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荷露》 1. 第 1 章 熙平六年,冬。 天色晦暗,到了酉时,京城下起雪来,打在琉璃瓦上沙沙作响,只见远处亭台楼阁覆上一层雪白。 坤宁宫的窗棂上传来落雪的声响,细雪簌簌落下。 沈含章站在殿内,她的目光扫向窗外,纤长的手指稳稳地捧着青瓷茶盏,茶汤纹丝不动,连一丝涟漪也不曾漾开,腕间露出的那截肌肤,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细腻,像是上好的羊脂玉,却又比玉多了一层温软的生气,轻轻一碰,便会泛起暖意。 她今日身着朱色竖领对襟短衫,外穿青碧色短比甲,下身则是马面裙,既不出挑,也不显寒酸,像是长在墙角背阴处的兰草,开着细白的花,香也是淡淡的,风过后便就散了。 外头的雪越下越大,寒风凛冽,打在脸上生疼。 掌事宫女苏嬷嬷从外殿进来,殿内中央的炭火正烧着,她连忙放下帘子,面上带着忧色,轻声道:“娘娘,今日陛下怕是不来了,方才乾清宫传话,阁老和几位大人还在议事,一时半刻散不了。” 皇后楚明怡倚靠在榻上,她闻言只是应了一声,眼皮也不曾抬。 她生得容貌清雅,因常年缠绵病榻,眉眼间带着病弱之态,是打娘胎带出来的不足之症,自幼便靠参汤吊着。 如今楚明怡嫁入皇家两年,虽精心养着,但身子依旧不见好。 苏嬷嬷见楚明怡不语,便退到一旁。 “含章,你过来。”楚明怡忽然道。 沈含章将茶盏轻轻地搁在案上,她步履盈盈地走上前去。 楚明怡抬起眼眸,她的目光在沈含章白净如瓷的脸上停留,纤巧的柳叶淡眉,一双宛如秋水般柔和的眼眸,偏偏素日总是低垂着头,将那份好颜色遮掩大半。 沈含章此时站在殿内,外头雪光莹润,浑身却透着端庄纯净。 “你今年多大了?”楚明怡笑道。 “回娘娘,奴婢十六了。” “十六……”楚明怡轻叹道,“花一样的年纪。” 说罢,她伸手拉过沈含章的手,只见纤纤十指白如霜雪,嫩若柔荑。 “前段时日祖母来信,信中问起你,说你年岁也到了,让本宫为你挑选合适的人家呢。”楚明怡面带笑意,轻声道。 沈含章心头一跳,她垂着眼,纤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轻颤动,忙道:“娘娘对奴婢恩重如山,奴婢此生只愿侍奉您左右。” 楚明怡轻笑一声,她面露苦涩,叹道:“傻话,这深宫冷清清的,选个如意郎君,也好过在宫中蹉跎一生。” “奴婢……”沈含章担忧道。 “本宫身子不中用,这两年没能给陛下添个一儿半女,朝臣也早有非议。”楚明怡眸光黯淡,她松开沈含章的手,涩声道。 沈含章心中一紧,她虽居深宫,但也隐约听闻,因皇后无子,朝中已有御史递了折子,请皇帝为江山社稷,广纳妃嫔。 那些折子被皇帝压下,可压得了一时,却压不了一世。 楚明怡是内阁首辅的嫡女,楚家倾力扶持皇帝登基,可若皇后迟迟无子,想来楚家的体面也维持不了多久。 “娘娘,陛下待您深厚,您莫要多想,且安心养好身子……”苏嬷嬷安慰道。 “好了,不说这些了。”楚明怡直起身子,轻声道,“含章,你替我磨墨,本宫要给母亲写封信。” “是。”沈含章应了一声,转身去取纸笔。 天色渐暗,待入夜后,风雪依旧不见停,四处已经是白茫茫一片,显得格外静谧。 沈含章伺候楚明怡用完晚膳,又看着她喝药后,才退了出去。 下值后,她走过坤宁宫后院的角门,穿过一条狭窄的夹道,便到了宫女住的下房,路过院内的墙角,环顾四周见无人,才弯腰将塞在墙角的信拾起来,放进袖中。 沈含章推门,一股暖气扑面而来。 素云正坐在铜镜前,她手里拿着胭脂,对着镜子细细地涂抹,听见门响,便回过头来,笑道:“姐姐,你回来了。” 沈含章点了点头。 素云和沈含章一样,都是楚明怡的贴身婢女,她生得杏眼桃腮,笑起来嘴角有两个酒窝,叫人看了便心生欢喜。 “如今下雪了,外头冷了,你快去烤烤火。”素云道。 沈含章在炭盆边坐下,笑道:“所幸娘娘体恤,有了地龙,冬日也能熬过去。” 素云点头,她拿起口脂在唇上抿了抿,瞥见沈含章盯着自己瞧。 她嘀咕道:“女为悦己者容,你自己不涂,难道还不许旁人涂吗?” “没有不让你涂,只是现下天黑了,你是去侍奉娘娘的,何需如此呢?”沈含章笑道。 素云的手一顿,她转过头看向沈含章,压低嗓音道:“你是真不懂还是装的,今夜陛下要来。” 沈含章愣了愣,怔怔地看着素云。 素云生得好,今夜陛下若来,莫非…… 沈含章看着素云精心描画过的眉眼,顿时明白过来。 皇帝政务繁忙,并不时常来坤宁宫,可入了冬后,楚明怡身子不适,倘若无法侍寝,那么随侍的宫女…… 她竟是生了那样的心思。 素云见沈含章不语,知道她明白过来,语重心长道:“女子的好年纪就这几年,我可不想我一生都为奴为婢,看人眼色,总得为自己考虑,你说是不是?” 沈含章面露犹豫,她想开口劝说,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素云也不再多说,她仔细检查了一遍妆容,又理了理衣裳,便推门出去。 沈含章独自坐在屋里,她等了一会儿,从袖中拿出信,凑到烛台下展开。 信里没有落款,只有寥寥数语,字迹她再熟悉不过,是陆淮安的笔迹。 她将信凑到烛火前,看着纸页被点燃,便丢进炭盆中,逐渐化成灰烬。 - 沈含章站起身来,她披上斗篷,提灯往御花园的方向走去。 宫里正上灯,雪小了些,细细密密地落着,宫道上的雪被扫到两边。 沈含章提灯,踩着雪一步一步走着,刚走过储秀宫。 储秀宫如今空着,据说曾是先帝贵妃的住处,奢华无比,如今只见宫门紧闭,门前被大雪覆盖,显得几分凄凉。 沈含章加快脚步,走到储秀宫前的夹道,便听见一阵马蹄声以及衣甲摩擦的声响。 御驾从夹道那头而来。 她心中一惊,连忙退到宫墙之下,低头屏息而立。 沈含章只看见一列执灯的宫人,带刀的侍卫,中间则是一顶明黄色的暖轿,轿帘子垂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的人。 少顷,御驾浩浩荡荡地过去。 沈含章松了一口气,她转过身继续往御花园的走去。 御花园静悄悄的,因下着雪,除了定时巡逻的侍卫,人烟稀少,四下被雪笼罩,像是一幅黑白分明的画。 沈含章走到西南角的一处回廊下,她站了一会儿,便听见 身后传来脚步声。 “你终于来了。” 一道温和的嗓音从身后响起。 沈含站连忙转过身。 陆淮安从阴影里走出来,他身着侍卫的甲胄,腰挎长刀,看见沈含章,眼眸便浮起了笑意。 “淮安哥哥,让你等久了。”沈含章面露歉意。 “不久。”陆淮安摇头,他走近一步,温柔地伸手替她拂去肩上的落雪,轻声道,“方才御驾过去,我还当你是不会来了。” “那就好。”沈含章低声道。 陆淮安点头,二人并肩站在廊下,看着外头的落雪,回廊里昏暗,灯映出淡淡的影子。 “你近来还好吗?”他关切道。 “我还好。”沈含章顿了顿,低声道,“娘娘待我很好,只是……” “只是什么?”陆淮安一惊,紧张道。 “今日娘娘提起我的婚事。”沈含章忧心忡忡道,“说是外祖母来信,让她替我挑选合适的人家。” 陆淮安沉默一瞬,他有些迟疑道:“那你……” “我说只想侍奉娘娘。”沈含章看向陆淮安,小声道,“淮安哥哥,我……” “我明白。”陆淮安伸出手将她柔弱无骨的手握在手心,察觉到她的手冰凉,温声安慰道,“含章,你再等等,等我在禁军再升一级,届时就向皇后娘娘求娶你。” 沈含章眼里的迟疑之色退去,她的唇角微微上扬,乌黑的眼眸闪过一丝雀跃的憧憬,白皙的脸泛起淡淡的红晕。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沈家和陆家是邻居,陆淮安时常爬上她家的墙头替她摘风筝,不料摔下来磕破膝盖,却举着风筝对她笑。 那时他们尚且年幼,不知什么叫身不由己。 “好。”她点头,轻声道,“我等你。” 他们站在廊下聊了一会儿,见时辰不早,陆淮安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她手里。 她低头看去,是一个荷花形状的簪子。 “前日巡到西华门外,看见一个银匠铺子,想着你戴会好看。”陆淮安别过脸,耳尖微微发红,不好意思道。 沈含章将簪子攥在手心里,她弯起唇角,羞怯地笑了起来,她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像是月牙儿,与平日里的沉静大不相同。 “淮安哥哥有心了,我很喜欢。”她说。 陆淮安面带笑意,他伸手替她将簪在发髻上,手指笨拙地拨弄了几下。 他退后一步端详,认真道:“好看。” 沈含章脸颊泛红,她正要说些什么,突然听见远处传来巡逻侍卫的脚步声。 陆淮安如梦初醒,他立刻退开一步,神色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我该走了。”他低声道。 沈含章点头道:“淮安哥哥,你,你小心些。” “你也是。” 沈含章转身往坤宁宫的方向走去,她方才走了几步,就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陆淮安站在廊下,雪落在他肩头,他朝她略微颔首,示意她快走。 沈含章握紧荷花簪,她提着灯快步消失在风雪中,心里头却感到甜丝丝的。 次日清晨,雪终于停歇,天光灰蒙蒙的,从窗棂中照了进来。 沈含章早早地起身,她叠好被褥,正要出门去打水,便看见素云推门进来。 素云脸色难看,她双眼红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素云,你……”沈含章放下铜盆,担忧道,“你怎地了?” 2. 第 2 章 素云沉默不语,她径直走到床榻边坐下,背对着沈含章,哭了起来。 “可是昨夜出了什么事?”沈含章神色担忧,她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询问。 沈含章心里隐约猜到几分,素云昨日守夜,现如今见她哭成这样,便知事情不好。 素云转过身来,她越说越伤心,啜泣道:“我在殿内站了一个时辰,陛下陪娘娘说了会子话就走了,他压根都没看我一眼……” 沈含章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坐了下来,伸手揽住素云的肩膀,劝道:“你别哭了,叫娘娘知道了不好。” 她心里发紧,宫规森严,也清楚如今皇后的处境,素云这哭声若传出去,旁人不会只笑素云痴心,还会说皇后御下不严。 素云抽抽搭搭地哭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双眼通红,咬牙道:“含章,你说,娘娘为什么看不上我?她身子不好,我对她忠心耿耿,我可以代替她侍奉陛下啊……” 沈含章唬了一跳,连忙捂住素云的嘴,十分严肃道:“素云,你胡说什么!” 她看着素云,既气又怜,气她糊涂,怜她一心钻进了死胡同。 素云自知失言,她低头,委屈道:“好姐姐,我错了,方才所言是我昏头了。” 她嘴上认错,心中生出一丝不服,可她也知道,沈含章是为她好,便不敢再辩。 沈含章目光直直地看着素云,见她睫毛濡湿,一副可怜的模样,低声道:“隔墙有耳,这些话你不要对外人说,万一落到旁人耳中,对娘娘不好,对你也不好。” 沈含章忍不住暗叹一声,她想起自己幼年家破,寄人篱下,素云年轻,只看见皇帝的风姿,却看不见其中的利害。 素云像是有些害怕,她忙不迭点头,拿起帕子拭去泪水,沉默了一会儿,脸颊泛红起来,羞涩道:“可是陛下他……生得真好,龙章凤姿,天日之表,我昨夜偷偷瞧上一眼,心就跳得厉害。” 沈含章闻言,无奈地摇头,轻声道:“别想了,你好好睡一觉,我先去上值了。” 素云受了打击,她像是安分下来,可沈含章看得出来,她并不甘心,只是暂且压了下去而已。 过了几日,楚夫人递牌子进宫,沈含章奉命去宫门迎接。 楚夫人是皇后生母,本该母女相见是喜事,可如今皇后病着,前朝又有人拿子嗣说事,这趟探视未必只是叙母女情。 雪已经停了,官道两旁的积雪尚未化尽,寒风吹过,带来刺骨的凉意。 沈含章拢了拢袖口,她站在宫门口,楚家的马车刚好停下,心里生出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楚家对她有恩,可这份恩情越重,她越不敢行差踏错。 不出片刻,车帘被掀开,一位身着命妇冠服的妇人被侍女搀扶下来。 她身着深青色的织金云霞翟纹大衫,头戴珠翠冠,面容保养得宜,眉眼与楚明怡有几分相似。 “夫人,奴婢奉皇后娘娘之命特地在此迎接。”沈含章走上前去,笑道。 楚夫人面带笑意,目光打量着沈含章,目光落在她白皙如玉的脸上,显得纯净端庄,忍不住夸赞道:“含章,你出落得愈发好了,怪不得老祖宗惦记着。” 沈含章神色不变道:“夫人谬赞了,娘娘正在殿中等候,请夫人随奴婢来。” 她引着楚夫人前往坤宁宫,一路上楚夫人询问楚明怡的饮食起居,她一一回答,言语间极有分寸。 楚夫人不再多言,只是时不时地看向沈含章,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到达坤宁宫后,沈含章进去通报,让楚夫人先行。 殿内。 楚明怡头戴燕居冠,她内穿朱色鞠衣,外穿明黄色大衫,佩戴霞帔,浑身透着矜贵的气质,虽说精心打扮,但遮掩不住眉眼间的病弱。 她瞧见楚夫人进来,苍白的脸上浮出真切的笑意,哽咽道:“母亲。” 说罢,楚明怡心里所有的委屈几乎涌上来。 “臣妇拜见皇后。”楚夫人思女心切,却不忘君臣礼仪,便连忙行礼。 “免礼。”楚明怡眸光湿润,她急忙托住楚夫人的手腕。 楚夫人眼含热泪,她上前握住楚明怡的手,上下端详一番,叹道:“瘦了。” 她的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来时想好了许多话,要劝楚明怡保重,要提点她子嗣,可看到女儿消瘦的样子,只剩心疼。 “冬日胃口不好,叫母亲担心了,来,先坐下再说。”楚明怡拭泪,笑道。 母女二人进殿坐下叙话,沈含章退到一旁奉茶,端着茶盏走到楚夫人的面前。 楚夫人瞥了沈含章一眼,眼神带着意味深长。 沈含章垂下眼帘,将茶盏搁在小几上,便要转身离去,却被楚夫人及时叫住。 楚夫人拍了拍沈含章的手,敛起笑意,叹道:“含章,你母亲早逝,父亲又……这些年在楚家,我拿你当半个女儿看待,你心里可明白?” 沈含章鼻头一酸,点了点头。 她幼年家破,父亲被卷入一桩谋逆案被问斩,母亲则是忧惧而亡,若不是外祖家收留,她这条命早就没了。 这些年她虽以侍女之身留在楚家,可楚家上下待她宽厚,吃穿用度不曾短过,还让她跟在楚明怡身边读书。 这份恩情,她记在心里,一刻也不敢忘。 楚夫人在坤宁宫待了许久,与楚明怡在内殿说了半日的话,到了傍晚,楚夫人离去时,特意叫沈含章叫到跟前。 “含章,你要照顾好皇后。”楚夫人面色郑重道。 这话与当年帝后大婚时说得别无二致,可沈含章总觉得楚夫人今日所言似有所指,心中不安起来。 “是。”沈含章垂眼,恭顺道。 夜里,沈含章服侍楚明怡洗漱安歇。 楚明怡卸下冠子,长发披散下来,轻声道:“含章,母亲今日又提及子嗣,说前朝群臣请求陛下以国本为重,却被陛下拒绝了,你说,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含章一怔,她手里的玉梳停了一瞬。 “陛下是明君,勤政爱民,待娘娘也好。”她不明所以,硬着头皮说。 楚明怡轻笑出声,她眼底闪过一丝自嘲,叹道:“陛下待本宫好,不过是看在父亲的面子上罢了。” 她想起皇帝每次来坤宁宫,礼数周全,言语温和,却从未有过夫妻间的亲近。 沈含章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心里替皇后难过。 “你可知外头怎么传的?”楚明怡转过身来,苦笑道,“陛下不近女色,后宫只有皇后,连个妃嫔都没有,可你当着觉得,他是那般清心寡欲之人吗?” 沈含章不敢接话,她对皇帝向来是敬而远之,每当皇帝来坤宁宫,她都不敢抬眼窥视天颜。 “罢了。”楚明怡疲惫至极,她摆了摆手,吩咐道,“你出去吧,本宫要歇息了。” 沈含章颔首,她轻手轻脚地退出内殿。 转眼过去半月,天气愈发寒冷,雪纷纷扬扬的,仿佛要将世间万物笼罩其中。 楚明怡的病反反复复,沈含章每日在坤宁宫和药房之间奔走,坤宁宫忙作一团。 素云对铜镜拾掇一番,便迫不及待的走了出 去。 沈含章正在廊下收晾干的药包,她见素云这般模样,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不解道:“素云,你去哪儿?娘娘的药还要再煎一服。” 素云有些心虚,回头一笑道:“好姐姐,我去去就回,你就替我瞒一瞒。” 沈含章想拦,她看着素云已经提着裙角跑远,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暗暗祈祷不要出事。 原来前一日,素云从御前的内侍口中探得消息,皇帝今日会往慈宁宫问安,回銮时必经过坤宁宫外的长街。 她心里存了痴念,想着皇帝虽不近女色,可自己好歹有几分颜色。 万一…… 哪怕只是一瞬,也够她搏一个前程。 素云心里清楚,宫女出头的路太少,她不甘心一辈子伺候人,只是想为自己争一争。 素云数着时辰,巳时等到午时,又从午时等到未时,长街尽头终于传来动静。 明黄色的暖轿缓缓而来,前后跟着执伞的内侍,佩刀的侍卫,仪仗无声,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素云眼神一亮,她心跳如鼓,忙垂下头,又忍不住微微抬眼,心中生出一股期待。 到了坤宁宫门前,轿子停下,一只玄色靴履踏在雪地上。 皇帝面容冷峻,他头戴翼善冠,内穿朱色褡护,外穿明黄色团龙纹的圆领袍,腰间束着革带,果然如传闻中一般清冷矜贵。 素云屏住呼吸,她忍不住要迎上前去,可皇帝只是偏了偏头,目光越过她,落在坤宁宫匾额上,随即径直进了殿。 素云僵在原地,她脸色愈发惨白,腿一软,险些跌坐下去。 正在此时,苏嬷嬷从殿侧转出来,她看着素云,顿时明白过来,脸色铁青地走到素云面前,训斥道:“你在此处做甚?谁许你擅离值房,穿成这样站在廊下?” 苏嬷嬷一眼就看出素云的心思,心里又惊又怒。 素云一惊,嘴唇哆嗦道:“奴婢,奴婢只是……” “只是什么?”苏嬷嬷冷笑一声,她嗓音陡然拔高,院中洒扫的宫女都停了手,目光齐齐望了过来。 素云被吓破胆,她说不出话来,只剩下害怕,方才那些痴念和幻想,都在这一刻消失殆尽。 “你好大的胆子!”苏嬷嬷冷声道,“娘娘还在病中,你打扮成这样,是要打谁的脸?” 素云脸色涨红,又变成青白,她连忙跪下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解释道:“嬷嬷,奴婢没有,奴婢不敢……” “我瞧你敢得很。”苏嬷嬷居高临下,冷声道,“娘娘念你年纪小,平日纵着你,你倒好,把心思动到陛下头上去了,再敢有下次,直接回了娘娘,撵你出宫去。” 她冷眼看着素云,暗忖这丫头再生是非,定要禀报皇后,留这样一个心思活络的人在身边,迟早是祸患。 话音刚落,院中静了一瞬,旋即响起几声极轻的嗤笑。 素云跪在雪地里,她羞愧不已,膝盖冷得刺骨,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面上。 苏嬷嬷冷哼一声,便转身离去,那些宫女才散开,却故意从素云身边走过。 春桃捂住嘴唇,对旁边的秋月笑道:“有些人啊,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站了两个时辰,脚都冻成冰疙瘩了,人家陛下连个眼神都没给。” 秋月忍俊不禁道:“可不是,也不拿镜子照照,真当自己是天仙了,这满宫上下谁人不知陛下和皇后娘娘伉俪情深,坤宁宫的脸都叫她丢尽了。” 几个宫女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素云再也忍不住,她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脸,跌跌撞撞离去。 3. 第 3 章 沈含章听闻素云出事后,她的心一沉,连忙往回赶,推开门后,便瞧见素云趴在床榻上痛哭。 素云回头,她泪眼朦胧,抽噎道:“姐姐,我,我没脸见人了……” 沈含章没有回话,她转身去倒了一杯热茶,递给素云,柔声道:“慢慢喝。” 素云哭得更加厉害,沈含章轻轻地拍着她的背,由着她哭,耐心地陪在她的身旁。 过了许久,素云缓和下来。 窗外的雪簌簌地下着,屋内格外安静。 素云眼睛肿得像桃子,她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完事情的经过,却见沈含章抿唇不语,问道:“姐姐,我是不是真的很丢人?” “素云,你听我说,你是皇后娘娘的贴身婢女,在旁人眼里,你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坤宁宫,你今日所为的确是莽撞了,苏嬷嬷训你,是她的本分,可若你因此就觉得低人一等,那才是真正让人看轻了。”沈含章一字一句道。 素云神色怔愣,目不转睛地盯着沈含章。 沈含章去灶上煮了姜汤,对素云道:“你先将湿衣服换了,喝了姜汤暖暖身子,旁的事,明日再说。” 素云目光微动,她接过姜汤,小口小口地喝着,待洗漱过后,她缩在被褥里,只露出通红的眼睛,小声道:“姐姐,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你叫我一声姐姐,况且你我同屋,我不对你好,对谁好?”沈含章笑道。 素云深深地注视着沈含章,过了好一会儿,沈含章以为她已经睡着,却听见被褥里传来啜泣声。 沈含章暗叹一声,也没再去打搅她。 然而素云到底还是病了,许是白日在寒风里等候太久,又当众丢脸,心中郁结,当夜就发起热来,嘴里不停地说着胡话。 沈含章半夜惊醒,连忙起身照料。 素云烧得厉害,她脸色泛红,口中翻来覆去地念叨着:“娘娘,奴婢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沈含章心中不安,她守了一夜,等天亮后告知苏嬷嬷。 苏嬷嬷闻言,冷声道:“病了就好好养着,不必过来伺候了,娘娘身边不缺她一个。” 沈含章应了一声,她去请太医院来看,太医说是风寒入体,兼心火攻心,便开了几服药。 素云这一病就病了十来日,那日嘲笑她的宫女,有人来瞧过一眼,见素云病得厉害,嘴里说着晦气,便捂着鼻子离去。 有个叫小满的,平日里和素云关系要好,如今却只在门口露了面,便再也没来过,反倒在背地里跟人嚼舌根,说素云痴心妄想,病了也是活该。 起初几日,素云烧得昏昏沉沉,对外头的事一概不知,沈含章不放心,每日上值回来,便来照顾她,煎药喂药,事事亲力亲为。 素云有时清醒过来,她瞧见沈含章正为自己擦拭,哑声道:“姐姐,你歇歇吧,我觉着好多了……” “你醒了,药在灶上温着,我去给你端来。”沈含章轻声道。 素云见沈含章端着药碗进来,昏黄的烛光照在她的脸上,显得眉眼各位沉静柔和,这才惊觉沈含章也不过才十六岁,只比自己大上一岁,但行事却十分稳重。 她听闻沈含章曾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可惜家道中落才去了楚家为奴。 素云从前只当是闲话,现下却有些信了。 这般气度心性,哪里是寻常人家养得出来的。 过了几日,素云终于退了烧,她看着沈含章,唤道:“姐姐。” 沈含章起身,她摸了摸素云的额头,发觉退烧后,这才松了一口气。 “姐姐,你不讨厌我吗?”素云问。 “你为何如此问?”沈含章愣了一下。 “我,我先前那样,给了惹了麻烦,我晓得他们都在笑话我,你和我住一处,定会说你……”素云咬唇道。 “旁人说什么,我不在意,你病了我照顾你,就如此简单。”沈含章轻声道。 素云鼻头发酸,她双眼泛红,眸光湿润地看着沈含章。 “我病了这段时日,也就你没有嫌弃我,我烧糊涂的时候,见你在旁边守着,给我喂药换帕子,我在心里想,我过去真是昏了头了,我算什么东西,陛下岂是我能肖想的?我竟为了这个,把自己弄成这样,还连累了你。”素云满脸感激,哽咽道。 沈含章叹了一声。 “经此一遭,我算是想明白了。”素云深吸一口气,“以后再也不会如此糊涂了,我日后就安心做好自己分内之事,别的什么都不想了。” 沈含章见素云眼中含泪,幡然醒悟,知道她是真的想通了,便放下心来。 “你想明白就好,我们做奴婢的,只要侍奉好主子,其余的都不是我们该关心的。” 素云握住沈含章的手,低声道:“我听说姐姐过去也是世家小姐,你和我终归是不一样的。” 沈含章顿了顿,她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遮掩住眼底的情绪,语气淡淡道:“这些都过去了,过好眼下是最重要的。” 素云点了点头。 窗外夜雪初霁,一轮斜月低低地挂在西墙之上,照着清冷的雪光。 素云病愈后,她得知小满的所作所为,彻底寒了心,便不在同其来往。 有了那日的教训,她彻底想通了,便安心地侍奉楚明怡,性子也沉静许多。 楚明怡瞧见,忍不住夸赞她,苏嬷嬷看在眼里,虽然没说什么,但态度有所缓和。 不觉间,已至腊月二十。 临近年关,宫中事务繁琐。 楚明怡身子见好,不得不打起精神来操持,作为中宫之主,除却年节祭祀和除夕宫宴,还要再赏赐命妇,核查宫内用度,桩桩件件马虎不得。 苏嬷嬷见状心疼不已,每日都催着楚明怡歇息,有她和沈含章协助,不必事事躬亲。 楚明怡扶住额头,露出一截雪白的肌肤,沉声道:“本宫若连这些都做不好,外头朝臣便更有话说了。” 次日掌灯时分,沈含章刚服侍完楚明怡用膳,正收拾碗箸,便听见外头内侍通报。 “陛下驾到——” 楚明怡有些意外,她连忙起身迎驾,只见皇帝不紧不慢地走进来,他面容沉静,身披玄色氅衣,一双眼眸深沉,像是化不开的墨,看不出半分情绪,浑身透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臣妾拜见陛下。”楚明怡行礼道。 皇帝伸手扶住她,温声道:“不必多礼,朕这几日忙着朝政,没能来看你,身子可好些了吗?” “臣妾好多了,多谢陛下挂心。”楚明怡敛眸,弯唇笑道。 二人相携进入内殿,一众下人垂头,跟进去侍奉。 皇帝与楚明怡说了一会子话,问了些家常,无非是年节的 事宜,言语间透着体谅,担心楚明怡的身子,有些事情交给下面的人去做就是。 楚明怡一一答了,她面上含笑,却有些心不在焉。 不多时,皇帝起身去正殿批阅奏章,因楚明怡身子骨弱,皇帝从不留宿坤宁宫,今夜却一反常态,没有回乾清宫,而是留了下来。 苏嬷嬷喜不自胜,沈含章亦有喜色,待皇帝走后,忍不住上前恭喜楚明怡。 “娘娘,陛下今夜留宿坤宁宫,若是能怀上皇嗣,阁老和夫人定能安心了。”苏嬷嬷笑道。 “嬷嬷所言甚是。”沈含章笑道。 若能借此机会怀上皇嗣,楚家和楚明怡的位子就能稳如磐石。 楚明怡闻言不见喜色,她若有所思,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半晌,眸光闪了闪,忽然吩咐道:“含章,陛下批阅奏章辛苦,你去给他奉茶。” 沈含章和苏嬷嬷愣在原地,二人面面相觑,纷纷看向楚明怡。 苏嬷嬷打量着楚明怡的脸色,吩咐道:“娘娘既然吩咐了,你去做便是。” 沈含章心中不解,她应了一声,转身去沏茶。 她端着茶盏穿过正殿,热气袅袅,走到东次间的门口,心中有些不安。 沈含章抬手,轻轻地叩门,里面传来皇帝清冽的嗓音。 “进来。” 东次间静悄悄的,烛火通明。 沈含章推门进去,见皇帝端坐在书案前,上头摊着几本折子,他眉头微蹙,朱笔批阅奏章。 她不敢多看,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将茶盏放在书案上,纤纤十指,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白皙细腻。 “陛下,请用茶。”她低声说了一句,转身便要退下。 “你叫什么名字?” 身后突然响起皇帝的声音,不疾不徐。 沈含章一愣,才意识到皇帝是在问自己,慌忙转身过来,垂头道:“回陛下,奴婢姓沈,名含章。” 她察觉到皇帝审视的目光,像是能看透人心,令她无所遁形。 上方沉默片刻,沈含章心中忐忑不安,不敢抬头。 良久,皇帝终于淡淡开口:“含章可贞,以时发也,好名字,你抬起头来。” 沈含章当即手足无措,她指尖发颤,只能缓缓地抬起头来。 昏黄的烛光照在她白净如瓷的脸上,将她柔美的脖颈笼上一层淡淡的光,显得柔婉清雅,如雪如玉,不过是十六七的年纪,生得清丽动人,眼含秋水。 皇帝看了她许久,沈含章心跳如鼓,目光无处安放,只能悄然抬眸,却正好撞进他漆黑的眼眸里,深不见底,像是幽深的潭水,要将人吸进去。 “你就是皇后的陪嫁侍女?”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 皇帝端起茶盏,他轻抿一口茶水,不咸不淡道:“皇后身子好转,可见你尽心侍奉,朕也能放下心了。” “奴婢粗手笨脚的,当不得陛下的夸奖,都是娘娘洪福齐天,苏嬷嬷教导有方,奴婢不敢居功。”沈含章一惊,忙道。 皇帝没再说什么,他只是摆了摆手,吩咐道:“退下吧。” 沈含章如蒙大赦,她向皇帝行完礼,便慢慢地退了出去。 她走出去后,方才舒了一口气,这一松懈,竟惊觉后背起了一层冷汗,滑腻腻地黏在衣裳上,冷风拂过,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4. 第 4 章 沈含章退出去之后,殿内变得安静下来。 皇帝坐在书案前,他的面前摊着几本奏章,烛火在铜罩里轻轻地跳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两年前的大婚之夜,坤宁宫红烛高照,楚明怡行完合卺礼后,身子突然不适,太医们匆匆赶来,宫人们进进出出,原本喜悦的气氛变得凝重起来。 皇帝独自坐在外殿,他神色不甚分明,不知在想什么。 这时,一个宫女低头进来奉茶,她走得脚步很轻,将茶盏放在案上。 他本没有在意,只是随手拿起茶盏,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她的手。 纤长细腻,指如葱削,甲似玉琢,像是冬日里枝头将绽未绽的花苞。 他掀起眼帘,只见宫女眉眼青涩,眼睫低垂,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她行完礼便要退下,安安静静的,仿佛落在水面的雪,无声无息。 后来他政务繁忙,很快将此事忘却,直到在坤宁宫见到她,她立在楚明怡的身旁,垂首敛目,身姿柔美,纯澈而动人。 两年过去,她长开了些,眉眼间的青涩褪去,那张脸白净如瓷,站在烛光里,清清淡淡的,却让人移不开眼。 皇帝思绪回笼,他翻开面前的奏章,皱了皱眉。 奏章是御史台递上来的,无非是请立妃嫔,以广后嗣的事。 字字句句,冠冕堂皇。 他身为天子,当以社稷为重,皇后无子,不可久虚六宫。 皇帝看了两眼,便合上折子,搁在案角。 “来人。” 王内侍听到传唤,他急忙趋步上前。 “把这些折子收了,送回内阁。” 王内侍捧着折子退下时,皇帝神色如常,眸光深沉,翻涌着令人看不懂的情绪。 殿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听不见声响。 次日清晨,沈含章端着铜盆进来伺候楚明怡梳洗。 楚明怡坐在妆台前,素云正替她梳头,沈含章绞了热帕子递过去。 “含章,昨日陛下问你话了吗?”她忽然问。 沈含章正在收拾帕子,垂首道:“是,奴婢去奉茶,陛下问了几句。” 楚明怡继续问:“问了什么?” “陛下问奴婢是不是娘娘的陪嫁侍女,奴婢答了,陛下说让奴婢尽心侍奉娘娘,便让奴婢退下了。”沈含章轻声道。 楚明怡打量着沈含章的神色,见不似作伪,便点了点头,笑道:“原来如此。” 素云笑着岔开话头,忙道:“娘娘如今气色愈发好了,看来这刘太医的方子是有效的,等您再服用一段时日,便能大好了。” 楚明怡颔首,没再说什么。 沈含章退到一旁,她将帕子叠好,心中隐隐觉得不安,总觉得楚明怡今日看她的眼神带着审视的意味。 临近年节,皇帝忙于政务,没有再来坤宁宫,日子照旧过着。 沈含章每日侍奉楚明怡起居,她的身子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下床走几步,不好的时候便整日躺着。 夜里,素云空闲时便和沈含章一起做针线,叹道:“姐姐,你说我先前怎么那么傻?” 沈含章闻言笑了笑,轻声道:“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素云低头穿针,笑道,“我现下就想好好侍奉娘娘,旁的也不求了。” 过了几日,宫里渐渐忙碌起来,宫女和内侍分别负责洒扫和张灯,备办年货,各处宫人脚步匆匆,宫内变得有烟火气起来。 楚明怡身子弱,到底是皇后,宫中大小事宜都要经她的手。 苏嬷嬷帮着料理,沈含章和素云也日夜在旁伺候,坤宁宫里的灯火常常亮到深夜。 按着旧例,腊月二十四祭灶之后,宫眷内臣便换上了葫芦景补子及蟒衣,取福禄之意。 尚衣监送来的新衣一件件摆在坤宁宫偏殿里,楚明怡亲自过目,挑了几件颜色沉稳的留下,命沈含章将余下的分赐给各宫太监宫女。 沈含章想起幼时家中过年,父亲母亲陪她放炮竹,一家子团圆和睦,可惜…… 她的神色变得落寞起来,眼底闪过一丝苦涩。 她收回目光,匆匆离开。 除夕夜过去,转眼间来到正月初一的子时,皇帝和楚明怡率先前往太庙祭告,待结束回到奉天殿,接受文武百官的朝贺。 坤宁宫比平日更忙,苏嬷嬷一早就指挥宫人们将各殿的灯烛添满,一时之间好不热闹。 楚明怡梳着?髻,她内穿墨绿色竖领袄,外穿朱色对襟方领百子衣,下身则是马面裙,衬得她苍白的脸色添了几分鲜活。 她坐在镜前,由着苏嬷嬷替她整理衣襟,忽然对沈含章说:“今夜宫宴,你随本宫同去。” 沈含章应了一声。 宫宴设在奉天殿。 殿内灯火通明,数百盏琉璃灯悬挂在梁上,将整座大殿照得如同白昼。 殿中设了数十席,文武重臣依品级落座,殿外廊下还排着乐班,丝竹管弦之声袅袅不绝。 皇帝尚未入席。 群臣三三两两低声交谈,偶尔举杯互敬,气氛还算融洽。 楚明怡作为皇后,先她一步来到殿中,群臣见礼,她微微颔首,在御座东侧的凤位上落座。 