?”他看向虞捷。 “我只是在想,如果我们已经把和账本有关系的书柜都找过去了,却没有找到,还有什么可以联想到账本、却不会在第一时间得出结论。”虞捷得意地仰起下巴,像只邀功的小猫,然后指着分类牌,“那就是截然相反的分类!” 分类牌上赫然写着“经书”两个大字,那本暗账便藏在了《安般守意经》(1)的旁边。 “我们把这个证据拿去给陆部督和柳贼曹吧!冬天马上就来了,有了地窖里那些粮食,城中村里的人一定可以度过寒冬!” 虞捷的眼睛里仿佛坠入了满天繁星,看得松桔一阵心痒。 但他必须提醒她一件事:“实际上,按律法,那些被贪污的粮食就算被收缴,也不会分给城中村的百姓。” “为什么?” “大吴律法有云,凡官吏涉贪污受贿之行径,一经查实捕拿,其所贪之财物,皆须毫无保留、即刻上交国库。” “那怎么行!”虞捷惊呼,“大吴律法里真有这条?” “真有。这条律法定下时,陛下刚刚建国,国库空虚,需要大量财物充盈国库,稳定局势。规定赃款赃物上交国库,也是为了防止追查赃款的地方官员中饱私囊,滋生新的腐败。” 闻之,她下意识地咬紧嘴唇。 可这不对啊,不应该如此。她还以为抓了羊昱,那些被藏匿的粮食就能物归原主,分给挨饿的百姓。可按律法规定,那些贪来的粮食只能上交,而按城中村所说,县城官府从未开仓赈灾,全都是山上的寺院提供救济粮。 她低着头,想要得到一个两全之法时,目光扫过松桔的腰间,落在那块解烦司的符牌上。 解烦司,直属皇后,独立于各级官府之外,专替皇帝解决烦恼,权力极大。 “能不能用解烦司的名义,让县尉府把地窖里的食物分出去?” “......” 松桔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凝视着虞捷的双眸。那双明亮可人的眼睛里,清晰地出现了自己的身影。 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欲念又冒了出来。 想抱她,想将鼻子埋在她的脖颈处细嗅,想要,对她负责。 但他最终忍住了。 “按照正常情况,可以,但是这件事事关重大,又要让这些同流合污的人交出罪人,又要违反大吴律法,将赃粮分给百姓,必须要请示皇后殿下,得到她的手谕才能做。” “那不是要好久!”虞捷刚刚低落下去,忽然又抬起头,“你是说,正常情况。如果不正常呢?” 松桔不是很想承认:“我想殿下让陆部督来查,便是因为知道这件事按正常情况处理,顶天也只能处理羊昱一人,而无法处理相互勾结的其他人。” “什么意思?” 他定了定神:“你知道酷吏吗?” 42. 第三章第十五回:减刑? 陆延忽然打了个喷嚏,再看向对面捧着热水喝的两个人,道:“你们是不是谁说我的坏话了。” “哪敢呢!” 虞捷借着水杯为掩护,悄悄地打量陆延那种美貌的脸,怎么都无法将他和“酷吏”两个字联系起来。 困意袭来,她深深地打了个哈欠。 “柳承节回家睡觉了,明早我会通知他。至于羊昱之外的其他涉嫌贪腐的官员嘛,不必担心,羊昱一旦求助,同一条船上的水手,就不会坐视不理。定会漏出破绽。” “万一没有呢?” 虞捷记得城中村的人们说过,就算告到县尉府,也没办法处置羊昱。 “你自己不都说了,羊昱一个屯田都尉、落寞二公子、虚挂的骑都尉,手下连个私兵都没有,他哪来的能力只手遮天的。”陆延说着,用账本在她的头发上轻轻拍了一下,“就算真的没有明显的破绽也无妨。规则,应该是用来守护善人,而不是用来包庇恶棍。面对恶棍,拳头,才是硬道理。” 有了这句话,虞捷心里的焦躁渐渐平复,从解烦司出来时的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拉着松桔的衣角,打着哈欠,漫步在月光之下。 “这件事结束之后,你可要好好读书了。”松桔的余光扫过她毛绒绒的脑袋,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连语气都温柔了许多。 “好啦,我知道啦。哈气” 说着,她又打了个喷嚏,本来就是在大半夜爬出被窝找账本,找到之后怕耽误时间,又连夜跑来解烦司驻点,怕是再过一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她搓了搓胳膊,嘀咕道:“大半夜也太冷了。” 这一搓,才发现,身上穿的居然还是找账本时那套,就这样跑出了院落,怪不得冷呢。 松桔随即将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披在她的肩膀上:“若是不介意的话。” “你不冷吗?”她裹了裹他的外套。 “还好。你穿着吧。” 松桔的肩膀比松梅的还宽,个子也更高。 鬼使神差间,她的手捏住了衣领,向上抬了抬,一股淡淡的青草般的气味飘入鼻尖,而衣服上残留的体温,也在这个时刻贴上了她的脸颊。 一时间,她想起了在怡花楼中,他中了“合欢香”后,紧紧地抱着她时的场景。 “还挺好闻的。”她嘀咕了一声。 自以为没被人听到,他却悄悄地红了耳朵。 这一天熬得实在太迟,虞捷沾了枕头就睡了个彻底,起床时已日上三更,被屋外的嘈杂声吵醒。耳房里已然没了两人的身影。 她批了件外套,垫着脚尖挪到门口,开了个门缝,偷偷观察外面的动静。 “……屯田都尉羊昱,自行诣府首实,坦承其任职期间,因一时处置失当,擅将民屯应缴国库粮谷私存别所,未及时登籍上缴。其情既露,羊昱深自悔责,愿尽数缴还所存粮谷,恳请赐以戴罪立功之机,以赎前愆。 “律载,官吏有过,能主动首实、尽数退缴、未致公害者,可减等科断。 “今判决如下:罚俸两月,以儆擅私之过;暂免其屯田都尉本职,留任府中协理屯务;责令于七日内将所缴私存粮谷,尽数赈济武昌城中贫民,不得稍有克扣;责令其后续督率民屯悉心耕作,补足本年应缴国库粮额,以观后效。削除贪墨罪籍,既往不咎,不得再以此事翻告。” 虞捷的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什么意思,因公处置失当?私存?这轻描淡写的说法,把贪污说成疏忽,还要他把那些粮食全都发出去,这不是帮他消除证据吗? 可现在松桔不知去向,她也不知道最合理的判决该是什么,只能胡乱地穿好衣服,插上发簪,快步走出。 “季明,你这是?” 始作俑者羊昱站在和煦的阳光中,听到她的声音时,一回眸,露出温润君子般的笑容:“我突然想起,我哥哥娶嫂子之前,也和县尉府承认了自己做过的傻事,既然我真心想娶你,就应该把过去的错误都弥补上,不能让你跟着我受委屈。” 他笑得越温和,虞捷就越害怕,前一晚他们才掌握证据,第二天县尉府就下了判决,巧合得太过恐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而宅里的仆人,仿佛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般,将地窖中囤积的粮食一袋一袋、一罐一罐往地上搬。 看着她瑟瑟发抖的模样,羊昱的眼底掠过一丝怜悯。 当年,他哥哥在娶松梅之前,确实主动承认罪行从轻处理。而婚后发现真相的松梅,也正如此时的她一般害怕。 羊昱瞥了眼蹲在地上、一脸不悦地撑着下巴的羊衜。和当年旁观哥哥认罪的自己一模一样。 他再次看向虞捷,脸上依然带着笑容,只是在笑容之下,还带着一丝不着痕迹的失望。 而随着松桔的返回,不管是失望还是笑容,都一点点消失了。 “我在路上听说羊公子良心发现,主动承认罪行要放粮,没想到是真的。” “哪里的话,我才要感到愧疚,说心悦小捷,结果一直在干糊涂事。能有机会赎罪,全靠官府开恩。” 松桔盯着羊昱,正要将对方真正该受到的惩罚说出口时,一只柔软的小手搭上他的衣袖,一扭头,是虞捷。 “嘉树,你陪我一下。”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说的松桔心里一软。 走出羊宅大门时,外面已经排起长队,还穿着怡花楼衣服的二狗搀扶着老人,一家八口出现在队伍的中央——这大概会是他们站的最前面的一次。 队伍中不乏和二狗家相似的人家。 残疾、饥饿、贫乏,骨瘦如柴,拖家带口。 虞捷还看到了怡花楼里的那三个女孩子,簇拥着一个稍微有些年龄的女人,排在队伍的稍后方。 只是这队伍里的所有人的脸上,都没有一丝喜悦,反而全是恨意,有几个衣服宽大的人的眼底还带着几分恶意。 “嘉树,告诉我,如果按照正确的律法,羊昱应该受到什么惩罚。” “守县官财物而即盗之者,属监守自盗。应择日斩首示众。其妻子贬为奴,抄全部家产。哪怕是小狗也不能幸免。” “这么重?”虞捷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地捂住嘴。 “我大吴律法重,也不是一两天的事情。”松桔叹气,“不过你这么一问,我也想起来了,当年梅姐就算查到 了,也不会揭发吧,因为一旦揭发,她就要为奴,儿子刚出生也要受到牵连。” 听到这里,虞捷的心忽然一颤。 她确实想让羊昱得到惩罚,确实想让他开仓将粮还于民,可她以为的惩罚,是坐牢、是流放、是归还所有不正当所得,从没想过是死刑,还要连坐家人。 “比起说羊氏只手遮天,我倒觉得是县府县尉府同流合污。”松桔瞥了眼她震惊又失落的表情,正想安抚她说,后面交给陆部督就好。 突然,一声尖叫划破云霄:“啊!” 早已怨恨羊氏的城中村里的暴怒的百姓,抽出藏在衣服底下的刀,猛地劈向羊昱,然而羊昱再没出息,也是骑都尉,菜刀劈来的瞬间,迅速侧身躲开,还不忘将仆人塞回宅门中。 “关门!” 可那些积怨已久,根本不放过这个机会,愣是将刀横插在大门上,往里一撞。 “谁**要受你的施舍!你们姓羊的欠的不止这些!现在想起来施舍了!我娘饿死的时候,你们在干什么!” 话音未落,一个身影突然从人群里冲了出来,猛地往人群中一抽,愣是将扁担耍出武器的架势,瞬间掀飞暴怒者的武器。 被击飞的菜刀高高抛起,引得周围百姓一阵尖叫、四散逃离。 下劈,横断,侧身重击。那扁担在他手里不像个扁担,反倒像根棍子,伴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宛如他的手脚般挥舞自如。 短短几次呼吸间,暴怒者们的武器就已尽数被卸,松桔站在暴怒者们围出的圆阵中央,将扁担往地上一拄:“还吃不吃饭了!你们不要,别人还要呢!” 说完时,他瞄向站在人堆里的虞捷,见对方安然无恙,甚至还在看自己,心情突然有些雀跃,克制不住地补了一句:“实在不饿,也可以一起上。” …… 这一日的早些时候。 羊昱起了个大早,没想到地上的松桔也已经睡醒,正在动作麻利的穿衣服。 他耐着性子等到床帘外的人匆忙离去,才以最快的速度更衣,甚至来不及化妆,就直奔县府。 “县丞,小捷——我前阵子接回家的女孩子,已经发现我的暗账和地窖里的东西了。一直以来都是您在帮我,我也很不好意思,但这次还是需要麻烦您。” “你们兄弟俩真是一模一样,”县丞双手抱臂悬于胸前,茶杯里的水刚烧开,难以入口,“怎么,在娶妻之前消罪,是你们家的传统吗?以后这种事情早点和我们说,你回去吧,我去县尉府露个脸。” 县丞瞄了羊昱一眼。他们帮羊昱,无非就是需要一个对外的背锅侠。城中村里的人不是城里那些人,没办法用律法控制,必须有一个人让他们“恨”。怒气都被引导在这一人身上,就会失去判断,受人摆弄。 真是一群笨蛋。羊昱怎么可能只手遮天,什么脏活都是他指示的?他不过是他们中,最软弱无能的那一个罢了。 “……多谢县丞。” 鞠躬时,羊昱收敛起了脸上恰到好处的悔恨。 直起身时,他看着那壶热气腾腾的茶水,居然有些想将那杯茶灌进县丞口中,烫坏县丞的舌头。 43. 第三章第十六回:笔走龙蛇 “实在不饿,也可以一起上。” 话音落下没多久,有一身着藏青色与黑色相组合的官服,头戴发冠,腰悬佩刀,授囊悬于另一侧的男人,正带着一队游徼走来。 “柳贼曹,要带走她吗?” “不必。”柳循目光如炬,仿佛不认识松桔和虞捷,目光只在她的身上停留了不足片刻,便抬手挥向在羊宅门口扭打的人群上,沉声高喊:“持械、聚众斗殴,藐视王法!全部抓起来!带回县尉府!” 这一声高喊如同惊雷,瞬间压过了现场的混乱。 事不宜迟,松桔将扁担往袭击者怀里一踢,扁担宛如长枪般飞去,正好撞在为首汉子的胸口,打得他踉跄后退。趁着这片刻间隙,脚下发力,身形一跃,攀上羊宅的院墙。 站在院墙顶上望去,脚底下,游徼们动作麻利,将暴怒者一一抓捕,目光扫过领头的柳循时,柳循没有伸张。甚至还微微侧了侧身,挡住了身后游徼的视线。 松桔感激地眨眨眼,踩着瓦片,往人群外跑远了。 虞捷正想溜,背后忽然一热,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耳边传来:“陆部督在驻点等你们。” 呼出的热气吹在耳尖,惊得她捂住耳朵,一扭头,柳循已回到前方,似乎对自己刚才那番举动毫无印象。 一路溜回解烦司驻点,陆延和松桔已经面对面而坐,案几上摆着那份昨晚查到的暗账,她挪到松桔身边,靠着凭几往地上坐。 “这几天,羊昱肯定会想办法销毁所有证据,”陆延慢条斯理地开口,“县里的动作比我想象中快多了。” 提到这事儿,虞捷就来气,狠狠喝了一大口水:“‘处置失当’?分明是包庇!” 松桔强忍着转头去摸摸她的脑袋的冲动,正色道:“暗账已经拿到了,但县尉府也已经做了判决,这后面的事情,是否需要和殿下上书?” “上书寄件来回八天,等寄回来就来不及了。”陆延冷哼一声,手指抓起暗账,往桌上一拍,当即拍板,“明天就行动。” 末了,他的目光扫过松桔:“回头你记得给殿下补报告。” “我吗?” “你想写完之后署我的名字、盖我的印,我也没意见。” 虞捷心说这人也太过分了,凭什么文书是松桔写,落款要写他的名字,正欲打抱不平,却听见松桔在旁边松了口气的声音。 “谢谢陆部督。” 她着急了,上手拉他:“为什么功劳要给他啊!” 陆延一瞥她,又瞥向松桔,忽然露出灿烂而温柔、能够让人沉醉其中的笑容:“这样呀,你是怎么想的呀。” “不、不对吗?” “这样啊,这样啊,那我也可以不要署名,”他微笑着点了点头,眯起双眼,“所以,嘉树被人伺机报复,嫁祸栽赃,流放交州死于瘴气,也没有关系喽?” 不知道为什么,虞捷的后背瞬间发凉,寒毛竖起:“您、您什么意思。” “你以为是功劳?呵。”笑容眨眼间消失,“蔑视大吴律法、暴力执法,得罪家乡地头蛇和官僚势力。这一条条全都是掉脑袋的勾当。你以为自己站在正确的一方,做这些事情就可以理直气壮了吗?我告诉你,一句话,他们只要写一句话上表殿下,他和你,都得死。哪怕以上全都合规,这些人,都有办法让你们一身浑水,所以他们才能猖狂,所以柳承节一个贼曹掾,才只能求助解烦司。” “为什么我敢违规。”他凑近了虞捷,拍拍她的脸蛋,“因为我后台硬啊,小兔子。陛下想革职我,都要先看看我爹那几万私兵,再看看我娘在朝中的势力。 “留我的名字、盖我的章,代表我为这次所有行动负责,以后他们哪怕想报复,都是先打我。嘉树是应该感谢我。” 虞捷被唬住了。 但还是不爽。拉住松桔的胳膊,正要仗势开口,对方又收回了表情,恢复了最初那温柔的笑容:“明白了吗?虞姑娘?” 气消了。 脸太好看了。 心里仿佛有个小人,在原地跳脚。 “抱歉,小捷,”松桔道歉,目光真挚地看着她,“这件事确实风险太大,我自己可以冒险,他们派多少人我都能招架,但,我不能让你陪着我冒险。” 跳脚的小人,在温和的声音中,开始跳舞了。 恰当此时,屋外传来熟悉的生意:“不好意思,我来迟了。抓了一群人,耽误了些时间。” 是柳循。 虞捷正要给他挪位置,就见他盯着自己的头发,本能抬手,抱头,警惕地盯着他。 “我想......” “不,你不想。” “......但我......” “不可以。” “......我一边梳一边说。” “忍住!” 柳循默默地咽了口唾沫,伸了伸手指,正想强行伸手,就看见她唰地躲到松桔背后,扒拉着松桔的手臂,戒备地瞪着他。 “怎么了?”松桔询问。 “他想梳我的头。” “头发翘起来了。”柳循说得好像这个是很重要的理由一般,“嘉树哥。” 松桔动作一顿,上下打量:“你应该比我大一点,为什么我是你哥?” “我娘和我解释了,虽然年龄上,你应该喊我‘哥’,但为人子女的顺序上,我应该喊你‘哥’。”柳循说得一本正经,“你是松桐的养子,那你也就算是她半个养子,所以,我得喊你‘哥’。” 虞捷上下打量,松桔的师父是二十岁收养了五岁的松桔,傅夫人又是过了几年才避难他乡,按理来说,不该有个成年的儿子。 “继母。”柳循倒也不避讳,“满意了?” “满意了。” 虞捷点头。 是继母就合理多了。 松桔正要插话,柳循丝毫不给机会。 “不管怎么说,咱俩各论各的,你喊我‘哥’,我也喊你‘哥’。” “好了,别闹了,说正事。”陆延手一指,“桔子,你挡着点你家小兔子,别让承节看见,省得他手痒。承节,先说羊昱的那个减刑书是怎么回事。” 柳循还想瞄虞捷,但松桔的身形结结实实将她挡住,末了还带着客套的微笑凝视着他,直到他妥协坐下,才收回视线。 “是县丞干的。”柳循说,“早上县丞来过县尉府,我没听到他们谈论的内容,但县丞从值房出来后,县尉就找了尉史,尉史又找了佐史,再之后,文员们就一阵忙碌,出了一份文书拿去了羊昱家。” 陆延忽然叫停:“等下?佐史写?” “对。” “真过分。”松桔皱起眉头,见虞捷满脸困惑,偏过头解释,“这种给人定罪的论书,一般是县廷令史写完后,交给县丞盖章签发。不应该由县尉出,更不应该由最低级的佐史写。显然县尉自己也知道不合规,不想给未来留下隐患。” “那不就是让低级官吏给这些大官老爷背锅吗!” 听得虞捷也生气了。如此一比,陆延倒真像是个正人君子了。 “确实如此。所以哪怕知道这些人干的龌龊事,也抓不到证据。”柳循摇着头叹息,“越是需要合规的办法,就越难处置。这贼曹掾,不当也罢。” “好歹是七品呢。” “七品又如何?维护不了公平,就算坐到一品,都没有任何意义。”惆怅过后,柳循话锋一转,回到正题,“扯远了。羊昱既然敢主动开仓放粮,就说明他早就做好了应对的准备。不过检举揭发、匿名控诉的人多了去了,其他人估计也不会放在心里。” “这倒是个好消息。”但虞捷还是觉得生气,“既然他们不会放在心上,不能趁他们没有准备的时候,把那县丞、还有同流合污的那些家伙,一起抓了吗?” “承节有一个重要证物,他们根本意识不到它的重要性,不会特地去掩饰,现在应该还在。”陆延朝柳循扬扬下巴,“你自己说?” “我娘给寺院捐了不少钱。但松桐叔觉得 我娘的钱是我爹的,我爹的钱又是当军阀的时候从百姓手里掠夺的,所以拒绝接受。偏偏我娘一直想捐,松桐叔便只能拒绝见她来逃避。而这些钱,最后都被捐给了县衙。……说来也好笑,若是不捐,松桐叔说不定还会愿意见她。” “你为什么不劝你娘?” “劝了,不信。”柳循摇摇头,忍不住苦笑,“有些人固执起来确实拦不住。” “……天下银饼都差不多,你如何证明那是你家的?” “我娘捐给寺院的银饼色泽白中带微黄,触感细腻,而当今市面上的银饼色泽暗沉。这是因为民间的银饼中常混铅铁,而我爹留下来的银饼,混的是铜。” 虞捷的眼睛登时亮了:“所以我们只要从这些人家里搜到混了铜的银饼,就能证明他们挪用了捐款!” “但问题是,他们很警惕,没有具体的证据,我很难拿到搜捕令,就算拿到了,县尉府里也会有人去通风报信。” “所以我们必须要,趁其不意,攻其不意。” 说着,陆延前倾身体,将双手交叠在案几上,狡黠地环顾三人。 片刻后,他的目光锁在柳循身上:“只有银饼还不够,还需要更多的证物。” “什么证物?” “不知道啊,这就是我要接下去做的事情。”陆延眨眨眼,又看向躲在松桔身旁的小兔子,“小兔子,我教你一件事情,有足够多浑水摸鱼的二代世子爷,就有足够多看他们不爽、早就想拉他们下水的人。重金之下,必有勇夫。而舆论之下,必有懦夫。” 未等虞捷琢磨透这句话,就见他一拍书案,喊来小吏:“来人!笔墨纸砚!” …… 纸笔送达,柳循正要起笔,却见研墨台中空空如也,手一顿:“墨呢?” 没有针对任何人,但虞捷生存多年的本能开始发作,愣是从松桔身边窜了出来,麻利地往旁边一坐,拿起墨锭,给砚台加水。 “县城的舆图收在县府和县尉府里,我不可能拿给你们,但我在这里这些年,给你们画一张绰绰有余。” 看的松桔眼皮狂跳。 沾墨,起笔,绘图。 笔走龙蛇。 短短几句话的功夫,柳循的笔下已经将城区的中央地区的走势,尽数画出,巷弄、商铺、官署的位置标注得清清楚楚。 虞捷看得入了神,手里磨墨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墨水会不够。” “哦,好。” 她又开始磨墨,柳循的一举一动都自带着上位者的架势。 无奈当宫女这些年,虞捷服从命令的本能已经刻入骨髓中,只要吩咐,就立刻照做,不多问、不多看,一点没觉得被使唤有何不对。 松桔一阵不悦。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张大图上,见着那大图一点点完成。不知何时,小吏入室点燃一盏烛灯,又无声退了出去。 灯芯越烧越短。 终于,柳循停住了笔。九张纸组成的县城地图绘制完毕。 “去,在地上组合起来。” “好——” “——等一下!”松桔终于等到机会,抬手按住虞捷的手,对方眨着眼睛,迷茫地看着自己,眼神干净又单纯,像只毫无防备的小兔子,“小捷不是你手下那些游徼,她没义务听你使唤。” “我使唤了吗?”柳循颦眉,轻轻歪了歪头,看看旁边捧着纸的虞捷,又看看表情严肃的松桔,恍然大悟,“抱歉,习惯了。” 如果有什么比上位者刻意为难更让人生气、却又发不出脾气的事情,那就是上位者无意中使唤了旁人,自己却没有意识到。 “没事,我在宫里都习惯了。比起这个,我们时间不多,快点吧。”小兔子蹦蹦跳跳,挪到地上,将九张纸拼成大图。拼完还很期待地拍拍旁边的地面,催促道,“然后呢,然后怎么做?画舆图是要做什么?” “然后怎么做,陆部督?” 陆延眨眨眼,定睛一笑:“传谣。” 44. 第三章第十七回:无冕王陆延 “传谣?”虞捷不理解。 “羊昱之所以会背上所有的责任,便是那些县丞在内的狡诈人士、利用舆论,让民众相信所有的事情,都是他羊氏只手遮天。利用民众不了解各官各职的分工,也不了解每个环节需要经过哪些人,哪些人才真正有决策权的问题,进行造谣。”松桔解释道,“就像是写定罪的论书,有宁夺权的其实是县丞,但民众一看是定罪的,就误以为由县尉府负责一样。错误的意识一旦被口口相传,就会变成‘真相’。这就是传谣。” “居然没有人去纠正吗?”虞捷惊呼。 柳循叹气:“谁在乎呢?那些家伙就是这样,玩得一手好舆论,才能完美把自己藏于幕后。” 听得虞捷越想越气:“该谁负责的事,就该谁来承担罪责!就这么被当成枪矛使唤!这些官员拿着朝廷的俸禄,什么事都不干,就知道躲在背后欺压,朝廷养他们有什么用?不就是吃白饭的吗?” 气得她从案前蹦起,却在站起身的瞬间,被人扯住发簪,一瞬间,青丝倾泻而下。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惊得她忘了所有的动作,连松桔都才刚刚来得及站起身。 回头一看,柳循心满意足地将手按在她的头发上:“转过去,我帮你重新梳。” “你、你你你你这人到底是什么毛病啊!” 松桔抬手按在柳循的手腕上,嘴角压了下去,周身带着几分怒意:“柳贼曹,大庭广众之下,拆女孩子发髻,这不对吧。” 柳循看看他,又看看虞捷,一拍手,把发簪放到松桔的手中:“抱歉,我只是看不得她头发乱糟糟的,不好意思,那你帮她梳吧。” “你给我习惯!” 虞捷尖叫,捂着自己的头发,又气又委屈,看向松桔的眼睛里带着泪花。 松桔心中忽然一阵悸动,想要抱她、想要摸着她的头说“没事,我在这里”、想要利落地帮她梳好头发,然后再把她拉到自己身后。 但,一旦他的手靠近她的头发,心跳就会加快,甚至快到无法控制,让本就没给旁人梳过头发的他,更加紧致,汗浸湿手掌,都没能顺利碰上。 于是柳循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走发簪,几次摆弄后,就完成了松桔半天完不成的事情。 “抱歉,我没想到这件事对你来说不容易。” “……” 怎么回事,怎么越来越生气了。 …… 秋日的夜晚带着几分凉意,羊昱揣着双手站在屋门口,羊衜在院子里和地瓜玩球。 虞捷出去后就没有回来,书房里的暗账也不见了。一想也知道是发生了什么。 但比起愤怒,他现在的心情反而更接近,期待。 在山中寺抓住虞捷手腕的那一刻,他就在等待这一天了。 “咚咚。” “谁啊?”小厮小跑着去开门,从门上的小孔上一窥,“松公子?您怎么这个点回来?” 小厮未有多想,便拉开院门。 门外,以松桔为首,穿着青黑色解烦司官服者十几人,目光灼灼地站立。 吓得小厮要重新拉上门。 却被一只手按住大门,反复拉了几次都没能顺利关上,他声音颤抖着询问:“松公子,您这是何意?” “解烦司接到控诉,羊老爷涉嫌贪污,请允许我们搜院。” “白天县尉府的人已经来过了,已经给惩罚过了!”小厮的音量不由得抬高,“老爷收留你这么多天!你怎么可以恩将仇报!” 身后,羊昱不紧不慢地走来,不知为何。明明外面一团黑,虞捷又因为怕黑,紧紧地黏在松桔背后。往日里,常梳着垂云髻或堕马髻的姑娘,此时却破天荒地将头发全部盘了起来,几乎可以混入周围束发的男人们中。 可他却一眼就找到了她。 “无妨,让他们进来吧。”他笑了笑,随后看向她,“小捷今天怎么把头发盘起来了?” 提到这事儿,虞捷就有点不爽。不情不愿地回答:“有个家伙觉得,这种场合,头发垂在脑后,不好,抓着我做的盘发。” 偏偏那家伙的手艺还挺好,没抓疼她,也没把头发弄得乱七八糟,十分娴熟。 最大的问题就是,柳循一点没觉得给女孩子梳头这件事,有任何暧昧的地方,一生正气。 “看起来很有故事。”羊昱浅笑一声,让开路,“松郎,请。” 松桔一抱拳:“有劳了。” …… 与此同时,县丞家宅。 “你们这是知法犯法!”县丞指着坐在院墙上的貌美青年,气得满脸通红,“私闯民宅!翻墙入户!强行搜查!你们的搜捕呈批牒呢?解烦司是殿下亲设的司职,就可以这样蔑视王法、肆意妄为吗!我要参你们!告到殿下跟前去!” 陆延慢悠悠地取下嘴上的狗尾巴草,往院里一丢:“少拿王法压人。白天有目击者称,羊昱在定罪论书送抵他家之前,先跑来找了你。你前脚把他送走,后脚就直奔县尉府。半个时辰不到,县尉府的佐史就拿着减刑论书,送去了羊宅。这效率未免太快了些吧?”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去县尉府是为了这件事?”县丞立刻拔高音量,“论书那是县尉府出吗?你连出局论书的是谁都不知道,还来我这里嚣张跋扈!!” “这不就是你们惯用的手段吗?”陆延轻蔑冷笑,“自己的龌龊事,不敢承担责任,让不敢吱声的低级小吏做,最后一旦被查到,就说是小吏擅自干的,你们都不知情。” “胡言乱语!”县丞抚着胡须的手气得颤抖,“是你自己心思龌龊!我还是那个问题!你们的搜捕呈批牒呢?无搜捕令私闯我宅,还敢肆意构陷朝廷命官,我今日就算拼了这官帽,也绝不会让你乱来!” “拼官帽?怕是要拼的,是你们这些人串谋贪腐、中饱私囊的脑袋!”陆延眼神一厉,不再跟他废话,从高墙上跳下,“搜!仔细搜他的书房、内室、后院仓房,但凡找到任何分赃的凭据、藏匿的赃物,一律带回!” “谁敢!”县丞疯了一样冲上去拦人,却被侍卫死死按住,动弹不得,“我是朝廷任命的县丞!你们无权搜我!你会后悔的!圣上绝不会饶过你!” 陆延却忽然笑了,笑得那样灿烂温柔,所见之人纷纷恍惚,连县丞的动作都在瞬间停滞。 “你们贪第一笔赃款,并 伪造账目试图蒙蔽陛下的时候,就该知道,若是你们不讲法,那法,也不会庇佑你们了吧。” 明明是在笑,明明语气轻快,目光中并无冰冷,却在扫过县丞之时,吓得他整个人心跳漏拍,险些跪倒在地上。 他想起来了,传闻中,解烦司的右部督,虽常常神龙见首不见尾,但下手狠辣,不管怎么控诉,都受不到惩罚。县令曾在某次醉酒后说过,自从建国立法之后,以前那些看拳头地位的时候就过去了,哪怕是当初也靠这些的,现在也都得接受律法的管束。唯有一个人不同。 这个人长相绝美诱人,眉眼精致,肤色胜雪,回眸一笑百媚生,哪怕是最生气的时候,那张脸也不会让人感到有威胁。但,他仿佛知道自己的脸具有迷惑性,也仿佛恨透了自己这张绝世面容带来的亲和力,做出的,净是些让人畏惧的事情。 有人说,他曾查办过一个贪腐的世家官员,按律不能在其身上留下影响生计的伤痕,便直接毁了对方的二两肉,抄了其宗族产业,将其贬为奴隶,又让他曾经的仆从当了他的主人,默许曾经的仆从将他做过的事情,一一印在他的身上,极尽羞辱,最后那人自愿认罪,疯在了破庙里。 有人说他曾追查一桩通敌案,仆从被主家收买,宁死不屈、满口谎言,死死护住主家的罪证。他没有打没有骂,只是把那主家的通敌书信、私通敌国的信物,一一摆在仆从面前,再让人押着主家去刑场,让仆从亲眼看着主家被问斩,临走前还告诉仆从:“你护的人没了,你守的秘密,也成了笑话。” 最后仆从崩溃,吐尽了所有实情,却也因包庇之罪,被流放三千里,永不得归。 还有人说,他查案从不会等证据,只要他判定有罪,不用呈批,不用审讯,一句话就能将人打入大牢。先以严刑逼供,若抵死不从又罪不至死,就开始抄家、贬籍、流放,让人身败名裂、众叛亲离,直到对方扛不住,主动坦白所有罪行,他才会罢休。 所有的疑难杂案,只要落到他手里,哪怕手段见不得人,哪怕蔑视王法,都全部会被解决。 至于为何他能如此狂妄。 据说,当年身为陛下兄长的亲王,在战时为了扩充势力,残忍地灭了他陆氏一族半数族人。可陆氏一族在当地是根基深厚的大族,与当地各大士族宗族均有密切联系,陛下为了安抚,不让他们与其他各族携手暴动,便对他多有妥协,给了他旁人没有的特权,任由他行事。 朝中见过他的人,都称他为,无冕亲王。 “你、你是,”县丞的声音颤抖着,“陆延?” 陆延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模样,笑意又深了几分,语气依旧轻快,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怎么?现在才认出来?县丞,刚才你喊着要告我蔑视王法,要告到殿下那里,怎么不继续说了?” 县丞双腿一软,再也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浑身不停发抖,连抬头看陆延一眼的勇气都没有:“陆、陆部督,臣、臣知错了……臣不该和羊昱串谋,不该帮他求减刑,不该伪造账目……求您饶了臣这一次,求您了!” 陆延的笑容依旧灿烂:“您,确定自己,只有这一桩罪吗?” 45. 第三章第十八回:收网 这天夜里,数十个身着便服的解烦吏,提前抵达县城的各个人口密集区。有了贼曹掾的许可,夜间巡逻的游徼们默契地假装看不见这些动静。 茶馆、酒肆、菜市场、街口巷尾,背诵台词,张贴悬赏,忙得不可开交。 待到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亮,人群开始聚集,编好的传闻便悄无声息地散播了出去。 “听说了吗?咱们交的税,根本就没上交朝廷,全被县丞和几个大官私分了!我就说我们交那么多税,怎么日子一天没好!” “可不是嘛!我听我在县衙当差的亲戚说,陛下早就拨了赈灾款下来,结果全被他们贪了,所以才没人给我们发救济粮!” “我听说山上那个寺院还给县里捐了不少银两饼,混的还不是钳铁,是铜!哪去了?都去哪儿了?” “这可不敢说哦。” “原来那些强征壮丁、打死百姓的事,不是羊昱干的!是县令下的命令!羊昱只是个背锅的!” “什么?县丞和羊昱都被抓了?还供出了好几个同伙?都是县府里的大官?” “骗人的吧,你说那个人,居然做出这种事!” “朝廷不管吗!县令在做什么!” “把我们的钱和食物还回来!” 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就能激起千层涟漪。 一句话被人为扩散,就会变成真相。 一夜之间,县城仿佛被无形的手控制着,整个县城就被一股愤怒的情绪笼罩。 而在这火之上加了把油的,是铺天盖地的悬赏令。 大街小巷之中,麻纸写的悬赏令和不要钱一样,不仅有文字,还有图画,若是遇到不识字的,还会有贴心的“群众”帮忙。 “这上面写的呀,是鼓励您去县尉府检举揭发呢。只要去揭发,就有钱那,线索越重要,给的越多,最高可达一贯钱呢。” “一贯、一贯是多少啊。” “差不多一千枚钱?” 听得老人惊掉下巴,听得青年男女跃跃欲试,从未见过如此豪气的悬赏。 一时间,千呼百应,更有冲动的竟直接拉帮结派去堵门。 不仅如此,连权力不大的底层官吏、小家族的耳朵里,都飘入了各种各样的传闻,低声讨论着是否要掺和一脚。 而罪魁祸首的四人中的三人,此时正坐在客栈的二楼,从大开的窗户往外眺望。 “贼曹掾,外面都乱成这样了,你不去安排人维护治安?” “游徼和亭长不都去了吗?”柳循一手撑着窗户,一手转着毛笔,腿上还放着摊开的、写了个开头的文书,“你要是闲着,帮我把你干的事情的报告写了。” “写个报告而已,有这么费劲吗?”虞捷收回看着窗外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文书上,“一上午了才写了个时间地点。” “这世界上哪有好写的报告,对吧,嘉树哥。” “......”松桔没有理他,只是靠在椅背上,脸色不好看,头发都抓乱了。 就算陆延同意留他的名字、盖他的印,但这种大规模散布谣言的事情,写文书汇报,需要把来龙去脉、每一个细节都写清楚,还要总结为什么先斩后奏。 再说了,没人管得了陆延,不代表他的报告就可以简单写,他本人也会看的。 让陆延看报告,恐怖程度比给韦曜写报告还苦。 想到陆延看完之后挑眉质问“你写的这是人类的语言吗?重写。”松桔就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疼得厉害。 “你还好吗?” 察觉到异常的虞捷关切地凑了过来。见他脸色苍白,眼睛黯淡无光,背也缩了起来,一副不舒服的模样,本能地抬起手,用手背去试探他的额头。 “没烧,难道吃坏肚子了?这么一说,早上那碗粥是有点不好喝。”其实好喝的很,她还喝了两碗。 她又伸出手去轻拍他的后背。 浑然没有察觉到这番动作下来,对面人直接愣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实在不舒服的话可以先回去睡觉,这里交给我和承节。” “没事,我还好。” 一听柳循要和她单独相处,胃不痛了,脑子不乱了,背也挺直了。什么懊恼,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不会有什么问题。”柳循依然没有落笔,写文书这件事,似乎比他画地图还要困难数十倍,“事态越是紧急,人就越容易出错,那些心里有鬼的家伙,肯定会在几天里露出马脚。比起担心舆论传播的广度,更应该担心事后怎么收场。” “收场?”虞捷不明白。 “马一旦开始飞奔,想要让它在希望的地方停下,就必须提前勒住缰绳,但跑得越快,就越难控制。”松桔扯了把自己原本束好的头发,“不劳柳贼曹操心,我们解烦司就是干这个的。” 虞捷在他身边一晃,若有所思地托着下巴:“希望殿下能满意结果。” ...... 第二日,皇宫。 “哈切!” 一声响亮的喷嚏打破了廊下的静谧,韦曜下意识裹紧自己的长袄。天气越来越冷,皇帝偏将都城定在长江边上的武昌,一到冬天,江风就一个劲地穿透衣服往身上钻。 “弘嗣,风寒了吗?”忽然,一个高大伟岸、身着官服的男人从门口走来,眉眼间带着几分关切,“怎么在这里?” “殿下喊我来接您,关于羊氏贪污案,陆部督来信,有新进展,事态变得有些复杂,似乎羊氏只是其中最小的一个。殿下想邀请您一同商议。”韦曜朝着男人深深地行了一礼后,才直起身,恭敬地回道,“请随我来,诸葛丞相掾。” …… 第三日,县府。 传闻像是被点燃了引线一般,顺着大街小巷疯狂扩散,越传越烈。派了好几拨游徼去镇压、去辟谣都无济于事。可百姓的怒火根本压不住,反而越压越旺。 几天下来,县令头发都掉了不少,平常还有县丞陪着他烦恼,现在县丞被关在县尉府大牢,派人去试了几次,县尉府那些人都和不认识他们一样,忽然就变得正义凛然,根本无法和以往一样解决。 而其他同伙们也被吓个半死,这些日子天天都在家里销毁证据,但销毁的越多,暴露的就越多,短短两日,已经有数名同伙被抓。剩下的人中又有不少趁夜跑去县令家里、寻求庇护。 但他有什么办法,他自己都还在发愁呢。 茶杯里的茶水换了无数次,却一口也没喝。 越盘越奇怪。解烦司是怎么知道的,若是其他官吏就罢了,偏偏来的是最不讲理的陆部督,难不成殿下真的如此料事如神,提前布局? 可他们封锁消息已经很熟练了。别说阳新了,其他地方也很多人是这么干的,为什么偏偏是他们被处理了? “县丞去县尉府找县尉之前,是因为羊昱想给自己消罪。当天论书出完就出事了。难不成,羊昱和他们是一伙的?是他暗通的解烦司?他难道真以为,把身上的锅都清干净,就能全身而退?” 县令扶着胡须,越思考越觉得可信。 “没错,肯定是这样。之前羊昱就一直想退,好几次都自己去县尉府自首。玩笑,他要是走了,这么多脏事,谁来承担。肯定是因为没让他如愿,所以破罐子破摔。 “他家最近发生了什么事情?” 县令的手指在案上滑来滑去,忽然,动作停下,猛地一叩:“是那个小姑娘。羊昱从城中村带回来的小姑娘!小羊不太聪明但乖,肯定是那个小姑娘撺掇的! “但,一个小 姑娘,和解烦司能有什么关系。难道她是解烦司的人?可解烦司的姑娘一共就那几个,还都是在战乱年间都能识字读书的大小姐,没听说城中村出去的。难道……” 脑海中忽然闪过前两天发生的事情。 山中寺的僧人又来报官提寺中存粮被盗的事情,还说这次已经知道小贼是如何进入粮仓的,是一个外出归来探亲的师兄和他的女眷破解的,请求县尉府派人协助调查。 但问及师兄及其女眷在何处,僧人说住在县城里,具体位置他也不清楚。 当时县尉府并不在意,山中寺失窃的事情已经去查过好几次,山太高,每次去都要花很多力气和精力,久而久之,县尉府里也就敷衍了。这次也就和以往一样打发回去,没有在意。 难道说,那个女眷就是…… 县令哑然失笑。 …… 羊昱宅。 搜查在两天后进入尾声,羊昱被游徼们压着回到家中,一一辨认搜查出的物件。 羊衜被忠诚的管家带了出去,避免他看到自己继父此时的模样。 “……这个是我爹的,这个是上次去勘察的时候,别人送的……” 羊昱的语气平和而有礼,丝毫没有被抓的贪官的恐慌和绝望。 最后,柳循举起从书房的笔架上搜到的玉佩:“这又是哪里来的?” “这块吗?”羊昱思索了片刻,“应该是县丞在一次宴会上送给我的,说是很难得,让我小心保存。” “小心保存?我看你和毛笔挂在一起,没见你珍惜。” “它很漂亮,对吧。漂亮的东西就想摆出来看,压箱底收起来,多可惜啊。”羊昱耸耸肩,“县丞说,这种工艺,大吴做不出来,只有北魏的工匠才做得了,也就是建国之前,总有南渡避难的北魏人,阳新离长江、相比其他地方,算近,这才有了几块。” “是不是真的有这件事,我们会审问县丞,”柳循收起玉佩,一桩心事终于要得到了结,他也可以安心辞官去武昌了,“你要和你儿子告别吗?” 儿子。 羊昱的心头颤了颤,最终摇摇头:“他没必要知道这些。” 柳循不再多说,正要抬起手,让游徼们带走羊昱时,羊昱却又开口说话了。 “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但说无妨。” “我被抓了之后,小衜最好的结局就是被带进皇宫为仆,不会被流放交州吧?皇宫里应该也有罪臣的子女吧。还有地瓜,地瓜会如何呢?” “对。如果你不是屯田都尉、骑都尉,还是你父亲的儿子,你儿子可没这么好的命。”柳循点头,“至于地瓜,没有任何法律对狗的去处有要求,你走后,如果无人处理,地瓜或许会成为流浪狗。” “这可不行啊。”羊昱呢喃着,思索了片刻,“我,可以再见见小捷吗?若是可以,我还想去趟地里看看今年的收成。” 柳循凝视着他:“你知道,我们一般不会给罪犯选择场合。” “但是我突然被捕,地里的很多事务无人能盖章签字,你们最近收网,人人自危,生怕出岔子,总不能让菜烂在地里吧。” “首先,若是扪心无愧,不可能自危。 “其次,论书已下,你现在戴罪之身,你的印章已经无效了。 “但是。”柳循话锋一转,“以你们推来推去,只敢压迫低级小吏承担责任的德行。那些家伙确实可能拒绝签章、逃避责任。仅此一次,明天把所有的都签改完,我不会让你出来第二次。至于小捷,我会和她说。” “是,谢谢贼曹。” 羊昱笑了,笑得无比温和,一点没有对抓捕自己之人的芥蒂,反而是发自内心的感谢。 古怪。柳循想着,转身:“押走。” 46. 第三章第十九回:落幕 第四日早晨,虞捷伸了懒腰,神清气爽。 拉开床帘,看看自己的衣服,又看看松梅的那一套,手在两套衣服上来回移动后,换上了自己的那套。 羊昱是屯田都尉,同时管理军屯和民屯,前者由士兵耕种,战时这些士兵便会投入作战,后者由农户或流民或罪犯耕种。 本日羊昱带他们去的是后者。 眼下已经是深秋,农田里的作物已经收割了不少,只剩下晚稻还未完全收完,下车后,一股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站在田垄上望去,目光所及是一块块整齐的籼稻田。 到目的地后,虞捷刚下马车,余光里,就见到柳循带着人,在远远地蹲守。 “今年的收成不错,西线的粮草供应应该会很顺利。” 不知何时,羊昱站到了她的身边,凝视着她的侧脸,秋风吹过,拂起她耳边的发丝,阳光洒在她脸上,带着几分柔光。 他的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 “那城里那些人呢?”虞捷却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收回目光,回望向他,“城中村里的人都吃不起饭了,你这些粮食却是用来供给西线?” “也有一部分会作为应急存粮,存放在粮仓里。” “城中村里的人说,你们从来没有给他们发过粮,所有的救济粮都是从山上的寺院出,这件事是真的吗?” 尽管木已成舟,事情将落下帷幕,虞捷还是有一些疑惑,希望羊昱能亲口解答。其一便是那些本不属于羊昱的责任,是否真的是他在承担。 羊昱愣了愣,笑容渐渐消失,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时,从两人身后走来一个矮壮的男人:“都尉,在这里签个字,这批籼稻要开始脱水了,脱完水才能入仓,这是脱水前的总重。” 羊昱接过清单,随意地扫了一眼标题,连内容都没细看,就从接过笔,在清单末尾签了下去,动作流畅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待到签字完成,他才重新看向她,继续回答道:“我只是屯田都尉,下发救济粮的事情,我做不了主。” “并非如此吧。”她仰起头,凝视着他的双眸,故意说道,“如今正在西线作战的上大将军,初时也是屯田都尉,但当时他就因多次下令开仓赈灾,而被百姓称为‘神君’。同样是屯田都尉,他能做主,你为什么不能?” 此话不假,虞捷在宫中做事时,有时会听涂文礼讲故事,其中说的最多的,就是上大将军和丞相掾这两位,深得皇后殿下青睐,因而常常入宫进谏的近臣。 “小捷,你没入仕,你不明白这件事的复杂。”羊昱的声音放的很轻,几乎就要混在风声中,“并非上大将军当年可以做主,而是陛下当年就对他有所亏欠,你在后宫中待了几年,肯定也知道,当今皇后本是上大将军的妻子,皇帝出于补偿,给了上大将军很多优待。他甚至可以越过太守,直接向上呈报奏疏,只要不是通敌叛国这种大事,陛下都会同意。可我不一样,没有县令的命令,我根本无权开放粮仓。” “那县令为什么不开放?” “上面的人在想什么,哪里是我这种人能猜透的?”羊昱苦笑着摇摇头,眼底带了几分疲倦和无奈,“城中村里那些人,和你说我的坏话了吧。是不是说他们饿肚子都是我们羊氏的错?还说征兵、人头税也都是我定的?”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现在知道的。” 虞捷才发现自己中了计。 “不属于我官职范围内的事情,确实与我无关,我想要改变也有心而无力,”他说,“想要做善事,却限制于身份,想要清白,却被迫浑浊。我做不到独善其身,想要解脱,却有无数力量困住我。” “你——” 虞捷一下子失了声,原本想反驳他几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着羊昱眼底的疲惫和绝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话题。脑海里突然又闪现回羊昱先前说过的一段话,硬生生将这个反问变成了另一个问题:“——你怎么知道我是宫里人? “你知道嘉树是解烦司的军司马不奇怪。他的符牌本就是悬挂于腰间的器物,镂空的凤凰花纹,只有解烦司的符牌上才会拥有。可我没有说过自己的身份,身上也没用证明的东西,你怎么知道我在宫里待了好几年?” 但羊昱只是快速地眨了眨眼睛:“谁知道呢?” 秋风吹拂,他的脸上忽然露出了释然般的笑容,余光中,县尉府的人们已经开始露出不耐烦的神情,他知道自己该走了。 “如果你是贼曹掾就好了,这样我就能被心上人抓走了。” “心、心上人,这不是开玩笑的吗?” “那一天,我在神面前请求,希望有人能救我于水火。然后你出现了。我之前以为你会被判决书劝退放弃,还好你没有。” 他轻轻地叹气,又道:“贪污并非我所愿,放弃父兄们遗留下来的部曲们,也并非我所愿。羊氏的祖业足够我生活,但不够养部曲。偏偏我没有能力带着他们去前线冲锋赚取功勋军费,我没有本事,性格又懦弱。养一群不上战场的部曲,真的很烧钱。而那个时候,阿兄和嫂嫂都死了,我还要照顾小衜。公务事又多,忙得无暇分心去思考,只能他们说什么,我做什么,不知不觉,仓库里、家里,就堆满了我本不该有的物件……” 羊昱还想继续回忆,却被虞捷打断了声音。 “众生皆苦,你或许有自己的苦衷,但更多人因你而苦。你的苦,在这些人面前,根本算不上什么,既然身居高位,就必须承担责任。否则就不要走那么高。只想着杀敌而不顾及大局和旁人,哪怕坐到高位,也会遭到报应。就像是,那位被灭门的亲王。” 羊昱愣了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得肆无忌惮,笑了很久很久,仿佛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压抑和委屈都笑出来。 虞捷正感到莫名其妙时,羊昱伸出手,托起她的手心,“不管怎么说,谢谢你,我终于解脱了。” 他的吻轻轻地落在她的指尖,浅尝即止,在松桔跳出来前,突然认真地凝视着她的眼睛:“对了,我有一个好奇的事情。如果,在你发现真相之前,就嫁给我了,你还会揭发吗?” “你是问,如果我和梅姐一个处境,我是否还会揭 发吗?”虞捷很快给出了答案,“我会。罪臣家属要么入宫为奴,要么被流放交州。我本就在宫里做工,我娘也说过,我亲生父亲在我出生前就已经被流放。所以不论是哪一种结局,我都可以承担。再说了,总得有人抛开自己的利害,去维护正义吧。不然二狗、我是说,城中村里那些人,还有城里那些无辜的百姓的利益,谁来负责?” 刚说完,她又皱了皱眉,嘀咕了一声:“怎么像是柳承节会说的话。口癖还能通过头梳传染吗?” 羊昱最终被带走了,虞捷正想伸个懒腰,目光却落在被他亲吻过的手指上,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和触感,一时间思绪万千。 “那家伙,一共就认识了一周多点,真是登徒子。”松桔对着羊昱的背影牙痒痒,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 “嘉树,”虞捷用衣摆蹭了蹭手指,看向松桔,“季明算是进去了,可他并不是唯一的贪官,那些幕后之人,现在也能都被彻查吗?” 松桔脸上的怒气渐渐褪去,抬起手,欣慰地摸摸她的头发:“可以。虽然那些人都跟狐狸一样老奸巨猾,但陆部督搞定了殿下的手谕,剩下的事情,就交给解烦司驻点的人,还有县尉府里的人吧。” “真的吗?”虞捷满眼期待地盯着他,飞快地握住了他的手。 被盯着的男人只觉得胸口发热,喉结缓缓地上下滚动,她的眼睛这么漂亮吗?她的嘴唇看起来有这么软吗?她的手......手? 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的手被她握在掌中,力道不算大,却让他的心跳瞬间乱了节奏,几乎要击溃他最后的一层防线。 “肯定的。”拼尽全力压下邪念,松桔抽走自己的手,“陛下既然决心要清议,就肯定会执行到底。这次的事情,殿下非常重视,据说还让廷尉寺也给县尉府下了强制要求,有了这双重标准,无论如何,县尉府都肯定会彻查到底。解烦司也会监督他们,防止滋生祸端。 “不过,在那之前。”他一掌放在虞捷的肩膀上,“你该读书了,已经耽误一周多了哦。” “不、不能回去再读吗?”虞捷试图挣扎,并挤出眼泪,可怜巴巴地注视着他。 松桔心脏差点漏跳一拍,赶紧移开视线:“不可以。我带着你休假,就是为了辅导你读书的。” 虞捷的脑袋耷拉了下去,像只失望的小兔子。秋风卷着落叶落在她的肩头,她却浑然不觉。 殊不知,在虞捷低落之余,松桔盯着她低落的脑袋,心里一阵颤抖,有一股强烈的冲动在呼唤他,想让他迈出一步去拥抱她,想要将一些话脱口而出。 抬起手,拾去落叶,也克制住冲动。 “……回去再说也行吧,反正过两天就回去了。”松桔妥协了,“最近你也很努力了,是该放松两天。” 小兔子精神了,唰地就把头抬起来了。 松桔忽然有种“中计了”一般的错觉,但看着她高兴的模样,又忍不住想:中计了又如何呢?两天时间,本来也记不住什么东西。回去路上三四天没读就该忘了,那回去读也一样。 把韦曜的嘱托忘得干干净净。 47. 第三章第二十回:梅下羊影 六年前。 “……” “……姐。” “……梅姐。” 在呼唤声中,松梅睁开眼,一个脑袋埋在她的脖颈处,呼出的气体喷在她的身上,本就密闭的地窖中,气温骤然升高。 不对! 她猛地将那人推开,惊魂未定地拉开距离:“季明!你在做什么!我是你嫂嫂!” “我知道。”青年低着头,脸上还带着红晕,“我大概是太害怕了,就,失去了理智。” “你不可以这样!”松梅喊着,往后退了一步,却在瞬间撞上了地窖的墙沿。 她已经记不清是在地窖里的第几天了。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又持续得太过长久。谁也没想到这次的防守战会变成游击。以往都是城破即败,这次城门将破时,当地的军阀和将领却不肯服输,当下决定迁入各处地窖,让原住宅成为驻点,和敌军打游击。 羊宅的地窖里一下子进入了超过原本预期的人,大多都是部曲的家眷们。 如此多的人挤在这里,不管是食物还是烛灯用油,都要省着用。 一件衣服穿了很久,一开始,她还会整理,到后来,开始怀疑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反正黑暗中,谁也看不清。 没想到会被羊昱钻了空子。 虽然拉开了距离,但她依然觉得那双眼睛在盯着自己。明明是被当成弟弟的人,明明在外面的世界里,还算得上温文尔雅,可到了这不见天日的黑暗中,翩翩君子也要暴露出本性。 想到他刚才在自己睡着时做的事情,松梅忽然一阵恶心,捂住嘴就退到角落去干呕。她想质问管家、质问宅里的侍女和杂役,为什么没有人拦住他。但一回头,一双乌黑的眼睛就贴了上来。 “嫂嫂,对不起,我只是、只是鬼迷心窍。”他的身体还带着汗水,黏黏糊糊地,又如她一般衣衫不整,生怕她误会,赶紧收回手,“我发誓,我只是想抱抱你。其他人已经被我遣到外侧去了,他们没有看到。” “羊季明!你离我远点!这不对!我要喊人了!” 一阵地面的摩擦声后,青年拉开了距离,低下头,声音脆弱又无力:“……对不起,我只是,太害怕了。他们都说,在这种时候不要想太多,会比较容易坚持下去。” 他一副诚心认错的模样,到底是让松梅心软了。 是啊,在这不见天日的日子里,食物越来越少,又没有人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现在还能保持人的底线,无非就是食物虽少,但估算之下,也还能苟一段时间。 食物一旦吃完,从孩子、老人、到女人、瘦弱的男人,会依次失去“人”的资格,成为一只又一只“羊”。 直到战争结束。 “不可以再这样了。” “嗯。”青年飞快地点点头,然后和小狗一样黏了上来,轻声道,“那我现在可以抱抱姐姐吗?就只是抱抱。” “刚和你说什么,你就忘了?” “对不起。” 他又低落了下去。脑袋搭在她的肩膀上,不加打理的发丝乱糟糟的,惹得她的脸颊痒痒的。 “不许做多余的动作。也不许发出奇怪的声音。” “好。” 青年拥了上来,如他承诺的那样,只是抱着,两人的体温交织着,竟萌生出了一种怪异的、不合时宜的暧昧。 怀抱太过温暖,在这阴冷潮湿的地窖中,体温代替了阳光的温度,成为新的依赖。 …… 漆黑的地下,不见天日也不知道时间,松梅醒了睡,睡了醒,大约两三次后,管家压低声音,在她的面前蹲下:“夫人。有件事,我想和您与小公子说一下。” 羊昱听到自己的名字,蹭了蹭松梅的胳膊,从地上坐起:“什么事?” 管家瞄了眼周围,几乎是贴着两人的耳朵,说:“食物快不够了,如果想给所有人吃,只能坚持六顿。” “六顿,一天只吃一顿,也只有六天?”松梅低声惊呼,“可我们下来之前算过,至少能坚持三个月啊。” “夫人,是这样。”管家解释道,“我们几个老仆算了一下,发现,大家都以为睡着了就是一天过去,睡醒了就是第二天。可地下不见天日,没有计时工具,实际上我们睡着的时间比通常短,我们所以为的日月交替,比实际上要快。我们以为过去了五天,实际上可能只过去了三天。在地下呆的时间越久,这个我们以为的更替速度就更快,所以这个消耗速度也就……” 松梅抿紧嘴唇。 确实如此,虽然只要打开地窖门就能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晚上,但谁也不知道外面是否安全。 可若是继续这样下去,没过多久,食物就要用尽了。 “我要去地上。”她说,“我得去地上看看情况。” “太危险了。”管家试图阻拦。 羊昱也无言地攥紧了她的手腕,在黑暗中摇头。 松梅又道:“食物耗尽时,地下比地上更危险。” 她怎么会不知道人没有食物时,会做什么事情。当初她就是被当成了食物一路追赶,拼死跑上山林,运气很好地找到山中寺,才活了下来。 会出山是因为外面暂时安全,喜欢她的又是个富家少爷,和山中寺简陋的生活条件相比,肯定是给富家少爷当妻过得更好,没想到世事变迁得如此之快。还不如躲在山上。 “那我和你一起去。”羊昱立刻说。 松梅抽走手腕,将手放在他的手背上拍了两下:“这里的大部分人,都是你们羊氏部曲的家眷,你是羊氏的小公子,你如果都走了,他们肯定会恐慌,怀疑自己被抛弃了。所以,在食物耗尽之前,你不能上去。你要留在这里,稳定他们。” 青年的手在她的掌心间颤抖,最后,看向管家:“可以让我们单独聊聊吗?” “是。”管家退了下去,并带走了周遭的其他仆人和杂役。 羊昱深吸了一口气:“你上去之前,我可以抱抱你吗?” “好。” 一开始,只是普通的拥抱,可接着,那熟悉的、沉闷的呼吸声开始传来,他的手攀上她的腰带。 她想拉开他,可她听到了他的啜泣声。 “我会没事的。” “外面还在打仗,你会死的。” “我不会。” “我哥都不知生死了,你怎么知道你不会。” 松梅无法作答。 鬼使神差间,她感觉到唇上一热,干燥的唇尖上,忽而划来带着咸意的晶莹液体。 不能这样,不能这样。 可她没有推开他,反而还将双手勾在他的肩膀上。 羊昱见她不反抗,也开始得寸进尺。指尖划开本就没有整理好的衣摆,探入其中,触到柔软时,身前人随之一抖。 “姐姐,”他问,“可以吗?” …… 离开地窖时,外面也是黑夜,松梅正要踏出地窖,手指忽然被人缠了一下,她低头盯着另一只手,那只手颤了颤,松开了她。 “你一定要回来。” “我会回来的。” 回到熟悉的院子里,她却有些恍惚,上一次看到这些景象是什么时候?一个月前?两个月前?想不起来了。 一步步根据模糊的记忆,她开始在家宅中寻找,其实她也不知道要寻找什么,食物早就都被搬去地下了。 可她还是在走,一个个房间走过去,目光落在一个个积灰的地方,怅然若失。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接近院门的房间,这里应该是账房以前呆过的地方。 突然在想,羊氏会不会还有藏在宅外的粮田,这段时间那些粮田里,是否还有收成,那些粮田的粮食会送到哪里?账本里会写吗? 抱着这个念头,她开始在账房内搜索。 找的手上全是灰时,她要找的东西赫然出现在眼前。欣喜地翻 开,读了几页后,期待凝固在脸上。 “这是……” 密密麻麻地记录着,羊氏靠着部曲和物力,混成军阀,又仗着军阀的身份,收缴不合理的钱财,至于粮田,确实存在,可早已因为天公不作美,收成越来越差,几乎所有的粮食都是从地主和百姓手里收来的,机会没有属于自己粮田的。 她的手撑在桌子上,一时无法缓解。 情理上,战乱年间没有王法,兵权就是一切。 道德上,他们的生活建立在压榨之上,早就该被推翻。 什么地位、什么身份,什么人的尊严和感情,天下未平之前,只有兵权是唯一的标准。 羊氏是后来到阳新的,按理说和当初夺走她的家园的军阀没有关系,但强烈的厌恶感,却在不断地吞噬她。 肚子饿得受不了,可视线却无法移开。 “我得去找食物才行。”她尝试着安抚自己,“得先活下来才行。” 可她刚想直起身,视线就黑了。 …… “将军,我们在您家中,找到了一个女人,我们找到的时候,她正在翻看账本,您看……” 耳畔里传来声音,意识渐渐恢复,睁眼时,被称为将军的人出现在眼前。 “羊、羊公子!” “夫人?”羊将军一愣,“你不是应该在地窖里?” 他挥开周围人,将她扶起。 “食物、食物快吃完了。我是出来找食物的。” “怎么可能!”羊将军也惊了,“那些食物足够你们再撑十四天!” 松梅重复了一遍总管说过的话。 羊将军沉默了,然后长长地叹气:“原来如此,怪我,没想到还有这一层。” “羊公子,我们、我们还要打多久?” “十四天。”他说,“十四天后,陷阱就搭完了,我们就能结束这一切了。” “陷阱?” “这些日子,我们一直在城里的各个关键位置挖洞,只要他们跌入陷阱,就会被万剑穿心,为了确保计划成功,我们几个将军每天都要设计新的路线,确保敌军不会靠近计划的位置。” “所以,那些食物,是按照计划时间准备的吗?” “反了。”羊将军苦笑了一下,“是我们的计划,是根据食物能坚持的时间设定的。” 松梅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我明白了。谢谢你告诉我。”羊将军道,“羊某只是个不懂经营的武人,只知道打仗,没有想过那么多细节,我会去和其他守将沟通这件事,你可以在我这里好好休息。”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他苦笑道:“你不是看到账本了吗?我不否认我干过的事情,我也不会解释那些,做了就是做了,错了就是错了。我为了让我的部曲和他的家眷们活,我确实抢了别人的食物。可粮田收成越来越差,我若是坚持道义不去抢,我的部曲们的心就会散,心一散,就会死。我不是大英雄,我救不了所有人。” “……你和我来往的那些日子,没有战事,也在做那些事。” “天下未定,夫人。今天我们在聊天,明天战争就会开始。我不可能预知到哪天会开战,所以每天都按照第二天要开战的标准存着,没有错吧。”他抬起手,摸摸她的脸,怜惜道,“瘦了。” “天下未定,天下未定。”松梅向后躲开他的手,“天下定了之后,你就会去弥补吗?” 羊将军顿了顿,凝视着她的双眸:“夫人可以将我羊氏的账目抄写下来,自行存放,等到天下安定后,拿着去县尉府或者县府检举我。我愿意承担这一切。” 松梅的心底忽然一抽,强烈的、压抑的情感在瞬间爆发,她贴了上去,亲了下他的脸颊,抽身时,却被人搂住腰肢。 “夫人,”他握住她的手,放在嘴边深吸了一口气,“我确实有些太想你了。等我回来后,你能不能、愿不愿意……和我共度良宵。” 48. 第四章第一回:失火案后续 树林阴翳,鲜花盛开。有一木屋,立于其中。 阳光洒入室内,却见场面一片混乱。 两只手搂着她的脖子,两只手从身后穿过腋下,牢牢按在她的胸前,两只手顺着裙摆钻了进去,带着微凉的触感划过肌肤,将她的腿架到肩膀上…… …… “哇!” 虞捷猛地睁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地呼吸着空气,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刚才梦里的场面太过香艳又诡异,哪怕已经醒了过来,那种心慌意乱的燥热感,还牢牢缠在身上,惹得她脸颊发烫。 她怎么会做这种怪梦! “小捷?没事吧?” “没事!” 她惊慌失措地回答,深吸几口气,努力让情绪平复。 门外的脚步声消失后,她顿时忍不住在床上抱膝而坐。 鼻子碰到被子时,一股不太熟悉的清冽气味钻入鼻腔。她眨了眨眼,环顾四周,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 对了,他们已经从县城回武昌了。这里是松桔在皇宫外的家。 走之前的混乱场景还历历在目,小狗地瓜被塞上了马车,紧随其后的柳循,说着“正好顺路,我们摊个马车钱,哥”,就这么理所当然地跟了过来。 如今,三人一狗就挤在松桔这原本空荡荡的屋子里。 虞捷拉开窗帘,屋外正飘着薄薄的雪,落地就化了。空气愈发寒冷,回宫的人们缩紧脖子,脚步匆匆,生怕冷风钻进衣服里。 冬天来了。 “小捷!我今天要去交文书,先走了!你记得读书啊!” 接着,外面就传来了房门被关上的声音。 虞捷换完衣服走到前厅,看着眼前的景象,恍惚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柳循嫌松桔家太简陋,到达武昌后,就从城区买了一张床榻、一床厚被子,还有一个柜子。前厅的两张床用屏风隔出了两个独立的空间,柜子靠在墙角,里面摆满了带来的书简,一下子就有了能住人的感觉。 “嘉树哥说了,等下吃完早饭,我陪你背考试范围。”柳循见她出来,自然地就去取来头梳,拍拍自己面前的位置,“我帮你梳头。” 虞捷已经完全放弃挣扎了。 径直在他面前坐下,伸手拿起包子,咬下去一口才发现里面是蔬菜。 梳齿穿过青丝时,持梳者问:“我准备再去城里买点家具,你有想要的吗?我给你买。” “嘉树知道你又要往他家里塞东西吗?” “他不同意。” “那你还买?” “又不是花他的钱。” 话不粗理也不粗。 怎么回事,怎么好有道理。虞捷一顿,不接话了,埋头吃菜包。 柳循也没有在意她的沉默,一手握着她的头发,一手从桌子的另一侧将书简拉到虞捷的胳膊旁边,一边给她梳头,一边上面的内容,并感慨:“我之前背的时候,都没这么细的范围,留下来真是太对了。” “没有吗?” 虞捷记得松桔说过,范围是公开的,稍微打听就能知道。 “天高路远,每个地方的解烦司驻点就那么几个,最多能知道自己那一场考了哪本,哪里能细到其他场。” 话不粗理也不粗,就是写满文字的书简,虞捷还是隐隐感觉到了头疼。 “说起来,你为什么要留在这里,客栈也可以吧?” “贵,而且远,”柳循又翻了一页,“客栈里没有这么详细的考试范围。” 话不粗理也不粗。 虞捷没法反驳,只能认命地咽下早饭,等柳循梳好她的头发,收拾走桌上的碗。 屋外很快传来水流清洗的声音。 起初以为柳循一个军阀子弟,被人伺候惯了,做不了这些,没想到他跑来的时候,真的一个仆人都没带,这几天也过的好好的,唯一的抱怨是初来乍到时没有床,然后就自己去买了床。 等到他返回,虞捷才勉强自己拿起书简。 可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松桔走的武试,帮不上忙,但柳循准备文试武试都走一遍,总有一个能考上的,超强的精力令虞捷望尘莫及。 一早上过去,柳循已经翻到第二本书,给虞捷写的笔记都快写满一本,虞捷的脑子还是没记住,整个人颓废地摊在桌子上,眼神呆滞地盯着书简上的文字。 人在逃避的时候,总能想到很多事。 “对了,地瓜呢?” “被嘉树哥带走了,解烦司养狗要登记和检查,最后由总司分人来专门照顾。他一大早就带过去了。” “对、对了,我想起我有东西落在我在皇宫里的住处了,我回去拿一下!” 然后一溜烟就跑出了松桔家。 门被打开又关上。 柳循长长地叹气,抬起头,拿起虞捷看了个开头的笔记,瞄了两眼,嘀咕:“这也没看多少啊,是我写得太复杂了吗?那么好的脑子,怎么会看不懂这些书?再写白话点好了。” 另一边,冷风灌进虞捷的衣领,让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其实,她没什么忘带的东西,刚才的话不过是她逃避备考的借口。 实际上,她确实后悔被金钱蛊惑了,那些东西太复杂了,实在是太复杂了。她可以坐在织机前做工,可以蹲在粮仓外抓犯人,也可以一心一意研究案件,但实在不能在短短几个月里,把过去近千年的历史、水土条件、农田种植、民心福祉研究清楚,最噩梦的甚至还有“结合某段历史,分析某个政策是为何存在,目的是什么?”这种两眼一黑的题目。 神啊,她得从出生开始就读这些,才能做得出来吧! 想到这里,又开始头疼。 慢悠悠地朝着织室的方向走,思索着要不要让织室丞收留自己,再给自己点活干。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顺着风飘进了她的耳朵里。 “小捷?小捷?” 谁在喊她? 她收回思绪看去,不远处的宫道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笑盈盈地站在那里。 “文礼!你怎么在这边?”她又惊又喜地跑上去,一眼看见被对方围在脖子上的那条围巾,“你真的戴着啊。” “你亲手织的,我当然会戴着。”涂文礼轻笑道,目光落在她空荡荡的脖子上,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轻轻叹了口气,将围巾从自己的脖子上取下,又缠到她的脖子上,将她的半张脸都裹了进去,“你怎么自己不戴,不冷吗?” “我忘了。” 是实话。她出门的时候光想着跑了。 围巾上还带着涂文礼的体温,温暖的触感顺着脖子蔓延到全 身。 “噗嗤。” 他的轻笑声传入耳朵里,一下子染红了她的脸颊。 “别笑了,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抱歉,我只是觉得你果然很可爱。”停下后,涂文礼认真地说着,又抬起手摸摸她的头发,“很高兴看见你回来。” “你都不知道,那地方,”她刚开口,围巾就钻进了嘴里,难受得她将围巾往下一压,“事情可太多了!有空的时候我可得从头和你说一遍!” “嗯,好,那我换班之后去找你,还住在松司马那里?”涂文礼的笑容宛若三月的暖阳,听不听故事是其次,他确实想她了。 “对呀。”虞捷脱口而出,已经一点都没觉得,孤男寡女没有名分身份还住一起,这件事有任何不对了,“对了,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在东宫吗?怎么跑这么个没什么人烟经过的地方站岗了?” 涂文礼这才放下手,解释道:“虽然我是被迫去偷证据,那个狱卒也不是我杀的,但我确实犯下了偷窃未遂的罪。 “给我的惩罚,就是从东宫移到这里来站岗,再扣除两个月的月钱。” “这里也好,清闲,平常都没人经过,咱俩还能聊天。你都不知道,我最近整天在读书,每个字都懂,连起来就是理解不了。” 提到这事儿,虞捷的嘴角就耷拉了下去,连头顶上都仿佛飘过了乌云。 “我们小捷已经很努力了,努力过了就算失败,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毕竟,竞争对手可是那些天之骄子,对吧。” 涂文礼的声音依然温和,带着几分纵容。他的声音让虞捷渐渐放松下来,也开始回忆起两人在皇宫里相遇聊天的悠闲时光。 正当她想继续抱怨时,涂文礼突然收起笑容,强压下嘴角,挺直腰背,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听见不远处的谈话声。 “也不知道这次会是个怎样的孩子。” “真是造孽啊,摊上这么个继父。” “听说那孩子很聪明,六岁就能背出上百首诗,还通读《论语》。皇后殿下很惊奇,想亲自见见,由她来决定去哪里做奴。” “再聪明也是做奴啊。” “要是运气好给皇子当个贴身仆人,前途可比我们好。有才气就是好啊。” 谈话声随着脚步声渐渐远去,涂文礼才偷偷地叹了口气,恢复如常。 “我还以为是廷尉寺的人又来了。”他说,“吓我一跳。” “廷尉寺为什么要找你?” “纵火案。”他说,“抓到了一个中书吏,说是受了别人的贿赂,偷御书房里的文书销毁对方腐败的证据,没想到火没扑灭,引发火灾。但他坚决不承认自己杀了暨尚书,僵持不下,所以廷尉寺的人偶尔也会来找我,再问问细节。” “中书吏杀尚书,确实不合理。” “郭廷尉分析,可能是销毁证据时被发现,所以临时起意。”涂文礼压低声音解释,“不过他没敢干也很合理。杀害朝廷命官,要斩首示众,还要被夷三族。 “他一个小吏,没这个胆子。贪污受贿只是自己被斩首,妻子孩子充为官奴。他家俩女儿,他就算被查,那俩女儿也是入织室做工,但杀尚书……也就是杀害五品以上官员,需要陛下亲自审判,陛下现在还在西线没回来,否则……” 涂文礼神情凝重地摇摇头,没再说话。 49. 第四章第二回:委托 “对了,不提这个。”涂文礼笑了下,目光落在仰着头盯着自己的虞捷,心头忽然涌上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于是伸出手,将她脖子上的围巾往上拉了拉,“之前,我不是说,有话想在假山堆和你说吗?” 这句话让她想起了一个多月前的事情。 那天,涂文礼说,有话想和她说,于是约在他换班后,在假山堆见,没想到就遇上了御书房大火。 “嗯。” 想到他要说什么,心情开始变得有些尴尬而微妙。 “现在说,还来得及吗?”隔着围巾,他的指背贴上她的脸颊,即使有布料阻隔,也能想象到指尖直接触碰时的柔软,心头一阵悸动,“我们,同年入府,算得上是青梅竹马,对吧。” “嗯。” “以前我只当你是妹妹,后来发现,我无法将你当成妹妹,我的意思是,我对你有意,心悦于你,想同你结好往来,不知道你是否也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她的眼睛里,映出了他带着几分羞涩的面容,而他的眼睛里,也浮现出了她被围巾裹住半张脸的可爱模样。 如果是一个月前,她或许答应。但时隔这一个多月,发生了太多的事情。 她已经没有办法答应他了。 她的脑子里出现了一张总是在笑的脸。 拉过的衣角,听过的心跳声,熟悉的、好闻的、青草般的气味。 还有他信誓旦旦说要对自己负责的模样。 “没事,不着急,咱俩也这么多年了,不差这一会儿。”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了然的失落。 但涂文礼才是先来的,在松桔之前,那种朦胧的情愫,真实存在过。 谁让涂文礼是先来的,谁让松桔说出要负责的原因是场误会,谁让他根本没有如涂文礼这般正式地说出口…… 但是...... “对不起。我还想再考虑一下。”她咬咬嘴唇,拒绝了。 然而,对方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红了耳尖,朝自己的方向倾斜:“闭上眼睛。” 虞捷不明白对方想做什么,但涂文礼不会害她。 于是顺从地闭上眼睛,又偷偷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将她整个人裹得发烫。 忽然,头发上似乎插上了什么东西,好一会儿后,她才见他与自己拉开距离。 “没事,怪我,隔了这么久才说,”他笑得腼腆又灿烂,“礼物已经买了,不论如何我想送给你。姑娘们让我在簪子玉佩胭脂水粉里选一个,我想你整天跑来跑去,戴玉佩不太实际,胭脂水粉总会用完,就给你买了簪子。” 她伸手碰了碰,末端的图案似乎是朵花,不仅如此,还同时悬挂了另一朵小花。 “是梅花。小捷在我心里,便是如同寒冬中盛放的梅花那般,凛然而美丽。” 说话者真挚的眼神,将她整个人都染了个彻底。她惊慌失措地把围巾从脖子上取下,胡乱地往他的脖子上一缠,差点把对方的脸都给糊上。 “我、我、我先走了,我回去备考了!” “好,在嘉树家对吧,我换了班去接你?” “嗯,好。” 话说出口,她才忍不住骂自己。好什么好,大晚上去别人家接她,能接她去哪里?总不能是回…… 想到可能的去处,她直接双脚一顿,僵硬地、顶着发红的脸,转向他:“那个,能不去你家吗?虽然咱俩青梅竹马,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总不太好。” 刚说完,她也觉得这个理由站不住脚,说的和她住在松桔家里,就不是孤男寡女——哦对,现在确实不是,现在还多了个柳循,只有寡女,没有孤男。 涂文礼一愣,倒是把他这个情场老手也整尴尬了,挠了挠因尴尬和害羞而泛红的脸。 他虽然和很多宫女有过往来,但到现在,都确确实实还是童子之身。 “不来我家,想什么呢。你这不是也没同意嘛。”涂文礼尴尬地用手指挠挠自己的脸颊,“我只是,想换班后就能见到你。” …… 虞捷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松桔家,一路上,脑子里都是刚才的那番对话。 她都在胡思乱想什么啊!越想自己说过的话,就越忍不住尴尬地想尖叫。 推门而入时,甚至没看到屋内多了一个陌生人,昏昏沉沉就想往里屋走。 “换发簪了?” “嗯。别人送的。” “挺好看的。” “谢谢。” “有客人。” “哦。哦?哦!” 虞捷终于反应过来,猛拍脑袋让自己意识清醒,这才看清坐在柳循对面的少女。 少女看起来不过十五岁,穿着素雅的襦裙,梳着简单的发髻,在柳循对面正襟危坐、寒毛竖立,一见虞捷,立刻像是见到救命稻草一样扑上来,猛地握住她的手,声泪俱下。 “你就是虞捷,虞姑娘吧!我听说了,你帮自己和小涂侍卫洗清嫌疑,非常聪明,所以求求你,请你也帮帮我爹!我爹只是受人委托去烧一些文书,绝对没有杀害暨尚书!” 虞捷被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抽回自己的手:“你是?” “潘静。”她说,“我爹是潘韬,就是那个被廷尉抓住的中书吏!” ...... 虞捷端起柳循倒的热水,听着潘静将涂文礼说过的事情,又说了一遍。 不同的是,在潘静的表述中,她非常确定父亲没有杀人。只是在廷尉吏查到自己后,承受不了压力,承认是自己在偷偷烧毁文书时,没有注意到火没灭干净,酿成大祸。但没想到会把暨尚书的死也算上。 “......我爹虽然不是什么清官,只是个小吏,平日里也会做点投机取巧的事情,但绝对干不出要夷三族的蠢事。”说这些话时,潘静的余光不受控制地往柳循的方向瞟,她也觉得奇怪极了,明明是来求虞捷帮忙断案救父亲的,可旁边这男人却浑身带着一种压迫感,迫使她不时地往那边确认安危。 “我——” 我不准备掺和这件事,我不是廷尉,也不是解烦司,我没有身份来帮你。 但这一系列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虞捷就见旁边的柳循冷哼一声,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 体前倾着,摆出一副审问的架势。 “你父亲既然要偷文书,为什么要在御书房外面烧?带回家烧,不是更安全吗?再者,他本来就是中书吏,白天在御书房当值,有的是机会偷偷摸摸把东西带出来,为什么要等一个深夜再做?” 柳循的问话,让在场的两人同时产生一个念头:他想接手这件事。 “等、等一下,承节,你过来下。不好意思,潘姑娘,我和这位有些话想聊。”虞捷半推半拉把柳循拽到边上,压低声音,“你这是做什么?我们没有身份立场参与。” “我原来是贼曹掾,我就是因为没办法执行正确的事情,才辞官来这里。”柳循倒也诚实,没有糊弄她的意思,“我不能看着本来只需要死一个人的事情,变成夷三族的大祸。” “但你现在既不是贼曹掾,也不是解烦司。”虞捷瞥了眼潘静,见对方只是在喝水,才继续说,“我们没有身份和立场。” “没有身份和立场就不去做,这是你们当惯了下人的思想。”柳循一本正经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优越感,却毫无自知之明,“陛下为什么想清议,就是现在浑水摸鱼的官吏太多了,这些人干不好的事情,总得有人干。” 这个人是不是觉得,自己说大道理的样子很潇洒? 虞捷的脑子里突然窜出了这句话,正在她思考这样想是不是有些冒犯时,柳循话锋一转,盯着她的双眸,说:“我很想知道真相,如果你接了,考试范围,我帮你整理成老奶奶都能看懂的程度。这几天嘉树哥来问情况,我也帮你速成,保证能混过去,不会露馅。” “......真的吗?” 这就很诱人了。 “顺手的事情。反正我也要准备考试。” 柳循的眼睛真挚又诚恳,让人很难拒绝。 实际上,他确实很想知道,虞捷还能给他带来什么惊喜。 整理考试内容对他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和那些靠父辈荫庇的官二代不同,他爹虽然生前也是个军阀,但他从不屑于借助父亲的威势。 贼曹掾一职,是他靠着真本事,一步步查案破案,才挣来的。 他不信凭自己的本事,还不能让一个脑子聪明、查案能力出众的女孩子,掌握所有考试知识。 虞捷深深地吸了口气,重新坐回到潘静对面:“我们商量了一下,可以帮你。但我们确实没有什么身份,没办法再进出现场,也不能去牢里问你父亲细节。之前我能去,是因为我当时被当成了第一嫌疑人,需要自证清白。但现在我已经没有嫌疑了,再想进去,恐怕很难。” “这好办。”潘静眼睛一亮,飞快地说,“我爹有两个女儿,但我俩的年龄是秘密,我爹也不爱在外面说,宫里的人大多不知道我们的样子。你扮成我,我扮成我妹妹,我们就能一起去牢里看我爹了!原本值夜班的守卫已经死了,现在的守卫是光禄勋从羽林军中临时调来的,他们肯定不认识你,化个妆应该就能蒙混过关。” “至于这边这位,”潘静咬着嘴唇,努力思考,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移动好几遍后,道:“你就扮演我姐夫吧。” 50. 第四章第三回:夜审 “你就扮演我姐夫吧。” “不行。”柳循立刻提出质疑,“你和你妹妹的年龄以前可能是秘密,但你爹被抓时,廷尉寺肯定已经查过了,连你爹有几个女婿估计都知道了。你妹妹实际上多少岁。” “五岁......” “十五岁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扮成五岁,十九岁扮十五岁倒是有可能。”柳循双手抱臂,道,“你就不要去了,小捷扮你,然后我扮追求者,和小捷一起去。” “行!”潘静飞快同意。对她来说,只要能救父亲,什么名义并不重要。 “不行!”虞捷立刻反对。 见两人齐刷刷地看向自己,她赶紧轻声咳嗽,掩饰尴尬,解释道:“我们关系也没那么亲密,很容易露馅。” “这不难。” “不难吗!” 柳循不明白虞捷在意的地方是哪里,歪头沉思了一会儿,恍然大悟,道:“小捷没当过游徼,没接触过伪装查案的事,能理解。没问题,交给我,我很熟练。” 听起来让人更不放心了。 虞捷在心里悲鸣,又见对面两人都信心十足的表情,一瞬间竟然在怀疑,是不是自己有问题。 ...... 夜幕降临,松桔拎着从皇宫的后厨带出的食物,想象着她欣喜地和小松鼠一样吃东西的模样,喜滋滋地推开门,却只在桌子上看到一张字条: “我和承节去拜访潘韬,迟点回来。” “啪嗒。” 一布包的食物落在了桌子上。 “唰啦。” 一布包的食物被重新拎起。 “吱——呀。”房门再次被打开。 松桔当然知道潘韬被关在哪里。白天交报告时,遇到了提前他们两日返回的陆延。 陆延和韦曜抱怨,说那个潘韬油盐不进,软硬兼施都不承认杀害暨尚书,但要他抖出背后的人,又不肯,想救都救不了。要是关在解烦司的牢里,他就能上刑逼供了,可惜了。 可惜了。 想到右部督说出这三个字时的云淡风轻、宛如丢弃垃圾一般随意,一些尘封的回忆好像又要被重新唤醒。 松桔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更不幸的是,右部督眼下,正和那俩人凑在一起。 “女儿和追求者?” 蹲在牢边的绝美男人听到两人的解释,慢慢抬起头,目光先是落在柳循身上,之后又不动声色地,移动到化过妆的虞捷身上,冷哼了一声。 “喂。潘老头,是真的吗?” 明明是很普通的一句话,却让牢里的中年男人浑身一颤。 虞捷默默地咽了口唾沫。 她哪里能想到会在这里遇到熟人。 她也理解不了陆延为什么不揭穿,反而装出不认识他们的模样。 本能地往安全的地方——柳循的背后——缩了缩。 “回、回陆部督,确、确有此事。” “睁眼说瞎话。”陆部督轻飘飘地吐出五个字,却没有当众揭穿,只是猛地伸手抓住铁栏杆,狠狠一晃,吓得人后退半步,才退到一旁,“请吧,我就在这里看着,你们最好让你们‘父亲’说出幕后黑手,不然我就要和郝子太申请,把这人调给解烦司处理了。” “陆部督,廷尉寺都问不出来的事情,解烦司就能问出来吗?”柳循迎上陆延的目光,也配合着假装成不认识对方的模样,“我仰慕解烦司已久,准备参加年底的考核,有些好奇。” “你最好别仰慕,这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陆部督冷笑一声,“解烦司,顾名思义,替皇帝解决烦恼的地方。皇帝不方便干的脏活,都会落到这里。走正常顺序无法完成的事情,也会落到这里。不过嘛,你也不用太担心,这些事情没点背景,还轮不到你碰。” 言下之意就是,他的背景足够强,所以可以干这些脏活。 虞捷从柳循背后挪出来,又打量了两眼陆部督。 今日的陆延穿着解烦司的官服,明明与韦曜是同一款,在韦曜身上只有威压的官服,在他身上,却凭着他出众的容貌和独特的气质,让人移不开视线。 “原来如此,受教了。” 柳循的话音落下后,牢里突然一片死寂,谁也不说话,只有几人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咳咳。”柳循轻声咳嗽,虞捷这才从“欣赏”中回过神来。 “爹、爹,”她赶紧走上前,直奔主题,“爹,这样,女儿也不好奇谁找了你,女儿就好奇,你为什么非要大晚上进御书房偷书?白天不能偷吗?” “噗嗤。”陆部督发出了笑声,见她尴尬地红了耳朵回望,立刻举起双手,“没事,你继续。” 潘韬疲倦地看了她一眼,潘静是他女儿,他还是能猜到她让旁人冒充自己的理由的,于是轻轻地叹气,道:“御书房是什么地方,说偷就偷呢?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呢。我哪来的胆子干这种事。” “大半夜的溜进皇宫,我也没觉得您胆子小啊。”虞捷脱口而出,在对方面露窘迫前,又说,“爹,是不是指使你的人告诉你,那天晚上暨尚书会入皇宫,所以您才回了家又出来的?” “潘老头,看来你没和你‘女儿’说啊。”陆部督突然从背后插了一句,扬扬下巴,头一歪,语气轻快,“那天晚上他就没回家,找了个茅厕蹲了一晚上,等到夜深人静了才钻出来,可以说非常处心积虑了。晚上看得清吗?我记得大部分小吏都不敢晚上出门,你可真有勇气,对面给了不少钱吧。” “别小看人,又不是一下子变黑的。”潘韬移开视线,不予回答。 陆延冷哼一声,继续先前的话题:“要么,背后的人告诉你,那晚暨尚书会出现,要么,你自己打听到了尚书的动向。但我个人倾向于前者,暨尚书和皇后讨论清议的事情,不应该有外人知道。”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你是笨蛋吗?这种重要的事情,怎么会让外人知道。何况尚书深夜会皇后,共处一室到天明,传出去难免遭人口舌。不过皇后有那么多男宠,其实也不多这一个。”陆部督玩着自己的手指甲,说得漫不经心,直到指甲上发出“咔哒”一声,他才又说,“不过那段时间暨尚书为了清议,总在御书房里的中书省办事区呆着,这也是事实。” 总在御书房呆着? 虞捷捕捉到了这个信息。偏偏起火的那晚去了皇后那里? “暨尚书夜晚都在御书房?” “对。”陆部督眯起了眼睛。却没有继续往下说。 “既然暨尚书夜晚也都在御书房,爹,告诉女儿,是不是指使你的人告诉你,那晚他不在,所以你可以放心进去?”虞捷的目光紧盯着潘韬。 “没人告诉我这些,只是巧合。那个人好久之前就找我了,我一直没胆子去,就那天晚上赌了一下。”潘韬避开了她的视线。 “赌暨尚书那晚不在?” “他也不可能一直在御书房里,中途肯定会出来如厕吧。”潘韬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似乎不希望虞捷往下问。 但越是回避,就越说明心里有鬼。 不过潘韬的这个说辞倒也没错,暨尚书确实有中途离开的可能性。虞捷思索着,忽然,脑子里想起了柳循说过的话。 “既然如此,”她一边组织语言一边开口,语速慢悠悠的,反而让潘韬的神色越发紧张,“你把东西偷出来就好了,为什么要在御书房旁边烧?如厕的时间就那么长,你如何保证你能烧完还不会被发现?” “御书房里的书简都不能带出,哪怕只是个别部分都不行,我带出来了要是被人看到了怎么办?肯定是就地烧掉最好,一次如厕的时间不够,那就多分几个晚上,总能烧完。” “不,你不会分好几个晚上。”其实接下去要说的话,虞捷心里也没底,她只是有一个朦胧的猜测,“白天御书房有中书省的同僚,人多眼杂。分散的时间越长,被人发现的可能就越大。换做是我,要干这种亏心事,只会紧张地想一次性干完,绝不敢拖泥带水。更重要的是,刚才陆部督说,小吏在晚上的视力都不好,干这一次都心虚,还能每晚都来吗?” 但她这个朦胧的推断,却在瞬间,像是戳中了痛处一般,引燃了潘韬的怒火:“你个小姑娘懂什么!分几次还是一次性,你懂还是我懂?” 潘韬的一声怒呵,吓得虞捷一把缩向离自己最近的人。 “你你你你发什么脾气啊。” 柳循瞥了眼缩在旁边的虞捷,不知为何觉得她像只炸毛呲牙的小猫。 暗道自己一定是被松桔影响了,不然怎么会看她像只小动物。 “哦,大概是我的错。”背后的陆部督忽然抬手,用十分乖巧的语气说道,“你们来之前,潘叔已经被我审问过一轮了。耐心可能被我耗完了。要帮忙吗?” “怎、怎么帮忙?” “嘿。”陆部督小声给自己的动作配了个轻快的语气词,一蹦一跳在牢前停下。 “哐当!” 突然,铁栏杆发出巨响,沉重的铁栏杆发出刺耳的碰撞声,仿佛地动山摇一般,在空旷的牢中回荡。 回声还未消除,又见陆部督抢来狱卒手中的长枪,手腕一翻,直奔潘韬喉咙而去,又在咫尺之间停下。 “态度好点,问什么,答什么。”他的语气瞬间冰冷,宛若修罗降临。 “......”潘韬僵在原地,背上冷汗直冒,那长枪离喉咙仅一个喉结的距离,好像自己吞个口水,喉结一动,都会被那长□□穿,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神,艰难地点点头,“好、好。” “好了,他老实了,请吧。”陆部督回头时,脸上的狠厉瞬间消失,又恢复了刚才的活泼。 51. 第四章第四回:识破谎言 “好了,他老实了,请吧。” 虞捷哆哆嗦嗦地探出头。 看向潘韬的目光里,不自觉地带上同情,连语气都温和了不少。 “御书房里的书简,大多都不能带出,偷偷带出一旦被发现,会因为偷窃机密被判,呃,间谍罪?”她偷瞄了眼柳循,见对方轻皱眉头,但又无言地点点头,才继续说,“间谍罪。多分一次就多一次风险。更重要的是,刚才陆部督说过,你处心积虑蹲了一晚上,才等到了暨尚书不在的时候。如果分好几次,这一晚上你就需要无数次重复进入御书房、再出来的过程,还需要避开巡逻的守卫。难度很大。 “另一方面,你是在御书房附近烧的,分多次也意味着,你要数次点燃火堆,又在来人前熄灭。这个时间很难把握,风向、火势都会成问题。巡逻的守卫看见御书房附近断断续续起火,肯定也会去检查情况。” 说完后,虞捷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潘韬张了张口,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一扭头:“一次烧还是分几次烧,对这个案子很重要吗?” 虞捷一时语塞,她确实还没想到两件事之间的关系,只是因为发现了谎言,所以顺势想要去揭穿。 见她陷入思考,旁边观察她的柳循和陆部督异口同声:“如果——” 俩男人同时停下声音看向对方,柳循歪了歪头,陆部督朝他比划了个“请”的手势,脸上带着点玩味的笑意。 柳循颔首,道:“如果,是你背后的人要求,你必须在那一天晚上,一次性销毁呢?” “我背后的人,为什么会要求这种事?”牢中人反问。 但虞捷明白了。 “如果他要求你在那天晚上一次性销毁,说明他知道那天晚上暨尚书不在御书房,并且,他多半做好了要杀暨尚书的准备。你要烧的东西,按照你的说法,可以一次性也可以分很多天,数量不少。长时间蹲在御书房外面,被人发现的可能性就会大大增加。而他就可以趁你外出时,进入御书房布局,”虞捷越说,自己的思路也就越清晰,说到最后时,眼睛都亮了起来,宛若星辰坠入眼窝,“他要你露出破绽被人发现,然后替他顶罪!” “胡扯八道!”潘韬浑然忘了陆部督的警告,双手握住铁栏杆猛地贴上来,“没人要求我必须在那天晚上烧完!” 但这次,虞捷没有被吓退,她的脑子里有了一条清晰的思路。 用她说过的话来解释,就是当眼前悬挂着一根胡萝卜时,马就能忘记脚下的万丈悬崖,飞身而跃。 “那你为什么独独在那天晚上,躲在茅厕里躲到晚上?”她的声音平静,像是在和人聊天一般,“不管是分几次,还是一次性,都改变不了事实。你唯独在那天晚上,顶着黑暗,等到了深夜。” “......你到底是谁?”潘韬只觉得浑身鸡皮疙瘩立起,他无力继续争辩,只想知道这个在短短的几句话中,揭穿了他的第一个谎言的少年的身份,“等等,你难道是,虞捷?” 轮到虞捷惊讶了:“您知道我?” “噗嗤。”忽然,见证了这一切的背后的男人嗤笑出声,在虞捷红着脸瞪向自己前,解释道,“虞捷,原宫里的织室女工,御书房失火案中的第一发现者,差点被捕,最后靠着自己的力量,为自己和情人洗脱嫌疑,后脱离织室,前往附近的县城备考解烦司期间,破获当地羊氏贪污案,最近回来了。 “你现在,可是名人。” “那你前面还不提醒我!” “我只是想知道,若是潘韬知道,你是他女儿找来帮忙的人,会不会说出点实话。”陆延耸耸肩,“你们不也是抱着这个念头,才伪装的吗?总不能真的是接了他女儿的委托,来帮嫌疑人查案的吧?你是解烦司还是廷尉寺,有查案的身份?” 说到最后,陆延嫣然一笑。 看的虞捷恼火地移开视线。 好生气,但是脸太好看了,气都消了。 “......原来如此,你就是传闻中那个。”潘韬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背靠着墙壁,缓缓地坐下,“怪不得我女儿找你过来。” “叔叔,”既然已经暴露,虞捷也不再伪装,“您女儿来找我,说您肯定没有杀害暨尚书,但您不肯供出背后的人,什么都不说,我们很难帮您。” “......我收了别人的钱,自然应该替人办事。收了钱还供出掏钱的人,岂不是人都不算?” “潘老头,搞清楚,现在不是讲义气的时候。”陆部督轻蔑一笑,低下头盯着自己手指上的死皮,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杀害尚书,间接导致御书房大火,令无数文书毁于一旦。你的罪行里最轻的,反而是受贿。” “廷尉会证明我没有杀害暨尚书,还有这个姑娘,我也觉得她行。” “不是,你觉得,我,你。”虞捷气笑了,“叔叔,你不肯供后面的人,我,或者说廷尉,怎么帮你啊。” “没用的,这句话在你来之前我就说过了。” “怎么不行,你当初证明自己和涂侍卫的清白的时候,难道是找出了指示者,或者找到了凶手,才做到的吗?” 这人什么逻辑啊,什么脾气啊,不管他了吧。虞捷的头突突作疼。 偏偏潘韬说的也没错,当时的她确实一没找到指示者,二没没找到凶手,凭借时间差就证明了清白。 可当时是为了自己和朋友,这潘韬算什么,她凭什么要为了这种臭脾气出力啊。 想到这里,她就学着陆部督先前的举动,猛地一拍铁栏杆,转头就要走。 “不管了?” “不管了!” “你要是能查出真凶,我让你免考入寺。” 虞捷停下了脚步,看向倚靠着墙壁而立的陆部督。 “解烦司不是只能考试吗?” “谁说解烦司,我说的廷尉寺。”陆部督想咬掉死皮,但想起抓过铁,又把手拿的里自己的嘴远了些,“解烦司要考试,廷尉寺不需要,廷尉寺凭功绩和引荐背书。当然,如果你还是想入解烦司,我也能帮你。来我这里,跟我干,韦弘嗣守规矩,我不守规矩,我直接告诉你考什么,你直接背。” “这不合适吧。” “有啥关系,我当部督,是因为适合吗?还不是那皇帝老儿欠我家的。”陆部督见牢里的潘韬捂住耳朵直摇头,眼 睛一亮,抬高音量,刻意对着潘韬的方向,“你摇什么头!这不是朝里人都知道的吗!我娘!被皇帝抢走!我爹拒绝续弦!我是我爹唯一的子嗣!太子都得喊我一声‘哥’。” 吓得潘韬在里面只念叨:“突发耳疾、突发耳疾,我什么都没听到。” 看得虞捷满脑子都是嫌弃。 这人是小孩子吗? 这时,柳循开口道:“陆部督,我仰慕解烦司,便是因为解烦司没有捷径,所有人公平竞争,您这样不合适。” “公平?”陆延冷哼一声,眼神里满是讥讽,“知道吗?解烦司考试在冬天,就是最大的不公平。 “所有人必须在冬天的武昌完成考试,长江边上多冷,没有厚衣服怎么熬?家里没点钱,供得起吗? “解烦司的考试范围确实不是秘密,所有人都可以问过往的考生,但能参加考试的才多少人?能接触到的人又有多少?你们现在在嘉树家里吧,嘉树,左部督军司马,几乎所有小吏都要给面子,绝无虚言。 “你猜猜,其他人想知道这么细的范围,需不需要花钱?需不需要低声下气送礼求情?你如何觉得,解烦司的考试,公平?” …… “你如何觉得,解烦司的考试,公平?” 陆延说出这番话时,松桔正站在监牢的入口处。 实际上,在虞捷信心满满说出“那你为什么独独在那天晚上,躲在茅厕里躲到晚上?”的时候,就已经到了。 没有着急过去,无非是想看她大显身手,让那边的那俩男人也见识一下本事,至于她躲在柳循身后这件事......她只是害怕,不怕了不就松开了? 没想到却听到了陆延的这番话。 她被唬得站在原地不敢吱声,柳循则像是幻想破灭一般,眼神空洞,脸上是难以置信的崩溃,潘韬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大约是年纪大了见得多了,也就默默承认了这件事。 松桔深吸了一口气,将嘴角上扬到最得体的弧度,假装自己刚刚才抵达,高声道:“小捷!晚饭也不吃,留个字条就跑了,肚子不难受吗?” 虞捷这才回过神来,宛如见到救命恩人一般,立刻松开抓着柳循衣袖的手,快步往松桔身旁跑。 在她朝自己奔来的路上,松桔的嘴角是藏不住的笑意,伸手解开包袱,在她到达时,迅速往她的嘴里塞了一块馒头。 “今天厨房的馒头有点甜,尝尝?” 虞捷刚嚼了两口,就听见背后传来陆延低低的轻笑声,脸颊瞬间有点发烫,慌忙扯开话题:“你、你怎么来了。” “没有我,你遇到危险了怎么办?”说完,松桔朝柳循的方向,十分刻意地看了眼,“指望小循弟弟吗?” 小循弟弟听见声音,抬眸:“我好歹以前也是贼曹掾。哥。” 一番跑题的插科打诨下来,虞捷吃完了嘴里的那一口馒头,情绪也稳定了些,拉着松桔的袖子往里走,再次回到潘韬面前。 准备蹲下时,却突然停顿,伸手往松桔的布包里掏。 一颗毛绒绒的脑袋在布包上方钻来钻去,看得松桔心底一痒。 “潘叔叔,你吃麦饼吗?” 52. 第四章第五回:引火烧屋 “潘叔叔,你吃麦饼吗?” 她掏出一块完整的麦饼,试图从缝里栏杆塞进去,旁边的狱卒见状正要提醒“囚徒不得私受食物”,却被陆延抬手、无言拦下。 “就算你给我,我也不会说那个人是谁。”然后接下了那块麦饼,放进嘴里咀嚼,“后厨的麦饼?” “吃得出来?” “我女儿也喜欢,总让我去后厨里捡点。”说话时,潘韬的眼神柔和了些。 虞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咬了一口馒头在嘴里咀嚼,一边咀嚼一边思考,如果潘韬坚决不肯说出指使他的人,有什么办法能证明他没有杀暨尚书? 本来就是特地蹲到夜深人静才动手,没有时间差可以作证,再者行事偷偷摸摸,估计也不会有证人,最多只会有指认他出现过的目击者。 这可真是个难题。 她盯着着潘韬冥思苦想,炙热的目光盯得对方有些尴尬,本能地往角落里转了转脸,回避她的视线。 忽然,一个念头跳进脑海,她脱口而出:“你是怎么选择在哪个位置烧书的?” “哪个位置?”潘韬没有理解她的意思,只是将头往她的方向转了半圈。 “既然是火没灭干净,引起御书房大火,”她说,“就说明点火的位置有问题,你为什么要选在一个风险那么大的地方?” “放火的地方......”潘韬沉思了一会儿,指尖微颤,无意中掰掉一小块饼,“你这么一问,那个地方,其实离御书房有些距离,就算火没灭干净,按理说也很难烧到御书房,更别说引起那么大的火灾。” “你是在哪里点的火?” 虞捷的脑子都被强烈的预感占满,离为潘韬翻案越来越近了! “就在御书房出来后,往最近的宫门走的一个墙角,靠近小水池的地方。我想着离水池近,灭火方便。” “嘉树,我们过去看看!” 虞捷眼前一亮,拉着松桔的袖子就从地上站了起来,这个下意识的依赖动作让松桔十分满意,并特地朝着柳循仰了仰下巴,但对方似乎并没有看到。 “明天吧,现在大半夜,黑灯瞎火什么也看不见,你不是也怕黑吗?”松桔无奈地摇摇头,轻轻摸摸她的头发,摸完后,才像是想起什么一样,飞快地看向陆延,“陆部督,您觉得如何?” 但陆延对他突如其来的敬意并不感兴趣:“随你们,反正我也准备回去睡觉了。明早见。” ...... 潘韬所说的地方很容易找,只是时间过去太久,现在站在水池边,只能看见一片干净的地面,连一点燃烧过的痕迹都找不到。 “好肥的鱼。嘬嘬嘬。”陆延丝毫没有查案的紧张感,一脚踩在水池边的石头上,朝水池里望。 虞捷蹲在地上,从水池一路挪到墙角,又从墙角一路挪回来,眼睛几乎是贴着地面走了两趟,才确信这里确实已经没有留下线索。 “别白费功夫了,等嘉树把这块地方的仆役找来吧,小鸭子。”陆延头也不抬,目光还落在池里的锦鲤中,便对她说道,“想法不错,烧书的地方离的不近,为什么还会引发失火?这个问题,廷尉监也提出过。不过前几天下了雪,这里一团就脏兮兮的,路过的人还容易摔倒,殿下就说,既然廷尉寺们已经里里外外检查了,就让杂役清理掉吧。” “案子没破,现场也可以清理吗?” “这是殿下的意思,杂役们也没权质疑。谁让下雪了呢?”陆延耸肩,蹲在池边、尝试用手喂鱼。其实他也觉得这件事奇怪,但殿下的意思就是如此,谁也不好质疑。 “所以结论是什么?”虞捷追问。 “我不告诉你,告诉你多没意思。”陆延转过头,冲她挑了挑眉,眼底满是捉弄。 听的人有些生气。 虞捷从地上站了起来。 但一看他那张脸,气消了一半,到了嘴边的气话也硬生生咽了回去。 于是背过手,往相反的方向走了两步。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背对着背,各干各的事情。 柳循今天没来,从陆延说出那句“你凭什么觉得解烦司的考试公平”开始,就一直在沉默。早上出门时,本想带上他,他却摇摇头,拒绝了两人的邀请,独自留在松桔的家里看书。 “对了,”忽然,陆延将手从水里抽出,随意地用衣摆擦了擦手,“你真的不准备依靠我通过考试吗?我确实还蛮中意你的。” 没有丝毫含蓄,就这么直白地将“中意”说出口。 配上他那种颠倒众生的漂亮脸蛋,愣是让虞捷的心跳不争气地加快了几分。 “不麻烦。”她一扭头,努力按耐住砰砰直跳的心脏,不让自己被美色迷惑,“我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如果有嘉树协助,我都考不上,说明确实差得太远,没必要让自己去迎合不属于自己的高度。” “嗯——”陆延拖着长音,漂亮的眼睛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很好,我更喜欢你了。” 虞捷暗道,不要再说了,她真的会撑不住,脸实在是太漂亮了! 解救她的,是不远处传来两串急促的脚步声。 松桔带着一个穿着仆役服的男人小跑了过来。 “见、见过陆部督。” “免礼。” 那仆役一路小跑过来,额头上的汗不断往外冒,不得不一直用袖子擦汗,显得格外狼狈。 等到他稍微缓和,虞捷才开始切入正题:“廷尉寺他们来查的时候,是你陪同他们来的吗?” 仆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小心翼翼地看向陆延,得到对方的首肯后,才回道:“回姑娘,确有其事。” “他们查案之前,你有没有在这附近看到火堆的痕迹?” “有。”仆役回答得很流利,显然已经回答过很多次,“我也给廷尉寺回答过。我原本就负责这里的扫除卫生,大火后第二天,我和平日一样来这里打扫,没想到发现了火堆。从靠近水池的这边,一路烧到御书房的外墙根下,在地上留下了一大串的痕迹。和人一路把火引过去的似的。 一路引过去? 虞捷蹲下身,手指拂过地面,重新观察这段路。 从水池边到御书房的墙角,没个二三十步到不了。 哪怕是为了栽赃嫁祸给潘韬,从火堆引火过去,将两边相连,也有些太费周折了,而且一路铺过去,又要确保火苗不灭,又要确保中途不被潘韬或者侍卫发现,难度很大。 等待她思考的期间,松桔也没敢打扰。 阳光先落在她头发上的梅花簪子上,进而又衬入她的发丝间,仿佛给她镀上了一层浅浅的光。他一时间看呆了,连帮着思考都忘了。 “......为什么要大费周折呢?这么大费周折应该也要花不少时间......除非.... ..”虞捷喃喃自语,忽然,她的眼睛一点点映入阳光,嘴唇轻轻翕动着,缓缓地将自己的猜想组织成语言,“除非,不是从这边烧过去,是从那边烧过来。” “什么意思?” “一般人都会想,烧书的火没灭干净,才引发了御书房大火。”虞捷的语速越来越快,“但按照之前在牢里的猜想,潘韬背后的人想嫁祸给他,那有没有可能,那人本以为潘韬会为了烧书方便,让烧书点离御书房很近、甚至就在背后,没想到潘韬为了灭火方便,反而把火堆放在稍远的地方。 “为了能按照计划嫁祸,便急中生智,想到在御书房放火后,趁着所有人都忙得不可开交、无心观察周围时,从御书房一路引火到这边,伪造出是潘韬的疏漏。” 话音落下后,她朝着陆延的方向一叉腰,下巴微微扬起:“我说的对不对。” 连自己该对陆延有敬畏的事情都忘得一干二净。 “证据呢?” “没有。” 陆延用三个字问焉了自信的小鸭子。 松桔见状,心里一紧,正要承诺自己会帮虞捷找到证据,却听见陆延发出笑声:“没事,证据都在廷尉寺里。不错啊,廷尉寺查了两天,又花了一天时间,才得出这个结论,你一下子就推出来了。很好,我很欣赏你。” 廷尉寺是证据确凿才敢定论,我这不过是个猜想罢了。 原本想谦虚的话,都在虞捷看到那张漂亮的脸蛋和漂亮的眼睛后,消失得荡然无存,被美人夸奖,原来是这么让人心情愉快的事情吗? “既、既然廷尉寺也推断出来了,那他们也知道潘韬自己不可能做到吧!”红着脸,仰着头,道。 见她面色红润,不自在地捻手指,松桔的心头仿佛被什么扯了一下。 “嗯,知道,所以要潘韬说出背后的人。”陆延早已习惯旁人被自己的外貌吸引,倒是旁边松桔失态的模样很是有趣,忍不住就想去调侃两声,“之前涂文礼也是,明明只要肯透露指示者,就不用在牢里呆那么几天遭罪,坚决不肯说,要不是有你这个‘情人’替他洗脱,现在背着罪名的估计还是他。” 提到“情人”时,陆延刻意朝松桔的方向瞥了一眼,见对方的脸色变得更不自在,心情更好。 “不是情人。还有,不要欺负嘉树。” 虽然不明白陆延和松桔之间的情况,但陆延那副看热闹的表情,摆明了就是故意针对松桔。 欺负下属算什么本事!她气哼哼地叉起腰。 听的那两人一愣。 “抱歉,无意冒犯。抱歉,小桔子。”陆延一笑,暧昧的目光投向松桔。 小桔子、不对、松桔,只觉得心底莫名一痒,一种说不明道不白的情愫开始蔓延。那种感觉又微妙又诡异,但他想,自己应该是高兴的。 “咳咳,”虞捷倒是在松桔的沉默中,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得在陆延面前护住这颗桔子的保护欲,“总而言之,就是不许欺负他。 “然后,那个,为什么不供出背后的人,就要负全责?” “那我咋知道。”陆延似笑非笑,“要是我,软硬兼施严刑逼供,也得让人把真凶说出来,但廷尉寺的规矩嘛,我也不懂。” 不管是严刑逼供,还是不供幕后黑手就负全责,虞捷都不认可。 “对了,之前我们带回了一只小狗,叫地瓜,嗅觉很好,说不定——” 53. 第四章第六回:她想要礼物 “对了,之前我们带回了一只小狗,叫地瓜,嗅觉很好,说不定——” “——一个月了,现在气味最浓的,估计是这边这位仆役。” 