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崽回城开茶楼[八零]》 1. 回城 “让让,让一让!” 赵雯雯护着一岁多的崽,往车厢门口挤。后背被推了一下,不小心踩到前面人的脚。 “抱歉。” “谁啊,没长眼睛?”男人叫骂着回头,看到赵雯雯的瞬间,两眼发直,“哎,没事没事。” 旁边的胖女人一巴掌呼在男人头上,“要不另一只脚也让她踩踩?” “也行……哎呦,老婆,我开玩笑的。” 胖女人拧着男人的耳朵快步往前走,走到老远还能听到她骂骂咧咧,什么“看到美女就两眼发直”“再看挖掉你眼睛”。 赵雯雯笑了笑。 她曾经也很在意的,重生后懒得计较。 虽然赵雯雯不计较,但是一起从海市三叉农场回花城的苏燕可不乐意,对着走远的两人无声骂了几句。 骂完舒服了,苏燕拉着赵雯雯挤出车厢。 “什么人,又不是故意的,都道歉了。” “燕子,那是你哥骂?” “对对对,哥——” 苏燕揪着两个麻袋过不去,下车站台人又多,看到苏大哥逆着人潮往这边挤,才松口气。 苏大哥人高马大,扛起两个大麻袋往外走,开出一道坚实的护盾,两个二十来岁的漂亮姑娘和一个小崽崽跟在他后面离开火车站。 苏大哥的目光扫过赵雯雯怀里的孩子,什么都没问。 他扛着麻袋说:“雯雯,我来的时候遇到伯父伯母,让他们在外面等,车站里人太多。” 赵雯雯抱着崽,停下脚步,回头往火车站望去。 一趟又一趟绿皮火车靠站,灰头土脸的知青们如树叶落水,随着水流漫出花城火车站。 赵雯雯很快收回目光,融入人群中。 “那是咱们家雯雯吗?”李淑娟问。 “好像是,不是,抱着个小崽子呢,不是雯雯。”赵福贵伸长脖子说。 老两口被挤得往旁边挪,视线掠过那道熟悉的背影,又移回来。 “是雯雯!” 隔着老远的距离,赵雯雯似有所感,踮起脚尖,往这边眺望。 视线对上,赵雯雯眼眶泛红。 “爸,妈——” 赵雯雯抱着崽跑了两步,被苏燕拽住。 “大雯,行李不要啦?” 苏燕支使她哥把赵雯雯的行李先送过去,苏大哥一口答应,两大麻袋被褥绑在二八大杠后座,跟两老交代一声先走。 苏燕拉住赵雯雯,压低声音问:“先对好口供。” “七月的事,你打算怎么说?” 未婚先孕,传出去会被唾沫淹死,没法活的。 苏燕之前敢肯定赵雯雯会用在农场的那套说法。 现在不确定。 自从赵雯雯拒绝回城,又突然改主意回城后,苏燕发现赵雯雯变得不一样了。 苏燕更喜欢现在的赵雯雯。 “照实说。” 赵雯雯说得轻快,不等苏燕反对,率先跑向父母。 “爸,妈。” “我回来了。” 赵雯雯眼眶湿润,看到爸妈头发乌黑,精神抖擞,不再是愁得满头白发、麻木地经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模样。 谁能想到,一觉醒来,回到20岁,赶上1979年的知青回城潮。 这时候,七月还没有走失,爷爷奶奶还健在,爸妈在食堂还没被栽赃陷害,大哥大嫂没有闹离婚,二哥还没偷渡去香江混成“大哥”,四弟也没打群架误伤被拉去蹲大牢。 一切都还来得及。 “多大人,还哭,也不嫌丢人。” 李淑娟嘴上嫌弃,偷偷抹把眼泪,“回来就好。” 苏燕和两老互相寒暄几句。 赵福贵接过赵雯雯背上的行李,李淑娟说,“你大哥出车没回,你大嫂快生,没让她来。” “你二哥也不捎个信回家,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城。” “你弟不知道跑哪去,找不到人,等他回来你得好好说说他,那臭小子就听你和你二哥的。” 李淑娟念叨着,取出用棉服裹住的铝盒,一人分了一只温热的肉包子。 “来吃点包子。” 月底家家户户手里难得剩下肉票,李淑娟却攒了些,本是给大儿媳妇生孩子买肉补身子的。 得知赵雯雯回城,立马让老伴买肉做女儿最爱吃的肉包子。 “谢谢伯母,赵伯伯的手艺愈发精湛。” 苏燕真心夸赞,包子皮发得特别暄软,肉馅一点都不柴,爽口弹牙,浓浓的肉汁从咬开的口子里流出来,太香了。 “这谁家闺女?” 李淑娟要帮忙抱孩子。 七月看看赵雯雯,赵雯雯轻拍崽的后背,七月得到准许,乖乖伸手让李淑娟抱抱。 两只小手抓着包子,七月在李淑娟怀里啃得满嘴口水。 苏燕停下吃包子的动作,偷偷看赵雯雯。 赵雯雯笑笑,“七月,喊外婆。” “婆婆~” “哎,乖。” 赵福贵凑过来,“我是公公。” 七月:“公公~” “哎呦,这孩子水灵灵的,好可爱。”赵福贵逗孩子,“包子好吃吗?跟公公回家,公公再给你做包子吃。” 七月不干,也不肯让李淑娟抱,闹着要赵雯雯抱。 回到赵雯雯怀里,七月把手里的大半只包子递过去。 “妈妈,吃~” “七月吃,妈妈有。” 两老愣住,表情变了又变,嘴巴张开又闭上,把苏燕看得紧张死,结果就憋出一句“回家再说”。 苏燕急得直跺脚,家都不回,硬要跟赵雯雯一起回去。 几年前赵老大也不知道干了什么事,被赵伯伯差点打死。 苏燕生怕赵雯雯回去会挨揍,被关起来,她都担心两老担心家丑外传,强迫赵雯雯立马给孩子找个后爸。 苏燕越想越担心,拉着赵雯雯小声说,“实在不行,你带着孩子来我家住。” 赵雯雯:“……” 这妞脑子里又在演话本。 苏燕没能跟去赵雯雯家,被回来接她的苏大哥拖走。 他们没舍得花几分钱买公交车票,走路回到家天已经完全黑了,家里亮着烛光。 “你大嫂快生了,她胆子本来就小,别把她吓到。” 李淑娟瞪了赵雯雯一眼,“晚点再‘审问’你。” 走了一路,赵福贵虽然还没消化好这惊天大消息,扭头一看,七月注意到他的目光,也看过来,笑得眉眼弯弯,好可爱。 儿子在谁家都金贵,偏偏在赵家没那么值钱。 赵福贵的老爸那辈,十几个全是儿子,打仗全没了,剩赵福贵 老爸活着回来。 赵福贵有五个哥哥,还活着的有两个,生的都是带把的。赵福贵自己三个儿子,好不容易有雯雯一个女儿,那是宝贝得很。 赵老大前头俩也是皮实的儿子,三胎估摸着还是儿子。突然又蹦出个孙女,虽然很难接受,但想想孙女多可爱。 这一路回来,赵福贵哄好自己,麻利去厨房炒菜。 一顿温馨平淡的晚饭,酝酿着风雨欲来的平静。 赵家现在住的这套房子是托赵姥爷战友的关系租来的,主人家换新房子,把这套分配房低价租给他们。 分配房只有八十多平,两房一厅,难得的是自带独立卫生间和厨房,不用挤公共的。 房子不大,两老睡一间小的,稍大的房间中间用木板隔成两间房,一间给赵雯雯住,一间给结婚的赵老大赵建国和媳妇,还有两个孩子住。 客厅白天打开折叠桌椅供人吃饭、做事,晚上收起桌椅,铺上木板,由赵老二赵强国和老四赵兴国居住。老二老四都不在家的时候,两孩子就会跑客厅睡。 赵雯雯抱着崽回房间,低着头,吸了吸鼻子。 以前只感觉她的房间逼仄,怎么就没发现——她的房间是最大的。 赵雯雯把七月放到床上,被褥还是她下乡前用的那一床,洗到褪色了,干干净净的,有洗衣粉和阳光的味道。 李淑娟后脚跟着进来。 不等李淑娟盘问,赵雯雯主动交代,三言两语就把李淑娟烧了一整天的火气给灭了。 真真假假的话掺和在一起,还挺像那么一回事。 “你说你,都不知道该说你什么。” 李淑娟无奈叹了口气,“竟然瞒着爸妈偷偷结婚,男方条件比我们家好,大学生,父母都是平反的知识分子,有学问,多好的人家。我们还能反对不成?” 赵雯雯解释:“那时候他爸妈还没平.反,所以不好说。” 赵雯雯从生七月的时候往回推算,发现和方远山那次的时间对上了。 两年前形势严峻,方远山的父母被打成反动学术权威分子,今年才平反。 当时赵雯雯提分手,还不知道怀了七月。 “胆子真够大的!” 李淑娟叹了口气,握住赵雯雯的手。在家从没干过粗活的手,现在变得粗糙,手指上还有几道浅浅的疤。 干习惯农活的李淑娟,不用问都知道那是被镰刀割破的口子。 李淑娟眼眶一红,低头擦了擦眼泪。 “他人呢?死哪去了?” 赵雯雯挠挠脸。 “他前段时间跟老师去上京学习,还没回来。” 李淑娟瞥她一眼,女儿从小到大,一说谎就习惯挠脸。 “说实话!” 赵雯雯垂头,小声道:“吵架了,跟他说的是不回城了。” 李淑娟:“……你个死丫头!” 李淑娟想到这个就来气,没忍住往赵雯雯脑门呼了一巴掌,气势汹汹过去,轻飘飘落下。 “上个月信里说不回城,快把你爸愁坏了。你知不知道拒绝回城,要是被定性扎根农村,以后得吃多少苦头……” 李淑娟絮絮叨叨说了老半天。 赵雯雯分心陪崽玩,一手托腮听着老妈抱怨,嘴角向上扬起。 她回来了。 以后我们都会越过越好。 2. 赶集 赵雯雯在家休息几天,爸妈平常要去单位食堂上班。 赵福贵是早点师傅,工资没做菜师傅高,几样早点很容易被学了去,人太老实,总是帮着做别人那份活。 李淑娟是洗菜工,也要帮忙切菜,更加没有技术含量。 两人在单位好事没摊上,什么累活苦活都丢给他们。 两老还觉得吃苦是福。 赵雯雯可不这么觉得,现在是1979年11月,大概过年那段时间,单位食堂出现食物中毒事件。 这事本来和两老无关,但那顿饭两人被喊去帮忙,免费干活,还被拉去背锅。 “得爸妈辞掉工作。” 赵雯雯不想爸妈在单位里受没完没了的窝囊气,躲过一次栽赃,还会来下一次。 目前家里只有爸妈和大哥的工资。 大哥是卡车司机,工资不低,回程还能捎带一些农村粮食、山货兜售,赚差价。 这样的“倒爷”油水肥得很。 按理来说,赵家有三个工人,家里生活不会差。 这都得受外公福泽,外公是农村人,几个战友帮衬着给赵福贵和李淑娟在城里安排单位食堂的工作,安排好房子,也给赵建国安排了公交车售票员的工作。 赵家是老实人,也知道情分越用越薄。 幸好赵老二能耐,初中毕业后自己找了个卡车司机的肥水工作,也不知道从哪里学会的开卡车。 赵雯雯不想顶替李淑娟的洗菜工作,想去农村建设祖国。 赵家的日子眼看着越来越好。 坏就坏在大哥结婚这事。 杜家盯上赵老大当女婿,把赵建国约到家里吃饭喝酒,把赵建国灌醉,让胆小怯懦的杜二妹照顾,将两人反锁在屋里头一晚上。 杜老大杜明扬言,赵家得娶杜二妹,要老大的工作,还要一千块的彩礼。 否则就告赵建国强.奸。 那时候赵雯雯已经下乡,是后来才听说那事。 老二点头同意了这门婚事,要让老大把售票员的工作让给杜明,彩礼定在八百块,家里的钱加上借的,只凑出五百块,还欠杜家三百。 杜家认定赵老大没工作就得下乡,赵家不会让老大刚结婚就下乡,肯定会给赵老大安排工作留在城里。 两老都想把工作让给老大,还是老二拍板,教会老大开卡车,把工作让给老大。 老二下了乡,去的新疆兵团。 现在大嫂月份大,双腿肿成猪蹄,走不动路。 赵雯雯牵着崽,带着李淑娟给的几块钱去农贸市场赶集。 这钱本来是李淑娟攒着给杜二妹生孩子时,去杜家坐月子,给杜家的。 这几年赵雯雯下乡,不知道杜二妹竟然每次快生孩子都去杜家住。杜母话里话外阴阳李淑娟要上班,没照顾过儿媳妇坐月子。 赵雯雯想到这事就来气。 初一的农贸市场异常热闹。 不同于以往只有公家的店,路边零零散散也有摆摊卖吃食的。 这些是私人做的吃食拿到市场卖。 1979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刚刚吹起,就像恢复高考是否只是暂时性的,谁也不知道过几年会怎样。 现在下海的人极少。 胆子大的,偷偷做些吃食尝试出来摆摊。 其他心动想做生意的人,见私人卖吃食的没有被驱赶,街上逐渐添了好几家摆摊的。 “冰糖葫芦哎~一毛一串呢~” “买包子咧,韭菜馅、白菜馅、豆沙馅、白糖馅,统统都有呢~” 七月哪里见过这么多花样的吃食,小脑袋转来转去,看得眼花缭乱。 “给。”赵雯雯花一毛钱买了串冰糖葫芦给七月。 七月攥着木棍棍,舔了一口,双眼瞬间亮晶晶。 “妈妈,吃!” 赵雯雯好笑,咬掉半颗糖山楂,七月震惊地瞪大眼睛,也咬了一小口山楂肉。 酸酸甜甜的滋味在味蕾炸开,七月皱起小脸,很快又舒展开,笑得眉眼弯弯。 “好俊的妞,同志,来个包子?”隔壁包子摊老板推销他家包子多好吃多好吃。 赵雯雯:“有肉包吗?” 老板苦笑,“肉不好买。” 赵雯雯没买,带着崽逛了几圈,给准备生的杜二妹买了两斤红糖,十几只鸡蛋,半只鸡,扯了五尺布,还买了一些菜肉。 除了青菜和鸡蛋,其他都需要用票。 现在粮食、肉、布都有限供应,月初刚发的吧 赵雯雯又路过一家买白馒头的,回头买了半斤面粉,回去让老爸做包子。 路过一家公家新开张的茶楼,插满彩旗招揽客人。月初发了粮票,茶楼又是新开张,客流不少。 赵雯雯带着七月进去。 “同志,两位吗?要喝什么茶,吃点什么?”服务员热情询问。 赵雯雯口袋剩的钱不够茶芥费,心里虚,面上淡定。 “今天的票用完了。” 花城公家茶楼要到1984年才免收粮票。还有几年时间,下海经商的风潮就会掀起。 现在下海经商的,都是第一批吃螃蟹的人。 赵雯雯带着崽离开茶楼,走了一段路,回头眺望街道转角那栋插满彩旗的茶楼。 赵雯雯正好停在卖素菜包子的摊位,听到摊主大声吆喝招揽生意。 一个工人骑自行车停下,“老板,来两个韭菜包子。” “好咧,再来两馒头当午饭吗?” “也行,省得回去再和面蒸包子,费时又费力。” 工人把包子挂在车头,骑车走了。 赵雯雯牵着崽的手往前走,脚步愈发轻快,走着走着,把七月抱起来转圈圈。 “七月,妈妈想到办法啦!” 七月没懂,跟着穷开心,咯咯咯笑不停。 赵雯雯哼着歌走回家,煮了一大锅红糖鸡蛋水,给自己、崽和大嫂一人来一碗糖水,各加一个鸡蛋。 锅里还剩了两份给两老。 杜二妹怯怯道:“雯雯,你们吃,我不爱吃这个。” 赵雯雯瞥了她一眼。 杜二妹低头喝红糖水,盯着鸡蛋咽了咽口水,碗里的糖水喝完,正要说“饱了”。 被赵雯雯又瞪了一眼,杜二妹咬了口鸡蛋,很快把鸡蛋吃完。 赵雯雯放下碗。 “大嫂,爸妈平常没给你饭吃?” “没有没有,不是,爸妈每天都有托隔壁孙大娘准备饭菜给我吃。” 杜二妹惭愧,“怪我身子不中用,还得额外花钱。” 赵雯雯挑眉,“现在午饭的点,孙大娘准备的饭呢?” 杜二妹声音更小,脸几乎埋在碗里。 “知道你回来,孙二娘昨晚跟妈说不给我煮饭,还……还把这周的饭钱给退回来。” 赵雯雯气笑了。 孙大娘自己吃饭都是一个白面馒头吃三顿,肯定是揽了活,伙食入自己口袋,就没给杜二妹一顿温饱。 “你说你,真是被你气死。” 赵雯雯这时候有几分李淑娟的模样,李淑娟顾及邻里和谐,没料到孙大娘背后都干了什么。 杜二妹性子软,不是赵雯雯追问,都不敢告状的。 赵雯雯想,杜二妹这辈子的勇气,大概全用在当年被杜明威胁,为了不连累赵建国跳河的事情上。 “走。” 赵雯雯扶上杜二妹,让七月 跟紧,往屋外走。 “去哪?” “吃饭。” 赵雯雯得知李淑娟给孙大娘已经包揽了两周的伙食,又好气又好笑。 之前杜二妹两胎快生的时候,都被杜家以照顾女儿坐月子为借口接去了杜家。 李淑娟发现杜家收了给杜二妹的月子钱,却没让杜二妹吃好,这次决定不让杜二妹回娘家。找了个和杜家半斤八两的抠门孙大娘帮忙照顾准孕妇。 “好香啊,孙婶婶今天煮肉啦!” 赵雯雯推开孙大娘家门,就闻到一阵香喷喷的肉香。 孙大娘脸色变了变,赶紧去关门挡住肉香。 “雯雯啊,回城还习惯吗?” “挺习惯的。倒是我大嫂说吃惯了婶婶给她做的大鱼大肉,现在婶婶不做,她很不习惯。” 赵雯雯叮嘱三人带上碗筷,都不用孙大娘备碗筷。 “这不,特意带我大嫂过来吃一顿。” 孙大娘脸色难看,平常她哪舍得吃肉,她儿子说今天回家,特意炖的肉。 只见赵雯雯带着崽直冲厨房,不用招呼,盛了两大碗肉,和杜二妹的空碗一换,又盛了一大碗。 这锅都快见底了。 “哎呦,雯雯,你这这这……” 孙大娘肉疼得很,拦住赵雯雯,“至少给你大庆哥留点呗。” “成。” 赵雯雯拨了一小块肉回锅里,笑咪咪道:“婶婶,大庆哥回来,那不打扰你们吃饭啦。” 一人端着一碗焖好的肉回家。 赵家大门一关,对门郁家的门立马打开。郁老太端着嘴脸,替孙大娘打抱不平。 “这个赵雯雯,一回来就抢东西,警察怎么不把她抓走!” 孙大娘横郁老太一眼,“有本事你报警抓她去。” 孙大娘自知理亏,是她撺掇李淑娟别把杜二妹送回杜家生孩子,主动揽下照顾杜二妹的活。 杜二妹行动不便,也不用怎么照顾,就是每天中午一顿,晚上赵福贵回来给儿媳妇做晚饭。 孙大娘没敢饿着杜二妹,抠抠搜搜省下来的钱,也抵不过那一锅大肉。 郁老太怂恿:“让你家大庆去抓她。” “大庆第一来抓你!” 郁老太听到这话,真担心廖庆栋会来抓自己,色厉内荏地骂两句,“砰”一声关上门。 孙大娘哪敢让大庆知道自己干的那点腌臜事。大庆那混小子信赵雯雯,都比信他娘多。 孙大娘狠狠关上门,回厨房里翻出宽粉条,抓紧时间炖上,配上肉汁老香。 赵雯雯下了两碗面条,拿小碗给七月分了几根。 “大嫂,这次别去杜家坐月子,在家里好好住着。”这话赵雯雯是用通知的口气说的。 杜二妹性子太软,要杜绝被杜家欺负,最好的办法就是物理隔绝。 埋头吃肉的杜二妹偷偷抬头,被赵雯雯撞见,又窘迫低头。 “听你的。” “好,这么说定了,杜家来找你,告诉他们我赵雯雯回来了。” 赵雯雯豪气拍胸口,大嫂对她家好,对她大哥好,她就不会让对方被欺负。 杜二妹愣愣看着赵雯雯,总感觉赵雯雯好像哪里不一样。 以前的雯雯就很好,现在的更好。 赵雯雯知道杜二妹从小忍让惯了,要立马改变不容易,需要时间慢慢走出来。 赵雯雯知道急也没用。 见七月的碗底见空,赵雯雯又拨几筷子面条过去,夹了几块碾碎的肉。 “七月,多吃点,长高高,保护妈妈。” “嗷~” 七月一听,呲溜吸了一整根长长的面条,恨不得立马长到两米高。 3. 寄信 赵雯雯软磨硬泡,李淑娟请了三天假回家照顾快生的杜二娘。 李淑娟不是不愿意照顾杜二妹,一方面是家里欠着不少债,老大为多赚钱,抢着去跑没多少人愿意去的长途车。 李淑娟心疼儿子,想帮忙多赚一点算一点。 食堂不同意请长假,好几次领导都暗示她买断工龄,回家照顾快生的儿媳妇和两个孙子。 因为杜二妹快生,家里顾不上,两孙子又被杜家接过去住。杜母帮忙照顾外孙,李淑娟还得给杜家拎东西送钱,感谢他们帮忙。 老四不争气,老二下乡还没回来。赵雯雯刚回城,还没工作,还带着个孩子,外面都不知道传成什么样子。 李淑娟有意让赵雯雯接手自己的岗位也不行了。 “真是的,小年轻办事怎么那么草率,光摆几桌,也不领个证。” 李淑娟快愁坏了,“要是领了证,我的工作就能让雯雯顶上的。” 杜二妹听着,低下头。 什么都没说。 赵雯雯拱了拱李淑娟,瞥了杜二妹一眼。 李淑娟立马闭嘴。 当时结婚,杜明要走赵建国的工作,彩礼钱少了两百,要李淑娟的工作给她。 后来杜二妹很快怀孕,一个接一个的生,怀孕期间身体各种不适,才暂时没法接李淑娟的工作。 “大嫂,我们才不稀罕老妈的工作。” 赵雯雯逗七月玩,指着杜二妹的肚子问:“是弟弟,还是妹妹?” “宝宝的小房子。” 七月贴着杜二妹的肚子,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跟宝宝说什么。 赵雯雯好笑。 七月跟宝宝“聊”了一会儿,认真道:“是妹妹。” “哟嚯!等大舅妈生个妹妹出来陪你玩。” “妹妹~” 七月双眼发亮,“七月准备有妹妹啦~” “对,七月要当姐姐啦,准备什么见面礼给妹妹?” “嗯……想想。” 七月慢吞吞搬了张小马扎过来,坐在杜二妹的肚子跟前,又开始嘀嘀咕咕“问”妹妹想要什么礼物。 李淑娟被这么一打岔,也不愁了。 “有什么想法,直接说。” 李淑娟哪里不知道,她的工作给了杜二妹,又会被杜明逼着把工作让给弟弟妹妹。 家里少了一份收入,还让杜家沾便宜。 还不如,别让杜二妹接李淑娟的工作。 赵雯雯也不绕弯子,直接道:“等大嫂生了,养好身体,帮我一起做生意。” 从厨房里端菜出来的赵福贵把菜放在折叠桌上,搭了一嘴。 “什么生意?” 赵雯雯盯着赵福贵,赵福贵被看得头皮发麻。 “我不同意。” “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赵福贵和李淑娟同时开口,一看赵雯雯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打坏主意。 “爸妈,大嫂快生了,她又没办法照顾自己,总得找个人帮衬,对吧?” “是我拖累大家,对不起。”杜二妹低着头,眼眶湿湿的。 李淑娟连忙说,“快别说这样的话,什么拖累不拖累,都是一家人。” “妈,把你的工作卖掉,换的钱拿去还欠杜家的债。” “这……” “这工作我不想做,二哥肯定也不想做,给大嫂等于便宜杜家。” 赵雯雯握住杜二妹的手,放柔声音,“大嫂,别怪我说话难听。” “该做出选择的时候,你是要做杜家的好姐姐,还是赵家的好媳妇。” 李淑娟咬咬牙,接过话,保证道:“二妹,这次在家坐月子,妈把工作卖掉,在家照顾你。等出月子,妈帮忙看孩子,你可以跟着雯雯去做生意。” 杜二妹低头不语。 赵雯雯有点失望,但也预料到这个情况。 “吃饭吃饭。”赵福贵叫大家吃饭。 饭桌上,赵雯雯继续做生意的话题。 “爸,我要做生意。” “做做做,你自己做去。”赵福贵不接招。 赵雯雯把七月塞进赵福贵怀里,“七月,外公做的肉包子好不好吃?” “好吃~” 七月窝在赵福贵怀里,抱着自己的小碗和长面条战斗。 “外公天天给你做包子吃,好不好?” “好~” 赵福贵:“……” 赵雯雯洗漱好,李淑娟也拎着洗好的孩子进屋。 李淑娟把崽塞给赵雯雯,回过味,“雯雯,那食堂的工作卖掉可以,那里做得也糟心,还天天被编排。” “妈听你的,那你什么时候带孩子她爸回家见个面。” 赵雯雯好笑,接话道:“顺便把证给领了?” “对对对,那是必须的。” 李淑娟说完,直勾勾盯着赵雯雯,这妞真是主意越来越大。 赵雯雯替七月盖好被子,摸摸新的被套,花色是她前几天买的大红花。 “你大嫂做的,说小孩尿布不用新布,把旧被套剪了裁成尿布。”李淑娟说。 “你嫂子人挺好的,就是耳根子软,心也软。” 赵雯雯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 她以前其实并不喜欢杜二妹,烂好人一个。 奈何大哥喜欢。 七月在新被子上翻滚,数被子上有多少朵大红花。 房间小,前几天赵福贵给赵雯雯的单人床加了块一米五的床板,让小孩睡得更舒服。 赵雯雯拉着李淑娟坐到床边,两人嘀嘀咕咕商量怎么让杜二妹物理隔离杜家那群祸害。 也聊赵雯雯的生意计划。 李淑娟交底:“家里还有30多块,每个月都要还钱,家里吃饭的人多,没有剩的。这些钱是留着给你大嫂生孩子、坐月子用的。” 现在很多人会在家里请接生婆生孩子,赵家觉得没亏待杜二妹,坚持认为杜二妹去医院生才安全。 去医院生孩子,接生费、床位费和医药费零零散散要10-30元。 “给杜家的吧?”赵雯雯来气。 “嗯。” 李淑娟说,“哪回不是这样,杜明等二妹快生了,就趁我和你爸上班,偷偷把二妹接过去。” “两次都是在家里生的,哪有那么巧?”赵雯雯提了句。 李淑娟悠悠叹了口气,“我早该把工作卖掉的。” 母女俩聊到大半夜,七月趴在赵雯雯腿上睡得很沉。 “雯雯,老实跟妈交代,七月她爸是不是始乱终弃,不要你们了?” “哈?” 赵雯雯被老妈的话震惊,才得知最近大院里传成什么样子。只是她赵雯雯打小威名在外,没人敢舞到赵雯雯面前。 听到那些越来越离谱的谣言,赵雯雯当乐子听。 “哈哈哈!” “没心没肺的,还笑得出来。”李淑娟拍了赵雯雯肩膀一 巴掌,力道不大,表达的愤怒很强烈。 “知道啦。” 赵雯雯抱抱李淑娟,轻声道:“我明天就写信跟他说,让他补多少彩礼?总不能比大嫂少,一千二怎样?” “要死咯,你是想把我女婿吓跑吗?” “哈哈哈!” 赵雯雯一大早起来,找来纸笔,也给七月一份纸笔。 她认真写信,崽认真乱画。 赵雯雯先给下乡到新疆兵团的二哥写信。 洋洋洒洒好几页,也不算胡编乱造,只是稍微夸大其词地表达她回城被乱传谣,大哥大嫂又被杜家欺负,爸妈在单位又又被同事喊去干百活,四弟又又又又离家出走。 最后总结: [二哥,快回家,这个家没你得散~] 赵雯雯看了一遍信,很是满意。 “好像还差点什么。” 差什么呢? 赵雯雯托腮,余光扫到七月,抱起七月到信纸前。 “七月,肉包子好不好吃?” “吃吃~” 啪嗒啪嗒的口水落在刚写好的信纸上,好几片字迹被口水晕开。 “对味了。” 赵雯雯封好信,贴上邮票。 新疆交通落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安排到二哥回城。 一封花城的信即将飞向新疆,催促赵老二回家。 “哈啾!” 正在铲雪的赵强国,突然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 “强子哥,打一个喷嚏是有人在想你。” “是你家妹子想你了哈。” 赵强国铲子落下,抬起,将积雪甩到路边,手下动作利索,板起的脸放柔。 “肯定是雯雯想我。” 矮个子男暗暗庆幸,强子哥的妹妹据说不肯回城,还留在海城。强子哥回家就是要处理这件事情。 “强子哥,等你回家处理完事情,别忘了带上兄弟们一起去港城发达。” 矮个子男边铲雪,边紧张地强调,就怕赵国强回家被妹妹绊住脚,再也出不来。 来兵团这些年,谁不认识赵强国。 认识赵强国的,谁不知道这位在兵团的风云人物强子哥是个妹控。 骂赵国强不一定有事,但敢说他妹一句不好,绝对会被整得后悔来到这个世界。 “成。” 赵国强利落铲起一铲雪,擦去额角的汗。 赵国强蹲下,捧起雪,用指尖碾开,把雪装进空饭盒压实,又装一水壶。 “强子哥,这是干嘛呢?” “给我妹准备惊喜。” “……” 赵雯雯带着两封信,牵着崽散步到邮局。 花城的信到新疆得十来天,新疆回花城的票更是难买。 所以赵雯雯不担心信没到,二哥就跑了。 等二哥收到她的信,搞到票再回来,也得几个月。 说不准能赶上过年,一家人团聚。 无所不能的二哥暂时指望不上,保证二哥不会偷偷跑去港城混成“大哥”,问题就不大。 给二哥的信已经寄出,另一封是给方远山的,寄到花城大学。 直接把信送过去,还能省一张邮票。 赵雯雯把手里的信都塞到邮箱口,正打算抽回来当面送去,身后有人催促,撞了她一下。 “同志,那信还寄吗?” 信“啪嗒”掉进邮箱。 赵雯雯:“……” 4. 谣言 赵雯雯挠头,其实上辈子她曾给方远山寄过信,但没有回应。 “算了。” 她没再纠结这事,现在她回了花城,等过段时间,方远山还是像上辈子那样没回信,她亲自到花城大学去找人。 她不是死缠烂打的人。 上辈子是被生活的苦难压弯,又是在七月走丢后,给方远山写的信,却没有得到回信。 