沈含章立在楚明怡身后半步处,垂手低头。 少顷,内侍道:“陛下驾到——”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针落可闻。 皇帝从殿后走出,他头戴翼善冠,身着明黄色的圆领袍,浑身透着威严的气势。 群臣起身,高呼万岁。 皇帝在御座上坐定,他抬手示意免礼,语气淡淡道:“今日新春,与卿等同乐,不必拘礼。” 说罢,宴席正式开始,因太后潜心礼佛,且不喜热闹,故而打发人来告知,今夜宫宴便不来了。 宫人们穿梭其间,捧上酒馔,先上的是一道水点心,按宫中旧例,饺子里偷包了银钱,得之者便有一年的吉利。 皇帝漆黑的眼眸看向楚明怡身边的沈含章。 她正为楚明怡布菜,一双柔软白腻的手拿着玉箸,不禁莞尔一笑,明眸皓齿,越发显得柔婉清雅,如雪似玉。 皇帝瞧着她,心头一窒。 那一笑,世间万物都失了颜色,只剩下她清丽如画的身影。 她温柔的笑颜,竟是要吸引着他不断地沉溺下去。 皇帝高坐于御座之上,只觉得一抹平静悄然而来,如细腻的荷香,缓缓地融化到四肢百骸里去。 沈含章抬起头,便对上他幽深的眼眸。 她心下顿时一慌,急忙垂下眼帘。 酒过三巡,丝竹尚未停歇,殿内觥筹交错,沈含章趁机以更衣为由,向楚明怡告退。 楚明怡闻言,她点了点头,自然允了。 皇帝察觉到动静,他转过头,望着沈含章的背影,灯火辉煌,她的背影显得温婉娇柔,楚腰盈盈,不足一握。 他收回视线,随即微微一笑,修长的手抬起酒杯,一饮而尽。 一旁侍奉的王内侍将方才的一切尽收眼底,他心中暗自惊诧,却不敢声张。 沈含章出了奉天殿后,映入眼帘的是处处灯火通明,乾清宫方向仍有纸炮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她避开人多的地方,沿着宫墙根儿一路往御花园的方向去。 她提着绛纱灯,转过储秀宫,穿过夹道,御花园的角门虚掩着 ,守门的内侍不知躲到何处取暖去了。 园中寂静,积雪覆在假山石上,偶尔有枯枝不堪重负,断落下来,雪粉簌簌洒落。 沈含章沿着石径往深处走,她远远地看见一处廊子,廊下立着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禁军侍卫的服色,他身形挺拔,听见脚步声便转过身来。 廊下灯笼的光落在他脸上,眉目英挺,正是陆淮安。 “含章。”他迎上前两步,接过她手里的灯,语气里带着些责备,“天这么冷,路又滑,你何必过来。” 沈含章笑道:“我不来,你就在此处冻着?” 陆淮安握了握沈含章的手,她的手指冰凉,他皱起眉,把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捂着。 他掌心温热,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粗粝而踏实。 “今夜宫宴,我看见你了。”陆淮安低声说。 “我好不容易才出来。”沈含章笑道,“你那边如何?今日正月初一,侍卫营也设了席?” “设了,不过我没多待,也是寻个由头就出来了。”陆淮安看着她,目光温存。 此时,奉天殿内气氛融洽,先是几位老臣起身,说的都是国泰民安,万寿无疆之类的贺词。 皇帝端坐不动,他偶尔颔首,楚明怡端着得体的微笑,手中酒杯举了又放。 就在气氛高涨的时候,一道严肃的声音突然响起。 “老臣有一言启奏陛下。” 话音刚落,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李御史躬身行礼。 “卿有何事?”皇帝问。 李御史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臣启陛下,国本者,天下之根本也,今陛下春秋鼎盛,而中宫久虚,皇嗣未立,臣窃以为忧,伏望陛下以社稷为重,广纳淑媛,早诞龙嗣,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殿内安静一瞬。 楚明怡举着酒杯的手顿住,她面色不变,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皇帝沉默片刻,他的目光从李御史的身上移开,扫过殿中群臣。 楚阁老坐在前排,他脸色铁青,手中酒杯搁在案上,酒液微微晃荡。 “皇后身子尚在调养。”皇帝神色平静,开口道,“此事不急。” 李御史却不退下,语气急切道:“陛下,皇后娘娘凤体欠安已非一日,臣等深知陛下与娘娘伉俪情深,然社稷为重,君嗣为轻,此理至明,臣斗胆,恳请陛下……” “皇后身子正在将养,此事急不得,待皇后大安之后,再议不迟。”皇帝道。 御史神色不甘,他还想开口,却见皇帝神色冷了下来,只好退回席中,不敢再言。 经过方才这一遭,宴席上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楚明怡坐在皇帝身旁,她的笑容变得勉强起来。 过了一会儿,皇帝扶住额角,温声道:“朕有些不胜酒力,诸卿自便。” 王内侍连忙上前搀扶,皇帝摆了摆手,自己迈步向殿外走去,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的夜色里,只余下群臣面面相觑。 楚明怡缓缓地坐了回去,她端起酒盏,轻抿了一口酒,虽然是温的,入喉带着一股凉意,一直凉到心口。 她垂下眼帘,扯起嘴角,眼底闪过一丝苦涩。 御花园内。 沈含章和陆淮安说了一会儿话,雪不知何时又细细密密地落下来,园中无旁人,只有雪落在枯枝的沙沙声。 远处传来模糊的更鼓声响,想来已经过了亥时。 “淮安哥哥,我出来许久,是时候该回去了。”沈含章直起身来,她垂眸,有些不舍道。 陆淮安也是满心的不舍,他缓缓地靠近,低头吻了一下她的额头,轻声道:“路上当心。” 5. 第 5 章 夜色愈沉,雪越下越密。 沈含章拢紧衣领,她匆匆往奉天殿的方向走去,宫中各处悬挂灯笼,远远地传来丝竹管弦的乐声,在大雪里显得格外孤寂。 方才在廊下,陆淮安握住她手的温热触感仿佛还在,她忍不住弯起唇角,心中生出一丝暖意,不由得加快脚步,不知不觉便拐上御花园西南角的近道。 此处的长廊覆盖一层厚厚白雪,春日里花木繁盛,如今树枝被雪压弯,白茫茫一片,唯有梅枝在雪中斜出,暗香浮动。 沈含章刚走到万春亭外,忽然瞥见亭中似有一道修长的身影。 那人影负手而立,披着一件玄色大氅。 沈含章顿了顿,即便此处夜色昏暗,可那人周身的气度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的心沉了下去,想要趁他还未发觉,悄无声息地离去, 不料她刚退了半步,脚下不慎踩到枯枝,在安静的雪夜里,发出嘎吱的声响,显得格外刺耳。 “谁在那里?” 下一刻,那人警觉地回头,凌厉的目光朝沈含章的方向扫了过来。 沈含章浑身僵住,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雪纷纷扬扬,散落在她的肩头和发间,她吓得不敢轻举妄动。 亭中之人缓缓地转过身来,雪光映着他的侧脸,眉骨投下一片沉重的阴影,他漆黑的眼眸看向沈含章,看不出丝毫的情绪,薄唇紧抿,像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是皇帝。 沈含章脑中一片空白,她万万没想到原本该在宫宴上的皇帝会独自出现在御花园,方才自己和陆淮安在御花园谈话,也不知他是否走远,倘若被皇帝发觉宫女和侍卫私相授受的话,她不敢想下去。 她神色惶惶,清丽的面容有些发白,连忙向皇帝行礼,低声道:“奴婢见过陛下。” 皇帝目光微动,他站在凉亭里,居高临下地看着雪地中纤细的身影,袅娜娉婷,许久没有说话。 少顷,他才开口,语气淡淡道:“是你,起来吧。” 沈含章颔首,她低垂着脑袋,白皙细腻的手不安地交握在一处。 她能感觉到皇帝沉沉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自然不敢抬头,心中打鼓。 “你怎么会在此处?”皇帝问。 沈含章早料到有此一问,她心头慌乱,急忙想好说辞,低声道:“回陛下,奴婢,奴婢方才去御膳房,因雪大路滑,所以才绕了远路。” 话说完,她也不知是冷还是恐惧,身子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皇帝抿唇不语,沉默的气氛在四周蔓延开来。 他没有探究沈含章所言是真是假,只是垂目注视着她,绛纱灯的光笼在她身上,将她白净的面容映得暖融融的,纤长的睫毛上凝着细碎的雪珠,轻轻颤动,像是受惊的蝶翼。 皇帝走出凉亭,他一步一步地下了台阶,向沈含章走去。 沈含章瞧着高大的身影离自己越来越近,心跳也越发慌乱。 皇帝深深地凝视着沈含章,他微微一笑,温声道:“你怕朕。” 沈含章头皮发麻,小声道:“陛下是天子,奴婢自然敬畏。” 话音刚落,头顶上传来一声轻笑。 “抬头。” 皇帝忽然开口,语气不容拒绝。 沈含章心中发紧,只得缓缓抬起脸来。 她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来不及收敛的慌张,清丽的面容被雪光照着,笼上一层清冷的光晕,乌黑的长睫覆在两泓秋水般的眼眸上,轻柔如娥,显得温婉恬静,好似雪夜绽放的梅花,清雅而皎洁。 皇帝眸光沉沉,她慌忙垂下眼帘,睫毛轻颤。 “你今年多大了?”他问。 沈含章察觉到他的目光,她心慌不已,对于他的问题却不敢不答,只得轻声回道:“奴婢今年十七了。” 皇帝终于抽回目光,他淡淡一笑,询问道:“你是皇后的贴身婢女,她待你如何?” “娘娘待奴婢恩重如山,奴婢无以为报,唯愿此生侍奉她。”沈含章神色感激,语气认真道。 皇帝微怔,他应了一声,再无下文。 雪越下越密,寒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凉意。 过了许久,皇帝才道:“退下吧。” 沈含章得了命令,她顿时松了一口气,轻声道:“奴婢告退。” 说罢,她提着灯,转身就要离去。 “慢着。” 身后突然传来皇帝清冽的嗓音。 沈含章脚步顿住,她的心重新提了起来,低声问:“陛下有何吩咐?” 皇帝沉默一瞬,他抬步迈上台阶,氅衣的下摆拂过阶上的积雪。 沈含章手足无措,却见皇帝走到亭内的梅树旁,修长的手折一枝梅花,若有若无的冷香萦绕在周遭。 他将梅枝递了过来。 沈含章神色怔怔,她一时没有伸手,心中生出疑惑,不明白皇帝乃九五之尊,为何要折梅给她。 “拿着。”他语气不容拒绝。 沈含章闻言,她只能伸出双手,颤抖着手接过梅枝,却不料在接的时候,无意间碰见皇帝的指尖,虽是一瞬,那触感炙热。 “回去告知皇后,梅花香自苦寒来,朕今夜在御花园见了梅开,便折了一枝,让她插在殿中赏玩。”皇帝语气淡淡,吩咐道。 沈含章顿时明白过来,连忙应道:“是,奴婢明白了。” “去吧。” 沈含章颔首,她转身快步离去,直到拐过两道宫墙,才扶着墙根停下来,气喘吁吁,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 她平复心绪,可皇帝漆黑的眼眸在脑海中浮现,用力地摇了摇头,将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了下去,定了定神,往奉天殿的方向走去。 奉天殿内。 因皇帝不胜酒力,他的身影远去后,殿中便只剩下楚明怡,她独自坐在高位,面前是满案的珍馐,群臣眼神各异,从四面八方投来,那一道道目光像是细针,狠狠地扎在她的身上。 她强颜欢笑,不知是如何熬过宫宴结束,在回坤宁宫的路上,气氛变得十分凝重。 楚明怡坐在肩舆上,疲惫的面容被夜色遮掩。 沈含章 和苏嬷嬷察觉到楚明怡低落的情绪,没有敢询问,心中十分不是滋味。 待回到坤宁宫,楚明怡看见殿内的梅枝,她怔了怔,询问道:“这是从何处来的?” “回娘娘,是陛下在御花园折的,带回来给娘娘赏玩,说是梅花香自苦寒来。”沈含章解释道。 楚明怡扯起唇角,她不见喜色,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便去卸下沉重的装束,坐在梳妆台前,不知在想什么。 苏嬷嬷端了热汤上来,她满脸心疼,劝道:“娘娘,好歹用些吧,方才宫宴上您几乎没动筷子。” 楚明怡摇了摇头,低声道:“本宫没胃口,你们都出去,本宫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沈含章和苏嬷嬷退了出去,暗自叹了一声。 从前朝臣非议,皆被皇帝压下去,却不料今夜宫宴,楚家的脸面,以及楚明怡作为国母的体面当众被撕开,只怕来日连体面都维持不下去。 不觉间已至正月十五,这是宫中年后头一个大节,从正月十一起,宫里就放了元宵假,各宫都挂上了灯,透着几分喜气。 按规矩,三品以上的命妇要入宫朝贺,先是去慈宁宫拜见太后,再至坤宁宫朝见皇后。 沈含章一早就起来伺候楚明怡妆扮,待收拾妥帖,便见楚明怡梳着?髻,乌发间点缀着金钿,身着绿地织金妆花云肩通袖龙纹锻夹衣,下身则是马面裙,浑身透着高贵的气质。 她的脸色缓和,许是休养的缘故,面颊上总算有了血色。 楚明怡起身,便起身往慈宁宫去。 太后是皇帝的生母,自皇帝登基后便在慈宁宫的佛堂里潜心礼佛,鲜少插手后宫事宜,宫内上下皆知太后性子清冷,不喜热闹,连年节的宴席也多以身子不适推掉。 故而今日命妇朝贺,楚明怡不敢大意,早早地来到慈宁宫。 慈宁宫外,宫道两侧的积雪早已扫净,楚明怡的凤辇停在宫门口前,已有数位诰命夫人候着,她们各个身着吉服,见到皇后驾到,纷纷行礼,姿态恭敬。 “诸位夫人不必多礼。”楚明怡微微抬手,语气温和道。 慈宁宫的正殿中,太后端坐在上首,她身着吉服,通身上下无别的饰物,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风华,浑身透着清简的气质。 殿中燃着檀香,烟气袅袅地升起来,在佛龛前盘旋。 “臣妾给母后请安。”楚明怡向太后行礼,姿态端庄,柔声道,“愿母后福寿安康。” 太后颔首,她赐了座,其余命妇依着品级依次上前行礼。 沈含章随众宫女站在殿外,待众命妇行礼毕,便听见太后淡淡的嗓音。 “天寒地冻的,难为你们还记挂着来。” “侍奉母后是臣妾的本分。”楚明怡面含笑意,她示意苏嬷嬷奉上佛经与念珠,轻声道,“臣妾近日手抄一卷地藏经,正巧得了一串沉香念珠,想着母后礼佛时或许可用上,便带来了。” “你有心了。”太后不咸不淡道,“只是哀家这些年礼佛,早就不讲究这些外物,心诚则灵,抄经也好,念珠也罢,不过是形式罢了。” 6. 第 6 章 楚明怡面上笑容不改,她袖中的双手微微收紧。 殿内几位诰命夫人闻言看向坐在下首的楚夫人,她们连忙交换眼神,其中一位身着二品诰命冠服的夫人出来打圆场,笑道:“太后娘娘潜心礼佛,是我等楷模,皇后娘娘一片孝心,也是难得。” 说罢,一众命妇见状,急忙跟着附和。 太后抬手端起茶盏,她目光瞥向楚明怡,语气淡淡道:“皇后,你入宫也有些年头了,宫中之事,你操持得如何?” 楚明怡面对太后的质问,她有些慌乱,答道:“臣妾愚钝,仰仗陛下和母后庇佑,尚能维持。” 太后不语,她饮了一口茶,将茶盏搁下,目光从楚明怡的身上移开,落在下首的楚夫人身上。 楚夫人脸上浮现出担忧之色,这自古以来新妇难做,更何况如今楚明怡是一国之母,乃天下女子之表率,上头的太后是皇帝的生母,贵不可言,她若有心为难,自己也是护不住楚明怡的。 太后收回目光,轻声道:“哀家虽在后宫,却听闻前朝有大臣上折子,请皇帝广纳妃嫔。”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楚明怡脸色发白,她如何听不出太后的言外之意,皇帝登基将近三年,后宫仅有她一位皇后,至今无子,太后已然心急。 “是,臣妾也有所耳闻。”她涩声道。 她如何不知晓此事? 楚家扶持皇帝登基,楚阁老在前朝殚精竭虑,可若她身为皇后却迟迟无子,楚家的体面,她在宫中的地位都将岌岌可危。 当年新婚之夜楚明怡身子突然不适,皇帝自然不可行敦伦之礼,待她身子稍有好转,皇帝却以她体弱为由,一直拖着不肯圆房,直到今日,楚明怡简直是有苦难言。 下面的命妇们瞬间反应过来,太后分明是对皇后无子之事心生不满,眼下突然发难,当众给皇后没脸,想必也是冲皇后和楚夫人而来,与自己无关,便神色不自然地低头,明哲保身总归是没错的。 太后神色凝重,语气缓缓道:“皇帝如今二十有四,先帝在他这般年纪时,早已有数位皇子,哀家不问世事多年,本不该多言,只是皇帝到底是哀家亲生的,眼看着他膝下空虚,哀家作为母亲,心里总不是滋味,皇后,你说是也不是?” “母后说得是。”楚明怡垂下眼帘,低声道,“是臣妾无福,未能为陛下诞育皇嗣,臣妾心中有愧,请母后恕罪。” “你倒也不必过于自责。”太后敲打一番后,想到楚明怡毕竟是皇后,遂语气缓和道,“后宫如今到底冷清了些,朝臣都觉着皇帝理当扩充后宫,开枝散叶。” 楚明怡脸色微变,她勉强地笑道:“母后所言极是。” “哀家也不是催你。”太后淡然道,“你身为皇后,当为后宫表率,皇帝子嗣,关乎社稷根本,你若身子不济,也该早些为皇帝打算。” 此言说得再明白不过。 楚明怡只觉得四面八分投来的目光,带着幸灾乐祸的意味,她攥紧双手,将翻涌的难看尽数咽下,再抬眸时,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容,轻声道:“臣妾谨记母后的教诲。” 太后不再多言,她摆了摆手道:“哀家累了,你们都退下吧。” 楚明怡和诰命夫人们起身,向太后行完礼后,便慢慢地退出慈宁宫。 众人走出慈宁宫,楚明怡来不及同楚夫人寒暄,便要分离,她神色恍惚,脚下的步一晃,苏嬷嬷吓了一跳,急忙上前扶住,颇为担忧道:“娘娘,你当心身子。” “无妨。”楚明怡站稳,扯起唇角道,“回宫。” 凤辇沿着宫道前行,楚明怡坐在上头,她一言不发。 沈含章神色担忧,暗忖方才在慈宁宫,殿内的对话她听得一清二楚,太后那些话,无疑是往皇后的心口扎刀子。 不出片刻,回到坤宁宫。 楚明怡神色疲乏,她走进内殿,看着默默陪着自己的沈含章,心中一暖,轻声道:“含章,你过来。” “娘娘。”沈含章走上前去。 楚明怡抬起头,她看着沈含章,弯起唇角,带着脆弱与疲惫,道:“今日母后所言,你都听见了。” 沈含章不敢隐瞒,点了点头。 楚明怡眼底闪过一丝苦涩,低声道:“母后说得对,本宫嫁入宫中三年,未能为陛下诞下一儿半女,如今连母后都开了口,本宫还能撑多久呢?” “您千万别这么说。”沈含章心中一酸,劝道,“陛下待您一向敬重,朝中那些话,陛下不也是……” 楚明怡想到她和皇帝成婚三年,夫妻疏离,从未有过任何亲近,想到这里,她自嘲地笑道:“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陛下待本宫,从来只有敬重。” 沈含章哑然。 楚明怡压下心里的起伏,她目光扫向沈含章,笑道:“罢了,不说这些,今日是上元节,今夜宫中有灯市,你和素云年岁还小,别总闷在屋里,一起去瞧瞧吧。” “奴婢不去。”沈含章摇头道,“奴婢要留下来陪您。” “不必。”楚明怡笑道,“有苏嬷嬷陪着本宫,让你们去赏灯,也是本宫的意思。” 苏嬷嬷看着沈含章,她眼神满是怜爱,笑道:“你去吧,娘娘这里不必担心。” 沈含章面露犹豫,她看着楚明怡坚持的模样,终究是拗不过,只得应下来。 天色渐暗,宫中灯会开始。 沈含章走出坤宁宫,便瞧见素云神色满是雀跃。 素云见沈含章出来,她立刻迎上来,笑道:“好姐姐,你可算出来了,我都等急了,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沈含章被素云拽着往外走,有些无奈道:“你倒是高兴。” “当然高兴了。”素云笑道,“听说今夜灯市颇为热闹,还扎了鳌山灯,我们快些去,去晚了就挤不进去了。” 二人匆匆走出坤宁宫。 今夜宫中特许开放灯市,从御花园一直延伸到西苑,宫道两侧挂满各式各样的灯笼,只见人潮涌动,宫女内侍,以及有些品级的女官,纷纷面 带笑意。 素云拉着沈含章在人群中挤来挤去,一会儿看鳌山灯上的仙人,一会儿去猜字谜,玩得兴起。 沈含章目光被一盏莲花灯吸引,此灯做得精巧,粉白花瓣层层叠叠,花心处染着短烛,衬得整朵莲花晶莹剔透。 她眸光一亮,刚想指给素云瞧,一转头,却不见素云的身影。 “素云……” 沈含章心中慌乱,她连忙四处张望,可周遭全是攒动的人头,哪里有素云的影子? 无奈之下,她只好顺着人流向前走,想寻个空旷些的地方,不知不觉间,竟然走到一处稍微偏僻的宫巷。 巷口幽静,只余远处灯市的喧嚣隐约传来,尽头处有一家灯铺,门楣上挂着旧匾,里头光线昏暗,点了一盏孤灯。 沈含章心下疑惑,她原本想进去问问路,顺便看看是否能寻到素云,便走了进去。 灯铺冷清,柜台处无人,墙上挂满花灯,大多蒙了灰尘,瞧着有些年头,却透着沉静的美。 沈含章走到一架前,目光落在琉璃灯上,通体由琉璃片拼成,薄如蝉翼,灯身绘着几枝腊梅。 她目光微动,忍不住伸手去碰,却不料另一双手同时伸了过来,指尖去她的触碰到一处。 沈含章抬头。 那人立在灯架的另一侧,身形修长,他面容隐在阴影里,有些瞧不真切,可他的眼眸漆黑如墨,沉如寒潭。 沈含章大惊,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陛下……” 她吓得连忙收回手,灯盏险些落地。 皇帝眼疾手快,他伸手扶住灯架,琉璃灯晃了晃,稳稳地落入他掌中。 沈含章连忙行礼,她心中发紧,颤声道:“奴婢见过陛下,不知陛下在此,冒犯圣驾,请陛下恕罪。” 灯铺内安静片刻,皇帝凝视着眼前的女子,她的面容笼罩一层柔光,一双莹润的眼眸黑白分明,犹如两泓秋水,清澈无暇。 他语气淡淡道:“起来吧。” 沈含章心中打鼓,她站起身来,低垂着脑袋,不敢抬头。 皇帝望着她一张雪白的脸满是惊慌,肌肤凝脂,犹如柔和的美玉,衬得眉目清秀,温柔如画。 他心头一动,唇角抿起微笑,将手中的琉璃灯递了过来,温声道:“你方才想要这个?” “奴婢只是看看,不敢……”沈含章摇头道。 “拿着。”皇帝神色平静,语气不容拒绝道。 沈含章闻言,她双手接过,心中忐忑万分,不知皇帝为何会纡尊降贵,独自出现在这偏僻的灯铺中,身边竟然连一个内侍随从都没有。 皇帝似乎看出她的疑惑,淡声道:“朕想清净清净,便把人都打发了。” 沈含章点了点头,她又觉失礼,连忙抿唇。 皇帝微微一笑,只觉得她的言行举止说不清的可爱动人,出言询问道:“外头灯市如此热闹,你怎么走到此处来了?” “奴婢与同伴走散了,寻人时误入此处。”沈含章如实回答。 7. 第 7 章 灯铺的老匠人从后堂出来,他身量不高,佝偻着背,身着宫中内侍的服装。 他瞧见二人立在灯前,一位是身着宫装的宫女,而另一位虽衣着普通,但通身气派绝非等闲之辈,作为宫中的老人,登时就猜出其身份,忍不住心生惶恐,旋即转念一想,此时贵人出现在此处,定然是不想有人发觉,故而装作不知。 老匠人笑道:“二位好眼光,此灯不卖,只赠有缘人,灯下压着一道字谜,谁猜得出便赠谁。” 沈含章低头一看,果然见灯座底下压着一方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小字。 她对着烛光辨认,轻声念道:“雪里已知春信至,寒梅点缀琼枝腻,打一字。” 她蹙眉,想了片刻,一时没有头绪,见皇帝盯着自己瞧,顿感窘迫,却有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柔润的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来。 皇帝看着沈含章面露难色,他只忍住笑,忽然开口道:“雪字去雨,加梅去木,你说是何字?” 沈含章愣了一下,她顺着他的思路琢磨,眼神一亮,轻声道:“可是悔字?” “虽不中,亦不远矣。”皇帝微笑道。 柔和的烛光下,沈含章的身影温柔如水,她的气息带着淡淡的香气,丝丝缕缕,似乎是要缠紧他的骨头里去。 他眸光一暗,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沈含章再去细想,连忙改口道:“那是每字?” “对了。”皇帝从灯座抽出纸条,递给老匠人,语气淡淡道,“谜底是每字,此等该归她了。” 沈含章神色怔怔,他方才的语气带着几分耐心的引导,她从未见过皇帝这般和颜悦色的模样。 在坤宁宫的时候,她只远远地见过,每次皇帝都是神色疏淡,周身笼罩着天子的威仪,令人不敢仰视,可如今在灯铺中,他唇角带着温和的笑意。 老匠人接过纸条,点头笑道:“如此甚好,灯归你们了。” 沈含章低头看着琉璃灯,她心中欢喜,正要向皇帝道谢,抬头的那一刹那,却撞进漆黑的眼眸里。 皇帝正低头注视着她,他的目光似有深意,令人捉摸不透。 沈含章一怔,她瞬间反应过来,眼前之人是天子,九五至尊,而她是坤宁宫的宫女,此时不该在这灯铺中猜字迷,况且她说不清皇帝的眼神,只觉得他的眼眸太深了,像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慌忙低头,察觉到他炙热的视线牢牢地锁在她的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无声地缠上来。 “多谢陛下,时辰不早了,奴婢该回去了。”她纤手如柔荑,下意识地收紧,声若蚊蝇道。 皇帝漆黑的眼眸看着沈含章,灯光下,她的脸庞皎洁如雪,脖颈白皙纤长,隐在护领中,楚腰盈盈,眼眸似水,显得格外温婉动人。 他唇角含笑,没有拦她。 沈含章向皇帝行礼,她提着灯疾步走出灯铺,夜风迎面而来,令她原本慌乱的心平静下来。 “姐姐……” 沈含章刚走出巷口,她还未走多远,就听见素云焦急的嗓音。 她定了定神,应道:“素云,我在这里。” 素云神色焦急,她从人群中疾步走来,颇为担忧道:“姐姐,你去何处了?叫我好找。” “我……”沈含章有些犹豫。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瞧见素云的目光落在琉璃灯上,惊叹道:“好漂亮的灯,从何处得来的?” 沈含章欲言又止,她想起方才在灯铺碰见皇帝的事,竟不知从何说起,为避免误会,轻声道:“在巷口灯铺猜谜得来的。” 素云没有多问,拉着她继续逛灯市。 沈含章低头看着琉璃灯,不知为何她心中生出一丝不安。 - 出了正月,便是二月,转眼间便是春日,二月里冰雪消融,池畔的柳树抽出嫩黄的芽,被春风卷着扫向水面,衬着碧色的池水,泛起层层的涟漪。 二月里最重要的事,是亲蚕礼。 按大明会典,每岁季春,皇后要在北郊先蚕坛祭祀蚕神,行亲蚕之礼,以示劝勉天下蚕桑之事,此乃一年中最重要的典礼,容不得半点差错。 楚明怡的身子入春后时好时坏,前段时日还在咳嗽,太医院开了几副药,勉强压了下去,在行亲蚕礼的前三日,她还要斋戒,每日只食素菜和清水,人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 沈含章和苏嬷嬷看着心疼,但也无计可施,因斋戒是祖制,就是皇后也不能违逆。 行礼这一日,天刚蒙蒙亮,楚明怡便起了,坤宁宫开始忙碌起来。 楚明怡头戴九龙九凤冠,珠翠环绕,她内穿中单,外穿翟衣,浑身透着华美庄重的意味。 “娘娘,您戴凤冠可真美。”素云神色艳羡,忍不住夸赞道。 楚明怡看着铜镜中自己,她笑道:“凤冠看着华美,戴在头上可重得很,压得人脖子酸。” “娘娘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子,自然戴得起。”沈含章笑道。 沈含章和素云伺候楚明怡穿戴妥当,便从坤宁宫出发,再出玄武门,随即一路往北。 皇帝的依仗在前头,而皇后的则在后头,只见兵卫仪仗在前导引,女乐在后跟随,队伍浩浩荡荡,沿路戒严,沈含章和苏嬷嬷随侍在皇后肩舆旁。 一路上,楚明怡都在闭目养神,她脸色有些发白,时不时低咳几声,如今虽入了春,但春寒料峭,最是透寒刺骨,稍不留意就会受风寒。 沈含章昨日守夜,自然知晓楚明怡没睡好,一整夜翻来覆去的,想来是在有忧心亲蚕礼之事,思及此处,心中的担忧愈发强烈起来。 先蚕坛在安定门外北郊,待一行人到达后,按例皇帝祭先农,皇帝祭先蚕,两处并不照面。 楚明怡由女官导引,走上先蚕坛,率内外命妇行六肃三跪三拜礼,献爵受福,礼官唱赞,钟鼓齐鸣。 三献礼毕,楚明怡换回常服,率领内外命妇前往采桑坛采桑。 按礼制,皇后要亲自采桑三条,三公命妇采五条,列侯九卿命妇采九条。 楚明怡言行举止一丝不苟,她手持金钩,将桑叶轻轻地摘下,衬得端正娴熟,采桑叶三枝,交与蚕母,命妇则依次跪拜。 沈含章站在坛下,她忽然觉得一道视线落在自己的身上,令她如芒在背。 她抬起头,正对上远处高台上的皇帝,他身着衮服,冕旒的珠子垂在面前,神色不甚分明。 沈含章心中慌乱,连忙垂头,在心中安慰许是她的错觉,皇帝怎会看她? 礼毕后,楚明怡前往偏殿更衣,她神色疲乏,对沈含章道:“方才采桑时,本宫瞧见有桑叶是枯黄的,此事马虎不得,让苏嬷嬷去问问,今年的桑林是何人在管?” 沈含章知晓其中利害,她点头,应声去了。 她回来时,楚明怡换好常服,忽然道:“你说,蚕为何要吐丝?” “回娘娘,自然是结茧化蛹。”沈含章思忖道。 “是啊。”楚明怡若有所思,轻声道,“可人养蚕并非如此,而是为了丝,待其吐尽丝,也就困在茧中了。” 沈含章想出言宽慰,她看着楚明怡疲惫的神情,不知该如何说。 “时辰不早了,该回宫了,本宫也乏了。”楚明怡道。 亲蚕礼结束后,楚明怡被太后当众夸赞,她心中稍许宽慰,气色也好大半,宫外的楚夫人得知此消息,也跟着放下心来,只不过皇嗣之事终究是楚家面临的难题,遂竭尽全力让太医院养好楚明怡的身子。 不觉间已至三月,宫中的玉兰花盛开,而坤宁宫的两株开得最好,楚明怡喜爱玉兰,当花落时,特地命人不要扫,任由花瓣落在地上。 近来楚明怡心情缓和,坤宁宫上下自然跟着高兴。 沈含章除却上值的日子,她得了空就和陆淮安在御花园私会,二人自幼青梅竹马,后来沈家落难,也未曾断了联系,如今陆淮安在禁军营中,而沈含章作为楚明怡的陪嫁婢女,在坤宁宫当差,时常也能见到面。 不知从哪日起,皇帝来坤宁宫的次数变多了,有时是下朝后过来坐坐,喝一盏茶就走,有时是傍晚时分,来陪楚明怡用晚膳,大都坐个半个时辰,便起驾回乾清宫。 苏嬷嬷发觉楚明怡对皇帝来并不喜悦,她叹了一声,劝道:“陛下这些日子来得勤,是陛下看重娘娘,您理应高兴才是,而不是整日板着脸,现如今眼看着国丧期满,外头朝臣们吵着让陛下选秀,届时您该如何自处?” “本宫晓得。”楚明怡叹道。 “娘娘……” 楚明怡抬头,她没看见沈含章的身影,感到有些疑惑,询问道:“含章呢?” “在院里收玉兰花瓣呢,说是要给您做香囊。”苏嬷嬷答道。 楚明怡站起身来,她走到殿门口,瞧见沈含章站在玉兰树下,纤细的手正一片一片地捡着花瓣,放进臂弯里的小竹篮。 沈含章面容清丽,她内穿朱色的交领短衫,外穿深青色的圆领对襟比甲,温和的日光透过树枝落在她的身上。 春风拂过,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有几片落在沈含章的发间,她浑然不觉,只低头着捡花瓣。 皇帝不知何时走到廊下,他见她亭亭玉立地站在树下,身姿绰约,衬得她清雅如画,纯净无暇。 王内侍本想开口通传,却被皇帝抬手制止,他只好硬生生地住口,站在原地,眼看着树下的女子弯腰捡花,裙裾迤逦,像是置身于婉约的江南美景中。 皇帝眸色微微一深,平日里看不出喜怒的眼眸里,其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楚明怡走上前,轻声问:“陛下在看什么?” 8. 第 8 章 “看花。”皇帝笑道,“朕瞧着皇后宫中的玉兰花开得倒好。” 说罢,他的目光落在沈含章的身上,她正在捡花,纤纤十指洁白如雪,他记得初次见她的场景,如今两年过去,眉眼的青涩褪去,添了女子的柔婉,腰身也愈发窈窕。 沈含章捡完花瓣,她微微踮着脚,伸出纤细的手去够一枝开得最盛的玉兰,轻轻地折下花枝,凑到鼻尖嗅了嗅,唇角弯起来,露出一丝极浅的笑意,比玉兰花还要皎洁。 他眸光一暗。 楚明怡听见皇帝所言,她抬头,目光落在庭院中纤柔的身影,心中一沉,微笑道:“原来如此,外头风大,陛下进来坐坐吧。” 皇帝抽回目光,他抬步走进殿内,坐了下来。 楚明怡跟着进去,她命人奉茶,询问道:“陛下今日怎地有空过来?” “朕想起许久未来瞧皇后了,便过来了。”皇帝语气淡淡道。 现如今国丧期将满,外头的朝臣们为皇嗣的事吵得不可开交,皇帝被吵得头疼,便想着来楚明怡这里清静片刻。 楚明怡是他的发妻,楚家于他有恩,这些年她身子不好,他对她始终存着一份敬重与愧疚,可也仅此而已。 楚明怡唇角弯了弯,她没有戳破,只因她太熟悉皇帝了,成婚将近三载,皇帝向来清心寡欲,对风月之事并不热衷,后宫空置,太后先前在慈宁宫敲打她一番,心中仍旧不安,遂询问皇帝身边侍奉之人,方知皇帝鲜少踏入后宫,哪怕是去坤宁宫,也只是坐坐就走,太后为此疑心,甚至私下传了太医院询问他身子是否有恙。 可他方才在廊下的眼神,带着专注的温柔,是楚明怡从未见过的。 思及此处,她的心沉了下去。 皇帝饮了一口茶水,他抬起头,询问太医院为楚明怡请脉的事,随即提及春耕在即,户部奏请拨银修渠,说得不疾不徐。 楚明怡一一应答,她忽然想起两年前,那时大婚不久,她的身子却时好时坏,沈含章在榻前侍疾。 “含章,你可怨本宫?叫你进来受苦。”她脸色苍白,嗓音虚弱道。 “娘娘待奴婢如亲妹,奴婢感激还来不及。”沈含章双眼泛红,摇头道。 那时皇帝忙完政务,来坤宁宫也只是坐坐便走,目光从未在沈含章停留过,与她说些朝堂之事,待她恭敬有余,亲昵不足。 楚明怡原以为皇帝心性冷淡,可在廊下的一幕却像是细针,狠狠地地扎进她心里。 原来,他也会用那样温柔的眼神看人。 楚明怡眼底闪过一丝苦涩,勉强地笑道:“陛下,臣妾的身子近来好了许多,想着宫中事宜还是臣妾来操持。” 皇帝端着茶盏,他闻言微微抬眸,温声道:“你身子才见好,不必勉强。” “这是臣妾的本分。”楚明怡垂下眼帘,笑道,“臣妾身为皇后,总不能一直病着。” 皇帝沉默片刻,开口道:“朕晓得了,朕还有折子要批,过些日子再来看你。” 楚明怡点头,送他至殿门。 