陆延的反驳言简意赅,见她陷入思考,无从入手,又见旁边的松桔一言不发,想起他并不擅长推理分析,在心里感慨着“我可真是个容易心软的人啊”。 出声提醒:“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个人为什么能知道,暨尚书唯独那晚去见了皇后?皇后深夜召见尚书,能知道的人寥寥无几。” 一语惊醒梦中人。 “对啊,那个人为什么能知道?暨尚书是皇后要召见,时间是深夜,知道这件事的人,定是深得皇后信任的人。”虞捷越说越兴奋,“我们去告诉廷尉寺那些查案的人,他们——不对啊,他们怎么会想不到?” 她困惑地看向陆延。 “任何人都不会允许旁人怀疑自己信任之人。何况皇后。”陆延平静地解释道,“况且此人心机如此之深,怕是也准备好了应对审问的办法,若是到最后没有查出来,定将迎接皇后的怒火。廷尉寺的人就是停在了这一步。 “但已经知道了可疑人士的身份却不去查,抓着很可能不是纵火犯的潘韬不放,这不对!”听得就让虞捷来气,“陆部督,既然你之前查阳新县丞的时候,能忽略章法,那这次——” “小兔子,第一,那是我娘,第二,那是皇后殿下。整个大吴,仅次于陛下之下的人。去皇后面前说,杀害暨尚书的人,就在您的亲信中吗?如果证据确凿,殿下当然会交人,但没有证据,却要求将所有亲信都叫出来一一审问,查不出来就要反复求证,甚至很大可能问不出话。连我都觉得不合适。” “但!但是!”虞捷突然说不出话。 被气的,恨自己词穷的那种说不出话。 一旁的松桔想安慰她,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擅长查案,思来想去,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糖霜栗——这是他去给韦曜汇报虞捷学习情况时,从韦曜值房的桌子上摸的——尝试递到虞捷手里,她却拉着他的手腕,气鼓鼓地将糖霜栗拉到嘴边,一口咬了下去。 完全把他的手当成了筷子。惹得松桔心里痒痒的。 “我想,陆部督和廷尉寺的重点在于,哪怕潘韬只是说一句‘可能是皇后身边的人’,他们都好拿着这句话去请人,但他不肯。所以才陷入困局。”见虞捷脸上的困惑更肾,松桔补充,“阳新的时候,解烦司敢越过律法规章,直接破门而入,是因为陆部督能够承担后续的责任,可这次纵火案,需要违规冒犯的人,是殿下,需要针对的,也不是县丞一类明确的对象,所以才难受。” “可我还是觉得奇怪。”虞捷咀嚼着糖霜栗,嘴里被碎屑糊着,很是难受,嘴边凑来一个水壶,漱口缓解后,一抹嘴,“连朝廷命官都敢杀,皇后殿下不是应该更紧张吗?为什么反而要有确凿的证据才能查?” “若是人人都能用‘我怀疑某群人里,有穷凶极恶的人’为理由去怀疑,还不用负责,那通过栽赃污蔑来让另一群人身败名裂,岂不是太容易了?律法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陆延反问,“越是严重的指控,就越需要负责的人。阳新城有柳承节写的检举信,证据不足但有证人。这次谁能作证?当然,不能是你这种小女工,没见过凶手,也不是办案人员,一看就没有说服力。” 一套话下来,唬得虞捷一愣一愣的。 总觉得哪里不对,又总觉得好像没有哪里不对,直接给她绕晕了。 陆延见她待在原地,无意识间,放缓语气:“所以现在必须绕过真凶,用别的方法证明潘韬的清白。” 问题最终还是回到了原点。 虞捷也开始学着陆延的动作,抠起手指上的死皮。 其实回过神后,她就想起来,见过凶手的还有涂文礼。但她被陆延那番话唬住,在潜意识里,不希望涂文礼去承担如此大的责任。 水池里的锦鲤游来游去,看得她有几分烦躁,强忍着丢石头进去、让锦鲤安静点的念头,结果转头就看见陆延往水池里丢石头,激得锦鲤四处逃窜。 “陆部督。”虞捷看向玩水的陆延,脱口而出,“我想看看廷尉寺查到的线索。” “不太好搞定,廷尉寺本来就对‘失火案是解烦司解决不了后推给他们的’这件事很有怨言,现在又要他们把查了一个月的线索档案掏出来,肯定要给殿下打报告。”说前半句时,陆延的眼神中还带着几分严肃,说到最后时,严肃却换成了期待,“我娘肯定要叫我过去问话了。” “你可是解烦司右部督,你都搞不定,我们就只能去求左部督了。”虞捷顺势将人一架。 “少来哄我,”但被架的人却眉眼弯弯,很是受用,“说吧,有什么是廷尉寺想不出来,但你们能想到的?给我个理由。” “不看看怎么知道。” “......”陆延沉默了,手中捏着的石头愣是没有丢出去,缓了半天,石头从他的指缝间回落,掉到近处的地面上。 松桔无声叹气,正要开口打圆场时,却听陆延大笑起来。 好一会儿后,陆延才道:“你果然很有趣。我喜欢,唉,小鸭子,你有喜欢的东西吗?这个案子破了后,我送你啊。” “不、不用了,不麻烦。” “我让小桔子买了送你。” “我想要块手帕。” 然后把松桔一直揣着的那块手帕还回来,看松桔一直揣着,虞捷也不好意思解释说那是童少府的手帕,时间越久,她越说不出口。 既然是松桔要买,正好买块新的,到时候把旧的要回来还给童少府,再把新的送给他,也算两全其美。 她的动机很单纯,但听的人心思不单纯。 松桔脑子里已经忍不住开始盘算。 要不要奢侈一把,选块丝绸的帕子送给她? 说实话,他一直觉得虞捷的那块手帕粗糙了些,她的手那么柔软,老用粗糙的,划破了手指怎么行。 浑然忘了虞捷本是织室女工,手指不至于粗糙、但也不光滑,做针线活时划破手指可比手帕划破的情况多多了。 陆延越看越觉得有趣。 看松桔喜滋滋的表情,显然完全没琢磨“为什么陆部督送礼物是他掏钱”。 显然,虞捷也没有。 “听到了吧,桔子。”陆延一胳膊肘戳上松桔的胳 膊,将话题拉回,“好了,我去给你们虎口夺食,然后再挨我娘一顿训,桔子,你好好配合小鱼。实在没方向,找她那‘情人’都行!” “都说了不是情人。” 陆延没再搭理,只是哈哈大笑着背着手,朝着廷尉寺的方向大步走去。 看着陆延的背影渐行渐远,虞捷重重地、深深地叹出了口气。松桔看着她的动作,下意识地也模仿了一遍。 不过陆延这句话,倒真给了虞捷思路,涂文礼当初是受人委托,越狱去松桔家,找她盗取重要证据。虽说她不希望他承担指认的责任,但他记性好,说不定能够提供别的线索。 于是她双手一拍:“走,我们去找文礼!” 闻之,松桔又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次不是模仿。 …… 涂文礼新的站岗的地方极偏僻又清闲,无聊到连树杈都能数腻,打哈欠都不会有人注意。听见一串欢快的脚步声,又看见一个顶着梅花发簪的小脑袋,昨天才送出了礼物的青梅,就这样突然出现在眼前。 ......并带着一个拖油瓶。 “涂哥,好久不见,一切安好?”拖油瓶开始自来熟地打招呼。 “托您的福,清闲了不少,每天都有心情给青梅选礼物了。”涂文礼也笑眯眯地回应,目光故意掠过虞捷头上的发簪,“今天也带着我送你的发簪呢。” 拖油瓶似乎出现了吃味的神情,涂文礼于是心情大好。 “毕竟还挺漂亮的。” 虞捷回答的越是自然,他心中的得意就越强烈。 “对了,失火案那天,你在救火的时候,有没有见到潘中书?你过目不忘,我相信你的记忆。” “你都这么说了,我肯定要好好回答。”涂文礼收敛笑意,正色回答,“有,我有见到他。当时御书房里起大火,浓烟滚滚,所有人都忙着抢救重要书籍,手和衣袖都多少有被烧到,以前和我搭班过的刘平安,连裤腿都烧没了,腿上一大块伤疤。但是潘中书连胸口的衣领都被烧了,就很奇怪了。” “胸口的衣服被烧很奇怪吗?”虞捷在身前比划了一下,“抱着一大堆书简冲出来,有可能吧?” “那得是书都烧起来了、还要贴着胸口才会烧掉衣襟吧。”涂文礼摇摇头,“不过我当时确实也是这么想的,就没在意,那天晚上的人太多了,平时在各个宫里服侍的仆役全都出现了。” “那现在为什么觉得奇怪?” “还记得我被松兄的剑划伤的第二天吗?”涂文礼回忆道,“审讯结束后,韦部督让医师给我做检查,医师顺便帮我检查了救火时造成的烧伤情况,她当时说了一句‘运气不错,知足吧,你们这次救火烧得最严重的那个,正脸、手臂前侧、内侧、手掌、前胸、膝盖,全都烧到了,还熏到嗓子眼了。’......” “是谁?” “......我顺口问了句是谁,医师只道‘那哪能告诉你,你又不是人家家属。’”涂文礼苦笑着摇头,“但我记性好,回头一想,那天晚上遇到的人的情况,最符合的就是潘中书。前阵子听说他被抓了,我才恍然大悟,他那些伤,怕不是放火时烧的。” 54. 第四章第七回:请对她负责 “他那些伤,怕不是放火时烧的。” 如果潘韬真的是因为纵火,才被逆风扑来的火灼伤,倒也说得通。 可刚才在水池边,他们推导过,潘韬很可能没有纵火,是被人陷害的,也有廷尉寺的证据,那这个烧伤的原因就值得深思了。 虞捷一边思考,一边下意识地看向松桔。 目光先落在脸上,然后移到手臂、手掌,再移向胸口,接着下移到膝盖,最后向上回到喉结。 脑子里全是对真相的渴望,没有一丝多余的情涩。 但被她用炽热目光打量的松桔,心跳声却随着她的目光愈发响亮,胸口仿佛有一团火,喉咙紧得难受,呼吸愈发沉重,一种莫名其妙的冲动,接连不断地敲打着他的理智,让他想转身,却又迈不开步伐。 “到底是什么动作会烧成这样......”她喃喃自语,又绕着松桔走了两圈。 “肯定是蹲在地上放火吧。”涂文礼听到了她的低语,浑然忘了自己还在站岗,将长枪的长柄往腋下一夹,双手朝前伸去,模拟抱书的动作,“火在眼前,怀里揣着书简,蹲在地上,然后——” “——等下!”虞捷突然出声,音量没控制好,吓了两人一跳。她赶紧将声音恢复到往常,顶着微红的耳朵尖,道,“你是说,他蹲在地上,面朝火焰?” “嗯,然后往火堆里添书,结果风向一转,燃起的大火扑向自己,被烧了个彻底。不然怎么会烧到正脸和前胸。” “若是那样,他的脸上应该会有清晰的烧伤,哪怕过去一个月,也该有明显的痕迹。” 虞捷飞快地回忆着前一晚在牢里见到的潘韬。 尽管当时牢里只有烛灯作为光源,光线昏暗,但潘韬接过麦饼时,一度离她很近,她有看到他的脸。 大约是好几天没有梳洗清理,头发和胡子都拧成一团,那张脸上并没有特别夺目的伤痕。 “你这么一说,确实,一个月时间能消失得差不多,应该只是轻伤,但他当时为什么脸部会有烧伤呢?”松桔也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可能是火扑上来后就立刻闪开了?”涂文礼猜测。 “不对。对了,还没和你说刚才的事情。” 虞捷快速地讲了水池边得到的结论,涂文礼睁大眼睛,半天没回过神。 “潘中书可能连纵火都没干?这件事廷尉寺也知道?知道还要抓他?” 一连三个问题,涂文礼震惊地接不出更多的话。 “从刚才的结论来看,确实如此。” 趁着松桔和涂文礼说话的空档,虞捷模仿了一遍涂文礼刚才的动作。 蹲下身,双手朝前伸出,像是抱着什么东西。 如果不是纵火的时候被火扑面,在什么情况下,脸、胸、手臂内侧会被...... 保持着双手向前伸出的动作,她突然停住了,一动不动,就好像自己正抱着的不是书简,而是,真相。 “怎么了?” “有没有可能,他抱着的不是书简,是人?”她猛地看向旁边的两人,“还记得吗!暨尚书明明是死在书柜下,却被人为拖到了房梁下方。嘉树,你还记得我当时怎么说的吗?就是,我给我和文礼证明清白的时候说的。” 松桔怎么会忘记,她说出那句话时,双眼闪闪发光,那一刻的模样,他记了好久。只是想到她闪光的理由就在旁边——涂文礼听到她的这句话时,瞬间将惊喜的目光投在她的身上。 ——说话的语气带了几分不愉快:“你说,有其他人发现了暨尚书,但没有发现暨尚书的伤,以为他只是被砸晕,想将他带出现场,在经过房梁时却出现意外,暨尚书被砸中,这个人以为是自己害死了暨尚书,怕被当成凶手抓起来。所以不敢出来作证。” “没错!”她兴奋地一捏拳头,“但如果,当时进入御书房救暨尚书的,就是潘中书呢?他以为是自己烧书的火没灭干净,引起火灾,想要弥补过错,于是进入火场,没想到发现了被压在书柜下的暨尚书,想带他离开,房梁又断裂了。害怕暨尚书是因为自己选择的路线导致的死亡,害怕自己罪加一等,他本来就心虚,所以不敢出现!” “但如果是这样,”涂文礼忽然想到了新的问题,“负责修缮的工匠就没做好啊。我记得起火的前两周,工匠队还派人去定期修缮。御书房存放着大量的各地文书,里外用的木材都是最好的,其他的部分,那一根却断了,这修缮维护肯定没好好做。” 这句话又点亮了虞捷心底的一处灯。 “对哦,既然山中寺的粮仓到了深秋都要修缮,那御书房到了深秋,自然也要做修缮。刚做完修缮,房梁却还是断了。说不定是被人动了手脚!”说完,她猛地拉住松桔的衣袖,大步往御书房的方向带,发间的梅花簪子晃晃悠悠,“我们得再去御书房查查。文礼,下次见!” 意识到自己离真相越来越近,原本拧在胸口、缠在脑海的情绪逐渐疏通,虞捷的心情越来越好,头发上的梅花簪子轻轻晃动,悬挂的小梅花随着她的脚步摇来晃去,晃得身后的人入神。 可一想到这发簪是对她有意的男人送的,那人又莫名烦躁起来。 “小涂是什么时候送你的簪子?” “昨天,”她心情颇好地回眸解释,“昨天我们一起回家的时候,我就戴着呢。” 松桔的眉头瞬间皱紧,昨天还以为是她自己的旧物,没想到是涂文礼送的。 他都还没给她送过发簪! 送什么梅花,一点都不配她。 酸意顺着喉咙往上冒,牙都痛了。 “也对,你也救过小涂,是他救命恩人。”他勉强压下心里的酸涩,故作平静。 “吃味了?”虞捷却眨着眼睛,怀着期待打趣。 实际上,她刚才不是没察觉这俩男人间微妙的、争锋相对的氛围。 只是她觉得让松桔有点危机感是好事,她可是为了他,连涂文礼那么好的男人都拒绝了呢。 嗯?为了他? 虞捷呼吸一滞,仿佛刚刚回过神。 她为什么要为了松桔拒绝涂文礼?为什么要让松桔有危机感?他对她来说,对她来说……对她来说……这不就是…… 可他对自己,也是如此吗? 在她纠结之余,他的回答随之而来:“吃不吃味的,我说过会对你负责,自然要了解你周围的男人们都是什么样的人。” “怎么还记着这件事。”说归说,虞捷的心底却跃上了喜悦,叫嚣着,还好他还记得这件事,但发出的声音,却轻如蚊呐,“那你要好好负责哦。” 心跳随着情愫的翻涌,越来越快,脸颊快速开始泛红。丝毫没发现,在她的这句话后,松桔的脚步越来越慢,几乎完全落在她的身后。 脸红得跟被火烧过一样。 负责,负责,她要他负责。 那不就是说,她愿意,她同意,这孩子她、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孩子?孩子?他管十九岁、马上二十岁的姑娘叫“孩子”? 她都及笄多久了,就比自己小两三岁,还孩子。若不是在宫里当差,她都该嫁人成亲了,没准连自己的孩子都有了。不出意外的话,对方多半会是和她青梅竹马、同为老乡的涂文礼。 嫁人……成亲……孩子…… 想到她或许会和别人成为夫妻,酸楚的情感就要将他吞没,几乎要无法呼吸。 可他为什么会这么难受?她呢?若是他和别人成亲,她也会难受吗? 诡异的是,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无法想象出,和虞捷之外的人成亲的场面。 越是思考,就越是混乱。 希望能有人给他答案,又不希望被人知道他的心思,心情乱得一塌糊涂。 仔细一想,自认识来,她对他蛮任性的,他确实也挺溺爱她的。 哪怕不考虑合欢香的事情,他也自觉会如此。 她需要他照顾,没了他不行。 之前她没有同意,但现在她同意了,那他这个,因为“合欢香”而对她失礼的男人,自然应该负责到底。 “嗯。”他在她的身后,微乎其微地应了一声,“我会负责的。” 她的脚步一顿,小拇指朝他的方向勾了勾,半天没碰到人,不满地回头看去,他这才快步跟上。 一如往常般,她拉住他的衣袖。 但气氛,却变得不同。 不知不觉,御书房的残骸出现在眼前。曾经戒备森严、生人勿进的偌大建筑,如今空空荡荡,只剩下骨架屹立不倒。 踏入其中时,曾经的仆役们的掉落物和烧毁的书简已被清理,唯有那根断裂的房梁还留在原地。 仔细一想,上次进入不过一个多月前,从一个每日都有中书进入的地方,到现在人去楼空,仅间隔了一场大火。 惆怅的心情代替了一路上的雀跃,她收拾好心情,松开松桔的手,正要着手调查。 突然,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破了沉寂:“你是......仲翔的女儿?” 虞捷看向声音的源头,出现的是个身着藏青色官服、面容和蔼的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仲翔是谁?”她困惑地歪了歪脑袋。 “姑娘不知道吗?那可能是我看错了,抱歉,冒犯姑娘了,”男人似乎这才看清她的模样,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你长得有几分像我一个熟人。也是,他全家都被流放交州二十年了,怎么会有女儿留在武昌呢?” 潜意识中,虞捷隐隐觉得这个男人说的“仲翔”,可能就是她的生父。只要她愿意,她就能知道她的生父是什么样的人。 好奇心像只毛茸茸的小猫,在心底挠来挠去。 可最终还是忍住了。 “请问您是?”虞捷岔开了话题,礼貌地问道。 “我来接替暨尚书,皇后殿下召见我于今日去见她,途中路过御书房,没忍住,来看看。抱歉,我看姑娘像我熟人,我该去复命了。” 55. 第四章第八回:她好软 目送男人远去后,虞捷重新将目光放回御书房中。 残垣断壁......倒也算不上,仰起头,那晚的大火并没有烧毁屋顶,从下往上看去,屋顶密不透风,连一寸光都没能照入,除了那根断裂的房梁,其他地方的梁柱都牢牢悬在空中,纹丝不动。 “御书房还挺结实。” “这可是皇宫里的御书房。” “是啊,这可是御书房。” 虞捷伸了个懒腰,扭了扭脖子,靠近房梁的末端,伸出手顺着断裂的切面细细地抚摸。 断面的灰烬层上,触感粗糙,覆盖着一层大火烧过后形成的坚硬黑壳。让人只能摸到浮灰,看不清切面原本的样子。 她指着松桔腰上的佩剑,问:“有短刀吗?” 不过是再普通的一个问题,松桔却两耳一红,带着几分尴尬,道:“你别嫌弃就行。” “不会吧,你揣怀里的食物我都不嫌弃呢。” 既然如此,松桔也不再纠结,在虞捷的注视下,单膝下跪,低下头。 “你、你、你起来,别这样。” “什么?” 松桔抬起头,一脸茫然,手正从小腿上掏出一把短刀,那短刀固定在绑腿下,他单膝跪下,不过是为了解开绑腿、取出短刀。 “......没事,我想多了。”虞捷脸上泛起尴尬的红晕,飞快一拿,将刀柄握于手中,扭过头,不敢看他。 短刀刮擦着房梁的切面处,焦黑的碎屑一点点落在脚边,时间流逝,脚开始冰凉,冻得她下意识将脚趾蜷缩起来,这时,短刀的刀刃处,出现了一种异样的阻力。 她停了下来,左歪右歪,试图找到一处可以借到光线的地方。 光,就在这时,落在了切面的灰烬上。 “每次进来都不记得点烛灯,但每次都需要烛灯。” “这不是大白天的还用灯油很浪费嘛。你什么时候取的?” 嘴上这么说,心底却是藏不住的喜悦。 “在你刮的时候。” 靠着烛灯的光线,她加快速度,切面上的一道道细纹渐渐变得清晰可见,灰烬尽数去除后,光滑的切面彻底暴露在眼前。 “找到了,嘉树,你看这个!” 然而,就在她准备起身时,强烈的脱力感突然袭来,将她拽到地上坐下,伴随着松桔惊慌的呼声,她下意识往后一靠,直接靠在了松桔的腿上,一点也没有避嫌的意思。 松桔整个人僵在原地,寒冷的冬天里,身体里愣是出现了一团火,从他的腿根开始,一点一点往上窜,窜得他浑身都开始燃烧。 “好累啊。”但她没有察觉,只是因为发现了重要线索,忍不住晃了晃脑袋,“这房梁果然有问题,如果是烧断的,切面不可能这么光滑。还有那个切口的细纹,那可是能证明潘中书清白的重要证据。” “细纹,细纹。” 松桔心乱如麻,目光虽然移向了虞捷刮出的线索,心思却一点也无法集中。 他隐约能想到些什么,很浅显的,他肯定会知道的,但虞捷惬意地靠着他的腿、坐在地上,摇头晃脑,蹭得他痒痒的,不管是腿还是......心。 “你应该知道的呀。”虞捷仰起头,迎上上方松桔的脸,见对方依然没有反应,扭了扭身体,解释,“那是用锯子切过的锯痕。你看,左边是锯子切过的光滑切面,右边是大火烧断的粗糙的痕迹。有人用锯子切开了房梁的两端,但还没切完就起火了,于是剩下的部分就被火烧断,最后砸落到地上。” 虞捷觉得松桔该知道这件事,不无道理。木头柴火格外珍贵,到了冬天,价格甚至比一些食物更高。 薪酬薪酬,就包括了“木柴”,木柴都成为官员的月钱的一部分了,他还能不知道木柴切开后的模样吗? “暨尚书也太惨了,这么刚好被砸中。”松桔顺着她的话说。 “这件事确实蹊跷。”虞捷休息够了,朝身后的人伸出手,“扶我起来呗。” “......好。” 柔软的、小上一截的手放在右手上时,松桔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 他应该换只手。这只手总握武器,太粗糙了,他应该让她握稍微好一些的那只。 于是在她站到一半时,脑子里一空白,将手松开了。 她的眼睛瞬间睁大,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松手。他也蒙了,没想到自己会恍惚到这种程度,见着她就要摔倒,立刻伸手去捞。 柔软纤细的腰肢落入他的掌中,带着温热的触感。小手本能地向前去抓最近的物件,他的衣襟因此被她拉开。 实际上,虞捷并不消瘦,挨过饿所以怕极了饿,入宫九年,能吃饱时绝不让自己饿着,但松桔却觉得她还是太瘦了,应该再多吃点东西。 不然怎么会如此轻盈,如此柔软,如此...... 她原本想骂松桔为什么突然松开手,可被扶住时,男人手掌的温度从腰间传来,烫得要命。他的衣襟被她拉开,皂角的气味混着一股青草般的、好闻的气味,钻进她的鼻腔。 她不会说话了。 “打扰你们了?” 打破僵局的是一会儿没见的陆延。他倚靠在门边,怀里揣着一叠东西,朝他们暧昧地吹了个口哨。 吓得松桔立刻扶正虞捷,一点多余的心思都没有了。 “廷尉寺整理好的,放哪里?那些家伙不肯给,非得我去找郝子太卖面子。” “郝子太是谁?” “廷尉。最大的那个。” 事到如今,虞捷已经不会对陆延能请到什么人感到奇怪了。 “没事,郝子太要是不同意,我还可以去找阚德润,他今天来找我娘上任了。唉,有机会我领你们见见,是个难得和我娘关系好,还不爬我娘床的。” “新的尚书?” 虞捷小心翼翼地试探。 “对啊,不然还有谁能叫的动廷尉?” 于是虞捷暂时将眼睛闭了起来。 听见陆延脚步声在身前停下,才再次将眼睛睁开。 “既然是在御书房里,先把这个给你。” 陆延将最上方的一张图纸抖向她。 手忙脚乱一顿扑腾,图纸在空中打了几个转,才被接住。 这是一份御书房的图纸,图纸上圈圈叉叉标注了一堆东西,但她一个也看不懂。 “从张公子——就是工程队的队长——那里抄 来的,不过廷尉寺也就抄了个大概,能看懂就行。” 虞捷一会儿举起图纸,一会儿对着御书房。她确实不太会看图纸,但她隐约觉得图纸中也存在线索。 正想寻求那两人帮助时,却听见陆延在背后教训松桔:“大白天点什么烛灯,浪费灯油。” “对不起。” 松桔正准备先敷衍过去,就见虞捷蹭了回来,挤到他面前。 “是我想检查房梁,所以才让嘉树帮我拿的烛灯。”虞捷仰头,道,“房梁里可有大问题,廷尉寺都没去检查。” “哦?”陆延眯起眼睛,饶有兴趣,瞥了眼离她最近的那处房梁后,道,“你看了房梁另一头吗?” “另一头?”虞捷狐疑地从房梁这头走到那头,然后红着脸、垂头丧气地走了回来,“我说他们怎么不检查房梁。” 原来是检查的另一头。 强烈的挫败感让她举起图纸,闷闷不乐,道:“这个图纸要怎么看?” “图纸的话——”松桔接过虞捷手中的图纸,对着图纸解释道,“这里是门,从门进来后,这个地方是中书省办事的地方。暨尚书坐在这里,平常这个位置是中书监坐,但我们的中书监由皇后殿下亲自担任,平常不出现,所以最近都给了暨尚书。剩下的人坐在......” “等一下!”虞捷惊叫出声,“你是说原本暨尚书坐在这里,但其实这个位置本该是皇后殿下坐的?” “是啊,但皇后殿下一年到头也不会来几次,怎么了?” “我要是没理解错......”虞捷颤抖着举起手,指向断裂的房梁,“房梁的正下方,是暨尚书的座位,就是原本属于皇后殿下的座位。 “换句话说,就算没有那场火,房梁断裂也是迟早的事情,只是这个目标到底是暨尚书,还是——” 虞捷的声音戛然而止,她不敢往下说,只是偷瞄了一眼陆延。 只见对方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人攥紧了拳头,眼神冰冷,浑身散发着凝重的气息,仿佛能将人拽入冰窟窿中一般。 …… 一炷香后,皇宫接待室。 “多谢殿下提拔。” “唉,谢什么,丞相也推荐你,我才顺水推舟。咱俩认识多少年了?就别和我客气了。你还是个穷小子的时候,就是我爹收留你当学徒,教你读书识字,现在想起来,还是怀念小时候在一起玩的日子。” 不久前出现在虞捷面前的中年男人,此时正坐在皇后身侧的位置上,与皇后一人一杯茶,慢悠悠地喝茶客套。 客套话结束,皇后正想开口提别的事情,却突然听见一串激烈的脚步声与亲儿子的声音:“殿下!臣有要事求见!” “我去看看。你先喝。” 杯底在实木茶桌上轻磕出一声脆响,皇后离开了接待室。 陆延是她第一个孩子,生来乖巧,很少给她添麻烦,也知道自己身份特殊,几乎从不来东宫,如今跑来,定是有天大的事情要找她。 “怎么了?” “娘,我刚才和小鱼、虞捷在御书房现场调查,有重大发现!这个发现事关您的性命安危,请立刻允许廷尉寺及解烦司彻查您的亲信!” 56. 第四章第九回:案宗分析 “前面还在说,没有充足的证据,不可能贸然找殿下要人。一旦真的发现有人对殿下起了杀心,并且真的有可能杀了她,立刻拔腿就跑。陆部督真性情。” 御书房门口的台阶上,虞捷和松桔排排坐着,说话间,她信手拈起一粒石子,朝着正前方抛了出去。 石子划出一个漂亮的弧度,落在地上滚了几圈,正好停在一双官鞋前。 “你们坐在这里做什么?”官鞋的主人说话了。 “我们受了——”虞捷正想起身坦白,指尖却被松桔不动声色的碰了碰,立刻止住了声音。 “这不是胡中书吗?”松桔眉眼一弯,脸上挂起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起身朝着那人行礼,“让您见笑了,我们跟随解烦司陆部督前来协助调查,不巧部督此刻去拜访皇后殿下了,我们只好先在此等候。” 虞捷立刻学得有模有样。 “陆部督?”那人挑眉,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讥诮,“他还管这事儿?” “我们陆部督的脾气,您是知道的,阴晴不定,我们这些办事的,哪有资格多问。” 陆部督脾气不好,所以他的名义十分好用,对付眼前这个更糟糕的人,足够了。 松桔端着客套的笑脸,暗自祈祷对方赶紧离开。 好在对方确实也没有赶人,不过是用审视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后,停在虞捷身上:“你就是虞捷?” “是。” “殿下很期待你加入解烦司,我也很期待你能通过考试。”或许是虞捷的错觉,男人知道她的身份后,语气似乎好了一些。 说完,那人朝着东宫的方向迈开脚步,很快便只剩下远处一个小小的背影。 “那是谁?”虞捷忍不住问道。 “胡远,胡弘之,中书令。”松桔解释时,语气里是藏不住的不屑,“看碟下菜,就会巴结皇后殿下,奸臣一个。没什么事情别靠近他,很难缠。实在遇到了,就卖陆部督的面子。” “陆部督没意见?” “胡弘之和陆部督关系不好,不会去核实真假。”松桔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也别什么亏心事都往陆部督身上推,陆部督也有自己的耳目。” 虞捷想问“为什么做亏心事要卖陆延”,也想问“陆部督独来独往,哪来的耳目”,两个疑问缠在一起,一下子不知道优先问哪个,以至于错过了最合适的提问时间。 回过神时,松桔已经重新坐回台阶上,把案宗整理得整整齐齐。 她只好先按下困惑,挨着松桔坐下。从整理好的档案里,拿出另一份与地图有几分相似的图纸。 不同的是,这份图纸画的是御书房大火后,御书房内的情况。 倒塌的房梁,暨尚书死时的书柜,从书柜到房梁下方的拖拽痕迹,还有位于各个位置的...... “这个符号是什么意思?”虞捷指着图上反复出现的小图标,刚问出口,就看到了右上角的注解,“哦不用了,我看到字了。” 对着注解,她一一寻找在各个图标的含义。 忽然,她惊得捂住了嘴:“起火点这么多?” 完全是奔着要烧掉御书房而去,根本不是什么失火! “廷尉寺都查到这里了,怎么会不知道潘中书肯定是无辜的!”她下意识地抬高音量,话音刚落,就在松桔的欲言又止中,想起了不久前的对话,“对了,廷尉寺知道潘中书在暨尚书的事情上是无辜的,但不肯供背后的人,没有确凿证据,没人敢要求皇后殿下把亲信交出来审问。” “就是这样。”松桔轻轻地叹气,见她耷拉着脑袋,情绪低落,忍不住放缓语气,安慰道,“但陆部督这不是去找殿下了吗?说不定会有转机。” “你说得对,我再看看还有什么线索。” 她又取来了另一份。 这一份是刚才那种图纸的细节补充,在这份文书中,记录了各处起火点的情况。 多处起火点的燃烧痕迹呈池状和发散状,周围地面及墙根处烧毁处远超上方,起火点上方墙面烟熏较轻,外围反而较重。 与通常灯油倾斜引发火灾不同,推测为火油纵火。 “火油,火油很难找吧。” “嗯,基本都被收在军火库里。”松桔点头,眉头渐渐拧紧,“皇宫仓库里只有很少量的库存,大部分用于守城,只有军火库才会大量存放,看管极严。” 那廷尉寺肯定有去调仓库的记录吧。 虞捷一边思索,一边将文书翻到了下一份。 下一份正是抄录出来的仓库的取用情况。 “仓库里的火油未有消耗。”鸡皮疙瘩瞬间起了一身,寒意顺着脊背一路窜到头顶,“那就很可能是从军火库里取的。” “这就很难查了。”松桔的声音沉了下去,“按大吴的部曲制度,将军们会在自己的庄园仓库里存些火油,待到被征召时,就从其中取出,以备不时之需,量虽不如军火库,但烧个御书房绰绰有余。” 其实还有一种极端的可能,是间谍偷渡。只是火灾发生地在皇宫御书房,这种可能微乎其微。松桔便没有说出口。 “可潘中书根本没这本事!他一个中书吏,没部曲没军功,月钱也不高,怎么可能私藏火油?”虞捷停顿了一下,“或者说,即使能藏,这一个月,廷尉寺也该翻出来了。” “确实如此。你看看这个。”说着,松桔从案宗里又抽出一份记录递给她,“这是调查潘中书烧书之处的勘查记录。” 接过新的记录,将旧的自然地递给松桔。 这一份记录中写,潘韬烧书的地方留下了明显的灰烬层,经考据,灰烬层分为两层。 上层灰烬质地均匀、层次连续,无异常夹杂物。 下层灰烬有结块,还混入了泥土。 “在潘中书之前,还有人在那里烧过东西!”没等看到结论处,虞捷便再次惊呼,“他为什么之前没说!这可是重要证据!” “潘中书隐瞒的事情还少吗?”松桔苦笑着摇头,长叹。 “还有这个灰烬均匀的事情,这完全能说明他一直在烧书,没有离开过火堆。不可能有空在暨尚书离开后,又同时在御书房内部多处洒上火油!” 她刚喊完,目光下移,从廷尉寺的结论中得到了和自己一样的答案。 于是满意地点点头。 小时候,为了避人耳目、尽量避开祸乱,她跟着母亲挤在相对偏僻的小小的屋子里,送葬的人家若想出城,大多都会经过他家。说来惭愧,她和母亲有时候看到那些衣着华贵家庭人数众多的,就会混在仆人的队伍里去蹭一点东西。 每当那些人家烧完祭品,地上都会留下一大滩灰烬,如果是一直在烧的,灰烬就会如这般整 齐,如果中途被别的事情耽误,或者一波家属烧完了,要等下一波人来烧,灰烬就会出现断层,断了多少次,就是停了多少次。 “不行,我得回去问问他,他选水池边到底是因为好灭火,还是因为那里有人烧过,他是被指引过去的。” “他如果会说,昨晚就会主动说了。”松桔提醒。 “那怎么办,这些证据分明都能证明他没有杀暨尚书啊!”虞捷急得团团转,脑子里突然浮现出在县城时,调动解烦司一呼百应、制造舆论的事情,“若是用解烦司的消息传播能力,有没有可能——” “——这里可是皇宫,解烦司的大本营,但,谁敢呢?” 是啊,谁敢呢? 虞捷蔫蔫地垂下了头。 那可是皇后,在皇帝亲征西线的日子里,手握玉玺,临朝听政,权势等同皇帝本人。 谁敢冒那么大的风险,去干以下犯上的事情。 “别太担心,万一陆部督能说服殿下呢?” 松桔尝试着安慰,本想伸出手,和以往一样摸摸她的脑袋,可这次,手却在快要落在她的头发上时,攥成了拳头,轻轻地、几乎是无法察觉到的、收了回去。 他也真是搞不懂自己了。 时间顺着风的吹动,渐渐流逝。 一颗石子在地上咕噜噜滚了几圈,正好停在虞捷脚边。 她正想弯腰去捡,眼前突然被一片阴影罩住。 “有乖乖等我吗?”陆延的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从她的头顶落下来。 “陆部督。”松桔起身行礼。 “殿下怎么说?”虞捷一边执礼一边催促。 ...... 一刻钟前,皇宫接待室里的茶早已冷透。 陆延将三人的发现一五一十地讲述给皇后。 从房梁的锯痕,到暨尚书座位的特殊性,再到有人想借房梁行刺的猜想,一字一句都没落下。 皇后起初还带着温和的笑意,可越听,眉头皱得越紧,等陆延话音落时,她深深吸了口气。 “殿下,臣恳请殿下,哪怕是为了性命着想,也务必同意廷尉寺入场,调查那些亲信。” “为娘明白你的意思,只是这件事牵扯甚广。要查就得深入东宫,得耗费不少时间。” 皇后端起茶杯,抿了口茶后,又给陆延面前的茶杯里续上茶水。 “更重要的是,这只是你们的猜测。为娘几乎从不去御书房的那个位置的事情,人尽皆知。暨尚书也并非死于那里。就凭这点猜测,就要让东宫里的人们放下手头的事配合调查……说不过去。” “娘!怎么会说不过去!”陆延急了。 “更何况,廷尉寺没向我提过这个请求。”皇后抬眸扫了他一眼,“解烦司虽然独立于各级官署之外,但也不能越俎代庖,除非有完全充足的理由。” 说到底,是不许他们没凭没据地插手。 陆延接不上话,好看的眉头拧成疙瘩。 “你们最想做的,是给潘中书洗脱杀人犯的冤情,免得廷尉寺抓不到真凶,就把罪名安在一个小吏身上。这样吧,下次朝会,为娘会让他们讲纵火案的近况,若是你们能在朝会上说服廷尉寺,为娘就同意他们来查。” 皇后的眼中突然闪过一丝精光。 “但是,娘想让虞捷来说。” 57. 第四章第十回:赶鸭子上架 “我吗?”虞捷指着自己的鼻子,尴尬又僵硬地看向传话的人,“我连官职都没有,只是个前任织室女工,哪有本事当庭说服廷尉寺。不行、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我原本也纳闷。”陆延低头玩了会儿自己的指甲盖,“不过刚才外面的路上,我想明白了。” “你想明白有什么用啊。”虞捷泫然欲泣。 得皇后殿下也想明白啊。 “傻小鱼。什么越俎代庖不代庖的。我娘纯粹是想找个借口,让你在朝廷上狠狠教训那些家伙。抓不到真凶就威压小吏,连你一个普通女工都能看出案子有隐情,他们一群吃官饭的还好意思蒙混过关?” 说罢,陆延将手放在她的肩膀上,用力一拍:“加油,小鱼儿。” “我不行,我不行,我不行,那可是上朝!文武百官都在看呢!”虞捷摇头如拨浪鼓。 “也没有百官啦,”陆延的语气轻松极了,“你忘了?现在西线战事紧,为了统一益州,大司马之下的四个高级武将,要么在前线,要么在守边、防止北魏趁机南下,就留了个大司马镇守。文官也差不多,好多都跟着去处理后勤了。加上年关将至,不少人忙着准备年节,直接请假不来上朝。算下来,符合上朝条件的,去掉廷尉寺,也就十几个人。” “十几人也很多啊!” 两个月前她还只是个普通的织室女工,见过的职位最高的,是东宫的总管。 怎么两个月后,就要她上朝了。 陆延话锋一转,道:“怕什么,我和嘉树也会去,到时候你要是真腿软说不出口,我们帮你说。但是皇后殿下指明要你讲,你至少得开口,哪怕讲慢点也没关系。小桔子,你陪她练习。就是让你们给廷尉寺点颜色瞧瞧。把查到的事情说清楚就行。” “是。”松桔抱拳领命。 事情交代完毕,陆延捡起地上的卷宗:“这些卷宗要是看完了,我就拿走了哦。” 说完,就抱起那一大摞卷宗,头也不回地、故作潇洒地离开了,末了还不忘和他们挥了挥手,算是告别。 “他在潇洒什么啊!” 人走远后,她算是彻底憋不住了,先是气得一跺脚,然后往地上一蹲,整个人缩成一团。悲痛中,她发出了如蚊子叫般的细小声音,问:“下次上朝,是七天后吗?” “是后天早晨。” 这一下,心是真的死了。 一路心灰意冷跟着松桔回家,刚推开门,就见柳循正从自己的隔间里出来,四目相对时,他有些诧异:“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你这话说的,”松桔挑眉提醒,“这里是我家哦。” 柳循略微思索:“嗯,正好我准备出门去买家具,你们要一起吗?” “家具?”松桔环顾四周,“这些还不够吗?” 接着就看见柳循扶额感叹:“嘉树哥,我都不想提你家之前的牢狱风。好歹是住人的地方,我可以没有仆人杂役服侍,但不能连基础的生活物品都没有。” “比如说?”松桔摆出悉听尊便的架势。 “你家有灶台吗?”柳循脱口而出,“锅碗瓢盆呢?不是说这个一人一个的餐盘,是做饭的那些东西。还有,马上冬天了,除了被子,一点保暖的东西都没有,我不指望什么火墙拿着奢侈的东西,你至少得有个火盆吧?硬抗?” 柳循仿佛就此打开了话匣子,一刻不停地开始絮叨松桔家里缺少的东西。 松桔半晌没开口。他知道,柳循说的没错。 更重要的是,他既然确定想对虞捷负责,那这里就不能和之前一样随便,至少得改造成能让虞捷住得舒服的样子。 之前虽然和她说过,没事干的话可以帮他选家具,他会掏钱,但说完没多久,他们就去了阳新,回来后没几天,又碰到了新的委托。 所以一直也没动手。 直到现在。 于是他当即和柳循一拍即合:“好,我支持你。” 接着转向还在垂头丧气的虞捷:“小捷有什么需要的吗?我和承节上街的时候买回来。” “不麻烦了,我现在没什么心情。”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过于惆怅的模样,引起了柳循的注意:“发生什么了?” 虞捷又叹了口气,才开始把皇宫里的事情讲给柳循听。 快讲完时,口干舌燥,松桔便抽身离开给她倒水。 “……事情就是这样。” 等松桔端着水杯回来,虞捷正好把事情讲完。 柳循托腮帮思考了半晌后,抬起头,心里有了数:“我明白了。当务之急,是教你怎么应对那些老油条。” “这是重点吗?” “嗯?不是吗?”柳循歪头,眼神诚恳,“皇后殿下点名要你上朝,你不去就是抗旨,线索和证据都掌握了,缺的不就是应对官员的经验吗?” 柳循说的头头是道,愣是把虞捷说服了。 “听起来柳贼曹很有经验。”松桔将水杯推到虞捷面前。 “我爹活着的时候,常带我去参加宴席,见过不少官员耍滑头。”柳循轻巧地从地上站起,走到案几边,摸出一把空白竹片,“总之我先帮你把所有的线索都理一遍,然后可能被问到的问题也写给你,明天我帮你背。” 说完,他的目光扫过松桔,诚恳地补了句:“可以吗,哥?” …… 一天时间转瞬即逝。 上朝的日子,就在反复背诵中,到来了。 雪花飘落在宫道上,远远地就看到了朝堂的大门,羽林军立于两侧,手持长戟,肃立如松,压得走在中间的虞捷喘不过气。 “准备好了?” 尽头,身着带着解烦司官服的年轻男人,依靠着宫殿的柱子,笑眯眯地看着出现在眼前的两人。 “嗯。” 虞捷心虚地小声应了一下,手拽着松桔的衣袖,不敢松开。 “走吧。” 陆延一仰头,先一步跨过门槛,又站在门槛内站定,回首望着还在做思想斗争的虞捷。 昨天,她在柳循和松桔的协力下,把线索从头梳理了一遍,又针对廷尉可能提出的诘问,准备了几种应对。尽管她自觉已经很努力在准备,连语气停顿都练了好几遍,可此刻站在朝堂门外,那些话却像是被冻住了,让迈不开最后一步。 甚至早上出门前,早点都没吃几口,实在是没胃口。 陆延倒也没催她,揣着手站在门内,自如地和陆续进入的官员打招呼。那些官员见了他,要么是惊讶地瞪大眼,要么是恭敬地躬身行礼,显然没料到这位解烦司右部督会来参加朝会。 寒风卷着雪花扑在脸上,她的手被吹得格外冰冷,忽然,一双温热的手覆在了她的手背上,低头看去,是松桔翻动手腕,小心翼翼地回握住了她。 松桔的体温比她高,掌心的暖意透过冰凉的指尖,一点点蔓延到四肢百骸,驱散了寒 意。 他低下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轻轻道了一句:“我们一起进去。” 原本因为紧张而冻得发僵的脸颊,瞬间烫了起来。 她松开了衣袖,却没有睁开他的手,反而仰起头,对上他的双眸,用力地回握住那双手。 “好。” 朝堂中的人果然少得可怜,加上廷尉寺出席的三人,总共不过二十人。左右两侧的最前方分别站着丞相与大司马,身后空出了好大一截。大部分的官员,都集中在末席。 “看吧,没多少人。”松桔安抚道,“你站在这边,等下陆部督喊了,再往前走。” “乖乖等我,小兔子。”陆延浅笑一声,整了整官服,朝着队伍的前方走去,在众目睽睽之下,坦然地站到了韦曜的身后。 一时间,满座哗然。 虞捷没心思关注这些动静,她被安排在了最末尾,往后走十步就能重新回到飘着雪的宫道上。 心跳声响得像在打鼓,手脚变得冰冷,脸颊却烫得惊人,反复好几次抬起手背确认自己没有发烧。 她不知道朝会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也不知道期间官员们都奏禀了些什么。只是一味地在心里反复背诵。 甚至偷偷祈祷,希望皇后殿下忘记了今天要提纵火案,这样自己就能躲过一劫。 但皇后怎么会忘记呢? 高坐于上的皇后,早就看见了角落里唯唯诺诺的姑娘,越看越怜惜,但也越看越喜欢,自纵火案开始,她就很关注虞捷。 一个普通的女工,却凭借着敏锐的观察力,不但在失火案中为自己和朋友洗清嫌疑,还在短短一周时间里破解一场贪污案。 有那么一瞬间,皇后看着虞捷,又看看站在前排的陆延,心里动了要给两人赐婚的心思。 不过嘛,她是不是真的有那么优秀,还得亲眼看看才行。 皇后轻轻咳嗽了一声,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郝廷尉,御书房纵火案的事情,怎么样了?已经一个月了,还没有个结论吗?” 被点名的郝廷尉走出队列,手持持笏,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回殿下,御书房纵火案已初步查明。臣等前些时日,针对那些日子负责修缮的工匠老马进行过问话,已明确他因搞坏锯子,在火灾发生前一周,都未曾踏足御书房内,一直在外围检查,这才没能发现房梁的问题。 “所以本案大致可以明确,主责系中书吏潘韬失误引发的火灾,且他涉嫌杀害暨尚书。只是潘韬至今拒不承认,也不愿供出幕后之人,现已将其抓捕归案,后续臣等将继续严加审问,切实追究其责任。” “有人和我说,若是他一直不供背后之人,你们就准备将他列为头犯处理?” “回殿下,臣等确有此考虑。潘韬拒不认罪,或许是畏惧律法的严惩,又或许是并非真有幕后之人。臣等决定秉持疑罪从有的原则,继续对潘韬进行审问,直至陛下归来。” “疑罪从有?”皇后重复了一遍,目光转向陆延,“延儿,我记得你和我说过,潘中书明确只犯了贪污受贿一事,对吧。” “是。”陆延上前一步,抬起头,道,“这件事是宫里一女工发现的,今天,臣也将其招至朝中,为诸位辩证此事。” “好,”皇后的神情晦明不定,手指轻扣在案上,敲得底下的人心慌,“没想到我大吴皇宫里,还藏着此等人才,让她上前!” “宣,原织室女工,虞捷!” 58. 第四章第十一回:对簿公堂(上)…… “宣,原织室女工,虞捷!” 听到内侍高声唱喏自己的名字时,虞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跳声应该响得不得了,但她现在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周围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落在身上,也顾不得去应对了。 眼中,只有那一条敞开的大路。 她一步步往前走去,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可走到一半,她突然后知后觉地开始迷茫,她应该停在哪里? 方才那些官员奏事,都是从自己的位置上走出一步,说完再退回去。可她不是官员,没有固定的位置,难道她刚才其实站在原地就好了吗? 她僵在原地,手足无措,脸颊烫得厉害。 “孩子,差不多了。” 忽然,一个温和的声音飘进耳朵里。 她感激地抬起头,说话的人竟是先前有过一面之缘的新来的阚尚书,他不着声色地点点头,示意她可以停下脚步。在他的后方一些的位置上,则是垂着眼帘不发出声音的童少府。在更远的地方,前天刚见过的中书令胡远,也正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 虞捷这才发觉,自己竟不知不觉站在队列靠前的位置,在她的另一边,正站着出列的郝廷尉。 “你就是虞捷?” “回殿下,正是草民。” “我记得这次纵火案的第一发现者,也叫虞捷?”说话时,皇后的嘴角噙着一抹笑意。 “是,是草民。” “不错。”皇后意味不明地赞了一句,点点头,“说吧,你为什么觉得,潘韬绝不可能与杀人纵火有关系?” “回殿下,”虞捷的声音因为紧张而颤抖,也因为紧张,语速变快,“我这就为您和诸位大人解答。首先,我们来整理潘中书那天晚上的行动路线。 “众所周知,暨尚书为了清议之事,连续多日在御书房彻夜处理公务,中书省的官员们都知道。而潘中书在此之前,受人委托,要将御书房里的文书偷出并烧毁,因为涉及书目较多,多次搬运会增加嫌疑,所以他集中在一日晚上处理。便是纵火案发生的那一晚。 “委托他的人,以某种手段告诉他,那一晚暨尚书会被召见,会有很长时间不在御书房。要求他,务必在那晚将事情办妥。于是,潘中书自当日办公结束后,便溜进茅厕中,一直等到深夜,才悄无声息回到御书房。 “在偷出一部分书简后,他开始寻找合适的烧书点。这个地方需要满足三个条件:不会有人经过,方便他快速往返搬运书简,更要方便他灭火。 “这时,他看到了在不远处的水池边,有前人烧过书后离开、并用水灭火的痕迹。他或许以为,那是委托人指定的位置。于是,快速往返御书房,将需要烧毁的书籍尽数搬到水池边,开始焚烧。 “根据廷尉寺所掌握的证据,烧书点的灰烬层,分为完整的上下两层。火即为敏感,一旦中断,灰烬就会分层。而潘中书烧书留下的上层灰烬,质地均匀,没有任何分层现象。足以证明那一晚,从他点燃火堆开始,一直到书烧完,或者说,到御书房方向燃起大火之前,都没有离开过火堆。” 郝廷尉打断道:“万一他有同伙呢?同伙替他烧书,他进入御书房纵火?” 这话一出,朝堂里立刻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虞捷的脑海中,也浮现出了前一天柳循的叮嘱。 他说过“廷尉看你紧张,肯定会中途打断你,让你乱了方寸,一旦乱了方寸,他们就好把节奏拿到手中。这种方法最简单,也最不容易留下把柄。” 她深吸一口气,列出下一个证据:“回郝廷尉的话,根据廷尉寺的调查结果,御书房中,有多出放射状起火点,判断为火油纵火。而火油主要保存于皇宫仓库、军火库及诸位将军的战时应急仓库中。潘中书不过一介小吏,他不可能得到火油,更不可能实现纵火。” 郝廷尉脸色微变,却依旧不肯罢休:“若是有人帮他搞到手了又如何?” “郝廷尉,这不更能证明,潘中书背后有人吗?且这个人,地位不低,能够搞到足以摧毁御书房的火油。还能避开宫中侍卫的耳目,将火油带进御书房。” 满座皆惊,官员们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她继续往下说:“除此之外,根据现场调查,断裂的房梁上有两种切面,一半光滑、一半粗糙,光滑侧有切纹,这是很典型的人为切割的痕迹。想切断房梁,需要持有锯子,更需要爬到房梁上。 “御书房乃禁地,锯子并不如短刀般小巧,只有专门修缮的工匠,才能合法持有入内。当然,御书房是禁地,入内时,所有人都需要卸掉利器,潘中书也不例外。当日,他既然是以如厕的名义躲进茅厕,那么,他身上别说锯子了,连短刀都没有,如何能爬到房梁上锯断房梁?又如何能杀害暨尚书?” 说完这一番话,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按照柳循的安排,接下来只要背出那句结束语,她就能功成身退了。 然而,郝廷尉却突然冷笑一声,抛出了压箱底的杀手锏:“小姑娘,看起来你忽略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起火后,潘中书曾返回过现场,曾拖拽暨尚书,将其从书柜下,一路拖拽到房梁下,眼睁睁地看着暨尚书被房梁砸断,才仓皇逃离。 “当然,根据仵作的验尸结果,房梁落下前,暨尚书就已经死了,但当时火势滔天,浓烟滚滚,潘中书又怎么会知道暨尚书是死是活?说不定,他就是想把暨尚书拖到房梁之下,确保他必死无疑!” “你觉得,我说的对不对?”郝廷尉的目光,落在了虞捷的身上,锐利如刀。 这话如同惊雷,在朝堂里响起。官员们开始窃窃私语,连丞相和大司马都皱起了眉头,显然,这个指控太过致命。 其实这证据不是她遗漏的,是柳循特地交代的。 如无必要,不要主动提。 因为这个证据非常摇摆,一个闪失就可能变成对方的武器。 没想到对方却直戳了当地说出了口。 还胡说得那么理直气壮。 气得虞捷在心里发了一顿脾气,在脑子里把廷尉打了一顿。 “你说的不对。” 但她没有上过朝,不知道在朝堂里的声音嘈杂时,自己的音量该如何控 制,第一声发出去,不仅没被任何人听见,还被周围议论声掩盖了。 于是,她深呼吸,抬高音量,高喊:“你说的不对!” 这一次,音量又太大了。一瞬间,窃窃私语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在她的身上。 意识到自己忽然备受关注,她的脸颊开始发热发烫,不断地安慰自己,没有关系,柳循教过她怎么应对,只要冷静下来,就能、就能—— ——大脑却在这片寂静中空白了。 一旁,松桔冒出冷汗,心想她还是太过年轻,准备出手相助,高座上的皇后却在这时咳嗽了一声:“别紧张,孩子,慢慢来。” 皇后的声音带着母亲般的慈爱,将虞捷紧绷的神经抚平,也让她的思绪渐渐回笼,被遗忘的说辞也慢慢回忆了起来。 “让诸位大人见笑了,草民以为,这是谬论。”再次开口时,她已经成功平复了情绪。 她的声音里依然带着紧张,但语速已经平稳了许多:“您所说的看似合理,实则有悖于人之常情。当时烈火熊熊,浓烟蔽目,宫里仆役有为了保护书简冲入火场的,也有惧怕烈火只敢在外围接应的。场面混乱不堪。 “请问郝廷尉,当时那般混乱,潘中书要如何精准判断,哪根房梁即将断裂?又如何能确定,那根房梁会精准砸中?若他真有心,就地捡一重物,击打暨尚书头部,或用杀害他的利器补一刀,岂不是更直接、更稳妥? “更何况,当时暨尚书哪怕没死,也已经昏迷,在那样的大火中,昏迷无人搬运,就等同于死亡,何必多此一举。 “根据医师的病例记载,潘中书在火灾后,面部、小臂、前掌多处烧伤,伤势甚至比不少救火的仆役还要严重。这足以说明,在大火面前,他将自身生死置之度外,救人的本能战胜了对火的恐惧,顶着烧伤也想将人带出,这难道不是值得称赞的高尚品德吗?怎么到了您的口中,就变成了蓄意谋杀了呢?” 郝廷尉的脸色微变,似乎有所触动,但他没有立刻转变说辞,而是反问道:“那依你之见,如何解释暨尚书刚好被砸在房梁之下?” 无法解释。 虞捷顿时止住声音。昨天柳循也有提醒过她,暨尚书为什么会刚好在房梁下被再次砸中,暂时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 从目前的线索看来,要么是意外,要么是有人在房梁上控制。但不管是哪一种,都没有证据。 但好消息是,廷尉如果拿这个来堵你的嘴,就说明她之前的辩驳已经起了作用,甚至希望她解答这个未破解的谜题。 回忆完前夜的对话后,虞捷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缓缓摇头:“我无法解释。但房梁倒塌之处,是通往出口的必经之路,不是他选择往房梁下走,是他不得不往那里走。其二,当时浓烟滚滚,及时抬头,他也不一定能精确地找到目的地,更不可能准确对上位置。其三,房梁何时落下,取决于火势和实现已切开的程度,但这需要非常精准的计算才能控制。 “所以我更倾向——”房梁掉落在暨尚书身上是巧合。 但房梁会掉落,是幕后真凶制造的必杀之局。 59. 第四章第十二回:对簿公堂(下)…… “所以我更倾向——”房梁掉落在暨尚书身上是巧合。 但房梁会掉落,是幕后真凶制造的必杀之局。 我推测,无论刺杀是否成功,无论纵火是否成功,房梁断裂也不过是时间问题,哪怕不是那一天,也会在某一天突然掉落。 就在她越说越高兴,准备顺驴下坡,将结论说出口时,却忽然想起柳循的警告:没有把握的结论千万别说,朝堂上的都是人精,哪怕说错一个字,都会被当成把柄抓住不放。 “草民说太多了。”她赶紧止住口,趁对方没反应,赶紧加快语速说结束语,“按方才的指控的逻辑,当晚所有冲入火场救火的宫人,都有可能发现暨尚书,也都可能冒着风险去拖他离开,岂不是人人可疑?这分明是以果推因,以恶意揣度一切。 “本案中,纵火使用火油,房梁由锯子锯开,刺杀又是以利器,环环相扣,志在必得。潘中书如果有如此心机,又怎么会在最后一步寄希望于运气?” 话到这里,她的脑海中闪过对峙开始前,郝廷尉对殿下所说过的话,她的声音顿了顿,将新的疑点补上:“更重要的是,你们既然也知道房梁是被锯子锯开,定然也能查到,纵火案发生的前两周,正是御书房的定期修缮时间,在那日负责修缮的工匠岂不是更为可疑?工匠说前一周没进去过,那再前一周呢?他的锯子是怎么坏的?如此明显的证据放在眼前,却不去追查,一直盯着潘中书吗? “奴婢恳请殿下、郝廷尉,将本案区分审理,仅为潘中书定偷取机密文件、烧毁机密文书、贪污受贿之罪。至于刺杀、纵火,请务必另案调查。不可混为一谈,强行让罪轻者顶替重罪。” 说到这里时,虞捷已经觉得口干舌燥,唾液黏住舌头,每多说一个字都要用力咽下口水,颇为狼狈,语速也因此变得极慢。 但奇怪的是,没有人趁机打断,都安静地等她将话说完。 “如今陛下正在西线前线督战,国内的精力都用于支援前线。御书房大火发生的时机如此蹊跷,背后说不定藏着更大的阴谋。若是强行将所有罪行都压在潘中书身上,很可能会错过揪出真凶、预防更大危机的机会。 “布局纵火、嫁祸小吏、探清尚书具体行踪,皆需熟悉御书房内情。非小吏所能为。” “法者,国之权衡也,民之规矩也。今证据昭昭,若强以重刑于轻罪之人,则法不为法,刑不为刑,望殿下明察,以正天下视听!”(1) 最后一个字落下,朝堂内再次陷入死寂,只能听见朝臣们沉重的呼吸声。 说完这一大串话,虞捷的心里莫名浮现出一种强烈的期待和成就感,背都挺直了一些。 光顾着高兴,她愣是忘记了“臣下不可直视龙椅”的规矩,也忘了作为下人应该更加谦卑、恭顺,竟仰着头朝皇后看去,眼睛闪闪亮亮,脸上带着几分“如何呢”的得意。 注意到的朝臣们吓得想提醒她,却无奈离得太远,离最近的廷尉正捻着胡须思考,不时停下发出几声赞叹声,也没察觉到她的“冒犯”。 不过皇后本人倒也不介意,待到群臣都回过味来,才轻轻拍手背,赞许道:“说得很好,虞捷,对吧。” “是。” “子太,你觉得小捷这番话说得如何?” “回殿下,臣以为,虞女郎这番话中,仍然存在漏洞,但对于一个从未接触律法学习之人来说,能有如此严谨的思维逻辑,已是难能可贵。”郝廷尉称赞道,“后生可畏。我廷尉寺中,若是能有这等人才,臣将不胜感激。” “说什么呢,郝子太,和我解烦司抢人呢?”没等皇后表态,陆延第一个跳出来,“小鱼将来是要进我解烦司的,都已经在备考了,对吧,小捷。” “啊,嗯,唉。” 虞捷愣了下,尴尬又僵硬地点点头。 暗自腹诽说,不是在讨论案件吗?怎么开始聊她了? “行了,肃静。”皇后的语气并不严厉,嘴角还带着笑意,显然没把两人的争夺当回事,停了一会儿后,对着郝廷尉,道,“子太,你也学学人家小姑娘,从没上过朝,都能这般有勇气。你查个人怎么畏手畏脚?该查就查! “现在这节骨眼上,北魏也在盯着我们,等我们的破绽,若是让敌方的间谍刺客拿走重要线索,甚至混入皇宫,我大吴的脸面往哪里搁?别说东宫的人,就算是南宫、北宫的,只要和案子有关,都给我查!不许有任何遗漏!” “臣遵旨!”郝廷尉躬身领命,神色恭敬。 “今天就到这里吧,散朝。” 从朝堂出来时,虞捷只觉得自己的脚步飘飘然然,仿佛踩在棉花上,事情结束了,脸却愈发滚烫,哪怕拉着松桔的衣袖,也依然站立不稳,差点就走出了交叉步。 经过的朝臣想帮她,却又多次止步于男女授受不亲,何苦对方只是小姑娘,他们这些朝廷官员贸然触碰,总归不妥。 倒是陆延毫不客气,哈哈大笑,一把搂住她的肩膀,完全不把性别当回事:“干得真漂亮,你可能都没心思去观察,啧啧啧,那些家伙的表情,真精彩。” “所以,潘中书,不会再被轻罪从重了,对吧?”虞捷想推开,但陆延比她想象中重一些。 “严格来说,他贪污、偷书、烧书,也不是什么轻罪,不过你说的对,和杀人放火相比,算轻。” 陆延笑得愈发开怀,双脚迈出门槛时,虞捷忽然朝另一侧歪了一下,顺利从他的臂弯中滑走了。 “干嘛呢?”陆延挑眉。 “陆部督,还请您自重。”说着,她就往松桔身旁躲了躲。 “陆部督,”松桔娴熟地端上笑容,“您若是不介意,我想带小捷去吃个早饭,她早上太紧张,还没东西,我怕她饿久了会肚子痛。” 陆延咋舌。他确信这两个人在排斥他,两日不见,这两人竟然已经生出“排外”的情绪了。不过想吃早饭这个理由着实可爱,又像是她真的会害怕的事情。 想到这里,不自觉地摸了摸下巴,眼底浮上笑意:“要不去我那里吃?想吃什么,我让无冕王府的厨师给你们做?” “不麻烦了。”松桔继续道,“实际上,我们也和柳承节说好,今日结束后,三个人一起去集市置办家具,刚好路上还能把早饭吃了。还望成全。” 成全什么呢?陆延都懒得说。不过自己是部督,是松桔的上级,若是不出意外,以后也会是柳循和虞捷的上级。下级自己玩没什么事情,带上上级,心情多少受影响。便摆摆手 ,许他们离开。 “谢过陆部督。”松桔作揖行礼。 “谢过陆部督!”虞捷学得有模有样。 两个人手拉着手,并肩离开皇宫。 陆延正准备打个哈欠回自己的王府,黄门侍郎就从旁追了上来:“陆部督请留步,殿下召见。” “这个时候召见?” “殿下说是,想问问您,对于虞姑娘的看法。” 说看法,有必要当面说吗?虽然困惑,但陆延自知自己很少有机会能见皇后,她是他的亲娘,也是一国皇后,更是太子的生母。他这个“前夫”的孩子,若是总去东宫,难免容易被嚼口舌。 既然娘想见儿子,儿子哪有不去的道理?陆延跟着黄门侍郎往回走,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 吃了早饭,逛了集市,柳循一口气买了好几种家具,遇到拿不准的,就转头问虞捷:“你喜欢这个吗?” 只要虞捷说“喜欢”,“挺好的”,他眼睛都不眨就会买下,也不管那东西有没有用、能不能放得下。 察觉这点后,到了后半,柳循再问什么,她都不回答了。 一整天下来,工人们按照要求,把家具装进松桔家中,尘土飞扬,木屑满地,又收拾了很久,天黑时分,虞捷终于心满意足地坐在了前厅的地毯上——这块地毯正是其中一个“你喜欢吗?” 松桔家在昨天之前都是牢狱风格,到了现在,屋里已经摆上崭新的书柜、实木桌子,地上铺了厚厚的羊毛地毯,原本用屏风简单隔开的卧室,换成了顶天立地的木柜,硬生生隔出两个完整的房间。 甚至分出了灶台,还有配套的锅碗瓢盆。 就连虞捷住的那间小房都由松桔掏钱、柳循指点,进行了大规模翻新,原本简陋的床变成了羊昱家的那种帐床,被子比之前更加厚实,梳妆台、收纳柜、胭脂水粉,摆得整整齐齐。 “之前在羊昱家的时候,我就想试试了。”说着,她仰头看看左右两人,一手拉一个,“来坐呀。” 松桔先陪她坐下。 接着是另一边的柳循,他一坐下,手就想给她撩头发,看见自己指尖的灰尘,又忍了。 三个人坐在地毯上,相互靠在一起。 男人们的体温要比她高一些,暖呼呼的,驱散了冬日的寒意,惹得她惬意地打了个哈欠。 紧绷了半天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为什么要坐在地上?” “我也不知道,可能觉得这样舒服?” 虞捷坦白地说完,忍不住发出了银铃般好听的笑声。笑得松桔一阵心痒,想靠得离她再近些时,余光里却无意中扫过在另一侧的柳循。 见他的眼底里居然也浮现出了温柔,他的心在瞬间拧了一把。 “我妹妹也总是这样。”柳循忽然说着,头靠上她的脑袋,“她总喜欢坐在地上,娘怕她着凉,就买了地毯,那块地毯还陪嫁去了她的夫婿家。只可惜,她再也用不上了。” 气氛有些沉闷,虞捷想安慰他,于是抬起手,放在柳循的头发上,无言地摸了摸:“对不起。” “你没有做错,为什么要道歉?”柳循顿了顿,将头埋得更低些,让她的手更顺,“谢谢。” 60. 第五章第一回:考试 关于御书房纵火案的故事,总算再次告一段落。接下去的日子,虞捷被关在松桔家里,每天和柳循待在一起,读书。 柳循确实遵守承诺,将所有的考试范围都整理得浅显易懂,他的文化功底本就远胜过松桔,讲题条理清晰,一点就透。再加上虞捷靠着考上解烦司、月钱就能大幅上涨,吊着一口气,没日没夜地准备考试。 转眼就到了解烦司考试报名和规则公开的日子。 “都听好了!说明我只说一遍!”陆延搬了个木箱,站在木箱上,一身藏青黑纹的解烦司官服衬得身姿挺拔,容貌夺目,高声宣读,“左边武试!右边文试!可以都报!也可以只报一个!报名完成后,下周开始,前三日文试,后三日武试——” 说话间,底下有不少少年对着陆延的美貌小声议论。 “你说他男的还是女的?” “男的吧,你看,有喉结。” “这就是你见识短了吧,有些女的也有喉结。” “有些女的手上腿上的毛发,比男人还茂盛。” 话题越跑越偏,陆延听得一清二楚,暗忖这些人要是通过考试进入解烦司,全都得让他打一顿。 “肃静!”他大声喊着,目光扫过底下三两抱团的大量衣着光鲜、锦帽貂裘的贵族子女和少量衣着朴素、在寒冬里冻得瑟瑟发抖的寒门学士,最后才在高大的柳循身旁,找到了目光格外专注的虞捷。 嘴角不自觉地上浮,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好!现在开始报名!” 解烦司的考试分为文试和武试,文试招10人,武试招5人。但今年西线战事吃紧,国内大半青壮年都随军去了前线,不少子承父业的世家子弟也跟着去攒功绩,应试的人相比去年少了不少。 可以说,只要虞捷这段时间有好好准备,她就一定能…… ……陆延盯着虞捷的卷子,两眼一抹黑。 “陆部督,您看这分……” “这字也太丑了,还有这么多圈掉的涂鸦是什么意思?柳循光教她读书没教她写字吗?还有,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白话的论述?” 陆延只觉得自己的三叉神经一突一突地乱跳。 再一看其他人的卷子,先不说内容,那些世家子弟一手好字行云流水,光是卷面整洁就完全超过她,她这个卷面要是放在通过考试的名单里,肯定有人要去和刺史匿名检举。 更重要的是,那些世家子弟们也觉得今年的竞争小,全都跑来,人数虽少,但质量却比前两年都要高。 连柳循的卷子能不能进前十,都要看阅卷的文臣们的心情。 于情于理,都不该让虞捷通过考试。 他只得重重得叹了口气,将虞捷的卷子抛给递来的小吏:“问我做什么,这质量怎么可能通过,拿走拿走。” …… 虞捷对此早有预感。 落笔作答时,就预感到了。 她确实看懂了考试内容,问题是,读进去的内容要写出来,字要好看,还得思路清晰,根本不是光靠看书能做到的。 如果题目只是写个理论大概,她或许能写。但那感觉就像是,读进去的是“法者,国之权衡也,民之规矩也。”考题是“律法是否应顺民生调整”。请举例论证。 考试结束,她和其他人一样,面如死灰地站在大门口,望着满天的白雪,只觉得那都是自己破碎的真心。 “好冷啊。”她呢喃道。 心里又憋屈又难过,又觉得自己努力了两个月白费了,又觉得自己凭什么和那些花了好多年学习的读书人竞争。 “好想打点什么。”胸口团着一股气,消不掉又散不去,难受得紧。 “你想打点什么?”忽然,一个声音飘进她的耳朵里,“巧了,我也想。场里好几个家伙,以前读书就很厉害,不知道怎么回事,全都挤着今年来考了,真是晦气。” 一扭头,是柳循,他的身上披着件毛绒绒的大袄,光是看着就觉得格外暖和。 于是虞捷忍不住往他的大袄上靠了靠,手不受控制地,偷偷摸了一把。 “小捷?” “啊,你穿得好暖和。” “你说这件?”柳循颦眉,打量了一下虞捷身上的衣服,伸手解开身上的大袄,顺势披在虞捷身上,又帮她系好系带,“早上你先走了,我都没注意到你穿得这么薄。” 毛绒绒的大袄上身,身体变得暖和,她再一摸那材质,柔软又厚实,羡慕得开始幻想,下次找什么理由让柳循再借自己穿。 “我太紧张了,睡不好,想着,反正都醒了,就先来吧,就先走了。” “那个时候,嘉树醒了吗?” “好像出去买早点了。” “还好。”柳循轻轻摇摇头,见她一脸困惑,又道,“我的意思是,如果他看到你穿这么少,还同意你就这样出门,我回去一定要好好说说他。” “你好有‘哥哥’的样子。” “嗯?年龄上,我确实是‘哥哥’。”柳循没有理解。 几句简单的对话,堵在胸口的闷气散了不少。就在她准备说“我饿了,我们回去吃饭吧”的时候,饭出现了。 飘着浓郁的麦香的麦饼,突兀地怼到她的嘴边,眼睛撇过拿着麦饼的那只手,又嗅到他衣袖上的气味后,张开嘴,把麦饼叼进了嘴里。 “你好歹看一下是谁给的呀?”那人无奈苦笑。 “我天天拉你袖子,我还能不熟悉你的衣服和气味吗?” 虞捷吃着麦饼,声音有些含糊不清,但不妨碍雪中送饼人听得清清楚楚。 松饼人很满意,甚至有些满意过头,嘴角都压不住了。 “我的呢?”柳循伸手,并加上一句,“哥。” “你吃过早饭了,还有,别喊我‘哥’,你是我‘哥’。” “不碍事,我一开始就说过了,你是我娘的第一个孩子,所以你是我哥,但我是我娘的继子,年龄比你大,所以我是你哥,咱俩各论各的。” 松桔一时语塞,懒得理他,正想仔细端详她吃麦饼时的可爱模样,却见她用麦饼挡住嘴,噗嗤一笑。 “看到你开心,我就放心了。”松桔随之长叹,摇摇头,又朝某个方向比划了下,“你刚不是想打点什么吗?那边的雪扫出来了,要不要去堆雪人?”< /p>“堆雪人和打点什么,有什么关系?” “堆完了打呗。我知道个不会被人看到的好地方。” …… “所以,你们就集体跑我这里来了?”涂文礼的眉毛直跳。 “你这里清净,没人,不然我们仨,谁的身份能在皇宫里堆雪人玩?”松桔说得理所当然,并搭上一张笑脸。 涂文礼何等通透,一眼就看穿了松桔的小心思,浅浅一笑,并尝试勾起虞捷的回忆:“也是,去年冬天,我和小捷都休息的日子,我们还一起偷偷摸摸到禁苑附近打雪仗。对吧,小捷。” “对哎,那个时候可刺激了。”虞捷停下滚雪球的动作,站在原地思考,“没记错的话,原本那天陛下没说要去禁苑,我们玩得正开心,突然听到脚步声,吓得我们往树后躲,结果撞见陛下牵着皇后殿下的手在散步。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来着……一年了,记不清了。” 就在虞捷想深入回忆时,眼前突然冒出一只雪兔子,捧着雪兔子的手上戴着一双质地精良的锦缎手套,不用看就知道来人是柳循。 “你捏的?”虞捷欣喜地盯着雪兔子,眼睛都移不开了,很是心动。 “嗯,你喜欢就拿去吧。” “可以吗?” “就是给你捏的。小时候,阿娘,我是说我的生母,教我的。”柳循说完,见对方的小脸似乎被冻得通红,将雪兔子放在她的掌中,“那个时候,我爹总要带兵去打仗,一去几个月,冬天,我娘怕我无聊,就在院子里教我捏雪兔子,不仅是雪兔子,别的动物我也能捏,小猫小狗都行。” “对不起,我是说,谢谢。”虞捷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想,把雪兔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的树下,弯腰抓起一团雪,开始团雪球,“我们打雪仗吧!” “嗯?好。” 另一边,目睹这一切的松桔慢悠悠地呼出一口气,呼出的气体在空中化成一团白雾:“我原来觉得承节是个竞争对手,现在才发现,他又像哥又像弟,就是不像夫。” “这可不好说,”涂文礼却一笑,仿佛看穿了什么,“我以前也觉得她是‘妹妹’,现在嘛,你觉得她头发上那个发簪,好看吗?” “照这个说法,你和宫里不少姑娘都是青梅竹马吧。”松桔挑眉,拒绝被挑衅。 “我对小捷是真心的。” 正当松桔还想说什么时,“咻——”地一声,耳边窜过一阵风,一颗雪球砸在他身后的墙上,碎成一片雪沫。 “别说悄悄话了!打雪仗啦!” 不远处,虞捷叉着腰,站在雪地里喊着,手里还攥着一个圆滚滚的雪球,跃跃欲试。 而更远一些的树后,柳循蹲在地上,闷声团雪球,团了一个又一个,大有要陪她大玩一场的架势。 “好嘞!” 雪球飞溅得到处都是,不大的庭院里,洋溢着几人欢快的笑声,考试失利的憋屈、委屈,还有心里的不甘,全都在这场酣畅淋漓的雪仗里,烟消云散了。 直到筋疲力尽,挨在一起、靠着树一坐,虞捷又听见了自己肚子饿的声音。 “嘉树,还有吃的吗?” 61. 第五章第二回:新年计划 放榜日的皇宫外,人头攒动。 虞捷被人群裹挟在中间,和柳循挨在一起,双手合十,悬于身前快速摇晃,神情格外虔诚。 “保佑承节通过考试,保佑承节通过考试,保佑承节通过考试。” “不为自己祈祷吗?”柳循站在她身侧,微微侧身,替她挡住靠来的人群。 “我肯定考不上了,有什么好祈祷的。但承节那么聪明,得考上呀!” 一句话听的旁边的柳循一愣,好像都闻到了桂花糕的甜香。他很轻地点了点头,想要道谢,却不知为何说不出口,就好像道谢突然变成了难事。 好在,榜单揭晓带来的骚动,很快帮他解了围。 文试十人,武试五人,还有......柳循。 “怎么还有一个单独的?” “难道是传说中的那个兔子?” “为了让兔子考上,单独一列?” “可我怎么记得,我爹和我说的那个要吃萝卜的兔子,不是这个名字?” 众说纷纭之中,左部督韦曜、右部督陆延,在几名解烦吏的护送下,迈步而来。韦曜身边最近的副官,正是松桔,眼下,他神情肃穆,浑然没有往日里笑眯眯的模样,看起来愣是有几分吓人。 “肃静!”韦曜的声音比陆延的声音更具有威慑力,一声下去,喧闹的人群立刻鸦雀无声,“文试和武试已公开,中间单独的这一位,同时通过了两项考试!” 话音刚落,人群再次炸开了锅,惊呼声此起彼伏。 韦曜抬高音量,压住底下的声音,继续说道:“这是解烦司开设考试以来,首例文武双全通过者!经皇后殿下特批,不占用文武试现有名额,单独成列录取!日后,解烦司将增设‘文武双全科’,专门录取此类人才!” “文武双全,文武双全!”虞捷拉着柳循的衣袖一阵晃,比自己考上了还开心,抓着柳循的袖子蹦蹦跳跳,晃了好一会儿,才稍稍松了口气,“我之前看你听陆部督说完那些话后,好几天都挺彷徨的还有点担心,还以为你会放弃。” “......我只是想通了。”柳循偏头,看着矮自己一头的脑袋,脑袋上带着他和松桔抢着付款的毛线帽,看起来毛绒绒的,让人忍不住想摸一摸,鬼使神差间,他真的俯下身,将脸轻轻贴了上去,蹭了蹭,“公平与否,只要我考上后,做的事情都问心无愧,能用自己的能力去维护真正的公平,就应该来考。” 柳循对自己无意识的亲昵动作毫无察觉,只觉得蹭着毛茸茸的帽子,很舒服。可周围的人却看得清清楚楚,瞬间安静了下来。 本来“首例文武双全录取者”就足够引人注目,此刻这位“状元郎”还当众和一个姑娘做出如此亲昵的举动,那姑娘全身呆住,僵在原地动也不动。 人群很有默契地往后退了退,让出一小块空地,纷纷移开视线,却又忍不住用余光偷瞄,窃窃私语。 “不愧是‘状元’,直接带妻子来看榜。” “好羡慕啊。” “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两人站在一起真般配。” 目睹这一切的松桔,把这一切看得明明白白,忽然顿悟涂文礼那番话的意思,如临大敌,却恨自己现在是韦曜的副官,必须维持秩序,动弹不得。 盯着她在那头惊慌失措地和柳循拉开距离,又看着柳循困惑地思考,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做的事情意味着什么。 回过神时,韦曜已经说完了一大段话,留下了结束语:“......未通过考试的,无需气馁,欢迎明年再来。通过考试的,正月十五前,来解烦司报道。那么,预祝各位,新年快乐。” ...... “新年快乐!” 晚饭时间,虞捷迫不及待地在地毯上高举果汁杯,又在三个男人面前晃了一圈,直到三个人都依次和她碰杯,才满意地单手叉腰,大口喝起果汁。 “新年还没到呢。”松桔的目光忍不住落在她穿着袜子的脚上,又飞快地移开,强迫自己不去看。他想过要阻止,但还没说出口,她就已经把鞋子一踢,穿着袜子在家里乱晃了。 相比起松桔,另外两个人,倒是一点没介意,也一点没有多余的心思,惹得松桔一阵怀疑,是不是自己太封建太保守了。 “过两天我就去找我娘了,谁还和你们过新年。”虞捷也不客气,哼着不知名小曲,给自己续了一杯果汁,并朝柳循伸出手,“承节,你还要果汁吗?” “好。” “那我也要果汁。” “你就跟着我喝酒吧。”松桔抓住涂文礼,拿着酒杯朝他的水杯碰了下,“承节明天也要回老家,你又不回,喝酒!” “文礼不和我回去吗?”虞捷听到谈话声,困惑地看向二人。 “殿下担心,我若是离开皇宫,会被指示我的人灭口,让我留在皇宫里,至少相对外面更安全,所以,过年期间,我也只能接着站岗了。”涂文礼推开松桔,递出水杯,“我想喝果汁。” “殿下也是怕重要证人出事,不过过年还得站岗,是太不容易了。”虞捷蹦蹦跳跳地跑来,给柳循和涂文礼都续了一杯,唯独绕开酒杯里还装着酒的松桔。 然后酒杯里就没酒了。 一口气喝完酒的男人,朝着她递出酒杯:“我也突然想喝果汁了。” “用酒杯装果汁?” “嗯。” 松桔的余光里看见涂文礼不动声色地挑眉,又瞥见柳循拿着果汁杯和酒杯比对,看来看去,似乎在思考这俩能不能混着用。 随便他们怎么想,反正他就是突然想喝果汁了。 喝了果汁又开始吃晚饭,虞捷和个小松鼠一样,一口一口往嘴里塞,完全习惯了在松桔家白吃白喝的日子。 “慢点吃,没人抢。”涂文礼说着就要掏出手帕。 但被柳循抢先一步。 松桔的手帕递到一半,柳循已经在给她擦嘴角的油渍了。 看得松桔没忍住,把原本准备私下里说的话,脱口而出:“我过年也没什么事情,寺院也回去过了,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和你回去过年,怎么样?” 小松鼠呆在原地,咀嚼都忘了,呆呆地看着松桔,两旁的两个男人也纷纷停止动作,齐刷刷地看向松桔。 “嘉树哥,这样不好。” “松郎难道是饿极的野狼?” 听得松桔瞬间听懂他们的意思,赶紧红了脸,轻声咳嗽:“咳咳,你们想太多了。是潘中书,他的家里搜到了疑似来自北魏的玉佩,其做工精良,大吴少有手工如此了得的工匠。怀疑是指示他的人送的礼物。 “寻阳,就是你家那里,距离武昌很近,又靠近长江,水路交通便利,商业往来发达。当地驻点人员立刻进行调查,没想到查到了北魏密文,殿下勃然大怒,要求总司前去调查。于是韦部督下令,让我去协助调查,正好顺路陪你回去。就和上次在阳新,陆部督被派去驻点那样。” “这样啊,吓我一跳。我还在想……不,没事。” 她没有说完的后半句话,却在无形中,稍稍地染红了脸颊。尴尬了好一会儿后,她挠挠脸颊,“我可以把地瓜也带去吗?” 自从地瓜被收入解烦司,由专人照顾后,她已经很久没见到那只小狗了。 “行,我去申请,还有想带的吗?” “那我——” “——你不用回家陪你娘吗?” 柳循思索了片刻,一本正经地回答道:“你发誓,你不会趁我不在,对小捷行不轨之事。” “不、不轨之事。” 虞捷的脸唰地就红了,把自己埋进果汁里,妄图用果汁淹没自己。 “我在你心里是什么人啊,柳承节。” “毕竟你从回来开始,就一直色眯眯地往她的脚上——” “——我发誓!”松桔的音量骤然拔高 ,并飞快地冲上去捂住柳循的嘴,“我发誓不行不轨之事!” 两个男人挤成一团,虞捷红了耳朵,不自觉地缩了缩脚。 一整晚的热闹过后,涂文礼回了自己家,柳循也回了自己的隔间。松桔正要回去,却被一只手拉住衣角。 “那个,”拉着他的衣角的姑娘,红着耳朵,问,“你,是喜欢脚吗?” 意识到在说什么的时候,两个人同时红成一片。 “不是,那个,好、好歹是女孩子,在外人面前,最好还是把鞋子穿上。”越是提醒自己不要去看,就越是忍不住要去瞄。 “可嘉树不是说过,会对我负责吗?”她的脸红红的,却仰着脖子,凝视着他的双眸,“既然、既然如此,就不算外人。嘉树想看的话,可以看。” “……” 噗。 松桔听见自己的理智神经将要断掉的声音,他猛地将右手穿过她的膝窝,将她拦腰抱起,以最快的速度把她丢回床上,然后,关门。 “松、松嘉树!” “太、太着急了。” 松桔在门口如此喊完,竟整个人背对着门蹲到了地上,听见门后传来一串脚步声。忍不住想象那双穿着素色的、绣着小兔子的袜子的脚,在地上走动,又停在背后,整个人宛若升腾的热气一般,随时都要蒸发。 “你把我丢到床上,不是更着急吗?” 也不知道是她真心发问,还是对他唐突的行为感到不满,总之她就这样反问出口了。 “……”松桔说不出话了。 “吱呀。”木轴朝里旋转半圈。 他的背上一热,一个无比柔软的身体贴了上来。 “我今天早上,回了织室,她们说,‘负责’不算表态,没有信物也没有更正式的表态,不算是、不算是在谈情说爱的关系。”她在他的背后说,“你怎么说?” 确实,他并没有更加正式地表过态,涂文礼都姑且把礼物递出来了,他却没有。给她买了新床,买了梳妆台,买了首饰和胭脂水粉,但这些东西,是放在他的家里的。她若是觉得“你娶妻的话,肯定都会买的”,他也无法反驳。 可他不似涂文礼,没有那么多关系好的女孩子可以帮他思考,周围那些大老爷们要是擅长哄媳妇,也不会媳妇和孩子住在城区,他们住在这里。 “你希望我送你什么呢?”想不通该怎么让她高兴,他只好问道。 “……这不是最主要的问题吧。” 松桔已经给她买了很多东西。她吃他的,用他的,出门还蹭他的符牌住驿站,信物不信物的,已经不重要了。 她只是希望他能正经告诉她,他心悦于她,想和她结交秦晋之好嘛。 松桔反复思索,背上越来越热,也不知道是她的体温,还是他自己在发热。理智渐渐消失,明明没喝多少酒,却产生了醉意。 “我知道了,”顶着仅存的最后一丝意识,他下定决心,“到了寻阳,事情办完,我就上门提亲。” “……”背上忽然一凉。 一转头,一个人影都没了,只剩下门上的木轴在急速地旋转,甚至差点撞到他。 “小捷?” “你暂时不要和我说话了!” 松桔呆在原地,手僵在空中。 他这是,惹她生气了吗? 浑然不知里面的姑娘已经把脸埋进被子里,脚在空中一阵胡乱的扑腾,心跳如雷,在床上扭成蛆状,停了一会儿,又把自己蜷缩进被子里。 好半天才冷静下来。勉强入睡。梦里,他中了合欢香后,整个人抱着他、在她的脖颈处喘息的画面,不断地、不断地重演。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她顶着亢奋的精神,从门里探出脑袋,见屋外只有他在打哈欠、一副没睡醒的模样,才推门而出,红着脸,凑上去,捏着他的手指:“我等你来提亲。” 一瞬间,两个人都醒透了。 62. 第五章第三回:案发 清晨的露水还粘在枯枝上,阳光刚好洒入郊外树林中,一夜大雪,令地上积起厚厚的雪层,披着厚实野猪皮毛的猎户,一脚一脚踩在雪地中。 “嗷呜!” 一声狼嚎突然从林深处传来,凄厉又突兀。 不好,有狼!猎户惊呼,立刻搭弓上弦,箭矢对准狼嚎传来的方向,全身戒备。但狼群并没有出现。 寒冬腊月,山林里的猎物本就少,打猎比其他季节难上十倍。 猎户家里就靠这点收成过冬,昨晚猎犬在家门口狂吠了大半宿,爪子扒着门,一副焦躁不安的模样,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异样。 于是天一亮,他便带着猎犬出门入林。 出门不久,猎犬突然加快脚步,在他的前方一路飞奔,时不时停下来,等他走近了,又立刻转头往前跑。 猎户正想奇怪狼群为什么不出现,又见猎犬停在了前方不远处,对着林深处低声呜咽。立刻深一脚浅一脚地,蹚着雪走过去,在猎犬的身旁蹲下。 在更深处,几匹狼正低着头,围成一圈。 又有人被吃了吗?猎虎将手按在猎犬背上,观察狼群的动静。 建国之前,战乱频发,难民贫民熬不过寒冬,冻饿而死在荒郊野外,最后沦为野兽口中食,这是常有的事,算不上稀奇。可自打大吴建国,陛下休养生息,减免赋税,百姓日子渐渐好过起来,尤其是这武昌近郊的县城,靠着都城的便利,治安好,百姓温饱不愁,早就很少发生这种惨事了。 他的眼睛下移。 ——狼群没有将“猎物”包围严实,尾巴边露出了“猎物”的衣摆和鞋子。 瞳孔骤然收缩。 “不对。”猎户惊呼。 那衣料是上好的杭绸,细腻顺滑,绣鞋的针脚细密,做工精巧,绝非寻常难民贫民能穿得起。 至少是某户大院的大小姐! 深冬时节,大户千金怎么会出现在荒郊野外,还被狼群围住捕食? 顾不得多想,猎户立刻站起身,搭弓上箭:“我们得把人带回去!” …… 另一边,京城通往近郊县城的官道上,一辆马车正慢悠悠地行驶着。 小狗摇着尾巴,将脑袋搭在虞捷的腿上,往马车地面一坐,湿漉漉的大眼睛里都是穿着大袄的虞捷。 “没什么东西忘带了吧。” 马车外,松桔掀开帘子一角,朝里询问。 “没有,出发!” “汪呜!” 虞捷的母亲住在离武昌不远的寻阳城里。其实一开始,她跟着母亲住在会稽,后来为了看病,就带着母亲搬去建业。再后来,皇帝准备迁都武昌时,圣旨还没下,宫里先有了传闻,趁着房价还没涨,她立刻就写信给母亲,搬来了寻阳。 马车缓缓驶离京城,一路向前。 从欢声笑语到鼾声——地瓜的声音——连连,又到虞捷枕着地瓜的肚子,软糯的声音从地瓜的毛发里发出:“还没到吗?”最后,她直接抱着地瓜在马车里呼呼大睡,光是听着她的呼吸声,松桔的嘴角就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 几日后,那座因为靠近首都、而变得愈发热闹的县城,出现在眼前。 “我娘家要再往里走点,你要是不顺路,可以放我和地瓜下来,我们自己走。” 嘴上这么说,虞捷心里想得却是“你可绝对不许说‘好’。” “没事,我送你们。” 松桔看穿了她的口是心非,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下了马,牵着马,按照虞捷的指示,一路向前后又七弯八拐,最后在经过一处药铺后,在药的味道从空气中消散前,停下了脚步。 “你确定是你家?” “肯定啊!不然呢!” 虞捷的声音里都透露着几分喜悦,迫不及待地要带着地瓜从马车里下来,可当她掀开车帘,看向正前方,才明白了松桔的顾虑。 没有院子的平房,没错。 窗户里能看见灶台,也没错。 但灶台前站着一个陌生的男人,这不对! 她猛地跳下马车,站在原地,转了一圈,甚至仰头去确认天空。没错啊,这里是她家,难道这一年没回,母亲搬家了没和她说?那也不对啊,她每个月都有按时寄月钱回来啊? “叔叔。”迟疑了半晌,她小心翼翼地凑到窗户前,询问灶台前备采做饭的中年男人,“请问虞幼栗是住在这里吗?” “是……啊,你是小捷对吧?”男人抬起头,见到虞捷的那刻,原本平淡的面色骤然转为欣喜,不仅喊出了她的名字,还朝着屋内喊道,“幼幼!你女儿回来了!” “小捷回来了?不是说明天吗?” 亲切的声音出来时,虞捷的心瞬间安定了几分,可又生出一丝熟悉的,微妙的期待与陌生。每年她回来时都会有这种奇怪的感觉,以至于她已经不奇怪了。 就像是想要和母亲撒娇,但一年不见,又不知道肆无忌惮的撒娇是否还合适,总要花一天的时间去适应。 人声越来越近,人影在窗户前晃了一下,在虞捷反应过来之前,急促地脚步声从窗口晃到正门,“啪”地一声,门开了。 “小捷?你这孩子,愣着干嘛?进来啊!” 没错,这个面色又红润又苍白的,就是虞捷一年不见的母亲。说她面色红润,是说病好之后,有虞捷寄回的钱和自己做工赚的钱,能够吃饱饭,身体比多年前好了很多。说她面色苍白,是说那场大病依然在她的身上,留下了无法消去的痕迹。 “娘!”虞捷喊了一声,快步上前,又忍不住回头,指了指屋里的中年男人,满心疑惑,“那位叔叔是……?” “那位?哎!”母亲一拍脑门,近四十岁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红晕,“他丧偶,女儿嫁人了,儿子在宫里干活,好像和你还是同一批,听说前段时间宫里出了大事,他儿子被当成嫌疑人抓起来……总之,我俩就这么认识了,来,叫涂叔叔。” “等一下!” “怎么了?你这孩子,一惊一乍的。” “他姓‘涂’?”据虞捷所知,在宫里干活的,姓涂的,总共没几个人,再加上“同一批入宫”、“御书房案被当成嫌疑人”,答案呼之欲出,“叔叔,您儿子是不是叫‘文礼’?” “是啊,哎呀,幼幼,你看,我就说咱俩孩子认识吧。” 啊? 啊? 啊? 虞捷心里连续冒出三个问号。这么巧合的事情,是可以发生的吗? 她简直不敢想,如果没有遇到松桔,也没有纵火案的事情,她今天肯定会和涂文礼一起回来,那关系不就乱套了。 在 一旁拉着地瓜、防止地瓜扑上去的松桔,已经用马脖子挡住脸,笑到浑身颤抖。 怪道他刚看那叔叔的眉眼间有几分熟悉,没想到真是熟人之父。 该说不说,母女俩真是看脸都喜欢同一款。 他等不到回去了,等虞捷进了屋,他就要给涂文礼写信,好好介绍下涂文礼未来异父异母的亲妹妹。 “对了,那边那位是?”虞捷的母亲自然发现了躲在马背后、牵着狗的少年郎,带着警惕地询问。 “娘,嘉树是解烦司的,刚好有公差要来这座县城,就顺路送我过来了。”虞捷解释道。 她无意隐瞒。 但她熟悉母亲的性子,要是让母亲知道,松桔准备向她求亲,但东西都没准备,过年这几天,她的耳朵能被说出茧子,说到她头疼。 为了耳根子清净,为了过年期间家庭和睦,她决定先不和母亲介绍。 “这样啊,劳烦您了。”母亲客气地点点头,转头开始和虞捷介绍她未来的继父,“你涂叔叔呢,是个入殓师,入殓师知道吧,专门给已故之人整理仪容的,对了,他等下正好要去给一个,那个叫什么,话本家?入殓,那话本家还是个小姑娘呢,年纪轻轻就死了,还暴毙荒野,若不是猎户打猎时刚好发现,脸都……哎。” “娘,你应该不会想让我也去看看吧?”虞捷想起自己数月前见过的暨尚书的遗体,胃里便一阵翻腾,几乎就要把吃过的东西都反刍出来。 “哪里的话,我的意思是,他等下就要去入殓了,就走了,你要是,呃,还不习惯,娘让他现在就走。” 听到母亲没有那个意思,虞捷才稍稍松了口气,在脑子里回味了一下刚才的话,倒是产生了一些好奇。 “话本家为什么会去荒郊野外?” 见未来的女儿对这件事产生兴趣,涂叔叔把锅盖一盖,双手一拍,立刻来了精神:“我也不知道,不过那姑娘可是咱们县城小有名气的话本家,写得故事特别畅销,好多女孩子都喜欢,年纪轻轻就靠写故事赚了好多钱,家里也有钱,那个跟着去西征的钱塘侯,也是她家亲戚。想当上门女婿的都一堆。也不知道是谁这么狠心。她家里人知道她死了,哭得肝肠寸断,一定要找城里最好的入殓师来入殓,想让孩子走得体面点,天妒英才啊。” “你涂叔叔就是城里最好的入殓师。” 母亲说的一脸骄傲。 虞捷听来只觉得这故事蹊跷。 这故事听起来倒真像是仇杀,只是真有人恨他家到要杀害一个女孩子,还抛尸荒野吗? “嘉树,民与民之间的谋杀罪怎么判?” “斩首示众,根据谋划程度和实行程度,可能追加黥、劓、斩趾、笞杀、枭首,五刑。” “不愧是解烦司,倒背如流。”涂叔叔忍不住拍手称赞,拍完想起提问者是虞捷,又对着虞捷称赞,“小捷也很聪明啊,这就能想到是谋杀了。” 这称赞的先后顺序令虞捷有些微妙的不满意,但又说不出到底是哪里不满,于是暂时不去思考。 眼下有更令她好奇的事情。 越想越觉得浑身痒痒,想去一探究竟。 或许是接连破获案件,虞捷现在对自己的断案能力,生出一种近乎盲目的自信。 “叔叔,您能带我去吗?我也有点好奇。” 63. 第五章第四回:灵堂 香薰的气味浓到呛人,尽管如此,却也无法掩盖底下那股若有似无的腐臭味,甜臭交织,令人窒息。 如果说看暨尚书的遗体时,还能靠毅力,面对眼前的这一具,虞捷就完全无法克制了。 强烈的恐惧想让她逃离,全身的毛孔好像都会被混着香薰的腐臭味渗透,一股气从嗓子眼顶处,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想弓起身子,把胃里的东西全呕出来。 早知道她就拒绝这件事了。还不如跟着松桔去查间谍案呢。 “涂师傅,小女就拜托了。” “放心交给我,残缺的部分,我会用稻草填上,再修补仪容,保证出殡时看起来和她生前一模一样,让她体面地走。” 涂叔叔似乎已经已习惯了这样的场景。 见死者的家属带着些不满看向身侧,他顺着一撇。只见虞捷面色难看,既帮不上忙,还一副快要吐出来的样子,显得格格不入,赶忙出声道:“抱歉,让各位见笑了。这是我继女,刚从武昌回来,非要跟着我来学学规矩。别看她这模样,在武昌可是了不起的游徼,你们听过前段时间的御书房大火案吧?就是她破的!” 其实她不是游徼,大火案也还在调查中,她只是为自己、涂文礼、潘韬洗掉了多余的嫌疑而已。 但也不知道是涂叔叔说得煞有其事,还是他全城最优秀的入殓师的身份、说什么都容易让人信服,总之,死者的家属们在听后,脸上的不满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肃然起敬。 死者的姐姐甚至主动走上来,握住虞捷的手,道:“您一定要为我妹妹讨回公道!我妹妹是被苗安姝害死的!可县尉府那些家伙靠不住,根本不把我们的话当回事!” “不、不至于吧,这里离武昌那么近,县尉府再怎么说,也不会敷衍办案吧?” “敷衍?他们何止是敷衍!”死者的姐姐立刻嗤之以鼻,声音陡然拔高,“县尉府的人整天就知道推卸责任,刀子不捅到自己身上,永远不知道疼!该干活的时候躲得比谁都快,没事情的时候又非要找事做,靠他们破案,我妹妹的冤屈一辈子都洗不清!” “住口!”一席话说的她的父亲满脸煞白,猛地往她背上一推,力道极大,差点给她推得一趔趄。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警告,“你想让全家都掉脑袋吗?敢这么说官府!” “我又没说错!” 死者的姐姐狠狠一瞪,可在父亲更加严厉的瞪视下,终究还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含恨低下头,转头就走。 “别往心里去,妹妹莫名其妙暴尸荒野,小舟——就那孩子——是急糊涂了,说话没分寸。我们全家,绝对相信县尉府的调查。至于苗安姝,我们都认识,性格内向乖巧,朋友很少也不爱说话,不可能害死我们女儿。” 虞捷了然地点点头,回首望去,死者的姐姐站在树后盯着她,似乎是想单独和她聊聊。 “我明白了,叔叔,那我去陪陪她吧。”虞捷想想,又给自己加上一个理由,“女孩子之间可能会更有话题,说不定能让她稍微平复点心情。您就放心交给我吧。” 告别姑娘的父亲,虞捷来到树下,死者的姐姐并不着急开口,而是又带她往往灵堂外围走了些,一直走到一个拐角处才站定。 这个位置,刚好能看到不断涌入灵堂的年轻姑娘,却又足够隐蔽不会被发现。 “谢谢你。”她说,“我叫全舟,死的是我妹妹全彤。那些都是我妹妹的读者和朋友们。” 虞捷确实记得涂叔叔说过,去世的是个当地有名的话本家,只是没想到会这么有名。 “你妹妹写的故事,一定很精彩吧?” “嗯,我妹妹是个很善良的人,写的主角们也都都和她一样,善良、勇敢,追寻自己的理想。”提到妹妹时,全舟的眼底满溢着温柔,可那温柔在她提到下一个人时,瞬间化为了刺骨的恨意,“可我妹妹,不过是劝那家伙几句,让她不要信那李想的鬼话,不要相信男人嘴里的真言,苗安姝就害死了她!” “可我刚听你父亲说,苗安姝是个性格内向安静的——” “——放狗屁!”全舟突然拔高音量,见虞捷被自己吓得耸起肩膀,才稍稍克制音量,“那就是个阴险小人,她爹就是个疯子,不过是空有一副好看的皮囊才娶到老婆,她病发也是迟早的事情!” “听起来,你和他们家挺熟?” “熟个屁!是我妹妹喜欢苗安姝写的破话本!我们都觉得写得乱七八糟,云里雾里,难怪书社都不收,自费往书店放几本也卖不掉,就我妹妹喜欢。还跑去和人家示好,结果呢?引狼入室,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了!” 全舟的话里无不充斥着对那个“苗安姝”的厌恶,说到起头上时,甚至气都喘不上去。 虞捷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全舟的后背帮她顺气,浑然忘了她们这是第一次见,应该更有分寸一些,好在对方也没有介意,只是在她的手放下时,动作停顿了一下,之后才放松下来。 “苗安姝也是个女孩子,大半夜的,要把另一个女孩子拖到荒郊野外,很危险,说不定不是她呢。” “不是她,就是她那个该死的未婚夫!”全舟立刻接话,恨得牙痒痒,“我早就看她未婚夫不顺眼了,原本苗安姝卖不出话本就卖不出吧,自从她那未婚夫来了,就给她出馊主意,让她自费出书,还教她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要不是她自费出书,我妹妹哪里能买到,她要是买不到,今天也不会死!” “你知道她那未婚夫叫什么吗?” “李想。说是从北方逃难来的,没地方去,就住在苗安姝家里。” 苗安姝、李想、全彤。 虞捷在心里把这三个名字默念了几遍。 “好,我记住了,我会去找她,只是……” 只是什么呢?她还没想好怎么措词解释。 就听全舟非常娴熟地接话:“缺个理由,是吧?我知道,你们在县尉府办事的,出动都要有说法。不能平白无故跑陌生人家里要求人家配合。” 意思是这个意思,只是全舟这脱口而出的话,也太过熟练,就好像已经完全适应了这些事情一般。 虞 捷正要疑惑,又听全舟自己给出了合理的解释。 “我去县尉府报案的时候,那些家伙就是这么说的。他们接了案,带着仵作冲来家里,不让我们靠近妹妹的遗体,我爹居然还同意他们开肠破肚,给我妹妹验尸!结果查完出来,也不给个明确的结论! “可能、也许、大概,反正到最后就是让我们再等等。现在估计跟着猎户去山林里了。说什么都不肯直接去找苗安姝。他们怎么就不懂,去晚了,证据就全没了!” 虞捷心说,县尉府这些做法似乎没有问题,苗安姝有嫌疑,也只是全舟的单方面猜测,没有任何确凿证据,县尉府不可能仅凭一面之词就去传苗安姝,解剖检查也是查案的必要流程。 只是现在面对气愤的全舟本人,她实在不觉得是纠正她的时候。 “这样呀,我现在也是准备过年了才回来,不在当差中。”虽然根本没有差可当,“县尉府都不能去找苗安姝,我能用什么理由去呢?” “简单。”全舟一看她愿意帮忙,猛地将双手拍到她的肩膀上,目光如炬地盯着她,“我妹妹之前,从苗安姝那里借来了所有废稿,喜滋滋地说她要读上几天几夜,看完了再还。现在我妹妹死了,我们家没人喜欢苗安姝写的破烂东西,你就说是去帮我们跑腿的,把废稿还回去,苗安姝肯定会开门。” “开完门之后呢?” “开完门之后,你就一声令下,我带着我们家丁破门而入,开始搜查证据,然后把狗男女和证据一起交给县尉府。” 这绝对不行吧,又不是陆部督。 虞捷忍不住想。 “要是没搜到,反而被她告到县尉府,说你们私闯民宅、诬陷良民,怎么办?” “怕啥,交点钱就出来了。” 怪道全父刚才要警告她。原来是惯犯。 虞捷想说的实在太多,只是看着全舟仿佛点着火焰的双眼,知道现在说什么大道理都没用。就算她不帮忙,全舟也会换个人实行这个计划。 “这样吧。”虞捷急中生智,想出了个缓兵之计,“去之前,你们也要时间准备那些废稿,在此期间,我就先和令妹的读者们聊聊,了解下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行,我先去让人整理,一堆废竹片,也就我妹当个宝,苗安姝自己估计都恨不得丢掉。” 全舟骂骂咧咧地走了。 虞捷终于得以喘口气,转头看向灵堂的方向,白色的孝布悬挂在屋檐下,被寒风一吹,轻轻飘动。前来祭奠的大多都是年轻的女孩子,或者是陪同女孩子们出现的他们的男性长辈。她们大多低着头、三两成群、小声啜泣。 而其中有一个身影显得格外突兀。 那是个似乎没有同行者、独自前来的青年男人,他突兀地出现在了灵堂中,一个人站在一旁,双手抱臂,眉头紧锁,目光没有落在全彤的灵位上,反而盯着灵堂后方的小门。 那扇小门后,便是涂先生进行入殓的地方。 就从他开始吧。 如此想着,虞捷朝着他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64. 第五章第五回:宿敌 “你也是全彤小姐的读者吗?” 靠近男人后,虞捷出声询问,男人便将注意力从小门来到自己的身上。 男人看起来不过二十来岁,五官端正,眼底带着几分疲倦,一身素服,却没什么让人过目不忘的特点,像是路边随处可见的寻常书生,扔在人堆里转瞬就能淹没。 “是,”男人疲倦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我和我朋友都很喜欢她写的故事,只是我朋友觉得,两个大男人喜欢看爱情故事有些羞耻,不好意思来,就只有我来了。” “全小姐写的是爱情故事呀?”虞捷刚说完,见男人微微蹙起眉头,继续说道,“我在外地做工,过年这几天才回来,我继父,是入殓师,这次全小姐的事是他接手的,我闲着没事就跟来了。” 继父两个字说得她尤为别扭,可眼下要拉近距离,这是最稳妥的身份,只能硬着头皮适应。 她顿了顿,见对方没接话,又说:“没想到会见到这么多人自发祭奠的场景,就有点好奇她是个怎样的人。” 男人似乎接受了她的说辞,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全彤的灵位,语气变得柔和,道:“她写的故事非常温柔,不管背景多坎坷,是战乱也好,是家道中落也罢,女主角永远坚韧又聪慧,凭着自己的本事站稳脚跟,还能吸引男主真心靠近。我总觉得,作者本人肯定也是这样的姑娘,所以才会有这么多人来送她最后一程……没想到会有人恨她到这种地步。” “那,她有什么仇人吗?或者说,竞争对手?”虞捷试探道,“我就是好奇,没别的意思。” 男人沉默了几秒,缓缓吐出三个字:“苗安姝。” 苗安姝。又是苗安姝。 虞捷心头一惊。 为什么连全彤的读者也会觉得,苗安姝和她有仇? “苗安姝的书,也卖得很好吗?”她压下心里的震惊,追问。 男人摇摇头,神情复杂地看向她:“算不上好,和全小姐差得很远。但两人的思维方式特别像。从两人的第一本开始,几乎每次都会想到走向一致的故事。我朋友甚至戏称,这两人是异父异母的亲姐妹。” “走向一致,难道是……” “只是走向一致,其中的发展过程并不一样。”男人否认道,“你若是也都看过去,你也会觉得是两个不同的故事,但核心脉络巧合地相似,甚至可以说相似得过分。 “苗安姝的才华远远不如全小姐,据说两人每一次投稿,不管是谁先把稿子送到书局,书局都会特意等另一个人的稿子到齐,然后放在一起读,最后只选更好的那本发行售卖。而每一次……” “……都是全小姐。” 男人缓缓地点头,同意了虞捷脱口而出的猜测。 “难怪你们都觉得苗安姝是凶手。”她不由得喃喃自语。 “每次和别人想到同样的故事框架,却每次都被淘汰,一次两次可能会归咎于自己能力不足,次数多了,难免会心生怨怼,甚至怀疑是对方故意打压自己,断自己的生路。”男人的语气中满是遗憾,“建国不过几年,在此之前,都是在混乱中也要书写美梦的人,本应该惺惺相惜。” “但我听全小姐的姐姐说,全小姐很喜欢苗安姝的故事,还把没发表的故事都借来读了,那关系应该不差吧。” “这在你看来是亲近,在苗安姝眼里,或许就是羞辱。”男人却完全持消极意见,“成功者对失败者说,‘你也很优秀,我很喜欢你的故事,能不能让我看看你写的故事?’失败者只会觉得是一种羞辱,是胜利者在炫耀,是在提醒自己有多失败。积怨久了,一点小事就可能成为爆发的导火索。” “真的会有人这么想吗?”虞捷觉得不太对。 男人忽然偏了偏头,在她的脸上观察了一阵,瞳孔骤然收缩,但又快速恢复,故作镇定,道:“我听说,全小姐有一本新书,本来准备过完年就发行。我有个朋友在书局做事,听他说,新书的风格,和全小姐以往的很不一样,是女主为了朋友杀了男主的故事。这很不符合全小姐以往的风格。全小姐的笔下,不会有重要角色死亡。爱让重要角色死亡的,反而另有其人。” “难道这样的故事其实是……” “我朋友说,是苗安姝爱写的。” 虞捷顿时一愣。脑子里快速闪过不久前全舟说的话。 “全彤不知道为什么,偏偏很喜欢苗安姝写的故事,甚至跑去对方家里,求对方把不要的废稿也给她,现在那些废稿都堆在全家,还未归还。” 说到底,两个人写出来的故事,真的每一次都能如此相似吗? 虞捷感觉头皮发凉,看着周围真心实意为全彤难过的女孩子们,突然一阵泛寒。 “不过,也可能是全小姐突然想做点新的尝试,也可能是想证明,哪怕是带着恨意的故事,只要写的好,也能得到发行,所以尝试了一下。” “……这按你刚才的说法,不是更像是羞辱了吗?” 用苗安姝的风格写,还能顺利发行,这对苗安姝来说,比之前的任何一次淘汰都要伤人。 “是啊,所以苗安姝恼羞成怒,怒不可遏地杀了全彤,并抛尸荒野了。” 越想越觉得浑身发毛,虞捷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潜意识中,她几乎要相信真的是苗安姝杀了全彤。 可隐约中,她又觉得似乎遗漏了重要的线索。 “还没出的那本,还会出吗?” “会吧,毕竟是全小姐的遗作,书局肯定会重视。说难听点,全小姐出了这种事,书局说不定还会多印一些。” “什么时候能开始卖?” “下个月吧。”男人思索片刻后,又说,“不过全小姐家里应该已经有样书了。要是能拿到的话,说不定就能在发行前读到了。” 虞捷眼睛一亮。全舟现在正在收拾要还给苗安姝的废稿,如果和她说,全彤未发行的话本里有线索,说不定也能帮忙找出来。 她越想越兴奋,语气也高昂了一些:“谢谢你!我知道了!我还有点事,我先走了。” 男人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见她已经迫不及待想离开,收回了未说出口的话,改为一句简单的告别:“不客气,姑娘。下次见。” 和全家的人打听了全舟的去向后,虞捷一路通畅走向后院,全家属实是当地的大家族,带院子的宅邸,池塘、假山、花圃,一应俱全。 神奇的是,明明是寒冬,花 圃里却盛开着无名的小花,连墙角的腊梅都比不上那些小花鲜艳。不过虞捷的目光并没有留在花上太久,进入后院后,立刻就看见了好几个仆役侍奉在门口的屋子。 想必那就是全舟收拾东西的地方。 虞捷快步走去,还未到屋子前,就听见了全舟骂骂咧咧的声音:“都什么破烂玩意儿,写得乱七八糟,小彤到底是不是瞎眼了,居然喜欢这种东西。这个也是那苗安姝的,这个也是,她到底拿了多少垃圾回来。” 然后仆役手里的书简就堆越高,险些抱不住。 仆役们看见虞捷出现,最靠近屋内的那一个出声和全舟提醒:“大小姐,客人来了。” “客人?老娘现在没空!啊,这不是虞女郎吗?”前一刻还皱着眉头气势汹汹,看见虞捷的脸后,急速换上一张亲切的笑脸,“不在外面等着,怎么进来了?” “我听说,全小姐有本书准备过完年发行,我在想里面或许会有线索,想看看有没有样书,或者,原稿?” 接着,虞捷便将刚才听到的事情简单地概括了一遍。 毫不意外,全舟听完后,勃然大怒:“那男的什么意思!怀疑我妹妹剽窃是吧!就苗安姝写的这些垃圾!她写一辈子,都比不上我妹妹突破自我写一本!虞女郎,我跟你说,男人就是这样,就知道阴谋论,怀疑我妹妹的清白!再喜欢读我妹妹的故事,也是个烂人!” “我也觉得不太可能,只是,我怀疑苗安姝也知道这件事,所以也会产生同样的怀疑,但我还没有读过原文,不敢妄加定论。” “没有。”全舟果断回道,“我妹妹天真无邪,什么事情都爱和家里说,每次书局寄样书,她也会第一时间和我们说,但她这次没说,那就肯定还没送到。” 那能去哪里找呢? 虞捷刚要思考,刚才的男人的脸便浮现在脑海中。 “那您先忙,我离开一下。” “唉!不是要去苗安姝家吗!别走啊!” 虞捷已经听不见全舟的声音了,她一门心思要抓住线索,一溜烟就跑回了灵堂中。 可那个男人已不在原地。 她本能想通过呼喊,来寻找对方,嘴刚张开,就发现自己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只能和无头苍蝇一样,在人群中窜来窜去。 好几次差点撞到别人,引来好几声抱怨。 说来也奇怪,那个男人明明是独自来的,按理说在人群里应该很好找。可找了半天,愣是没看到他的影子,反而在几个陪着家人来的男人脸上,都看到了几分和他相似的轮廓。 他长得实在是太没特点了啊!虞捷忍不住在心里暗骂。 “你在找我吗?” 而那个人,就在这个时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回眸时,男人的嘴角抽动了下,似乎想笑笑,可最终还是没能扬起来。 “你——” 你能不能带我去见你朋友? 你能不能帮我借下那本新书? 