后来知道她重生,方远山寄来的信、打来的电话,统统拒绝。 现在想想,其实怕是有什么误会。 赵雯雯寄出信,再许下一个如果没回信,去花城寻到方远山当面问清楚的承诺。 这是她给他们这段感情的一个交代。 她对感情没有那么执着。 实在不行,给七月找个新爸爸也可以。 搁下方远山的事,赵雯雯今天出门,寄信只是顺便,有正事要干。 她借来老爸的二八大杠,借大嫂的背带把七月背在身后,给崽披上小红被子,盖上透气的绿纱巾,把崽裹成一个粽子。 长腿一跨,蹬上自行车。 冷风迎面扑来,把赵雯雯晒黑的脸吹得红扑扑的。 七月透过透光的绿纱,好奇地看个不停。 大楼在往后退跑,大树迎面过来,又往后跑,直至消失不见。 七月咯咯咯笑起来,手脚兴奋地蹬几下。 “飞飞~” 赵雯雯穿过花城中心,骑到新城开发区。 前几年这片还是村镇地界,几乎是荒地。花城大学迁址重建在这边,这一带全部被划归新城开发区。 周边新骑楼逐渐添置,混在旧骑楼里。 有一家公家的早餐店和两家饭店,主要做大学生的生意。 赶上清晨上学时间,一趟公交车停靠在花城大学站。 赵雯雯长得高挑,单脚撑地,把着自行车停在路边,望向公交车站。 塞得满满当当的公交车打开门,大量学生挤下来,又涌向唯一的早餐店,排起大长龙。 五分钟不到,又一班公交车送来上学的学生。 来得早的,或者第一节没课的学生会坐下来点碗肠粉,汤粉。更多的学生匆匆忙忙去早餐店买了能路上吃的,边走边吃,往学校赶。 赵雯雯把车推过去,停在唯一那家早餐店,趁人群走掉一波,空出张小桌子。 她抱着七月坐下,扫过价目表,因为要收粮票,主要供应给大学生,这里的吃食收费可以说很低。 根本忙不过来,好多学生等不及,饿着肚子跑了。 高瘦的学生接过包子,掏钱的时顿住,面露尴尬。 “老板,忘记带粮票了,多给点钱成不?” 赵雯雯敏锐地抬头望去。 “使不得的呢,小伙子。这是公家的店,没粮票不能卖给你的,下次记得带粮票再来。” 高瘦学生无奈,正要把包子还回去,幸好遇见一个同学,向对方借了粮票。 匆忙的学生纷纷挑选自己想吃的,对刚才发生的插曲没太放在心上。 赵雯雯对面的学生吃完走了,又坐下一个扎两条麻花辫的女大学生,对方点的面要等好一会儿。 “包包~” 七月指着香喷喷的肉包子,口水流到衣服上。 赵雯雯替七月擦掉口水,往口袋里掏了掏,没拿出口袋里的粮票,假装无奈摇头。 “妈妈忘记带粮票了,等会儿去太外婆家吃早餐,好不好?” “好~” 七月一点不闹,眼巴巴看着那些肉包子,含着手指嗦。 对面的女大学生又要了个肉包子,递给七月。 “吃吧,小心烫。” 赵雯雯意外,多看了女学生一眼,对方看着比她成熟,应该比她大。 “我把钱还你。” 赵雯雯补上包子钱和粮票钱,对方不收。 “一个包子而已,请孩子吃。” 赵雯雯看对方穿着,熨烫平整的白衬衫,深蓝色过膝裙,素净,得体,漂亮。 “谢谢。” “你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 “我外婆住在附近,带孩子过来玩玩。” “我叫陈秀芬。”陈秀芬点的面来了,她拿起筷子拌了拌面,动作说不出的优雅。 她不紧不慢吃着面,目光几乎没离开过七月。 七月看过来,她笑笑。 七月喜欢漂亮的阿姨,漂亮阿姨请她吃包子,眉眼弯弯。 “蟹蟹姨姨~” “哎呦,不客气。”陈秀芬眨眨眼,喃喃道“更像了”。 两人闲聊几句,陈秀芬说她是表演系的,问赵雯雯是不是刚回城,赵雯雯说刚从海城回来。 “海城?” 赵雯雯:“嗯?” 最近从海城回花城的挺多,应该不是什么奇怪事。 陈秀芬按捺住兴奋的情绪,努力淡定,“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赵雯雯。” 嘶—— 陈秀芬暗暗抽了口冷气,看向七月,“这是……” 赵雯雯觉得这个女大学生好奇怪,抱着七月骑上二八大杠离开。 陈秀芬追了几步,没追上,回来以生平最快的速度把面吃完,擦擦嘴巴,往学校跑去。 陈秀芬回到教室,叭叭叭将刚才在早餐店遇到的事跟同学分享。 “确定叫赵雯雯?” “还带着个一岁多的崽,崽和方帅长得一模一样?” “方帅说有个女朋友在海城下乡,原来不是编造出来赶追求者的?” “时间对上了。” “不会吧,孩子都那么大啦?” 陈秀芬激动死了,跟凑过来的一大群花痴宣告:“方帅老婆特别漂亮,等过个冬天捂捂,白回来更美。” “怎么就老婆,方帅自己说的是女朋友。” “人家孩子都有了!” “我不信!” “我也不信。” “呜哇~肯定是骗人的!” 陈秀芬独战群女,碾压式胜利,“方帅今天一回来,他老婆就带着孩子找来啦。” 方远山披着满身风尘回校,跟校长报告前段时间小组的项目进展,报告完,去食堂买了两个白面馒头,一壶热水,计划在图书馆坐一下午,等晚上的火车票回上京。 今天图书馆的人越来越多,炙热的目光都在看他,没几个认真看书的。 方远山本习惯这样的目光。 “啪嗒”一声,放下钢笔,方远山环顾一圈,众人纷纷侧目。 方远山站起来,走向离自己最近、明目张胆围观的同学。 “同学,方便告知一下,怎么回事?” “方帅,难得你老婆带着孩子来学校找你……拜托你,别太爱学习了。” 这位同学道出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如果谣言是假的,方远山肯定会澄清。 如果不是谣言,方远山的老婆带着孩子来学校找他,这个男人再优秀,也不配拥有那么漂亮的老婆,那么可爱的崽?! 方远山听得一头雾水。 他找到谣言的源头,请陈秀芬去学校外唯二的饭店吃了一桌子大菜。 “满意没?” “还行。” 陈秀芬跟方远山的认识跟大部分女大学生差不多。 表白,被拒。 唯一不同的是,陈秀芬特别死缠烂打,不到黄河不死心。 方远山没办法 ,实话告诉她,他有女朋友。 单方面被分手的女朋友。这句方远山当然不会说。 还直接说出赵雯雯的名字。 随便拎出个名字忽悠不了陈秀芬,但陈秀芬看到方远山在念那个名字时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那眼神似乎再也容不下别人。 陈秀芬问方远山,那女的比她漂亮吗? 得到肯定的答案,陈秀芬爽快放弃了。 她对方远山与其说喜欢,更多的是对天才学霸的崇拜。 于是,陈秀芬成为方远山为数不多的女性朋友。成为朋友后,陈秀芬对方远山的天才光环碎了一地。 这位男同志真的很没有情商,向前告白者咨询怎么给女朋友写信,给女朋友送什么礼物比较合适。 方远山有个在海市的漂亮女朋友,叫赵雯雯。 这事就是陈秀芬传播出去的,当然得到了当事人一方的同意。 “我跟你说,今天早上,就是在那。” 陈秀芬透过饭店窗户,指着正在收摊的早餐店。 “门口靠右边第二张桌子,遇到你老婆孩子了。” 方远山:“……” “赵雯雯啊!”陈秀芬跳脚,反应过来,“不是吧,没有赵雯雯,没有女朋友,你是骗我的?” “她说刚从海城回来,下乡的地点也是你两年前开介绍信探望朋友的三叉农场。” “她就算晒黑了,我也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比我漂亮。” 方远山等着下文。 心里想的是,赵雯雯回城了?之前打听到她拒绝回城,不知道是为什么。 “开始我哪知道她是赵雯雯,先认出那小孩,除了眼睛像妈妈,五官简直跟你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特别是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你更像。” “然后嘛,我就好奇问问。” “谁想到她就叫赵雯雯,还刚从海城下乡回来的,而且晒黑了还比我好看。不是不是你老婆孩子,还能是谁?” 陈秀芬说了老半天,见方远山在发愣。 陈秀芬把吃不完的饭菜打包走,今天吃了那么多肉,回去得加倍训练。 方远山走出饭店,没有回学校,往早餐店门口的那张桌子前一坐就是大半天。 快到火车的点。 方远山没时间了。 他给陈秀芬递了封信,留下路上的钱,还跟陈秀芬借了点,把所有的钱和票证塞进信封里,拜托陈秀芬给赵雯雯。 “干嘛不直接给她?” 陈秀芬说完,察觉不对劲,震惊道:“你们今天没见上面?” “赵雯雯不是来找你的?” “真的有赵雯雯这个人吗?” 陈秀芬突然产生怀疑,不会今天的一切真就是巧合,方远山随口编出来的女朋友正好和陈秀芬今天撞上的是同名。 “但这也太……” “你问他认不认识方远山,她要认识,或者明明说不认识,但明显认识,这封信就给她。” 方远山交代完,立马赶火车去了。 他是很想留下来,直到等到赵雯雯为止。 可是陈秀芬遇见的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个赵雯雯不好说,哪怕是,赵雯雯今天来大学城这边,听陈秀芬说是找外婆的,不是来找他。 方远山没办法因为一个不确定的信息跟老师请假,耽误整个项目小组的进程。 之前他给赵雯雯写的信,寄的东西,通通被退回。 地址是对的。 收件人拒收。 赵雯雯回城了? 怎么会多个跟他一模一样的孩子? 方远山踩着点赶上火车,往常都是一门心思扎在项目上。 这次他的心好像落在了花城。 5. 探亲 时间回到早上。 赵雯雯带着崽,绕到大学城隔壁的外婆家。 偌大的篱笆围栏圈住一大块院子,院子里一排排田垄犁得整整齐齐,种满了绿叶菜。 花城的11月气温相对北方温暖,适合种菜的季节,生菜、油麦菜、白菜等等在菜地里茁壮成长。 院子一角用竹篱笆隔出一片地,养了几十只鸡。 赵家从祖辈一直是农民,赵雯雯的老爸和大哥二哥也是在这个院子长大的。 赵雯雯小时候在院子里住到七八岁,才被赵福贵接去城里住。 只有弟弟赵兴国没在这院子爬过泥土,一身城里人的傲气。 赵雯雯外公抗战有功,一帮从死人堆里并肩战斗一起活下来回来的战友,大部分都在城市发展得挺好。 外公人老实,没有从政,回来继续在土地里刨食。 战友们年岁大了,走的走,留下的也不在一个阶层,这么多年帮衬赵家,情分也是越用越薄。 还有些记挂着外公的老一辈,会叮嘱后辈照拂一下赵家,赵家也是本分老实人,能不麻烦别人尽量不麻烦。 外公八十多,外婆也七十九快八十,两老当了一辈子农民,风吹日晒的,身体倒是比城里人健朗。 要不是后来家里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两老担忧子孙后代,地也没心情种,慢慢就像停止运转的机器老化坏掉,身体很快垮掉,没多久就撒手人寰。 赵雯雯一阵唏嘘。 这次不会了。 外公外婆会继续开心种地,长命两百岁。 赵雯雯打开院子围栏门,把自行车停放在门前,对着洒扫干净的旧瓦屋喊: “外婆~” “婆婆~” 赵雯雯好笑,“你要喊太外婆。” 七月乖乖改口,“太太~” 王老太听到叫喊声,推门从屋子里出来,眼前正对上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 “噔噔噔!” 赵雯雯托着七月的腋下,把崽递到外婆眼前。 “哎哟,好俊的崽,谁家的?” “外婆,我的崽。” 赵雯雯把崽放下,挽着外婆的手到屋檐下的竹椅坐下,把跟李淑娟说的那一套简单说了一遍。 “真是,结婚也没告诉外婆。” “就在农场请朋友吃了顿饭,还没领证。” 领证这事说谎也没用,赵雯雯只好用传统的摆酒结婚糊弄过去。 除非找到农场确认,不然谁还知道有没有这回事。 农场回来的知青分散在天南地北,就算在花城的,就不能是赵雯雯没请人家喝喜酒吗? 赵雯雯这套说辞把李淑娟也糊弄过去,那是因为老一辈对领证没什么概念,认的就是传统的事实婚姻。 当初苏燕那么担心,是因为根本没有摆酒。 赵雯雯根本没想过自己会怀孕,身体也没什么反应,就是后来比较容易累,队里给她安排比较轻松的活,公分也就比别人少。 赵雯雯和苏燕去另一个知青医生朋友家过了清冷的年,突然发作。 赵雯雯后来痛晕过去。 醒来的时候,得知苏燕和医生朋友为了她的名声,对外编了个谎。 说孩子是河边捡来的,赵雯雯心疼孩子,收养下孩子。 那时候管生不管养的不少见,生完发现是女孩丢掉的也多。 赵雯雯为了自己和孩子,接受了这个谎言。 她生完孩子后,给方远山写过信,没有回音。 诸多原因下,赵雯雯才拒绝回城,结果被定性扎根农村,后来就是赵雯雯现在的样子。 赵雯雯趴在外婆肩膀上,蹭了蹭。 外婆满是皱褶的手轻轻拍了拍赵雯雯的脑袋,像小时候那样,从衣服内衬口袋里掏出一分钱塞给她。 “给,买糖吃。” 赵雯雯吸吸鼻子,笑着收下那一分钱。 赵雯雯把放钱的口袋捂住,逗七月玩。 “这是外婆给我的。” 七月含着手指,眼巴巴盯着赵雯雯,又扭头看向太外婆。 “糖糖~” 王老太呵呵笑出声,给了七月两分钱。 赵雯雯震惊,外婆从来只给她钱买糖,没给过其他哥哥,她爸也没有。 七月拿了双倍的钱。 她已经不是赵家最得宠的女儿了吗? 赵雯雯跟外婆闹了一阵,带着崽帮忙干活。 她收拾屋子,崽鼓掌。 她锄地,崽拔草。 她挖坑,崽放种子。 她大手一挥,崽慢吞吞爬进鸡窝偷鸡蛋,又被母鸡赶出来。 坡脚的外公牵着老黄牛回来的时候,看到满身鸡毛的崽,不厚道地笑得超大声。 赵雯雯眺望大片的田地,大学城迁址到村里,征用的是荒废的田地。 除了近郊的农场圈里大片面积更耕种,零散的地还有像外公那样从出生起就在这片土地上刨食,建国后重新把属于他们的地分给他们的十几户农民。 “粮食、肉……” 赵雯雯蹦跶着回到屋里,“外公,你还有养猪仔吗?” 赵老头摇头。 “前几年养过两头,宰了给你大哥结婚,后来就没再养,猪圈都拿来关鸭子了。” “我们养猪吧!” 赵雯雯宣布,现在城市什么最值钱? 米面猪肉。 改革开放才刚开始,还有好几年发酵时间。 赵雯雯脑子里疯狂运算计划,一个初步的种植养殖计划方案逐渐酝酿出来。 在这个时候下海,只要方法得当,不犯超级离谱的错误,稳赚不赔。 要的就是博一把的胆量。 还有启动资金。 赵雯雯没打算一口吃成胖子,明白饭得一口口吃地道理。 她可以从摆烂开始。 流动的摊位,交点摊位费就行,成本就只有食材费用。 她做吃的还行,但没到可以开店的程度。 而且做吃的多累人,她还想着卷起一家人,自己好摆烂享福。 赵雯雯回到家,商业版图已经从早餐店变成大茶楼。 她在房间里写写画画。 崽跟着在旁边乱画。 “茶楼选址定在大学城旁边,那里以后生意绝对火爆。” “钱,找店面,还有最重要的营业执照。” “这个等二哥回来,二哥应该能找到门路。” 赵雯雯从最终目标开始谋划,倒推到现在该做什么。 “先把供货源培养起来,外公外婆年纪大了,他们种了一辈子田,不让他们种反而会难受,但也不能种太多。” “怎么扩大种植地?需要人力。” “还有最重要的猪肉。最好自家能造一个大型养殖场。” 以前赵雯雯从来没想过这些,她一心只想守着七月长大。后来七月走丢,她的心只有找到七月。 现在不一样了。 这次七月不会走丢,她会看好七月。 她不是一个人。 老爸是单位食堂早点师傅,经常帮其他师傅干活,粤菜也很拿得出手。 老妈可以帮忙配菜,如果不想工作,在家带孩子也行,看老妈喜欢。 “先做包子,素包子搭配肉包子,这些就可以把摊位摆起来。” 大哥…… 大嫂…… 弟弟…… 等二哥回来…… 赵雯雯想得美,但她知道这不是白日做梦。 她可以做到。 家人们也会支持她。 她希望过上更好的生活,也认定自己配得更好的生活。 她也 希望爱她的家人变得更好,还希望给七月更好的成长环境。 第二天一大早,赵雯雯带崽出门。 “女啊,今天又要用自行车?”赵福贵无奈,“走路上班得半个多小时,老爸走路去无所谓,你妈天天那么走怎么行。” 赵雯雯:“正好老妈请假在家照顾大嫂。” 李淑娟无语。 杜二妹诚惶诚恐。 赵雯雯任重道远地拍拍老爸的肩膀,等她开始摆摊,赵同志需要三四点起床,揉面做包子。 好好享受现在的休闲日子。 赵福贵一阵发寒,明明什么都还没发生,总感觉女儿已经把主意打到他身上。 “今天又出去跑一天?”李淑娟最近工作确实受气得很,索性请假几天照顾杜二妹。 她伸手去接七月,“孩子留在家里。” “不行!” 赵雯雯把七月抱住,往后退了半步。 其他人愣在当场。 李淑娟哼了声,背过身去,“好心没好报。” “哎这,你妈也是心疼你,帮着看孩子,你还能轻松点。”赵福贵帮着打圆场。 杜二妹埋下头,那声“对不起”小到几乎听不见,眼神愈发暗淡。 赵雯雯缓过来,走过去从后背抱抱李淑娟。 “老妈,别生气,我就是离不开七月,看不到她就心慌。” 总担心七月会被抱走。 上辈子她在农场的时候,去田里赚公分,把两岁大的七月放在田埂边,用竹篮子装着。 等她忙完,七月和竹篮子都不见了。 “妈妈~抱抱~” 七月抱住赵雯雯,回城一段时间,养出一点肉,整只软乎乎的。 “七月不走。” 赵雯雯眼睛发酸,揉揉七月的脑袋。 是啊,现在不一样。 她不会让七月离开自己的视线,七月不会被抱走的。 李淑娟哪里会生气,给女儿塞了一块钱,“饿了就买点吃的,别饿到孩子。” 赵雯雯出门前给杜二妹塞去一堆毛线。 “大嫂,麻烦帮我织条围巾,天冷骑自行车冻得难受。” 杜二妹捧着毛线,询问赵雯雯喜欢什么花样款式,赵雯雯被问懵,统统往复杂的方向挑。 “等几天就能织好。” 杜二妹眼尾带笑,捧着再普通不过的红色毛线,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赵雯雯跟赵福贵一起出门。 赵福贵载了她一段,等不同路就下车,把自行车给赵雯雯,他走路上班。 “爸,今天自行车你用。” 赵福贵接过车,“今天不去你外婆那边?” “先不去。” “别让你妈知道。” 赵福贵交代一声,他不想回家跪搓衣板。 赵雯雯笑得幸灾乐祸。 本来赵雯雯计划去大学城那边,想把摆摊这事做得更稳妥。 她打算先买包子。包子做多卖不完,放第二天就不新鲜,包子做少不够卖,又会觉得送到面前的钱进不了口袋,憋得慌。 赵雯雯当然可以先让赵福贵少做一点包子。 不过她想先做市场调研,分析大学城那边的客流量。 现在天气太冷,带着七月蹲几个小时数客流量,她舍不得七月吃这苦。 他们家个个放出去都容易搞出大事,还不如栓在家里,成为建造茶楼大业的重要基石。 还有就是昨天遇到的那个奇怪女大学生,总是盯着七月看,也不知道是不是想偷孩子。 “走吧,七月。” 赵雯雯给七月理好衣服,大手牵着小手,沿着街道往前走。 走过几条街,拐进派出所。 赵雯雯环顾大厅,七月学着四处打量。 “警察同志,我要报案。” 6. 黄毛 “警察同志,我要报案。” “我弟是黄毛,离家出走半个月没回家。” 刚打满水背着身的廖庆栋,捧着保温杯抿了一口。 听到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噗”喷出大口水。 “哎呦,大庆你搞什么咧,喷到我啦!” “抱歉,抱歉。” 廖庆栋扭过头,和赵雯雯的目光对上,暗暗咂舌。 他拧紧保温杯,往桌子一放,抓起办公桌上的帽子边走边戴。 “我得出去巡逻。” 他说着,径直走向赵雯雯,示意对方到外面说。 “赵雯雯,什么时候回来的?” “几天前,你妈没告诉你?” 廖庆栋摸摸鼻子,前几天回家吃饭,怪不得觉得他妈怪怪的。 “大庆哥,兴国离家出走不回家,能把他抓了关起来吗?” 廖庆栋:“……” “能不能?” “……这得看情况。” 赵雯雯点头,“就是说能。这案子你接吗?” 廖庆栋苦笑,“我带几个兄弟,年底治安比较差,顺便帮你找找兴国。” 赵兴国离家出走很多次。 “我也一起找。” 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 赵兴国离家出走很会躲,赵雯雯跟着找找,也许能找到。 廖庆栋喊来几个兄弟,两人一辆二八大杠,分片区巡逻。 “顺便找找赵老四。”廖庆栋交代。 “那小子好了一阵子,还以为懂事了。” “怎么又离家出走?” “辛苦大家。” 廖庆栋载上赵雯雯,赵雯雯抱着崽,穿行在各街巷。 今年回城知青数量庞大,大部分还没安排上工作。现在城里小学初中毕业的青少年不用下乡,但也不好找工作。 大量的无业人员在城里游荡,是一个不容忽视的治安隐患。 廖庆栋放慢速度,“上次见到赵老四还主动跟我打招呼,看着挺好的,怎么又跑了?” 赵雯雯皱起眉头,到嘴边的“不知道”被咽回去。 她好气又好笑。 “我上个月写信回家,说不回城。” 廖庆栋:“……你这么溜弟弟玩,好玩吗?” 赵雯雯摸摸鼻子。 “这次躲了半个月,挺能躲的。” “大庆哥,能把老四关几天吗?” 赵雯雯觉得需要给弟弟吃些苦头,不然下次还敢。 廖庆栋叹了口气,没好意思说,从小到大赵老四哪次离家出走,和赵雯雯无关。 小的时候,赵雯雯抢了赵老四的糖,赵老四愤而离家出走,走过两条街见没有人找,自己回家。 那时候赵家更穷,过年才能分到几颗糖。 赵老四躲廖庆栋房间,哭喊着爸爸偏心。 后来上小学,赵雯雯爬树摘果子,赵老四跟着爬。 赵雯雯利索下树,蹲在树下把果子吃完,赵老四卡在树上下不来,哭着喊“姐姐救我”。 赵雯雯答应一声,转身跑回大院,喊得大院都知道赵老四偷偷爬树被卡树上。 赵福贵把赵老四拎回家揍了一顿,赵老四愤而离家出走。 再后来…… 廖庆栋摇摇头,没让赵雯雯报案是明智的。 让他怎么写? 姐姐赵雯雯骗弟弟赵兴国不回城,赵兴国愤而离家出走。 太丢人。 幸好赵兴国这小子够聪明,每次躲在外面过得都挺好,从没亏待过自己。 绕了一上午,赵雯雯坐自行车后座,颠得屁股疼。 “下来走走。” 赵雯雯牵着七月走,廖庆栋推车跟在旁边。 赵雯雯跟路过的人打听弟弟的消息,裤脚被拽住。 “妈妈,脚脚~” 七月抬起脚,软底的小布鞋鞋头开了个口,脱胶了。 “来,妈妈抱。” 赵雯雯心疼,把赵兴国骂了一顿。 “给我吧。”廖庆栋要帮忙,被赵雯雯瞪了一眼。 廖庆栋挠挠头,跟着走了一段,见赵雯雯气喘吁吁的,快两岁的孩子抱久了沉得很。 “那绳子能借我吗?” 赵雯雯盯上廖庆栋腰间的捆绑绳,这种绳不同普通的麻绳,用锋利的刀子也不容易割断。 廖庆栋把绳子给赵雯雯。 然后看着赵雯雯把绳子一端绑着自己的手腕,一端绑着崽的腰,把崽放在自行车座上。 廖庆栋嘴角动了动。 小时候赵雯雯也这样溜过赵兴国,路过的邻居问她“在干什么呢?”赵雯雯每次都会用响亮的声音回答“遛狗!”这时候赵兴国必须配合地“汪汪”两声,否则就会挨赵雯雯的拳头。 那时候赵雯雯闹着要养狗,这是赵老二想出的办法。 廖庆栋再次摇头叹气。 走过一条巷子,赵雯雯已经走过去,又往回倒退回去。 巷子口挤了两个少年,一个黄毛,一个红毛。 黄毛的就是赵兴国。 两人背对巷口,围着什么看得正兴起。 赵雯雯气势汹汹地抱起崽走过去,拍了拍赵兴国的后背。 “别搞,这只最可爱。”赵兴国拎起一只两个多月大的小黄狗。 两人脚边围着三只差不多大的小狗,黑的,黑白的,棕的。 红毛蔡小喜似有所感,回过头,背光的赵雯雯像披着天使皮囊的恶魔,笑得和善。 蔡小喜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兴子,兴子。” “说了别搞,你养哪只?” 蔡小喜拼命拽赵兴国,“姐,你姐~” 赵兴国瞥他一眼,“别提那个女恶霸,不回来就别回,谁稀罕呢!” “是吗?” 赵兴国听到熟悉的声音,浑身一僵,慢慢转过头。 “姐?” “跟我回家。” 赵雯雯一手抱崽,一手拧住赵兴国的耳朵,把弟弟拖出巷子口。 蔡小喜摸了摸耳朵,缩着脖子,跟着往外走。 “每次都用离家出走这招,能不能有点新花样?” “姐,姐——” 赵兴国连连求饶,赵雯雯不听,死活要廖庆栋把赵兴国抓走关起来,廖庆栋很无奈。 “嗷呜——汪!” 几人纷纷回头,一只流浪大狼狗站在十米开外,对着他们一顿狂吠。 蔡小喜吓木了,赵兴国看看手臂下夹着的两只狗崽子,廖庆栋把车塞给赵雯雯,往前站了一步,掏出警棍。 赵雯雯拉住赵兴国上车,她抱着崽跳上车后座。 “跑啊——” “汪汪汪——” “啊啊啊啊啊——” “我去——” 赵兴国把两只狗崽塞进外套里,拼命蹬自行车,冲在最前面。 赵雯雯坐在后座大笑。 七月窝在妈妈怀里,伸长脖子,前面赵兴国的肩膀冒出一只黄色狗狗脑袋。 大眼瞪小眼。 “汪~”小黄狗叫。 “呜汪~”七月跟狗狗打招呼。 蔡小喜腋下夹着两只狗崽子先跑,但很快被廖庆栋超过。 “不要啊——” 蔡小喜绝望泪崩,他要被抛弃喂狗啦。 廖庆栋拐过街口,很快回头,身后带着一群兄弟。 一群帽子叔叔带着工具把发疯的流浪狗逮住,关进铁笼里,送去相关单位处理。 “让你偷狗!” 廖庆栋用力拍了赵兴国脑袋,咬牙切齿。 赵兴国冤枉。 “大庆哥,这几只狗崽子的妈妈死了,我跟小喜一起埋的。” “真的,就埋在旧城区那棵老榕树下面。”蔡小喜作证。 这些狗怎 么办? 这个问题大家都想问,但都没有问出口。 廖庆栋头痛,不能不管,“这些狗怎么办?” 其他三人纷纷看向他。 廖庆栋:“……派出所可以养一只。” 廖庆栋挑了只最壮的黑狗。 “这只给我爸单位食堂。”赵雯雯指着那只黑白的。 说完,赵雯雯扭头问蔡小喜:“你要哪只?” “啊?”蔡小喜下意识回答,“棕色那只。” “成,你养这只。” 赵雯雯把夹着尾巴的棕色狗塞给蔡小喜。 蔡小喜:? “剩下这只,嗯……”赵雯雯把狗抱起,递到七月跟前,摇摇头,又把狗递给廖庆栋。 赵兴国期待的视线跟着狗从赵雯雯转到小孩,再转向廖庆栋。见赵雯雯把狗给了廖庆栋,失望地垂下脑袋。 廖庆栋:“……” 赵兴国扁着嘴,眼眶憋得通红,忽然怀里一团暖呼呼的塞进来,那只胖乎乎的小黄狗窝在他怀里,仰起狗头,舔了舔他的下巴。 “汪!” “这只你负责。” “姐——”赵兴国擦了把鼻涕,跟着赵雯雯回家,“姐,以后都听你的。” 赵雯雯向蔡小喜招招手,蔡小喜欣喜地跟上去。 然后,两人坐在大院空地的小马扎,一人抱一只狗,红毛黄毛统统变寸头。 原来赵兴国就躲在同大院的蔡小喜家,以前躲过几次被发现后,就没再躲。 大家没想到赵兴国这次又会躲在那么容易找到的地方,什么地方都找了,就没去蔡小喜家找。 这灯下黑玩的啊。 赵福贵下班回来,煮了碗鸡蛋面安慰小儿子,特别强调只给小儿子做,不给赵雯雯做。 赵兴国端着面去赵雯雯面前炫耀,发现赵雯雯吃的香肠腊味饭。 鸡蛋面突然就不香了。 赵兴国天没亮就出门遛狗,去敲蔡小喜家门。 