皇帝跨出门槛,他心头微动,目光不自觉地往院中扫去,却见玉兰树下空无一人,他脚步微顿,随即大步离去,明黄色的衣摆拂过门槛。 就在这时,沈含章从殿后小径绕了回来,她提着花篮,未看见前面有人,一脚迈出门槛,竟直直地撞了上去。 洁白的花瓣纷纷扬扬,落在她的发间。 沈含章一惊,她仓皇抬头,正对上漆黑的眼眸,脸色霎时惨白。 “大胆……” 王内侍刚想开口训斥,却见皇帝淡淡地瞥了自己一眼,顿时打了个寒噤,硬是把刚到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脸色憋得通红。 “奴婢该死!”沈含章急忙跪下,颤声道,“奴婢冲撞陛下,请陛下恕罪!” “起来吧。”皇帝看着沈含章颤抖的身子,他语气温和道,“地上凉。” 沈含章能感觉到头顶上的目光,沉沉地压下来,她伏在地上,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有些喘不过气来。 “起来。”他道。 沈含章慢慢地站起身来,她低垂着脑袋,退到一边,白皙的手不安地交握在一处。 皇帝眸光幽深,只见沈含章的鬓边沾了一瓣玉兰,他微微一笑,刚伸出手,还不曾碰到她的发髻,沈含章便连忙向后退了一步。 皇帝的手悬在半空,顿了顿,却仍是将她头顶上的花瓣取了下来。 一旁的王内侍心惊肉跳,他跟在皇帝身边多年,皇帝表面温和,内里却极有城府,喜怒不形于色,可越是如此,越让人恐惧。 此时他看见皇帝的手拿着花瓣,神色不甚分明,只觉得头皮发麻。 皇帝看着沈含章胆怯的模样,他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缓缓地收回手,随即起驾离去。 御驾远去,沈含章才敢抬起头,她的腿有些软,心中慌乱不已。 她不明白皇帝方才此举,感到害怕起来。 沈含章转过身,便瞧见楚明怡站在殿门口,不知站了多久,她眼神淡淡的,看不出丝毫的情绪。 “娘娘……”沈含章眼眸泛红,唤道。 楚明怡看着沈含章手足无措的模样,心知她吓坏了,语气平静道:“进来吧。” 天色渐暗,入夜后,沈含章端着药碗,伺候楚明怡服药。 楚明怡靠在床榻前,她喝了一口,便摇头示意不喝了,忍不住看着沈含章,在烛光下沈含章的面容柔婉清雅,掩不住惊人的姝色。 她突然拉住沈含章的手,叹道:“含章,说到底你是本宫的表妹,当年要是沈家没出事,你也不必入宫为奴为婢,委屈你了。” 沈含章心中一酸,摇头道:“娘娘怎么又说这个,奴婢早就说过了,奴婢要伺候娘娘一辈子。” “又说傻话。”楚明怡神色复杂,轻声道,“本宫怎么舍得让你一辈子都侍奉本宫呢,姑母临走前,将你托付给楚家,也是为了你将来的前程,当初叫你入宫,是母亲的主意,入了宫后,本宫也好给你指个好人家。” 沈含章低下头,脸颊微微泛红。 楚明怡看在眼里,她眉目含笑,出言试探道:“莫非你已经有了心上人?” 沈含章面露羞赧,她抿唇,耳后根隐隐发烫。 “可是陆家郎君?”楚明怡轻声问。 “娘娘,您,您怎会……”沈含章猛地抬头,有些惊讶。 楚明怡笑道:“你们自幼相识,如今陆淮安在禁军中当差,倒也般配,等过段时日,本宫给母亲写信,给你们指婚。” 沈含章愣住,随即眼眶泛红,颇为感动道:“娘娘,奴婢不想嫁人,奴婢想伺候娘娘……” “起来。”楚明怡伸手扶她,叹 道,“傻孩子,本宫是为你好。” 她心里盘算着,沈含章这张脸生得好,倘若再留在宫里,迟早要出事。 皇帝今日看沈含章的眼神,她看得分明,那是一个男人看女人的眼神,就怕他动了心思,便是志在必得。 她绝对不能让此事发生。 沈含章是她表妹,是沈家最后的血脉,沈家当年获罪,只剩下沈含章一个,被楚家偷偷保下来,养在府里,后来随她入宫。 她答应过姑母,要给沈含章一个好归宿。 陆淮安家世清白,人品端正,和沈含章情投意合,是最好的选择,只要沈含章成了婚,皇帝总该放弃了。 他再怎么着,也不会夺人之妻。 楚明怡打定主意后,她心里稍安,看着沈含章,有些心疼,但愿自己能护住她。 过了几日,皇帝傍晚时分来到坤宁宫,沈含章正在殿内伺候楚明怡用晚膳。 楚明怡神色如常,吩咐道:“含章,你先下去,此处无需你伺候。” 沈含章点头,退了出去,她刚从侧门出去,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一回头,竟是苏嬷嬷跟了出来。 苏嬷嬷看着她,欲言又止。 沈含章容貌姝丽,她站在暮色里,晚风吹动她的裙摆,像是出水的莲花,清丽动人。 苏嬷嬷忍不住叹了一声,低声道:“往后陛下过来,你就不必侍奉了。” 沈含章一愣。 苏嬷嬷看着她疑惑的模样,她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希望你能明白娘娘的一番苦心。” 沈含章脸色发白,她登时明白过来,忍不住想起这些时日碰见皇帝的事,他看她的眼神,深不见底。 皇帝怎么会对她…… 沈含章打了一个寒噤,她开始害怕起来,纤细的手揪住衣袖,像春日里悄悄蔓延的藤蔓,无声无息地缠上来,等她察觉时,已经透不过气来。 “奴婢明白了。”她低声道。 这日过后,皇帝来坤宁宫的时候,沈含章便设法躲避,她不敢出现在皇帝面前,躲了几日,倒也平安无事。 素云察觉异样,出言询问。 沈含章摇了摇头,解释道:“没什么,许是这段时日有些累了。” 过了几日,皇帝前朝政务繁忙,没有再来坤宁宫,沈含章逐渐放下心来,以为那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午后,新供的蜀锦到了,皇后素来喜欢蜀锦的纹样,皇帝当即下令将新贡的蜀锦赏给坤宁宫。 沈含章奉命去尚衣局取锦,她回来的时候,正走在宫道上,迎面走来两个面生的内侍,说前头宫道堵了,让沈含章绕道走。 她心生奇怪,暗忖尚衣局到坤宁宫这条路是最近的,绕道的话要多走小半个时辰,还要穿过一片偏僻的宫巷,可两个内侍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像是铁了心不让她过。 沈含章犹豫了一下,到底不想生是非,便转身往旁边的宫巷走去。 沈含章没多想,便绕道而行,来到一条偏僻的宫道,四下寂静无声。 她心里有些发慌,加快脚步,不料前头站着一人。 他负手而立,头戴翼善冠,身着明黄色的圆领袍,浑身透着矜贵的气质。 沈含章脑中一片空白,她下意识地转身,却发觉身后的宫门不知何时被人带上。 她愣在原地。 9. 第 9 章 沈含章环顾四周,她顿时反应过来自己是故意被引过来的。 想到这里,她的心沉了下来,连忙向皇帝行礼,低声道:“奴婢见过陛下。” 暮色渐起,皇帝漆黑的眼眸注视着沈含章,语气淡淡道:“起来吧。” 沈含章闻言起身,她不敢抬头,能感觉到皇帝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她留也不是,走也没了退路,白皙的小手不安地交握在一处。 皇帝瞧着,他轻笑一声,缓步走到沈含章的面前。 沈含章看着皇帝向自己走来,淡淡的龙涎香漫过来,她心口一跳,眼底闪过一丝惊惧,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却发觉身子抵上宫墙,已经退无可退。 皇帝停下来,他眉宇间浮现出无奈,语气温和道:“是不是那日在坤宁宫,朕吓着你了?” 沈含章低头,听皇帝提起在坤宁宫的事,她脸色有些发白,抿唇没有说话,摇了摇头。 “既然没有吓着你,又何苦每次见了朕,都跟见了老虎似的?”皇帝嗓音低沉,语气带着淡淡的笑意。 沈含章忍不住抬眸,却见他眸光炙热,她心中一紧,胸口像是被攥住,喘不过气来。 在这样的目光下,她害怕起来,竟忍不住想要落荒而逃。 她扯起唇角,有些勉强道:“陛下,时候不早了,奴婢还要回宫向娘娘复命……” 说罢,她向皇帝行完礼后,从他的身旁绕过去。 不料她才迈出半步,皇帝忽然伸出手,一把揽过她纤细的腰肢,令她始料未及。 他的手掌宽大而有力,隔着薄薄的春衫,沈含章能感觉到掌心的一片滚烫,热意渗进衣料,几乎要灼痛她的肌肤。 她慌乱间抬头,正撞上他的视线,皇帝面容冷静,眼眸漆黑如墨,目光直直地盯着自己,令她心生颤栗。 “陛下!” 沈含章脸色惨白,眼底闪过一丝惧怕。 她心头大乱,连忙向后退去,不想皇帝的手微微用力,只将她一个拦腰就抱了回来,她整个人都贴进他的怀里,鼻息间全是龙涎香,耳畔传来他胸膛下沉稳的心跳。 沈含章神色满是羞耻,她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皇帝低头看她,她雪白的脸满是惊惶,双眼泛红,询问道:“你为何如此怕朕?” 沈含章挣脱不开,哽咽道:“陛下,求您饶了奴婢。” 说罢,一滴晶莹的泪珠滚落下来,砸在皇帝的手背上。 皇帝微怔,他看着沈含章满脸泪痕的模样,眼里的惊恐和抗拒那样分明。 他忍不住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丝不解的情绪。 沈含章颤声道:“奴婢此生只想侍奉皇后娘娘,求陛下成全。” 此言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皇帝彻底僵住。 此前他们经过雪夜相逢,灯市猜谜,他原以为,她是胆怯,是羞怯,是宫女面对天子的惶恐,却不想一切都是他自作多情。 她拒绝了他。 皇帝眼里翻涌着怒意,他是天子,是九五至尊,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偏偏她一个宫女,竟然敢这样拒绝他。 皇帝沉默片刻,他忽然松开手,脸色阴沉得可怕。 沈含章一得自由,她没有半分迟疑,连礼都来不及行全,转身离去。 皇帝站在原地,他漆黑的眼眸看着沈含章仓皇逃去的背影,直到她纤细的身影消失在宫墙的拐角处,再也看不见。 他的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柔软的温和,带着玉兰花的淡香。 王内侍打量着皇帝的脸色,他战战兢兢地躬身,低声道:“陛下……” “回宫。”皇帝面色沉了下来,冷声道。 王内侍低头应是,大气都不敢喘。 沈含章回到坤宁宫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她在殿外站了许久,待平复完心绪,用帕子擦干眼泪,才敢走进去。 楚明怡正在处理后宫事宜,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瞧着沈含章走了进来,神色有些恍惚,便放下册子,颦眉道:“含章,你的眼睛怎么了?” 沈含章不想楚明怡为她担心,她摇了摇头,勉强地笑道:“没什么,奴婢就是方才在路上风大,迷了眼睛,不碍事的。” 楚明怡拉过沈含章的手,她指尖冰凉,柔声道:“你手这样凉,现下虽入了春,但早晚还是凉的,你去喝完姜汤暖暖身子,今夜不必你伺候了,早些歇着。” 沈含章满脸感激,她向楚明怡谢恩,便慢慢地退了出去。 待她走后,楚明怡继续翻看册子,苏嬷嬷上前为她掖了掖毯子,思索道:“娘娘,老奴觉着含章这丫头今日有些不对,出去的时候还高高兴兴的,方才回来整个人看着六神无主,莫非是……” 楚明怡猛地抬头,她登时明白苏嬷嬷的言外之意,心沉了下去。 沈含章家道中落,性子最是温顺隐忍,从前在楚家受了委屈也只会往肚子里咽,如果不是有楚明怡护着,她的日子会更加难过,现下她越是不说,楚明怡就越心疼。 苏嬷嬷神色凝重,有些迟疑道:“娘娘,陛下毕竟是天子,他若真动了心思……” “所以本宫不能等。”楚明怡神色认真,语气带着决断,一字一句道,“含章不能留在宫里,她心思单纯,和陆淮安两情相悦,本宫这就给母亲写信,请祖母出面,为含章和陆淮安指婚。” “娘娘,您就不怕陛下生气。”苏嬷嬷神色担忧,开口道。 “本宫这身子,不知还能撑几年,姑母生前待本宫那样好,本宫不能让她继续在这深宫蹉跎,更何况,陛下若真对她动了念,后宫险恶,她如何能承受?”楚明怡苦笑道。 苏嬷嬷神色复杂,她点了点头,暗自叹了一声。 沈含章回到住处,她思绪纷乱,想到皇帝揽住她腰时掌心的滚烫,一遍一遍在她的脑海中闪过。 她面露茫然,双眼泛红,感到无比羞耻,又忍不住心生惧怕。 她不明白,皇帝为何会对她…… 她只是一个宫女,只想本本分分地侍奉楚明怡,等到了年纪,若能得娘娘恩典,和陆淮安成婚,便已是天大的福分。 她不敢告知楚明怡,也不敢告知陆淮安,可越是慌乱无措的时候,就越是想念陆淮安,想他唇角温柔的笑,想他站在廊下等她时,肩头落满月光的模样。 她想见他。 夜色沉沉,沈含章坐起身来,素云已经睡下,她悄悄地出了坤宁宫,绕到禁军值房后头的竹林中。 陆淮安今日当值,果然在那里,他远远地瞧见沈含章,眸光一亮,感到有些意外,便疾步迎了上来。 “含章,你怎地来了?”他神色欣喜,轻声询问。 沈含章听见陆淮安温柔的话语,她忍了一路的眼泪终于克制不住,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不停地淌了下来。 “淮安哥哥……” 她扑进他的怀里,双手紧紧地抱住他,低声啜泣起来。 陆淮安唬了一跳,他连忙环住她,手掌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怎么了?”他急忙询问,“是不是皇后娘娘训斥你了?” 他的声音温和有力,听在她的耳里,让她慌乱的心稍微安定下来。 沈含章摇了摇头,她的脸靠在陆淮安的胸口,哽咽道:“没有,淮安哥哥,我想你了 。” 陆淮安满脸心疼,他抬起手来,替她拭泪,轻声道:“我也想你了,你别哭,有什么事告知我,我替你想法子。” 沈含章张了张嘴,她忍不住想要把心中委屈吐露出去,可话到唇边,又咽了回去。 陆淮安是禁军侍卫,她不能连累他。 她不能。 沈含章吸了吸鼻子,她扯起唇角道:“没什么,就是今日当差累了,心里委屈,对了,上回娘娘同我讲,要为我们赐婚呢。” “果真?”陆淮安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 沈含章点头。 陆淮安大喜过望,他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又生怕被人听见,连忙压住嗓音。 他握住沈含章的手,笑道:“含章,你放心,等赐婚下来,我就去求皇后娘娘,然后风风光光娶你进门,你不是喜欢荷花吗,到时候在家中凿个池子,专门种上荷花。” 沈含章看着陆淮安明亮的眼眸,她心生暖意,点了点头,轻声道:“好,淮安哥哥,我都听你的。” 月光清冷,二人在竹林里说了许久的话。 陆淮安同沈含章讲禁军营里的趣事,沈含章听着,她的心逐渐安定下来。 她想,只要再等等,等皇后赐婚,她就能离开皇宫。 乾清宫。 皇帝坐在御案前,他看不进面前的奏章,只要一闭眼,就浮现出沈含章白净如瓷的脸,眼神惊惧,滚下晶莹的泪珠,就像是一根细针,扎在他的心口。 他烦躁地翻过奏折,重新合上。 王内侍端着茶走进来,他见皇帝神色不豫,小心翼翼道:“陛下,夜深了,该歇息了。” 皇帝忽然问:“皇后今日如何?” “娘娘身子尚好,午后正在处理宫中事宜。”王内侍一愣,忙道。 “坤宁宫今日可有什么动静?”皇帝继续问。 “皇后娘娘一切如常,只是……”王内侍面露犹豫,斟酌道。 “只是什么?” “只是沈姑娘似乎哭过。”王内侍答道。 皇帝目光微动,他想起沈含章离去的背影,慌张不已,像是被惊飞的鸟雀。 他也不知自己是怎地了,自大婚的那夜,沈含章捧着茶盏进来,纤纤十指,白皙如雪,他便记住了她,只当她是个乳臭未干的丫头,并未在意,可后来她长大,眉眼愈发清丽,站在皇后身边的时候,神色安静,像是清雅的兰花。 他的目光就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身上。 她是楚明怡的陪嫁婢女,他本该克制,不该对皇后身边之人动心。 可越是克制,越是想见。 今日原本只想问她一句,为何躲着他,可她不答,白皙的脸上满是惊恐,恨不得逃走。 他就那样可怕吗? 他是皇帝,他若是想要,她根本逃不掉。 皇帝抬起手揉了揉眉心,他自嘲地笑了笑。 他向来引以为傲的自持,在这个小宫女面前,竟屡屡溃不成军。 皇帝拿起茶盏,他抿了一口茶水,却感觉有一股苦涩的滋味在舌尖漫开。 罢了。 他想。 不过是一个宫女罢了。 皇帝突然想起沈含章在宫宴上,莞尔一笑的模样,又想起在他怀里,满脸泪痕,身子发抖,看起来可怜极了。 他从未被人这样拒绝过,帝王的尊严让他愤怒,可愤怒之下,心中生出一丝说不清的失落。 皇帝挥了挥手道:“下去吧。” 王内侍欲言又止,他想开口劝皇帝早点歇息,但看着皇帝黯然神伤,终究还是没说,转身退了出去。 10. 第 10 章 不觉间已至四月,本朝以孝治天下,每年清明,皇帝都要亲率文武百官前往皇陵举行祭祀大典。 今年尤为隆重,因国丧期将满,前朝御史奏请广纳妃嫔,以充后宫,虽被皇帝压下,但朝野间却议论纷纷,遂皇帝此番率百官谒陵,亦有安定人心之意。 东方泛白,晨光熹微,宫中已是一片肃穆的喧腾。 沈含章寅时就起身,她和素云以及坤宁宫一众宫女,伺候楚明怡梳妆。 楚明怡身着翟衣,她头戴九龙九凤冠,两侧各插博鬓,浑身透着端庄的气质。 沈含章走上前来,她颇为轻柔地替楚明怡系好革带,随即奉上深青色的蔽膝,动作十分熟稔。 楚明怡回头,她神色关切,语气温和道:“含章,你的脸色不大好。” 沈含章顿了顿,笑道:“许是昨夜没睡好,娘娘不必挂心。” 她夜里确实没有歇息好,自那日在宫道上遇到皇帝,挣脱逃走之后,她夜夜惊梦,总是梦见他漆黑的眼眸盯着自己,深不见底,像是幽深的潭水,随时要将她吞没。 所幸这半月来皇帝再未踏足坤宁宫,仿佛那日之事从未发生过。 沈含章起初提心吊胆,生怕龙颜大怒,降罪于她,过了几日发觉皇帝并未来寻她,才暗自松了一口气,只当是皇帝一时兴起,过后便忘了她。 辰时正,銮驾出宫。 宫门戒严,依仗森严,前有锦衣卫开道,后有禁军,其后是庞大的仪仗队,遮天蔽日。 皇帝乘御马,他面容肃穆,头戴红樱白翎盔,身着甲胄,腰间佩剑,浑身透着威严的气势,而皇后楚明怡则是乘坐玉辂,凤冠霞帔,神色端庄,不肯露半分疲倦。 宫人内侍和文武百官各乘马车随行,依仗出了正阳门,经大明门,沿着御道向西,待过承天门,再转向北,浩浩荡荡地向皇陵而去。 楚明怡看着给自己捶腿的沈含章,她眼神心疼,劝道:“含章,你歇歇吧,离到皇陵还早。” “奴婢不累。”沈含章摇了摇头,笑道。 楚明怡看着沈含章,她欲言又止,最终没说什么。 皇陵位于京城西北的天寿山,是太宗皇帝钦定,自太宗以下,历代先皇皆葬于此,陵寝依山而建,气势恢宏,与天接壤。 待到达皇陵,祭祀大典正式举行,大殿之中,供奉着列祖列宗的牌位,香火缭绕,庄严肃穆。 皇帝及扈从官员均着青服,皇后则换素雅常服,率百官行三跪九叩大礼,读祝百官诵祭文,回荡在殿宇之间。 沈含章跪在楚明怡的身后,她看着庄严巍峨的大殿,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敬畏。 她掀起眼帘,看着皇帝跪在最前方,不知为何在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这个高高在上的天子,其实也很孤独。 祭祀结束,天色已近黄昏,皇帝在行宫设宴,犒赏随行的文武百官,楚明怡身子不适,她先行回到寝殿休息。 沈含章伺候她用了些清粥小菜,楚明怡胃口不好,未用多少。 “你也去歇着吧。”楚明怡轻声道,“这边有苏嬷嬷在,过几日还要回銮,路上辛苦。” 沈含章颔首,她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她站在廊下,望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不由得想起陆淮安。 他是禁军,此番自然随驾护卫,也在行宫驻扎。 她已有多日未见他的面,心中思念,便趁着四下无人,悄悄地往禁军驻守的方向走去。 行宫依山而建,禁军的营房在西侧偏院。 沈含章提着灯笼,她沿着回廊走过去,心中既欢喜又忐忑,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笑意。 待转过一道月洞门,她远远地看见陆淮安站在廊柱下,身着甲胄,腰佩长刀,身姿挺拔如松。 陆淮安听到动静,他转过头,眼中一亮,快步迎了过来。 “含章。”陆淮安环顾四周,他压低嗓音,语气中是掩饰不住的欣喜,询问道,“你不是在侍奉皇后娘娘,怎地有空过来?” 沈含章走到他面前,她仰头看着他俊朗的面容,轻声道:“幸得皇后娘娘体恤,我才有空来寻你。” 陆淮安见四下无人,他伸手将她拉到廊柱的阴影里,握住她柔若无骨的手,他手掌宽厚而温暖,带着薄茧,让她心中莫名地安定下来。 “对了,上回你说皇后娘娘要为我们赐婚,可是真的?”陆淮安眼中带着期待,询问道。 沈含章点了点头,她垂眸,脸颊微红,羞涩道:“娘娘是这么说的,她还说要给外祖母写信,就是不知何时定下。” 陆淮安低声笑道:“太好了,含章,我等你这么久,总算等到这一日了。” 沈含章心中一甜,她靠在他的肩头,轻声道:“淮安哥哥,我有些怕。” “怕什么?” “怕,怕我们走不到那一日。”沈含章面露犹豫,她的嗓音低了下去,突然想起皇帝深沉的眼眸,心中生出一丝不安。 陆淮安看着她白净如瓷的小脸,她眼眸如秋水般柔和,清莹莹的,仿佛能滴出水来。 “别怕,有我在,等我们成婚,就可以去过我们自己的日子。”陆淮安温声安抚道。 听了这话,沈含章垂下眼眸,莹白如花的脸浮现出一抹羞涩,宛如柔嫩的玉兰花,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陆淮安见她唇角噙着羞怯的笑意,他情不自禁地将她揽入怀中。 沈含章将脸埋在他肩头,嗅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心中的不安逐渐散去。 就在他们低声交谈的时候,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一座假山后,一双漆黑的眼眸正冷冷地盯着这一幕。 皇帝本是无意间走到此处。 今日祭祀完毕,他心中怅然,遂屏退随从,独自一人在行宫中走走,不料竟看见这一幕。 他心心念念的女子,正靠在另一个男人的怀里,笑靥如花。 皇帝脸色阴沉,他的手指猛地攥紧。 真是好一段郎情妾意。 怪不得…… 怪不得她那日对他避之不及,原来是早就心有所属,她看他的眼神里只有恐惧,没有半分情意。 她怕他,她躲他,都是因为这个男人。 皇帝站在假山后,他嘴唇紧抿,眉宇间满是阴沉。 他想冲出去,想质问沈含章,可他没有动,只是冷冷地看着。 皇帝想起自己这些时日以来,夜夜辗转难眠,脑海中全是她的影子。 她站在玉兰树下捡花的模样,她捧着茶盏时低垂的眉眼,她被他拦住时惊慌失 措的眼神。 一幕一幕,挥之不去…… 他是天子,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可偏偏,他放不下她。 而她呢? 她在别的男人怀里笑得那么甜。 皇帝再也看不下去,他冷笑一声,转身离去。 他疾步回到寝殿,挥退内侍,独自坐在书案前,拿起一本奏折,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脑中全是方才的画面,沈含章靠在男子的肩头,眼中满是依恋和柔情。 她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一次都没有。 皇帝睁开眼睛,眼中一片冷意。 祭祀结束后,定在四日后回銮,皇帝下旨,顺道视察金山卫。 金山卫是京畿重镇,驻军数万,拱卫京师。 皇帝在金山卫阅兵,视察防务,又召见当地官员,询问民情。 沈含章随楚明怡暂驻在行馆,日子倒比在宫中清闲许多,她总觉得有些不安,但多日未见到皇帝,便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视察结束后,皇帝在金山行馆设宴,犒赏随行的文武百官及当地士绅。 宴席设在行馆正厅,灯火辉煌,丝竹悦耳。 楚明怡作为皇后坐在皇帝的身侧,沈含章侍立在楚明怡身后,为她斟酒布菜。 皇帝瞥了沈含章一眼,他神色不豫,用力地将酒盏放下,吓得王内侍不敢吭声。 宴席过半,觥筹交错,气氛逐渐变得热络起来。 “不好,有刺客!” 一道惊呼声突然响起,众人大惊失色,旋即是兵刃相交的脆响和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沈含章猛地抬头,她瞧见数道黑影从厅外飞掠而入,手中长剑寒光凛冽,直扑主位。 事出突然,席间已是大乱,满座宾客仓皇逃窜。 “护驾,快护驾……”王内侍脸色大变,尖声叫道。 内侍们乱作一团,禁军和锦衣卫迅速围拢过来,将皇帝和楚明怡护了起来。 沈含章急忙扑向楚明怡,一把将她拉到身后,用自己的身子挡住她,颤声道:“娘娘小心……” 楚明怡没料到会有刺客,她脸色发白,紧紧地握住沈含章的手,道:“含章,你……” 刺客来势颇为凶猛,他们各个身手矫健,禁军虽多,但一时难以制伏。 在混乱之中,沈含章不慎被人群挤散,与楚明怡分开,跌跌撞撞地被人推搡到厅外。 她踉跄着站起来,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厅堂传来尖叫声。 沈含章心中害怕,她想要往回跑,却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黑衣刺客发现她,提剑追了过来。 沈含章神色惊恐,她拼命地向前跑去。 可她的脚步哪里比得上刺客? 沈含章眼看刺客追来,她吓得身子一软,跌倒在地,凄惶的眼眸里满是惊惧和害怕,死死地闭上眼。 预想中的疼痛却未到来,但闻刺客发出痛苦的哀嚎声,沈含章睁开双眼,只见皇帝不知何时挡在她的面前。 刺客的长剑划破他的手臂,鲜血直流。 沈含章惊恐地抬头。 皇帝神色冷峻,他一手捂着受伤的手臂,另一只手夺过刺客的剑,反手刺入对方的胸口。 11. 第 11 章 “陛下……” 沈含章神色慌乱,惊叫出声。 皇帝捂着受伤的手臂,他指缝间渗出殷红的鲜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面上,而刺客哀嚎一闪,倒地不起,随即没了气息。 他眉头紧锁,低头看向沈含章慌乱无措的模样,眼神里满是柔情。 还不等他们松懈下来,一群刺客很快围攻上来,带着无尽的杀意,皇帝身边仅剩的两名锦衣卫拔刀护驾,但寡不敌众,且刺客是有备而来,来势汹汹,形势逐渐变得危急起来。 沈含章没想到皇帝会来救她,她看着皇帝的伤口,脸上毫无血色,晶莹的泪珠淌了下来。 皇帝神色冷静,他冷冷地扫了一眼刺客,将沈含章护在身后,语气温和道:“别怕。” 不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陆淮安率领的禁军赶了过来。 “护驾!” 与此同时,锦衣卫也赶到,迅速将刺客团团围住。 陆淮安一马当先,他斩杀两名刺客,却看见沈含章跌坐在地上,皇帝正护在她的深浅,瞳孔骤然一缩。 他来不及细想沈含章为何会在此处,刀光剑影间,刺客很快被尽数擒获,押解下去。 陆淮安上前一步,他单膝跪地,语气恭敬道:“臣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皇帝没有看陆淮安,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扫向身下惊魂未定的沈含章。 沈含章脸色发白,她鬓发俱乱,一双如秋水般的眼眸满是惊惧与慌乱,红唇微张,显然是被吓坏了。 “无碍。”皇帝语气淡淡道。 楚阁老带着一众大臣匆忙赶来,纷纷向皇帝请罪,瞧见皇帝受伤,神色大惊,高声道:“来人,快请太医!” 王内侍吓得满脸土色,他不敢耽搁,急忙去请太医。 楚阁老不放心,他走上前来,查看皇帝的伤势,却意外发觉沈含章,精明的眼睛微微一眯。 事发突然,皇帝原本可全身可退,护在重重锦衣卫之下,却看见沈含章被人流松散,竟自己提剑冲了上去。 王内侍拦都拦不住,他一路高喊着陛下不可,皇帝却充耳不闻。 楚阁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神色平静,心中已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看着容貌姝丽的沈含章,白皙的脸上满是泪痕,更衬得楚楚动人,眼神带着惊慌与自责,浑然不知自己此时的模样有多惹人怜惜。 想不到皇帝竟然为了自己的外甥女,不惜以身犯险。 楚阁老的神情若有所思,眼底闪过一丝精明。 皇帝受伤的消息在行馆中传开,内侍们扶着他前往偏殿,楚阁老回头看向沈含章,命她也过来。 沈含章闻言,她回过神,连忙起身,不料双腿发软,险些又跌回去,下一瞬宽厚的手稳稳地扶住她的手臂。 她仓皇抬头,对上皇帝漆黑的眼眸,许是失血的缘故,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目光沉沉,带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皇帝松开沈含章。 沈含章低头,跟在众人的身后,往偏殿而去,她感觉到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的身上,如芒在背,不敢回头去看。 偏殿内,烛火昏黄。 太医匆匆赶来,为皇帝清理伤口,所幸剑伤不深,太医生怕皇帝不适,急得满头大汗,小心翼翼地上药包扎。 沈含章站在殿中,她神色不安,白皙的小手攥紧衣袖,整个人浑浑噩噩的,尚未回神。 楚明怡走进来,她瞧见皇帝神色淡漠,他坐在榻上,左臂缠着白布,而沈含章脸色惨白,像是失了魂一般。 “含章,你可有事?”楚明怡焦急道。 沈含章缓缓地抬头,她看清是楚明怡,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声若蚊蝇道:“奴婢没事。” 楚明怡神色心疼,仔细端详沈含章一番,见她除了受惊之外并无外伤,才松了一口气。 殿内安静下来,楚阁老忍不住咳了一声。 楚明怡顿时反应过来,皇帝还受着伤,便走到皇帝的面前,向他行礼,语气关切道:“陛下伤势如何?臣妾方才听闻这个消息,真是吓了一跳。” 皇帝抬了抬手,示意她起身,语气淡淡道:“无妨,皇后不必担忧,不过是皮肉之伤,养几日便好。” “幸好陛下无恙,臣妾也能安心了。”楚明怡忙道。 楚阁老神色凝重,沉声道:“陛下,今夜之事不简单,老臣会命人彻查这伙刺客的来历,给陛下一个交代,只是陛下伤口尚需观察几日,回銮的话恐怕要拖延了。” 皇帝颔首。 楚阁老看着沈含章,吩咐道:“天色不早了,含章,陛下是为救你而伤,你便留下来侍奉陛下汤药,以赎己过。” 沈含章一惊,皇帝是为救自己而受的伤,她没有任何理由拒绝,便垂下脑袋,低声道:“是。” 楚明怡脸色微变,她目光直直地看着楚阁老,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父女二人对视一番,楚明怡眼神不解,楚阁老却神色自若,一派胸有成竹的模样。 楚阁老见皇帝没有反对,便更加确信心中猜想,作揖道:“既如此,老臣先行退下了。” 楚明怡强颜欢笑,她心下疑惑,也向皇帝告退,走了出去。 殿外寂静,待走到无人之处,楚明怡站定,她质问道:“父亲方才此举何意?” 楚阁老沉默片刻,开口道:“陛下今日是为了救含章而伤。” 楚明怡自然知晓,她在来的路上就已听说,也没想到皇帝会情深至此,甚至不顾自身安危去救沈含章。 她故作镇定,继续道:“本宫前段时日已经写信给祖母,要为含章和陆淮安赐婚,父亲……” “赐婚?”楚阁老目光锐利,沉声道,“陛下想要的人,皇后以为陆淮安区区一个禁军百户,护得住吗?” 楚明怡看着父亲精于算计的眼睛,她忽然觉得心中涌上一阵疲惫。 楚阁老叹了一声,语气缓和道:“你是皇后,是楚家的嫡女,为父当初扶持陛下登基,自然是为了楚家的荣耀,你身子不好,这两年来未能给陛下生下皇子,朝臣早有非议,若含章能……” “不可!” 楚明怡出言打断,她深吸一口气,道,“本宫曾答应过姑母,要照顾她,本宫怎么能……” “让她入宫为妃,便是最好的照顾。”楚阁老沉声道,“她一个罪臣之女,能得陛下的喜欢,已是天大的造化。” 楚明怡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着,她盯着楚阁老,冷声道:“她不愿意。” 楚阁老笑道:“此事愿不愿意,由不得她,皇后娘娘该知晓,在这深宫之中,儿女情长是最要不得的东西。” 楚明怡神色怔怔,过了许久,她别过脸,冷声道:“本宫累了,父亲请回。” 父女二人不欢而散。 楚明怡站在原地,她看着楚阁老远去的背影,心慢慢地沉了下来。 偏殿内静悄悄的,昏黄的烛光摇曳,周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 沈含章神色不安,她手足无措地站在殿内,方才楚阁老的话还在她的耳边回响,她没脸拒绝,若是推 辞,便是忘恩负义,可她的心像是被攥住了一般,喘不过气来。 王内侍端着药碗走进来,他见沈含章惶惶不安,出言安抚道:“沈姑娘,您别害怕,陛下只是受了轻伤,养几日就能好的。” 他是皇帝身边的老人了,最会察言观色,他今夜看得分明,皇帝为了救这位沈姑娘,连命都不要了,提剑就冲进刺客堆里。 他在皇帝身边侍奉多年,从未见过皇帝对哪个女子这般上心。 这位沈姑娘,如今可是皇帝心尖上的人,他如何敢怠慢? 王内侍将药碗递给沈含章,笑道:“沈姑娘,您去给陛下喂药吧。” 沈含章接过药碗,她惴惴不安,心下有些迟疑,缓步走向皇帝的床榻前。 皇帝正闭目养神,他脸色苍白,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身着素白的中衣,左臂缠着纱布,隐约透着一点红。 “陛下,该喝药了。”沈含章轻声道。 皇帝睁开双眼,他漆黑的眼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沉,直勾勾地盯着沈含章,眼神带着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压抑许久的渴望。 