你能不能…… 明明线索无比重要,追求线索的本能,可以让她想到无数种提问的句子,可在此时,她最优先问出的,却是另一个问题。 “你叫什么?” 65. 第五章第六回:书局 “你叫什么?” 虞捷气喘吁吁地瞪着男人,呼出的白气吹动额头的汗水,鬓角的碎发又湿又冷地贴在皮肤上,颇为难堪。 可她压根没察觉自己这副模样,只是想知道男人的名字。 男人的嘴角上扬起了一个很小的幅度:“熊珩(heng,第二声),字钰之。” “虞捷。” “虞?”熊珩听到她自报姓名后,忽然笑了下,“那咱俩可不能一起出现。” “为何?”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男人说完后,忍俊不禁地笑起来。 虞捷只觉得,好像在刚才那个瞬间,更冷了,打了个寒颤。尴尬地扬扬嘴角,象征性地配合着笑了两声:“......你能带我去见你那个书局的朋友吗?我想看看全姑娘最后一本书,说不定、说不定里面能解释,苗安姝为什么要害她。” “现在吗?”熊珩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似乎没料到她这么着急。 “拜托了。” 在虞捷真挚的眼神的注视下,熊珩松了口,点点头:“好,我带你去。” 书局离全家不算远,可一路上都是往全家吊唁的人,熙熙攘攘的。两人不得不像逆流而上的鱼儿一般,一路艰难逆行。好几次虞捷都要跟丢了,一抬头,总会看见熊珩找了个相对人少的位置,在原地等她,直到她跟上,再继续前进。 “说起来,熊公子之前说的,一样喜欢看全小姐的话本的朋友,就是书局里的这个吗?” “......那倒不是。”熊珩的语气忽然沉了沉,“他,失踪了。” “失踪了?”虞捷惊讶地看过去,“报给县尉府了吗?” “报了,但县尉府说,眼下是年关,说不定对方是回老家了,不能算失踪。况且他在城里的妻子都没报官,我这个朋友说了不算。”熊珩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但我不相信他会擅自回去。” 虞捷一听这熟悉的推辞方法,抿了抿嘴唇:“你的朋友叫什么?” “......李想。” “李想?”她刚才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对。”熊珩面露苦涩,“他是苗安姝的夫婿。” 虞捷脚步一顿:“等等,你朋友是苗安姝的夫婿?那你刚才那些评价,是你对她的评价,还是你朋友对她的评价?” “当然是我的评价,怎么会是我朋友。他都能为爱入赘了,还能有什么不好听的评价?”熊珩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有趣,忍不住笑了一声,“我倒不是反对入赘,但男人要入赘,总得有利可图吧?财和钱和地位,总得有一个。苗家在当地也就是个落魄的地头蛇,远不如全家。把自己放得太低肯定要出事。这不,现在失踪了。” 虞捷眉头一皱:“你这话说的,女人嫁给男人,难道也是因为有利可图吗?” “不然呢?美色、钱财、地位、权势,这些都没有也行,温柔体贴靠得住,品行总得好吧,不然为什么要嫁?”熊珩挑眉,见气氛怪异,手指前方,话锋一转,“不聊这个了,转个弯就到了。” 语气刚落,他朝着前方露出了困惑的神情,“咦,今天怎么这么多人?” 这书局是负责审定发行书稿的地方,不是对外售卖的书店,平日里很少有人围在门口。可今日,门扉下,却站了两排穿着官服的小吏,腰佩环首刀,神情肃穆。引得路过的百姓纷纷低下头,避免对上视线。 “这个是什么官啊?”熊珩似乎一头雾水。 “解烦司。”虞捷按下思想差异带来的不满,回答,“不过解烦司怎么会在这里?” 松桔是有提过,他这次来寻阳,是为了调查北魏密文的事情,但碑文密文和书局有什么关系? “真稀奇。”熊珩感慨,倒也没多问。 两人试探着往前走,见两侧的解烦司小吏并不阻拦,便加快脚步,一前一后快步迈入书局中,一刻也不敢多留。 不管怎么说,被人盯着,心理负担小不了。 进入书局中,虞捷没了方向,熊珩便走到她的前方,带着她直奔二楼,可两人刚要从楼梯口探身进二楼,二楼的人群瞬间让熊珩停下脚步。 “怎么了?”见带路人停下,虞捷也跟着停下,小心地询问道。 “有人在。可能就是你刚才说的解烦司。” “我看看?” 此话一出,虞捷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凑到前方,脑袋从楼梯口探出,好几双穿着黑色裤子的腿挡住了视线,可在那些腿中间,她瞥见了一条黄澄澄、毛茸茸的粗壮尾巴,一看就知道打起人来会很疼的那种。 “地瓜。” 虞捷欣喜地小声惊呼,本以为自己的声音很小,没想到,那小狗愣是瞬间竖起耳朵,原本平铺在地上的尾巴翘了起来,越摇越快,打在旁边人的腿上“啪啪”作响。 旁人立刻将手放在他的脑袋上,低声呵斥了一句:“定。” 但小狗只是短暂地服从了他的命令,很快就耐不住性子,站起身,在地上转了一圈,鼻子在空中、在地上快速地嗅着,直到看见虞捷的脑袋,眼睛一亮,欢快地叫了一声:“汪呜!” 下一秒,它不受控制地、朝着站在楼梯上的虞捷、飞扑上去! “等、等等!会摔的!会摔的!” 小狗不知道什么是“会摔”,只知道虞捷来了,前爪已经借着楼梯的高低差,扑在她的大腿上,整条狗就要压在虞捷的身上。 虞捷吓得魂都快没了。这里可是楼梯,站在平地上她都不一定接住地瓜这分量,这楼梯上肯定要—— ——身后的男人牢牢地,从后方扶住了她的肩膀,帮她站稳脚跟,与此同时,松桔急匆匆地跑来,一把抓住地瓜的狗绳往后拽。 她这才得以重新站好。 “地瓜!”见她安全,松桔顾不得场合,大声呵斥,“你知道多危险吗!你自己掂量掂量你这体重!这里是楼梯!万一把小捷撞倒了,后脑勺朝下摔下去,命就没了,你知道吗!” “呜呜。” 地瓜呜咽了两声,低着头,凑到松桔手边蹭,被他狠狠推开了几次脑袋,还要继续贴上去。 气得松桔头疼。 他想想都觉得后怕,如果不是虞捷背后还有个男人扶着,她从楼梯上摔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你再敢这么胡闹,我就把你送去屠宰场!做狗肉!” “呜呜!” 虞捷从楼梯上来到二楼,一点帮地瓜求情的意思都没有。她也觉得刚才那一下太危险了,如果不是熊珩,她现在能不能站着都是个问题。 “是你朋友?”熊珩凑到她身边,低声搭话。 “对。”虞捷小声回应,目光落在正在挨骂的地瓜身上,“那只算是过继给我俩的狗。” “怪不得那么激动。”“其实我有点后悔带它出来了。” 这句话再小声,也逃不过小狗的耳朵。刚刚还蹭着松桔的手想求和好的地瓜,听到这句话后,彻底不动了,委屈地趴到了地上,任由松桔教训够了,把狗绳往它旁边一丢,它才小心翼翼叼着狗绳,可怜巴巴地望向虞捷。 “嘉树,我没事啦。” 终究抵不过小狗的眼神,虞捷走过去捡起狗绳,靠到松桔身边,轻轻拍拍他的手臂,“你们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去查……了吗?” 你不是去查间谍案了吗? 虞捷本想说这句话,可瞥见周围还有其他解烦司的人,不确定这些人是否知道案情,便硬生生把关键词咽了回去。 好在松桔完全理解了。 “对。”松桔的音量正常,正要继续说时,余光忽然锁定了跟着虞捷上来的男人,眼神中立刻带了几分警惕,将虞捷往自己身后一拦,熟练地端出客套的笑脸,道,“先生,很感谢您帮了我的朋友,只是现在我们需要谈一些重要的事情,不方便外人参与,可否麻烦您在楼下稍事等待?” “好,我理解,”男人即为配合地点点头,下楼前,又回头对虞捷说了声,“虞姑娘,你们结束了喊我?” “好。” 虞捷刚挥手,手腕便被松桔拉住,待到熊珩远去,她才低下头,盯着松桔的手:“怎么了?” “那个人是北魏人,有可能是间谍。” “北魏人?”虞捷猛地回忆了发生的事情,但半点异常也没想出来,“怎么看出来的?他口音也没什么特别吧。” “脸和身形。”松桔走到楼梯口,探头确认熊珩确实已经下楼,又转身喊来两个小吏,“你们在楼梯口守着,不要放人上来。” 做完这些,他才放缓语气,和虞捷解释道:“那是标准的北方人的脸,建国之前,天下大乱,大量北方民众南渡长江躲避中原战乱,现在朝中不少将领也都是北方人,连陛下以前的老师都是徐州人。你在宫里待久了,可能把南渡的北方人和南方人混为一谈,才没有区分出来。” “原来如此。” 虽然仍有困惑,虞捷也不觉得北方人的面孔就等于间谍,但松桔正是因为间谍案才从武昌来到此地,警惕不无道理。 “对了,你们既然在这里,是间谍案有进展了吗?” “对。”说着,松桔的目光落在被解烦吏围住的中年男人身上,“具体的事情,我晚上和你说。” 松桔轻声说完,面朝中年男人,再次开口时,脸上又娴熟地挂上了客套的、只有嘴在笑的笑脸:“周掌柜,不好意思,让您见笑了。我们刚才话说到哪里了?对了,您是否知道,经您之手发行的书里,藏了不少北魏的手笔?还有不少情报?” “松司马,刚才我也和您说了,我们哪里敢做这种事情,这种事情是叛国,通敌,我们干不出来的。您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呢?” “误会?”松桔突然收起笑脸,将书稿往周掌柜的面前一拍,接着,又掏出一份写满文字的绢帛,掷在书稿旁边,“这是我们解烦司已破解的北魏密文,你自己对照一下,看看是不是能对上!我们到底有没有冤枉你!” 虞捷余光瞥见,那份抄录完成的书稿封面的一角,似乎署有作者的名字,她垫着脚张望了半天,才在周掌柜惊慌失措翻开书稿前,辨认出了那上面的两个字。 苗安姝。 66. 第五章第七回:南与北 “嘉树,嘉树,我也想看。” 虞捷凑在松桔身边,轻轻拉着他的衣袖晃了晃,可爱的模样惹得松桔脸上的严肃,只能靠理智撑着,仿佛稍微一松懈,就会在下属面前漏出破绽。 “去给她拿一本。”松桔朝最近的小吏下达指示,余光却始终黏在虞捷身上。见她接过抄录本,四处寻找可以打开的地方时,又转头交代副手盯着周掌柜,自己则故作无意地迈开步子,跟着虞捷走到一旁的空位上。 话本终于展开,盯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虞捷正想询问密文解读的绢帛是否也有多余的,一抬头,松桔的脸竟凑在身侧,两人距离近得离谱,呼出的热气清晰可闻,慌得她心跳骤然加速,连身体都变得异常敏感。明明还有一段距离,可那股灼热的气息,却缠上了她的肌肤,烧得她全身都在升温。 原本还能靠“他不一定对她有意”来克制的感情,现在也因为“他们两情相悦”的关系,肆意扩散。 “北魏的基础密文分为两种。时间加密、场地替换,以及最主要的,字序暗合,看这里。” 松桔并非没有察觉到她的慌乱,只是现在还在外面,周围都是自己的下属,对面还有嫌疑人,他不想引人瞩目,便克制着自己砰砰直跳的心,指尖轻点在书简上,为她解答她可能在意的问题。 “书简最上方、全文第一个字,接着是第二列第一个字,然后再往隔壁列,第三列第一个字,接着错开一列,第五列第一个字,第八列第一个字,第十三列、第二十一列。” 手指在那几个字上轻点,往下数还有第三十四列,但她展开的书简并不够不够长,卷尾还攥在手里。 他以为她没有察觉规律,便将手放在她握着卷起的书简上方,动作轻柔地慢慢将书简展平。 鼻尖不断飘入她发间淡淡的甜香,混着冬日暖阳的气息,痒得他好几次想放弃理智、将鼻子埋进她的发间,想到这里,中了合欢香之后的触感,好像要从记忆深处复苏......他不得不竭尽全力克制这番冲动,才能顺利将手指点在第三十四列的位置上。 “八个字,组成一句话。孟冬望日,县廨广场。” “这不可能!松司马!我们如果知道!绝不会让这本书发行!”两人之间的暧昧还没来得及蔓延,周掌柜猛地放下手里的单片水晶镜,惊呼出声,瞬间打断了这边的温情,“来人!把苗安姝之前自费发行的所有书的原稿都找出来!” “松司马,您一定要相信我们!她送来的原稿里,绝对没有这样的密文!” “那就是你们抄录的时候加进去了!” 松桔从虞捷身侧离开,镇定自若地回到周掌柜面前,一声呵斥,便令对方连连拿出手帕,掩面擦汗。 书局的一楼和二楼同时开始骚动,脚步声、搬书声、呼喊声此起彼伏。半晌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一个怀里厚厚一摞书简的女性,被解烦吏挡了一下,连忙朝二楼喊道:“周掌柜!” “松司马,这位是我们书局的书佐,平日里帮我打理书局大小琐事,抄录、收纳、传信都是她经手,可否通融让她上来?” “放人。” 书佐将一大叠书简往周掌柜面前的书案上一抖,瞬间叠成小山高,几卷书简顺着案边滚到地上,又颇为狼狈地去捡,全部堆在书案后,道:“苗安姝从投稿以来的所有原稿,都在这里了。” “整理得倒是很快啊。” “回松司马,凡常来投稿的话本家,我们都备了专用的木柜收纳原稿。” “是所有常客都有专用柜,还是她自费发行,给你们掏了不少钱,是大客户,才格外优待?” 松桔扬扬嘴角,语气似笑非笑,可眼底半点笑意也无,那两人的脸色同时一白,无人敢跟笑。 “这些原稿,我们解烦司就先带走了,劳驾,抄录本也各拿一份。” “也都在这里了。”书佐赶紧说,“每份原稿对应的抄录本,都在这里。还有早年她送来但没有发行、后来也没有自费发行的,也都在。” “你倒是比你们掌柜做事细致。” “过、过奖了。” 书佐笑笑,抬手将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收回手时,阳光刚好照在她手指上的指环式镜上,一道刺眼的强光被折射出来,闪得虞捷赶紧闭上眼睛回避。 “你们这里的镜片很多啊。”瞥见她一瞬间的窘迫,松桔故作无意地提道,“书局的人都戴着镜片做事?” “回松司马,我们整天和文字打交道,抄书校稿费眼,不仅是我们,那些整天低着头写话本的,苗安姝、呃、全彤,她们也都随身带着类似的东西。”周掌柜生怕引起怀疑,连写话本的名字都列了出来。 虞捷眉头微皱,从松桔的肩膀旁探出脑袋,问:“你为什么特地提到全彤?”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周掌柜和松桔、乃至在场的其他人都一愣,似乎没人觉得一个名字有什么值得深究的。 周掌柜下意识地看向松桔,见松桔一歪脑袋,冷声道了句“回答她。” 才捏紧手里的镜片,回答:“这不是今天,出了那档子事情,所以就想到了……” 虞捷忽然察觉现在是个好机会,立刻接着周掌柜的话往下问:“我听说,全小姐最后寄来的,是两个女孩子杀了男主角的故事,不出意外的话,那是她的绝笔,那本的原稿和抄录本也能给我吗?” “全小姐的书还在抄录,倒是有抄录好的,但全小姐的事情和这……” “照她说的做。” “小林,去把原稿和抄录本都拿来。” 松桔一声令下,周掌柜便开始使唤书佐。书佐应了声后,小跑下楼,没过片刻,一楼传来她中气十足的喊声:“阿文!阿文!把全小姐的《约定》的原稿和抄录本都拿过来!解烦司查案!” 那声音和在二楼时听到的,真是截然不同。虞捷没由来地想道。 “对 了,我还有个问题。” 一听她还有问题,周掌柜刚刚稍微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你知道苗安姝住在哪里吗?” …… 这故事说来也是巧合得不得了,从书局去往苗安姝家的路程,和书局去全彤家的路程完全一样长,只是一个往北,一个往南,隔着书局,遥遥相对。 松桔的副手指挥着解烦司的小吏们,带着那一堆原稿和抄录本、还有怕它再惹祸的地瓜,先回了驻点。原稿数量过于庞大,除了已破译出的密文方式,可能还存在暂未破解的内容,但不管如何,都绝非一日之内能查清。 “你不用回去研究密文吗?” “我本身也不擅长这种脑力劳动,留在那边,他们压力还大,不如陪你走一趟。”说着,松桔从怀里摸出一块用布包好的糕点,推到她面前,“吃吗?” “你怎么随时都能掏出食物?”虞捷一边说,一边接过去就往嘴里塞。 松桔一笑:“这不是怕你饿吗?” 虞捷红了耳朵,然后抬脚往他的小腿方向,蹬了一脚。松桔浅笑着往旁边一闪,轻巧地躲开了。 糕点吃完时,三人停在一处大院前。 “就是这里。”带路的书局小厮抬起手,握住院门上的铜环,扣响大门,没一会儿,从里面走出一个个头矮小的仆役,探头朝外,看清小厮的脸后,才稍微将门开的大了一些。 “小哥今日怎么来了?我家大小姐最近没有写书吧。” “这两位是解烦司的人,今日来是要请苗小姐协助查验一桩案子。” “我去和大小姐通报一下,请稍等。” 小厮退了回去,重新关上门。 在外等待之余,虞捷顺口询问道:“每次都是你来找苗小姐吗?小厮似乎和你很熟悉?” “对。”小厮解释道,“苗大小姐性子内向孤僻,不擅长记人,若是陌生面孔在她面前,她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周掌柜就说,既然她是这般性子,那以后都由我去找她,和她搞好关系,少让她不认识的人去,省得增加沟通难度。” 此话听来,倒也符合全父对苗安姝的看法,内向安静,不善交谈。 但如此一来,虞捷也困惑了。这样的人,真的会杀害全彤、还将尸体抛尸荒野吗?更别说还需要精通北魏密文,犯下通敌叛国之罪。 正思忖着,“吱呀”一声,门再次从里面打开,方才的仆役探出头,朝三人点头示意:“大小姐同意见你们了,但她说她怕人,必须有家里人陪同,才能相见,还请见谅。” “无妨,应允便是。” “请进吧。” 陪同苗安姝出现的人,是个年轻的男人,大约是其兄长。 二人生得极为相似,鹅蛋脸,细长眉,双眸灵动,带着几分温婉的气息。 “不好意思,小妹自幼胆小怕人,若是言语间有得罪各位的地方,还望松司马和各位海涵见谅。” 67. 第五章第八回:掌权者 “不好意思,小妹自幼胆小怕人,若是言语间有得罪各位的地方,还望二位海涵见谅。我是她哥哥,名宁。”苗宁拱手行礼,语气谦和,引着二人往堂屋的案几旁落座。 书店小厮自觉不便入内,便跟着杂役留在院子里。 虞捷和松桔并排而坐,对面坐着苗家兄妹。刚坐稳,仆役便端着热水上来,依次摆放在几人面前。 “苗公子客气了,我们如此唐突上门,还劳烦公子这般体谅,我等也是不甚感激。”松桔娴熟地漾开友善的笑容,“既然如此,我们就有话直说了。” “松司马请讲,苗某定知无不言。” 虞捷望着眼前热气腾腾的水,指尖蠢蠢欲动,想去碰杯,左瞄右瞄,却见其他几个人都没有动手,又迟疑起来,不知道此刻端杯合不合适。 倒是躲在兄长身旁的苗安姝,发现了她的小动作。她的脸比兄长要圆一些,眸光微动,不着声色地举起自己面前的水杯,轻轻抿了一口,又缓缓放回桌子上。虞捷这才敢伸手去碰杯子,借着水的热气给自己暖身子。 “不知苗公子与令妹,可听说了全彤姑娘家的变故?”松桔率先开口,目光扫过苗安姝后,落在苗宁的脸上。 “是,听说了。”苗宁颔首,语气沉重,身旁的苗安姝跟着轻轻点头,嘴唇微张,似有附和,只是她的声音细若蚊蚋,除了能看见她似乎张了口外,几乎无法知道她说过话。 苗宁继续说道:“我们也很遗憾,全小姐和小妹关系很好,总来家里找小妹玩,和她那急躁的姐姐不同,全小姐性格活泼开朗、喜好外出游玩,与性子内向、不爱出门的小妹很是互补,算是小妹唯一的知心好友,我们家都很欢迎她。没想到会发生那种事情。” 咦?这也太奇怪了。虞捷蹙起眉毛。 全舟的说法,是全彤单方面痴迷苗安姝的文字,不顾家里人反对,愣是直接跑去人家里,还把人家的废稿都要回家读。 熊珩的角度里,苗安姝嫉妒全彤的文字,总是被压一头永远无法翻身,所以对全彤积怨已久。 可到了苗宁的话语中,两个人又成了惺惺相惜的挚友,亲密无间。 “既然两位关系如此密切深厚,那苗小姐对于昨晚全小姐出现在郊外的山林中的事情,有没有想到什么呢?”原本在路上,松桔听了虞捷和熊珩的转述,假定二人是仇敌,本打算用更强硬的语气,让对方提供自己的不在场证明,可苗宁这么一说,他又就觉得,若是贸然逼问,反倒容易引起抵触,当即决定变换说辞,“比如,她有没有告诉你,她昨晚准备和什么人见面?或是有什么急事要办?” “没有。” 其实无人能听见苗安姝的声音,可她摇得飞快的脑袋,让旁人得以顺利推测出她想说的内容。 忽然,虞捷想起了熊珩在路上和自己说的事情,顺势询问:“对了,苗小姐,请问李想、李公子今日有在吗?我听他的朋友说,很久没见到他了,有些担心。” 苗安姝立刻面露警惕、抿唇不语,只是用一双清澈的眸子呆呆地看着自己。 “望公子?说是回老家过年了,对吧。”苗宁皱起眉头,看向躲在身旁的苗安姝,见她轻轻点头,才又看回对面三人,“上个月初就走了,说是回北方老家过年,过完年回来。” “李想是怎么成你们家的上门女婿的?”松桔抬眸追问,“我以为只有世家大族或是朝中高官家,舍不得女儿出嫁,才会招上门女婿。” “他一开始,其实是我们家门客。人家既然来投奔了,我们哪有拒绝的道理。”苗宁扬扬嘴角,见对方眼神里并无信服之意,才苦笑着摇摇头,坦言,“松司马眼光毒辣,实不相瞒,我们家确实祖上积攒了不少财富,又运气好,这些年的战乱没把我们的财富耗尽。实际上,我们家境寻常,这座院子也是祖上传下来的,根本没能力养门客。 “那李想是怎么来你们家的?” “哎,说起来也是机缘巧合。那天,全小姐约小妹出门散步,小妹走到半路,恰巧撞见几个无赖,一群大男人围着南渡来的李想寻衅滋事,就带着护卫挺身而出,把那几个无赖赶走,救下了李想。李想感激小妹的救命之恩,说他无以为报,初来乍到,钱也被人抢走了,但脑子还不错,如果小妹需要,他可以帮忙。”苗宁说着,看向身旁的苗安姝,眼底满是宠溺,“小妹,小妹看他模样周正,谈吐斯文,全身上下也没钱,态度又好,一时心软,就给人领回家了。” 苗安姝看起来唯唯诺诺,连谈话都要哥哥代劳,为了救人却能挺身而出?至于之后那句“长得不错就领回家”,更不像是一个胆小害羞的女孩子能做出来的。 虞捷隐约觉得这里有矛盾的地方。 “没想到令妹如此勇敢。真是让人刮目相看。”松桔凝视着苗宁的双眸,想从中判断对方是否在说谎。 “可不是吗?她从小就胆小得很,什么都要我们代劳,但有的时候又很勇敢,做出些让我们意想不到的事,次次都让我们刮目相看。”苗宁毫不畏惧地迎上视线。 听着兄长由衷的称赞,一旁的苗安姝的脸颊微红,露出了尴尬又腼腆的笑容。 苗宁的语气并不像是在说谎话,眼睛里的赞美也是认真的,似乎并没有奇怪一个内向惯了的女孩子、主动救一个被无赖欺负的外地人,又主动把人领回家这件事,不符合她的性格。 “她把人领回家,你们也没反对?”虞捷忍不住插话。 “一开始我和我爹是反对的,毕竟是陌生男子,但李想确实很老实,因为妹妹的救命恩人的事情,对妹妹百般体贴,还屡屡表示,愿意入赘苗家,一辈子照顾小妹。小妹很亲近他,日日与他相伴,常常窝在屋子里聊稿聊到深夜。我和爹确实也舍不得小妹出嫁,见她心意已决,就同意了。” “说到底,最重要的还是因为苗小姐喜欢?” “那是自然,”苗宁毫不犹豫地点头,“小妹若是不愿意,纵使李想再好,我和父亲也绝不会答应。” 一番对话下来,虞捷心头的矛盾感愈发强烈,甚至生出几分诡异的直觉。 就好像,那个唯唯诺诺、躲在哥哥背后、需要哥哥代言的苗安姝,才是这个家里真正说话算话的人,而她的哥哥,甚至父亲,看似事事护着她,实则事事顺从她的心意,被她不动声色地主导着,却浑然不觉,甘之如饴。 她又看了眼苗安姝,恰好对上她抬起来的眸子。四目相对的瞬间,对方立刻慌乱地低下头,回避与她的视线接触。 “原来如此。”松桔了然颔首,特地停顿了一会儿,见虞捷没有其他想说的,便将最锐利的问题,直直投到对方眼前,“苗小姐,您平日在写故事时,是否有让李想参与修改呢?” “倒是、倒是有,我写的故事不好看,怎么都无法发行,阿想很聪明,就当我的读者,帮我指出问题。我自己都不知道,原来句读的不同,也会让读者对故事的理解,出现偏差。”苗安姝的声音依旧小得出气,旁人都需要非常专注,才能勉强听清几个关键词,然后在脑海中拼凑出她在说的话。 “你手上有未经修改过的原稿吗?” “有是有,就是都被小彤借走了。” 是那些被全舟当成废稿、堆在全府还未归还的手稿! 虞捷忽然觉得头皮发麻。 难道说,全彤早就察觉到苗安姝的书稿有问题,却分不清是李想动手脚,还是苗安姝本意如此,才特意找苗安姝借走了所有未修改的原稿,想自己暗中比对调查? 而就在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她也猛然想起了另一件被自己抛在脑后的要紧事。 “不好,”她失声惊呼,“全舟、全舟说要来找你算账,只要你家院门一开,她就要带着全家冲进来!” “这也太冲动了。”苗宁的眉头紧锁,但语气中却并不意外,仿佛早就料到全舟会有这个举动。 “苗公子并不奇怪?”这下轮到虞捷诧异了。 “都在一条街上,一个街头一个街尾,还能不认识吗?”苗宁摇摇头,“她小时候就冲动,打架斗殴,整天学人家讲什么兄弟义气,闹着要替弟弟上战场打仗,整天说自己是男人,只是错生了女儿身。 “她总说小安欺负她妹妹,我也不喜欢小安去找小彤。但俩小姑娘关系好,不该受哥哥姐姐们的恩怨影响,就没拦。早知道,一开始就拦着了。她有说什么时候来吗?” “倒是——” 话音未落,院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伴随着铜把手被砸得震天响声,全舟的怒吼响彻整个院落:“苗安姝!我们全家来替小彤还你的破手稿了!” 虞捷嘴角一抽,对着苗宁干笑两声,补完了后半句话:“——现在。” 68. 第五章第九回:虚假推理 “苗安姝!我们全家来替小彤还你的破手稿了!” 院门被敲得啪啪作响,力道之大,仿佛下一秒就要将门板拆下来。书局的小厮吓得脸色惨白,和苗家的仆役互相抱着对方的胳膊,躲在一角瑟瑟发抖。 “让诸位见笑了,”苗宁的脸上堆着无奈的笑,似乎早已习以为常,“这是我们和全家之间的事情,不便牵连各位。管家,你先送松司马和虞姑娘从后门离开。小安,你去阿娘院里待着,这里有我应付。” “好。” 躲在哥哥背后的苗安姝小声应着,慢慢直起身。她似乎被吓得不轻,整个人缩成一团,右手握住衣领,左臂却无意识下移,轻轻按在胸口下方的位置,又用宽大的衣袖遮挡腹部,在仆役的小心护送下,先一步离开。 “苗安姝!你缩在里面算什么本事!小彤待你真心实意,你却害她惨死荒野!今日我若不拆了你这院子,替小彤报仇,我就不姓全!” 外面的叫喊声愈发响亮,那哪里是来还书的,分明是来寻仇的。 苗氏的管家快步赶来,躬身想引几人离开,松桔却摆手,道了声:“送小捷和那位小兄弟出去就行,我既然有公职在身,面对寻事滋事,不能坐视不管。” “松司马,您这是做什么?” “大吴律法有云,民间二人以上即群殴,持械不论人数均同罪。造意者首犯,下手重者为次首。群殴致死,首犯斩首示众、夷三族。持械群殴,不分首从,均斩。”松桔手扶腰间佩剑,镇定自若,快速背诵大吴法律,“县尉府既然还没到,那我就顺手帮他们维护一下秩序。” “你没听他说吗!那全舟是惯犯!指不定都无所谓县尉府抓不抓,跟一群土匪头子似的,你没听苗公子说吗?花点银子就出来了!”虞捷立刻拉住他的手腕,“这个时候还是紧锁院门,等县尉府的人到了,再来解决。” “那正好,把县衙一起处理了。殿下头疼朝中腐败、官员不作为已久,正缺个撞枪上的。乖,我真的没事。”他将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柔声安抚,“别怕,他们伤不了我。” 说完,便握紧剑柄,跟着苗宁往大门方向走去。 看得虞捷又急又气,松桔没理解她的意思! “虞姑娘,我们走吧?”书局小厮小声地催促。 “不,你先走,我要留下。”虞捷越想越不对,当即拒绝提议,“你先走,去报官,我留在这里,全舟性子急,但她之前见过我,希望我帮她调查妹妹的死因,应该会听我说话。” 她的语速飞快,虽然因为外面的动静吓到心颤腿软,态度却十分坚决。 管家带着书局小厮跑了,没了看着自己的人,虞捷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手赶紧朝四周扑腾,抓住门框才勉强站稳脚跟。 她快速思考着。 有什么能让两家暂时放下争吵的理由?外敌?对,得有个外敌。 谁来当这个外敌? 谁来...... 忽然,脑子里脑子里闪过一个不在场的人。 又闪过一件正在调查的重要事件。 她有了答案。 反复进行了几次深呼吸,接着猛地用双手拍拍自己的脸颊,在心里快速组织着说辞,大步迈向院门。 “等一下!” 眼看苗家的仆役就要取下门闩,虞捷顾不得多想,立刻大声呼喊,让仆人手一顿,停下动作。 “你怎么没走!”松桔惊呼,手扣在她的手腕上,就要将她带离大门,“太危险了!” “不是,你听我说!” “他们伤到你怎么办!” “是啊,全舟不是第一次打架斗殴进县衙了。”苗宁的眉头也皱起,说话间就开始招呼另一个仆人带她走。 “啊!你们听我说话啊!两个笨蛋!”虞捷急得不行,用自己能想到的、不需要骂脏话也能表示的,最激烈的骂人的词,大声呵斥。 这招果然有效,两个男人齐刷刷地停止了手中的动作,整齐地看向她。 “你们到底为什么觉得一定会打一架啊!” 虞捷气哼哼地抱臂而立,瞪着那两人的眼神像只发怒的小兔子。 “虞小姐说,我们门一开,她就要冲进来。” 苗宁没说错,这句话确实是虞捷说的。 她的脸颊立刻飞上两抹红晕,熟练地给自己找了个借口:“冲、冲进来找线索,又不是冲进来打群架。想什么呢!” 听她如此一说,松桔脑海里突然回忆起自己刚才义正言辞、义愤填膺的场景,尴尬地绯红一片,并抬手挠脸颊掩饰尴尬。 惹得苗宁左看看右看看,愣是不明白这两客人在搞什么名堂。 “咳咳,总之,我来和她谈。”虞捷轻声咳嗽掩饰尴尬,“你们都别冲动。” 苗安姝瞥了眼松桔,见对方无言点头,才命仆人将门闩取下,试探着先给大门打开一条缝—— ——接着大门就被一群人从外部狠狠撞开,为了防止被关上,甚至有两个身强力壮的家丁一左一右撑住院门。 院门外,全舟一身素服、披麻戴孝站在正前方,身后站着几个同样穿着素服的仆役,每个人的怀里都抱着一大摞竹简,若是不出意外,那些便是苗安姝未曾修改过的原稿。 “虞小姐。”原本气势汹汹来讨要说法的全舟,在看见虞捷出现时,脸上瞬间布满不可置信的震惊,似乎完全没有想到虞捷会站在苗家这边,她的手向上抓住衣领,深呼吸,怒呵,“你也被苗安姝那女人收买了吗!” “全姑娘说话请注意分寸。”苗宁的语气沉了下来,“两家人的恩怨,没必要迁怒外人。” “她原本是来帮我的!” “你又不占理,凭什么帮你?” 眼看着两人要吵起来,虞捷赶紧出声打断:“你们、你们都搞错重点了!” “重点?重点不就是苗安姝杀了我妹妹吗!” “你放尊重点!我妹妹胆小怕生,怎么可能对自己的朋友做伤天害理的事情!” “你妹妹就是嫉妒我妹妹应有尽有!” “行了!”虞捷用尽全身力气高喊,高声说出自己编好的说辞,“全小姐!你妹妹是被间谍害死的!苗小姐也是受害者!” “什么?”刚刚还怒火中烧的全舟,瞬间愣在原地,半晌才缓缓地眨眼,“间谍?” 其实虞捷还没有确切的证据,接下去要说的不过是她的推测,但结合目前已有的线索,足够让全舟暂时相信“妹妹是被间谍杀的”。 “是那个李想。他很可能是北魏派来的间谍,故意欺骗了苗小姐的感情,假意帮她修改文稿,实则把密文藏在正文里,借着苗小姐自费发行书籍的机会,让密文顺利传播。苗小姐心悦李想,又迫切想让自己的作品被人看到,才被他蒙在 鼓里。” 虞捷说得头头是道,周围的人听得入了神,连她自己都快要相信这番言论了。唯有苗宁不着声色皱起眉头,眼神躲闪。 “苗小姐的作品很少有人,购买者大多为北魏的间谍。而你妹妹天资聪慧,又和苗小姐交好,几乎买了苗小姐所有的作品,也正因如此,她才最先发现了文稿里的秘密。 “我先前问你,你有没有读过令妹的最后一本书?我怀疑,那本书里记录的,是以间谍案为原型创作的故事,她想借着作品传播的机会,揭露真相。没想到这件事在发行前泄露了,才给自己引来杀身之祸。” “可,为什么她知道后,不直接上报县尉府?”苗宁提出疑问。 虞捷狠狠一瞪。 她还没编到这里呢,这人怎么一点都不懂配合,看不出她是在拖延时间吗? 万幸,这里有一个最不信县尉府的人在。 “哼,县尉府根本靠不住,我妹妹要是去报,指不定被那些官差当成话本作者入了魔,把剧情当真了,直接给人送回来了。”全舟嗤之以鼻。 苗宁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被松桔眼疾手快在背后一拧,疼得暂时闭了嘴。 “可你凭什么说,苗安姝是被利用的,不是她主动勾结间谍?” 全舟提出的疑问也是虞捷没编到的地方。 但同样万幸,这里也有一个完全信任苗安姝的人在。 “我妹妹绝不会让自己的孩子,背上叛国人后代的骂名。” “孩子?” “你有什么好惊讶的,小彤也是吧,写话本的人,不都把自己的作品当成孩子吗?小安视自己的文稿如性命,怎么可能用它来做危害大吴的事情?”苗宁挑眉。 “那倒是确实。” 于是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莫名就达成了共识。 恰当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十几个身着制服、手持木棍的游徼赶到了,领头的那个一边小跑一边高喊着:“都不许动!接到报案!这里有人聚众斗殴!” 他刚看到领头的人,话音一转,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又是你?这次是什么理由?见义勇为?一时冲动?我都快能给你写一本借口大全了。” “你说什么胡话!我们没打!你看清楚点!有谁受伤了吗!”全舟狠狠一瞪,然后话锋一转,“我们刚推测,我妹妹可能是被北魏间谍杀死的。” “是是是。”领头的游徼敷衍地点点头,语气里满是不信,“来吧,不管怎么说,你,是重点观察对象,跟我到县尉府走一趟,把事情说清楚。” “你怎么就不信我!” “我信,好吧,我信。”游徼说着,朝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把人都带回去,好好询问。” “苗子休!你作证!对不对!唉!苗子休!你说话!我就跟你说县尉府不会信!” 全舟骂骂咧咧地被游徼带走了,剩下的游徼将仆役们聚集,往县衙的方向带,最后一人则在苗宁面前抱拳:“抱歉,又给您添乱了。我们会好好教育,若无其他事,我们就先告辞了。” “……”苗宁的嘴角在游徼们不相信全舟的话时,不着声色地上扬了下,正准备继续试探间谍的事情,可目光在松桔和虞捷的脸上一转,才在两人的挤眉弄眼中,后知后觉刚才不过是虞捷的缓兵之计,实际上并没有任何确凿证据,点点头,笑了笑,“有劳了。” 69. 第五章第十回:娘家人 从苗家出来时,天色渐晚,虞捷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打了个哈欠,肚子恰逢其时地发出“咕噜噜”的声响。本能地看向身后的松桔,只见他眼底含笑,镇定地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用布包着的烧饼,递给她。 “你晚上回解烦司吗?”虞捷接过烧饼,毫不犹豫将其一分为二,将一半还给松桔,“回去的话,能把地瓜接来我娘家吗?” “不太好办,地瓜挂名在解烦司,算是公务用犬,不能在没有解烦司人员陪同的情况下,擅自在外过夜。” “那你也来我娘家?” 虞捷说得理所当然,并不觉得叫松桔来家里住有何不妥,毕竟自己都在他家里住几个月了。 “……行。我去接地瓜。”松桔欲言又止,眼神闪躲,最后无奈地拍拍她单纯的脑袋,“天快黑了,外面冷,我先送你回去吧。” 两人一前一后地朝着解烦司的方向,有说有笑地离开了。 而两人身后不远处的院墙外,一个长相平平无奇的男人悄无声息地隐入黑暗,正是本该离开的熊珩。 在他的身侧,恭敬地站着三个流氓打扮的北魏面孔。 “你留在这里盯着,你继续在书局蹲着,你去查查这两个月城内的出入情况,李想不在,国内也没有他回去的消息,但他女人怀孕了,我猜他肯定还在家里,或者迟早会回来。” “头儿,我们前两天盯梢时看那女人,不像啊。” “笨。”熊珩差点就想翻白眼,“冬天天冷穿得厚,月份小自然看不出来。” “越来如此,月份小,李想失踪也就是这两个月的事情,难不成......” “你仨,是不是,傻。”熊珩一边说,一边手指弯曲,直叩三人的脑门,“李想要的是彻底融入当地、完成使命的身份,还有什么比和当地人结婚生子,更能赢得信任的?怎么可能叛逃?” 三人挨了顿敲,不敢再多嘴。其中一人似乎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不着声色地拍了下胳膊,立刻闭了嘴,齐齐躬身领命,快速消失在黑暗中。 熊珩独自站在阴影里,目光顺着院墙往上,落在其中的屋檐上,深深地换了口气。 若不是密文上个月突然中断,国内又没有李想回去的消息,人也消失了,他作为李想的上级,也不会亲自下场调查。 到底是叛逃了,还是死了,必须得有个准数。 他想起白天混在全家队末里,听到的一番话,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那个姑娘,虽说是缓兵之计,却在短短时间里猜到了李想的间谍身份,更棘手的是,她身边跟着解烦司的军司马,今天冲到了书局,显然已经掌握了线索。 或许,他可以借用她的力量,将李想找出来。只是,她现在已经知道自己和李想是老乡,想要让她彻底信服,还需要再添些筹码。 …… 另一边,松桔接到了地瓜,沿着记忆中的路,很快来到虞捷的娘家门口,窗户没有关紧,飘出淡淡的饭香。 “笃笃。”他抬起手,扣响大门。 “娘!嘉树来了!”屋里立刻传来虞捷欢快的声音。 在松桔到来之前,虞捷和母亲、涂叔叔简单介绍了松桔的身份,还有这段时间的故事,说到为了准备解烦司的考试、她和松桔、松桔的弟弟柳循住在一起时,母亲的眼底出现了不安,好几次想打断。 虞捷正要思索着,要不要顺着思绪,把自己和松桔的关系说出来时,松桔本人就出现了。 “听说小捷和你们住在一起?”虞捷的母亲一边推着涂叔叔去厨房,给小狗拿吃的,一边试探道,“你觉得小捷这孩子怎么样?” “小捷吗?” 松桔略一思索,正要作答,就见她红着耳尖,蹭到他身旁,拉了拉他的衣袖,道:“我还没和我娘说我们的事情,我怕我娘知道后,会着急,你先别说,我改天和你解释。” 松桔并不明白虞母会着急什么事情,但既然虞捷这么说,便换了种更为官方的客套的说法:“小捷开朗聪明,和我们关系都很好,帮了不少忙。明天还要一起去城外调查‘全小姐抛尸案’。” “查案这种危险事,就别让她一个女孩子去了吧。”松桔的话,并没有让虞母放心,反而更加忧虑,“倒是小捷也快二十岁了,已经耽误很多年了。现在还和你们兄弟俩住在一起,说出去总不太好听。”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越说越多,涂叔叔在旁边扯她的衣袖,也没能阻止她:“我也不是什么思想封建的人。二婚三婚的多了去了,但人家那好歹是有名有份的二婚三婚,你们这,无名无分的,不光彩。惹人非议。 “我和涂叔叔想了想,涂叔叔家那个儿子,也是单身,虽然说是继兄妹,但不怕他说什么‘不检点’之类的话,要是敢说,我们就揍他,但其他人就…… “松司马,您若是只把小捷当同僚或者朋友,还请您高抬贵手,让她搬出来吧。” 最后,虞捷的母亲说完了,口渴了,捧着涂叔叔倒好水的水杯,喝上一口:“您觉得如何?” 虞捷正想争辩,嘴张了一半,又硬生生闭上。 她不想难得回来一趟,还要和母亲吵架。母亲又不能跟去武昌,现在敷衍着答应了就好。 在宫里遇到难缠的家伙的时候,都是这么干的。 但松桔似乎并不这么想:“伯母,您有所误解。其一,明天去树林,是小捷接了全小姐的姐姐的委托,是我担心不安全,才陪她过去。其二,小捷住在我家里,是因为她想专心备考,但皇宫附近的客栈长住太贵,部督赏识她,便让我收留她,等考上了,解烦司会为她分配新的住处。其三,您担心她和我们同住的事情,是我们考虑不周,但我愿意以解烦司军司马的身份担保,我绝没有对小捷行过不轨之事。若是有人如此造谣,我愿意出面解决。” “什么解决不解决的,人家嘴上可能接受了,心底里还不知道怎么想呢。”虞母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进行了反驳,反驳完,她又不给他们再次解释的机会,立刻切入下一件事情,“还有委托的事情,说不定人家就随口一说,谁会找个解烦司都没考上人干县尉府的事情?” 母亲的习惯性反驳,和活在自己认知里的这件事,虞捷早已习惯,但还是气得她反复深呼吸。 既想抬高音量解释,又知道母亲说不过自己时,就会来上一句“不和你聊,聊了生气”或者“就是聊聊天,还不让人说,这么霸道吗?” 越说越生气,还不如就停在这里。 但她呼吸了几次,还是觉得很生气! “话不能这么说,”松桔察觉到她的异样,熟练地笑了笑,打圆场,“今年的难度确实很高,不少想入职的世家子弟、寒门子弟发现今年竞争小,就都来了。反而让难度变得很高,小捷虽然没有考上,但也已经竭尽全力了。二来……” “那就还是有人考上嘛,还是时间太短了,以前都没想到还能考解烦司。没考上解烦司,这几个月的织室的活也没干,原本明年还剩下几个月的,织室丞看她离开那么久,说不定看她还想回去都为难,至少少了半年的钱呢,好多钱啊。” 虞母遗憾地摇头,丝毫没觉得自己这些话有何不对。 “也还好,现在这个世界啊,对女人的要求没那么高。就是她长得不好看,又二十了,好人家的男孩子这个岁数都娶妻了,还有和男人无名分同居几个月这件事,大概是嫁不出去,只能让涂叔叔的儿子娶她了。” 气得虞捷的呼吸越来越困难,若不是松桔在场,她甚至想不留情面地直接摔门回房间,或者,摔门而去。 虞捷咬紧嘴唇,右手悬着筷子,勉强自己加了几口菜往嘴里放。 再没胃口也要吃饭的本能 ,驱使着她一口接着一口,直到…… “伯母,此言差矣。”松桔的语气平和,态度友好,并没有因为话被打断而生气,余光撇过虞捷不愉快的侧脸,道,“二来,小捷虽然没有考上,但她非常优秀,三天就为自己和涂文礼洗脱了御书房纵火犯的嫌疑,一周破获阳新的贪污案,回来后,又为被冤枉的小吏洗脱罪行,赢得皇后殿下和廷尉的赏识,郝廷尉甚至想将小捷挖进廷尉寺呢。” 虞捷感激地看向松桔,小狗地瓜也在脚边将脑袋蹭到了她的腿间,傻笑着等她摸头。 “嫌疑?什么嫌疑?”虞母脸色一变,紧张地看向涂叔叔,“你知道吗?” “就是之前,我们家附近蹲了好多穿布衣的侍卫,你还问我要不要帮忙,说你知道怎么甩掉不怀好意的人。我当时跟你说,是我儿子在皇宫里和一个姑娘私会,被当成纵火犯抓起来了。”涂叔叔快速地解释道,“后来咱俩一合计,发现是咱俩孩子。就那件事。” “哦,对,对,想起来了。哎,我怎么就生了个这么个女儿,又是私会又是同居,可不能让媒婆知道。” 虞母还没消停,又语速极快地开始念叨下一件事情。 “廷尉寺,廷尉寺,唉,我倒是有听说谁家的女儿去了县尉府,县尉府是不是归廷尉寺管?哎呀,人家可能就客套一下,说着好听的,别去给人添麻烦。还是赶紧找个对象重要,别人家姑娘十五六岁就结婚了,小捷若不是为了我筹药费入了宫,现在孩子都该两岁了,甚至可以准备生第二个了。” 虞母越说越顺,完全没注意到虞捷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虞捷忽然在想,她父亲当年就是因为说话太难听,得罪了皇帝,才连累全家被贬去交州。母亲在父亲的后院里待了那么多年,怕不是也被耳濡目染了。 “伯母,我能理解您的心情,您一个人抚养小捷长大很不容易,小捷为了给您看病自愿入宫的事情,也非常了不起。”看着虞捷低头不语、很是不满,松桔忍不住再次开口,“只是,据我所知,在皇宫里,除了涂文礼,还有,还有不少青年才俊心悦她,并不介意她和文礼有过好感,也不介意她曾和我们住在一起。您不如尊重她的选择,您想,宫里的青年才俊赚的,肯定比县城的布衣多吧。” “那可不好说,那谁家的儿子,可是卖猪肉的,可赚钱了!” 松桔还想替虞捷申辩,衣袖却被人从桌底下轻轻拉了拉,一低头,正是她。 “算啦,我娘就这样,越说越多,你要是急了,她就会说‘不懂你们年轻人,随便随便,我不管了’,到时候更生气。每年都这样,忍忍吧,过完年就回武昌了。你也别坦白我们的事情,一坦白,她发现只有口头承诺,那又是另外的麻烦了。”她压低声音,贴着他的耳朵,说完后,顿了顿,又加了句,“但是,谢谢你,嘉树。” 拉开距离时,红扑扑的脸上带着灿烂的笑脸,那笑脸过于耀眼,晃得松桔一阵心动,甚至想豁出去,当着虞母的面说“刚才说的对小捷有意思的人,就是我。” 但她柔软的手拉在他的衣袖上的模样,又软了他的心。 他的喉结动了动,忍下了冲动,轻轻地点点头,应了声:“嗯。” 两人丝毫没注意到,对面的声音不知何时停下了,刚才还在叽叽喳喳说话的虞母,似乎察觉了什么,好几次想说话,却都被涂叔叔在桌下拉着胳膊,硬生生克制住了。 然后下个瞬间,虞捷眼睛里闪出狡黠的光:“嘉树,借我点钱,我明天买块绢帛。” “你想做什么?” “给廷尉写信。” 她哪里那么能忍,不过是不想和母亲吵架。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但她虞捷不是君子,她明天就要写信自荐。让廷尉寺给个明确的说法。 至少证明,廷尉寺想要她,不是客套话。 70. 第五章第十一回:狼群 树林边缘,向阳处的积雪早已融化,只在石块的缝隙间积着些残雪。 出发之前,虞捷洋洋洒洒写了一百来字的自荐,出城门时,将信装入封泥竹筒中,从驿站寄出——官差接过信笺时,犹豫了一会儿,准备提醒虞捷,驿站只有官差才能使用时,就见她身旁的松桔,不着声色地,亮出了腰间的符牌。 眼下,城外树林里,无人清扫的地面泥泞湿滑,小狗地瓜欢快地叫了一声,撒腿扑进树林,结果脚底一滑,四条腿一阵乱蹬,趴在地上向前滑出去了好一段路。 “慢点跑!” 虞捷象征性地喊了声,小心翼翼地抬脚前进,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散开,转瞬即逝。江风钻进衣服,寒冷刺入骨头,冷得人浑身发疼。 “松司马,就在前面。” 猎户站在不远处,伸着手指向前方,等着解烦司一行人跟上脚步时,地瓜滑到了他的脚边。他弯腰扯住地瓜的后颈皮,像拎猎物似的把它拎起来扶正,转头对着自己的猎犬吆喝一声:“小狼,教教这傻小狗怎么走路!” 猎犬吠叫了一声算作回应。 松桔没有着急跟上,只是频频瞄向虞捷,直到她伸手挽住自己的胳膊,才收回视线,带着解烦吏们稳步向前。 “昨天县尉府已经来过了,”一边走,猎户一边快速地说着前一日的事情,“全小姐出事的前一天夜晚,下了一场雪,林子里除了我的脚印,没找到别的痕迹。初步判断,凶手是在下雪之前将她抛尸的。这地方靠近县城,狼群很少出现,不过到了冬天,山里的猎物少了,要是有受伤的猎物或者落单的人,它们也会冒险下山。” 虞捷抓着松桔的胳膊,把跟着猎户走路的事完全托付给他,脑子里专注地思考这番话中的线索。 没有脚印,判断是下雪前被抛尸,狼群在冬季食物匮乏时,也会出山。 按照这个说法,凶手得在头天夜里下雪前,把全彤的尸体运到这里,还要在清晨猎户进山之前离开。她努力回忆着那一天的深夜,她和松桔在哪里,想了半天,才想起两个人在附近的驿站里过了一夜。 那驿站离县城不远,常年有官差驻扎,对需要避寒落脚的人来说,算是个临时的、能遮风挡雪的地方。那天晚上,驿站里除了她、松桔,还有两个驻点官差,再没有别的客人。 “嘉树,”她拉了拉松桔的袖子,松桔立刻歪头将耳朵凑向她,“我们过夜的那个驿站,是不是就在这个树林的另一头?” “对。顺着林子里的大道走就能到。” 她了然地点点头。 见她暂时没有新的问题,松桔收回盈盈笑意,继续跟着猎户往前走。 脚边,地瓜已经适应了滑滑的地面,猎犬在前面走,它在后面跟,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猎犬,愣是没像往常那样时不时跑回来撒娇。 目的地很快到了。只见林中空地上插着几根临时削成的木桩,木桩之间用粗麻绳拉起,圈出一片区域。两个游徼站在目的地附近站岗,见有人到来,正欲阻拦,又见松桔出示解烦司的符牌,便重新竖起长枪,为一行人让出道路。 “解烦司的符牌,这么有用呢?”虞捷惊叹,“游徼都不问你要做什么?” “解烦司的符牌,可以在国内畅通无阻。不过就算不是这样,我前一天也已经和他们的贼曹掾说过了,全小姐一案可能涉及间谍案,请他们配合。”松桔眨眨眼,“就在昨天我昨天去接地瓜的时候,顺便去见的。” “原来如此。”虞捷仰着脸,比出一个赞许的大拇指。 那副可爱的模样看得松桔心里一动,忽然觉得身上的官服有些紧,原地转了转脖子,又扭了扭后背,最后拉了拉衣摆,才觉得舒服了些。 这两天没有雪,原本的积雪也已经融化,混着地上早已干涸的血水,在地上湿漉漉地洇出一大片深色的印记。 “我就是在这里发现的全小姐。”猎户压了压兽皮做的帽子,“我发现的时候,几匹狼包围了她,我只有一个人和一条狗,来不及回头叫人,就地取材点火,用点燃的火把吓跑狼群……对了,我挥舞火把的时候,全小姐的身上突然闪过一道亮光,晃得我眼晕,我赶紧换了个位置,那光就朝着狼群身上扎,狼群这才吓跑。我捡到她的时候,她就已经死了,腿、胳膊、肚子都已经……” 猎户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又重重地叹了口气,满是惋惜。 虞捷的胃里一阵翻搅,赶紧把注意力转移到别的地方,强压着不适感,追问:“您还记得是什么东西晃到您了吗?” “记得,狼群跑了之后,我就赶紧去捞人,那时她已经血肉模糊了,”猎户说,“我在她身上找到了一个镜片,大概是光被镜片反射,所以才能将狼群吓跑。” “那个镜片是什么样的?”她赶紧追问。 “大概就是,一个指甲盖这么大。看着像水晶做的,圆圆的,县尉府的人说是物证,带走了。”猎户伸着自己戴着兽皮手套的手指,比划了一下,“原本是腰带上的锦囊里的,后来锦囊被狼群啃烂了,镜片就露出来了。” 虞捷记得,在书局时,周掌柜也说过,他们这些整天和文字打交道的人,身上都会有镜片,全彤有,苗安姝也有。书局老板用的是手持的单片镜,他的书佐是镶在指环上的,全彤是装在腰带上的锦囊里,苗安姝是放在哪里? 她快速地回忆见到苗安姝时的场景,她身上并没有戴指环镜,也没看到腰间挂着锦囊,难道是藏在衣襟里,或者梳篦盒里? 就在她思考时,一名解烦吏已经在松桔的指示下,越过绳子,进入现场,小心地避开血水,猫着腰在地上检查,剩下的解烦吏们则分散到各处,寻找可能的线索。 “叔叔。”她抬起头,看向猎户,“您的家在哪里?能带我们走一趟吗?” “行啊,就在那边。小狼,走了!” 猎户一声大喊,正在和地瓜玩的猎犬便快步奔向他,在他的身前带路。地瓜见状,也颠颠地跟了上去,绕着小狼转了两圈,见对方不搭理自己,又蹦到虞捷脚边,贴着她的裤腿,乐滋滋地往前走。 三人两狗离开解烦吏们搜索的地方,一路往回走。 刚走出没多远,树林的边缘就出现了几双黄褐色的眼睛,亦步亦趋地跟着几人。 “有、有狼。” 察觉到狼群的虞捷一时惊慌,双手赶紧抱住松桔的手臂。 “没事,大白天的,它们不敢靠近,姑娘若是害怕……小狼。” 猎户一声令下,猎犬立刻朝着狼群的方向发出一阵雄浑的咆哮,那些狼果然迟疑地后退了几步,隐入更深的黑暗中。 “大白天的时候,狼群不敢主动靠近。”虞捷小声地重复这句话,下意识地将松桔的左手挽得更紧了一些,“那晚上呢?” “晚上?对了,游徼也问过我这个问题,刚才忘记和你们说了,”猎户一拍脑门,“狼是夜行动物,晚上的活跃度比白天高。那天晚上下着雪,猎物的脚印清清楚楚,对它们来说就是最好的狩猎时机。我家的狗那天晚上一直在门口狂吠,我猜肯定是狼群在附近徘徊,只是没敢闯进来。” 这似乎是在证明,全彤是在夜晚进入的树林,又被抛尸于树林之中。可,那时候是狼群最活跃的时候,抛尸她的人不怕狼群吗?况且,若是晚上被抛尸的,猎户早上去寻找时,还能留下大部分身体吗? 她隐约觉得这件事有些蹊跷,似乎有哪里不太对。 “对了,嘉——” 她正要和松桔讨论自己的疑惑,却突然听见,从不远处的大道上,传来了一阵凄厉的惨叫声:“不要过来!” 伴随着驴的嘶鸣和狼的低吼,猎户脸色一变,立刻握紧柴刀:“小狼!” “地、地瓜你也去!” 地瓜闻声,立刻撒腿朝着惨叫声的方向飞奔。 两条狗之后,猎户跑得最快——他的鞋子似乎最初就是用于雪地,踩在湿滑的地面上稳如泰山。松桔原本也能追上,但他担心虞捷没了自己,会一屁股摔倒,也担心树林里的狼群是否会再回来,行动大大减缓。 “要不、要不你先走?”虞捷也意识到自己耽误了松桔,忍不住提议,胳膊却将他的手臂挽得更紧,“我慢慢走,一个人也行。反正、反正狼大白天不敢出现。” 松桔暗道她明明怕得不得了,还想着别人。苦笑了一声,背对着她蹲下:“上来,我背你。” “……嗯。” 虞捷庆幸自己穿了裤子,可趴上他的背时,却又一时心速加快。 松桔的后背,原来有这么宽阔吗? 真奇怪,明明当初她还踩着他的肩膀溜回织室,也曾主动提议骑着他的脖子去检查粮仓顶端,怎么这一下,只是被他背着,却…… 可少女心思仅仅持续了不到一瞬间,接着就尖叫出声,双手紧紧抱住松桔的脖子不敢撒开。 要说为什么。 ……松桔竟然抓着她的腿弯,背着她全速飞奔,甚至将鞋子在湿滑的地面上一蹭,反而利用其特点、借其惯性,一路滑向猎户和那两条狗飞奔的方向! “抓稳了!” “我知道!” 虞捷的眼泪都快要被吓出来了,但也正是这一下的疾驰,两人很快赶上前人的脚步,甚至先一步看到尽头的情况。 “救命!” 只见大道中央,一男人正拽着一头驴的缰绳,面色惨白。 驴背上悬挂着一个装满东西的行囊,后腿在滴血,鲜红的血滴落在地上。 狼群琥珀色的眼睛闪着瘆人的光,各个的肚子都贴着身体,口水顺着锋利的獠牙滴落,似乎饿了很久。 当虞捷看清那个男子的面孔时,不由得失声惊呼:“是熊公子!” 71. 第五章第十二回:人与驴 早些时候。 天还未亮,驿站门前的树上还结着白霜,熊珩便出了城门,前往城外的驿站。 “小熊老板,外面出了那么大的事情,还跑来进货呢?”到达时,驿站的官差搓着冻红的手,招呼道。 “没办法啊,这么大的事情,我的同行吓得半死,怕这段路会遇到狼,带着货物行走太花时间,把货往这里一丢,人就先进城了,害得我得自己来取。”熊珩苦笑着地回应,脸上带着几分疲倦。 在邻里眼中,熊珩是南渡长江避难的行商。早在武昌成为都城之前,就已在此地落脚。商人大多重利轻义,他也不例外,爱财的性子摆在明面上。可街坊邻里有困难,只要给点吃的、柴火,或是付些小钱,他总能想办法帮忙解决。 有人不满他凡事都要收钱,他也只是笑笑,半真半假地叹道:“我一个人南渡下来,家里亲人都没了,不多攒点钱,以后怎么娶媳妇呢。” 有人喜欢他给钱办事、不问缘由的爽快,也有人觉得,他做什么都要钱,太过功利。 但不论如何,几年下来,没人怀疑他的身份。 毕竟,商人不都这样吗? 熊珩拍拍驴的脖颈,将货物装到驴背上的竹篓里,抬眼望了望天空,估计时间差不多,跟官差打了个招呼,就牵着绳子出了驿站。 “老伙计,今天要委屈你了。”他低声呢喃道。 驴发出一串难听的叫声,也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 走出去一段路,树林深处传来几声特定频率的树枝断裂声——这是他和同僚事先约好的信号。 “老伙计,事情结束后,我一定给你准备很多好吃的草料,找最好的兽医。” 说话间,熊珩停下脚步、轻抚驴背,语气温柔如情人。 驴回头将他夹在身体和脖子之间,亲昵地蹭蹭他的手掌。 一人一驴在无人的大道上相拥,,透着几分相依为命的暖意。 忽然,一道刀光划过驴的后腿,鲜血滴溅。 驴仰头发出凄厉的鸣叫,想要挣脱缰绳冲出去,却被人牢牢攥住。 它回头盯着那人,眼里满是幽怨与不解。 血腥味引来敌人,树林中传来窸窣的声响。一双双琥珀色的眼睛开始聚集,领头的那双,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威慑低吼,率先靠近。剩下几双眼睛紧随其后,一点点缩小包围网。 “别怕,别怕。” 熊珩轻声安抚,手却无声地握紧短刀,万一他们没有出现,他也得做好带着驴逃命的准备。 他深吸一口气,换成惊慌失措的模样,大喊:“不要过来!” …… 虞捷惊呆了,她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熊珩,更没想到,是在他被一群狼团团围住、牵着的驴还在流血的时候。 头狼猛地扑上去,一口咬住驴的屁股。 驴疼得大叫,想要冲出去,却被另一匹狼堵住前路。熊珩手里只有一把护身的短刀,在五匹狼的围攻下,显得格外单薄无力。 “咻!” 猎户反手抽弓上弦,一箭射在狼群前方的空地上。惊得那几匹狼立刻调转方向,齐刷刷地朝向他们,毛发根根竖起,全神戒备。 “汪汪!” 猎犬冲在前方狂吠以震慑,地瓜挡在松桔和虞捷身前,朝着狼群呲牙咧嘴,发出低吼。 “地瓜,看好你的女主人。”松桔往地瓜头上一摸,将虞捷从背上放下,腰上佩剑出鞘,身形一闪,冲向狼群中。 最前方的狼怒吼一声,扑向松桔,却被松桔手腕一转,将剑身横来当盾牌,顺势一挥,狼爪按在佩剑上,被震得摔回地面,在湿滑的地上向后滑出好长一段路。 “别激怒他们。”猎户提醒,“他们发现没有胜算就会走,千万别逼急了!” “明白。” 两人一狗不再进攻,只是与狼群对峙,半晌的僵持后,领头狼果真扭头,带着狼群撤回树林之中。 “没事吧。”确认狼群走远后,松桔收剑回鞘,看向熊珩,又看了看可怜的驴,“它怎么受的伤?” “我去驿站取货,路上装货的麻袋破了,想换个新的。可旧麻袋绑得太紧,我就用短刀去割,没留神驴在旁边动了一下,不小心划伤了它。” 熊珩刚说完,驴突然在他背后狠狠一撞,撞得他差点摔倒。 “你看,它还在埋怨我呢。” 松桔瞥了眼驴的伤口,在狼的牙印中间,确实有个刀口。 “我的住处就在前面,先去我那边处理。”猎户的目光扫过驴的伤口,只一眼,便皱起了眉头,从身上扯下一块麻布,往驴的屁股上按,“你过来,按住,先止血,否则血腥味会让狼群一路跟着我们。” 熊珩连忙伸手,正要按住伤口,却被喷了一鼻子粗气,那驴还作势要用后蹄蹬他。吓得他赶紧缩回手,尴尬地笑了笑。 “看来这姑娘对你的怨气很重啊。”猎户嗤笑一声,伸手拍拍驴的脖颈,刚才还暴怒的驴,竟温顺地低下头,任由他抚摸,“行了,你到前面来,省的她又给你一脚。” “怎么看出来是女孩子的?” 虞捷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小心翼翼地从边上靠近。驴没有攻击她,反而蹭了蹭她的手掌,并再次朝熊珩叫了两声。 “母驴的头部比公驴小,轮廓更柔和,颈部更纤细,鬃毛更顺滑,脾气也更好,”猎户说得飞快,目光扫过熊珩,又锁定在树林方向,只见树影中,依然有五双黄褐色的眼睛,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别聊了,走吧。” 虞捷代替猎户,用麻布按住驴的伤口,走在几人中间。地瓜见驴占了她的便宜,急得在脚边转来转去,时不时用脑袋蹭她的裤腿,嘴里发出委屈的呜咽声,非要凑个热闹。 驴一跛一跛地往前走,勉强维持方向,期间熊珩多次想靠近,都被其怒目而视。 “真罕见,母驴的脾气通常不错,看来她吓得不轻。我那里还有些吃的,你等下得好好安抚她,当心她以后都不让你碰。” 熊珩尴尬地连连和猎户道谢,又不时地扭头和驴说着好话,一口一个“好姑娘”“我错了”“原谅我好吗?” 画面即为诡异。 驴拒绝接受。 虞捷甚至从驴的脸上读出了“嗤之以鼻”。 不小心划了一刀,还引来了狼群,这主人如此粗心, 是该生气。她忍不住想。 终于,猎户的小屋出现在了道路一旁。 猎户推开笨重的圆木大门,用火折子点燃木枝,又将燃烧的木枝丢向中央的火塘。火焰瞬间窜起,照亮了屋子。 驴被吓得往后退了半步,但很快就适应了环境,走到屋子的一角,坐了下去。 “先坐,我给这姑娘做下止血,你去外面槽里拿点草料回来。”猎户说。 熊珩答应着出了门。留下其他三人和那只驴。 驴安安静静的休息,虞捷便放开手,来到火塘边,一边温暖手脚,一边观察起四周。 弩机、弓箭、猎叉贴墙陈列,墙上和地上均有兽皮装点,火塘上方悬挂铁钩和木架,完全符合她对猎户家的想象。 唯一不符合的大概是...... “大哥,我以为猎户都住深山老林里,没想到县城附近也有。”她忍不住开口。 猎户手中的动作一顿:“没什么特别的理由。以前这附近树林的狼群猖狂,刚建国那年,我妻子想来看看都城,没想到路过这里时,被狼群咬死了,我就搬来了。她的坟就在这屋子背后。” “对不起。”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又不是你干的。”猎户扯了扯嘴角,加快给驴上药包扎的动作,拍拍其后背,“行了,好姑娘,你主人一会儿就回来。” 结果那驴叫了一声后,摇摇晃晃来到虞捷身边,用脑袋蹭着她的身体,引得地瓜一阵狂吠。 “真罕见,那家伙到底是干了什么事,能让这姑娘想换主人。”猎户摇摇头,坐到火塘对面,火光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像一头巨兽。 “钰之无意中划伤了它,引来了狼群。太粗心了。要不是我们刚巧路过,都不知道这孩子还在不在。” 说话间,虞捷伸手摸摸驴的耳朵,又摸摸地瓜的脑袋,试图安抚这两个小家伙。 她左边坐着松桔,右边挨着驴,脚边蹲着地瓜,身前是熊熊燃烧的火塘,暖意从四面八方涌来,愣是让她在大冬天里,感到了一丝燥热。 “他骗你的。”猎户瞄了眼门,见对方还没回来,才继续说,“驴是很通人性的动物。如果真是无意,顶多闹闹小脾气,不会抗拒到这种程度。” “你的意思是……他可能是故意的?目的是什么?” “不知道。”猎户干脆地摇头。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火塘里的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地瓜时不时的呜咽声。 就在这时,屋门被推开了。熊珩怀里抱着一捧草料:“小碗,看我给你带回了什么?” 他蹲在驴的另一边,把草料递到驴的嘴边,可驴却扭过头,理都不理他。他倒也也不气馁,又从怀里掏出了一根胡萝卜:“小碗,看,这是你最喜欢的胡萝卜。” 虞捷愣是从他的脸上看到了几分讨好。 对驴。 笑点和礼貌在脑海中疯狂打架。 猎户不再继续讨论熊珩和驴的话题,在深深地看了眼那人后,道出正题:“好了,松司马,虞姑娘,你们大老远跟着我来,不是为了看一头驴闹脾气吧?想了解些什么,直说吧。” 72. 第五章第十三回:一念之差 “好了,松司马,虞姑娘,你们想了解些什么?” 虞捷正要开口,手腕却被松桔轻轻碰了下,困惑地望去,只见他的脸上已摆好客套的笑容,语气委婉地旁敲侧击道:“敢问大哥,这附近是否有地方可以租用驴?这孩子不肯走,耽误了熊郎赚钱可不好。” 逐客令一下,原本猫着腰躲在后面的熊珩,搓搓鼻子,自觉理亏,赔笑:“不好意思,让松司马费心了。” “我的驴可以先借你,不过也是女孩子。” 接着虞捷就看见,那只叫“小碗”的驴,狠狠咬了口胡萝卜,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熊珩喷了口粗气,走到大门口,原地跺脚。 看得她目瞪口呆。 “等、等下,小碗,我给恩人们送个礼物。”熊珩手忙脚乱地走过去,从驴背上的竹篓里掏出个陶罐,转身递向虞捷,“一些谢礼,不成敬意。” “这不好吧。”虞捷咬牙忍住贪嘴的心,想将罐子推回,又被熊珩塞了回来。 “我家里还有,没卖完的。”他大度地往虞捷怀里一塞,“以后多来照顾我的生意就行,我就住在书局背后的街道,你若是还想吃蜜饯,还可以来找我,管够。” “你是个商人?” “是,说来惭愧,我不太聪明也没什么本事,干不了正当营生,只能当个走街串巷的行商混口饭吃。(1)”熊珩重新绑好竹篓里的麻袋,“不叨扰几位,我先走了。” 熊珩带着他的驴和货物走了。 虞捷低下头,看着怀里封好的罐子,手指不受控制地扣住罐口边缘,一拧一开。 是整整一罐散发着浓郁蜂蜜味的蜜饯果脯。 普通的果脯或许不能引起她的注意,但加了蜜的果脯,比普通果脯的价格贵了三五倍,虽没有贵到让寻常百姓吃不起,但她以前的钱大多给母亲治病,舍不得吃这种东西。 这一下确实送到了她的心里。 “说什么恩人,怎么都没问问我们想要什么?”松桔挑眉。 他看出来了,说着要给救命恩人送礼物,其实目光都在虞捷身上,这家伙有贼心有贼胆,自己和疑似北魏间谍的人是老乡朋友,还敢大摇大摆跑到他们面前来。 要么是真没嫌疑,要么就是伪装得太好。 虞捷咽下唾沫,抬眼看向猎户:“大哥昨晚是什么时候听到小狼在叫的?” 说话间,捻起一小块蜜饯,飞快地放进嘴里,借着猎户思考回答的功夫,细细品尝起来。 甜丝丝的蜂蜜的味道在口中扩散,混着果脯的酸甜,好吃得她下意识地睁大眼睛,连沾上蜂蜜的手指都想放嘴里舔干净。 “大概是夜半之后。”猎户回忆道,“我已经睡了,突然听见小狼在叫。我记得那个时候,我从天窗看出去,月亮升的很高。” 夜半是民间的说法,换成官方的时辰,就是子时。 虞捷思索着,不自觉地舔着指尖残留的蜂蜜。 狼是夜间生物,夜间狩猎再正常不过,但狼群警惕怕人,猎户的住处离城门并不远,狼群再猖狂,也不至于凑到离城门这么近的地方。 但,猎户也说过,以前这里的狼群很猖狂,连妻子都被咬死了。 她没有想明白,又掏出一个果脯放进嘴里,不忘把沾了蜂蜜的手指含进嘴里,仔仔细细舔干净,才开始咀嚼嘴里的。 “但我让人查了前几日的城门情况报告。并无异常。”松桔一边说,一边瞄向虞捷。 不知道为什么,虞捷舔手指的动作,看得他口干舌燥,体温也开始升高。 赶紧尴尬地移开视线,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案情上,不敢再多看她一眼。 “没有异常?”猎户的眼底浮现出诧异的神色,“怎么可能,小狼叫了好久,如果不是狼群,那能是——” “——人。” 咽下嘴里的蜜饯时,虞捷忽然有了个猜想。 她一边在脑海中梳理思绪,一边将猜想说出口:“如果狼群无异样,那半夜的动静就可能是人弄出来的。那天晚上下着雪,夜里的视野本就不好,又是树林中,雪一盖,就算有人在附近,城墙上的守卫也看不见,很正常。” “你是说,有人在外面待了大半宿?”猎户脸上的诧异更甚,“抛尸需要这么长时间吗?” “抛尸不需要,但如果,是案发现场呢?”虞捷继续抛出想法,“如果那个时候,全彤小姐还活着,就在这个屋外和凶手纠缠,想要逃跑,却出于某种原因无法发出声音……不,是不敢,她怕被凶手发现,同时,凶手也怕她进入大哥的屋子里求救,就守在大哥的门口,直到她被抓住、杀害,然后,抛尸。” 虞捷没有说的是,如果这个猜想是真的,全彤大概率是挣扎到临近清晨才被害。毕竟,若是半夜被害,遗体的残缺程度只会更严重。 这个猜想一出,屋子里再次陷入一片沉默。 火焰在火塘里的声音愈发清晰。 “所以那天晚上,我只要打开门,就可能救下她。” 猎户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把头顶的兽皮帽压得很低,低到遮住了脸。 “这、这只是个猜想!”虞捷见状,赶紧摆手,“没有证据的。” “时间过去了两天,”松桔在她的身边缓缓叹气,“那天又是雪夜,脚印都被掩埋了。她是不是真的在外面来回移动,已经很难验证,连发现她的地方附近,也没有什么线索了。” “她是不是在外面徘徊,并不是最重要的事情。”虞捷却说,“她为什么会在大晚上在城外徘徊,才是最重要的。” “确实,”猎户附和道,“一个有钱人家的大小姐,备受宠爱,身边又有很多喜欢她的人,就算是见情夫避人耳目,在城里找个地方也够了,犯不着跑到城外。” “嘉树,能查到她的出入城时间吗?”虞捷飞快地看向身旁的人,“我想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出的城。还有那天有没有人跟着她……不,这个应该不是重要的事情。” “什么事情是最重要的?” 见松桔面带困惑,虞捷解释道:“我本想知道,那天还有谁和她一起出了城,但想了想,如果是对方没入城呢?” 说出这句话的下一秒,她的音量骤然抬高,双手握拳,兴奋地面朝松桔,高声道:“对了!是对方没入城!不是她要出城见人!是有人入不了城,所以她要出去!” “但是百姓半夜不得随意出入城门。” “所以她一定是白天就出了城,然后一直等到了晚上。”虞捷越说越兴奋,眼睛闪闪发光,晃得松桔一阵局促,不敢对上视线,“进不了城,说明对方不仅没有通关文牒,连短期通行凭证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难道是黑户?”松桔盯着虞捷脚边的地瓜,抬手拍打地瓜的脑袋,眉头紧锁,“全彤一个大小姐,为什么会和黑户有关系……” 忽然,他的停在了空中,眼神骤然锐利:“不对,难道是间谍?” “不管是哪一种,全舟要么没有对我们说实话,要么就是她根本不了解妹妹。”虞捷再次提出猜想,“你想,如果苗安姝真的像全舟说的那么糟糕,全彤为什么还整天和她待在一起,还把她当好朋友?我们得去问问别人!” “是得问问书局的人。” “没错,要从对她能客观评价的人入手,不过在那之前,”虞捷抬起自己的左手,将手伸向松桔,“我的手帕掏不出来了,卡在袖袋里,你帮我掏一下。” “掏?哪?”松桔迷茫地眨眼,突然觉得嗓子有点难受。 她抖了抖朝着松桔伸出的袖子。 这个瞬间,她身上的气味扑面而来,直直钻入他的鼻尖,明明袖子底下还有衣服,他却头脑发热,莫名联想到她纤细白皙的胳膊,心跳瞬间乱了章法。 虞捷其实憋了半天了,沾了蜂蜜的手指黏糊糊的,很不舒服,早就想掏手帕擦擦。可右手沾了蜂蜜和自己的口水,左手又缩不到袖袋里,才一直忍着。 想到这里,她又抖了抖手,无言催促。 松桔的鼻子隐约有些干燥,慌忙撇开视线,掏出自己的手帕,放到她手中,之后用力捏了捏鼻子。 “太干燥了吗?”她眨眨眼。 “可能吧。”松桔搪塞了过去。 …… 屋外,熊珩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将推测听了个彻底。 他的指尖捻着一根草料,暗道虞捷果然如传闻中所说那般,直觉惊人。若不是已经提前把踪迹处理干净,那姑娘怕不是现在就能摸到他们头上。 现在就能破案?怎么可能?他刚才在想什么呢。他自嘲般地浅笑了一下。 忽然,驴用嘴筒子拱了他一下,见他没有反应,作势要叫,被他眼疾手快地塞了根胡萝卜。 “小碗乖,回去就用你的小碗喂你。”他几乎是贴着驴的耳朵说完这些话。 驴这才放过了他。 直起身时,屋内的谈话接近尾声,阳光穿过窗户的缝隙洒入屋子里,刚好照到她的身上,只见她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末了还小孩子气地砸吧了几下嘴,像是在回味蜜饯的味道。 这姑娘还挺可爱的。熊珩突然不合时宜地想道。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后,苦笑着摇了摇头。 真是中邪了。 73. 第五章第十四回:话本家的本能^^…… 再度返回书局,正值一天里最闲散的时候。 眼瞅着快要过年,满城人都心浮气躁,书局里的伙计们更是没了干活的心思,有的偷偷盘算着回家收拾年货,有的干脆找个由头溜出去闲逛。 虞捷和松桔等人到达时,门口的几个伙计正凑在一块儿聊着些家长里短,见他们到来,立刻收敛坐姿,互相推搡着,在一声“你长得最漂亮,你去。”后,一个比虞捷还要小一些的女孩子走了上来。 “几位大人,周掌柜和林书佐今天都出去了,不在。”她的声音很轻,倒有几分让虞捷想起了苗安姝。 “什么时候回来?” “不太清楚,掌柜和书佐的去向,哪是我们这些伙计能打听到的。” 说的倒有几分道理,虞捷点点头,正准备拉着松桔离开,却听旁边的松桔话锋一转,道:“你们这里,谁和全彤小姐的关系比较近?” 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要读者。” 伙计回头看向自己的同伴们,那几个伙计又是一阵鸡飞狗跳的推搡,最后,一个年轻的男人硬着头皮走来:“我们几个里,我比较熟,不过也只是跑腿的交情,像全小姐那样的大客人,都是掌柜和书佐亲自接待的。我就是隔三差五给她送送样书,再把她写好的新书原稿取回来,别的事情,我是真不清楚。” “足够了。”虞捷拉拉松桔的袖子,小声催促,“就他吧。” “行,你跟我们来一趟解烦司。”松桔堆出客套的笑脸,“请?” 尾音上扬,听着客气,实则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 这还是虞捷第一次来解烦司在寻阳的县城驻点。比阳新的驻点稍微大一些,但也没差多少。外观来看,就是个不起眼的小院落,怪不得她前两年回家时,都没有留意过。 只是驻点人不少,这么小的地方,到底是怎么塞得下那么多人的? 留给她思考的时间没有持续太久,解烦吏熟练地升起火,端来茶水,摆在松桔、虞捷和书局的伙计面前,让她收回了注意力。 “别紧张,”见伙计的肩膀僵硬,松桔安抚道,“就是问你一些事情,你如实回答就行。带你来,只是怕外面人多眼杂、隔墙有耳。” “行。大人想问什么,我知无不言。” “小捷,要不你先?”松桔一歪脑袋,示意。 虞捷缓缓地捧起水杯,喝了一口,脑子里有了一个思路:“你说,你是给他们跑腿的。” “是。” “送样书我能理解,可为什么还要专门去取原稿?全家提前派人去找你们的时候,明明就已经可以把原稿一起送去了,为什么还要你来取?这会不会太繁琐了?” 按理说大户人家办事,最讲究效率,没必要多此一举。 所以这是她最先困惑的地方。 “是这样,每次我们将上一册的样书送给她时,她都会和我们定好下次取原稿的时间,到了时间,我直接过去,就能少跑一趟。” “她总能准时写完吗?” “对。” 听到这个答案,虞捷忍不住在心里赞叹。虽说她在织室里做女红,熟练之后看图纸也能估计自己的时间,但写书这种事情,真的能一样吗? 她瞄了眼松桔,不由得想起了几个月前,松桔和柳循面对面而坐,半天也写不出几行报告的场景。 “咳咳,全小姐才思如此敏捷。”松桔敏锐地察觉到了虞捷的视线,大概也猜到她没有说出口的话是什么,尴尬地咳嗽,努力让虞捷继续关注案件本身,“想必平日里,花了不少心思在写话本上吧?” “哎,那倒是没有。”伙计摇头,“全小姐平日里可爱玩了,朋友也多。有的时候我去给其他地方跑腿,在街上、城外的松林里,都碰见过她。每次身边跟着的人都不一样,有男有女。” “每次?你确定不是你脸生,把同一个人看成了不同的人?” “不会的。我天天在城里跑腿,给达官贵人家送书上门,眼熟的人不少。就算不知道名字,见得多了也能认出来。但她每次出来玩的人,确实大多都是不同的人。”伙计停顿了下,又说,“不奇怪吧,全小姐姓‘全’,和‘全将军’沾亲带故,说是见朋友,也可能是去应酬,这种事情,我们哪里说得准呢。” “你说的是,被陛下带去西线的九江太守、那个钱塘侯?” “对。” 虞捷自然听不懂松桔和伙计在说谁,不过太守、侯爵这两个词语对应的身份,她还是理解了。 “有这个可能吗?”她眨眨眼,满脸困惑地看向松桔。 “有是有,但全氏本身也是大姓,也可能只是关系不太紧密的旁支。就像小捷你姓‘虞’,在扬州是大姓,在交州也还有一支被陛下流放下去的虞氏。可小捷你住在这里,这两支你不一定认识。”松桔思索了片刻,“但若真有紧密联系,全小姐就不太可能和间谍有关系。” “间谍?什么间谍。”伙计脸上的迷茫持续了一会儿后,飞快摆手,“使不得使不得,绝对不可能的,全小姐为人亲和,家里不缺钱,周围不缺朋友,自己不缺本事,从来不会摆大小姐的架子。犯不着去干那种杀头的勾当啊!” “你别急,我们只是随口一说。按我大吴律法,通敌间谍罪者,本人斩首示众,夷三族,知情不报者没收财产、流放三千里。若非走投无路,没有必要铤而走险。何苦全小姐可能还与全侯有关系,更没必要冒这个险。”松桔的语气放缓了一些,只是很快又有了新的疑惑,“既然她没必要通敌,那她大半夜出城,等的……难道是黑户……你知道她和黑户有什么联系吗?” “倒是有听说过全小姐心善,会将话本的收入拿出来给救济难民。”见松桔不再怀疑全彤,伙计松了口气,肩膀也稍微耷拉下去,情绪缓和了不少。 “但据我所知,建国之后,这里因为靠近长江、也靠近都城,陛下明令禁止没有凭证的流民出入,就是怕混入北魏间谍,扰乱都城治安。你说的难民,是城里的贫民,还是城外的流民?”松桔颦眉,道。 “那我就分不太清了……”伙计低下了头,缓缓摇头。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虞捷捧着茶杯,呢喃着脑海里的思路 :“有没有可能,全小姐是为了给城外的难民送救济粮或者救济钱,才在晚上……” 刚说完猜想的前半句,脑子里有了一个新的思路,于是摇摇头,否定了自己刚说过的想法:“不对,如果是救济,她白天去就好了,为什么要大半夜一个人出城?而且救济需要带粮食、钱财,她一个人也带不了多少,怎么会不带家丁随从?” “重点果然还是她去见了谁吗?”松桔也陷入思考。 伙计不敢打扰两人思考,目光在两人面前的茶杯上转来转去,愣是不敢看他们的脸。过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问出了自己的困惑:“你们的意思是,全小姐在城外被害,是因为她自己主动出了城,错过了宵禁时间没法回城,才遇到了危险吗?” “差不多。”松桔没有否认,“你知道她可能是什么原因出城吗?” “取材吧。”伙计脱口而出,见对面两人都一头雾水,挠挠头,解释说,“全小姐是写话本的,话本家们都有取材的习惯,茶馆听书、码头看船,性子孤僻地还会跑山林里去,一去几个月,都挺正常的。如果是取材的时候想安静,于是一个人跑出城,也不奇怪吧?” 虞捷眨了好几次眼睛:“取材到忘记时间,也很正常吗?” “正常吧。”伙计又挠了挠头,似乎不明白这个问题为什么会困扰他们,“写话本的,画画的,有闲情搞文艺的,不都这样吗?” 虞捷忽然想笑,但她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想笑。 她和松桔琢磨了大半天,连全彤通敌的可能性都想到了,愣是没猜到,竟然还有这么纯粹的理由。 他们俩一个是解烦司的军司马,一个是织室出来的女工,都没接触过话本家这个圈子,哪里会懂他们为了找灵感,能忘乎所以的性子。反倒是天天和话本家打交道的伙计,能一语道破关键。 现在倒真有几分啼笑皆非的感觉了。 “苗小姐也会吗?”虞捷追问道,“就是苗安姝。” “也会吧,不过我们没什么机会见到她,您二位要是想打听她的事,可能得去找昨天带你们去苗家的那位小哥。” “取材是为了下一本吗?”虞捷又问。 “是吧,我不太确定。”伙计摇摇头,“不过通常来说,看一个话本家往哪里跑,就能猜到他下一本要写什么。” “全小姐一般多久能写完一本?” “一般半年,全小姐算是写得快的了。有的话本家,磨磨蹭蹭一年,都写不出一本……她最新这一本倒是只花了两个月,不过以前也不是没有过,有想法的时候会写的特别快。” 半年。两个月。 虞捷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时间。 如果这次的样书已经送过去了,按照伙计的说法,全彤现在已经定好了下一本的时间,这说明她的新书,已经有了思路,甚至可能已经写了一部分。 若是能知道全彤下一本的内容,或许就能知道她那天出城的理由。 得出这个结论后,她猛地一抓松桔的衣袖:“我们今天、不、今天来不及了,明天!明天,我们再去一次全家!” 74. 第五章第十五回:相亲对象 “不行,小捷,你明天不能去。” 当晚,虞母听说虞捷第二天还要跟着松桔去查案,当下就沉下脸,一口回绝。 “为什么!”虞捷失声尖叫,她都和松桔说好了!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给你相亲啊,你都二十了,明年就出宫了,条件又不好,肯定要抓紧时间,难不成,你想在娘这里呆一辈子?” “你不能赶我走!就不能再等等吗?”虞捷急得脸颊通红,差点就要把自己和松桔的事情脱口而出。 “让你去相个亲,不合适就散,就算没成功,多个朋友也是极好的。又不是害了你,再说了,有几个姑娘家在娘家呆一辈子的?”虞母一句话就堵得她哑口无言,语气里满是理直气壮,“就算你涂叔叔的儿子给你兜底,你也不能只要底,媒婆已经找好了,明天你去见见,对方比你大五岁,人品不错,吃苦耐劳,听说你的事情后,对你很有兴趣,也不介意你宫里那些事,你去见见,不满意咱们再回绝,总没亏吃。” 气得虞捷大半夜直接摔门进屋,盯着窗户发了半天呆,越想越生气,凭什么她不能去查案?凭什么她要去见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气到上头,竟直接锁上门,靠着一肚子火气,翻窗而去。 脚踩在黑暗的街道上,心脏砰砰直跳,太阳下山后,周围一片黑暗,天气冷得吓人,手脚很快变得冰凉,黑暗与寒冷交织下,她不得不认了怂。 在心里狠狠骂了句“明早再跑”后,原路钻回屋子里。 这一夜,虞捷几乎没睡着,街道上刚刚沾上阳光的温度,就立刻从床上弹起,溜出家门,撒丫子跑向解烦司驻点。 或许是到达的时间尚早,太阳才刚爬上屋檐,门口的守卫认得她,知道她是跟着松桔来的,没多盘问,默许她进入。 虞捷并不知道松桔住在哪一间,好在驻点不大,每间屋子门口都挂着木牌,转一圈就知道了,便朝最靠近大门的屋子走去。 刚开了个门缝,里面的“死气”扑面而来。层层高的书简话本,地上四仰八叉躺着好几个人,鼾声震天响。 于是默默退了出去。 接连几个房间下来,都没有找到松桔,她这才绕回大门,询问守卫:“嘉树在哪间?” “松司马不住在这里。应该住在客栈里。” “是哪个客栈?” “那我们就不太清楚了。” 虞捷只得点点头,恰当此时,她的肚子也咕咕叫了起来。 没有吃早饭就跑来,现在确实也该饿了。她想。 临近过年,街上的铺子关了大半,走了好久,闻到的都是别人家的饭香,馋得她直咽口水。 不知走出去多久,肚子忽然一阵刺痛,疼得她弯下腰,蹲在路边。 即使如此,她也不想回家,要是被抓住就要去相亲,她才不要、才不要和松桔之外的人…… “咦,这不是虞小姐吗?”这时,她的身后传来一个半生不熟的声音,“大早上的怎么在这里?” 顺着声音抬头看去。 果然是一张半生不熟的脸。 但她现在肚子已经开始有绞痛的倾向,年少挨饿的后遗症,终于还是在这个早上发作了。 “我饿。” 想也没想,她可怜巴巴地、软绵绵地说出了这句话。 待到松桔听说虞捷来找过他,又去街上买早点时,太阳已经过了屋檐。暗道快过年,铺子也关得差不多,她定要饿到哭得稀里哗啦,赶紧往街上跑。 与此同时,虞捷坐在熊珩的家门口,手里捧着一碗粥,慢悠悠地喝着,胃痛终于得到了缓解。 “钰之一大早就在街上卖货吗?” 熊珩心说倒也不是,他不过是一早就在跟踪虞捷,以为能得到什么线索,没想到这姑娘进了解烦司驻点一会儿就出来,然后在街上不知所云地晃了半天,脸色还越来越难看,怕她出了什么事情,才叹着气,上前和她打了招呼。 没想到饿成了这样。 “赚钱嘛,哪有什么早晚。我一个人南渡过来,没家没业的,过年也得守在这里。”熊珩的语气十分轻快,又故作无意地抱怨道,“结果我邻居看我现在还是一个人,说什么都要给我介绍门亲事,说什么女方是从宫里做工回来的,刚好过年在家。我一个穷行商,哪里配得上人家姑娘?但人家都定好了时间,我也不好拒绝,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了。没想到遇到你了。” 这段话中十分有九分熟悉。虞捷轻轻地放下手里的粥,犹豫着,问道:“你知道和你相亲的那个姑娘叫什么吗?” “不清楚,不过男主人姓涂,我猜那姑娘也姓‘涂’?” “有没有可能,姑娘随母姓?” “随母倒也……咦?”熊珩故作惊讶,脸上渐渐扬起笑容,“不会是虞姑娘你吧?” 其实这件事本来就是他指使的。他早就打听好了虞母想给虞捷相亲的事,偷偷给了媒婆一笔钱,说自己看上了个外地回来的姑娘,怕吓到对方不好意思直接上门。 乡里乡亲的,给的又不少,媒婆就答应了。 不过这些,虞捷自然是不知道的。她只觉得巧合极了。 “早知道是你的话,我就不着急跑了。”脱口而出后,意识到这句话有歧义,又飞快地为自己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如果是钰之,我拒绝起来也没什么负担。也不对,呃……” “没事,我明白,”熊珩笑得自然,丝毫没有介意的样子,“我一个底层行商,家里人都没了,九族有没有人活着都不知道,哪里配得上虞姑娘。你在宫里做工,见的都是达官贵人,看不上我也是应该的。况且最近间谍的事情,我这张北魏人的面孔,确实也是个大问题。” 一番话说得虞捷的良心隐隐作痛。 潜意识里就想安慰一下对方。 “那个,其实我今天要去一趟全小姐家,找找她还没写完的下一本书的原稿,我记得你也是全小姐的读者。若是不介意……回来后,我把内容复述给你?” “只是复述吗?” “原稿不太方便拿出来。” “没事没事,我开个玩笑,姑娘愿意讲,我就愿意听,姑娘不愿意,我也不勉强,昨天的蜜饯还好吃吗?走之前再带点?” 已经吃了两次嘴短的虞捷,抱着一罐新的蜜饯,从熊珩的家里走出,没走几步,就迎面遇上了脸色铁青的松桔。 “嘉树!” 虞捷眼睛一亮,正准备抱着那一罐蜜饯 给松桔尝尝,却听对方一声怒吼。 “你还知道回来!” 松桔气得笑容都挂不住了,他担心她饿肚子,担心她出事,一路打听,结果她倒好,进了熊珩家,一进就是半个时辰,出来时还抱着一罐蜜饯,她知道擅自进独居男人的家里意味着什么吗?被别人看到意味着什么吗? ——谁让虞捷就是这么进的自己家。 越想越生气,甚至胸口里还淌着滚烫的怒火,正想再次发作,嘴里却突然被讨好似的塞进了一个甜甜的东西。 还贴着一个软软的,带着她的气味的东西。 是她的手指。 松桔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想发的脾气也没了。只剩下蜂蜜的甜味,和指尖触碰的触感。 “抱歉,我去找你,但你不在,我又饿,到处都没东西吃。回家的话,我娘就要逼我去相亲,实在不想低头。饿到肚子痛的时候,刚好遇到钰之,就来他家吃早饭了。”虞捷说的也诚恳,手指贴在他的嘴唇上,生怕他把蜜饯吐出来继续发怒,“好吃吧?” 松桔的喉咙动了动,说不出话来。先不说味道如何,他的嘴里和鼻子里现在都是虞捷的气味,淡淡的香气混着蜂蜜的味道,将他的理智吞噬得所剩无几,差点失态。 鬼使神差间,他握住了那只手的手腕,在她诧异的注视下,竟不受控制地,微微张开嘴唇,又轻轻合上,这个动作微乎其微,像是在亲吻,又像是本能地触碰。 “下次不要让我担心了。”移开她的手指时,他注视着她的眼睛,缓缓地说,“今天结束后,我带你去我的客栈认路,以后直接来客栈找我。” 也不管以后为什么要去客栈,反正现在被亲吻手指的虞捷本人的思绪,已经飞得乱七八糟,胡乱地就点了头。 刚才他是不是亲了她的手指,可她是自己把手指放在那里的,他只是张了下嘴,不算亲吧,不算吧? 这一下虞捷根本不敢再看松桔,只是慌忙缩回手,用那只手从蜜饯罐子里又掏出一颗,往自己的嘴里塞。 手指放在松桔的嘴唇上时,似乎也沾上了他的温度和气味,蜜饯入口,指腹无意间蹭过自己的嘴唇。 惹得她心慌。恨不得把自己埋进蜜饯罐子里。 “走吗?不是要去全小姐家吗?” 刚刚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松桔,现在没有比虞捷好多少,满脑子都在几乎要崩溃地尖叫,能够镇定地说出这句话,都多亏了自己入职时遭遇的魔鬼般的训练,靠着回忆痛苦让自己心中绽放的花朵枯萎。 “嗯。” 虞捷点点头,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松桔,手偷偷摸摸地攀上他的胳膊。 他的嘴唇上似乎沾着她刚才蹭上的蜂蜜,在阳光下显眼得过分,脑海中,松桔刚才着急的模样、沙哑的声音、还有,低沉地、近乎是在亲吻的动作,就越清晰地在脑海里浮现。 都是要求亲的关系了,怎么能这么慌张。 但,正因为是要求亲的关系,才确信对方对自己有那层意思,那些恍惚和亲昵并不是巧合与错觉。 “我们快走吧。”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难以辨认。 “嗯,好。”回答她的声音也像是随风飘进耳朵里的。 75. 第五章第十六回:落脚点 “我妹妹的原稿?” 全舟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烦,眉宇间满是疲惫。 她本不想见人。前一天刚被县尉府抓走问话,回家又被老爹劈头盖脸一顿痛骂,今天的心情极其不好,但听说是妹妹的事情有了线索,还是不情不愿地给两人开了门。 “对,她有和你们提起过,接下来要写什么故事吗?” 全舟沉默了片刻,才道:“倒是提过一嘴。她说自己总在写城里人的故事,还没有写过城外那些人的故事,想挑战一下自己,至于她有没有开始写,写了多少,我就不知道了。” “能不能让我们进去找找?”虞捷飞快地说,见全舟仍有犹豫,毫不犹豫地补充道,“我们怀疑,全小姐不是被人带出城的,是因为她想见的人进不来,她才主动出去。如果她的新书里有类似的情节,我们或许就能验证猜测了。” “……好吧。”全舟盯着虞捷看了几秒,侧身让开步子,“随我来吧,我妹妹的房间很乱,不一定能找到。下人识字程度有限,也看不懂她写的那些东西。对了,女孩子的闺房,男人不许进。” 言下之意,只能虞捷一个人进去。 “谢谢。我自己去就行。”能够进入全彤的书房,虞捷求之不得,根本不在意是不是独自行动。拉拉旁边松桔的袖子,道,“我先去找线索,找完就去解烦司找你。” “……好。”松桔叹了口气,抬起手,在她的头发上拍了拍,“正好我也该去问问,苗小姐的原稿和样书的对比情况,还有全小姐最新一本里有没有查到线索了。我留秋粟在门口等你,别乱跑,注意安全。” 秋粟,全名黄秋粟,是驻点分给松桔的副手,松桔在驻点期间,所有事务都可以由秋粟交办。 “知道啦。”她软声道。 松桔先一步离开了,全舟带着她往院子里走。 路过那个开着无名小花的花圃时,虞捷忍不住问道:“全小姐,有件事我有点好奇,不知道当不当问。” “你都这么说了,就问吧,不用绕弯子。” “你们和那个,又是太守又是侯爷的全将军有关系吗?就是有些好奇。” “几乎没关系。”全舟回答得干脆利落,嗤笑了一声,“很多人问过,我爹倒是很得意,说九族之内有关系也是有关系,多少沾亲带故,整天炫耀,我弟弟被征兵去西线的时候,还很大声地让百夫长多关照。想起来就觉得丢人。明明我们连八族都够不到,和没关系差不多。” “这样啊。”虞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说话间,两人站在了全彤的卧室前。 自全彤去世,才过去短短几天,屋子里还保持着她离开时的模样。放在书案上的毛笔,散落在地上的竹片和麻纸,没折叠的被子,就好像她刚刚才从这个屋子里离开。 “你们没让仆人进来收拾吗?” “……如果清理了,小彤,不就真的死了吗?”全舟没有细说,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你去找吧,找完之后不用收拾,保持原状就好。” 在她绵长的叹息中,虞捷抬脚走入了卧室里,只是这卧室确实够乱,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她不得不垫着脚尖,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竹简和麻纸,慢慢挪到书案前蹲下。 首先翻找的便是毛笔下垫着的麻纸,但其中大多是空白,只有一两张写着几个潦草的字,看不清是什么。 正准备开始查看附近的地面时,视线却被另一样东西吸引了。 麻纸和竹片散落的到处都是,但是每隔一段地方,都会出现一个空地,而她刚才就是从那些空地来到案前。 越是靠近书案和墙角的书柜,空地面积就越大,显然是经常走动的地方;而房间角落的位置,几乎没有空地,堆满了杂物,应该是很少去的地方。 空地,是落脚点。 “全小姐,”虞捷蹲在原地,观察了一圈后,光落在一块能双脚落地的书柜前,忍不住问道,“令妹之前从苗小姐那里借来的原稿,都放在那边那个书柜吗?” 阳光透过窗棂照入室内,在那个位置上留下了一个完整的小圆圈,和周遭的混乱相比,干净到令人惊讶。 “嗯,就是那里。你要吗?昨天本来想去还的,被县尉府抓走了,就耽搁了。”全舟倚在门框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说得漫不经心,似乎已经没有了刚得知妹妹死后的冲动,就好像被县尉府带走之后,连着她的悲痛都变得麻木了。 “可以吗?” “我们留着也没用。来人!”全舟朝院子里喊了一声,立刻就有杂役跑来,“去把昨天那叠垃圾整理好拿给虞女郎。” 杂役应声离开了。 虞捷感激的道了声谢,猫着腰开始翻找地面上的线索。 地面上的信息明显比书案上的要多,不少竹片上都有零星的文字。 “未时。” “树林。” “流民。” “聚集地。” 大多都是简单的词语。 而麻纸上完整的句子就多了。 “没东西吃的时候,观音土和树皮都能吃。” “嘴角有痣的守卫心软,遇到他和头发稀少的守卫当差时,可以求他们放进去讨口饭。但要记得准时出来,别给他们添麻烦。” “女主角是个心软的世家小姐(被一笔划掉),是个父母双亡,被几个好心的流民交替养大的落难的女孩子。” “男主是城门守卫。” “改变。” 若是虞捷没有理解错,竹片上是随手记录的信息,麻纸上是根据这些信息延伸出的句子。 可她看着这两部分,却又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可问及是何处不太对,又说不上来。 “有发现什么吗?” 见她眉头紧锁,对着几个竹片和麻纸发呆,全舟忍不住问道。 “说不上来。有些奇怪,但我还没想通是哪里奇怪,”她说,“我可以把这些带走吗?” “……带吧。”全舟犹豫了片刻后,答应了,“妹妹的事情,还请多费心。” 语气客气,仿佛和前两天那个气势 汹汹的,不是一个人。虞捷欲言又止了半天,最终没问她昨天在县尉府发生了什么,被她爹领回家后,又发生了什么。 “谢谢。” 离开前,全家的杂役推着一个板车,上面满满当当地堆着苗安姝的手稿。虞捷谢过杂役,推着板车出了门,解烦吏黄秋粟立刻凑上来,接过板车把手,两人一前一后,一路无言地返回解烦司。 今日再次来到解烦司,院中已经开始有了人,先前在门口那个房间里昏睡人们也已经睡醒,继续以各种姿势满满当当的书稿。 松桔依然在昨天见伙计的单人值房里。 虞捷正想轻快地走进去打招呼,却发现他的对面还跪坐着两个解烦吏。 “……我当然知道,这些字在样本中和原稿中的位置不同,抄录有标准,原稿是苗小姐按自己的写字习惯写的,这种显而易见的区别,还需要你们花一整天时间来告诉我吗?”松桔的声音压得有些低,带着几分难以忽视的威压。 ——但虞捷没有感觉到压力,只觉得很少有机会听到松桔这么说话,很是稀罕。 “松司马,我们再继续回去研究下。” “去吧。” 松桔摆摆手,重重地叹了口气,那两人才如释重负地先后起身,麻溜地从入口窜了出去。 他端起水杯,慢慢地喝了一口,忽然,背后传来脚步声,正要质问对方为何不敲门,目光里的锐利却在看见来人时,瞬间变成了温柔。 “小捷?这么快回来了?” “我找到了不少线索,还有被全小姐借走的苗小姐的初稿,我也拿回来了。”虞捷一叉腰,一仰脖子,脸上甚至带着“快来快我”的得意,在松桔看来,像极了一只邀功的小兔子。 “对啊,昨天县尉府把全小姐带走了,那些初稿还在全小姐那里!”松桔飞快地站起身,见她竖起耳朵的可爱模样,立刻会意补充,“多亏有你。” “哼哼,你没了我不行吧。”小兔子昂首挺胸。 “嗯,还是你聪明。” 虞捷很满意松桔的态度,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带着他走到院中,向他展示一板车的“战利品”。 出来时,院子里的解烦吏们早就被板车吸引了,大部分解烦吏只在房间门口探头探脑,只有一个大胆地凑过来,伸手拿起了一册,刚读了两行,背后立刻传来了反胃的干呕声。 似乎是连续两天的,不少人已经有了条件反射,看到类似的文字就胃疼。 “松司马。” 黄秋粟见到松桔,立刻抱拳行礼。 刚才偷摸拿起书简的小吏也赶紧将东西放回原位,一同行礼。 “秋粟,把这些拿到他们房间里,”松桔抬了抬下巴,“这都是小捷拿回来的宝贵的线索,是苗小姐的手稿,拿去和那些原稿和样书放在一起,一一核对。不管有没有发现,明早我都要听你们的进度。” “是。”黄秋粟应声。 两个解烦吏,一人推板车,一人朝着面露痛苦的同僚们高喊:“兄弟们,干活!” 76. 第五章第十七回:伪装流民 新到的一板车书简,将本就不大的房间堆得满满当当,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在里面读了一晚上的小吏们,无一例外,顶着黑眼圈、接连发出悲鸣。 “我的眼睛快瞎了!” “这故事本来就不好看!还要读三遍吗!” “我想回家过年!” 虞捷还没有读过全彤和苗安姝的书,压根不明白他们的痛苦在哪里,反而被这阵仗勾起了好奇心,跃跃欲试想过去凑个热闹。 不过在那之前…… 她拉着松桔的衣袖,绕开哀嚎的小吏们,回到刚才的屋子里,从怀里掏出几根竹片还有几张麻纸,往案上一放。 “这些是我在全小姐的房间里找到的。”一边说着,一边按照在全彤书房里摆过的顺序,依次展开,“我猜,竹片上记的是零散思路,麻纸上是顺着思路衍生出的完整句子。” 最后,她将手指放在“流民”两个字上,抬眼看向松桔。 “书局伙计说,写话本的会去城外取材。全舟小姐说,全彤小姐想挑战自己,写写城外人的故事。” 她的语速并不快,并非有什么深意,单纯是脑子里的线索还没捋顺,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些碎片拼成完整的结论。 按照以往,说到这里,她就应该早就灵光一闪了,但这次却没有,就好像缺少了什么关键信息一般。 “你的意思是,全小姐下一本想要写‘流民’的故事?”松桔快速地麻纸上的内容后,很快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推测道,“这些就是她为下一本话本所写的信息。” “是的,但也不是。” 虞捷托着下巴,坐在松桔对面,随手握住一个水杯,正想喝,却被松桔眼疾手快按住,将另一杯推到了她的眼前。 “那杯是刚才给小吏的,喝这杯吧。” “好。” 带着几分凉意的水下肚,嗓子凉丝丝的,倒也让她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我还没想明白,但是,你看这句话,”水杯放下后,她将手指放在写着守卫信息的那一张上,“你说这两个嘴角有痣的、头发稀疏的守卫,是真实存在吗?” “我让人去问问。”松桔下意识说完,忽然反应过来她话里暗含的猜测,“你是说,这些不是虚构的思路?是基于现实的记录?” “或者,它可能不仅仅是思路,还是日记。对了,没错,是日记!”虞捷拍案而立,“对!是日记!” 那种微妙的违和感,终于在这个瞬间有了答案。 “我之前没有想明白什么是取材,因为我没有做过这些事,”她的眼睛里开始出现星辰般的光芒,“我之前一直误会了‘取材’的意思,以为只是找灵感,可现在想来,取材也能是记录真实发生的事!所以这些文字,可能是全小姐记录下的真实信息!换句话说,这几个词,可能也不是思路,而是记录!” 说着,她飞快地将那几个竹片按照顺序排开,推向松桔。 未时,树林,流民聚集地。 “树林里有流民聚集地!”她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那天,全小姐可能和他们约定好了未时见面,于是提前出了城门,进入了树林里。却因为意外,没能在宵禁之前回城,还遇到了危险!现在什么时辰了!” 松桔猛地看向屋外,日头已经西斜,院子里的影子拉得老长,语气也随之变得凝重:“未时。” “那天,全小姐可能就是在这个时候,和流民们见面。” “但是流民为了避开官府的清查,大多都住在树林深处,一段时间还会集体搬迁,更换藏身处,很难寻找。”松桔收回视线,深深地叹了口气,“若是他们有心藏起来,我们想找到,比大海捞针还难。” “但是,”虞捷却有另一种想法,“全彤是个被家里保护得很好的大小姐,她写的都是城里姑娘的天真爱情故事,她真的会知道,流民住在深山老林中,几乎无法见到吗?” 松桔一愣:“你的意思是?” “如果,有人穿得衣衫褴褛,装作流民的样子,摸清了城门守卫的性子,专挑嘴角有痣和头发稀疏的两人当班时进城。然后故意在全小姐常去的地方晃悠,被全小姐看到,和她说上话,自称自己是树林里的流民。而这时正愁找不到参考的大小姐,见对方对外面的生活很熟悉,信以为真,希望对方带自己去外面看看。” 虞捷的推测愈发大胆,语速也越来越快。 “全小姐不像我们,多少经历过战乱那几年,又在皇宫里数年。以她的单纯,真的能分辨出陷阱吗?她以为自己是去取材,其实是一步步走进了别人布好的局里。” 松桔脸色一变,立刻朝屋外大喊:“来人!备马!随我出城!” 庭院里先是瞬间安静,随机又爆发出一阵兵荒马乱的响动。马匹被迅速牵到院门口,几名解烦吏用环首刀换下佩剑,于院门前列阵。 一切准备就绪,松桔正欲出行,手臂却被人从旁边拉住,一扭头,是虞捷。 “已经申时了。”他轻声提醒,“城外不安全,有狼群,可能还有间谍,你在城里等我。” “但全小姐也是这个时辰出的城。” 虞捷毫不退让,两人四目相对,最终是松桔败下阵来。 “会骑马吗?” “你载我。” “好。” 牵着马走到城门口,虞捷目光扫过守卫,并没有见到嘴角有痣的守卫,却看到了头发稀疏的守卫。 同时,松桔开始对小吏下达新的命令。 “你先去找他们城门校尉,把近期守卫的排班表也要来,另外,问问他们,守卫里是不是有嘴角有痣的人,和这个人搭班的里面是否有头发稀少的,这两个人都在哪些日子一起出现。拿到信息后,立刻来追我们。” “你去找猎户,问他知不知道,这座树林里的流民的实际聚集地在哪里,问不到也无妨,问问他,最近有没有在靠近县城的树林里,看到可疑的人影或者炊烟。” “是!”两个小吏齐声应道,抱拳领命后,一个朝城门校尉的官署跑去,一个朝着猎户家的方向飞奔。 安排妥当,松桔转头看向虞捷。 虞捷盯着高头大马跃跃欲试,但和马大眼瞪小眼,惦着脚尖比划半天,无论如何也不觉得自己能跨上去。 没有上马石,没有上马石啊! 她无声尖叫。然后朝着松桔露出可怜兮兮地表情。 旁边的小吏正想上前帮忙,却见松桔摆摆手,大大方方地在虞捷面前蹲下,背对着她,理所当然,道:“踩着我的肩膀,我帮你上去。” 小吏们面面相觑,似笑非笑,强压嘴角。忽然察觉某处传来刺骨的视线,整齐地朝向自己的马,无言上马,思考悲伤的事情。 见着松桔自然的动作,她忽然想起上次在寺院里,松桔怕师弟们多嘴,还拒绝让她上肩膀,现在却全然不顾下属的眼光 ,一时有些抑制不住嘴角,心脏不由得砰砰直跳。 她踩上松桔的肩膀,爬上马背。刚坐稳,正思考要往前挪还是往后挪,好给松桔腾个地方,就见松桔轻巧地坐到了她的身后,双手穿过她的腰侧,握住缰绳,将她整个人护在身前。 后背迎上松桔胸前的热度,在冬日里,格外温暖。 “出发。” 马背颠簸、一路疾驰。 虞捷的身体随着马蹄的节奏晃来晃去,好几次都控制不住地往后仰,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松桔的胸膛上。每撞一次,她就本能地往前挪两步,可下一秒又被颠簸的力道震回去,一来二去,反而弄得两人贴得更近。 皂角和青草的香味,胸口的热度,还有强而有力的心跳声,听得她分不清那是他的心跳,还是她的心跳。 但好在眼下时间的紧迫,查案的念头在她自暴自弃决定把松桔当成“萝卜”后,压过了心里的慌乱。 浑然没发现随着每次颠簸和靠近,在她腰边的手臂都会绷紧,甚至连呼吸都会乱掉。 热流沿着身体向下,一些不好的预感堆在那里,忍得松桔满脸通红。 共骑一匹马,还是太着急了。 “聚集地肯定不会离县城太远,全彤一个大小姐,根本走不了那么远。” 虞捷一边说,一边趴在马背上,眼睛快速地沿着道路两侧观察,冬日的太阳下山早,申时刚过,天色就开始发暗。若是不能尽快找到,夜幕一旦降临,就要更加困难。 忽然,她的耳朵里飘入了一个十分细小的声音。 “啪嗒。” “嘉树!停一下!”她猛地看向声音发出的地方,黑暗中,似乎有什么在快速远去,“在那里!” 手指一指,目标锁定。 顺着声音一路深入,简陋的营地就在深处。 几个用树枝和茅草盖的窝棚,窝棚外晾着几件破烂的衣裳,地上散落着几个豁口的陶碗,侧方有零星几个土包。 在这些窝棚中央,还有一个不知道熄灭多久的火堆,火堆旁还插着几个光秃秃的木刺。 看起来确实有人住过。 可此时的这里,空无一人。 “人都去哪里了?” “不是跑了,就是躲起来了。”松桔似乎并不意外,眉头紧锁地打量着四周,“还以为我们突然到来,至少会有一两个来不及藏起来的,没想到动作这么快,消息这么灵通。” “消息灵通?”虞捷心里咯噔一下,回头看向松桔,“你的意思是,有人通风报信?” 松桔没有回答,只是翻身下马,朝身后的解烦吏们高喊:“搜!所有人听令!此地疑似间谍驻地!立刻封锁现场!开始搜查!” …… 一炷香之前。 解烦司的人牵着马,一路小跑,风风火火往城门而去。这一幕,恰好被蹲在街角的熊珩看在眼里。 