两人一起遛狗跑步大半个小时去到大学城公交站。 赵兴国指挥蔡小喜去数公交车班次和每趟车下车人数,他数早餐店买吃食的人。 每个时间段有多少人,男女比例,买包子的、肠粉的、汤粉的等等分别有多少。 有多少人会坐下来慢慢吃,在哪个时间点。 有多少人是等不及想买没买上,饿着肚子走的。 有多少人是忘记带粮票,或者假装没带粮票,跟别人借,或者试探老板能不能多给钱不给票的。 一一记录在册,一个星期时间写满三本练习本。 蔡小喜冷得搓搓手臂,“兴子,还要蹲多久?” 学校门口保安每天看他们的眼神都不对劲,把他们定性为蹲点准备下手的小偷。 “不知道,得等我爸什么时候搞到肉,帮我姐做包子卖。我姐能开始摆摊,就不用蹲。” “啊~~你姐怎么就回来了呢~哎呦!” 蔡小喜脑袋挨了一下,闭嘴不敢抱怨。 “专心数,数漏了,回去我姐把你腿毛剃掉。” 赵兴国说了句,嘀嘀咕咕“烦人精”,嘴角扬起就没压下过。 陈秀芬这周每天第一节课都没课,每天紧赶慢赶来学校门口的早餐店吃早餐。 她怀揣着方远山拜托她送的信,信封里装一千元巨款。 她每天带着这么多钱上学下学,人都快麻了。 “赵雯雯啊~” 难道之前她真的出现幻觉,根本没赵雯雯这个人? 蔡小喜和赵兴国并排蹲在早餐店旁,他刚数完一趟车的人,正是空闲时。 蔡小喜用手肘拱了拱兄弟,百无聊赖道:“好像听到有人喊你姐的名字。” “别吵。” 一趟公交下来,涌进早餐店的学生多着。 赵兴国一边记录,一边抽空回一句:“我姐又不是明星,这里没人认识她。” 7. 摆摊 “哇~大嫂手好巧!” 赵雯雯拿过红色围巾,那些听不懂的款式变成事物,竟然这么好看。 赵雯雯不喜欢花里胡哨的,这条围巾就织得妙,一眼看去款式简洁素净,细看却发现很多小巧思,例如围巾两边纹路有特别细致的封边,围巾面勾织出暗纹牡丹花。 “真好看。” 赵雯雯喜欢牡丹花。 牡丹富贵花,多喜庆的花。 两天时间杜二妹就织好一条围巾,特意织得长一点,让赵雯雯骑车的时候能用围巾把脸围住大半挡风。 “蟹蟹舅妈~” 七月捧着人生第一条围巾,看看妈妈的,再看看自己的。 都是红色的,一模一样。 妈妈是大人用大的,她是小朋友用小的。 七月满意地让妈妈帮她戴围巾。 李淑娟把赵雯雯叫到房间,赵雯雯一听知道有事。 “喏,张婶的女儿刚下乡回来,她顶替了我的岗位。” 李淑娟把一个牛皮纸信封塞给赵雯雯。 他们当然不敢明目张胆卖工作。只是把岗位让给亲戚朋友家小孩,收点“好处费”。 “多少?” 赵雯雯拆开信封,拿出钱数了数,49块。 李淑娟是洗菜工,工作非常辛苦,还不受尊重,工资明面上30块,领导通过各种名目罚款,李淑娟又因为要照顾快生的杜二妹和两个孙子时不时请假,因此连6块钱全勤奖都拿不到。 实际每月到手只有18块。 李淑娟还没几年就退休,本来熬一熬能拿一笔退休金,但想想家里的情况需要她,她自己确实也干得不开心,索性听女儿的把岗位让出去换点钱。 赵雯雯其实知道,李淑娟熬不到退休,是因为赵雯雯她爸在过年的时候帮别人背锅,被单位开除,还被迫赔偿不少钱。 “谢谢老妈。” 赵雯雯抱住李淑娟,明白老妈辞掉工作的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支持自己的摆摊生意。 “别看现在只是从摆摊卖包子,以后会开成全花城最大的茶楼。” “等我赚了钱,先买栋大房子。” “就买在大学城附近,那片翻新的骑楼可新了。” “买两个铺面的,两栋打通,一楼做早餐店,二楼我们住。再攒点钱,等二哥回来,就买材料自己加盖一层,这样住着就更舒服。” 现在的骑楼一般都是两层,除了个别特别有钱的会建三层甚至四层。大部分骑楼建了两层,都会留一层钢筋柱子在顶楼,等有钱了能继续加盖。 不过旧骑楼大多没有独立厨房和卫生间,需要翻新加盖才行。 “以后还可以买一大栋楼,专门开茶楼。” 李淑娟笑着道:“行,赵老板画的饼真好吃。” 赵雯雯哼哼,心道才不是饼。 赵福贵搞到肉票和粮票,买好肉和面粉,今晚就在厨房备食材。 有赵兴国的市场调研,现在能做的包子也不多。 主要是成本不够。 肉不好搞。 只是做普通的包子,在其他地方也有私人卖的。 赵雯雯决心要做就要做市场最缺的产品,这样才能稳赚不赔。 明天就可以去摆摊,赵雯雯心里激动得抱着崽举高高,晚了一个多小时才睡下。 赵福贵三点半爬起来,和面发酵,肉酱调味,放进家里最大的冰箱里。 这冰箱是赵老头的战友托人特意从国外背回来,送给老大结婚的礼物。 赵福贵算着面发好的时间,起来包包子,一笼笼蒸上。 李淑娟起来要帮忙,被赵福贵赶回房间睡觉。 “没几个包子,用不上你。” 李淑娟见确实不用她帮忙,也就没争,回房继续睡觉。 她心想着,等女儿的摆摊生意真的能做起来,那几笼包子肯定是不够卖的。 有的是需要她搭把手的时候。 赵雯雯五点半出门,背上大嫂做的新背带把崽背稳。 这边赵兴国拿来根扁担绑在自行车后座,两边挑着铁锅,架上装满包子的蒸笼,锅里装上开水给包子保温。 赵兴国试骑一下,两个铁锅摇晃得厉害,洒出开口,蒸笼差点摔下来。 两口锅大小不一,又特别重,很难保持平衡。 一口是自己家里的,一口是借蔡小喜的。 赵雯雯摸下巴。 他们家租在偏城的中央地带,老爸工作在城边缘工厂的单位食堂,大哥开卡车每次都要把大车停在单位,走一个小时路到家。 现在赵雯雯摆摊,地点选在城郊的大学城,从家里出发骑自行车需要差不多半个小时,走路过去要一个多小时。 直接在城里摆摊? 赵雯雯摇头,否定了换摆摊地点的想法。 城中央吃食店多,私人摆摊卖吃食的也不少见,上回去农贸市场,光是摆摊卖包子的就有三家,还不算公家的店。 城里人消费模式固定,关系固定,你来我家买包子,我来你家裁衣服等等,是一种捆绑牢固的互助模式。 老爸做的包子不是没有竞争力,但毕竟产品单一,总是没人家的好卖。 相比大学城是新开发区,围绕大学向周边辐射发展起来。 无论什么时代,大学生普遍都是比较有钱,并且容易接受新事物,还愿意消费。 让赵兴国做过市场调研之后,赵雯雯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所以,不是换摆摊地点。 而是想办法让去大学城摆摊这件事情更顺畅。 赵兴国把扁担解下来,扛在肩上。 “姐,我可以挑在扁担骑自行车过去,不过只能放一点开水,到那里再想办法添开水,给包子加热一下?” “也是个办法。” 赵雯雯没有否定赵兴国的建议,这办法不是不行,但不是长久办法。 现在还是冬天,肉包子在蒸笼里吹半小时冷风,就不好吃了。 做吃食店,最重要的就是口碑。 客人哪怕天天来他们家买,哪天遇上一次两次包子不好吃,就不会再来。 经验要从实践中积累。 赵雯雯蹲在地上,双手托腮。 七月蹲在旁边,学着妈妈,双手摆在下巴。 “向日葵开花~” 赵雯雯被七月逗笑,感叹以后满大街都是的泡沫箱,现在还是紧缺化工材料,想搞只泡沫箱都没有。 “要是有泡沫箱就好咯,便宜能装,还很保温。” “泡沫箱可不便宜。”赵兴国反驳。 赵雯雯瞥他一眼。 最后赵兴国贡献他的棉被包住蒸笼保温,赵兴国骑快点,包子带的量不多,去到大学城应该很快卖完。 “干得不错。” 赵雯雯夸奖,赵兴国嘴角扬起,说了句“小意思”。 赵雯雯说,“要不我去卖包子,你去搞泡沫箱?” 赵兴国骑上自行车,“你骑车技术不行。” 大冬天的,骑半小时自行车吹冷风,载那么多包子,还背着崽,去到大学城人一多,手忙脚乱的面对客人。 赵兴国给了赵雯雯一个“你不行”的眼神。 赵雯雯:“……” 赵兴国接着说:“等晚上老爸回来,问问能不能通过食堂搞到泡沫箱。” “行吧。” 赵雯雯不打击赵兴 国。 食堂那边不欺负老爸就不错,而且泡沫箱在食堂也是抢手货,轮不到老爸占便宜。 赵雯雯拍板,“你骑过去先卖,卖不出去也没关系,等我过去肯定能卖完。” 赵雯雯语气郑重,拍拍赵兴国的肩膀,“我们家能不能发家致富,走向小康,就看这包子卖得怎样了。” 赵兴国挺了挺胸膛,突然感觉肩负重任。 赵兴国骑得飞快,势必要在赵雯雯走到大学城之前把包子卖完,好好炫耀一番。 “汪!” 大王,他们家的新成员,捡来的那只小黄狗兴冲冲跟在赵兴国自行车后跑。 狗脖子戴了条项圈,是大嫂用大哥坏到没法修的旧皮带做的。项圈挂着一个牌子,赵雯雯剪的牌子,七月写的“大王”两字。 赵兴国抢到给大王戴项圈的活。 现在养人都随便,养狗也随意,像大王这样洗得干干净净,戴上项圈代表有主的并不多。 “汪汪汪!” 大王腿短,被落得越来越远,急得猛叫。 赵兴国把大王捞起,放在肩膀上,“趴好,别掉下来。” “汪!” “我们也走吧。” 赵雯雯牵上七月的手,慢慢往大学城走。 一大一小各戴着同款红色围巾,把大半张脸裹住,暖和得很。 赵雯雯手腕的绳子另一端绑在七月腰上。这条绳子是从廖庆栋那换来的,条件是不能主动去找他妈,也就是孙大娘的麻烦。 院里老人好八卦,廖庆栋总不好灭掉老妈的唯一兴趣爱好。 但老人年纪大,不经折腾。 廖庆栋每次都说他妈,“你没事惹赵雯雯干嘛?” 孙大娘眼神回避。就像幼儿园小朋友,大家都那样,就喜欢凑上去跟最受欢迎的小朋友玩,被打了哭一趟,下次还想跟她玩。 “等赚钱,我们做公交车去摆摊。” 赵雯雯想想又摇头,他们就是赶早点去卖东西,带着要卖的包子挤不上公交车。 现在私人跑到公交车去卖吃食,会被打上“扰乱公共秩序”和“投机倒把”的帽子。 赵雯雯心里可惜,但也不想被抓起来。 “改革开放才刚开始,螃蟹还没长大呢。” 还没到真正吃螃蟹的时候。 赵雯雯把这些想法记在心里,等过几年,有机会就去干。 “吃螃蟹~” 七月鹦鹉学话。 赵雯雯脚步一顿,蹲下来和七月目光齐平,摸摸七月毛绒绒的脑袋,声音放柔。 “七月会说更多的话咯,真棒!” “七月棒棒!” 赵雯雯一开心,抱起崽走,走了一段发现崽变沉了,放下让崽自己走。 下乡的那段时间,赵雯雯有很多遗憾。 遗憾缺席家里变故的重要时节,遗憾一段无疾而终的感情,更遗憾没有给七月一个愉快的童年。 在农场的时候,其他小朋友经常嘲笑七月是捡来的,赵雯雯也说他们是爸妈捡来的。 小朋友嘴上说不信,回家问爸妈,好多家长随口就说是捡来的。 后来其他小朋友就不排挤七月,会跟她一起玩。 不过七月虽然还小,但似乎能感觉到自己跟别人不太一样,导致七月快两岁也不太爱说话。 除了这次还只会说简单的叠词外,这是她第一次说别的内容。 “妈妈努力赚钱,七月负责开心,好不好?” “七月,赚钱钱~” 七月拍拍胸脯,表示她也能赚钱。 赵雯雯好笑,牵着崽的手继续往前走。磕磕绊绊,总算踏出第一步,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8. 开张 叮铃铃! “汪汪!” 走远的自行车兜回来,急刹车横停在赵雯雯面前,扑了她一脸冷风。 赵兴国挠挠头,“姐,摊位摆哪个位置好?” 赵雯雯:“先放公交车站等车的地方。” 赵兴国:“要是不好卖怎么办?” “凉拌。” “姐,卖多少钱一个合适?” 赵雯雯缓缓叹了口气,“我坐前面,能载得动吗?” 赵兴国咧嘴一笑。 “能。绝对不会摔到你们。” 赵兴国十六岁,个子快窜到180,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在城里长大,被家里保护得太好,平常听不得别人说他不行,但真让他上又有点怂。 赵雯雯当初不也是这样沉浸在幻想里的美好生活,偷偷报名下乡,后来又拒绝回城。 大概一个人的苦难是有定量。 赵雯雯把七月抱在胸前,用背带绑好,挤上自行车前面的单杠。 赵兴国双手扶着把手,把赵雯雯圈在双臂间。 “姐,扶好了。” “骑稳点。” “好咧!” 自行车骑过城中央大街,和一辆公交车穿行而过。 赵雯雯抬头望了眼公交车,公交车里挤得满满当当,穿着绿色军大衣的男生差点被挤得从车窗摔下来。 赵雯雯“噗呲”笑出声。 回过头,眺望他们今天要去的大学城方向。 那是一个新的起点。 赵雯雯拉上红色围巾挡风,也替七月拉紧橙色的毛线兜帽。 这是大嫂给七月新织的。 赵雯雯靠在赵兴国清瘦的胸膛,扶着弟弟的手臂,靠着勉强算稳当。 “小时候,你还没学会走路,我每天出门玩,就爬到门口哭,被妈妈抱回去。” 现在都这么大了。 赵兴国撇撇嘴,“那时候,满大院都是姐姐的朋友,姐姐每天都‘应酬’不过来。” 赵雯雯眨眨眼睛,“有吗?” “当然有,都不带我玩!” “你这是翻旧账?” “没有。” 赵兴国猛地加速,自行车骑得飞起。 “要死了!” 大风吹乱赵雯雯的长发,她抱住赵兴国的手臂,担心被颠下来。 “慢点!” 赵兴国嘿嘿坏笑,蹬得更快。 七月看看妈妈,看看小舅子。七月喜欢飞起来的感觉,咧嘴,学着小舅子嘿嘿笑。 赵兴国飙车二十多分钟到达大学城。 赵雯雯双脚踩在地上,腿在发抖,扶着赵兴国,一巴掌呼在那颗寸头上。 “混小子!” 赵兴国嘿嘿笑,“姐,摆哪里好?” 到达大学城的时间比预料的早,太阳才堪堪升起。 农贸市场四五点就开始忙活,大学生上课没那么早。 在大学城这边主要做的是大学生生意,等摊子生意稳定下来,赵福贵可以晚点起做包子,能多睡会儿。 赵雯雯环顾四周,公交车站和大学城距离有一小段距离,中间会经过唯一的早餐店和两家还没开门营业的饭馆。 马路两边四五层高的楼在大学城开建的时候就跟着建起来了。 这些楼房一部分分配给学校教职工,另一部分是给家庭条件较好、有孩子在大学城上学或者准备上学的家庭准备的租赁分配房。 也有人在城里排了很多年队,还是等不到单位分房,手头的钱凑起来也买不起城中心的房子,就跑到城郊扩充出的新城区建房子。 现在房子交易不多,大部分职工是单位分房。 没达到单位分房条件的,大部分也没那个钱在城里买房建房。 新城区发展缓慢,住在这边的居民很多还是要坐公交,或者骑自行车去单位上班。 附近除了大学城,周边工厂、市场等都还没搞起来。 赵雯雯望着街道两边一排排翻新的骑楼,露出艳羡的神色。 她不喜欢太高的楼层,更喜欢独栋的房子。 “要是能有一栋自己的房子,一楼开店卖早点,二楼住人,多好。” “那是当然。” 赵兴国只是附和,没想过他们家真能住上独栋的房子。 赵雯雯却愈发肯定了要换房子的决心。 “摆在这吧。” 赵雯雯指着靠近公交站几米的空地。 摊位太靠近公交站,会影响上班坐车的工人,也会影响大批学生下车,说不准会被赶走。 赵雯雯挑的位置刚刚好,从公交车里下来的学生往这个方向走,会先看到他们的包子摊。 后面才是早餐店。 “姐,这是抢公家生意吧?” 赵兴国差点问出口“会不会被抓”。 这几年私人买卖被抓的不少,赵兴国好几个兄弟就是当的“倒爷”,几进几出,留了案底,想找份好工作都找不到。 他知道广省是改革开放的试点,经济发达的花城反而对长久的模式更习惯。 现在也没见几个人下海做生意,就算有几个,说不准人家在背后打点过。 他们家可没钱,也没人脉打点。 赵兴国瞥了早餐店那边一眼,早餐店的服务员刚来开门,注意到他们这边的摊子。 服务员显然认出这段时间经常出现在这边的赵兴国,多看了他们一眼,倒也没说什么,慢悠悠支棚架,在店门口摆桌椅。 “先摆。” 赵雯雯拍板。 有赵雯雯这句话,赵兴国的心踏实下来。 听在赵兴国耳朵里,自动翻译成: 被抓了姐捞你。 为什么不是赵雯雯被抓? 赵兴国理所当然觉得要是被抓,肯定是他被关进去好。 他姐下乡吃的苦够多的,怎么能让姐姐再吃苦。 摊是他摆的,要抓就抓他。 这么想着,赵兴国给赵雯雯和七月各塞了只肉包子,让赵雯雯带着七月到公交站后面的雨棚架躲风。 蒸笼打开,热气冒出来。 白白胖胖的肉包子个头中等,用油纸包住,还是热乎的。 赵雯雯咬上大一口。 肉香飘得周围都是。 七月流着口水,掰开包子,先咬里面的肉馅,吃得特别满足。 “给,大王。” 七月掰了一半包子给大王。 大王也是他们家的成员,大家一起吃包子。 “吃饱饱,要干活。” 七月说得头头是道,“妈妈小舅舅卖包子,七月收钱钱,大王,嗯……” “大王负责看着七月,别跑丢了。”赵雯雯好笑。 七月想了想,认真点头。 “汪!”大王摇尾巴喊了声,似是听得懂,领下它的任务。 赵雯雯和七月对视,笑得很开心。 赵兴国听着笑声,嘴角扬起。 他闻着肉香,对自己包子充满信心。他把自行车架好,蒸笼就放在自行车尾架,棉被依旧盖着蒸笼保温。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烙饼吃,这是老爸特意给他做的。 只有他有,七月没有。 姐姐也没有。 赵兴国咽下干巴巴的烙饼,这东西好,便宜,顶饱。 趁着还没来人,赵兴国边吃边说:“等下第一批公交车来的学生住得远,想早点到学校图书馆占位置看书。” “大部分都会自带早餐,经常赶不上早餐店开门。”意思是未必有多少人买他们家的包子。 赵雯雯给赵兴国一个赞许的大拇哥。 七月学着竖起大拇哥。 “小舅舅棒棒!” 赵兴国嘴角扬起,市场调研没白做。 第一班早班车到站。 赵兴国抓紧把烙饼咽完,用衣袖擦擦嘴巴。他掀开蒸笼上的棉被,露出蒸笼的盖子,让人知道他是卖吃食的。 赵兴国还真没干过摆摊的活,扭头看向在棚架后躲风的赵雯雯。 赵雯雯挥挥手:“弟弟加油!” 七月攥拳头:“小舅舅加油!” 大王摇尾巴:“汪汪!!” 赵雯雯没打算当甩手掌柜,只是想锻炼锻炼赵兴国的能力。 等下她就过去帮忙。 赵兴国深吸口气,动了动嘴巴,声音不太大:“卖、包子咯~好吃的肉包子!” 正好喊下一句,赵兴国卡住了。 多少钱一只? 赵雯雯愣住,本来打算今天自己来摆摊,弟弟抢着来。 市场调研都做了一个星期,倒是没说包子卖多少钱。 从公交车涌下来的大学生裹紧棉服大衣,很难不注意到新冒出来的摊位。 几个人经过,刘勇在披着绿色军大衣,他今天起得晚,匆匆忙忙赶上公交,没来得及在家吃早餐。 刘勇在一下车,迎面吹来的风居然有股肉香,肚子立马咕噜噜叫得响。 这是饿出幻觉来了。 他停下脚步,香味是从这个摊位飘出来的。 “卖什么的?” 第一个客人上门,赵兴国热情地掀开蒸笼盖。 包子香飘出来,那是面皮的香味,还透着股淡淡的肉香。 “这是我老爸做的包子,保证好吃。” 刘勇在咽口水。 “多少钱一个?” 赵兴国脑子急转,肉包子的市场价格大概8分钱到1角一个,个头大的能卖到2角。 另外需付0.5到1两粮票。 不用粮票,一个卖1角到1.5角差不多。 太贵怕没人买。 隔壁那家公家的早餐店等会儿包子都蒸好,哪有人8分钱的不买,买贵的。 赵雯雯在赵兴国愣神的时候走到摊子前,声音也不大,不急不缓。 “给粮票一角五一个。” “不给粮票两毛五一个。” 赵雯雯把自己咬开的包子拿出来。 包子面皮暄软,被咬出的牙口里露出肉馅,肉馅料足。拌了香葱的肉馅有新鲜肉香,还有热油炸过的葱香。 肉汁淌到包子皮上,看着就好吃。 “来一个。” 刘勇在递过去两毛五,赵兴国立马用油纸包了只大点的包子给他。 第一单开张啦! 刘用在拿了包子也没走,站在摊位前直接咬了一大口包子。 几个同行下车的大学生站在一旁,有的人没吃早餐,听到价格不打算买,但不妨碍他们探探这家包子是不是真那么好吃。 那香味飘出来,确实挺香的。 也有几个带了早餐的站在一旁看看,天天吃家里做的早餐也腻,要是这家包子真那么好吃,偶尔换换口味也不错。 “呼~烫~好烫~” 刘勇在烫得直哈气,包子皮温热温热的,包子馅里带了汤汁,汁水热乎乎的。 面皮暄软,肉馅不腻口,肉嫩汁多。 大冬天的,吃上一口热乎乎的热包子,刘勇在整个胃都暖和起来。 人一暖和精神就足,刘勇在肯定今天的学习效率会很高。 “再来一个,不,两个。” 9. 卖光 刘勇在爽快掏出五角,拿过油纸包的包子,一个拿在手里边走边吃,一个塞进军大衣里放保温。 大家也不用问,不好吃还买三个,掏钱都掏得特别爽快。 “给我来一个。” “我也要一个。” “我们两拼一个,能帮忙平均一点掰开两份包吗?” 赵雯雯爽快道:“没问题。” “我来。”赵兴国拿出防身的折叠小刀,挑了个大点的包子一切二,十分平均。 “谢谢,谢谢~” 两个女学生开心地捧着分好的包子往学校小跑。 七月坐在自行车座椅上,帮着收钱钱,吆喝得比赵兴国还起劲。 “肉包包,两毛五~” “不用票票~” 十分钟过去,又一趟班车到站,拉来大批上学的大学生,慢慢也有骑自行车来上学的,还有住在附近骑楼不用那么早起的学生出门。 他们见到公交车站那边围了好几圈人,纷纷好奇凑过来。 “看什么呢?” “不知道啊,我看前面围那么多人,也过来看看。” 赵雯雯见势,让赵兴国吆喝。 赵兴国这回不怯场,扯开嗓子喊:“卖包子咧~好吃的赵记肉包子~” “带粮票一角五,不带粮票两毛五一只~” 有用粮票买的,更多的没用粮票买。能读大学的大部分家里条件不差,条件好的更是不少。 城里每人每月的粮票定额,很多家庭赚的工资,想买什么东西,有钱也花不出去——没票。 这些不缺钱的大学生,正是吃最多的年纪。 不用粮票,花钱就能买上肉吃,这样的加餐很多人都乐意。 而且他们家包子确实好吃。 赵雯雯见包子卖得差不多,本来第一天摆摊也没做多少。 她抱着崽退到人群外,拿出暖水袋让七月喝口水。 身后赵兴国学着她卖包子的话术,添油加醋地宣传。 “自家老师傅做的包子,这款包子的肉馅调制用的二十多年的独家秘方,别家做不出我们家的口味。” “这面发得不够,或者太久,面皮都不是这个口感。” “肉馅的油盐等配料,靠的是就我家老爸赵师傅的手感,多一分少一分也不是这个味。” “赵记肉包子——手快有,手慢没咯~” “赵记包子?没听说过啊。” “老板,来一个。” 赵兴国把蒸笼一放,爽朗道:“不好意思,卖完啦。” “这么早就卖完了?隔壁早餐店刚开始做生意。” “实在抱歉,今天第一天摆摊,明天多做点。” 围观的人群慢慢散去,嘀嘀咕咕两毛五一只肉包子,怎么不去抢。 也有的闻着肉香来,没买到的,决定明天必须早点来买包子。 吃上包子的都默契不作声。 这家摊子那么小,太多人买,他们就抢不到啦。 陈秀芬今天又是蹲不到赵雯雯的一天。 方远山到京立马发电报询问情况,陈秀芬让方远山别急。 旁边两个没吃饱的女大学生来早餐店买肉包子。 两人分吃一个,香喷喷的肉包子被吃出一股嫌弃味。 陈秀芬满脑袋问号,这家早餐店的肉包子挺好吃的啊。 两女学生边走边吃,边吃边闲聊。 “确实没赵记那家的包子香。” “哎呀,都排到我了,结果卖完了。” “两毛五一个,还是贵了点。” “不贵的,现在拿着粮票去买肉,都得大半夜排队,还不一定能买上。” “真不用粮票?不怕被抓?” “我们这改革开放试点,应该不会抓吧。” 陈秀芬疑惑,根据那两位同学的话,大学城附近新开了一个赵记包子摊。 不用粮票就能买上肉包子吃? “什么包子那么好吃?” 陈秀芬擦擦口水,点的肠粉到了,又跟服务员多要了只肉包子。 陈秀芬咬一口包子,满意地眯眼睛。 肉就是好吃。 陈秀芬吃遍花城大街小巷,除了一次跟老爸去某工厂里吃过的那种肉包子,就数他们学校门口这家早餐店的肉包子最好吃。 打听不到赵雯雯,陈秀芬倒是打听到那家赵记包子的消息。 那是一家今天新来的包子摊,蒸笼往自行车后座一架,就是一个摊位。 陈秀芬暗赞这方法机智,遇上工商局人员来抓,骑上车就能跑。 为了打听赵记包子摊,她现在不得不听刘勇在的无聊八卦。 隔壁班的刘勇在趴在陈秀芬教室的窗户边,身体往前探进教室里,跟挨着窗户坐的陈秀芬说: “陈同志,你可知道,我是第一个吃赵记肉包子的顾客。老板给我挑了只最大的包子,嘿嘿。” “跟你说,今天我差点从车窗里被挤下车,路边正好骑过一辆自行车。小伙子的车后座放着棉被包着的不知道什么东西,前面单杠坐着他的爱人,他爱人还抱着个小孩。” “别看我们不愁吃喝,拿了家里的好,婚事就做不得主。不像人家日子是穷,但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苦日子都是甜的。” 陈秀芬不想接刘勇在的话。 刘勇在习惯陈秀芬的冷淡,接着道:“你说巧不巧,路上遇上的那对小夫妻,正是今天来大学城摆摊卖包子的。” “小伙子对他爱人确实好,大部分时间让他爱人去公交站的雨棚里躲风。” 刘勇在瞄了陈秀芬一眼,“要换了我,对自己爱人只会更好。” 刘勇在说了那么多,见陈秀芬没反应,转而继续夸那家包子多好吃,终于见陈秀芬有反应。 一张一块钱摆在刘勇在面前。 刘勇扬起嘴角,把钱推回去,“不用,明天会给你带两只包子。” 陈秀芬:“四只。” “姐,姐!不用粮票特别好卖,给——” 赵兴国这个口袋掏一把,那个口袋掏一把,把几个口袋都翻遍了,凑出来的几分几毛堆起来看着不少 赵兴国催促,“快数数,卖了多少钱?” “弟弟真棒!” “小舅舅真棒!” 赵雯雯给足情绪价值,把钱揣兜里,“走,去外婆家数钱。” 赵雯雯说着,顺手就把赵兴国的小刀子没收,狠狠刮了他一眼。 赵兴国挠挠头,不敢说话。 “数钱钱~” 七月去过一次,认得太外婆家,迈步走在前面。 “汪~” 大王咬住牵引绳,担心崽乱跑。 赵雯雯拍拍大王的狗脑袋,示意大王去前面开路。 “一分钱,两分钱,一毛钱……“ “汪!” 七月领到数钱钱的任务,仔仔细细数了一遍又一遍,每次的数都不一样。 七月数一张,大王跟着喊一声,好像也在帮着数似的。 赵兴国急得直挠头,被赵雯雯安排在外婆家的院子里大棚砌灶。 农场要买东西不方便,外婆家因为紧挨着大学城相对好一点。 他们没钱。 但农村好在能够自给自足。 赵兴国跟外公去挖塘泥,加入切碎的稻草和泥。 赵雯雯也没闲着,等他们用磨具做成土砖块,把一块块砖摆放在院子空地晾晒。 等土坯砖阴干晾晒好,就能开始动工砌灶。 土坯砖不用 花钱。 花的是人工成本和时间。 赵雯雯就担心赵兴国太闲,又跑出去跟那群混混兄弟玩。 “这里建两个大灶,用竹子搭棚架,再用稻草铺上顶,就不用担心下雨。” 土坯砖怕水浸,搭个临时棚架,能让灶台使用更久。在土坯转晾晒的时候,赵雯雯支使赵兴国跟外公去砍竹子。 灶台要搭棚架,还要另外再搭一座竹凉亭。 “姐,房子是得修葺,但为什么要搭凉亭?” 赵兴国就差说“这不是没事找事干嘛?” 赵雯雯瞥他一眼。 “凉亭可有用了。每天卖包子只用一两个小时,等天气热了,我和七月,还有大王可以来外婆家,在凉亭下乘凉。” 赵雯雯接着说,“凉亭多有氛围,在亭子里看书,肯定能考上大学。” 赵兴国“噗呲”笑出声。 “你,看书?” 赵雯雯放大王咬赵兴国,赵兴国被撵着跑。 回到家,赵雯雯和七月早早上床睡觉。 太早起床,又忙了一天,早就累坏了。 