沈含章被他看得不自在,她睫毛轻颤,低声道:“陛下……” 皇帝看着她,哑声道:“扶朕起来。” 沈含章伸手去扶皇帝,她的手指触碰到他,隔着薄薄的中衣,能感觉到一股灼热。 皇帝坐起身来,他接过药碗,喝完之后,目光扫向沈含章,嗓音温和道:“今夜吓着你了?” 沈含章愣住,她明白皇帝问的是刺客的事,不由得想起皇帝挡在她的身前,心中一颤,低声道:“陛下为何要救奴婢?奴婢只是一介宫女,陛下万金之躯,若有闪失,奴婢万死难辞其咎。” 皇帝看着她雪白的小脸,纤长的睫毛垂下来,留下一道淡淡的阴影,他轻笑一声,随即抬起她的下巴,眼神里毫不掩饰的柔情,低声问:“你觉得朕为何要救你?” “奴婢惶恐。”沈含章心中一慌,颤声道。 她的神色温顺,言语间却满是疏离,好像巴不得同皇帝撇清关系,隔了十万八千里才安心。 皇帝自嘲地笑了笑,他突然松开沈含章,闭上双眼,待药性上来,沉沉地睡了过去。 沈含章松了一口气,她发觉自己后背沁出一层冷汗,想要离去,但没有命令,不敢走,只能坐在床前,守着皇帝入睡。 烛火摇曳,映着皇帝沉睡的面容。 沈含章第一次这么近地看皇帝,他生得极好,鼻梁高挺,即便在睡梦中,眉宇间也带着一丝不怒自威的沉肃。 她倏然想起素云所言,当今天子龙章凤姿,那时她并未放在心上,可眼下不得不承认,素云说得不错。 可这同她有何关系呢? 沈含章抽回目光,她心下一片茫然,不明白皇帝为何要救她。 她叹了一声。 夜色沉沉,就在沈含章即将要睡着的时候,皇帝忽然动了一下。 沈含章登时清醒过来,便瞧见皇帝眉头紧皱,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睡得并不安稳。 她神色担忧,想去唤太医,可还未等她起身,手腕就被猛地攥住。 他的力道极大,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 沈含章一惊,她被皇帝攥得生疼,急忙想要抽回手,他的手指像是铁箍似的,紧紧地扣着她的手腕,怎么也挣不脱。 慌乱间,她掀起眼帘,却见皇帝不知何时醒来,他漆黑的眼眸直直地凝视着她,眼神有些涣散,显然还未完全清醒过来。 “你要去何处?”他哑声道。 12. 第 12 章 皇帝的眼眸漆黑如墨,他眼神带着几分冷厉,却在看清沈含章的瞬间变得柔和下来,幽深而专注。 他攥住她纤细的手腕,力道极大,好像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 沈含章垂眸,她别过脸去,避开皇帝的目光,觉得毛骨悚然,后背已沁出一层冷汗,想要将手抽回去,嗫嚅道:“陛下,奴婢,奴婢该回去了,娘娘那边……” 皇帝看着她洁如玉兰的侧脸,他有一刹那的失神,随即哂笑出声,笑意却未达眼底,带着自嘲的冷意。 他为她受伤,她怎地如此没良心,只不过照顾他一夜都不愿意,就想离去? 没那么容易。 这般想着,他忍不住心生恼意。 皇帝松开沈含章的手腕,他蹙眉,撑着身子坐起来。 沈含章神色担忧,下意识地去扶,却不料手指刚碰到他的手臂,就被一股大力拽了过去,整个人跌进他的怀里。 她大惊失色,尚未稳住身子,皇帝已倾身而下,将她拢入怀中。 “陛下……” 沈含章伸出胳膊,她惊慌地挣扎,皇帝的手揽得更紧,他的手臂如铁箍一般抱着她,受伤的手使不上力,另一只却牢牢地扣住她的腰肢,将她按在自己的胸前。 “别动。”皇帝眉头紧皱,他面露痛色,闷哼一声,嗓音带着压抑的痛楚。 沈含章顿时僵住,她不敢再动分毫,脸颊贴在皇帝的胸膛上,隔着单薄的中衣,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口的起伏和灼热的体温。 他见沈含章不再挣扎,下巴抵在她的肩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龙涎香与草药的气息铺天盖地袭来,将她包裹其中。 沈含章心中一颤,脸色有些发白。 皇帝低头注视着她,她双眼泛红,秋水般的眼眸里盛满惊惧与无措,红唇微张,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他眸光一暗,喉结微微滚动,哑声道:“朕只想抱抱你,你就这般讨厌朕吗?” 沈含章垂眸,纤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轻颤动,她抿唇,唇瓣颤抖得厉害,却是一言不发。 她怎敢讨厌天子? 可她的沉默落在皇帝的眼里,就是默认。 皇帝收紧手臂,他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像是要揉进骨血里,低声道:“朕还记得第一次见你,你来给朕奉茶,怯生生的,连头都不敢抬,朕也从未想过会对你……”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像是巨石坠入深潭,激起的涟漪一圈圈荡开。 沈含章心乱如麻,他的手掌按在她的后腰上,令她无法挣脱分毫,只能贴在他的身上,她强忍羞耻,泪水在眼眶里不停地打转。 “奴婢身份卑贱,不敢有非分之想……”她颤声道。 自她随楚明怡入宫,她就知道知道什么该想,什么不该想,她只想安安分分地侍奉楚明怡,待到年岁出宫去,和陆淮安成婚,过完平静的一生。 皇帝恍若未闻,他看着她白皙的小脸,目光最终落在她柔嫩的唇上,眼神暗了暗,语气柔和道:“含章,朕会对你好的,你留下来,好吗?” 沈含章浑身一颤,她像是被这句话给吓到,一滴晶莹的泪珠滚落下来,急忙摇了摇头,乞求道:“陛下,奴婢配不上您的垂怜,求您饶过奴婢。” 又是这句话。 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眼底的柔情消散,只剩下一片冷厉。 沈含章瞧着皇帝眼神冷了下来,她心生惧意,身子忍不住瑟瑟发抖起来。 皇帝有一瞬间的心灰意冷,他望着怀里的女子,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贵为天子,坐拥四海,从未有人像她这般,一而再再而三地拿这话搪塞他。 思及此处,皇帝瞧着沈含章盈盈如水的眼眸,神色满是抗拒,毫不留情地刺痛他的心。 他再也忍不住,捏住她的下巴,狠狠地吻了下去,又急又密,恨不得一口占据她的所有。 她身上有着淡淡的清香,皇帝只觉得怎样掠夺都觉得不够,他的唇滚烫,重重地碾过她的唇瓣,像是要把这些时日积攒的恼火全都倾泻出来。 沈含章脑中一片空白,她拼命挣扎,可即使她使出全身的力气,也撼动不了皇帝分毫,泪水从眼眶里汹涌而出。 良久,皇帝慢慢地抬起头,他看着怀里哭成泪人的沈含章,她衣襟凌乱,露出白如凝脂的肌肤。 他逐渐平静下来,手中一松,沈含章趁机挣脱出来,她踉跄着退开数步,扑通一声,跪伏在床榻之下,身子微微发抖。 “陛下恕罪……”她哽咽道。 皇帝瞧着跪伏在地的沈含章,她脸色惨白,脸上满是泪痕,像是被逼到绝路的小兽,瞧着可怜极了。 他的喜欢,在她眼里竟只有害怕二字,难道他还比不上那个侍卫? 论权势,论才学,论相貌,陆淮安哪一样及得上他分毫? 殿内的气氛安静下来,针落可闻。 良久,皇帝冷声道:“退下吧。” 沈含章如蒙大赦,她急忙整理好衣襟,几乎是逃离一般,匆匆离开偏殿,好像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她走出去后,纤细的手扶着廊柱,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方才皇帝看她的眼神,阴沉沉的,让她从心底里生出惧意来。 她不明白,自己不过是个宫女,怎么就入了天子眼? 偏殿内。 皇帝独自坐在床榻上,他想起沈含章落荒而逃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苦涩。 窗外月色清冷,世间万物像是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薄霜。 沈含章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走回住处的,天尚未亮,春日的夜里带着料峭的寒意,她浑身发冷,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退开门后,素云还睡着。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床前,在黑暗中闭上眼。 再醒来时,外头天光大亮。 素云已经起身,她正在梳头,见沈含章醒来,问道:“姐姐昨夜何时回来的?我睡得沉,竟一点没听见。” 沈含章提不起精神,她含糊地应了一声,起身穿衣。 素云察觉沈含章情绪不对,她神色担忧,瞬间想起皇帝为救沈含章受了伤,当时她只觉得不可思议,欲言又止道:“姐姐,听说陛下伤得不轻,昨夜留了你侍疾,可有什么……” 沈含章听到素云关切的话语,她鼻头发酸,泪水如潮水般涌来,连日压在心里的委屈在这一刻倾斜出来。 “姐姐,你怎地了?”素云唬了一跳,连忙询问。 “素云,我好怕……”沈含章哽咽道。 素云从未见沈含章哭得这般伤心,她神色担忧,却不知从何问起,只能出言安慰道:“姐姐,你有什么委屈尽管告知娘娘,有娘娘在,没人能欺负得了你。” 沈含章抬眸,苦笑一声。 她擦干眼泪,匆匆洗漱完,便往楚明怡的住处去。 楚明怡已经起身,她正由苏嬷嬷服侍着用早膳,语气缓和道:“你回来了, 陛下伤势如何?” 沈含章迟疑道:“回娘娘,陛下应当无大碍了。” 楚明怡点了点头,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静道:“你累了半夜,回去歇着吧,今日不必你伺候了,让素云来就行。” 沈含章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楚明怡看着沈含章离去的背影,她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苏嬷嬷在一旁看着,她欲言又止,暗自叹了一声。 楚明怡垂下眼,她的心沉入谷底,昨夜皇帝为救沈含章而受伤,楚阁老的心思,她看得分明。 他的意思再清楚不过,皇帝既然对沈含章有意,与其终有一日让旁人得了这份恩宠,不如将沈含章送上去,好歹她是楚家的表亲,身上也流着楚家的血,待将来生下皇子,楚家的地位便稳如泰山。 可她答应过姑母,要为沈含章寻一门好亲事。 陆淮安家世清白,人品端正,与沈含章青梅竹马,两情相悦。 这本是一桩再圆满不过的姻缘。 可现下皇帝插了进来,一切就都乱了。 楚明怡闭上眼,她扶住额头,忍不住长叹一口气。 她不能等了,必须尽快将沈含章嫁出去,越快越好。 她绝对不能让沈含章像她当初一样被迫入宫,和心爱之人分离。 接下来的几日,皇帝留在偏殿养伤,沈含章奉命随侍汤药,不敢抬头直视天颜。 皇帝像是那夜之事不曾发生过一般,他神色淡漠,偶尔问她几句皇后的饮食起居,便不再多言,只是每次她退下时,总能感觉到一道沉沉的目光落在背上,如芒在背。 沈含章度日如年,只盼着御驾早日回銮。 四日后,皇帝伤势好转,天光未亮,行宫内外便忙碌起来。 辰时正刻,此次銮驾回程是乘坐水路,所幸皇帝有专门的御船,同皇后不在一处,沈含章顿时松了一口气。 船只队伍浩浩荡荡地行进,行至午时,终于抵达京城。 此后数日,皇帝像是觉得无趣,果然不曾再来坤宁宫。 沈含章依旧战战兢兢,每日侍奉皇后梳妆用膳,闲时便和素云说说话,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从前的模样,平静而安稳。 可每当夜深人静时,她总会梦见皇帝的眼神,随即惊醒,吓得一身冷汗。 皇帝伤势已愈,他精神比前几日好了许多,在文华殿召见楚阁老,待议完正事后,皇帝特地叫上楚明怡,留了楚阁老用膳。 席间,楚明怡眉眼含笑,她趁机提起此次护驾有功的禁军侍卫,笑道:“陛下,此次禁军百户陆淮安临危不乱,救驾有功,您可要好好赏他。” 皇帝正端着茶盏,他闻言动作一顿,语气淡淡道:“皇后所言有理,来人,去传他进来。” 王内侍领命而去。 不多时,陆淮安与几名禁军侍卫走了进来,纷纷跪地行礼。 沈含章侍立在楚明怡的身后,她一眼就看见人群中的陆淮安,心中隐约有些不安。 楚明怡笑道:“陛下,刺客能悉数擒获,陆淮安功不可没,他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胆识,实在难得。” 陆淮安向皇帝行礼,语气恭敬道:“臣不敢居功,保护陛下与娘娘安危,是臣的本分。” 皇帝放下茶盏,不咸不淡道:“天子一言九鼎,有功自然要赏,你想要什么,尽管说来。” 陆淮安抬起头,他不由自主地望向沈含章的方向,面色微微泛红。 13. 第 13 章 沈含章站在殿侧帘幕之后,帘幕半垂,珠玉轻晃,将她白皙如玉的脸颊遮在朦胧的光影里,只露出雪白的脖颈,身姿绰约,只显得清丽可人。 她似是察觉到陆淮安的目光,掀起眼帘,下一瞬四目相接,她脸颊腾地烧了起来,纤细的手捏紧衣袖。 陆淮安深吸一口气,他正色道:“回禀陛下,皇后娘娘,臣确有一桩心愿。” “既如此,何不说来?”楚明怡面带笑意,轻声询问。 说罢,他神色坦荡,抬起头来,看向沈含章的眼神满是温柔,语气坚定道:“臣有一心上人,自幼与她相识,两心相许,臣斗胆,恳请陛下为臣赐婚。” 皇帝高坐于御座上,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阶下的陆淮安,眸光沉沉,随即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越过珠帘,扫向沈含章。 她低垂着脑袋,脖颈白皙柔美,像是雪中清梅,透着淡淡的冷香。 “不知卿的心上人,是何人?”皇帝嗓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陆淮安面露赧然,他英挺的面容浮出一层红晕,毫不迟疑道:“正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宫女,沈含章。” 此言一出,殿内变得安静下来。 楚阁老坐在下首,他抬手摸了摸胡须,眼里精光一闪,暗自观察着皇帝的态度。 皇帝神色平静,他眼神瞬间冷了下来,面上仍维持着天子的威仪。 王内侍心惊肉跳,他连忙看向皇帝,手中的拂尘险些没拿稳。 沈含章不敢抬头,她发觉皇帝的视线,比寒冰更冷,只觉得双腿发软,心中的担忧更甚。 楚明怡看向皇帝,她见他迟迟不语,心顿时沉了下去。 她了解皇帝,此时他面上越是不动声色,心中就越是翻涌滔天。 可她别无选择。 她虽是皇后,但也是沈含章的表姐。 她宁可今日得罪皇帝,也绝不能让沈含章陷入后宫这无底深渊。 “陛下。”楚明怡眉眼含笑,轻声道,“陆淮安年轻有为,含章又是臣妾身边得力之人,他们二人若是成婚,倒是天作之合,今日不如就成全他们吧。” 她说得滴水不漏,将救驾有功与赐婚绑在一处,众目睽睽装之下,君无戏言,便是皇帝后也不能轻易驳回。 皇帝抿唇不语,他见沈含章肩膀微微发颤,一副惊惶不安的模样。 苏嬷嬷站在一旁,笑道:“陛下有所不知,陆百户与含章确实自幼相识,老奴也算看着他们长大的,他们二人自幼两小无猜,情投意合,娘娘前段时日还说要为他们赐婚呢,谁知陆百户今日提及了。” 隔着一道垂怜,皇帝的神色不甚分明,他漆黑的眼眸看着沈含章,看了许久,久到楚明怡以为他要发怒,可最终他只是缓缓地扯起唇角,露出温和的笑容。 “皇后所言甚是。”皇帝微笑道,“郎才女貌,朕岂有不成全之理?” 楚阁老闻言,他抬起头来,感到有些意外,随即陷入沉思中。 皇帝继续道:“陆淮安,朕便赐你们二人成婚。” 沈含章不敢相信,她猛然抬头,却对上皇帝的漆黑的眼眸,心中一惊,慌忙垂下眼帘,没想到皇帝竟然会同意为她和陆淮安赐婚,原本提起的心慢慢地放了回去。 陆淮安大喜过望,他连忙谢恩,语气恭敬道:“臣叩谢陛下隆恩,叩谢皇后娘娘恩典。” 沈含章走到陆淮安的身边,她同他一起向皇帝和楚明怡谢恩。 楚明怡面含笑意,她故意看了一眼楚阁老阴沉的脸色,笑道:“好了,快起来,往后你二人好好过日子。” 陆淮安点了点头,他神色欢喜地站起身来,转头看向沈含章,眼神温柔缱绻。 沈含章垂下眼帘,她莹白如花的脸颊泛起一抹羞涩,宛如皎洁的玉兰。 殿中气氛缓和下来,楚明怡微笑着命人取来赏赐,一时宾主尽欢。 这一幕落在皇帝眼中,他神色平静,心口却像是被人狠狠地攥住,又闷又疼。 王内侍打量着皇帝的脸色,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待众人退下后,皇帝回到乾清宫,他独自坐在御案前。 窗外暮色渐起,殿内并未点灯,皇帝的面容隐没在昏暗里,他眼眸漆黑如墨,不知在想什么。 王内侍小心翼翼地进来奉茶,他刚将茶盏放在案上,就被皇帝狠狠地扫落在地,哗啦一声脆响,瓷片四溅。 “陛下息怒!”王内侍吓得扑通一声,他跪在地上,额头冷汗涔涔,劝道,“您伤势刚好转,千万要保重龙体。” 皇帝胸膛剧烈起伏,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的怒意已被强行压下去,剩下一片沉沉的冷意,语气淡淡道:“滚出去。” 王内侍点头,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殿中只剩下皇帝一人,他缓缓地坐到龙椅上,手臂上的伤口渗出殷红的血来,隐隐作痛。 他忽然想起沈含章方才害羞的模样,她宁愿嫁给一个禁军侍卫,也不愿留在他的身边。 她怕他。 从头到尾,她看他的眼神里只有畏惧和疏离。 他堂堂九五之尊,竟比不上一个禁军侍卫。 皇帝眸光幽深,咬牙道:“沈含章,你好得很。” 赐婚的旨意传到坤宁宫后,宫人们得知这个好消息,纷纷围上来向沈含章道贺。 春桃满脸羡慕,笑道:“姐姐,你可真幸运,不用熬到二十五岁出宫,如今有了陛下赐婚,往后便是正经的官家娘子了。” “是啊,我们几个听说都很羡慕你呢。”秋月笑道。 小满站在一旁,酸溜溜道:“不过是个侍卫罢了,也不知在神气什么,禁军里那么多人,一辈子也熬不出头,嫁过去有什么好炫耀的。” 素云原本正同沈含章谈话,她闻言猛地转过身来,眉头紧皱,怒道:“你再说一遍!” 小满不甘示弱,她冷笑一声,挑衅道:“我难道说错了,又不是嫁皇亲国戚,况且不是你成婚,你跟着高兴什么,对了,我忘了,你可是一条好狗,最会替人摇尾巴了。” 话音未落,素 云已经忍不住,她扑了上去,怒道:“我撕烂你的嘴!” 二人顿时扭打在一起,春桃和另外几个宫女吓坏了,赶忙上去拉架,坤宁宫的院子里顿时乱成一团,惊动殿内的苏嬷嬷。 “都给我住手!” 苏嬷嬷脸色铁青,她疾步走出来,呵斥道。 话音刚落,扭打的二人吓得立马分开,小满收起嚣张的气焰,素云愤恨地瞪着小满。 苏嬷嬷问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后,沈含章走上前来,她欲言又止,却被苏嬷嬷眼神示意莫要出声。 “坤宁宫是什么地方,容得你们这般撒泼打滚,成何体统!”苏嬷嬷神情严肃,冷声训斥道。 素云发髻凌乱,她摇头,颇为委屈道:“嬷嬷,是小满先出言不逊的,她说含章姐姐的婚事不值当,还骂奴婢是狗。” 小满满头大汗,她急忙跪了下来,却梗着脖子不肯认错,只咬着嘴唇不说话。 “小满,你可知错?”苏嬷嬷睨着小满,反问道。 小满神色不甘,咬唇道:“奴婢不过是说了两句实话……” 苏嬷嬷冷笑道:“含章是娘娘的陪嫁侍女,她的婚事是由陛下和娘娘一同赐下的,你说她的婚事不值当,是在质疑陛下和娘娘的决定吗?” 小满脸色一白,她终于知道怕了,嘴唇张了张,不敢再辩。 “罚你一个月月俸,禁足三日,回去好好反省。”苏嬷嬷说完,目光扫向素云,板着脸道,“你也一样,动手打人,成什么样子?罚俸半月,都给我回去。” 众人如蒙大赦,急忙散去。 小满神色愤恨,她忍不住瞪了沈含章一眼,哭着离去。 素云站起身来,她想起自己方才狠狠地教训了小满,觉得尤为解气,笑道:“姐姐,你别理她,她那是嫉妒。” 沈含章神色担忧,她叹了一声,看着素云狼狈的模样,有些心疼道:“你何苦为我出头。” 素云哼了一声,笑道:“她一脸嫉妒,我看着就来气,姐姐你不知道,从前你不在的时候,她说了多少酸话,我早就想撕她的嘴了。” 沈含章摇了摇头,轻声道:“嘴长在旁人身上,随她们说去,你往后别这样了,伤了和气不说,自己也吃亏。” 素云乖乖地点头,她将荷包塞进沈含章手里,笑道:“姐姐,这是给你绣的,本来想等你成婚时再送的,如今就先给了,祝你和陆百户永结同心,早生贵子。” “你说什么呢。”沈含章满脸羞涩,耳后根隐隐发烫。 “姐姐不好意思了。”素云揶揄道。 沈含章接过荷包,她见上面绣着一对并蒂莲花,针脚细密,显然费了不少功夫。 她心头一暖,她握紧手中的荷包,轻声道:“谢谢你,素云。” 一连过去数日,皇帝前朝政务繁忙,御驾没有踏足坤宁宫,楚明怡像是松了口气,沈含章也安下心来,开始跟着苏嬷嬷学些出嫁的规矩。 她绣嫁衣时,总是忍不住走神,想起陆淮安温柔的脸,心中就涌起一阵甜意。 14. 第 14 章 月光皎洁,入夜后坤宁宫内万籁俱寂,偶尔传来风吹树木声。 沈含章坐在灯前,她神色安静,正在绣嫁衣,不由得想到自己能如愿嫁给陆淮安,唇角微微弯起。 素云早已睡去,她似乎睡得不安稳,时不时地翻身,嘴里嘟囔着几句梦话。 夜色愈沉,沈含章感觉到一股困意涌上来,她放下针线,细细地打量着嫁衣,不禁心生欢喜,暗忖若是真能出宫,和陆淮安相守一生,便是粗茶淡饭,也是甘愿的。 窗外月华如练,照入院中,夜风拂过,树影斑驳,轻轻地摇曳。 烛光微晃,许是夜深人静,沈含章的神情变得落寞起来,她突然想到父母在世时,一家人和睦,欢声笑语,而今他们都去矣,地下有知她要成婚,想来也会感到些许欣慰。 她忍不住轻叹一声,起身将嫁衣放好,吹灭蜡烛。 次日,春日温暖和煦,照在坤宁宫的琉璃瓦上,金灿灿一片,令人心生暖意。 楚明怡正坐在院中,她的手边放着时兴的瓜果,沈含章立在旁边,同她谈话。 “含章,你也坐下,别总站着。”楚明怡轻声道。 “奴婢站着就好。”沈含章摇了摇头,笑道,“娘娘今日气色不错,太医说如今天气回暖,您就应当多出来走走。” 楚明怡颔首,她正欲开口,就听见外头的内侍通传。 “陛下驾到——” 沈含章一愣,她顿时敛起笑意,退到一旁,低垂着脑袋。 不出片刻,皇帝大步走进来,他头戴翼善冠,身着明黄色的四团龙袍,目光扫了过来,在沈含章的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看向楚明怡。 “臣妾拜见陛下。”楚明怡起身行礼,轻声道。 皇帝伸手扶住她,温声道:“皇后不必多礼,朕听太医说,你身子日益好转,朕便过来瞧瞧。” 楚明怡抿唇一笑,待皇帝坐下,她也坐了下来。 沈含章只要要见到皇帝,她就会不由自主地想到那夜的吻,她强忍羞耻,慢慢地走上前奉茶,她手指纤纤,轻轻地放在皇帝的手边。 皇帝垂眸,他眸色微微一深,目光落在她的指尖上,白皙柔润,嫩如柔荑。 楚明怡瞥了皇帝一眼,吩咐道:“含章,你先退下。” 沈含章如释重负,她向二人行礼后,便退了出去。 皇帝修长的手端起茶盏,他漆黑的眼眸注视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帘外,便轻抿一口茶水,入口后,略微苦涩。 “陛下……”楚明怡见皇帝出神,唤道。 皇帝收回目光,语气淡淡道:“没什么,如今朝中事多,朕许久没有去看过母后,不如皇后随朕去慈宁宫一趟,以尽孝心。” “是,臣妾的确有些日子没去了,一来是怕打搅母后清修,二来是后宫事情繁多,既然陛下今日提起,臣妾自然愿意前往。”楚明怡笑道。 言罢,她垂下眼帘,心中隐隐不安。 太后从太医口中听说皇帝受伤,先是悬心不已,后来又得知皇帝受伤竟然还是因为一个坤宁宫的宫女,顿时满怀疑心,显然是不相信向来冷心冷清的皇帝会如此,正好帝后二人一同来慈宁宫请安,便问起皇帝的伤势。 “母后请放心,儿臣伤势已经痊愈。”皇帝温声道。 “你们御前的人瞒得真好,一点风声不露,还是皇帝痊愈后,哀家才知晓。”太后面露不满,冷声道。 王内侍一惊,连忙向太后请罪。 “母后消消气,是儿臣不让他们说的,也是怕母后担心。”皇帝解释道。 “哀家老了,不中用了,遭人嫌弃,自己儿子受了伤还是从旁人口中得知,这叫哀家如何不心痛?”太后叹道。 “母后恕罪。”皇帝连忙起身,请罪道。 楚明怡见状,她也跟着起身,向太后行礼。 太后睨着楚明怡,冷声道:“皇帝不懂事,皇后你也跟着不懂事,伙同他一道瞒着哀家。” “臣妾……”楚明怡有些慌乱。 “不关皇后的事,母后要生气,就生儿臣的气。”皇帝忙道。 太后看着皇帝当众维护楚明怡,她突然意兴阑珊,叹了一声。 在帝后二人即将离去的时候,太后突然唤住王内侍。 王内侍战战兢兢,他看着帝后二人离去,额头冒出冷汗,忍不住抬手拭去。 “听说皇帝是为了一个宫女受的伤,可真有此事?”太后居高临下地看着王内侍,询问道。 王内侍满头大汗,他眸光闪了闪,不知是否该如实告知。 “还不速速说来。”太后冷下脸来,逼问道。 王内侍面对太后的逼问,他实在撑不下去,低声道:“是,陛下受伤,的确是因为那个小宫女……” 太后闻言来了兴趣,不由得追问道:“不知那个宫女是何人?” “是皇后娘娘的陪嫁侍女,名叫沈含章,其余的奴才就不知晓了。”王内侍连忙道。 “原来如此。”太后若有所思。 还不等太后高兴,就听王内侍继续道:“太后,您有所不知,不日前,陛下已经为沈含章赐婚,匹配的是禁军百户陆淮安。” 太后闻言,她像是有些失望,原本她还以为皇帝开窍,却不想那个宫女已经有婚约。 “哀家晓得了,你退下。”她摆了摆手,轻声道。 - 皇帝从慈宁宫回来,他坐在御案前,神色有些疲倦。 王内侍立在阶下,他见皇帝良久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招呼宫女内侍们小心伺候着,以免惹得皇帝不高兴。 皇帝阖上双眼,抬手揉了揉眉心。 回銮已有数日,朝政如旧,唯有他心中怅然若失。 他以为自己能放下,不过是个宫女罢了,且已经赐下婚约。 天子一言九鼎,他亲口允了婚,合该将此事翻过去。 皇帝闭上眼,眼前就立刻浮现出那日偏殿里,她在他的怀中,眼睫濡湿,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模样。 他想起坤宁宫初见,她奉茶而来,神色安静,十指白若霜雪,再后来灯市街的灯铺里,她猜出字谜,眸光亮了一瞬。 他看着她抿唇微笑,便也以为,她是欢喜的。 可她却说:“奴婢此生只想侍奉皇后娘娘,求陛下饶了奴婢。” 皇帝睁开双眼,眸光冷了下来。 他贵为天子,何曾如此低三下四去讨一个女子的欢心? 偏偏她弃如敝履。 更可笑的是,她心里早有了人。 他赐婚的那日,她分明松了一口气,这一幕像是细针,狠狠地扎在他的心口,至今未拔。 “来人。”皇帝开口道。 王内侍一个激灵,连忙上前,颔首道:“陛下有何吩咐?” “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刚过戌时。”王内侍答道 皇帝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地走到窗前。 窗外暮色沉沉,远处坤宁宫的方向,隐约有灯火。 他看了许久,语气淡淡道:“随朕出去走走。” 皇帝趁着暮色,独自走到坤宁宫附近的御花园,现如今海棠花盛开 ,晚风一吹,便纷纷扬扬地卷起来。 皇帝走在花雨中,他身着常服,与暮色融为一体,身影透着几分孤寂。 隔着宫墙,隐约听见里头传来隐约的笑语声。 “淮安哥哥……” 是沈含章的声音,她的笑声轻软如绵,是他从未听过的。 皇帝停下脚步,他神色沉了下来。 他抬手止住王内侍,自己则沿着宫墙根往前走。 坤宁宫的西侧有一道小门,通往御花园的偏僻角落,平日里少有人走。 皇帝推开虚掩的门,循声往花木深处走去。 天色渐暗,清冷的月光从云层里漏下来,将满园花树照得影影绰绰。 海棠花开得正盛,浓郁的香气萦绕在周遭。 皇帝抬手拨开一丛垂丝海棠,瞧见沈含章站在海棠树下,她仰着头,踮起脚尖,在陆淮安的脸颊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她亲完就立刻退开,脸颊红透,陆淮安一愣,他面上全是藏不住的欢喜,伸手去握她的手。 二人在花树下笑闹,月光照着他们的脸,十分刺眼。 皇帝站在海棠丛后,他脸色阴沉,修长的手攥住花枝,心中嫉妒像是毒蛇一般蠢蠢欲动,即将要喷薄而出。 他漆黑的眼眸注视着沈含章的笑容,她眉眼弯弯,唇角上扬,在他面前从不曾绽放过。 二人十指交缠,透着亲密。 皇帝想到那日在坤宁宫,他从她发间取下一瓣玉兰,她连忙向后退去,眼底全是惊惧。 原来她不是不会笑,不是不会温柔,只是她所有的笑,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另一个人。 皇帝闭了闭眼,他压下心里的起伏,心想该转身离去。 他是天子,不该站在此处偷看宫女与侍卫私会,像个见不得光的宵小。 可越是如此想,他的脚像是生了根似的,怎么也挪不动。 他站在海棠丛后,目光直直地看着树下那对璧人,沈含章在陆淮安耳边说了句什么,陆淮安笑了起来,伸手替她拂去发间的花瓣。 不知过了多久,陆淮安依依不舍地松开沈含章的手,他退了几步,回头看了她一眼,转身消失在宫墙的拐角处。 沈含章站在原地,她望着他离去的方向,面上带着笑意。 皇帝浑身僵硬,终于从海棠丛后走出来,沈含章听到动静,转过身来。 她敛起笑意,正对上皇帝幽深的眼眸里,像是暴雨前压城的乌云,令人胆怯。 沈含章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皇帝怎么会在此处? 他何时来的,难道方才他都看见了? 沈含章不敢细想,她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在皇帝沉沉的注视下,她的喉咙像是被人扼住,一个字也吐不出口去。 她慌忙跪下,颤声道:“陛,陛下……” 皇帝沉默不语,他一步一步地走近,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她的心口上。 直到他停在她的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旋即伸出手,用力地捏住她的下巴。 “沈含章。” 皇帝的语气带着咬牙切齿的怒意,低声道,“你当真以为,朕赐了婚,你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沈含章面露不解,她双眼泛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连忙摇了摇头。 皇帝的手指炙热,他捏着的沈含章下巴微微用力,迫使她抬头看他,漆黑的眼眸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你方才对他笑,甚至……” 皇帝眼神带着痛楚,咬牙道,“你可知朕站在这里,心里是什么滋味?” 15. 第 15 章 皇帝眸光暗沉,他将沈含章逼到墙角,浑身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沈含章脸色煞白,已经无路可退,慌乱之下,皇帝忽然伸手,将她拦腰抱了回来,她的身子立即撞进他的怀里,隔着衣料,感觉到他胸膛的的滚烫。 皇帝凝视着她澄如秋水的眼眸,他目光沉沉,像是要将她看穿,嗓音沙哑道:“你究竟给朕灌了什么迷魂汤?” 让他如此念念不忘,只要他一闭上眼,梦中就全是她的模样。 沈含章像是被皇帝吓到,她双眼泛红,颤声道:“奴婢,奴婢没有……” “没有?” 皇帝一只手扣住沈含章的后背,另一只则揽住她纤细的腰肢,仿佛只要用力,就能捏断似的,他的力气很大,简直要将她禁锢在怀里。 “那你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躲着朕?”他质问道,“朕难道会吃了你吗?” 沈含章面色苍白,她神色凄清,眼中淌下泪来,一滴一滴滑落脸颊,身子微微缠着,像是被风雨摧折的细柳。 “陛下,奴婢已经有婚约了。”她泣道,“求您放过奴婢,奴婢蒲柳之姿,实在配不上您,求您……” 皇帝浓眉紧缩,他眸光变得幽深,缓缓地靠近她的耳畔,炙热的呼吸拂过,引起一阵战栗。 “朕可以赐婚。”他勾起唇角,慢条斯理道,“同样也可以解除。” 沈含章身子一颤,她泪流满面,掀起眼帘,澄澈的眼眸满是绝望。 是啊……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她只是个小小的宫女,又如何能反抗得了他? 夜色朦胧,她的身子在皇帝的怀里显得那般羸弱和单薄,让他忍不住抱得更紧。 他是皇帝,他想要什么,只需一句话,便有人双手奉上。 可偏偏眼前这个女子,他低三下四,温言软语,甚至连命都差点搭进去,她却一次又一次,将他推得远远的。 皇帝欣赏着她慌乱无助的模样,他饶有兴趣,微笑道:“沈含章,朕若执意要你,你又能如何?” 沈含章眼底闪过一丝惊慌,她抬起脸,满脸泪痕,颤声道:“陛下,奴婢已经有未婚夫了,此生非他不嫁。” 皇帝见她神色决绝,顿时感到心烦不已,此言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底。 “你当朕是什么?”他忍不住怒道,“你以为朕会由着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他已经要气疯了,开始胡言乱语起来。 沈含章脸色雪白,她纤细的身子轻轻地缠着,眼中的恐惧那样清晰,她的心慢慢地沉到深渊里。 皇帝冷声道:“朕告诉你,没有朕的同意,你哪里也去不了。” 沈含章泪如雨下,她咬唇,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不停地往下淌,梨花带雨的面容,更显楚楚动人。 