他心里一沉,暗道不妙。 城外的树林里,藏着几个同僚,先前为了将全彤骗出,特地在树林里做了个假的聚集地,但聚集地存在过的痕迹,不容易消除干净,需要花费数日,一旦被抓住就完蛋了。 但解烦司是怎么发现的? 来不及多想,眼看解烦司就要经过自己,他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货担,避免对上视线,待到那些人与自己擦身而过后,才猛地抬起头,闪身进入巷子,以最快的速度从另一个城门口出城。 77. 第五章第十八回:伪造聚集地^^…… 聚集地中,解烦吏们四散开来,开始在各处寻找线索。 虞捷在马背上蹬了两脚,松桔才想起她不会下马,从前方走回,朝她伸出手:“我扶你。” 可别说扶了,她连姿势都摆不对,把两只脚都挪到了马背的同一侧,整个人歪歪斜斜地挂在马身上,看着岌岌可危。松桔刚要开口提醒,就见她试着往前挪了挪,胳膊撑在身后,双脚试图去够地面,那副姿态怎么看怎么狼狈。 “哎。”松桔轻轻叹了口气,靠近了她一些,不等她反应,双手穿过她的膝弯,让她能够坐在他的手臂上,在她发出声音前,柔声道,“胳膊放到我肩膀上抓好。” 虞捷照做了。 双臂紧紧搂住他的脖颈,脸颊几乎贴到他的耳廓。松桔微微用力,这个从未骑过马的小兔子,第一次完成了下马的动作。 只是这姿势越看越暧昧,横竖看来都是她被松桔抱在空中。 双脚落地,心跳声却未来得及恢复平静,刚才被他抱着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寒风吹过,冻得她一个激灵,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四处张望后,哒哒哒地跑进最近的窝棚中。 一进来,她就觉得稍微暖和了些。 她没有当过流民,但那些年里,她见过住窝棚的人,曾经为了躲避军阀,也和母亲一起窝棚里借住过几日。 后来南方渐渐太平,也就没了这种经历。再次进入时,她竟然觉得有些怀念。 印象中,窝棚是长住之地,内壁会因为长期生火做饭,变得黑漆漆的,地面上还有厚厚的干草防潮。 就在她想要回忆自己的过往时,却在这过往的回忆中,察觉到了异常。 “不对。”她呢喃道。 干草薄的像是装饰、没有人躺过,内壁也干干净净,她猛地走出窝棚检查固定的藤蔓,惊讶地发现这窝棚根本没有固定,一拉就松了,显然是临时搭起来的。 她又飞快地看向窝棚边的破旧衣物,她和各种各样的布料相处数年,一摸就能知道个大概。指尖抚在破布上,粗麻葛布,触感粗糙,磨损得异常均匀,这根本不是长期穿着带来的自然磨损,反倒像是用砂石打磨出来的效果。 为了验证,她又拿起另一件打着补丁的衣裳,对着光、眯着眼睛检查,果然,缝线是新的,破洞边缘整齐,没有被反复拉扯、穿破的毛絮,分明是人为用剪刀割破后,再草草缝补上去的。 “嘉树!”她忍不住朝着不远处的松桔惊呼。 松桔正和两个小吏蹲在土包前,低声讨论着什么,闻言立刻站起身,快步走了过来:“怎么了?” “这里是假的聚集地!” 她飞快地将刚才的发现讲给松桔,她说得越多,松桔的眉头就皱得越厉害。 这时,分散搜寻的解烦吏们也陆续带来各自的发现。 “松司马,没有搜到任何工具。铲子、绳子都没有。” “松司马,没有搜到食物。” 若是在虞捷发现这些破绽之前,松桔或许还会觉得,是流民遇到官府巡查,仓促逃跑了。可现在看来,这一切都是刻意布置的假象。 “松司马,这个土包要开吗?”突然,从他刚才和小吏们讨论的地方传来声音。 “开!” 若是他没有猜错,那土包也不是什么坟,就只是个用来掩人耳目的幌子! “这里果然是假的。”虞捷拉拉松桔的袖子,示意他看向火堆,“如果是真正的聚集点,火堆位置通常固定,常年烧火,地面会积厚厚的一层灰烬,可那里的灰烬,怕是比潘中书烧书带来的灰烬还薄。”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不过,若是从未接触过的人,可能真的看不出来。这里布置地还蛮好的。” 毫无疑问,这里是彻头彻尾的陷阱,而那个被引诱来的猎物,就是全彤。 “松司马!土包里面什么都没有!” 解烦吏们完成搜索,太阳也开始下山,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寒风更甚,吹得虞捷直打哆嗦。下意识地往松桔的身后躲了躲。 “松司马,接下去怎么办?” “树林里有狼群,夜晚不安全,不管是破罐子还是破衣服,能带走的全部带走。”他顿了顿,瞥了眼背后的虞捷,不着声色地顺着风吹来的方向挪了挪,“回城!” 与此同时,距离聚集点三公里外的地方,几个衣衫褴褛的男人正大口地喘着粗气,靠在树干上休息。。 “到这里就没事了吧。” “应该暂时安全了——啊!” 一人刚要接话,就被一五官端正、却眼神阴鸷的男人狠狠推倒在地上,摔得四仰八叉。 “让你在路口放风,你非要踩到枯枝!平常打信号打习惯了,生怕他们没发现是吧!” “头儿,我错了。”矮胖男人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行了,都起来。”熊珩收回目光,扫视了一圈,“东西都带齐了吗?有没有落下我们大魏的东西?” 想到刚才发生的事情,他就心有余悸,若不是他蹲守在街道上观察动静,提前赶来报信,他这几个同僚,怕是已经被当场抓获了。 “没有,那里本就是临时搭的,都是直接用现成的东西伪造的。” 熊珩点点头,脑海中快速回忆了一遍聚集点的事物,脑海中却又隐约产生了一丝不安:“那里的破衣裳是哪里来的?” “我们用半袋糙米找流民买的。” “行。”但熊珩心里的不安却没散去,依然觉得有疏漏,但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来,隧挥了挥手,“都散了,一个个回城,别凑在一起,从不同的城门进,今晚都别出来,等我消息。” …… 回到城里,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大地,到处都能闻到各家各户飘出的饭香。解烦司的驻地里,厨师正守在一口大铁锅旁,手里攥着锅勺,见他们回来,才开始给他们捞晚饭。 小吏们早就饿坏了,纷纷围过去,排着队领晚饭。 “小捷,你差不多该回家了。”松桔望着天空,提醒道。 “我不想回家。我回去了,我娘又要催了。”虞捷哼了一声,又道,“我去你落脚的客栈吧。” “我住的客栈是给官员的,就算带家属,也是住一个屋子,可没法单独给你安排房间。”说完,他瞥了眼虞捷,脑海中浮现出骑马时的场景,柔软的身体,带着甜香的气味,还有在身前......他顿感不妙,暗道今晚决不能让她和自己睡一屋。 闻之,虞捷只是眨眨眼,反问道:“可,我们不是一直住一起吗?” 一句话问噎了松桔,也问得周围的小吏们齐刷刷地竖起耳朵,喝粥吃菜的速度都慢了下来。 “以前有分房间。”松桔的耳根微微发红,低声辩解道。 以前也不知道贴着她的身体,会让他有那么大的反应。气血都快要窜到不该去的地方 了。 “那你就忍心看我被送去相亲。我今天就是为了躲相亲,才一大早溜出来的。要是现在回去,我娘明天肯定就把我锁在家里了。” 松桔这才意识到,她不是在开玩笑。一想到她差点就要去和别人相亲,他的心就莫名地紧张,脸上的表情有些挂不住:“要不然,我们和你娘坦白吧。她能念叨什么呢?无非就是觉得婚聘一步都没走,口头话如儿戏。” “你不懂,她,唉,”虞捷正想解释,瞥见周围的解烦吏们都动作迟缓,立刻拉住松桔的手腕,试图转移话题,“实在不行,你们驻点留一个房间给我,我和大家一起睡一晚?” 偷听的小吏们集体加快吃饭的速度,碗空了也要装作没吃完的模样。 “不行。”松桔拒绝地也干脆,可看着她委屈巴巴的眼神,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好吧,但你得和你娘说一声,我不能擅自带你住外面。” “那不还是要回去......”她嘟囔了两声,挽住了他的手臂,“要是我被关住了,你记得到我房间的窗口等我。” 听起来怎么像要私奔? “等等,”他拉住她,将空碗放到她的手中,将她转向厨师面前的队列,“吃完再去,不然你肚子又要痛了。” …… 虞捷原本想了好几个和母亲解释的理由,但当她吃饱喝足推开家门,看见的却是母亲冷着脸,问她:“想起回家了?” “快去道歉,你娘以为你也被人抛尸了,哭了一天了。”涂叔叔在旁边小声提醒,见到她身后的松桔后,又客气地点点头,“辛苦你了,还麻烦你把这丫头送回来。” 内疚感包围了她。 硬着头皮凑上去,握住虞母的手,道歉道:“娘,对不起,我不该不跟你说一声就跑出去,让你担心了。但我真的不想去相亲,我有打算。” “对不起有什么用?你一个姑娘家,没个准信就跟着男人跑出去一整天,外面那么乱,万一出点事怎么办?娘催你相亲,是那些条件不错的好男人都年少成婚,你要是一直拖着,就只能选剩下的,甚至找些二婚、三婚的。” 虞母话语连珠,开了头就停不下来。 “你说你有打算,就那个松司马吗?可人家告诉你了吗?给你定情信物了吗?婚聘流程走到第几步了?什么都没有,就跟着跑,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傻! “傻孩子,男人他是不会吃亏的,他高兴的时候可能很有分寸,生气了,惹他不高兴了,你一个女孩子,怎么逃得掉?他把你锁在屋子里,任你哭天喊地,将、将你按在床上只顾自己享乐,甚至不许你在屋子里过夜,他做完了就让你自己穿好衣服回大通铺睡觉,你怎么办?” 说着说着,虞母就开始发抖掉泪,似乎想起了不好的事情。 在旁听着的松桔这才知道,为什么虞捷说,提前告诉虞母,事情会变得麻烦。虞母提到的这些东西,他确实一个都没有。他在身上一顿翻找,试图找出一件有点价值的东西。 很遗憾,他白天穿着官服办差事,现在全身上下、连佩剑都是解烦司的。 虞捷不知道怎么解释,从袖袋里掏出了手帕,小心翼翼地递给母亲:“对不起,娘,但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人,不会对我做那些事情。” “你这孩子在皇宫里这么些年,怎么还能这么单纯。有名分的夫妻都不见得能靠得住,你这没名没分的,怎么能把未来寄托在一句缥缈的‘信任’上?” 78. 第五章第十九回:求娶 “你这孩子在皇宫里这么些年,怎么还能这么单纯。有名分的夫妻都不见得能靠得住,你这没名没分的,怎么能把未来寄托在一句缥缈的‘信任’上?” 门口的松桔急得团团转。现在上街,也没有店开着啊。 倒是涂叔叔看得明明白白,朝向松桔:“松司马,劳驾,可否借一步说话。 绕到虞捷家的侧面,涂叔叔才缓缓地叹了口气:“其实你带着地瓜来我们家那天,幼幼就看得出你和小捷的关系了。你俩之间的气氛,就不像是普通朋友。但小捷不说,你也不表示,她就开始怀疑,你和她的前主人是一路货色了。 “不知道小捷有没有和你和你说过,她母亲原本是她生父家的仆人,她生父头脑很好,有勇有谋,偏偏喜好女色到了一种境界。光是妻妾都不能满足,于是某一天,抓住了幼幼。后来,那个男人因为直言不讳,触怒了皇帝,被流放到交州。幼幼鼓起勇气连夜逃跑,才没被牵连。 “她对你们说的那些话,其实都是她经历过的事情。这个时代的男人是不在意什么二婚、三婚,也不在意是否生过孩子。但她的情况,还是太特殊了。 “她不希望小捷也重蹈覆辙,所以发现你们一直瞒着她,就越想越害怕。怕你也是个骗人的家伙,怕小捷也走上她的老路,所以才急着给小捷相亲。” 说完这些,涂叔叔缓缓地吐出一口气,苦笑着看向他:“抱歉,松司马,说太多了,幼幼那些事情,请您保密。我其实不该说,但我也不知道,如果不解释这一段,要怎么解释幼幼的那些话。请见谅。” “......我明白了,谢谢您。” 若是松桔想,他可以用一些巧妙的说话技巧,绕过这个话题,也可以巧妙地讨好虞母。但关系到虞捷的事情,他不想用那些技巧。 在他思考之余,涂叔叔看了眼门的方向:“行了,我们回去吧,她们娘俩应该也聊差不多了。” 回到前门时,虞母和虞捷已经谈完了,虞捷无言地低着头,虞母一刻不停地擦着眼泪,一时间,几乎只能听到她的抽泣声。 涂叔叔在松桔的背后偷偷推了一下。 虞母这才发现,刚才被他们谈论的正主就在眼前,猛地一吸鼻子,站起身:“松司马,我是个没怎么读过书的愚笨的妇人,我知道您地位尊贵,哪怕我反对,大概也决定不了什么事情。我只想知道,您对小捷,到底是什么态度。您若只是,很随便的态度,我求您,不要再耽误她了。” 说话间,虞母竟然就要低下头,摆出卑微的姿态。 “娘!”虞捷急得扯虞母的胳膊,想将人扶直,又急又气,“您在干什么啊!” “伯母!您别这样!”松桔匆忙上前将人扶回原位上,接着,自己快速跪坐到对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姿态调整到晚辈对长辈,道,“小捷是很好的姑娘,拖到现在都没说,是晚辈的问题,晚辈只是觉得,婚姻大事非儿戏,晚辈还需要一些时间准备。” “准备?准备什么?” “三书六礼、三媒六聘。晚辈是被寺院收养长大的孤儿,这些事情都需要一个人来准备,哪怕能找朋友协助,也只有一小部分,大部分的事务,还是必须亲自完成。 “还有婚房......晚辈老家是寺院,肯定不适合,在都城里的家,还有个弟弟,周围都是解烦司的同僚,不太方便,而且分配的屋子也没有很大,若是长期住一家三口,家具还会越来越多。” 人在兵荒马乱的时候,什么话都经不过大脑。松桔意识到自己越说越怪,原本在解烦司摸爬滚打几年,早就练就了一身说客套话的本事,可遇到她的事情,他不想说客套话,只想用最原本的自己,来表达这份情谊。 “......所以,我想,等一切准备妥当,再正式登门求亲。” 说完这些时,他脸颊泛红,浑身冒着热气,心脏砰砰直跳。 他偷偷地瞄了一眼虞捷。对方的脸已经比苹果更甚,头埋得低低的,完全回避和他的视线。 “......”虞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等你准备好了再来……但以我对小捷的了解,就算我禁止她去见你,她也会翻窗去找你。所以,请你保证,在完婚之前,哪怕你们睡一张床上,也不要做任何、任何伤害她的事情。” 这话一出,虞捷的脸更红了,浑身都不自在,原本只是准备搬去松桔的客栈住几天。可现在这情形,她愣是张不开这个口了。 松桔听懂了虞母的顾虑,郑重其事地承诺:“伯母放心,我明白您的意思。我向您保证。” “行了,回屋吧。” “回……什么?” “回屋啊,大晚上地把你领来,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这下,两个人的脸都从头红到脚,仿佛两只煮熟的虾。松桔正准备解释说,自己会回客栈去住,袖子却忽然被人扯了一下。 “也行吧。”虞捷的声音,几乎只有风能听到。 但她的手拉着松桔的衣袖,一副挽留的意思,换了谁,都能明白这其中的态度。 松桔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不太好。 木轴一转,门就算关上了。 “我睡地上吧。”松桔非常自觉地就要背对着她躺下,却被她扯了一把衣角。 “睡床上也行。” 这对心脏一点都不友好。他暗自呐喊,但她的手拽得很紧,根本不需他挣脱,就这样在半拉半就间,两人躺倒在一张不大的床上。 虞捷的床本来就是给她一个人睡的,并不大,两个人想要躺在一起,就免不了肢体接触。 呼吸声清晰可闻,甜香的气味飘进鼻尖,脑袋贴着床板,根本不敢碰到枕头,胳膊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忽然,她往他的身前挪了挪,手蹭到了他的衣领。 仅仅只是这一个动作,就让他冒出一身汗,猛地往后一滚。 “啪嗒。” “嘉树?” “我睡地上就好了。” 不知道是不是虞捷的错觉,他说出这句话时,呼吸似乎有些沉闷。 殊不知,床底下的那人拼命地拉着自己的衣领,想要鼓动更多的风吹向身体。刚才那一瞬间,他又想起了白天骑马时的场面,她就在他的身前,随着马匹的动作,前后地撞上又疏远,像极了…… 一瞬间,强烈的、熟悉的热浪往身下涌去。他捂住嘴,拼命回忆曾经在山中寺杀伐果断的日子,才勉强让脑子从白日里的那“过于刺激”的场面中,冷静下来。 不论如何,他今天都不会再去床上了! 床上的虞捷趴在床沿,盯着他的背影,见他先是发热,然后又颤抖着大口呼吸。像极了他中了合欢香时的反应。 可他今天没有中合欢香啊。 “你还好吗?”她试探着询问。 “没事,早点睡吧。”他背对着她,回答道,“明早还要去调查。你的床睡两个人,不太方便。” “好吧。”她趴在床沿,嘟囔道,“我只是觉得,反正迟早也要做夫妻的,先适应一下,睡在一起也好,既然你这么说,那好吧。” 说罢,她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浑然不知,他在地上发出了绵长的喟叹。 月落星沉,旭日东升。 阳光再次洒在解烦司的驻点时,虞捷跟着松桔,回到单人值房。 第一个前来汇报的小吏,怀里抱着前一日收来的数件破旧衣物,在案上依次排开。 “松司马,这些是昨日收缴来的衣物,我们大致确认过,与虞姑娘昨日所说一致, 这些衣物的磨损是人为磨损。我们今天准备去裁缝铺寻找专业裁缝检查,判断上面的针线布匹是否真的属于流民。” “什么意思?” “我们昨晚整理时突然想到,流民都躲在深山老林里,行踪不定,官府想找都找不到。那这些衣物,真的是流民的吗?” 小吏的一句话立刻让虞捷一个激灵,飞快地蹦到对面,将指腹放在破衣上摩挲。 小时候为了躲避战乱,她确实住过窝棚,可那是近十五年前的事了。那之后摸到的最差的布料,也是城里贫民穿的旧麻布;再后来进了皇宫织室,接触的更是绫罗绸缎,对流民穿的布料的记忆早就模糊了。 “有什么发现吗?”松桔盯着她手中的动作。 “这确实是贫民穿的粗麻,但我不清楚流民用的是不是一样的。”她缓缓地摇头,“我对流民的衣服没有什么印象。” “但换句话说,你确定这是城里贫民的衣服?” “是。我很确定。” 松桔长叹一口气,随即向小吏下令:“立刻去县尉府说明情况。全小姐一案恐与间谍案密切相关,请县尉府派出人手,协助解烦司寻找曾贩卖旧衣物的贫民。” “是!”小吏立刻抱拳领命,快步离去。 虞捷的手指依旧在摩挲着那块破布,完全专注于思考,以至于没有注意到松桔悄悄靠近的身影,忽然,一个念头闪进脑海中,她猛地一抬头,只听“咚”地一声,松桔的手捂住了额头。 “吓我一跳。” “抱歉!” 虞捷也捂着头起身,见松桔面露难色,又用另一只手摸摸他被撞到的地方。 松桔呼吸一顿,却没有阻止她,只是顺从地低下头,偷偷地享受她的轻抚。 “对不起,”她轻轻地抚摸着,话却没有停下,“我刚才突然在想,这里的破衣数量不少。贫民生活拮据,眼下又是寒冬,按理来说,就算是换粮食,一个贫民顶多拿出一两件,而我们收来的数量,至少需要十个愿意交换的贫民。” 松桔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你的意思是,回收这些衣物的人,必须很熟悉贫民?” “而且,必须是回收衣物,也不会引人注意的人。”虞捷的动作停了下来,凝视着松桔,“我知道个人,他刚好是个行商。” “你怀疑是他?” “不是啦,”抚摸的动作变成轻拍,“我的意思是,行商走街串巷,打着回收的名义去寻,说不定查起来比县尉府还快。” “倒也有几分道理,但是我还是觉得不能掉以轻心。”对于熊珩,松桔持保留态度,“他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了。不管是全彤的丧事,还是在树林中。甚至还和书局里的人很熟悉,虽说行商本就走街串巷、消息灵通,但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你这么一说……”虞捷开始梳理认识熊珩以来的事情,“我和他第一次去书局,是因为我误以为全彤的死和苗安姝有关,怀疑全彤的新书里藏着秘密,他说自己有朋友在书局,我才请他随行。在路上,他才承认自己的朋友是苗安姝的夫婿,李想。 “那之后,我们返回发现全小姐的现场,他的驴就受伤了,还引来狼群,猎户大哥说过,如果真是无意,驴不会气成那样。” “现在,他还莫名其妙成了你的相亲对象。”松桔似乎对这件事耿耿于怀。 “可话又说回来,没有证据,就因为他长着一张北魏人的面孔就怀疑他,这和当初我因为是第一发现人,就被当成纵火犯,有什么区别?他确实是行商,接触的人多,所以会认识书局的人,会认识李想。因为是行商,所以冬天也要去取货。” “那你要相信他吗?” “不相信,也不怀疑。”虞捷摇摇头,忽然,她有个了想法。 79. 第五章第二十回:钓熊,用鱼^^…… 所谓想法,不过是最简单的试探。 还有一只拖着小板车的小狗。 虞捷牵着地瓜的狗绳,慢悠悠从解烦司溜出来,往书局背后的街道走。她去过一次熊珩家,自然记得路,但她的目的不是去他家。 先是故意哼着民谣,再到民谣停下,先是轻快地遛狗,再到站在原地不动。 往前走几步,又后退几步,仰头环顾四周,似乎失去了方向。 忽然,地瓜在她的脚边叫了两声。 “这不是虞小姐吗?在找什么呢?”熟悉的声音从巷口传来,声音的主人还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 熊上钩了。 但上钩的瞬间,她的心也沉了下去。 “我在找你。”她压下复杂的情绪,抬头看向熊珩。 “想吃蜜饯了?” “不是啦,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虞捷努力沉住气,不露出破绽,“我们昨天在树林里,找到了几件破衣,怀疑是杀害全小姐的凶手留下的,想着你是行商,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忙找找?” “破衣?” 虞捷点点头,从地瓜拖着的小板车上取出一件破衣,放到熊珩的手中:“就是这个。” “这衣服的磨损不少啊。”熊珩举起破衣上下打量,并发出感叹,“大冬天的,也太不珍惜衣服了。” “有办法找到人吗?”虞捷说着,开始掏钱袋,“我懂你们的规矩,不会让你白帮忙的,可以给你钱。” “......”熊珩欲言又止,收下虞捷拿来的五铢钱,在手里颠了颠,“我试试,这个我先收下了。查不到再还你。” 熊珩远去后,松桔才从暗处走来:“地瓜,记住他的气味了吗?” “汪!”地瓜飞快摇尾巴,并仰起脑袋,信心满满。 “好,过一会儿我们就去找他。” “地瓜,”虞捷蹲下身,摸摸地瓜的脑袋,问出了此行的另一个目的,“破衣上的气味里,有没有刚才那个人的味道?” 心跳不自觉地加快,又想知道答案,又怕知道答案。 “汪。” 地瓜给出了同样的反应。 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 一刻钟前。 “我有个想法!你想不想听?”虞捷眨眨眼,凑到松桔面前。 “什么想法?”她靠得太近,气味飘进鼻尖,惹得松桔只能后仰身子、拉开距离来保持理智。 “我们将计就计吧,让熊珩去寻找破衣的主人,看他能不能找到。在他找的时候,我们就暗中跟着......” “他如果是间谍,很容易暴露我们的意图。”松桔并不完全赞同,但见到她一瞬间低落的表情,又忍不住伸手摸摸她的脑袋,“不过是个好主意,我们解烦司就是干这个的。” 恰当此时,伴随着一串细碎但急促的脚步声,屋外响起了小狗的叫声。 “地瓜!慢点!不要冲!”同时传来的还有黄秋粟近乎绝望的尖叫。 一只小狗拖着黄秋粟爆冲入室,飞到虞捷的腿上疯狂摇尾巴,积极地仿佛一年没见。 “别烦你女主人。”松桔伸手扯住地瓜的项圈,一顿拍,又抱着狗脸一顿揉,“地瓜的嗅觉很好,你猜它能不能从这些破衣中,嗅到残留的气味,哪怕,对方可能只是短暂地接触过?” ...... 那只小狗坐在虞捷的脚边时,熊珩就猜到了那些人的意图。 自然也知道,自己现在有很大的嫌疑。 不过,从虞捷的话里,他终于明白,昨天为什么不安了。 这些破衣,不是流民的。多半是城里贫民的。 也对,连县府都查不到的流民,怎么可能被他们轻易找到。 可他也不觉得同僚们会骗自己。 余光中,穿着布衣的解烦吏们正亦步亦趋地跟着自己,左侧正在吃麦饼的,右侧抱着双臂和酒坊老板讨价还价的,全都在盯着他的动作。 既然如此,他就必须办好无害的“行商”,先把这场戏演下去。 城中贫民大多有自己居住的区域,对于在这里居住了三五年的行商来说,找起来并不难。 七弯八拐,街道从热闹转入冷清,房屋从夯土墙到草木,房屋密集而杂乱,贫民所居住的区域便到了。 大多数的屋子里都没有人,大约都外出做工了。只有少数几个带着孩子的老人在屋外取暖。 江南的寒冬里,屋外比屋里还要暖和。 “婆婆,打扰您。您有没有听说,最近有人拿食物和你们交换破旧的衣物?” 熊珩嘴上在和老人说话,余光却在观察暗处的解烦吏。 “你也想要?今年是什么年啊,怎么一个两个都抢我们的衣服,行行好,放过我们吧,我们真的拿不出来了,给再多食物,没有避寒的衣服,这个冬天、你们、你们要我们死吗?”没想到老人听说后,气到比了个不友好的手势,在空中疯狂挥舞,挥舞完了还气不过,转头走了两步又回来猛地跺脚,“走啊!” “婆婆,您误会了,我是受人之托,来调查强要你们这些衣服的坏人的。”熊珩说着,用身体挡住自己的手势,朝身后比划了下,压低声音,道,“那些家伙是县尉府的,他们怕自己来会吓到你们,特地委托我来做这些事。我看起来和善多了,对吧。” “县府,县府真的会管吗?” “那当然,您看这些够不够,如果不需要,只要您配合,我等下就给您拿件旧衣服过来。” 老人盯着五铢钱,掂量了一下后,揣进怀里:“大概是,前几周吧,柴用完了,又买不起,我们这里几个年轻人,就谋划着一起去山林里砍柴,结果回来的时候,说他们遇到了怪人,非要用食物和他们换衣服,见他们不肯,怪人就硬来,他们回来的时候都冻僵了,差点都没知觉了。” “实在是太过分了。”熊珩皱着眉,配合地露出愤怒的神情。 他大致听懂了,想来后面的解烦吏们也都听到了,合着那些同僚们说找的流民,是外出拾柴的贫民。 怪不得那姑娘能猜到。不,应该说,推测到。 她本就出身织室, 摸过的布匹数不胜数,怕是一摸就发现不对劲了,倒是他们这些大老粗,根本分不清贫民和流民的衣裳有什么区别。 在心底怒骂同僚们的同时,他却莫名地产生了一种,奇特的、没由来的、无比接近于喜悦般的心情。 就好像在潜意识中,他在等待一个能让他为之钦佩的女人,而那个女人,偏偏就是这个看起来柔弱、还会饿到泪汪汪地看着她的小姑娘。 他忽然想笑。 怪道自己刚才看着她在街道上迷茫地转来转去,好像又迷路了,会忍不住想起她之前饿到肚子痛的可怜模样,进而一时心软走上去。 ……感情对于间谍来说,果然是最多余的东西。 “婆婆,谢谢您,我等下就给您送点衣服。” 老人挥挥手算是送客,而他接下去要做的事情,便是如实地把这些信息带回给等待他的那条鱼。 钓熊,用鱼,真是好计策。 想到这里,他在转身时,嘴角莫名地勾起了一抹笑意。 …… 听完熊珩带回的线索,虞捷陷入了沉思。 如此听来,那些人也是没有见过真正的流民,才将贫民当成了流民,既然如此,那些被抢夺的贫民,就很有可能见过那些人的模样。 至于认不认识熊珩…… 她瞄了一眼站在旁边、和松桔你来我往说客套话的熊珩。大概不认识吧,否则怎么会这么干脆地把内容完整转述。 “……哎呀,不客气,我也是全小姐的读者,全小姐的死,我也非常痛心,如果能找到凶手,我也很高兴。” “不管怎么说,多谢你的帮忙,以后若是熊郎有需要,但凡有我能帮上忙的,一定不会推辞。” 两个男人紧紧握着对方的手,脸上的笑容灿烂到令人害怕,那画面真是诡异到旁人都不敢接近。 “如果没什么别的事情,我就先告辞了?”熊珩抽回手,话锋一转,看向虞捷,“小捷,上次给你的蜜饯吃完了吗?还要吗?还有相亲的事情,媒婆不想把钱退回来,说是她已经牵了线,人没来不算她的,那你看……什么时候方便?” “什么时候都不方便。”松桔重新抓住熊珩的手,“我已经和小捷的母亲见过面了。” “哦,见过面了,那三媒六聘到哪一步了?” 熊珩一句话问得松桔语塞。 见状,熊珩笑得更灿烂了:“既然还没开始,只是见过面,那我就还没有输。加油呀,松郎。” 说完,他又看向虞捷,眯眼笑道:“小捷,下次见,我那里还有别的好吃的,回头给你带来。对了,听说你以前是做织工的?织工到了冬天,手很容易干裂,我上次进货时,还剩了一些动物油脂做的膏药,我下次拿给你。” “还、还好啦。” 虞捷尴尬地盯着自己的双手。若是去年的这个时候,确实会干裂到疼,但自从今年秋天停下做工后,已经好了很多,连老茧都软化了不少。 这就是疑似间谍的观察力吗? “我会给小捷买。”松桔眯眼一笑,“不劳费心。” 80. 第五章第二十一回:本地口音^^…… “很痛吗?” “赶”走熊珩之后,松桔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虞捷的手上。见她下意识地想把手往袖子里藏,眉头微蹙,不由分说地伸手,将她的手掌捧到自己掌心。 掌心露出的瞬间,虞捷的身子微微一僵。 “这都五个月没做工了,没那么严重。” 不知道为什么,被如此捧着,她竟然有些紧张。下意识想将长着茧的手攒起,可底下的裂口已经愈合,她也不知道自己还想藏什么。 松桔却不肯松手,见她微微蜷缩手指,又温柔地将她的手指展开。 长期做工,让她的手不如世家女子般纤细光滑,却也没有干粗活的女子那般粗糙,只是指腹上的老茧让人难以忽视。 看得他的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还有一丝隐隐的悔恨。 为什么自己的手那么粗糙,握住她的手的时候,都没有感觉到她的手需要用油脂做的膏药? 或许是他的目光太过炽热,又或许是被他盯着手看让她感到害羞,虞捷猛地抽回手,转移话题:“对、对了,既然那些人是被强行做的买卖,他们一定记得和他们做买卖的人的样子,破衣上肯定也有他们的气味,等太阳下山、他们做工回去后,我们带着地瓜过去,让地瓜辨认衣服上的气味,是不是就能知道强买强卖的家伙了?” “是个好主意,但是天黑后太危险了。” “以前夜闯城中村的时候,没见你觉得危险。” “就是那之后觉得太危险了。” 她浑身是血地倒在怀里的场景,想想就后怕。 当初还未对她产生恋慕之前时,尚且后悔让普通百姓深夜涉险,现在对她动了心,再想起那个场景,那种悔恨就更加强烈。 “早知道,咱俩还是只当朋友好了。” “......你要跟好我。” 分明知道是陷阱,松桔还是心甘情愿地跳了进去。 回过神时,虞捷正吐着舌头,一脸计划得逞的得意模样,像只偷吃到萝卜的小兔子。 他大概是真拿她没办法了。 ...... 夜阑人静,深宵寂寂。 解烦司的藏青色官服,几乎将他们完全隐入夜色中,一行人沓杂步履,快速朝贫民居住地靠近。 贫民居民区的窝棚里一片黑暗,一点火光都没有,倒是不时传来窸窣作响,似乎是在靠变换姿势取暖。 地瓜在各家门口嗅来嗅去,忽然在一处屋门前原地坐下,朝着门口轻声叫唤。 黄秋粟回头看了眼松桔,才扣响屋门。 “笃笃、笃笃。” “......”一阵细碎的声响后,门内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谁啊?” 解烦司办案。虞捷抱着松桔的胳膊,在心里小声地念叨了下。 “县尉府查案,请求配合。” 虞捷在心中轻声叹气。解烦司在县尉府县府、士族大家层面是有名,但对于平民百姓,确实不如县尉府的名字好使。 “县尉府?”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年轻男人探出头来。见外面的众人皆手提烛灯,一身官服,便将信将疑地走到门外,“各位官老爷,如果有我能配合的,我一定知无不言。” “放心,你一定知道。”黄秋粟开口道,“几周前,你去外面的树林里砍柴时,是否遭遇了一群人强买强卖,要你们把身上的衣服卖给他们?” 男人脸色一变,说话的声音变得惊恐:“没、没有这件事。” 这态度,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没有这回事”的样子。 别说虞捷没信,解烦吏们也没有相信。 “你可想清楚了,凡是让你们不要报官的人,都是官府要抓的人。现在县尉府的人就在你面前,不是你找上门来求我们,是我们主动来找你。”黄秋粟的语气变得严肃了一些,“我们既然来找,说明已经掌握了证据,但你若是执意隐瞒,下次再想说,我们可就未必会信了。” “证据”两字一出,男人的脸色再次发生了变化。 “给你点时间考虑,县尉府对这次的事情非常重视,这位是从武昌派来的军司马,亲自监督我等。若是你当真没有被强买强卖,我们也就结案了。” 黄秋粟熟练地甩出一系列官方词句,松桔也适当地摆出友善的笑容,拍拍副手的肩膀:“秋粟,别说得那么严重,快过年了,谁也不想惹麻烦。耽误大家过年就不好了。你若是有什么顾忌也无妨,想通了,随时可以去县尉府报案,我们随时欢迎。” 一硬一软,一红一白,说得那男人脸上的表情一阵阵变,变到最后,担忧渐渐消散,变成了犹豫。 “行,没事,不打扰你们休息了,晚上确实不好过。”松桔望向正在散发凄冷光亮的月亮,忽然从身上解下披风,盖到男人的肩膀上,无言地拍了拍他的手臂,随后转身,“回去吧。夜里冷,别冻着了。” 说完,一行人跟着松桔无言地转头,虞捷原本想再多说两句,手却被松桔轻轻碰了下,于是咽下声音,跟着解烦司往回走。 大约走出去十步时,背后传来了男人的声音:“等一下!” 转身时,虞捷分明看到,松桔的嘴角偷偷地上扬了。 “那天,我们几个兄弟结伴去树林。”男人一边说,一边裹紧松桔的披风,他的语速并不快,似乎正在回忆,“我们怕遇到狼,特意挑了离城近的浅山。走到树林深处,冒出来几个人,说要用食物换我们的衣服,大冬天的,饿一两天不会死,但冻一晚上可能就没知觉了,我们哪里肯换,没想到那些人,就强抢。他们的力气比我们还大,一看就是吃饱饭的,我们哪里抢得过。” “你记得他们长什么样吗?” 说话间,解烦司中的画工掏出了麻纸和笔。 男人却缓慢地摇了摇头:“记不清了,但我记得他们的口音,一听就是住在城里的那些人的口音。” “城里人的口音?你确定?不是北魏人?”虞捷忍不住插话。 “我很确定。” 这就奇怪了。虞捷沉思。她原本以为是熊珩那群北魏人干的。可现在男人却说,那些人是本地口音。 口音不似方言,很难完全改变。如果男人说的是真的,岂不是说明,抢衣服的根本不是北魏 人? 那地瓜闻到的熊珩的气味,又怎么解释? 虞捷突然觉得夜里的寒风吹得眉骨处突突地疼。 “这些事情,你们为什么不早报官?”黄秋粟又板起脸,朝着男人一瞪。 男人瑟缩了一下:“那些人威胁我们几个,不许报官。不然、不然就要对我们家人不利。” “不许报官?”黄秋粟重复了一声。 “是。”男人飞快地点头,“既然,官老爷说,已经有了线索,是不是已经找到那些人了?或者,已经落网了?” “指日可待。” 告别了男人,一行人又走访了几户人家。他们的情况和男人大同小异,有很快配合的,有不肯配合的,但在松桔和黄秋粟的红白脸攻势下,再听到一句“可是你兄弟们都说了”,都会迟疑片刻,多问一句“他们真的都说了?”,最终都会承认。 而回答的内容有侧重口音,有侧重身高。综合下来,对方似乎是个身形均等,手上带有做工痕迹的城里人。 没有一条能准确指向北魏人。 从贫民生活区出来,寒风更甚,虞捷已经开始感到困倦,哈欠一个接一个,根本停不下来,旁边的小吏们也开始面露倦意,只有松桔还算得上有精神,手始终扶在剑柄上戒备。 “秋粟。”回到驻点后,松桔停下脚步,看向副手,“明天你带地瓜去街上转转,重点去那些地痞流氓聚集的地方。让地瓜闻闻那些人的气味,看看能不能找到和破衣上气味吻合的人。一旦找到,立刻带回来审问。” “是。”黄秋粟抱拳领命,接着牵过地瓜的狗绳,熟练地带着地瓜往驻地深处的狗窝而去。 “嘉树,”周围的小吏们接连散去,虞捷仰头看向松桔,神情严肃,“有没有可能,那些北魏间谍买通了几个当地平民,威逼利诱让他们办事,这样那些间谍就可以躲在背后指点江山,不需要冒风险出来?就像,潘韬一样。” “潘韬?”松桔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个名字。 “你说过,你来这里调查间谍案,是因为搜查潘韬的家中时,搜到了北魏工匠才能雕刻出的玉饰。怀疑是北魏间谍买通了他,或者是与潘韬背后的人有交易。” 松桔惊讶地看向她,心底淌过一丝暖流:“我以为你不会记得。” “你说过的事情,我当然会记得啊。”虞捷说得理所当然,甚至觉得松桔问这件事多此一举,“你就说有没有这个可能嘛。” “有,但是很小。”松桔说,“间谍行事谨小慎微。买通当地人,意味着将自己的身份暴露给外人。风险太大,无意中露出破绽另当别论,但这种能够控制的情况,他们不太可能去冒险。” “也有道理。”虞捷又开始思索,可或许是时间太晚,她在不受控制地又打了个哈欠后,放弃了思考,“明、明天再想吧。” “明天吧,”见她哈欠连连的模样,松桔不由得感到一阵怜惜,他以前夜间守寺院习惯了,还没到他犯困的点,但她显然是个按时睡觉的姑娘,不忍心让她继续陪自己,便小心翼翼地,将她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道,“我送你回去。” 81. 第五章第二十二回:短针与加针^…… 次日一大早推开家门,虞捷迎面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松桔。 见她出现,原本还沉着脸不做表情的松桔的脸上,倏然跃上笑容。 “嘉树!” 她亲昵地挽上他的手臂,贴上他的身体。 “我昨晚回来之后想了下,”虞捷分析道,“破衣的那件事情,如果地瓜没有嗅错,贫民也没记错,那么,会不会有个中间人?先抢了贫民的衣服,再伪装成流民,把破衣转给那些北魏人?” “中间人?”松桔微微皱起眉头,“目的是什么?” “我也还没想通,要么是北魏人雇他干的,要么是他抢了衣服,北魏人又从他手里拿去的。”虞捷继续说道,“你说过,间谍行事谨慎,不太可能直接找人买,更可能也是从山林中的、他们以为的‘流民’手中抢到的。毕竟流民连官府都找不到,抢了也不会被发现。 “从这个角度来推测,对方大抵是个很了解那些北魏人的人,说不定自己也是北魏人。” “抢夺贫民的衣物入林,再伪装成流民被抢。”松桔的神情更加严肃,“这需要很周密的计划。得提前预判北魏人的动作,才能一步步设好圈套。” 虞捷点点头,看向松桔,道出了自己最终的猜测:“我想了一晚上,有没有可能,是那个失踪的李想干的?当初熊珩说他们是老乡,说李想失踪了。而苗宁却说,李想两个月前就返乡了。” “你的意思是,李想可能没有返乡,相反,他可能被策反了,熊珩他们想抓住他,才谎称他失踪。而苗家或许知道什么内幕,才坚持他返乡了?” 此话一出,松桔忽然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一路窜到脑子。 “可我想不通,李想被策反,和全小姐的死有什么关系。”说着,虞捷也皱起了眉头,“想来想去,问题又回到了最开始,熊珩带我去书局这件事。难道说,和全小姐的那本新书有关系?” “书倒是一早就在驻点里了。”松桔思索片刻,“但陈福一直没有从中找出问题,要看看吗?” 只见她的音量稍稍增加,用力点头:“要!” 虞捷已经记不清是这几天来第几次来驻地了。她甚至开始能眼熟一些常见的面孔,也摸清了些这里的日常。 “嫂夫人早。” 比如这个性子活泼的,第一个喊她嫂夫人的人。虽然还没有记住名字,但脸已经熟了。 “早呀。” 所以她也自如地和对方打招呼。 见她有所回应,一时间,整个驻地都开始传来此起彼伏的“嫂夫人早”,听得她从羞涩、成功变成适应。 松桔办事的房间里,已经站着两名小吏。一人抱着一份书简,正一边扒拉对方怀里的东西,一边窃窃私语,见松桔归来,立刻挺直后背,齐齐行礼。 “有新的发现吗?”松桔挥挥手,指了指对面的蒲垫,“坐下说。” “是,经过我们几天几夜的研究,苗小姐的初稿中,并不存在发行版中的密文。”说着,两人将怀里的书简按照顺序在松桔和虞捷面前摆开。 “一本样书,一本原稿,一本初稿。”三册并列排放。 初稿中,涂涂改改,看得人眼花缭乱。后两本就显得干净利落了许多。 “原稿是在初稿基础上修改誊抄的,样书是按书局规范排版后的版本,内容完全一致。”小吏的手指从三份不同的书简上划过,“但奇怪的是,单看原稿,根本看不出密文痕迹。那些密文在初稿中本该出现的位置,不仅没有对应的字,语句顺序也被刻意调整过。我们推测,修改的目的,就是让这些密文能够刚好出现在对应的位置中。 “我们由此推断,此人非常了解书局的规范,同时也深得苗小姐本人的信赖。” 而同时符合这个条件的人,便在小吏完成总结后,浮现在虞捷和松桔的脑海中。 “是那个小吏!”虞捷先一步惊呼出声,“苗小姐性格孤僻不爱见人,除了自家人和全小姐,只有那个带我们去苗家的小吏,能自由往返苗家和书局!” “立刻去书局找人。”松桔当机立断,下达指示,“但是李想和苗小姐的嫌疑还没解除,去书局找人的时候,用温和一点的说辞,切莫打草惊蛇。然后把陈福叫过来,我要听他汇报全小姐的新书。” “是!” 两个小吏迅速离开,没一会儿,又一小吏抱着两册书简走来,一进屋便说:“松司马,这是您要的全小姐的新书的样书,书局的人十分担心、这次的事会不会影响书的发行。” 此人便是负责研究全小姐新书的陈福。 实际上,书局掌柜担心的内容不止于此。昨晚说了好几次,嘴里全是“前期成本砸了不少,要是发不了行就血本无归”的抱怨,陈福实在懒得复述商人那套逐利的话术,便干脆简化了。 “都这时候了,还只想着赚钱。” 松桔忍不住叹气,间谍在城里猖狂作乱,连殿下都派解烦司介入,这些商人眼里却只有利益。 说完还不忘瞄一眼虞捷,但她并没有察觉,只是伸出手,将小吏放下的书案捞到自己手中。 松桔继续和陈福问话:“书里有查到什么线索吗?” “回司马,我们连夜读完了全书。故事开篇是女主为救朋友,失手杀了男主;中期揭露男主是敌国间谍;到了后期又反转,男主其实是大吴的双面间谍,前期给敌国送些无关痛痒的真情报获取信任,打算在大战前送假情报引敌入瓮。结果情报没送出去,就被女主朋友当成真间谍要送官,争执中女主误以为他要伤人,失手杀了他。男主的冤屈,直到女主孩子出生后才得以洗刷。” “这听起来,可真是意有所指。” “女主是这个荀宝玉的吗?”小吏概括故事之余,虞捷已经将话本翻到了故事开篇的部分,“朋友是林茂。” “你这是也准备看吗?”松桔似笑非笑地看向旁边的虞捷。 “万一有疏漏呢。” 松桔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又看向小吏:“你继续说。” “是。”小吏抱拳,继续汇报,“书里记载,男主给敌国传密文的方法,是从特定段落摘取部分文字,组合成完整信息。” “在故事里是怎么加密的?” 虞捷将样书推到小吏面前。 小 吏拱手应下,拿起毛笔翻到中段,在讲主角断定男主为间谍的段落圈圈点点,再把圈出的字和偏旁抄在竹片上。不过片刻,零散的字竟然真的连成了一句话。 “书里有写是如何选择文字的吗?” “回司马,书里没有写解法,只写了结论,我们只是通过结论,倒回来选择相应的文字,”小吏尴尬地红了耳朵,“具体怎么解,还在研究。” “你们也研究了好几天了。”松桔皱起眉头,轻声叹气,“我听说最初的密文是你解开的,对你抱有期待,才让你负责她的新书。” 陈福无法解答,尴尬地低下头,连握着毛笔的手都有些颤抖。他只是因为父母给大户人家经营庄园,自己耳濡目染,对数字有天然的敏感,当时那本的密文又恰好与数字有关,他才能顺利破译,但这一次,明显没有上次的关联性那么浅显。 虞捷的目光在全彤和苗安姝的话本间,来回移动,手指在案上划着看不见的数字和文字,嘴里念念有词。 之前在苗安姝话本里的密文,是特定列数取首字,用的是数字规律。既然上次是数字,这次会不会也和数字有关? 于是她将陈福圈出的字的行列位置记下来,越看越觉得列与横之间似乎也存在某种联系,只是比已破解的要难一些。 陈福半天也没有吭声,松桔便知道他确实还没有做好准备:“算了,再回去研究吧,已经很不错了。希望明天你能——” “——我知道了!” 忽然,虞捷欣喜地喊出了声音,拿起毛笔,在苗安姝的原稿上圈出特定行列的文字,又扯来小吏手中的竹片,翻到背面快速抄写。 最后组成了一个新的句子。 “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陈福倒吸一口冷气。 他原以为虞捷只是个普通的漂亮姑娘,哪怕松桔说过她很聪明,他和其他小吏心里都暗忖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没想到他研究了好几天的内容,她一瞬间就完成了破译。 要知道,解烦司哪怕只是小吏,哪怕不在总司任职,皆自负不比旁人差,此刻却被一个民间女子比了下去。 “这个是织毛线呀。行为短针,列为短针加针。”她将双手悬在空中,仿佛两只手各握着一根毛线针,“第一行第六列,第二行第十二列,第三行第十八列……” 她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地比划着针法:“一步取字的左偏旁或上部,一步取右部或下部,交替组合或扣除,比如前一个是‘比’,后一个是‘匕’,扣除重复部分就是‘匕’;若是两个都是‘匕’,相加就成了‘比’。 她一边说一边快速比划,另外两个男人听得一头雾水、两眼一黑,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就看着她的眼里闪着光,语速快到惊人。 松桔想追问细节,但她说的很快,没有气口,陈福更不敢冒犯,只能老实听着。 “……最后,第四行第十六列。”虞捷仿佛自己也完成了织线一样,神清气爽地总结道,“这个织出来,是一只小猫的猫头。 “而这些字全部组合出来,就是这句话。 “秋二日,寅时,港口,玉饰换珠贝。” 82. 第五章第二十三回:猫与狗的密文…… 秋二日,寅时,港口,玉饰换珠贝。 “这已经是上个月的事情了。” 松桔面色凝重,他虽然没听懂虞捷拆解的密文规律,但他记得她在解答时念叨过的那些数字,于是又拿来一本苗安姝的话本想要验证,可这次折腾了半晌,却始终没能解出完整句子。 “好奇怪。刚才那本明明可行,这本怎么就不行?”虞捷也发现了这个问题,皱着眉,把两本话本摊在案上反复比对,忍不住陷入思考,“难道刚才是巧合?” 趁着她思考的间隙,松桔转头对一旁待命的陈福吩咐:“你先回去继续研究,做得不错。只是再过几日便是年关,切莫将事情拖到明年。” “是。”陈福连连点头,正想想去抱案上的话本,又见虞捷一心扑在上面,不好意思伸手,只能尴尬地偷瞄松桔。 “你不会再去书局要一本吗?”松桔挑眉。 “属下愚钝。”小吏躬身行礼,两手空空地退下了。 日上三竿时,松桔已经见了好几拨小吏,但大多是些无关痛痒的进展。小吏们也知道没什么好听的,各个都想办法往后推脱,讲完时的脸上,也都各自带着些窘迫。 松桔一一听完,并未苛责,只让众人继续追查。而虞捷一直在书案上托着下巴,手指在案上比划,却依然不得其解。 答案仿佛就在眼前,可思路却好像一层薄纱隔着,触不可及。 是故事类型吗?她暗自思忖。 能解出密文的那本《涩桃花》,讲的是大将军与童养媳、青梅竹马的三角恋;解不出的这本《北方来客》,是平民女主寻死时偶遇异国男主,两人在乱世中相依为命、终成眷属的故事。 若论映射现实,分明是后者更该藏有线索。 就在这时,先前去传召的小吏推门而入,身后跟着那个年轻的书局伙计。 “松司马,书局的伙计郑皓带到了。” 郑皓初来乍到,显得有些紧张,小吏想给他倒水,却被松桔不动声色地抬手拦下。 “不好意思,水冷了,我让他们重新煮。”松桔的语气温和,目光却如炬般锁在郑皓身上,“关于苗小姐和全小姐的事情,有了些进展,只是还需你配合核对些细节。” “应该的,应该的。” 郑皓连忙应声。眼角余光却瞥见,松桔和虞捷的案前,各有一杯飘着白雾的热水,不由得愈发拘谨。 “你可记得,苗小姐是从何时起,自费发行话本的?”瞥见对方似乎有些紧张,松桔顺势安抚道,“别紧张,只是了解一下。” “大概、快一年了吧。”郑皓回忆,“文人都有些自己的傲骨,苗小姐看着柔弱,其实性子挺犟,以前写话本,若是书局不肯发行,她要么弃在家里杂货堆,要么就拿一把火烧了,我们看得也心疼。但到了今年,她好像想通了。送来初稿后会主动要书局的意见,修改后再送过来。掌柜还欣慰她终于肯变通,只是……” “......依然比不过全小姐。”虞捷小声地呢喃道。 “......依然不如全小姐。”说这句话时,郑皓的语气里也满是遗憾,“后来赶上陛下抽丁征兵,给了苗家一大笔军需钱。苗家就用那笔钱为苗小姐发行话本,直到今天。” “军需钱?”虞捷迷茫地看向松桔。 “你就当是给士兵家属的卖命钱吧。”松桔在她耳边小声解释,“此番战事凶险,被抽丁的又都是家中壮丁,十有八九回不来,所以朝廷提前发钱安抚这些人家。” 虞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怪不得小时候的邻居们一到战前,就会突然变得很有钱。 “给的钱真不少。”她忍不住感慨。 “是啊,图啥呢。”郑皓也摇着头附和,“那些钱留着给自己多好。” “你认识苗小姐的赘婿吗?”松桔追问道。 “李公子?知道是知道,对了,苗小姐开始自费发行,就从他们家那个赘婿到来之后。”郑皓回答道,“但赘婿是什么时候来的,我就记不清了。” “记不清时间,你倒是记得是在他来了之后?” “您听我解释,”郑皓慌忙道,“我们这些整天和文字打交道的,对于这些常来的话本作者的措词风格习惯,都非常熟悉,苗小姐选择自费发行之后,送来的原稿里,部分句子的写法有轻微的偏差。不似苗小姐所写。” “真能看得出来?”虞捷十分惊奇,并将手中的那两份苗安姝的话本推向郑皓,“这两份里,有哪些句子是修改过的?先看这份。” 虞捷先将那份已经对出密文的《涩桃花》推到郑皓眼前。 心脏因为期待和紧张,砰砰直跳。 没想到,郑皓却给出了出乎意料的答案:“第一句话就被改过了。” 并非虞捷刚才选出的第一个句子,而是整篇文章的第一句话。 她惊讶地重新第一句话:少年茂奔入东厢小院,寻青梅私欲,又嘱阿桃倚门把风。 横竖也看不出问题出在哪里,和后文似乎也没有区别。 不仅虞捷看不出,松桔也没看懂,他轻声咳嗽,追问:“区别在哪里?” “哎呀我只是看得多,不太擅长说,”郑皓也有些为难,抓耳挠腮了好一阵子,才勉强道,“可能,苗小姐的写法,更接近说话的方式?大白话一点?” “但是,你确定这种写法,是那位赘婿到来之后才出现的,对吧?”松桔双手交叠放于身前,凝视着郑皓的双眸,“我再问你,书店的排版规矩,人人都知晓吗?苗小姐知道吗?” “排版规矩?是吧,”郑皓一愣,“我们书局发行的书,每列多少字、每个字间隔多少,都一模一样,有买过我们书局的书的人,应该都知道。” 饶是如此,那苗家的赘婿李想,若是借着帮苗安姝润色话本的名义修改文字、再以自费发行为掩护传递密文的话,是间谍的可能性就很大了。 虞捷一边思索,一边继续盯着郑皓指出的那句话,反复,又不经意地将目光扫过标题和全彤的那一本新书。 书名是《误杀》,而第一句话是“是卯时,溪水潺潺。” 一个书名三个字,一个书名两个 字。但都能用针织猫来解密。答案呼之欲出,可又好像差了一寸的距离,搅得虞捷心烦意乱。 旁边,松桔已不再纠结密文解法,转而追问郑皓:“书局里,你和苗家的关系最好,你对那个赘婿的看法如何?” 郑皓沉思了一会儿:“性格倒是还好,挺随和的,听说刚到时,被当地流氓欺负,身上的钱财都被抢光了,苗小姐刚好路过,将人救下,这才入了苗家。” 这个故事倒是和苗宁说的一致。可一旦先入为主认为李想是间谍,那么其他欺负他的流氓的身份,就变得可疑了。极有可能也是间谍,故意配合李想演了一出苦肉计,让苗家放下戒心留他进门。 苗安姝本人知情吗?全彤又为何会卷入其中?熊珩的身份到底是不是间谍?若他辩称只是接触过贫民,破衣上的气味便有了合理说辞,一时竟无从辩驳。 松桔越想越觉得脑子里有一团乱麻,难以理清。 他曾和虞捷说自己不擅长脑力劳动,是真的不太擅长,律法尚能倒背如流,可这种人心算计、层层伪装的谜题,实在头疼。 与其困在原地解谜,不如直接抓李想审问,或许能更快弄清真相。 “你知道是哪些流氓欺负的李想吗?”松桔压下思绪,问道。 “不知道,不过既然是被苗小姐遇到的,大概是苗小姐家附近的,苗小姐怕生,能去的地方就很有限。” 说到此时,郑皓已经开始觉得有些口渴,但审问没有结束,又不敢贸然开口要水,只能强忍着。 “我知道了!” 突然,虞捷猛地拍案而起,声音里满是兴奋。 松桔和郑皓同时看过去:“知道了什么?” “标题字数对应正文第几个字。不管是《误杀》中、卯时的卯,还是《涩桃花》中、少年茂的茂,都是‘猫’!”她越说越激动,猛地抽过那本《北方客》,“而这一本的标题有四个字,对应正文第四个字,答案是‘狗’!”(1) “那‘狗’对应的密文是什么?” “我不知道。”虞捷昂首挺胸,丝毫没有因解不出后半段而沮丧,“猫的织法有很多种,狗的织法也是,我暂时猜不到他们用的是哪一种。但既然能找到两本用‘猫’织法的话本,就肯定还有第三本、第四本!哪怕只拼出这几本的密文,也能推测出北魏人的图谋!对吧!” 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松桔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对,你说得没错。” 接着便当机立断向小吏指挥道:“立刻通知其他人,找出所有能够用‘猫’来解答的话本,将这些话本的密文全部解谜,一天时间,把结论给我!” “是!” 小吏应声退到院子里高声传话,一时间,院中再度传来熟悉的“哀嚎”。 引来这片哀嚎的松桔本人假装听不见,站起身,用最开始小吏准备用来倒水的水壶,给郑皓倒上了一杯温水:“谢谢配合,渴了吧,喝吧。” 郑皓抿了抿嘴唇,终究没说什么,只是在双手捧起水杯喝水后,紧张的情绪稍稍地散开了。 83. 第五章第二十四回:另一个面孔^…… 虽然郑皓提供了不少帮助,但嫌疑并未完全消除,松桔没有同意他离开,只是让小吏带他去了其他房间休息,并暗中看管。 房间里只剩下了虞捷和松桔。 见已无外人在场,虞捷伸了个懒腰,毫无形象可言地打了个哈切,往书案上一趴,双手端着全彤写的话本,歪着身子翻看起来,姿态随意得有些不雅。 松桔见状,并未多言,只是无声地伸手,将她肩上滑落的大袄往下扯了扯,盖住她的后腰。 正午时分,气温开始升高,虞捷有些犯困,猫在案上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熟悉的、急促的脚步声,混着一阵熟悉的尖叫:“地瓜!不要爆冲!”吵醒了她。 刚一睁眼,脸上就被小狗湿漉漉的舌头舔得都是口水。黄秋粟在旁边惊慌失措地想拽开地瓜,但力气不足、无能为力,只能用绝望的目光求助松桔。 只见松桔无奈地勾了勾唇角,抓住地瓜后颈上的狗绳,将他从虞捷的身上拽下,又从怀里掏出手帕、递给一脸狼狈的虞捷。 “有什么线索了吗?”虞捷擦着脸问道,语气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我们查到那些购买破衣的人的身份了。”黄秋粟收敛慌乱,抱拳道,“属下带着地瓜在街上巡查,地它循着气味一路嗅探,最终在集市撞见了外出采买的苗家仆人。地瓜非常确定,气味就是从那个仆人身上飘来的,我们一路跟着苗家仆人回了苗家,确认对方不再出门后,便立刻回来复命。” 苗家?虞捷愣在原地,擦脸的动作一顿。 害死全彤的人,竟然和苗家有关? 一时间,她又想起了,全舟、熊珩对苗安姝、全彤的评价。 苗安姝妒忌全彤,恨这个永远比自己出色的朋友。 可苗宁之前又说,二人关系极好,经常一起玩。 忽然,她的脑海中闪现出初见苗安姝时的印象。 苗安姝看起来唯唯诺诺、只能躲在哥哥身后,但其实她才是苗家真正有话语权的人。 难道所谓的关系好只是伪装,实则内里早已因妒忌结怨?真实情况真的如全彤和熊珩所说吗? 就在虞捷还在困惑的时候,松桔当机立断,起身下令:“很好。我们立刻去苗家,手上没有急活的,都跟我走!” “是!” 院中又是一阵热闹的响动。 虞捷先一步晃到门口,等松桔和其他人收拾东西,这时,一个驿站信使模样的人停在院门口,正在和守卫交谈。 “请问虞捷、虞姑娘是在这里吗?有一份武昌来的包裹,需本人签收。” “我的包裹?” 听到自己的名字,虞捷随即走上前。 “虞姑娘吗?”信使从驴背上的竹篓里掏出一个布包,“这时您的东西,确认无误后,请帮我签个字。” …… 信使离开了,虞捷也将布包里的东西揣进了怀里。 与此同时,解烦司已经准备就绪,松桔迈步从院内出来,朝着虞捷伸出手:“要一起去吗?” “这次不说危险了?”虞捷笑着,将手挽上他的手臂,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当然要去啦!”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着苗家出发。年关将至,街道上行人本就日渐稀少,这一下突然有很多穿着官服的人出现,立刻引来路人侧目。 暗处,一个流氓模样的男人迅速躲进巷子,待队伍走远,便迅速赶往书局背后的街道,将此事告知熊珩。 “此话当真?”熊珩脸色一变,平日里惯用的行商笑容消失得荡然无存。 “是,头儿,今早他们还去书局找了那个郑皓,就是唯一和苗家有来往的伙计。” 他们前一晚才去了贫民区,早上松桔那个手下出门遛狗的时候,也像是在寻找什么,现在又一群人去了苗家。 熊珩下意识地将手里的沙包状的商品抛起又接住,每一次的起落,都让他的面色更加沉重。 且不提他们是否找到了证据,也先不提李想是否还活着,这个时候突然大规模行动,定是查到了端倪。 “去通知我们的人,立刻收拾行装,分批分次从各个城门撤离。那些人可能有线索了。” “那这次的货物怎么办?” “你要是想被抓就继续干!”熊珩一声怒呵,见对方的脸上带着几分迷茫,又恨铁不成钢地补充,“先退还给那些家伙,跟他们说现在情况紧急,解烦司要查,我们不能冒险,这段时间先安分点。” “头儿,那您呢?” “我必须知道李想是死是活,若是我们撤了,他又突然冒出,将北魏的事情透露个彻底,陛下定会让我们所有人陪葬。快滚!” 熊珩越说越生气,一脚踢在手下的腿上。 把人赶走后,他的双手撑着货摊,低垂着头,深深地进行了几次呼吸,试图平复翻涌的情绪。 低声念叨:“解烦司和县尉府那些人,到底是怎么发现问题的,明明那些家伙为了自己的钱财安全,也一直帮我们隐藏身份……” 思来想去,唯一的变数,便是是上一周突然回来的虞捷。 想到虞捷,胸口先是一阵喜悦,然后这喜悦转瞬又变成了恼火。 喜与怒交织,咬牙切齿地自言自语道:“早知道,我也学李想色诱,先把这姑娘拿下再说。” …… 苗家大门近在眼前,松桔却停下脚步,看向四周街巷。 “你们几个不用跟我们进去,到附近打听一下,周围的流氓一般在哪里出现,要是看到了可疑之人,直接把人抓回驻点,再叫县尉府过来协助。” “松司马,县尉府对我们昨晚用他们的名义去贫民区,已经很有怨言了。” “那怎么了?”松桔反问,“要不是他们不作为,让间谍在天子脚下作恶,殿下至于派解烦司介入吗?有怨言就让他们告廷尉寺去。廷尉寺都没意见,他们还敢有意见?” 黄秋粟犹豫再三,终究没问出“您怎么知道廷尉寺没意见的?”,拍拍同僚的肩膀,催促:“去吧,别问了。” 做完这一切,苗家的大门才被扣响。 本以为苗安姝会避而不见,但她好像已经想到他们会来一样,门刚被扣响,便从里面打开。开门的小厮神色平静,既不问他们的身份,也不通报,只侧身让开道路,默许众人进入院中。 一进院落,众人就看见几个仆人头顶装满水的陶碗、跪立在寒冬的阳光里。 过于主动 反而让人引起警惕,松桔嘱咐了几人留守在门外后,带着虞捷和剩下的几人,跟随小厮来到曾经去过的接待室,在那里见到了坐在案前等候他们的苗安姝。 “苗小姐,不好意思又来打扰了。” “无妨,我已经让人去找我哥哥了,他一会儿就回来。”更令人意外的是,现在的苗安姝完全没有苗宁在场时的拘束,甚至能从容直视众人,“听说你们昨晚去了贫民区?” “苗小姐的消息挺灵通。” “倒不是灵通,只是你们的人带着狗,一路跟着我家仆人回来,我想装不知道,也难。” 她轻轻地摇摇头,娴熟自如地对话,更加显得那些“内向、胆小”的形容是在说一个和她无关的人。 “既然如此,我们也不绕弯子了。”松桔道,“你家仆人是否确实找贫民区的人,以食换衣了吗?” “是。但我也不知道他们这么粗暴。”苗安姝格外惋惜地摇头,“小彤说她想写流民的故事,找不到那些人,至少也想知道他们是怎么生活的,我想着贫民的衣服也挺破旧点,应该能模仿,就让仆人们去寻。还让他们拿食物去换。没想到会明抢,这件事情我也已经教训过他们了。” 说着,她朝屋外扬了扬下巴。 顺着方向看去,正是院中那些头顶陶碗跪立的仆人。 “那些破衣,后来去哪了?” “被人抢走了。”苗安姝镇定自若,“说是一群北方面孔。” “被抢走了?为什么不报官?” “几件破衣服而已,怎么报官?”苗安姝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嘲讽,“说我们仆人,被人抢了几件破破烂烂的衣服?这些衣服哪里来的,哦,仆人们和贫民抢的。县尉府的人听了都会觉得无语。” 这番话滴水不漏,一时竟挑不出破绽。松桔便不再纠缠于问答,直接抬手伸向身后,黄秋粟会意,立刻将刚刚破译好的密文,和苗安姝的话本一同,交到他的手中。 “苗小姐,我们在您自费发行的话本中,查到了北魏密文,其中不仅有时间地点,还有物资内容,我们由此怀疑,您与北魏间谍案有关。”松桔将证据放在苗安姝面前,“但同时,我们发现您的初稿中,并无密文内容,经调查,我们怀疑真正的通敌者,可能是您家的赘婿,李想。 “李想已经回北方的事情,是你们的谎言吧。现在,请交出李想,配合我们调查。” 但苗安姝只是轻轻地闭上眼睛,片刻后,轻轻地呼吸,道:“我不知道什么间谍,阿想只是个赘婿,我说了,他回老家了,不在我苗家,若是不信,你们可以搜。随便你们怎么地毯式地搜索,但若是没有搜到,松司马,你们肯道歉吗?” 嘴上说得镇定,手指却不自觉地攥在一起。 若是寻常小吏,或许会被她的镇定和威胁震慑,可解烦司官吏独立于地方官府之外,哪怕是最底层小吏,也可凭符牌调动地方协助。 更别说是官至左部督副官、级别等同军司马的松桔本人。 松桔凝视着她,看穿了她的虚张声势,忽然笑了一下:“多谢支持。” 然后转向身后:“所有人!搜!不管是李想,还是任何可能的通敌物件,掘地三尺都要给我全部搜出来!” 84. 第五章第二十五回:存在过的痕迹…… 数个解烦吏迅速进入苗家开始搜索,翻箱倒柜的声响,在院落里此起彼伏。 苗安姝端坐在屋子里,低着头喝水,刻意避开松桔审视的目光。 虞捷凑到松桔身侧,小声道了句“我也去帮忙”,便轻手轻脚地步入院子里。 苗家的占地面积不小,靠前侧的各个房间里,都有小吏在搜索,于是一路深入,在院子里转了个弯,看到了一个奇怪的房间。 这个房间不仅屋门紧闭,连同窗户都关得紧紧的。 “打扰了。” 她嘀咕着,推开屋门。 解烦吏们还没有找到这里,进入房间里后,扑面而来一股浓郁的柏木香,视野变得昏暗,几乎无法辨认出屋内的情况。 虞捷眯着眼睛,借着门口的阳光,好不容易摸到窗户边,想推开窗户透进光亮,却发现窗沿处没有木棍,又是一通寻找,才在墙根处找到了已经积灰的木棍。 支起窗户,阳光从门口、窗户口进入,苗安姝的卧房终于得以辨认。 和全彤那堆满书稿的卧室不同,苗安姝的房间里立着数个柜子,柜子里陈列着各色各样的物品,怪异的是,明明是话本家,书稿却被她放在离书案和床榻最远的地方。 虞捷不敢随意翻动私物,只是简单地在面上看了一圈,之后又继续往床榻边查看。 床榻上,床帘遮挡了整张床。 “不好意思哦。” 她又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轻声致歉,伸手将床帘悬挂起,露出床帘中的场景。 那里有一床完全没有收拾的被子,和两个并排而列的干净的枕头。 伸手摸上去,通过触感,虞捷判断两个枕头都有使用痕迹,但靠里侧的枕头的软塌程度更深,而靠外侧的枕头的颜色似乎偏黄一些。 想来那个赘婿李想,就是睡在靠外侧的枕头上。 既然有使用过的痕迹,是否就能说明他确实藏在苗家的某处?虞捷正如此思索,却又想起苗小姐先前说过的话。她知道他们早上查到了苗家,所以并不奇怪他们的到来。既然如此,她让李想提前躲到外面,也并非没有可能。 可,真的是如此吗? 她却忽然有些犹豫。 继续在这个房间里观察,那缕柏木香愈发清晰,这香味和一般女性惯用的冷梅、兰草香不同,更像是男□□用的味道,寻味望去,香味似乎是从书案上燃着的青铜香炉里飘来的。 为什么大白天也要点着香薰?她又想到自己刚到这个屋子时,连门窗都未打开。 越想越觉得诡异,她靠近了那些刚才没有仔细观察的层层柜子。 伸手一抹,竟然有一层薄薄的灰。 如果这是虞捷自己家,她或许会觉得正常,但苗家是大户人家,有仆人打扫,主人的卧室里怎么会都有灰? 除非主人不让仆人进入房间清扫,而她自己也刻意放任灰尘堆积。 “为什么不清理……” “……如果清理了,那小彤,不就真的死了吗?” 忽然,脑子里出现了全舟的声音。 全舟不打扫全彤的房间,是因为不想承认全彤已死。 苗安姝不肯清理自己的房间,不可能是因为自己,那么,便只剩一个可能。 为了她同住的另一个人。 李想。 一个念头恍如电光火石一般窜入脑海,直直地冲向答案。 顾不得多想,她跑出房间,跑向接待室。 与此同时,解烦吏们也纷纷带回了各自的搜索结果。 “回松司马,洗衣房晾着的衣物中,有男子衣物,尺寸非苗宁公子。” “厨房备的主家膳食是三人份,与苗家兄妹的份例不符。” 种种迹象都指向李想还在这个家里生活,但…… “……我们没有搜到李想。”最后一名解烦吏面露难色,躬身道,“我们搜遍了整座宅院,包括柴房和地窖,都没有找到李想的踪迹。” 听到这个结论,苗安姝缓缓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释然,又故作平静地说:“松司马,我说了,他已经回老家了。” “已经回老家了,为什么你们还会有他生活的这些痕迹?”松桔挑眉,并没有相信,“总不能是凭空生出来的吧。” 苗安姝的脸色忽然有了些变化。 “李想,是不是已经死了。”赶来的虞捷看着她,将自己在卧室里的发现和推测全数说出,“你的卧室没有清扫,屋子里飘着男性喜好的香薰味,甚至留着他用过的枕头……就像全舟不肯清理全彤的房间一样,你也不想接受深爱之人已死的事实,对不对?” “胡说八道!” 没想到,苗安姝拍案而起,原本温顺的面容瞬间变得狰狞,眼底翻涌着怒火与恐惧,起身便要朝虞捷扑去。 松桔反应及时,一把将虞捷拉到自己身后,那一巴掌重重落在他的脖子上,力道虽足,对松桔而言却不痛不痒。 “阿想还活着!他只是回老家过年了!过完年就会回来!”苗安姝嘶吼着,“那些食物,只是我们习惯了才一并准备!多的我们也会给仆人们吃掉!没有浪费!” 松桔正准备与苗安姝周旋,让对方冷静一些,原本躲在他身后的人,却紧紧握住他的手腕,从他身后走出。 “那你的卧室怎么说?大白天紧闭门窗、燃着香薰,柜面床沿都积了灰,却偏偏留着李想的枕头不收拾?若他真的只是回老家,你为何不敢让仆人进卧房?为何香薰是男□□用的气味?” 虞捷的双眸直视对方的眼睛,丝毫不退让。 她可是在朝堂中,当着皇后殿下的面和廷尉辩驳过的人,现在岂会被苗安姝的暴怒吓住。 更关键的是,刚才苗安姝打在松桔脖子上的那一下,早已让她气得牙痒痒。 谁允许苗安姝打她的男人了! “怎么了,所有人都知道我性子孤僻、不爱见人,我不喜欢仆人们碰我卧室里的东西,有什么问题吗!难道不允许有人不爱打扫,也不希望别人打扫吗!”苗安姝被虞捷的怒火吓了一跳,但大小姐的面子不许她低头,很快调整过来,反驳,“至于你说的味道,怎么,不允许我喜欢男性用的香薰气味吗?碍着谁了?” “那衣服也要一并清洗吗?”虞捷步步紧逼,“他两个月前就走了,若是想清洗,两个月前就该洗,何必等到现在才翻出来?” “那怎么了?他以前的衣服那么多都没洗干净!我让仆人们趁他回去过年,赶紧都洗一遍,每次都跟着我和哥哥的衣服洗一点,有什么问题吗!” 话已至此,苗安姝暗算虞捷已经没有别的证据,正要松一口气时,虞捷却深吸一口气,给出了最后一击。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你床上的两个枕头的颜色一模一样。” “颜色一模一样怎么了?我和阿想感情深厚,用一样的枕头很正常吧。” “可是你知道吗?”虞捷扬起了下巴,“男性用过的枕头,在同样的使用次数下,会比女性的要更黄一些。而你床上的属于李想的枕 头,偏黄。” “对啊,因为他有在使用啊。”苗安姝下意识应道,又立刻反应过来,强装镇定,“他在家时天天用,自然会黄些。” “可你刚才说,趁着他回老家,要把他的衣物都洗一遍。”虞捷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戳破她的谎言,“你让仆人洗衣物,是因为人活着,才会换洗衣物。而不肯洗枕头,是舍不得,还是不敢洗?怕洗的次数多了,枕边就没有他存在过的证明了?” “这、这是——嘶——” 苗安姝的脸色变得苍白,忽然,她捂着肚子痛苦地坐到地上,眉头紧锁,胸口和腹部都剧烈地起伏着。 “大小姐!” 她亲近的侍女见状,不顾解烦吏的阻拦,猛地冲入接待室,朝着虞捷怒斥,“大小姐怀有身孕,你这般步步紧逼气她,若是动了胎气,你付得起责任吗!” “我、我不是,我没有。” 虞捷吓了一跳,她无意要害另一人,苗安姝也没说过她怀孕了,可看着对方痛苦的模样,她又不知该如何辩解。 “去找大夫。”松桔立刻给解烦吏下达命令,后者不敢耽搁,转身朝院外奔去。接着,他想抛开性别之分,先将苗安姝抱回她自己的床上休息时,她那侍女却一挥手,将他的手打开,“登徒子!你想对我家大小姐做什么!我告诉你!宁公子已经在路上了,马上回来了!” “我——” “嘉树是要帮她!嘉树连我的床都不肯上!对我都没那种想法!怎么可能对你家这难哄的大小姐有那种想法!”虞捷反应过来,抓住侍女的衣领,“你眼瞎吗?没看见你家大小姐疼得快站不住了?难道要让她在地上躺到大夫来,出了事你担着?” “你、你——” 侍女的气焰弱了下去,嘴唇动了动,却还是固执地挡在前面。院子里,苗家的仆人也丢掉了接受惩罚的心思,纷纷围了上来,对着松桔和虞捷的态度也带着几分戒备,场面一时陷入僵持。 人越来越多,苗安姝的身体却越缩越小,痛苦的呻吟声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细如蚊蚋的呢喃:“阿娘……哥哥……阿想……” 再也没了之前的狰狞与强撑,好像又变回了最开始那个躲在哥哥背后的姑娘。 情急关头,屋外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连串的呵斥:“都围在这里做什么!平常怎么教你们的?不许围着大小姐看,都散开!” 一个高大的男人出现在光中,将苗安姝抱在怀里,朝着她的卧房大步而去。 …… 大夫很快到来,进入苗安姝的房间里给她把脉、下诊断书、配药,最后推门走出后,关闭屋门。 “还好,夫人和孩子都没什么大事,只是夫人怀孕不足三月,尚未到安全期,情绪万万不可这般激动,再受刺激怕是会有风险。后续需安心静养,按时服药,饮食清淡,切不可再动怒、操劳。” “是,谢谢您。” 有了这句话,苗宁才重重地松了口气,千恩万谢地让仆人去给大夫拿医药费和礼物,这才有心情走向院子,去见等候在那里的解烦司们。 “苗小姐没事了吧。” “没事了。”苗宁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松桔和虞捷的身上,“到我屋里来吧,我告诉你们真相。” 闻之,松桔的副手正要陪同,苗宁又补充了一句:“只有我们三个。” “无妨,你们在外面盯着,不要让任何人靠近。”松桔拍拍黄秋粟的肩膀,“苗家的仆人也不行。” “是。” 85. 第五章第二十六回:真相 一进屋,苗宁反手关上门窗,屋内骤然陷入黑暗。 虞捷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松桔的背后钻,手紧紧地捏着他的衣角,对黑暗的恐惧完全夺走了她的精神,完全是一只瑟瑟发抖的小兔子。 “苗公子,您这是做什么?”松桔将虞捷往身后挡了挡,手掌按在腰间佩剑上,戒备地看着走到更深处取物的苗宁。 “请两位见谅,”说完,苗宁点燃烛台,屋子渐渐被暖黄色的烛光照亮,“这都是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有了光,虞捷才稍稍从松桔的背后冒出了头,“你妹妹的屋子也是一片漆黑,也是迫不得已吗?” 苗宁轻轻地叹了口气,在案前坐下:“二位请坐吧。我这就为二位解释这件事。” 说完,又顺手点燃了案旁煮水的炭炉。 待到对面两人将信将疑坐好后,苗宁再次开口:“这件事,就从你们虞姑娘刚才问的开始说吧。阿想,确实是双面间谍。但那些北魏来的间谍不知道。因为阿想借阿姝的话本传递情报,风险很高,那些人就打着保护阿想的名义,买通了我家里的仆人。但很遗憾,直到现在,我们也没能查出被买通的是谁,不得已之下,妹妹只好常年将自己的卧室紧闭,不许任何人进出。 “至于我,也是担心我们的谈话内容被眼线听到。” “李想,确实已经死了,对吧?”虞捷忍不住问出了自己最在意的问题。 她记得刚才苗安姝和自己据理力争的模样,在苗宁说这些话之前,她本以为是自欺欺人,但听完苗宁的话,心头反倒泛起迷茫。 “是。”苗宁点点头,“但我们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已经死了。” “为什么?” “我想你们看过小彤的那本新书了。”他说,“和那本书里写的一样,前期,阿想为了得到信任,传出去的都是些半公开的情报,只是比市面上流传得快些,比如陛下西征的消息。好不容易获得了信任,正要开始传递假情报,却在出门买东西时,遭遇流氓抢劫,被乱刀捅死。 “那天,妹妹和小彤约了见面,妹妹想和好朋友说自己怀孕的事情,却迟迟不见阿想回来,于是她们出去寻找,找到他时,阿想已经濒死。他用最后一口气将自己的身份、家里有北魏的眼线,和一种密文的解法告诉她们后,咽了气。 “而这个时候,他还没来得及传递错误的情报。”苗宁说着,又叹了口气,“妹妹吓坏了,若是阿想以北魏间谍的身份下葬,她腹中的孩子生来就是‘间谍遗孽’,迟早会被处置。而阿想的又情报是借她的话本传的,她也脱不了干系。然后小彤就想了个主意。我觉得是个馊主意,但…… “什么主意?” “……她们要继续李想未做完的事情,把假情报传出去,还要用小彤的笔,在话本里埋下线索,等案子了结后,为阿想澄清身份。” 此话一出,虞捷和松桔纷纷倒吸一口冷气。 苗宁似乎早料到他们的反应,取下炭炉上的水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热水。 “但是阿想死前留的解法,只能指代时间地点。指代了时间地点后该怎么做,并没有说。”他继续说道,“所以那俩孩子,就把妹妹过往的、被阿想修改过的话本全部找出来,逐字逐句地从头研究。好消息是,她们确实研究出来了。 “坏消息是,花的时间太久,错过了北魏规定的传递时间,让那些人起了疑心。 “那段时间,我只要出门,就感觉有双眼睛跟着,但我并不知道视线来自于哪里,某天晚上和妹妹提到后,妹妹才遣散仆人,把这件事告诉了我。” “你刚才说,李想只说了家里有眼线,却不知道是谁?”虞捷捧着水杯,追问道。 苗宁随之沉重地摇了摇头:“似乎只有他们在这里的线头知道,他这个层级,只能接收指令,接触不到核心。” 线头?会是熊珩吗?虞捷忽然想道。 “之后呢?”松桔将话题拉回正轨,打断了虞捷的思绪。 “我又急又气,但有什么办法呢,如妹妹说的,如果不为阿想洗清身份,她的孩子都活不成,我们家也迟早要被牵连。瞒是瞒不住的,迟早会被查到,只能帮他们做下去。 “所以,阿想死了,但他不能真的死,他如果真的死了,那些未来得及传出去的情报,就再也没机会传出,而他也只能以北魏间谍的身份下葬,或者,无葬身之地。 “家里的眼线见不到阿想,再加上情报突然的延迟,肯定会起疑心。所以我们对外宣称,他回北方老家过年了,年后就归。” 说完这些时,苗宁的目光下移到烛光上,停留片刻后,又快速移开:“我可以把阿想未传递的消息拿给你们。其实你们第一天来时,我就想说了,可那时仆人们都知道你们是来查案的,我既不确定你们是不是真能信得过,也怕解烦司里也有被买通的人……疑神疑鬼久了,看谁都像嫌疑人。” “李想的尸体在哪里?” “在全家后院的花圃下面。”苗宁回答得干脆,“那天妹妹和小彤不敢把尸体带回苗家,也怕被人发现,小彤就说,苗家有间谍,他们全家没有,于是找来了仆人的衣服,以‘全家仆役意外暴毙’的名义,偷偷埋在了花圃里。我知道的时候都惊呆了,两个女孩子是怎么做到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颇为惋惜地摇摇头。 “这一段路都没有人发现?” “怎么会。”苗宁遗憾地摇头,“虽然她们很小心的掩饰,但李想失踪之前和全家有联系的事情,似乎还是被间谍们发现了。 “小彤倒是冷静,说如果间谍要灭口,就一定会给她找个合理的理由,不如顺水推舟,让自己的死,成为引蛇出洞的诱饵。谁杀了她,谁就是间谍。最后官府介入,反而能把网撒得更大。而她最后一本话本,也会比以往传播的更广,连说书人都会开始讲述这段故事,在世人眼中,她的绝笔,就会成为真相。 “她确实聪明,你们看,现在县尉府介入了,解烦司也介入了,你们找到了我们这里。故事说 完了,还有什么需要我回答的吗?” 虞捷隐约觉得这段话里还有矛盾的地方,可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问题出在哪里,只得先按下疑惑,听另外两人继续谈话。 “这样的话,可不好了。”松桔轻声呢喃,随即苦笑一声,“按你这样说,那些间谍也会知道,我们和你单独交谈,可能已经确定全小姐的死与间谍有关,并且还会知道李想的事情。” “是吧。”苗宁没有理解松桔的苦笑为何意。 “这种事情……”松桔一边说,一边缓缓直起身,随后猛地一拍书案,“你第一句话就该说!” “什、什么意思?” “我们讲了这么久,足够他们互相通风报信,紧急撤退了!”松桔的眉头皱起,急不可遏,正要立刻起身,让小吏们通知城门校尉、关闭所有城门,衣袖却被旁人轻轻拉住。 “等一下,嘉树。” 虞捷仰头看着他,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烛火的光芒,语气平静却具有安抚效果,极大程度地抚平了松桔焦躁的心。在他们谈话的间隙里,她突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那些人现在还拿不准李想是死是活,未必会全部撤离。城门确实要关,但关闭城门,也会引起他们的警觉,从而躲得更隐秘。城门也不能一直关,否则会让百姓恐慌。既然如此,我们为何不能趁这个机会,让李想‘复活’,然后,能抓多少,抓多少?” “‘复活’?” 虞捷点点头,一边思索一边往下说:“虽然对外已经说他回老家了,但你们仍然定期清洗他的衣物,每天还要准备他的饭。甚至苗小姐的床上还放着没有清洗过的枕头。这些足以利用起来,成为他还没……” 话到这里时,她忽然明白刚才察觉的异常在哪里。 “对啊,你们既然已经对外说他回老家了,为什么还要做这些事情?”她猛地抬眼看向苗宁,“我先前以为是苗小姐自欺欺人,不肯相信他已经死了。但照你刚才的说法,你们对外已经说他回老家了。并且你们的目的是要让他活着。那你们做这些是给谁看的!” “为了,混淆视听。”苗宁回答道,说话间,他的嘴角扯出了一抹勉强的笑,掩饰眼底的尴尬,“我们对外宣称阿想回老家,是为了解释他为何长久不在人前露面。但家里那个被买通的仆人,我们并不知道是谁。如果我们真的停止清洗阿想的衣物、不再准备他的饭食,甚至将他的东西全部收起,就完全坐实他已经死了的事情。” “所以,说他回老家,是说给外人听。但做这些事情,是为了让家里的眼线相信,李想并没有走远,随时会回来。”松桔听懂了他们的意图,眉头渐渐舒展。 “但最主要的还是你想的那样,妹妹她不想接受阿想已经死了的事情。” 苗宁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虽然虞捷仍然觉得存在别扭,但也挑不出太大的毛病,眼下局势紧迫,只得再次按下困惑,看向松桔:“我们用这些现成的东西,让李想‘复活’吧。” 86. 第五章第二十七回:兔皮猎人^^…… 临近年关,想出城的早就走了,没出的也多半要留在城里过年。城门方向只有零星几个人影。 一身布衣的男人低着头,从怀里掏出一串五铢钱,悬在衣袖中攥紧。线头要求他们撤离时,他就在离城门不远的地方做生意。方才和一个主顾讨价还价了半天,劝对方多走几步路去别家,可主顾死活不肯挪步。正耗着时,撤离的传了过来,他只能叹了口气,妥协了对方的价格,把东西卖给对方。 按南吴的规矩,进城出城都得验凭证,年关前后管控更严,临时办凭证难如登天。最快的出城办法,就是拿钱买通守卫。 还好离他最近的城门守卫,轮到了那个脸上有痣和头发稀疏的两个人。只要多给点钱,说点吉祥话,再编个在其他县城的老母亲病重,自己急需赶回,多半能蒙混过关。 想着,他刚要抬脚走过去,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路上的百姓吓得尖叫着四散躲开。 “干什么啊!” “城里不能骑马!” 但骑马的人没有任何回应,马蹄在地上掀起一阵阵尘土,呛得来不及跑远的男人连声咳嗽,低声暗骂:“搞什么名堂?” 尘土散去时,前方又传来惊呼声。 “你们这是干嘛啊!” “不好意思,紧急通知,即日起,城门暂时关闭,不予任何人进出!”只见前方的守卫将长枪一架,拦在路口,高声喊话,“带来的麻烦,还请各位见谅!” …… “这么快就锁城了?”熊珩转头看向通知自己的同僚,“这也太快了,县府和县尉府何时动作这么利索了?” “是啊,以前不管搞什么大动作,咱们总能提前听到点风声。”行商模样的同僚肯定道,“这次快的像早就有所准备,就等今天动手。不然按往常的效率,疏通关系、安排人手,少说也得一两周。” “一两周。” 熊珩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又想到了那姑娘正是一两周前回来的。全彤早上刚被灭口,下午她就到了。仔细一想确实是巧合得惊人。 当时他确实认出了虞捷,这几个月里风头正盛的姑娘,想不认得都难。可他万万没想到,她只用了一周多,就摸到了他们间谍网的边缘。 不,或许在更早之前,她就知道了。 不然,她当初为何要特意过来和他打招呼? 那时他还以为自己伪装得极好,是潜伏在暗处的猎人,如今想来,她才是那个披着兔子皮的猎手。 而他,从第一天起,就落入了她的圈套。 “头儿,现在怎么办?”同僚的声音拉回了熊珩的思绪。 “所有人原地待命,不要轻举妄动。他们现在只封城不抓人,说明还没摸清我们的身份。”熊珩缓缓地吸了一口气,“若是解烦司的人来盘问,就按编好的说辞应对,千万不能说露嘴。” 同僚们应声向着各处分散,去通知潜伏在其他地方的同僚们。 周围空无一人后,熊珩靠着冰冷的墙,似是无意地掰着自己的手指。 实在不行,优先将杀害全彤的那几个抛出去。 弃卒保帅。 若是帅已暴露,就换成弃帅保卒,无论如何都要让至少一个人顺利撤退,这里的北魏情报网一旦被南吴接管,北魏必将遭受重创。 当然,熊珩不会在这个时候就把这句话说出来。 他也最好不要有那种万不得已。 半晌后,他忽然有了个决定,停下掰动手指的动作,朝着苗家的方向走去。 …… 一到苗家附近,就觉得情况不对。 巷口、院墙根下,到处都是穿解烦司官服的人,甚至有几个小吏正把一个流氓模样的人往苗家院子里带。院墙外围,巡逻的解烦吏来回走动,只要看到形迹可疑的人,就立刻上前盘问身份。 “头儿,怎么说?”被熊珩安插在附近、扮做流氓的同僚低声询问。 “你去找我们那个眼线问问,到底什么情况。” “是。” 趁着巡逻小吏转身的间隙,绕到苗家后门。可后门也有解烦司小吏把守,他不敢靠近,只得改道往厨房侧面的院墙走。还没等达到目的地,前后方同时传来巡逻的脚步声。 他只得暂时作罢,闪身躲进巷子里,待到巡逻队离开,才又沿着院墙往前走。 没走出多远,忽然,院墙里传来了微弱的谈话声。 “我就说阿想公子没真回老家吧,肯定是躲起来给大小姐做新年礼物了,说白了就是闭关呢!我猜对了,快把钱拿来!” “啧,谁能想到大小姐的卧室底下,还有个暗门。难怪她从来不让我们进去。感情是怕我们打断阿想公子的手工活。” “那是你观察不够,每天都要做三份饭,再有钱也不会这么浪费粮食啊,还有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和少爷小姐们一起洗的衣服,要是人都不在,为什么要做这些,你呀,还是不如姐姐我!” 李想当真还活着?还一直躲在苗安姝卧室底下? 流氓眉头一皱。 眼线确实说过,苗安姝从来不让仆人们靠近她的卧室,一靠近就要大喊大叫,还要惩罚他们。 那些衣服和伙食也确实如此。 难道这些话都是真的? 那李想一直躲在苗家的地下? 越想越觉得这件事蹊跷,刚要再凑近些听,两侧又传来了巡逻的脚步声。正要撤离时,又一句清晰的话飘了进来:“阿想公子早!” 阿想? 李想? 可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让他来不及细想,不得不放弃近在眼前的答案,以最快的速度窜入小巷,一路撤向茶馆。 …… 茶馆里,熊珩听完流氓带回的消息,挥手让他先退下。 一个年轻的伙计低着头,将一份茶水和一份甜点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头儿,我们打听了一下。”伙计悄声说道,“是解烦司下的命令。” “解烦司权势这么大?”熊珩端起茶杯,故作无意地说,“连县府和县尉府的人都要听他们的话?” “直属于皇帝和皇后麾下,那一块牌子,什么事都得做。”伙计解释道,“不过您的猜测也对,县府和县尉府的人已经很不满了,这一两周他们自己的年关差事都没清完,还得被解烦司支使来支使去。 “这次让他们关闭城门,其实也有漏洞。我们的人看到,有几个布衣百姓拿着凭证,跟守卫说了半天好话,就被破例放出去了。” “听起来确实不太服气。好,我明白了。”熊珩不着声色地点点头。 将糕点放在口中,细细地咀嚼。 过了一会儿,一个士人打扮的男人走入茶馆,在熊珩背后的位置坐下。 “头儿,您还记得苗家在城边的那个祖传庄园吗?”士人坐姿端正,抬手让伙计给自己端来茶水,捧着茶杯,轻轻闻嗅着茶香,一系列动作仿得有模有样,“就是那个面积不大,勉强收支平衡的庄园。” 熊珩挑眉:“怎么?那庄园有动静?”

“今天早上,有两个苗家仆人急匆匆从城里赶往庄园,不知道去做什么。我们的人打听了一下,这一两周来,庄园里的工人干活速度慢了不少,起初以为是快过年了心不在焉,仔细一想,或许是有事情插队,要他们优先做。” “一两周?你们之前都没发现?” 见熊珩有动怒之意,士人加快语速,道:“您有所不知,苗家的月钱,按时长而非件数,城里那些世家都暗笑苗家傻,不怕工人偷懒耗时间。所以临近年关,工人心思不在干活上,动作慢,也没人觉得反常,我们的人也是今天看到仆人急着赶去,才起了疑心。” “行,我知道了。” 熊珩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他忽然觉得接下去再听到什么,都不会惊讶了。 直到县尉府游徼打扮的少年交替士人,在他背后坐下。 “我接到上面的通知,跨年夜当晚,平常交易的那个港口被不明人士包下,我们这些游徼都要去那里戒备。县府也会有一部分人去,说是有重要人物会在那里出现。” “港口?”熊珩喝茶的动作一顿,“你确定?” “是。不过我这个级别太低,听不到更具体的内容。但那天晚上的安排已经确定了,还是在今天早上突然通知的。” 熊珩终于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只是这笑声比起喜悦,更接近绝望和无奈,还有一丝被算计的自嘲。 好一会儿后,他才停了下来,低声问道:“那天晚上,你们去多少人?” “超过一半。” 超过一半。 这可真是大工程。熊珩想继续喝茶,却发现茶杯已空,抬手拿起放在旁边的茶壶,给自己续上一杯。 “我知道了,你也赶紧回去吧,别被怀疑了。” “好。” 小吏应着,将伙计送来的廉价茶水一饮而尽,拿起放在旁边的佩刀,顺着楼梯走下了楼。 如果给他熊珩更多时间,他定能想到更好的办法,也一定能判断出事情的真假。 但只有三天、不,去掉今天,再去掉跨年夜当天,实际上只有一天。 港口,可能是个陷阱,可万一虞捷反其道而行之,算准他们会以为是陷阱,真的让李想借着货物运输,把假情报送出城,又将他们城中同僚们困住,一旦让假情报走急件送达陛下手中,哪怕他们赶回去弥补,陛下都会勃然大怒,特别是对他这个线头…… 一个被敌国耍得团团转的线头,要了何用? 一群人都阻止不了一个假情报送达,之前是否也有假情报被当成真情报送达? 皇帝的疑心一旦被种下,他的麻烦就大了。 熊珩越想越觉得头痛。 必须有人去港口确认,如果李想真的在那里出现,他们需要不惜一切代价将其处刑。 也必须有人去试探城门,试着买通守卫出城,不能被全部困死在城里。 还必须留一批人按兵不动,万一前两个方向都出了意外,这些人就需要有充足的理由,证明自己的无辜。 虽然大部分大魏的间谍都训练有素、守口如瓶,被抓之后会立刻想办法自尽。但人心难测,他不敢赌每一个人都能如此。 万一…… 熊珩再次笑了。 笑着笑着,脑海中浮现出了虞捷的脸。 一双明亮的眼睛,看似无害又弱小的皮囊之下,却藏着翻云覆雨的智谋。 “我就应该先去色诱你。” 他似笑非笑地呢喃道。 87. 第五章第二十八回:鱼和熊掌^^…… 年末最后一天,深夜。 细碎的脚步声,在昏暗空旷的小港口响起。 一个昏暗的烛灯发着暖黄色的光,摇摇晃晃地,一路向着道头方向移动。 嗒嗒。 嗒嗒。 光停了下来,伫在原地,将人影在地上拉得老长。 漆黑的海面上,海浪拍打着沙滩。波浪中,一艘船摇摇晃晃地靠上港口。 一个人影从船上跃下,落在提灯人面前。 “东西都在这里了吗?”其人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压迫。 “是。大过年的,有劳了。”提灯的年轻男人抬手探入怀中,掏出一个裹得严实的布包,“需要你带回去的,还有给你的酬劳,都在这里。” 来人接过布包,在手中掂量了几下,将东西揣进怀里,又从自己的怀里掏出另一个小布包,放在年轻男人的手中。 没有多言,抱拳,返回自己的船上。 暗处,有一人正注视着这一切,此人手持一柄一石弓,弓弦已拉满,箭头牢牢地瞄准提着灯的年轻男人。 就在箭即将离弦的刹那,年轻男人却熄灭烛灯,周围瞬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持弓人骤然失去目标,一时分心。 一道寒光闪过,脖子上一阵冰凉。 “不介意的话,随我走一趟吧。” 此人是哪里冒出来的! 持弓者一时惊慌,寒毛直立,佯装放弃,缓缓将弓下放到一半,又猛地转身,欲趁其不备反击,却闻风声划过脸颊,一石弓竟直直地脱手飞去,砸落在地上。 “本来被解烦司的人当苦力使唤就烦,廷尉寺还要我们配合。”身着县尉府官服的求盗冷哼一声,两侧埋伏的游徼立刻上前,将持弓人按倒在地,“要不是看在皇后殿下的面子。大过年的,谁乐意陪你们折腾。” 持弓人见状,舌尖抵向口中藏着的哨子,却再次被求盗踩住后背,结结实实按在地上。 “哦对,别想报信,也别想自尽。大过年的,很烦。” 伴随着这一侧落网,港口多处接连亮起烛灯,一个个光点宛若一颗颗落地繁星,在寒冬深夜里次第绽放。 各处传来发现间谍的声音,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伏兵,光点收束,将间谍们牢牢困住。 一刻钟后,游徼们完成清点,高喊汇报:“求盗!出入口擒获一人!”“东侧礁石后藏一人,拒捕自尽!”“西侧草丛两人束手就擒!” 声音渐歇,求盗身边的助手转身向他抱拳:“求盗,清点完毕,共擒获五人,无漏网之鱼。” “五个人,也行吧。”求盗并不意外,倾下身,一手钳住持弓者的下颚,硬生生往里面塞进去一块粗布,“松司马说过,那些北魏人奸诈得很,不可能把宝都压在这里,抓到一个,算一个。咬紧,敢吐出来,就别怪我学陆部督。 “押走。” 求盗冷冷地扫过持弓者的脸,转身从高处离开,望向城区方向。 此时,爆竹声阵阵炸响,层层烟雾直通天际,仿佛给整座城罩了层无形屏障,连星光都被遮蔽,只剩月光依旧。 城墙之上,熊珩收回看着月亮的视线,目光落在城门方向。不久前,几名同僚买通守卫,伪装成平民的模样,从城门溜出,前去江边寻找船舵渡江。 如果港口处真的有假情报被传出,就需要同僚们凭着对水路的熟悉,在下一站截住。 深夜的树林一片黑暗,即使沿着大路行走,也难免要留意出现在道路两侧、幽幽闪烁的一双双黄褐色的眼睛。 先前扮成流氓的领头人握紧火把,走在队伍最前方。 他记得这段路,当初,那个叫全彤的姑娘,就是在这条路上飞奔,为了避开他们,连火都不点,一路抹黑前进,甚至差点就要摸到那边的猎人小屋中。 得亏他们几个分工合作,留一人蹲守猎人小屋附近,等她自投罗网。 可那小姑娘性子烈,明知必死无疑,竟捡起尖锐树枝划破自己的手臂,用血腥味引来狼群,宁肯喂狼,也不愿被他们活捉。 现如今,他们就走在与当初相同的道路上。 寒冬的深夜,没有下雪,江风却不断地从长江方向吹来,钻入衣领、衣袖,钻入任何没有被裹严实的地方。 “咻——” 突然,一支箭擦过火把,直勾勾地插入眼前的地面,箭尾嗡嗡颤动。 “小心!” 话音未落,又有一支箭破空而来,直直插中旁边举着火把的同僚的手臂,同僚痛苦地闷声低吼声,让恐惧的藤蔓,无言地攀上每个人的心头。 “灭火,快灭火!” “不能灭!火一灭!狼就来了!” 但是不灭火,阎王就来了。 那阎王站在猎人小屋的顶上,手中二石弓拉满如满月,箭矢精准朝着火光射去。不断有人受伤,也不断有人熄灭火把。 随着火光渐微,树林里面的那一双双黄褐色的眼睛开始靠近。 “嗷呜!” 阎王没有说话,也没有救人,只是静静地放下弓,听着前方传来的扭打在一起的声音,从屋顶走回屋子里。 “狼来了。”他说。 狼声鼎沸。 树林尽头,解烦吏们举着火把,持刀站于道路前方,一旦有人逃出包围,就立刻上前将其抓捕。 诚然,有人不甘被擒,也不甘被狼群啃食,扭头冲入黑暗的树林中,本以为能够突出重围,却只是遇到了更多的敌人。 城墙之上,熊珩清晰地看到火光消失,自然也听到了那一声响彻云霄的狼吠。他重重地吸了口气,又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这城,今天是出不去了。 若是不出意外,港口那里的行动也失败了。 既然那情报必定会被送出,想要继续谋划也需要时间,至少现在,让他知道那李想到底是死是活。 熊珩转身走下城墙,混在跨年的百姓中,穿过浓烟滚滚的街道,一路来到苗家门前。 “老大。” 黑暗中,一个坚守在那里的同僚很快凑了上来。 “现在解烦司和县尉府的人都在城外和码头,去确认一下苗家大小姐的卧室底下,是不是真的有个暗门。” “是。” 同僚猫着腰走了过去。 熊珩留在原地没有移动,只是双手抱臂,静静地等待同僚带回消息。 没一会儿,同僚回来了:“老大,苗家大小姐的床底下,没有暗门。” 预想中的暴怒没有出现,熊珩只是感到了近似于释然和懊悔之间的、无法形容的情感。 “钰之。” 而熊珩自以为的、让他产生这种情感的人,此时正无声地靠近了他。