也就赵兴国年轻有精力,想到今天的包子生意好,他追着赵福贵,让赵福贵明天多做点包子。 忙忙碌碌几天过去。 这几天赵福贵依旧半夜做好包子,从第二天开始,赵兴国就没让赵雯雯出摊。 他把包子拉去大学城卖,很快上手,不用一个小时就能卖完。 卖完包子,去外婆家做土坯转,砌灶,修葺房子,搭凉亭。 忙得不可开交。 赵雯雯大手一挥,赵家的荒地被安排上种各种蔬菜,再去池塘边搭个鸭棚,把猪圈修葺扩建。 七月换了旧衣服,挽起裤脚衣袖,拿着外公给她特制的小铲子薅土。 “种菜菜,种菜菜~” 七月挖一铲子土,大王立马跑出来,把土坑刨深。 七月放菜苗。 大王埋土。 七月浇水。 “七月棒棒~” “汪汪~” 两小只配合得天衣无缝,还真把一小片菜地种了起来。 赵雯雯看着七月一阵感叹,回到城里一段时间,七月天天跟着她到处跑,也不抱怨。 现在七月有了小王当玩伴,显然开朗很多。 赵雯雯替七月擦去脸上的土,说:“等大舅妈把宝宝生出来,七月就有妹妹啦。” “嗯,七月会保护妹妹!” “七月还有两个哥哥,过几天等他们回家,哥哥会保护七月和新妹妹。” 七月歪歪脑袋,摇摇头。 “哥哥不好,大狗子打二狗子。” 赵雯雯好笑。 大狗子和二狗子是农场里的两兄弟,那两兄弟天天打架,还总是欺负其他小朋友。七月就总是被他们欺负,不过经常是七月带着更大的孩子把他们欺负回去。 “两个哥哥不打人,保护七月和妹妹。”赵雯雯尝试解释清楚。 七月还是摇头。 “不打人,不好。被欺负,得打人。” 赵雯雯哄着孩子改口:“两个哥哥打架特别厉害,不打七月和妹妹。” 七月眼前一亮,“像小舅舅一样,保护妈妈?” 赵雯雯愣了愣,用力点点头。 “对,像小舅舅保护妈妈一样,哥哥们保护七月和新妹妹。” “好。” 七月接受两个新哥哥,等着哥哥回家。 她蹲下继续刨土,“大王,种菜菜!” 喝好水的大王跑过来,帮忙种菜。 七月摸摸大王的脑袋。 “多种菜菜,给妈妈,妹妹,哥哥,小舅舅,外公外婆,大舅妈吃。” “汪汪~” 10. 眼光 赵兴国这辈子都没那么忙过。 外婆打理小片菜园子,是陶冶情操,种不了太多。外公腿脚不方便,是能帮忙,但赵兴国哪里敢让外公累着。 赵雯雯特意叮嘱,外公外婆主要起技术指导的作用。 外公外婆开始是心疼小孙子的。但赵雯雯告状,赵兴国闲得慌,又搞离家出走,还去偷狗被狗撵了几条街,跟着那些无所事事的朋友去打架。 两老得知竟然还有这回事,也不心疼孙子,慢悠悠过自己的日子,什么粗活累活脏活统统留给赵兴国。 念叨要把赵兴国小时候没爬的地,得给加倍补回来。 赵兴国抗议:“不是没去成吗?” “看!” 赵雯雯拿出拿把切包子的刀。 “外公外婆,赵兴国随身藏着刀子,是想干什么?” “他要跟人打架,拿着刀子砍人呢!” “你要是被砍了,就得缺胳膊缺腿。”赵雯雯戳赵兴国脑门,“你砍了人,就得蹲几年大牢!” 赵兴国退了半步。 “我当然知道,会有分寸的。那是为了兄弟,不然肯定不去。” “刀棍没有分寸。” 赵雯雯把又吃胖一圈的七月塞给赵兴国,“那为了大王和七月,你可得有分寸点。” “大王不能没有主人。” “七月也不能没有小舅舅。” 大王:“汪!” 七月:“小舅舅~” 赵兴国摸摸鼻子,说了句“知道啦,烦人精。” 赵兴国不再抱怨,实在忙不过来,拉上蔡小喜一起干,管中午一顿饭。 蔡小喜没学上,也找不到工作,虽然不像赵兴国会被家里念叨找工作,但在家里天天呆着也很无聊。 蔡大娘在供销社上班,家里没什么开销,钱能存下来。 日子还算不错,也就没急着给蔡小喜找工作。 今年回城的知青太多,本来工作岗位就有限,蔡家没什么人脉,蔡小喜想找份好工作难上加难。 这几天,蔡大娘见蔡小喜整个人精气神提上来了。 她见蔡小喜最近每天大清早出门,天黑才回家,不像以前懒懒散散,像是去工地搬了一整天砖,大冬天的人晒黑不少,身体强壮了,饭都多吃两碗。 蔡大娘打听到是跟兴国那孩子去外婆家玩泥巴,听得稀里糊涂,找李淑娟打听才知道,蔡小喜跟着赵老太爷学修葺房子的手艺,还跟着赵兴国做小买卖,赚不赚钱另说,有事情做,做得还开心,这就极好。 蔡大娘高兴得不得了,塞给蔡小喜米粮和肉,感谢赵老太爷的照顾。 两老见有现场的免费劳动力,琢磨着种更多的菜,猪圈继续扩建,房子也扩建。 幸好之前这片偏远,人口稀薄,两老圈了不少地。 赵兴国和蔡小喜作为难兄难弟,表示做不完,根本做不完。 “姐,再这样我就——” “嗯?” 赵兴国被赵雯雯瞥了一眼,不敢把“离家出走”说出口。 赵兴国深知他姐未必吃软,但一定不吃硬。敢跟赵雯雯来硬的,只有赵兴国被扒皮的分。 “知道了,我想想办法。” “房子不用再扩建了吧?现在一只猪仔都没有,猪圈也不用继续扩建了吧?竹亭子外公要建两个,搞那么多干嘛?” 赵雯雯把赵兴国赶去干活。 家里用的大蒸笼一层能蒸20只包子,一次能蒸4到6层,即一次能做80到120只包子。 赵福贵是食堂老师傅,转精专的是早点,做的肉包子哪有不好吃的。 包子卖得也火爆,每次都能很快卖完。 问题是量太少。 每人每月只分得一斤肉,家里自己都不够吃,这也是肉包子好卖的原因。 高价换肉票粮票,再拿去卖根本不划算。 “得找到货源。” 赵雯雯把这件头等大事记在心里。 他们的包子摊用不了几天,就会因为没肉做馅料,做不下去。 国营和集体店铺卖的肉包子定价在8分到1毛,需另付0.5到1两粮票。 按照私下交易的粮票溢价,1两粮票能换5分到1毛。他们家卖的包子不用付粮票,叠加粮票的钱,一只包子卖2毛5依然好卖。 物质匮乏的年代大家肯定都想吃肉,但现在大家也舍得花钱买肉吃,可见经济确实在发展,人民的收入在增长。 现在是有钱,但买不到。 她拉开抽屉,取出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的是最近赚的钱。 李淑娟给杜二妹攒的三十多块生孩子的钱,之前被赵雯雯挪用作为启动资金,现在赵雯雯补贴回去五十块。 赵雯雯给赵兴国和蔡小喜各发了5块钱工资,把两小子乐得要给赵雯雯卖命。 一个星期,赚了128块3毛5。 还是扣掉成本的。 这时候工人一个月工资普遍在30到60块,一个星期赚的这些钱,能赶上工人两三个月工资,差不多是农村半年收入。 “做生意真赚钱。” 赵雯雯惊叹,换了别的地方还搞不成,广省作为改革开放试点,小螃蟹吃起来也是嘎嘣脆。 吃到做生意的甜头,赵雯雯坚定自己的方向。 她可以自己去做包子,但没老爸做的好吃。 她可以自己去卖包子,但既没有赵兴国会耍嘴皮子,自己作为年轻女性还带着孩子,各种不方便,也不如年轻人能吃苦。 她也没办法自己去养猪、种菜,没有稳定大量的供货源,她的生意就做不长久。 幸好,她不是一个人。 晚饭时间,赵雯雯宣布摆摊生意升级改造。 “怎么个升级改造法?” 赵福贵心里打鼓,不会增产增量,他得一两点起床干活吗? 他真的吃不消。 赵福贵确定赵雯雯就是变着法子逼他辞职。 老伴听了赵雯雯说辞职的事,老大赚的钱得紧着还债,家里就靠赵福贵的工资吃饭。 赵雯雯把牛皮信封往折叠桌一放,“看看。” 赵兴国手最快,拿过厚厚的牛皮信封,打开一看是钱,眼睛都亮了。 抽出一大沓钱,一分一角数了大半天。 “128块3毛5!” 赵兴国跳起来,看向赵雯雯,“姐,一个星期赚了一百多块!” “对,我们一起赚的。” 赵雯雯淡定地点点头,一点没藏私。 赵兴国听到这句“我们”,自己惊呆了。 他竟然能赚那么多钱? 不对,这钱还 是得他姐才有本事赚到。 广省刚推行改革开放,有这胆子下海的不多,能用最低的成本,赚两三倍的利润。 这就是眼光。 赵兴国和蔡小喜之前被赶去做什么市场调研,数了一个星期人头,觉着他姐只是想借着什么市场调研的名头折腾他,原来是认真干事情。 每天卖包子的钱,赵兴国都是一股脑上交给赵雯雯。 赵雯雯也是每天把数钱的重任交给2岁不到的七月。 七月上一句“一块”,下一句“10块”的,数几次都不同数,赵兴国就没当真。 现在肉票粮票不好搞,赵福贵靠着人情能搞到的票有限。 趁着肉包子好卖,搞到的肉票粮票都用来买肉买面,尽可能多做包子,就能多卖包子。 赵兴国激动过后,很快冷静下来。 “票证快用完了吧。” 这样就算生意再好,他们也没包子可以卖。 很多人到这里就放弃摆摊,觉得这生意做不下去。 不止赵兴国,家里其他人也这样认为。 这时候有手艺的,没胆子单干;有胆子的,没本钱;有本钱的,没货源。 赵家人心里一致认定想赚钱哪有那么容易,但对赵雯雯就是莫名信任。 “我这。” “哎,我也。” 赵兴国和赵福贵同时开口。 赵兴国看一眼老爸,从口袋里掏了掏,拿出三张肉票。赵雯雯给他的五块钱,去黑市换的溢价肉票。 赵福贵挠头,从冰箱里拿出五斤猪肉。从黑市买的不用肉票的高价猪肉。 “其实嘛,我也有。” 李淑娟掏出换来的两张肉票。 赵雯雯好气又好笑,她不是没想过去黑市换票换肉。 只是这么干不划算。 她不爱做亏本生意。 “算了算了,这些肉和票,够撑一个星期用,维持住客源。” 赵雯雯接着说包子摊升级改造计划。 “摊子摆起来,想扩大客源,我们可以增加产品种类。” “肉包子依然做,我们家肉包子特别好吃,只有老爸能做出这个味道,是我们的品牌产品。” “不过肉包子可以每天限量,降低肉的使用量。增加一些肉菜包子和馒头。” 赵雯雯想着,以后还可以卖现磨豆浆,搭配包子非常好卖。 不过暂时卖这些足够,就先没提。 “弟弟卖完包子,跟外公去村里收散卖的粮和肉。顺便关注哪家仔猪苗种好,合适的可以初步谈好,等过完年去买仔猪。” 赵雯雯还计划着,等大哥回来,跟大哥好好谈谈。 赵兴国能跑附近的肉店,在家里的猪场搞起来之前,需要大哥跑长途,往更容易买到肉的农村找货。 赵兴国和赵福贵拍手叫好,这些活他们都能干。 很多时候不是做不到,要么想不到,要么胆子不够。 赵雯雯就是有那样的人格魅力。 让人信服。 无论是做多么离谱的事情,总觉得跟着她干,一定能成。 而赵雯雯也用事实证明,一个星期赚了一百多块,顶上赵福贵和李淑娟两口子两三个月的工资。 自从赵雯雯回城后,他们赵家是过得越来越好了。 11. 清债 “大嫂快生了,妈在家照顾好大嫂。” 赵雯雯特意交代,李淑娟会意。这次李淑娟工作都辞了,总不用让儿媳妇回娘家坐月子。 前几天张婶的孙女第一天上班,领班让她削了一整天土豆,还找借口罚了5块钱。 工资还没发,就先扣了5块。 李淑娟暗道那破工作辞得对。 赵雯雯一扬手,准备散会。 衣服被拽住,以为是七月,回头摸摸七月的脑袋,“七月负责陪妈妈出门办事情,好不好?” “好鸭~” 七月一手捧着碗,一手捻碗里剩的米饭塞进嘴里,捻得干干净净,一粒不浪费。 扭头见是杜二妹拉住自己。 赵雯雯:“?” 杜二妹小心翼翼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粮票,“给。” “哪来的?”赵雯雯问。 “建国昨晚回来,给我的。”杜二妹低下头。 赵雯雯一脸问号:“大哥人呢?” “跑车去了。”李淑娟说,“大建看二妹还没生,又去接了趟短途,说能赶回来。” 赵雯雯气笑了。 “就不怕杜明什么时候上门?” 大哥就是太过实诚,赚到钱给家里留意份够吃饭,剩下的都拿去还债。 这几天赵雯雯没跟赵兴国摆摊,也没出门,天天守在家里,担心杜二妹突然生了,李淑娟会手忙脚乱。 另一方面是,防着杜家上门。 赵雯雯把李淑娟叫到房间里,“妈,家里还欠多少钱?” 欠债的事,李淑娟觉得是大人的事。 在李淑娟眼里,赵雯雯哪怕孩子都生了,依然是全家护着的宝贝。 赵雯雯不管。 她扯过纸笔,开始列清单。 七月乖乖坐在旁边,等赵雯雯也给她摆好纸笔,她抓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小舅舅教了她一到五。 妈妈写长长的字,七月写短短的字,歪七八扭的。 赵雯雯瞥了一眼,“七月在写这几天的进账?” 七月“嗯”一声,写得特别认真。 赵雯雯列出大哥结婚欠的钱,跟亲戚朋友借的,欠杜家的彩礼,还有结婚置办的花费。 “你怎么知道这些?”李淑娟惊讶。 家里借了多少钱,分别借了多少,赵雯雯列得明明白白。 赵雯雯盯着李淑娟。 李淑娟叹了口气,指着几个名字,“借大伯的200块,还欠130块。” “借二伯的150块,只还了10块。” …… “你大哥每个月工资和赚的外快,主要还彩礼。不过家里花钱的地方多,你大嫂三年抱俩,什么都得两份,能剩的也不多。” 赵雯雯耐心地和李淑娟梳理家里的财务状况。 赵家先紧着跟邻里朋友借的钱,零星差一点,赵雯雯从赚的钱里贴出来,把这些钱都清了。 李淑娟开始不愿意,但赵雯雯不是商量,是告知,没办法只能答应。 花了大半天时间,赵雯雯终于把债务梳理清楚。 “现在主要欠大伯130块,二伯140块,还有杜家的20块。” 李淑娟惊讶,“只欠杜家20块了?” 每次见杜家那幅面孔,就像赵家欠了他们家几千块,都不用睁眼瞧人的。 “这几年大哥还得多,还有上次把工作给孙婶孙女顶替的50块好处费,还得差不多了。” 赵雯雯敲桌。 李淑娟顿了顿,“但还欠不少。” 赵雯雯:“大伯二伯家的不急,杜家的债可以清了。” 这些年杜明逮着赵家耗,赵雯雯和老二不在家,家里没个能主事的,杜家背后不知占了赵家多少便宜。 “听你的。” 李淑娟见女儿把事情打点得清清楚楚,这些年提起的心慢慢放下。 李淑娟回到房里,跟赵福贵说了下明天去单位请假的事。 “干什么请假?” 赵福贵睡得迷迷糊糊,请一天假就少一天工资,还要被扣全勤奖,得少很多钱。 李淑娟说:“去把小铁小银接回家。” 赵福贵翻了个身,“二妹快生,接回来谁看?” “总比在杜家被当小奴隶使唤好。”李淑娟哼了声,背过身去,“你自己跟雯雯说去。” 赵福贵咕噜几句,“看你把女儿惯的。” “哼,就你没惯着!” 赵兴国早早拉包子去摆摊,摆摊后去外公家修房种地。 “兴子,你姐呢?” 蔡小喜在大院等着赵兴国,把用棉被包着的蒸笼绑好在他的自行车后座。 那是他妈上班用的自行车,得知他最近不到处鬼混,跟着赵雯雯做生意,积极地把自行车贡献出来。 现在他们有两辆自行车,能拉更多包子去卖。 多做一倍的包子,蔡小喜非常担心卖不出去。 赵兴国倒是不怕他们家包子不好卖,担心被抓。 开始他们包子卖得少,小本买卖没人管,现在多卖一倍的包子,抢走大学城那家早餐店不少生意。 两人又是在派出所留了名的,不会被定性成投机倒把吧? “我姐今天要去接小铁小银回家。” 赵兴国提心吊胆出发。 蔡小喜也骑自行车跟上,“怎么不叫你?” “废话那么多,我不用去摆摊吗?”赵兴国一脸不高兴。 蔡小喜骑了一阵,猜到了,但不敢说。 “是怕兴子跑去打架呢。” 赵福贵走路去单位食堂,准备找了领班请假。 “赵师傅,抓紧的,今天好几个师傅请假,要忙死了。” 领班催赵福贵快去干活。 赵福贵一听好几位师傅请假,“哎呦,怎么都赶一起请假啦?我今天也是来请假的。” 领班瞪了赵福贵一眼,“我看你是不想干了。” 赵福贵叹气,跟领班借了下电话,给家里打过去。 整个大院就孙大娘家和蔡小喜家装了电话。 现在这个点蔡小喜和蔡大娘都不在家,电话打到孙大娘家,孙大娘喊的李淑娟过去接电话。 李淑娟接的电话,嚷嚷道:“月底最忙的时候,那几个老混蛋又请假啦?” 赵福贵无奈笑笑。 “你这……”李淑娟心疼老伴,几个师傅请假,新来的洗菜工又不是熟手。 李淑娟心想要是自己没辞工,还能帮忙顶上当半个师傅用。 想到赵雯雯的话,觉得不该那么干。 女儿说得对。越能干,干得越多,干得越多,错得越多。 钱没赚到,罚款没少扣。 李淑娟一咬牙,“二妹发动了,得立马送医院去,你快回来!” 咔嚓!挂断电话。 “谢谢孙婶。”李淑娟给孙大娘塞了五分钱。 孙大娘推托两下,笑嘿嘿把钱收好,“二妹要生啦?” “哎,今天早上就喊肚子疼,怕是要生的。”李淑娟含糊说了两句,生孩子嘛,有的很快就生出来,有的跑医院几趟还没生。 孙大娘跟着过去,嘴里念叨“大庆还在他们街区值班,就能帮上忙。” 李淑娟听说孙大娘的儿子廖庆栋月中的时候申请调去新城区,那边很多地方都在施工,人员比较短缺。 赵雯雯帮七月穿好衣服,去厨房拿了馒头出来吃。 杜二妹坐在客厅角落里,织着毛衣,“雯雯今天要带七月出门?” “嗯。” 赵雯雯应声,没说去杜明家坐坐。 她怕说了,杜二妹一心急,把孩子吓得要出来。 “预产期是这几天吧?”赵雯雯好奇看着杜二妹的大肚子。 七月凑过去,小心翼翼贴着杜二妹的肚皮,还嘀嘀咕咕在说什么。 “妹妹说什么?”赵雯雯问。 七月回到妈妈怀里,“妹妹想跟七月玩。” “这孩子最近乖了很多,也不闹腾了。”杜二妹摸摸肚子,“应该快出来了。” 前面两胎,杜二妹被接回杜家,在家里生的,大概是身体没调理好,养了一身病,这胎怀得比前两胎更辛苦。 杜二妹嫁到赵家,就让赵家背上坏名声,欠杜家那么多彩礼,孕反严重,在家里帮不上忙,还需要人照顾。 谁家媳妇不用干活? 她不但没能帮忙干活,还像个娇娇小姐待在家里等人伺候。 “雯雯,要不我还是回我妈家……” “大嫂,”赵雯雯打断杜二妹的话,“想好了,真的想回去?” 杜家老头走得早,杜母靠给人洗衣缝补衣服过日子。杜二妹排第二,杜明当大哥的好吃懒做,后面五个弟弟妹妹全是杜二妹拉扯大的。 杜二妹以前觉得理所当然。 当赵雯雯提点她几次后,她虽然脑子转得慢,渐渐也回过味来。 这几年杜家靠着杜二妹的高价彩礼,还有时不时来赵家占便宜,杜家撑过最难的那段时期,几个弟弟妹妹也长大,有手有脚,也不懒,出来干活总饿不着。 赵家的日子却没那么好过。 杜二妹低头,又不说话了。 “大嫂,也别给自己那么大负担。” 赵雯雯说,“你是知道的,我大哥实心眼,认定的事情一辈子都不会变。” “他觉着你值得800块的彩礼,也愿意你在家好好待着。对我大哥来说,最重要的是家人在一起,好好过日子。” 赵雯雯想到大哥要离婚,带着三个孩子,日子得多苦。 她会看好杜二妹的。 “没错。”李淑娟回屋,听到赵雯雯的话,握住杜二妹的手,“嫁到我们家的媳妇,那是当女儿一样养的。” 这些话李淑娟时时在心里念叨,她也几年如一日把杜二妹当自己女儿对待。 只是这些话不好意思说出口,正巧赵雯雯开了个头,见杜二妹临近生产,情绪越来越差,李淑娟也不害臊把话说出来。 杜二妹看着李淑娟,眼眶泛红。 “好啦好啦,带上你,一起走吧。”赵雯雯扶住杜二妹。 李淑娟担忧地说:“不好吧?” 赵雯雯本来是不打算带上杜二妹的,但是见杜二妹这样子,也许把杜二妹带上,回杜二一趟,反而是好事。 “去哪?” 杜二妹跟着走动,自从赵雯雯回家后,杜家没再来闹过,杜二妹在家里好生修养,身子也好了不少。 赵雯雯说:“去清债!” 七月:“收债债!” 今天被留下来的大王跟上,“汪!” 忍让大半辈子的杜二妹,看向赵雯雯的眼神满是艳羡。 她攥紧拳头,肚子里的孩子踹了她一脚,好像也想出一分力。 李淑娟顾得了这个,顾不了那个,急得满头大汗,暗骂赵福贵怎么还没回来。 “二妹快生了,怎么能带她去?” 赵雯雯拍拍李淑娟,收拾好生产的东西。 “不怕,发动了,立马送医院,能赶上。” 李淑娟一个头两个大,“胡闹,简直胡闹。” 杜二妹双眼发亮,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但发现自己不用像个废物在家待着,能跟着赵雯雯出门,也许还能帮上点忙,就好激动。 孙大娘趴在赵家门口听墙角,暗道不妙,转身回家给儿子打电话。 “大庆啊,那个赵雯雯又要出门闹事啦。” 廖庆栋叹气道:“去哪闹事?” 孙大娘添油加醋地把听到的话说完,“估摸是去找杜明麻烦。” “你看杜二妹快生了,以往杜明早早上门,趁着赵家只有二妹在家,把赵家能带走的搜刮一番,拉着二妹回家生孩子,拿赵家那三十多快钱说给二妹坐月子用。” “这次赵雯雯一直守在家里,等杜明上门。” “杜明肯定也是听说了,不敢上门。这不,杜明都躲着不敢招惹她了,她还要找过去闹事。” “这姑娘不得了,你说跟李淑娟说好的相看,她会去吗?” 孙大娘这话锋转得突然,廖庆栋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杜明都不敢惹她,你还惹她干嘛?” 孙大娘有自己一番道理:“我这不是看她带着个孩子,外面都传成什么样了,找个男人照顾,别人就不好说闲话。” 廖庆栋让孙大娘别瞎掺和,跟单位告了假,蹬着自行车过去。 廖庆栋答应过赵老二照顾赵家,赵老二最疼赵雯雯这个妹妹,赵雯雯要是出点什么事,廖庆栋没法跟兄弟交代。 从大学城旁边的派出所出来,廖庆栋面前掠过熟悉的身影。 赵兴国骑着自行车飞过,蔡小喜跟着飞过,后面追着几位工商局的同志。 廖庆栋眼前一黑。 赵福贵接到孙大娘打来的电话,摘下围裙,往桌子上一甩。 “领班,我三个月没休过假,今天儿媳妇要生了,你还不给告假,没有这样的道理!” 领班脸色一变,“这不是缺人手吗?” 赵福贵不管,“就王师傅胡师傅都能三天两头请假,我一天假都不给批。” 领班追上赵福贵,威胁道:“你要是走了,算你旷工!” 赵福贵瞪了他一眼,“算吧,我儿媳妇生孩子,请半天假算我旷工,我非得告到上面领导去!” 领班没料到一向好拿捏的赵福贵突然这么硬气,说了一通威胁的话,转头去给老王老胡打电话去。 今天领导来厂里视察,食堂不能开天窗。 赵福贵问心无愧,他主要负责早餐,老是安排他做午餐晚餐,那是分外的工作,也没多给钱。 这时候,赵雯雯花了几分钱买上公交车票。 几人一上车,遇上前来收票的杜明。 杜明心里一咯噔,硬着头皮上前。 赵雯雯买了票,抱着七月靠窗坐,吹着风,嘿嘿笑出声。 七月看看妈妈,也嘿嘿笑出声。 杜明听到赵雯雯的笑声,感觉这售票员的位置烫屁股。 12. 偷听 “小明哥,我大嫂都快生了,怎么还不来接人?” 赵雯雯牵着七月的手,慢悠悠往杜家走。 杜明拜托同事给单位告假,紧跟在赵雯雯身后。 “赵雯雯,你来干嘛?” 赵雯雯瞥杜明一眼,“我找杜婶婶说就行,怎么敢耽误你工作。” 杜明哪里不知道赵雯雯在阴阳他抢了赵老大的工作,你情我愿的事情算抢吗? “不耽误,知道你来,不是立马请假招待嘛?” 杜明暗暗擦汗,想拦住赵雯雯,又不敢表现得太过明显,心里想:“这个赵雯雯怎么突然找上门?” 也不知道是赶巧,还是赵雯雯听到什么风声。 杜明不敢拦得太明显,本指向旁边的茶楼,顿了顿,手指停在了旁边的小饭店。 赵雯雯看向李淑娟,“妈,你们每次来,杜明都会特意请假招待?” “人影都不见一个。” 李淑娟撇撇嘴,杜二妹两次生孩子都被杜家各种借口接过去坐月子,别说杜明不见人,杜母和那些杜二妹亲手带大的弟妹也没见着人。 赵家人担心,特别是赵老大,他们经常跑过去照看杜二妹。 经常见杜二妹自己在家带孩子,还要给杜家一家子做饭打扫家务。 李淑娟不是没意见,奈何杜二妹没意见,她再气也没办法。 杜明脸色不好看,瞪了杜二妹一眼,转头面对赵雯雯的时候,又笑脸迎人。 “快到午饭时间,难得来一趟,要不去吃顿饭?” 赵雯雯瞥杜明一眼,“你请?” 杜明想到家里可能正在发生的事,打碎牙往肚子里咽。 “当然。” 赵雯雯牵上七月,往茶楼走去。 “七月,杜伯伯请我们去茶楼吃饭呢。” 七月蹦蹦跳跳,“蟹蟹伯伯~” 杜明嘴巴抽了抽,“应当的”三个字说得不情不愿。 杜明怕赵雯雯,因为这位是出了名的小恶霸,杜明小时候没少挨赵雯雯的揍。 更怕的是赵老二。 就算赵老二下乡到新疆兵团,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赵雯雯是小恶霸,赵老二就是大魔王。 杜明家不在赵家大院那片,平常偶尔挨赵雯雯揍,也没把赵老二招来。 就几年前,杜明算计赵老大,要不是赵老大喜欢二妹,拉着赵老二,杜明差点没被活活打死。 那段时间,他出门就被套麻袋,腿都被打断了,还没正式上岗就请了三个月病假,差点工作都给搞丢了。 有一次去河边洗澡,不知道谁把他摁水里,呛了好多水,差点就死了。 隐约听到,“要不是看在二妹的分上,不想大哥刚结婚沾上晦气”什么的,让他多活一段时间。 杜明不是不想报案。 没证据! 赵老二甚至都不用自己动手,身后一群兄弟给他卖命。 杜明挑了个距离赵雯雯最远的位置坐下,偷偷瞄了赵雯雯一眼。 要不是赵雯雯看着,赵老二怕是早就横扫花城黑白两道。 这赵雯雯不是听说下乡不回来? 赵雯雯不回来,就不会把赵老二招回来。 这两位恶霸不在,他杜明的日子别说多滋润。 “大嫂,想吃什么,随便点。” 赵雯雯把餐牌递给杜二妹,杜二妹无措地看看李淑娟,又看看杜明。 杜明皮笑肉不笑:“随便点,大哥请。” 后面三个字咬牙切齿,警告杜二妹看着办。 杜二妹放下餐牌,默默低下头。 “大嫂点一个。” 赵雯雯非要杜二妹点餐,杜二妹默默选了个最便宜的青菜。 一盘青菜要一角钱。 赵雯雯把餐牌给李淑娟,李淑娟可不会给杜明省钱,点了干炒牛河,腊肠炒饭,清蒸鲈鱼。 杜明脸色越来越白。 赵雯雯没有停手,加了大份的红烧牛肉,大盘鸡,十大串烤羊肉串。 连七月都点了一份煎馒头和煎饺子,还要了杯热牛奶。 杜明嘴上的笑挂不住了。 “杜大明,这就笑不出来了?” 赵雯雯向李淑娟扬扬下巴,李淑娟意会,取出手帕,一个个角掀开,将20块钱放到杜明面前。 “赵家再不欠你们杜家的。” 李淑娟说出这句话,忽然感觉呼吸都顺畅了很多,腰背挺直。 李淑娟握住杜二妹的手,眼眶湿润,自己也没弄明白处于何意味,对杜二妹呢喃道:“二妹,我们不欠杜家了。” 这些年,不仅仅是欠彩礼的债务,压在李淑娟心头的,还有当初杜明威胁赵家的把柄。 李淑娟拍拍杜二妹的手背,不知道是说给杜二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雯雯回来了,看谁敢欺负我们。” 杜明接过钱,数了数,是20块,不多也不少。 “还清了吗?” 这个杜明还真没算。 李淑娟把每次还钱的条子拿出来,“看看,这些条子都是你自己亲手写的。” 杜明拿过去算了算,还真是还清了。 想想收了赵家那么多钱,杜明心里舒服点,菜上桌,大方道:“吃吧,放开了吃。” 杜明拿起筷子,要去夹鲈鱼,赵雯雯的话让他动作一顿,收回筷子。 “要不,先把这顿的钱付了,否则你吃一半跑了,我们孤儿寡母的,可怎么办?” 赵雯雯说得特别大声,“我们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你了,你再一跑,我们被压在茶楼,可怎么办?” 