皇帝见沈含章哭得可怜,他有点于心不忍,抬起修长的手,刚要为她拭去泪水,不料她偏过头,躲了过去。 他心头忽然一阵恼怒,手中用力,将她的身子贴在他的胸前,旋即俯下头,炙热的吻便铺天盖地的落了下来。 沈含章瞪大双眼,她感觉自己的唇被皇帝吻住,心中生出一丝凄苦。 她拼命地挣扎,可皇帝只用一只手就将她的双手制住,另一只手依紧紧地禁锢住她的腰。 她的唇柔软香甜,犹如绽放的花蕊。 皇帝的呼吸越来越重,他忍不住加深这个吻,她的身子柔若无骨,散发着淡淡的清香,闯进他的鼻息。 良久,他停下动作,松开沈含章的身子,眼前的女子脸色苍白,眸光盈盈,泪水滚落下来。 皇帝平复心绪,知晓方才自己过分了些,可他实在情难自禁,语气缓和道:“天色不早了,先回去吧。” 沈含章脱离桎梏,她踉跄着,几乎是逃跑似的离去。 他站在原地,他望着她消失的身影,许久都没有动。 天色已暗,夜风拂过,带来一丝轻微的凉意。 皇帝回到乾清宫,他想起沈含章满脸抗拒的模样,忽然轻笑一声,笑意里满是自嘲。 王内侍站在一旁,他战战兢兢的,方才他虽然没有过去,但是隐约听到有女子的哭声。 莫非是皇帝忍耐不住,霸王硬上弓了? 但瞧皇帝落寞的神色,也不大像,倒像是求爱不成的伤心人。 王内侍不敢细想,他只能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侍奉着,生怕惹皇帝动怒。 当初陆淮安救驾有功,皇帝询问他要何赏赐,陆淮安当众求娶沈含章。 君无戏言,皇帝自然无法拒绝,直到刚才在海棠树下,沈含章神色羞怯,吻住陆淮安的脸颊的时候,他看到这一幕,胸口闷痛。 在沈含章心中,她只怕恨不得立刻飞出宫去,与陆淮安双宿双飞。 皇帝眸光一暗,胸口上下起伏着。 “来人。” “奴才在。”王内侍忙道。 “去查查陆淮安,祖上的出身,家里还有什么人,且与哪些人来往。”皇帝吩咐道。 王内侍心中一跳,暗道皇帝竟然还未死心,欲言又止道:“陛下,陆百户不是已经赐婚……” 皇帝回头,眼神淡淡地看向王内侍。 王内侍登时噤声,忙道:“奴才遵旨。” 不过一日,陆淮安的底细就摆在御案上,其祖上寒微,父亲曾是锦衣卫千户,前些年亡故,家中只有一个寡母。 陆淮安十六岁入禁军,凭一身武艺升到百户,其为人正直,无甚劣迹,与沈家是旧交,沈家败落前,两家曾口头定过亲。 皇帝眸光暗沉。 原来如此,原来沈含章说的婚约,不只是他赐的那一道恩典,还有自幼的情分,而沈家因卷入前朝逆王案,沈家被判满门抄斩,只有沈含章活了下来,入楚家为奴。 皇帝合上折子,他闭目许久。 殿内静悄悄的,薰炉中焚着香,袅袅地升起来。 王内侍站在一旁,不敢抬头。 半晌,皇帝开口道:“陆淮安救驾有功,此等为国鞠躬之人,朕不能薄待,朕突然想起来,前几日蓟州总兵上折子,说鞑靼人狼子野心,总是南下扰边,朕为此忧心。” 王 内侍一怔,他顿时会意,笑道:“陛下不如在朝中派个能臣干将,前往蓟州协防,既解陛下之忧,又全了陆百户的体面。” 皇帝闻言,他神色似有赞许之意,却没有立刻接话,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少顷,他不紧不慢道:“陆淮安此人,朕瞧着是个有胆识的,若是留在京中,倒是屈才了。” 王内侍躬身,笑道:“陛下圣明,蓟州乃京畿门户,若派陆百户前去,一则示陛下不忘功臣,二则也可让他历练历练,日后好为陛下分忧。” 皇帝抿唇不语,他的神色不甚分明,不知在想什么。 傍晚时分,坤宁宫刚掌灯,皇帝遣王内侍送来赏赐。 他领着两个小内侍,捧了朱漆托盘,面带笑意地站在殿外。 苏嬷嬷上前来迎,她见这阵仗,先是一怔。 王内侍意味深长道:“嬷嬷,陛下说,皇后娘娘近日操劳后宫事宜,特地赏几匹新贡的云锦,一支老山参,另有一个紫檀木匣,是给沈姑娘的,陛下说,沈姑娘伺候皇后娘娘尽心,前些日子又受了惊,这匣子里是几样小玩意儿,赏她压惊。” 苏嬷嬷接过匣子,脸上笑容有些僵。 她看了沈含章一眼,沈含章站在帘外,脸色有些发白。 楚明怡坐在榻上,闻言淡淡道:“替本宫谢陛下恩典,东西收进库房吧。” 王内侍应声退下。 楚明怡看出沈含章的害怕,轻声安抚道:“陛下不过是赏赐,有本宫在,你不必怕。” 沈含章颔首。 “婚期已定,你只管安心。”楚明怡语气温和道。 “是,奴婢明白。”沈含章小声道。 楚明怡看着沈含章胆战心惊的模样,她的心沉了沉,自然看出皇帝的赏赐来得蹊跷,可眼下不能对沈含章言明。 有些事,知道了不过是多添一层恐惧。 几日后,一封调令从兵部发出,经内阁送到禁军衙门。 陆淮安被擢升为蓟州卫指挥佥事,即日赴任,押送一批军饷粮草前往蓟州,协助边关练兵。 蓟州卫指挥佥事,正四品,比他在禁军里的侍卫之职高出许多。 此消息一经传开,禁军的同僚们纷纷前来道贺,说陆淮安一步登天,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陆淮安接到调令时,他有些不敢置信。 升职他自然欢喜,男子汉大丈夫,谁不想建功立业? 可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心中生出一丝疑虑。 蓟州远在边关,此去少则三月,多则半年。 他与沈含章的婚期定在十月,倘若中途耽搁,只怕赶不回来,但调令上写得清楚,命他即日赴任,不得延误。 陆淮安神色凝重,托人去坤宁宫给沈含章递信。 “姐姐……” 沈含章正在整理库房,她听见素云焦急的唤声,便回过头,瞧着素云行色匆匆地走进来。 她心下纳闷,正欲开口询问,却见素云给了她一封信。 沈含章不明所以,她伸手接过展开来,待看清信的内容后,脸色顿时变了。 16. 第 16 章 沈含章神色怔怔,她拿着信纸,站了半晌,才回过神来。 她不知陆淮安为何会突然被调到蓟州,可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心中慌乱不已,急忙转身去见楚明怡。 “姐姐,你去何处?”素云神色担忧,唤道。 沈含章没有回答,匆匆地朝正殿走去。 坤宁宫日头正好,春光渐暖,碧苔点缀着池中清水,树枝的掩映下的黄鹂偶尔发出清脆的鸣叫,随处可见的柳絮纷飞。 宫女们嫣然倩笑,宫中上下是一派祥和的景象。 秋月端着新沏的雨前龙井从穿堂过来,她见沈含章神色焦急,脸色有些发白,便走过去,关切地询问道:“含章姐姐,你怎地了,发生何事了?” “没事。”沈含章摇了摇头,勉强地笑道,“娘娘在里头吗?” “在的。”秋月打量着沈含章,轻声道,“娘娘午睡刚起,正在看账册呢,含章姐姐,你的脸色不大好,要不要先歇歇?” “不用了。” 说罢,沈含章抬步走了进去,她六神无主,只觉得脚下变得沉重起来。 信是陆淮安托人递进来的。 寥寥几行,字迹匆忙,兵部凋令已下,擢陆淮安为蓟州卫指挥佥事,即日赴任,押送军饷,协助练兵。 沈含章看完信后,当即眼前一黑。 婚期定在十月,陆淮安若是去了蓟州,边关路远,也不知是否能赶回来。 楚明怡坐在殿内,她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沈含章,便放下账册,语气温和道:“含章,怎么了?” 沈含章向楚明怡行礼,她将信纸奉上,颤声道:“娘娘,您请看。” 楚明怡心下疑惑,她抬手接了过去,目光扫过信的内容,眉头蹙了一下。 她沉吟片刻,思忖道:“蓟州卫指挥佥事,确为升迁。” “娘娘,婚期就定在十月。”沈含章神色担忧,她双眼泛红,哽咽道,“他这一去,奴婢害怕……” 楚明怡闻言,她垂下眼帘,心中自然也觉得蹊跷。 先前在行馆,陆淮安救驾有功,赏赐便罢,为何偏偏调去蓟州? 她想起那日皇帝来坤宁宫,他看向沈含章的眼神,就像是猎人看见林间一只毫无防备的鹿。 楚明怡当时便觉不安,后来在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的路上,试探着提及沈含章与陆淮安的婚约,皇帝只是神色淡淡。 皇帝的心思,哪怕只是猜,也不能从她口中说出来。 “你不必急。”楚明怡神色温和,安抚道,“蓟州离京不算太远,快马加鞭,来回不过月余,他办完差事,赶在十月回来便是,若实在赶不回来,婚期自可往后推一推,本宫替你做主。” 沈含章闻言,她心中稍安,却仍旧担忧,脸色有些发白。 “奴婢多谢娘娘。”她低声道。 沈含章谢过楚明怡后,便退了出去。 楚明怡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忍不住轻叹一声。 苏嬷嬷站在一旁,她见皇后神色凝重,不敢多言。 黄昏时分,陆淮安下值后,沈含章与陆淮安在御花园西角的一处假山后相见。 “含章。”陆淮安见她来了,他眼神一亮,便疾步上前,唤道。 沈含章双眼泛红,她扑进他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他,颇为不舍道:“淮安哥哥,你要去蓟州,我……” 陆淮安伸手环住她,他轻轻地拍着她的背,语气温和道:“别怕,我只是去押送军饷,协助练兵,过几个月我就回来了,到时候婚期已定,我们就成婚。” 沈含章抬头,她淌下泪来,泪水盈盈,语气担忧道:“可是蓟州那么远,边关又冷,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陆淮安低头看她,他心中一软,抬手替她擦去眼角的泪,笑道:“我一个大男人,有什么不放心?倒是你,在宫里要照顾好自己,有人欺负你,便去找皇后娘娘。” 沈含章点了点头,她心中莫名发慌,总觉得有种不详的预感,将他抱得更紧。 陆淮安只当她舍不得,轻声道:“含章,等我回来,我向你保证,最多四个月,我一定赶回来娶你。” “好!”沈含章抬头看他,她泪眼婆娑,弯起唇角道,“淮安哥哥,我等你,你也要答应我,平安回来。” “我答应你。” 二人在假山后相拥许久,直到暮色四合,宫灯亮起。 天色渐暗,陆淮安不能逗留许久,纵使沈含章百般不舍,也不得不分离, 她站在原地,澄如秋水的眼眸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夜风拂过,她心中凄苦,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她不知道的是远处的楼阁上,皇帝正站在阴影里,他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眼眸漆黑如墨,像是幽深的潭水,深不见底,要将人吸进去。 王内侍低着头,吓得大气不敢出。 皇帝面色平静,他的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却令人心生寒意。 “陆淮安可是明日启程?”皇帝开口道。 王内侍答道:“回陛下,明日卯时出城。” 皇帝点了点头,他眸光幽深,目光看向沈含章纤弱的身影上,瞧着颇为可怜。 这一刻,他心中既痛且快,痛的是她为别人伤心落泪,快的是陆淮安终于要走了,只要陆淮安离开京城,假以时日,她总会将他忘却。 若忘不了,他自然还有别的法子。 他有的是耐心。 翌日清晨,天还未亮,陆淮安就点齐人马,即将要押着军饷车马出京城。 城门口。 陆淮安坐在马上,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皇城的方向,巍峨的宫阙若隐若现,里头住着他心心念念之人。 他鼻头一酸,竭力地压下心里的起伏,暗道只要他建功立业,就能给她过更好的日子。 思及此处,陆淮安神色坚定,他手中握紧缰绳,随即深吸一口气,策马转身,向着蓟州的方向驶去。 马蹄声逐渐远去,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沈含章站在皇宫的高处,她远远地望着城门的方向,忍不住淌下泪来。 淮安哥哥…… 素云面露不忍,轻声道:“姐姐,我们该回去了,此处风大。” 沈含章抽回目光,应了一声。 二人回到住处,素云端来膳食。 沈含章神色恍惚,她忧心忡忡,自然是没有没胃口,只勉强地用了两口。 秋月正 好下值路过,她见沈含章回来,犹豫半晌,低声道:“含章姐姐,有句话我不知道当不当讲。” “你说。”沈含章道。 秋月神情复杂,思忖道:“我总觉得陛下调陆百户去蓟州,这事十分蹊跷,他刚赐婚,转头就把人调走,还是即日赴任,连个准备都没有,含章姐姐,你说陛下他……” 沈含章心中一颤,她抬起头,目光扫向秋月,轻声道:“这话不要再说了。” 秋月见她脸色不好,连忙点头道:“是,我不说了。” 沈含章站起身来,她慢慢地走到窗前,心中的忧虑变得强烈起来。 为今之计她只能等。 等陆淮安回来,等他带她离开这座宫城。 四个月。 她阖上双目,暗自叹了一声。 自从城楼回来,素云就见沈含章愁眉不展,劝道:“姐姐,陆百户是去办差,这是好事,你就别太担心了。” 沈含章强颜欢笑道:“我知道。” 秋月欲言又止,本来皇帝赐婚,且楚明怡向来心疼沈含章,想来会给她备好嫁妆,她只需在婚期到来之前安心备嫁,可现下陆淮安突然被调到蓟州,路途遥远不说,还是在边关,这任谁心中都会不舒服。 - 天气愈发热了起来,尚衣局送来料子,楚明怡想着沈含章即将成婚,便特地留了两匹上号的云锦。 素云爱不释手,羡慕道:“这料子寻常人都是用不上的,只有宫中的贵人才能用的,娘娘待姐姐可真好。” 沈含章看着料子,她弯起唇角,笑道:“你若喜欢,送你一匹便是。” “这怎么能行?”素云一愣,忙拒绝道,“这是娘娘赏赐给你的。” 沈含章见素云实在喜欢,便执意送给她,刚开始素云还在百般推辞,后来在沈含章的坚持下,还是收了。 午后,沈含章奉命前往御膳房,回来的时候,她路过御花园,不由得想起陆淮安,正出神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有人过来。 “沈姑娘。” 沈含章回过头去,王内侍不知何时站在月洞门外,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她心中慌乱,扯起唇角道:“王公公,你有何事?” 王内侍走了过来,笑道:“传陛下口谕,请沈姑娘去一趟乾清宫。” 沈含章闻言,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纤细白皙的小手不安地攥住衣袖,追问道:“不知陛下传奴婢过去所为何事? “这个……”王内侍笑容不变,开口道,“咱家就不清楚了,沈姑娘请吧。” 沈含章想起皇帝那日的逼迫,她眼中闪过一丝惊惧,深吸一口气,轻声道:“既如此,那就劳烦公公带路了。” 王内侍引着沈含章前往乾清宫,一路上她低垂着脑袋,纤长的睫毛垂下来,如蝶翼般轻轻颤动,抿唇不语。 沈含章跟在王内侍的身后,来到乾清宫,她想到要见到皇帝,心中惴惴不安。 乾清宫殿宇高阔,透着一种庄严肃穆的气氛。 沈含章低头走了进去,她向皇帝行礼,感觉到他的炙热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令她身子轻轻颤抖着,有些喘不过气来。 “抬起头来。”皇帝语气淡淡道。 17. 第 17 章 沈含章跪在地面上,她浑身发冷,对于皇帝的命令,却不得不从,慢慢地抬起头来,露出白净如玉的面容,两弯淡淡的柳叶眉下,澄如秋水的眼眸,眸光盈盈,闪烁着惊惧之色。 皇帝不动声色,他坐在御案前,漆黑的眼眸注视着阶下的娇柔的身影,她眼睫低垂,纤细的腰柔若细柳,显得清丽动人。 “朕赏你的东西,可收到了?” 他的语气清冽,听不出喜怒。 沈含章睫毛轻颤,她喉咙发紧,艰声道:“是,奴婢多谢陛下赏赐。” 皇帝轻笑一声,他见沈含章神色紧张,只怕她是连匣子都未曾打开过,慢条斯理道:“朕叫人送去的玉镯,你喜欢吗?” 沈含章心中一紧,她并不知晓匣子中装的是何物,当日王内侍送到坤宁宫的时候,她实在害怕,只匆匆瞥了一眼,便交给楚明怡收进库房。 皇帝当众赏赐,她不敢打开,也不想打开。 可眼下皇帝问起,她若说不知,只怕会惹怒他。 沈含章咬唇,她顺着皇帝的话,低声道:“奴婢,奴婢喜欢。” 皇帝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微笑道:“朕赏你的匣子,并没有玉镯,沈含章,你连朕赏的是什么都不知晓,又何来的喜欢?” 沈含章无言以对,她脸色发白,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 殿内侍奉的宫女内侍不知何时退了出去,偌大的乾清宫内静悄悄的,气氛变得凝重起来。 皇帝站起身来,他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阶,缓步来到沈含章的面前。 沈含章屏住呼吸,身子忍不住轻轻地颤抖起来。 皇帝欣赏着她的恐惧,他微微一笑,故作仁慈道:“无妨,朕不会怪你的,只不过朕今日还有一样东西要赏你,来人。” 话音刚落,王内侍捧着匣子,在沈含章的面前展开,只见其中摆放着一枚温润的玉佩,莹白如脂,上面竟然刻着她的名字。 沈含章心中一颤,她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皇帝语气温和道:“朕记得你名字的来历,含章可贞,以时发也,遂特地叫人刻的,可还喜欢?” 沈含章嗫嚅道:“奴婢……” 皇帝看着她惨白的脸色,他摆手示意让王内侍下去,殿内就只剩下他们二人。 “陆淮安去蓟州,是朕的意思。”他淡淡开口。 沈含章心中凄苦,她早就料到,陆淮安入禁军多年,怎会突然无故调任,除了皇帝所为,她也想不出任何理由。 皇帝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沈含章,他的目光在她的身上流连,不紧不慢道:“他救驾有功,朕自然要重用,蓟州卫指挥佥事,比起他在京城做个百户,强上许多,难道你觉得朕亏待了他?” “奴婢不敢。”沈含章一惊,颤声道。 她低下头去,皇帝幽深的眼眸像是能看穿她所有的心思,心中惧怕愈烈。 皇帝唇角噙着笑意,似有深意,语气淡淡道:“你是个聪明人,应当知晓朕的意思。” 沈含章浑身发冷,她轻声道:“陛下,奴婢已有婚约在身,婚期已定,望陛下成全。” 殿内安静片刻,皇帝清楚自己三言两语是不能叫沈含章回心转意,她虽瞧着温柔怯懦,实际性子倔强且有主意,现如今她跪在地面上,纤细的脖颈低垂着,露出一截白皙的肌肤,浑身透着疏离。 他恼她固执,压下心里的起伏,暗忖婚期定在十月,陆淮安此去蓟州,少则三月,多则半年,是否能赶回来尚且不知,即便赶回来,他若不准,这婚自是成不了。 沈含章惴惴不安,睫毛如蝶翼般轻轻颤动。 皇帝微笑道:“朕听闻你们婚期定在十月,若是陆淮安赶得回来,朕自然成全,可若是赶不回来,朕也不会让你受委屈。” 沈含章脸色发白,她的心沉入谷底。 “起来吧。”皇帝语气缓和道,“朕不为难你,你且回去,好好想想。” 沈含章神色恍惚,低声道:“是,奴婢告退。” 她站起身来,向皇帝行礼告退,转身走出乾清宫。 王内侍站在门外,他见她脸色惨白如纸,暗自叹息一声,也不敢多言,低声道:“沈姑娘,慢走。” 沈含章思绪纷乱,她走在宫道上,日光颇为刺眼,她心中却觉得无比寒冷,有些喘不过气来。 回到坤宁宫时,楚明怡正在殿内等着她。 楚明怡看着沈含章发白的脸色,她眉心紧蹙,关切道:“含章,你去何处了?” 说罢,她看见沈含章手中的匣子,目光一凝,心中已然明白七八分。 皇帝果然等不及了,陆淮安前脚刚走,他后脚就召见沈含章。 “陛下跟你说什么了?”楚明怡压低嗓音。 沈含章抬眼,她看着楚明怡担忧的神情,再也忍不住心中的畏惧,将乾清宫发生的一一地告知楚明怡。 楚明怡听完,她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娘娘……”沈含章双眼泛红,哽咽道,“奴婢该怎么办?” 楚明怡沉默良久,她一时想不出对策,目光扫向六神无主的沈含章,出言安抚道:“你且安心,只要有本宫在,陛下不会怎么样的,只是……” “只是什么?”沈含章心中一紧。 楚明怡顿了顿,有些无奈道:“只是陆淮安那边,本宫也鞭长莫及。” 沈含章垂下眼帘,她的泪水无声地滑落,眼睫濡湿。 此后数日,沈含章在坤宁宫中闭门不出,除了在楚明怡跟前伺候,便是在自己房中做些针线。 素云只要下值就陪在沈含章的身边,怕她一个人胡思乱想,所幸陆淮安走后的第七天,沈含章收到他从驿站寄来的信,说他已经到达通州,一切安好,让她不必挂念。 字迹比往日潦草了些,想是赶路匆忙。 沈含章将信纸贴在胸口,她闭上双眼,心中稍安。 还不等沈含章心情缓和下来,乾清宫突然来了人。 王内侍送来赏赐,笑道:“陛下说沈姑娘伺候皇后娘娘辛苦,特赏南珠一匣,给姑娘添个妆。” 沈含章看着匣子,她强颜欢笑,只觉得烫手,推辞道:“奴婢无功不受禄,还请公公带回去。” 王内侍面露为难,忙道:“沈姑娘,陛下的性子您是知道的,这赏赐既然送出来了,岂有收回的道理,您要不收,咱家回去也不好交代啊。” 楚明怡见状,微笑道:“既是陛下赏道,含章,你便收下吧。” 沈含章看了楚明怡一眼,见她略微颔首,只得咬牙收下。 夜里,她坐在窗前,取出陆淮安的信,听着风声,心里觉得一片茫然,正巧楚明怡召她过去,便走了出去。 楚明怡坐在床榻前,叹道:“含章,你坐下,本宫有话同你讲。” 沈含章颔首。 “这些日子委屈你了,陛下赏你东西,你心里害怕。”楚明怡轻声道。 沈含章低下头,她眼圈微红。 “陆淮安如今不在京中,婚事急不得。”楚明怡语气坚定道,“你放心,只要本宫还是皇后,本宫会护着你的。” 沈含章心中感动,她眼眶一热,低声道:“娘娘待奴婢恩重如山,奴婢……” “别说这些。”楚明怡笑 道,“你和本宫表姐妹,虽说如今名分有别,可血缘是断不了的,本宫不护着你,谁护着你?” 沈含章点头,她淌下泪来。 寝殿内熏着香,令人平静下来,二人交谈片刻,沈含章起身告退。 楚明怡神情凝重,她借陆淮安救驾之事,直接跟皇帝挑明,想来已经引起皇帝的不满。 楚家虽然倾力扶持皇帝登基,但皇帝登基日久,早不是当年那个需要倚仗楚家的少年天子了。 他羽翼已丰,朝堂上下尽在掌控,若他执意要一个宫女,她这个皇后又能如何? 更何况她身子不中用,后宫空虚,朝臣早已非议纷纷,若她再因沈含章与皇帝生了嫌隙,楚家的体面和后卫都岌岌可危。 楚明怡闭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如今陆淮安调任蓟州,皇帝步步紧逼,她竟一时想不出两全之策。 她只能拖延,拖到陆淮安回来,拖到事情有转圜的余地。 五月初,宫中开始筹备端午节,按照惯例,端午前一日,皇帝要率后妃前往西苑行宫,设宴赏荷,与群臣同乐。 楚明怡作为皇后自然随行,沈含章和素云等贴身宫女也要跟去伺候。 出发的前一日,楚明怡将沈含章叫到跟前,叮嘱道:“明日行宫人多眼杂,你寸步不离跟着本宫,不要单独走动。” 沈含章点了点头。 端午这日,铅云低垂,天下起朦胧细雨。 西苑行宫依太液池而建,亭台楼阁掩映在垂柳荷花之间,烟雨蒙蒙,湖面像是笼罩着一层朦胧的轻纱。 皇帝率文武百官及后妃抵达后,先在正殿接受朝贺,随后设宴于湖心亭。 楚明怡坐在皇帝的身侧,沈含章和素云侍立在皇后身后,低眉垂目,不敢四处张望。 宴席上觥筹交错,群臣频频举杯向皇帝敬酒。 皇帝神色淡然,唇角噙着笑意。 沈含章站在楚明怡身后,她低垂着脑袋,感觉到有一股目光时不时地掠过她,她不敢抬头去看,只将头垂得更低。 宴至中途,楚明怡见她脸色不好,以为她站累了,低声道:“含章,你出去透透气吧,本宫这里有素云就行了。” 沈含章犹豫了一下,她见楚明怡神色温和,便轻轻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她走出湖心亭,沿着九曲回廊往岸边走。 六月的荷花开得正好,满湖碧叶连天,粉白相间的荷花亭亭玉立,雨丝落在荷叶上,聚成一颗颗晶亮的水珠,滚来滚去,终是坠入湖中。 沈含章深吸一口气,她觉得胸口的窒闷稍稍缓解了些。 她不敢走远,只在回廊尽头的石栏旁站定,望着满湖荷花出神。 就在这时,一个内侍匆匆走来,对她躬身道:“沈姑娘,皇后娘娘请您去一趟,说是西湖龙井到了,让您去取来。” 沈含章不疑有他,她跟着内侍快步走过去,待一路穿过两道宫门,又绕过假山,来到一处较为偏僻的宫道。 沈含章脚步一顿,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安。 不对…… 她立即转身想要原路返回,却发现身后的宫道上不知何时多了两名侍卫。 他们面无表情,阻拦住她的去路。 她心中一紧,登时明白自己中了计。 沈含章强作镇定,她急忙转身往另一条岔路走去,可刚走几步,便瞧见前方湖岸边停着一条小船。 船只不大,乌篷木桨,静静地泊在岸边。 王内侍站在船旁,他见她走过来,笑眯眯道:“沈姑娘,您请吧,陛下在船上等您呢。” 18. 第 18 章 沈含章浑身发冷,她僵在原地。 皇帝不是在宴席上,怎地转眼就到了此处? 王内侍见沈含章不动,他面带笑意,出言催促道:“沈姑娘,莫让陛下久等。” 沈含章垂下眼帘,她白皙的小手不安地攥住衣袖,忍不住心生逃意,可如今附近都是皇帝的人,她早已没了退路,楚明怡此时还在宴席上,远水救不了近火。 她心中惴惴不安,只能迈开步伐,一步一步地登上船。 湖面烟雨迷蒙,远处行宫灯火在雨雾里晕开朦胧的光晕,乐声隐约,显得这偏僻湖岸愈发寂静。 雨丝细密地落在荷叶上,聚成一颗颗浑圆的珠子,又倏地滚落水中,荡开转瞬即逝的涟漪。 船内雕梁画栋,皇帝坐在窗边,他听见她进来,开口道:“来了。” 沈含章慢慢地走到皇帝的面前,她向他行礼,低声道:“奴婢见过陛下。” “起来吧,坐。”皇帝温声道。 沈含章起身,低垂着头,不敢看他。 船缓缓地驶离岸边,往湖心深处去,舱内静悄悄的,唯有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 皇帝抬眼看向沈含章,她今日身着月白色的交领短衫,外穿淡青色的比甲,因外头下雨的缘故,鬓发湿了几缕,贴在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如瓷。 她低着头,睫毛纤长,遮住她秋水般的眼眸。 皇帝漆黑的眼眸凝视着沈含章,他看了许久,心中忽然生出一股烦躁。 皇帝看了许久,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她就这么怕他? 怕到连抬头看他一眼都不敢? 他有些不满道:“朕见你同旁人能说会道的,怎地轮到朕就一句话不说?” 沈含章心头一颤,低声道:“奴婢不敢。” 皇帝轻笑出声,他站起身来,慢条斯理地走到沈含章的面前,浑身透着强烈的压迫感。 沈含章见皇帝过来,她身子轻轻地颤抖。 皇帝俯下身,他修长的手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她莹白的脸在雨色中清丽如兰。 四目相对。 沈含章眼底惊慌无所遁形,她的眼眸像是受惊的小鹿,湿漉漉的,眼眶有些泛红,泪意在眼中打转,却强忍着不肯落下。 皇帝抽回目光,他松了手,回到座位上,拿起桌上的酒,倒了两杯,将其中一杯推到她的面前,轻声道:“今日过节,陪朕喝一杯。” 沈含章看着玉杯中酒微微晃动,她面露迟疑,不敢动, 皇帝端起自己的杯子,他抿了一口,微笑道:“怎么,怕朕在酒里下毒?” “奴婢惶恐。”沈含章伸手,她端起酒杯,喝了下去。 她没想到酒很烈,呛得咳了两声,眼眶泛红。 皇帝见她神情狼狈,突然觉得意兴阑珊。 他今日设这个局,原是想与她好好说几句话,他屏退所有随侍,可她还是怯生生的,她坐在舱内,像一只被关进笼中的雀儿,浑身绷紧,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皇帝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他又倒了一杯,苦笑道:“朕承认,调陆淮安去蓟州是出于朕的私心。” 沈含章一惊,她的心沉了下去。 “朕只要想起他,便觉得不痛快。” 窗外的雨势变大,荷叶在风雨中摇摆,一只白鹭从荷丛中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向远处烟雨,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 皇帝神色柔和,他目光直直地看着沈含章,轻声道:“你大概觉得朕不讲道理,陆淮安立功,朕升他的官,调他去边关,是为他好,蓟州卫指挥佥事,多少人求都求不来,朕觉得这不算亏待他。” 沈含章咬唇,她沉默不语。 “可你明白吗?”他语气柔和下来,低声道,“朕把他调走,不是为了拆散你们,朕只是想给自己一个机会。” 沈含章神色不解,对上皇帝的目光,他漆黑的眼眸,带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朕想知道,他不在的时候,你会不会多看朕一眼。” 皇帝说完,他垂眸,昏黄的烛光照在他的脸上,瞧着竟然有些可怜。 沈含章脸色发白,她跪了下来,语气坚决道:“陛下,奴婢只是一个宫女,身份卑贱,实在配不上您……” “你配不配得上,朕说了算。”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被皇帝出言打断,他的语气变得重了起来。 他俯下身,一把将沈含章从拽了起来,她神色大惊,踉跄着撞进他的怀里,感觉到他的心跳声。 她抬头,看见他低垂的眼睫,他眸光幽深,酝酿着波涛汹涌。 “沈含章。”他一字一句道,“朕这辈子要什么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朕不想逼你,你也别逼朕。” 沈含章脸色惨白如纸,她翦水双眸依然盈盈如秋水,带着秋日雨珠的湿润,柔弱凄清。 皇帝有些泄气,他松开她,退后一步,重新坐了下来,语气淡淡道:“坐下,陪朕把这壶酒喝完,雨停了,朕自会送你回去。” 沈含章压下心里的起伏,她看着皇帝神色冷峻,只得慢慢地坐了回去,纤细的手拿起酒杯。 皇帝沉默下来,她自是没话说,低垂着脑袋,抿了一口酒。 酒入口清甜,后劲却大,就像是许多事,起初不觉得什么,等回过神来,却发觉早已深陷其中。 一壶酒见了底。 沈含章觉得有些头晕,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起来。 皇帝见她喝得急,他故意没有阻拦,则端坐在桌前,见她的脸颊泛红,衬得她白皙的脸像是染上一层胭脂。 外头雨声霖霪,打在船顶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湖面被薄雾所笼罩,透过窗望去,远处的亭台楼阁隐匿其中,船在水面晃动。 沈含章头晕目眩,她觉得酒意涌上来,脑子变得昏沉沉的。 皇帝放下酒杯,他看着她迷蒙的双眼,红唇微张,泛着水润的光泽。 他眸色微微一深,喉结上下滚动,轻声道:“含章。” 沈含章闻言,她迷迷糊糊地抬头,看见皇帝朝自己走来。 她晃了晃脑袋,便想要站起身,可腿脚发软,刚起身就踉跄了一下。 皇帝顺势揽住沈含章的腰,将她扣在怀里,她的脸靠在他的胸口,龙涎香的气息涌来,混着酒香,她越发昏沉。 他低头注视着她,见她整个人靠在自己的怀里,温顺得不像话。 他知晓,若是她此刻清醒着,必定会像是受惊的兔子一般逃离。 “陛下……” 沈含章抬眼,她眼神迷离,两只手抵着他的胸口,想要推开他,有些含糊道。 她的掌心软绵绵的,推在他的胸口 ,倒像是欲拒还迎。 皇帝看着她泛红的脸颊,眼中泛着迷蒙的水光,他只觉得有些意动,再也克制不住,俯下身去,吻住她的唇。 她的唇柔软无比,带着酒的醇香,他含住她的唇,轻轻地吮了一下,便觉得不够,凿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交缠在一起。 沈含章瞪大双眼,她的酒意被这一吻惊得散了大半,看着皇帝近在咫尺的眉眼,眼底翻涌着情欲。 她想开口,可唇被他堵住,只能发出呜咽声。 沈含章拼命地挣扎,可他的手臂牢牢地将她锁在怀里,令她无法动弹分毫。 湖面的风卷着雨丝飘进来,带来一丝轻微的凉意。 王内侍站在岸边,他远远地看着船飘在湖面上,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心中疑惑,却也不敢再看。 船内。 皇帝松开沈含章的唇,她喘息着,脸颊泛红,唇被他吻得红肿湿润。 她眼中蓄满泪水,哽咽道:“陛下,求您放过奴婢……” 皇帝看着她泪眼婆娑的模样,他觉得自己像是着了魔,她越是求饶,他越是想要她。 他眸光暗沉,突然将她打横抱起,放在床榻上。 沈含章脸色发白,她想要起身逃离,却被皇帝压在身下。 皇帝低头,重新吻住她的唇。 “不要……”沈含章泪水从眼角滑落,哭道。 皇帝见沈含章哭得满脸泪痕,身子轻轻地颤抖着,像是被按在爪下的鸟雀,羽毛凌乱,瑟瑟发抖。 他心中有一软,俯身吻住她眼角的泪。 他原本只想吻她,可吻到她后,却不满于此。 不够,只是吻的话远远不够…… 他想要更多,想要她的人,想要她的心,想要她眼里只看见他一个人。 沈含章衣襟凌乱,露出白皙的肌肤,在雨天的微光里,像是剥了壳的荔枝,颜色浅淡,微微颤抖着。 皇帝眸光一暗,他呼吸变得沉重起来,喉结滚动,低头吻了下去。 “陛下……” 沈含章惊叫出声,她挣扎起来,双手却被他制住,按在头顶。 情急之下,她偏过头,一口咬在皇帝的手臂上。 皇帝吃痛,他闷哼一声,手中力道松了几分。 沈含章趁机逃脱,她缩在角落里,泪流满面,眼神警惕地看着皇帝,浑身泛着抖,像是受了惊的幼兽。 皇帝看了一眼被咬伤的手臂,他目光扫向沈含章,见她楚楚可怜的模样,心中又恼又怜。 沈含章看到皇帝的手臂渗出血丝,她心中一慌,瞬间被恐惧淹没。 皇帝龙体有损,她该怎么办? 她目光扫向窗外,船已经漂到湖心处,四面都是荷花荷叶,茫茫的水雾遮掩住方向。 面对皇帝的步步紧逼,她做不到不畏惧,心生绝望之意,觉得自己孤立无援,今日是离不开这条船了。 