“这不是小捷吗?大晚上在这里做什么呢?” “我才想问你,大晚上在苗家大门口做什么?” “听说李想回来了,我这个当朋友的,不得来确认一下,再好好抱怨几句吗?”熊珩转过身,假装没有看见虞捷身后跟着的一群游徼,微微一笑。 “你是怎么知道李想回来的?” “听说的。” “听谁说的?” 熊珩正想回答,却发现唯一能够指向李想回来的线索,来自于同僚在苗家大院墙外的偷听。 “在外面卖东西,听苗家的仆人上街买东西的时候说的。” 虞捷没有回话,只是安静地凝视着他,许久后,才再次开口。 “这两天,苗家没有仆人离开这个院子。解烦吏们每天都在这附近巡逻,根本不会有路人靠近。你是怎么知道,李想回来的。”她顿了顿,又道,“是啊,解烦吏们每日巡逻,若是有心,怎么会有你没被抓住的同僚呢?” 熊珩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淡去。 身侧的同僚立刻上前,想挡在他身前掩护撤退,可游徼们动作更快,瞬间从两侧包抄过来,将两人团团围住。 “老大,你快跑,这里交给我。” “跑什么跑,”熊珩拍拍他的肩膀,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了一颗药丸,在手里掂量了一下,又看向虞捷,“教你一件事,我们敢干这些事,就早已做好了守口如瓶的准备,而死人,最能保守秘密。” “钰之!” 熊珩猛地将那枚药丸放入口中,同伴一咬牙,也做出同样的动作。这一系列动作又快又狠,毒药在同僚的身上的发作速度明显快于熊珩,周围的游徼都没反应过来,等回过神时,场面瞬间混乱。 “抓住他!” “让他吐出来!” 游徼们一拥而上,有人单膝跪地按住同僚的后背,有人伸手去抠他的喉咙。 可为时已晚。 同僚的身体剧烈颤抖,嘴角涌出白沫,盯着熊珩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你……背叛了……”话未说完就咽了气。 “……我没有,我是怕你不敢。” 熊珩冷冷地踢了一脚他的尸体,下一秒,他的双手就被游徼们钳住,可他的脸上却一点不畏惧,反而在混乱中精准看向虞捷。 “你们解烦司,这么使唤县尉府,滥用职权,不怕被反噬吗?” “县尉府本就隶属于廷尉寺。”虞捷从护卫身边走出时,腰间一块符牌随着她的动作轻晃,“廷尉寺有令,本次案件情况特殊,请县尉府无条件支持解烦司工作。” “廷尉寺?你什么时候、不、你果然……” 熊珩笑了起来。 是啊,他早该想到的。她怎么可能只是个普通女工,即便最初是,在她敢当着皇后的面与廷尉据理力争、为旁人辩护时,就不是普通人了。 “情报,还是有误啊。” 他苦笑着摇摇头,舌尖在口腔中探索。 刚才的那枚药丸被他含在口中,确定同僚死后,他才去寻那枚药的位置。 “他要自尽!”虞捷瞬间察觉到他的动作,顾不得身份立场,扑上来要用手指抠他嘴里的东西。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他偏头躲开,舌尖终于触到了那颗藏在牙槽后方的毒药丸。 88. 第五章第二十九回:水晶镜片^^……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熊珩说完,微微一笑,正欲咽下毒药丸自尽,背后却被人猛地一踢,逼得他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 “兼得什么兼得,我看你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鱼本来就不是你的。”背后,松桔嗤之以鼻,“带走!” 约莫两刻钟后,这位间谍线头就坐在了县尉府的审讯室中,双手双脚被囚,全身被搜了个彻底,连牙床都没放过。 “他要是不说怎么办?” “本来也没指望他说。”松桔收回视线,视线扫过虞捷被风吹乱的额发,抬手替她捋到耳后,“他那些手下里,总有经受不住威逼利诱招供的,不过知道的事情肯定不比他全面。” “殿下那边,好交差吗?” “问题不大,把线头扯出来了,剩下的就是时间问题。”松桔伸了个懒腰,肩颈舒展时,语气松快了些,“新年快乐。” 虞捷先是一愣,随即才想起今天确实是跨年夜,自己竟然在抓捕和审讯里耗了一整晚,连和母亲、继父的跨年饭都错过了。 “新年快乐,嘉树。” 她的眼里带着笑意,双手背在身后,仰着头,凝视着他的双眸。 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松桔只觉得有一种说不明道不白的情绪,在心底蔓延,这股情绪推着他,让他向着她靠近、向着她低下头...... “松司马!有人招了!” ......他松桔,下次一定找个没人的地方干坏事。 松桔深吸一口气,直起身,没好气地看向来人:“哪个招了,带我们过去。” “是!” 皂角的香味从身边飘过,虞捷偷偷地叹了口气。 情理来说,是能亲上的。 现实来说,确实没亲上。 不过来日方长,不急于一时。 如此想着,她跟着那香味的方向,一路来到县尉府的审讯室中。 在里面出现的,赫然是一个流氓打扮的间谍,只是他虽为流氓打扮,坐在审讯室中,却脊背笔挺,半点没有市井流氓的嬉皮笑脸,反倒透着几分硬气。 见松桔和虞捷出现,两侧官差立刻躬身让开位置,退到后方戒备。 “怎么想通的?” 松桔在官差坐过的地方坐下后,又朝后方招招手,黄秋粟会意,小跑去屋外,没一会儿拿着软垫回来,松桔也往旁边挪了挪,以便让软垫可以紧贴着他的位置放下。 官差正犹豫,就见虞捷自然地坐下,一点不见外。 “你们说,老大、熊珩逼我兄弟吞毒药丸,我就想通了。”流氓正襟危坐,“我可以为兄弟死,但不能为小人死。我会把我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你们。” “你们到底在我们大吴做什么?”松桔一边说着,一边从袖袋里摸出一块糕点,往虞捷手里一放,继续审问。 “帮客人将非法物资运往大魏,将其合法化后,再将钱财以别的形式还回。” “比如什么形式?” “简单点的就是加工后的玉佩,水晶一类,虽然你们皇帝禁止民间私下交易,但这些东西受世家高官追捧,又胜在精致小巧,便于保存。要是客人想拿回原物,国内就有人找名义委托,把这些东西当报酬送回去,法子多的是。具体怎么操作,在国内有专门的同僚。我们只要对接客人和运送货物。” “玉佩?”虞捷咽下松桔给的糕点,脑子里恍若灵光乍现,立刻拉了拉松桔的衣袖,“是不是你要来查的那个事情?” 虞捷犹记得,出发前松桔提过,以潘韬的俸禄和身份,根本不可能得到北魏工艺的玉佩,怀疑是幕后之人给的谢礼,而这幕后之人,很可能又是从北魏人手中得到,这才将目光投向间谍猖狂的此地。 “没错。”松桔点点头,抬眼看向流氓,追问道,“这些玉佩,你们都送给了哪些人?” “这我不清楚,我的身份接触不到这层。”流氓遗憾地摇头,“不过收到玉佩的,和委托我们运送的,应该是一批人。” “委托你们运送的名单,有吗?” “也没有。向来都是李想负责联系,然后通过密文交代在何时何地,让我们去附近把守,防止被人看到交易。而负责去交易的又是另一拨人,除了李想,只有熊珩知道名单。” 虞捷暗道,怪不得李想的密文一断,这些间谍就急着确认他的生死。 “还好让熊珩活下来了。”她忍不住嘀咕。 只是眼前这人级别太低,重要信息一概不知,让听者很是着急。 “你还知道些什么?比如李想平日里和谁接触?出门一般会去哪里?” “倒是还有个小事,不知道算不算重要。”流氓回忆了半晌后,道,“李想以前,为了拉拢关系,会给书局的人送些水晶镜片,这些钱也都是,呃,那些客人出的。” “水晶镜片?”虞捷打断道,“就是书局里、还有那些写话本的人手里的那个?” 她的脑海里开始有了一个模糊的影子,影子牵引着她,一点点回忆起她刚回到这里时的事情。 “是。也不是每个人都有,只有那些比较有名气的,还有权力比较大的才会送,每人都送,目标太大。客人也不会愿意花这个钱。” “给书局递话本的人,都知道非所有人能有吗?”虞捷的记忆渐渐复苏,她好像确实在哪里见到过那个镜片。 “估计不知道,”松桔皱起眉头,语气严肃,“水晶镜片在大吴合法,但因为技术问题,只有北魏才能造出,所以造价高昂。收了这些镜片的人,肯定也知道价格不菲,不可能声张。既然如此,一旦被这些没得到的人知道,必然会心生不满,闹起来对双方都没好处。 “书局的掌柜和书佐能够拥有,尚可说是‘奖赏’。皇后殿下喜欢书和读书人,国内一部分书局都归国有,掌柜和书佐作为书局一二把手,会得到水晶镜片作为奖赏不奇怪。 “但那些话本作者,并没有这个渠道。手里有镜片,就很可疑了。” 掌柜和书佐。 对了。 虞捷想起来了,她当时确实有看到他们身上带着镜片。 “书局的掌柜,会知道哪些作者会收到吗?” “此话怎讲?” “我们第一次去书局,我被镜片晃了眼睛时,你问过他们‘书局的人都戴着镜片做事吗?’当时掌柜的就有点慌,为了避免怀疑,还点了苗小姐和全小姐的名字。”虞捷的回忆渐渐清晰,想法也如雨后春笋一般、接连往脑子里冒,“当时我的重点在,他为什么突然提到全小姐。现在想来,他是怕我们追究镜片的来历,故意拉别人下水,显得这是写话本的人都有的东西!” 她越说越兴奋,手也攀上了松桔的衣袖。 “你这么一说,确实有很大的问 题。”松桔立刻看向流氓,借助流氓的脸,让自己恢复公式化的笑容,“你确定,只有李想和熊珩知道对接名单?” “我们这些北魏来的人里,确实如此。”流氓重重地点头。 “我们来公开这件事吧!”虞捷却说,“不患寡而患不均,让他们内讧。 “哪怕他不知道有哪些人是客户,也不知道哪些人得到了礼物。但是客户和得到了礼物的人之间,肯定会有联系,否则,客户怎么知道,这些北魏人有没有夹杂私心。甚至可能,客户和那些得到了镜片的人,还有私下往来。那么多得到了礼物的人,不可能都能把礼物藏得很好,肯定有漏网之鱼。 “我们只要故意泄露‘北魏间谍给书局的人送镜片拉拢关系’的风声,再暗示‘收了镜片的人都是通敌者’,那些没拿到的作者、书局伙计,为了自保或者邀功、甚至只是出于嫉妒,都肯定会主动检举! “我小的时候和阿娘避难时,就听说有人自己被抓住后,为了自保,会领着敌人去抓别人,我们就让这些人,也这么做吧。 “这些人也一样,只要找到收礼物的人,这些人自然会供出是谁送的。宁可鱼死网破,同归于尽,也绝不替人承担。 “解烦司,最擅长传播信息了,对吧。” …… 从县尉府离开前,那个北魏流氓犹豫着问了句:“所以,接我家里几个人来这里,还给我们安排住处,给民籍这件事,还作数吧。” 虞捷和松桔对视一眼,这才知道县尉府是怎么让他开的口,瞥了眼在门口等候的贼曹掾,松桔笑道:“贼曹愿意承诺,自然会负责到底。” 有了这句话,流氓稍微露出了安心的神色。 贼曹掾亲自将两人送到门口,抬起手向两人行礼:“松司马,虞令史,我就送二位到这里,还要继续回去监督审讯,告辞。” “告辞。”松桔抬手回礼。 “告辞。”虞捷学得有模有样。 待到贼曹掾离开,松桔的目光落到虞捷腰间的符牌上,似笑非笑地调侃道:“没想到,郝廷尉快过年了,还紧急找人给你准备任命文书,这是真怕你反悔。” “我也没想到。”虞捷抬手拨弄着符牌,语气带着几分得意,“不过还好送到了,还顺便将这次的案件也托给我,我才能以廷尉寺的名义,要求县尉府协助。嘿嘿,我做的如何?” 回忆起她两天前,带着他跑进县尉府,开门见山要求贼曹出面,并展示符牌和郝廷尉的手书,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模样。 松桔就忍不住想摸摸她的脑袋。 事实上,他也这么做了,一边摸一边笑:“那可太厉害了,若不是你,我还真没法这么顺利调遣县尉府的人,指不定过完年,就能被他们一纸书告到部督那里去。” “他们会这么干吗?” “会。” 松桔说着,发出一声叹息,好像已经想到被告状之后的场景。 “那你还压他们干活?” “不然怎么办呢?我们解烦司驻点人少,间谍人多,涉及到的地点也多,哪里忙得过来。” 松桔的手从虞捷的头发上,移到她的脸颊上,气氛似乎又变得好了些,但他很快克制住自己的欲念,将手回落到身侧。 第一次亲吻,可不能在县尉府门前。他暗道。 “走吧,秋粟他们还在外面等我们。” 89. 第五章第三十回:新年 走出县尉府,在台阶下站定,两侧等候的解烦吏们立刻围了上来,躬身行礼:“松司马。” “劳驾各位,明日一早,还要再忙一下,有些消息,需要诸位传播。” “不是今晚就要就行。”黄秋粟嘀咕着,扯了扯嘴角。 “今晚辛苦了,跨年夜还在忙。我昨天已经和你们上司申请,接下去一个月,诸位可以彻底放假,不用管公务。过年干活的加薪材料,我也和文员签完了。再次感谢诸位。” 说完这话,几个解烦吏互相推搡了一阵子,然后将黄秋粟猛地往前一推。 黄秋粟挠挠头,挤出几分笑,开口:“松司马,以前过年前,我们老大都会请客喝一杯,今年您在这里,老大说,应该来找您付酒钱。” “他真的这么说?”松桔挑眉,“昨天他可没说有这个要求。” “说了说了,他说,谁让我们工作到新年,谁出这个钱。” 看得出事件暂时落幕,驻点的这群人也放松下来,说话也没那么正经严肃了。不过看在他们连跨年夜都在忙碌的份上,松桔觉得,掏钱请他们喝一顿,也未尝不可。 “行。明天晚上,一定。” 小吏们齐声欢呼,性急地已经开始和同伴聊要喝多少,眼看谈话声越来越多,松桔不得不再次出声:“都小点声,背后就是县尉府,不想被人告状我们‘扰民’吧。” 小吏们这才噤声,只是眼底的喜悦藏也藏不住,在底下戳来戳去。 “秋粟,等下回了庭院,你在值房等我,天亮之前,要把消息的传播点排出来,其他人可以先在驻点里休息待命。” “是。” 小吏们争先往驻点方向跑,将二人留在原地,松桔瞥见旁边打哈切的虞捷,又是心疼又是怜惜:“我送你回去吧,后面都是我们解烦司的事情了。” 虽然虞捷很想坚持留下来陪同,但她确实太困了,接下去的事情她也确实帮不上忙。 在打了个很大的哈欠后,脑袋往松桔肩膀一靠:“好。” ...... 坠兔收光,雄鸡报晓。 起床坐到餐桌前,喝着粥,听虞母絮絮叨叨交代新年禁忌,两眼发懵,恍惚间,愣是没想起现在是何年何月。 “外面可太热闹了。”涂叔叔推门而入,摘下帽子连连感叹,“我去隔壁拜年,听说,昨晚出大事了,没想到我们这里离武昌那么近,居然和北魏间谍有联系,所有家里有水晶镜片的,都是间谍。我出去转了一圈,有几户大家族的门口,都站着县尉府的人,啧啧啧,太热闹了。” “没有这么夸张吧,”虞母不以为意,转头叮嘱虞捷,“肯定是瞎传的,你可别掺和,等下给你按造谣罪抓起来。” “嗯嗯。” 虞捷没有争辩,只是手里的碗抬得更高了一点,以便挡住自己的表情。 “咋可能瞎传,你不懂,这肯定都是上面的意思。”涂叔叔摇头否认,“引蛇出洞呢!” “引什么出什么,小捷赶紧喝,喝完了跟我去见媒婆。” “噗。”虞捷差点一口粥噎住,“娘!不是说好了吗!” “你给人把好心介绍来的推了,不得和人去道个歉?又没让你去相亲,去道个歉总行吧。” “我有什么好道歉的,又不是我要相亲!再说了,那熊珩不是什么好人!” “你知道他叫熊珩?你去见过了?”显然,虞母的重点和虞捷完全不一样,听见虞捷喊了名字,注意力完全偏移,“他人怎么样?和你那个嘉树比起来如何?” “这是重点吗!” 讲话怎么这么费劲啊!虞捷只觉得两眼一黑,想赶紧找个别的话题把这个事情推掉。 就在她绞尽脑汁思考时,窗外晃过一个熟悉的影子,她眼睛一亮,三两口咽下粥,碗筷一放,撒丫子就跑:“我有公差要忙。先不回来了。” “你有什么公差,喂!” 在母亲的喊声中冲到屋外,一把挽起松桔的手腕,开始跑:“快跑,快跑,我娘又要叫我去相亲。” “又?”松桔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两个字样。 于是脚步一顿,愣是将跑出去两步的虞捷控在原地。 “我得和伯母说清楚。” “咦。” 见松桔如此认真,虞捷一时语塞,不好承认刚才是玩笑。但让她去和媒婆道歉,和让她再去相亲,在她心里的差距并不大。 只是看松桔收起笑容,缓缓地深呼吸的模样,不知为何,她有些愧疚。 “要不然晚上再说?” “不行,”他稍微整理好了脑海中的语句,“若是伯母对我有芥蒂,我必须立刻澄清,我希望当我将来求娶你时,能够得到她的祝福。” 这话像颗小石子投进虞捷心里,瞬间激起层层涟漪,心脏砰砰直跳,好像他已经向她提亲了那般,心底的雀跃无法遏制,只能用动作来掩盖羞涩,于是猛地一扯他的手:“那你快点!” 返回家门口,立刻迎上原本准备大喊虞捷名字的虞母。 没想到两个孩子回来如此之快,虞母的话在顷刻间,噎在喉咙中。 “伯母,这几日公务繁忙,周围店铺也都已关门,所以给小捷的信物耽误了,等这一阵子忙完,回了都城,我就买来,也寄给您一份。还请您不要再让小捷去相亲了。” 他说的诚恳又真挚,嘴角上扬,语气温和,端出亲切的姿态,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一些。 “我没打算让她再去相亲,这孩子。”虞母的脸上带上了无奈的笑,“你都许了心意,我哪会棒打鸳鸯,就是这孩子没有去见熊公子,我想带她去找媒婆道个歉。” “……”松桔瞥了眼在他身边低着头、拽着他的衣袖装鸵鸟的虞捷,再次抬眸时,脸上娴熟的带上了笑容,“如果是这样,倒是媒婆应该来和您道歉。” “什么意思?” “实不相瞒,这几天小捷随我查案,发现熊公子实为北魏间谍,接近小捷,是为了融入本地家庭、方便潜伏。”他说,“您二位没必要与媒婆道歉,倒是媒婆应该为自己识人不淑、误将恶人配给良民道歉。小捷会抗拒,也是自然。” “间谍?”虞母惊呼,连声音都变了调,“不会吧,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昨晚我们才将此人抓捕归案,您若是不信,我可以带您去县尉府辨认。届时您再和媒婆对身份,便知我所言非虚。” “我的天,小捷就一个小宫女,居然也能遇到 这种事情,你看这事儿闹的。”虞母心有余悸,音量都降了不少。 “哪里的话,但,小捷现在已经不是宫女了,是廷尉寺正儿八经的令史,有廷尉寺颁发的任命书,小捷,你还没告诉伯母吗?” “说了她又要怀疑是不是伪造的。”虞捷嘟囔道。 话音刚落,她便开始后悔说太快了。 “你这孩子!”果不其然,虞母不愿意了,音量瞬间回升,“你这孩子怎么说的,我是你娘,我还能不信你吗?” …… 在漫长的拉扯后,虞母总算是放过了他们。 一回驻点,便看见院落里摆了几张桌子,连成两排长桌,厨师在前后忙活,解烦吏们在屋里睡得昏天黑地、鼾声阵阵,完全不受外面的影响。 “真是累坏了。”虞捷瞄了眼屋内,忍不住感慨。不知为何,看见他们睡得东倒西歪的模样,忽然想到松桔也是从小吏升上来的,问道,“你以前也是这样吗?” “是啊,”松桔倒不觉得有何痛苦,轻笑了一声,“每次忙完,殿下都会给三倍薪酬,寺院缺钱的时候,我巴不得天天接这种活,根本想不到要休息。” 虞捷一时有些心疼,转向他,见他低下头回望着自己,等待自己说话的模样,突然有了一种冲动。 “……!” 冲动变为现实,她的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踮起脚尖,在他的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然后快速拉开距离,笑道:“辛苦了,嘉树。” 被亲吻的青年愣在原地,这一瞬间的触感太过不真实,心跳声跳得比他一个人在寺院中守夜、遇到数十山越时还快,脸颊上似乎还残留着嘴唇的柔软,伸着手想要去碰,却又怕自己碰了后,那种奇妙的感觉会消失。 自他出生以来,哪里经受过这样的考验。 整个人呆立在原地,连旁人呼唤他的声音,都几乎要听不见。 “松司马这是怎么了?”一夜没睡、顶着黑眼圈、遛完狗回来的黄秋粟疑惑地开口。 “不知道呀。”虞捷脸颊泛红,笑得灿烂。 地瓜在脚边绕来绕去,尾巴甩个不停,啪啪地打在松桔的腿上,终于把人叫醒了。 “轻点、轻点,疼。”回过神的松桔,看到了在旁思考的黄秋粟,遂出声道,“秋粟?你醒得很早啊,我还想等你睡醒了问问情况。” “没有,我没睡。”黄秋粟结束思考,一拍胸膛,“我早上忙完,看时间也差不多该去遛狗了,就顺便把地瓜遛了,刚好见您回来。您不也没睡吗?” 说到最后那句话时,松桔下意识想阻止,但为时已晚。 “你们都一晚上没睡吗!”虞捷立刻瞪向松桔,“一晚上没睡觉,今晚还想喝酒!我不同意!” “大家都没睡,都在外面忙活,我也不好独自休息嘛。” 松桔尴尬地避开视线,却被她猛地握住双手,鼻尖瞬间涌入她的气味,转过头时,她的脸离得极近,脑子里闪现出刚才的亲吻,心底竟冒出了几分不合时宜的期待。 “不行,你和秋粟,现在就去睡觉,如果有人醒了要汇报密文的进展,我来替你听。” “真的没事。” “现在,就去,睡觉!秋粟,带他走!” 90. 第五章第三十一回:纯挑衅 “现在,就去,睡觉!秋粟,带他走!” “好嘞,嫂夫人。”闻之,黄秋粟立刻上前,朝松桔比划了个请示的动作,虽然没有碰到身体,动作也算得上谦卑,但举止中是带着几分客气的坚决。 “谁是你上司?”松桔一瞪。 “老大,嫂夫人说了,您得休息。” 黄秋粟半推半哄地,将松桔带去了他的单人值房。 虞捷顺势往长桌前一坐。 不得不说,这长桌位于庭院正中间,任何进入庭院中的人,都能一眼看见她。 厨子们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也不好问,见她对布置摆设没有意见,便继续忙活晚宴。 太阳向正上方升去,屋子里开始有睡醒的小吏,走入庭院里准备伸懒腰,一抬头就撞见了虞捷。 “嫂夫人,您这是,等松司马?” “不是,嘉树去睡觉了,我来听你们密文的进展。”虞捷说得自然,再一看小吏有几分眼熟,“你是不是之前和我一起在嘉树的房间里,给话本解谜的那位?” “嫂夫人您还认得我?”小吏有些意外,“我还以为我们这些文员整天泡在房间里,不比那些需要出外勤的抛头露面,您没见过我们几次,早该忘了。” “好歹也算是天天能见到的,脸已经很熟悉了,只是不太确定名字,不至于认不出。” “您说的也是。”小吏一笑,身子后倾,瞄了眼还在书堆里睡大觉的同僚们,道,“既然松司马没有意见,那我先和您汇报。实不相瞒,经过您的指示,和我们这些天的举一反三,解烦司于昨夜,成功破解‘狗’与‘鹰’的密文。” “真的吗!” “是。不同于‘猫’的密文是通知货物交换,‘狗’的密文更接近是公告一类,通知潜伏间谍们的日常事务。这其中,‘鹰’的密文性质最为严重,是军事类情报,不过这些人用的次数极少,内容也都为非机密消息,看得出这些人的本职,确实不是军事间谍。” “这么厉害!”虞捷眼睛一亮,“有整理好的吗?我想看看。” “有,我这就把破解后的密文拿给您。” 在看到密文之前,虞捷其实是有些心虚的,她并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看懂,不过是气氛到了就顺势而为。 但当她看到那一串整理好的密文清单时,她放心了。 她看得懂! “我来为您解释一下。”小吏凑到她身旁弯下腰,正要开始解释,忽然想起了什么,看向她,先道,“我姓陈,陈福。首先是左边这份,这份都是从‘猫’的密文中抄出的,中间是‘狗’,右边是‘鹰’。” 陈福讲得很细又很深,一晃眼太阳升到了头顶,他才姗姗讲完,收尾时,道了句:“您还有什么需要我为您解答的吗?”后,恭敬地站在一旁,脸上带着几分期待,并快速地眨了几次眼睛。 “没什么问题。”虞捷刚说完,又好奇道,“你们这些密文是怎么破出来的?” “您是用织法解答,我们自然也就能举一反三,花了不少钱,请了城里最好的裁缝。”陈福一抹鼻子,笑得有些腼腆。 “原来如此。”虞捷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若是没别的事情,我也回去了?” “你回吧。” 陈福离开了,虞捷才发现桌上的书简已堆成小山高,厨师们看着这边欲言又止,只是一味把隔壁桌子塞得更满。 意识到自己似乎给人添了麻烦,虞捷脸一红,尴尬地小跑回屋去找陈福,叫人来收拾书简,恰逢补觉的小吏们陆续睡醒,一群人睡眼惺忪就开始搬书简,搬到一半,还有人迷迷糊糊嘀咕了一声:“奇怪,这些东西是我梦游搬出来的吗?” 虞捷不语。 待到长桌上终于干净,厨师们才满意地把另一张桌子上叠的东西,往这一侧放。 虞捷盘算着要不要去帮忙,门口的守卫却走了上来:“虞令史,县尉府的人想见您。说是那个间谍线头的事情。” 间谍线头,熊珩? 虞捷微微皱起眉头,困惑之余,瞥见门口的县尉府小吏朝着她行礼,一时有些不适应,快步走到那侧:“要叫嘉树、我是说、松司马吗?” “全凭您定。”县尉府小吏回话,“那个线头说,有些话想和您聊,和您聊完,他再决定要不要透漏内幕。贼曹便让我来领您了。” 有一瞬间,她怀疑自己就算去了,熊珩也不会承认。 但自己若是不去,熊珩坚决不招,也不是个事情。 “好,我去。我要带个人。” “要叫松司马吗?”守卫在旁轻声询问。 “他没睡多久,让他睡吧,我找别人陪我去。”说着,她朝着小吏们补觉的房间探了探头,“陈福,陪我一下。” …… 再次见到熊珩时,他的双手双脚都被铐住,行商的衣服换成囚服,见她出现,缓缓地从牢中站起身,来到栏杆前。 “你周围的男人可真多。”他瞥了眼陈福,“但我以为你的眼光会更好点。” “说什么呢!是嘉树和秋粟忙了一晚上还没醒,我才让他陪我来。”虞捷没客气,直戳了当地说道,“你要是只想说这个,我就走了。” “等等,别那么着急。我确实想见你,”熊珩嗤笑一声,坦率地承认了,“有件事情,我思来想去,想了很多个答案,但想到最后,还是想你亲口告诉我。” “什么事?” “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从地瓜在你身上,闻到了流民聚集地的味道的时候。” “这么迟?” 熊珩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嘴张了几次都没把话说完,这个时间比他想的晚了太多,他想过虞捷一步三算,想过她靠近自己之前就已经想到了问题,没想到突破点竟然是那只小狗。 一时间,哑然失笑。 “你好像很失望?” “……我本以为自己输给了一个聪慧过人、运筹帷幄的奇女子,步步为营引我入局,结果是输给一只畜生 的鼻子,全靠一条狗捡漏。这种事情说出去,我都怕自己被笑话。早知道当初编个理由算了。真是晦气。” “你——” “你嘴巴放干净点!”陈福却先一步生气了,“什么叫靠狗?虞令史屡破奇案,你们的密文是她先解开的!狗怎么了,狗也是虞令史带回来的!狗还知道辨忠奸,你只配在牢里苟延残喘,技不如人也配嘲笑虞令史?” 陈福可记得,当初自己花了几天都没研究出的密文,虞捷一眨眼就解出来了。这厮否认了虞捷,就等于否认了连虞捷都不如的他,更是否认了解烦司的招人水平,谁受得了这气! “密文是你解的?”熊珩的眼睛一亮,仿佛完全没听到陈福剩下的话,刚才消失的光又回到他的眼中,“那我果然没看错,你果然是个聪明的女人,那我输给你,一点不亏!” “……我明白了,”虞捷迎着他的目光,眯起眼睛,“说了半天,你就只是想证明,自己不是输给普通人,是输给了天之骄子,这样,自己被抓进来,就不会那么懊悔了,对吧。” “我没……” “你这样,就和苗小姐不肯接受李想已经死了,所以到现在都不许人收拾他的东西,每天定时送来食物、每段时间还清洗他的衣物一样,自欺欺人。” “李想——”熊珩正要惊讶,却好像又说服了自己一般,疲软下去,“他果然死了。要是给我更多时间,肯定不会上当。” “我们可不会给你翻盘的机会。”虞捷凑近了栏杆,刚才熊珩那番看不起她的话,让她的脑子一直在叫嚣着,要狠狠挑衅回去,“但是呢,你们的密文写法,我们已经破解了,你们的运输方式,我们也已经了解了,而为了抓你们,在港口送出去的物件和密文,也都是按你们的手法伪造的。所以,你们陛下,迟早会收到从这里发过去的假消息。” “你!” “哼哼,如何呢?现在还觉得狗都比我厉害吗?”虞捷一叉腰,一仰头,得意洋洋地凑在栏杆前,“你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和李想一样,为我大吴效力。要是肯为我们提供北魏的情报,殿下与陛下定会让你和北魏投奔而来的将领们一样,得到优待。” “真是被你看不起了啊。”熊珩挑眉,却没有生气,反而有一种强烈的兴奋,“想我背叛我们陛下也行,但你得答应我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也贴上栏杆,朝她勾勾手指,低下头,在她耳边低语:“嫁给我,当我的女人,我对你很有兴趣。”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登徒子!”虞捷猛地捂住耳朵拉开距离,狠狠瞪着他。 “哈哈哈哈哈哈哈。”熊珩心满意足地大笑起来,“逗你的,不管你要不要委曲求全,我都不可能背叛陛下,但我确实喜欢聪明人。我听他们说,我这种间谍头子,过完年就会被压到武昌的廷尉寺去,等你们陛下西征回来审判,既然你现在也是廷尉寺的一员,回武昌后要是有空,来找我聊聊?” 虞捷再一瞪:“我绝对不会去找你的!” 91. 第五章第三十二回:花圃与白骨^…… 从县尉府出来,虞捷还觉得气得不得了。 熊珩怎么能脱口而出这种轻浮的话! 越想越生气,瞥见路边一小石子,快步走过去,飞起一脚,看小石子咕噜噜地起飞,停在几人脚边,抬起头才发现,新年第一天的早晨,街道上已开始热闹起来。 她小心翼翼地挪到人身后,用脚把石子勾出来,又往旁边踢开。 水晶镜片,水晶镜片。 她一路踢小石子,一路想,忽然,她的脚步一顿,在街道上停了下来。 “嫂夫人,怎么了?” “我想去趟全彤小姐家,你要是有急事可以先回去。” 陈福欲言又止,暗道虞捷这次就带了他一个人,要是他先走了,把她一个人留着,松桔肯定得问他。 只得叹气,道:“属下没急事,陪您吧。” 到达全彤家时,意外地遇到了熟悉的官服,凑到全家的仆人身边一问才知道,事件已解决,差役们奉命来花圃,将李想挖出,送回苗家安葬。 听说虞捷到来,全舟从一个悬挂白布的房间里走来,眼底满是疲倦:“我听说了,我妹妹原来是……总之,谢谢你。是你解开了这个谜题。” “这是我该做的,”见全舟朝自己行礼,虞捷一时有些惊慌,连连回礼,“本来也是您委托我调查,这件事才有水落石出的可能。” 全舟直起身时,眼眶里有了眼泪,胡乱地抹掉眼泪,一吸鼻子,道:“之前我对你,确实有不尊重的地方,还请见谅。往后如果还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尽管开口。” “别那么客气。实际上,我之前听说,全小姐被发现时,身上有一块水晶镜片,如果不介意,那块镜片能给我看看吗?” “行,你拿走了都行。”全舟十分爽快,“原本它应该和小彤一起下葬,但县尉府说是重要证物,不许我们拿走,今天才刚送来。你来的正好。” 说完,她在袖袋里一阵摸索,掏出了一个仅比拇指大一些的小东西。 “还好被耽误了,不然,这种和间谍有关系的东西,跟着妹妹下葬,才真是晦气极了。”全舟将东西放到虞捷的手中,“你若是需要,就送给你了。” 虞捷拿起那枚镜片,凑到眼前,惊讶地发现镜片中的景物被放大了数倍,这才明白为何书局掌柜会说文人都用这个。 这时,花圃方向飘来一股异味,惊得她下意识捂住口鼻,倒是全舟显得镇定很多。 “是李想那家伙的遗体挖出来了吧。这味道,和我妹妹的比起来,还是差了点。”全舟瞥了眼花圃的方向,“你想去看,可以去看,我已经让人去通知苗家来领人了,估计一会儿就能到。” 沾着湿润的泥土味的腐臭味并不好闻,人类的本能让虞捷想婉拒,然后快点离开。 但强烈的好奇心占了上风。 “我能去看看吗?” 全舟瞥了她一眼,没多问,带着她一路来到花圃前。 此时的花圃已经被挖开,冬日里本该枯萎的花,在吸食了养分后,竟冒出了绿色。此时这些诡异的花朵被连根带出,整齐地陈列在一旁,原本的位置留下了个坑洞。 坑底,人骨上附着着黑褐色的腐败物,衣物破损、发霉,这些残缺物的主人的面孔已经无法辨认。 从衣服残片来看,那确实是仆人的衣物。与苗宁给他们说的,全彤和苗安姝带走意外死亡的李想,换上全家仆人的衣服,埋葬在全家的花圃里,完全吻合。 气味源源不断往身上涌,她不由得捂住口鼻,往后退了两步。 “……上一次见到他,他还很精神,”全舟在旁边摇头,“翩翩公子、温润如玉。没想到再次见到,已经是这幅模样了。呵,不管活着的时候长什么样,是什么身份,死了之后,都只是白骨。千年之后,一捧一捧灰,谁也认不出谁。” 虞捷并不知道她说这番话时,有没有想起自己刚离世的妹妹。 一时有些唏嘘。 为了不妨碍解烦司搬运骸骨、复原花圃,虞捷很快又跟着全舟回到了前院中,无言地等待了半晌,耳畔传来脚步声,顺着声音看去,苗宁出现在眼前。 “苗、苗安姝不来吗?”全舟轻哼了一声。 “妹妹还不想接受现实。”苗宁苦笑道,“只有我来认领。” “接不接受的,人都这样了。”全舟再次冷哼,“陛下这场西征,我弟和你爹都去了,谁知道到时候,咱俩家会不会一起领遗物。” “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我这是实话,”全舟说,“这次西征,半年都有了,前线还没有要结束的意思,如此漫长激烈。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你爹多少是个百夫长,我那十三岁的弟弟只是个炮灰,难道还能活着回来?如果我是男的,哪里轮得到那么小的孩子。” 说罢,长叹一声。 两个人同时陷入了沉默。 虞捷站在两人之间,说话也不是,不说话也不是。 她和母亲相依为命,都不在可能被征兵的行列,而她的亲族们全都被流放交州,杳无音信不说,从小都没见过,更不存在为之担心的可能。 没办法感同身受,也不想用轻飘飘的安慰让人反感。 瞥见陈福的衣角从门口小厮旁边闪过,她倏然起身,道:“我、我在解烦司还有事情没忙完,不打扰二位了。” …… 松桔睡醒时,太阳已经西斜,庭院里热热闹闹,几坛酒按照一定间隔摆在长桌边,解烦吏们在院中热络地闲聊着。 “什么时辰了?”他伸着懒腰,从屋内走到庭院里。 “申时了,等您睡醒,再等嫂夫人回来,就可以开饭了。”先他一步睡醒的黄秋粟抱着一叠餐具,忙着在桌子上布置,听见松桔的声音,便快步走来。 没有一丝对吃饭这件事的热衷,他只听到了一句关键信息:“小捷去哪里了?” “带着陈福去县尉府了,说是那个间谍线头想见她,估摸着时间,快回来了吧。” 熊珩想见她?能有什么事情?她就带了个柔弱的文员?如果是那些间谍想救熊珩,把她骗出去,以此威胁怎么办? 松桔心里急得团团转,但表面上又克制着自己不露出破绽。 “您很担心?”但骗不过给松桔连轴转、打了几天工的黄秋粟,他可以自满地说,现在松桔动个手指,他都知道松桔要说什么。 “没,有人跟着,总不至于出什么大事。” “哦。”分明不是想说这句话,但黄秋粟没有揭穿。 等来等去,等到餐盘全部摆放完毕,派去全家挖花圃的解烦吏们返回,松桔才在返回的人员中,看到了虞捷的身影。 完好无损,就是看起来有点饿。 他不着声色地快速绕到后厨,摸了个糕点转回院子,在她被小吏们包围时,偷偷摸摸蹭进去,将糕点在她面前展出。 “嘉树!”她的手快得惊人,回头时,那个糕点已经被她塞进了嘴里,“睡醒了?” “嗯哼,”松桔扬扬下巴,“你怎么和他们一起回来了?” 虞捷这才将刚才发生的事情解释给他:“……大概就是这样,后来全姑娘和苗公子聊起西征的事,我插不上话,就跟陈福出了全家,在外面等了一会儿,等大家事情做完,就一起回来了。” “原来如此,你没事就好,下次带个跑外勤的,别只带文员。”松桔交代完,心情放松下来,伸手顺了顺她的头发,“镜片收好了吗?” “你要看看吗?”虞捷正要翻,却被他抬手按下。 “回去的路上看吧,那东西那么小,这里人多,等下碰掉了不见了就麻烦了。” “你说的对。” 虞捷不再继续手中的动作,周围的小吏们渐渐散去,她得以顺利看到现在长桌上的模样。 碗筷摆放完毕,酒坛摆放完毕,厨师们将大锅从后厨里端来,热气裹着饭菜香,飘满庭院,馋得她直咽口水。 “这得花不少钱吧。” “一年一次,总得让老大们出出血。”黄秋粟从她背后冒出,毫不客气地压低声音说道。 自然,这些话逃不过松桔的耳朵。 他没有吱声,只是镇定地往主座一坐,双手交叠在腿上,抬高音量,道:“清早去传谣的,先过来汇报情况!睡了一早上,已经很有精神了吧!汇报完再吃!” “哎!” 熟悉的哀嚎遍野,再次在解烦司庭院的上空飘荡。 “别叫了,”话音落下,松桔一拍手,露出微笑,“来吧,谁先开始?” 小吏们排着队汇报情况,队伍过半后,松桔示意厨师们开始装菜装酒,已经完成汇报的小吏们立刻打起精神,迫不及待地开始帮忙。 汇报总有结束时,最后一人站在松桔面前,道:“我从全家回来,听到全彤小姐的读者们在聊,她们相信全彤定是无辜的,还凑出了一个完整的故事。” “什么故事?” “说,全彤一开始不知道是通敌,知道后,便勇敢地将这件事写入话本,想要向大众公开此事,没想到遭北魏人报复而死。我们分析,这个故事在如果不进行人为控制,经由全彤的读者们口口相传,将会被快速传播。” “故事倒是不错。”松桔点点头,“若不是她英勇赴死,我们也没机会抓住这些间谍,就让她们维持吧,但你们要记得随时关注,若是后续有人借传言挑拨是非、煽动情绪,立刻控制,别让舆论失控。” “是。” 最后一人离开了,松桔望着在长桌边上、跃跃欲试的小吏们,一笑:“开饭!” 92. 第五章第三十三回:猫与犬与理想…… 美酒佳肴下肚,脸颊微醺,虞捷往嘴里一口一口塞晚宴里的食物。 这一晚,厨师们使劲浑身解数,将食物的味道发挥到极致,哪怕是白水煮出的白菜,都仿佛带着甘甜。 她吃得心满意足。 周围的气氛愈发炽热,解烦吏们排着队来邀松桔喝酒,吉祥话一套接一套,更有甚者,好几人凑在一起,挨个和松桔喝,力在要把这位让他们过年加班的军司马灌醉。 只可惜,松桔能混到军司马,除了本事,这喝酒的能力也非常惊人,明明面颊已经泛红,意识却无比清醒。 “松司马,我们有三个人,我们轮流敬您。” “别喝了,你们脸都这样了,还喝呢?”一拍走路都摇摇晃晃的小吏的脸,“要是喝出问题了,我可没法和你们家里交代。” 半赶半哄送走小吏们,转头就瞥见虞捷的手正偷偷摸摸往酒杯蹭,轻声咳嗽,便让她顶着微红的脸,看向自己。 “干嘛啦。” “你也喝不少了,酒量不行就别喝了。” “也没那么不堪。” 明明眼神都有些飘忽,还在嘴硬,身上的酒气顺着她的动作飘到他的身上时,他整个人一僵。 动作停了半晌,却听见了她平稳的呼吸声。 “还说没有,都睡着了。”他轻声叹气。 抬眼望去,桌上的食物已经吃得干干净净,酒也喝得差不多,好几人和虞捷一样昏睡过去。他再次抬高了音量:“各位!多谢这段时间的辛劳与配合,我敬大家一杯!愿往后顺遂!希望以后我们还有机会相处!” “那就不用了!” 不知道是谁喝得烂醉如泥,竟直接高声反驳,引得众人一阵欢笑。 松桔也忍不住笑了,只是他一笑,身体一动,她的身子就开始歪,几乎要倒在他的腿上,他才赶紧收住笑容,道:“不管如何!谢谢诸位!” 酒终人散,除了站岗执勤的小吏外,驻点里的解烦吏们各自搀扶着,从院门离开,挨个返回自己的家中,有些家里人担心的,还跑到门口来接,门口好不热闹。 松桔将睡着的虞捷背到背上,向上颠了颠,听见她在耳边的呼吸声后,朝着她家的方向走去。 月光洒在夜晚的街道上,偶尔路过几个游徼,见其身份,也没有纠其宵禁后还在外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与他们擦肩而过。 少女柔软的身躯贴着他的后背,搅得他莫名心乱又安心。月光引路,一路向前,停在虞捷家门口。 正在思考背着人要怎么敲门时,门从里面打开了。 “怎么才回来?啊,松公子。”虞母正想教训女儿,却看见松桔背着虞捷,教训的语气瞬间消失,“这孩子就不能喝酒,劳烦您了。” “无妨,我背她到床上就走。” 虞捷的房间不大,但到处都是她的气味。 松桔将她放到床榻上,虞母便扯来被子将她的身子盖上。 “后面就交给我吧。” “好。” 他正要离开,手腕却被抓住,一低头,虞捷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 “嘉树。”她的眼中带着几分迷离,声音慵懒而暧昧,像是完全没发现自己的母亲也在现场,“好喜欢你。” 一时间,她带着酒气的呼吸,隔着被单起伏的胸口,柔软的嘴唇,所有的一切都在诱惑他上前。 可虞母就在旁边,他只能硬着头皮抽出手腕,红了耳朵,道:“见笑了。” “没事,你们聊,你们聊。要和上次一样关门吗?” “不、不用了!” 在虞母的调侃中,松桔落荒而逃。 …… 归城之日转眼即至,虞捷拿到了好几包腌制好的零食,又被塞了好几套衣物,再三推脱,才得以顺利带着地瓜坐上马车。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母亲看松桔的眼神,变得慈爱了。 仔细一想,从她喝醉的第二天开始,虞母都是这么看松桔的。 “我醉酒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吗?”按捺不住好奇,她终于撩起马车的幕帘,探头询问。 “没发生什么,别探出来,坐好。” 绝对是她做了什么! 但虞捷却一点都想不起来,她忘得干干净净。松桔似乎一点都不想解释,只是冷静地架着马车前行。 她只得悻悻缩回马车里,颠簸间,从袖袋里掏出了那枚晶莹剔透的水晶镜片。 手指贴着镜片外侧的圆框摸索,忽然,指腹摩挲到了一串奇怪的凹陷,似乎是一串文字。 好奇心驱使她掀起小窗上的幕帘,借着阳光仔细观察。 或许是位置刚巧对上,一阵强光骤然袭来,刺激得她猛地闭上眼睛,脑子里一阵又一阵白光,头晕目眩了好一阵子,才缓过来。 她赶紧放下幕帘,心有余悸地放下镜片。脚边的地瓜察觉到了她的异常,很是担心地将脑袋搭在她的膝盖上。 时间短暂,但她确实看到了。 全彤。 以为会有新的线索出现,没想到只是持有者本人的名字。不知道为什么,虞捷有些失望,但又有些庆幸。 也不是所有发现,都会成为什么线索。 如此想着,她收起了那枚镜片。 …… 此时的苗家。 李想的遗体由专人更换了衣物,以入赘女婿的身份,正式葬入苗家的祖坟。 苗安姝没有去看,仿佛只要不去面对,就能假装他们都还活着。 “大小姐,药。” “好。” 端着热腾腾的安胎药,小口小口地抿着,阳光照在她的手指上,又在更远的地方反射出一道光,晃得路过的仆人小声惊叫。 “抱歉。” 她一边说着,一边取下罪魁祸首,放回袖袋。 …… 那一日,高大的男人向后方倒了下去,胸口的剧痛尚未蔓延至四肢百骸,视线已经落在了插在胸口的那柄、被自己带来的短刀。 “阿想!” 苗安姝尖叫着跑去,惊慌失措地想去拔那柄刀。 “安安。”男人却伸出手,染血的指尖,轻轻抚过苗安姝的脸颊,瞳孔正在逐渐涣散,心情却是从未有过的平静,这一刻,他终于可以把那句,曾经无法说出口的话,说给她听了,“我爱你。” …… 苗安姝最讨厌全彤了。 非常、非常、非常讨厌。 明明什么都是她先的,可那家伙看到后,喜欢得不得了,也要学,偏偏,她总能做得更好。 “写话本?好厉害啊,我觉得能写话本的人都很厉害。” 最开始,小城偏远,世道不太平,祖业稍微好一些的苗家和全家,自然会长期抱在一起。男人们被征兵了,女人就想办法经营祖上的产业,而孩子们,就会凑在一起玩。 天经地义。 大人们不允许孩子们外出,苗安姝胆子小,只敢扒着家门张望,从不敢迈出去半步。倒是全彤,每天不顾反对跑来苗家。 一来二去,也就成了彼此唯一的同龄朋友。 是的,同龄。 苗安姝确信自己只有全彤一个朋友,但她也确信,全彤有很多玩得很好的邻居,只是那些人和她都不是同龄,差一两岁,都不算同龄。 苗安姝只是她众多朋友里,最普通的一个。 “我那些朋友都写不出来,给我看看嘛。” “啊,你别笑我!不对,你还是告诉我吧,写给我。” 苗安姝和豁出去一般,把自己第一次写的故事推给全彤,自己就背过身坐着,不敢知道全彤的反应,可好奇心刺挠得很,她只能偷偷摸摸用余光去打量。 全彤拿着笔,在她写好的故事旁边圈圈写写,全部读完后,全彤把话本还给了苗安姝。 “男主是木头!” “啊啊啊啊啊这里好可爱!” “能在一起真不容易啊......” 诸如此类的话,填满了话本的每一个缝隙和角落。 全彤总在夸她写得好,总说自己写不了。 每当这时,苗安姝就能暂时放下心里的落差,把全彤当成平等相待的好朋友。 两人在苗安姝的卧室里,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季节。 有的时候,苗安姝也会在全彤的怂恿下,两个人一起溜出家门,在街道上飞奔,遇到人靠近,就尖叫着,手拉着手往回跑。 可这份快乐,总被父亲的话泼上冷水。 苗父不喜欢苗安姝跟着全彤,或者说,他看不上全家,觉得全家不比自家,自家在本地经营多年,全家不过是从外地避难而来,抢占了他们的生意和地盘,仗着九族里出了个有名堂的,就整天打着其名号乱晃。 但成年人不可能公然对孩子表现恶意。 在全彤面前出现时,他永远是好叔叔。 背地里,却无数次地让苗安姝离她远一点。 年轻的、看多了话本的孩子,总有一种执念。 越是被反对,越是想坚持到底。 不论家里人怎么说,苗安姝都不愿放弃全彤,毕竟,她只有这一个朋友。 但全彤不止她一个朋友。 “安安!我朋友说,骠骑将军夫人喜欢话本,要不要去投个稿?万一发行了,被将军夫人看到了,你就会出名的!” 全彤口中的将军,是当时南方最强势的军阀,人人都知道,他迟早会平定南方、登基称帝。 “我不行啦。” “你可以的!” “那你陪我。” “我不会啊。” 那是苗安姝第一次知道,天才和凡人的差距。 第一次到全彤写的故事,她连呼吸都忘了,一股强烈的不安的情感在心底蔓延,她知道,自己再写一辈子,也赶不上全彤。 于是,第一次,全彤的书发行了,苗安姝失败了。 “肯定是题材的问题,这样,我们写一个题材,你肯定比我强。” 第二次,全彤又赢了。 “一定是那些人不识货!这样,我们给对方想一个题材,我帮你想,你帮我想,掌柜的说过,他们会收的,是好卖的题材。” 第三次,全彤还是赢了。哪怕是自己不擅长也不爱看的故事,她还是赢了。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在这些年里,南方渐渐被那位将军平定,他果然称帝建国了,定都武昌,于是这座小城突然成为了香饽饽,涌入了大量的人口,又仗着便利的水路,快速发展。 曾经的地头蛇苗家的头顶,一瞬间被乌云遮盖。 而全家那个远房亲戚,竟成了皇帝面前的红人。 得益于全家父亲多年的宣传和经营,当地人都知道他们家和那位红人的亲戚关系,争先攀附,甚至将自家的孩子送来,和全家几个孩子来往。 苗安姝不止一次被全彤的新朋友们占走时间。 不安、难受、嫉妒、不甘。 这些情绪像藤蔓一样缠紧苗安姝的心脏。 “......你朋友都出了好多本了,你也去写一次吧,你写了那么多年,突然放弃了多可惜啊。” 苗安姝看着父亲,心底涌现出一股苦涩:“我都放弃好多年了,捡不回来了。” 93. 第五章第三十四回:猫与犬与理想…… 全彤最喜欢苗安姝了。 虽然周围有一圈又一圈的人,但那些都是被她爹欺骗,以为她们家真的和皇帝眼前那个红人关系紧密、赶着巴结上来的。 更重要的是,那些人精明又势力,不好骗也不好玩。 只有苗安姝不一样,苗安姝是全彤自己选的朋友。只有苗安姝,全彤说什么,她都会信。也只有苗安姝会被全彤一句话就骗出门,然后完全把信任交给对方,根本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有多危险。 全彤很喜欢这种,被全面信任和托付的感觉。 就像是,当长辈一样? 所以苗安姝的话本屡屡被拒时,她比本人还着急,她觉得自己有责任帮好朋友,思来想去觉得,定是书局也受了蒙骗,看着她背后的人,才选了她。 于是她尝试着,把苗安姝的话本,和自己的放在一起,都以自己的名义送去书局,本以为这样能帮到朋友,但书局还是将朋友的退了回来。 “这本,卖不掉的。” 怎么可能,她全彤就会买啊! “你去写就好了。”苗安姝知道全彤做的事情后,没有发怒,只是垂下眼帘,缓缓地摇摇头,“我不会再写了。” 那是她第一次被拒之门外。 后来,全彤的读者越来越多,朋友越来越多,应酬也越来越多。 却再也没机会见到苗安姝,据说,苗安姝闭门不出,连家门都很少迈。 直到家里人提起苗家招了个赘婿,全彤才猛然惊醒,自己竟许久没想起这个最好的朋友了。 “你们最近还有来往吗?我听说苗家招了个北方来的赘婿,你知道吗?” “我见过那个年轻人,长相不错,头脑不错,谈吐也大方得体,如果不是逃难的时候被抢劫,为了报答救命之恩,怎么会当赘婿。” 家里人们你一句我一句,说到最后全彤都不知道是谁在说话,也不知道是谁在点评。 “小彤,有空的时候,要不然去看看?也帮我们好奇一下?赘婿,太令人羡慕了。” 但这句建议倒是确实很有用。全彤确实也觉得,自己应该替苗安姝把关。 于是时隔数月,她再次敲响了苗家大门。 进入时,苗安姝的那位赘婿,正在帮苗安姝誊抄话本。 “你就是李想?” “全小姐是吗?安安和我介绍过你,幸会。” 安安也是你叫的?全彤心底一阵没由来的不爽。但见着苗安姝从屋里走出,两人在眼前挽住手臂的模样,又潜意识地觉得,自己应该为他们祝福。 那天的谈话很简短,全彤没找到太多话题,离开前,她瞄了眼李想正在誊抄的话本的名字。 次月,话本就发行了。速度快得不正常,数量也少得可怜,一打听才知道,是自费发行。哪怕如此,发行一个月后,除了全彤,几乎没人购买。 全彤不得不同意,书局的人说的是对的。 苗安姝写的故事,就是卖不掉。 但她们是好朋友,她要帮苗安姝,要看出卖不掉的原因,所以她要买,而且每一本都要买,一行一行读,一本一本分析。 或许是读太多,两眼昏花,意识模糊了,她竟然从竖读变成了横读,等反应过来时,已经连成了半句话。 她突然清醒了。 她第一反应是苗安姝遇到了危险,在用话本写藏头文求助,于是迅速翻出了迄今为止,所有苗安姝自费发行的话本。 “不对劲......” 但那不是求助,而是,密文! ...... “阿想,你在看什么呢?” 背上忽然一热,一个脑袋从脖子边冒出,亲昵地蹭着他的脸颊。他不着声色地将手里的东西藏入袖子。 “在看安安写的初稿。” 反手摸摸她的脑袋,她便和猫咪一样,心满意足地从背上滑了下去。 “晚上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做。” “想吃之前的那个藕饼。” “行啊。” 妻子听完后,愉快地拉开屋门跑了出去。 脸上的笑容,也就维持到了她的身影消失为止。 人能单纯到如此境地,该说不说,可真是被保护得极好。 李想摇摇头,将刚刚藏起的那样东西,重新放回案上。 那是一块手感极佳、未经打磨的水晶原石。 他们这批北魏间谍,主业不是收集军事情报,而是做被禁止的地下交易,帮南吴官员洗白贪腐赃款。 南吴朝中,被世家和开国旧部垄断,寒门难进,官员贪来的钱财,需要合理渠道转化,这便是他们的生计。 军事情报只是顺带,高级机密自有更顶尖的人负责。 苗家赘婿这个身份,是在熊珩的帮助下搞定的,没费多少力气。 苗家的大小姐自小被严格控制,最叛逆的事情,不过是和朋友去街上玩。资质平平,内心藏着太多委屈与渴望,现在家里又失势,这样的姑娘,最容易拿捏。 “姑娘于我有救命之恩,李某愿为姑娘做牛做马。” 当初不过是找同僚演了一出“被打劫”的戏,让苗安姝救了他,再日复一日地对她好,偶尔让同僚帮苗家解决点小麻烦,一来二去,就顺理成章地入赘了。 李想用手帕擦了擦那块水晶,对着光检查一番后,放入了腰间的小袋子里。苗安姝前些日子提到过,和文字打交道的人,都会随身带镜片,她也想要一个,但家里人肯定不同意她买,太贵了。 可不是吗。 虽然水晶产地在南吴,但有将其做成镜片的手艺的工匠,在北魏。他用苗安姝的话本传递密文,给书局的人送镜片当封口费,那些要洗白赃款的官员,自然会承担这笔开销。 给书局的人送了镜片,自然也要帮他们给畅销作者送,这样所有人就都在一条船上了。 至于苗安姝,她算不上什么话本家,自然不会给她送。 反而成了他哄她开心的机会。 放下笔起身,和仆人打了个招呼,便去了街上。 “老大,换个镜片给我。” 在熊珩的摊位前,李想将那颗水晶放到对方的手中。 “哄你那个小媳妇?”熊珩扯了扯嘴角,收回水晶,蹲在货摊下摸出一个木盒,“你可别真动心了。” “我拿她的话本干了那么多坏事,不得意思一下吗?”李想也笑了笑,“放心吧,老大。” 他怎么可能动心呢? 他不过是在尽一个丈夫的指责而已。 夫人想要镜片,他能弄来,那就弄来喽。 转身时,脚却绕进了一个首饰店。 “这不小李吗?又来给夫人买礼物?” “夫人听说想要一个,什么什么发簪,也不知道谁告诉她的,可能是她买的话本里写的,看得很馋。” “你说的是这个吧。最近全大小姐的书里提到了这个,于是最近到处是来买的。”店主翻出一根雕饰精美的发簪,一脸羡慕,“真好啊,我家那个就不关心我想要什么。” 关心? 不,这不过是一点甜头。发簪又不贵,花点小钱就能让她满心欢喜,何乐而不为?这些钱,说到底还是南吴官员的赃款,不花白不花。 收好发簪又往回走,路过的食肆里,飘来她喜欢的味道,脚又转了个弯。 一炷香后,又抱着食盒出来。 就这样走走停停,回到苗家时,手里全是送给她的礼物。 “都给我吗?”她欣喜地睁大眼,“这么好?” “你喜欢,我就没有白买。” 如果花一点钱,再用几句话就能让她开心,何乐而不为? 反正这些钱,北魏也能摊,这可是维护大客人—— 嘴唇上却突然一软。 脑子里的所有思绪,都在瞬间被打乱。 李想懵了一瞬,看着主动凑上来亲吻自己的妻子,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安安,怎么了?” “你对我这么好,我总得表示一下,不行吗?” 真是个天真无邪、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傻孩子。 他无奈地叹着气,点点头:“行。” 香味缭绕,十指相扣,心跳共鸣。侧身躺在她的身边,见着她缩进自己的怀里时,他无言轻叹,压下不该有的恍惚。 只可惜,这份虚假的温情,没能持续太久。 那个聪明的全彤,发现了端倪。 谁也没想到,居然真的会有人,将苗安姝的话本全部买一遍,然后逐字逐句研究。 但说到底,是他李想耽于温香软玉,太久没有设计新的密文了。 “你离我朋友远一点!不然我就去县尉府检举揭发。” “那你去吧。县尉府里,也有我们的人。” 看得出,全彤被这句话吓懵了。 真告过去了,他们自然有办法收场,不过最好别被告。 毕竟,能收场是一方面,收场后被线头一顿好骂,是另一方面。 既然全彤已经发现了密文的事情,那么接下来能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个了。 “全小姐,若是我接受你的提议,就此离开,我要怎么保证,和你一样知道这件事情的人,不会说漏嘴呢?” “你放心,这件事,我全小姐说了算。” …… 鲜血四溅,短刀插在胸口,早上还生龙活虎的人,转瞬便成了地上的尸体。 “他刚才……是什么意思?” “安安,你别信他的话,唉,我实话和你说吧。”全彤按住苗安姝的肩膀,“他是北魏间谍!他一直在利用你传递密文!” “阿想怎么会是间谍!”苗安姝将全彤推开,双手捂着脸,泪流不止,“要不是、要不是你,要不是我看你们打在一起,我要不是看你有危险……” “是真的,安安,我从你发行的话本里,查到了他们北魏的密文。”全彤在身上一通翻找,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竹片,往外一拉,线头断开,竹片散落满地,“他真的是间谍,安安。我们这算是、这算是为国除害。” “我们为国除害,那我的孩子怎么办!” “孩子?”全彤一愣,目光下移,“不会吧,真的假的。” “你倒是开心了,反正全大小姐什么都会,现在还为国除害,杀了敌国间谍。我呢,被蒙骗的可怜虫,好不容易有了能一心只有我的人,对方却是北魏间谍,我还和他生活了那么久,还有了孩子。”苗安姝越想越委屈,顷刻间,泪流不止,“我们苗家怎么办?窝藏间谍,协助间谍传递密文。这可是诛族的大罪!” “但、但你不知道,你也是无辜的,对吧。” “他是在我的话本里加的密文!谁信啊!我就说,我写的东西,怎么会有人看呢,怎么会有人好心帮我修改,帮我实现理想。像我这样的人,哪怕想被爱,都只是美梦一场,连梦都不让我做。我要是你就好了。大英雄。” 最后三个字说的格外刺耳,全彤低着头,不知道怎么接话,只是将散落的竹片一片一片收好,重新放回怀里后,她突然有了个想法。 “既然我们已经知道,他们是通过你的话本传递的密文,我们也已经知道,他们密文的一种解法,”她的心脏因为紧张而砰砰直跳,“那我们一起让他成为双面间谍吧。” “双面间谍?” “看起来是北魏的间谍,其实为我大吴工作,只是不幸遇难,来不及将重要的事情做完。”全彤提议道,“反正人也死了,至少,让他为活着的人做点好事。 “我们能做到。我可是,最会写话本的,我们一起来编一个,能够骗过所有人的故事吧。这样,你和你的孩子,就是清白而无辜的了。” 94. 第六章第一回:御赐婚约 “笃笃。” “起来了!该进食了!”狱卒握着木棍敲着牢栏,将馒头从缝里塞进去。 “……”牢里的男人裹着单薄的被子,蜷缩成一团,纹丝不动,好像还在梦里。 “醒醒!”狱卒抬高音量,但里面的人依然没有动静,忍不住皱紧眉头。牢里本就比外面冷,此时又是清晨,他一点都不想多呆,猛地敲了下栏杆,“一炷香后我来收拾,醒了就快点来吃!” …… “小捷,起床了,嘉树哥说,这个时辰你再不起来,就来不及去廷尉寺报道了。” 廷尉寺?什么廷尉寺?什么报道? 虞捷迷迷糊糊地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将身体蜷缩了一下,本想不去搭理门外的声音,可门外的敲门声却没完没了,吵得她实在没法再睡,只能不情不愿地睁开眼。 盯着床脚的床帘看了半晌,记忆终于开始恢复。 “迟到了!” 她尖叫着坐起,胡乱地抓衣服,一件一件往身上拉扯,抓着头梳就往门外窜。 门外的人巧妙地在开门的瞬间,侧身闪开,见她一阵慌乱,衣服没有整理好,头发上还插个头梳的狼狈模样,道:“我帮你梳头吧。” “你不用去报道吗?”虞捷一边整理衣服,一边把插着头梳的头发往柳循的方向一歪,“解烦司也是今天吧?” “要去,”柳循取过她发间的木梳,轻轻梳理起她的长发,“但是嘉树哥让我先把你叫醒再去,他说你平日里都在皇宫里当差,不知道从这里去廷尉寺要多久,怕你睡过头,让我等你走了再走。” 虞捷胡乱地将衣领拉好,拿起桌子上的早点开始往嘴里塞,忽然回过神,猛地仰起头,看向身后已经拿起发冠准备给她束上的柳循,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记得你昨天就去分配的住处了。” “今年解烦司不再分单人屋,都是四人合住。想想不如搬回来,一者只有三个人,二者这里的人我都熟悉。低头。” 理由倒是十分充分,虞捷了然地点点头,接受了他的说法,低下头,等他束发后,吃掉最后一口早饭,出发前往廷尉寺。 过完年,进入春天,但倒春寒冷起来,和冬日相比毫不逊色,走出去一段路就觉得脚上发冷,忍不住加快脚步奔去。 初入廷尉寺,有些紧张,在门口询问了入职方式,又报上自己姓名,小吏便引她去见了录事。录事交代了一堆事项,入职须知、岗位职责、案宗管理规范……听得她云里雾里,一阵忙活,前往廷尉平的办事处时,上午都要过去了。 “虞捷,是吧。”她今后的顶头上司似乎很忙,案上和两侧的书柜里都是案宗,门口还有小吏等着见,对方抬头看了她一眼,“不好意思,今天早上发生了点事情。既然是郝廷尉要求收,我们自然也会把你当成同僚,我让一位女令史带你熟悉工作,不必担心,虽然在这里当差的姑娘不多,但也绝不至于没有,以后有什么不方便和我们这些大老爷们说的,可以去找她们。” “是。” 虞捷抬起手,惯性想行宫女的礼节,行到半途想起自己现在是令史,硬生生换了个官礼。 那动作十分僵硬而尴尬,好在郭廷尉平没空在意,说完那些话后,就起身去门口喊人,一点没有把多余的目光留在她身上的意思。 …… 寻阳城。 门外是一辆接一辆的牛车,牛车上载满绫罗绸缎、金银器皿、还有几箱沉甸甸的玉器,看的虞母眼睛发懵,拉着涂叔叔的衣袖,嘴都合不拢。 “那松司马为了娶小捷,这么舍得花钱吗?” “可是这规格,是不是有点不对啊。” 涂叔叔暗道不对,按理说松桔的军司马,只是职级待遇等同于军司马,并非实授军司马,按规制不该用这般高规格的聘礼,哪怕是实授,这份聘礼也超出了太多。 可虞母没想那么多,她只觉得自己女儿比自己强,找了个有权有势的好男人。 “您二位就是虞捷的父母?”领头的使者手中拿着一份卷轴,上前一步,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但我听说虞姑娘没有父亲,只有母亲?” “继父,也就,这两个月的事情。” “原来如此。”使者了然,张开手中的卷轴,瞥了眼不明所以的二人,“站着接旨,不太合礼数吧。” “接旨?”虞母的笑容僵在脸上,拉拉涂叔叔的手腕,“松司马和小捷的婚事,还需要陛下的圣旨吗?” “也不好说,解烦司直属皇后殿下,说不定是殿下特意赐婚,别说了,行礼吧。” 待到两人同时弯下腰作揖,使者满意地点点头,高声朗读卷轴中的内容:“奉天承运,皇后代皇帝诏,曰——” …… 直起身时,韦曜听到自己的腰背在咔嚓做响,才三十岁的年纪,怎么就能听到骨头的悲鸣,他暗自皱眉,并不想在年轻的属下面前暴露这一面。 “……玉佩、镜片,怕是没这么简单。”他揣着双手,重重地叹气,“不过人已经抓住,也算是了解一桩心事了。随我去外面走走。” 他判断一定是坐的太久,骨头都疼了。 “是。”松桔应声跟上,目光落在韦曜微僵的背影上,没有多问。 “我之前确实听殿下说过,朝中腐败滋生,那些二代、三代,靠着祖辈荫庇上位,鱼龙混杂。若是能安分度日完成差事,甘愿当个低级朝中小吏也罢,偏偏个个野心勃勃。所以陛下才坚决要进行清议,就是没想到,能和北魏扯上关系。”韦曜冷哼一声,“如此看来,你们陆部督都算得上是二代里的清流了。” 松桔不想接话,只能配合着扬扬嘴角。 说话间,两人也漫步到了被议论者本人所在地。只见那人往正前方一站,手中拄着根木棍,对着眼前整齐站立的新解烦吏们大声训斥。 松桔下意识地回忆起了自己初来乍到时的事情。 那是一顿近乎噩梦般的回忆。 “别把你在寺院里那些习惯带进来!” “谁允许你在朝中当差还冷着一张脸!给我笑!” “话都不会说也想当差?你就是运气好,要不是今年没什么人报名,轮得到你这种莽夫?” “规矩懂不懂!规矩!” 伴随着每一 句叱责,一顿又一顿的打。 一旦去回想,他就觉得后背开始隐隐作痛。 唯一庆幸的是,陆延虽然冷酷,但只要达成要求,就也不会吝啬奖赏。据说,韦曜在定副官时,是陆延推荐了松桔。 理由无他:“他好使唤。” “那个新来的,你弟弟,不错啊。”韦曜忽然一句话,将他从回忆中带回现实,“别人都被骂好多句了,陆部督倒是对他没有任何意见,不过也是,贼曹掾出来的,估计基本规矩都知道。确实比看上解烦司的待遇,想来混个职级的世家子弟强多了。” “谬赞了。”松桔顺着目光看向柳循。 柳循确实站在队列的最前方,脊背挺直、面色平静,格外醒目。陆延好几次从他身前晃过训斥旁人,都不为所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不过他平时也就是那副模样,比起冷漠,更像是心思纯粹,完全遵从本心在做事。 刚在心里点评完,韦曜又在身旁开口道:“陆部督倒是也成年了,殿下为他物色了婚配对象,女方也是倒了大霉,遇上这样的夫婿。” “说不定陆部督反而是在家里会比较老实的人呢。”松桔顺口开了个玩笑。 “哼,也就对着殿下装乖儿子了。”韦曜冷哼一声,抬脚继续朝前方行走,“你知道我为什么和你说这个事情吗?” “属下不知,请大人明示。” 韦曜没有立刻回答,反问道:“你和虞姑娘的关系如何?” “实不相瞒,属下,准备娶她。”松桔说着,面上依旧平静,耳根却悄悄泛了红。 “不奇怪,你当初会接下这大过年加班的差事,就是因为间谍案发生在虞姑娘的老家。这次能顺利破获间谍案,也有她的功劳。听说她入了廷尉寺?”韦曜头也不转地继续问道。 “是,今日刚去报道。” 松桔正在思考要不要说她入廷尉寺的始末,就见韦曜摆了摆手,显然不想多听,便识趣地闭上了嘴。 “也罢,不管怎么说,都算是留下来当差了。”只是想到郝廷尉那天一脸得意地邀他喝酒,说多亏他们解烦司坚守死规矩,没破格留虞捷,不然这么好的探案苗子,都轮不到廷尉寺抢人。韦曜的心情就有些不好。 “是。” “但你应该也知道,你这次的差用费,肯定是报不了了吧。” “属下无妨。”松桔并不介意,末了还扬了扬嘴角。 “......”韦曜最后一次叹气,终于揭晓了谜底,“你是否知道,为什么我要和你提起陆部督的婚事。” “是,属下没有明白。” “你的任务失败了,没能让虞姑娘留在解烦司,还被廷尉寺抢了人。殿下没有怪罪你。 “是因为她已经有了能跨过考试,将虞姑娘留在身边效力的办法。” 松桔的心猛地一沉,有种不好的预感:“您的意思是?” 韦曜看着他骤然紧绷的神情,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重锤般砸在松桔心上:“皇后殿下代陛下下诏,赐长子陆延与虞捷婚配,愿其二人,琴瑟和鸣、永结同心、携手并进。” 95. 第六章第二回:遇袭 日落西沉,廷尉寺的官吏们陆续离岗。虞捷左瞄右瞄,见无人留意自己,便也混在人群中悄悄离开。 这一日过得十分清闲,带她来的周令史不知道去了哪里,郭廷尉一早出去后也再没回来。 她把过往案宗当话本看了一整天,案宗记录得详尽周全,倒也没什么疑问。 出门时太阳还挂在天上,一路回到松桔的住处,不仅松桔和柳循没回,附近的解烦吏们也都还没回来,似乎这个点对于解烦司来说,还未到收工时间。 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她忽然好奇自己现在是否还能进出皇宫,便揣上织室的符牌,溜向皇宫。 皇宫偏门的守卫瞥了她一眼,并未阻拦,甚至没有要她出示宫中做工的身份符牌。 虞捷很顺利就进入了皇宫,喜滋滋地认为,这是自己干了这么多年、混熟了脸,所以才能如此顺利。 待到她走出去一段路,守卫轻快地旁边的同僚搭话:“真是看不出来啊,织室的小宫女,居然能一步登天,被皇后殿下赐婚给陆部督。那可是连太子都要喊一声‘哥’的陆部督。” “嘘。”同僚并不想搭理。 入宫后,虞捷倒是没了明确目的,她只是想试试自己还能不能进来,没想过进来之后要做什么。 不过很快,她便有了答案,脚步轻快地,朝着涂文礼站岗的地方溜去。 涂文礼过年没回家,定是还没来得及知道,他俩现在已成义兄妹,正好去和他说一声。 皇宫中和她记忆中差别不大,只是新年伊始,回家过年的宫人们返回宫中找各自的主簿登记,各处都透着忙碌的气息。 路过的人越少,离涂文礼站岗的偏僻小院就越近,只是当周围不再有宫里的仆人经过时,空气中却飘来一股诡异的铁锈味。 虞捷的脚步一顿,她闻过这种味道,新鲜的、带着几分腥味,还有……有一种,想要逃离的、本能。 她的心一瞬间提到嗓子眼,越走越快,最后甚至是沿着铁锈味狂奔。 近了,近了,很近了! 蓦然间,眼前出现了一片血红色,而在这血红色之中,躺着一个人。 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人。 “文礼!” 记不清是怎么跑去最近的医务室的,也记不清医师们是怎么去喊羽林军来帮忙的,更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在这一来一回中忙活、最后站在医务室的门口发抖的。 “我们会尽力抢救。”和她对话的医师瞥了眼身后的屋子,“真是见鬼了,皇宫里怎么会接连发生凶案。这些羽林军都吃什么饭的。” “文礼、文礼他能从战场上活着回来,这次,一定也能活下来吧。”虞捷的声音颤抖着,手指不住地抠着指腹上的死皮,“他可是唯一在那场血战中活下来后、还愿意继续作为羽林军为陛下效力的亲卫啊。” “……”医师看着她的模样,轻轻地叹了口气,心说死亡不会优待任何人,但这种过于理智的话,不应该在家属如此着急的时候说,便放缓了语气,道,“我们会竭尽全力。天色不早了,你也先回去休息吧,明早再来吧。” “好。” 现在这种情况,她哪能安心睡觉呢?只是虞捷知道自己不懂医术,留在这里也是白费功夫,便浑浑噩噩地从医务室离开。 脚朝着偏门的方向走,可走到半途,又转了个弯,朝着发现涂文礼的地方大步而去。 此时的小院早已围满了解烦吏,韦曜站在人群中央指挥勘察。 虞捷一眼就看到了随韦曜出现的副将松桔。 “嘉树,你们人好多啊。”她强忍慌乱,从松桔的身后拉住了他的衣袖。 衣袖被扯动的瞬间,松桔下意识紧绷肌肉,却在瞥见她那毛茸茸的脑袋后,放松下来,连声音都温柔了许多:“纵火案之后,见过真凶的嫌疑人被害于宫中岗位上,其人曾经还是陛下的精兵。殿下大为愤怒,怒斥这是蔑视皇室威严,解烦司也好、廷尉寺也罢,必须将真凶抓出,交由陛下亲自处理。” “这样啊。”她的声音听起来吓坏了。 也是,不管是不是竹马,就算是素未谋面的人,如这般暴死于任何地方,都会如此害怕。松桔越想越觉得怜惜,将脑子里不久前得到的“赐婚圣旨已下”的消息挥掉。 等这件事结束后,再和她提吧。 但他不想说,不代表不会有其他知情者,不识趣地提起。 比如现在正在靠近的陆延本人。 “好热闹啊。” “陆部督。”解烦吏们齐刷刷地停下手中的事情,朝着陆延行礼。 虞捷松开松桔的衣袖,正要行礼,却被陆延抬手拦下,正在困惑,又听他来了句:“你我就不必客气了。弘嗣,怎么说,有什么线索了吗?” 为什么他们就不用客气了?虞捷一头雾水。但陆延本来也总做让她意外的事情,她便也没有在这个时候追问。 韦曜眉头一皱:“暂时没有线索,根据医师的初步检查,涂文礼身上仅有一处腹部刀伤,除此之外,还需要抢救结束之后再细查。” “只有一处?”陆延看向虞捷,“说起来,这件事,你又是第一发现人?” “是,”虞捷强迫去回忆自己发现时的情况,“过年那几天,我娘和文礼的父亲再婚,文礼在宫里站岗,我想他肯定还不知道,便想来和他说,没想到,却看到他倒在血泊中。” “发现的时候,他的身上有凶器吗?” “没有。” “那真是奔着要他死去了。” “为什么这么说?” “利器插入身体后,可能暂时封锁血管,这时带着利器就医尚有一线生机,擅自拔出,反而会导致血管炸裂,当场毙命。”陆延摸着下巴回答后,见虞捷的脸上带着惊讶,补了句,“我娘以前干过军医,我跟她学的。” “这也太狠心了。” 虞捷握紧手腕,垂下头,盯着地上散开的血渍,刚才,她就是在这片血渍之上,发现了涂文礼。 “伯松,你这个点不是该训练新人吗?”韦曜刻意转移话题,语气中带着几分逐客的意思。 “结束了。”陆延耸耸肩,迎上韦曜的眼睛时,嘲讽之意毫不掩饰,“怎么,韦部督不欢迎我 呢?” “我没有这个意思。” “没有这个意思?”陆延却不依不饶,“对着我娘温顺地像只猫,对我就摆这臭脸。” 周遭的解烦吏们瞬间噤若寒蝉,保持着各自先前的动作不敢动。 韦曜和陆延不对付的事情不是秘密,韦曜曾经是皇后的近侍,解烦司成立后由皇后亲自指定为左部督,又有皇后身旁年纪最小的男宠之名,只比陆延大十岁。 没人敢掺和这种牵扯私怨的争执,生怕引火上身。 “陆部督,请自重。您在解烦司中的职责并非查案,而是新人训练和严审罪臣。这件事还请您不要干预。” “自重?”陆延嗤笑一声,“说得好像是我想来参与一样,我不过是看到你们这里热闹,出宫离开之前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你就对我冷嘲热讽。也配说我自重?笑话,此事事关重大,皇宫中接连发生命案,我娘命我也参与其中,协助调查,不然你真以为我乐意来掺和呢? “咱俩一个是从我娘肚子里爬出来的,一个是主动爬上我娘的床的,谁也别笑话谁。不然你以为自己是怎么当上的左部督?” “陆延!”韦曜终于忍无可忍,但当他喊完这一声后,很快又冷静下来,动怒问责反倒落人口实,不得不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不再多言。 陆延显然很满意这个反应,不再挑衅,但也没有离开。气氛僵硬之中,解烦吏们大气不敢出,勘察工作也陷入停滞,只敢偷偷用余光瞥着两人的动静。 虞捷不想听俩解烦督无畏的争执,满心都是涂文礼的安危和凶案的线索。 她如今已是廷尉寺令史,不再是任人呵斥的宫女,便趁着众人注意力都在两位部督身上,悄悄挪到人群中,猫着腰在地上仔细摸索。 可确实如先前韦曜说,现场除了血渍,暂时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正准备凑得更近些时,身后突然传来惊呼。 “喂!你在做什么!”。 虞捷被吓得动作一顿,微红了脸颊,在众目睽睽之下站起身:“我在找线索。” “虞女郎想帮忙,我们很感谢,但这件事上,你毕竟是第一发现人,有无法逃避的嫌疑,”韦曜尽量让话说得明白,“先前允许你自证清白,已经是特殊情况,还请不要擅自靠近现场,以免落下话柄,加重嫌疑。” “你又在怀疑我。”虞捷有些生气,甚至气到有些想笑,想到去年深秋时,自己是御书房失火案的第一发现人,也是这个男人怀疑她是凶手,不由分说给她抓到地牢里看守。 “韦部督,涂文礼算是她义兄,以前也有过情谊,我想……”和当初一样,松桔再次替她求情。 而韦曜,也如之前一般不近人情:“纵火案时,你是第一发现人,而你当时正准备与涂文礼幽会,现在,涂文礼被害,你又是第一嫌疑人。我想,你最好回避此事。” 闻之,虞捷气得牙疼,几个月过去了,韦曜还是如当初一样,令人讨厌。 正欲反驳,却见陆延上前,不着声色地往虞捷的身前一站:“弘嗣说话就是难听。怎么,我未婚妻协助我查案,还要你管?” 96. 第六章第三回:禁止查案 “弘嗣说话就是难听。怎么,我未婚妻协助我查案,还要你管?” 未婚妻?什么未婚妻? 虞捷猛地看向松桔,却见对方无言地垂下眼帘,刻意避开她的视线。 她只得转向陆延:“什么意思?” “咦,圣旨没赶上你在家的时候吗?哎呀,看来等他们回来,我得好好教训一下,这半路上闲逛什么呢。”陆延摊开双手摇摇头,笑容中带着几分调侃,又在虞捷的催促中收回笑容,道,“我娘很喜欢你,很想将你收入麾下,但解烦司的考核难度对你来说确实高了点,本想说过完年回来,再让我亲自辅导你一年,没想到你着急给廷尉寺递了请愿书,我娘思来想去,想通了,也不是非得靠官职留住你。” 说话间,他的手指朝她伸去,她下意识地向后躲开,炸毛般地瞪着他。 陆延并不生气,反而又往前走了半步,抬手擦擦她衣领上沾上的血渍,语气中带上了几分玩味:“靠联姻,也可以。 “正巧,我也挺喜欢你。” 喜欢谁?这人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虞捷正想发怒,余光瞥见周围一圈解烦吏们都竖着耳朵偷听,又见对面那张说胡话的脸实在太过美貌,气瞬间消了大半。 “陆部督,我不知道这件事,也请您不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说私事。” “哦,好吧,小捷害羞了,那行,私事我们回头再说。” 能不能给他一拳! 虞捷捏紧了拳头,下意识瞪了对方一眼,然后怒气又被他的脸冲淡了。 长得漂亮实在是太过分了!她索性转过头不去看他,转而狠狠剜了眼沉默的松桔。 “既然韦部督觉得我有嫌疑,那我便避嫌就是。” “不继续了吗?”陆延饶有兴趣地追问。 “省得韦部督又把我当嫌疑人关地牢。” 这话一出,韦曜那张讨人厌的脸上,覆上了一层阴霾,底下的解烦吏们的动作完全停止,诡异的是,不少解烦吏并不恐惧,反而在偷笑。 她气鼓鼓地大踏步往外走,韦曜在身后深吸一口气,看向松桔:“你去跟着她。” “监视还是......” 韦曜快速一瞪,松桔立刻闭了嘴,三两步跟上虞捷的脚步。 一路沉默着出了皇宫,松桔快步走到虞捷身侧,急切地解释道:“赐婚的事情,我也是今天早上才知道,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刚才没说只是......怕影响你查案。” 虞捷停下脚步,不满地回首望向他:“你想让我嫁给那种人吗?” “自然不甘心。” 他怎么可能会有那种想法,哪怕对方不是陆延,是其他任何不是他的人,他只要去想象,心脏都会一阵阵发痛。但那是圣旨,是赐婚,是殿下的意思,他一个军司马,能有什么办法呢。 “......就没有能回绝掉赐婚的办法吗?”其实虞捷也知道,御赐婚约能够取消掉的可能性很低。 陆延是皇后长子,虽然皇帝不敢为其封异姓王,也不敢收其为养子,但待遇地位不会差,若是真嫁给他,她和母亲日后的生活也能富贵安稳。 但......她不愿意。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地咬紧嘴唇。 松桔凝视着她的愁容,一阵难受,绞尽脑汁思考建国以来、是否有例外,将全身精力用在思考上后,竟然真的想到了一件事:“对了,传闻说,陛下强娶陆部督的母亲为妻时,曾意图为其父上大将军赐婚旁人。” “上大将军?但我听说他自殿下之后,再未婚配?” “是,原本想赐婚给他的人,是亲王的女儿,没想到,发生了那起灭门案。”他说,“亲王打天下时手段残暴,结怨无数,自己早年前就死于被害士族的门客之手,没想到数年後,他的家人也惨遭灭门。凶手做得极为隐秘,几乎没留下线索,最后是靠着现场找到一块符牌,才锁定了凶手。” “是谁?” “就是那位被长期关押在皇宫地牢中的前太傅,张温。” 松桔深深地叹了口气:“除此之外,我确实想不到了。” 两人一时间相顾无言,只是并肩行走在回家的路上。 虞捷反复在脑子里琢磨,如果说上大将军当初推掉婚事,是因为赐婚对象死了,但之后呢?两人没有完婚,自然不需要守丧,但直到今天,上大将军未有续弦的事情,也一直被广为流传。 定是那位将军找到了可以一劳永逸、不再会被提到赐婚续弦的事情的办法。 “不行,”她突然停下脚步,“我明天得去找陆部督。” 松桔看向她,在抬头的顷刻间,看到了她目光坚定地看向皇宫方向的脸。 夕阳的暖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清晰的侧脸,看得松桔一阵恍惚。 “为什么?” “赐婚对象意外离世,能躲开一次赐婚,但时至今日,上大将军仍未续弦,上大将军是陆部督的生父,除了皇后殿下本人之外,只有陆部督最可能知道,能让他不再续弦的办法。” “你现在是他的婚约对象,他可能会告诉你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虞捷莞尔一笑。 松桔凝视着她的笑颜,心底的那丝、因为圣旨无法改变而带来的痛楚,变味了另一种情感。 “好。”他朝着她伸出手,目光坚定地看着她,“我和你一起去。我们一起想办法,让殿下收回圣旨。” 回到松桔家中,太阳还未完全落山,虞捷的肚子还不是很饿。冷静下来后,她立刻翻出纸笔,坐到案前回忆发现涂文礼时的场景。 时间、地点,还有伤情。 韦曜让她别查,她就不查了吗? 虞捷盯着自己的文字,思考了很久。 越想越觉得凶手定是宫里人。能自由进出偏僻小院,还能精准找到涂文礼灭口,绝非外人。 大概率是因为他见过纵火案的凶手,被对方杀人灭口。可凶手为何要等到过完年才动手? 但纵火案的凶手是宫里人这件事,在她为潘韬洗嫌疑的时候,就已经证明了。 她皱着眉思索。 没有在过年期间动手,一种可能是其过年期间不在场,所以无法动手,但这点在她想到后,便被自己否决,如果此人过年期间不在,反而更适合安排他人动手,出宫回家过年的凭证,足以让其逃脱嫌疑。 而二者,则是故意等到过完年、宫里人数增加之后,再动手,人一多,试听就容易混淆,让嫌疑人的范围扩大。 涂文礼会被害,那 同样见过凶手的潘韬会不会有危险? 潘韬虽然洗掉了纵火案的凶手嫌疑,但贪腐一事证据确凿,现在仍被关押在廷尉寺大牢中。按理说不同于皇宫中的临时地牢,廷尉寺本就有关押和看守囚犯的责任,保护手段应该很成熟…… ……可当初涂文礼在地牢中时,凶手能杀害狱卒,将其放走。现在自然也能再动手。 虞捷越想也越觉得不安,思索着明天用什么理由去地牢探监时,门外突然飘来食物的香气,勾得她直咽口水,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双脚不受控制地朝着前厅走去。 推开门,柳循正将餐盒里的食物一一摆在桌子上。 “承节!你怎么知道我们还没吃饭!”虞捷眼睛一亮,一溜烟窜到桌子前,往自己的位置上一坐。 盯着柳循手里的动作,无声地往下咽口水。 “陆部督和我说了涂文礼、还有韦部督让嘉树哥跟着你出宫的事情,我一算时间,你们应该没机会吃饭。”柳循一本正经地说着,将餐盒里的食物均等分为三份、装入三人的食盒,又看了眼她馋猫似的模样,有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妹妹,动作一顿。 “可以吃了吗?”她看看餐盒里还剩下的几颗糖霜栗,手不安分地往里伸,见柳循没有出声,飞快地往嘴里一塞,“厨房今天居然有这等奢侈的零食。” “说是殿下特地让厨房做的。”柳循回过神,将剩下的食物分好,在虞捷的对面坐下。 松桔从自己的隔间里走来,顺势接话:“估计是为了让韦部督好好查吧。” “韦部督?”说话间,虞捷拿起了筷子,开始往嘴里扒饭。 松桔眨眨眼:“韦部督最喜欢吃糖霜栗了。不过你可别出去说,他一直觉得大男人喜欢吃这种东西,有点不好意思。” “我以为会是陆部督喜欢吃的。他看起来更符合年龄。”虞捷顺口感慨完,吃饭的动作就停了。 她现在不想想到陆延。 “陆部督和我说了,”柳循开门见山道,“婚约的事情,我也很遗憾。” “嗯。”既然陆延主动找上柳循,那她自然也没有隐瞒的必要,只是敷衍着点点头,不太想和他讨论这个话题。 “陆部督说,你们多半会琢磨退婚的事情,然后想起他父亲,他让我转告你们,”柳循并没有在意虞捷的敷衍,“陛下向来优待优待开国功臣,这几年因说话难听被贬的,也只有那一位‘虞姓骑都尉’。陆部督说,他父亲的办法你们学不来,他父亲是帮陛下平叛了荆州,才换得不再续弦的许可。如今又率军收复益州,还想学他靠战功的话,就只能北伐了。” 这个办法听来合理,但并不靠谱。 虞捷只觉得无力。她确实学不了。 “但、但举一反三来想的话,”她咽下口中的菜叶,“只要能立一件让殿下重视的大功,等殿下问我要什么赏赐时,我就求她收回圣旨,也可以吧。” 柳循认真思索了片刻后,提道:“最近能让殿下操心至此的事情,大概只有纵火案了。但我听说小捷你作为涂文礼的第一发现者,为了避嫌,被禁止参与调查他的事情?” “谁说见过凶手的只有文礼了,”她又夹起一片菜叶,眼底闪着狡黠的光,“这不是还有廷尉寺里关着的那个嘛。” 97. 第六章第四回:潘韬即死 曦日东升时分,暖洋洋的阳光洒在街道上,却驱不散清晨的寒意。虞捷拉着松桔的袖子,打着哈欠往潘家走。 想要见到被关押的潘韬,最好的办法就是借着家属探监的由头,不然以她一个外人的身份,根本没理由踏进廷尉寺的大牢。 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组织语言,准备说服潘静,眼前却忽然出现了穿着廷尉寺官服的小吏的身影。 “我爹怎么会死了!他进去的时候还好好的!你们虐待他,每天都不让他吃饱饭,现在还想对他开肠破肚!” “......我们深表遗憾,从外表看来无外伤,需要进行验尸才能判断死因。” 短短两句话,让虞捷加快了脚步。 “他就算是个贪官,你们也不能这么糟践啊!就不能让他入土为安吗!”姑娘的声音尖锐,眼眶通红,正是潘韬长女潘静。 “还请您谅解。” “你们这些当差的!就这么对待犯人吗!” 眼看着潘静的怒火越来越旺盛,直接抓住狱卒的衣领就往身前扯,在她身后,一个小姑娘紧紧抓着中年妇人的衣摆,在背后瑟缩着。 虞捷松开松桔的衣袖,三两步走上前,将两人拉开。 “发生什么事了?” “虞姐姐!”一看见她,潘静的情绪便瞬间决堤,眼眶里冒出泪水,一边胡乱地抹擦,一边说,“我爹在廷尉寺的大牢里死了!他们现在还要我们同意解刨他!” “潘姑娘,这也是为了确定潘中书的死因。”廷尉吏浅浅地叹了口气,眼底里染着好几分疲倦。她也不想来干这种事,还不是那些大老爷们说着“潘韬家眷都是女性,派个女吏去说比较好”,才把她这个本不负责刑事案件的小吏给借了过来。 “有什么好确定的!就是你们害死他的!你们廷尉寺大牢还能有别人进去不成!别的囚犯死了,你们也要验尸吗!就是针对我爹!” 潘静这话,倒是给了虞捷一个引子。 “对啊,别的囚犯死了,廷尉寺也要验尸吗?不见得吧?”虞捷看向廷尉吏,“这次是发现了什么,才非要验尸吗?” 廷尉吏面露难色,犹豫了半晌,才凑近虞捷,压低声音在她耳边,道:“除了看着因营养不良有些苍白,没有异常。但潘韬和纵火案有关系,是见过凶手的人,郭廷尉判断他的死亡可能和案件有关。这才……” 没有异常。 虞捷瞬间了然。 怪不得廷尉吏宁可被挨骂也不敢说。 没有异常却要求验尸,换谁都会觉得是故意刁难。 但同时,她也觉得廷尉平的顾虑没有错。纵火案的重要证人接连出事,涂文礼刚在皇宫遇袭生死未卜,潘韬又突然死在牢里,这其中若说没蹊跷,谁信? 于是虞捷将这个谈话的难题抛给了松桔。 耳朵被她呼出的气息扑得通红后,松桔缓缓直起身,神色瞬间变得凝重:“潘姑娘息怒,令尊之事我们也很遗憾,您心疼令尊,不希望他身后受扰,这份心情我们全然理解,换做任何人,都难以接受至亲遭此变故。” “理解?理解就不会要求我们家属同意验尸!” “您说得对,长辈能平安无事度过一生后入土为安,本就是为人子女的期盼,”松桔没有着急反驳,反而顺着她的话点头,等潘静稍微放松下来后,话锋又陡然一转,“可潘姑娘,您有所不知,就在昨日,与您父亲一样,曾见过纵火案真凶的另一位关键证人,被害于皇宫中,生死未卜。 “若不是小捷发现及时,那人恐怕早已没命。您想,戒备森严的皇宫都尚且被潜入,这凶手何其狡诈狠戾。令尊的死,就发生在另一位证人遇袭时间前后,何其巧合?廷尉寺并非针对令尊,只是担心他是遭人陷害灭口,想要为您父亲讨回公道。” 潘静愣住了,怒火稍缓,却依然不肯松口:“可我爹已经死了,就算同意验尸,他也不会回来,何必遭罪呢。” “姑娘放心,仵作都是经验丰富之人,定会庄重对待令尊的遗体,绝不会有半分亵渎,也定会派出专门的人全程监督,确保整个过程合规得体,既查明死因,保全令尊的尊严。” 听到这里时,潘静的眼睛和脸都红成一片,只是依然咬着嘴唇,不肯松口。 松桔不着声色地抬手指,在下方轻轻地碰了虞捷的手。 虞捷不明白这种时候呼唤自己有何用,但松桔却朝她眨了眨眼,压低声音,道:“差不多了,你说点什么。” 我能说点什么?虞捷一头雾水。却还是抬眼看向潘静。 潘静也恰好望过来,那双红红的眸子里,满是担忧和惊慌,还有一丝残存的倔强。 虞捷深吸一口气,认真地凝视着她:“你愿意,相信我吗?” 潘静的嘴唇蠕动着,左手掐在右手手腕上,许久后,她垂下眼帘,道:“好。” …… “这样也好。”郭廷尉听完了廷尉吏带回的话,轻轻叹气,看向虞捷,“潘韬当初的纵火嫌疑,确实是你替他洗脱的,如今你继续接手他的案子,也算得上有始有终。这案子的初步调查记录还在整理,整理好后我让人给你送过去,若是有需要其他人配合的,你直接去提,谁敢不配合,你来找我,我替你撑腰。” “谢谢郭廷尉。” 郭廷尉摆摆手,又看向那位廷尉吏:“你带虞令史去找现场吧。” “是。” 地牢昏暗,潘韬的遗体已经被带去了验尸房,狱卒听闻来意后,二话不说便伸手拉开了牢门。 虞捷正惊讶于他的爽快,狱卒就主动解释道::“潘韬死后,为了调查方便,这扇门一直虚掩着,您可自由进出。” “谢谢。” 这间监牢里没有什么特殊的事物,一定要说的话,大概是比皇宫底下那个要更小一些,除此之外,并无区别。 “潘中书当时是怎么被发现死在牢里的?” “昨天早晨我给犯人们送饭,他就一直躺在角落,我见他不说话,以为是没睡醒,或者,太冷了不想起,就没有停留,去给其他牢里的犯人送饭。大约一炷香后,我回来收拾空碗,发现他还是躺着,连姿势都没变。于是向狱丞请求钥匙为其开门检查,这才发现他已经咽气了。” “你一次来叫他,看他没反应,为什么没开门?” 狱卒顿了顿,答道:“天气寒冷,不少犯人在这个季节会很难起床,我们见多了。” 虞捷接受了这个说法,继续追问:“之后发生了什么?” “事发后,狱丞立刻上报郭廷尉,郭廷尉下令,所有接触过的官吏都需要问话,又命我们将其遗体搬到验尸房,交由仵作,先从外观查起,再将这地牢调查了一遍,才算结束。” 虞捷这才明白,难怪昨天报道时,所有人看起来都很忙,郭廷尉更是出了门就没回来,原来是发生了这档子事情。 “有哪些人接触过他?” “直接接触的,只有我和与我搭班的几个狱卒。间接接触的,便是每日为犯人们做饭的厨师们。”狱卒回忆道,“郭廷尉昨日也命人严查了锅碗瓢盆,但潘韬死于夜晚,晚饭后,厨房便清洗了碗筷,就算有毒,也难以用银针检查出来。” “难怪郭廷尉那么痛快让小捷接手。”松桔若有所思地托着下巴,“原来是自己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到切入点,刚巧小捷又是被郝廷尉直接录用的,索性把这烫手山芋扔给你。” “他也是不担心,我要是没查出来怎么办。”虞捷小声嘀咕。 “别担心,你若查不出来,那也是他选人不利,竟然让新入职的令史负责这么大的事情,轮不到你来担责。”松桔尝试安慰她。 却让她越听越惶恐。 看过一圈后,她从牢中退了出来,将手伸向牢门上的铜锁,问道:“这个锁有检查过吗?是否有翘过的痕迹?” “是,检查过了。”狱卒回答道,“无异样。” “钥匙有被偷过,或者离开过你们的视线过吗?” “没有,这个牢里关的,都是要等陛下回来定夺的重罪犯,我们绝不敢让钥匙离开视线。平日里更是由狱丞亲自保管,只有特殊情况,才能申请开门。” 钥匙没丢,锁没被撬,凶手总不能是凭空钻进来的。 虞捷的手无意识地勾在栏杆上,越想越觉得这件事确实离奇。 再者,那位廷尉吏也说过,潘韬的遗体除了苍白,再无异常。可别说是关在牢里吃不饱饭的犯人,就算是外头忍饥挨饿的百姓,脸色也会偏白,甚至有人早晨起床会头晕目眩,这都符合狱卒说的“有些犯人起床困难”的特征。 只是,潘韬是两个多月前才住进牢里的重犯,不是常年流离失所的百姓,不可能是饿死的。 “平日里有人来看他吗?” “只有他的女儿们会来,需要提前申请,获批了才能来,全程有狱卒跟着,不能携带任何物品,以免影响案件进展或出现意外,”狱卒想了想,补充道,“上次来好像是去年年末,我得找一下进出的登记记录。” 这一下,虞捷彻底没了头绪。她松开抓着栏杆的手,低着头,盯着地面,什么想法也没有,但焦虑和烦躁却在心底快速蔓延。 “最大的疑点,果然是昨晚吃的饭吗?”她喃喃自语道,“但所有犯人吃的都是一样的东西,若是在锅里下毒,所有人都会出事,只有他出事,说明毒只能下在他的那份中。可他的遗体又没有异样。” 她现在真是越来越理解,廷尉平为什么要求验尸了。 唯一的破局的办法,好像真的是验尸…… “小捷?” 忽然,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猛地转头,视线撞进一双带笑的桃花眼中,那竟然是时隔数月不见的、被她亲手送入大牢的人。 98. 第六章第五回:普通的橘子 “小捷?好久不见啊,刚才就听见这边有声音,还以为又是昨天的官吏们来调查,没想到声音越听越耳熟,你这是入职廷尉寺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 松桔如临大敌,上前一步将虞捷挡在身后,他看得出来,对面这厮嘴上说着刚认出人,实际上连头发都精心整理过。甚至用不明手段,把本该披散的头发在脑后绑起、自然垂落,分明是特意收拾妥当,才出来打招呼的。刚才怕不是躲到角落里整理,才没被他们发现。 好心机! “贪污罪交由廷尉审理即可,羊公子为何会出现在这牢房中?方才这位小哥说过,此处关押的,皆是需等陛下西征归来亲自定夺的重罪犯。” “一开始确实是关在普通牢房,”男人耸耸肩,“只是我的处刑手续还没办完,你们就破了那桩间谍案。他们想起在我家里搜出过北魏工艺雕刻的玉佩,怀疑我和间谍案有关,就把我从隔壁挪过来了。” 既然他在这里,那另一位,从寻阳城押来武昌的重罪犯…… 虞捷的目光下意识转向另一侧,还没看清里面的人影,就听见栏杆被轻轻敲响,一个轻佻又傲慢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戏谑:“想我吗?小捷。” 这声音听得她一个激灵,僵硬地转向声音的方向,一见那张脸,她就莫名觉得寒毛竖立。 明明被揭穿之前,还一副热心好客一般群众的模样,被揭穿之后,这人就有一种不管不顾、要在死前尽情潇洒的癫狂劲儿。 “全都关在一起了啊。” 过于绝望,虞捷已经连说话的语气都消失了,面如死灰。 “咦,原来熊兄也认识小捷?” “你应该问,也是被她抓进来的吗?”熊珩轻哼一声,眼底却没有恨意。 “怪不得我总觉得和熊兄一见如故,原来是爱过同一个人。”羊昱朝着牢房墙壁抱拳。 明明知道是个误会,熊珩却只是轻挑眉毛没有纠正。 看得松桔眉毛直跳。 “既、既然你俩都在一个牢里!”为了防止事态继续失控,虞捷迅速开口,硬生生打断眼下这诡异的气氛,“还都在潘韬对面,你们可知道前天晚上,牢里有没有出现过外人,还有,前天晚上你们吃的是什么?” “外人,没有见过。食物,我们吃的基本上都一样。最多会因为过敏之类的原因进行调整,防止我们死在牢里。”羊昱托着下巴思索了片刻,“应该没什么特别。” “有啊,你忘了,对面那家伙每顿晚饭都有橘子?我们都没有。”熊珩冷哼一声,看向虞捷,“不过也正常,总有些家属心疼亲人,会给狱卒塞点钱,让狱卒给家里人多加点吃的。” “有这件事吗?”松桔狐疑的目光扫过狱卒。 “是,但那个不是潘韬的家属的要求,”或许是急于辨明清白,狱卒的语速很快,生怕说慢了就要被打断,“厨房原本的配餐中,潘韬的那一份里就有橘子。不是我们私自加的,也没人塞钱。” 总不至于,问题出在橘子上吧?虞捷心里犯嘀咕,可厨房为什么偏偏只给潘韬配橘子? “为什么只有潘韬每顿晚饭都有橘子?” “这我就......我也只是将厨房配好的餐食端来,”狱卒摇摇头,“橘子就是普通的橘子,我们也吃过,不是单独给他准备的。” 再普通的橘子,每顿都吃,也是笔不小的开销。 虞捷的眉头渐渐皱起,她隐约觉得这其中有问题,可潘韬也是人,如果真有问题,他吃了几个月,怎么可能一点异常都没察觉?除非他一心赴死。 况且,他的罪行已定,本就要死,何必多此一举呢? 她不由得陷入沉思。 对面牢房里,给出线索的熊珩,饶有兴趣地盯着她的侧脸,手指搓着下巴,眼底的期待直白又炽热,惹得松桔一阵发毛,终究按捺不住,转身询问:“熊郎这是还有什么线索?” “我哪有线索,我就知道这些,我就没来这里几天。”熊珩一脸无辜,甚至伸手指指隔壁羊昱,“羊公子待得久,你问他。” “我也没什么想法。”羊昱立刻摊开双手,“说不定是有人想讨好潘韬,所以买通厨房,让厨房每天给他送个橘子呢。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谁知道他有没有什么没交出来的门路。” “一个必死的罪臣有什么好讨好的?” “这可不好说。有人图名,有人图力,有人图便利。羊活着的时候,有羊毛、羊奶,羊死了,有羊肉,连内脏都能果腹。谁知道呢。”羊昱耸耸肩,轻飘飘地说出了这番话。 “想要羊毛和羊奶,就需要羊活着,”羊昱的话给了虞捷一个模糊的念头,“想要羊肉,才需要羊死。但,潘韬的死,极可能与涂文礼遇袭一样,是犯人为了灭口所致。这个结论我们已经有了。” 话说到最后,模糊的想法也没能变清晰,她索性暂时放下,将重点放到现实中可以进行的事情上。 “能带我去厨房吗?” “自然可以,这边请。” 未到厨房门前,厨房中便传来零零碎碎的谈话声,虞捷心中一动,加快脚步走过去,正好看见昨日短暂陪过她的周令史,那人正揣着一本竹片串起的簿子,监督后厨中的厨师和帮工们站成一排,挨个在簿子上按手印。 “周令史,您怎么也在这里?” “给这些同僚们做笔录呢。”周令史指指簿子,“昨天盘问的记录写完了,让他们挨个认领自己说过的话,免得翻供。对了,我听说郭廷尉把这件事托付给你了?” “是。” “不错,我喜欢女孩子。”周令史坦率地笑笑,朝着厨师们的方向扬扬下巴,“他们签完后,我把笔录给你,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我听说,潘韬每天晚上的伙食里,比其他犯人多一样橘子,想知道这是什么原因。” “橘子?”周令史思索片刻后,转向那一排人,“小朱,我记得昨天是你说过,你每天会给潘韬的饭里加一个橘子,和这边这位令史也讲一遍。” 帮工中,随即走出一个瘦小的少年,对着虞捷深深行了一礼,恭声道:“我叫朱裕,出身吴郡朱氏。潘中书获罪之前,曾对我娘家人有恩,我娘家人念在旧情,想着让他在最后的日子里能吃点好的,就托我每天给他带一个橘子。” “这合规矩吗?”虞捷看向周令史。“不合规,不过这种事情都是人之常情,一般这些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说,“家属总希望,家人走之前能吃点好东西,食物若是没什么问题,也就放进来了。” “那些橘子,其他人吃过吗?” “都吃过。” “是,我们都吃过。” 帮工和厨师中传来参差不齐地回答声。 虞捷点点头:“前天晚上给潘韬端去的食物有什么?” “朱裕知道,”周令史一叉腰,“哎,你,再说下那天吃了什么。” 朱裕再次作揖,道:“不过是两个馒头、一盘腌制好的咸鱼和一小碗汤。潘韬的那份里还有一个橘子,除此之外所有人都一样。” 这些食物听来没有什么问题。 虞捷心说,难道真的是有人偷偷在潘韬的食物中下了毒、再让狱卒端进去给潘韬? 可下一刻,朱裕给出的回答,又让虞捷的猜测停在原地。 “不过,所有犯人的饭菜都是一起准备、一起装碟的,除了两三个过敏的犯人会单独准备,剩下的都混在一起,我们端餐的时候,也不知道哪一份是潘中书的,都是随机拿的。” 未等虞捷开口,就听周令史说道:“我可要告诉狱丞,你们怀疑是狱卒下的手了。” “周令史,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这件事确实如此,大家都知道的。” 若是所有餐食都混在一起,只有潘韬的那份出了问题,那要么是有人精准地在他的那份里下了毒,要么就是那个单独添加的橘子有问题。可刚才所有人都说,橘子是普通的,他们也吃过,并没有异常。 虞捷越想越头疼,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她怎么觉得这件事绕得慌。狱卒说不是他们干的,厨房也说不是他们干的,又不可能有外人进入大牢,难道那潘韬是突发疾病病死的? 突发疾病? 这一瞬间,她的脑子里闪过两句话。 “他进去的时候还好好的!你们虐待他,每天都不让他吃饱饭!” “除了看着因营养不良有些苍白,没有异常。” 难道真的是病死的? 想到这里,她缓缓放下了揉太阳穴的手。 “周令史,如果犯人生病了,你们会请医师来看吗?” “会。你怀疑潘韬是病死的?”周令史抬眼,“如果犯人明确说自己不舒服,或者难受得死去活来说不出话,我们都会去请医师。尤其是潘韬这种重罪犯,若是在陛下审判之前死了,廷尉寺上下都要担责,没人敢拿这件事开玩笑。” “如果,”虞捷脑海里的思绪渐渐清晰,“是类似于营养不良的慢性病呢?牢中犯人多营养不良而消瘦。 “潘韬本身也是小吏,工作繁忙,有些慢性病也很正常。 “入狱后,伙食变差,营养不良加重了病情,他却以为只是牢里吃得不好,没放在心上,也没向狱卒求助,久而久之,就拖成了大病,最终突发离世。” 越是将这些推理说出口,她的思路就越清晰,话音落下时,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看向旁人。 “验尸房在哪里?我要去问问验尸结果!” 99. 第六章第六回:试毒 “您是说,虞令史您仅凭推测,就认为潘韬可能死于类似于营养不良的慢性病?”仵作从验尸房出来,还没扯下面巾,眉毛微颦,眼睛里没有笑意,看起来似乎带着几分不满。 但虞捷毫不畏惧:“是,但这件事最终还是要看您的验尸结果。” “很聪明。”仵作却挑眉,扯下面巾,这才让人看到他上扬的嘴角,“很接近。” “死者周身无明显外伤,口鼻眼角干净,无分泌物,面无痛苦之相。是常见的气竭而亡。”仵作点点头,忽然又话锋一转,“但是全身皮肤连带指甲嘴唇都白得渗人,比病死之人和营养不良而死之人更甚,手脚浮肿。亡故时间已过一日,尸身却偏软。十指指甲各有一道洗白纹,但以银针试探,却无明显发黑症状。 “起初,我以为是潘韬本身有肠胃虚寒之症,长期饮食不当,加重了病情。张仲景的《伤寒杂病论》有云,肠胃虚寒者忌多食生冷瓜果、腥腻水产,性味相冲,加重病症。但潘韬入狱之前接受过检查,他的肠胃并没有虚寒问题。 “所以我推测,他并非死于慢性病,而是死于慢性毒药长期损耗脏器,而非烈性毒药一日所杀。” “慢性毒药!”虞捷倒吸一口冷气,“难道真的是橘子有问题!” “不应该啊,”周令史的呼吸也瞬间停滞,一会儿才恢复,“那些橘子我们也有吃,若是有毒,我们怎么会一点事都没有?” “你也吃了?”仵作的音量骤然飙升,几近破音,反手抓住周令史的手腕试探脉搏,周令史本能想挣脱,但一看他神情严肃,便放缓了姿态,乖乖站在原地。 “怎么说?” “少熬夜。”仵作淡淡地说完,被周令史狠狠抽回手,一顿瞪后,才又道,“周令史的脉象看来,并没有接近营养不良的中毒症状。不知是周令史身体状况异于常人,还是运气好没有中招,暂时无法确定,最好让所有吃过那橘子的人,都进行身体检查。吃过的人多吗?” “......” ...... “大概这么多吧。” 当吃过朱裕带来的橘子的廷尉寺官吏、厨师、帮工们,在医师面前排起长长的队伍时,所有人才意识到,这件事情的严重程度不同凡响。 自然,厨房的师傅们痛心疾首,那个年轻的小伙子更是被抓到队列旁边,低着头,等待医师们的检查结果。 “那橘子,潘韬入狱多久,我们就吃了多久,只吃了一瓣的也来了。”周令史偏着头和虞捷解释完,又跑到队伍前面,高声喊话,“都别吵吵了!早点检查完早点走,医师们也很忙,别耽误时间!” “一个个检查过去自然是个办法,”松桔忍不住在旁感慨,“不过这人数没个半天,查不完。” “是啊。”虞捷附和完,思绪万千,“原本我以为吃的人只有潘韬,或者少数几个狱卒,没想到有这么多,不过这样一看,我倒是觉得,大概不是橘子的问题,或者,不可能所有的橘子都有问题。” “何以见得?”松桔环抱双臂、偏耳倾听。 “若是橘子本身有毒,必然会有很多人中招。谋害一个重罪犯,和谋害一群廷尉寺官吏,在大吴律法上,完全是两个概念,后果天差地别。凶手若是真的想杀潘韬,绝不会冒这么大的风险,让这么多人误食毒药。所以我推测,凶手大概率是针对潘韬一人下毒,这些吃过橘子的人,多半和周令史一样,没有中毒。 “其实要是刚才跟我说,吃橘子的人这么多,我就能得出这个推测结果,不需要麻烦大家排队检查了......” “没事,周令史也没给你机会,她一听说可能橘子有问题,就火急火燎跑了。”松桔安慰似的摸摸虞捷的头发。 现在面对着长长的队伍,虞捷更没办法说出口了。 听说自己可能中毒,队伍里格外的人心惶惶,若是这个时候说“可能没中毒”,非但不能让大家安心,反而可能引起混乱,只能让医师们一个个检查,才能彻底打消大家的顾虑。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后,低头看着朱裕刚刚放在她手里的橘子。 据说是吃剩下的。 “你想尝尝吗?”她向着松桔抬起橘子。 “......还是不了。”松桔表示拒绝。 虞捷盯着橘子看了许久,忽然转身,迈步走向朱裕。那少年见她靠近,尴尬地扬起嘴角赔笑,又胡乱地揉乱头发,最后才紧张地开口道:“虞令史,您还有什么需要吗?” “潘韬死前一晚吃的食物,帮我准备一份一模一样的。” “您这是?” “我亲自试试。” 此话一出,周围闻言皆倒吸一口冷气,松桔更是下意识地伸手抓住她的手腕:“不行!” 同时,有小吏小心翼翼地出声提问:“虞令史,您这是要以身试毒吗?” “别担心,我什么都能吃。”虞捷按住松桔的手,想要让他松开,却发现他的力度刚刚好——即不会被她甩开,又不会抓疼她。她只能把手覆在松桔的手背上,仰头看向他,“再说了,潘韬是慢性病,绝不会是这一顿饭就能致命的。” “那你——” “——即使如此,我们也必须确定,是否是那晚的伙食的问题。”虞捷的眼中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毅,“再说了,这种危险的事情,也不能让别人做吧。刚好我很爱吃东西。不管是虫子、树叶还是观音土,战乱那些年,我都吃过。陛下建国称帝后,我也见过试毒的宫里人,没问题。” 手腕上的力度忽然增加了一些。 许久之后,松桔才下定决心似的松开手,道:“就算是慢性毒药,也会损伤身体,这种危险的事情,不能让你去做。我来吃。我是男人,这种事情应该让我来做。” “那怎么行!”虞捷反手抓住松桔,“我的提议怎么能让你冒险!” “眼睁睁看着女孩子干试毒的事情,自己却不作为!那还算是男人吗!” 虽然知道松桔这句话只是针对他自己,但不知道为什么,排着队等医师检查的官吏中的男人们,表情瞬间变得精彩。 最后,一人缓缓地、僵硬地举起手,小声提议道:“要不然,我们先抓只老鼠试试?厨房里老鼠多,应该不难吧。” “……” 回过神时,虞捷的脸的温度唰地升高,持续了足足一刻钟都没能消退,甚至有点不敢看松桔。 松桔为了掩饰尴尬,在提议后,跟着厨房里的师傅,去平日里老鼠泛滥的地方蹲点,凭着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手速,将三只老鼠尽数抓入笼中。 “咸鱼,橘子,咸鱼和橘子。” 三只老鼠被拆成三个笼子,分别食用三份食物。在所有人的翘首以盼中,只吃咸鱼和只吃橘子的两只老鼠,吃得津津有味,丝毫没有异常。而那只同时吃了咸鱼和橘子的老鼠,吃了几口之后,进食的动作忽然一顿,浑身一颤,然后缩到了竹笼的角落里,一动不动。 “难道这只刚好不太饿?”一名围观的小吏说道。 “也不是没可能啊,这些老鼠吃吃喝喝,饿的时间比我们还短。”又一名小吏赞同道。 虞捷蹲在地上,盯着那只老鼠看了好一会儿后,才说:“放一会儿吧,说不定等下饿了就会吃了。” 准备起身时,她才发现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似乎都是来看三只小鼠的。见吃橘子的那只一点事情都没有,不少人的脸上明显地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 “周令史,”她在围观人群中,找到了那个急性子的令史 ,“我想看看昨天你们调查后的记录。” “行!” 周令史爽快地应了一声,反手就将夹在腋下的笔录,朝着虞捷抛了过来。那串竹片串起的笔录,飞得又快又急,由下至上划出道凌厉的弧线,比往高处抛落的势头还要凶猛,虞捷吓得下意识闭上眼睛,胡乱伸手去抓。 可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笔录也没有掉落在地。虞捷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才发现那飞驰而来的竹简,被松桔轻巧地握在了手中,动作行云流水,毫不费力。 “也就两步路,何必抛呢。”松桔说得轻松,眼睛却没有在笑,回头看向虞捷,目光中带着温柔,“没事吧。” “没事。” 她心有余悸地拍拍胸脯,接过笔录将其展开。 笔录中记录,潘韬的死亡时间,大约在晚饭后的一个时辰之内。狱卒将晚饭收回后不久,未到换班时间,就看到潘韬蜷缩在草席上,像是睡着了。根据笔录记录判断,此时的他大约还未完全死亡,也没有挣扎的动静。 晚饭后不到一个时辰就睡着了,然后又在睡梦中悄然离世?虞捷暗忖,这看来,倒像是吃完之后,开始犯困或者不舒服,于是回床上睡觉,最终没能醒来。这也符合仵作说他的面色没有痛苦。 结合仵作推断的“慢性毒药致死”,潘韬或许早就觉得身体不适,却误以为只是牢里吃得不好、休息不足,以为睡一觉就能缓解,所以才没有向狱卒求助。如此一想倒也不奇怪 慢性毒药,慢性毒药,慢性毒药。 到底是什么样的慢性毒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入大牢,就算放在橘子里,也不会被察觉异常,又在几个月的时间里,慢慢损耗他的脏器,最终实现灭口的目的? 她一边思索,一边无意识地将视线扫过第三只小鼠。 和另外两只吃得正香的老鼠不同,那只同时吃了咸鱼和橘子的老鼠,依旧缩在角落,屁股底下,还冒出了一摊浑浊的液体。 “尿了?”她伸手从笼子缝里戳了一下小鼠,小鼠往前蹬了蹬,她这才看清,那摊液体并非尿液,而是稀便。 “这小鼠的胃不好啊。”同样看到这一幕的松桔,忍不住感慨。 “‘《伤寒杂病论》有云,肠胃虚寒者忌多食生冷瓜果、腥腻水产,性味相冲,会加重病症。’”虞捷突然重复着起仵作说过的话,“潘韬入狱时,没有查出肠胃虚寒的毛病,但在狱中,长期食物匮乏,引发肠胃虚寒的毛病。而朱裕好心送的橘子就在无意中成为了‘慢性毒药’,直至死亡。有可能存在这种情况吗?” 闻之,周令史朝着现场给官吏们检查身体的医师们,高声复诵虞捷的推论,又大声询问道:“有可能吗!” 医师们面面相觑,半晌后,其中一人缓缓地摇头,先是以正常音量说了些什么,没有被几人听到,又不得不站起身,抬高音量,道:“不可能!橘子虽为寒性,但终究是食物!若是肠胃虚寒者长期食用,或许会肠胃不适、腹泻,但绝不可能致死!若是真的能致死,这种食物早就被列为禁物,绝不会成为如今稍微有些奢侈的果品!” 医师说的在理,虞捷也不得不中断自己刚才的思路。 “难道,真的是运气不好,抓了只肠胃不好的小鼠?”她指着竹笼里的老鼠,满脸疑惑。 不,她还是觉得这个小鼠的症状有些奇怪。 廷尉位列九卿,所以廷尉寺的医师和仵作,已是全国范围内顶尖的医者,若是连他们都无法解释,那想要找到答案,就只有…… 她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两段模糊的记忆。 “……咱大吴建国都没几年,御医之前都是军医……皇后殿下以前也干过军医……” “我娘以前干过军医,我跟她学的。” 100. 第六章第七回:被借走的医书 “嘉树,我要回趟皇宫!我要去找陆部督!”虞捷猛地看向松桔,“把这只小鼠也带上。” 松桔看着她眼中的光芒,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轻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语气温柔,道:“好,我陪你。” …… 陆延虽不会被封王,却凭着皇后长子、上大将军独子和解烦司右部督的身份,在群臣中被暗暗称为“无冕王”。他向来随性,不住在皇宫里,住处是个秘密,平日里若是无事,连解烦司都很少去,想要找到他,难如登天。 幸运的是,最近解烦司在训练新人,而训练新人,是陆延的活。于是进入皇宫后,他们很轻松就找到了在解烦司总司中的陆延。 此时的他,正提着木棍,在一群人周围来回踱步,时不时对着动作不标准的新人冷嘲热讽,语气刻薄,却字字切中要害。 而本该被训练的柳循,此刻却站在队伍正前方,神情严肃,那副模样并不像是被惩罚,倒像是在帮陆延训练。 “陆部督。”虞捷尝试呼唤陆延。 “何事?”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虞捷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轻佻的笑意,又瞥见松桔手中提着的笼子,嗤笑一声,“未婚妻怎么还带了见面礼?” 有求于人,需忍辱负重。 虞捷如此安抚自己,压下心中的不满,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有空吗?” “承节,你代一下。别让我回来,看到这群废物,还是这副样子。”说完,陆延漫步而来,在她面前站定,“说吧,什么事?能让我的未婚妻,亲自跑一趟皇宫,还带着一只老鼠来找我。” 虞捷低着头不去看他那张脸,免得又被美色误导,快速地将早上发生的一切,从头到尾概括了一遍,最后指指那只小鼠:“......事情就是这样,这只小鼠吃了两口咸鱼和橘子之后,就窜稀了,坚决不肯再吃。廷尉寺的医师和仵作,都无法解释原因。我听说殿下曾经是军医,你又跟着殿下学过,肯定比廷尉寺能找到的医师懂得多。我们就来找你了。” “嗯......”陆延接过松桔手中的竹笼,盯着小鼠打量,“老鼠体型极小,肠胃也比人体娇嫩,若是食物有相冲,应激反应自然会比人更明显。现在距离它吃完东西,多久了?” “快半个时辰了。” “看起来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他观察完老鼠的状态,把笼子放回松桔手中,“本来我不想掺和这件事,但既然是未婚妻的请求,我就勉为其难帮你们一次。跟我来吧。御书房里抢救出来的医书里,应该有帮得上你的。” 什么未婚妻,谁允许他如此轻浮,一口一个的。 虞捷深呼吸,吐气,忍耐。 默念两遍,有求于人,有求于人。 不过虞捷也是这才知道,抢救出来的那些书,被放到了哪里。 那起大火后,御书房和中书省办事的地方毁了个彻底,无奈之下,他们集体搬到了西宫。皇帝没有嫔妃,所以原本用于给嫔妃们居住的西宫,便长期给解烦司做总司驻点,没想到现在又加上了新的用途。 “陆部督。”主簿见陆延出现,立刻起身行礼。 “之前从御书房里抢救出来的医书放在哪里,带我们去。” “在这边,请随我来。”主簿并没有多问,似乎早已习惯,一路走一路说,“医书向来是殿下最为看重的物品,大火时被优先抢救,故而得以完整保存。不过太子殿下前些日子借了一本出去,不知道您几位想要的,会不会刚好与之相撞。” “太子殿下借医书?”陆延挑了挑眉,似乎觉得这件事十分新奇,“殿下要求他学的?” “不是,似乎只是,单纯好奇。”主簿解释道,“就和您小时候一样。” 说话间,几人已经走到了柜子前。柜子里整齐地摆放着一排排书简,大多是医书,其中还有几册,是被大火烧得有些残破、却依旧能辨认字迹的半损书简,旁边还有几名中书吏,正在小心翼翼地进行修复。 “医书在这里。”主簿躬身指向前方。 虞捷一眼就看见了《伤寒杂病论》,早些时候,那个仵作套用的,就是这本书里的内容。 陆延伸手在那几册中翻了翻,指尖划过一册册书简,动作看似随意,却十分熟练,很快,他停下手:“葛洪的《肘后备急方》呢?” “我查一下。”主簿连忙走上前,翻看柜子上的登记册,片刻后,抬头躬身道,“巧了,还真是被太子殿下借走的那本。” 