隔壁几桌看向杜明,不少认识杜明的,“大明是发财啦,上茶楼点那么多菜?” 店长没听说过杜明,跟服务员一打听,黑着脸让服务员先去收钱。 杜明的名声可不太好,还欠着对面卖酒的两块钱酒钱。 杜明脸憋得通红,爽快地把钱付了,用了好几张粮票,心疼得不行。 “来,吃吧,慢慢吃。” 杜明勉强挤出笑,要不是怕赵雯雯这时候上门,这顿饭他是不可能请的。 “等等。” 杜明举起的筷子再次放下,憋着气,反正也是拖时间,倒也愿意和赵雯雯扯几句。 “杜大哥,我大嫂都快生了,这是特意把大嫂送过来的。” 赵雯雯说着,没管杜二妹泛白的脸色,递上30块钱。 “老规矩,我们懂的。我们家没空照顾大嫂坐月子,你们辛苦点帮忙照顾。像之前两次那样,不会让你们白辛苦。” 杜明咧嘴笑得开心,见杜二妹看着,一时之间不知道要不要接钱。 这个赵雯雯懂点事,但不够懂事。 每次都是他偷偷跟李淑娟要,怎么好让二妹知道? 这不是影响孕妇心情吗?</p >杜明就是用这套忽悠李淑娟,杜二妹从来不知道她每次回娘家坐月子,杜明还要跟赵家要钱。 还要30块! “哥。” 杜二妹见到杜明后,第一次开口,“之前两次,你也要钱了?” 杜二妹回娘家坐月子,是考虑不耽误李淑娟工作,回去干点活没关系,孩子是她生的,自己照顾也正常。 杜二妹初衷是不拖累赵家,但哪里想到杜明竟然在背后向李淑娟要钱? 她回娘家坐月子,又是自己照顾孩子,又是帮忙做饭做家务,还要照顾弟弟妹妹,敢情还要赵家感恩戴德给杜家钱。 杜明眼见着这样,想先把钱拿到手。 “放心吧,那是我亲妹妹,我绝对不会亏待她。” 杜二妹惨笑。 这话她听了二十多年,信了二十多年。 杜明捏着钱,“二妹啊,哥这不是为了给你买点好吃的?” 杜明扯了扯,没扯出钱。 他抬头看向赵雯雯,这是不想给钱了? 赵雯雯唇角扬起,“我们是不是得问问大嫂,要不要去杜家坐月子?” 杜明哼了声,他家妹子什么性格还不知道,卖卖惨就心软。 “二妹,你就当帮帮哥,哥还没娶老婆,要攒老婆本。” 每回杜明这么说,杜二妹就不提他们跟赵家要钱的事。 这回杜二妹没接话。 杜二妹捏紧手帕,声音很轻,但大家都听清了。 说的是“从来没给过我好吃的。” 杜二妹在赵家吃上肉,才知道原来家里的女儿也是人,也可以不用做家务,生病了应该被照顾,也可以吃肉。 “老板,帮忙拿几个打包盒。” 赵雯雯把钱抽回来,塞进口袋里,把刚上的菜一个个打包。 李淑娟心疼儿媳妇,以前不知道该怎么办,现在觉得就该这样。 她打包动作利索,统统带走,一口都不给杜明吃。 七月踩在凳子上,帮忙摆盒子。 李淑娟打好一份,七月装进袋子里,放一个说一句。 “妈妈的。”“七月的。”“外婆的。”“外公的。”“大舅妈的。”“妹妹的。”“太外公太外婆的。”“大王的。”“小舅舅的。” “汪汪!” 大王听着叫自己名字,喊了声。 杜明被狗吠惊醒。 杜明怎么可能吃那么大的亏,拦住赵雯雯。 “怎么,要请我去你家坐坐?”赵雯雯问。 杜明暗暗攥紧拳头,垂下手臂。 “我们走。”赵雯雯牵着七月走,李淑娟和杜二妹跟上。 “对了,我二哥很快回来咯。” 赵雯雯丢下这句话,本来有什么想法的杜明,也不敢动手。 “赵雯雯!” 杜明送走赵雯雯这个瘟神,快步回家,嘴里念叨着“要她好看”的话。 坐上公交车的赵雯雯,在下一站拉上几人下车。 “不回家吗?” 李淑娟出了口恶气,正想快点回去跟老伴分享。 赵雯雯看向杜二妹,“大嫂,扛得住吗?” 杜二妹脸色一白,深吸口气,缓缓点头。 “走,去听墙角。”赵雯雯试探几次,知道杜明害怕他们上门。 赵雯雯有强烈的预感——跟过去,能搞清楚后来大嫂为什么会闹离婚。 13. 哟嚯 赵雯雯等几人走过一个公交站,拐过一片工厂家属大院。 赵雯雯抬头望去,找不到工厂连着大院的广播站在哪里,倒是看到大院竖起挂着的那只大喇叭。 苏燕在那个广播站里上班。 自从火车站和苏燕分开,赵雯雯没再和苏燕见过面。 苏燕的父亲在军部工作,对苏燕当初跟赵雯雯一起偷偷报名下乡的行为非常愤怒。 苏燕回到家被关了几天,后来苏父给苏燕安排了广播站播音员的工作。 苏父不准苏燕跟赵雯雯继续来往。 这些赵雯雯都是从苏大哥那边听来的,苏大哥还偷偷帮她们传过一回信。 不过怕被苏父发现,她们达成默契,先缓一段时间。 走过大院,赵雯雯收回目光,也收回心神。 现在重要的是,看看杜明在搞什么鬼。 “雯雯!” 赵福贵站在大院尽头的旧楼房下,他紧赶慢赶,去到杜家,发现家里只有杜母。 赵福贵心里纳闷,难道赵雯雯没来找杜明? 他心里总不踏实,于是在大院这边等。 再往里的居民区破旧杂乱,杜明家住在里面的一套公租房,这套公租房是杜明凭借汽车售票员的岗位申请分配到的。 “爸,小声点。” 赵雯雯作了个噤声的动作,幸好赵福贵刚才那一声喊得也不大。 赵福贵责备地看了赵雯雯一眼。 胆子真够大的。 虽然他不知道赵雯雯会做什么,但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情。 如果他没来,面对三位女士,其中还有一位即将生产的孕妇,赵雯雯怎么敢这么做呢。 不过想想,杜家实在欺人太甚,他假都请了,工资和全勤是扣定的,说不准工作都得丢。 实在不行,工作丢了跟女儿去摆摊卖包子。 怎能看着老婆女儿和儿媳妇被欺负。 赵福贵压低声音,“有主意了?” “差不多。” 赵雯雯点头。 赵福贵说:“杜明上去有一阵子了。” “远远看到他,我就躲起来,没让他见着。” 赵雯雯给老爸点了个大大的赞。 午休时间,有些没回家吃饭的,在单位午休,不在家里。 有些匆匆吃完饭的,抓紧时间眯一会儿,好下午上班干活。 旧楼道里偶尔有几个路过的人,有认出杜二妹的,不过就是点头走过,没多说什么。 “杜明家是哪户?” 赵雯雯没来过,李淑娟小声指给她看,“门口摆着个电话,坐着老奶奶的那家,挨着过去那家就是。” 赵雯雯给了个OK手势。 手心向下,压了压,示意各位先在这边待命。 赵雯雯牵着七月往前走,往窗户里探。 七月学着放轻脚步,踮起脚,趴在墙上往上勾,怎么都勾不到窗户。 赵雯雯摸摸崽的脑袋,透过窗玻璃,微微眯起眼睛。 果然,杜明要搞事情。 杂乱的屋子里,杜母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不知道喝了多少。 杜明回来有一阵子,也喝上了酒。 坐在杜明旁边的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面目凶狠,有一只眼睛是瞎的。 赵雯雯认出那是臭名昭著的老光棍吴瞎子。 杜明想干什么? 赵雯雯之前猜不到杜明会用什么手段逼大嫂和她大哥离婚,看到吴瞎子那一刻,脸冷下来。 “来,明哥喝酒。” 吴瞎子给杜明斟酒,他比杜明大一轮,叫起哥来一点不尴尬。 杜明抿了口酒,夹着大块肥肉塞进嘴巴里,吃得直吧唧嘴。 “哎呦,那个赵雯雯,坑我一顿那么贵的饭。她给我等着,以后让她好看。” “明哥,把二妹给我的事,咱俩说好了吧?” 吴瞎子给杜明夹了块肉。 赵雯雯吸了口凉气。 她悄悄把七月带回,让李淑娟帮忙看着,交代赵富贵去派出所找苏大哥。 李淑娟带着七月,和杜二妹躲在楼下安全的地方。 “雯雯听到什么了?” 李淑娟问七月,七月歪歪脑袋:“明哥,喝酒,吃肉肉!” 李淑娟无奈笑笑。 杜二妹望向楼上,双手绞着手帕,满脸担心。 “哎呀,雯雯应该不会打杜明一顿吧?现在大白天的,被抓到可不好。”李淑娟不时望向楼上,担忧的点和杜二妹明显不一样。 赵富贵气喘吁吁跑进派出所,找到苏家老大。 “书国,雯雯去找杜明麻烦了,快去拦着她,别把人打坏了。” 苏书国一听,准备请假。 滋—— 工厂广播站的喇叭突然响起沙沙的杂音,音质受损的声音在整个工厂大院播出,声音辐射到周边整片区域。 派出所里的同事纷纷抬头。 “杜明,可说好啦,把二妹接过来坐月子,让我帮忙伺候二妹,嘿嘿!” “钱准备好了?” “凑够了,凑够了,攒了好几年呢。等二妹生了,二妹就跟我回家。” “急什么。” “听说赵老二准备回城,再等就没机会。” “哼!那个赵老二手里肯定不干净。” “明哥,二妹会同意跟赵老大离婚,跟我吗?” “办法是有的,就看你敢不敢了。” “都听明哥的。二妹跟我,我不嫌弃,彩礼都准备好了。明哥,要不把四妹也给我,你再赚一份彩礼,嘿嘿。” “不行不行,四妹能卖更多钱。” …… 一个派出所的同事说:“这不是吴瞎子的声音吗?” “另一个是杜明?” “这两人啥时候凑一起的。” 苏书国沉下脸,喊了几个同事,直接杀去杜明家。 回到几分钟前。 赵雯雯悄悄摸回杜明家外,余光扫到摆在隔壁家的电话。 老太太织毛衣织到睡着,旁边的电话是从家里窗口拉出来的,挂着一个牌子,附近居民借用电话,根据收费牌子付费。 “嘶——” 脑子里某个模糊的想法逐渐清晰。 赵雯雯偷听到不得了的东西,本想让大嫂亲自听听,好对杜家死心。 之前赵雯雯看似民主,尊重杜二妹的选择。如果换了别人,赵雯雯当然懒得多管闲事。 杜二妹是她大哥认定一辈子的老婆。赵雯雯无论如何都得把杜二妹拉回赵家。 赵雯雯考虑过,如果离婚的原因是杜二妹犯下不可原谅的错,那她只能想办法让大哥死心。 现在看来,杜家竟然是想二嫁女儿,好多赚一笔彩礼。 打杜明一顿,简直是便宜他。 模糊的想法瞬间明晰。 “能成。” 赵雯雯笑得和煦明媚。 她给老太塞了5毛钱,拿起话筒,手指插入拨号圈转动。 片刻后,电话接通。 趴在工位午睡的苏燕揉揉眼睛,接过电话:“喂,您好,联合机械厂广播站。” “燕燕,是我。” 赵雯雯的声音压得很低。 苏燕听到好姐妹赵雯雯的声音,瞬间清醒。 她莫名跟着压低声音:“雯雯,我好想你,要不我旷工去找你玩。” “燕燕,我在搞大事件,帮个会把你的工作搅.黄的忙,干不干?” “必须干!” 苏燕按照赵雯雯的话,保持电话畅通,把电话拿到广播室。 幸好她的工位离广播室近,电话勉强能拉过去。 广播站里原本的两位同事,都回家吃饭午休了。 苏燕在无人的广播站肆无忌惮地搞事。 话筒放在播音麦旁边,打开广播设备,音量调到最大。 “明哥,可说好啦,让我伺候二妹坐月子,嘿嘿~” 苏燕听到话筒里传来的声音,漂亮的双眼瞪得老大,“嚯”了声。 刘厂长在厂长办公室里正睡得香,被厂广播的声音吓醒。 “明哥,说好了,二妹跟赵老大离婚跟我。” 刘厂长从躺椅上滚到地上。 最近这段时间,广播站中午值班的都是新来的同志。 “苏——燕!” 刘厂长冲向广播站,门外已经挤了不少人。 “怎么回事?” “刘厂长,门反锁了。” 刘厂长用力拍门,“苏同志,开门!再不开门,可要撞门啦!” 躲在广播室里的苏燕探头望向外面,回头听着电话还没断。 “对不住啦,刘叔叔。” 苏燕双手合什,向刘厂长拜了拜,喃喃自语道:“记得跟我爸说严重点,务必把我辞退,千万别给我爸面子。” 今日花城旧城区不是一般的热闹。 广播站的大喇叭播着两个醉汉的大声密谋,不久后,喊叫声和砰砰砸门声形成二重唱。 差不多同一时间,派出所的敲门声和警告声加入进来,混乱的打斗对骂愈发激烈。 苏书国冲进杜家,屋子里的酒味冲鼻。 喝得浑浑噩噩的杜明见到帽子,不知哪来的胆子,抓起椅子就砸过去。 吴瞎子懵了一下,拎起酒瓶砸过去。 被撞倒的杜母转醒,酒还没醒,见到一群人合起伙来欺负儿子,发狠冲上去。 躲在屋外的赵雯雯把电话挂断,趁乱摸进屋子里,狠狠踹了杜明几脚。 杜明捂住□□摔倒在地,哀嚎出声。 众人光听声音都觉得疼,默契地看向赵雯雯。 赵雯雯打架的手法是跟赵老二学的,下手快狠准。 赵雯雯抓紧机会下手,操起啤酒瓶就往杜明砸。 “嘶——” 现场响起一片抽气声。 苏书国连忙跑过去,从正面怕挨赵雯雯揍,主要是来硬的又怕伤到她。 “雯雯,冷静点。” 苏书国喊了声表面身份,从后面抱住赵雯雯,把她扛出人群,担心赵雯雯把杜明打死。 被廖庆栋带来的赵兴国见有个陌生男人竟敢抱他姐,冲过去,对着苏书国的脸就是一拳。 廖庆栋嘴上喊着“住手”,趁乱也给苏书国几下闷拳。 14. 生了 苏燕和苏书国跪在客厅,低着头。 苏燕偷瞄了眼,书房门还关着。 “哎呦~” 苏燕往苏书国身上靠,借着力偷偷揉腿。 “燕燕,跪好。” 苏书国说着,自己继续跪着,侧身替妹妹揉腿。 苏书国的左脸肿起,身上还有几个脚印。 这是在杜家混战被下黑手打的。 苏燕替苏书国拍拍身上的灰尘脚印,问:“哥,你说爸是不是气疯了?” “上次爸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这么久,还是你偷偷报名下乡的时候。” 苏燕吐吐舌头。 要不是苏书国帮着隐瞒,苏燕哪能偷偷报名下乡。 等下乡通知寄到家里,苏父想再操作也没有机会。 “哥,要不你躲出去几天?” 苏燕真心建议,把苏书国往外推,“爸顶多关我禁闭,舍不得打我。” 但苏书国会被打死的。 苏书国摇头。 书房门打开,换下一身军装出来的苏父苏云章穿着居家服,走到客厅单人沙发,缓缓坐下。 苏燕和苏书国赶紧跪好。 苏云章手肘撑在沙发扶手,十指相触,一下一下,轻轻拍打。 “爸,我错了!” 苏燕跪着趴地磕了个响头,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苏书国绷紧后背,“是我不对,没看好妹妹。” 苏云章呼出口浊气。 “又是赵雯雯?” 兄妹两缄默不语。 苏书国双手举起鞭子,递到苏云章面前。 “哥!” 苏燕要抢过皮鞭,苏书国把皮鞭攥得紧,苏燕抢不过。 “我说就是。”苏燕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揽,但也没敢胡编乱造。 “那时候雯雯打电话跟我说杜明想陷害她大嫂的事,是我出的主意,要把杜明的事曝光。” “大哥是我叫国去帮忙的,我担心雯雯被杜明欺负。” “错是我犯的,要打就打我!” 苏云章接过鞭子,在空中挥出风声。 苏燕闭着眼睛,偷偷攥紧拳头,浑身微微颤抖。 鞭子落下,苏燕大叫一声,发现不疼。 鞭子再次落下。 苏燕扭头,看到苏书国的后背渗出血迹。 “哥!” 苏燕哭着趴在苏书国背上,苏云章第三鞭挥下,苏书国及时把苏燕护在怀里,结结实实挨下一鞭子。 苏书国闷哼一声,没喊疼。 苏燕咬着唇,不再让自己哭出声。 屋子里只有鞭子挥动的声音,闷哼声,以及低低的抽泣声。 苏燕不恨父亲。 苏云章是沉默寡言的父亲,从小就教育他们兄妹,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苏云章收起鞭子。 “回房间关禁闭。” 苏燕应下,扶着苏书国上楼。苏书国脱下上衣,背后被鞭子抽出几道鞭痕,血肉绽开,很是恐怖。 苏燕小心翼翼替苏书国处理伤口,不时抬手拭去脸颊的泪。 “哥,疼吗?” “不疼。” “呜~”苏燕哭出声,“对不起,哥哥,我不羡慕雯雯有那么好的哥哥,你也很好。” “赵老二快回来了。” 苏燕顿住,吸了吸鼻子,“提他干嘛?” 苏书国撑着坐起,揉揉妹妹的脑袋。 “出去躲几天吧。” 苏燕被关禁闭,这是苏云章同意苏燕不干广播站工作的条件。 不工作,那就去相亲。 要么自足能够独立,要么找一个可以托付终生的对象。 苏云章不反对他们自由恋爱,但要求找的对象人品和能力都不能差。 苏燕望着日渐昏暗的窗外,星光闪烁。 “哥,你看那两颗星星挨着,像不像我们?” 苏书国没懂,附和点头。 苏燕垂下眼眸。 “我不想当星星了。” “嗯?” “月亮一出来,星星就看不见。” 苏书国还是没懂,“燕燕,你要说什么?” 苏燕深呼吸一口气,暗淡的眼睛里有某种坚定。 “哥,我决定放弃了。” 苏书国不知道怎么安慰妹妹,听到苏燕接着说:“哥,你也别等了。” “等不到~~~” 最后的“到”字跌宕起伏。 苏书国用力揉苏燕的脑袋,把苏燕的头都快揉秃。 什么愁绪都被揉掉了! 苏燕拼命挣扎。 苏书国松开苏燕,额头抵住苏燕的额头,安慰道:“别急。总有办法的。” 苏燕愣了愣,用力点头:“嗯!总有办法的。” 赵雯雯坐在医院病床前,摸摸杜二妹的手,再摸摸她的脸。 “人没事就好。” 杜二妹躺在病床上,刚睡下不久。 李淑娟抱着大胖孙女,轻拍安抚,“幸好来医院。” “是啊。” 杜二妹前两回在杜家生的,生产过程还算顺利。 中午杜二妹听到杜明那些话后,气得肚子疼。 赵富贵和李淑娟赶紧把杜二妹送去医院,到医院后,拍片才知道小孩脐带绕颈。 医生建议剖腹产。 这么大的事情,赵富贵和李淑娟拿不定主意,赵老大又还没回来,杜二妹又是个没主见的。 李淑娟把电话打到赵雯雯在的派出所。 派出所里,杜明和吴瞎子那俩商量陷害杜二妹的事,这种行为只能道德谴责,但没事实发生,两人咬定是酒后说胡话,法律制裁不了他们。 但是他俩光是袭警这一单,本来就得在里面蹲上七天,因为被定性情节严重,最终被关一个月。 杜母也被关了三天。 赵雯雯和赵兴国被教育半天,廖庆栋见他们认错态度良好,准备捞人。 就在这时候,李淑娟的电话打到派出所找赵雯雯。 赵雯雯接过电话,跟派出所交代大嫂可能要剖腹产,派出所只好放赵雯雯离开。 赵兴国同样袭警,性质没杜明和吴瞎子严重,得关三天。 赵兴国不是第一次被抓紧进去关三五天,特别习惯。 赵雯雯给赵兴国争取争取,在派出所多吃蹭两天公家饭。 凑了个五福临门。 这算蹲大牢吗? 赵雯雯就当算了,赵兴国这回蹲完,也不知道算不算过了那蹲牢的劫难。 赵雯雯交代赵兴国几句,拜托警察同志好好教育弟弟。 赵兴国抗议无效。 七月见到赵雯雯,立马从李淑娟怀里爬出来,蹦跶进赵雯雯怀里。 赵雯雯抱起崽,跑去咨询医生。 “试试能不能调整过来。” 赵雯雯拍板,“等到羊水破了还是绕颈,就开刀。” 用的什么办法? 赵雯雯也不知道管不管用,一家人轮流对杜二妹肚子里的宝宝说话,希望宝宝能根据医生指示的方向转圈圈,把绕在脖子上的脐带绕出来。 七月最卖力,对着宝宝嘀嘀咕咕说个不停。 杜二妹半夜破的羊水,没来得及去拍片。 赵雯雯担心出意外,决定剖腹产。 意外的是,孩子很快就生出来,十分顺利,也没脐带绕颈。 七月趴在赵雯雯怀里,探头打量李淑娟抱着的婴儿。</ p>“妈妈,新妹妹。” “对,七月有新妹妹啦,开不开心?” “开心~妹妹叫什么?” 赵雯雯摇头,这时候病房门被推开,赵建国急匆匆进来,见到杜二妹睡着,放轻脚步。 李淑娟跟赵建国大概说了下昨天发生的事。 “债还清了?” 赵建国喉咙哽住。 李淑娟纠正,“跟杜家的清了,还欠着大伯二伯的,这个不急。其余零零散散的,也清了。” “给。”李淑娟把孩子递给老大,叮嘱道:“得好好谢你妹妹。” 赵建国接过孩子,盯着孩子憨笑,孩子好像知道这是自己的爸爸,咿呀叫着抓他下巴的胡茬。 “妈,这是我女儿。” “铁子和银子昨天是你爸接回来的,白天来医院看过妹妹,晚上你爸带回去休息。” 李淑娟瞥了赵雯雯一眼,“本来也要带七月回去,雯雯怕你爸照顾不来,没让。” 赵建国抱着孩子走过来。 “雯雯。” “七月,这是大舅。”赵雯雯牵过七月到赵建国跟前。 七月好奇地打量大舅,学着憨憨笑,“大舅舅~” “哎~” 赵建国应声,抓抓下巴,挠挠头,“雯雯,大哥不像老二,大哥嘴笨。” “总之,你懂的,大哥记着你的好。” 赵雯雯眼眶湿润,哽咽着说,“说什么话,我们是一家人。” “大哥的事就是我的事。” 上辈子她不愿意回城,二哥依然去了香港,后来给她寄了很多钱,希望她无论生活在哪里,都能过得轻松。 大嫂正在闹离婚,赵雯雯当时不知道这事,给家里写信说七月走丢了。 大哥二话不说赶到农场帮她找孩子。 直到赵雯雯一觉醒来,回到1979年,在那之前,大哥还在陪着她四处奔波找孩子。 赵雯雯后来知道大嫂闹离婚的事,让大哥回家先处理家事。 大哥的回答是: “我们是一家人,七月的事就是我的事。” 今晚赵建国留下照顾杜二妹和孩子,让李淑娟和赵雯雯带七月回家休息。 医院地方小,生孩子的多。 赵雯雯托二哥朋友的关系,帮杜二妹从八人间转到两人间。 隔壁家媳妇头胎生了个大胖孙子,得知杜二妹前面两个儿子,这胎赶上计划生育前生了个女儿,凑成“好”字,互相道喜,都很高兴。 两人间的病房不大,好在安静,能让杜二妹好好休息。 赵雯雯只租了一张陪床的折叠床,今晚赵建国来了睡,李淑娟和赵雯雯便回去洗漱休息,白天再来。 “白天给二妹擦过身体,让她好好休息。半夜孩子饿,搞奶粉,别吵醒二妹。” 李淑娟絮絮叨叨交代一顿,“奶粉怎么搞记得吧,别搞多了。明天我煲粥带过来。” 赵兴国老实听着,隔壁产妇婆婆配床,那产妇还没睡,本来觉得自己婆婆照顾得挺好的,但老公只顾着看儿子,天黑就回家了。 隔壁产妇羡慕地看着熟睡的杜二妹。 婆婆照顾细致,老公愿意晚上陪床,小姑子还舍得花钱买奶粉。 袋装奶粉都不容易买到,罐装的可更不好搞。 李淑娟交代完,和赵雯雯一起离开。 赵雯雯抱着闹觉的七月,走到病房门口,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里面那床。 怀里的崽窝在爸爸怀里特别有安全感,呼呼大睡。 赵建国抱着崽,坐在床头,腾出手替杜二妹掖好被子,再给她捋捋睡乱的额发。 赵雯雯把病房门轻轻关上。 大哥,这辈子我们都要好好过。 15. 出院 “二妹明天该出院,这屋子挤挤暂时还能住。” 李淑娟收拾东西,“先让铁子银子睡客厅,建国也挤客厅。房间留给二妹睡,让她坐月子好好休息。” “让赵兴国去小喜家住一段时间。” 刚从派出所回家的赵兴国听到这个安排,一点意见没有,爽快答应。 赵雯雯拧紧眉头,不想弟弟又往外面跑。 包子摊的生意得捡起来。 赵建国跟单位请假照顾杜二妹,这时候男同志没用产假。 请假让同事顶替一个月工作,工资给别人拿,赵建国挺乐意的。 欠杜家的八百块彩礼还清,对整个赵家都像拿走了一块压在肩膀上的大石头。 特别是赵建国,总感觉亏欠杜二妹。 现在无债一身轻。 老实憨厚的赵建国请假在医院照顾老婆孩子,整天乐呵呵的,不像之前整天也不笑一下。 杜二妹生那天,赵富贵请假不成,被领班记旷工。 据说那天领导视察工厂食堂,被叫回去的王师傅和胡师傅差点开天窗。领导没吃几口饭堂的饭菜,特意提出厂长要关心工人同志的伙食。 赵福贵都打算被辞退,两天没上班,在家里给杜二妹坐月子餐,也给家里做好吃的加餐。 结果第三天,厂长的电话打到孙大娘家,找到赵福贵。 “福贵啊,假休差不多了吧,什么时候来上班?” 厂长的话把赵富贵哄好,收拾收拾,乐呵呵去上班。 赵雯雯拦都拦不住。 赵福贵拍拍赵雯雯的肩膀,“女啊,老大请假照顾媳妇,家里就靠老爸的工资吃饭啦。” 赵雯雯服气。 “拿一份早餐师傅的钱,干两个午餐晚餐师傅的活。” 赵福贵有自己自洽的逻辑。 “那是领导看得起我,委以重任。” 赵雯雯无话可说,只能抓紧搞钱,让赵福贵别只盯着一份死工资。 这周家里忙,包子摊暂时耽搁。 赵雯雯掏出十几块钱,让凳子都还没坐热的赵兴国去买肉买面,准备明天包子摊需要的食材。 “忙完去外婆家种地,菜地很多天没打理。” 赵雯雯叮嘱,“记得跟外公外婆报喜,大嫂生了,母女平安。” “哦,对了,让外公外婆不用进城里。等大嫂出月子,大哥带着大嫂和孩子去他们那边玩。” “好呢。”赵兴国答应。 反正也是无聊,赵兴国喜欢赵雯雯给他活干。 赵兴国跑去跟赵福贵商量用自行车。 李淑娟把肉沫粥打包装好,提起准备出门。 赵雯雯没跟着去医院。 她今天要去看看,能不能租到房子。 改革开放才刚起步,1979年3月国家城市建设总局才刚在城里成立,也就是后来的住建局。 知青回城潮带来的不仅仅是就业危机,还有“房荒”加剧。政府的解决方向是“单位建房、政府分房”。 目前还没有开放私租。 赵雯雯让赵兴国带上七月,放在外婆家。 她去大学城附近逛了一整天,打听到的消息都是没有房子出租。 她还通过二哥的关系打听。 目前有房子住就不错,很多工人的单位分配房是老旧的骑楼二层,没有独立的卫生间和厨房。 “房子啊~” 赵雯雯感叹,找一圈下来,他们家现在住的带独立厨房和独立卫生间的房子,已经非常好。 “难道还要去麻烦外公?” 外公以前的战友还活着的只有一位,就是当初帮忙给赵家在城里安排住处的那位。 再去拜托对方绝对不合适。 赵雯雯往大学城方向走,走过大学城,还要走好一段路才能到外婆家。 回到外婆家,七月跟在外婆身后给青菜抓虫子,不时哇哇大叫。 赵兴国喊上蔡小喜,帮外公做房屋修葺。 “妈妈~” “姐!” 七月蹦蹦跶跶跑过来,赵兴国跑得比七月快,蹭到赵雯雯跟前。 “姐,凉亭建好了。” 赵兴国邀功,等夸夸。 “哇哦~弟弟,效率很高,凉亭做得很开阔,挺舒服的。” 赵雯雯坐在凉亭里,望着一旁修葺扩建出的两个房间。 “多出两个房间……” 赵雯雯微微眯起眼睛,一个模糊的想法逐渐清晰。 现在大家普遍想法都是往城里挤,城里工作机会、教育医疗等等,都比农村好太多。 但为什么不可以呢? “房子有了!” 赵雯雯兴冲冲地跑去跟外公商量,“外公,新建的两间房子能让大哥大嫂和我妈住吗?” 外公呵呵笑,“带二妹回来坐月子,挺好的。” 农村房子够大,环境也好,很适合杜二妹好好养身子。 李淑娟是家里最小的女儿,经历特殊的年代,这一辈剩下李淑娟,上面几个哥哥姐姐都走了。 李家的屋子空了不少出来。 赵福贵父母走得早,上头大伯二伯在上京,靠的是自己本事,也托了李家的老战友关照。 就老三赵福贵没什么本事,整天喜欢做吃食。 赵福贵在城里没房子,和李淑娟结婚,住的城郊的老丈人家。 算是半个上门女婿。 赵福贵这家子也是前些年去城里发展,现在要回农村陪陪老人,两老当然十分乐意。 “外公真好!” “外婆也好!” 赵雯雯是真的开心。 她不嫌弃现在城里住的那套房子,下乡的时候,她住过破瓦屋,半夜上厕所得走几里地,还要担心有狼。 她不想再把时间浪费在没完没了的消耗上。 她可以过得更好。 他们家也要过得更好。 不管是在城里,还是在农村,先把每一个“当下”过好。 赵雯雯让赵兴国再多建两个房间,说不准能用上。 大哥工作住在城郊不影响,大嫂在这边坐月子更好。老妈辞掉工作,跟着来照顾大嫂,帮着带孩子,回农村生活也习惯。 老妈前几天还念叨想念村里的几叔叔婶婶。 “大哥他们愿意回农村住?” 赵兴国问完,发现问了个蠢问题。 家里四兄妹,大哥是最不喜欢城里生活,想回农村生活的。 至于大嫂经历杜明那事,家里为她好好坐月子考虑那么多,不用挤在小房子里,再有意见就太不知足。 