皇帝看着沈含章的眼眸,除了惊惧,还带着一股宁死不从的决绝,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 沈含章咬唇,她深吸一口气,忽然起身,踉跄着往窗边冲去,外头雨丝扑面而来,雨打在湖面上,水雾弥漫。 她的手扒着窗沿,半个身子已经探了出去。 她竟想跳船。 皇帝大惊,他连忙追上去,用力地将她拽了回来。 19. 第 19 章 皇帝脸色微变,他没想到沈含章性子如此刚烈,眼看着她的身子探出窗户,急忙攥住她。 他力气很大,像是要捏碎她纤细的手腕。 “你疯了!”他怒道。 说罢,他将沈含章狠狠地拖了回去,船身因此剧烈摇晃,桌上的酒壶倾覆。 沈含章撞进皇帝的怀里,她思绪纷乱,拼命地挣扎起来,哭得梨花带雨,浑身抖得不成样子。 “陛下,求您放过奴婢,求您了……”她啜泣道。 她秋水般的眼眸盈满泪水,眼底满是恐惧,仿佛他是洪水猛兽似的。 皇帝一怔,他浑身僵硬,待反应过来胸口闷痛起来,心像是被狠狠地攥住,令他喘不过气来。 他站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回想起沈含章方才转身欲跳下船的场景,她毫不犹豫,没有丝毫的迟疑,浑身透着决绝的意味。 她宁可投湖,也不肯从他。 皇帝漆黑的眼眸看着沈含章,见她像是被逼到绝路的鸟雀,浑身都是防备。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这段时日的费心讨好,全都变成了笑话。 “好。”他开口,涩声道,“朕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他转过身去,目光扫向窗外,雨水淅淅沥沥,打在船篷上,湖面浮起一层薄薄的水雾,荷花在雨中摇曳。 不知过了多久,船终于靠岸。 皇帝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他回头,便见沈含章迫不及待地往舱门走去。 他脸色阴沉,忍不住握紧拳头。 王内侍站在那边,他手中撑伞,连忙迎了上来,瞧见沈含章从船舱内走了出来,她脸色惨白如纸,鬓发尽湿,瞧着有些狼狈。 他吓了一跳,忙道:“沈姑娘,伞……” 沈含章置若罔闻,她捂着脸颊,踉踉跄跄地下了船,头也不回地冲进雨幕中。 王内侍举着伞,他站在岸边,一时进退不得。 半晌,他小心翼翼地登船,便瞧见皇帝脸色难看,轻声道:“陛下,沈姑娘,她……” 皇帝沉默良久,他坐了回去,拿起酒杯,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酒液入喉,他眼底闪过一丝苦涩,慢慢地饮尽,又倒了一杯。 外头的雨声渐小,湖面的雾气一点点散去。 王内侍站在船舱内,他看着皇帝神色阴郁,心中焦急万分,却不敢出言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皇帝一杯接着一杯。 酒入愁肠,化不开的苦。 皇帝将杯子搁在桌上,自嘲地笑了笑。 沈含章跑回皇后在行宫的住处,前头的端午宴席尚未结束,天又下雨,苏嬷嬷怕楚明怡着凉,回来取披风,却见沈含章从雨里过来,她脸色苍白,双眼泛红,浑身都被雨淋湿,瞧着颇为狼狈不堪。 苏嬷嬷大惊,连忙询问:“含章,你这是怎么回事?” 沈含章神思恍惚,她听见苏嬷嬷的询问,嘴唇翕动,却不知该如何开口,此事实在难以启齿,径直地跑回自己的房间。 苏嬷嬷神色担忧,她见沈含章情绪不对劲,实在不放心,便跟了过来,站在门外唤了几声,就听见里头传来委屈的哭声。 她百思不解,转身回到宴席禀告楚明怡。 楚明怡放下玉箸,她闻言转头,而御座上迟迟不见归来的皇帝,疑问道:“陛下呢?” “王公公适才打发人来说,陛下不胜酒力,先回去歇息了。”小内侍道。 楚明怡神色凝重,她想起在沈含章离开后,不多时皇帝起身更衣,就再也没回来过。 她瞬间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吩咐道:“此事先莫要张扬,派人给含章煮碗姜汤。” 入夜后,沈含章就发起热来,素云立马察觉不对劲,告诉苏嬷嬷,再请了太医来敲。 太医神情严肃,说风寒入体,又兼急火攻心,开了两服药。 素云守在床边,照料沈含章。 沈含章昏昏沉沉地睡着,她偶尔惊醒,便睁着双眼,默默地流着泪。 不过半日,沈含章脆弱得仿佛一缕轻烟,她面上没有任何血色,像是受了极大的刺激。 翌日。 皇帝得知这个消息,他一惊,因牵挂沈含章的病情,奏折也看不下去,忍不住站起身来。 王内侍连忙跟上,问道:“陛下,您这是要去何处?” 皇帝沉默不语,他换了身常服,只带了王内侍,前往沈含章的住处。 素云正在床边,她拿着巾帕,替沈含章擦拭额头,听见门的响声后,便抬起头来,看清来人,心头惊骇。 陛下…… 陛下怎地会来此处? 她不敢置信,却来不及细想,慌忙地起身行礼,便见皇帝神色冷峻,抬起手来。 素云愣了一下,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王内侍跟过来,朝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先出去。 素云神情忧郁,她回头看向床上昏睡的沈含章,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皇帝,心中惊疑不定,却不敢违拗,只得放下药碗,跟着王内侍退了出去。 门轻轻地合上,房内变得安静下来。 皇帝一动不动地站在床前,昨日在船上时,沈含章缩在角落,紧紧地环住自己,如同濒死挣扎的鸟儿,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不可闻。 他瞧着,心猛地一疼。 沈含章此时躺在床榻上,她脸色惨白,眉头微微蹙着,纤长的睫毛垂下来,留下一道淡淡的阴影,像是梦里也不安生。 皇帝心痛如绞,忍不住唤道:“含章。” 沈含章毫无反应,她沉沉地睡着,温软而清甜的气息萦绕在周遭。 皇帝目光微动,他忍不住想要碰碰她,可手抬起来,悬在半空,终究还是没有落下去。 他不由得想起在船上,她毫不犹豫地奔向窗户,毅然赴死的身影,这才明白自己从前的笃定,志在必得都是虚的。 他以为他是天子,想要的就没有得不到的,可眼前这个瘦弱的女子,却用最决绝的方式告诉他,有些东西,不是权力能够得到的。 皇帝坐了许久,沈含章蹙眉,唇色惨淡的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 他凑过去,听到她轻声说:“素云,我,我有点渴……”</ p>皇帝连忙起身,他环顾四周,在桌上倒了一杯水,随即端了过来,轻轻地托起沈含章的后颈,将杯沿凑到她的唇边。 沈含章睫毛轻颤,她十分乖顺,顺从地张嘴,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迷迷糊糊地睁眼。 她烧得神智不清,她看了皇帝一眼,又再次合上了,似乎以为是素云,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又沉沉地睡过去。 皇帝眉心稍稍舒展,他心中怜惜,将茶杯放回桌上,他重新坐下,抬手将被子替她掖好。 过了一会儿,她嘴唇微张,语气带着哭腔,开口道:“淮安哥哥,别走,你别离开我……” 皇帝的神情瞬间凝固。 “淮安哥哥……”她依然轻声唤着心上人的名字。 此言像是一把利刃,狠狠地捅进皇帝的心理,带来强烈的痛感。 他浑身僵住,脸色沉了下来,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嫉妒像是毒蛇一般蠢蠢欲动,即将要喷薄而出。 她就如此在意陆淮安吗? 哪怕现下病着,心里念的还是陆淮安。 皇帝深吸一口气,他勉强压下心中的起伏,看着沈含章双眼泛红,忍不住俯下身,修长的手抚上她苍白的小脸。 掌心的肌肤白皙细腻,他眸光暗沉,她的气息再次飘了过来,清甜而幽香,而他日思夜想的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睡在他的面前。 他再也忍耐不下去,轻轻地吻上她的唇。 下一瞬,沈含章睁开眼,就撞进皇帝漆黑的眼眸里,幽深得像是潭水,要将人吸进去。 她面露茫然,随即看清眼前的人,惊恐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陛下,不要……” 她惊叫一声,拼命地推开他,整个人往床里缩去。 素云听到动静,她脸色大变,急忙冲进去,便看见沈含章神色惊恐,身子瑟瑟发抖着,而皇帝站在床边,他面色铁青。 “陛下恕罪。”素云跪下来,颤声道。 皇帝看向沈含章,她眼底满时惊惧,让他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他原以为陆淮安走后,她会慢慢接受,会明白他的好,会忘掉陆淮安。 可没想到他每一次靠近,都只是让她更怕。 皇帝暗自苦笑,他缓缓地别开视线,低声道:“照顾好她,今日之事,不准外传。” “是。”素云忙不迭点头,“奴婢遵命。” 皇帝走后,素云才敢起身。 沈含章浑身颤抖,她的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不停地往下淌,啜泣道:“素云,我……” 素云扶着沈含章躺下,安抚道:“没事,姐姐别怕,陛下他走了。” 沈含章点了点头,她头脑发昏,再次沉沉地睡了过去。 素云见沈含章睡下,她松了一口气,顿时想起自己从前还痴心妄想,想得皇帝一眼垂怜,如今亲眼看见皇帝对沈含章这般逼迫,沈含章怕成这个样子,她方才明白,天子的恩宠哪里是恩宠,分明是悬在头顶的刀。 她过去只看见皇帝龙章凤姿,他高高在上,却忘了伴君如伴虎,稍有不慎变会落入深渊。 20. 第 20 章 沈含章这场病来势汹汹,她高烧不退,素云守在榻边,日夜不歇,可热度就是退不下去。 楚明怡放心不下,她请了两回太医,吃了十余日的药,沈含章的病情才渐渐有了起色。 在此期间,坤宁宫的宫女们私下议论,沈含章向来身子康健,怎么去了一趟西苑便病成这样,后来才从苏嬷嬷口中得知是淋雨后,才着了风寒。 春桃得知沈含章病了,她特地过来看望,轻声道:“姐姐你也太粗心了,下着雨就别出去走动了,你这一病就是十天半个月的,娘娘还总是放心不下你,遣我来瞧你呢。” “帮我多谢娘娘关心。”沈含章脸色苍白,她精神比前几日好上许多,笑道,“那日下雨,我不慎淋了雨,回来便觉着头重脚轻,原以为睡一觉就好,不想竟这般厉害,我现下觉得好些了,待痊愈后再去娘娘侍奉。” “姐姐,你病还未好全,就先别想这些了。”素云闻言,忙道。 春桃颔首道:“就是,娘娘身边就我们在呢,你安心养病就是。” 沈含章敛眸,她没有告诉任何人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也不敢回忆,有时半夜惊醒,她恍惚还觉得自己身在船上,外头阴雨连绵,四面雾水茫茫,不知该往何处去。 素云见沈含章满脸病容,形容憔悴的模样,她不由得想起那夜皇帝的到来,委实吓了她一跳,后来皇帝临走前的嘱托,天子之言,她也不敢违拗,只能将那夜之事死死地压在心底。 沈含章病了一个多月才痊愈,她整个人瞧着瘦了一圈,原先合身的衣裳如今穿着有些空落落的,更显得人单薄入纸。 “姐姐,你眼瞧着瘦了,回头娘娘又要心疼了。”素云叹道。 沈含章轻声道:“娘娘仁善,我病了这段时日,也是时候该回去了。” 她重新出来当差的时候,已是六月中旬,如今已经入夏,天气变得炎热起来,蝉虫嘶鸣,令人心生烦躁。 沈含章捧着茶盏走进殿内,楚明怡见她进来,上下打量一番,颦眉道:“含章,你怎地瘦成这样?本宫不是让你多歇几日,谁叫你这么早出来当差?” “奴婢觉得好了,再不出来的话,奴婢都要憋坏了。”沈含章将茶盏放在桌上,笑道。 楚明怡闻言,她忍不住唇角弯了弯,旋即想起端午的事,有些欲言又止起来。 苏嬷嬷几番打探,终于从御前的人口中得知皇帝竟然趁着夜色来看沈含章,惊得她病中失态,便知沈含章的病与皇帝脱不了干系。 楚明怡心中又气又痛,气的是皇帝身为一国之君,竟然如此不顾体面,若君夺臣妻之事传扬出去,天下百姓该如何议论皇家,史官又该如何记载,而后世之人只会说皇帝荒淫无道,痛的是沈含章此番受了惊吓,却依旧不敢对她言明。 思及此处,她拉过沈含章纤细的手腕,神色怜惜道:“含章,你心中委屈,便同本宫说。” 沈含章目光微动,她不想连累楚明怡,摇头道:“娘娘多虑了,有娘娘在,奴婢不委屈。” 说罢,她抽回手,慢慢地退后一步,规规矩矩地站着,随即垂下眼帘,嘴角甚至还挂着一点浅淡的笑意。 楚明怡看在眼里,她的心沉了下去。 二人正说着,外头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便见皇帝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沈含章脸色微变,她身子忍不住颤抖起来,压下心中的惧怕,低头退到一边。 皇帝神色自若,他的目光在沈含章的身上停了一瞬,顿时觉得她瘦了。 她全身无环佩修饰,只着素色的衣衫,腰身盈盈一握,低头站在殿内,如弱柳扶风的模样。 皇帝收回视线,他眼底闪过一丝苦涩。 “陛下今日怎地过来了?”楚明怡起身行礼,她神色惊讶,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欣喜,仿佛真的想不到他会来,轻声道,“也不叫人通传,倒是吓了臣妾一跳。” 皇帝扶起楚明怡,他坐了下来,语气淡淡道:“是朕不让通传的,朕与皇后是夫妻,夫妻之间无需这些规矩,现下前朝没什么事,朕过来看看你,你身子可好?” 楚明怡自然没将皇帝客气的话放在心里,在皇家只有君臣,没有夫妻,她不敢僭越半分。 “劳陛下关心,想来近日天气炎热,臣妾身子也觉得好多了。”她笑道。 她说着,在皇帝的身边坐下,转头吩咐苏嬷嬷去沏茶。 苏嬷嬷颔首,她眼神示意沈含章,沈含章趁机往外退,退到殿门口,正要松一口气的时候,却听见皇帝说:“皇后宫里的人,伺候得可还尽心?” 她脚步一顿。 “都尽心。”楚明怡面带笑意,轻声道,“苏嬷嬷老成持重,素云一众宫女也勤快,至于含章打小就在臣妾身边,最是妥帖。” 皇帝应了一声,他端起茶盏,仿佛随口道:“那个沈含章,朕记得她前些日子病了?” “是。”楚明怡神色不变,笑道,“端午在西苑淋了雨,病了一个多月,才刚见好。” 皇帝神色淡然,他低头喝茶。 楚明怡见皇帝神色疏离,她提起沈含章的时候,情绪没有波动,心下有些疑惑。 沈含章站在殿门口,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她怕皇帝再多问一句,所幸楚明怡话锋一转,说起如今暑热,是否要去行宫避暑的事宜。 苏嬷嬷正好端着茶盘过来,见沈含章脸色发白,压低声音道:“你先回去歇着吧。” 沈含章感激地看了苏嬷嬷一眼,她点了点头,疾步离开此处。 皇帝在坤宁宫坐了半个时辰,他闲来无聊,便和楚明怡下了一盘棋,迟迟不见沈含章回来的身影,心知她这是在躲他。 他和楚明怡说了几句话,便站起身离去,从头到尾,他没有再提沈含章一个字。 楚明怡送走皇帝后,她回到内殿,神情若有所思,不知在想什么。 “娘娘,陛下今日……”苏嬷嬷摸不清皇帝的态度,有些迟疑道。 楚明怡嗤笑一声,语气淡淡道:“陛下哪里是瞧本宫的,他分明就是看含章的,只是人来了,又端着了。” 苏嬷嬷不敢接话。 楚明怡闭上眼睛,她靠在床榻上,自然知道皇帝是什么心思。 他担 心沈含章,恼悔那日在西苑所为,又不甘心就这样放手。 楚明怡觉得有些可笑,堂堂天子,在朝堂上杀伐决断,面对喜欢的人的时候,却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郎,颇为笨拙地掩饰。 想当初她为了家族,舍弃自己的情感,入宫为后,所幸皇帝对她也只有客气,大婚这些年,皇帝从不留宿坤宁宫,后宫也无新人,天下之人纷纷称赞帝后伉俪情深,可其中究竟如何,只有她自己清楚。 她以为他是天性凉薄,对女色不上心,如今才知道,原来他也会动心,也会动情,也会为了一个女人失魂落魄。 楚明怡回过神来,轻声道:“苏嬷嬷,本宫累了,扶本宫歇会。” 苏嬷嬷应了一声,扶着楚明怡躺下,替她掖好被褥。 次日,苏嬷嬷奉楚明怡之命,她暗地里吩咐沈含章,往后皇帝驾临坤宁宫,沈含章不必在跟前侍奉。 沈含章自然明白这是楚明怡的苦心,每逢皇帝来,便悄悄退避。 坤宁宫的宫女们不知内情,只当是皇后体恤沈含章病体初愈,不叫她劳累。 春桃是个嘴快的,她有一回趁着给沈含章送点心的空当,疑问道:“姐姐,娘娘怎么老叫你在后头待着?从前你可是娘娘跟前第一得力的人。” 沈含章笑道:“娘娘体恤我罢了,再说前头有素云她们,也不缺我一个。” 春桃点头,她没有再问。 天色渐暗,至掌灯时分,素云上值回来,轻声道:“姐姐,你猜今日谁来了?” 沈含章见素云故意卖关子,无奈地笑道:“好妹妹,你就别打哑谜了,快些说便是。” “太后身边的魏嬷嬷,在殿里坐了好一会儿。”素云道。 沈含章愣了一下,忙道:“可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要紧的。”素云思索片刻,压低嗓音道,“就是太后近来身子康健,叫娘娘不必挂心,不过我听魏嬷嬷话里话外的意思,好像太后提起皇嗣的事,说后宫空虚,叫娘娘劝着些。” 沈含章点头,她垂下眼帘,陷入沉思中。 太后虽在慈宁宫礼佛,不插手后宫事宜,淡子嗣之事是社稷根本,她若开口,连皇帝也不好太过违逆。 楚明怡身子不好,这两年一直未能有孕,朝臣议论纷纷,如今太后也过问起来,楚明怡的压力可想而知。 果然,此后几日,楚明怡的脸色一直不太好。 沈含章神色担忧,楚明怡笑道:“你别担心本宫,不过是前朝的事,不必在意。” “可是……” “不说这些了。”楚明怡笑道,“含章,你可收到陆百户的信?” 沈含章面露羞赧,她的脸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轻声道:“淮安哥哥前几日来信,他已经平安到达蓟州,一切都好。” “如此本宫也安心了。”楚明怡笑道,“他办完差事,若能早些回来,你们的婚事就可如期举行。” 她病了这段时日,心情郁郁不安,如今收到陆淮安的信,想来也能宽慰些许。 “多谢娘娘挂心。”沈含章神情羞涩,低头道。 21. 第 21 章 入了夏后,京城时常下雨,雷声轰隆作响,皇宫笼罩在阴啊雨绵绵之中。 殿内静悄悄的,沈含章站在桌前,她眼睫低垂,素白的手指握着墨锭,正在替楚明怡研墨。 她身着素色的衣衫,袅娜娉婷,宛如庭前的兰花,温和自持,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楚明怡端坐在桌前,她身着常服,褪去皇后的雍容华贵,透着几分疲倦,她目光扫过宫中账册,眉宇间带着愁意。 正当楚明怡抬起茶盏,想要饮茶的时候,殿外的廊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苏嬷嬷行色匆匆,她神色焦急,忙道:“娘娘,前朝出事了。” 话音刚落,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坤宁宫众人大惊,不免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楚明怡心下一惊,她将茶盏搁在桌上,询问道:“何事?” 苏嬷嬷环顾四周,吩咐殿内的宫女们先行退下,才走到楚明怡的身前,沉声道:“御史台联合上书弹劾阁老……” “你说什么?”楚明怡脑中一片空白。 “李御史弹劾阁老,罪证其一是纵容府中家奴横行乡里,肆意侵占民田,欺压百姓,私吞天赋,其二阁老身居要职,却徇私枉法,借职权为楚家子弟疏通门路,私取盐引,垄断局部盐利,中饱私囊,折子今早尽数递入御前,陛下留中不发,未曾公示朝堂,也未曾问询追责,可风声早已传遍六部九卿,现下已是朝野皆知。”苏嬷嬷道。 楚明怡身子微晃,她的心沉了下去,险些没站稳,所幸扶住桌面,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沈含章见状,她连忙上前扶住楚明怡坐下,眼底闪过一丝担忧。 楚阁老是当朝内阁首辅,乃扶持皇帝登基的第一功臣,数年以来,楚家鼎力相助,可终究还是树大招风,功高震主。 楚明怡平复心绪,她逐渐冷静下来,知晓楚阁老绝对不会做这些事,只因楚氏宗族庞大,富贵滔天之下,其中难免有人仗势跋扈。 侵占民田和私取盐引皆是重罪,轻则罢官削职,重则抄家下狱。 楚明怡神色怔怔,她心中慌乱不已,想起当初先帝驾崩,当今圣上年少势弱,诸藩王虎视眈眈,为此朝野动荡不安,楚家力保皇帝顺利登基,坐稳江山。 可如今时移世易,数年过去,皇帝收拢皇权,羽翼早已丰满。 楚氏一门文武辈出,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权柄过重,早已犯了帝王大忌。 狡兔死,走狗烹。 这千古帝王心术,她身居后位,日日揣摩,早已通透于心,却实在没想到这一日会来得这样快。 楚明怡脸色难看,问道:“父亲,他可知晓此事?” “阁老已经收到风声。”苏嬷嬷眼底满是忧色,沉声道,“他即刻递上请罪奏折,自请辞官致仕,只求陛下念及往昔,保全楚氏全族,只是陛下未曾准奏,令阁老居家静养,将此案暂且压下。” “居家静养……”楚明怡苦笑一声。 皇帝此举分明是变相禁足,看似宽容,实则是悬在楚家头顶上的利剑,不知何时会轰然落下。 不。 她不能坐以待毙。 楚明怡站起身来,语气坚定道:“备轿,本宫即刻去乾清宫,面见陛下。” “娘娘万万不可!”苏嬷嬷阻拦道,“陛下此时正在议事,不见任何人,您现下前去,非但见不到陛下,反而落得后宫干政的口实,如此一来,得不偿失啊。” 后宫不得干政,皇后为外家求情,便是明目张胆地干政逾矩,一旦落人口实,本就岌岌可危的楚家,只会雪上加霜,再无转圜余地。 想到这里,楚明怡浑身变得无力,跌坐在圈椅中。 她虽贵为皇后,母仪天下,但有时也有许多迫不得已。 沈含章神色担忧,安抚道:“娘娘切莫心急,陛下将奏折留中不发,便是最大的余地,若陛下当真想要追责,大可交由三司会审,想来是念着阁老的恩情,此事必有转圜之机。” 此言说得有理,可楚明怡思绪纷乱,根本听不下去。 楚明怡叹道:“含章,你不懂,陛下压下折子,是因时机未到,如今隐忍,不过是忌惮楚家罢了,待他削去楚家势力,便是楚家倾覆之时。” 沈含章心中一沉,不知该如何劝慰。 天色渐暗,雨势渐大,一道闪电划破天际,雷声接踵而至。 坤宁宫上下一片死寂。 楚明怡神色惘然,她从白日等到入夜,未曾用一口茶,只是坐在殿内,静静地等待着。 夜色愈沉,王内侍躬身入殿,他神色恭敬,朗声道:“传陛下旨意,皇后身居后宫,当静心颐养,莫要忧思过渡,前朝政务自有法度裁决,皇后无需挂怀,好生将养身子,后宫事宜暂且交由太后娘娘处理。” 圣旨下达,彻底隔绝楚明怡求情的余地。 楚明怡脸色发白,她苦笑道:“臣妾遵旨。” 王内侍心中五味杂陈,他暗自叹了一声,慢慢地退了出去。 良久,楚明怡神色疲惫,轻声道:“含章,苏嬷嬷,你们都退下歇息吧,本宫想一个人静静。” 沈含章面露不忍,却不敢违逆她的心意,点头道:“是。” 她心情沉重地回到住处,素云见她进来,神色满是惶恐不安,问道:“姐姐,楚阁老的事,奴婢方才听外间内侍议论,是真的吗?” 宫中人多嘴杂,不过半日,楚家出事就传遍六宫。 沈含章抬手示意她噤声,沉声道:“是真的,只是陛下暂且压下了,尚未发作。” “这可怎么办?”素云慌乱道,“我们是不是也会被牵连?” 沈含章垂眸。 是啊,入宫为婢,自身荣辱皆系于主子一身,当年沈家出事,若非楚家出面,哪里还有她今日?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楚家失势,她看似安稳的庇护,瞬间便会化为乌有,更让她惶惶不安的,是帝王心思。 虽说如今皇帝态度疏离,但她依旧不敢放松警惕,往日有楚明怡庇护,皇帝尚 且有所顾忌,不敢太过逾矩,可如今楚明怡自身难保,再也无力护她,她便真的成了砧板鱼肉,任由帝王摆布,再无半分反抗之力。 她与陆淮安的婚约都会化为泡影。 思及此处,沈含章浑身发冷。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起伏,握住素云的手,安抚道:“别怕,这些不是我们该操心的,我们只需尽心侍奉娘娘便是。” 素云乖乖点头。 沈含章忧心忡忡,她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不知何时才睡去,一夜无话。 往后数日,坤宁宫气氛变得压抑沉闷起来,平日的笑语闲谈悉数消失,宫人们小心翼翼,不敢高声言语,生怕惹得楚明怡不高兴。 然而后宫之中,向来是拜高踩低,趋炎附势之地,楚家之事传开后,往日络绎不绝的宫门,如今变得冷清起来,人人对此避之不及。 太后素来潜心礼佛,从不干预后宫琐事,特意遣魏嬷嬷过来,送来佛经,言语之间尽是敲打。 “皇后当静心修性,摈除杂念,安稳守礼,莫要为外物忧心,失了中宫威仪。”魏嬷嬷一字一句道。 楚明怡闻言,她眼底闪过一丝嘲讽,随即抬起头,坦然接旨,轻声道:“臣妾谨记母后教诲。” 午后,楚明怡收到楚夫人的家书,对沈含章道:“母亲信中说,父亲一案虽凶险,但陛下终究念及当年恩情,不会赶尽杀绝。” 沈含章松了一口气。 楚明怡神色凝重,继续道:“只是经此一役,楚家元气大伤,再不能如往日一般,虚收敛锋芒,方能保全族人。” “阁老忠君爱国,恪尽职守,陛下圣明,定然心中有数。”沈含章轻声道。 楚明怡淡淡一笑,笑容带着苦涩,轻声道:“本宫也能放下心了,对了,本宫听闻陆淮安在蓟州履职勤勉,行事稳妥,深得蓟州总兵的赏识。” “是,前段时日淮安哥哥曾给奴婢写信,提到了这件事。”沈含章颔首道。 楚明怡打量着沈含章的神色,她心中一软,温声劝慰道:“你莫要忧心,陆淮安年少有为,此番留在蓟州历练,是天大的机缘,能在边关立功,归来便是前程似锦,远比在京城做禁军稳妥,你们年纪尚轻,来日方长。” “奴婢明白。”沈含章轻声道。 次日,楚明怡近来忧思郁结,加之夏日阴雨反复,她本就体弱,旧疾骤然复发。 坤宁宫上下一片混乱,忙着前往太医院请太医。 楚明怡躺在床榻山,她昨日就是觉得头目眩晕,胸闷气短,今日晨起就病了。 太医匆匆入宫诊脉,再三斟酌,严肃道:“娘娘忧思过甚,气血郁结,旧疾复发,需静心卧床静养,万万不可再动气劳神。” 苏嬷嬷点头,跟着太医去取药方。 沈含章寸步不离地守着,她悉心照料楚明怡,不敢有半分的懈怠。 待药熬好,楚明怡服下后,沉沉地睡去,素云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道:“姐姐,王公公来了。” 22. 第 22 章 王内侍站在廊下,身后两名小内侍捧着锦盒,他见沈含章出来,连忙堆起笑意。 他笑道:“沈姑娘,陛下心系皇后娘娘,听闻娘娘旧疾复发,忧心不已,特命咱家送来内库珍稀药材,还请姑娘代为收下,好生伺候娘娘静养。” “奴婢代娘娘谢陛下隆恩,有劳公公奔波一趟。”沈含章轻声道。 说罢,她回头示意素云接过锦盒。 王内侍面带笑意,他看着眼前眉眼温婉,身姿绰约的女子,忍不住暗自感慨道,陛下对这位沈姑娘的心思,他看得分明,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她对陛下避如蛇蝎,实在是造化弄人。 他同沈含章寒暄两句,便离开坤宁宫,回去向皇帝复命去了。 坤宁宫重新变得安静下来。 “含章。” 沈含章送走王内侍后,她踏入殿内,便听见楚明怡的唤声。 她走了过去,瞧见楚明怡已然转醒,她面色苍白,眉眼带着带着病弱的郁气。 “娘娘,您醒了。”沈含章关切道,“可有哪里不适?” 楚明怡轻轻地摇头,她目光落在沈含章的身上,眼底的情绪复杂,叹道:“含章,想必你已经明白,如今楚家风雨飘摇,本宫自身难保,再也不能如从前那般,全然护你周全了,你也要为自己留一条后路,好不好?” 沈含章双眼泛红,她哽咽道:“奴婢不怕,奴婢此生别无他求,只求娘娘平安顺遂。” “罢了。”楚明怡轻叹一声,摆了摆手道,“你先下去吧,本宫累了,再歇息片刻。” 沈含章颔首,她压下泪意,慢慢地退了出去。 待她回到住处,素云守着拿着信,递了过去,笑道:“姐姐,陆百户的信。” 沈含章心头一暖,她只觉得所有的不安被抚平,连忙接过去,看到陆淮安的字迹略显仓促,想来是边关军务繁忙,匆匆书写,尽是平安报喜。 她弯起唇角,反复细读数遍,将每一字每一句都深深地刻在心底,心中宽慰些许。 一连过去数日,楚明怡的身子时好时坏,旧疾反反复复,始终无法痊愈。 前朝看似平静,实则悄无声息地蚕食着楚家的势力。 楚阁老自请致仕的奏折数次递入御前,皆被皇帝留中不发,底下的官员们一时摸不清皇帝的态度。 可昔日权倾朝野的内阁首辅,现下闭门居家,远离朝堂,再不曾踏入内阁半步,楚氏宗族一众身居要职的子弟,皆被皇帝调离。 楚夫人得知楚明怡病了,她心中担忧,数次递牌子想要入宫探望,却被驳回,楚明怡如今已经是四面楚歌,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傍晚时分,太后身边的魏嬷嬷奉命来看望楚明怡,语气恭敬道:“太后娘娘体恤皇后凤体违和,需清净静养,不宜见外命妇,待皇后身子痊愈,自然准许楚夫人入宫探望。” 沈含章心中一紧,眼底闪过担忧之色。 楚明怡脸色发白,她知晓这是太后的刻意刁难,如今在这深宫中,趋炎附势之人众多,想必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她的笑话。 半晌,她压下心里的悲愤,神色平静下来,淡淡道:“多谢母后,臣妾知晓了。” 魏嬷嬷行礼告退,她转身离去,步履从容,带着居高临下的漠然。 殿门阖上的瞬间,楚明怡再也撑不住,身形一晃。 “娘娘,你千万要保重身子啊。”沈含章一惊,急忙上前扶住楚明怡,担忧道。 楚明怡苦笑道:“本宫贵为国母,如今竟连自己的生母都见不到,当真是有名无实的摆设罢了。” “娘娘,您千万别这样想。”沈含章鼻头发酸,她紧紧地扶住楚明怡,轻声宽慰道,“待风波平息,您与夫人定然可以母女团聚。” 楚明怡觉得浑身寒冷,她闭上眼,一滴泪水滚落下来。 次日,天刚蒙蒙亮,苏嬷嬷按照惯例,前往太医院取调理楚明怡身子的汤药,却没想到会遇到王内侍。 王内侍神色复杂,叹道:“楚阁老昨日再度请辞,字字恳切,陛下龙颜大怒……” “多谢公公告知。”苏嬷嬷心中一惊,轻声道。 王内侍摇了摇头,匆匆转身离去。 苏嬷嬷取药归来,连忙将方才王内侍所言告知楚明怡。 楚明怡看着镜中自己苍白憔悴的容颜,苦笑道:“父亲这是在赌陛下的旧情,可陛下向来厌恶旁人揣度圣意了。” 沈含章站在楚明怡的身后,她满心酸楚,无言以慰。 坤宁宫人人自危,直到暮色渐起,慈宁宫传来旨意,破例准许楚夫人入宫觐见皇后。 时隔数日,楚夫人终于得以踏入坤宁宫门,她身着命妇服饰,衣饰华贵,却掩不住脸色的憔悴。 自从楚家出事后,她日夜难安,忧心不已,昔日保养得宜的容颜透着几分风霜。 母女相见,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一时无从说起。 沈含章上前奉茶,随即退到一旁。 “母亲,家中可还安好?”楚明怡低咳一声,询问道。 楚夫人打量着楚明怡,知道她此番在宫中受苦,自然心疼不已,便淌下泪来,叹道:“都还好,我就是担心你,如今局势凶险,你至今无子,再这般坐以待毙,终有一日后位难保,为今之计唯有一博,方能保全你后位,保全楚家。” “母亲有话,不妨直说。”楚明怡神色疲惫,轻声道。 “你身子孱弱,多年无子,已然无望诞育皇嗣。”楚夫人眸光闪了啥闪,劝道,“只有再让一位楚氏女入宫,承宠诞育子嗣,如此一来便能稳固你的中宫之位,延续楚家的荣耀。” 楚明怡猛地抬头,她不敢置信,眼底满是惊愕,问道:“母亲所言是何人?” “明淑。” 话音刚落,殿内瞬间安静下来,针落可闻。 沈含章有些错愕,她与苏嬷嬷面面相觑,便看向楚明怡。 楚明怡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坚决道:“不可,楚明淑心术不正,绝非安分守己之人,让她入宫,无异于引狼入室,他日她若得宠 ,定然要谋夺后位,本宫在后宫隐忍多年,绝不会同意。” 沈含章敛眸,她暗自叹了一声。 不怪楚明怡不同意,楚明淑是楚家的庶女,是妾室萧姨娘所生,当年楚夫人怀有身孕之时,彼时还是丫鬟的萧姨娘借机爬上楚阁老的床,这才有了楚明淑。 萧姨娘心术不正,楚明淑自幼承袭生母心性,骄纵善妒,从小到大处处与楚明怡针锋相对,见沈含章家中败落,时常加以欺辱。 楚明怡此生最厌恶之人只有这同父异母的妹妹楚明淑,如今楚家有难,楚阁老和楚夫人竟要将此人送入宫,与她共侍一夫,甚至觊觎她的后位。 不…… 她绝对不会允许。 楚夫人看着楚明怡满脸抗拒,她有些无奈,长叹道:“母亲何尝不知?可眼下已经别无选择。” 殿内的气氛变得沉重起来,令人喘不过气。 “她纵然心性不足,可终究是楚家人,她若入宫承宠,来日诞下皇子,便是你未来的依仗,哪怕她日后跋扈,到底不会害楚家。”楚夫人劝道。 楚明怡神色怔怔,她觉得浑身冰冷,多年来的隐忍与骄傲在这一刻悉数崩塌。 自她入宫,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没想到头来竟然要被迫接纳庶妹入宫,来维系岌岌可危的后位与家族。 她沉默许久,忍不住冷笑一声,反问道:“母亲可还记得,当年立后的旨意下来时,楚明淑做了什么?” 楚夫人脸色微变,低声道:“这些事都过去了。” “是,都过去了。”楚明怡嘲讽道,“她要进宫了,母亲,您觉得她是来帮楚家的,还是来要本宫的命的?” 面对楚明怡的质问,楚夫人别过脸去。 她何尝不知楚明淑的性子? 那个庶女从小就不安分,仗着楚阁老的几分宠爱,明里暗里和楚明怡争了十几年。 楚明怡进宫为后,楚明淑和萧姨娘被压得死死的,这些年想必积了一肚子的怨气。 可现下楚家没有别的路了。 “你父亲也是不得已。”楚夫人转过头,她看着楚明怡苍白的脸,语重心长道,“陛下如今给楚家留了体面,你父亲一旦致仕,楚家就彻底败了,你难道忍心看他一辈子的心血付之东流吗?” 