陆延一时沉默,挑眉不语。 “怎么了?”虞捷偏过头看他。 “不好办啊。”陆延缓缓道,“我娘一般不让我去东宫,要避嫌。除非有非常紧急的事情,不然,得等她召见。” “可你是太子殿下的兄长,你都不行,还有谁行?” 看得出,虞捷这句脱口而出的话,令陆延很受用,得意跃然脸上,可下一秒,却依旧坚定地摇了摇头。 “如果是东宫里的宦官、宫女、侍女,我都好让人去约出来,但太子殿下,只能等他自己出来。” “太子殿下会自己出来吗?” “很难。”陆延再次表示遗憾,“陛下无嫔妃,殿下与陛下膝下仅有两个儿子,所有人都得小心翼翼,生怕出了岔子,这种情况下,太子殿下连出行都会被簇拥。他只有在去地牢见那位前太傅时,随行的侍卫才会降到两人以内。” 张温。又是他。 虞捷自然记得这个名字。 “他——” “先去外面吧。”松桔察觉她的冲动,生怕她在这种人多眼杂的场合,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甚至引来杀身之祸的话,连忙拉了拉她的手腕,示意她冷静,“既然书被太子殿下借走了,我们继续留在这里也没有意义。” 陆延并没有冷嘲热讽,反而点了点头:“嘉树说的没错,我们出去再说。” 松桔拉着虞捷的手,走出存放处,又走到一处偏僻、无人的回廊,才缓缓停下脚步,解释道:“那里人太多了,要是太执着于见到太子殿下,难免遭人口舌。” “抱歉。” “不必道歉,你也没给我们添麻烦。”陆延的声音忽然响起,在后方吹了个口哨,目光暧昧地落在松桔和虞捷交握的手上,轻佻地调侃道,“虽然我知道你们关系好,但现在我才是小捷的未婚夫哦。” “……”松桔低下头,正当虞捷以为他要松手时,手上的力度反而加重了。 “陆部督。”松桔道,“实不相瞒,其实我与小捷已经约定终身,殿下赐婚的这件事,我和小捷会想办法让她收回成命,还望您成全。” 陆部督只是凝视着两人,片刻后,移开视线,“无聊。” “……虽然我没办法拿出那本书,但是, ”陆延话锋一转,拉回正题,“我大概记得一些的内容。葛洪的那本书中,记载过几种食物相克类型,‘鳖肉忌苋菜’、‘蟹忌柿子’、‘生鱼忌乳酪’。性味相冲,同食会引发不适,严重者,长期同食,确实会损伤脏器。虽然我也记不清,咸鱼和橘子之间,是否存在矛盾,但从现在这只小鼠的表现来看,真有可能。” 说完,他指了指被松桔拎着的笼子,那里面的咸鱼干和橘子瓣在刚才的移动中,挤到了角落里,而那只小鼠哪怕已经恢复正常,也没有再去碰那两样食物。 “老鼠,是很聪明的生物,”陆延的语气,渐渐变得严肃了,“若是吃到过让自己不舒服的食物,接下去,无论如何都不会再碰。只吃咸鱼或只吃橘子,都没有异常,唯独同时吃了两样的,出现了腹泻反应,说明咸鱼和橘子,大概率也是属于食物相克的类型,只是短期同食,反应不明显,长期同食,危害才会显现。” “只吃一点,连老鼠都能暂时忍耐,可潘韬,吃了整整几个月。”虞捷轻声呢喃着这句话,目光落在笼子角落里的那只小鼠身上,“潘韬入狱后,长期营养不良,肠胃功能变差,本就容易生病,再加上每天晚上,都吃咸鱼和橘子这两种相克的食物,日复一日,脏器被慢慢损伤,最终气竭而亡。 “他的尸表症状,和营养不良、肠胃衰竭致死的症状一模一样,所以才会被仵作误以为是慢性毒药。潘韬感觉不出来,哪怕描述出来,也与营养不良差不多……难怪潘静说,廷尉寺不让潘韬吃饱饭,是因为看起来很虚弱,所以理所当然这么认为。 “而拿给潘韬橘子的人,是朱裕。 “朱裕又说,是他娘家人得了潘韬的恩情,才让他每天给潘韬送橘子。” 思路愈来愈清晰,虞捷几乎将目光锁定在朱裕身上。 “如果不是朱裕自己想做这件事,就是他娘家人指示他做了这件事。”陆延漫不经心地说,“吴郡朱氏可是大族,能够与大族联姻的,必定也是大族,陆氏是我家,顾氏是顾丞相那一脉,剩下的张氏,就是张温那一族。” 张温,还是张温。 虞捷忽然有了一个大胆而模糊的猜想。只是她并没有确凿的证据,能够为自己的猜想作证。 她被当成过嫌疑人,自然知道被误解的痛苦,若是自己没能洗清嫌疑,也和张温一样,被关在地牢中不见天日数年,怕是早就疯了。 他可能疯了吗? 脑子里刚冒出这个想法,又快速地摇摇头,将其从脑子里挥去。 这一会儿摇头、一会儿叹气、一会儿思考的模样,让在旁边观察她的两人看的各怀鬼胎。一人对其反应充满兴趣,另一人却在担心她思虑过多,会陷入危险之中,想让她抽身而退。 不论是哪一种,都会终止于她再次开口说话的那一刻。 “我想先去看看文礼。” 不管是回廷尉寺查朱裕,还是找个理由去地牢见张温,亦或者是想办法见到太子殿下、要到那本被他借走的医书。 在做这些事之前,她现在,人已经在皇宫里了,最优先要做的事情,自然就是去看她的“义兄”。 她在心里给自己了这个完美的解释,并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 像只得意的小兔子。松桔忽然想。 “噗,”陆延却笑起来,停下后,才道,“我果然很喜欢你,非常有趣!” 101. 第六章第八回:再遇羊衜 但还没有走出去多远,就迎面出现了一只小狗。 虞捷下意识紧绷双腿,浑身戒备,准备迎接小狗的冲撞,可那小狗只是凑到她脚边,仰着脑袋在她身边绕了两圈,随即又低下头,鼻子贴着地面,急慌慌地转来转去,尾巴耷拉着,一副焦躁不安的模样。 “地瓜生病了吗?”见它这般反常,虞捷不由得皱起眉,有些担心。 “谁知道呢,”陆延回头瞥了一眼,漫不经心地调侃,“从你们把这小鬼带回来后就成这样了,说不定是在哪里遇到了漂亮的小母狗,现在想人家了吧。” “真的没有生病吗?” “放心吧,解烦司要是连只狗都养不好,说出去,能被人蛐蛐一整年。”陆延的眼底,忽然闪过一丝促狭,偷偷摸摸靠近虞捷,在她的耳边说,“或者,你觉得是谁害地瓜变成这样,没有照顾好他,我帮你把人抓出来,罚练?” 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廓,虞捷浑身一僵,寒毛从脊背一路窜到头发丝,鸡皮疙瘩起满身。 罪魁祸首见状,哈哈大笑,十分满意。 换做旁人这般捉弄虞捷,松桔早已抓着领子把人甩出去了,但对方是陆部督,多少算是自己的顶头上司,他的手握紧小鼠的笼子,气焰往胸口钻,但最后,却只是强压下怒气,将虞捷护在身后,正色道:“陆部督,欺负一介女子,不好吧?” 陆延看向他,冷眼:“婚约可还没作废呢,我现在只是在和未婚妻培养感情,你是什么身份留在她身边的?” “韦部督交代我,破案前,跟着小捷。”松桔毫不客气地端出韦曜,“左右部督之间,我自然优先服从我的主将。” “啧。”一声咋舌,双手环于脑后,“你这人还是和以前一样无趣。” 短暂的闹剧,以虞捷拉着松桔、和陆延拉开三米距离告终,三人绕向东宫的医务室。 陆延果然在东宫大门口停下脚步,扬扬下巴,示意他们二人进入,自己则揣着双臂,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对地上的小石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而虞捷与松桔,在门口报上了身份和意图后,顺利得到放行。 实际上,皇宫中的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都有医师所在的医务室,这其中最安全、医疗条件也最好的,莫过于东宫医务室,因为这里的医务室直接负责皇室成员的身体健康,所用的器械、药材,都是顶尖的一批,寻常宫人、侍卫根本没资格进来医治。 原本涂文礼这种小侍卫受伤,能让他去西宫、挨着解烦司的医务室,就已经算是优待,但架不住他的遇害与纵火案有关联,这才被破例送入东宫医务室中。 见到涂文礼之前,虞捷还能强装乐观。既然没人来通知她这个“义妹”任何噩耗,就说明他还活着,再乐观一点想,说不定他快醒了呢。 但他没有醒,同时,情况似乎也比之前严重了。 双眼紧闭,面色苍白,唯有额头和脸颊露出淡淡潮红,胸前缠着绷带,被子盖到肩膀,只有胸前微弱到几乎不可视的起伏,能让人知道,他还活着。 “刀创深,邪风入肤,身发高热,我们已经做过了清疮,剩下的,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重伤后高烧,这简直是噩耗。 虞捷慢慢地在他的床边蹲下,握住他那双发热的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沉默了半晌后,她才勉强从口中吐出一句承诺。 “我一定会抓到真凶的。” 这一瞬间,也不知道是他听到了她的声音,还是她的错觉,被她握住的那只手,微不可查地原地颤抖了一下。 从医务室离开,她想再去遇袭现场看看,可一想韦曜昨天的态度,就知道,韦曜必定会派人在现场留守,一来防止现场被破坏,二来,也是防止她这个“嫌疑人”靠近。 仰头看向天空,此时已过午时,再过一两个时辰,就又可以准备吃饭结束这一天,但她并不想这么快就回廷尉寺。 “要回廷尉寺吗?我们还得去找朱裕,询问他和张温的关系。”松桔提议道,手中的小鼠在听到关键字眼后,吱吱地叫着,似乎是在附和回去的提议。 “说什么呢?”她回眸一笑,“既然人已经进入了东宫,不如顺便做些陆部督在时,不方便做的事?比如去找太子?” 她的嘴角上扬,眼睛里闪烁着狡黠。 “那可是太子。”松桔飞快环顾四周,见无人在听,才压低声音劝阻,“太危险了,你知道太子住在哪里吗?守卫多严格吗?若是咱们惊扰了太子,他只要大喊一声,咱们俩都得被抓进地牢。” “我不知道他在哪里,”其实虞捷也紧张,紧张到心跳声响个不停,但这么好的机会,可不能错过,“但以前还在织室的时候,我曾经来东宫跑过几次腿,给东宫送委托的编织物。 “大部分时候,都是直接送到少府那里,偶尔会有皇后殿下周围的侍女,定个地方,让我们送过去。去掉这两处地,再去掉文礼以前站岗的地方,我们只要去剩下的地方搜索,就很有可能找到太子。” “中途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就说,太子殿下借走的书,与御书房纵火案有联系,我们是来求太子殿下归还医书、协助查案的?” 这个计划有一半的不靠谱,松桔正想提出其中的问题,却又听虞捷故作轻快地说:“如果那本医书里真的有重要线索,能够查出文礼遇袭的真相。为什么要错过? “况且,太子不过十岁,是否能独立医书,都还是个问题,若是太子请求太傅协助自己,将医书拿给了张温,又让张温得到了灭口的办法,那太子殿下,不就在无意中,成了恶人的帮凶吗?帮助小孩子把坏人赶走,也是大人的责任吧。” 终究是敌不过她的执着,松桔妥协了。 “好,我陪你去。” 若是真的遇到什么问题,他再想办法帮她糊弄过去。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脑袋。 她也亲昵地握住他的手,贴上自己的脸颊:“谢谢。” 东宫不同于其他地方,走几步就有侍卫巡逻,哪怕两人是正常进入的东宫,一直在原地打转,也迟早会被侍卫们发现。 但没想到的是,抓住他们的人不是侍卫,而是一个十岁上下、叉着腰、仰着头,一脸不爽的熟悉的面孔。 “羊衜?” “谁允许你直呼我大名的。”衣着朴素的男孩狠狠瞪了眼虞捷,“大老远就看见你俩鬼鬼祟祟在宫里游荡,那些家伙也不知道干什么吃的,比我家仆人还大意。” “我以为你还在——” “——咋的,你不会不知道吧,父亲因贪腐被抓,孩子就要入宫为奴。 “哦。” 虞捷和松桔的目光开始整齐下移。 “喂!”羊衜立刻明白那两人的意思,恼羞成怒,道,“还好 我自幼勤学苦读,皇后殿下看我聪明,派我给太子殿下当伴读,所以!我不是!宦官!” “哦。” 两人再次整齐地缓缓点头。 这反应再次让羊衜气得满脸通红,怒斥一声:“搞清楚!我现在只要大喊一声,你们就会被抓进地牢!” “别别别,”虞捷赶紧阻拦,飞快地解释,“我们只是没想到你会在这里,我今天早上还见过你爹呢。” 没想到,仅仅是“爹”这一个字,就让羊衜愣在原地,先前的怒气也渐渐散去。 “我爹他,还活着?” “咦,你没去见他吗?廷尉寺离这里也不远。” “我们这种因为父母犯罪而为奴的,从为奴那一天开始,就不能离主人太远,”羊衜低下头,声音轻轻的,“太子殿下不出宫,我也不可能出宫。” “那你现在在这里,意思就是,太子的寝宫也在附近?” “这、这不重要!”意识到自己说漏嘴,羊衜急得面红耳赤,飞快地伸手去拽虞捷,不让她看别的方向,“搞清楚!现在你们的安危是在我手里!” “你知道前几天在偏宫那边,有个侍卫被不明人士袭击,现在昏迷不醒吗?人就在东宫的医务室里。” “有听说,搬来的时候,太子殿下还想去凑热闹,被我们拦下了,然后呢?” “那个侍卫曾见过御书房纵火案的凶手,另一个见过凶手的人,前两天夜里在牢里死了,死因是两种食物相克形成的慢性毒药。而记载着这两种食物是否相克的医书,被太子殿下借走,至今未还。” 说到这里,虞捷分明看见羊衜睁大了眼睛。 但开口说话时,羊衜却倔强地表示:“那怎么了?太子殿下好学,借个书而已,难不成你们想说太子是犯人吗?” “非也。”她有一瞬间在思考,要不要和一个小孩子说那么细,但见他又倔强又好奇地眼睛,最终选择全盘托出,“我们怀疑太子殿下被真凶利用,借出了那本医书,太子殿下怕是自己都还没意识到,就在无意中成了恶人的帮凶,所以我们想尽快拿回那本书,作为证据指认凶手。” “太子殿下不会随便见外人。” “这不是有你嘛。”虞捷眨眨眼。 “我不可能帮你们!” “被害死在牢里的另一个目击证人,就在你爹对面。你爹现在也算是半个目击证人,如果我们不抓住他,你爹也可能被害死在牢里。” 其实按他们之前的猜想,羊昱不太可能看到过凶手,但用来应付现在的情况,足够了。 这句话真的戳中了羊衜的软肋,他沉默着,咬紧嘴唇,几乎就要松口。 虞捷见状,继续趁热打铁:“地瓜现在就在西宫,被解烦司照顾,名义上是解烦司的猎犬,你过不去没关系,若是用借助猎犬查案的名义,我们可以让它来东宫陪你一会儿,你也能再见到它。” 这句话,彻底压垮了羊衜的防线。他猛地抬起头,狠狠一跺脚:“我就帮你偷这一次!”说完,不等虞捷解释,撒开腿就往某个方向跑,想来那就是太子的寝宫的所在地。 “……其实,我只是想让他帮忙引荐一下。”虞捷缓缓地转过头,“你信吗?” 松桔似笑非笑:“我信,现在怎么办?” “等等吧,免得他等下找不到人,又要开始叫了。”看回羊衜风风火火跑走的方向,虞捷说道。 102. 第六章第九回:绕口的笔记 羊衜风风火火的消失,一会儿又风风火火地折回来,再次出现时,额头上还冒着细密的汗珠,看来是一路跑来的。 “拿着。”他略带粗暴地,把怀里的书简往虞捷手里一塞,“太子在忙白天的功课,暂时不会看这本,但你们明天早上必须还回来,听到没?少一页我都找你们算账!” “谢谢羊公子。” 虞捷正要离开,却在转身时被一双小手抓住衣角,脚步随之一顿。 “明天来的时候,把地瓜带过来。”男孩的头低低的,声音也小小的,但咬字清晰,足让两人听清他说的话。 “好,一定。”虞捷说着,抬起手,轻轻拍拍男孩的头发,惹得男孩的脸瞬间红透,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 “别乱摸!摸头长不高!反、反正你听见了,记得啊!你要是忘了,我就告诉太子,是你们威胁我干的!” 羊衜伸手指着两人,梗着脖子放狠话,一边说,一边面朝着两人,开始倒退行走,差点撞上连廊的柱子,踉跄了一下才稳住。他不得不低下头,小声骂了句什么,又嘟嘟囔囔地转身,一溜烟跑没了影。 看完这略带滑稽的一幕后,虞捷颠了颠手里的书简,很快和松桔一左一右、并肩从东宫出来,一抬眼就看到了还在门口踢石子的陆延,小石子被踢得滚来滚去,他倒显得悠哉。 “我就知道你进去不只是看你的好义兄。不过他真的只是义兄吗?我怎么听说你俩是私会的时候,遇上的御书房大火?”陆延直起身,慢悠悠走过来,语气里满是调侃,胳膊一抬又一勾,格外自来熟地就要和她勾肩搭背。 惊得她来不及多想,一低头,从他的胳膊底下钻了出去。 “陆部督,男女授受不亲!” “我看你和嘉树手拉手跑的时候,可没觉得男女授受不亲。”陆延挑眉,看她面露尴尬、红了脸颊,立刻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甚至还赞许地点点头,“很好,我就喜欢你这样。” 虞捷又气又恼,但找不到可以狠狠回怼的句子,只能朝着他狠狠一瞪,然后大步开始往前走去。 “陆部督,请您别老恶作剧。”松桔沉沉地叹气。 “我哪有恶作剧,我认真的。唉,这姑娘是可爱,”陆延用手肘轻轻捅了下松桔,扬着下巴,示意他看虞捷的背影,语气带着点玩味,“怪不得你也喜欢。” 于是又一个人不开心了。 但是陆延更满意了。 前方的虞捷本想自己翻着研究医书,刚看了两眼,就开始觉得头脑发昏,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在她为了应对解烦司考试,硬背《治国策》的时候。 明明每个字都认识,合起来,怎么就读不懂了呢? 她瞥了眼身后,陆延正吹着口哨,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手还背在后脑勺上,看着就气人。可眼下除了他,没人能快速找到关键内容,只能咬咬牙,妥协了:“陆部督,你说的那个,关键的句子,在哪页?” “哟,看不懂了才想到求助我?早干嘛去了。”陆延的口哨声转了个音,拿过书简,看似漫不经心地翻了几下,却以极快的速度,精准地翻到了正确的那一页,“这里,‘鱼者,水之鲜也,腌之则性烈,与柑桔类同食,短期则脘腹胀满,长期积毒,其害近砒霜。’没错,就是这句。” 砒霜。 听完此话,虞捷捂住自己的嘴,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么严重的事情,廷尉寺里的医师们居然都不知道吗?” “这有什么奇怪的。”陆延却说得云淡风轻,“前些年战乱不断,别说医书了,就连史书、兵书、政法书,全都毁得七七八八,很难保存下来。要不然我姥爷也不能因为家中保存了大量古往今来的孤本,被陛下器重甚至封侯了。” 陆延的姥爷,自然就是皇后的父亲,实际上,就算没有这些孤本,光是皇后父亲这一身份,就足以被册封为侯。 不过此事并不重要,姑且先按下不提。 “所以,一般情况下,哪怕是世家子弟,也不一定会知道这件事?”对虞捷来说,这才是现在的重点。 “没错。真棒。”陆延拍拍她的脑袋,以示鼓励。 “摸头会长不高。”虞捷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想到这句话,或许是受了羊衜的影响。说完,就扒上了松桔的胳膊。 “你也不矮啊。”陆延上下打量虞捷,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小捷的意思是,她不想被摸头。”松桔正色道,脸上明明在笑,眼底却满是戒备。 “哦?轮到你说话了,松司马?”陆延也略带挑衅地稍微仰头。 “你别欺负嘉树!” 虞捷伸手一扯陆延手中的竹简,本意只是想警告下陆延,再顺便把医书拿回来,没想到陆延本能一握,两人一拉一定,原本卷起的竹简的一端,愣是被扯开,忽然,一张麻纸在三人的注视下,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这是什么?”陆延松开手,把书简还给虞捷,自己弯腰拾起那张麻纸,展开来抖了抖,“好像是笔记,但字迹成熟了点,应该不是太子写的。” “笔记?”虞捷立刻凑了过去,并顺手把书简卷好、揣进怀里。 “巧了,还是讲食物相克的这一篇。”陆延对着麻纸默读了一遍,却总觉得不对劲,于是又将其中的内容念了出来,“牢记行,水中物与陆中物不可混吃,当心鬼祟,心急也得记牢,水陆不可混吃,闹病也,得闹急病。” “好奇怪的句子。”虞捷也听出了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劲:“一般太傅给太子写笔记,会用这么绕口的写法吗?” “反正我小时候的私塾先生,绝不会这么写,磨磨唧唧的。”陆延又读了两遍,还是不得要领,索性将麻纸交给虞捷,“算了,反正郭廷尉把这件事交给了你,那我也就把这个东西给你,还有需要吗?” 他这语气,摆明了想当甩手掌柜,但确实也没什么毛病,陆延跑这一趟,确实是为了陪她。 虞捷只得压下心里那点微妙的不愉快,把麻 纸叠好,和医书一起揣进怀里,摇了摇头:“不用了,多谢陆部督。” 从东宫来到东西交叉口,陆延又对着虞捷说了些暧昧不明的话,把虞捷说得面红耳赤,气得想伸手挠他,松桔也数次出声提醒,看着两人一唱一和的模样,陆延心满意足地大笑着背过身,挥着手道别,回了解烦司。 出来时,已经开始有食谱飘来食物的香气,勾得虞捷的肚子咕咕叫,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小声骂了句:“吃饭这么早吗?” 硬着头皮穿过街道,继续往廷尉寺的方向走,但脚步却不受控制地慢了下来。 那些香味钓的她的肚子开始一阵收缩,甚至主动腾出位置,产生饥饿,仿佛在招呼她赶紧吃点。 要不然,吃点吧。她停下脚步,开始向四周张望,准备屈服于饥饿找点食物吃时,嘴边突然冒出了一个热腾腾的包子。 “吃吗?” 松桔的话音未落,她已经一口咬住包子,满意地吃着。 “你从哪里变出来的?”包子入肚,她才有心思询问细节。 “就在后面那个铺子,我估计你该饿了。想着再迟一点,你应该也要去觅食,就绕过去买了。” 被他说中了心声,虞捷脸一红,不好意思地往他的身边挪了挪,就在松桔以为她想牵手、于是开始用衣角擦手时,手指却碰到了另一只手指,那只手指明显比他的要柔软不少。 “小捷,你这是?”松桔挑眉。 “和你一样,擦手。”虞捷飞快地眨眨眼,故作可爱地歪着脑袋,盯着他。 直到他败下阵来,无奈地笑道:“你高兴就好。” 廷尉寺再次出现在眼前。 仵作坐在门槛上,正面朝着里面的遗体发呆,怀里突然砸来一个竹简,惊得他从地上爬起来。 “什么东西!” “线索!”用竹简袭击他的女子站在他的身后,手指竹简,“你打开看看就知道,我还要去找周令史,先走一步。” 然后就风也似的刮走了,只留下仵作伫在原地,低头翻看起书简。 没多久后,坐在书案前研究过往案宗、试图找到新思路的周令史那里,吹起了这阵风。 “周令史,朱裕果然有问题!”风刮到面前,猛地一落,“橘子和咸鱼长期一起食用会在人体内产生砒霜!是剧毒!潘韬就是这么死的!” “砒霜!”周令史的声音陡然拔高,拍案而起,惊呼,“真的吗?这可不是小事!” “千真万确!我刚去了趟皇宫,借了皇室保存的医书出来,那本书里就是这么写的!医书现在给仵作了!他一看就知道!我们必须立刻抓住朱裕!不能让他晚上回家报信! “还有——” 于是,比虞捷这阵风更快的风刮了起来,直接冲进了郭廷尉的房间,然后又揣着一张写得有些潦草的手谕,风风火火地闯入厨房。 “朱裕!你涉嫌故意谋杀命案证人潘韬,我奉郭廷尉之命,将你带走审问!束手就擒吧!” 103. 第六章第十回:审问 审讯室内,朱裕低着头、垂着眼帘,手指不自觉地抠着案沿,不时用余光偷瞄对面的两人,大气都不敢出。 “小捷,知道怎么审问吗?”周令史侧头,低声询问。 “只看人做过。” 看过松桔和柳循干过。 “那足够了。”周令史压低声音,又问,“你想演红脸还是白脸?”未等虞捷开口说话,她就自顾自地做完了决定,“你性子看起来就软软的,白脸没什么气势,行吧,我演白脸,你演红脸,我当坏人。” 她哪里软了,哪里软了!虞捷睁大眼睛,满脸不服气,那模样落在令史眼里,却让她看后,慈祥——是的,慈祥——地抬起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别怕,姐姐在。” 谁是姐姐,谁是姐姐。虞捷在心里嘀咕,却没说出口。 “说起来,你知道我叫什么吗?”周令史突然问,见虞捷迷茫地看着自己,轻笑一声,道,“周仪。” 话说到这里时,周仪已经结束了自我介绍,没想到从旁路过的给两人倒水的主簿,替她圆上了身份。 “现在在朝中镇守的那个周大将军,知道吧,就是她爹。” “喂,说这个干嘛。”周仪狠狠一瞪,把主簿赶了出去,又回头摸了摸虞捷的头,“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我爹是谁不重要,你不必看在我爹的面子上给我面子,该干嘛就干嘛,开工吧。” 虞捷想起那位大将军——她曾在朝廷上与他有一面之缘——再看眼面前的周仪,居然真的开始觉得,两人眉眼间有一些相似。 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抿了一口茶杯中的茶水,抬眼看向对面的朱裕。 “自我介绍就免了。你叫朱裕,我们已经知道了,介绍一下你娘家和潘韬是怎么认识的吧。” “是,”朱裕点了点头,“我娘是吴郡张氏的一个旁支之女,旁支您也懂得,平时和本家没什么来往,也就过年走个形式。战乱过后,家产祖业也受到重创,我娘作为旁支的出嫁之女,基本就没分到家产好处。我成年后找不到愿意引荐我入仕的人,我和我娘都很着急。潘韬是我家邻居,听说后,就帮我引到廷尉寺的后厨里做帮工,虽然不是什么大官,但好歹是碗饭吃,干好了、天下太平了,出去自立门户开食肆,也是条出路,事情大概就是这样。” “你爹呢?” “死了。”朱裕说得云淡风轻,似乎没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可悲痛的,“跟着族长出去打仗,打北魏的时候被困在江陵城血战,不巧爆发疫病,我爹就死在那里。之后族长出于人道主义,倒是给了我家不少抚恤金,我娘说,那些钱要存起来,以后等我开食肆了再拿出来用。” 天下大乱那些年,大大小小的战役无穷,大吴内部的,大吴对北魏的,因为战争死掉的男人数不胜数,也因为如此,到处都缺少劳动力,再加上皇后殿下本人是军医和史官出身,又在陛下征伐平叛期间代理国事,于是,女人们就这样进入了各行各业。 她点点头,接受了朱裕的解释。 “听你这么说,潘韬于你家,是真的有恩情啊。” “是,所以,您说我陷害他,我想一定是有什么误会,我们真不知道那两样长期食用会死人,我和我娘只是,好心办坏事,还请明察。” 逻辑上似乎并没有什么问题,虞捷犯了难,本以为能在盘问中找到漏洞,但没想到这回答,竟完全符合常理。 她端着茶杯慢慢抿着,脑子飞速思考破局之法,身旁的周仪却突然一拍案几,将茶杯都震得哐当响。吓得她和朱裕齐刷刷地一缩肩,朝反方向躲了一下。 “你搞清楚一点!我们审你,是给你一条活路!!”周仪的嗓门陡然拔高,气势汹汹,气焰几乎就要扑到对方的脸上,“别以为一句旁支、一句好心办坏事就能蒙混过关!世家的旁支又怎样?真要查起来,你那点亲戚关系不够塞牙缝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世家就算是外嫁女,宗族一声令下,照样得听话!你现在嘴硬,是想扛下所有罪,还是想等我们查到实锤,连你娘、你娘的宗族一起抓?” “我、我确实不知道啊,”朱裕的眼神开始飘忽躲闪,“我娘只让我来送橘子,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时候开始推卸责任了是吧!”周仪一拍桌子,再次厉声呵斥,“大难临头把亲娘推出来背锅,你还算个人吗?真要定了罪,你娘不仅要陪你死,还要被戳着脊梁骨,被骂教出个忤逆子!” “我真的不知道啊,我要是知道,说什么我也不会把橘子送过去,橘子还很贵啊,我的月钱也不高,每个月还要拿出橘子的费用,我图什么啊?” “周、周令史,别激动。”虞捷拍拍周仪的手臂,试图让她冷静,却见她飞快地转过头朝她眨了眨眼。 “小捷,你还是脾气太好了,对这种油盐不进的东西,就得来硬的!”周仪说完,用吴语骂了几句脏话,骂骂咧咧地重新坐下,“你老实点,我可不像小捷这么温柔。” 虞捷会意,转头看向朱裕,语气重新温和下来:“你刚才说,那些橘子都是你从自己的月钱里出的?我见过那橘子,品相不错,一点都不酸,花了不少吧。” “嗯,基本上,月钱都在这里了。不仅要给潘韬买,还要给其他人买,一点好处没捞着,还要被当成嫌疑人。” “那你每个月,还能给你娘寄回去钱吗?” 朱裕愣了愣,然后缓缓地摇摇头:“根本寄不了,我自己都不够用,这帮工也不是什么好差事,每天被指手画脚,干着干那,全年只有过年休8天,月钱还低,还得靠我娘寄钱给我,我才能给自己买衣服过冬,我都觉得我娘当初是被那潘韬忽悠了,才给我塞到这种地方。” “你娘也是担心,万一你以后没有办法养活自己,该怎么办。”虞捷安抚完后,想到了一个问题,“你娘现在有做工赚钱吗?” “倒是有给人抄抄书吧,我娘说过,她最庆幸的事情,就是小时候哪怕是为了相夫教子,也读过书,能识字能写字,所以现在还能抄书赚钱。” “抄书?书局里的伙计那种?”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可能是吧。” 虞捷忽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从怀里掏出了那 枚,从全舟手里拿到的全彤的遗物,放到案上:“你回娘家过年的时候,有见过这个东西吗?长得差不多的也行。” “这是,水晶镜片吗?”朱裕很快认了出来,“见过,我娘说是书局给抄书人们发的过年礼物,犒劳他们一年的辛劳,给了这个,就不发过年费了,我娘还骂了半天,说给这玩意儿,不如直接给钱。” “什么时候发的?” “就今年过年那几天吧,年都快过完了,我都要出发了,才匆匆忙忙送过去。本来也没指望他们给过年费,没想到还主动跑来找骂。”朱裕冷哼一声,语气中满是不屑,“我当时还觉得奇怪,怎么过完年了,想起来送礼物了。” 掐指一算,那大约就是间谍案被破之后、解烦司开始传播谣言说,“家中有水晶镜片的就是通敌北魏之人”的时候。 虞捷的表情沉了下去。 周令史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压低声音问道:“怎么了?” 虞捷摆摆手,深呼吸,组织好语言,看向朱裕:“你娘,可能很快就要被送到这里,和你团圆了。” “什么意思?我娘她是读过书,但、但那都是文学书,不可能懂什么,咸鱼和橘子长期一起吃会死人!” “我没说她知道这件事。”她将镜片在朱裕眼前举起,神情严肃,“但是这个镜片,是北魏用来渗入我大吴内部的通敌信物。这个东西看似不起眼,却价格不菲,与玉佩地位相近,人人都看得出玉佩的价格,却很难识得这镜片的底细,北魏人就是用这个办法,与大吴内的贪腐高官、世家大族进行交易。手中持有这样东西的,就是通敌北魏的铁证。” 她顿了顿,加重语气:“我很明确地告诉你,间谍案,就是我破的。这个证据,就是我在这次案件中收来的,而这个案件的北魏间谍之一,现在就关在潘韬对面的牢房里。” “怎么可能,我娘就是个普通妇女,她怎么可能和北魏有来往,你们一定是搞错了!” “我知道,我也希望是搞错了。”虞捷的语气放缓了一些,“所以我怀疑,你娘是被真凶嫁祸利用了。” 她沉重地看着朱裕,此时的朱裕已经明显在动摇,本能想要躲闪,但又被困在原地无法移动,那双眼睛不停地重复,看着她的眼睛、又避开她的眼睛的动作。 目光不断闪烁。 “我相信你娘可能真的不知情,也相信你们是想报恩,但我问你,到底是谁告诉你娘,可以送橘子给潘韬的?给出这个提议的人,真的是好心吗? “你若是不配合,以你娘现在身上的嫌疑,不出一个月,就会被抓到廷尉寺来,罪名是杀害重案证人、通敌北魏。陛下西征回来后,会亲自审判,这两个罪名,足够五马分尸,挫骨扬灰,永无葬身之地。你娘养你一场,你想让她落得这个下场吗?” 朱裕吓坏了,先前的所有试图逃避责任的想法,都在此刻烟消云散,他的心脏因为恐惧砰砰直跳,跳动声直接震着他的耳膜,被迫大口地呼吸着空气,好一会儿后才咽下恐惧,道:“我说,我都说,但我娘和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104. 第六章第十一回:化繁为简 “潘韬被带来廷尉寺的时候,我就认出他了。”朱裕的语速并不快,但还算得上咬字清晰,“我听说他在皇宫里被当成纵火犯,又得到贵人相助,洗脱嫌疑的事情,没想到,他竟然还有贪污的罪行。 “虽然我不喜欢他,也憎恨他让我落得在后厨帮工的下场,在这里干活,还不如在家里帮我娘抄书,在家里不过多双筷子,其他的都很齐全,来这里我娘还要贴钱给我补贴生活。我娘还贼高兴我有了份正经差事……完全是被人骗了还帮着数钱的模样。” 说到这里时,似乎戳到了他的痛处,连表情都变得难看。 察觉到话说的太多,他叹了口气,再道:“跑题了,不好意思。总之,我写了封信给我娘,那会儿快过年了,回去的人不少,我就找了个老家的同乡帮忙捎过去,大概在我寄出去后十几天,我娘的回信来了。 “信里说,族里的人听说了潘韬的事,让我们每天给潘韬的饭里加一颗橘子。当时我就觉得莫名其妙。当然,买橘子的钱,他们是不会给的。但我娘自从我爹死后,就格外仰赖娘家——哪怕他们从没真正给我们提供过帮助。 “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加橘子,但我娘在信里重复了好多遍,逼着我一定要照做。我猜,她大概是在老家被人威胁了,心里害怕,才会这么急着让我听话。我没办法,只能把每个月的月钱都拿出来买橘子,每天和咸鱼一起,给潘韬送过去。 “至于这两样会引起中毒,我们确实不知道。” 朱裕说完,叹气声愈发清晰,眼底满是无奈和悔恨。 虞捷追问道:“你回娘家的时候,有没有问过你娘?她给你写信那天,是不是真的被人威胁了?” “该说是被威胁了,还是该说,根本就是她太天真,以为是个好机会,所以失了分寸呢。”朱裕摇摇头,语气里满是为难,像是有难言之隐,“实际上,是她遇到娘家来的使者,使者说,潘韬是被冤枉的,很快就能放出来,现在人人都怕被牵连,不敢接近他,但如果,我们能在他最困难的时候,伸出援手,出狱之后,他定会好好感谢。 “那使者还说,潘韬在中书省当差,本来就是最容易见到皇帝的那批人,这次被冤枉入狱,这么大的事情,陛下回来后,定会让人向他表示愧疚,提供帮助,到时候,我们这些在他困难时提供帮助的人,就能顺利攀上这条大腿、平步青云了。” “会有这种想法倒也不奇怪,谁不想往上爬呢。”周仪在旁边忍不住笑了一声,“那为什么选的是橘子?” “使者说,这个季节很难买到鲜甜的橘子,要是能买到送过去,就更能显出我们的诚意。” 虞捷和周仪都没想到,会是如此单纯又可笑的理由,或者说,用这么简单的理由,就让朱裕母子在无意中,犯下了滔天罪行。 两人都不知道该如何往下说,一时失语。 虞捷忽然觉得,自己当初被栽赃成纵火犯时,幕后之人大概也觉得,她一个小小的宫女,根本不可能证明自己的清白,能轻轻松松蒙混过关,没想到她不巧是个棘手的目标。 “你娘给你的信,是她自己写的吗?有人代笔吗?” “是我娘写的,她识文断字,为什么要代笔?”朱裕一脸疑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问这个。 “所以连被人指示的证据也没有啊。”周令史开始痛苦地揉起太阳穴。 虞捷暗道,自己怎么总遇到这种棘手的案子,近在眼前的线索无法使用,必须绕开线索找新的突破口:“你娘的信,还留着吗?” “这倒是还留着,在我住的地方。” “明天早上拿过来——不——”周仪话刚说一半,立刻改口,“等下我们就找几个人,和你一起去,你不要自己行动了。” 免得也被灭口。 虞捷猜出了周仪未说完的后半句。 朱裕点头如捣蒜,审讯到此便结束了。 周仪在小吏中点了好几个名字,让他们护送朱裕去取物。 等虞捷从审讯室出来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她四下环顾,寻找松桔。 自进审讯室后,松桔就因为身份不合适,没有陪着她,眼下连个人影都不见了。 她暗自抱怨松桔擅自跑路,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笑声,顺着声音看去,是食堂的方向。 正好她饿了。 “不管嘉树了,吃完饭再回去。”她嘀嘀咕咕地,往食堂的方向挪了过去。 没想到,一进门,就看见了正在和小吏们谈笑风生的松桔,面前还摆着两碗热腾腾的、加了一层肉沫的粥。见她出现,立刻中断谈话,朝她挥挥手示意。 “在等我吗?”众目睽睽之下,虞捷走到他的对面坐下。 “嗯,我估计你差不多审完了,一出来就会闻到味道过来,我就掐着时间先去排队领粥,时间刚刚好。” 虞捷忍不住绯红了耳朵,想到自己刚才居然在想“不管松桔了”,一时有些愧疚,一把捞来碗,埋头喝了一大口。 “审讯结果怎么样?我看一群人跟着朱裕出门了,还顺利吗?”松桔托着下巴,欣赏着她吃饭的模样,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蛮顺利的。”虞捷咽下嘴里的肉沫,在心中感慨,廷尉寺的伙食不如皇宫,但比廷尉寺驻点的好吃,又道,“朱裕基本上是不知情的,他娘也是被忽悠的,我们让他去取来他娘亲的信笺,作为证物保存。” 之后把审讯中发生的事情和对话内容,一五一十转述给了松桔。 “……倒也合理,寻常百姓,大多抵不住攀高枝的诱惑。”听完全过程后,松桔若有所思地点评道,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瞥见她嘴角沾了饭粒,便自然地伸出手去替她拿走,鬼使神差间,将那粒饭粒放入自己的口中。 牙齿咬到饭粒,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做了什么。 “你、你、你。”只听对面的虞捷,惊慌失措地开口,又惊慌失措地转移注意,“你等我这么久!那个笔记有看出什么吗!” “没有。”松桔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微红了脸颊,飞快接住新的话茬,“我并没有你那么擅长脑力活动,不过我研究的时候,隐约觉得,应该和之前一样,藏了某种密文,只是破译的办法还没有想出来。” “密文吗?”虞捷脸上的热气褪去了一些,接过笔记,再次那段话。 牢记行,水中物与陆中物不可混吃,当心鬼祟,心急也得记牢,水陆不可混吃,闹病也,得闹急病。 “再读几遍,我都要觉得它不绕口了。”虞捷觉得自己开了个很妙的玩笑,顺势笑了笑,瞥见松桔也跟着自己笑,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将注意力落回到笔记上。 她的这番话,比起说觉得玩笑很妙,松桔更多是觉得她得意的样子很可爱,于是笑了。 笑完,他指着其上的两个字,道:“最奇怪的地方,应该是这里的‘鬼崇’,‘当心鬼崇’,为什么要担心‘鬼崇’?难道是觉得,同时吃两 样好吃的东西,反而会闹肚子,像是见鬼了一样吗?” “这么解释倒是也行。”虞捷又喝了口粥,咽下肉沫,“毕竟是给太、小孩子写的笔记,要用小孩子能理解的意思来写。” 她差一点就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太子”二字,好在脑子及时转了过来,硬生生跳过那两个字。 “可就算是给年纪小的人写的,其他的句子也已经绕到没必要再绕了,却在这种地方特别贴心,反倒显得有些多余。”她顿了顿,顺着这个思路往下说,“就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一样。” “当心鬼崇,但我这几天也没听说皇宫里闹鬼,真奇怪。” 如果慢慢思考,虞捷也相信自己能得到答案,但她不想在这里浪费太多时间,最好有了问题立刻就能回答。每多耽误一刻,涂文礼就多一分危险,幕后之人也可能多一分准备,甚至会再次动手灭口。 但越是着急,脑子就越是混乱。一顿饭吃下来,她把那几句话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看得都快不认识那些字了,却依旧一点进展都没有。 “要是有全小姐一样擅长解密的人,留下提示就好了。” 下意识地如此呢喃之后,一个念头也就跃然眼前。 不情不愿地喝掉最后一口粥,擦掉嘴角的饭汤,站起身:“我们去找熊珩。” …… “天黑之后来找我,你一定——哎,痛,哪来的石子?” 熊珩捂着脑袋,余光一撇,站在虞捷背后的松桔,正冷眼盯着自己。 他捡起刚刚砸中脑门的石子,愤愤地往栏杆外一丢,刚刚冒出来的调侃的心思,消失得无影无踪,拖着手铐镣铐,来到铁链能延伸的最远位置,往墙上一靠:“说吧,要我做什么?” “这段话,你看一眼,能够想到什么?” 虞捷没理会他的嘴欠,将那张麻纸贴着栏杆展开,熊珩瞥了一眼,又读了两遍后,笑出了声。 “写这密文的人,是个书呆子吧。” “什么意思?” “不会吧,破解了我们北魏密文的虞女郎,居然看不出这个密文?”熊珩故意拖长语调,作了个夸张的表情,又在虞捷快要发火的目光中,慢悠悠地解释道,“你把所有重复出现的字去掉,看看还剩下什么?” “所有重复的字?”虞捷转回麻纸,指尖划过每个字后,念出了剩下的字,“行当…鬼崇……否?” “顺序换一下。”熊珩再次提示。 “鬼崇行当,否?”念完之后,虞捷直接睁大了眼睛,“闹鬼的事情做了没?真是密文!” 熊珩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书呆子写密文,只会硬凑连贯性,把一句话翻来覆去地说,我们那里,连新手都不会用这种密文。” 说完,又遗憾地摇摇头:“没想到这么简单的密文,居然让虞女郎困扰到来找我。早知道我们当初也用基础密文了,那样虞女郎习惯复杂思考的脑子,就想不出来了。” “我就是用这个脑子抓住了你。”虞捷愤愤地瞪着熊珩,把麻纸往怀里一塞,“再见!” “唉,用完我就跑吗?这个薄情的女人!”熊珩在她身后大喊,语气里满是戏谑,“下次还来找我啊!趁我还活着!多给你用用!哎呦!” 虞捷脚步一顿,气得咬牙。 她周围怎么都是这种人! 越想越生气,回头一瞪。 又一枚石子,精准地砸中了熊珩的脑门。 105. 第六章第十二回:小狗的爱 虞捷的余光扫过了正坐在地上、笑盈盈看热闹的羊昱。 这位羊公子,从虞捷踏入地牢开始,先整理了头发和囚服,又挪到离他们牢房最近的位置,安安静静待着。 如今总算等到两人话题结束,也等到了虞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之时。 “地瓜是不是你从小收养的。”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羊昱这副模样,虞捷脑子里,忽然冒出了地瓜毛茸茸的样子,脱口而出。 “地瓜?我捡到他的时候,屠户抓了狗妈妈和地瓜的几个兄弟姐妹,只有地瓜运气好,跌跌撞撞跑了出来,刚好撞到我脚边,我就把它捡回家养了。”羊昱的眼神柔和下来,像是回忆起了很久远的往事,“那个时候阿衜也小,总把地瓜当玩具耍,一晃都这么久了。也不知道阿衜和地瓜,现在怎么样了……我入狱这件事,最对不起的就是他们俩。” “你要是真觉得愧疚,当初就不敢当贪官。”松桔在背后冷哼一声。 “想当清官,可比当贪官难多了。要不然世人怎么会不遗余力歌颂清官呢?”羊昱摇摇头,不为自己辩解。 虞捷想起早些时候遇到羊衜时的事情,眼下刚好是告诉他的时机:“阿衜现在是太子伴读。地瓜是解烦司的猎犬。你可以安心去接受审判了。” 羊昱抬起眼帘,看向她时,忽然有什么被触动了,闪烁了几下微光。但最终他只是和被她抓住时一样,露出怯懦却温和的笑容:“谢谢。” …… 待到太阳再次升起,虞捷从松桔家返回廷尉寺,准备取回医书和笔记。 刚走进验尸房,就看见仵作躺在无人使用的验尸床上,呼呼大睡,那本医书居然被他当成被子,盖在了肚子上。 虞捷站在门口,一时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上前去拿。倒是陪她来的周仪一点没把仵作当外人,见虞捷犹豫,便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了句:“交给姐姐。”就走了上去,拿走医书,换了块木板,顺利将医书还给虞捷。 得了医书,虞捷前脚刚出门,后脚就看见松桔揣着一包早点,从厨房出来。 “吃吗?”松桔往她的嘴边递了个桂花糕,她就一嘴咬了上来,一点没客气,“好吃吧,廷尉寺的早饭点,比外面食肆还早,我特意去排队领的。” “他们也没奇怪你是哪里冒出来的。”虞捷嘴里还含着桂花糕,声音有些含糊不清,“居然就让你这么堂而皇之去领饭了。” “你在解烦司驻点的时候,不也一样堂而皇之就去排队了吗?” 自觉理亏,虞捷不再多说,只是带着几分赌气地一扭头:“哼。” …… 另一边,东宫。 羊衜连早饭都来不及吃,生怕错过了虞捷和松桔,天一亮就站在昨日和两人告别的地方,徘徊来、徘徊去。越想越懊悔,昨天怎么就没和那俩约定具体时间和地点呢? 越想越生气,在地上狠狠地虚空一踢,差点给自己绊倒。 肚子饿得咕咕叫,但根本没工夫去在意,见到有侍卫要出现,就慌忙躲到连廊中,或是装作在连廊中等太子起床的恭敬模样,可人到了惊慌时,做什么都会只会觉得做贼心虚。 太阳越升越高,眼看就要到太子上早课的时间,再不去陪读就迟到了,再一想太子要是发现自己干这种事,定会惩罚自己,一时间又气又恼,几乎就要哭出来。 手背已经抬起抹鼻子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庞大的身影猛地扑了过来,将他狠狠扑倒在地。 “喂!你们——呜哇。” “——汪!” 根本不给羊衜说话的机会,庞大的小狗一个劲地舔着他的脸颊,前爪按在他的胸口,尾巴摇得飞快,根本舍不得离开。 “不是说过见到人不要爆扑吗?你个、你个坏狗!”羊衜也不起身,就抱着小狗毛绒绒的脑袋,直接用小狗的毛擦眼泪,“好臭啊,笨狗,没有我,都没人帮你洗澡了。” 小狗听得懂小主人在说什么,但小狗更担心小主人,于是一个劲地蹭着小主人,发出委屈又亲昵的呜咽声。分隔数月,连身份都发生巨大变化的一人一狗,就这样在东宫的连廊前紧紧相拥。 “抱歉,今天进来的时候被拦了下,侍卫换班了,今天的不那么好说话。”虞捷快步走过来,带着歉意解释道。 回忆起那个侍卫拦着他们二人和小狗时的场景,自己也觉得有些抱歉。其实她早该想到,东宫守卫森严,像昨天那样轻而易举、怕是也有陆延跟在旁边的原因。 不过羊衜抱着小狗一哭,什么都不在乎了。 “地瓜在西宫的时候,一直茶饭不思,我估计,它是在回来后,闻到了你的气味,却又见不到你的人,担心你出了事情。”她说,“我去接的时候,连早饭都没怎么吃。” “真的吗?”羊衜紧张了,慌忙一抹眼里、一吸鼻子,郑重地看着小狗,“你要好好吃饭,知道没!我没事!我现在可是太子伴读,要是好好干的话,以后、以后前途不可估量,你一定要好好吃饭,等我建功立业了,就去西宫接你,我们一起回、回家!” “呜汪。” 陪羊衜玩了一会儿,虞捷便带着医书,和松桔、地瓜一起回了西宫。松桔去里屋登记地瓜的出入信息,地瓜则跑到早饭盆前,大口大口地吃着饭,吃得狼吞虎咽。 感动得照顾他的解烦吏眼泪汪汪:“我还以为我真的连狗都养不好,我连狗都养不好,我还怎么好意思让我媳妇怀孕的。呜呜呜呜呜。” 虞捷闲来无事,在总司的入口附近晃,没想到,一眼见到了坐在书案前写文书的柳循。 “承节?你怎么在这里?”她惊讶地扯来一块垫子,在柳循对面坐下,“不用去新人训练吗?” “陆部督说,我没什么好训练的,让我在这里等你,”柳循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手中的笔也没有停下的意思,“他说,你们今天要去东宫还书,还完书肯定还会回来。” 被陆延看透心思这件事,让虞捷有些不满。那家伙实在是太过聪明,但也太让人捉摸不透了,她嘟囔了几声后,盯着柳循笔下的字,岔开话题:“那你这是在写什么?” “文礼的案子,昨天在你们走后,解烦司查到了一个可疑侍卫,他曾在文礼遇害前后,去过那个偏院,但落网后,拒不承认自己干过袭击之事。 “韦部督盘问了一天,一点进展都没有,于是丢给了陆部督,陆部督看了眼,说那就是个不敢承认的小鬼,他见多了,不值得他亲自动手,就让我今天替他去审,他在旁边指导。 “我想你们应该还不知道调查近况,干脆一边等你们,一边整理。” “新线索!”虞捷一听,猛地向前倾斜身子,等不及转过那个文书,就挤到他身侧想,“为什么昨晚回 去的时候不说!那个有侍卫去过偏院的事情,能细说吗!” 柳循不出所料地点点头又摇摇头:“陆部督说,脑子越活跃的人,想的事情越多,就越容易失眠,他怕你提前知道后会失眠,让我今天再和你说,但韦部督让我别告诉你,说你是第一发现者,嫌疑并未消除。” 总算有一件陆延算错的事情,虞捷一时得意:“哼,我不会失眠。” “那可能是他会,所以推己及人了。” 此话一出,倒是惹得虞捷有些愧疚。 她压下好奇心,不再多问,脑袋枕着胳膊,开始尝试柳循的记录时,忽然听见那人轻声问了句:“你希望我告诉你吗?” 仰头看去,那双淡然而平静的眼睛里,居然有了一些不像记忆中的他会有的,困惑,或者,期待? 明明他早已得到了陆延的指示,按道理,不该再问她的想法,可他偏偏问了。这个举动让虞捷有些困惑,似乎也让他自己有些困惑。 他什么时候会优先关心别人的想法了?他以前一直都是自己觉得正确,就会开始做了的人,拆她头发的时候也不曾犹豫过,每次都是松桔提醒,才想起道歉。 难道解烦司的训练这么有效果? “我当然想知道啊。”于是她又坐直了身子,凑了上去,“文礼是我很重要的朋友,现在又成了义兄,我当然想知道他是被谁害的,是为什么害的。” 柳循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扬了一下:“好,那我带你们去。” 话音落下,柳循偶然瞥见一根头发丝、落在她胸前的衣服上,愣是想也没想,就朝她伸出手,指尖轻触到她的外套,拾走那根发丝,放在案上。 那动作本该带着几分暧昧和尴尬,但柳循面不改色、目光澄澈,没有一点多余心思,又弥补了这一点。 “承节你是一点都没多想啊。”虞捷忍不住调侃,对方却只是歪了歪脑袋,不解地看着自己,“没事。不重要。” 松桔出来时,刚巧看到柳循拿起她胸口沾上的发丝的那一幕,正想散发出寒意,却又见对方一脸平静,没有一丝多余的“暧昧”的意思,完全就是他觉得得拿下来,于是就动手了,根本没想过朝姑娘的胸前伸出手,有多冒昧。 寒意发不出来,憋得难受,他只能一瘪嘴,挤到两人中间:“你俩在干嘛呢?” “嘉树哥,终于出来了。”柳循放下笔,从案前起身,将麻纸在空中抖了抖,放到虞捷手中,“我们要去审问在文礼遇害现场附近抓到的人,就等你了。” 坦然、淡定、问心无愧,一点没有小动作被发现后的手足无措。 惹得松桔更难受了,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别太黏着你嫂子。” “嫂子?陆部督不是我哥啊?哦,你是说你。” 听得松桔十分有九分后悔,皮笑肉不笑:“很好,入职几天,就已经完全把解烦司放在最前面了。” 柳循依然是困惑的神情,看的虞捷无奈地笑着,抬起手,拍拍他的头发:“算了,孩子不懂事,我们走吧,别耽误时间了。” 说罢,她就从案旁站起,自然地拉住松桔的手,催促在地上发呆的柳循:“走吧,不是要带路吗?” 柳循这才如梦初醒,“嗯”了一声,起身时,在那两人背对自己的瞬间,轻轻地将手覆在她刚才摸过的地方。 有一点凉。 106. 第六章第十三回:不许严刑逼供!^…… 刚入审讯室,虞捷觉得不对劲。 和廷尉寺的审讯室的气氛全然不同。 廷尉寺的审讯室虽然密闭,但光能从头顶的小窗户照入,不至于阴暗,但这里别说阳光了,连风都没有。 阴冷、潮湿、黑暗,光源完全来自于狱卒手中的烛灯。微弱的光中,一个侍卫跪在前方,赤裸上身,一言不发。 “没走错吗?不是审讯室吗?怎么到地牢来了?” 话音刚落,一条带着温热气息的胳膊,突然搭在她的肩上,紧接着,呼吸就扑到了她的耳廓,吓得她浑身一激灵,惊叫着就要把那“鬼崇”推开。 松桔正要上手去救她,却听“鬼崇”哈哈大笑,熟悉的戏谑声音响起:“哈哈哈,没错。这里就是审讯室,不过是特殊提供给不配合的硬骨头的。 虞捷狠狠一瞪陆延,拉开距离。 陆延一点都不和她计较,看向正在带羊脂手套的柳循:“承节,这些东西都会用吧。” “会,就是很少有机会。”柳循云淡风轻地握住一个鞭状物品的柄处,在空中挥了两下,一声声的猎猎作响,听得旁人一阵颤栗,“以前就算抓到了人,往县丞那里一捅,人家交点钱,我们就不能动刑,还得好声好气把人送出去,哪怕证据确凿,只要有钱,就能买清白。” 虞捷一时失语,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选的是荆条啊。”陆延手指摸索着下巴,上下打量,“不错,有品。不能把人打死,但又要让人痛不欲生,尺度能控制好吗?” “应该行。” 虞捷的惆怅和感慨止步于此,飞快地按住柳循握着荆条的手臂,语气惊慌:“等、等等,你们在说什么!” “这个荆条吗?上面有倒刺,抽进去之后再抽回,就会直接刮下一层皮,所以抽的速度必须够快还得灵,不然刮下太多,很容易伤口感染致死,需要一点手法。” “我不是问这个!”虞捷又急又恼,声音都变了调,“这是酷刑!我以为你们只是,更有技巧性!” “是更有技巧性。”柳循不解,看着她放在自己手腕上的手,又看看她的眼睛,“没有训练过的话用不来,还会把自己弄伤。” 这个人怎么关键时候听不懂人话!虞捷又急又恼,猛地看向陆延。 陆延很满意她第一时间向自己求助,漂亮的眉眼弯了弯,看得旁人纷纷移开视线。 “能够靠技巧问出来的,昨天韦弘嗣已经问完了。弘嗣一个男宠上位的,本身就不干净,最忌讳沾这些脏活,一旦被检举就完了。所以这些脏活,从来都是我来做。到了我这里的,都是不吃点苦头,就不肯开口的狡诈之徒。承节,动手。” “别、别——嘶。” 荆条落在皮肤上的声音刺耳至极,“噼啪”一声,一鞭见血,猩红色的血痕瞬间刻入骨肉。 皮开肉绽。 虞捷吓得浑身发抖,下意识地躲到松桔身后,双手紧紧捂住耳朵,可那抽打的声音、侍卫的惨叫声,还是止不住地往耳朵里钻:“别打了,别打了。” 但柳循根本听不见,他只是面无表情地挥舞着那根荆条,仿佛面前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个没有疼痛的木头。 虞捷飞快地思考着,她想救那个侍卫,至少不该让他被严刑逼供,若是他真是被冤枉的呢?就如同她当初那样呢?有什么办法能救他、有什么办法—— “——承节!”她突然斥声大喊,这次,竟真的让他停下了动作,“你整理好的审问记录,还没有给我!” 柳循沉默着思考了一下。他没给吗?思索着伸手去摸怀里,还真让他摸到了那份写在麻纸上的文书。 他放下荆条回到她面前,将麻纸放在她的手中:“要现在看吗?” “在、在我看完之前,你不许再打了,你们都不许再打!”虞捷憋红了脸,虽然毫无自信,但她知道,这是目前唯一能救那个侍卫的办法,“我一定能从审问记录中,找出线索,如果他真的是死鸭子嘴硬的杀人犯,你们再打不迟!” 说完,她低头看了眼地上那个侍卫:“你叫什么名字?” 审问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侍卫粗重的喘息声。他浑身颤抖,伤口渗血,头低垂着,半晌才吐出几个字:“小人,刘平安。请您,明察。” 麻纸展开,但光线过于昏暗,看不清字迹。虞捷正要抬头寻找光源,就见一束烛光精准地照在麻纸上,一扭头,松桔不知何时已经替她拿来了烛灯。 她感激地朝着松桔的方向挪了挪,并带着戒备地瞪了眼准备凑上来的陆延。 麻纸上清晰地记录着,那一日早晨,刘平安结束年假,返回皇宫。在羽林军的主簿处登记返程后,便回到自己的岗位上。临近换班,突然有人说,有个小宫女想私下和他见一面。地点就在涂文礼遇害之处的五十米外。但到达偏院后,却没有看到宫女,在原地等了约莫一炷香没看见人,就走了。 “不过五十米的距离,你什么都没发现?”虞捷停下,看向地上的刘平安,“五十米的距离,没有闻到血腥味、没有听到打斗声,甚至没有看到过其他可疑人士?” “我昨天都说过了,我什么都没看到。” “喊你去的人是谁?” “......我也不清楚。”刘平安嘴上这么说,却下意识地咬了下嘴唇,并避开了她的视线,“那天,各个宫的宫人都回来找主簿,我们也不可能认得全所有人,我以为是其他宫的,身上也穿着杂役的衣服,就没多想。” “骗谁呢?陛下节俭,殿下也不追求仆人数量,整个宫殿加起来,从上到下,算上所有最低级的奴仆和中书省官员,女性不过四十人,男性算加上侍卫都不过六十人。”陆延嗤之以鼻,“各部杂役的服饰各不相同,你当差这些年,看衣服就该知道对方属于什么工种。居然和我说不知道?” 虞捷也同意,侍卫们天天在宫中巡逻、站岗,理应是最熟悉宫里来往之人才是。怎么可能连对方的工种都分不清?怪不得会觉得他有嫌疑。 她皱起眉头看向刘平安,对方依然低着头,没有要抬头申辩的意思。 但在觉得他很可疑的同时,她想到了一个疑点:“是谁揭发的?文礼站岗的地方很偏僻,平日里几乎没人经过。那个人在哪里?” “你恐怕不好审问他,”陆延靠在墙上,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自己剪得干净整齐的手指,“是太子殿下。” 虞捷一时没忍住,直接惊呼:“太子殿下去那里做什么?” “太子殿下说 ,那天他和伴读们闲来无事,玩捉迷藏,约定好不许藏在屋子里,只能在外面。太子殿下好胜心强,想起有个偏院平常无人去,藏在那里肯定不会被找到,他就往那边去了。只是越走人越少,太子殿下也有些害怕,正准备返回,就看到这位刘平安往涂文礼站岗的地方走去。” “那伴读们呢?你们问过伴读了吗?” 陆延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抬头,绝美的双眼扫过她的双眸。 她想起来了。陆延说过,他平常去不了东宫。 “韦部督不是经常去吗?他也不问吗!” “你猜他敢不敢去?” “伴读而已,又不是太子殿下,又没有怀疑是......”话语即将脱口而出时,虞捷也收敛了声音,“.....这样,怕被认为是怀疑太子殿下的证词有误,质疑太子殿下,若是问得不妥,被扣上‘质疑储君’的罪名,所以没有充足证据不敢去找吗?” “你现在明白解烦司的难处了,真棒。”陆延抬起手,赞许地拍拍她的脑袋。 惊得虞捷立刻后退一大步,拉开一条胳膊以上的距离。 陆延倒也不生气,和往常一样开朗地笑了笑:“解烦司虽然有‘皇后的猎犬’之名,但本质上是为保护主子建立,哪有狗敢质疑主人呢?” “之前潘韬的事情,廷尉寺也是查到了皇后殿下的亲信,就不敢往下查,只敢抓着仅有的线索关押潘韬。现在你们也是,明明有疑点,却因为揭发人是太子殿下,就不敢去核实证词,只能在这里对一个嫌疑犯严刑逼供。” 虞捷的音量不大,却是她全力克制怒火的结果。 一番碎碎念结束之时,她一仰头:“你们不敢找伴读去确认,我去找。谁说是质疑太子殿下,他不过十岁小孩子,能干出什么大事,我不过是想知道他见到刘平安的确切时间。总不能就凭着一句模糊的证词,就定他的罪、对他动刑。” “我都没好奇——” ——太子殿下怎么会这么刚好,再次出现在那附近,给他们提供证词呢! 总不能是他们去找羊衜的时候,太子殿下刚巧跑去了那附近吧! 她最后的理智拉住了她,防止说出最后那半句话。 怒火团在胸口,憋得她满脸通红。 “嘉树,我们走!”她拉住松桔的手,气鼓鼓地转身就往审讯室外走,连看都没再看陆延一眼。 待到两人桔远去后,柳循歪着头,盯着她消失的方向,想了半天,忽然一拍手。 “我记得小时候听说,陛下身边曾有一个能人,胆识惊人也聪慧过人,自先王在世时便追随在旁,但那个人太过耿直,说话不知避讳,常常得罪陛下,最后被流放去了交州。说起来,那位能人,好像也姓‘虞’?” “巧合吧,那位可是全家都被一起流放了,咋可能还有个亲人留在武昌呢?”陆延不以为意,瞥了眼跪在地上的刘平安,三两步走上前,一把捏住起下颚,强迫其看向自己,“你运气很好,我未婚妻想留你一条命,那我们就等到她回来,别给我耍花招,要是想咬舌自尽保你幕后之人,我就砍下你的头颅,将你肢解,送回你家给你的妻儿,当新年礼物。” 说完,他忽然露出了漂亮到让人恍惚的笑容:“好吗?” 107. 第六章第十四回:跑腿小弟 再入东宫,依旧是打着看望涂文礼的名义,门口守卫盯着两人看了半天,最后将符牌还给二人,道:“东宫不是你们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下不为例。” 松桔娴熟地端上笑容,虞捷学得有模有样,两人齐刷刷地躬身道谢:“谢谢大哥。” 守卫不耐烦地挥挥手,放二人进入东宫中。 虽说是用看涂文礼的名义,但实话说,虞捷确实也是真的担心他。昨天突发高热,今天不知道烧退了没有,高热不退就会一直有危险。 好消息,烧确实退下去了一些。 坏消息,似乎比高烧前更虚弱了。 “被人重伤还能活下来,已经是生命力旺盛的表现了。”医师轻轻地叹气。 “若是可以知道他是怎么受的伤,就好了。这样的话,我们还能有个方向。” 医师欲言又止,其实她能判断一些,但韦曜特地交代过,虞捷是第一发现者,需要避嫌,不要告诉她和案件有关的信息。 可看着虞捷红了的眼眶、紧攥着涂文礼不肯松开的手,还有那满脸的担忧与无助,又有些心软。 医师的神色变化,全被松桔看在了眼里。 他靠近虞捷,握住她的另一只手,神情凝重:“哥哥他一定会好起来的,你也要振作点,你可是他在这座城里唯一的家人。你要相信医师,别总把心事都往自己身上揽,昨晚都没好好睡觉,黑眼圈都这么严重了。万一哥哥醒来看到你这样,肯定要心疼了。” “嗯?”虞捷正要困惑,却见松桔不着声色地眨了眨眼,立刻会意闭嘴,继续盯着涂文礼。 松桔瞥了眼医师,对方已经开始呈现出坐立不安的姿态,乘胜追击,又说:“你们兄妹二人同年入宫,无依无靠,感情是最深的,现在哥哥出了这种事情,你心里难受,我都懂,可你两天没好好吃饭了,再这样下去,你先垮了,谁来等哥哥醒来?走吧,我陪你去吃点东西。” 医师无言地抠掉手指上的一小块死皮,深呼吸,吐气。过去数年她跟随皇后四处征战游历,在手中逝去的生命至少以百计,生离死别早该看到麻木了…… 忽然,眼前有道光闪过,仔细一看,一颗晶莹地泪珠,滚落姑娘的脸颊,青年男子见状,抬手用自己的衣袖替姑娘擦拭泪花。 有一种名为良心的东西在胸口隐隐作痛。什么规矩,什么要求,都滚他的吧!那韦曜还能管活人的嘴了不成?他不让说,她还不能暗示吗?暗示总可以吧! 医师暗骂好几声,终于下定了决心,道:“涂文礼不愧是从战场上活着下来的,知道在受到无法逃离的创伤之前,不要挣扎、保持冷静,这份冷静,让他极大程度减少了本能的挣扎和颤抖,也缓解了失血速度。吉人自有天相,希望他真能化险为夷吧。” 说了这么明显了,他们肯定听懂了吧。医师想着,瞄了眼那两人。 虞捷一呆一愣又一恍然大悟,情绪变化在脸上一览无遗。 “谢谢您!我们明白了!” “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别明白,听到了没。” “是!” 虞捷用力一点头,奔出医务室。 前往太子行宫的路上,她梳理了医师说的那些话。 医师说涂文礼受伤时没有挣扎,失血量比挣扎后要少。反过来想,若是人在清醒状态下被袭击,本能一定会驱使着挣扎、反抗,那样失血只会更多。所以,涂文礼大概率是在失去意识之后,才被人捅伤的。 而且还不是简单的犯困失去意识,极大可能,是先陷入了无法轻易苏醒的昏迷后,才被害。 若是这样,刘平安说自己没有听到打斗声,就有可能是真的。 没有意识,就不可能会挣扎、打斗,自然就没有声音。 她越想越深入,不知不觉就到了和羊衜分开的连廊前。 虞捷悄悄瞄了眼连廊的方向,压低声音,问:“你说,我们偷偷摸摸走过去,有多大可能不会被发现?” “几乎不可能。” “这样啊。” 于是她干脆不藏了,强装镇定地迈上连廊,然后很快被侍卫拦下。 “劳驾,我们是羊衜的朋友,能帮忙叫他出来一下吗?” …… “谁和你们是朋友了!”六岁左右的男孩,骂骂咧咧地出现了。 “有件事,想请你帮忙问问太子殿下。” “啥?你把我当什么了?你的跑腿小弟吗?”羊衜瞪大了双眼,满脸不可置信。 虞捷眼珠一转,立刻用诚恳又认真的表情,脱口而出:“聪明伶俐,口齿清晰,甚至连大人都能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天才少年?” 说完,她朝松桔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怎么样,她被他耳濡目染得不错吧? 羊衜很受用,嘴角瞬间翘到了耳根,耳根子一红,双臂一抱,仰头:“那也要看你们要问的是什么,先说清楚,要是麻烦的事,我才不帮呢!” “文礼的事情,就是那个受了重伤的侍卫。还记得吗?”虞捷说道,“最新线索,太子殿下昨天和解烦司提供证词,说他见到一个叫刘平安的侍卫,去了涂文礼驻守的偏院。可文礼平日里驻守的是偏院,鲜少有人经过。太子殿下会见到那个侍卫,是因为那天,他和你们几个伴读,在宫里玩捉迷藏。能帮忙问问太子殿下,他还能不能想起更细节的事情吗?” “你们胆子真大,敢怀疑太子殿下。” “我们不是怀疑太子殿下。”虞捷连忙解释,“昨天你帮我们拿到的那本医书里,夹着一张笔记,我们在笔记里查到了密文。我们怀疑,有人利用太子殿下的善良,让太子殿下在无意中协助他造反,祸害宫中安稳。 “但因为太子殿下身份高贵,解烦司不敢直接来询问,以至于刘平安被当成嫌疑犯,严刑逼供,浑身是血,都快被打死了。” “现在是危急存亡之时,”松桔顺势加入,“不仅他自身的安危会有问题,整个国家的安稳都会受到威胁。我们现在只有你了。只有你能见到太子,还能帮我们找到犯人。若是能查出真相,就算是大功一件,不仅自己有可能脱离奴籍,还可能提前带走地瓜。” 羊衜被说服了。一咬牙,一跺脚,一转身:“你们等我回来!不许乱跑!” …… “问到了。”羊衜脸颊发红,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昨天,我在这里抓你们,耽误太久了,太子殿下有功课不会做,想问我,却一直没见到我。然后有人说我去偏院方向了,太子殿下就过去找我,刚好看到解烦司在查案,这才做了证人。” “谁说你去了偏院?” “说是个杂役。”羊衜回忆道,“太子殿下说,他也看不出是负责哪里的,不过他觉得,能在东宫里出现,肯定是东宫里的杂役,再说都在皇宫里,还能出什么事?就没有多想跑过去了。”

太子殿下会分不出杂役是做什么的?虞捷正想反问,再一想,子殿下自幼养尊处优,哪里会关注杂役的服侍和分工的联系?对他来说,大概只有侍卫和杂役的区别,一个守护安危,一个服务皇室。 但她也想起了刘平安的证词里,刘平安也说是有个认不出是做什么的杂役,谎称有宫女想见他,他才会去偏院。 她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这两个人和涂文礼遇袭、纵火案都有关系,甚至有可能是一个人做的。 “如果能亲眼看到那个人穿的衣服就好了。”虞捷喃喃自语,眉头紧锁,“怎么会有长得像宫中杂役,却看不出具体分工的杂役服饰呢?” 她有充足的自信确定,只要自己能看到或者摸到那衣服布料,就能大致推测出使用者的身份。 就是看不到,才让她被困在临门一脚前,难受得不得了。 “还有一件事,你们捉迷藏那天,是谁提出想玩捉迷藏,太子殿下又是怎么想到要去偏院的?” “太子殿下提的,”羊衜回答道,“太子殿下前几天去太傅那里上课,听说民间的小孩子都爱玩一种叫‘捉迷藏’的游戏,他从来没玩过,就问我们能不能陪他玩。太子殿下开口了,我们哪有拒绝的道理,就陪他玩了。 “至于跑去偏院,太子殿下说,只是他想赢,就不能被杂役们看到,不然我们一问就知道他在哪里,所以往人少的地方躲,偏院恰好是人最少的地方,只是因为人太少了,他心里也发怵,很快就原路返回东宫,然后被另一个伴读抓住了。” 张温提的捉迷藏,然后太子殿下为了赢,转去了偏殿。与此同时,刘平安被杂役骗去偏院,这样就刚巧被太子殿下看到,让太子殿下成为证人。 虞捷一琢磨,又觉得不太对,怎么可能这么刚好。她摇摇头,在心里把顺序调换了一下。 太子殿下先转去了偏殿的方向,然后杂役模样的人去找了刘平安。 但为什么是刘平安?她刚想到这个问题,自己就又有了答案。不,是谁背锅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来背。不管是她还是潘韬,都是被推上台的倒霉蛋,而刘平安,或许也只是刚巧被选中了。 皇宫里的宫女、侍卫、小吏,不论怎么呼喊,都很难会有人在意。 “这个杂役,一定就在东宫里。”虞捷呢喃道,“离太子殿下不远,所以才能连续两次利用太子殿下的行踪,将太子殿下变成证人。拿捏了解烦司、甚至廷尉寺,都不敢轻易查皇室的弱点,赌他们不敢来核对情况,只敢压着抓住的嫌疑人,逼他招供。” “你在说什么啊,我听不清!” “小衜。”虞捷一低头,“我怀疑,东宫里混入了试图杀害涂文礼、威逼利诱潘中书、纵火御书房、杀害暨尚书的凶手。这段时间,你一定要紧跟着太子殿下,如果太子殿下被人蒙骗,让他一个人行动,你死缠烂打也要跟上,我怕那凶手胆子会大到陷害太子殿下。” 羊衜惊到失语,肩膀紧绷,好一会儿才缓过神:“你没有忽悠我吧?” “你要是不信,就去看昨天你给我的那个医书,笔记还在里面夹着呢,你看看笔记上的字迹,是不是和前太傅的一样。密文的解法是,去掉所有重复出现的字眼后,将剩下的字排列组合后,重新连成一句话。你看完之后,就会相信我们了。” 等不及羊衜做出反应,虞捷快速拉住松桔的手:“我们得赶紧回西宫的解烦司!” 108. 第六章第十五回:平平无奇的人^…… 水珠一滴滴顺着石壁滴落,落在地上的小水坑中,滴滴答答的,听得人烦心。忽然,烛光猛地晃了一下,入口处传来一阵强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后,众人所等待之人出现在眼前。 “确认完了!”声音的主人惊呼着,站定时,额头上开始冒出汗水,神情紧张,“太子殿下也是被一个杂役模样的人,引诱去的偏院!” 一时间,所有人都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水滴落下的声音,还有自己的心跳声。 “消息准确?” “准确。” 陆延缓缓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地吐出这口气,瞥向依然跪在地上的人:“你现在想要解脱嫌疑,只有一个选择。用你那不太灵光的脑子好好想想,那个杂役,到底长什么样。” “就算想不起长相,能想出服饰的具体模样,或者口音也行。”虞捷补充道。 只见刘平安眉头紧锁,在漫长的沉默后,小心翼翼地开口道:“长什么样,我没有印象,他好像没有什么特点,混在人群中就会消失不见,口音是吴地口音,仔细一想,那身杂役的衣服也很奇怪。看起来不属于任何工种,但好像所有工种都能穿。” 说完这些,他低着头,偷偷地咽了口唾沫。 “这不是和没说一样吗?”旁边的狱卒小声嘀咕。 虞捷却说:“不,这是很重要的线索。” 她在织室这么些年,碰过的衣服布料不计其数,杂役们的款式更是了如指掌。 “首先,所有杂役的服饰都为短褐和幅巾,通过配色和随身携带的器物的差别进行区分。如果不携带干活时的器物,那么衣服颜色多为皂色、素色、苍色、赭色这几种。”虞捷将自己所了解的信息娓娓道来,“你说你分不出他的工种,说明他没有携带干活的器物,同时他身上的衣物颜色,能够同时符合上述几种颜色的颜色。” “有这种颜色吗?”柳循歪头思考,显然已经完全将虞捷的话听了进去。 “有。”虞捷沉吟道,“浅苍灰色。苍色是大部分杂役衣服的基础色,而浅苍灰既像褪色后的苍色,又像沾了灰的素色。遇到盘问时,也可借口说是其他宫临时抽调来帮忙的人手。因宫里人手较少,跨宫殿抽调杂役是常事,不会引起怀疑。所以刘平安无法察觉这件事,并非不可能。” 一口气说完这些,她有些口渴,但紧张的心情,又恰好能让她忽视这件事,专注于案件本身。 “你如果早点说,我就能早点得到这个结论。”她凝视着刘平安,说。 但柳循对此依然有所困惑:“那长得没什么特点怎么说,真的有这种人吗?瓜子脸、鹅蛋脸、方脸都是三种脸型了。” “这还真有。”松桔说罢,轻轻地叹了口气,拍拍柳循的肩膀,“这个人我迟点和你解释,我和小捷真遇到过。” 虞捷点点头:“是的。没有什么特色,说明他的身高在平均水平,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五官平整没有疤痕,脸型多为方圆脸、色肤多半为黄黑色,眉眼间距适中,眼角无细纹也无紧致感,眼神低垂,无任何气场。” 虞捷看起来是在推理,脑子里浮现的却是熊珩的脸。在她看来,最符合这些条件的便是熊珩,只不过熊珩带着北方口音,且一直被关押在地牢中,不可能是这次案件的犯人。 “每一条,都能想起一大堆人。”陆延认可了她的推断,又用脚踢了下刘平安,“对不对。” “是,差不多就是如此。” “单看一条,人确实多,但能同时满足所有条件的,应该不多。”虞捷抬眼,做出决断,“陆部督,能否派人按照这些特征去寻找,不必非得是杂役,只要是那日在皇宫里出现过,都可以作为怀疑对象。” 陆延一摸下巴,眼神锐利:“你的意思是,有可能此人是装扮成杂役的朝中人士?” “也不能说是朝中官员,那天是开工日,不是上朝日,能自由出入皇宫、还能装成杂役不被怀疑的,范围很有限,基本上……” “……中书省。” 虞捷话还未说完,陆延就接了过去,精准说出了她心里的目标。 虽然她不喜欢陆延,但不得不承认,眼下,他确实最懂她的。她瞥了眼柳循和松桔,心里暗忖,说不定不是他们不懂,只是他们的身份,不方便把怀疑重点放在皇帝身边的中书省而已。 “你之前查纵火案的时候,也说过,凶手肯定了解中书省和御书房的内部构造,对吧?”陆延挑眉,“当时还猜测,可能是皇后殿下的亲信,所以会知道暨尚书出入的时间,能精准设局。现在看来,若两起案件是同一拨人,那基本上就可以推测,犯人就在中书省中。 说完,他又冷哼一声:“那不还是我娘的手下。” 皇后亲任中书监,为中书省最高管理者,这件事并不是秘密。 只是被陆延如此直率地说出口,不知道为什么,反而让虞捷有一些不安。 “后宫里出了事情,会不会也是殿下……” “陛下回来后,哪怕是出于身份需要,也得去找我娘问责。”陆延摇摇头,颇为惋惜,“简直像是针对我娘干的一样。” 可不是吗?甚至看起来,像是皇后本人指使的一样。虞捷刚冒出这个有些冒犯的念头,就赶紧强迫自己按下。怎么可能呢,这么明显的嫁祸,分明是有人想让皇后被陛下问责、削职,让她从此只能困在后宫里,做一个手无实权、只剩宠爱的嫔妃而已。 到底是谁恨皇后呢?下手这么狠?虞捷随之冒出一个新的想法,遂问道:“陆部督,你娘以前,有仇家吗?” “仇家啊。”陆延忽然开始玩自己的发丝,“与其说我娘有仇家,不如说,我爹娘,是别人的仇家。” “是亲王灭族那件事。”松桔小声提醒虞捷。 虞捷顿悟。 “看来嘉树和你说过了。”陆延瞥了眼对面的两人,“所以张太傅入狱之后,我娘对他格外宽容,默许太子殿下去看他,听他上课,还默许太子殿下时不时给他带点好吃的,天冷了,甚至让人送了暖和的衣服和被子。除了不能见天日,能让他过得舒服点的,我 娘都给了。” “这样啊。”一时间,她也放下了此前对张温的怀疑。 毕竟,谁会对一个如此有恩于自己的善人,表现出如此大的恶意,不惜设局顶上诛九族的命运,也要让对方陷入困境呢? “不过人性这东西,谁说得准呢。”陆延松开手指,看向柳循,“承节,虞捷刚才说的那些特征,你都记得住吧?” “记得住。” “去吧,告诉韦弘嗣,让他派人去找出符合条件的人。” 柳循领命之后便退下了,与此同时,奔波于西宫与东宫之间的虞捷,也在一瞬间,产生了强烈的饥饿感。 肚子传来一声巨响,她立刻红了脸颊,满脑子都是想要跑得越远越好:“陆、陆部督,如果没什么事情的话,我们先走了。” 陆延收回盯着犯人的眼睛,目光落在她通红的脸上,眼底带着几分笑意:“饿了?” “嗯。” “也对,用脑过度很容易饿,行,”就在虞捷以为可以离开时,陆延话锋一转,“去我那里,我请你吃。嘉树想来也行。” 松桔本想说不必客气,但余光一撇虞捷默默咽口水的模样,想到她或许过去二十年都没机会尝到无冕王府的饭,问:“小捷,你想去试试吗?” “比皇宫的剩饭还好吃吗?” 陆延噗嗤一笑,惹得虞捷脸上的红晕更甚,羞得她直跳脚:“干嘛,皇宫的剩菜那也是皇宫的菜,热的呢!” “那你有口福了。”陆延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我府里的饭菜,是按亲王规格准备的。” “吃到肚子里都一样,能有什么区别。”虞捷嘀嘀咕咕、骂骂咧咧,眼睛很诚实地瞥向陆延,“现在可以开饭吗?” 陆延再次大笑:“当然可以,未婚妻。” 虞捷恍惚间感觉,自己已经懒得去辩驳这件事了,就像是一只抗拒被摸的小猫,被强制摸了摸了太久,最后干脆放弃了挣扎。随便吧,反正等她查出真凶,她就和皇后殿下请旨退婚,这段时间,陆延想怎么喊,就怎么喊吧。 况且,她现在满心都是吃饭,陆延那番话,已经将她肚子里的贪吃虫全部唤醒,一个劲地催促她赶紧吃,饥饿感和期待感都到了极点。 只是,她怎么想,不代表旁人也会这么想。 松桔等了很久,都没等到她和以往那样嫌弃地来上一句:“我不是你未婚妻。”反而眼里都是渴望,一时间胸口仿佛被扯动了一下。 间谍案期间,为了搜查,不只是驻点里的文员们,他也读了不少话本,不巧那两位写的都是爱情故事,其中还真有女主角被男主角软磨硬泡后妥协、最后发现两人无比般配的故事。 不要……不要……不要和他……小捷不能和他在一起…… 一时间,竟本能伸出手,想要虞捷的手腕,不料,她跟着陆延往前走了一步,刚好错开了他的手。 他的手悬在空中,所有的意识也都在这个瞬间被抽离。 “嘉树,怎么了,快走呀,我们去吃饭啦。” 109. 第六章第十六回:醉意与情欲^^…… 炮炙豚肩、羔羹、酱豕肘、酸笋菹、鸡腶脩、粟羹、蒸饼、葵菹,还有一小碟蜜渍梅柰,每一样都精致可口。 看得虞捷直咽口水。 “吃吧,不知道你爱吃什么,我就先按我的口味让他们准备了,若是有哪个喜欢,下次我让厨师按那个方向调整。”陆延说着,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又朝着松桔扬扬下巴,“嘉树,你也别客气。” “是。” 所有的矜持、不满、尴尬,都在第一道菜入口的瞬间烟消云散。肉质鲜嫩,带着淡淡的酱香,入口即化,味蕾仿佛被瞬间打开。就好像从前吃过的只是食物,眼前吃的才是“佳肴”。 顾不得思考这道肉是如何做出来的,她又将筷子伸向食盘隔板里的酸笋菹。酸酸脆脆的,解腻又爽口,和刚才的炮炙豚肩完全是两种风味。她咽下这口菜,又开始尝下一份,一直到把所有的菜都尝了一口,才端起饭碗,将菜拌在饭里,心满意足地大口咀嚼。 “看来小捷很喜欢。”陆延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很是满意,轻摇酒杯,酒水在杯中泛起阵阵涟漪,映出他漂亮的下颚线,“我娘总说,我们兄弟姐妹里,只有我和小妹喜欢吃甜,又只有我同时还喜欢吃酸。我以为自己的口味奇怪很久了,现在看来,你和我口味倒是合得来。” 虞捷闻之,敷衍地点点头,根本没空回应他。 她不喜欢陆延,关这些食物什么事情?食物是无罪的! “……” 只是她的默许,又让她的那位心仪郎君,产生了没必要的误解,握着酒杯的力度不自觉加大,连带着心里也泛起了醉意。他顺势举起酒杯,朝陆延微微欠身。 “陆部督,感谢您今天招待我们,这杯酒,我敬您。” “别客气。”陆延也抬起酒杯,象征性地在餐盘边碰了一下,松桔一饮而尽,他却只抿了一口便放下,又朝虞捷的方向抬了抬酒杯,“小捷,要不要也和我喝一杯?不能厚此薄彼。不过你要是不能喝酒,喝果汁、喝水都行。” “不麻烦,怎么好意思让陆部督区别对待,”虞捷带着几分吃饭被打断的不满,环顾四周,没找到酒壶,便起身挪到松桔身边,用他的酒壶给自己倒酒。 身上的气味飘入松桔的鼻尖里,靠近时带来的温热气息,更是催化了他的醉意。他浑身一僵,脸上也翻上了潮红。暗道自己怎么才一杯就开始迷糊了。 未等他想通,虞捷便已倒好酒,返回自己的案前,跪立而起,朝陆延的方向端起酒杯:“谢谢陆部督的招待。” “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气,唤我‘伯松’即可。”陆延看着她,眼底带着几分刻意的暧昧。 直呼表字意味着什么,谁都清楚。虽然虞捷向来习惯直呼身边之人的表字,但这其中,绝不包括陆延。 被如此冷不丁地一说,她只觉得毛骨悚然,手里的酒杯顿在半空。没想到,陆延却丝毫不在意,竟然起身走到她面前,拿起自己的酒杯,轻轻碰了碰她的酒杯,然后才挑眉,带着几分刻意地挑衅和暧昧,道:“不客气。” 说完,便痛快地将酒一饮而尽,然后慢悠悠地晃回自己的座位上,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虞捷看着杯中的酒,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趁着陆延转身的间隙,偷偷摸摸地转过身,把酒杯里的酒,倒进了身后装饰用的花瓶里。 酒足饭饱,陆延的脸颊微微泛红,在仆役们收走餐食期间,忽然道:“你知道吗?这座府邸,原本是属于那位被灭门的亲王的,所以所有规格都完全符合亲王的标准。” 松桔对此存在疑惑:“可我记得,那位亲王在陛下建国之前就死了,怎么还有府邸?而且我记得,陛下是建国之后才搬来的武昌?” “你记得没错。”陆延点头赞许,“所以这里,原本是陛下用来祭奠那位亲王的空宅。” “空宅?这么奢侈!”虞捷惊呼,这地方就算去掉装饰,光是占地面积和使用的建筑材质,都完全超出寻常百姓家的规格,是实打实的亲王府邸标准。 “有些人觉得,只要还给已故的亲人准备住处,亲人就不会真正离开。陛下也是如此。” 虞捷的脑海中瞬间想起了苗安姝,很快就接受了这个答案。 “只是,有了宅,就要有人定期打扫,不然就荒废了。所以安置了一些扫除杂役,定期来清扫。”陆延说,“只是,离奇的事情发生了。 “不断有杂役说,在空宅里看到了那位已故亲王的孤魂。起初陛下以为,是亲王回来了,还很高兴,可没想到,那些孤魂却在亲王忌日那天,差点杀死了来祭拜的太子殿下。陛下震惊不已,立刻下令搜查,可无论怎么搜,都查不到真相,于是我娘身边一个叫‘胡远’的中书吏提议,不如让我们陆氏一族的后人住进来,陆氏一族当年,险些被那位亲王灭族,若是也有亡魂尚存人间,定能克制住亲王的孤魂,让其不再作祟。” “陛下同意了?那是他哥啊。他还特意为亲王建了空宅祭奠,怎么会同意让陆氏族人住进来?” “就算是亲哥,也差点杀了他的亲儿子、皇位继承人。”陆延轻飘飘地解释道,“实际上,朝中本就有那位亲王的旧部觉得,陛下只是替先王打天下,等到寿终正寝,就该把位置移交给亲王的亲生儿子。 “只可惜,灭门案发生那天,亲王的亲生儿子也死了,一场大火把人烧得面目全非,从验尸结果判断,亲王的亲儿子是在爆炸发生时,离爆炸点最近的人,所以伤情最严重,当场就没了气息。所以有朝中人说,死的不是亲王的儿子,而是身形相似的仆人的儿子,真正的亲王的儿子现在还躲在某处,等待时机夺回天下。 “巧合的是,陛下只有两个儿子,真出意外就完了。” “原来是这样。那现在这里,还闹鬼吗?” “小捷住一晚不就知道了?”陆延看着她,嘴角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反正以后这里也是你家?” 虞捷立刻鸡皮疙瘩起一身,她本来就怕黑,现在还说有什么孤魂野鬼,她才不呆啊! 说罢就准备找个借口离开。 没想到陆延却微微一笑:“逗你玩的。自我住进来之后,再也没有孤魂了。人们都说,是陆氏的祖先们在我住进来后,为子孙镇守凶宅,守护陆氏尚存的子孙后代。克制住了亲王的孤魂。 “毕竟,最恨亲王的人,就是我的父辈先祖们了。” 闲聊结束时,不管是酒还是水还是果汁,都已经喝得干干净净,仆役们也收好了碗筷,等着主人们先离开后开始收拾桌子。 陆延瞥了眼仆人们,一拍大腿:“行了,不妨碍他们打扫了,不过说真的,小捷,我建议你在我这里住一晚,你是没什么事情,嘉树好像已经醉的神志不清了。” “不是,我没有,我只是脸看起来红。” 虞捷可不知道看起来脸红,和喝醉有什么区别,她只知道松桔的脸红成苹果,整个人都散发着酒味,怎么看都像是喝醉了。 眉头一皱,叹气。 “在陆部督家住一晚吧,我可没办法背你回去。” 起初,虞捷以为,陆延会趁机调侃她,把她安排在他卧室附近的房间,但他没有,他格外有分寸,不仅把她安排在了离大门更近的客房,还把松桔直接安排在了他俩卧室中间的房间。 “谢谢。”在听完房间安排后,她低低地说了一声。 “不客气。”陆延愉快一笑,“这样你放心了吧,如果我真想半夜爬去你那里,就会经过嘉树的房间,他一叫就醒,你很安全。”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再次重复了一遍感谢:“谢谢。” 陆延大度地挥挥手,让仆人把她和松桔都送回他们休息的房间。 虽然只是客房,但屋子里的寝具一应俱全,连梳妆台上都有基本的胭脂水粉,和常见的几种发簪。 虞捷有一瞬间在怀疑,陆延是不是早有准备。 不过闻了一晚上酒味,又吃得很饱,脑子昏昏沉沉的,根本不想多想,正当她拖了鞋袜准备上床时,靠近院外的窗户方向,却传来了声响。 “笃笃,笃笃。” 虞捷浑身一僵,瞬间清醒了大半,脑子里全是陆延不久前讲过的故事。 看了一圈,抄起发簪,小心翼翼地朝窗户靠近,响声还在继续,很轻,却格外清晰。 她深吸一口气,准备一鼓作气拉开窗户、把发簪 扎下去之时,窗外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小捷,你睡了吗?” 是松桔。 虞捷这才和虚脱一般松了口气,缓缓收起发簪,拉开窗户。 “嘉树,大半夜为什么不走门,要来窗户这边?” 松桔被问的动作一顿,他得承认,自己确实喝多了,脑子晕乎乎的,竟然忘了走门,还绕了远路,跑到了这个离房门最远的窗户边。 见状,虞捷心里有了答案,轻声叹气:“你果然喝醉了。” 松桔决定不管那些细节了,猛地凝视着虞捷:“小捷,我这些年在解烦司当差,没什么物欲,也没买过什么东西,存了不少钱。但还是不可能比得过陆部督,比不上他能给你的一切。殿下赐婚这件事,我想就算抓到了纵火案的凶手,殿下也未必会同意取消婚约,既然如此,既然如此。 “你愿不愿意跟我走,我们一起隐居山林,自给自足,逃掉这荒谬的婚事,也逃掉这些解不完的案子。” 他的眼神真诚又炽热,仿佛能将人卷入那名为爱恋的潮水中。 虞捷一阵愣神,意识到他在说什么后,热浪瞬间将她吞没,所有的细胞都在狂欢,催促她答应他,和他去天涯海角,逃离人间。 但归来的理智拦住了她。 “不行,这是谋逆。”她的嘴唇颤抖着,解释道,“我不希望你背上谋逆的罪行,你还有寺院里的家人们,我也还有在家乡的亲人。如果现在走了,案件或许会破,但必定和我无关,我不能亲手为文礼找出真凶,也不能找出那个最开始让我背锅的小人。我不甘心。 “更重要的是,”她忽然抬起手,挠了挠微红的脸颊,有些尴尬地说,“实不相瞒,其实我还挺喜欢解开谜题之后,冒出来的欣喜,也很喜欢旁人被我的聪明折服的感觉。我现在是廷尉寺的令史,隶属于负责刑事案件的廷尉平之下。我在走仕途,这是过去二十年的我都不敢想象的。我不想放弃。 “小时候,我的梦想是和娘亲过一辈子,长大一些,娘亲生病了,我的梦想是赚到足够的钱给娘亲治病。再后来,我的梦想是出宫和我娘团聚。但现在,我又有了新的梦想。 “所以,我不能答应你。” 松桔再次一阵恍惚,他痛骂自己真的是喝太多了,怎么能自作主张就跑来说这些,完全忽视了她的感受。 不由得怨恨起自己。 但这神情落在虞捷眼中,却像是他以为被她拒绝的失魂落魄。 她忽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暗道自己闻太多酒味,一定也醉了。 于是撑起身子,将脚跨在窗沿上,准备翻身出窗,吓得松桔赶紧伸手去扶她。 就在松桔的双手放在她的双臂上的那一刻,她的嘴唇落在了他的嘴唇上。 带着一些淡淡的酒味,有些潮湿,有些柔软,更重要的是,满溢着她的气味。 松桔整个人动弹不得,只知道呆呆地看着她,又看着她与之拉开距离。 “我没有拒绝你。”她说,“我一定会解开这次的谜团,找到真凶,去找皇后殿下领赏,然后、然后争得她的同意,向你求婚。” “……”回过神时,松桔忽然一笑,“应该是我向你求婚吧。” “那、那不重要!” “后退。” “什么?” 困惑之余,虞捷听话地退回窗户,又后退了两步。 只见松桔双手在窗沿上一撑,整个人翻入室内。醉意和告白的双重催化之下,他低下头,沉着声音:“稍微,张开一点嘴。” 吻,措不及防地落在她的唇上。 未等她理解那句话中的寒意,柔软的触感探入口中,热意吞噬着理智,无法反抗也不想反抗。 “还、还没有完婚。” “那就下次?” “……不要。”气氛都到这里了,怎么可能停下。 ……停下时,她躺在他的怀中,面红耳赤地把脑袋枕在他的胸前。 “完婚的时候,再做到底吧。”借着醉意,他说出了清醒时、绝不会急于说出口的话。 “嗯。”她胡乱地用脑袋蹭着,一时半会儿不敢看他。 110. 第六章第十七回:混淆视听 潮起潮落,旭日东升后,陆府的大门被人扣响。 “陆部督。”柳循迈过门槛,刚一作揖,就瞥见陆延身后出现了带着几分晨起的慵懒、正在吃包子的虞捷,她看起来有些不一样了,但又不说不出是哪里不同。 一晃神,几乎就要忘记自己要说什么,还得是陆延伸手拍了他一下,催促了两声,才回过神来:“按照昨日的推测,我去寻了韦部督,经解烦司查证后,在中书省中,找到了符合条件的人。只是......” “只是什么?别吞吞吐吐的。”陆延眉梢一挑。 “只是那人,是皇后殿下的亲信。” 这个答案一出,虞捷吃包子的动作都慢了下来。虽说在这之前,他们就已经确定纵火案的凶手是皇后殿下的亲信之一,但这么冷不防地得到了答案,又有些恍惚。 “我娘真是,遇人不淑。”陆延长长地叹了口气,“是谁?正巧中书省现在搬西宫,和解烦司挨着,方便找人了。” “中书令胡远。” 胡远? 虞捷心说这个名字似乎有些耳熟,自己好像在哪里听到过。但想了半天也没有个结论,最后也只能暗自嘀咕,大概是个常见的名字,让她记串了。 “胡弘之啊,那个确实想爬我娘床来着,但我娘没看上他。”陆延说得云淡风轻,仿佛皇后殿下的床上有男宠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情,“长得确实没什么特色。” 虞捷三两口吃完剩下的包子,拿着手帕一擦:“总不能是因爱生恨了吧。” 陆延耸耸肩:“男人的心,比女人的心思还难猜,谁知道呢。” 两人正说着,松桔顶着勉强梳好的头发,从客房里走出来。前一夜的奇妙体验,让他整个人都飘乎乎的,一晚上醒了好几次,每次醒来,脑子里都在反复回味那个柔软的触感,好几次怀疑是在做梦,可怀里安稳入睡的她,又在证明着那一切都不是梦。 反反复复后,向来早起的他,竟破天荒地在陆府睡过头了,连头发都梳得歪歪扭扭。 “头发乱糟糟的。”虞捷嘟囔着,挪到松桔面前,抬起手替他整理发丝。余光瞥见他那双手,想起前夜,脸颊瞬间绯红。 松桔瞥见,又顺着目光发现了自己的手,本能地将手往身后藏了藏,忽然也不知道说什么。 看得柳循一愣又一愣,他在陆延家看到虞捷就已经恍惚了,现在又冒出松桔。一看松桔没睡好的样子,再看虞捷很顺手帮他整理,就好像在自己不知道的昨晚,这两人的关系突飞猛进了。 还是在陆延家里。 柳循的大脑被这些信息填满,彻底停止了转动,哪怕陆延在他眼前挥了好几下手,都浑然不觉。 “他们昨晚,发生了什么?”柳循终于忍不住了,问道。 陆延顺着他的目光一撇:“大概是酒壮人胆了,做了点平时不敢做的事吧。”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之后,柳循忽然又是一阵恍惚,胸口像是被小虫子成队爬来爬去,痒痒的、闷闷的,嗓子眼也堵得慌,很不舒服,可他又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 解烦司的正厅里,胡远正悠然地坐着。 捧着一杯热水,慢悠悠地喝着,一点没有要被当成嫌疑人的紧张,反而自在得仿佛是来视察解烦司工作的。 大老远的,陆延就看到了格外自在的胡远,开口的话语中带上了嘲讽:“这不是胡弘之吗?” “陆部督,好久不见。” “是啊,自从你穿着寝衣,被我娘从卧室里赶出来之后,我们就没见过了。这几年,胡中书还是没讨到我娘的欢心?” 这句话一出,胡远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下来。 周围所有听到这番话的人,纷纷低头忙自己的事情——没事情要忙也要装作很忙。 这是可以公开说的吗?虞捷又想多听点,又怕听多了会有生命危险,好奇心像只小猫一样,挠得她浑身痒痒的。 胡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不悦:“我听说你们抓我来,是因为有个人供词里说,他不记得自己目击到的人长啥样,你们就推测,可能是一个所有面部特征都没有特色的人,想要同时满足这些特征要求的人很少,于是找到了我?” “正是如此。” “原来如此,解烦司现在,都这么轻信诡辩的证词了。”胡远语气一冷,瞥了眼虞捷,但没有多说,很快又看向陆延,“他说没什么印象,就不能单纯是在诡辩,想逃脱责任吗?” 虞捷一愣,脸开始发烫。 对啊,她为什么会理所当然以为,刘平安说的一定是对的,又为什么觉得他所谓的“想不起来长什么样”是个线索? 松桔立刻带上恰到好处的笑容,道:“不管是不是,总得先把人找出来调查清楚,才能知道他有没有说谎。您说对吧,胡中书?” “哼,行啊,你们想问什么,我都配合,反正我对殿下一片赤诚,绝不会做出违背殿下意愿的事情,不怕你们审。” “坐。”陆延扬扬下巴。 “请。” 空气仿佛要凝固了,一大一小两人面对面而坐,胡远腰上做工精致的玉佩在他坐下时、轻轻碰到了案面,发出脆响,只见他不着声色地皱起眉头,伸手去摸了摸玉佩,确认没有磕碰的痕迹才收手。 陆延回首示意虞捷坐在身边,却被她不着声色地回避了视线。 他早已习惯被拒绝,轻声咳嗽又整理衣领后,开口:“小涂遇袭那天,你在哪里?” “在中书省,还能做什么?”胡远气定神闲,“我哪里也没去,就在中书省里,早上找主簿登记完公务,就一直在处理年前没做完的琐事,中书省里的所有人,都能为我作证。” “哦?就这么巧,刘平安为了狡辩,说自己印象不深,小捷一翻推理后,还刚好能找到您?” “这世界上巧合也不少。”胡远忽然扬扬嘴角,“说不准,是那刘平安那天见到过我,将我的模样记在脑子里,他为了脱罪,就下意识在心里强化我的形象。最后在危急关头,引诱你们来找我,把罪责推到我身上呢?” “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虞捷忍不住反问,“您前面所说的,他可能是诡辩,我能理解;可您现在又说,他故意引诱我们来找您。他图什么?他这么做,对自己有什么好处?” 当她将这番话说完的下一刻,瞳孔骤然收缩,脑子里瞬间有了答案:“您的意思是,他可能就是凶手。证词是谎言?他故意混淆我们的视线,把我们引到您这里,好让自己脱罪?” “我可没说。”胡远摊了摊手,依然镇定自若,“是你说的。” 哪怕知道他说的没错,可他这副置身事外、事不关己的态度,还有这刻意引导的语气,愣是让虞捷心里泛起了一阵本能的不满。 “提供了疑点,却拒绝为自己说的话负责,可真像是你们这些人的作风。”陆延冷哼一声,“第二件事,纵火案发生的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胡远眉头一皱,似乎没想到陆延会突然问这个问题,眼神闪烁了一下,暗自思索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天晚上,到了下值的时辰,我就直接回家休息了,哪里都没去。” “何人能证明?” “笑话,”胡远一挑眉,态度中带着傲慢,“皇宫里那么多人,侍卫、杂役、宫女,随处可见,我要是没走,还能没一双眼睛看见我?” “这可说不好,潘韬当初在御书房外面偷偷烧书,也是避开了耳目。” “他要是真的做的天衣无缝,也不会被抓住。” 说完,两人同时盯着对方的眼睛,谁都不肯先低头,也不肯先开口,空气里的火药味越来越浓,气氛也越来越僵硬,连周围的差役们,都能感觉到这压抑的气场,大气都不敢喘。 忽然,陆延轻笑了一声:“很好,我明白了。你最好保佑,真的没人看到过你。承节,送客。” “送客吗?”柳循小声困惑。 “别管。”虞捷拍了拍他的后背。 胡远被送出了解烦司,几人再次坐在案前,凑在一起,面面相觑。 “就这么放走他吗?” “毕竟是我娘的亲信,而且确实有人证明,他那个时候不在附近。”陆延苦笑着叹气,“话是这么说,他这个级别要动手,也不会亲自动手,肯定是安排了手下的人去做。” 话音刚落,柳循忽然起身,看向陆延:“我再去审审刘平安。” “坐下。” “现在必须得让他说出实话才行。” “我知道,你先坐下。” 柳循无声地抗议了片刻,倔强地站在原地,待到虞捷仰起头看向他,他才服了软,在她身侧坐下。 “我现在有两个想法。”虞捷说,“第一种,刘平安那天在宫里见过胡中书,被审问时,潜意识里把胡中书的模样,和自己真正见到的杂役混淆了,所以才供出了那些模糊的特征,刚好指向了胡中书。另一种……就是他在说谎。 “人就是他杀的。那些话都是骗人的。但如此以来,羊衜说的太子殿下见到的杂役,又会是谁呢……” 思绪越来越混乱,就像是一团团缠绕在一起的头发丝,纠缠不清难以分开。 “果然还是得用点强行的手段啊。”陆延的语气一如既往,丝毫没有觉得自己所为的“强行的手段”有何不对。 柳循也顺势在旁附和点头。 惹得虞捷又是一阵惊呼:“不可以用酷刑!” “那你说怎么办吧,我的未婚妻。”陆延拖着下巴,眯起眼睛,饶有兴趣地盯着她,“不用酷刑,又要让他说出实话,难不成,要我去求他?” “我不是这个意思!”虞捷急忙解释,“太子殿下也见过那个杂役,但当时羊衜和我说,太子分不出杂役的工种,恰好刘平安也见过一个杂役,我就下意识地认为,他们可能见到的是一个人。但没想过,也可以不是同一个。” 她的语速稍微快了些,生怕自己说慢了,那两位就要回地牢里去,继续用荆条审判刘平安。 “你的意思是,有两个杂役?”柳循皱眉问道。 “我不确定,但不排除这种可能性。” “我俩又只能在这里等你们去问了?”陆延的眼底带着笑意。 “万一他真的是被陷害的怎么办?万一和我一样是背黑锅的,或者和潘韬一样是被威胁,所以不敢承认的,那你们严刑逼供,就是置人道于不顾。” 柳循正要说话,却听陆延抢先一步:“行,我明白了,不用酷刑,也不用求他,只要让他觉得,自己已经成了弃子,没有人会救他,若是不说出实话,就必死无疑,他大概率就会开口了。这样,你满意吗?” “这样、这样也行吧。”虞捷嘟囔道。 又暗道陆延怎么这么好说话,他不是酷吏吗?难道只要好好说话,就不会露出残忍的一面吗? “小循,你先送小捷和嘉树去东宫。然后再去中书省问问,胡远是不是一整天都在中书省中,是否有离开过中书省。问完再回来。” 柳循不解,但照做:“是。” 111. 第六章第十八回:酷吏的本色^^…… 陆延维持着动人心扉的笑容,挥别手拉手走掉的虞捷和松桔,待到她看不见自己之后,笑容骤然消失,眼神也变得冰冷刺骨。 冷哼一声,从案前起身,衣袖拂过案角,一言不发地往地牢走去。 刘平安正坐在地上,手脚带着镣铐,但比起那些被打得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重刑犯,还算得上自由。 看得陆延一阵不爽,当即拿起木棍在栏杆上敲了两下,刺耳的金属音将人从地上惊起。 “抓出来,”陆延淡淡道,余光一瞥中央的木架,“挂上去。” 仿佛要挂上去的只是件衣服,而不是人。 旁边的狱卒们立刻上前,打开牢门,一把抓住刘平安,拖拽着往中央的木架走去。 刘平安吓得拼命挣扎,嘴里不停地哭喊着:“你们要干什么?我都说了,我知道的都已经说了,你们别再逼我了!” 可狱卒们根本不理会,强行把他捆在木架上,双手和双腿被分别绑在木架的四角,令其动弹不得。 陆延缓缓走上前,指尖轻轻拂过旁边摆放着的各类刑具,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指尖传来,他的语气,却温柔得仿佛在描述自己心爱的情人:“你看,这些刑具,都是为你准备的。 “这个是劓刀,只要轻轻刮一下,你的鼻子就没了,往后一辈子,都只能用嘴呼吸,不管是吃饭、说话,都会带着一股臭味,走到哪里,都会被人嫌弃,永远抬不起头来。 “这个是刖趾刀,专门对付你这种还能走路的人。一刀下去,你的脚趾就会硬生生被砍断,鲜血直流,就算愈合了,也再也不能正常走路,只能一瘸一拐的,沾一点灰、碰一下水,都会疼得撕心裂肺,日夜煎熬,生不如死。 “这个是铁椎......这个是夹指铁钳......只要轻轻一合,你的指骨就会被夹得粉碎,往后一辈子,拿筷子、端碗、穿衣,什么都做不了,碰一下,就疼得钻心,连死的心都会有。哦,你应该也不会写字,有没有手指,对你没什么区别。 “你看看,希望我用哪一样,对付你?” 其实这些东西并不会被使用,上面沾的血渍也不过是厨房的猪血,除了视角效果之外,没什么用途,更多时候,还是荆条和木棒有效果。 但是嘛,这些没见过世面的犯人,总是会在这些描述和自己的想象力作祟下,瑟瑟发抖。 看着刘平安本能退缩的模样,陆延的心中完全没有同情和怜悯,只有讽刺。 “你不是在我的未婚妻面前很能耐吗?”修长的手指落在一个短柄直刃刀上,刀光一闪,宛如地狱修罗一般朝刘平安走去,步伐缓慢却更加折磨人心,“她心善,看不得人受苦,我不一样,我就是干这种事的。” “我知道这些都是吓唬人的。”刘平安嘴硬,但说出了真相。 且不说他是怎么知道的——陆延判断,多半是他背后的人说的,多半那人,就是胡远。 可嘴硬的人,往往也最容易被击溃。 陆延深得技巧。 “那是别人。”刀刃点在刘平安腹部之下,“别担心,我很温柔。你听说过庖丁解牛的故事吗?” 刘平安一愣,没有作答。 “哦,我忘了,战乱那些年,基本没人有心思学这些古籍里的东西,像你这种人,大概连字都不认识几个。既然如此,我来跟你说吧。” 陆延直起身,不紧不慢地讲述那个故事,可手里的刀刃,却始终没有离开刘平安的腹部。 “大概是战国时期,有个庖丁,专门为梁惠王宰牛,庖丁很擅长解牛,解牛时动作娴熟流畅,刀工精妙到骨节缝隙皆能精准切入,牛感觉不到疼痛,就已经被拆解完毕,梁惠王惊叹其技艺,庖丁坦言此非手艺高超,而是深谙牛的身体结构,故而熟能生巧。 “为什么提这个故事呢?自然是因为,我作为合格的酷吏,经手过的犯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什么样的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罪人,我都见过。我就像那个庖丁一样,深谙人的身体结构,知道哪里最疼,哪里最脆弱,不用费太大的力气,就能让你感受到生不如死的痛苦,让你乖乖说出实话。 “要不要试试?” 他的笑容足以蛊惑人心,甚至能让旁人忘记,他的手中还握着一把锋利的短刀。 ...... 与此同时,东宫。 羊衜双手环抱胸前,脚不耐烦地在原地拍打地面,不知道为什么,虞捷总想把他想象成一只鸭子。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喂,你在听吗!” (“你们胆子越来越大了啊,先让我偷太子的书,又让我找太子问话,现在又要我帮你们引荐太子。喂,你在听吗!”) 虞捷猛地一摇头,把鸭子的形象从脑子里晃走,回答:“嗯,在听。” 一看她就没在听,而且还在想很失礼的事情!羊衜心中暗骂。然后抬高音量,小大人模样地仰起头:“这次是什么理由,非得让太子殿下亲自来见你们?” “羊公子,您说反了。”松桔熟练插入话题,“是我们求见太子殿下,这件事情关乎涂侍卫,也关乎皇室安危,所以太子殿下的回忆至关重要。” “嘉树,嘉树,”虞捷拉拉他的袖子,在他偏过耳朵时,轻声说道,“你哄他一下,哄他一下。” “我听得见!” 其实听不见。但羊衜一看那两人咬耳朵就心烦。根本不尊重他们现在要求助的人! 眼看着这小鸭子越来越不耐烦,虞捷深吸一口气,道:“羊公子,我们真的没有办法了,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们。这件事情,真的很重要,若是找不到凶手,以后,说不定还会有更多的人受害,甚至可能危及太子殿下的安全。你那么厉害,又那么聪明,只有你,能帮我们见到太子殿下,除了你,没有人能办到了。” 简单、直接、淳朴,但非常有效。 羊衜的眼睛睁大了片刻,迅速撇开视线,翘了翘嘴角,又将头贴着脖子转了半圈,装出一副冷酷的模样,最后仰头:“你们再等半个时辰,太子殿下会从这里去上骑射课,到时候你们就能见到。但不许说是我说的,你们就是偶遇!偶遇!知道没!” “感谢羊公子!” 羊衜故作冷酷地哼一声,耳朵却诚实地犯了红:“下、下次再来,记得把地瓜带过来。” “遵命,羊公子。” “哼。” 