大嫂人挺好的,只会非常感激。 “姐,还有空房子,你要住吗?” 赵兴国拉着赵雯雯在房子里转悠,外公家房子本来就多,后来大伯二伯去上京发展,他们一家搬去城里。 空出来的房子久不住人,坍塌了几间,也有修葺好的。 赵雯雯跟着赵兴国在屋子里转悠,没坏太严重的都在修葺,本来是要先修旧房子,赵兴国把蔡小喜叫上,蔡大娘吹得整个大院都知道,蔡小喜跟着赵兴国改过自身,跟着赵兴国外公学修房子。 外公一听这话,来精神,先带俩小徒弟搭两间新屋子。 “不错,不错。” 赵雯雯双手背在身后,在屋子里踱步,频频点头。 赵兴国努力压住上翘的嘴角,“姐,这才哪到哪,接下来还要把塌陷的几间屋子修葺好。” “不愧是我赵雯雯的弟弟,”赵雯雯给足情绪价值,“只要肯好好干,是能干出成绩来的。” 赵兴国听到后面那句高兴,更喜欢前面那句。 赵雯雯把去外公家住的事一说,李淑娟第一个支持。 “是比在城里坐月子好。” 赵雯雯帮杜二妹用毛巾包好脑袋,免得脑袋被风吹到。 李淑娟把小婴儿裹好,赵建国两只手拎满东西,后背还扛了一麻袋被子。 这几天陪床睡在医院,天气冷,棉被是从家里搬来的。 还是赵雯雯从乡下带回来那床旧棉被。 当时赵雯雯带着家里凑出来的新棉被下乡,下乡几年,棉被就用了几年,每年棉芯散了,压实了,拆开掸松,掺入新棉又能盖一年。 这两年赵雯雯怀孕生孩子,棉被没有掸过,都成硬坨坨,完全不保暖。 “哥,带到医院的被子,别要了。” 赵雯雯说着,想让大哥把在医院穿过的衣服也别要。 她觉得家里条件还没好转,包子摊摆了一个星期搁置了,这个星期没进账。 忍了忍,没忍住。 赵雯雯不想再委屈自己,也不愿意委屈家人。 “衣服被子,都别要。” 赵雯雯取下赵建国的麻袋,直接连麻袋把棉被给放到公共堆放垃圾的地方。 “妹啊,哥给你买新的,这床大哥用。” 赵建国舍不得东西,现在买东西不容易,有钱有票,大清早去排老半天队还未必能买上。 “这个,这个,这个都别要。” 赵雯雯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破口 的旧杯子,打满补丁的衣服。 除了给小孩新买的东西,其他的都没要。 “这孩子又在瞎折腾。” 李淑娟摇头,倒没拦着赵雯雯。 李淑娟当然也舍不得扔东西,谁家不是一套衣服穿破了补,补了继续穿,棉被掸掸加点新棉花继续用。 “都用那么久,是该换新的,慢慢换就好。” 李淑娟看得开,欠杜家的债都清了,其他的债务也清了。剩大伯二伯的钱可以慢慢还。 他们家好像是可以过得好一点的。 李淑娟看着挑挑拣拣丢东西的赵雯雯,这些年紧着的那口气似乎松下来,说道:“丢吧,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赵建国挠挠头,开始赵雯雯捡出来一件,他拿回去一件。 来来回回几次,被赵雯雯瞪了一眼。 “哎这,好吧好吧。” 赵建国不敢有意见。 杜二妹坐在病床边,等几人收拾,眼眶微微发红。 她伸出手,扯扯赵建国的衣摆。 “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赵建国回头询问,摸摸杜二妹的额头,想想觉得不对,隔着衣物,把手轻轻摁住媳妇的肚子。 “肚子疼?” 杜二妹摇摇头,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攥住扣在衣服上的桃木扣子,扣子松掉,掉了出来。 桃木是赵雯雯让赵兴国找来的,赵雯雯亲自削成桃木小剑的形状,缠上红线,挂上别扣,李淑娟帮着她扣上的。 这块桃木小剑的别扣,是杜二妹住进医院那天留下的,当时杜二妹肚子里的宝宝脐带绕颈,医生建议剖腹产。 赵雯雯帮着想的办法,找医生说好话学来的让指引宝宝转正的方法。 也是赵雯雯给她送的桃木小剑。 让她带着桃木小剑,宝宝肯定能顺利出生,母子平安。 “掉了重新扣上就好,怎么还哭了,别哭别哭。” 赵建国一下子慌了神,杜二妹的眼泪滴滴答答掉个不停。 新宝宝哇哇大哭,李淑娟连忙哄孩子,扭头看向杜二妹,担忧道:“这是怎么了,是不是不想去村里住?要不让你爸和兴国去住,让二妹住家里。” 李淑娟继续说:“别哭别哭,坐月子哭,会弄坏眼睛的。” 杜二妹拼命摇头。 哽咽的哭声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 在杜家坐的两次月子,杜二妹第二天能下床,就得自己带孩子,还得帮着娘家做家务。 那时候她有多少个晚上带孩子带到偷偷哭,娘家人根本没有人关心。 她妈骂她娇气,谁家生孩子的不是自己带。 她哥嫌她吵到他睡觉。 杜二妹一直觉得自己不好,长得不漂亮,笨手笨脚,什么都不会干,也赚不到钱,娘家都说她不好。 她也觉得自己不好。 嫁到赵家几年,借遍亲戚朋友凑出来的八百块彩礼,为了还钱,赵建国长年在外地跑车,家都回不了。 每次怀孕身体都特别差,干不了活,还要拖累家人照顾。 赵家本来能过上很不错的生活,都是她不好,拖累了家里。 杜明还要把她卖给别人,害赵家丢尽脸面。 “我,我对不起你们。” “傻的,都是一家人,混蛋的是杜明,和你无关。”李淑娟把孩子塞给赵建国,抱抱杜二妹安慰她。 赵建国站在一旁,眼眶发红。 小宝宝陪着妈妈哇哇大哭,好像这样就没关系,可以放心哭。 七月看别人哭,也想哭。 她仰起头,用力吸吸鼻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 “七月是姐姐,不哭。” 赵雯雯好笑,替七月抹眼泪,“七月哭什么?” “呜哇~不知道!” “哭吧,哭出来舒服。” 赵雯雯抱着七月,坐到杜二妹身侧,手臂揽住对方瘦弱的肩膀,往自己肩上靠。 没有安慰的话。 因为杜二妹不需要。 “大嫂,好好养身子。等你养好身体,跟老爸学做包子,肠粉,汤粉……把老爸的手艺学会,我们家需要几个大师傅。” “我们家的赵记包子摊,过段时间就会开包子铺,然后是早餐店。” “以后我们家要开花城最好的茶楼。” 赵雯雯轻声细语道:“大嫂,这盘生意可太大了,我一个人搞不下来,需要一家人齐心协力。” “我们家里每一个人都很重要。” 16. 出摊 “看看东西还缺吗?” 赵雯雯把预留来租房子的钱腾出来,拿来买布给家里做新衣服,先紧着她、七月、老妈、杜二妹新宝宝换新衣服。 被子被套也重新做了两床,把旧的换给大哥和赵兴国。 “走吧。” 赵建国抢着出钱买公交车票,坐到大学城站下车。 杜二妹和李淑娟住进新建的大房间,带着宝宝一起,方便照顾。 赵建国挤在新建的小房间。 平常孩子闹,赵建国就抱着孩子睡,让媳妇和老妈能好好休息。 赵福贵要上班,还是住城里的房子。 赵兴国等赵雯雯安排他。 等到下午闲下来休息,赵兴国忍不住开口。 “姐,要不我跟大哥挤挤,在外婆家住,去摆摊更近。” 赵兴国指着看着孩子傻笑的赵建国,“大哥会做包子。” 赵兴国摩拳擦掌。 “姐,要不我也学学做包子。” 赵雯雯“嚯”了声,一巴掌盖在赵兴国脑门。 “你想上天。” 赵兴国摸摸头,寸头长长一点,头发茬硬得扎手。 赵雯雯把赵兴国的建议考虑在内。 之前她想先让大嫂坐完月子,大哥长年在外跑车,好不容易请假在家照顾大嫂,两夫妻在家多培养感情。 有大哥看着杜二妹,赵雯雯也比较放心,不用担心杜明在背后搞鬼。 杜母已经从派出所放出来,杜明还有不到一个月也会出来。 小人难防。 杜明像只苍蝇,攻击力不强,但很难拍死,主要是总在面前飞来飞去,怪恶心人。 赚钱要紧。 接下来的时间,只要杜明不来招惹赵雯雯,她也不愿意把时间精力消耗在一只苍蝇上。 杜明做的那些事情,够他死好几回。 赵雯雯当然不高兴让伤害过他们家的混蛋舒舒服服过日子。 等二哥回城,非被杜明拍死不可。 杜二妹哭一路,回来很快歇下,睡得挺安稳。 李淑娟精神头不错,趁着有时间,抓紧把买来的布裁剪好,裁剪完还得去大院跟张婶借缝纫机。 村里没有缝纫机,大家都是手缝衣物。 好不容易还清大部分债务,赵雯雯回城了,老大不用那么辛苦跑长途,杜二妹孩子生了母子平安,老四最近跟着赵雯雯摆摊卖包子,没再出去鬼混,老二也快回城。 他们家越过越好。 家里人是得好好做几套体面的衣服。 赵建国抱宝宝出屋晒太阳,走到赵雯雯坐着的凉亭前。 “雯雯。” 赵雯雯倚在凉亭下乘凉,扭头望去,“宝宝很乖。” “闹腾得很。” “别总抱着,抱习惯了不好。” 赵雯雯把宝宝放在打磨光滑没毛刺的竹制地台,找来几个洗干净的铝饭盒,用绳子绑好挂在宝宝头顶。 风一吹,铝饭盒哐哐哐响。 动来动去的宝宝突然顿住,被声音吸引过去。 被被子裹住的蚕宝宝,手脚在被子里蹦跶,滴溜溜的大眼睛追着饭盒转,咿呀咿呀叫不停。 七月觉得好玩,不时拨动饭盒,宝宝开心地咯咯笑。 七月看得也咯咯笑。 “妹妹,七月的新妹妹。” 七月凑近宝宝,嘀嘀咕咕聊个没完,赵雯雯偷听一阵,没听懂她们在聊什么。 赵建国憨笑,“雯雯,给宝宝起个名字。” 赵雯雯看着七月和宝宝玩,不解道:“大哥没想好名字?要不叫外公起。” 赵建国挠挠头,“老大叫赵铁,老二叫赵银,之前我和你大嫂商量,老三不管是男女,都叫金。” “赵金,挺好听的。” 赵雯雯笑笑。 “那不是你大嫂,她觉得宝宝能顺利出生,有你很大功劳。我知道她想你给孩子起个名字,没好意思开口。” 赵建国说,“我们都老实,容易挨欺负。铁子银子也老实,想着这孩子让你起个名字,能像姑姑一点。” 赵雯雯好笑。 “大哥,你说我不老实。” “不是不是,大哥不是这个意思。” 赵建国抓耳挠腮,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七月听着大人的话,大舅舅大舅妈老实,被坏蛋欺负。 妈妈不老实,妈妈打坏蛋。 七月拍拍胸脯,昂首挺胸,“七月也不老实。” 赵雯雯努力憋住笑,揉揉七月的脑袋,“七月想说的是,做一个机灵的人,不让别人欺负,对吧?” “嗯!” 七月用力点头。 赵雯雯抓住七月往上跑的小棉袄下摆,用力往下一拉,拍拍七月裤子上的灰尘。 阳光打在铝饭盒上,闪过星星点点的金光。 宝宝双眼亮晶晶地盯着光芒,咿呀咿呀叫,似是发现了藏在阳光里的小精灵。 “金珠。” 赵雯雯灵光一闪,笑着看向赵建国,“叫赵金珠如何?” “好!” 赵建国没过脑子就说了句好,他媳妇就是想让赵雯雯帮孩子起名,只要是雯雯起的,他们都喜欢。 说完“好”,赵建国把宝宝的新名字来来回回在嘴里念叨,“赵金珠,金珠,比珍珠还要好的金珠子。” 赵建国摸摸下巴,眼睛越来越亮,一连说了三个“好”。 “这个名字很有文化。” 赵建国看向赵雯雯,“雯雯,哥总觉得你该继续读书。” “大哥,你是要把我捧上天。”赵雯雯觉得大哥夸张。 赵建国凑近拥有新名字的宝宝,放轻声音,“女啊,你叫赵金珠,是雯雯姑姑起的名字,喜欢吗?” 晃动的铝饭盒反射点点星光,赵金珠的小手从裹被里钻出来,一下下拽赵建国的胡须,咯咯笑不停。 赵建国开心,抱着女儿去找李淑娟。 “妈,我女儿叫赵金珠,雯雯起的,好不好听?” “好听,比赵金好听。” 李淑娟伏案专心丈量布料,合理排布,能节省下不少布料,节省下来的布料又能多做一双袜子,几条小手帕。 她用笔画好图案,挺直腰,锤锤背,逗逗小金珠,“金珠金珠,一听就是家里的宝贝,很不错。” “宝宝是不是饿了?”李淑娟接过孩子,“去搞点奶粉,别吵醒二妹。” 赵建国转身去搞奶粉,见奶粉不多。 他搞好奶粉,把小罐子盖好。 李淑娟接过奶粉,帮着喂孩子。 赵建国去找赵雯雯。 “雯雯,奶粉和奶瓶花了多少钱,这钱该哥出。” 他之前在医院照顾老婆孩子,没顾上这些。 赵雯雯要搞来这些,肯定花了不少钱。 “不用钱。” 赵雯雯如实说,“燕子送给孩子的出生礼物。” 她接着说,“妈拜托蔡大娘留意着,有奶粉先给我们家留着。” 蔡大娘是烈士家属,政府给安排进供销社当服务员,一个女人辛苦把蔡小喜拉扯大。 赵建国点头,掏出口袋里所有的钱,塞给赵雯雯。 “雯雯,大哥以后不跑长途了,你给大哥出个主意,大哥能给家里帮上什么忙?” 赵雯雯没拒绝大哥的钱,想把生意做起来,她确实缺钱。 大嫂在外公家坐月子,吃食也不用费心。 这钱赵雯雯不收,大哥得跟她急。 赵雯雯想着等会 儿把钱给老妈,正好当奶粉钱。 “快出发,天黑就不好走了。” 晚饭后,李淑娟催赵雯雯抓紧出发。 赵雯雯带着七月,和赵兴国一起坐公交回城。 灯火通明的大学城从视野里逐渐变小,公交车上有下班的工人,有放学回家的大学生。 老旧的二三层骑楼往后掠,五六层、七八层的集体福利房蹲坐在马路两旁。 七月趴在车窗边数有多少栋楼逃跑。 赵雯雯静静地望着车外。 刚回城的时候,他们家连几分钱的公交车票也舍不得买。 回城快一个月,赵雯雯摆起包子摊,还清了大部分债务。 大嫂平安生了宝宝,整日坐在院子里无所事事的外公外婆也忙碌起来,精神头也起来了。 弟弟有活干,再也没空跟那些狐朋狗友鬼混打架。 现在最紧要的是把包子摊继续做下去。 得赚钱。 开吃食铺要花钱。 换大房子要花钱。 养孩子要花钱。 欠大伯二伯的钱也得还。 赵雯雯托腮,读大学也得花钱。当然,前提是她能考上。 她打小成绩就差,书本上的字就像一只只跳蚤,跳来跳去,偏偏不跳进她的脑子。 她算钱哐哐快,不见差错。 但脱离了实际应用,躺在纸面上的数学公式就像考古挖掘出来的神秘符号。 啪嗒。 赵雯雯的额头抵在车窗,默默消化重生后依然是学渣的事实。 她摇摇头,暂时把考大学的事搁置。 先赚钱。 没钱寸步难行。 七月钻进赵雯雯怀里,“妈妈抱抱。” 赵雯雯扬起嘴角,积郁的丁点情绪在软乎乎的拥抱里消融。 苏燕那边情况肯定不好,赵雯雯过去只会让苏父更生气。 她琢磨找大庆哥去帮忙看看。 七月快两岁,还只有小名,也没落户口。 孩子她爸是没收到信,还是不相信信里的话,没有回复? 因着上辈子的误会,赵雯雯勉强相信是前者。 得找时间去大学城找方远山,给个准信。 大哥过段时间给金珠办落户,赵雯雯觉着可以把七月的落户一起解决。 公交车一阵颠簸,赵雯雯脑袋磕在车窗上,“哎呦”一声往后躲。并排坐的赵兴国及时扶住赵雯雯,就着这个动作,替赵雯雯揉揉撞疼的额头。 “轻点。” 赵雯雯背靠在弟弟怀里,龇牙咧嘴。 坐在赵雯雯腿上的七月也转过来,趴在妈妈身上,轻轻“呼呼,痛痛飞走~” 街灯透进公交车窗,掠过两人。 赵雯雯眯眯眼,侧脸躲光,脑壳撞在赵兴国下巴,发出好一声脆响。 “哎你!” 赵雯雯捂脑袋,赵兴国不停说着“对不起”,替她揉揉,深怕赵雯雯给他呼一巴掌。 赵兴国这往后一躲,撞到站在过道穿着军大衣的学生。 “哎呦,对不起。” “没关系没关系。” 两人同时说。一个抬头,一个低头,目光对上。 “第一个买我们家包子的学生!” “老板,包子摊还摆吗?” 又是同时开口。 赵兴国认出了刘勇在,刘勇在当然也记得赵兴国。 赵雯雯不等两人抢话,先开口说:“摆的。” “还在老地方吧,大概几点到?”刘勇在问。 赵雯雯顿了顿,笑道:“可以预定,要吗?” “要要要!给我留10……” 刘勇在从口袋里掏了掏钱,掏出5块钱,“20只肉包子。” 17. 闹事 “姐,我和小喜去就行。” 赵兴国觉着天太冷,“你带七月回家补觉。” “别废话。”赵雯雯抱着七月让蔡小喜载她。 赵兴国哪里肯让蔡小喜载他姐。蔡小喜个子矮,腿短,自行车一个没把稳,蔡小喜自己都蹬不住。 把他姐摔了怎么办。 还有他们赵记的小掌柜摔了怎么办。 赵兴国霸道地抢过赵雯雯,把她连带崽一起抱上自行车单杠。 “姐,坐我这稳。” “喂,用不着拉踩吧?” 蔡小喜抗议,抗议无效,连带被赵兴国提醒骑稳点,别把蒸笼里的包子摔了。 蔡小喜怒了一下,噔噔噔骑得老快。 赵兴国平常一下就能飙车超过蔡小喜,今天要载赵雯雯和七月,骑得稳妥。 “一个多星期没出摊,老顾客应该没忘记我们吧?” 赵雯雯愈发觉得要抓紧攒够钱,找到合适的铺面,先把包子铺给开起来。 有固定的铺位,才能留住客源。 天天这么两头跑也不是办法。 赵雯雯早考虑可以在外公家做好包子,再拿去大学城卖更近。 外公家多造的几口灶台会用上的。 回头赵雯雯让外公琢磨下,做辆卖包子的木头推车,外公构思,赵兴国和蔡小喜动手,还能顺便把木工的活给练起来。 做推车的木头好找,铁锅特别贵,也不好买。 在外公家做包子简单,问题是赵记肉包子,只有赵福贵能做出那个味道,李淑娟和赵建国也能做,但味道就是说不出来的,差那么点。 赵雯雯要把赵记肉包子做成品牌,要的就是“差那点”。 大嫂在坐月子,大哥照顾坐月子的大嫂,还要照顾孩子,老爸坚持上班,问就是全家现在靠他一份工资吃饭,他能辞职吗? 赵雯雯理解老爸的坚持。 别着急。 一步步来。 摆摊一个星期能赚一百多,先维持当下的状态,一步一步走踏实。 赵兴国把自行车一架,蔡小喜把车挨着推过来。 赵雯雯蹲下,给七月绑绳子。 一头连着赵雯雯的手,一头绑在七月的腰上。 赵兴国还没开始叫卖,第一趟公交车到站,挤在公交车里的学生远远望到老地方停着的自行车。 “那家传说中超好吃的包子摊?” “今天终于来摆摊啦!” 公交车靠站还没停稳,大学生们纷纷抢着挤到车门边,等车门一开,立马冲向包子摊。 “老板,来两只肉包子。” “我要三只。” “一个肉包子,一个韭菜包子。” …… 饿死鬼投胎的大学生挤过来,就要把蹲着的赵雯雯挤倒。 赵雯雯抱起七月,被撞了一下。 忙得脑袋冒烟的赵兴国,余光扫到赵雯雯那边,包子一丢,抢过去把赵雯雯护在怀里。 “别挤,撞到人啦!” 赵兴国提高声音喊了一句,顾着买包子的学生抱歉地让开位置道歉。 “对不起。” “抱歉,没注意到你在这。” 几位挤向赵雯雯的同学被人挤到一旁,有人打趣道:“撞坏老板娘,小心被拉入黑名单,以后赵记包子不卖给你。” “原来是老板娘,老板好福气,娶到这么漂亮的老婆。” “好有灵气的孩子。” 赵雯雯歪了歪脑袋:“?” 七月同款歪脑袋,缓缓冒出一个同款问号。 赵兴国惊恐,“那是我……” “没有肉包子?我早起一个多星期,天天就盼着尝尝这肉包子有多好吃,竟然没有?” 赵兴国蹙起眉头,扭头看过去,“卖完就没有啦。” 赵兴国飙到一米八,高高瘦瘦的,平常没心没肺的痞子笑,看着跟谁都能聊上两句。 眉头这么一皱,有几分赵老二的风范。一时之间,竟把那个脾气暴躁的中年男人给震慑住。 那中年男人看着是在这边做工的建筑工,一米七的个子十分敦实,皮肤黝黑,一身肌肉,看着就很能打。 新城开发区,包含部分旧楼改造,还要更多的新地规划,建设集体房。 这片的工人很多。 蔡小喜害怕地躲到赵雯雯身后,小声嘀咕道: “不会是来闹事的吧?” 要是那个男人喊来一大群的建筑工人闹,他们就三个大人,还有小孩,怎么都打不过的。 赵雯雯给蔡小喜一个“交给我”的眼神。 两小伙子精力旺盛,肯吃苦,但毕竟只有十六岁,十年的学业荒废,又被家里惯着,表面撑着,心里说不慌肯定是骗人的。 赵雯雯把要往前的赵兴国硬生生拉到身后,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肉包子卖完了,你要买其他的吗?” 敦实男见还有一层蒸笼没打开过,手快把蒸笼掀开。 蒸笼里摆满肉包子。 “这不是还有很多嘛。”敦实男脸色一沉,“这是瞧不起人,只卖给大学生,不卖给我们工人?” 那些包子是昨晚刘勇在预定的。 赵雯雯知道解释也没用, 这人就是来闹事的。 一群买包子的大学生,正是正义热血的年纪,默契地将敦实男围拢。 真闹事,就把敦实男扭送去派出所。 他们要保护大学城的包子摊。 赵雯雯环顾这些正义感爆表的大学生,看向敦实男。 她淡定开口:“谁请你来的,给了多少好处费?” 敦实男眼神飘忽,强作镇定,“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就是在这边工地上班,来买包子的。” 赵雯雯从口袋里抽出一块钱,扬了扬。 “老实交代,这一块钱就是你的。” 敦实男瞪大眼睛等着那一块钱,他一个月工资只有二十六块。 一块钱顶他拼命工作的一天工资。 一块钱能买一斤猪肉。 一块钱能买5到7斤大米。 “你说的是真的?” 不会是拿钱出来诓他,等他什么底都交了,结果钱不给他。 但如果不给—— 敦实男扫过几人,两个瘦巴巴的小年轻,一个女的,还带了个孩子。 “原来不喜欢钱,看来是想和吴瞎子杜明一样被我送进局子。” 赵雯雯慢悠悠把钱收起来,敦实男着急要强抢。 赵雯雯抓着钱没松手。 硬抢就会把钱撕烂,谁都占不着好。 敦实男抓着钱,脸色不太好看,“你是那个赵雯雯?” 吴瞎子是他们工地上的老油条,没钱喝酒的时候来上工赚酒钱,有钱喝酒就不来上工。 吴瞎子人是懒,力气可不小。 敦实男是因为吴瞎子被抓去局子的事,才知道的杜明。 花城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 两个男人在家里密谋买卖外嫁的妹妹,被广播站放到整个片区都知道。 两男的还被那妹妹的姑姑打进局子,杜明去局子前,先被送去的医院检查,听说被踹废了。 “你是那个赵雯雯?” “看来你认识吴瞎子,这么巧吗?”赵雯雯笑了笑。 敦实男被笑得头皮发麻。 “钱给我,告诉你是谁指使的。” 知道眼前的赵雯雯就是送吴瞎子进局子的赵雯雯,敦实男不敢硬抢钱。 吴瞎子那事,让大家想起当年花城的小恶霸。 那小恶霸吓人,更吓人的是小恶霸背后的哥哥。 那位可不得了。 敦实男要敢叫来工地的同事来闹赵雯雯,得知赵雯雯就是那位的妹妹,敦实男毫不怀疑全体工友会反水,把他揍进医院。 工地里就没有兄弟不想搭上那位的线,跟着大哥吃香喝辣。 那位出了名的宠妹妹。 敦实男后背阵阵发凉,讷讷松开抓着钱的手。 “钱,不要了。” “我告诉你谁想找你们麻烦。” 赵雯雯眼睛一瞥,“那家早餐店?上次工商局也是他们找来的。我猜猜,应该没舍得给钱,答应今天卖剩的早餐都给你,对吗?” 疑问的句式,笃定的语气。</ p>敦实男嘴巴张了张,讷讷闭上。他暗骂句晦气,转身要走。 周围的大学生有松口气的,有遗憾没打成的,见敦实男自觉离开,大学生们警惕地让出道。 “让你走了?” 敦实男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赵雯雯,一脸横肉。 “干嘛?” 蔡小喜偷偷拉住赵雯雯,让她别冲动。息事宁人,彼此都相安无事是最好的。 赵兴国可不管什么息事宁人,偷偷找来一根棍子,挥了挥,手感不错。 赵兴国站在赵雯雯身后,拿着棍子,眼神发冷。等赵雯雯一声令下,去揍敦实男一顿。 赵雯雯把钱收进口袋,慢悠悠开口,“留个名字。” “等我二哥回来,好好去关照关照你。” 赵雯雯有自己的底线,但也不喜欢当什么被欺负了不敢出声的老实人。 敢舞到她面前,让她不痛快,哪能让对方痛快离开。 报警没必要,把对方揍一顿不划算。 赵雯雯把二哥搬出来,既是吓唬,也是威胁。 那些明明能靠家人轻松解决的事情,上辈子赵雯雯为了所谓的独立靠自己,吃的苦够多了。 她现在不喜欢吃苦了。 她喜欢靠家人,有得靠,那也是实力的一种。 “什么?” 敦实男以为自己出现幻听,那位准备回来,而他在这个档口,想掀了那位家的摊子。 敦实男确实被威胁到,脸色一阵发白。在心里把隔壁早餐店服务员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一轮。 敦实男咬咬牙,刚靠近赵雯雯一点,一根棍子立马横在他面前。 赵兴国护在赵雯雯跟前。 周围大学生没走,留下看热闹。 “广播站事件和她有关?” “刚刚那男的叫她赵雯雯,这名字好耳熟。” “方远山,想起没?” “哦哦哦,方远山早年承认的女朋友,那个让全校女生失恋的赵雯雯。”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现在那个赵雯雯已经升级成老婆,他们孩子都有了。” “会是同意赵雯雯吗?” “怎么可能,那小伙子跟她是一起的。” 各种看法都有,众人唯一统一的点是——包子摊的老板娘不好惹。 这边,敦实男脸色不明,手往身上擦了擦,像是擦手心的汗,把拳头握得死紧。 伸出去的手臂被赵兴国拦住。 敦实男咬牙,硬着头皮,破罐子破摔地摊开手。 “这样成了吧?” 赵兴国低头,见到粗糙的手心里,攥得皱巴巴的几分一毛纸币,凑起来可能有一块钱。 赵兴国扭头看向赵雯雯,脸色很微妙。 赵雯雯不接。 敦实男急了,掏光几个口袋,又掏出两角,“真的没了,要不,我把工作证压在这,您开个价,我今天内一定给您凑齐。” 围过来的大学生越来越多,后面来的一打听,很快也搞明白那敦实男是来闹事的。 后面来的大学生没看到前面敦实男的横样,这场面不像敦实男来闹事,反而更像在给买命钱。 怪怪的,再看看。 赵雯雯慢悠悠把钱收下,收得理所当然。 不杀一警百,她心里不畅快。 她赵雯雯按着国家规定好好摆摊,国家都同意私人经营,那些眼红的是什么坏心思。 “那,我可以走?” 赵雯雯不搭话,敦实男真不敢走。 悔到肠子都青了。 敦实男好不容易在城里扎根,真怕赵雯雯向那位告状,那他在花城就不用混,直接收拾收拾铺盖回农村得了。 敦实男小声问:“那您想怎么办?” 赵雯雯目光扫向某个方向。 敦实男循着赵雯雯的目光望过去,脸色一片惨白。 众大学生纷纷扭头望去,现场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早餐店里的服务员正看热闹,发现所有人都盯着他。 服务员:“?” 他强装淡定地缩回店里,快跑去喊店长。 “店长,不好啦——” 18. 气顺 敦实男咂舌,说出所有人的心声:“姑奶奶,那是公家单位。” 赵雯雯瞥眼,“让你砸店了?” 敦实男低头,“没。” “自己看着办。” 敦实男是能走,又不想走了。还不如赖在这,帮着卖包子能不能让这位姑奶奶消气? 赵兴国压着嘴角,把敦实男赶走。 卖包子是他姐交办给他的重要任务,肩负着赵家未来的重担。 想抢他的活? 没门。 八卦,不,好奇的大学生也不想走。 恨不得一口气买20只肉包子,以换取一句“看着办到底是怎么办?” “真要砸店?” “什么时候砸?” “总不会是白天,今晚来蹲蹲?” “明天早上还有早餐卖吗?” “买赵记肉包子。” “买,明天怎么着也得抢只肉包子尝尝。” 一场闹剧,算是彻底将赵记肉包子的名头在大学城里打响,很快也会随着敦实男回到工地,在工人们的圈子里传遍。 “老板,我预定的20个包子呢?” 刘勇在昨晚跟陈秀芬打电话分享遇到包子摊夫妇的趣事,还说自己预定了20个肉包子,明天给陈秀芬留5个。 陈秀芬为了包子,听刘勇在废话了一晚上。 刘勇在今天早上醒过来,第一反应是起晚了,肉包子肯定卖完啦。缓过来才想起自己预定了包子,猛夸自己聪明。 刘勇在见白白胖胖的肉包子躺在蒸笼里,冒着热气,躺得特别舒服,等着被幸运的人吃进肚子里。 赵兴国帮着刘勇在打包,刘勇在先拿了只包子咬了口。 “呼~好吃!” 刘勇在三两口吃完一只包子,整个人都舒展开。 美好的心情是一切的良药。 下午的拉练他之前还担心不及格,现在觉得努努力,也许能拿个第一。 “老板,再给我拿3只糖包子,3只韭菜包。” 刘勇在攒着的钱也没地方花,下午拉练,教练只准备白馒头。糖包子和韭菜包做得跟馒头差不多样,应该看不出来。 “老板,那闹事的男人呢?” 刘勇在可得守护好赵记包子摊,摆一周休一周,那是家里有事没办法。 被砸摊子赶走,那可不行。 他拉练几天回来,包子摊不见了,哭都没地方哭去。 “他,就他。” 好心的大学生将还没走的敦实男指认出来。 刘勇在提着他的20只包子走过去,“喂,是你要砸摊子?哪个工地的?” 敦实男:“怎么,还想封杀我?” 刘勇在说:“我家是在这一片投了点钱。” 敦实男心里一咯噔,转身就跑。担心跑慢了,刘勇在记得他的脸,真让他滚蛋。 敦实男跑过早餐店的时候,对着躲在店门口的服务员啐了口口水。 这晦气的店。 敦实男把这店记恨上,要不是那服务员找上他许那丁点好处,让他去找包子摊麻烦,他会沦落到像丧家犬般逃跑? “你们给我等着!” 敦实男对着早餐店一顿骂,他得好好想想怎么“看着办”,把这早餐店给办了。 “谢谢,这是送你的。” 赵雯雯让赵兴国多打包了几只素包子,要不是肉包子卖完,是想送肉包子的。 刘勇在只是顾客,愿意替他们出门,那是真的人好。 赵雯雯领对方的情。 蔡小喜给刘勇在点赞,“兄弟,装得挺像的。” 赵兴国和赵雯雯看向蔡小喜,默契地移开视线。 这傻小子。 刘勇在笑笑,没解释。 “老板,我接下来有段时间不在大学城,你们还会在吗?” 赵兴国:“……在。” 他们家包子摊少一个顾客,倒不了。 “再过段时间,等你回来,应该能吃上我们家的肠粉。” 赵雯雯提了一嘴。 “真的?” “要做肠粉?” 刘勇在是惊喜,赵兴国和蔡小喜都是惊讶。 他们家准备要做肠粉? 赵雯雯挥手,让大家都散了,该上学上学。 肉包子本来量就不多,刚到没多久就卖完。敦实男这么一闹,带来不少人气,剩下的素包子也被吃瓜的大学生包圆。 刘勇在高兴地拿了只肉包子送给小崽崽。 大冬天的跟着父母出摊,冷得小脸红嘟嘟的。 还这么乖,一点不闹。 肉包子不便宜,卖猪肉的舍不得吃肉,卖包子的怕是也舍不得吃肉包子。 怪让人心疼的。 刘勇在决定多推荐同学来这家包子摊。 他想着有的没有,提着包子,准备去找陈秀芬。 他走没几步,很快返回来。 “老板娘,你们得罪什么人啦?” 赵雯雯疑惑,啃着包子的七月歪头。 刘勇在指向身后,准备散的大学生又聚拢回来。 上次工商局的人过来,包子摊老板吓得骑自行车逃跑,被警察同志带走。 这事成了大学城的热点八卦。 持续热度不降的八卦当然是方远山的老婆什么时候再来学校找人。 现在包子摊又把警察同志招来,刚才的工人闹事看来只是一个小插曲。 背后有人要搞包子摊。 刘勇在越想越觉得是那么回事,都在考虑可以动用什么关系,保住他最爱吃的包子摊。 赵雯雯侧身,视线穿过刘勇在,看到来人,笑着招招手。 “大庆哥。” 廖庆栋和同事走过来,板着脸,“刚才听说这边有闹事的?” 还没走太远的敦实男头皮发麻,一看那派出所的和包子摊的老板娘关系就很不错。 敦实男悔到姥姥家。 他干什么要去惹那姑奶奶。 敦实男抱住脑袋,低头快走,生怕警察同志找他问话。 这年头在工地混的,不少都没那么干净,赌博喝酒打架嫖.娼等等,一问一个准。就怕被盯上,要查总能查出问题。 廖庆栋简单了解情况,确实想把敦实男抓回去关一段时间。 “让他走吧。” 赵雯雯劝住廖庆栋。 敦实男远远听到赵雯雯的话,暗道那姑奶奶人其实不错,自己没事找她麻烦干嘛。 包子早就卖完,赵兴国收拾蒸笼,把摊位周围的垃圾清理干净。 赵雯雯抱着七月往上提了提,眼神示意廖庆栋到旁边聊。 廖庆栋喊话让学生散了,要买包子明天来。 廖庆栋的同事帮忙维持秩序,以免再有闹事的。 这时候,工商局的人过来。 大学生又不想走了。 被赶着走的大学生听到工商局的人只是工作需要,过来这边日常巡查,摊位费也没收。 花城是改革开放试点城市,个体户流动摊无需缴纳摊位费。 上周赵兴国见到工商局的人就跑,大家还以为改革开放的政策只是纸面政策。 一些穷苦学生羡慕这私人包子摊的生意火爆,但担心被抓了定性投机倒把,好不容易考上的大学就没得念。 现在看来,是真的开放允许个体经营。 好些人都心动动,要么想自己搞点小生意补贴家用,要么回去劝劝家里人下海做生意。 赵雯雯望向走来的工商局的人,要过去看看。 廖庆栋劝住,“没事,沟通好了。” 赵雯雯一见赵兴国见到穿制服的,就像老鼠见了猫,但工商局的人确实没为难赵他们,甚至还有同志带着照相机,让找赵兴国和蔡小喜站在自行车前拍照的。 赵兴国和蔡小喜兴奋地喊赵雯雯过去。 廖庆栋笑着说:“去吗?工商局拍照登记,到时会配上文章,发表到报纸里,以你们赵记包子摊为典型案例,鼓励大家积极参与改革开放。” 赵雯雯听完,让赵兴国和蔡小喜拍。 她不想拍。 现在照相机是稀罕物,能申请到照相机的也没几个。 赵雯雯想起几年前,在农场和方远山的合照,一时有些恍惚。 “雯雯,想什么呢?” “没什么。” 赵雯雯回过神,“大庆哥,你怎么跑这边来?” 问到这个,廖庆栋尴尬地摸摸头,含糊地说了句“调岗”。 城区派出所的职位权限和薪资都比这片还没完全开发的新城开发区好太多。 说是新城开发区,就是因着大学城需要大片建校面积,搬迁到城郊,于是城郊这片部分区域被划分为新城开发区。 这跟得罪人被发配有什么区别。 赵雯雯问:“因为上次追狗的事?” 廖 庆栋尴尬笑笑。 赵雯雯可是太不给他面子。什么追狗事件,那是穿着警服被狗追几条街,丢尽警察的脸面。 领导当天就把他发配到新城开发区反省。 廖庆栋来新城区值班第一天,就遇上赵兴国被工商局的人撵着跑,了解后原来是工商局日常巡查工作,赵兴国也不知道在害怕什么,见到工商局就跑。 工商局一见情况不对,怀疑赵兴国打着包子摊的名号,私自售卖禁止交易的物资,立马追了上去。 也就有了那天廖庆栋眼前一黑的场面。 “上次还得谢谢你,大庆哥。”赵雯雯好笑,“还有上上次和上上次。” 赵兴国偷狗害廖庆栋穿着制服被狗追的事,赵兴国被工商局追的事,赵兴国在杜明家殴打苏书国被廖庆栋拦住的事。 廖庆栋和赵雯雯二哥是同学兼好兄弟,廖庆栋这几年是下基层到派出所轮岗,是个妥妥的警校毕业高材生。 当年廖庆栋家穷,廖庆栋一身蛮力,初中没钱读完,当时的情况,要么找份卖力气的工作,要么下乡。 廖庆栋其实不笨,相反很聪明,只是时运不济。 那个年代时运不济的人一抓一大把。 廖庆栋心有不甘,又深知只能认命。 但他不想认命。 廖庆栋找上赵老二。他不知道赵老二跟自己一样的初中生,能帮他什么。 十四五岁的少年,连自己未来想做什么,能做什么都还没搞清楚。 赵老二提了两个条件。 廖庆栋立马答应。 两人本就是发小,一起读初中,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廖庆栋总感觉赵强国能帮他,只要对方想。 而事实确实如此。 赵老二用通知的口气让廖庆栋去参军,给他制定体能训练,学科安排。 赵老二借了部队朋友的学科书籍,抄下来,赵老二照着部队朋友的课程安排自学后,再教给廖庆栋。 至于体能训练,赵老二部分借鉴部队朋友可透露的经验,还会爬墙去蹲守消防、派出所等的日常训练,综合起来,再加上廖庆栋身体素质优越,足够选拔的体能测试。 赵老二先给廖庆栋找了个搬砖的工作,一边赚钱补贴家用,一边有目的地进行体能训练,两不耽误。 然后赵老二不知从哪里搞到一个边远地区参军的名额,廖庆栋顺利通过体检和考试面试。 廖庆栋以为能当一名光荣的军人,是赵老二对他人生最大的改变。 还没进部队,赵老二就把后面的规划告知他。 在部队内推荐上军校。 军校高强度的训练几乎要了廖庆栋的命,根本顾不上文化课。 文化课不及格会被清退。 廖庆栋一次告假回家时,哭着跑到赵老二面前,模样很丢人,抱着赵老二喊“兄弟我辜负了你的期待!” 结果赵老二要来厚厚的课本,自学后,重新编写了几门文化课的教材,原本厚重的课本变成了薄薄的书本,还列举了清晰的思维导图和知识要点。 赵老二根据知识点,自己出的难题题型和解释说明。 对,就是重新编了课本。 这个过程有一个多月,他们通过书信来往交互信息。 本来透露警校课程的事情是不被允许的,奈何看到赵老二编的课本,罗列的思维导图,以及深入浅出的补充案例分析,还有后来被拿去当毕业考卷的题目。 被约谈的赵老二,无偿将新编教材和训练题贡献给国家,以及简洁的课程讲义,额外补充大量课外知识清单。 相关部门将赵老二教育一番,并赠与他一面“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锦旗,奖励了一套生活用品,包含毛巾、肥皂、牙刷、牙膏、暖水瓶和脸盆等等。 那时候最难的是拿到推荐信。廖庆栋到现在也搞不清楚,当年赵老二是从哪里弄来的推荐信。 廖庆栋努力一辈子都不可能做到的事,在赵老二那里,不过是“一件有意思的事”。 廖庆栋垂眸,目光落在赵雯雯的发顶。 “谢什么谢,当时答应过你哥的。” 要好好照顾你。 这是第一个条件。 第二个条件是不准对赵雯雯有非分之想。 廖庆栋移开视线,将涌现的烦躁狠狠按压下去。 赵雯雯给七月擦干净嘴巴,没察觉异样,开口询问:“大庆哥,苏大哥和燕子还好吗?” 19. 哄崽 赵雯雯担心苏燕和苏大哥的情况,但以她的身份,不好上门探望。 她没什么身份,就一个普通市民。 这么说,是因为赵雯雯在苏父眼里,是跟病毒一样,需要将之与自己的孩子隔绝开的。 偏偏赵雯雯是“流行病毒”,跟季节性流感病毒差不多,过段时间就爆发。 苏家兄妹,特别是苏燕,每次跟赵雯雯凑一起,都会被赵雯雯带沟里——苏父认证。 初中的时候,苏燕跟着赵雯雯离家出走,搞游行罢课。 初中毕业,跟赵雯雯偷偷报名下乡。 下乡在农场,跟赵雯雯搞什么联谊舞会,学着赵雯雯写信回家说不回城。 幸好后来赵雯雯变卦回城,苏燕才跟着回城。 回城不久,好不容易给苏燕找来的清闲待遇好的体面工作,准备给苏燕介绍好对象嫁人。 结果回来安分没几天,跟赵雯雯都没见上面,一个电话,赵雯雯就把苏燕的工作搞没了,苏书国还挨了一顿揍。 说实话,如果赵雯雯是苏父,也不喜欢小孩跟自己这样的人玩。 苏母当年没扛住,早早走了。 苏父又是不善言辞的军人出身,拉扯两个孩子长大,实属不容易。 廖庆栋和赵家苏家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了解情况。 “书国被他爸抽了几鞭子,请病假在家休养。” 他接着说,“准备过两天去探望他。” “成,等我两天。” 赵雯雯用背带把七月背在胸前,转过身,让廖庆栋帮忙绑好背带。 廖庆栋接过背带,细心绑好。 七月趴在赵雯雯怀里,越过妈妈的肩膀,和廖庆栋四目相对。 大眼瞪小眼。 廖庆栋友好笑笑。 七月微微眯起眼睛,气鼓鼓地嘟着嘴,两边脸颊鼓成胀气的河豚。 她一把抱住赵雯雯,平日里乖巧软萌的崽变成妈妈的守护崽,用尽力气喊道: “七月有爸爸,不需要新爸爸!” 众人纷纷看过来,看廖庆栋的眼神都不对劲了,再看赵兴国的时候,竟然还带了点羡慕兼同情。 赵兴国:“???” 廖庆栋被七月这一声喊得懵了下,下意识后退半步,说了句“抱歉”。 赵雯雯揉揉生疼的耳朵,崽已经有好一段时间不这样喊,突然大喊让她猝不及防。 下乡的时候七月就那样,不知道是听了什么话,还不会说话的时候,有些男同志靠近赵雯雯,七月就拼命哭,男同志走开,立马不哭。 大家就猜到七月不喜欢一些男同志,可能是怕生。 等七月学会喊妈妈,她因为身份问题,总不爱说话。 这让赵雯雯愧疚了一辈子。 突然某天,七月毫无征兆地像今天这样喊,像是担心妈妈被别的男人抢走的虎崽崽。 “七月乖,大庆叔叔没想当你爸爸。” 赵雯雯摸摸崽的脑袋,用眼神示意廖庆栋打配合。 这时候没把崽哄好,得闹几天。 廖庆栋怔了怔,摸摸鼻子,侧开脸说:“叔叔不抢你妈妈。” “七月不要!” 七月不满意,闹着哭起来,哭成个泪包子。 赵雯雯跟廖庆栋抱歉,解释道:“孩子比较敏感,别放在心上。” 她连忙抱着七月走开,走向赵兴国,在崽的哭闹声中回头,“大庆哥,等我几天。” “我尽快把东西给你。” 廖庆栋跟苏书国是警校同班同学,苏书国的老爸苏云章是两人的教官。 苏书国出事后在家养伤,凭他们的感情,廖庆栋太晚去拜访,又没有什么正当的理由,确实不太合适。 赵兴国被还没走的大学生起哄快去哄老婆孩子,快要被偷家了。 赵兴国一头雾水,什么老婆孩子? 七月闹着要离开,要等彻底远离被七月认定想当她新爸爸的廖庆栋,才会变回乖宝宝。 赵兴国的解释被哭喊声覆盖,赵雯雯担心七月哭太厉害背过身去,催着赵兴国赶紧走。 蔡小喜骑在后面,比平常的距离拉远不少。 七月小魔王的魔音贯耳,能造成物理伤害。 “姐,他们以为……” “呜哇——” “什么?” “夫……解释不清楚……” “呜哇——” “骑快点!” 赵雯雯被哭声震得脑袋嗡嗡响,抱着七月坐在自行车单杠上,虚脱地靠在弟弟怀里。 她有点理解老妈有时候恨不得想把她塞回肚子里的想法。 那时候她还闹离家出走,觉得老妈不爱自己。 但是,还是塞回去算了。 站在原地的廖庆栋望着渐行渐远的背影,用力搓了把脸。后背绷紧,因太过用力,肩背微微发抖。深深呼吸,再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他身体缓缓松懈,溢出无声自嘲。 廖庆栋垂下双手,面色恢复如常,甚至还挂上无奈的笑。 他走向同事,招呼他们去下一个点继续巡查。 今日太平如常,同事们放松地边走边闲聊八卦。 “哈哈说什么惹小朋友生气?” “别说,孩子她爸是谁?” “不知道,人口信息登记系统里,霸王花是未婚,小孩还没落户。” 果然八卦是中国人的天性,派出所的同事当然认识闻名花城的赵雯雯,同样好奇是赵雯雯的对象是谁。 “听说在下乡那摆的席,回城有一段时间,怎么还不领证?” “她刚把杜明送进去,大嫂被吓得生了,忙得很。” “再忙也不能这样,现在都传成什么样了。” “强子哥知道吗?” 现场一片寂静。 行人纷乱的脚步声,路边商铺买卖的叫喊声,自行车的铃铛声,公交车引擎转动碾过马路的轰鸣声,一点点消融一路上状似无意的,又振聋发聩的沉默。 不知谁突然说了句: “应该……不知道吧?” 按照赵老二的把妹妹宠上天的性格,要知道被偷家,早就杀回来了。 “强子哥快回来了。” 众人一阵恶寒,浑身的皮绷紧得死紧。 花城回来一朵霸王花,才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就闹出广播站事件,丢脸丢到上面,领导一个个排队挨训,下面的日子更加不好过。 大魔王回来,发现妹妹孩子都生了,还没领证。绝对会掘地三尺,把那个男人给揪出来。 “我本来挺想强子哥的,突然又没那么想了。” “新疆回城的票不好买……” “应该,没那么快吧……” “嗯……” 廖庆栋默默听着,撇过头,喃喃说了句他也想见见。 赵雯雯没空想孩子她爸,在包子摊宣布下周卖肠粉,整个赵家都跟着忙碌起来。 “女啊,谁去做肠粉?” 赵福贵问出最关键的点,他可以半夜起床做包子,白天上班。 卖肠粉需要现做。 赵福贵怀疑赵雯雯变相逼他辞职,但没有证据。 赵雯雯把哭累的七月抱在怀里,轻拍崽的后背,让她睡得更安稳。 “爸,大哥可以做肠粉。” “你大哥……” 赵福贵想说老大有工作,想想老大请了一个月假照顾老婆孩子。 “他要照顾……” 说到这,赵福贵又顿住,李淑娟和赵福贵都在家帮忙照顾杜二妹和孩子,只是上午半天时间不到去卖肠粉,还有两老帮衬,李淑娟能忙得过来。 而且他们那边住得近,真有事好找着人。 赵建国跟赵福贵相处的时间最长,也学得赵福贵一手好手艺,这几年跑长途没下厨,手艺生疏点,练练也能捡起来。 赵福贵盯着老大调一次肠粉浆,做几回指导下,问题不大。 “卖蒸肠粉要准备的东西不少。” 赵福贵不是想打击赵雯雯,只是这事不好办。 赵雯雯揽住赵福贵的肩膀。 “我们家的赵记包子,果然没你不行。” 赵福贵“嚯”了声,起身去工作。反正包子好好卖着,肠粉做不起来就不做,他瞎操什么心。 家里就靠他的工资收入吃饭。 包子摊是赚钱,但是一会儿工商局找上门,一会儿派出所找上门,一会儿又有眼红的人来闹事。 生意哪有这么好做。 赵雯雯知道,七八十年代的生意特别好做。 难的是起步的原始资金和胆量。 赵雯雯已经通过卖包子赚了人生第一个一百块,现在她要冲人生第一个一千块。 卖肠粉的事,赵雯雯心里已有打算。 也不是要立马就去卖肠粉,这时不急。目前依然是以卖包子为主,把能赚的钱先赚到手。 “走!” 赵雯雯将七月背好在身上,钻进赵兴国双臂间,跳上单杠。 七月挥小拳拳。 “赚钱钱去~”< /p>赵兴国“切”了声,蹬起自行车,嘴角压都压不住。 “姐,我一个人去就行。” 跟在后面的蔡小喜:“……”他不是人? “我去看看。” 赵雯雯没打算吹一上午,那敦实男要是能把事情办得让她满意,她就不去找早餐店的麻烦了。 “店长,要去开店吗?” 服务员盯着黑眼圈,蹲在店里,询问店长。 昨天店长特意要求所有员工早点来上班,大伙儿来了,早餐师傅在厨房准备,目前还没客人,服务员把桌凳往店外的空地搬,擦擦桌子,还算清闲。 “跟大家说个事。” 店长摆手示意众人继续手头的工作,边做边听,“上班时间调整到早上5点半,以后6点开门。” 服务员问:“那几点下班?” “下班时间不变。” 众人议论纷纷,店长听在耳朵里,假装没听见。 “还有两天月底,店里这个月的营业额还没达到以往寒暑假的金额,下个月中会出年终评定,店里的业绩太差,会影响各位的年奖金。” 众人陷入沉思。 两位早餐师傅开始是不同意服务员去投诉新来的那家包子摊,还偷偷找人去闹事。他们是公家单位,工资稳定,干好自己的活就好。 在他们看来,店里生意被包子摊抢去不少,已经影响到业绩。 更关键的是,11月的业绩太差,12月中就会完成年终评估,要是评个差,这年可不好过。 “那怎么办?” “早点开店,包子和粉这些中午也能卖,就这两天,把营业额给补上。” 店长说:“先完成任务指标,总不能跟其他早餐店差太多。” 依仗大学城的大学生,他们是唯一一家早餐店,大学生普遍家里经济条件较好,还愿意花钱。 往常都是他们店营业额遥遥领先,评先进,领双倍年终奖。 今年别说拿年终奖,连月指标都达不到。 “这才一家包子摊。” 不知谁说了句,又埋头继续干活。 众人心思各异,有的觉得开放私营只是暂时性的,上面很快会发现那是不可行的,取消政策。 有的担忧私营慢慢起来,他们这店还开得下去吗?开不下去会撤店,撤店了他们的工作怎么办? “就不能找个靠谱点的。” “就是,闹它一场,他们不就不敢在这边摆摊了嘛。” 服务员听到同事在小声议论自己,把抹布往桌上一扔。 “什么意思?” 之前他按照店长的意思,找工地的人去包子摊闹事,几个同事在背后骂他净干缺德事。 现在得知包子摊抢了他们店的生意,会影响大家的年终奖,又马后炮地责怪他“办事不力”?! 几个同事侧目,各忙各的去。 6点出头,太阳还没出来,天灰蒙蒙的。 大学城站的第一班公交车还没到站,早餐店迎来今日首位客人。 “哈啾——冻死我了。” 陈秀芬裹着厚围巾,回头跟大清早送她来的老爸挥手道别。 轿车调头驶回城中心。 陈秀芬捂着暖水袋,发现早餐店开门了。 “咦,今天这么早开门。” 她早上有课的时候,几乎都在这家早餐店解决早餐。 这家店的包子凑合,也不难吃,就是味道一般般。现在能吃口肉都不错,想挑也没条件挑。 肠粉做得皮又厚又硬,口感一般。不过到了饭点高峰期,点肠粉的人也很多。 也就汤粉还行。骨头汤底熬一大锅,大食堂师傅习惯性地撒大量味精提鲜,几分钟烫熟的粉往骨头味精汤一放,撒点葱,味道还算可口。 陈秀芬走到早餐店,正准备点一份例牌汤粉,暖暖胃。 她刚坐下,想起这家早餐店欺负包子摊,瞬间没了胃口。 那事和她无关,但陈秀芬就是看不惯这么欺负人的。 普通人家做小本买卖,一家公家早餐店眼红别人家生意好,真丢劳动人民的脸。 陈秀芬是店里的常客,服务员认得她,上前热情招待:“这位同志,还是要瘦肉汤粉?” “不用,今天想吃包子。” 陈秀芬说着站起来,往店外走。 店里的包子蒸笼就放在门口,服务员快步走过去,打开蒸笼,“要吃什么包子,都是新鲜出笼的。” 陈秀芬走出店外,说:“我要吃赵记的肉包子。” 20. 报应 还提着蒸笼盖的服务员笑容僵住,很快硬挤出笑。 “我们家的肉包子可好吃了。” 陈秀芬撇撇嘴,“是不难吃。”距离“可好吃”还有一段距离。 以前陈秀芬挺喜欢这服务员不爱搭理人,客人要买什么就给拿,一点不烦人。 现在突然推销这个推销那个,好像不是她想吃什么,而是对方在强迫她吃什么。 陈秀芬不耐烦地走远几步,更靠近公交站。 但没靠太近。 来一趟车,公交站那边烟尘四起,柴油车的尾气味道特别大。 “这个赵雯雯,是那个赵雯雯吗?” 陈秀芬喃喃自语,垂下肩膀,被冷得鼻涕都出来,不由得吸了吸鼻涕。 包子摊摆了一周,陈秀芬幸福地吃了一周肉包子。 突然没摆,听说老板被工商局和派出所的人带走了。昨天包子摊重新摆起来,才知道人家是家里有事没来。 果然谣言不可信。 “赵雯雯,赵雯雯,赵雯雯啊~” 陈秀芬小声哀嚎,满大街的建国、兴华、勇军,但赵雯雯这么秀气的名字,全国应该也不容易找出第二个。 陈秀芬是冬天恨不得在床上冬眠的懒人,昨天刘勇在给她送包子,八卦了包子摊的事。 前段时间的广播站事件送了两赖皮进去,没想到就是包子摊的老板娘亲手送进去的。 刘勇在告诉陈秀芬,包子摊老板娘叫赵雯雯,陈秀芬很想跟其他同学一样不多想。 方远山的女朋友叫赵雯雯。 跟包子摊的老板娘叫赵雯雯有什么关系? 包子摊是夫妻搭档做生意,夫妻俩孩子都快两岁了,这和方远山能有什么关系? 暖水袋捂在胸口,把陈秀芬藏在衣服夹层口袋的信捂得热辣滚烫。 这时候,陈秀芬十分痛恨自己拥有一颗适合表演系的脑袋。 难道是赵雯雯改嫁了? 看方远山的态度,根本不知道孩子的事,那孩子跟方远山一个模子印出来的,陈秀芬不信跟方远山没关系。 “孩子如果是方远山的,为什么不找他,至少能从他那抠下一大笔钱,也不至于抚养不起孩子,被迫改嫁吧?” “也许不是方远山的孩子?” “那方远山怎么办?那家伙认死理,不会去抢别人老婆吧?” 陈秀芬抱头蹲下,感觉脑袋要炸了。 刘勇在关键时刻掉链子,他们班被教练拉去拉练,不然陈秀芬还能让刘勇在先去打听打听。 现在,她只能亲自来验证——包子摊的赵雯雯到底是不是方远山认识的那个赵雯雯。 她很纠结。 她第一次遇到的那个赵雯雯,应该就是包子摊的赵雯雯。但如果包子摊的赵雯雯不是方远山的女朋友,那她的罪过可大了。 方远山拜托她转交的信还没送出去。 前天方远山的导师都把电话打到她爸单位,让拜托陈秀芬把那个赵雯雯找到,确认是不是那个赵雯雯。 陈秀芬脑子里“这个赵雯雯”“那个赵雯雯”,快把脑子烧坏了。 “保佑赵雯雯今天一定要来出摊。” 叮铃叮铃! 自行车铃声响起,陈秀芬抬头望去,整个人石化在当场。 “没,没来。” 为什么没来—— 难道她明天、后天、后后天,后后天,每天都得5点多出门来蹲赵雯雯? 就算陈秀芬起得来,方远山也等不及。 方远山已经提了退学申请,要直接退出项目组,这事被导师拦下,把方远山训了一顿,完全没用。 他从上京回来找赵雯雯。 赵兴国和蔡小喜把两辆自行车并排停好,赶在第一班公交车到大学城站前几分钟到达,保证包子还热乎。 陈秀芬快步走过去,公家车到站,一车大学生从车里涌出来,好一部分往包子摊跑。 “一个肉包子。” “一个肉包子,加两馒头。” “老板,我预定的两个肉包子呢?” 赵记肉包子限量,晚了就没。可是把饥饿营销这套拿捏得恰到好处,连带让其他素包子也好卖得很。 陈秀芬被人群挤出包子摊,见肉包子越卖越少。 香喷喷的肉香飘来,陈秀芬的肚子发出咕噜噜响,拼命往人群里挤。 “老板,要四个肉包子!” 赵兴国正忙,被一声中气十足的女声震惊到,抬头看向来人。 是个漂亮姐姐。 赵兴国脸涨红,连忙低下头,话都说不利索,磕磕巴巴的:“只、只有三个肉包,要、要吗?” “要。” “哟!老板看美人脸红,可别让老板娘知道。”有人打趣,陈秀芬是表演系的头牌,是大学城公认的校花。 “瞎扯,那是我——” “老板,还有肉包子吗?” 赵兴国一边把最后三只肉包子爽快地打包给陈秀芬,一边跟询问的人说肉包子卖完,想要可以预定。 几个听说能预定的,凑过来都要预定。 赵兴国怕记错,让蔡小喜看着摊子,他从口袋里掏出纸笔,把客户看预定的包子数量和姓名记下,跟客户说清楚预定得全款,小本买卖亏不起。 “别杵这,碍事。” 赵兴国记账的同时,余光瞟到站在包子摊前不肯走的陈秀芬。这漂亮姐姐被人挤得东倒西歪,还有想趁机揩油的。 赵兴国不耐烦地把陈秀芬拉到身后,人少的地方。 陈秀芬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用手指指向自己。 “我,碍事?” 人生第一次被嫌弃,还是当着她的面,如此赤.裸裸的嫌弃。 陈秀芬压了压怒火,然后咬牙切齿地啃包子,像是要把赵兴国咬死。 赵兴国注意到陈秀芬愤怒的视线,挠挠头,寸头又长长了点,但不多。 他忙完一轮,取出自行车尾绑着的玻璃内胆暖水瓶,提着竹编手柄,盛上小半搪瓷缸热水,递过去。 水不多,在搪瓷缸里摇几下,大冬天的凉得快。 “别噎死了。” “站在我家包子摊前,被我家卖的包子噎死,要上新闻的。” 陈秀芬听着气涌上来,吞着包子,一下子被呛到。 “咳咳咳!” 赵兴国就知道会这样,端着搪瓷缸怼到陈秀芬嘴边。 陈秀芬哪里顾得上那是别人用过的杯子,捧着杯子灌了几口水,总算缓过来。 买过包子的学生赶去图书馆占位置,公交站送来第二波客人,包子摊的其他素包子也很快卖完。 