楚明怡一怔,她垂下眼帘,苦笑道:“若楚明淑进了宫,本宫这个皇后,又算什么?” 楚夫人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楚明怡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她冷声道:“天色不早了,母亲请回吧,告知父亲,楚明淑进宫的事,本宫不会同意的,他要执意如此,就让他亲自来跟本宫讲。” 楚夫人看着楚明怡神色坚决,像是已经拿定主意,她心中凛然,自然知道楚明怡说得出便做得到。 她欲言又止,忍不住叹了一声,不再多劝,握住楚明怡的手,将楚阁老今日在府中愁眉不展的模样细细说来。 楚明怡神色平静,她在听到楚阁老夜夜咳嗽不止时,眼底闪过一丝不忍。 23. 第 23 章 楚夫人走后,外头突然下起雨来,天色变得晦暗起来,将皇宫笼罩其中,令人看不真切。 沈含章神色担忧,她走上前去,轻声唤道:“娘娘……” 她方才见母女二人起争执,虽有心劝解,但碍于身份有别,不好多说。 楚明怡有些头痛,她抬手扶住额头,泪水缓缓地落了下来,苦涩道:“父亲的意思是让楚明淑进宫,替本宫分忧。” 沈含章也没想到楚阁老竟然会让楚明淑进宫,楚明淑向来与楚明怡不对付,从前闹了多少不愉快,看来楚家如今当真是处境艰难,楚阁老不得已才会出此下策。 她面露迟疑,目光扫向苏嬷嬷,不知该说什么。 苏嬷嬷劝道:“娘娘,您别多想,没有您的允许,想来阁老也不会贸然行事的。” “本宫绝对不会让她进宫的。”楚明怡深吸一口气,她抬起头来,神色变得无比坚决,一字一句道。 绝对不会…… 这后宫,只能有一个楚家的女儿。 沈含章下了值后,她回到住处,坐在烛台下刺绣,难免想起白日楚明怡和楚夫人所言,忍不住叹了一声。 人生在世,哪怕是身居高位,总有诸多身不由己,更何况他们这些下人。 “姐姐,你何故叹气?” 素云整理好被褥,她回头就听到沈含章的叹息,疑问道。 沈含章回过神来,她摇了摇头,扯起唇角道:“没什么,就是有些累了。” “既如此,你就别忙活了,早些睡吧。”素云躺了下去,轻声道。 沈含章收回视线,轻声道:“你先睡,我再过一会儿。” “那我先睡了,你别忙太晚,明日还要上值呢。”素云点头道。 - 不觉间已至万寿节,宫中张灯结彩,奉天殿前设了百席,王公亲贵和文武百官皆来朝贺。 楚明怡高坐于凤位之上,经过楚家弹劾之事,她瞧着病恹恹的,面色有些苍白,在唇上涂了口脂,才不显得憔悴。 宴席开始后,群臣纷纷恭贺,她始终是强颜欢笑,提不起兴致。 皇帝今日心情似乎不错,他接受群臣敬酒时,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隔着觥筹交错的人群,目光不经意朝沈含章的方向扫了过去。 沈含章站在楚明怡的身旁,她低垂着脑袋,乌黑的长发梳成?髻,露出白如美玉的脖颈,身子纤瘦,显得楚楚动人。 皇帝遥望着她,见她低头为楚明怡斟酒,小脸在烛光映照下如白玉般细腻,浑身透着温顺。 她瘦了…… 皇帝眸光深沉,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端午过后,他刻意冷淡下来,甚少去坤宁宫。 他不敢再吓到她,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个夜晚,当他在乾清宫批阅奏折时,脑海中挥之不去的都是她含泪的眼眸。 他从未想过,自己身为天子,竟会为了一个女子如此辗转反侧。 他忍着不去看她,忍着不去想她,可越是克制,念头就越是疯长,却只能将心思都放在奏折里,用冗繁的政务将自己填满。 沈含章察觉到有一股炙热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她睫毛轻颤,心中紧张万分,不敢抬头,继续侍奉楚明怡用膳。 自她病了一场后,皇帝就再没召见过她,她起初仍然悬心,后来见皇帝态度疏离,这才逐渐放下心来,以为他终于淡了心思,而眼下在宴席上,他的目光再次投了过来,倒叫她乱了阵脚。 宴席过半,一阵悦耳的丝竹声响起,教坊司的乐伎在殿中起舞,长袖翻飞,身姿袅娜。 酒过三巡,楚阁老起身恭祝皇帝,随即敬酒。 皇帝面带笑意,他举杯饮下。 楚夫人坐在命妇席间,她神色复杂,目光在御座上停留片刻,便又垂下眼帘来。 就在这时,殿内走来一名女子,不过是碧玉年华,她生得柳眉杏眼,身段窈窕,怀中抱着一张古琴,袅袅婷婷地走到殿中,向御座的方向盈盈下拜。 “臣女楚明淑,奉家父之命,特献一曲为陛下贺寿,愿陛下万岁安康,福泽绵长。”她红唇微张,嗓音清脆如莺。 苏嬷嬷有些惊讶,连忙看向楚明怡,低声道:“娘娘,这是……” 楚明怡眼神冷下脸来,沉默不语。 大殿内,楚明淑抬起头来,她眉眼娇媚,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野心,不紧不慢地在琴案前坐定,纤纤十指拨动琴弦。 琴声婉转悠扬,殿中众人听得入神,似乎也沉醉在琴声里。 楚明怡攥紧双手,她了解楚明淑,这个庶女向来不会安分守己,消停了几年,如今竟然借着万寿节的机会,堂而皇之地出现。 她不用想也知晓这是楚阁老的安排。 一曲终了,皇帝微笑道:“楚家果然诗礼传家,女儿家皆才情出众,琴音清越,颇有古风。” “陛下谬赞了。”楚明淑向皇帝行礼,嗓音娇柔道,“臣女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怎及皇后娘娘当年一曲凤求凰,惊艳四座。” 楚明怡眉眼含笑,语气淡淡道:“妹妹的琴艺比从前精进多了。” “这些年臣女在家中闲来无事,用心钻研琴艺,今日能得陛下和娘娘的夸赞,是臣女的福气。”楚明淑笑道。 姐妹二人隔着御座相望,目光交汇的一瞬,似乎带有深意。 皇帝略微颔首,他知道楚家的意思,意味深长地问道:“皇后以为如何?” “妹妹自幼聪慧,琴艺确是不错。”楚明怡扯起唇角。 宴席散后,楚明怡回到坤宁宫偏殿,她脸色难看无比,气得身子颤抖起来。 沈含章跟在她的身后,担忧道:“娘娘……” 楚明怡没有说话,她坐在铜镜前,目光直直地看着镜中的自己,明艳的冠服之下,是一张憔悴的面容。 “好……”她冷笑道,“真是好得很。” “娘娘,您别动气,身子要紧啊。”沈含章想起楚明淑,她叹了一声,劝道。 “含章,本宫这些年殚精竭虑,替楚家带来荣耀,到头来却变成了弃子,你说本宫是不是很可笑?”楚明怡自嘲道。 沈含章知道楚明怡为何动怒,她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能握住楚明怡冰凉的手。 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苏嬷嬷走进来,轻声道:“娘娘,夫人来了。” 楚明怡直起身来,她敛起面上的怒意与悲色,重新换上端庄从容的神色,语气淡淡道:“请母亲进来。” 少顷,楚夫人踏进殿内,她神色疲倦,扫了一眼沈含章,吩咐道:“你们先出去,我与娘娘有话要讲。” 沈含章有些迟疑,见楚明怡同意,便和苏嬷嬷退了出去,轻轻地将门带上。 殿内只剩下母女二人,烛光摇曳,无声地对峙着,气氛变得凝固起来。 良久,楚明 怡淡淡道:“母亲坐。” 楚夫人看着楚明怡难看的脸色,她坐了下来,低声道:“今日之事,你别怪你父亲。” “不怪父亲……” 楚明怡抬眼,冷笑道,“那怪谁,怪母亲吗?” 楚夫人沉默一瞬,她自知理亏,无颜面对女儿,但到底还是腆着老脸过来解释,叹道:“楚家的处境,你也清楚,你父亲遭人弹劾,陛下虽然留中不发,可你父亲已经年迈,你兄长弟弟又不争气,楚家要是没人在朝中……” “所以你们就想让楚明淑进宫?”楚明怡冷声道,“母亲,你忘了当年之事吗?” “我没忘。”楚夫人叹道,“楚家别无选择,就算陛下念着旧情,可太后呢,太后能容楚家多久,与其让别家的女儿进宫分宠,不如让明淑进来,她到底是楚家的人,再怎么闹,也不会越过你去。” 楚明怡听完这番话,她心寒无比,怔怔地看着楚夫人,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这是她的母亲,生她养她,可此时此刻她口中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刀子一般狠狠地扎在她的心口。 “原来所谓母女情深,也不过如此。”楚明怡扯起唇角,带着讽刺的意味,笑道,“在家族面前,什么感情都可以舍弃,母亲,您当年看着萧姨娘爬上父亲的床,看着楚明淑出生,你恨了她这么多年,现下您竟然要本宫同意她进宫。” 楚夫人脸色微变,她攥紧帕子,过了一会儿,沉声道:“你生在楚家,就应当明白,有些事由不得你,你是楚家的女儿,当以家族为重。” 楚明怡闭上双眼,一滴泪水淌了下来。 她明白这个道理,可她不甘心,楚明淑当年害她的事,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一个贱婢所生的女儿,凭什么和她平起平坐? 楚夫人见她不语,劝道:“母亲知晓你委屈,但你要明白,楚家倒了,你这个皇后便什么都不是,太后这些年为何对你冷淡,不就是因为你无子吗,你若有个皇嗣傍身,何至于此?” 楚明怡睁开眼,她转过头来,红着眼眶看着楚夫人。 是啊,她作为皇后,至今无子,可她该如何同楚夫人讲,皇帝从未与她圆房…… 当初她为了家族才入宫为后,婚后对皇帝极为冷淡,百般推诿,后来皇帝明白她的意思,也不逼迫她,等到群臣开始催促皇嗣之事,皇帝却以她身子不适为由一直拖着,她生性要强,自然不肯低头,故而到今日。 楚夫人看着楚明怡落泪,她心痛不已,沉默片刻,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狠下心道:“若你不愿明淑入宫,也有其他的法子。” 楚明怡闻言,泪眼朦胧地看着楚夫人。 楚夫人站起身来,她走到楚明怡的身旁,压低嗓音道:“就要看你舍不舍得了。” 说罢,她的目光扫向门外,沈含章正站在廊下,身姿绰约。 楚明怡愣住。 “你父亲都同我讲了。”楚夫人低声道,“陛下对含章有意,你执意为她和陆淮安赐婚,陛下表面成全,心中岂会没有芥蒂?此番家中出事,陛下故意冷落你,未必不是因为此事,你要不愿明淑入宫,含章就是更好的选择。” “母亲此言何意?”楚明怡颦眉道。 楚夫人微微一笑,她神色严肃,语重心长道:“让含章假扮你承宠,待她怀上龙胎,生下来就是你的孩子,你依旧是皇后,楚家有了皇子傍身,便稳如泰山。” 24. 第 24 章 “不可。”楚明怡不敢置信,脱口而出道,“这是欺君之罪,万一被陛下发觉……” “陛下发觉又如何?” 楚夫人重新坐了下来,她神色平静,语气淡淡道,“他对含章有意,只因含章有婚约在身,他作为一国之君,不可强夺臣妻,免得背上骂名,倘若含章愿意呢,她代替你承宠,陛下既得了人,又保全皇家清誉,此举可谓是一举两得。” 楚明怡感觉到有一股寒意从脚底逐渐蔓延至全身上下,她怔怔地看着楚夫人,像是在看陌生人。 此法如此荒唐,可楚夫人和楚阁老竟然将其视作一条出路,轻描淡写地说出口来。 “只要此事做得隐秘些,是不会有人知道的。”楚夫人劝道。 “含章……”楚明怡艰难道,“她不会答应的。” 楚夫人神色淡然,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开口道:“她欠楚家的,当初要不是你父亲收留她,她一个罪臣之女,早就没命了,她若是个知恩图报的,便该明白。” “可是……”楚明怡思绪纷乱,喃喃道。 “你以为现下楚家还有退路吗?”楚夫人神情凝重,叹道,“若再不让楚家女儿进宫,等陛下耐心耗尽,楚家就真的完了,明淑那丫头野心勃勃,等她进宫,你的日子就难过了,含章她是你的人,对你忠心耿耿,她生的孩子,养在你的膝下,与亲生无异,楚家有了皇子,你父亲就能稳住朝局,你在宫里的地位就再无人可撼动。” 楚明怡阖上双目,她的胸口上下起伏着,只觉得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是好。 “含章是姑母的女儿,您怎么能……”她神色疲惫,欲言又止道。 “正因如此,我才替她想着。”楚夫人早知楚明怡会于心不忍,劝道,“陛下执意要她,她难道能抗旨不成?与其让陛下惦记着,不如你主动献上,如此一来也不算亏待了她。” 楚明怡神色恍惚,她知道楚夫人所言有理,楚阁老现如今举步维艰,皇帝冷眼旁观,楚家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可她想起沈含章澄澈如秋水的眼眸,便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攥住了似的,传来强烈的痛意。 沈含章和陆淮安的婚约由她一手促成,她也由衷为二人感到高兴,可如今她怎么可以亲手拆散他们? 她怎么可以…… 想到这里,楚明怡神色变得痛苦起来。 楚夫人站起身来,她整理衣装,低头看着女儿苍白的面容,语气缓和下来,轻声道:“你好好想想吧,有些事由不得你心软。” 说罢,楚夫人起身离去。 楚明怡神色惘然,她独自坐在殿内,直到天黑。 苏嬷嬷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见楚明怡这般模样,她张口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只是默默地点上灯。 “苏嬷嬷,你说本宫是不是很没用?”楚明怡嗓音虚弱道。 苏嬷嬷顿了顿,低声道:“娘娘何出此言?” “本宫身为皇后,却护不住母家,本宫这个皇后,做得当真窝囊。”楚明怡苦笑一声。 苏嬷嬷一惊,劝道:“娘娘,您千万别这样想。” 楚明怡垂下眼帘,她想起宴席上皇帝看向沈含章的眼神,透着克制,她了解皇帝,经过端午之事,他看似冷淡下来,实则想要的东西,从来就没有放手过。 他调走陆淮安,将沈含章困在宫中,而今楚家出事,他隔岸观火,不过是等着她这个皇后识趣地递上台阶。 楚明怡面带苦涩,喉间涌上一阵酸楚。 她记得沈家获罪那年,姑母跪在楚家的门前,将沈含章托付给楚家。 楚阁老为避嫌,将沈含章送到她的身边当丫鬟,名义上虽是主仆,她心里却早就将沈含章当作亲妹妹一般。 如今,所有人都在逼她将沈含章送到龙榻上去。 沈含章对此一无所知,她正坐在灯下给陆淮安写信,素云时不时凑过来看一眼,开口调笑几句。 沈含章的字迹娟秀清丽,她写到一半,忽然停笔,抬头看向窗外,天已经暗下去,院子里点上灯笼。 “姐姐,你怎么了?”素云见她出神,好奇道。 “没什么。” 沈含章不知为何心中有股不祥的预感,摇头道,“就是忽然觉得心神不宁。” 素云以为她在想陆淮安,笑着宽慰道:“陆百户来信说一切安好,你就别多想了,早些歇息吧。” 沈含章颔首,将写了一半的信折好收进匣中。 - 过了几日,楚明淑进宫拜见皇后,此消息传到乾清宫,皇帝正在批阅奏章,他的神色不甚分明,不知在想什么。 王内侍站在案前,将坤宁宫的动静一一回禀,语气恭敬道:“陛下,楚二姑娘已经进坤宁宫了,正同皇后娘娘说话呢。” 皇帝应了一声,他放下御笔,唇角勾起一抹笑意,眸光暗沉,慢条斯理道:“楚家倒是心急。” 王内侍低头,不敢接话。 少顷,皇帝吩咐道:“去库房取一柄玉如意,给楚二姑娘送去,就说朕赏的。” 王内侍有些意外,他抬眼瞥了一眼皇帝,见皇帝面上噙着淡淡的笑意,可笑意不达眼底,透着一丝凉意。 他不敢多言,连忙应声退下,亲自去库房挑选一柄上好的白玉如意,往坤宁宫走去。 坤宁宫内。 楚明淑笑吟吟地看着楚明怡,她生得像萧姨娘,笑起来时眼波流转,身着水红色的交领短衫,外穿鹅黄色的比甲,映得面容愈发娇艳。 “臣女拜见皇后娘娘。”她起身行礼,姿态婉转。 楚明怡扯起唇角,淡淡道:“起来吧,赐座。” “谢皇后娘娘。” 楚明淑坐了下来,她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笑道,“娘娘的坤宁宫当真是气派,自您进宫,臣女已经多年未见了,甚是想念,如今能进宫面见,是臣女天大的福气。” 楚明怡对于楚明淑的示好视若无睹,她神情冷淡,浑身透着雍容华贵的气质。 楚明淑低头,她接过春桃奉上的茶,低头抿了一口,笑道:“娘娘这里的茶真好,臣女记得小时候,娘娘便喜欢喝龙井,如今怕是天下的好茶都先紧着娘娘挑了。” “妹妹若是喜欢,本宫命人包些给你带回去。”楚明怡淡声道。 “娘娘客气了。”楚明淑笑道,“臣女往后若是有福气常进宫来,还怕喝不到娘娘的好茶吗?” 话音刚落,楚明怡心中冷笑,面上依旧淡定,不咸不淡道:“妹妹说笑了,宫中规矩森严,可不比家中自在。” 楚明淑目光落在沈含章的身上,笑道:“这是含章姐姐,许久不见了,你出落得愈发好了,怪不得祖母和父亲时常提起呢。” 沈含章闻言,她摸不准楚明淑的态度,只是略微颔首。 从前在楚家时,因沈含章家道中落,且楚明淑向来自视甚 高,自然看不起沈含章,时常以主人的身份故意加以欺辱,故而沈含章对她没有好感。 楚明淑抿唇一笑,她看向楚明怡,开口说着家常,提起楚阁老在家时常念叨皇后娘娘。 楚明怡心中毫无波澜,暗自冷笑一声,她岂会不知这个庶妹的心思,越是表现得热络亲近,心中就越是盘算着如何将她踩下去。 从前在家中便是如此,楚明淑表面上对她恭恭敬敬,背地里不知使了多少绊子。 若非楚明淑,她也不会被迫入宫。 此事她一直记在心里。 殿内正说着话,外头内侍通传一声,便见王内侍走了进来。 王内侍向楚明怡行礼,笑眯眯道:“奴才见过皇后娘娘。” “王公公怎地有空过来?”楚明怡询问。 王内侍闻言,解释道:“陛下听闻楚二姑娘进宫,特命奴才送来玉如玉,说是给楚二姑娘赏玩。”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惊讶起来,纷纷面面相觑,暗自猜测皇帝是否真的对楚明淑有意。 楚明淑有些惊讶,她连忙起身接过,只见玉如意通体莹润,柄上刻着缠枝莲纹,一看便知是内库的上品。 她笑得眉眼弯弯,轻声道:“多谢陛下赏赐,臣女叩谢圣恩。” “楚二姑娘好福气啊。”王内侍笑道。 楚明淑闻言更是得意,她瞥了楚明怡一眼,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楚明怡面色平静,只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王内侍面带笑意,他慢慢地退了出去。 “陛下当真叫臣女受宠若惊,说起来,若非父亲安排臣女进宫献艺,臣女也想不到会有一日能见到陛下。”楚明淑笑道。 “陛下仁厚,既然赏赐于你,收着便是。”楚明怡语气淡淡道。 楚明淑压低嗓音道:“是,不知娘娘还记得周郎君吗?” 楚明淑神情一僵。 那个她曾经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人。 当年她还未入宫时,与那人有过一段情愫,两人诗书唱和,彼此倾心。 可楚阁老一心要将她送进宫,断然不肯。 后来她入宫为后,周家也被调离京城,这段往事再无人提起。 可眼下楚明淑偏偏提了出来,分明是故意为之。 “听说周郎君去年成了婚,娶的是扬州一个盐商的女儿。”楚明淑看着楚明怡僵硬的神情,露出得逞的笑容,轻声道,“臣女原以为娘娘会伤心,如今看来您果真是做大事的人,过去的事说放下就放下了。” “你……”楚明怡咬牙。 沈含章深吸一口气,她见楚明淑当众说出当年之事,给皇后没脸,便再也忍不住,冷声道:“楚二姑娘慎言,此处是坤宁宫,你觉得你方才所言是能对皇后娘娘说的吗?” 楚明淑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当初那个懦弱无能的沈含章能说出这番话来。 苏嬷嬷面无表情,接着道:“楚二姑娘冒犯皇后娘娘,来人,掌嘴。” 话音刚落,秋月得了命令,上前狠狠地甩了楚明淑一巴掌。 随着啪地一声脆响,楚明淑的脸被打得偏了过去,她捂着脸颊,强颜欢笑道:“方才多有得罪,是臣女的不是,往后臣女若进了宫,还需要仰仗娘娘照拂呢。” 她站起身来,向楚明怡行礼,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野心。 “时辰不早了,臣女告退。”她笑道。 25. 第 25 章 楚明淑抬眼看向坐在上首的楚明怡,她方才被秋月打了一巴掌,却不见丝毫的难堪,而是抿唇一笑,眼神中带着挑衅的意味。 当年楚明怡入主中宫,风光无限,而她则是被困在家中,眼睁睁看着楚明怡身居后位,尊荣加身,心底的嫉妒早就生根发芽,现下好不容易有机会能进宫,她自然不会放过。 她不紧不慢地向楚明怡行礼,随即转身离去。 楚明怡脸色沉了下来,她心中有翻涌着怒火,再也克制不住自己,抬手将茶盏扫落在地。 “哐——” 瓷片四溅,地面上一片狼籍。 楚明怡浑身发抖,胸口上下起伏着。 沈含章顿住,她跟随楚明怡多年,楚明怡素来端庄自持,温婉克己,无论是面对朝臣非议,还是太后冷眼相待,始终是从容有度,永远维持着国母的体面,从未有今日这般失态。 “娘娘息怒。”她走上前来,轻声安抚道,“千万气坏了身子。” 苏嬷嬷叹道:“是啊,您旧疾未愈,太医再三叮嘱需静心修养,万万不可动气。” “她算什么东西?” 楚明怡眼神带着狠厉,冷声道,“也配在本宫面前耀武扬威?” 沈含章心中了然,万寿节上楚明淑一曲琴音艳压全场,引得满堂称赞,本就是楚阁老刻意为之,楚家如今深陷朝堂风波,且楚阁老年事已高,为保楚家百年基业,楚阁老无奈之下,便想着送楚明淑入宫。 方才楚明淑在殿中,其野心昭然若揭,她素来与楚明怡不和,若真让她入宫,保不齐日后以下犯上,往后楚明怡将再无宁日。 “娘娘,二姑娘方才是故意激您的,您千万别往心里去。”沈含章扶着楚明怡坐下,劝道。 楚明怡冷静下来,她拉住沈含章的手,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决道:“本宫不会让她入宫,绝对不会……” 沈含章看着楚明怡,她心中一阵刺痛,轻声道:“不管发生什么,奴婢都陪着您。” 楚明怡神情一僵,她看向沈含章白净如瓷的小脸,眼眸澄澈如秋水,带着些许担忧之色。 这一刻,楚明怡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那日楚夫人所言,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悄无声息地缠上她的心头。 “娘娘,您怎地了?”沈含章见她迟迟不语,担忧道。 楚明怡如梦初醒,她连忙松开沈含章的手,别过脸去,扯起唇角道:“你们先出去,让本宫独自待一会儿。” 沈含章欲言又止,她点了点头,慢慢地退了出去。 殿内陷入安静之中,针落可闻。 楚明怡眼神空洞,楚夫人的话在她的耳畔一遍遍地回想。 “让含章假扮你承宠,待生下龙胎,就是你的孩子……” 楚明怡神情痛苦,她闭上双眼,手指蜷缩起来。 她究竟在想什么? 她叹了一声,一滴泪水从眼角滑落。 - 晚间的时候,天下起了雨,已是立秋时节,窗外传来淅沥的雨声,夹杂着稀疏的风吹草木声,风雨骤至。 沈含章白日里就觉得心口发慌,看着灰蒙蒙的天,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待天色渐暗,素云端着水盆进来洗漱,她见沈含章眉眼间带着愁色,笑道:“姐姐,你在想什么?” 沈含章回过神,她勉强地笑了笑,刚准备起身,便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探头去看,便见春桃行色匆匆地走过来,瞧着十分慌张。 “姐姐,不好了……”春桃忙道。 “怎地了?”沈含章心中一沉,疾步走过去。 春桃气喘吁吁地停下来,她神情焦急,一把抓住沈含章的胳膊,颤声道:“含章姐姐,不好了,前头传来消息,说,说陆百户在蓟州出事了……” “你说什么?”沈含章脑中一片空白,她僵在原地。 “我适才从乾清宫一个内侍口中得知,今日午后蓟州传来急报,陆百户涉嫌私通敌寇,克扣军饷,已经被下了大狱。”春桃忙道。 话音刚落,沈含章身形一晃,她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脑海中反复回想着春桃方才所言。 私通敌寇,克扣军饷? 这可是重罪。 不可能…… 陆淮安向来正直,忠心耿耿,他是什么样的人,她比谁都清楚,又怎会做出此等事,她不相信。 “姐姐……” 素云听到动静,她急忙出来,见沈含章脸色发白,伸手扶住,唤道,“你没事吧,你别吓我。” 沈含章艰难地平复心绪,她摇了摇头,疾步着往正殿走去,脑中一片混乱。 她走进殿内,楚明怡正坐在榻上。 “娘娘……”沈含章扑通一声,她跪在地面上,双眼泛红,哽咽道,“娘娘,淮安哥哥出事了。” 楚明怡神色复杂,她也是刚刚得知此事,楚阁老的人传信进来,上头写得清清楚楚。 陆淮安私通敌寇,克扣军饷,认证物质俱在,蓟州总兵已然将其收监,等候朝廷批复。 “含章,你先起来。”楚明怡沉声道。 沈含章没有起身,她泪水夺眶而出,乞求道:“淮安哥哥是冤枉的,他绝不会做这种事,娘娘,求您救救他!” 她自幼家破人亡,谨小慎微,陆淮安是她人生唯一的光。 她不能失去他。 楚明怡低头,看着沈含章满脸泪痕的模样,她白皙的小脸苍白如纸,秋水般的眼眸湿润,显得整个人楚楚可怜。 她的心像是被攥住,突然想起这段时日的犹豫,想起楚家的计划,纵然满心愧疚,却无可奈何,总觉得有一个无形的大手在强行推着她往前走。 “含章,你先别急。”楚明怡叹了一声,劝道,“本宫自会救陆淮安,可此事并非本宫一句话便能解决的。” 沈含章怔住。 楚明怡沉默片刻,思忖道:“含章,你放心,此事本宫不会不管的,不过你得给本宫时间,陆淮安远在蓟州,本宫一时也鞭长莫及,你先回去歇着,本宫叫人去问问父亲,看他是否有法子救陆淮安出来。” “多谢娘娘。”沈含章含泪道。 她浑身无力,事已至此,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将希望寄托在楚明怡的身上。 苏嬷嬷见沈含章可怜,她于心不忍,便去扶沈含章,轻声道:“娘娘不会见死不救的,你起来吧,地上凉。” 沈含章点头,她站起身来,双腿有些发软,失魂落魄地回到住处。 她喃喃道:“素云,淮安哥哥不会做那种事的,他不会的。” “我知道,记得从前我刚进宫的时候,还是他托人帮我给家中寄东西,他是个好人,老天爷不会冤枉好人的。”素云鼻头发酸,宽慰道。 次日,楚阁老派人传信进来。 楚家的确与蓟州总兵有旧交,有能力从中斡旋,查清此案猫腻,可保陆淮安他性命无忧,但楚家如今自身难保,自顾不暇,何必为了一个无权 无势的百户,耗费人情。 救人可以,但前提是沈含章必须答应假扮皇后承宠。 楚明怡看完之后,她脸色微变,心登时沉入谷底。 她就知道…… 她就知道楚阁老是不会轻易放弃的。 “娘娘,阁老如何说?”沈含章神情期盼,焦急地询问道。 她脸色憔悴,满心都牵挂着身陷牢狱的陆淮安,故而整夜未眠,只盼着楚家能传来好消息,能救出陆淮安。 楚明怡目光扫向沈含章,她觉得喉咙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含章见楚明怡神色不对,她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苦笑道:“娘娘,是不是没有办法了?” 楚明怡欲言又止,她屏退殿内宫人,沉默良久,开口道:“含章,本宫问你一件事,你要如实回答。” 沈含章点了点头。 “你是否愿意为了陆淮安,做任何事?” “奴婢愿意。”沈含章毫不犹豫道,“只要能救淮安哥哥,奴婢什么都愿意。” 楚明怡叹了一声,她面露迟疑,轻声道:“父亲说,蓟州总兵与他有几分交情,陆淮安的事,他可以出面周旋,但是……” 沈含章抿唇,等候楚明怡继续说。 楚明怡张了张嘴,她目光触及沈含章澄澈的眼眸,话到了嘴边,却无法宣之于口,此事实在难以启齿。 沈含章又何其无辜,她身为皇后,如何能强行逼迫…… “娘娘……”沈含章见楚明怡不语,疑惑道。 就在楚明怡踌躇的时候,殿外传来苏嬷嬷的声音。 “娘娘,夫人来了。” 楚明怡有些意外,她压下心里的起伏,吩咐让楚夫人进来。 不出片刻,楚夫人踏进殿内,她的神色带着决然。 她担心楚明怡心软犹豫,仍然顾念亲情,舍不得沈含章,耽误楚家唯一的生机,便不等楚明怡决断,亲自递牌子入宫,来到坤宁宫。 “母亲,这个时候您怎地进宫了?”楚明怡扯起唇角。 窗外天色阴暗,雨声渐大。 她顿时心生不详的预感,觉得楚夫人此时突然进宫和楚阁老的抉择脱不了干系。 楚夫人身上沾染了雨气,她先是不紧不慢地向楚明怡行礼,随即目光落在沈含章的身上。 她知晓沈含章心性纯良,不然当初她也不会让沈含章作为陪嫁侍女,陪楚明怡一同入宫,可眼下情势危急,容不得半分妇人之仁。 沈含章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便见楚夫人走到她的面前。 楚夫人神色平静,开门见山道:“含章,我有话同你说。” “母亲,您……”楚明怡心中一紧。 “皇后娘娘不便开口,那我今日就豁出老脸,替您说。” 楚明怡的话还未说完,便被楚夫人出言打断,她的眼神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一字一句道:“含章,你是个好孩子,陆淮安的事,想必你已经知晓了,我今日来,是要同你说一件事。” “夫人请讲。” “楚家可以救陆淮安,但是有一个条件。”楚夫人道。 “只要能救出淮安哥哥,奴婢定然遵从。”沈含章忙道。 楚夫人闻言露出欣慰的笑容,语气严肃道:“那便是你假扮皇后娘娘承宠,诞下皇嗣。” 沈含章如遭雷击,她愣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楚夫人,觉得自己一定听错了。 “夫人,您说什么?”她脸色发白,艰涩道。 26. 第 26 章 楚夫人打量着沈含章,严肃道:“原本楚家打算送明淑入宫,可你也知晓,她心性狭隘,与皇后娘娘素有嫌隙,来日她入宫得宠,则后患无穷。” 沈含章难以置信,心里生出一阵寒意。 “而你是最合适的人选。”楚夫人道。 沈含章怔住。 楚夫人没有给沈含章喘息的机会,继续道:“陛下心悦你,碍于皇家颜面,不可纳你入宫,若你假扮皇后娘娘承宠,一来顺遂陛下心意,二来你若诞下皇子,便可归在皇后的名下,稳固中宫地位。” 沈含章脸色发白,她没想到楚夫人竟然会要求她代替楚明怡承宠,浑身都僵硬起来。 她只是一介宫女,身份卑微,且已有婚约,如何能假扮中宫皇后,侍奉皇帝呢? 这是欺君罔上的滔天大罪。 一旦败露,不止楚明怡身败名裂,更会牵连楚家,届时后果不堪设想。 沈含章感觉到有一股巨大的惊骇与惶恐朝她席卷而来,嗫嚅道:“奴婢,奴婢……” 她嘴唇翕动,想说她不敢,她如今有婚约在身,此生只想嫁给陆淮安,岁岁相守,平凡一生。 她怎能背弃于他? 楚夫人冷眼看着沈含章无助的模样,她没有半分的心软,语气平静道:“如今楚家危在旦夕,陛下对你执念深重,你若不肯,陆淮安必死无疑,你若答应,所有人都能平安无虞,含章,你自幼聪慧通透,应当知晓其中利害。” 此言字字诛心,直白地摆在沈含章的面前,令她无从逃避。 沈含章泪如雨下,她浑身发冷,不由得想起陆淮安,离别那日,他紧紧地抱住她,说等他回来,又想起沈家败落后,是楚家收留她,给了她一方安身之所。 这一刻,她终于彻底明白,要是她不从,坚守清白,就要眼睁睁看着陆淮安蒙冤惨死,倘若她假扮皇后承宠,便可换取陆淮安平安。 她双眼泛红,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不停地往下淌。 良久,楚明怡面露不忍,开口道:“含章,你若不愿,本宫不逼你。” 沈含章神情绝望,她抬头看向楚明怡,哽咽道:“娘娘……” 事到如今,为保陆淮安性命,她还有旁的选择吗? 她苦笑一声。 楚明怡站起身来,她淌下泪来,拉住沈含章冰冷的手,愧疚道:“是本宫对不住你,可是本宫真的没有法子了……” “好,奴婢答应。”沈含章扯起唇角。 “含章,你……”楚明怡浑身一震。 “娘娘,奴婢答应。”沈含章万念俱灰,她抽出自己的手,像是拿定主意似的,缓缓地伏下身去,额头触地,哽咽道,“为了娘娘,为了淮安哥哥,奴婢答应……” 话音刚落,楚夫人顿时松了一口气,脸上浮出满意的笑容。 她弯下腰来,亲手将沈含章扶了起来,语气缓和道:“好孩子,难为你了,你放心,楚家不会亏待你的,陆淮安也会平安归来。” 沈含章低下头,泪水无声地滚落。 楚明怡像是不忍再看,她别过脸去,压下心里的起伏。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她也挣扎过,也犹豫过,可她终究是个懦弱的人,为了楚家和后位,她只能逼迫自己狠下心来。 楚夫人离去后,楚明怡看着沈含章苍白的脸颊,唤道:“含章。” “奴婢没事。”沈含章眸光湿润,强颜欢笑道。 “本宫……”楚明怡艰涩道,“是本宫对不住你。” 沈含章摇了摇头,她垂下眼帘,轻声道:“娘娘对奴婢恩重如山,当初要不是楚家,奴婢早就不知流落何处,现下楚家有难,奴婢能出一份力,是奴婢的福分。” 她语气平静,可楚明怡却听得心酸无比。 自从楚家出事,外头流言纷乱,有人说皇后无子善妒,阻碍皇帝纳妃,楚家似是有意送庶女入宫固宠,还有人说楚家迟早会被清算,皇后也会被废。 入了秋后,楚明怡本就身子不适,流言传到她的耳中,又病了一场。 沈含章端着药进来,轻声道:“娘娘,该喝药了。” “含章,本宫当真无用,现如今人人都可以来踩本宫一脚。”楚明怡苦笑道。 “您别这么说,会好起来的。”沈含章安抚道。 那日过后,楚明怡按照楚夫人的安排,命宫中教养嬷嬷好生调教沈含章,模仿皇后的一言一行,以免露出破绽。 沈含章本就纤弱,如今更是瘦了许多,大有弱柳扶风之态,她每日学规矩,她哪一处做得不对,教养嬷嬷便轻轻地点在她的肩上,叫她重来。 她眼神空洞,只能一遍遍地重复。 直到夜深人静时,她才能得几分喘息,想到远在边关的陆淮安,忍不住落下泪来。 淮安哥哥…… 沈含章拭去泪水,她拿起荷花簪子,放在掌心中,慢慢地握紧。 她不知道,陆淮安此时是否在想她,更不知道皇帝早已将楚家的每一步算计尽收眼底。 乾清宫内。 