羊衜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后,他又出现了,不过是跟在太子身后出现的。 跟在太子身后出现的羊衜,低调、内敛、稳重。 太子和旁侧的伴读闲聊,聊到兴头上,几个男孩子哈哈大笑,他也只是勾勾嘴角。 听到太子说,“阿衜就是稳重,真好啊 ,我长大之后能不能成为这样稳重的大人呢。”之时,虞捷没憋住,噗嗤一笑,护卫在旁的侍卫们,立刻握紧手中的剑柄戒备。 虞捷立刻举起双手出现,松桔也紧随其后,虽然松开了剑柄,但全身依旧进入了戒备状态。 “太子殿下您好,无意冒犯。”虞捷示意自己手无寸铁后,朝着十岁的孩子行礼。 “你是?”太子困惑地看着她。 “我叫虞捷,最近因为遇袭,躺在东宫医务室的那位,是我义兄。” “哦,你就是虞姐姐。”太子的接受速度极快,“我听我娘提起过,宫里出了个聪慧过人的宫女姐姐,说是已经被赐婚给我大哥了。但我记得医务室不在这个方向……虞姐姐这是特地来见我的?” “太子殿下,实不相瞒,我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听说,我的义兄被害后第二天,您曾被一个杂役模样的人找去了偏院,提供了见过一名侍卫去偏院的证词,我想——” “——太子殿下一个人跑去偏院了?——” “——殿下,这也太危险了,至少叫我们啊——” “——又不是什么大事,我也没那么脆弱。——” 虞捷的话都没说完,一群男孩子就叽叽喳喳把话题叉开,听得她眉毛直跳,看向羊衜,羊衜一脸镇定,似乎早已习惯。 怪不得羊衜在这群男孩子面前显得格外稳重,怕是早就没办法了。 虞捷正想打断,却被松桔拉了拉衣袖。 松桔一边偷瞄太子和伴读们的聊天,一边快速轻声解释:“这个年纪的孩子最难缠,你今天打断他们说话,明天就能叽叽喳喳给你告到其他地方去,还会越说越夸张,最好的舆论结果,是变成你态度强硬不让他们说话。” “那怎么办?” 听得她就感到一阵来气。自己这么大的时候,跟着母亲东躲西藏,多余的话都不敢说,这群世家子弟倒是一点烦恼都没有,吵吵闹闹。真是不同人不同命。 “等一会儿。他们会想起来的。” 虞捷并不知道这个“等一会儿”有多久,但她相信松桔。 几个男孩子叽叽喳喳,话题越跑越偏,最后羊衜开口了。 “殿下,殿下,骑射课快迟到了。那个师傅脾气不太好,您也是知道的。” “对哦,还是你靠谱。”太子一拍脑袋,这才想起面前还有两个人,“不好意思,我们聊得太开心了,你继续说。” “我想问问您是否还记得,那个和您说去偏院的杂役,长什么样?一点线索也行。衣服有什么特点,或者身上有什么气味都行。” “长相,长相没什么印象,衣服,就是杂役吧,反正和侍卫的衣服不一样,和那些当官的也不一样,不新也不旧。气味倒是没什么印象了。”太子很认真地思考,似乎也知道自己说的都是空话。 虞捷能够从中得到线索,但大多都不能精确到某一个方向。 不新也不旧,说明洗过几次,没有到杂役衣服反复洗到褪色,也没有到那些当官的那种经常有衣服换,所以清洗程度不重。对气味没什么印象,大概就是没有狐臭,也没有香味,普通人的味道。 但这样的人并不难找。 忽然,太子的眼睛一亮:“对了,我会相信他,是因为我在我娘的宫里见过几次,我以为他是我娘的宫里的杂役。” 112. 第六章第十九回:宦官 “有新线索了!” 虞捷奔入解烦司,刚跨进门槛,就看见陆延正站在水槽边洗手,清澈的水里,荡开一阵阵淡红色的涟漪。 见她和松桔一同出现,陆延脸上没有丝毫慌乱,镇定自若地从水槽里收回手,旁边的小吏立刻递上干净的手帕,他慢悠悠地擦去手上的水渍,转过身,朝着虞捷勾起一抹惯有的灿烂笑容。 “真厉害啊,连太子殿下都能见到。” “你对那刘平安严刑逼供了?”虞捷眉头一皱,音量也高了一些,“不是答应过我,不这么做吗!” “有些人,你对他太好,他不领情,来硬的,他反而将你当回事了。”陆延擦手的动作顿了顿,话语里没有一丝被揭穿的尴尬,也没有半分做错事的悔恨,反倒念念有词,“我不那么说的话,你会离开去找太子殿下吗?” 陆延做好了应对虞捷的震怒的准备,甚至有一些期待看到她炸毛的模样,然而,期盼的狂风暴雨,并没有如他所愿的到来。 大概是认识得久了,虞捷隐约能从陆延竖起耳朵、和嘴角的弧度判断出,这人,居然在期待自己生气。 她若是真的生气了,那才是如了他的愿。 于是强行克制住情绪,道:“刘平安和太子殿下见到的杂役,并不是一个人。” “预料到了。” 陆延确实有些失望,甚至在寻思虞捷怎么不生气了,难道是因为和她手牵手的这个男人,在暗中使劲,让她忍耐吗? 恋爱中的女人,真是一点意思都没有。 “什么意思。” “刘平安招供了,”陆延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没有见过什么杂役,就是他编的。他就是凶手。” 这句话,宛如晴天霹雳,自上而下,贯彻心扉,她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直到柳循带着消息匆匆返回,在她身边默默搬了个蒲团坐下,她都还没回过神来。 “小捷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陆延扬扬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在意,“大概是知道自己无意中庇护了仇人,心里备受打击,还没缓过劲来吧。对了,中书省那边,有什么情况?哦,不过现在看来,应该也没什么要紧的了。” 还未来得及反应前半句话,柳循便本能地回答陆延的提问,摇头:“胡远一整天都在中书省,中途虽然有去如厕,但每次都有人结伴同行,全程没有脱离过旁人的视线,没有作案时间。” 回答完毕,他又转过头,满眼担忧地看向虞捷。此时的她,双手在双膝上攥紧,目光注视着案上的某一处。 那里什么也没有,她似乎只是盯着那个位置发呆。 “陆部督,您刚才说的到底是,什么情况?”柳循又追问了一句。 “桔子,你和你弟弟解释。”陆延一仰下巴,“我说累了。” 松桔抬起茶杯,抿了一口,热茶湿润喉咙后,开口:“刘平安撒谎了。他之前说,有人叫他去偏院见宫女,没见到就走了,不知道涂侍卫遇害的事,这些全是假的。” “假的?” “没有人叫他去偏院,他受人指使,先用迷药迷晕了涂侍卫,再用短刀将其刺杀,之后就匆匆离开了现场,故意编出杂役的谎言,混淆我们的视线。” “是谁指使的?” “他没说,不过他承认,当初被审问时,确实想把罪名推给胡远,理由和胡远之前说的差不多,他那天早些时候见过胡远,被逼问急了,就下意识想起了胡远的模样,才故意供出胡远。” 柳循正准备继续追问,陆延却托着下巴,插话:“我也觉得他还在骗人,但试过继续问了,嘴硬得很,死活不肯说,跟当初的潘韬一个德行。也不知道是给了多少好处,能让他这么死心塌地,就算变成宦官,也不肯吐露半个字,死士也不过如此。我确实没辙了。” “我……”虞捷终于回过神了,“我要去见他!不管背后指示者是谁!就是他杀了文礼!” “还没死、还没死。” “那重要吗!半死不活和死了有什么区别!就算救回来,那么重的伤,也剩不了、剩不了……” 虞捷说不下去了,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心底强烈的恐惧扼住了她的咽喉,不许她将最坏的情况说出口。 就好像只要说出口,就会有一语成谶的风险。 “要不然,咱们先研究一下,太子殿下之前在皇后宫里,见到的那个杂役,到底是谁?” “是,你说的对。”虞捷努力说服自己冷静下来,可思绪刚有一丝松动,就又被心底的悲愤和愧疚狠狠牵扯回去。 两种极端的情绪,在她脑子里疯狂碰撞、争执,想要将对方撞碎。 忽然,她感到一阵胸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不得不停下所有的动作,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调整着呼吸,肩膀控制不住地起伏着。 “这是气到头了。”陆延看着她的模样,轻轻叹气,无奈地低语。 “小捷。”松桔第一个做出反应,手轻轻地放在她的背上,感受着她起伏的身体,声音温和又心疼,手掌顺着她的脊背,慢慢轻抚着,一遍遍地轻声安慰,“慢慢来,慢慢来。” 另一侧,柳循也想帮她,想拍拍她的肩膀,或者说句安慰的话。可曾经那些可以自然做出的动作,此刻却变得无比艰难。 他犹豫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想要将手放在她的胳膊上时,她却侧过身,旁若无人地将双手搭上松桔的肩膀,又将头轻轻枕在他的肩头,慢慢地调整呼吸。 好几次,她吸气吸到尽头,却无法顺利呼出,那戛然而止的喘息声,牵动听者的心。 柳循的手,僵在半空中,片刻后,默默地收了回来,安静地跪坐在一旁,一言不发地等待着,没有丝毫抱怨。 半晌后,她终于恢复了平静,呼吸也变得平稳。 “让我去见刘平安。” 一路上,虞捷在心里一遍遍演练着。 见到刘平安,她要狠狠往他膝盖上踢一脚,然后拽着他的头发,质问他为什么要欺骗自己,为什么要杀涂文礼,为什么要替背后的人背黑锅。 她甚至想到了刘平安可能会狡辩,会痛哭流涕地求饶,想到自己会一巴掌打上去,替涂文礼解气。 唯独没想到,再见到时,映入眼帘的,会是那样一幅惨状。 刘平安躺在沾染鲜血的干草垛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两眼无神,连眨眼都变得无比艰难;旁边的医师们,正有条不紊地收拾着刀具、针线和止血的草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和草药味,刺鼻得让人窒息。 “你对他做 了什么?”虞捷愣在原地,飞快地看向陆延,“他这还活着吗!” 陆延双手一摊,满脸不在乎,仿佛自己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活着啊,我下手很温柔的。” “陆部督,”医师摘下面上的布巾,语气平静地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已经习以为常,“您下手的位置很准,既不妨碍我们完成手术,也不影响针线缝合,下身的伤口愈合后,不会危及性命,就是其余几处伤口,得好好静养,不能再折腾了。” “他怎么了?”虞捷再也没顾上男女之别。 她想过要惩罚、要手刃,但没有想过要折磨。 陆延低头,往虞捷身边凑了凑,鼻尖钻入她发间淡淡的清香,惹得他一阵心痒难耐,可脱口而出的话语中,却是与刚才一般的淡然:“我说了啊,变成宦官了。” “你动刑,还把侍卫变成宦官,不需要向上申请,不需要经过他本人同意吗?” “嗯……”陆延故作沉思状,拖了长长的语调,片刻后,忽然露出了一副孩童般天真纯粹的笑容,“不需要。” 虞捷猛地一后退。 “我是解烦司的右部督陆延,人人称我为酷吏。作为酷吏,我没有殴打他,也没有折磨他的□□,更没有让他饱受屈辱,仅仅只是帮他换了个身份。古往今来的酷吏们都要夸我仁慈,再说了,动手之前,我也征求过他的意见。既然他宁死不从,不肯说出指使者,我又不能伤他的手脚、影响他呼吸,能选的,不就只有那二两肉了吗?” 陆延说得越轻松,脸上的笑容越清晰,虞捷就越觉得恐怖。曾经,她觉得陆延的“酷吏”之名,或许有几分人为的误解,虽然她不喜欢他轻佻的性子,却也不觉得他是个恶人。 可现在,哪怕对方是真凶,她也忽然对眼前这位、暂时算是同伴的男人,产生了深深的恐惧。 她缓缓地后退,轻触到松桔的手、与之相握时,慌乱的心绪,才稍稍得到了缓解。 目光投向地上的刘平安。 他的颈间有道浅浅的勒痕,手腕上的镣铐磨破了皮,结着暗红的血痂,腰腹处的衣料被血浸透又干涸,硬邦邦地贴在身上。 一时间竟产生了一丝的恻隐之心。 “你当真不肯说是谁指使你干的?”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刘平安气若游丝,眼神空洞地盯着头顶阴暗的屋檐,宛如一个半死之人,无任何生息可言,就好像那一翻审判,陆延夺走的,不仅是他那二两肉,还有他所有的希望和活下去的勇气。 明明被柳循以荆条抽打时,他都没有露出如此绝望的神情。 虞捷不由得感到了一阵恶寒,下意识地哆嗦了一下。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往前走了两步,觉得气不过又转回来。 就是这个人,杀了她的义兄,就是这个人,欺骗了她,让她无意中庇护了仇人。 她咬了咬牙,转过身,走到刘平安面前,抬起脚,狠狠踢了一下他的臀部。没想到,刘平安却在瞬间蜷缩起来,瑟瑟发抖,颤抖不已,嘴里反复念叨着:“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看着他这副惨状,虞捷到了嘴边的斥责,再也说不出口,心底那一丝恻隐,又悄悄冒了出来。她抿了抿唇,小声嘀咕了一句“活该”,便再也没有停留,转身,快步朝着地牢外面走去。 113. 第六章第二十回:莫名的感情^^…… 虞捷大步离开了,柳循在原地迟疑了片刻,见陆延没有别的要求,便也快步跟上了虞捷的脚步。 柳循到现在还没弄明白,自己对虞捷到底是种什么感情,没有轰轰烈烈的心动,也没有想要将她夺走的冲动,但好像也不是单纯的亲情。 就只是单纯地想陪在她身边,哪怕什么都不做。 陆延没有立刻跟上去,目送三人远去后,才低下头,看着被狱卒们抬回牢中、半死不活、反复求饶的刘平安。 “等一下。” 他出声拦住狱卒们,躺在干草垛上的刘平安,顿时浑身一颤,冷汗直冒,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陆延缓缓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刘平安颈间的勒痕,明明没有用力,却惹得那人一阵战栗,身下甚至渐渐湿润,散发出一股难闻的尿骚味。 “我知道,你心里清楚指示者是谁,”陆延的声音又轻又柔,,像在哄小孩,但落在听者耳朵里,却是不折不扣的威胁,“是他给你的好处太多,还是说,他给你的威胁,比我对你的折磨更恐怖?我给你时间考虑,但记住,别让我等太久。” 他顿了顿,指尖微微用力,掐住那道勒痕,看刘平安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出声,又补了一句:“你最好祈祷,我的未婚妻不需要你的证词,也能找到真凶,否则,我不介意,再帮你强化一下,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噩梦。” 刘平安吓得一哆嗦,整个人颤栗不已,一个劲地点头又摇头,嘴上却只是反复念叨着“我错了”、“我错了”,半个字都不肯提指使者。 陆延冷哼一声,站起身,懒得再跟他废话,转身跟上那三人的脚步,快速回到地面。 习惯了地牢的黑暗,再回到地面,眼睛冷不丁地撞入阳光,一时间还有些不适应。他不得不微微眯起眼睛,在强光下寻找那三人。 找他们倒不难,虞捷似乎还有事要跟他说,并没有走远,就坐在不远的廊下。头靠着松桔的腿,拉着松桔的手,闭着眼睛,时不时又猛地睁开,似乎还没有从刚才的情绪中缓过来。 松桔站在她的身边,一只手被她拉着,另一只手搭在佩剑上,始终保持戒备。 柳循在她的身边坐下,手不安分地动了动,偷偷摸摸地往虞捷的手边贴,直到两人手掌的侧面轻轻贴上,他就开始盯着那个地方发呆。 若是虞捷抬起那只手,他也会快速缩回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等到她再次放下,才又悄悄蹭上去,如此循环。 看的陆延的心底莫名泛起了一丝烦躁。 真是见了鬼了。他暗自嘀咕,自己对虞捷的喜欢,说到底不过是一时兴起的兴趣,他也知道虞捷和松桔两情相悦。 甚至早就想好了,万一退不了婚,他就做个冷漠的丈夫,再找个由头把松桔调到自己府里。他和虞捷各过各的,谁也不打扰谁。 可眼前这场景,明明是他预想过的样子,他怎么就这么不乐意? 越想越烦躁,胡乱地吐了口闷气,抬脚走上前去,鬼使神差地,带着点恶作剧的心思,站到虞捷面前,让自己的影子牢牢罩住她,看着她像惊弓之鸟般,猛地从地上窜起来,眼底才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等我呢?真乖。” 但她没有立刻回话,而是又往松桔身后躲了躲,待到大半个身子被严严实实挡住后,才冒出个脑袋,道:“你说过,要讨论,太子殿下看到的杂役是谁。” 陆延没怎么听见她说的话,注意力全放在她刻意回避自己的动作上,烦躁又重了几分,也破天荒地没了调侃她的心思:“你再说一遍,那个杂役有哪些特点。” 虞捷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底的恐惧,慢慢回忆着太子说过的话,一字一句地转述:“太子殿下对他的脸没什么印象,只记得他的衣服和侍卫、官员的都不一样,不新也不旧,身上也没什么异味。而且太子殿下说,他在皇后殿下的宫里见过几次,所以当时也没多想。” 回忆着太子说过的话,大脑也渐渐进入探案中的状态,恐惧也就渐渐散去,可以稍微从松桔的身后挪出来一些。 “你有没有觉得,这个特征很熟悉?”或许是出于对吓到虞捷的愧疚,亦或者是陆延自己也没了心情恶作剧,竟难得收敛了轻佻的笑容,正色道。 不得不说,陆延的脸是真的好看,平日里挂着轻佻的笑容,让人觉得玩世不恭,可一旦正经起来,眉眼间的凌厉和认真,竟让人有些移不开眼。愣是让虞捷再次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平复心情,别被这张漂亮脸蛋蛊惑。 冷静后,她反问:“熟悉?” “这不就胡远吗?”陆延掰开手指,一条一条分析,“不是侍卫的衣服,也不是官服,那穿着朴素一点的平常的衣服,也符合条件。反正太子殿下无忧无虑,自小活在宫里,也没见过外面百姓的常服,分不清常服和杂役服,很容易被混过去。 “身上没什么异味,中书省说到底是处理文书的,不需要体力劳动,偶尔还会有墨水的气味掩盖,自然不会有汗味之类的异味。 “至于想不起长什么样。太子对大部分杂役都没什么印象,当然啦,太子嘛,最多分得清侍卫、官员、伴读、其他。不特意关注的人,人名和脸对不上,太正常了。 “最后,在我娘的宫里见过几次。中书省和解烦司一样,直属于皇后,底下的小吏没机会入宫,我也只有她召见时能去,但是,胡远作为中书令,和身为左部督的韦弘嗣一样,是皇后之下的二把手,可以随时去见她。” “真的吗?” 虞捷又往外探了探身子。 “我没必要在这种时候糊弄你。”陆延说着,就想往前凑一步,离她近一点,可刚动,就见虞捷飞快地缩回了松桔身后,半点机会都不给他留。 他居然开始怀念自己蹦到她背后、想和她勾肩搭背,结果被她和猫炸毛一样躲开的场面了。 至少那个时候他还靠的近她。 早知道就该坚决阻止她见到刘平安。他想。 虞捷冒出个脑袋,问:“我们可以让太子殿下作为证人,指认胡远吗?” “指认什么?”陆延挑眉反问,“指指认胡远乔装成杂役,让太子殿下去偏院遇到解烦司,并让太子指认是刘平安杀害涂文礼的吗?” 虞捷一时语塞,这才意识到,刘平安所说的找自己的杂役是谎言,那么就算太子殿下愿意证明、当天让他去偏院遇到解烦司的人是胡远,也根本不能证明胡远有问题。 “我说过,胡远这种级别,就算要干坏事,也不会自己动手,更不可能留出破绽。”说完,陆延瞥了眼柳循,“就和承节你在做贼曹掾时,遇到的那些贪官一样,他们有一万种办法逃脱罪行。能够抓到的要么是小喽啰,要么羊昱这种良心 尚存的家伙。” “一定还有可以用的线索……” 虞捷咬紧嘴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回忆在见到刘平安之前、陆延和自己说过的招供内容。 除了刘平安确实是凶手之外,还有什么线索,还有什么…… “……他是受人指使,先用迷药迷晕了涂侍卫,再用短刀将其刺杀……” 迷药,对了,迷药。 她惊呼出声:“刘平安不过一个普通的侍卫,他去哪里拿的迷药!” 众人这才想起,还有这个被忽视的关键点。 陆延托腮思考:“好问题。我可以让人去查各宫的医务室,看看近期有没有迷药失窃,或者谁申领过迷药,但首先得知道,是哪一种迷药。” “我们回东宫去,医师们直接检查涂文礼的口鼻,一定能找到线索!”虞捷眼睛一亮,拉起松桔的手后,想想又拉住柳循的手,最后回头瞪了眼陆延,挑衅道,“陆部督被殿下禁止擅自进入东宫,还请在西宫等我们回来,谢谢配合!” 陆延心里没有被抛下的落寞,只有对她又能精神地和自己说话的喜悦,也不知道是在肯定什么,反正就是带着几分肯定地点点头。 心情甚好。 …… 东宫的医师,已经完全适应虞捷三天两头带着男人往这里跑了。 甚至今天偷偷摸摸多了一个,也没觉得奇怪。 “检查口鼻?”医师听到这个请求,瞥了眼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涂文礼,“行吧,你们先退出去吧,交给我。” 虞捷不解:“我们不能留在这里吗?我们就在旁边看着,不说话、不打扰你。那个,呃,医师姐姐?” 医师嘴角忽然扬了扬:“我姓白,白辞。可以是可以,只要你们看了别觉得鼻子疼就行。” 未等虞捷理解这句话背后的深意,就见白医师取来一个细长的银针,将其深入涂文礼的鼻孔中,贴着鼻腔的内壁剐蹭。 看的虞捷三人齐刷刷地捏住了自己的鼻子。 白医师瞥了眼三人,手里的动作忽然慢了些,就见三人随着她的动作,眉头皱得更紧,最后索性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她忽然觉得心情变得不错,抽出银针,先是细嗅,再让助手取来米醋去浸泡。同样的动作,在涂文礼的口腔中,也重复了一遍。 虞捷呢喃,顺便安抚自己:“若是能把文礼疼醒了,也算是大功一件。” 自觉没什么笑点的这句话,却让在旁的两人接连轻笑,似乎戳中了他们的笑点。可刚笑出声,就想起这里是医务室,又连忙收敛了笑容,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白医师将口腔里收集到的残留物也放入米醋中,仔细观察了片刻,才开口说道:“从鼻腔和口腔里收集到的粉末,有一股淡淡的橘味,看着像是陈皮的粉末,不过具体是什么,还得等助手检测完,才能确定。” “陈皮?”虞捷选择性忽视“从鼻子里沾出来”这句话,“陈皮为什么会在鼻子里?” “文礼会用鼻子吃陈皮吗?” “正常来说,不会吧。” 虞捷也困惑了:“迷晕他的应该是某种迷药,怎么会是陈皮?” 白医师也觉得稀奇极了:“我读的医书里也没说过陈皮有迷药的功效,医学真是博大精深。” “难不成,又是食物相克?” 114. 第六章第二十一回:松与柳的较量…… “难不成,又是食物相克?” 虞捷的脑中闪过了潘韬的案子。 虽说起初就知道,两者的关联是纵火案,都是凶手为了灭口而动手,但没有想到,连手法都会采用同一种。 到底是该说这凶手聪慧,还是说他太懒。觉得一个办法好用,就懒得想新的,半点不怕留下破绽? 可转念一想,若这一切的源头都是地牢里那个人,其实也没什么选择。 一个地牢里的人,还能设局已经很可怕了,还能指望他设计出花样吗? 不对不对。虞捷猛地摇头。如果是真凶是张温,那胡远在这里面是什么角色?仅仅只是张温的帮手?都坐到中书令的人,凭什么会帮助一个常年被囚禁于地下的人? 越想越觉得疑点重重,虞捷深吸一口气,决定暂时放弃深究两者的关系。 “医书的抄录本在廷尉寺里,我们还得回去一趟。” …… “抄录本,给,不用拿回来了。”仵作打了个巨大的哈欠,“就怕你们查案一直需要,我让他们多抄了一份,省得你们来回跑。” “谢谢您。” 仵作挥挥手,爬回到无人使用的验尸床上,扯过旁边的白布盖在身上,当作被子,半点不介意这白布是给死人用过的。 虞捷这才发现,潘韬的遗体已经不在验尸床上了,忍不住问道:“潘韬的遗体呢?” “还给家属准备入殓下葬了,也好几天了,再不下葬就要……不,你不会想知道的。”周仪似乎想到了不好的画面,打了个寒颤。 “我也是从战乱那些年过来的,人吃人都见过,还能怕什么。” “真厉害,我第一次入职见到这些,吓得好几个晚上睡不着觉。” 虞捷正想奇怪,为什么周仪之前没见过死人,又想起她是大司马的女儿,大概从小就活在安全的地方,应该没什么机会。 “行了,不打扰你们查案了,快去吧,郭廷尉那边我去说就行,加油啊。” 虞捷才想起,自己一门心思追查刘平安,完全没有提前给廷尉平申请,按规章制度,算是擅离职守。 怪不得今天回来,郭廷尉没有为难,也有找她问话,原来是周仪帮她打点好了这些琐事。 她感激地看着周仪,握住周仪的手,诚恳道:“谢谢,这件事结束之后,我一定请你吃饭。” “行啊,正好街角那个新开的食肆,我一直想去试试,但我家里人都觉得,大司马的女儿去街边食肆掉价,奇了怪了,我又不是商品,掉什么价呢?就这么说定了,我等着你哦!” 道别周仪,拿着抄录好的医书从验尸房走出。柳循一直站在院中,见她出现,立刻快步走来。 虞捷正想问松桔的去向,嘴边就多了一块软糯的米糕,鼻尖同时还闻到了松桔的气味。头也不抬,一口咬住米糕,仰了仰脖子,借着重力,让米糕滑进嘴里,大口咀嚼。 “嘉树哥,这是哪里拿来的?” “廷尉寺的食堂。”松桔顺手也往柳循的手里放了一块,“吃吧,廷尉寺工作忙,脑力活动很需要甜的东西,那里一堆呢。” “我们县尉府都没有。”柳循尝了口后,又道,“也不一定,没准是经费被贪没了。” 说完自己都飞快地笑了下。 虞捷把嘴里的米糕咽干净,将抄录好的医书打开,顺着“陈皮”这个关键词快速翻阅。 “生梨、荸荠、生藕、茭白、冷酒、肥肉、酥油、蜜饯、熟地黄……”一边念一边感慨,不能和陈皮混吃的东西可真多,但感慨到最后,她的眉头却皱紧了,“奇怪,没有一种混用后会让人昏迷。” 难道是她的方向错了?和食物相生相克没有关系? 虞捷盯着医书,百思不得其解。 “会不会,不是食物相克,而是用陈皮的气味,掩盖迷药的气味?”柳循提道,“我在县尉府当贼曹掾的时候,遇到过一个案子。 “双方私下斗殴,其中一人失手被杀,按照大吴律法,当街斗殴致死者,首犯斩首示众、夷三族,从犯皆斩。那伙人吓坏了,集体将死者藏到垃圾堆中,与垃圾埋在一起。 “垃圾本身就有很浓的臭味,所以一开始,哪怕周围有人闻到气味,也只当是垃圾的味道,根本没想过是尸臭。我们查这个案子的时候,也不是从气味查到的凶手,而是从双方斗殴的地方,倒推出藏尸点,这才破了案。” “用陈皮的味道,掩盖迷药的味道吗?”虞捷一阵思索后,转向松桔,又是一阵打量,然后双手放在他的手臂两侧,“你先别动。” 松桔不明所以,但照做。 虞捷松开手,哒哒哒地小跑向厨房。 陈皮是很常见的厨房食材,用来调味、去腥。 果然,跟厨师一提,厨师就随手给了她一小把晒干的陈皮。 她将陈皮放在手帕上攥紧,蹑手蹑脚回到院子里,小心翼翼、一点点靠近松桔。然而,还没等她把陈皮抬到松桔嘴边,松桔就偏过头,似笑非笑地盯着猫着腰、一副做贼心虚的虞捷。 “小捷,你这是在做什么?” “你是听到了我的脚步声,还是闻到了陈皮的味道?” “都有。”松桔眼底含笑,“不过主要还是脚步声,小捷你没有习武,哪怕放轻脚步,在我们这种常年习武之人的耳朵里,也清晰地和没有放轻一样。” 于是虞捷撇了撇嘴,看向柳循,把手帕往他手上一兜:“你来。” 柳循接过手帕,一脸茫然:“要我做什么?” “偷袭嘉树,在他反应过来前,把这堆陈皮全塞他嘴里。” “要留后手吗?”柳循提问。 “后手?” 松桔挑眉:“不用,你还真能在我留意到之前,把这堆塞我嘴里吗?我发现你靠近了你都算失败。尽全力来吧。” 柳循点点头,抬手抱拳,弯腰作揖,小跑到了院外。 为了不妨碍实验,虞捷也跟着他窜出了院子。 柳循并不着急进入院子,而是先贴着院子的外墙,慢慢转了一圈,仔细观察着院子里的环境。 在此期间,有几个廷尉寺的小吏路过,看到他们鬼鬼祟祟的样子,好奇地停下脚步。虞捷赶紧过去解释情况,听完后,小吏们纷纷表示理解,并无声地奔走相告,没一会儿,院外乌央乌央地围起看热闹的人群,还有人悄悄下注,压谁能赢。 柳循摸清了院子的结构,深吸一口气,缓缓迈入院门。 屏息凝神,借柱 子掩饰行踪,整个人屈膝下蹲,将重心压到最低,每每遇到需要暴露在外的时刻,都会提前丈量距离,轻巧地前滚翻、精准进入下一个掩体之后。 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眼睛紧盯着院子中央的松桔,都没有丝毫晃动。 如此循环,越靠越近。吃着米糕的松桔近在眼前,身子轻晃,似乎还没察觉到危险。 咫尺之遥的瞬间,柳循将四颗石子同时抛向四个方向,自己的位置在其中两个方向的夹角处。 松桔果然瞬间警觉,眼神一凛,同时戒备着四个方向,吃米糕的动作瞬间停止,身子微微绷紧。 就是现在! 柳循倏然起身,如鬼魅般贴着地面窜出,快速扑向松桔的后背,将手帕—— “——啪。”只见松桔抬手向后一挥,带着疾风,拳头迅速贴向柳循额前。 柳循反应极快,立刻停下脚步,身子猛地向后后仰,试图避开这一拳。 可松桔的动作更快,挥出的拳头带着身体的转动,身子半侧时,脚尖就点向地面,整个人以一种惊人的姿势,瞬间窜到了柳循面前。 那一拳势如破竹,柳循来不及多想,只能下意识架起双手阻挡,但为时已晚。 可疼痛——或者说力度——并没有如期而至,取而代之的,是嘴里措不及防多出来的一个还带着热量的馒头。 柳循滑步出一段距离,两眼发懵地拿下嘴里的馒头,看看馒头,又准备抬头看看松桔。 “啪。” 突然,额头上被人弹了一下。 那人眼底带着名为胜利的笑意:“你输了。” “哎呀。”押注输了的小吏们齐齐发出叹息。 “好耶!”押注赢了的小吏们整整齐齐欢呼。 虞捷挤过人群,进入院中,惊奇地拉住松桔的手:“怎么做到的!” “军司马可不是白当的。”松桔摸摸她的头发,又摸出一块米糕放在她手中,“看饿了吧,再吃一块?” 于是她又吃了一口。 等到柳循走到院门口,少见地带着几分不耐烦、劝散看热闹的围观小吏,再返回院中后,她刚好吃完了那块糕点。 “你和文礼交手过,你觉得,文礼的本事,之于你如何?” 她指的是纵火案发生后,涂文礼被凶手指使、来偷取重要证物的那一晚,松桔曾和涂文礼有过短暂的交手。 “论技巧不如承节,但是论实用性比承节强。”松桔点评,“文礼毕竟是实打实在绝境般的战场上活下来的,所以他对于带着杀意靠近的人的戒备心,甚至会比我更强。” “原来如此,”虞捷若有所思,“所以,若是单纯用陈皮掩盖迷药、并带着杀意试图靠近,文礼一定会察觉。” 松桔这才明白她刚才那些举动的意思:“所以你其实是想知道,带着毒药的陈皮有没有可能靠近文礼。” “对。” 柳循站在一旁,听完两人的对话,吞下一口馒头,提出另一种看法:“既然带着杀意不行,会不会是不带杀意地靠近,然后动了手?” “不带杀意靠近?”虞捷不理解。 身为前任贼曹掾的柳循,很快便给出了新的方向:“过失杀人。” 115. 第六章第二十二回:白萝卜苗^^…… “过失杀人?”虞捷一愣,“可若是过失杀人,为什么刘平安不肯招供,被、被那样对待之后,也说是自己杀的,没有提到是过失?” “有一种可能是,他确实接了某人的吩咐,要去刺杀文礼。但一开始有所犹豫,毕竟共处多年,算是同僚,文礼又是从虎士退下来的,他的生死对于皇室有特殊意义。刘平安未必有胆子真的下手。所以一开始靠近文礼时,没有杀意的,多半是在后续交谈中出了岔子,或是被人催逼,才狠下心执行了杀人计划。” 柳循想想,又补了句:“这种事情在县城的杀人案里很常见,大部分凶手都不是谋划已久,多是一时热血上头、失去理智才动的手,而且情杀、争夺地盘的占了大半,像这种‘半推半就’的杀人,也不算少见。” 其实还有一种可能。 是屈服于陆延的严刑拷打。 他们从头到尾,都没亲眼见过刘平安的认罪供词,全是陆延转述的。说不定刘平安是被折磨怕了,不管陆延问什么,都只敢点头认罪,根本不敢辩解过失与否。 但这句话要告诉她吗?不知为何,柳循想起了她被刘平安的惨状吓坏时的模样。 瞥了眼她颦眉听自己说话的模样,一时有种冲动,想学着松桔那样,摸摸她的头发,但手刚抬到半空,一股寒意便顺着脊梁往脑门窜,他虚空捏了捏手,又默默放了下去。 “这样啊。”虞捷完全没察觉到两个男人间的暗流涌动,心思全放在案子上,“果然还是得去文礼遇袭的地方看看吗?也不知道韦曜那家伙是不是还带着人守着。” “陆部督说,如果你需要,他可以帮忙。”柳循提醒。 还是先不和她说了,不然和陆部督吵起来,肯定要耽误查案了。他想。 虞捷带着几分不耐烦,咋舌。 结果还是求助了陆延。 在陆延的威压之下,那些原本被韦曜安排留守在遇袭之处、专门防止虞捷靠近的解烦吏们,一个个都学会了装瞎,要么低头看地面,要么转头望远处,没人敢上前阻拦。 只有一个入职时间稍长、似乎已经从陆延的“阴影”里缓过来的小吏,壮着胆子上前,小声提醒道:“还请千万不要破坏现场,也不要留下不必要的证据。” “真是不好意思,”松桔笑笑,“给你们添麻烦了。” 涂文礼遇袭的地方,在一处种着苜蓿的花圃前。只是在他遇袭之前,这里只有一堆寒冬里干枯的枝杈。如今天气渐暖,那些干枯的枝杈间,才慢慢冒出了一片片嫩绿的苜蓿叶。 虞捷的目光落在一片刚冒头的苜蓿叶上,暗暗思索,表面的线索,这几天肯定都被解烦司搜查完了,所以没有来得及查出来的线索,多半会在这刚开始长绿叶、还未开花的的苜蓿丛中。 想到这里,她将衣摆一捞,在苜蓿丛前蹲了下去。 “你要找什么?”松桔跟着蹲下,轻声询问,余光偷瞄在后面的陆延。 此时的陆延正优哉游哉地站在树下,双手抱胸,眼神似有似无地落在虞捷身上。 “不知道,”虞捷坦言,“但我想,既然文礼的鼻子里搜出了陈皮的粉末,那理论上,这里应该会有掉落的,类似陈皮粉末一类的东西。” “好。” 她弯着腰,每一片叶子都用指尖仔细抚过,却没有一片叶子让她产生异样感。又用手贴着苜蓿丛的根部,一点点往泥土里探,指尖触到的,只有湿润的泥土和一些干枯的枝杈,除此之外,依旧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一个姿势保持久了,难免双腿发酸发麻,正准备站起身休息,刚一抬头,起身的眩晕感瞬间袭来。 眼前一黑,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身子微微晃了晃,晃进了一个软软的胸膛中。 温热的体温、均匀的呼吸声、沉稳的心跳声,这一切都极大地缓解了她的不适。 “好点了吗?”松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手轻轻扶着她的腰,担忧地凝视着她。 “嗯。” 她直起身,再次看向苜蓿丛。 没有被查到的东西,肯定是小东西。 小巧到能被苜蓿丛遮挡,能被解烦吏们忽略。 光靠眼睛看、用手去摸,也有可能疏漏,要是有什么…… 想到这里,目光被一片苜蓿枝叶吸引,在阳光的照射下,那片枝叶显得格外鲜亮,甚至有些晃眼。 这个瞬间,这个熟悉的感觉,脑子里闪过一个物品。 于是她立刻将手探入腰带上的授囊中,一阵摸索。 一枚被小块软布包裹着的物件,落入指尖。 “镜片?” “嗯,是全小姐的水晶镜片。没想到会用在这个地方。” 她重新蹲下,借着镜片的放大效果,一点点查看泥土中的场景,指尖顺着泥土的纹路,一寸一寸慢慢移动。 忽然,虞捷的动作停住了。 在湿润的土壤中,一团绿色的苜蓿丛根部,一株小小的、孤零零的嫩芽,正悄悄破土而出。 “嘉树,你说苜蓿的幼苗,长这样吗?”看起来是在问松桔,其实她的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不,苜蓿的幼苗是团在一起的,就和这些装饰灌木丛一样。这一株明显更像是在独自生长。” “为什么苜蓿丛里,会有独自生长的幼苗,”松桔望向天空,“难道是鸟儿在其他地方吃了种子,飞到这里时排了出来,进而长出了这株幼苗?” “以防万一,得找园丁来看看。”说完,虞捷的手伸向那株幼苗,可指尖刚伸入泥土中,泥土便钻进了指甲,惹得她十分难受。 立刻转向松桔,理直气壮伸出手:“短刀给我。” 明明是对着松桔说的,另一边陪着她的柳循听到这话,也本能地将手摸向小腿,一直到他察觉她的目光在松桔身上,才无言地停下了动作。 虞捷便将松桔的短刀插入泥土中,绕着幼苗划了一圈,将幼苗连根连土从地里拔出,又用手帕兜住幼苗,捧在手中从地上起身。 这举动看得站岗的解烦吏心惊肉跳,满心都在纠结“这算不算破坏现场?”“但她只是挖了一小块幼苗,不算吧?”“但其实也算吧,可是陆部督盯着,啊,好麻烦。” 虞捷可不管解烦吏在想什么,本能告诉她,这一捧幼苗是重要线索。起身后便准备去寻皇宫里的园丁,转出去两步,又不情不愿地走到陆延身边, 和他保持一米的距离,低头作揖,道:“谢谢。” “未婚妻说什么,我没听见。” “听不见算了!” 虞捷狠狠一瞪,转头就走。 留下陆延哈哈大笑,对着她的背影喊道:“没事儿,要是搞不定,我继续抓着刘平安审!” “你不许动刑!”她憋得满脸通红,回头高喊。 皇宫的园丁,是一个无处不在、但需要时又哪里都找不到的神秘人物。 曾有人说,园丁和一个落单的工匠住在一起。 有人补充说,老吴和那个工匠关系很不好,会住一起纯粹是因为之前工程队分配住处,人数刚好是单数,多出来的那个工匠无处可去,就被分配到了老吴的住处。 两人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为了避开彼此,每天都想尽办法躲着对方。 一番打听后,一行人找到了园丁的储物间,并顺利在其中找到了正在和工匠吵架的园丁。 “……我再说一次!我的锯子是用来修缮枝丫、修剪花草的!不许用我的锯子锯你的木头!” “别这么小气嘛,不都是锯子,是吧,老陈。我这不是大意了,城里铁匠店还没开张,送去修理的还没回来,张老大又要我们今天上工,我就用一下,不会坏的。” “你叫我陈爷都没用!姓马的,你给我听——”忽然间,园丁老陈看到了站在储物间门口、尴尬地探头探脑的年轻人们,老脸一红,重声咳嗽,逐客,“总之我不会借你的,你自己去想办法吧,张队要骂你,你就自己受着,我这里有客人,滚吧。” 姓马的工匠灰溜溜地走了。 经过虞捷时,虞捷从他身上闻到了淡淡的木屑味。 “你们找我有事吗?”园丁老陈整理了一下衣服,从储物间里走出,脸上还带着几分未散的不耐烦,语气也算不上客气。 “吴师傅,打扰您了。”虞捷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举起手里的手帕,“我们在苜蓿丛里,发现了一株幼苗,看着不像是苜蓿苗,想请您帮忙看看,这到底是什么。” “苜蓿丛里发现的,除了苜蓿苗,还能是什么。”园丁老陈不耐烦地哼了一声,目光落在虞捷手里的那株幼苗时,瞬间转了语气,“不对,这不是苜蓿苗。” 说完,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往茎秆处轻轻一搓,又把手凑到鼻尖前闻嗅,当即有了答案。 “叶片长椭圆、两片对着呈十字生长,茎秆底下还鼓着疙瘩,搓着能闻着萝卜的清辣,这是白萝卜苗。”他说,“奇了怪了,苜蓿丛怎么会有白萝卜苗,难道是谁去厨房摸了把莱菔子(1),没吃完的直接撒花丛里了?不行,我得去处理下,别等陛下回来后发现花丛里长了萝卜,怪罪下来可就麻烦了,在哪里发现的?” 说着他就回头去找工具。 “在那个没什么人的偏院。”虞捷追答,“就是前几天侍卫在宫里遇袭的偏院,这就是在那附近的苜蓿丛里发现的。” 园丁老陈再次冲了出来:“那地方离厨房那么远都有白萝卜?我的天,我非得和少府上报,这些人简直了,偷吃就算了还到处乱丢,连偏院都乱丢,谢谢了,我这就去检查!不能再给出乱子了!” 116. 第六章第二十三回:情杀 “这些人简直了,偷吃就算了还到处乱丢,连偏院都乱丢,谢谢了,我这就去检查!不能再给出乱子了!” “吴师傅,其实那里现在——” “……正在戒严。” 根本等不到虞捷把话说完,园丁老吴就揣上工具箱,风风火火地走了。 “算了,”她叹了口气,“他刚才是不是说,有人从厨房里偷出莱菔子当零食吃?” …… 一个比虞捷稍微小一些、眉眼清秀的小厨师,被打发出来配合他们。 “莱菔子吗,嗯,是有宫里人会摸两把在身上当零食。”小厨师思考着,“毕竟这东西体积小、便宜,还带着一股辣味,干活偷闲的时候,嚼两颗提神,殿下也从不拦着。” “那,有人还同时要过陈皮吗?” 小厨师一愣,脱口而出:“你们也要这两样?” “也?”虞捷追问,“还有谁来要过?” “刘平安啊。”她说,“就我那老乡,时不时就喜欢带着零食去找人唠嗑,有的时候是莱菔子,有的时候是陈皮,看他心情。” “那,刘平安现在是文礼遇袭案的嫌疑人,这件事情,你也知道了吗?” “嗯。”小厨师点点头,声音低了下去,眼神里满是惋惜,“我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文礼那么好的人,怎么会发生那种事。” 柳循微微颦眉:“你和文礼关系很好吗?” 这种微妙的情愫,像极了少女怀春,但他怎么记得,涂文礼喜欢的是虞捷? “何止是关系好!”背后偷听的好事帮工热情地揭穿,“私会好多次,不来往了之后,听说文礼有心仪的女子,还主动陪人家上街去选定情信物呢!” “你胡说八道什么!”听得小厨师面红耳赤,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随手抄起一个铁勺就要砸过去,帮工这才闭了嘴。 虞捷脸上一阵发烫,不好意思承认那个“收了定情信物的人”是自己,更不好意思说,现在她的正牌未婚夫婿就在身边,还有个被赐婚的夫婿在西宫等他们回去,生怕柳循不小心说漏嘴,赶紧扯回话题:“你觉得刘平安是清白的吗?” 柳循还想说什么,被松桔在背后拉了一把,压低声音:“回头和你解释。” 小厨师一时间顿住了,没有急于回答,呼吸却变得沉重了一些,好一会儿后,才摇摇头:“我不知道。虽然平安是我老乡,但我们来往甚少,只有每年过年前后返乡和回宫会结伴,除此之外,就只有他每次馋嘴,来厨房要零食的时候,会来找我。他的为人,我其实不太了解,不敢随便乱说。” “他对你和文礼相处过的事情,有什么看法吗?”柳循再次提问。 心说不能问涂文礼和虞捷和这位厨师姑娘,问刘平安,总没问题吧。 “干嘛,能有什么看法,你不会以为平安对我,有那种心思吧。”小厨师无奈一笑,“我们只是老乡而已,再说了,就我们这个往来程度,哪里像是会有交情的关系。” 柳循还想继续追问,却被松桔再次用手背怼了一下,无言地闭上了嘴。 “抱歉,”松桔扬扬嘴角,“我弟弟嘴笨,冒犯到姑娘了。那陈皮和莱菔子可以各给我们来一些吗?” “自然可以。” 小厨师返回厨房中去寻物,刚才那个好事的帮工又凑了上来,一边瞄小厨师的方向,一边快速地说:“唉,你们果然也觉得她和平安那些相处,基本就等于是默认关系了吧,嘿,就她自己不觉得,就——” “——你再说胡话!我真的要揍你了!” 帮工瘪瘪嘴,溜之大吉。 捧着小厨师用两个布包装来的食物,稍微离开厨房一段路后,虞捷回头问柳循:“你刚才问她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怀疑是情杀。”柳循回答,“她描述中两人的相处,听来没什么大问题,但在男性眼里,或许会有另一番意思。我怀疑,刘平安可能单方面觉得,自己和涂文礼之间,存在竞争关系。” “只是两个人一起出行,然后时不时给点吃的,也算是——”虞捷的声音戛然而止,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松桔,脸上泛起一丝红晕,手指挪到松桔背后,戳了一下,“所以,你是什么时候觉得咱俩,是那样的关系的。” “在你同意让我负责的那天之后。” “还行。” 松桔偷偷地松了口气。 目睹这一切的柳循没有插话,默默移开视线,嘴角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句:“早知道我就跟你们一起行动了。” 说完这句话后,他才回过神。 他在说什么?虞捷现在已经和松桔心意相通,是他的“嫂子”,他怎么能有这种念头?这太不合规矩了。 连忙摇摇头,收敛心神。 “总、总之。”虞捷仰起头,看向柳循,“我理解你的意思了。刘平安受人驱使是真,他自己原本就对文礼有敌意也是真,所以他不会说是误杀,至于他受尽折磨,却不肯说出幕后之人这件事……或许,确实没有幕后之人?” 柳循扯了扯嘴角,点头:“嗯,确实有可能。” “嗯,很好。”虞捷叉腰,“走,我们去医务室,让医师们试试这两样东西的用法。” …… “情杀啊,真是俗气的故事。”陆延撵起一小块莱菔子,放进嘴里嚼了嚼,刚嚼两下,就因莱菔子那微苦又腥的味道,皱起了眉头,“我爹要是知道我吃种子,得罚我抄《齐民要术》。” “陆部督,您要的陈皮和莱菔子,我们都取来了。” “放下就好。” 陆延站起身,瞥了眼在牢里两眼空洞的刘平安,从那一堆酷刑用的刀具中,取出一个铜杵模样的东西,以桌子为垫,开始研磨。 东宫他确实进不去,但不代表他不能派别人去,虞捷用完他就跑,他不介意,但想让他这个恩人完全置身事外,他可不乐意。 铜杵之下,一颗颗莱菔子仿佛米粒一样,被黏成了粉末。处理陈皮时,倒是废了些功夫,但在那一堆眼花缭乱的工具支持下,也不负众望地完成了使命。 “原来如此,真是聪明!这种做法可不是一般人能想到的。”陆延停下动作,眼中闪过一丝惊叹,转头看向牢中的刘平安,“刘平安,你要不要老实点,现在说是谁指使的,我还能对你温柔点。” 刘平安空洞的眼睛扫过他,很快又回落到地上,一点情绪变化都没有。 见状,陆延倒也不着急,慢悠悠地将粉末混合,打开牢门,在他身前蹲下:“厨房里那个小丫头,是你老乡吧?你以为你杀了涂文礼,是为她出头?是‘冲冠一怒为红颜’?我看你就是个傻子!说到底,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你那老乡,压根没把你放在眼里,人家以前跟涂文礼私会,后来还帮涂文礼给心上人选定情信物,从头到尾,眼里就没有你半分影子!你倒好,自我感动,以为帮她除掉负心汉,她就会多看你一眼? “你和她,既没有我和小捷那样,绑在一起、拆不开的婚书,也没有她和松桔那种,彼此心意相通 的情谊,你所谓的‘情谊’,不过是你自己骗自己的笑话罢了!你就是个跳梁小丑,被人当枪使了,还傻傻地以为自己是英雄。” 这番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狠狠扎进了刘平安的心里。他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有了神色,瞳孔猛地收缩,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几乎就要在瞬间暴怒。 但就在这个瞬间,陆延用手捂住鼻子,对着粉末猛地一吹。 “呼。” …… “陆部督!我们查到刘平安给涂文礼下迷药的办法了!不用逼问他了!” 虞捷一路惊呼而来,脚步急促,从地面跃入地底,一个转弯停下脚步,正巧看见刘平安侧躺在干草垛上,一动不动。 “你不会是看他不招!把他折磨死了吧!” 说着就要扑上来。 陆延非但没有解释,反而故意放慢了动作,愣是等到她带着怒气凑到自己身前,双手抓住他的衣领时,他才满意地凑到她的耳边,吐出一句:“你猜?” 那人果然在这热气作用下,迅速和他拉开距离,狠狠一跺脚。 看得陆延心生愉快,这才解释道:“没有,你拿着那捧幼苗过来道谢的时候,我一看就知道那是白萝卜的幼苗,结合你之前说过,涂文礼的鼻腔中发现了陈皮的粉末的事情,我就让人去取来这两样,直接做了实验。你看,效果拔群。” “我说过吗?”她漂亮的脸上端上了困惑。 “你说过。”陆延说得煞有其事,眼神里带着几分调侃,“怎么,只记着你的嘉树,不记得我就算了,连自己说过的话都忘了?” “你!”虞捷被他怼得说不出话,只能狠狠瞪他一眼,避开这个话题,“那你说说,这两样东西,怎么就能做成迷药?原理是什么?” 陆延摊摊手:“我说过,我娘以前是军医,我跟她学过。你那食物相克还是我想起来的。忘了?” “少废话,赶紧说!” “莱菔子本身,不含能让人昏迷的成分,但它和陈皮混合研磨后,会产生一种轻度镇静剂,剂量稍大一点,就能让人昏迷。这种药性很温和,不会致死,吸入者会先出现头晕、眼皮发沉的症状,之后神识昏沉、四肢无力,半柱香之内,便会陷入昏迷。他现在不过是尝到了苦头而已,一会儿就醒了。” 末了,他又补上一句:“我说的对不对。” “倒、倒是没错。”虞捷别过脸,不想看他得意的样子,却又不得不承认,陆延仅仅通过两种食物,就得到结论,根本不需要如他们那样大费周折,实在是过于聪慧了。 “我比你那位,有用多了吧?”陆延顺势调侃,“查案比他快,脑子比他灵,还能保护你,你要是选我,早就破案了。” 她憋得满脸通红,半晌没说出话来,倒是松桔往她身侧一站,五指探入她的指缝间:“陆部督,您确实聪慧过人也胆识过人,我们虽然费了些周折,但也得到了答案,这并不能说明谁比谁更有用。我们的目的,都是查清真相,还文礼一个公道。” “轮到你说话了吗?”陆延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以往只要这么一说,解烦司所有部督之下的人,都会吓到寒毛竖立、无法吱声,甚至下意识回避视线。 但松桔没有回避,嘴角带笑,眼底温和,语气却不卑不亢:“瞧您说的,您提到了我,自然轮的到我说话。” 陆延目光下移,落在了松桔和虞捷十指相扣的手上。一时间,满腔都是怒火,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咬牙说道:“啧,爱情使人盲目。” 117. 第六章第二十四回:强吻 “啧,爱情使人盲目。”陆延冷哼一声,眼神冰冷地扫过松桔,“以前在我面前恭恭敬敬的,现在倒敢明目张胆和我争论了?” “争什么争,谁爱和你争,那叫实话实说。”虞捷冒了出来,咬牙切齿地反驳,“谁和你一样,就知道抢别人的。” 陆延看着两人一唱一和的样子,怒火更盛,倒是旁边的柳循默默地进入牢中,试探了一下刘平安的口鼻,又翻了翻他的眼皮、按了按他的脉搏,才缓缓开口:“他快醒了。” 简短的闹剧这才终止。 大约过了不到十分之一炷香的时间,牢中的刘平安的手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呻吟,缓缓睁开了眼睛,身体瑟缩了一下,靠着墙壁坐起。 陆延收敛怒火,走到牢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刘平安,现在醒了,该老实交代了吧?是谁指使你?又是谁告诉你,莱菔子和陈皮混合能迷晕涂文礼?最后,涂文礼是不是你杀的?” “……没有人。”刘平安低垂着头,声音也轻轻的,满身颓废,似乎这几日的反复折磨已经夺走了他所有的力气,就在陆延脸色再次沉下来、眼看就要动手之际,他又说,“我一觉醒来,就在出勤的衣服里发现了一张麻纸,纸上抄着一页配方。我虽然识字不多,但陈皮、莱菔子、粉末、昏迷这几个字,还是看得懂的。” “你的意思是,你只是看懂了这个配方可以使人昏迷,就特地跑去找涂文礼了?”陆延挑眉,“你猜我信不信?” “我……我突然想起,小鸢说,她被涂侍卫拒绝,还被涂侍卫强迫,帮他选送给另一个女人的定情信物。她跟我说,一想到回宫还要见到涂侍卫,就觉得难受。我看着她哭,心里就不舒服,就想着,去教训一下涂文礼,让他以后别再欺负小鸢。所以,我才拿着研磨好的粉末,去了偏院。” 刘平安的声音变得沉闷。 “可我没想到,见到他之后,他竟然说,他和小鸢只是朋友关系,两人不再来往,也只是觉得性格不合适。就连买定情信物,也是小鸢听说后,主动跑来陪他的……” “真是,满口谎言。”陆延不耐烦地打断。 刘平安像是被刺激到了,情绪瞬间高涨起来,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在发抖:“我没有撒谎!小鸢在我面前哭的时候,他在哪里?他根本不知道小鸢有多难过!这种身边围着一堆女人、轻浮又傲慢的家伙,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真心!他……” “咚。” 一声巨响,刘平安被一脚踹倒在地,侧腹重重撞在石壁上,疼得他蜷缩起来,发出一声惨叫。 所有人都来不及做出反应。 “谁关心你的破故事。”陆延咋舌,脚踩在他的侧腹,语气里满是烦躁,听着刘平安不停求饶,甚至伸手死死抱着他的小腿、卑微讨好求平安的模样,心底的烦躁更甚,“我就问你三个问题:谁给你的麻纸?谁指使你的?涂文礼是不是你杀的?你絮絮叨叨讲这么多废话,给谁听?” “我说了,我一觉醒来——啊,疼,疼疼疼,伤口。” 鲜血瞬间从刘平安被踩着的侧腹流淌出来,染红了身下的干草。接连的哀嚎声中,虞捷于心不忍,走到牢门前去拉陆延的手臂。 “他都说了,你干嘛啦。” “满口谎言的到底是谁?”陆延的脚稍微松开了些,但依然没有要完全放过刘平安的打算,他的眼神冰冷地扫过刘平安,又看向虞捷,“你没发现吗?我们每次问他,他都能编出一套新的说法。没逼供的时候,他的回答全在往自己身上揽苦衷,显得自己多清白、多无奈。可一旦逼供,就改口说是自己动手,前后言行不一,漏洞百出。” “我说你‘冲冠一怒为红颜’,你倒是会顺坡下驴,把背景故事圆得这么好,把自己塑造成一个为了老乡出头的好人,显得自己多么光辉伟岸?” “什么意思?”虞捷一愣,拉着陆延手臂的力道,不自觉地松开了几分。 她的推断是刘平安是“情杀”,没有幕后凶手,与刘平安此时的回答一致。 那么,陆延这番话,又是何意? 陆延一撇她发懵的双眸,又盯着地上的刘平安:“你不觉得奇怪吗?一个真的被胁迫的人,就算害怕,供词也不会反复多变。只有心里有鬼、想蒙混过关的人,才会看我们的脸色,编出我们想听的话。如此言行不一的罪犯,我也不是没见过。” 说完,他又猛地加重了脚下的力道,鞋子死死抵着刘平安开裂的伤口,刘平安痛苦得面目狰狞,浑身抽搐,连声哀嚎,声音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 周围的解烦吏们个个抿着嘴唇,似乎早已习惯。 “你这样逼迫人家,就算他没撒谎,也会被你吓破胆,为了自保编瞎话!”回过神来,虞捷又加重了拉着陆延手臂的动作,“不要再逼他了!我们可以换个办法查!” “……麻纸在哪里。”陆延并没有理会虞捷的话。 “吞、吞了。” “那我开膛破肚给你取出来。我倒要看看,你是真的吞了,还是在骗我!” 说罢就抽出短刀。 寒光一闪,松桔立刻进入狱中,身形灵巧地躲开挥舞的刀刃,但那目标太小,还要防止误伤虞捷,几次回旋都没能将其夺下。 “住手!陆部督你疯了!”虞捷急得抱住他的胳膊,恨不得上牙去咬,可她的力气太小,根本拦不住他。 “陆部督,请冷静一些!” “你是谁的兵,我的,还是她的?”陆延一瞪,语气冰冷又强硬,“给我站好了!不许动!” “属下恕难从命!”松桔再次躲开短刀的回旋。 混乱之中,短刀多次要滑落,吓得地上的人连连求饶。 “真的吞了,大人,大人,”刘平安的声音带着哭腔,他已经疼得连话都快说不出来了,“我、我发现自己杀了涂文礼之后,就知道,要是那张麻纸被发现,我就彻底完了!情急之下,我就把它吞了,我真的拿不出来啊!求您饶了我吧!” “陆伯松!”虞捷忍无可忍,一声厉声呵斥,趁着陆延分神的瞬间,一头撞向他的下巴。 撞得他眼冒金星,向后趔趄,手中的力度一松,短刀垂直插向刘平安,离他的身体仅一指之差时,松桔抓住了刀柄,丢到一旁。 另一边,陆延的后脑勺几乎要在冲撞下,撞上石壁,虞捷惊慌失措地把人往回拉,待到他的手臂撑着栏杆,稳住身形,才回过神来,看着自己的双手,满脸错愕。 陆延揉了揉被撞疼的下巴,抬眼看向虞捷:“全天下的年轻女子,恐怕也只有你,敢这么对我。” “嘶。” 虞捷正想开口辩解,却突然觉得手腕一紧,被陆延狠狠握住,那力道重得几乎要把她的手腕拧伤,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顾不得多想,松桔赶紧掰开他的手指,将她护在自己身后。 “陆部督,请您冷静点,小捷不是解烦司的人,她只是希望按照规章制度查案,并非有意冒犯。” “你们才是,到底在想什么?”陆延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对一个满口谎言的罪犯如此仁慈?他可是杀害了重案的目击者的重罪犯,自己犯的错还想找女人当借口,猜猜我要是不阻止,他会说什么? “‘我只是不满他对小鸢的行为,才一时冲动。’‘只要小鸢能够开心,就算不是我也可以。’‘但我没想到他居然如此轻易就死了。’这种惺惺作态的话,你们也信?可笑至极。” 陆议捂着被虞捷冲撞过的下巴,目光冰冷地瞪着她:“杀了,就是杀了,没有任何借口。小捷,我如果说,我这么对他,是为了帮你,你是觉得感动,还是恐惧?再如果,我说我这么对他,是为了查明真相,换涂文礼公道,你又当如何做想?” 虞捷大口地呼吸着,脑子里有万千思绪,有万千种回怼的句子,但她知道陆延现在进入了近乎癫狂的状态,她只有一句话的时间,必须用一句话让陆延恢复理智。< /p>但陆延不给她选择最合适的句子的时间,朝着刘平安被阉割过的部位又是一脚,痛得那人面部扭曲,五体投地,声音都死在了喉咙中,只剩下干呕。 “说!你到底是怎么看懂麻纸上的字的?又是谁指使你去的!你若是不说,就算你背后的那个人不找你麻烦,我也会找户部要你的户籍,查出你的九族,一个个抓过来,在你面前钻心剜骨,直到你认罪。对了,第一个,就从你那个倒霉的同乡女子开始好了。” “不要,不要,不要。” “陆伯松!”虞捷一声呵斥,这次,她不给陆延插话的机会,去掉了所有的大道理,只说出了此刻最能阻止他的一句话,直率又有力,“欺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已经认罪求饶的人,你算什么男人!” “……” “……” “……” 全场一片死寂。 陆延更是愣在原地,缓缓地将头扭向虞捷,就见其躲在松桔的庇护下,狠狠地仰头瞪着他:“我当然想知道是谁指使的他,我也当然恨他刺杀文礼,让文礼现在在病床上九死一生。但这不是你折磨他的理由。就算这条线索暂时断了,我们也还有另一条线索可以查!所以,你现在,立刻跟我出去,不要再折磨他了!” “……好啊。”出乎意料,陆延竟然一瞬间恢复冷静,“带路吧。” 这诡异的、突如其来的冷静,反而让人惶恐。 但那漂亮的脸蛋却露出了人畜无害的笑容。 虞捷愣了愣,小心翼翼地松开拉着松桔的衣角,正准备退出牢笼时,脚跟被地上的东西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松桔低头查看是何物之时,虞捷的肩膀猛地一疼。 在她惊慌失措、想要挣扎之前,抓住她的人,狠狠地扯过她,对着她的嘴唇亲了下去。 所有的事情发生在眨眼之间。 带着几分偏执、几分不甘,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亲的她胡乱挣扎,甚至咬破了他的嘴唇,唾液与血丝在两人的口中纠缠。 亲到松桔将他拉开,他才心满意足地放过她。 “陆伯松!” “别忘了,你现在还是我的未婚妻。”陆延一抹嘴唇,用衣袖擦掉嘴角的血渍,“你想跟我娘提退婚,前提是,我同意放过你。但是,我现在越来越喜欢你了。还有,松嘉树,记清楚了,你能和她在我亲王府里做那些事,是因为我心情好!别蹬鼻子上脸了!” 虞捷气得在旁边直跳脚,一个劲地拿手帕去搓嘴唇,几乎就要把嘴唇搓破,看的松桔又是一阵心疼,赶忙回头来阻止。 场面乱成了一锅粥。 柳循盯着她被搓到干裂起皮的嘴唇,喉结忽然紧了紧,竟然也有了一些莫名的冲动。反应过来前,他的手指已经伸向了她的嘴唇,可指尖刚碰到她的嘴唇,就猛地反应过来,赶紧收回手,在腰间一阵摸索后,取下水壶,递向她:“要喝水漱口吗?” “嗯,谢谢你。” 虞捷并不介意柳循突兀的行为,只当他是担心她的安危。接过水壶,毫不介意地喝了一口,硬着头皮咽下混着血腥味的水后,转过头,用恶狠狠的语气提醒陆延。 “潘韬朱裕案你还记得吧?之前我们查纵火案的时候,发现咸鱼和橘子相克之事,在太子给张温的医书中出现过。还有,张温写给太子殿下的笔记里,还有‘鬼崇,行当,否?’的密文,我们一直没弄明白是什么意思。 “这边若是实在没有进展,我们不如用这个案子,申请去见张温。 “你难道不觉得,目击者被害案的根本,还是纵火案的延伸吗? “现在,涂文礼已经确定是刘平安动的手,但刘平安背后肯定有人指使,而这个人,大概率和纵火案、潘韬朱裕案都有关。 “刘平安现在不应该继续关在解烦司,更不应该被你这么折磨,他应该被送去廷尉寺,和朱裕关押在一起,交给廷尉寺依法定夺!” 118. 第六章第二十五回:前太傅张温^…… “......” 虞捷无言地躲在松桔背后,抓着他的手臂,只冒出一个头。 自被陆延强吻之后已经过去了一个晚上,但她还是没办法接受自己居然被强吻的事情,只要想起来,就会忍不住想用手背去擦嘴唇。 结果到了早上想要见张温,还得硬着头皮来找陆延,才能得到畅通无阻的权力。 “抱歉,张温属于陛下特殊看管的重犯,”松桔带着歉意,小声说,“我的级别没办法直接带你进来见人。” “这不是你的错。”她拉拉松桔的手,并不满地瞪着正在和守卫交谈的陆延。 “......陆部督,您的嘴怎么了?”放人前,守卫忍不住询问。也就是守卫非解烦司之人,对陆延的印象,还停留在皇后改嫁之前的漂亮长子之上,对他并无恐惧之心。 “嘴?”陆延漫不经心地摸了摸嘴角的伤口,余光瞥见背后朝自己呲牙咧嘴的炸毛大猫,心情甚好,“被猫咬了。” 虞捷气得差点跳起来,又被松桔轻轻按住肩膀,才硬生生憋住火气,狠狠瞪了他一眼。 时隔数月,再次踏入皇宫地牢,想到这里关过自己和涂文礼,想到这里死过狱卒,阴暗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就忍不住感到心有余悸。 穿过前侧的四个空空荡荡的牢房,狱卒在尽头的牢门前停下脚步,一串钥匙碰撞的清脆声响后,牢门被缓缓拉开。里面还有一条很长的走道,阴暗得看不清尽头,穿过走道,又是一扇厚重的铁门,又是一阵钥匙转动的声响。 这扇门后,只有一间大牢。 牢边靠着一个类似台子的物件,光线昏暗,看不清上面摆着什么。直到狱卒点亮烛灯,烛火摇曳间,众人才看清,那根本不是台子,而是一张书案,贴着栏杆摆在地上;书案下铺着一张地毯,地毯上放着一个蒲团,书案上,还摆着好几册书简,甚至还有几个小孩子的玩具。 “那就是太子殿下每次来时坐的地方吧。” “是,太子殿下每次来,都会坐在那里,听张太傅讲课。” 虞捷靠近了那里,刚准备坐下,余光中突然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睛,吓得她寒毛竖立,宛如惊弓之鸟,惊呼一声,转身就往松桔背后钻。 有鬼有鬼有鬼有鬼有鬼啊! 竭尽全力没有让自己喊出这句话,只是紧紧扒着松桔背上的衣服,瑟瑟发抖。 忽然,陆延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张太傅,好久不见。” 黑暗中的那双动了动,一个沙哑却温和的声音缓缓响起,虽带着几分岁月的沧桑,却依旧透着儒雅之气:“这个声音,是小延吗?” 原来是人啊。 虞捷这才钻出头,借着烛灯的光亮,看清了牢里的情况。 原来,和栏杆外的书案相对的地方,也摆着一张书案。书案背后,一个头发、胡须都已混入白色、却依旧整齐的男人,缓缓站起身。他虽囚于地牢,衣着破旧,却身姿挺拔,丝毫不见狼狈,眉宇间,还残留着昔日的文人风骨。 看的她一阵庆幸,还好刚才没有把冒犯的话说出口。 “是,”陆延端出一副温和的笑容,仿佛不久前在解烦司牢里折磨刘平安的不是他,“张太傅,自从那件事之后,我就没什么机会见到您,确实是很久不见了。” 语气也温和得仿佛和“酷吏”两个字搭不上边。看的虞捷眉毛直跳。 “你也许久没去太子殿下那里了吧?”张温抚着胡须,语气亲切,“太子殿下之前还问我,说你怎么都不去找他玩了。对了,我还听说,殿下赐婚于你,娶的是虞氏之女?看来,殿下是打算找个机会,把仲翔一家人从交州放回来了。” “张太傅,张太傅,”陆延出声提醒,“人在这里呢。” “哦?”张温一阵搜索,终于在一个青年男性身旁,发现了冒出的脑袋,“甚好,眉眼间是有几分仲翔的模样。” “张太傅。”虞捷忍不住了,绕到前方,“我并不知道‘仲翔’是谁,我姓‘虞’是因为我娘姓‘虞’,和其他人没有关系。另外,我们今日来找您,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想向您请教。” 张温若有所思地抚着胡子,赞许又无奈地摇摇头,看了眼陆延,见陆延的目光落在虞捷身上,于是抬手比划了一下牢外的案前:“姑娘不必多礼,坐下说吧。” 真是一点没觉得自己正在蹲大牢。虞捷唐突地想着,从怀里掏出了那份抄写好的笔记,在烛灯前推向张温,神情严肃:“这份笔记内容,您是否有印象?” 刚刚还云淡风轻、颇有长者风范的男人,脸色一僵,反问:“你是哪里得到的?” “您别管我怎么得到的,反正是正规合法的手段。” 说完,她在心里加上一句。十岁的小孩子还没到受罚年龄,拿出来也还回去了,没有被发现,应该不算违法。 张温回避了关于笔记所属的事情:“......你想问什么。” “我们从中——” 虞捷正要往下说,肩膀上忽然多出一只手,吓得她一个战栗,回头一看是松桔,才瘪瘪嘴,往松桔的方向挪了挪,等他说话。 “——张太傅,这件事涉及到一起重案,若是与您无关,我们不方便说太多,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张太傅脸色再次沉了沉,余光却一路向上看向陆延,那人却巧妙地装作在帮狱卒煮茶,回避了他的视线。 “张太傅,您对这个笔记内容,有印象吗?” 张温沉默了许久,烛火在他脸上摇曳,半晌后,长叹出气,烛光一晃,道:“是我写的。” “所以你也知道......” “鬼崇行当,否。是的,是我写的。” 哪怕是刘平安被抓个现行,都会挣扎一番,张温居然如此轻易地承认了。 承认的速度过快,让虞捷忍不住猜,他到底是觉得死到临头、没必要辩解,还是觉得现在的罪行已经够重,再多一项也无所谓,所以懒得辩解? “您写这些话的目的是什么?您知道这是间接让太子殿下为你干谋逆之事吗?” 张温却微微皱起眉头,不解:“谋逆?姑娘说笑了,我从未想过谋逆之事。我只是在追问我在外面的接应人,是否已经帮我把案宗放在了廷尉寺门口,是否按照我的吩咐,制造了一些冤魂闹鬼的假象罢了。” 虞捷一愣,追问:“您制造冤魂闹鬼的案做什么?还有,您说的案宗,是什么案宗?” 张温也是一脸错愕:“你们不是因为廷尉寺闹鬼,查到了我让协助人留下的线索,所以来找我问那次案件的细节了吗?” 四目相对,六目注视,全场寂静。 陆延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茶壶,走到虞捷的另一侧,自顾自地坐在了她身旁没有蒲团的地上。 浑然没觉得地面冰冷,也浑然没在意小猫炸毛:“张太傅,事情或许不是你想象的那样。这件事有些棘手。”< /p>“发生什么事了?” “有人死了。”陆延收起了笑容,烛光在他的眼中闪烁,“死者是一起命案的嫌疑人之一,他见过真凶,我们怀疑,他死于灭口。死因是食物相克,而你给太子殿下讲解的那本书,是医书,讲解的那一页,讲得正是食物相克。” 张温立刻从地上直起身,双手抓住铁栏杆贴:“怎么可能!我只是、我只是希望他们做点闹鬼的假象,引廷尉寺的人注意,好重查我的案子,我从未想过让他们害人!” “那你为什么选了那本医书给太子殿下授课?” 张温脱口而出:“那本医书,不是我选的!是太子殿下亲自拿给我,恳请我讲给他听的!我以为这孩子,是想学皇后殿下研习医术,所以才悉心讲解,从未有过半点私心! “那份笔记,确实是我写的。太子殿下好奇食物相克之事,我便写了笔记给他。刚巧我迟迟得不到接应人的消息,不知道他是否把案宗送到了廷尉寺,便干脆在笔记里藏了那句话,让太子带出去。我真的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虞捷暗道,怪不得他刚才承认的如此痛快,原来是他以为自己没有犯下重罪。 想想他长年囚于地牢,与世隔绝,想要运筹帷幄、策划灭口,难度和风险都极大,她很快就接受了他的说辞。正准备再问他,关于接应人和案宗的事情,却见身旁的陆延神色一变,脸上的温和消失得荡然无存,巨大的威压油然而生,压得周围人喘不上气。 “你的意思是,恰好太子殿下拿了一本医书,恰好他想听食物相克,恰好那个见过真凶的嫌疑人,就恰好死于这种食物相克?”陆延的气场低了下去,“张太傅,我念在您与我娘有交情,小时候您也教过我读书,才敬您一声‘太傅’,但如果我们好声好气来找您,您却还要隐瞒的话,那我们怕是没办法谈了。” 虞捷生怕他又要叫狱卒打开牢门,对一个被关押数年的人用酷刑,立刻上手去扒他的手臂:“你你你冷静点。” “我蒙你们做什么?我都关在这里了,说谎就能回地上吗?” 张温一听陆延质疑自己,脸瞬间就气红了,哪怕在昏暗的烛火下,也格外显眼。他猛地从地上站起身,出口成章。 “‘身陷囹圄,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亦难施寸策’,我今囚于暗室,不见天日,欲辩无门,欲诉无路,连自身冤屈都难以洗刷,何来能耐策划灭口、牵连太子? “当年亲王灭门案,查不出凶手,却因为现场掉落了我的符牌,就定了我的罪,将我关在地牢数年。我吴郡张氏也因此沉冤,曾经四大家族之一就此没落。我日日盼着陛下能重查此案,还我清白。 “哪怕我如此渴望清白,我也绝不可能和那些凶手一样,做出伤天害理之事!更别提谋逆、灭口!我若真有这般能耐,何必困于此地,早便逃出去,亲自洗刷冤屈了,又何须借他人之手、做那些闹鬼的假象,求人重查?”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也说得陆延的威压消散了几分。 陆延瞥了眼手臂上的爪子,放缓了语气:“你想重查的案子是那起灭门案,对吧。” “正是。” “这个案子是陛下亲自定夺的,对此案的判决不服,就是质疑陛下的判断力,这件事你也知道吧?” “自然知道。” “既然如此,敢陪你冒这个风险的接应人,是谁?” 张温一抚胡须,气定神闲:“中书令,胡远。” 119. 第六章第二十六回:合谋 “既然如此,敢陪你一起冒这个风险的接应人是谁?” “中书令,胡远。” 话音落下,众人齐刷刷陷入沉默。张温看着几人凝重的神色,隐约从中察觉出了异样,追问:“他怎么了吗?” “暂时不好说。” 虞捷正想奇怪陆延为什么会得出这个结论。 仔细一想,确实如此。 他们最早怀疑胡远,是源于刘平安的证词,可如今已经证实,刘平安的证词全是假的,他并未受胡远指使。就连那所谓“大白天出现在房间里的麻纸”,真实性也尚待查证。 那之后便是太子的证词中提到,太子见过杂役出现在皇后宫殿,他们当时是默认胡远为凶手,倒推之下才觉得他符合条件。可若是抛开这个前提,仅凭这些线索,根本没法断定胡远就是真凶。 想到这里,她理解了陆延的意思。 问道:“张太傅,您觉得,胡中书是个怎么样的人,为什么他会愿意替您冒险?” “胡中书啊,可是个性情磊落、重情重义之人。”张太傅抚着胡须,语气中透露着赞叹,“他本是那位亲王捡回的宾客,被亲王收留后,便一直忠心追随。当年亲王灭门案的案发前,他曾见到一个男子进入亲王府,但很不幸,他也只看到一抹衣角,并未看到模样。可当他把证词递上去后,所有人却都认定,他说的那个人就是我。 “所以,这些年来,他也一直在寻找真相,想要还亲王一个真相,也还自己一个公道。我与他志同道合、一拍即合,他这才愿意协助我。” “若真是如您所说,他倒确实是个性情中人了。”陆延托着下巴,目光却不时瞥向抓着自己的爪子,她似乎怀疑只要松开爪子,他陆延就会出现暴戾的一面,因而一直把爪子扣在他的手臂上,这让他的心情十分愉快。 张温再次赞许地点点头。 虞捷却有了新的疑问:“我还有个问题。按您和胡中书的计划,你们打算怎么让廷尉寺重查那起灭门案?那可是陛下亲自定夺的案子,就算廷尉寺有意重查,恐怕也很难主动重提吧?” “若是陛下在京,确实难如登天。”话已至此,张温也不准备隐瞒,索性将目的全盘托出,“但现在陛下亲征西线,皇后殿下临朝摄政,陛下给了殿下等同于他的权力。当年被灭门的亲王,是皇后殿下的灭族仇人,所以她并不在意凶手是谁,只知道凶手替她报了仇,很长一段时间,殿下都将我视作恩人,给了我诸多优待。甚至允许太子殿下继续与我往来。 “殿下也觉得,灭门案事关重大,我不可能做到,存在疑点,只是陛下已经宣布此案告终,她也不方便继续调查。 “如今陛下西征未归,只要我能给殿下一个合理的契机,她就有权下令重审此案,我的冤情,也就有了洗清的希望。 “所以我和胡中书,借着太子殿下的笔记传递消息、制定计划。我们原本的打算,先找廷尉寺里,能接触旧案卷宗的令史,帮我们寻找当年的案宗。再在亲王灭门案的纪念日当天,故意制造冤魂游荡的假象,让廷尉寺的人自然而然联想到那起旧案,进而主动重查。到时候,真相就能大白于天下。 “这就是我们的计划。” 虞捷听着,心里虽觉得这个计划有诸多疏漏,但转念一想,张温长期困在地牢,与世隔绝,能想出这样的计划,已经算得上周全了,只是…… 陆延瞥向她:“巧了,我的这位未婚妻,现在就是廷尉寺的令史,隶属于廷尉平之下,可以接触过往案宗文书。” “真的吗?虞姑娘,那你可知——”张温眼里瞬间燃起期待,可话音刚落,又颓然地坐回案边,轻轻摇了摇头,“——罢了,你应该不知道,不然你们刚才听到我的问题,也不会是那个反应。” 说完,他忍不住喃喃自语:“奇怪了,怎么会呢,按理说日子已经过去了,计划应该已经实施了啊。” “日子是哪一天?”虞捷舍近求远、忽略陆延,仰头看向身侧的松桔。 松桔摇摇头,道:“那个案子属于机密,我也不太清楚。” 张温见年轻人们都不知道日期,飞快地给出了一个深秋中的日子。 这日子越听越耳熟,虞捷思索了老半天后,才犹豫着问道:“这听起来,好像和纵火案是同一天。” “纵火案,什么纵火案?”张温两眼茫然,似乎听到了超出他预料的事情。 “太子殿下从没说过?” “太子殿下虽然是孩子,但也懂分寸,不是什么事情都会和我说的。”张温眉头一皱,“你们刚才说的纵火案,到底是什么事情。” 一时间,几人面面相觑,最后是陆延以最简短的句子整理了案件的全貌:“灭门案发生后的几年后的同一天,御书房起了一场大火,尚书暨艳死于现场,大量藏书被烧毁,殿下勃然大怒,要求解烦司介入彻查,只是那凶手十分狡猾,直到今天,我们都还没有抓到,至今仍未抓获。而曾经被利用的两个目击者,一人被人捅伤还在昏迷,一人用食物相克之法毒杀。” 张温僵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来,半晌后,才重重地摇了摇头:“胡弘之那孩子,不会是帮我装神弄鬼,结果失了手,成了纵火犯吧。” “不会吧,”虞捷提醒道,“案宗是放在廷尉寺中,你和他约定的也是在廷尉寺装撞鬼,怎么会是在御书房中。” 虽然虞捷对自己是否见过案宗这件事抱有疑问。 她到任第一天,把能翻阅的案宗都翻了翻,特别吸引她的她都有看,却并不记得有什么灭门案的案宗。 “你说的对,你说得对,肯定是巧合,是亲王的冤魂回来了。”张温连连点头,“就和,就和亲王府闹鬼一样,定是亲王的冤魂回来,要夺回属于他的江山了。” 这故事越说越离谱,虞捷已经开始怀疑,地底的生活是否对张温神志造成了伤害,准备找个理由离开时,陆延追问了一句:“张太傅看起来完全不知道纵火案的事情,但纵火案发生第二天夜晚,有个狱卒在外侧的牢里被害死,这地牢就这么大,你一点声音没听到,一点血腥味没闻到?” 张温再次摇摇头:“你要是在这地方关久了,天天闻地牢里的潮湿的铁锈味,你也闻不出来。不 过这么一说,确实有一天晚上的气味浓了些,但这皇宫地牢里关押的,都是被动了私刑的,有点血腥味也不是少见的事情,我也没多在意就去睡觉了。” 听来倒是合理。 虞捷没有别的问题了,虽然有些不怨,但她还是瞥了眼陆延,见对方也没有别的问题,才松开按着陆延手臂的手,从案前站起身,道了声“谢谢”后,很快离开地牢,重新回到解烦司中。 “张温的协助者是胡远,两个人的目的是让数年前的灭门案重理,还张温清白。”虞捷看着柳循在麻纸上写下这段话后,又托起下巴思考,“其实我刚才在想,我好像没有见过灭门案的案宗,难道这个级别的案件,我还没办法轻易看到?” 陆延玩着自己的手指甲,顺势说:“我估计,那案宗就不在廷尉寺里。” “不在廷尉寺?那会在哪里?” 陆延并不着急回答,直接喊来小吏,道了声:“去隔壁中书省问问,有没有在遗卷里找到什么案件的卷宗,有的话拿过来。” 虞捷立刻明白,惊道:“你怀疑在御书房里!” “我有个大胆的猜想,”陆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说,这次的案件,真的是一个人做的吗?” “什么意思?” “火油、多个起火点、被锯开的房梁,不在原位上的书简,这些如果是一个人做的,这个人也未免太周全了一些。”他说,“所以我当时就觉得,这个幕后之人,一定能够同时指挥多人,还能精准掌握尚书暨艳的行踪,必定有权有势,还能自由出入宫廷。纵观朝野,符合这些条件的,胡远,无疑是最可疑的一个。” “动机是什么?为了替被灭门的亲王复仇吗?” 话音落下时,虞捷忽然想起,胡远当时来这里时,似乎就坐在她现在坐的位置上。 说来,他当时坐在这里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她陷入了思考。 从案边站起身,走到门口,又一步步挪回案边,眉头紧锁,一边回忆,一边模仿胡远当时的坐姿和动作。她太过专注,坐下时,腰上的符牌不小心磕到了案几,发出一声闷响。 这一响,唤醒了记忆。 “对了!”她惊呼,“当时胡远坐下的时候,玉佩碰到了案几,他当时还很紧张地摸了半天才松开,那个玉佩碰到案几的声音比这个声音清脆,所以、所以、呃,那个我不懂玉佩……” 陆延随即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得虞捷红了耳朵,他才满意地环抱双臂,道:“玉佩碰撞的声音越清脆,说明其材质越纯粹、质地越好——不过不管怎么说,都会比符牌这种木制材料的清脆。胡远身为中书令,月钱丰厚,寻常玉佩根本入不了他的眼,能被他贴身佩戴的,必定是材质昂贵、工艺精良的上等玉佩。” “就是这样!”虞捷顶着热腾腾的耳朵,说出结论,“我们在间谍案的时候就知道,那些北魏间谍会用水晶和玉佩作为交易物。还有羊昱会被从一般的贪官牢房送到熊珩隔壁,也是因为他的家中查到了北魏工艺水平的玉佩,换句话说,胡远,他的玉佩,很有可能也是北魏玉佩!” 120. 第六章第二十七回:朱雀纹 “胡远,他的玉佩,很有可能也是北魏玉佩!” “不是我想扫兴,未婚妻,胡远好歹是中书令,位高权重,就算是陛下赏赐的北魏工艺玉佩,也不足为奇,单凭这一点,可定不了他的罪。”陆延语气轻佻,说的却是实话。 “那也得先把玉佩拿到手,他才有狡辩的机会。”虞捷得意一哼,这么久的困扰找到了新的突破口,让她的心情颇好,“这件事情就不麻烦陆部督了,毕竟陆部督身份特殊,一开口胡远就知道你想做什么,肯定会警惕。反而是越简单直接的办法,越有效果。” “哦?”陆延挑眉,“那你准备怎么做?” “嘉树,放地瓜!” 小狗地瓜闪亮登场,长毛被打理得干干净净,从解烦司出来后,立马绕着虞捷的腿打转,一个劲用湿漉漉的嘴筒子蹭她的手掌。见过小主人之后,他的活力比之前更甚,满身精力无处用。 虞捷揉了揉地瓜的脑袋:“地瓜,等下我指谁,你就扑上去,把他腰上挂的玉佩咬过来,别咬坏了,咬下来就跑,跑回嘉树家,知道了吗?嘉树去疏通路上的人了,到时候你只要跑,绝不会抓住你。” “汪呜!”狗尾巴一顿甩。 中书省现在离解烦司很近,虞捷牵着地瓜,蹲在中书省去茅厕的路上,她就不信胡远还能一整天不上厕所了。 只是一人一狗朝着中书省干瞪眼,实在太过可疑,她就又抓来了柳循和解烦司里那个负责养狗的小吏。三个人捏着球抛来抛去,让地瓜在原地打转,看得好不轻松愉快。 不远处,陆延倚着柱子,抱臂看着这一幕,嘴角挂着戏谑的笑:“还说不需要我,那用我的人做什么?虞令史,你这翻脸速度,可比我审犯人还快啊。” 虞捷突发耳疾。 时间一点点过去,胡远终于出现了。 只见他前脚迈出中书省的门槛,后脚一只毛绒绒的大狗,借着追球的势头,朝着胡远飞扑,竟精准无误地、一口咬下了他腰上的玉佩。 胡远原本从容的脸立刻扭曲,下意识伸手去抢,却见那大狗一路朝着宫门口飞奔:“拦住那只狗!” 令人瞠目结舌的事情发生了。 大狗宛如神助,偌大的西宫,一群侍卫、杂役追得鸡飞狗跳,愣是没有一个人能碰到它一根狗毛。大狗左扑右闪,把侍卫绊得东倒西歪。 一时间,西宫里到处都是“拦住它!”“别让它跑了!”“我的腰!”的喊声,地瓜在人群里穿梭,毛绒绒的身子一晃一晃,嘴里叼着玉佩,跑得飞快。 胡远试着追了一小段路,但很快就被追狗的杂役、侍卫们挡住了去路,只能眼睁睁看着地瓜叼着玉佩越跑越远,转眼就没了踪影。 气得他原地一跺脚,尖声大喊心中罪魁祸首的名字:“陆延!” “我在。”一场闹剧看的陆延笑得直不起腰,被胡远一喊,才得意地从柱子旁直起身,大摇大摆地走过去,“胡中书,实在不好意思,那是我们解烦司的猎犬,平日里就在司里训练,今儿个刚好训练完,放出来透透气,估计是把你的玉佩当成它的玩具球了。要不这样,我以个人名义赔你一块,反正你也不缺这点钱,就别跟一条狗计较了,免得让人笑话你小题大做。” “你!”胡远气得脸又是一阵红,手指都快抬起来指陆延的鼻子了,愣是瞬间想起陆延不好惹的背景,硬生生把怒气咽回去,“我管不了你,你们韦部督也管不了你,我不要你的赔偿,你们解烦司的狗,你肯定知道去哪里,把我的玉佩还回来!” “胡中书很宝贝自己的玉佩啊。”陆延眯起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挑衅。 “那是我侍奉的人送我的东西,不是什么随便可以买到的物品!” “你侍奉的,不是陛下就是我娘,”陆延挑眉,“行了,我去给你找找,就是啊,那狗牙尖,说不定已经把玉佩咬出裂痕了,这样的话,你还要不?” “那东西要是坏了,你这条命都赔不起。” 陆延丝毫没放在心上,哈哈大笑着,朝不远处的虞捷挥了挥手:“走了走了,别在这儿陪着胡中书生气了,免得被他传染!” 另一边,松桔的家里,地瓜正摇着尾巴,趴在地上啃骨头。 啃得忘记了时间,见到虞捷出现,立刻腆着脸凑上来邀功,被一顿又拍又揉又摸后,心满意足地继续啃骨头上的肉,吃得津津有味。 “这就是胡远的玉佩。”虞捷接过地瓜抢到的玉佩,放在阳光下观察,又掏出镜片,煞有其事地看了半天,但除了纹路好看、做工精细、玉佩光泽极好能透出光亮之外,什么都看不出来,悻悻地把玉佩放到伸出手的陆延手中。 “这做工真不错,原石次一点但也不便宜,”陆延一摸一看,省去了所有繁琐的动作,得到结论,“肯定是从大吴运到北魏,找最顶尖的工匠雕刻后,又呵护着送回来的。” “这么宝贵的东西居然随身携带,也不怕磕了碰了,”虞捷瞄了眼地上的大狗,“或者被狗咬了。” “说明他的象征意义更重要,”陆延把玉佩还给她,在小小的屋子里转了一圈,摇头,“这地方居然能住三个人,太小了。你们平日里挤得开?” 听得虞捷一阵不爽,当即反驳:“这可是你们解烦司分配的住处,你嫌小,就给批大一点的。” “找童少府,这事儿归少府管。” “少府不是只管皇室的财务吗?” “解烦司是皇室直属,开销走皇室的账。很合理吧。”陆延一拍手,找了个地方坐下,表情却显得格外勉强,“行了,你们该干嘛干嘛去,我就在这里待到晚上,省的回去早了,胡远问我找到没。” “该干嘛干嘛?要你说!”虞捷越听越生气,把玉佩往怀里一塞,抓住松桔的手,“我们回廷尉寺。” “那我......”柳循本能开口,却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让她不要丢下自己吗?可陆延就在这里,他作为直属下级,应该留在上司身边才对。柳循犯了难。 虞捷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左右思索,点头:“嗯,你也来。” 接着又看向陆延:“没问题吧,你不需要人伺候吧?”< /p>陆延顺势调侃:“你想伺候的话,我不反对,未婚妻。” 虞捷抄起地瓜玩的球砸了上去。 ...... 熊珩接住从缝里塞进来的玉佩,眯着眼睛研究了半天,又朝虞捷招手:“拿个灯给我,太暗了。” “灯。”虞捷一抬手,松桔便将油灯凑到监牢的栏杆前。 烛灯之下,光纹流转。 玉佩中央雕刻的朱雀纹栩栩如生,连羽翼边缘的弧度都打磨得光滑细腻,不见一丝毛刺,仿佛下一秒,这朱雀就要振翅从玉佩上飞起。 “没想到还能见到……”熊珩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呢喃后,放下玉佩时,用手揉揉被烛灯刺痛的眼睛,道:“没错,这绝对是北魏顶尖工匠的手艺,朱雀纹的雕琢水平,在北魏也算是数一数二。这玉的材质虽说不错,但也算不上顶级,能有这般温润通透的光泽,想必是持有者长时间贴身佩戴,日夜养护,才养出了这样的质感。” “贴身佩戴?原石?”虞捷惊呼,想象中,那至少是一大块石头,胡远没事干整天贴身带着那么大块的原石,这也太惊人了。 “不是原石。你看这里,”熊珩指着玉佩上的其中两处,“这里被二次雕琢过,它原本应该是你们大吴工匠的手艺,刻的是普通的流云纹,后来被送到了北魏,让我们的工匠重新加工,把流云纹改成了现在的朱雀纹,才变得这么精致。” “二次雕琢吗?”虞捷睁大了眼睛,惊呼,“你们还有这水平?” “要不然那些公子小姐在追求什么呢。”熊珩归还玉佩,“朱雀可是凤凰,祥兆,但太大了,常人命格压不住,而且,我记得你们大吴的工匠水平有限,朱雀纹除了皇后和直属皇室的解烦司,其他人想用也找不到工匠,所以我们一般也不给大吴人雕这个纹路。” “一般?所以也有例外?” “客人坚持要雕,又愿意花大价钱,我们自然也不会拒绝。”熊珩摊手,耸肩,“不过这么些年,我经手的也就只有一单,对方格外谨慎,花了大价钱,要求我们全程保密,还要专人保护玉佩的安全。亲自送玉佩、又亲自来取玉佩,连我们工匠都不许多看他一眼,非常少见。毕竟这种违规的事情,一般都是让杂役或者管家来跑,很少有人会亲自出面,所以我印象特别深。” 虞捷捕捉到了关键信息:“你知道是谁!” “客人花了封口费,我可不能说。”熊珩闭眼摇头,又在她着急之前,睁开一只眼睛瞥向她,“要不然你亲我一下?说点可爱的话求求我?” 未等虞捷生气,一道寒光精准刺向熊珩,惊得他身体一僵,轻声咳嗽收敛调侃,正色道:“行了行了,不逗你了。你们既然能把这块玉佩拿来,说明你们已经猜到是谁了,我这就不算是泄密。 “当年找我们的人,是你们现在的中书令,胡远。 “他说,自己一心侍奉皇后,想雕一块朱雀纹的玉佩,彰显对皇后的忠心。还必须是在他原本贴身佩戴的流云纹玉佩上加工,放眼大吴,没有人有这个技术,这才找上了我们。” 121. 第六章第二十八回:工程队 准备从廷尉寺出来时,虞捷的余光中,出现了一个年轻瘦弱的男孩子,他正环抱着双膝,孤零零坐在监牢的角落里,那是朱裕。 和十分自得的熊珩、早已做好心理准备的羊昱不同,那个少年显然没料到自己会入狱,全程一言不发,眉眼间满是沉默与崩溃,连头都不愿抬一下。 “朱裕?” 虞捷心一软,凑上去想和他打招呼。 少年听到声音,缓缓抬起头,可瞥见是虞捷,眼神又飞快躲闪开,紧紧抿着唇,显然不想和任何人说话。 “别管了。”羊昱轻声道,“一不小心犯了如此大的罪行,换做是谁,都会崩溃的。” “我看熊公子就很自得。”虞捷瞥向熊珩。 熊珩往墙上一靠,双手垫在后脑勺,语气依旧怡然自得:“我从干间谍那一天起,就做好了死的准备,哪能和他一样?不过说真的,要是死之前能得到小捷的一个吻,我就算死也无憾了。” 虞捷气得抬手就想从栏杆缝隙里捶他一拳,可转念一想,以熊珩的性子,说不定会故意抓住她的手,顺势凑过来亲一口。 一股恶寒瞬间从后背升起,虞捷再也不愿多待,转身就快步离开了监牢这个是非之地。 下一秒,一颗石子就砸中了熊珩的鼻子,疼得他直叫唤。 有了熊珩的证词,这块玉佩就成了指证胡远的关键。 虞捷先是把玉佩小心地放入自己的授囊中,想了想又觉得不放心,掏出来塞进怀里,还是不放心,最后索性塞进松桔的怀里,让最能打的这位保管。 松桔也没有意见,就是看着她一顿捣鼓后,肆无忌惮拉开自己的衣襟,把宝贵的证物放到他的衣襟里保管,一时间有些想笑。 倒是她一点没觉得,擅自拉开一个男人的衣襟、贴身放东西,有什么不妥。 等虞捷忙完这一切,仰头看向天空,才发现已过午时,阳光正好。 “也不知道文礼怎么样了。”她呢喃道,看向松桔和柳循,“我想去东宫看看文礼。” “我陪你去吧。”松桔表示,“这几天在陆部督身边待太久了,话都快不会说了。” 说到这里,他转向沉默的柳循:“哎,承节,你厉害啊,陆部督那种人都能忍,他还蛮喜欢你的,新入职没多久就叫到身边了,看来你的军司马也远不了了。” “解烦司的军司马这么好当?” “解烦司的军司马不是真正的军司马,只是职级等同。咦,我没解释过吗?”松桔伸了个懒腰,见她满眼迷茫,解释道,“说到底,解烦司的军司马,就是部督的副官,没有外面那种从牙门将、骑都尉一步步晋升的规矩。韦部督虽然严肃,但开得起玩笑——虽然你不一定看得出他笑,但你一定看得出他没真的生气。陆部督不一样,上一秒他可能在开玩笑,下一秒就能打你一顿。所以大家受不了他的脾气,不愿意去当他的副官。他自己也无所谓,所以这么久一直孤身一人。” 说完,他又拍拍柳循:“恭喜啊,陆部督看起来挺中意你的。” “他,难相处吗?”柳循困惑,“生气就生气,高兴就高兴,就是情绪转换快了点,但也不是无迹可寻,对吧,小捷?” “你一定要说的话……”虞捷也认真思索起来,“要是不在他面前撒谎,不耽误他办正事,其实也还好……不对!你不能觉得他还好!他可是出了名的酷吏!你忘了刘平安被他审得有多惨了吗?” 柳循盯着她突然蹦起来的模样,鬼使神差抬起手,在她的头发上摸了摸又拍了拍,然后点了点头。 很可爱。他想。 “听懂了吧,”虞捷叉腰,“你不许学他,再提我就不带你了!” 柳循点头,闭了嘴,跟上她的脚步。 东宫的守卫换了两个人,其中一人是涂文礼的朋友,见到虞捷,立马热情地让开步子,等虞捷经过时,还低声说了句:“弟妹,文礼若是好些了,也和我说一声,我们也很担心他。” “好——不,我不是弟妹。” “嫂子也行,不重要,快去吧。” 虞捷欲言又止,转头瞥见身边的松桔面露不快,却没吱声,便刻意轻咳一声,主动将自己的五指探入松桔的指缝间,牵着他的手,一起走进东宫。 心说这样就足够证明了吧。 但在身后,涂文礼的朋友却只是深深地叹气,和搭档道了声:“我也能理解,要是我生死不明,我也不希望我媳妇一辈子守着我,就是这做兄弟的看了,多少有些难过。” 涂文礼依然没有醒,好在身体已经不再发热,呼吸也平缓了一些。 “要是那天我没有成为目击者就好了。”虞捷走到他的床边,背靠着床榻坐了下来,轻轻握住他放在床上的手,“那样的话,你就不会因为和我幽会,被关入地牢。也不会被凶手盯上,大半夜被抓起来,用你家人的性命威胁你去偷证据。更不会因为见过凶手,被他灭口,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她的话语中满是悔意。 忽然,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御书房变成一片废墟的样子。 又想起了当初证明潘韬清白时的细节。 她和松桔一起调查过御书房掉落的房梁,清楚地记得,房梁的切面上,有被人为切割过的痕迹,而这个痕迹,也是当初证明潘韬不是凶手的关键证据之一。 她猛地松开手,从涂文礼的床边站起身。 深入调查到现在,她竟忘了所有案件的源头,是御书房纵火案。 是谁提前锯开了房梁?是谁准备了火油?还有那天她和松桔返回现场时,在御书房深处袭击他们的人影,又是谁? 胡远只是个文弱书生,锯房梁、倒火油、持剑袭击,这些体力活和技术活,他根本不可能自己完成,必定是找了别人代劳。 而自潘韬案结束后,转眼两个月过去,连过年和年关都过完了,廷尉寺却始终没能查到纵火案的真凶,想来也和她一样,被凶手带偏了方向,没能从源头深挖。 她口口声声说要查真相,可连最根本的疑点都遗漏了,才让自己最在意的朋友,受了这么重的伤。 “嘉树!承节!我们得回廷尉寺要案宗、不对不对,这里离御书房更近,我们先去御书房!” 她飞快地跑出医务室,喊着松桔和柳循的名字,着急忙慌地拉着他们往御书房的方向跑。 浑然没有发现,在医务室中,昏迷的那人的眼皮,微不可查地动了动。 …… 御书房的修缮工作,至今还没有正式开始,只有少量工匠在外围观察,记录着宫殿的损毁情况。 不远处,一个年轻的青年正皱着眉,教训着一个中年工匠,模样格外惹眼。 虞捷隐约觉得那个挨训的工匠有些眼熟,走上前一看才发现,此人正是前两天,和园丁老陈吵架的那个工匠。 “……我们工程队的器械,都是为了给陛下效力特地定做的,每一样的精准度,都比民间采购的高得多。你搞坏了自己的锯子,我不生气,毕竟去年是我安排你去负责御书房的维护修缮。但你搞坏了锯子不上报,反而擅自拿去民间铁匠铺修,我就要说说你了,这修出来的,你自己试试趁不趁手?等正式修缮的时候,肯定会出毫厘偏差,到时候给其他人添多少麻烦?” 青年男人捂着额头,语重心长。 “老马,我念在你是长辈,不好意思说重话,但你以后再遇到这种事,一定要先报备,不许再擅自做主。行了,这个修坏的留下,你去登记一下,我让他们重新给你配一把。” “是、是,张公子,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工匠老马陪着笑,连忙把手里的锯子放在地上,弯腰弓背地从侧面溜走了。 “张公子您好。”松桔忽然开口,青年男性闻之立刻抬头,见松桔三人出现,眼底带着困惑,没有回答,松桔继续说道,“我们奉命来查纵火案,正准备再次入场,就看见您了。” “……虞捷?”张公子环顾一圈后,目光落在虞捷身上,狐疑地开口。 “是。” 张公子这才放松下来,轻轻地叹了口气,点点头:“我叫张奋,工程队的队长,有事情找我就好。我听说了你的事情,让你们见笑了,手下人不懂事,添麻烦了。” “张公子,您和那个前太傅张温……” “算是同宗吧,但隔得很远。”张奋回答得十分坦荡,没有丝毫隐瞒,“我是徐州张氏,他是吴郡张氏,祖上或许是一家人,但到了我们这一辈,已经没什么往来了。” “原来如此。”虞捷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地上老马留下的锯子上,问道,“那个锯子有什么问题吗?” 张奋捡起锯子,手指指着锯片,道:“你看这里,有几个锯齿被锯断了,老马胆子小,不敢报备,就自己拿去城里的铁匠铺修。可我们这种修缮皇宫的器械,对精度要求极高,我一看就知道,这修过的锯子,精度完全不达标,后面施工的时候,肯定会出问题。” 虞捷看不出什么精度不精度,在她看来都差不多,但锯断这件事却让她有些在意:“你们这个锯子一般多久会断?” “没有固定时间,全看使用情况和锯的目标。”张奋摇了摇头,又补充道,“如果是锯御书房这种上好的硬木,损耗速度就会快很多,锯齿也容易断。老马去年负责检查和维修御书房,发生了这个事情,他和我都被殿下问责了。” 说完,他的叹气声又重了些:“不过老马性子唯唯诺诺,工具坏了都不敢说,自己送到铁匠铺里维修,那几天工具坏了,御书房都进不去,就在外面呆着,也没怎么检查,疏忽大意,没发现房梁的问题,结果就刚好遇到了纵火案的事情。” 122. 第六章第二十九回:老实本分^^…… “不过老马性子唯唯诺诺,工具坏了都不敢说,自己送到铁匠铺里维修,那几天工具坏了,御书房都进不去,就在外面呆着,也没怎么检查,疏忽大意,没发现房梁的问题,结果就刚好遇到了纵火案的事情。” “廷尉寺没来找你们问话?” “你下了庭之后就来找了。不过我想他一个老实人,干不出这些事,让廷尉寺拿出证据再来扣押,他们就没再来过。”张奋忽然扯了扯嘴角,只是那笑更像是肌肉的本能反应,“说起来也好笑,我能当工匠队队长,不是因为我背景多硬,是因为皇宫修缮得格外小心,陛下不放心外人,才让我这个他老师的侄子来担着。我本来都做好被问责的准备了,结果愣是等到你结案,他们才慢悠悠过来。” 那你倒是也没主动去找啊,再说,皇帝的老师的侄子,这背景也不低。虞捷暗自嘀咕,没说出口。 “方便告诉我,老马锯子坏了是哪天,还有他之前修缮的时间吗?”虞捷顿了顿,又补了句,“御书房的房梁被人为锯开,我们怀疑老马可能见过凶手,想问问他。” 张奋点点头,没多犹豫:“大约就是纵火案的一周前,老马的锯子就坏了。他那天一早就偷偷跑去城里修,出入宫门都有符牌抵押记录,之后那一周,他每天都只能在地上做些基础检查。再说,中书省那些官吏,最烦工匠在房间里晃悠,更不喜欢头顶上有人待着,所以那几天老马压根没进过御书房,一直守在外侧。这一点,中书省的官吏们都能作证。” “怪不得......不,没事。” 怪不得他没有和朱裕一样被关进大牢。 张奋笑笑,并不介意:“怪不得没被抓是吧。老马这人虽然胆小怯懦,但胜在老实本分,擅自去修锯子,也是怕被我罚钱,他没那个胆子,干出锯开房梁这种谋逆的事。” 虞捷还想再问些细节,后背却被柳循不着声色地戳了一下,她歪头看去,就听他开口说道:“我以前在县城里做贼曹掾,见过不少案子,有些看着老实本分的人,被逼急了也会做冲动事。不知可否告诉我们老马的住处?” 张奋的视线下意识瞥了一眼不远处,老马正在那里低着头、挨工匠队主簿的骂,一个劲地认错道歉。给了几人一个地址后,补充道:“他和园丁老陈住在一起,那附近就只有一处是这么住的,要是到附近找不到,问一下这两个信息也能知道。” “你觉得有问题吗?”虞捷轻声询问柳循。 柳循点头又摇头:“不好说,但我见过太多老实人被逼急了干傻事的情况。我去调查就好,你们去查你们的事情吧。” 说罢,柳循道了谢,转身走向宫门的方向。虞捷皱着眉沉思片刻,还没等开口,就听到张奋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催促,道:“虞女郎,还有什么事情吗?” “不,没有,抱歉。”她抱歉地笑笑。 张奋点点头,走回御书房的外侧,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手下的工匠们做前期检查。 “嘉树,”虞捷拉拉松桔的衣袖,待对方低下头、偏过耳朝着自己,说出心中的疑惑,“你觉得,锯开房梁的人,可能是老马吗?” “但按按张公子所说,老马锯子坏了之后,压根没进过御书房主殿,中书省的人又盯着,他根本没机会锯房梁。”松桔思索道,“而且,按刚才的说法,中书省官吏不喜欢头上有人,所以若是有人上房顶锯房梁,就得避开中书省的官吏,时间只能卡在他们上班前、下班后。” “话是这么说,但是,”虞捷托脸思考,“锯子坏了,也可以是因为锯房梁锯坏了。本来那个房梁就只锯开了一半,剩下一半是在火灾中烧断的。老马的嫌疑没有打消。 “对了,还有火油,有了火油点火,房梁才可能烧完最后那半截,”她的眉毛拧成了一团,“廷尉寺肯定查过皇宫的仓储记录,却没抓到偷火油的人,说明凶手用的火油,根本不是皇宫仓库里的。那只能是从世家、高官或是将领家里拿的,可每家存多少火油,都是自己说了算,没有官方记录,根本没法查。” 她烦躁地抬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忽然,手腕被人拉住,仰头看去,是松桔,他正皱着眉,阻止她抓乱自己的头发,另一只手温柔地帮她把散乱的发丝整理好。 “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似的,你都不着急。”虞捷嘟囔,却没有生气。 “怎么会呢。”松桔理好她的头发,解释,“我本来就不如你和承节擅长断案,也没有陆部督那么好的脑子,要是让我再遇到那天袭击我们的人,我倒能凭着身手认出他,但——” “——对哦!”虞捷等不及听完,猛地握住他的手,仰起头,眼睛闪闪发光,“你能不能抽空,和那天可能出现在御书房附近的侍卫们,都打一遍?” “嗯?”松桔疑惑。 “真的要吗?” 松桔看着虞捷跑去找少府要来的清单,又看着她挨个筛选,手指滑动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等等,那天刘平安怎么也在御书房附近站岗?” “刘平安?”松桔凑了上来。 虞捷指着那一行字,心里一紧,手指一顿。 没来由地想起陆延之前说过,刘平安这人满口谎言,难不成,他隐瞒的事情,不止袭击涂文礼这一件? 当即将名单一合:“我们再回一趟西宫。” 陆延坐在牢里,那自己的酷刑小刀具当修指甲剪,慢悠悠地修着指甲,还心情极好地哼着小曲。 惹得虞捷耳朵一红又一红。 “咳咳,刘平安。”虞捷刻意忽略掉一旁格外得意的陆延——若不是刘平安关在陆延的地盘,她也不至于又跑出去找陆延回来,现在倒好,搞得她去哪都得沾陆延的光,心情极其不愉快,“御书房失火的第二天,你被安排在御书房附近站岗,对吧。” “是。”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陆延的影响,自打怀疑刘平安隐瞒的事情不止一件,虞捷现在跟他说话,就本能地觉得不耐烦,全靠理智忍着,才没说出气话来。 “这件事情,你之前为什么不说。” “之前廷尉寺来问过,”刘平安抓着根干草梗,在手里反复掰来掰去,“我看你们也没提,以为这件事不重要。” 话是这么说,可虞捷看着他这敷衍的样子,心里就浑身难受。 “你那天站岗,有看到可疑人士进入吗?”她按下不满,追问。 “我只记得你俩进了御书房,那边那位兄弟中途还去借了个烛灯,过了一会儿就起火了。”刘平安的语气依旧平淡,手里的干草梗被掰断,他又捡起一根,漫无目的地在手里绑绳结。 “真亏你不思考就能想起来。” “廷尉寺上个月调查到的时候,我就和他们说过了。 ”刘平安头也不抬,继续摆弄手里的草绳。 “你站起来。” 刘平安闷哼一声,不情不愿地站起,身上囚服上那些已经干涸的血渍,瞬间暴露在众人眼前,触目惊心。 “怎么样?”她回头看向松桔。 松桔点点头又摇摇头:“身形有些像,但只是站着不能确定。” 虞捷正想让刘平安走出囚牢,和松桔过两招,可目光下移,看到他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又止住了念头。 然后朝着陆延的方向狠狠一瞪,快步走过去,踢了一脚正在慢悠悠煮茶的陆延的小腿。 “都是你把人搞成这样,嘉树现在根本判断不出,他是不是那天袭击我们的人了!” 陆延眨眨眼,放下茶壶,站起身,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双眸直勾勾地盯着虞捷。 看的虞捷一阵汗毛倒竖。 他走一步、她退一步。 她甚至下意识抬起双手挡在身前,仿佛只要自己疏忽大意,陆延就会再一次牢牢捏住她,然后再给她嘴上来上一下。 想到这里,她的口中好像又出现了那股血腥味,宛如炸毛的猫一般,一步步被逼退到松桔身后。 陆延笑了一声,绕过她,忽视她在松桔背后朝着他呲牙咧嘴,站在刘平安的牢前时,语气瞬间冷了下来,宛如坠入冰窟一般,眼里也没了半分笑意。 “廷尉寺问你的时候,你就回答了刚才那些话?” 刘平安的身子一抖:“是。” “嘉树拿了烛台之后,过了多久,御书房起火?” 刘平安回答:“记不清,没多久吧。我记得我当时看到他们出示了韦部督的手书,就放他们进去了。我还和我的搭档开玩笑说,韦部督心真大,让嫌疑人进去。没想到二次起火,我都怀疑,是不是嫌疑人在偷偷销毁证据。” 这话一出,气得虞捷牙痒痒。她明明是去查案的,居然被怀疑是销毁证据! 陆延继续追问:“起火当晚呢,你做了什么?” “我记得我换了班没多久,听到起火了,就跑去救火,往返了好几次,裤腿都烧焦了。” “抢救了哪些书?” “有几本是算术的,还有一部分天文的,写了一堆数字,我看不懂,但我总觉得数字还蛮重要的,有什么问题吗?” 算术……天文……咦? 虞捷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当初二次起火时,她带出的那本书,好像就是这种类型。但那些被换到了暨尚书出事的书柜上,还被压在了底下,刘平安怎么会抢救到这一类?除非...... 陆延眉毛一挑,话锋一转:“那天和你搭班的人是谁?” “记不太清了,几个月前的事情了,起火那天大家都去救火了,都有些烧伤,排表几乎是看谁伤得轻,谁去巡逻,反之站岗。” “那你倒记得自己抢救了什么类型的书,”陆延嗤笑后,看向虞捷,“你发现他的问题了吗?” 虞捷缩在松桔背后,拽着松桔的手臂,探出个头:“什么问题?” 陆延的眼底忽然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他转过身,笑得怪异:“几个月前发生的事情,嘴上说记不清,可事件却完整。而轮到没有准备好回答的问题,就会给自家找记不清的原因。 “所以,他在骗你! “他一直在说谎!” 123. 