天还没光亮就开门的早餐店,冷冷清清的,每个人都闲到想拍苍蝇。 直到不远处的包子摊热闹结束,人家收摊准备走,早餐店才迎来今天第一位消费的客人。 “不对啊。” 店长薅了把头发。 就算平常他们没这么早开店,也不至于一个客人也没有。 坐下的学生点了份汤米粉,服务员赶紧去招待,和店长擦肩而过时,根本不敢多瞧店长一眼。 “大军,你怎么去这家吃?” 经过的同学说了句,叫大军的同学过去问清楚,黑着脸回来。 “老板,粉还没做吧?” “我不想吃了,能退钱不?” 服务员从业以来,第一次遇到来他们早餐店吃早餐,点了单还要退的。 原则上是不能退的,但这位同学臭着脸,服务员担心不退钱对方要闹事。 “去问问做了没。”店长说。 他们是公家店,用不着为了几个钱和客人产生争执。 服务员跑去后厨又出来,抱歉地跟客人说汤粉做了。 大军不耐烦地坐下。 直接走,舍不得汤粉钱。不走,得知昨天这家早餐店找人去欺负包子摊的事,还帮衬这店的生意,这不就是助纣为虐吗。 “是这家?” “只有这家早餐店。” “那卖包子的走没?” “准备走,看到我们这边没?” “看到了,你看他们停下来看。” 一伙工地工人挤进早餐店,把早餐店里里外外占满。 工地工人住在简陋竹棚里,卫生条件很差,天天忙活完,只想躺下就睡,都懒得去洗澡。反正大家都那样,谁也不嫌弃谁。 这么一群人挤进来,大军的前后左右都坐满浑身汗臭的中年男人,那味熏得他差点吐出来。 大军猛地站起,憋着气,往外走。 “汤粉来~呕~” 服务员进后厨端出汤粉,出来被扑面而来的汗臭味熏得干呕。 就对着面前的汤粉呕。 服务员:“……没呕出来。” 大军:“……” 服务员求助地看向店长,店长被坐满店铺的工地工人吓一大跳。 工地工人一天辛辛苦苦才赚一块钱不到,平日里就没舍得来他们店吃过一次早餐。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一起来庆贺? 当服务员的视线对上敦实男那一刻,他不知道工地工人今天过的是不是好日子,但服务员可以肯定今天绝对是自己的倒霉日。 服务员看到敦实男,一阵恍惚,把对着干呕过的汤粉“啪嗒”放在大军面前。 大军见鬼般站起。 “喂!” “不好意思,我们把钱退你。”店长连忙把汤粉钱塞给这位同学,就怕对方回学校说点什么不好的。 大军逃也似地离开。 慢慢到点来上学的大学生,发现今天通往学校的这条路特别有味道,纷纷捏着鼻子绕一圈大路走。 不少住宿生吃腻食堂,打算来早餐店 改善伙食的,也被熏得回食堂凑合。 这些工人拿出自备的馒头烧饼,在店里打免费的热水,就着热水解决这顿早餐。 “几位,要点什么?” 服务员被店长推出来,硬着头皮问。 敦实男向服务员脚边啐了口口水,服务员恶心地后退一步。 敦实男啃着馒头,“催什么催,还没想好吃什么。” “是啊,没想好。” “我也没想好。” 服务员在一阵此起彼伏的“没想好”中败下阵来,退回到店长跟前。 “店长,怎么办?” 从早上到中午,都过了早餐店的关门时间,这些工人走一批,又来一批,跟商量好般,坐到上工时间去上工,休息的时候,把他们店当成免费的休息棚。 工地离这边不远,工人中间休息时间来这坐,工头也不会有意见。 这边有免费茶水,环境干净,还点了煤炉烤火,比漏风的竹棚暖和。他们还看到电风扇,要是夏天过来,还能蹭风扇,肯定凉快。 这些工人进进出出,把早餐店里里外外霸占。 连隔壁两家饭馆开门准备营业,也被熏得两眼一黑。 两位店长当然知道昨天的事,昨天早餐店店长找人去包子摊闹事,结果闹事不成,去闹事的人反倒吃了大亏,回来之后就找早餐店店长麻烦。 早餐店店长被隔壁两家店长明里暗里告知,让他赶紧把那些工人“请”走。 不要影响别人生意。 快到午饭时间,店长们体谅工地工人辛苦,但吃饭的点,工人辛苦了该回家吃饭。 服务员不知道烧了第几壶热水,恍惚地怀疑他们店还包工地工人的茶水活? 今天早餐店的收入惨淡,唯一的一份汤粉客户没要,赔了钱,服务员知道这钱肯定会从他的工资扣,索性把那份汤粉自己吃掉。 店长让服务员把今天做好没卖出去的馒头都拿给工人们,挤出笑:“大家辛苦了,该回家吃饭,我们店只做早餐,这个点要关门。” 敦实男把馒头给兄弟们分分,“兄弟们,回家吃饭咯!” 这些工人坐在这也不闹,要赶走,他们就说是要点东西的,只是还没想好。 店长拿他们没办法,给他们点好处,把人打发走算了。 店长刚松的一口气被提了起来。 只听敦实男继续喊:“明天再来!” “噗哈哈~” 赵雯雯把嘴里的水喷出,笑得快岔过气去。 “活该!” 赵兴国将今天蹲了一上午早餐店看到的事绘声绘色地告诉赵雯雯。 “那闹事的男人喊‘明天再来’,店长气得一口气没缓过来,晕过去了。” “哈哈哈哈哈~” 赵雯雯不厚道地笑。 今天早上她本来要跟去摆摊,看看那敦实男要怎么“看着办”。 没想到是这样的看着办。 “办得还挺好。” 赵雯雯夸了句,乐呵一阵,没再把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事放在心里。 早上出门,遇见廖庆栋询问给苏燕的信的事。 七月之前见廖庆栋还好好的,自从上次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闹起来,从此以后都不准廖庆栋靠近了。 赵雯雯没办法,带着七月回家。 既然有时间,就把给苏燕的信写好,递给赵兴国,说:“帮我把信给大庆哥,说给燕子的。” 赵兴国接过信,一看奇怪,“只有一封?” 赵雯雯:“要几封?” 赵兴国说了句“没什么”,又补了句:“苏大哥帮我们挨的打,要不要也给他道句谢?” “我给燕子的信里写了,让她替我们家跟苏大哥表达感谢。” 赵雯雯说得坦然。 “要不写封信,就几句话。” “你这是闲得慌,想写自己写。”赵雯雯懒得搭理提出无理要求的赵兴国。 赵兴国自觉无趣,挠挠头。 “对了,姐,今天摊里来了个漂亮姐姐。” “关我什么事?喜欢自己去追,我可不帮你。”赵雯雯扯过信纸,刷刷写了几句感谢的话,塞进信封里,写着苏大哥收。 虽然不理解,但也不是什么大事,给苏大哥的信简洁明了。 她没好气地把信塞给弟弟。 “给。” “姐~” 赵兴国高兴,是替苏大哥高兴,更高兴赵雯雯愿意宠他这个弟弟。他的话在姐姐这里还是很好使的。 赵兴国笑起来,扯动了脖子上被抓破的伤口,想起了漂亮姐姐威逼利诱的话。 “姐,那个漂亮姐姐想问你,认不认识方远山?” 赵雯雯收拾纸笔的手顿住,纸张被捏得微微皱起。 “谁?不认……” “爸爸!方山山是七月爸爸!!!” 21. 来信 “不认识”这句话被七月的幼崽怒吼覆盖。 赵兴国掏掏耳朵,眼神游移,最终还是落在赵雯雯身上。 “姐。” 这声姐喊得艰涩困难。 赵兴国突然意识到,赵雯雯如果和孩子她爸感情好,会自己一个人回来? 回来这么长时间,也不见提一句孩子她爸。更不见赵雯雯在无人的角落暗自神伤。 赵兴国偷偷蹲守过几次,她姐自己一个人呆着,或者和七月俩人单独呆着的时候,心情都非常好。 不像是被男人抛弃的样子。 所以是她姐抛弃老公,带崽跑了? 赵兴国震惊地瞪大眼睛,感觉猜得八.九不离十。 赵雯雯一巴掌呼在弟弟额头。 “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没,没乱想。” 赵雯雯收回手,哼了声,“最好是这样。” “姐。” “爸爸~七月爸爸!” “姐……” “七月有爸爸~” 一大一小在比赛谁声音大,赵雯雯被吼得耳朵疼。 “你先闭嘴。” 赵雯雯又呼了赵兴国一脑门,蹲下,与七月视线齐平,声音放软:“对,七月有爸爸。” “嗯!” 七月眼眶红红,“爸爸不会不要妈妈和七月的。” 赵雯雯心疼地揉揉七月的脑门,安慰道:“那是当然,明天带七月去找爸爸,好不好?” “爸爸有回信吗?” 在农场的时候,七月知道妈妈给爸爸写过信,但爸爸没回。 前段时间妈妈给爸爸写信,不知道爸爸这次收到没有。妈妈说爸爸在做非常重要的工作,信经常会被拦下,不让别人打扰爸爸工作。 “爸爸没空回信。” “那爸爸看到七月的信了吗?”七月期待地看向赵雯雯。 回城后,赵雯雯给方远山写信,七月把乱画的纸给赵雯雯,说是给爸爸的信。 赵雯雯笑道:“肯定看到了。” 在农场的时候,七月对外是赵雯雯在河边捡到的孩子,拜托大伙假装七月是赵雯雯亲生的,说辞是为了孩子好。 上辈子方远山一次都没来找过赵雯雯,赵雯雯给方远山写过一次信,但没有回音。 赵雯雯便不再纠缠。 这不影响赵雯雯为了遏制流言蜚语,也为了孩子,编造出一个又一个谎言。 七月有爸爸。 七月的爸爸叫方远山。 七月的爸爸只是在做很重要的工作,所以没办法来看她们。 等七月长大,就可以回城去找爸爸。 赵雯雯恍惚想起,这些年她把方远山编造成一个很爱很爱妻子和孩子的丈夫和爸爸。 但是方远山和上辈子一样—— 没有回信。 孩子爸爸在城里这件事,是当初赵雯雯决定留在农场不回城的一个很重要的因素。 孩子她爸就在城里。 赵雯雯知道回城后,七月肯定闹着要去找爸爸。 她并没有非方远山不可。 但她该怎么让孩子面对充满期待去找爸爸,结果孩子的爸爸可能拒绝见面的情况。 赵雯雯本来都想把这件事搁置,没料到会从弟弟帮忙递的话里,听到方远山的名字。 “这事先别跟其他人说,包括爸妈那边。” 赵雯雯交代。 赵兴国憋着一肚子话:“姐,那个叫方远山的,真是七月的爸爸?” 七月先急,攥紧拳头。 “是七月爸爸!” 赵雯雯耸耸肩,一脸不在意,用着夸张又肯定的语气说了句“是。” 赵兴国又不是傻子,当然能听出赵雯雯那话是说给七月听的。 “姐~” 赵兴国抓心挠肺,很想知道真相。 七月得知明天去找爸爸,非常开心,被赵雯雯哄回房间,翻开她的宝藏盒子,挑选送给爸爸的礼物。 赵雯雯坐下喝了口水。 “姐,那男的是不是骗你上——哎呦!” 赵兴国毫不冤枉地挨了一下揍。 “你当我是编的?” “不是?” “不是。” 赵雯雯坦坦荡荡开口,“真的摆过席结婚的。” “那为什么不让爸妈知道?”赵兴国不信。 “他朋友帮忙递的话,对吧?要是他不在花城,带不回来人,爸妈肯定会认定我乱编了个男人来骗他们,怎么解释都没用。” 赵雯雯说,“等明天去见见你的漂亮姐姐,看看情况再说。” “不是‘我的’。” 赵兴国纠正,更加疑惑:“怎么你都不知道能不能见上你自己老公?” 赵雯雯理直气壮,“他工作特殊。” 赵雯雯不愿意说,赵兴国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他喃喃说了句“这话就骗骗两岁小孩”。 包子摊继续营业。 更加火爆。 早餐店那边依旧坐满工地工人,店长看着一天两天空天窗,心凉透了。 店长不是没想过叫工商局的人来,或者报警。但是包子摊老板娘在工商局和派出所都有人。 抖 斗不过,根本斗不过。 店长后悔为什么要去招惹包子摊,他们赚他们的钱,6点多就把包子卖完,往往那时候他们店都还没开门。 包子摊做清晨生意,他们店做7、8点钟的生意。 根本不冲突。 店长吁出口浊气,提着店里的几样吃食去对面的包子摊,讨好地笑:“老板,怎么称呼,早餐吃过了吗?” 赵兴国横了眼,“干嘛?” 店长的脸快挂不住,把吃食塞给赵兴国,见对方不接,把东西放在卖空的蒸笼上,“是这样的。” “东西拿走。” 赵兴国把东西给回去。 店长拉下脸,“别不识好歹。你们卖你们的包子,我们做我们的早餐店,本来井水不犯河水,何必要闹得那么难看。” 赵兴国不吃他这套。 “只有你难看。” 店长被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拎着东西转身,看到店里坐满的工地工人,两眼一黑,僵硬地转回来。 “说吧,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赵兴国“豁”了声,“你说说,我们干什么了?” “你们让他们——” “喂,你们认识我吗?”赵兴国打断店长的话,对工地工人喊了声。 “不认识。”“你谁?” 工地工人是真的不认识赵兴国,回复得理所当然。 赵兴国回过头,看向店长。 店长咬牙,愤然离去。 不就一个小包子摊,还能把整座大学城的早餐生意包揽下来吗?这些工地工人总不能一直在店里坐着。 不就是耗? 几天半个月不做生意,他们店耗得起。 赵雯雯是等赵兴国回来后,才知道这段插曲。她早没生气,跟烂人生气简直是浪费自己的精力。她还觉得这样闹别人家生意不太好,让工地工人散了。 结果恶人就该恶人磨。 报应不爽。 “您好,我是来找陈秀芬的。” 赵雯雯牵着七月,红色围巾蒙住一大一小的大半长脸。她站在大学城保安室外,报上自己的名字。 今天要找陈秀芬,赵雯雯没出摊,赵兴国卖完包子,回家再把她和七月送到大学城。 赵兴国被打发去外婆家干活,挺不情愿的,想跟过去。 赵雯雯没让。 门卫抬头,“赵雯雯?” 赵雯雯疑惑,这门卫好像认识她?但她是第一次来大学城,没理由会有人认识她。 陈秀芬让赵兴国帮忙递话,方远山暂时不在花城,有东西要给她。希望她今天这个点能来大学城,具体的见面谈。 七月跟着赵雯雯绕进门卫室躲风,在门卫室里找了一圈,门卫室里没有其他人。</p >七月打量满头白发的老门卫,认真地摇摇头。 “妈妈,爸爸在这个学校上学?”七月垫着小凳子,趴在窗口,望向大学城的方向,“妈妈要跟爸爸一起去上学吗?” 赵雯雯摸摸七月的脑袋,“妈妈努努力,争取明年考上这里的大学,好不好?” “好~” 七月点头,把这件事记在心里,这样爸爸妈妈就能经常见面。 “不好意思,刚下课。” 陈秀芬小跑进门卫室,见到赵雯雯已经来了,跟门卫打声招呼,在来访登记本里做好登记。 “我们找个地方说。” 赵雯雯点头,没意见。赵雯雯见陈秀芬帮着填登记表,想着对方是担心她不识字,自己开口会让她尴尬。 挺细心的姑娘。 门卫凑近陈秀芬,小声问:“陈同志,她就是那个赵雯雯。” “是。” 陈秀芬肯定。 认识方远山的赵雯雯,应该就只有这么一个。 陈秀芬带着赵雯雯走进花城大学城,找了间无人的教室进去。 赵雯雯把围巾摘下,转身替坐好的七月摘围巾。陈秀芬在打量她们,她也在打量陈秀芬。 陈秀芬看到七月和方远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除了眼睛像赵雯雯,简直就跟方远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给。” 陈秀芬把方远山的信递给赵雯雯,不管两人是什么关系,方远山拜托她给,那她就给。 陈秀芬认为多做多错,她只是一个传话的。 “先说明,我跟方远山只是朋友关系。我是跟他表白过,立马被拒了。而且我早就不喜欢他。” 赵雯雯接过信。 信封很厚,牛皮纸文件包着,抽出来一大沓钱和票证。 “七月,数数多少钱。” 钱摆在桌子上,七月仔细数起来,“一块,七块,两毛,三分……” 赵雯雯从前堆里拿起信,撕开信口,取出一张薄薄的信纸,慢悠悠展开。 看到信的内容,赵雯雯愣了一下,转而疑惑。 “这里有一千块。” 陈秀芬意外赵雯雯见到钱不惊讶,特意把钱数表明。 方远山的信里写了什么,赵雯雯看过信后的表情很微妙。 赵雯雯看了眼钱,更加微妙地“哦”了声。 “哦”是什么意思?! 陈秀芬急得团团转,又怕自己说多话,让赵雯雯误会。 “我明白了。”赵雯雯把那封信塞进口袋里,“这间教室能借用一段时间吗?” “当然可以。” 赵雯雯安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眺望来来往往的学子,眸底有淡淡的羡慕。 这就是大学生活。 七月认真数着钱,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陈秀芬坐不住了。 “那个,也许你可以给方远山回信?”陈秀芬绞尽脑汁想借口,“至少说明钱确实已经给到你了。” 赵雯雯也没想到,人生第一个一千块,会以这种形式到来。 口袋里的信只有两个字。 ——祝好。 给那么多钱,只是简单的一句道别,方远山给的是分手费。 “一千是不少。” 赵雯雯点点头,向陈秀芬借来纸笔,要给方远山回信。 陈秀芬急得不行,把赵雯雯拉去传讯室,“发电报更快。” 一张一块钱拍在桌子上。 赵雯雯无所谓,将电报内容递给发报员。 [钱已收到,不够。雯。] “妈妈,妈妈,有一百万~”七月兴冲冲地跑向赵雯雯。 “哇~好多。” 赵雯雯配合,跟陈秀芬打了声招呼,离开大学城。 陈秀芬看到赵雯雯回的电报,意识到不对劲。 她追出来,也不管会不会让赵雯雯误会,喊道:“赵雯雯,方远山因为你要放弃重要的项目,退学回花城找你。” “他真的很喜欢你——” 22. 找信 “方远山,他真的很喜欢你——” 这句话回荡在大学城上空,来往的学生纷纷停下脚步。 众人靠穿着认出陈秀芬呼喊的对象是包子摊的老板娘。 “方远山喜欢的不是赵雯雯?” “那天有人去包子摊闹事,不是说老板娘叫赵雯雯?” “那小孩看着好面熟。” “除了眼睛像赵雯雯,就跟方远山一个模样。” “不是吧,传言是真的?” “方远山不声不响,孩子都这么大啦?” 赵雯雯被流言蜚语包围,脸皮再厚的她也有点扛不住,脸颊微微泛红。 “七月……滴啪啪!” 赵雯雯及时捂住七月的嘴巴,平常喊喊算了,现在这么多人,实在不适合。 赵雯雯抱起七月,让陈秀芬跟上,回到刚才无人的教室。 “什么退学?” 赵雯雯记得方远山上辈子大学生毕业后,一路读到硕博。 陈秀芬也发现两人有误会,连忙把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 “……所以他听说你回城,还来大学城找过他,项目也做不下去,要回来找你。” 陈秀芬低下头,原来真的是她搞了乌龙。 “我是打算找他。”赵雯雯说,“给他写的信不回,本来就想着来找他。” “什么信?” 陈秀芬肯定道:“方远山真没收到过你的信,否则就不会这么失魂落魄,还闹着要退学,他导师劝都劝不住。而你……” 拿了那么多钱,竟然回一句冷冰冰的“钱不够”。 这换谁受得了? “再说,他给你写了多少信,你统统都退回了。就算不想回信,也不至于做得那么绝,毕竟你们孩子都有了。” 赵雯雯抓到问题关键。 “他没收到我的信?” “他给我写了很多信?我一封都没收到。” 陈秀芬听懵。 “这怎么可能?” “来,得好好找找。”门卫拖出一大箱子信,“全是方远山同志的。” 门卫室是大学城的信报收发室,方远山在门卫室是挂了号的。 除了特别注明是相关单位的信,其余的都不用送。这些信都是爱慕方远山的信,门卫也不好随便处理,就找了个大纸箱整齐堆着。 “你们慢慢找。” 门卫又拖出两大纸箱的信。 一共三大纸箱,整齐堆放,塞得满满当当。 “没有赵雯雯的信。”门卫替自己申明,“那小子每次回来,都会问有没有赵雯雯的信,如果有,我第一时间就给他送去。” 面对几千上万封信,赵雯雯转身想走,被陈秀芬拉住。 “不行,这个误会太大,一定得找到你那封信。” 陈秀芬搬了个小马扎,一封封信确认,“哎呀,原来她也暗恋方远山,”“啧,她长得那么丑,怎么敢给方远山写情书。” 赵雯雯坐在一旁,实在不想去碰那些信。 七月倒是很积极,拿过一封信,一看不是赵雯雯的信。 “坏人,抢我爸爸。” 信“啪嗒”丢在一旁。 陈秀芬听得直乐,给七月点了个大大的赞。 “七月,不能乱丢别人的信。”赵雯雯提醒,七月乖乖应下,把乱丢的信捡回来,放在分拣过的那堆信里。 赵雯雯扫了眼三大箱信,信里飘出来的香水味都快呛死人。 陈秀芬抬头看看赵雯雯,低下头,不一会儿又抬头偷看。 四目相对。 被逮了个正着。 陈秀芬张口要说话,赵雯雯先一步开口,“没有。” 陈秀芬摸摸鼻子,“我可什么都没说。” 吃醋就吃醋,还死不承认。 “走了。” 赵雯雯要抱起七月,还在找信的七月懵了一下,怀里的信被妈妈抢走,丢回信封里 陈秀芬追上来。 “赵雯雯,他现在的项目在关键时期。就算是假装一下,你能不能让他别退学?” 赵雯雯当然知道方远山正在做的项目有多重要。 她去传讯室给方远山再发了一封电报。 [好好工作,挣钱养崽。一切安好,勿念。雯。] 陈秀芬感激赵雯雯的配合,回门卫室找信。赵雯雯说给方远山写了信,这没什么好说谎的。 赵雯雯不想看到那些信,要先走。 陈秀芬要过赵雯雯的地址,和能联系上的电话,继续找信。 赵雯雯前脚刚走,门卫室里就探出一颗寸头脑袋。 陈秀芬抬头,把赵兴国逮进来。 “快帮忙找找,里面有封你姐写给你姐夫的信。” 免费的劳动力,能用当然得用。 赵兴国还是偷偷跟了过来,怕被发现,没敢跟太近。等赵雯雯走远,才来门卫室探探情况。 昨天陈秀芬找赵兴国问赵雯雯的事,赵兴国终于能解释他们不是夫妻,陈秀芬一脸“原来如此”的表情,好像看上他是什么丢人的事。 赵兴国答应帮忙找信,顺便跟陈秀芬打听打听姐夫的事。 陈秀芬注意到赵兴国没反驳“姐夫”这个称号,趁着赵兴国打听的由头,问出个大概,越听越兴奋。 “她真跟家里这么说?” 已结婚摆酒,回城准备领证。 “是啊。怎么那么多人给我姐夫写信,而且在信里喷的香水好臭。” 陈秀芬见赵兴国一副完全没开窍的样子,趁机打听更多关于赵雯雯的事。 赵雯雯没有回家。 去的邮局。 “你好,我一个多月前寄的信丢失了,想来找找。” “不好意思,邮局不提供查找服务。” 赵雯雯早料到这个结果,也没失望,只是来碰碰运气。 转身见到老熟人。 “黎云军同志。” 赵雯雯喊了声,对方匆忙的脚步顿住,回头见到是赵雯雯,露出惊讶又惊喜的神色,脚步略显犹豫,走过来。 “赵雯雯同志,回城后一直没见上面。” 赵雯雯看着穿着邮递员工服的黎云军,“你在这里工作?” 黎云军怔怔地凝望赵雯雯,察觉自己失礼,摸摸鼻子移开视线。 “家里帮忙找的工作。” 黎云军在花城的时候只听过赵雯雯的名字,是在下乡后才认识的赵雯雯。黎云军下乡到海市三叉农场,担任知青队长,负责知青的工作安排。 赵雯雯笑笑:“刚才大学城回来,见到远山了。” “是、是吗?” 黎云军扯了扯嘴角,“工作呢,忙去。” 赵雯雯拦下黎云军。 黎云军顿住,浑身绷紧,“还有事?” “回来见过远山没?当年远山不辞辛苦下乡看你,你们可是关系非常好的发小。” 赵雯雯没有任何的证据,仅凭莫须有的直觉——黎云军不对劲。 “见、见过。当然见过。” “你说谎。” 黎云军缄默不语。 赵雯雯向他摊开手,笃定地开口:“信呢?” “对不起。” 赵雯雯只是想诈一诈,没料到从黎云军手里拿到三封信的时候,不由得愣神片刻。 她以为黎云军只是把她回城后寄出的那封信拦截下来。 “怎么是三封?” 赵雯雯回到房间里,将自己最近寄的那封放在一旁。 七月抱着那封信,嘴巴扁了扁,“信,没给爸爸,呜~” 赵雯雯揉揉崽的脑袋,不太走心地安慰道:“没事,等下次给爸爸。” 赵雯雯挑出另一封自己写的信——两年前的信。 那时候她神经大条,身体也不见不舒服,只以为自己胖了,突然就生崽,一下子慌了神。 写了几页信寄给方远山。 信里具体写了什么,她不太记得,只记得问方远山这孩子他到底管是不管? 一个 月两个月,她等到心冷。 “原来,他没收到信。” 赵雯雯把这封信塞进抽屉里,这封没什么好看的,丢人。 “这封。” 赵雯雯撕开信封口,“啪嗒”掉落两张照片。 七月捡起照片,指着照片里的男人,又指指自己的脸,双眼闪闪发亮。 “爸爸!” 赵雯雯接过照片,愣了片刻。 照片里被晒黑不少的赵雯雯,挨着方远山,两人甚至都没碰上,只是挨着站。 镜头记录下某个瞬间。 农场田地前,赵雯雯对着镜头笑得羞涩,方远山没有看镜头,侧目凝望身旁的赵雯雯,眼里有藏不住的喜欢。 赵雯雯压住上扬的嘴角。 “给,这是你爸。” 七月双手捧住照片,兴奋地举着照片转圈圈。 “爸爸跟七月一模一样。” “是七月跟爸爸一模一样。” 七月歪头,“不一样吗?” “不一样。先有爸爸,再有七月。” “熬哦~好趴~七月跟爸爸一模一样。” 赵雯雯捡起另一张照片,递到跟前。 那是一张老旧照片,一对穿着洗得发白科研服的中年夫妇抱着一个一岁大的穿西装的小男孩。小男孩仰头看着妈妈,笑得很开心。背景是一片无人的荒漠,让人猜不出具体在哪里。 赵雯雯翻过照片后面。 [——照于远方1岁生日1958年7月10日] 抽出信,只有半页纸。 赵雯雯越看脸越红,看到最后的时间,是1977年7月,方远山拿着介绍信到农场探望发小黎元军的时间。 把信纸叠好,赵雯雯长长吁出口气。 回城的选择是正确的。 上辈子他们因为误会错过了一辈子,原来只是因为书信的“丢失”。 赵雯雯还从黎元军那里得知,方远山还给她写过很多信,都被黎云军给退回,并传话赵雯雯不想见方远山。这也就是方远山为什么一直没来农场找她的原因。 只能说,命运弄人。 但是,赵雯雯是幸运的。 她回到1979年,七月还在身边,家人越来越好,喜欢的人原来一直都在尝试挽回。 经历过太多波折的人生,赵雯雯很珍惜当下平平淡淡的生活。 方远山如果要跟她划清关系,她不会纠缠。 赵雯雯把信装好,藏进抽屉最底层。 “七月,爸爸给了我们很多钱钱,想买什么?” “冰糖葫芦~” “好。” 赵雯雯心安理得地将钱收下,划分出几笔。 一份是还大伯二伯的钱。 这笔债务还清,他们家就彻底摆脱负债,以后每攒下的一分钱都是属于自己的储蓄。 一份留下,准备租店铺用。 虽然现在要租到店铺,光有钱还不够,需要找关系。但得先有这个钱。 赵雯雯想,最好能租两个铺面的骑楼,自家适当改造,店铺就能开起来。 留了一份钱当备用金,预防突发状况。 剩下还有不少钱。 赵雯雯决定给自己和家里添置物品,衣服、日用品等等。 七月攥着爸妈的照片,伸手牵上妈妈温暖的手。 一大一小慢悠悠往外走。 “妈妈,七月想拍照。爸爸妈妈和七月的照片。” “外公外婆呢?” “也要。” “大舅子和舅妈呢?小金珠呢?” “还有铁子哥和银子哥。” “小舅子呢?” “要的要的,不带小舅子玩,他会闹,特别烦。” 赵雯雯好笑,一一答应。 “别忘了二舅子。” “二舅子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希望你爸能比二舅子回来得快。” “嗯嗯,爸爸快点回来。”七月不懂,一味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