皇帝坐在御案前,他神色沉静,看不出喜怒,手中拿着一份密报,上头写着楚夫人近日频繁入宫。 王内侍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对于近来楚家的那些小动作,皇帝了然于胸,楚夫人递牌子入宫,乃至坤宁宫发生的每一件事,都有人报到他的案前。 他自然知道楚家想做什么。 借腹生子,瞒天过海。 好一个李代桃僵,好一个一箭双雕。 皇帝唇角勾起一丝冷笑。 楚家以为他会被楚明淑的美色所惑,甚至想将沈含章送上龙床,却又怕他知晓真相后降罪,于是让她假扮皇后,以为这样便能掩人耳目。 可他们忘了,他是皇帝。 这宫里的每一寸地,每一个人,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若不愿,谁能把沈含章送到他面前? 他若愿意,谁又能拦得住? 皇帝站起身来,他走到窗前,外头夜色沉沉,忽然想起沈含章。 她第一次奉茶时候,眉眼青涩,纤纤十指白若霜雪,后来在灯铺中猜字迷,她猜中后欢喜的神情,昏黄的烛光照在她的脸上,比花灯还要好看,诸多与她有关的画面,最终变成她神情害怕,眼中闪着惊惧,求他放过她的模样。 他心中闷痛,他是天子,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 偏偏她一次又一次将他推得远远的。 她心里只有陆淮安。 所以他调走陆淮安,他承认,他做得不光彩。 他是皇帝,他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她可以不情愿,可以恨他,但她不能属于别人。 他想着慢慢来,等她忘了陆淮安,明白他的心意,心甘情愿走到他面前。 可楚家却先急了。 他们怕楚明淑入宫惹出祸端,便想推沈含章出来,假扮皇后承宠。 他们以为这是在帮他,其实 是在逼她。 他心中怒火翻涌,却又有一丝说不清的期待。 楚家主动递上棋子,正中他下怀。 他不必再费尽心机,不必再低声下气,她就会被送到他面前。 皇帝脑海中浮现出沈含章跪在乾清宫里的模样,她双眼泛红,说她有婚约在身,望他成全。 那时她怕他,求他饶过。 如今呢? 她为了救陆淮安,竟肯答应楚家的算计,假扮皇后承宠,连自己的清白都可以不要。 想到这里,皇帝胸口闷痛。 王内侍有些吃惊,暗忖陛下分明是知道楚家的打算,却装作不知。 他不敢多问,慢慢地退了下去。 很快便至中秋节,沈含章坐在铜镜前,不过月余的光景,她整个人瘦了一圈,唯有她的眼眸还是秋水般盈盈,像是蒙了一层雾气。 素云走了进来,她将晚膳放在桌子上,见沈含章闷闷不乐,她心里一酸,劝道:“姐姐,这些时日你都没有好好吃东西,今夜多少吃一点吧,再这样下去身子要垮了。” “我没事。”沈含章回头,轻声道,“娘娘呢?” “今夜中秋家宴,秋月和春桃正为娘娘梳妆。”素云解释道,“苏嬷嬷劝娘娘,让她寻个由头让陛下留宿坤宁宫。” “原来如此。” 沈含章点了点头,她垂下眼帘,她并没有将代替皇后承宠之事告知于素云,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知晓事已至此,已经没有反悔的余地。 她闭上眼,泪水无声地滑落。 中秋家宴设在太液池畔,殿内金碧辉煌,舞姬在丝竹声中翩然起舞,群臣们互相敬酒,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沈含章留在坤宁宫,由教养嬷嬷服侍着沐浴更衣。 待洗漱完毕,她换上素色的软裙,那是皇后常穿的样式,月白色的缎面,她穿着稍长了些,裙摆拖在地上。 教养嬷嬷低声夸赞道:“沈姑娘生得标志,倒是比……” 她突然想起什么,没敢说下去,讪讪地闭了嘴。 沈含章抿唇不语, 太液池畔,楚明怡坐在皇帝的身旁,她面带微笑,应对从容,看不出丝毫的病态。 群臣上前敬酒,恭贺帝后中秋团圆。 酒过三巡,李御史突然起身,举杯道:“陛下,皇后娘娘,臣恭贺中秋,只是臣有一言,斗胆请陛下思量,国本乃社稷之重,皇后娘娘凤体欠安,至今未有皇嗣,臣恳请陛下广纳妃嫔,以延国祚。” 此言一出,宴席上瞬间安静下来。 本该是君臣同乐的时候,李御史每次都要当众来这么一出,倒是显得有些扫兴,群臣纷纷住嘴,看起戏来。 皇帝淡淡一笑,他端起酒杯,道:“此事急不得,待皇后身子好了再议。” 李御史面露不甘,他正欲开口,却见皇帝的目光扫了过来,他登时噤了声。 楚明怡脸上的笑容挂不住,她站起身,轻声道:“陛下,臣妾身子有些不适,就先告退了,诸位慢用。” 皇帝瞥了她一眼,温声道:“皇后好生歇息。” 楚明怡笑道:“是,臣妾告退了。” 皇帝望着她的背影,他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王内侍凑上来,低声道:“陛下,皇后娘娘方才吩咐,说今夜请您留宿坤宁宫。” 皇帝眸色微微一深,他端起酒杯,语气淡淡道:“知道了。” 27. 第 27 章 中秋宴结束后,夜色渐沉,不料突然下起秋雨来,带来一丝轻微的凉意。 王内侍跟在御撵旁,他低着头,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他伺候皇帝多年,自然知道皇后今夜邀请皇帝留宿坤宁宫意味着什么。 楚家也是病急乱投医,主动递上棋子,却不知皇帝早就看在眼里。 从陆淮安被调往蓟州,到楚家遭人弹劾,再到楚明淑入宫献艺,最后是楚夫人频繁出入宫廷,这一切皇帝都知晓。 他只是佯装不知,不急不躁地等候着,等着楚家把沈含章送到他的面前。 而今夜,便是收网之时。 坤宁宫内。 楚明怡神色疲倦,她扶着额头,屏退所有的宫人,只留下苏嬷嬷一人。 “娘娘,陛下的銮驾已经朝坤宁宫的方向过来了。”苏嬷嬷走过来,开口道。 楚明怡转过头来,她神情复杂,暗忖过去皇帝从不肯留宿坤宁宫,今夜竟然如此轻易地答应,来不及细想,便起身走到寝殿,目光落在沈含章的身上。 “含章……”她唤道。 沈含章缓缓抬起头来,昏黄的烛光照在洁白如玉她的脸上,她眉眼如画,澄澈如秋水般的眼眸满是湿润,唇色浅淡,不施脂粉便已倾国,浑身透着凄清的感觉。 她看着楚明怡,随即垂下眼帘,苦笑道:“娘娘不必说了,奴婢都明白。” 楚明怡闭上双眼,她再睁眼时,眼底的不忍已经消失殆尽,目光扫向苏嬷嬷。 既然都已经做了恶人,又何必于心不忍? 苏嬷嬷走过来,她叹了一声,吩咐道:“含章,今夜你千万别说话,陛下问什么,都由我来回答,你只需坐在床榻上等候便是。” 沈含章心中凄苦,她双眼泛红,点了点头。 她心里明白,从今夜起,她不再是沈含章,而是皇后的替身,是楚家的棋子。 陆淮安至今被关在牢里,只有假扮皇后承宠,楚家才会救人,为了陆淮安,她别无选择。 她跟在苏嬷嬷身后走进寝殿中,在床榻上坐了下来。 “陛下驾到——” 少顷,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含章浑身一僵,脸色有些发白。 殿门被推开,便见皇帝走了进来,他已然从净室洗漱完毕,身着玄色的寝衣,神色平淡,眸光幽深,令人心生畏惧。 沈含章心中一惊,她低垂着脑袋,连忙起身向皇帝行礼,纤细白皙的小手不安地交握在一处。 殿内有些昏暗,只点了一盏蜡烛,隔着帷帐,她的面容看不真切。 皇帝不动声色,他见那道温婉的身影轻轻地一动,唇角勾起一抹笑意,随即坐了下来。 他漆黑的眼眸看着殿中的女子,她垂首端坐,周身的气质与楚明怡不同,楚明怡是世家嫡女,纵使病弱,骨子里带着从容不迫的贵气,而眼前之人,她虽身着皇后的寝衣,身上却透着一股怯生生的温顺。 皇帝心知肚明,他对沈含章的惦念,早从三年前大婚之夜,便已开始,此时他没想到自己日思夜想之人就站在他的面前。 “今日辛苦皇后了。”他语气淡淡道,“宴席上人多口杂,你身子不适,该早些歇息。” 沈含章抿唇不语,她心中不安,睫毛如蝶翼般轻颤,纤细的手攥住衣袖。 苏嬷嬷站在一旁,她神态恭谨,笑道:“回陛下的话,娘娘今日确实乏了,方才歇息了一会儿,如今好些了,只是嗓子还不大爽利,老奴斗胆,便替娘娘回话了,还请陛下恕罪。” 皇帝微微一笑,他目光扫向苏嬷嬷的身上,带着审视的意味。 苏嬷嬷心下一惊,后背忍不住发寒,总觉得皇帝的眼神似有深意。 “既然嗓子不适,那便不必开口。”皇帝抽回目光,轻声道。 “天色不早了,老奴就先行退下了。”苏嬷嬷只当是自己想多,勉强地笑道。 苏嬷嬷走后,殿内陷入安静之中,针落可闻。 沈含章心中紧张万分, 皇帝看着沈含章浑身紧绷,隐忍拘谨的模样,他心里生出几分玩味。 他似乎不在意她的沉默,随口问了几句:“太医院新调的那个安神方子,喝着可还习惯?” 他语气自然熟稔,好像真的是在关心皇后的身子。 沈含章心中一紧,乖乖地点头。 皇帝眸光暗沉,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沈含章,默默地观察着,仿佛猎手审视猎物的耐心和从容,欣赏着她每一丝细微的反应。 沈含章不知皇帝在想什么,她感觉那道炙热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的身上,令她浑身不自在。 殿内静悄悄的,不知过了多久,她身子僵硬,就在她要撑不住的时候,皇帝突然朝床榻的方向走了过来。 沈含章一惊,她不敢抬头,觉得一片阴影笼罩下来,带着龙涎香的气息。 她身子一颤,想起陆淮安,想起苏嬷嬷的叮嘱,强迫自己没有躲避。 皇帝漆黑的眼眸注视着她,见她明明惊慌无措,却又隐忍的模样,唇角微微一笑,略微俯下身来,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上。 他眸色微微一深,温声道:“皇后今夜似乎格外不同。” 沈含章心中一紧,她不知楚明怡平日里如何和皇帝相处的,苏嬷嬷只教她沉默应对,而皇帝分明是在试探她。 她慌乱地摇头。 “罢了。” 皇帝眼底笑意更深,轻声道,“夜深了,安置吧。” 沈含章脑中一片空白,她指尖发凉,手足无措起来。 皇帝见她浑身轻轻颤抖,像是受了惊的鸟雀,浑身都写满局促不安,他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他吹灭蜡烛,殿内骤然暗了下去,将一切笼罩在暧昧的黑暗中。 “过来。”他朝她伸出手。 沈含章犹豫一瞬,将手放在他的掌心。 皇帝握紧她柔若无骨的手,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肢,将她带入怀中。 沈含章被他箍在怀里,龙涎香的气息铺天盖地涌上来,她浑身僵硬,不敢轻举妄动。 她面色苍白,心中凄苦,缓缓地闭上双眼,晶莹的泪珠顺着眼尾滑落,惊恐的样子犹如误闯陷阱的小鹿一般,惹人垂怜。 皇帝呼吸急促,掌心的肌肤细腻如玉,他眸光幽深,她的气息萦绕在他的周围,清甜而幽香。 他再也忍耐不住,他低头,吻住她的唇。 他吻得急切,她的唇湿润柔软,犹如初绽的花蕊,吸引着他一尝再尝。 沈含章睫毛轻颤,他的手臂像是铁箍一般锁着她的腰,将她整个人都禁锢在怀里,令她无处可躲。 皇帝的手掌扣住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舌尖敲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 沈含章呜咽一声,她浑身发软,纤细的手抵在他的胸口。 皇帝顺势欺身而上,帐幔轻轻晃动,四下一片漆黑,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声。 沈含章脸色惨白,她的唇被吻得红肿,低低地喘息着。 皇帝的神情不甚分明,他漆黑的眼眸一眨不瞬地盯着她,嗓音带着些许餍足,低声道:“你可知朕等这一刻,等了很久。” 沈含章咬唇,她不敢回应,身子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皇帝轻笑一声,低头吻住。 沈含章感觉到有一股难以言喻的酥麻感,从胸口窜向四肢百骸。 她呜咽一声,心中羞耻万分,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唇。 皇帝看着她在昏暗中隐约可见的面前,她眉头微蹙,眼眸湿漉漉的,像是忍着一汪泪,让他心底的晦暗被彻底点燃。 他眸色一暗,吻得更加用力。 沈含章的呼吸彻底乱了,她抬手推拒,却被皇帝牢牢地按住,压在枕头上。 皇帝眸光暗沉。 事到如今,她竟还想逃离? 休想。 皇帝微笑,安抚道:“别怕,倘若不行周公之礼,又如何怀上皇嗣呢?” 他在她的耳畔低语,犹如毒蛇吐信,令人心生惧意。 沈含章浑身僵住,她语气带着哭腔,低声道:“别,陛下……” 皇帝见她颤抖得厉害,眼底闪过一丝怜惜,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泪水。 殿外雨势渐大,雨点打在荷叶上,先是发出清脆的响声,继而叶心积满水,终于承受不住,猛地倾斜,雨水溅在水面上,掀起一阵涟漪。 皇帝低头注视着她,这些时日的隐忍以及被她拒绝的恼恨,尽数化作此时的疯狂。 他终于得到她了…… 沈含章眼神迷离,她哭得泪流面,说不出话来,只是胡乱地摇头, 不知过了多久,暴雨终于停下。 沈含章浑身无力,她鬓发散乱地贴在脸颊上,眼睫上还挂着泪珠,唇被自己咬得红肿不堪,像被暴风雨摧折过的荷,陷在泥泞里。 皇帝神色怜惜,他长臂一伸,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低头吻了一下她的额头,低声道:“睡吧。” 沈含章睫毛濡湿,她从皇帝怀里挣脱出来,心里一片寒凉,泪水无声地滑落。 隔着一道回廊,楚明怡坐在偏殿内,她一身素色的寝衣,脸色有些苍白。 殿内灯火通明,她的身影显得孤寂。 寝殿的动静传来,断断续续地飘进她的耳中,像是一把利剑扎在她的心口。 她作为皇后,如今为了母家和后位,必须做出牺牲。 她应当大度,应当明白后宫之中,皇帝本就不可能属于她一人。 可她终究还是做不到豁达。 楚明怡按住自己的胸口,她心口一阵一阵闷痛,缓缓地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 是她对不住沈含章…… 她睁开双眼,心中满是愧疚。 苏嬷嬷走了进来,她手里端着安神茶,劝道:“娘娘,天色不早了,您千万不要这般伤神,您是中宫皇后,母仪天下,这是为了楚家,大局为重啊。” “本宫知道。”楚明怡苦笑道。 28. 第 28 章 苏嬷嬷见楚明怡落泪,她心中也酸楚,便递上锦帕,劝道:“娘娘,老奴知道您心里苦,可如今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您,他们巴不得坤宁宫出事,越是如此,您越是不能倒下。” 楚明怡接过锦帕,她拭去眼角的泪水,唇角扯起一抹苦涩的笑,低声道:“道理本宫都懂,可本宫终究也是个女子……” 她垂下眼帘,烛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眉眼间带着病气。 曾几何时,她也像寻常女子一般,向往夫妻之间的温情,可她嫁的人是皇帝,这桩婚事并非她所愿,她待皇帝不冷不热,皇帝待她相敬如宾,每月来坤宁宫的次数屈指可数,来了也不过坐坐便走。 她视沈含章为亲妹,现如今她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亲手将她推给皇帝,这于沈含章而言,又是何其残忍。 她承认,她是个自私的人。 可当真如她所愿之时,她的心为何如此痛呢? 楚明怡神色悲凉,忍不住淌下泪来。 “事已至此,没有回头路了,含章甘愿代您承宠,只盼着她能顺遂怀上龙胎,大事得成,一切便都能尘埃落定了。”苏嬷嬷叹道。 楚明怡点了点头,她沉默良久,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偏殿内。 沈含章见皇帝睡着后,她轻手轻脚地坐起身来,锦被随之滑落,白皙细腻的肌肤上布满痕迹。 她咬唇,双眼泛红,强忍住泪意,转头看了一眼身侧的男子。 她脸色发白,不敢多看,生怕惊醒榻上的人,悄然拿起散落在地上的衣衫,待一件一件地穿好,轻轻地推开殿门,走了出去。 沈含章不知道的是,在她起身离去后,原本熟睡的皇帝突然睁开双眼,眸中无半分睡意。 他并未睡着,从沈含章起身到推门离去,他都听得清楚。 方才的温存,他期盼已久,终于得以将这束玉兰花,揽入自己怀中。 皇帝掌心按在身旁空荡荡的锦被上,枕边还残留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不免心生怅然之意。 她就这么想走? 连片刻都不愿多留? 他想起方才沈含章方才隐忍拘谨的模样,尽是被迫妥协的身不由己,待到夜深人静,她就迫不及待地逃离,连片刻的相伴都避之不及。 在她的心中,与他亲近,竟是如此不堪煎熬。 皇帝眸光暗沉,深不见底,其中翻涌着几分愠怒,掌心忍不住微微收紧。 就算她已经成了他的女人,她依旧满心抗拒,不愿留在他的身边。 思及此处,皇帝心生恼意,他感觉胸口闷痛,像是一根细密的尖刺,狠狠地扎在他的心底。 他闭上双眼,压下心里的起伏,早知她这般迫不及待地逃离,他方才就不该心生怜惜放过她。 他素来隐忍,既然已经得了人,便不会再放手。 沈含章…… 她此生都休想逃离他的掌控。 _ 沈含章一路走回住处,素云只当她是在上值,已经睡下。 屋内静悄悄的,并未点灯。 沈含章神色恍惚,她推开门,默默地在床榻上躺下,泪水浸湿枕头,却不敢哭出声来,死死地咬唇,身子轻轻地颤抖起来。 她忽然想到陆淮安,顿时泪如雨下,想起曾经与他的点点滴滴,心中满是痛苦与苦涩。 淮安哥哥…… 沈含章泪眼模糊,她低声啜泣着,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着陆淮安的名字,压抑的痛苦席卷而来,将她彻底淹没。 她不知往后该如何面对陆淮安,若他平安回来,她该如何告诉他这一切。 她甚至不知自己还有没有脸再见他。 淮安哥哥…… 她只要他活着,她什么都愿意…… 沈含章哭了很久,因疲倦不堪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翌日,天刚蒙蒙亮,皇帝睁开双眼,他坐起身来,目光扫向身旁空空如也,眸光一暗。 楚明怡早早地起身,她端坐在铜镜前,正整理衣饰妆容。 她不复昨夜的疲惫狼狈,恢复皇后的端庄雍容,听闻寝殿的动静后,便缓缓地站起身来。 她眉眼温婉,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面上带着妥帖的笑意。 “陛下,天色不早,该起身了。”楚明怡走上前来,语气恭顺道。 说罢,她亲自为皇帝整理朝服,却见他神色舒展,眉眼间带着和悦,整个人瞧着神清气爽。 皇帝略微颔首,他任由她近身伺候,神色平和从容,笑道:“皇后辛苦了。” 楚明怡愣住,她看着皇帝意味深长的眼神,随即垂下眼帘,扯起唇角,回道:“陛下是臣妾的夫君,臣妾不辛苦。” 她抬头,对上皇帝的目光,他漆黑的眼眸看不出丝毫的情绪,她忍不住后背发凉。 皇帝没再说什么,待洗漱完毕,起身离开。 朝堂上,皇帝神色平淡,眼底的笑意却是遮掩不住。 朝臣们面面相觑,心中暗自纳罕,皇帝这些年阴晴不定,行事越发像先帝,今日怎地忽然云开月明? 待下了朝,一个大臣窃窃私语,道:“诸位,陛下昨夜留宿坤宁宫了。” 另外几个大臣闻言,脸色皆是一变。 留宿坤宁宫? 皇后身子羸弱,多年无宠,皇帝为何忽然留宿? 莫非是皇帝对楚家的态度有所松动? 一时间,朝臣们心中各自盘算起来,投向楚阁老的目光也变得复杂起来。 楚阁老神色沉静,他眼底闪过一丝精光,自然知道昨夜坤宁宫之事,但瞧早朝上皇帝龙心大悦的模样,便知沈含章服侍得很好。 看来楚家这步棋走对了。 下朝后,皇帝并未返回乾清宫,而是再度驾临坤宁宫。 楚明怡听闻皇帝折返,她心中微惊,即刻起身迎驾,待落座之后,宫人奉上新沏的清茶,殿内陷入安静之中。 须臾,皇帝漫不经心地开口:“朕往日过来,总能见沈含章随侍左右,今日怎的未见她身影?” 话音刚落,楚明怡心中一紧。 皇帝为何突然问起沈含章? 他是无心闲谈,还是察觉破绽,在故意试探? 楚明怡神色不变,她感觉到万千思绪翻涌心头,勉强地压下心里的起伏,不敢显露半分异常。 苏嬷嬷答道:“回陛下,含章今日身子不适,故而告假一日,未曾前来伺候。” “原来如此。”皇帝闻言微微一笑,他并未点破,顺势接过话头,语气温和道,“沈含章伺候皇后尽心尽责,劳苦功高,既是身子不适,便好生静养,不必急于当差,皇后善心仁厚,待人体恤,值得嘉奖。” 说罢,他看向楚明怡,眼底带着赞许,吩咐王内侍赏赐下去。 楚明怡心中一刺,向皇帝行礼,笑道:“陛下谬赞了,善待宫人,本就是臣妾分内之事。” 她眼睫低垂,心底一片冰凉。 早膳过后,皇帝前往乾清宫批阅奏章,直到午时,王内侍亲自带着几个小内侍,捧着赏赐,笑眯眯地走进坤宁宫。 “娘娘,陛下说了,沈姑娘伺候娘娘尽心,这些是陛下赏的。”王内侍说着,吩咐小内侍们将赏赐放下。 “王公公,这些赏赐,是否太厚重了些?”楚明怡扫了一眼,勉强地笑道。 王内侍笑道:“这是陛下的意思,娘娘放心,陛下心里有数。” 一行人离去,殿内宫人退了出去。 “陛下这是何意,他将本宫当做什么?” 楚明怡满脸怒气 ,她转头一想,顿时害怕起来,喃喃道,“莫非是他发现了什么?” 苏嬷嬷看着楚明怡盛怒难堪的模样,轻声劝慰道:“娘娘息怒,别动气伤了身子,陛下心思难测,未必是刻意羞辱,许是单纯体恤含章辛劳,并无他意。” “是吗?”楚明怡思索道,“陛下向来冷漠疏离,又怎会是无心之举?” 苏嬷嬷心中一惊,她低声道:“娘娘多虑了,若是陛下洞悉真相,断然不会如此平和,定然早已发作,想来陛下心中没有放下含章,故而格外赏赐,此事未曾败露,娘娘大可放心。” 经过苏嬷嬷一番言语安抚,稍微抚平楚明怡心中的惶恐。 她长叹一声,紧绷的情绪缓和下来,神色满是疲惫无力,心中放心不下沈含章,便同苏嬷嬷前往沈含章的住处。 因素云白日上值,故而屋内只有沈含章一人,她脸色惨白,双眼泛红,晶莹的泪珠顺着眼角,无声地落了下来。 沈含章听到动静,她看见缓步而入的楚明怡,登时一惊,连忙行礼,哑声道:“奴婢见过娘娘。” 楚明怡瞧见沈含章泛红的眼眶,心中瞬间被巨大的酸涩与愧疚淹没,便走上前来,抬手将她扶了起来,轻声道:“含章,昨夜委屈你了。” 沈含章嘴唇翕动,她想要开口,却哽咽着难言,这一刻千言万语,最终尽数堵在喉间,只剩满心的悲凉。 楚明怡见她隐忍不语,心中愈发愧疚,柔声道:“你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楚家,待此事结束,本宫定然不会亏待你。” 沈含章睫毛轻颤,低声道,“奴婢只想知道,淮安哥哥他,他还好吗?” “母亲信中说,父亲已经托了蓟州总兵,陆淮安在牢中虽然受了些苦,但好歹性命无虞。”楚明怡神色一滞,温声道,“你再等些时日,等风头过去,定会将人救出来。” 沈含章点了点头,她眸光黯淡,泪水淌了下来。 楚明怡心中,又怜又愧,她张了张嘴,叹道:“你好生歇着,不必急着起来伺候。” 说罢,她起身出去,苏嬷嬷带上房门。 主仆二人正打算回去,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是素云端着一碗热粥进来,她见楚明怡在,感到有些惊讶,便连忙行礼。 “这是给含章的?”苏嬷嬷问。 素云点头道:“奴婢见姐姐没有胃口,想着趁午膳的时辰,便去小厨房熬了碗粥。” 楚明怡神色欣慰,吩咐道:“素云,你替本宫多陪陪含章,她心里难受,你多劝着她些。” 素云应了一声,往里头走去。 楚明怡看着她的背影,低声道:“素云倒是个有心的。” 苏嬷嬷轻声道:“素云这孩子,从前虽然有些痴心妄想,可经过那一遭,倒踏实了许多,如今她和含章关系亲厚,有她陪着,含章也能宽慰些。” 楚明怡颔首,没有再说话。 入夜后,皇帝派人传来旨意,今夜留宿坤宁宫。 沈含章脸色惨白,她白皙的小手不安地攥住衣袖,她再度换上楚明怡的寝衣,独自坐在寝殿中。 她身子纤细单薄,浑身冰冷,一想到昨夜近身相对,肌肤相触的画面,皇帝漆黑的眼眸深沉莫测,想到无处可逃的温存,她就忍不住战栗起来,心中生出无尽的恐慌。 身下的酸软尚未褪去,羞耻悲凉的情绪袭上她的心头。 殿内昏暗,只点了一盏灯,照在她苍白的小脸上,双眸盈盈如秋水,柔婉凄清。 “陛下驾到——” 外头突然传来内侍的通传声。 沈含章身子一僵,她连忙低下头,听见殿门被推开,便向皇帝行礼。 她低垂着脑袋,视线里出现一片明黄色的衣摆。 “皇后不必多礼。”皇帝嗓音温和道。 29. 第 29 章 沈含章闻言,她站起身来,察觉到皇帝的靠近,睫毛如蝶翼般轻轻颤动,白皙的小手悄然收紧,心中慌乱无比。 “皇后今日好些了吗?” 头顶上方传来皇帝低沉的嗓音,透着些许温和。 沈含章心中一紧,她登时想起苏嬷嬷的叮嘱,深吸一口气,只是略微颔首。 皇帝漆黑的眼眸盯着沈含章,他抬起修长的手,拉起沈含章在床榻边坐了下来。 殿内烛光太暗,沈含章脸色有些发白,她默默地低垂着脑袋,也不敢抬头,只露出纤巧的下颚,脖颈处一片白如凝脂的肌肤来。 “今日前朝事多,故而来迟了,让你久等了。”皇帝神色缓和,解释道。 沈含章乖乖点头,手足无措地坐在床榻上。 皇帝瞥了沈含章一眼,他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上前将她一把抱在怀里,她的身子纤细柔软,满怀的温香软玉。 沈含章骤然被皇帝抱在怀里,她不由自主地感到害怕,身子变得僵硬起来,每一寸肌肤都在颤栗,龙涎香的气息笼罩着她。 “冷吗?”他问。 她摇了摇头。 他的手掌宽大,紧紧地箍在她的腰间,令她动弹不得,而他掌心的温度滚烫,透过单薄的布料,将她肌肤灼痛。 皇帝低头注视着沈含章,她娇嫩的小脸如含苞待放的花蕊,乌黑的睫毛濡湿,身着素色的寝衣,贴身的料子丝滑柔软,显得单薄纤弱,将她的身形勾勒得一览无余。 他眸色微微一深,轻笑道:“那你为何一直在抖呢?” 沈含章脸色有些发白,她咬了咬唇,悄然抬眸,正对上皇帝漆黑的眼眸,看不清喜怒。 下一瞬,皇帝突然俯身,吻住她柔软湿润的唇,透着几分急切,疯狂地掠夺。 沈含章一惊,她的唇被他攫取,几句连她的呼吸也一并夺走,忍不住呜咽一声,犹如案板上的鱼儿,无论如何都逃脱不得。 皇帝吻得越来越深,他捧住她的脸颊,舌尖撬开她的唇齿,用力地吮吸下去,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唇齿纠缠间,她有些喘不过气,也挣脱不开,只能徒劳地张着嘴,被他更深地侵入,泪水顺着眼角淌了下来。 漫长的吻带着强势的掠夺,久久不曾停歇。 皇帝吻着沈含章柔软的唇,他感受到她的身子在轻轻地颤抖,知晓她的抗拒,可越是如此,心底的晦暗就越是浓烈。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微微松开她。 沈含章还未松懈几分,便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帷帐放了下来,皇帝将她禁锢在床榻之间,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 他再次吻住她的唇,如狂风骤雨般袭来,又急又密,要将她所有的呼吸全部吞噬。 她心中凄苦,缓缓地闭上双眼,脑中浮现的都是陆淮安的面容。 淮安哥哥…… 皇帝似乎不满意她的沉默,他松开她的唇,还不等她反应过来,就见他忽然揽住她的腰肢,将她翻了个身。 沈含章大惊失色,她心中慌乱,下意识地撑起身子想要逃离,可还没挪动半寸,便被皇帝一把拽住,拖回身下。 她惊叫出声,黑暗中感觉到皇帝重新覆了上来,他呼吸沉重,将她牢牢地控制住。 “想逃?” 皇帝眸色暗沉,他低笑一声,似乎是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你还能逃到何处去?” 沈含章拼命地摇头,她像是再也忍不住,一声破碎的呜咽从口中溢出来。 皇帝眼眸含笑,他俯身贴在她的耳畔,语气恶劣道:“朕还以为你能忍到什么时候。” 沈含章羞愤欲死,她知道自己此时的模样一定狼狈不堪,泪水在眼眶中打转,身子轻轻地颤抖起来。 皇帝似乎偏要她难堪,他伸手扣住她的下颌,逼迫她出声。 “不要……”沈含章神情屈辱,她泪水淌了下来,忍不住呜咽一声,开始恨自己的身子背叛自己的意志。 她的语气低软,带着哭腔,皇帝眸光幽深,他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秋水般的眼眸满是乞求,便吻得愈发凶狠。 他怎么舍得放过她?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秋雨来,池塘中的荷花被骤雨毫不留情地拍打着,只见晶莹的露水从花瓣上滚落下来,滴滴答答,溅湿身下的锦被。 “陛下,不要……”她啜泣道。 皇帝听到她的声音,他故意道:“你叫朕什么?” 沈含章有些茫然,她脸颊绯红,眼睫上挂着泪珠,呜咽道:“陛下……” “不对。”皇帝眸光一暗。 沈含章哽咽着,嗓音破碎不堪。 皇帝眼眸漆黑如墨,他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随即微微一笑,低声哄道:“乖,叫夫君。” 沈含章咬唇,迟迟不肯开口。 二人虽有肌肤之亲,但她明白自己只是一个替身,无论如何都不能开口,况且在她心中,早就视陆淮安为夫君,又如何能叫旁人呢? 可皇帝不肯放过她,她终于支撑不住,呜咽道:“夫君,夫君……” 皇帝颇为满意,他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的耳垂,带着安抚的意味。 “真乖。”他微笑道。 沈含章屈辱万分,她别过脸去,皇帝透过沉沉的夜色,他漆黑的眼眸凝视着她,见她躲避,便捏住她的下巴。 “看着朕。”他说。 四目相对。 沈含章眼底的惊惧无所遁形,皇帝神色怜惜,他低头吻住她的唇,透着缱绻的意味。 他吻了一会儿,忽然将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 沈含章一惊,她发觉自己被他抱在怀里,顿时感觉羞耻无比,便挣扎着想要退开,却被皇帝扣住腰肢,无法动弹分毫。 “别动。”皇帝目光幽深,低声道,“再动朕就不管你了。” 沈含章僵住,她吓得不敢再动,忍不住咬着唇,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般,攀上他的肩膀。 皇帝吻了下来,她惊慌失措,可渐渐地,其中竟生出别的滋味。 她呜咽一声,带着几分软媚,腰肢也不受控制地迎合起来,陌生的酥麻感渗入四肢百骸。 夜色渐沉,雨势渐大,发出清脆的响声。 楚明怡独自坐在偏殿内,烛光摇曳,她神情凝重,听到寝殿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 片刻后,忽然响起女子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听着十分凄楚。 楚明怡心下一惊,她脸色发白,急忙站起身来。 苏嬷嬷一直守在门口,她见状上前阻拦,忙道,“娘娘,您这是做甚,您不能去。” “本宫……” 楚明怡望着夜色,她神色担忧,眼神带着挣扎,颤声道,“嬷嬷,你听到了吗,含章在哭。” 苏嬷嬷神情严肃,她将门关上,沉声道:“陛下这是在宠幸她,事到如今,您不能进去,一旦进去,便就前功尽弃,这些时日的筹划全都白费了。” 楚明怡嘴唇翕动,半晌说不出话来,她潸然泪下,缓缓地跌坐回圈椅中,抬手捂住自己的脸。 是啊,她不能冲动,不能因为一时不忍就毁掉所有的谋划。 “娘娘,老奴知道您难受。”苏嬷嬷面露不忍,便上前为楚明怡披上外衫,轻声劝慰道,“可您是皇后,如今不过是权宜之计,含章若能怀上龙胎,您的地位就稳了,大局为重,您再忍忍吧。” 楚明怡沉默不语,她伏在桌上,泪水无声地落下。 寝殿内。 待一切归于平静,皇帝将沈含章牢牢地拥在怀中,他低头注视着她,只见怀中的女子眉眼低垂,一副安静温顺的模样。 他眼眸温和,低头轻轻地吻住她的眉眼,透着几分眷恋,舍不得松开分毫。 他多年执念,如今终于如愿以偿,心中是从未有过的满足。 就算她心有不甘又如何,他已然不在乎,只要她在他的身边就足够了。 他有的是耐心。 秋雨淅沥,外头传来风吹树木声,透着凄凉的意味。 沈含章浑身疲惫不堪,她蜷缩在皇帝温热的怀里,感受着他温柔的吻,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她闭着眼,脑海中浮现陆淮安温润的笑容,泪水淌了下来,心里的悔恨汹涌,将她彻底淹没。 她想像昨日那般,待皇帝睡下后,再起身离去。 可等了一会儿,皇帝依旧在吻她,似乎乐此不彼,不知不觉困意涌了上来,她忍不住便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天色渐明。 沈含章一惊,她转头看向身旁的皇帝,有些意外自己昨夜竟然睡了过去,便急忙坐起身来,匆匆穿上衣衫,慌不择路地逃离寝殿。 她离去后,皇帝睁开漆黑的眼眸。 其实皇帝早就醒了,他醒的时候,沈含章还没有醒,想起昨夜的缠绵,如今在看她安静地蜷缩在自己的怀里,眼底泛起柔色,揽在她腰间的手忍不住微微用力,只将她抱得更紧些。 她身上传来淡淡的幽香,皇帝吻了一下她的乌发。 沈含章瞧着疲倦,她睡得很沉,由着皇帝亲吻她的唇,她都没有醒。 直到皇帝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他眉头一皱,没想到时辰过得如此快,低眸看向怀里的沈含章,心中满是不舍。 就在这时,沈含章睫毛轻颤,醒了过来,她似是吓得不轻,慌张地离开了寝殿。 殿内安静下来,皇帝眸光沉沉,他见沈含章毫不犹豫地离去,心中生出几分恼意,恨不得将她抓回来,压在榻上再来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