第六章第三十回:双重亲吻 “他一直在说谎!” 刘平安的身子瞬间僵住,手里的草绳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眼神躲闪着,回避着陆延的视线。反应过来后,又梗着脖子狡辩道:“我没有骗你们,我是真的不记得那么细碎的事情了。你要是问我平常和谁一起站岗,我肯定回答得上来,那人是林五二,但那天他伤得轻,去巡逻了,和我一起站岗的是调来的,要是记得是谁,那才奇怪吧!” “还在说谎呢。”陆延冷哼一声,嘲讽道,“这种嘴硬的犯人,我见得多了。你也不想想,韦部督是什么人?他要是觉得没什么大问题、完全是被利用的,能随便把人往我这里塞?当初涂文礼不肯说指示他的人是谁,韦部督怎么没塞我这里,让我随意发挥?” 虞捷这才想起,似乎确实有这件事,但她在察觉陆延若有若无、带点炫耀的注视后,嘴硬:“文礼那时候就花了三天,我就帮我们证明清白了,你想发挥也没机会。少给自己贴金。唔咦!” 一没注意,陆延愣是身形一晃,窜到她跟前,脸凑得极近,鼻尖都快碰到她的额头,吓得虞捷惊慌失措,往后蹦出去一臂远,差点撞到身后的墙壁。 “陆部督,请您别逗她了。”松桔往旁挪了挪,将虞捷挡住。 看的陆延一阵不快,忍不住提醒:“别忘了,你俩能不能成,决定权有一半在我手上。” “强、强扭的瓜不甜!”虞捷从松桔身后探出头,小声尖叫。 “不扭,连苦瓜都没了。”陆延顺势调侃,见着虞捷化身呲牙咧嘴的炸毛小猫,心情变得格外的好,哈哈大笑了几声,才在松桔再次劝阻之前,往后退了几步,和他们拉开距离,再次回首盯向刘平安,语气冷了下去,“总之,你的话,我是不会随便信的,但你如果老实交代,你和胡远是怎么认识的,我倒是可以网开一面,不去查你的真实家世。” 什么意思?什么真实家世? 虞捷的眼睛飞快地在陆延和刘平安身上来回移动。 神奇的是,这句没头没尾的话,竟然真的让刘平安整个人打了个哆嗦,然后猛地抓起一把干草梗,一根一根掰断,又一节一节扯碎,手掰得越来越急,整个人像是陷入了巨大的焦虑里,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好奇心最终压过了对陆延的害怕,让虞捷迈出脚步,蹑手蹑脚地挪到正在泡茶的陆延身边。 “什么真实家世?” “我之前拿他的家里人威胁,他虽然惊慌失措,却没有吐出真话,我估计他要么和家里关系不好,要么,”陆延瞥了眼拔完草梗、开始抓头发的刘平安,“户籍上的信息是伪造的。” “伪造户籍信息?”虞捷惊呼。 陆延慢悠悠举起茶杯,对着光检查了一番,往里面倒入茶水,推到虞捷面前:“陛下建国没几年,之前常年战乱,各地的户籍信息乱得一塌糊涂,全看地方官怎么报,造假一点都不难。胡远是中书令,管着各方文书,又是我娘眼前的二把手,想帮他伪造个户籍,还不是手到擒来?” 虞捷端起茶杯,正要喝,地牢里忽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干草被重物砸塌的动静。惊得她双肩一耸,刚煮开的热茶溅在手背上,灼痛感瞬间传来,她慌忙把茶杯放回案上,烫得直甩手。 “没事吧。” 一块手帕覆在她的手背上,凉丝丝的,很舒服,再一抬头,松桔的手已经捧起了她的手,皱着眉头将手帕拿起,对着烛光检查,见她只是轻微泛红、没有起泡,才松了口气。 但她的重点是:“不会是,上次那块……” 说完,就红了脸颊。 “上次?”松桔一愣,随之想起在陆延府那晚,她的手抚摸着他,让他宣泄在手帕上的那一幕,一咳嗽,“不是。这块是,单独给你买的。之前你说想要快新的手帕,但赶上年关,布料材质好的店都关门了,就一直耽搁着。最近都城里的店铺开了,我才有空去买,本来想找个更好的时机送给你,没想到倒是先派上用场了。” “那上次的,到底是……” “……你给我的那一块。”松桔尴尬地挠挠脸颊,“事出突然,也不好用陆部督府里的。就……但我洗干净了。” 虞捷沉默了。这下那块手帕是真的不能还给少府了,得找个机会去赔罪才行。 倏然间,案上多出了一阵急促的、格外烦躁的敲打声。 陆延很不愉快。他甚至想把那手帕抢过来撕掉。 她是皇后殿下赐婚给他的未婚妻,凭什么在他面前,和别的男人眉来眼去。 浑然忘了,就在不久之前,他还觉得无所谓,还觉得对虞捷只是单纯的欣赏,最多觉得逗她很有趣。 “陆部督的心情好像不太好。”意识到是在闷声发怒之后,虞捷的心情好了。故意看向松桔,“还是你好,比某人强多了。” 可算找到让陆延生气、但又不能发作的事情了。 “笃笃笃。” 敲击声更加急促,敲击的声响在地牢里回响,格外压抑。 虞捷见状,笑得更欢了,又往松桔身边靠了靠,格外亲昵地拉住松桔的手,反扣住他的五指,撒娇:“晚上我想去吃食肆的糖糕,就是上次吃的,甜甜的那个。” “好。”松桔的手抚上她散落的发丝,将其撩到耳后。 “笃笃笃!” 敲击声忽然变得又重又密,像是陆延在发泄心底的火气,每一下都敲得人心头发慌。 地牢里的空气,仿佛都被这急促的敲击声压得凝滞,连刘平安的抓头发声,都变得微弱了。 虞捷故意装作没看见,像小猫一样蹭着松桔,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 “砰!” 陆延猛地一拳敲在书案上,声音沉闷,吓得虞捷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却还是倔强地瞪了他一眼。 可没等她再开口,牢里忽然传来一声嘶吼,带着极致的崩溃与烦躁:“不要再敲了!吵死了!” 巧了,陆延现在心情也差到了极点。 他冷着脸站起身,几步走到牢边,抬手打开牢门,本来只想抬脚给刘平安一个教训,可没想到,那个之前还奄奄一息、唯唯诺诺的男人,居然猛地奋起反抗。 哪怕双手双脚都被铁链拴着,哪怕铁链勒得他手脚出血,他也不管不顾,疯了一样朝着陆延扑过来,双手死死掐向陆延的脖子,誓要在他的脖子、胳膊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陆部督!” 陆延也吃了一惊,没想到已经奄奄一息的男人会狗急跳墙,下意识用胳膊去挡,却被对方一口咬住。 刘平安完全是抱着要啃下他一块肉去的! 松桔的鼻尖嗅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脸色一变,立刻抽出狱卒腰上的刀,迅速进入监牢中,以刀背痛击刘平安的后颈。又猛地将自己的佩剑插入四根铁链的连接处,快速一拧。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刘平安的四肢被巨力向后拉扯、折叠,一条胳膊瞬间卸了力,双膝一软,重重跪在地上,疼得他大口喘气。 “老实点!”松桔眼神一扫,狱卒赶入牢中,协力将刘平安按倒在地上,可那人依然不依不饶,不断挣扎,足足用了三个狱卒才把他按住。 “姓陆的!你等着!”刘平安仰着头,满脸是血,眼神疯狂,嘶吼道,“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我死了,就化作冤魂,去你府上杀了你!我要让你们陆氏,就此断在你手里,以告慰绍公子在天之灵!” 虞捷顾不得思考他话里的意思,赶紧扶起陆延, 把他从牢里带到外面,一把扯开他的衣袖,那上面已经出现了带血的牙印,周围还有几道深深的抓痕,血正顺着伤口,慢慢往下流。 她倒吸一口冷气,四处寻找可以清理伤口的东西。 哪里有水,哪里有水。 目光一闪,落在陆延泡茶的那壶水上,心急之下,伸手就要去拿,想用水给陆延冲洗伤口,却被陆延一把按住。 “你要是泼上去,你未婚夫的手就该熟了。”陆延喘着气,语气里却还带着几分调侃,见虞捷一脸懵,又耐着性子解释,“先用干净手帕擦血,再用冷水冲洗,最后用干净布条包好,别勒太紧。” 虞捷这才反应过来,脸微微一红,连忙按照陆延说的做。 陆延垂着头,看着虞捷蹲在自己面前,睫毛轻轻颤动,鼻尖微微皱着,一副认真又慌乱的样子,心忽然就软了,也痒了。他忘了伤口的疼痛,忘了之前的不爽,下意识伸出手,捏住了虞捷的下巴,微微用力,将她的头抬了起来。 没等虞捷反应过来,他就凑了上去,吻住了她。 这个吻,比之前要温柔,没有调侃,没有强迫,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珍视与贪恋。 虞捷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回过神后,猛地将他推开,把手里的东西塞给最近的狱卒:“你你你你你你去帮你们陆部督处理!” 啊啊,脏了,我又脏了啊! 虞捷在心里悲鸣,一边往后退,一边用手背使劲搓自己的嘴唇,搓得嘴唇都红了、起皮了,还是觉得那种触感挥之不去,格外绝望。 “再搓,嘴唇就破了。晚上就没办法开开心心地吃糖糕了。” 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阻止了她的动作。她仰起头,对上了松桔温柔的双眸——他终于把刘平安重新拴好了——那里面,有心疼,还有一丝嫉妒。 “嘉树。”泪眼汪汪,“怎么办,我又被狗啃了。好恶心。” “……” 松桔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指腹轻轻划过她泛红起皮的嘴唇,一遍遍回忆着陆延吻她的画面,甚至现在那人现在,还在用灼热而不甘的目光,盯着他们。 几乎是在鬼使神差间,他微微俯身,对着她擦得泛红的嘴唇,轻轻吻了下去,一点点抚平了她的慌乱与委屈。 一开始,虞捷还僵在原地,没有反应,可很快,她就伸出胳膊,绕过松桔的脖子,主动凑了上去。 他们能够轻易地闻到彼此身上的气味,哪怕背后传来茶杯摔碎的声音,也没有就此打断,直到情感快要溢出,才缓缓分开。 “这样的话,会好点吗?还觉得恶心吗?”他问。 “不恶心了。” 虞捷拉住他的衣袖,头靠着他的肩膀,深深吸了几口他身上的皂角香,心情渐渐平复下来。再一回头,直接忽视了那个气得浑身发抖、狠狠瞪着他们的陆延,走回大牢前,站在栏杆外,盯着地上的刘平安。 “刘平安,你刚才说的绍公子是谁?” 刘平安喘着气,抬起头,脸上满是血污,对着虞捷啐了一口:“呸,我凭什么告诉你!” “啪。”一颗石子精准地穿过栏杆缝,砸中刘平安的脑门。 陆延心情已经差得不得了了,刚才吻虞捷时的短暂欢喜,早就被松桔那一个吻,搅得烟消云散。他本来就憋着一肚子火,刘平安还敢嘴硬,他现在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对刘平安动私刑发泄。 可他还记得,虞捷不喜欢他用私刑,只能强压着怒火,冷着一张脸,声音冰得像霜。 “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了吗?”陆延往前走了几步,站在虞捷身旁,居高临下地盯着刘平安道,“世子绍,对吧。数年前,死于灭门案的那个,桓王的长公子。” 124. 第六章第三十一回:流云纹 “桓王是谁?”虞捷看向松桔。 “就是被灭门的那位亲王。”松桔回答。 虞捷了然点头,继续听那两人的对话。却见刘平安完全卸下了所有的伪装。 犹豫、迷茫、空洞消失得荡然无存,现在的他,面目狰狞,和之前判若两人。 难怪陆延一直说他在骗他们,现在的模样,可真不像是不久前那个可怜又绝望的倒霉侍卫。 但陆延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虞捷不情不愿地瞄了眼陆延的侧脸,没曾想,对方像是早就察觉到她的小动作,不动声色地朝她这边歪了歪脑袋,嘴角偷偷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看得她很是不爽,轻哼一声,扭头研究刘平安的表情。 若是说先前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刘平安,还装着几分无辜者的可怜相,那现在,就是老底被彻底揭穿后,破罐破摔的疯狂。 “奇怪了,”陆延抬起一脚,重重踢在牢栏杆上,“我问的是纵火案的事情,你威胁我做什么?你自己好好想想,这逻辑说得通吗?这纵火案,我又不是凶手。你要是坦白,我也懒得查你的户籍,可你要是还嘴硬,我不光要查你伪造户籍的罪,还要把你背后的同伙一个个揪出来,满门抄斩,你自己算算,哪个划算?” “你——!”刘平安半点憋不出话,惊觉自己居然被那串急促的敲击声和户籍造假这两条逼出了真话,一时间浑身发热,气得说不出话来。 就在陆延得意洋洋地扬起嘴角时,里面的人却猛地将没有被卸掉的手上的镣铐绕上自己的脖子,接着用尽全身力气,往下拽锁链。 “拦住他!”陆延脸色一变,厉声呵斥。 狱卒们不敢耽搁,立刻冲过去打开牢门,一拥而上,但刘平安是将绳索绕过自己的脖子,往下方施力,给自己增加束缚。几个狱卒无法用力气将他的手抬起,就算想伸手扯开他脖子上的锁链,也得把手指伸进锁孔里往外扯,难度极大,几乎难以做到。 不多时,刘平安的脸涨得通红,血色一股脑往头上钻。 一片混乱之时,只听“哐当”一声轻响,缠在刘平安脖子上的铁链突然松了。 刘平安愣了,眼里满是错愕。 狱卒们抓住这个机会,一把扯开他脖子上的锁链,死死将他按在牢门内的石壁上,压得结结实实。 众人回头一看,才发现原本固定在墙壁上的铁链,竟被松桔硬生生从墙上卸了下来。 “怎么可能,那明明——”刘平安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我只是懂一些使用力气的技巧。”松桔摇摇头,叹了口气,将那根松松垮垮的铁链,从刘平安的身上扯下来,朝狱卒伸出手,“钥匙。给他开了吧。省得一不注意,又想用这个自尽。” “但,不铐上的话......” “给他换重罪犯的手铐,中间用厚木板连着的那个,看他还怎么折腾。”陆延恶狠狠地瞪着刘平安,下达命令。 狱卒领了命,小跑离开去换手铐,松桔把铁链递给旁边的狱卒,转身走出牢门。 刚站稳,一双细腻柔软、早已不再粗糙的手,就轻轻握住了他的右手,小心翼翼地在掌心展开。 是虞捷 “没伤着吧。”她贴上他的手,甚至用鼻尖凑近了一些,轻轻嗅了嗅,确认他手上的气味只是铁锈,没有半点血腥味,才松了口气。 “没事。”松桔心一软,想摸摸她的头,可刚抬到一半,又怕自己弄脏了她的头发,只得重新放下。 看得陆延格外烦躁,没好气地朝着栏杆的方向踢了一脚,瞪向刘平安:“你给我老实点,再敢耍花样,我有的是办法收拾你!” 刘平安却像是没听见似的,突然冷笑起来,嘴角渗出鲜血,惊得旁边狱卒脸色一变,猛地抓起一块布,强行撑开他的嘴,狠狠塞进去。 陆延点点头,背身回到茶壶前,盯着地上残破的茶杯,思考着,要是自己弯腰去捡碎片,故意划伤手,她还会不会跑来帮他包扎。 但下一秒,他的目光被狱卒察觉,狱卒立刻跑来清理了一地残骸。 “陆部督,处理好了。”狱卒觉得自己很识趣。 但陆延有点失望。 ...... 柳循一路打听,果然找到了园丁老陈和工匠老马的住处。 那一片大都是工匠聚居的地方,旁边的工匠住处,工具都按类别堆在墙角,敞开的窗户中,还能看到灶台边沾着锅灰,连墙上都挂着晒干的咸菜,偶尔还能听到工匠们闲聊、打磨工具的声音。 而这一处,明显不一样。相比起工匠的住处,更像是园丁的住处,各处都摆放着修饰花草的工具,在一些特定的墙角还摆着装饰用的花草,看着格外宁静。 柳循定了定神,走上前,敲响了门。 开门的是园丁老陈。见门外的青年陌生又熟悉,想了半天没想起来,倒愣是在青年的几句“我可以进来吗?”“我想看一下老马的房间”“老马的工程队长给的地址”中,迷迷糊糊就放了人。 放完人还一直在思考,是不是自己在什么时候认识过这人,但却想不起他们是怎么认识的?为什么这个人进来的这么自然。不过他说工程队长给的地址,那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进入老马的房间,一股怪异的感觉扑面而来,又空旷又挤,房间里到处堆着凿子、刨子、墨斗这些工匠常用的器具,杂乱无章地堆在地上、桌上,可除了这些工具,就只剩维持基本生存的东西。 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一个掉漆的木桌,一床打了补丁的被子,还有一个没有门的柜子。 老马的衣服,就悬挂在那个无门柜里,几乎都要被洗到褪色。 但其中,却有一件的清洗程度很低,颜色也比另外三套鲜亮一些。 一看就知道没怎么动过。 往往这种没怎么洗过的衣服,要么是没怎么穿,要么就是单纯没怎么洗,如果是后者,那上面的气味绝对会让柳循绝望。 柳循很难受。 柳循捂住了鼻子。 柳循捏起了那件衣服,抽出来,一抖。 但衣服属于前者。穿过的次数很有限,算不上陈旧,甚至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洗干净的布料味,并没有猜想中的恶臭。 柳循得以呼吸。 按理说,工匠的其他衣服都被反复使 用,说明他日子过得拮据,这样一件没怎么穿过的衣服,要么是重要场合穿的,要么就是有特殊意义。 他眯起眼睛观察,想从衣服上找出特殊之处。一边看一边感慨应该找虞捷来,她手一摸就知道衣服有什么特别。 但他只能看出这是一件杂役穿的衣服,样式普通,料子也一般,唯独在衣服的袖口处,绣着一个小小的流云纹,纹路很精致,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特别。 “嗯?杂役的衣服?” 柳循突然发出了声音。 记得虞捷说过,太子殿下会出现在偏院,是有个曾多次出现在皇后的宫里的杂役指引。当时的推测是,太子分不清杂役服和朴素的常服,误将穿着常服的胡远当成了杂役。 现在一想,胡远是皇后眼前的红人,太子怎么会认不出他,还要说是个不认识的杂役。 如果那个杂役是穿着这身杂役服的工匠老马,他出入皇后宫殿的理由,倒也并非无法猜测。 无非就是按照要求修缮宫殿。 柳循心头一紧。记下衣服上的所有特点,然后将衣服放回衣柜中,又检查了一遍周围的环境,确定没有新的发现后,才自如地与园丁老陈打了招呼,并交代“今天的事情涉及宫中之事,还请先不要告诉老马”后,自然地离开了两人的住处。 留下园丁老陈在背后挠头思考。他到底是谁啊? ...... “难道那个和太子殿下说话的人真的不是胡远!”虞捷惊呼,手里的糖糕差点掉在地上,在空中一顿扑腾后,才重新抓住糖糕往嘴里塞,“但、但工匠老马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我也想不明白。”柳循在麻纸上绘制出衣服的样式,并在上面惟妙惟俏地绘制了流云纹,“这个流云花纹,是那件杂役服上唯一的图案。” “流云纹......”虞捷嘴里嚼着糖糕,心里反复念叨着这三个字,“我是不是在哪里听到过这个词。” “熊珩说过。”松桔提醒道,“就是在你把胡远的那个玉佩、拿给熊珩的时候,他说过,玉佩上的朱雀纹,是在流云纹的基础上,覆盖雕刻的。” 虞捷眼睛一亮,像是抓到了线索:“胡远身上有一块带流云纹的玉佩,现在老马的房间里,又有一件带流云纹的杂役服,这绝对不是巧合!刘平安身上,会不会也有带流云纹的东西?” “而且,老马一个工匠,为什么会有杂役服,本身就是个问题。”说话间,松桔将晚饭的食盒摆到虞捷面前的桌子上,“杂役和工匠,不属于一个工种,尤其是在宫里,想要变换工种,必须经过少府同意。通常来说,两者的事务没有重合之处,根本没机会进行变换。” “什么意思?”虞捷舔着手指上残留的糖糕,抬头询问。 “简单说,杂役干久了,没时间去学工匠的手艺;工匠干久了,也不会愿意去做杂役那些粗活、累活。”松桔解释道,“不过,陛下和殿下,都不喜欢太多人伺候,所以宫中杂役的数量,一直控制得很严。如果有什么特殊情况,使杂役的数量超过限额......” “......会让多余的杂役,转去学工匠的手艺,变成工匠!” 125. 第六章第三十二回:亲王府的旧部…… “你的意思是,老马说不定以前就是宫中的杂役,后来因为杂役人数超了,才转成了工匠?所以他才会有一件杂役服?” “有这个可能,但也不排除是别人给他的。”松桔一边说着,一边给虞捷的食盒里又加了一块糖糕。 话音刚落,陆延推开门,挥别侍卫,半点不客气地径直走到饭桌前坐下,动作自然得仿佛在自己家。余光中,虞捷整个人都和炸毛的小猫一样,缩到松桔背后,朝着他呲牙咧嘴。 “流云纹虽然是民间很常见的图案,但如果结合朱雀,就有了另一个意思。”陆延随手端起桌上的水杯,正要往嘴边送,瞥见虞捷的脸更臭了,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挑眉看向她,“我喝个水而已,你为什么这么激动?” “大晚上的,你不是应该在你的无冕王府里吗?” “我仔细想了想,我的未婚妻整天和两个男人住在一起,我这个未婚夫,总不能放着不管。”陆延放下水杯,托着下巴,眼底满是笑意,饶有兴趣地欣赏她生气的模样,“若是你愿意跟我回无冕王府,我也不用这么勉为其难来这里盯着,免得发生什么意外。” 虞捷一点好脸色都没有,甚至恨不得把手里的糖糕扔他脸上,但想了想太浪费食物了,于是只剩下了一句狠话:“你在这里,就是最大的意外!” “那你想不想知道,流云纹和朱雀纹放在一起,会用在什么地方?”陆延看着她抓耳挠腮、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越发开心,甚至莫名冒出一个念头。 要是被她挠一下,好像也不错。 虞捷立刻看向松桔,对方遗憾地摇摇头,于是她又把目光看向柳循,柳循放下筷子,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也摇了摇头。 没办法,她只能不甘心地开口:“那你说用在哪里吧。” “自汉代以来,长沙王室,惯用的,便是以龙凤为饰以云纹填充的标志。但我们的长沙王生前没拿到真正的王侯封号,不能用龙凤纹,就和府里人都用最普通的流云纹。 “何不理解为,这流云纹是亲王生前所使用,而朱雀纹则是他被追封后,追随他的人,用在流云纹上增加朱雀纹的办法,表示纪念。只不过,皇后使用凤纹,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纪念亲王的人,只使用流云纹。” 虞捷瘪嘴,冷哼:“虽然你强行把这两者结合在一起,但实际上,你还是没办法解释,流云纹有什么特别之处。” “那我再告诉你一个线索。”陆延看着她赌气的模样,满意地抿了口水,继续说道,“你忘了?我的无冕王府,原本就是为了纪念那位亲王,修建的亲王府,一切规格都完全符合王府标准。就连府里留存的旧东西,也都是当年从亲王府搬过去的。还有,刘平安家里我已经派人搜过了,确实搜到了一件流云纹的侍卫服,和老马那件杂役服一样,都没怎么穿过。” 这话一出,虞捷瞬间愣住了。虽然还是觉得有些牵强,但这些线索串联起来,又诡异地合理。 老马的杂役服、刘平安的侍卫服、胡远的玉佩,全都和流云纹有关,而流云纹,又牵扯出那位被灭门的亲王。她张了张嘴,想找出反驳的理由,却一时语塞。 陆延见状,轻哼一声,又补充道:“还记得吗?以前有不少旧臣都觉得,陛下是在给那位亲王守江山,百年之后应当把皇位物归原主,没曾想,亲王惨遭灭门,再无换代的可能。” 陆延故作高深地将话停在这里,不往下说。瞥见她皱着眉头想继续听,但又不甘心追问的模样,越看越可爱。 暗道一刻钟前,还好柳循先将重要发现告诉了他,才让他赶得及去寻来这个线索。 ...... 还记得当时,他刚和虞捷、松桔从解烦司地牢出来,虞捷为了气他,当着他的面,挽着松桔的胳膊就出了宫,说要去街上的食肆买糖糕。 而柳循,就是在他俩离开后到来的。 “陆部督,有新发现。”柳循迅速向着陆延作揖。 陆延的心情不太好,语气也变得有些生硬:“说。” 但柳循向来不在意他人的情绪,很快将发现告诉了陆延。 陆延心说流云纹本是民间常见的花纹,为什么要被如此小心地对待,而工匠的家里,出现杂役的衣服这件事,也有违和感。 再一想胡远那块玉佩,是在流云纹上刻朱雀纹,嘴上说是为了表示对皇后的忠心,但实际上他完全可以换一块玉石,以他中书令的身份,不至于连块玉都买不到。 流云纹和朱雀纹如果一起出现,反而会让人联想到一位延续百年之上的长沙王的纹样,不巧,被灭门的那位亲王,也是长沙王。 “好。”陆延瞥了眼站在眼前的柳循,“你去和张公子说一声,务必守好口风,别让老马知道我们查到他了。” “是。”柳循应声退下。 留下陆延在解烦司里来回踱步,反复斟酌、思考,最后以最快的速度返回无冕王府。 “管家!立刻把以前亲王府里留下来的杂役、侍卫清单找出来给我!” 该说是出乎意料还是预料之中,结论而言,就是真的在清单中找到了工匠老马的名字,而同时找到的侍卫清单中,赫然出现了刘平安的名字。 很有趣的是,虽然刘平安的指示者修改了他的户籍,但在亲王府的侍卫清单里,却工工整整、清清楚楚地记录着他的真实出身。 得到这个线索后,他就火急火燎跑来了松桔的住处,却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在门口徘徊了一会儿,生怕一开门就看到让自己火大的场景。 还好,什么都没发生,只有虞捷跟小仓鼠一样往嘴里塞糖糕,并听柳循说发现的场景。 ...... “所以你到底发现了什么。”这只小仓鼠现在瘪着嘴,好奇心最终让她开了口。 陆延满意地点点头,从袖袋里抽出那两份陈旧的竹简:“刘平安和那个工匠老马,都曾是亲王府里的人。” 虞捷惊得把糖糕塞进嘴里,夺过竹简,迅速展开。 陆延很贴心地指出名字的位置,道:“刘平安当年是亲王府的侍卫,而老马,是亲王府的杂役。” “那胡远呢!我记得张太傅说过,他是那位亲王的宾客!” 对于线索的欣喜,完全让她克服了对陆延的不快。 那双漂亮的眼睛直勾勾地凝视着陆延的双眸,盯得他一阵心烦意乱,甚至想放下所有顾虑,把她按在怀里狠狠亲一口——哪怕之后会被她一顿挠,他也甘之如饴。 不过当他冒出这个念头时,一股清冷又强劲的气场忽然笼罩过 来,甚至要将他的气势完全淹掉。 陆延不快地瞰向气息的源头。 那人看似态度恭敬,见陆延水杯里的水喝完了,正用水壶给他蓄水,但身上却带着一股强烈的气场,仿佛陆延只要做一些多余的事情,水壶里的水就不会落在杯里,而会“不小心”倒在他的身上。 “能耐了。”他嘀咕着,却也真的按下了那股冲动。 但虞捷不知道这两人的暗流涌动,只是眨着眼睛催促:“你说什么?” “不,我们没有找到宾客的名单。”陆延摇头,“杂役和侍卫的清单都找到了,却唯独没有找到宾客的名单。 “不过,我倒是觉得宾客名单可能很早就被销毁了。当年亲王为了征伐,广结宾客,收容了不少文人雅士做自己的宾客幕僚,我叔叔当年,也是这样追随他的。” “你叔叔,追随,谁?我怎么记得……咦?” “不错啊,你把我的事情记住了。没错,那位亲王屠了我陆氏满门,只剩下孩子,为了苟活也为了延续,我叔叔不得不屈服于他,成为了他的宾客。”陆延的目光落在水杯里自己的倒影上。 “不过都过去了,亲王子嗣全无,被张温灭门结案,仇人都灭门了,我现在还在大吴当无冕王,也就没什么值得我继续计较的事情了。 “觉得陛下应当归还江山给亲王世子的人,有不少曾经是亲王的宾客,所以为了自保,不论如何,清单都不可能被保留,哪怕保留,也只可能是后来重新修改过的。” 提到张温,虞捷倒是想起来了:“说起来,张太傅好像说过,人不是他害死的,所以他想制造冤魂作祟的事情,迫使重查此案。张太傅找的协助者是胡远,而刘平安当时供出的人也刚好是胡远——虽然后来证明那是刘平安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胡编出的事情。但如果不是胡编的呢?” “要再去找一次张太傅吗?”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让刘平安主动说出幕后之人,”她扯了扯嘴角,“不要再绕来绕去找线索了。” “那还不容易,我继续——嘶——” 陆延正要说他可以去接着审刘平安,胳膊忽然被一只温热的爪子精准地按在了伤口处,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不可以严刑逼供!”她狠狠一瞪,并加重了手上的力度,“要是屈打成招、错过真正的线索怎么办!” “全天下只有你敢这么对我。”台词虽硬,语气却暧昧。 虞捷感到一股恶寒,打了个哆嗦,嫌弃地松开手,冷言:“明天我先回廷尉寺去找案宗。” “我——” “——我记得、我记得,你说过可能案宗就不在廷尉寺,在御书房。”虞捷敷衍地点点头,“但总得先去问问,才能确定是不是吧。明天我和嘉树去廷尉寺找,你俩去御书房找,最后我们回解烦司和你们汇合,一起去见张太傅,可以吧。” 她说话的时候,半点没顾及陆延的身份比自己高,指挥他的时候,语气随意又敷衍。 陆延对她的吸引力,还不如食盒里的晚饭。 但陆延却感到了一阵喜悦,名为“她一定是原谅我了”的喜悦。 于是这位心思很活跃的右部督,满意地点点头,在两位下属诧异地目光中,道:“全听你的。” 126. 第六章第三十三回:残卷 清晨的露水结在树叶上,摇摇欲坠,几个杂役挤在一起,小声给露水喊加油。 身后,崭新廷尉寺官服的虞捷,拉着松桔的手,快步踏入寺中。 “亲王灭门案的案宗?”周仪打着哈欠,从仵作休息室里走出来,未整理好的衣领下,若隐若现一道红印。 没等虞捷看清,她便飞快拉好衣领,语气随性地说道:“这个案子我有印象,我刚入仕时在吴郡县尉府,那会儿陛下还没建国,吴郡相当于临时都城,案子结束后,案宗先存在县尉府。后来陛下征战迁都,特地让人把案宗搬到武昌,还说这惨案要皇室永远铭记,就亲自要走,放御书房了。” 虽然是预料之中的事情,但亲耳听到时,虞捷还是忍不住惊讶:“陛下亲自要走的?” 周仪点点头:“是的,郭廷尉当初想留,却没拗过陛下。” 她又歪头想了想,朝身后喊了一声:“阿攸!你还有印象吗?” 只见那仵作也打着哈欠走出来,脑袋懒洋洋地搭在周仪肩膀上:“你没记错,那会儿廷尉寺刚在武昌县尉府基础上改造好,一堆案宗正排队入库,陛下就亲自来拿那份案宗了,档案室里连出入库记录都没来得及留。” “原来如此。” 皇帝亲自在案宗入库前拿走,还不留记录,这听来确实蹊跷得很。 虞捷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快速地道了谢,又道了句:“我等着喝喜酒呀!”便快步跑出了廷尉寺。 被她留在背后的两人对视一眼,仵作抬起头,问:“你不是说,咱俩是露水情缘吗?愿意让我过门了?” 周仪抬手,轻轻拍在仵作脑门上:“这种浑话,别让单纯的孩子听到,省得教坏人家。” 仵作低低笑了几声,也不反驳,只是往她身上又蹭了蹭,并重重地打了个哈欠,揉了揉腰。 ...... 另一边,临时御书房门口,主簿听闻陆延要找灭门案的案宗,立刻叫来几名小吏,几人埋头查阅书简核实清单,翻得满头大汗。 好一会儿,才有个小吏指着清单上的一行,凑到主簿耳边小声嘀咕。主簿脸色微变,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小吏便快步跑进屋内,只留主簿在门外,不停用袖子擦着脸上的汗。 “陆部督,找到了。”天气明明还没转暖,主簿却已经汗如雨下,“您要的那份案宗,在火灾中被烧毁了大半,好在封面和零星几个字可以辨认,我们才能确定是亲王府灭门案的案宗。” 陆延了然点头,并不意外。这场大火波及的文书少说也有上百份,多得是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只剩几个词句的。 不过等着小吏取案宗也是闲着,他抬了抬下巴,瞥了眼身后的清单,随意地问了句:“全部烧毁,或是只剩几个词句的,大多是些什么书?” “哪些书?” 主簿一愣,又低头开始查阅清单,显然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几百本书简要复原、分类,还要重新找库房安置,忙得脚不沾地,哪里有心思顾及其他。 他慌慌张张地翻了好多页清单,呼吸都快停滞了。 陆延没有催,只是沉默地站着,片刻后,轻轻发出几个语气词。 这几个音节落在主簿的耳朵里,像是无声的不满,吓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终于,主簿直起身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恭敬地回道:“回陆部督,损毁最严重、甚至失踪的,大多是各地上报的财政文书。呃,户籍名册、各州各县的赋税清单、收支明细,还有受灾地区的赈灾奏报、灾情统计,甚至有部分军饷拨付的账目。起火点,刚好就集中在存放这类文书的区域。” “......这件事,上报给廷尉寺和殿下了吗?”陆延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冰冷严肃,令在场所有人脊背发凉。 “还、还没。” “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何不报。” “这、这是因为,我们事务繁多,又碰上年关,皇后殿下曾吩咐,事务繁杂,不必着急,可慢慢整理,切勿慌乱出错......” “殿下让你们不必着急,你们就真不着急了?” 主簿一边挨骂,一边在心里嘀咕。 皇后殿下确实让他们缓一缓,而且廷尉寺手里又有图纸,他们自己对照着图纸,不也能知道受灾最严重的的是哪一类吗? 既要维护皇后,不能推锅,又不能过度给自己找借口,还要平息陆延的怒火。几个念头搅在一起,主簿汗流浃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主簿,陆部督,案宗找到了。” 屋内的小吏观察了半天,小心翼翼地将那本烧得焦黑、只剩零星字迹的案宗,放在案几上。 陆延冷冷地拿起案宗,指尖拂过焦黑的封面,冰冷的目光扫过主簿,不再多言,转身回了解烦司。 刚在解烦司的位置上坐下,小吏端来茶具,和他约定好的人,便牵着另一个人的手到来。 看得他更火大了。 “案宗,果然在御书房。”陆延轻哼一声,把案宗推向她,“这件事很麻烦,我推测纵火案多半是贪官狗急跳墙要干的。损毁最严重的,大多是各地的财政文书,户籍、赋税、赈灾、军饷,全都有。” 她歪着头,满眼困惑,一会儿后,倒茶的柳循解释道:“陆部督的意思是,这些文书都和朝中钱财息息相关。户籍人口决定了赋税多少,受灾情况决定了朝廷要拨付多少赈灾银,军饷账目则关系到军中粮草补给。除此之外,还有州县的收支明细,直接关系到地方财政。” 他波澜不惊的脸上,出现了情绪的起伏。他当年就是看不惯这些贪官污吏,却迫于各方压力、无法抓捕这些人,才毅然决然提交辞呈,没想到御书房纵火案,居然也是这些人干的好事。 虞捷顿住捧起茶杯的手,缓缓说出一句话:“这是不是,和羊昱一个性质。” 陆延本能地模仿着她的动作,端起茶杯,道:“不仅如此,羊昱属于笨的那类,贪来的财都不懂得用。若是老练 的贪官,肯定会想办法,把这些不能明着用的赃款,用合法的手段,变成自己能随意支配的钱财。” 将不可以用的钱,变为可以用的钱。 虞捷反复呢喃着这句话,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了熊珩的脸。 她不由得抬起头,道:“你是说,这些贪掉的赃款,有可能顺着熊珩的那条路,送到北魏,洗干净之后,再重新回到这些人手里?” 这下轮到陆延愣了。 实际上,他先前想到的,不过是贪官惯用的伎俩。 虚报灾情,多领朝廷赈灾银,再层层克扣,只留少量发放给百姓。 或是采购官用物资时,虚报价格,以次充好,从中赚取差价。 亦或是篡改户籍,隐匿逃亡、流民人数,截留对应赋税。 最多最多,是将截留的银两、物资,通过黑市倒卖,换取私产。 他倒是真没想过,还有可能通过北魏的渠道,将赃款洗白后再运回来。 一撇旁边的松桔,却发现对方的震惊程度远不及自己。又想当初他俩是一起查的间谍案,在间谍案中听到的事情肯定比自己多。 胸口忽然一阵烦闷。 “熊珩的间谍案的前因后果,你们全都上表给殿下了吗?”他不快地问。 虞捷的眼睛眨了几次:“按照规章,县尉府抓捕归案后,应该是县尉府会上报给廷尉寺,然后解烦司......咦?” “我有汇报给韦部督。”松桔镇定自若地回答。 “汇报给了韦部督,却没和我说,是吧?”陆延咬牙切齿地说道,尽管他也知道,这些事本来就不归自己管,不说也正常,但他就是觉得,那两人有属于自己的秘密这件事,让他很不爽。 虞捷一听就知道陆延在撒气,于是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嘉树又没做错,不要欺负他。” 说完,她也不再管耍脾气的陆延,打开了那份被烧了大半的案宗。 【吴侯灭门案具狱】 深秋,吴侯亲征长江,未在京。前吴侯遗孤世子绍,于府中研读典籍,太傅张温携符牌到访。(内容缺失)亲王府仓库猝发爆炸,火势蔓延甚广,世子绍遇害,尸首焚毁难辨;其母及诸妹皆遭波及,无一生还(内容缺失)。 勘合:张温随身符牌(残损,余部可辨),其余证物(内容缺失)。 犯人口供:辰时到访世子(内容缺失),讲授典籍(内容缺失)。 定论:罪证确凿(内容缺失),前吴侯府原有杂役、侍卫,尽数归入吴侯府管辖。 结案。 虞捷皱着眉,反复翻看了几遍,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烧毁的位置太巧合了。张温的定罪细节,爆炸的原因,甚至连证物,都只剩下了张温的符牌。连张温的口供记录都大量缺失,诡异的是,剩下的内容却刚好可以让者知道大致发生了什么。 “这缺的位置太刻意了,”她放下残缺的案宗,“不行,还是得去问问本人。” 127. 第六章第三十四回:危机感应^^…… 张温似乎早就知道他们还会来。 狱卒往案上端上四杯水时,顺口说了句:“他说你们肯定还会来,我还说咋可能,没想到你们真来了。” “那张太傅可真是料事如神了。”陆延在案的中央坐下,抬眼看向站在身后的虞捷,拍拍身边的垫子,“坐呀,别站着。” 虞捷直接无视了陆延的声音,本想站着问话,没想到牢里的人已经先坐在了案边,若是自己再站着,多少有些失礼。 再一撇,陆延得意地扬起嘴角,又拍了拍垫子,无声地催促。 她只能硬着头皮,拉了拉松桔的手,让松桔坐在陆延旁边,自己则隔着松桔,在案边最外侧的位置坐下。 那场面,别提多诡异了。 “张太傅。关于灭门案案宗的事情,有一个不幸的消息要告诉您。” “什么消息?”张温看似镇定,其实手指捻在胡须上,动也不动了。 “案宗并不在廷尉寺,更遗憾的是,”虞捷将那份残卷从案上推向张温,“大部分内容都已经被烧毁了,靠仅存的直言片语,无法替您翻案。” 张温面色一僵,不可置信地看向那卷残卷,指尖颤抖着,试探了好几次,才勉强从缝中捏住了破败不堪的案宗,几眼完剩下的字眼后,整个人就像是脱力一般,低垂着头,又哭又笑。 虞捷没有打断他的情绪,安静地捧着茶杯坐着,直到杯里的茶梗都被嚼烂,才听见张温的呼吸恢复。 “我之前觉得你们一定会来,是觉得你们会拿到这份案宗,发现里面的破绽,来找我追问细节。”他的声音变得痛苦又绝望,“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样。” 虞捷心里泛起怜惜与无奈,知道此刻不是追问的好时机。 在看到残卷之前,张温的身上还有一股文人的气息,可再看到残卷之后,所有的倔强和坚持,都化为泡影,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只要移开视线,他就会倒下。 但她知道若是不追问下去,不管是灭门案也好,纵火案也好,都无法得到推进,涂文礼的公道、潘韬的冤屈,也都找不回来了。 松桔见她未开口,另一边的陆延也没有开口的意思,正在思考是否需要打破沉默之时,她开口了,而陆延也在瞬间,勾起了嘴角。 “张太傅,我想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哪怕只有您知道的事情也好,我们怀疑,这次的纵火案,和那起灭门案之间,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为什么?” 虞捷以为张温是问她为何会将两案关联,连忙整理思绪,道:“这份残卷,刚好把能替您翻案的关键细节全烧没了,只留下了案件的大概。 “而御书房纵火案里,房梁是被人提前锯断的,负责修缮的工匠老马,案发前不久,锯子就坏了,送去城里铁匠铺维修。 “纵火案发生当天,尚书前往皇后的宫中,回来后,御书房起火,想赶回御书房抢救重要文书,没想到被人从书柜后袭击。 “事发后第二天,我和嘉树返回过现场寻找证据,也遭不明人士袭击。 “而袭击我们的人和工匠老马的家中,都有带有流云纹、却没怎么清洗过的服饰。 “前几日,我们得到了胡远的玉佩,从专业人的口中确定,胡远的玉佩上的朱雀纹,是在流云纹上加工改造的。” “流云纹和朱雀纹,是长沙王的象征,而现在的长沙王,便是那位被灭门的亲王。” 然而,当她一口气说完所有线索之后,张温却重重地叹了口气:“我不是这个意思。” “……咦?”虞捷愣在原地,一脸茫然。 其实张温刚才叹气,是感慨自己熬了这么多年,就盼着有人能拿完整案宗替他翻案,恢复吴郡张氏四大家族之一的荣光。 没想到盼到此刻,最后一点希望也没了,是在叹造化弄人。 可眼前的姑娘,却误以为他不懂两案的关联,认认真真解释了半天。 出于礼貌,他没有打断。 但也越听越惊奇。 他本以为,太子说虞捷天资聪慧、被皇后看重,甚至赐婚陆延,是夸大其词。 一个在宫里做工的女子,再聪明能有多厉害?甚至还猜测她是流放重臣之女,皇后是想借机接回老臣。 没想到,她是真的聪慧过人。 看着她因为自己一句话瞬间呆愣的模样,张温不自觉看向陆延。而这位赐婚对象,此时正得意地扬着下巴,无言地炫耀。 “不,”他轻笑着,缓缓摇头,“你理解的没错,我只是在想,若是与我合作的人会是你,现在情况是否会不一样。” 虞捷尴尬而紧张的情绪,这才缓和下来,化作被夸奖后藏不住的窃喜,甚至忍不住用肩膀轻轻撞了撞身边的松桔。 而被松桔微微一动碰到的陆延,脸色瞬间拉了下来,阴沉得难看。 但隔着个松桔,虞捷一点也没看见。 这一切被对面的张温尽收眼底,但他没有点破,只是缓缓地叹了口气,将尘封多年的记忆全盘托出: “那天早上,有人传话说,亲王世子有疑惑想找我解惑。我本不该私下单独见他——我的意思是,我是太傅,见世子理应带着陛下的皇子一起,更何况当时已经有‘陛下是替亲王守天下,将来要还给世子’的传闻,我必须避嫌——可皇后殿下特意传话,说陛下远在长江亲征,顾不上这些小节,况且世子仁厚无争权之心,让我放心去。我便应了。 “世子见到我很惊讶,却没多说什么,问了我几个民生和典籍的问题,就匆匆送我离开了。后来一想,他似乎有些送客的意思,似乎生怕我待太久。 “到了午后,亲王府就发生了爆炸。” 说到这里时,张温的手不自觉地在双腿上攥紧。 “官府查说是粉尘爆炸引发大火,世子就在爆炸中心,当场殒命。亲王一家也葬身火海。” “府里的杂役、侍卫、宾客,无人伤亡。倒是胡远因为想要救世子,身上受了点烧伤,但也没什么大碍。” 虞捷惊呼,忍不住打断:“那这不就完全只是针对亲王的灭门吗?但、那天那么多人,又这么精准,除了胡远,就没有别人看到可疑人士吗?” 张温摇了摇头:“很遗憾,按照我知道的情况,确实没有人看到。只是,仔细一想,到处都有问题。” “胡远说,爆炸发生前,世子以各种理由把他们全都支开了。有的去采购了,有的去送货,有的去城外办事。侍卫们 本该在附近把手,世子却对着前一班侍卫说,后一班提前了,他们可以先走了。又对着后一班轮班的侍卫说,前一班今天多站岗一会儿,可以迟点过去。就这样,在爆炸发生时间前后,亲王府里,只剩下了亲王的一家人。” “简直就像是会有危机感应的动物一样。”陆延顺势调侃,见旁人纷纷看向自己,挑眉道,“怎么,我有说错吗?” 虽然没有说错,但在这种沉重的场合,说这种调侃的话,确实有些不合时宜。 惹得虞捷想拧一把他的胳膊,却无奈松桔坐在两人中间,在原地抬了半天手,愣是够不到。就在她气得准备收回手时,原本还差一掌距离的胳膊,居然悄悄地靠了上来。 一抬头,那人眼底带笑。甚至期待她拧他。 真是一点场合都不会看!虞捷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端正坐姿,决定不去搭理。 “至于我的符牌。”张温耐心等两人斗完,才继续说,“我记得清清楚楚,我离开亲王府的时候,符牌还在我身上。世子在我离开之前,还特意问了我好几次,有没有忘带东西,反复确认过,我不可能把符牌留在现场。” “但案宗里说,判断您为凶手的理由,就是在现场发现了您的符牌?” 张温的呼吸声变得沉重了,似乎想到了不好的事情:“其实,在他们说在现场找到我符牌的那天早晨,我还在用符牌进出皇宫,安抚太子,给太子讲课。可他们在现场找到的符牌,上面确实写着我的名字,还因为卷入爆炸,被炸成了几瓣。 “而我想要证明清白时,我的符牌不见了。 “我分明记得我带着符牌入了府,府门口的侍卫,也是看了符牌才放了人。可等到我要拿符牌作证的时候,它就那样凭空消失了。就连宫门口的侍卫,说辞也变了。他们说,他们只是看了我的脸,就放了人,并没有仔细检查符牌上的名字。” “皇宫戒备森严,不应该出现这种问题。但,”虞捷想起了自己入东宫去看涂文礼时,守门的刚好是涂文礼的朋友,他确实也没仔细看符牌就放了他们,“确实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当时的侍卫现在在哪里?” “死了。”张温瞥了眼震惊的虞捷,补充,“后来跟着陛下去前线,死在战场上了。就是逍遥津那一场,一千精兵尽数折损,才勉强护陛下归来的战役。” 陆延在旁边低低地说了一句:“真是巧妙。那个时候陛下还不是陛下,所谓的王宫,也只是吴侯府,守卫多半是亲卫,没有现在细致的分工,所以被带去了前线,一点也不奇怪。就算没人动手脚,战场上能活下来的概率也极低,偏偏他又遇上了逍遥津之战,更是必死无疑。” 几乎就是在说,如果皇帝想要灭口,根本不需要找借口处刑,只要带去前线就行,借战争之手,就能悄无声息地除掉任何人,不留痕迹。 “听的好像是陛下因为那些子虚乌有的谣言,找机会灭口了一样。”虞捷扯了扯嘴角,“怎么可能呢?陛下为了纪念亲王,都能给已故之人花财力物力人力建亲王府了。怎么可能做那种事情。” 一直沉默的柳循,却在这时开口了:“但,若是心里没鬼,为什么在亲王府闹鬼之后,要同意让和亲王怨恨最深的陆部督,搬进去住呢?” 128. 第六章第三十五回:帝后传闻^^…… “但,若是心里没鬼,为什么在亲王府闹鬼之后,要同意让和亲王怨恨最深的陆部督,搬进去住呢?” 柳循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打破了所有的平静。 虞捷愣住了,到了嘴边的反驳,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陆延的父母都是陆氏遗孤,当年当今陛下,甚至残忍地将陆延的母亲,从他父亲身边夺走。灭族之仇,夺妻之恨,血海深仇。不管是对陆延,还是对陆家来说,陛下和那位被灭门的亲王,都该是他的仇人。 既然如此,皇帝又怎么会让陆氏的孩子,住进原本属于亲王的亲王府? 张温也愣住了,他看着柳循,眼底满是诧异,随即又陷入了沉思,嘴里喃喃自语:“是啊,怎么会让伯松搬进去住呢?这不合常理,太不合常理了……” 陆延自己,倒是一脸平静,仿佛早就想到了这一点,他轻轻抿了一口茶,语气沉了些:“柳循说得没错,这确实不合常理。当年亲王府闹鬼,流言四起,陛下本该派人彻查,或是封锁亲王府,可他却偏偏下旨,让我搬进去住。看似是信任我,实则,说不定是想让我这个仇人,替他掩盖什么事情。若非做贼心虚,又怎么会害怕鬼崇。” “可陛下要是真的想掩盖,直接销毁亲王府不就好了?何必这么麻烦?” “销毁亲王府?”陆延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亲王府是陛下当年特意下令修建的,象征着他对亲王的敬重,若是贸然销毁,只会惹人怀疑,让人觉得他心里有鬼。让我搬进去住,既可以借着我的身份,压住流言,又可以不动声色地监视亲王府,若是有什么遗漏的痕迹,也能及时处理,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虞捷沉默了,她看着陆延,又看了看张温,心里的信念,渐渐开始动摇。 可她还是觉得有问题。 “不,就算陛下本人有那个心思,真正动手的也不可能是陛下。”她一边思索,一边说道,“灭门案发生时,他远在长江亲征,千里之外,怎么可能把控得了灭门案这么大的事情?张太傅您在皇宫地牢里,有胡远这个看似有共同目标的人在,还有太子殿下和皇后殿下的优待,尚且会失败,更何况是远在前线的陛下? “最重要的是,灭门案发生时,陛下还未建国,你们刚才也说过是在逍遥津之前,若是我没有记错,逍遥津发生之前,武昌都还不属于陛下。所以那个时候陛下的部将中,大部分都是从亲王时期就追随而来的人,他就算有心思,也未必敢动。 “退一万步说,哪怕陛下真有那个心思,谁敢做这种群情激奋的事情?事情发生之后,既要能压制住众人的怒火,还要顶得住陛下的问责。而案宗会被陛下单独收到御书房中,这件事也很让人在意。比起说反思,更像是想将这个危险的东西安置在身边,以防有一天被翻出来。” 柳循再次提出疑问:“但如果不是陛下自己想做,陛下为什么要做后面这些事?” 是啊,是为什么呢? 虞捷的眉头皱了起来,忽然,她的手里塞进了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一低头,是一片掰好的橘子瓣。 “我听说,酸甜的东西有助于思考。”松桔察觉到她的困惑,低着头将橘子掰成一瓣又一瓣,放在掌心中,等着她吃下手里的那一片,“来之前去厨房顺的。” “谢谢。”她低声道了谢后,把橘子瓣放到了嘴里,酸甜的汁水填满口中时,她想起了一个很爱吃酸甜口味的人。 这个人就在现场。 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缓缓抬起头,看向陆延。只见他神情愈发严肃,眉头紧蹙,眼底满是凝重,显然,他也在她的那番话中,察觉到了惊人的可能性。 “有没有可能,是皇后殿下趁着陛下远征,安排同样与亲王有世仇的人一起,动的手,之后她再顶下全部压力,向陛下领罪,陛下当年,能喜欢她到不惜夺将臣之妻的地步,或许......” “不可能!”张温先急了,“殿下与我有恩,若不是殿下优待,我在这暗无天日的牢里,早就疯了!更不可能还有机会,时不时教导太子殿下读书明理!她绝不可能干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 “张太傅,我知道您敬重皇后殿下。”虞捷连忙解释,“但,我们刚才既然能觉得,陛下让陆部督住进亲王府,是做贼心虚、希望陆部督替他掩饰,为什么到了皇后殿下这里,就不能有这样的怀疑呢?” “皇后殿下仁慈温柔,绝非那种人!”张温气得浑身发抖,“亲王府那些杂役,原本按照要求,在灭门案之后,都得被遣散回家,自生自灭。那个时候可不是现在,是乱世啊,失去了亲王府和陛下的庇护,食物、安全,全都变成了未知,他们能不能活过一天,都是未知数。可皇后殿下怜惜他们,特许他们进入陛下的吴侯府当差,甚至特意调整了杂役和工匠的数量,尽可能接纳了所有没有归处的人!她怎么可能干出灭亲王满门的事情!” 话音落下时,张温连呼吸都变得十分困难,满脸通红,不知道是被怒气憋的,还是因为情绪太过激动。 “等、等一下!”虞捷却直立起身,猛地迎上张温的双眼,“您说,杂役和工匠的数量,在那之后调整过?是真的吗?千真万确?” “千真万确!” “若是如此,那工匠老马的杂役服就可以解释了。”虞捷一转头,看向松桔,又看向柳循,“老马原本是亲王府的杂役,因为亲王灭门案后,皇后殿下要将亲王府的杂役收入吴侯府,可杂役人数太多,吴侯府用不了那么多,所以才调整了工种,老马从杂役,变成了工匠!所以他一个工匠,家里却会有杂役的衣服!这就说得通了!那个流云纹,就是亲王府——” “——够了!” 突然,陆延猛地一拍案,巨大的动静吓得虞捷一缩,下意识地扒住了松桔的胳膊,不满地瞪着他。 虞捷正要和 往日一样,对着陆延骂骂咧咧、呲牙咧嘴,却在看见他痛苦不堪的神情时,忽然心软了。 “陆部督,你怎么了?” 陆延喘着粗气,好一会儿才吐出几个字:“你们分明是在怀疑,灭门案是我娘干的。我娘不会干这种事!我娘、我娘不可能、不可能......” 不可能什么?不可能杀过人吗?可皇后殿下是从战场上下来的,是军医也是兵,身上背着实打实的军功,那些军功,不可能是仅靠当军医攒下来的,那不是当军医攒的,还可能是从哪里攒下来的。 陆延哑然,他发现自己也无法继续把话说完。 “咦,这么说来,我记得皇后殿下一直随军出征,为什么灭门案的时候,却和陛下分开了?”柳循并未在意眼前的沉重氛围,只是自顾自地给出新的疑问。 这个疑问,也让陆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他猛地接着这句话,带着绝望又期盼的目光看向张温:“对了,我娘那个时候,应该也跟着陛下去了前线,我小时候没怎么有机会见到我娘,一直跟着我爹。因为陛下只要出征,就会带着我娘。 “所以那个时候,她肯定也在前线,肯定不在吴郡!刚才你们也说了,千里之外,很难掌控全局,所以她只要不在,就不可能指挥人,干出灭亲王满门的事情,对不对!” 但张温却扶着胡须,缓缓地摇头,语气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一句话击溃了他所有的防线:“不,若是我没有记错,那年,殿下怀上了小皇女,不便随军奔波,便留在了吴郡,并未跟随陛下去前线。” “......”陆延的脸色苍白,但很快脸颊又因急切,泛起不正常的红晕,“既然她当时怀着小妹,以陛下的性子,肯定会让人贴身照顾她,所以她根本没有机会离开府邸,更没有机会通敌、指挥别人动手!她不可能有机会的!” 一时间,旁人都不再说话了,陆延以为自己找到了最棒的理由,面色渐渐好转。 但虞捷却无言地拉了拉松桔,让他和自己换了位置,自己坐到了陆延的身边,将手放在他的手臂上。 “陆部督,你说过,亲王也会将仇人的遗孤留在身边当宾客,你叔叔就是这样入的幕僚。” 她的手柔软而温暖,如果不是现在这个场合,陆延真的很想把那只手贴到嘴边,轻轻亲吻,再看着她“暴跳如雷”。但他现在没有这些心情,他只是竭尽全力,想要反驳她,想要证明,她所说的一切,都是诡辩。 “那怎么了,我叔叔在陛下继位之后不久,就被送去交州了。所以,所以那些同样有仇的幕僚宾客,肯定也都陆陆续续被送走了,不可能再留在身边。” “可,如果有仇的人,不仅是宾客,还有杂役、侍卫这些人呢?”她直视着他的眼睛,说,“不管是老马还是刘平安,都不是亲王的宾客,他们当年只是杂役和侍卫,为什么你觉得,只有宾客、幕僚和亲属,可能替死去的人复仇呢?” 129. 第六章第三十六回:左右为“男”…… “真是奇了怪了!为什么这件事要么是陛下指示,要么是我娘指示!”陆延肚子里的怒火愈发旺盛,他甚至有种冲动想狠狠甩掉她的手、看着她狼狈又惊恐的样子,但刚要发作,那只力度不大的手,却按住了他的冲动。 他缓缓地深吸了几口气,语气里还带着没压下去的怒意,道:“既然你觉得杂役、侍卫也能复仇,那当年怎么就不能是被亲王害死的、其他士族的杂役侍卫动的手?” “如果灭门案是那些人干的,现在在这里的,就不会是张太傅。”虞捷瞥了眼张温,指尖本能地缩了缩,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陆延现在火气正盛,说不定下一秒就会像之前那样,反手攥住她的手腕,但他没有,“如果是那些人干的,陛下不可能让太子太傅,来当这个替罪羔羊。” 陆延的怒气已经冲到了头顶,若不是她那只爪子按着,他此刻已经要恢复酷吏本色,把这地牢闹得鸡飞狗跳,让在场的人都吓得低头收拾残局、不敢吭声。 可那只爪子偏偏就有这样的妖术,真的控住了他,只剩下说出的话里,还带着几分得理不饶人的嘲讽:“怎么,御书房纵火案难道是什么小案子吗?不然怎么一开始你是嫌疑人?” 这人绝对是故意气她的吧!虞捷忍不住加重了手上的力度,看到他疼得倒抽冷气,才满意地反驳:“笑话,按你这个理解,我能解除嫌疑,难道是因为发现火灾现场还死了暨尚书,觉得‘一个小宫女失手纵火’的理由,压不住陛下的怒火,才放了我?” 这句带着怒气的无心之语,却在瞬间,让在场的人都陷入了沉默。 毫无疑问,她的这句话,在理。 若是真想她背锅到底,她就算有一万张嘴、有一万条线索,现在都会和张温一样,被关在皇宫地牢中,哪里还有机会到阳光下查案,更别说证明清白,现在还被赐婚给…… 咦? 虞捷看向陆延:“殿下真的只是因为,看中我的才华,才赐婚我和你吗?不管怎么说,你毕竟是无冕王,我以前只是个小女工,就算你们之前所谓的那个流放交州的旧臣真的是我的生父,他也是个罪臣。以你的身份,能联姻的世家子弟、高官千金多得是,为什么偏偏是我?除非是为了……” 她没有说完,脑子里却莫名闪过松桔的脸。她的目光移向另一边的人,下意识地就想要移到他身边,去握住那双手。 但上半身刚移动,放在陆延手臂上的手,就被陆延本人抓住了。 力度不大,却让她无法挣脱束缚。 “……”松桔察觉到了情况,无言地伸出手,与她的空出的手十指相扣,“没事,我知道,梅姐她明明已经发现了羊氏贪腐的事情,但因为已经嫁给了羊昱的哥哥,为了自保,只能隐忍不言。” “为什么丈夫的罪行,要让无辜的妻子也被贬为奴,甚至贬为奴还是最轻的连带惩罚。”虞捷摇摇头,又转头看向陆延,迎上那双不甘心的眼睛,“至少,往好了想,你娘确实是因为我聪明,所以才赐婚你我。” 陆延没有说话,嘴唇颤抖着,抓着她的手松了松,却没有真的放开,反而换了个姿势,将自己的五指,轻轻探入她的指缝间。 这场面着实诡异至极,虞捷的两只手分别被两个男人扣住,她看左边也不是,看右边也不是,忽然很后悔自己刚才干嘛要换位置。 在虞捷困于“两男之中”时,第三个男人的声音拯救了她:“等一下,我们之前不是觉得,胡远才是纵火案的凶手吗?如果按照刚才的说法,殿下可能是灭门案的幕后之人,那胡远作为亲王府的旧门客,理论上应该和她有不共戴天之仇。为什么会心甘情愿留在她身边,甚至成为她数一数二的亲信?” “对啊。”虞捷眼睛一亮,感激地看了眼柳循,“还好有你在!” 说完又看向陆延:“胡远与殿下理应有仇,但却在殿下身边多年。这个角度来思考,说不定灭门案还真和殿下无关。” 气氛随之缓和了一些。 “但亲王府也不是在殿下改嫁后就被灭门。勾践卧薪尝胆,忍辱负重十余年,才忍到日出东方。万一殿下和胡远都是如此呢?”柳循一句话又让气氛变得凝重。 于是虞捷又陷入了思考。 在她苦思冥想之余,张温似乎已经放弃了辩驳,坐在牢里的案前,盯着喝完的水杯发了好几次呆,眼神空洞,连他们的争论都没再插嘴。最后终于抬起水杯,从缝里塞出去:“劳驾,帮忙续一杯吧。” 全程大气都不敢出、装聋作哑半天的狱卒终于活动起来,拿过水杯,往里导入热水,又推了回去。 “你这生活,除了见不到阳光,真和在外面没什么区别。”陆延嘲讽道,目光落在了牢里地上的榻上,“甚至还有个床榻。” “殿下于我有恩,不管你们怎么猜测她,我都无法相信,那样仁慈温柔的殿下,会做出灭门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她让我留在这地牢里,却始终没有亏待我,定是因为她有不得已的苦衷,无能为力,才只能做到这些。” 陆延顺势叹气:“说得对,我娘不可能做那些事情,何苦现在灭门案已经没有证据留下,我们现在要查的是纵火案,不要抓着过去的事情不放了。” 嘴上说着“不信”,可语气却更像是“不要去想了”。 虞捷能够理解他们这种心情。当初她也不愿意承认羊昱是贪官,也不想接受抢夺重要证物的人是涂文礼,可现实由不得她逃避。她也承认,灭门案已经没有线索了,不可能再有突破……了吗? 一道灵光闪过。 “张太傅,那个绍公子死的时候,多少岁?” “记不太清了,应该弱冠了吧。” “他被烧得面目全非,换句话说,他也可能没死。” “他死了,仵作验尸出来都说是他本人。所以那些人才——” “——但那些人,也会相信他还没有死吧。”虞捷目光灼灼,“如果胡远对他们说,当年绍公子没有死,而是隐姓埋名躲起来、积蓄力量,等待时机,然后利用他们达成自己的目的呢?” “达成什么目的?通敌敌国吗?北魏要是赢了,他再攒多少力量都没用。”张温并不认可。 陆延却听得津津有味:“不好说,反正那场大火后,就算能活下来,面色也都变了,找个毁了容、身形记忆差不多的傀儡替身,并不难。说不定可以打着‘替叔叔报仇、夺回属于吴人的江山’的名义,在北魏还未站稳时伺机起兵,重新召集兵马,再夺大吴。这样一来,不需要叔侄反目,还能名正言顺地拉拢陛下身边的忠臣重将,一举两得。” 不管虞捷的这个猜想有没有道理,只要不往皇后身上拐,陆延就全力支持。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嗯。”虞捷想站起来,但两只手被两个男人抓着,刚直起身,就失去了平衡,又狼狈地坐了回去,只能故作镇定地清了清嗓 子,“如果胡远可以用‘绍公子还活着,需要你们协助’的名义,操控那些人,那我们为何不能也用绍公子的名义,让他们说出实话?特别是那个刘平安,他当时准备自尽时,喊出过绍公子的名字,所以若是绍公子出现,他定然会失控,进而说出实话。 “不,为什么要用绍公子的名义呢?”她很快又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的前面的提议,“胡远若是用绍公子的名义,那我们就反过来。让刘平安知道,绍公子已经死了,胡远只是在利用他们的仇恨,达成自己不可告人的秘密?这也是一种审问方法,对吧?” 说到最后,她得意地一仰下巴。 看得陆延一阵心痒,忍不住偏过头,想要凑上去亲她,没想到却被一张手挡住了口鼻。 他不悦地瞪着那人:“松嘉树,你这是做什么?” “陆部督,还请您注意场合。”松桔没有丝毫退让,手也没有挪开。 “笑话,你上次当着我的面,亲吻我的未婚妻时,不见得你在意场合了。” 意识到自己差点又要被“狗”啃的虞捷,猛地想抽回手,但陆延的力度更大,让她无法挣脱,甚至因为她的挣扎,差点把陆延拽到自己面前。 好在松桔还按着对方,才没让他得逞,只是让对方不耐烦地发出闷声。 “啧。”陆延只觉得青筋直跳,无奈后仰拉开距离,看向虞捷,“那你说说,要怎么让一个相信绍公子还活着的人,相信他已经死了?” “鬼崇行当,否。”虞捷背出了张温曾用密文传递的消息,“让绍公子复活作祟,说自己死了这件事太离谱,也不合理,万一那刘平安不信鬼神就麻烦了。但绍公子死时已经弱冠,那他当时有个孩子,不奇怪吧。万一,当时亲王府出事前,他察觉到了危险,让信任的杂役把孩子带出去避险,或者,提前让杂役的孩子,和自己的孩子换了身份——” “——绍公子仁厚,不会做牺牲别人孩子、保全自己血脉的事情!” “张太傅,听她说完。”陆延颦眉,目光注视着虞捷,头也不转地警告道。 张温愣是在这句看似温和的话后,闭上了嘴。 虞捷点点头,继续说:“那么,如果现在那个孩子出现,说,他的父亲当初确实已经死了,他知道他们现在在干谋逆的事情,而他父亲仁厚,说过不要以仇恨来处理仇恨,应该放下过往,看向未来。你们说,有没有可能让刘平安,或者工匠老马,说出真相?” “听起来,这个孩子还挺早熟,”松桔不着声色用衣摆擦了擦手,刚才陆延那一撞,他的掌心沾上了对方淡淡唾液,让他不太舒服,“也是,若是孩童时期就遭遇变故,想不早熟也难。” 松桔只是单纯在感慨,但虞捷却没由来地想到,松桔生于战乱,父母双亡,跟着师父求生,还要照顾寺院里,同样无家可归的弟弟妹妹们,不由得握紧了两人相扣的手。 这一个小动作,瞬间惹得陆延一阵不悦,抓着虞捷的手的力度重了些,却没能顺利让她瞪向自己,再加重力气,直到她的手背在他的指尖作用下泛了红,几乎就要被他抓伤,她也依然在忽视。 又生气又心疼,但终归还是松开了手。 开口说话时,带上了不耐烦的情绪:“说得倒轻巧,去哪里找这么一个小鬼?愿意冒风险,还早熟,还能完成这么重要的使命?” “巧了,我们还真认识一个。”虞捷终于抬起头,狡黠地看向他。 130. 第六章第三十七回:谋逆的二元悖…… “我不愿意!” “小羊公子,小衜公子,你天资聪慧,英勇过人。承节会把你要背的话,全部写好给你,你只要记熟就好,你一定可以的!” “我的脑子再聪明!也不是帮你们干这些事的!”羊衜梗着脖子反驳。 或许是他的声音大了些,,惊动了屋里的人。太子从门口探出了个脑袋,想询问发生了什么,又觉得自己身为太子,这般偷听不合礼数,犹豫了一下,悄悄缩回了屋子里。 羊衜红了脸颊,头一转:“总之我不会干这种事情,另请高明吧。” “这天下,还有比你更聪明的六岁小孩吗?” 这话一出,羊衜的耳朵明显竖了起来,但嘴上依然不松:“天下六岁小孩那么多,比我聪明的还能少吗?” “小衜六岁就能背出百首诗,还熟读《论语》,应该是不会有更聪明的了。”一个小小的声音飘了过来,是太子,“无意偷听,只是你们说话声音太大,我大概听懂了。” “太子殿下!”虞捷和松桔连忙躬身行礼。 太子终究没有忍住,推门走出来时,屋子里一个比他高一些、年纪却相仿的女孩子正怯生生地探着脑袋,偷偷打量着他们。 不知道为什么,虞捷总觉得她有些眼熟。 “如果是为了查清御书房纵火案的真相,替我爹娘分忧,我很支持小衜去帮你们。” “太子殿下,这不合适。”羊衜着急了,“这是、这是要我假扮已故的亲王的孙子,这、这是谋逆!” 太子却一揣手:“可是太子本人都没意见,怎么算谋逆?太子同意了,你却反对了,又怎么不算谋逆?” 羊衜,这个六岁的男孩,哑口无言。他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但太子说的又确实又那么几分道理,张口了好几次,都没能顺利把话说完。 “总之,”太子仰起头,看向朝自己行礼的两个大人,“小衜就交给你们了,请务必照顾好他,将他完好无损地送回来,可以吗?” “自然。” 虞捷和松桔异口同声。 太子满意地点点头,把手搭在羊衜的肩膀上,轻轻一推,就把这个六岁的男孩子,推向了虞捷和松桔:“去吧,好好配合,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顺利带着羊衜从太子的寝宫前出来,虞捷才想起,太子屋里的那个女孩的身份。 “刚才和太子一起待在寝宫里的,是暨姑娘吗?就是在御书房纵火案里,去世的暨尚书的女儿,暨逢晴?”她迫不及待地和羊衜确认。 羊衜无言地点点头,他正在生闷气,但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在生谁的闷气。 “但暨姑娘为什么会在你们这里?她这是被选为伴读了?” 羊衜不情不愿地解释:“皇后殿下说,暨尚书的儿子去了前线打仗,暨尚书又出事去世了,家里就剩他的妻子和女儿,没人照顾。纵火案这件事事关重大,在破案之前,不能让死者家属干等着,太伤人心了,所以就安排童少府抚养暨逢晴了。说是童少府和暨尚书关系很好,又是国舅,身份上很合适。” 解释完他又继续生闷气。 几人途径医务室,虞捷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她低低地道了声:“我去看一下文礼。”便将羊衜交给松桔,迈入医务室中。 涂文礼静静地躺在床上,呼吸比之前几次见到时,平稳了许多,脸色也红润了一丝,不再是之前那般惨白。 白医师坐在旁边喝着热水,看着她和每次来时一样,握住涂文礼的手、坐在他的床边,忍不住好奇:“我听说你俩是义兄妹?还是同一年入宫?” “是。” “但我也听说,御书房起火的时候,你俩会成为第一嫌疑人,是因为你俩那天晚上在假山堆那里幽会?” “这也是真的。” 白医师感慨着摇头:“义兄妹也是兄妹,兄妹幽会,你们父母知道吗?” 虞捷立刻意识到,自己要是不说点什么,白医师的误解就会越来越深:“我有婚约在身了。而且我和文礼幽会的时候,我们还不是义兄妹。” “我知道。殿下给你和陆部督赐婚的事情,在我们这里也都传的很开了。只是可惜了,这小伙子若是没有这一遭,身体真是相当好。”白医师再次感叹,“也是,若不是身体素质很好,他也熬不到现在。” “我认可的婚约对象是嘉树,不是松桔。”虞捷立刻辩驳。 “外面那个吧,每次你都和他一起来。”白医师点点头,但态度里更多是惋惜,“若不是已经有了赐婚的诏书,说不定……哎,不提了。” 虞捷想继续争论,但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只要等她破案立功,和殿下上表请求退婚,这些看法都会转变,现在只需要在意优先的事情:“他会好起来吧?” “照目前的恢复情况来看,醒过来只是时间问题,只是醒过来之后,肯定是不如以往了。” “嗯,我知道。” “不知道他醒来之后,对你被赐婚的事情,会有什么想法。” 这个问题让虞捷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才回答:“不论如何,他以后都是我的义兄,不管什么想法,都无法再改变这个关系。” 意思是她不知道涂文礼会怎么想,但她已经接受了两人义兄妹之间的关系。 但医师似乎不这么理解,但也不再多说。 虞捷又坐在床边陪了涂文礼一会儿,轻轻说了些心里话,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他的手,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身形刚好挡住白医师视线的那一刻,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微不可查的呼唤,轻得像羽毛,带着几分虚弱,像是昏迷中无意识的呢喃。 “捷……小捷……” 她的脚步一顿,回首看去,但涂文礼只是和刚才一样,静静地躺在床上,一点变化都没有,只有嘴角,似乎微微张开了一些,像是真的呢喃过。 “你刚才有听到声音吗?”她询问白医师。 白医师思索了片刻:“只有你我的声音。” 或许是错觉。她想着,离开医务室,和在外面等她的两人汇合,三个人一同返回解烦司。 …… 解烦司中,柳循已经把需要羊衜背下来的话术全部写好了。 不仅包含了要对刘平安说的话,还详细列了应对各种问题的回答。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写的太长了。 长到让虞捷想起了自己备考解烦司的事情,当时,柳循也是给出了这么长的清单,让她一句话一句话理解,一句话一句话背诵。 只可惜,她纯背了,不会写。 柳循也没想到,有人会背却不会写。 她低头看着长长的清单,不敢吱声,小心翼翼地瞄了眼羊衜。只见他已经自觉地坐下,开始背诵清单中的内容。 等待之余,虞捷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下意识地看向松桔:“我们在这里查了好几天,韦部督那边有什么情况吗?” 松桔无法回答,他被韦曜派来盯着虞捷,让她不要参与查案——很显然,不仅虞捷没听,他也没听,他完全纵容了虞捷去调查真相,自己甚至是同伙。 除此之外的事情,韦曜并没有告诉他,他也好几天没接到返回的命令了。 “韦 部督的话,”就在这时,一个小吏在两人面前的案几旁跪坐下,给两人倒茶,“我听说,他这几天都在皇后殿下那边,他觉得,廷尉寺给皇后殿下的亲信们做的口供有疏漏,所以自己过去了。已经好几天没回总司了。” …… “哈欠!” 韦曜忽然重重地打了个喷嚏,他动作迅速,用袖子遮挡口鼻,这才没失了礼数。 “怎么,昨晚伺候殿下,着凉感冒了?”新任尚书调侃完,忍不住笑了下,一边说,一边往韦曜面前的盘子里添了几颗糖霜栗。 “别瞎说,殿下让我专心查案,最近都是诸葛丞相掾在侍寝。”韦曜吸了吸鼻子,裹紧了衣服,拿起盘里的糖霜栗,剥了皮放进嘴里,“多半是有人在背后说我坏话。我看就是胡远那奸臣。看我一直想查他,在背后诋毁我。老狐狸,别让我抓住尾巴。” “没有证据就猜是他吗?”阚尚书扬了扬嘴角,“怪不得殿下让我来协助你,看来确实遇到了不少麻烦。之前那个虞女郎呢?她不是很聪明吗?你怎么不看看她?” 听到这名字,韦曜就面露苦色:“又是纵火案第一目击者,又是目击者被害案第一目击者,于情于理,我都不敢让她掺和。” “可我听说,陆部督最近都带着她在查?”阚尚书继续调侃,“你不让她掺和,人家照样在查,你这规矩,可不是白定了?” “他们要查就查,让我知道做什么?”韦曜笑笑,“阚尚书,我就当没听过你说这句话好了。” 两人同时笑了笑,心照不宣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笑声停下时,韦曜往嘴里塞了个糖霜栗,咀嚼,咽下:“不过我倒是知道,他们差不多也把目光锁定在胡远身上了,但和我们一样,证据不足。我原本以为,廷尉寺收集的证词里,能找到线索,结果一点能用的都没有。胡远那天,根本就不在宫里,他指示别人做的。自己躲在幕后,一点痕迹都没留下,狡猾得很。” “这不是和灭门案一样吗?指示者不在现场,动手的都是底下的人。”阚尚书说着,余光瞥了眼韦曜,“说来,灭门案的时候,你多少岁来着?” 韦曜捏起糖霜栗的动作一顿,愣是没继续吃,只是将那东西在手里掰弄:“二十五岁左右?记不清了。我对年龄早就没什么概念了。你也一样吧。” 说完,他才随意地勾勾嘴角,将糖霜栗放进嘴里。 “那就是和现在胡远差不多大了。”阚尚书看破不说破,继续说道,“你那个时候,最怕发生什么事?” 韦曜心里一紧,却面色如常:“你问我做什么,那件事和我又没关系。” “也是,和你也没关系。” …… “好!我背下来了!”羊衜用力合上柳循写好的清单,“来吧,直接去吗?” “这么快?”虞捷不可置信地来回打量,她自认自己如果要背,至少也要花一晚上。 羊衜得意地将双手环于身前:“我可是六岁就能背下百首古诗,熟读《论语》的天之骄子,这点东西,不在话下。快点吧,我还要赶回去辅导太子殿下读书。” 想象一下六岁的孩子辅导十岁的孩子读书的画面,着实有些诡异。但这并不是现在要在意的事情。 虞捷的神色,渐渐变得严肃起来,她蹲下身,平视着羊衜,语气真诚而郑重:“小衜,我知道,让你做这件事,委屈你了,也很危险。但我们没有别的办法,胡远若是幕后之人,那他最怕的,多半是自己派出去的人、遇到自己没法及时处理的意外,导致计划全面崩盘。这件事,我们要完全仰赖你了。羊公子。” 131. 第六章第三十八回:不存在的幼子…… 夜深,地牢的出入口处,忽然飘来一缕淡淡的白烟。 狱卒们顿时浑身发软,站立不稳,一个个抓着身旁的栏杆,摇摇晃晃地滑坐在地上,没一会儿功夫,就全都蜷在原地,呼呼睡了过去。 刘平安背靠着牢栏杆打盹,一点没察觉到外面的动静。直到一窜细碎的、孩童的脚步声从地牢门口传来,又一路停在他的牢门口,才勉强转过头,想看个究极。 这一转,惊得他从地上坐了起来。 “怎么会有个小鬼在这里!” “你就是刘平安?” 明明是个看起来不过六岁的小儿,说话时却宛如十几岁的少年,他目光清澈,像山涧泉水,仿佛能看透人心。 “你是哪家的小鬼,跑到地牢里来……咦?”刘平安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周围的狱卒竟然全都睡得人事,“小鬼,你是何人?为何来此?” “你好像不惊讶我是怎么让他们都睡着、却还能让你醒着的?” 刘平安没有作答,只是轻笑了一声。 “小鬼,别绕圈子了,谁派你来的?不过这手段,也就他能干得出来。我大概猜得到是谁,说吧,来找我做什么?” 男孩颇为老成地叹了口气:“胡弘之叔叔,对吧。只有他知道怎么能让狱卒昏睡,却让狱中人保持清醒。” 此话一出,暗处的几人屏息凝神,静待刘平安的回答。 “哼,”刘平安没有反对,也没有承认,只是岔开话题,“来救我?我现在这样,救不救都无所谓了。” “请别这么说,您是我爹以前的旧部。嗯,这个词是这么说的吗?”男孩忽然歪了歪头,很快又摇摇头,道,“算了,您知道我的意思就行。您是我爹以前的旧部,我应该敬您一声叔叔。我听弘之叔叔说了您的牺牲,我非常感动,但也非常生气。我……” 未等男孩说完,刘平安出声打断:“你爹?你爹是谁?” “哦,您没见过我,也对,那个时候我才一岁左右。我父亲是当年的世子绍。这个名字您可否清楚?” “绍公子?”刘平安惊呼,眼睛瞬间睁大,音量也不自觉地抬高,他上下打量男孩,“不,不可能。绍公子确实未及弱冠就有了孩子,但我记得应该都死了才是,那个家伙心狠手辣,连襁褓里的娃娃都不放过。怎么可能……” “我爹既然能有人替死,我为什么不能?”男孩从容地回答道,“弘之叔叔应该和您说过,我爹虽然卷入爆炸,但家里忠心的仆人以性命交换,保他存活下来,对吧。” “你……”刘平安惊讶地扫过男孩的脸,许久后又垂下眼帘,摇头,叹气,“也是,你那个时候不过一岁小娃娃,找个替身换你活命,可比换一个成年人容易多了。不奇怪,合理。但胡弘之为什么从没和我们说过,除了绍公子之外,还有你活了下来?” 男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双手握住栏杆,像是接下去的话需要鼓足很大的勇气:“因为弘之叔叔,他一直在骗你们,我爹,我爹在那次爆炸中,已经死了,他为了利用你们,才、才一直……” 说到这里,他突然说不下去了,嘴唇抿得紧紧的,眉头皱成一团,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把后面的话说出口,小小的脸上,满是为难与痛苦。 “不可能,”刘平安粗暴地打断了他,“我分明就见到了,你到底是谁?到底想做什么?” “你见到的,真的是我爹吗?”男孩急了,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哽咽,“那不过是个被火毁了容、身形和我爹有几分相似的外人!” “放屁!”刘平安怒喝一声,“他有什么必要骗我们,你个小鬼你再在这里胡说八道,等这些狱卒醒了,我就让他们去抓你,我已经记得你的样子了!” 男孩肩膀缩了缩,似乎被他的声音吓到,但依然不肯退让,看他不肯信自己,眼泪都急出来了:“我说的是真的啊,平安叔叔,你要相信我,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才冒险偷了他的配方,然后偷偷来找您的!我、我连狱卒的钥匙都能给您拿来,胡弘之那家伙能吗?你、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能去拿。” 说完,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吸了吸鼻子,吭哧吭哧地跑到旁边睡着的狱卒身边,费力地从狱卒腰上扯下钥匙串,手忙脚乱地一把一把插进锁眼里,但每一把都好像不正确,急得他一会儿抹眼泪,一会儿擦汗。 刘平安的心动了动,犹豫了:“你真的是绍公子的儿子?” “是啊,胡弘之他一直在骗你们,他把我抓起来,以他的儿子的名义养在家里,每天跟我说,只要、只要我做个乖孩子,以后这江山就是我的,但、但我知道这是陛下的江山,我怎么敢有那种心思。”男孩又急又气,声音里还带着哭腔,“那个假的父亲,不过是他现在的傀儡,用来使唤你们的!”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你活着,他还要找一个外人,冒充绍公子?” 男孩一抹眼泪,鼻尖红红的,即委屈又无助:“我不知道啊!我也想知道啊!” 这和台词里写的不一样! 虞捷低头看着柳循写的说辞,这一行上,分明写着“我那个时候不过一岁,小孩子是真是假,长大后除非父母都在,不然难以辨认。但如果父亲也还活着,到时候只要他承认我,我的身份就不会有人质疑。” 急得她正想起身介入,手腕却突然被身旁的松桔按住。她不解地转过头,那人微微俯身,贴着她的耳朵,轻声安抚:“别担心,让他来。” 牢门前,男孩眼泪汪汪,看得刘平安忍不住心软,暗道,是啊,这孩子才六岁,就算再老成,也终究是个孩子,能说出刚才那些话,已经算得上难得,怎么可能清楚大人之间,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更何况,胡弘之那个人,心思深沉,连他们这些成年人都难以捉摸,更何况一个六岁的孩子? 刘平安心中的戒备又散去了一些。 就在这时,“咔哒”一声轻响,从锁眼处传来。 男孩欣喜地放下钥匙串,用力往后蹬开笨重的牢门。 “平安叔叔,快出来!我们跑!” 但刘平安没有移动 ,只是心情复杂地,看着在门口的六岁小儿。 “平安叔叔,怎么不走啊!”男孩见他不动,连忙跑到他身边,拉了拉他的衣角,“再不走,狱卒们就要醒了,到时候我们就走不了了!” “你叫什么?”刘平安突然问道。 男孩一愣,似乎没想到会有这个问题,下意识地说:“衜,‘秉衜而行’的‘衜’。” “秉衜而行,秉衜而行。”刘平安低声默念了两遍,眼神渐渐柔和下来,“好名字,这确实像是绍公子会喜欢的名字。”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当年。 那个时候,绍公子还是个温润如玉的少年,待人宽厚,从不摆世子的架子,对他们这些下属,更是亲如兄弟。教他们读书识字,给他们置办过冬的棉衣,他们家里出了事情需要用钱,更是毫不犹豫就将亲王府的钱拿出来,从不催他们归还。所以大家都乐意为他效劳。 “绍公子仁厚,”刘平安轻声呢喃,眼眶微微发红,语气里满是怀念与惋惜,“事发那天,若不是他用各种理由让我们都离开世子府,不让我们留在府里陪他,我们也不会活下来,而他,也不会……” 说到这里,他再也说不下去了,一声长叹,心底的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消散了。 他彻底接受了男孩的说辞。 这些年,自己心甘情愿跟着胡弘之,为他出生入死,不过是因为胡弘之说,他是在替绍公子做事,是在为绍公子积蓄力量。可如今看来,自己不过是个被蒙在鼓里的傻子,被胡弘之耍得团团转,借着绍公子的名义,干着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胡弘之那厮,真是好手段!”他的语气渐渐变冷,眼底泛起浓浓的怒火,“竟然骗了我们这么多年,拿着绍公子的名义,利用我们的忠心!我怎么这么多年都没想到,绍公子那么仁厚的人,怎么可能愿意让旁人替自己去赴死!” 说到最后,他咬牙切齿,目光锐利,恨不得把那蒙骗他们的人撕碎。 “平安叔叔,快点,等下他们就该醒了。” “好孩子,你和你爹一样,善良仁厚,能平等看待我们这些下属的性命。”刘平安没有注意到,自己说完这些话后,男孩的动作完全僵住了,他自顾自地往下说道,“但我不能走,那胡弘之如此利用我们,我还就非得留下来,不能再让他打着你爹的名义干坏事了。” 男孩的脸色却变得难看了,先前的灵动,在这些话中渐渐消失,小手死死地抓着栏杆,似乎是在压制自己的情绪。 “你父亲那么好的人,怎么会遇到那种事情,简直是造化弄人,天妒英才。”刘平安刚说完,又自嘲地笑了笑,“抱歉,叔叔没什么文化,就这两个词还是整天听胡弘之念叨出来的。没想到,他每天挂在嘴边的词,竟然都是假的。” “平安叔叔。”男孩的脸色彻底阴沉了,“我爹,他不是那么好的人……” 刘平安一愣,连忙说道:“孩子,你别难过,你爹他……” “我说了,他不是那么好的人!” 132. 第六章第三十九回:决裂 “我说了,他不是那么好的人!”羊衜猛地打断他,音量陡然拔高,“他干了很多不好的事情,很多很多。以至于,那些对他有怨的人,才会在他出门的时候,袭击他!” 他的情绪渐渐有些失控,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连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很奇怪,明明他刚才已经急哭过,可现在的声音却比之前更像在哭:“可他对我而言,是唯一的父亲,是从小陪着我的人。若是可以,我不想重蹈他的覆辙,我也希望,他能干干净净地活着,不用背负罪孽。” “孩子,你别激动。”刘平安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当男孩是想到了这些年受的委屈,“你爹他没有错,他的身份摆在那里,他是已故亲王的世子,不管他做什么,都会被有心之人曲解,都会被人误认为是在积蓄力量,意图谋反。哪怕他闭门不出,一心研读典籍,不惹是非,都会被人算计,若不是天妒英才,早早离世,现在这江山,都不好说是谁的。你爹他,从来都没有做错什么。” 刘平安一遍遍地说着“你爹”,一遍遍地夸赞着绍公子的仁厚,可这些话,落在羊衜耳朵里,却让他渐渐模糊了现实与虚假的界线。 一个是温润仁厚、待人宽厚的亲王世子。 一个是懦弱无能、贪赃枉法的世家子弟。 一个光明磊落,秉衜而行。哪怕死后数年,依然有人愿意为一个虚假的谎言效力。 一个明明知道贪赃枉法会害了很多人,可没有勇气独善其身,一步步陷入泥潭,连带着孩子都要被贬为奴。 “不,不是的。”羊衜摇着头,声音里满是痛苦与崩溃,小小的身子抖得越来越厉害,“你说的不对,我爹不是那样的人,我爹、我爹……”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爹不是什么好人!他是——” “——小衜!” 一个急促的呼喊声,让他的声音和动作全都停止了。 那双满是痛苦与崩溃的眼睛,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刻,渐渐恢复了清明。 先前的失控,仿佛只是一场短暂的幻觉。 “抱歉,平安叔叔,我太冲动了。”羊衜恢复了孩童般清澈的目光,自然地拉住虞捷的手,“今天是小捷姐姐送我来的,她看不惯那个酷吏,又怕自己来放人会让你戒备,所以才找到了我,让我来跟你说真相。” 刘平安的目光落在虞捷身上。他记得她,在陆延百般折磨自己的时候,是这个姑娘不顾一切冲进牢里,当面顶撞陆延,阻止他的暴行。他也记得她是因为陆延横插一脚,被迫和所爱之人有名无分、只能在这地牢里相拥的可怜人。 如果是这个可怜又心善的姑娘,倒确实有可能铤而走险,做出这些事。 刘平安点点头:“这里太过危险,还是麻烦你先带他回去吧。至于我,我不会走的。” “平安叔叔!” 刘平安看着虞捷,眼底满是决绝,一字一句地说道:“毕竟,你们想要证明他是凶手,需要证词,对吧。就当是报答你,当初为了帮我,不惜顶撞陆延,结果被他冒犯。也报答你,现在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带小公子来告诉我真相。这份恩情,我刘平安记在心里,定要还。” 虞捷一愣,这还真是出乎她的意料了。原计划中,他们只是想让羊衜引诱刘平安说出胡远的秘密,若是能让他亲口承认,自己参与过纵火案,就更好了。没想到刘平安更果断,竟然直接表示愿意作证。 “这样真的好吗?你们不是为了帮绍公子,才做出这些事情的吗?” 刘平安目光一冷,嘲讽道:“为了绍公子?我呸,那胡远算个屁。小公子今天一番话,算是点醒我了。绍公子一生仁慈,心善如水,从来都没有过争夺天下的念头。 “我当时也觉得纵火这件事有蹊跷,为什么为了绍公子的大业,就要烧毁御书房的藏书,但当时那个假的绍公子看起来太过痛苦,我就没有多想,现在想来,那根本就是那厮的苦肉计。” “所以纵火案,果然是你……” “纵火、刺杀、劫狱、乃至二度纵火,都是他让我干的。至于锯开房梁和伪装杂役,确实和我无关,那是老马做的。”刘平安长吁出一口气,“还有起火之后,让那些贪官家的家仆入宫、趁乱将有罪证的文书丢入火中焚烧的,也是我。” “将有罪的文书丢入火中!难怪那些财政类的文书会烧得那么干净!”虞捷捂住嘴,睁大眼睛,然后猛然想起当初未解开的谜题,“所以那天,我和嘉树遇到的人,果然是你。当时那些书简,为什么一眨眼就烧成灰了?” 刘平安抬眸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眼帘思索片刻:“把你们吓跑之后,我就回去再引了把火,把书简都拨开了烧透。原本我就是守卫,你们去找人来灭火,我就趁机返回其中,这并不难。” “但你不是有搭班的同僚吗?” “是啊,我为了等他去如厕,等了好久呢。” 虞捷一时哑然。 见她暂时没有新的问题,刘平安说:“胡远家里,有一个偏僻的房间,平日里不让人进入,假的绍公子就住在那里。除此之外,我记得胡远的家中,常有各种各样的人前往,每次有人离开,他的手中都会多一些东西,但同时也会少一些东西,他说不过是用私人物品进行交换,但我现在一想,不见得。” 虞捷眼睛一亮:“你知道那些东西都放在哪里吗?” “也在那个房间里。不过那个房间常有人把守,只怕你们很难找到理由前往。” …… “谁说非要有理才能进的,”陆延挑眉,手指漫不经心地摇晃着手中的水杯,看着对面哈欠连篇,把松桔的胸膛当枕头、昏昏欲睡的虞捷,一阵不爽,忍不住将水杯重重地放回案上,“我直接带人杀过去,只要那胡远院里的小厮敢开个门缝,我就能带人破门而入,搜遍整个院子,还怕找不到那个房间、找不到证据?” 虞捷的呼吸愈发沉重,她是真的困极了,连日来的奔波操劳,加上在地牢里精神高度紧张,早已让她身心俱疲,连说话的声音都变得微弱无力。 在她的腿上,羊衜已经完全睡着了,小小的身子蜷缩着,眉头还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她勉强睁开眼睛,摆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道:“胡远那么精的人,知道我们在查他,肯定会有所戒备,万一我们大半夜跑过去,结果什么都没查到,他第二天肯定还要去找殿下告状,运气不好还会被他反咬一口,那就得不偿失了。” “那怎么了?”陆延恶狠狠地瞪着虞捷,看着她黏在松桔身上的模样,心头的火气更盛,可虞捷困得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压根没注意到他的脸色,“他要是去找我娘告状,那更好,我也很久没见我娘了,正好和她汇报一下,我和未婚妻的感情进展。” “未婚妻”三个字,陆延说得格外刻意,带着几分戏谑,又带着几分不甘。听得虞捷鸡皮疙瘩起了一身,瞬间就清醒了。 “你别得意!”她尖叫着,“等这案子破了,我就上表给殿下,请求殿下取消我们的婚约!” 话音刚落,虞捷立刻捶胸顿足,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果然,她气急嘴快说出的话,让陆延的手一顿,脸色瞬间变得阴沉:“很好,既然你这么不想嫁给我,这么想取消婚约,那我还真就不准备帮你破这案子了。你另请高明吧,我陆延,不伺候了。” “陆、陆部督,这件事怎么说也是殿下关注的大事,御书房的案子破了,殿下肯定会很高兴,对吧。”虞 捷心里一慌,试图唤醒陆延的善意。 “怎么,你是觉得,我们现在掌握的线索,拿给别人就破不了吗?”但陆延拒绝被唤醒,“我告诉你,虞捷,你太自以为是了。这些线索,我随便拿给解烦司的任何一个人,他们都能顺着线索,破了这个案子,轮不到你在这里跟我谈条件。” 虞捷心里又急又气。那可不行啊,要是让别人破了案,她不就没机会在皇后面前请求退婚了吗? 她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你想清楚,现在是你,需要这个破案立功的机会,不是我需要。我们现在只差临门一脚,只要入了胡远家那个密室,谁都可以领这个功。”陆延看着她凑在松桔身边就心烦,“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到我这里来,放弃退婚,安安心心地做我的未婚妻,我就把机会给你。第二,你留在那边,我把机会给别人,让他们去破这个案子。等走完所有流程,我亲自去你家娶你。” 看起来是两个选项,其实根本没有选择。 气得虞捷牙痒痒,忍不住怒吼:“陆伯松!你闹够了没有!你能不能成熟一点?这是朝堂大案,不是你用来要挟我的工具!” “我已经对你很宽容了!”陆延不甘示弱,实际上他说完那些话,他自己也觉得过分了,但未婚妻在自己面前和别的男人亲昵,他忍不了,“我要是想下狠手,不过找个理由的事情!我是解烦司的部督,松嘉树虽然不直属我之下,但我也有权决定他的去留。我一句话,就能把他调到交州的驻点,让他一辈子待在那个偏远荒凉的地方,永远都不能回都城!” “那我就和他一起下去!”虞捷毫不示弱,拍案而起,“你们不一直说,我是那个被流放交州的重臣的女儿吗?那我下去更好,还能和我爹父女团圆,也省得留在都城,看你的脸色,受你的要挟!我不需要你!” 不需要你! 这句话回荡在陆延的胸口,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他死死地盯着虞捷,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被刺痛的狼狈。 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吗?她是皇后代皇帝下诏,亲自赐给他陆延的妻子!从赐婚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是他大发慈悲,不计较她心里有别人,不计较她一次次顶撞自己,还让她参与这次的大案,给她立功的机会。 不然以韦曜那个老古板的脾气,她这个第一目击者,现在只能整天坐在那个涂文礼的病床前,听天由命! “陆部督,”这时,坐在对面的松桔终于开了口,他不再维持着惯例的笑容,仿佛一瞬间,就回到了刚入仕之前,那个还没有学会用笑容掩饰的自己,“小捷若是不愿意,您也不该逼迫她。胡远的案子,我会协助她破完,还请您不要再为难她了。” “你算什么,你——”陆延的怒火,瞬间被点燃,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窒息,他猛地抬起手,握紧拳头,正要朝着松桔的脸上砸去,让他好好回想起刚入仕时的噩梦,也要让虞捷知道,背叛他、无视他,是什么下场! 可拳头却被轻而易举地抓住了。 “你好大的胆子!”陆延气得浑身发抖,试图挣脱松桔的手,却怎么也挣脱不开,“松嘉树,你别忘了,你的前程,你的一切,都握在我的手里!” “陆部督,我知道,我的前程,确实握在您的手里。可我也知道,有些事情,不能妥协,有些人,不能伤害。”松桔抓着他的手腕,他忽然意识到,原来那个让解烦吏们恐惧的拳头,其实力度并不大,不需要花多少的技巧就能抓住,“我与小捷情意相通,早已认定彼此,此前,我敬您是解烦司部督,敬您是皇后娘娘的爱子,是都城的无冕王。 “但现在,还请您自重。” 133. 第六章第四十回:几近真相 “但现在,还请您自重。” 房间里瞬间陷入了死寂。 陆延死死地盯着松桔,眼神里满是震怒、不甘与难以置信。他从来没想到,从解烦司的新人训练中出来的人,竟然会和自己作对。一瞬间,自己初当部督时的场景涌上心头。 “小孩子?” “就是皇后殿下改嫁之前,和上大将军的那个儿子吧。” “长得和女人一样,感觉拳头也是软的。” “会不会其实就是女人啊,上大将军不肯再娶,唯一的孩子不管男女都得是继承人,可女孩当继承人终究落人口舌,所以……” “……”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那些细碎的议论声,吵得他头疼。 然而,那些声音里,最让他怒火中烧的,不是那些嚼舌根的人,反倒是那个从头到尾不说话的那个人。 据说他出身寺院,入职时就说自己是为了钱,那双眼睛看着他,冰冷又疏离,不带半分敬畏,看得他不寒而栗。 陆延花了好大的力气,才让这些看不起他的家伙服从于他,现在,这里面最让他讨厌的家伙,竟然为了一个女人,又恢复了那种眼神。 而那个女人,本该是属于他的。 “松嘉树。你能耐了。”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好,好得很!我倒要看看,你们没有我的帮助,用什么名义继续调查这个案子,又要怎么从胡远的房间里得到证据。” 他狠狠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在案几前坐下:“我等你们两天。两天内,你们没有得到胡远房间里的罪证,我就亲自带人闯进去取。到时候,别怪我没给你们机会。” 虞捷的心脏在这番争执中跳得飞快,好不容易才冷静下来。 腿边传来细小的动静,低头一看,羊衜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小小的身子蜷缩着,大气也不敢出。 “谢过陆部督。”她冷硬地回应着,拍拍羊衜的肩膀,将他从地上拉起来,头也不回地从解烦司的大门离开。 松桔朝着陆延的方向快速抱拳,算是行了礼数,随后也决绝地转身,快步跟上她。 柳循坐在一旁,目光在远去的三人背影、和案几前愤怒的男人之间来回移动,片刻后,默默站起身,快速地行了礼。 转眼,房间里只剩下陆延一人。 心底的怒火渐渐褪去,只剩下无尽的委屈和茫然。他将头扣在案几上,低低地抽泣了好几声。 “我在做什么啊。”他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声音中透着几分苦涩,“我为什么要说那些话让她生气……但我没有说错啊,她本来就是娘赐给我的,她本来就该属于我,诏书都下了,她要是能顺从婚约,别说这案子,什么我都能帮她,我没有错,我没有错……” …… “啊,我应该再争取一下时间的。”虞捷颓废地趴倒在松桔家的卧室里,试图用枕头把自己闷死,“两天,怎么潜入胡远家啊?刘平安都说了,那个房间的戒备格外森严。当初文礼来嘉树家偷线索,在解烦司的戒备下都没能成功,胡远家的戒备和防守比这里还要严实,肯定更难。要是能用解烦司的人也简单一些……” “实在不行,我和嘉树哥一个放风,一个强行突破?”柳循试着提议。 “不太行,”松桔摇了摇头,分析道,“虽然我打得过,但太显眼了。一旦惊动,手下人跑出来通风报信,再反咬我们一口,给我们安个入室抢劫的罪名,我们就彻底被动了。” “安个罪名倒还好,要是能找到证据,就算被误会也无所谓。” “就怕人多眼杂,我们还没找到证据,就被抓了现行,人赃并获。” 听着松桔和柳循兄弟俩的议论,虞捷更郁闷了。 她承认,自己刚才多少有说气话的意思,但那种场合下,她要是退让了,岂不是要让陆延小瞧了自己吗? “冷静下来一想,”她抱着枕头,坐了起来,“刚才应该先忍一下,顺着他的脾气,等破了案、立了功,再在皇后殿下面前,给他个出其不意。” “不必自责,”松桔柔声安慰着,轻轻坐到她身边,刚坐稳,就感觉到虞捷将脑袋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他毕竟是殿下的长子,就算你立了功,当着殿下的面提退婚,只要他说一句不愿意,殿下大概率也会让你换一个奖赏,未必会如你所愿。” “有权有势的家伙,只有同样有权有势的人才能解决。”柳循也跟着挪到床上,挨着虞捷的另一边坐下,“这样的事情,我在县城里遇到太多次了。要不然,城中村的那些人,也不会一次次跑到县尉府哭诉,却什么都改变不了。” “嗯……嗯?”虞捷忽然精神了,她猛地坐直,看向柳循,“你提醒我了,解烦司不行,廷尉寺总行吧?廷尉寺本来就有搜查权,这案子说到底,本来就该由廷尉寺负责查办,解烦司不过是因为皇后殿下重视,才临时介入的!” “用什么名义?” “郭廷尉之前,将潘韬案交给我处理,”虞捷越说越兴奋,“指示朱裕的人,是张氏的亲戚,张氏会提出送橘子,很有可能是接到了胡远以张温名义,带过去的指示,而张温——” 她忽然停了下来。 松桔和柳循纷纷看向她。 “对啊,”她说,“张温说,是太子殿下想要读医书,才将写有食物相克的书拿给他,所以他催促制造冤魂闹鬼的事情,写在食物相克的笔记里。后来,这本笔记被太子殿下带出地牢,最后落到了胡远手里。 “但胡远拿到笔记的时候,潘韬案的案宗已经被烧毁了,所以灭门案才无法继续追查。胡远,是皇后殿下最信任的亲信,他的权势地位那么高,又握着这么多关键的东西,怎么可能真的只是帮太子殿下转交笔记?”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所有的线索和思绪,在这一刻开始缠绕、汇聚。 “太子殿下真的是自己想读医书的吗?” “你的意思是?”松桔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柳循先一步听懂了:“你还是觉得,灭门案是皇后殿下指示的吗?” “这是一个,”她说,“有没有可能,胡远他两头吃?” “两头吃?” 虞捷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然后同时握住两人的手,松桔已经习惯,反倒是柳循在这瞬间浑身一僵,掌心开始冒出汗水,刚才的理智一瞬间被吞噬得干干净净。 “胡远,同时说要帮张温和殿下,而他真正效忠的,根本不是这两个人,而是他自己,或是另有其人。” 虞捷没有察觉柳循的异样,只顾着梳理自己的思路,越想越清晰。 “就像是我现在同时对你们两人说,我喜欢你,但其实,我的婚约对象是不在这里的第三个人,我这么做,只是为了利用你们两个人的感情,达成我自己的目的。胡远大概也是这样。啊,这只是个比喻。”她飞快地看向松桔,“我对你是认真的。” 原本没有多余的意思,说完反倒变得有些奇怪。 她的脸瞬间红了一下。 “我知道,你继续说。”松桔用脸颊蹭了蹭 她的头发,鼓励道。 虞捷感激地贴了一会儿,继续说:“张温需要胡远帮他找机会重启旧案,皇后殿下——如果她真的是当年的幕后凶手——需要胡远找机会毁掉案宗,掩盖真相,免得被陛下发现。 “而胡远,就躲在这两个人背后,在绝对安全隐蔽的地方,达成自己真正的目的。 “他找到傀儡,冒充已故的世子绍,让世子绍的旧部们,心甘情愿为他效力,也是为了这个真正的目的。 “对了,还有熊珩说的那个,胡远身上的玉佩——” 说到这里,她猛地松开两人的手,在自己怀里翻找起来,可找了半天都没找到,汗都急出来时,松桔将那块玉佩放到了她的面前:“你放我这里了。” 她感激地看了眼松桔,拿过玉佩,指尖抚摸在上面的图案上:“这个朱雀纹,是在原本的流云纹上描绘的。这种工艺,只有北魏才有。而北魏协助大吴的贪腐势力走私洗钱,用的交易物品之一,就是玉佩。当时被栽赃嫁祸的中书吏潘韬的家里,和贪官羊昱的家里,都翻到了北魏工艺的玉佩。 “还有御书房的纵火案。这场大火发生在清议之前,死去的暨尚书,是当初准备主理清议的人。被烧毁的书籍大多是地方财政文书。这些文书里,肯定藏了地方走私勾结、贪赃枉法的证据。 “胡远作为中书省中、仅次于殿下的最高官员,暨尚书在中书省查阅过的所有书籍、做过的所有记录,他都一清二楚。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清议顺利进行,他,还有那些他的同谋们,会面临怎样的结局。 “所以,他策划了纵火案,目的就是销毁证据。但仅仅销毁证据还不够,他还需要有人能保他不被追查,而皇后殿下,就是他最好的保护伞。 “所以,他利用了皇后殿下。 “皇后殿下也害怕清议查得太深,会牵扯出当年的灭门案、查到她自己头上,所以她也需要有人帮她销毁证据,掩盖真相。于是,胡远接下了这个任务。所以哪怕后来火势越来越大,还出了人命,皇后殿下也不敢真的下令全力追查。 “皇后殿下也怕查到自己身上,惹得陛下回来后动怒。 “这就是我能想到的,事件的全貌。” 话音落下后,房间里再次陷入寂静,三人都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半晌后,松桔才平复心情:“原来如此。皇后殿下指示胡远,胡远又指示自己手下的人,这样一来,他们的手上都干干净净,也有绝对的不在场证明。 “但他们也怕那些人破罐子破摔,一旦豁出去检举揭发,就算能靠权势压住,也难逃流言蜚语。解烦司本就是负责传谣和控制舆论的,所以殿下自己非常清楚,人言可畏。一旦流言四起,就算陛下不追究,她的名声也会受损,甚至会影响到她在朝中的势力。” 虞捷点点头,她现在一点困意都没有了:“我明天就去找廷尉寺,找郭廷尉申请搜查令,理由就是潘韬朱裕案牵扯北魏走私,胡远有重大嫌疑,需要搜查他的府邸,查找相关证据。嘉树,我需要你帮我去和韦部督通气,万一真的出了意外,他那边也知情。最后,承节。” 柳循听到自己的名字,才回过神。 她凝视着他的眼睛,道:“廷尉寺的搜查,大概率只是表面功夫。胡远那么精明,肯定会把最关键的证据,藏在最隐蔽的地方。所以,我需要一个能在夜晚潜入胡远宅邸,悄无声息找到藏起来的线索的人。” “你之前是贼曹掾,一眼就能看出县城里哪些小偷,有这个能耐,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