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娘子今天出摊了吗?》 1. 假千金的馄饨铺 腊月的风裹着河面上的寒气,刮得人脸皮子发紧。码头边的空地上,三三两两的闲人凑着堆,眼神都往同一个地方飘。 “嘿,这侯府千金还真在这儿摆摊?” “什么千金,早是老黄历了。” “听说是投毒,才被萧家和侯府一齐赶出来的。” “她敢卖,谁敢买?嫌命长么。” 秦芜没理会周遭的声音,一心调馅儿。 她买的是猪前腿肉,四分瘦一分肥,昨夜冻在院角的瓦缸里,表层结了层薄冰。 冻过的肉肌理紧实,剁出来馅才弹牙,这是厨行里的老法子。她暗自庆幸昨夜记得改刀成小块,不然这天寒地冻的,剁起来要费不少功夫。 厨行里有句话,馄饨七分在馅,两分在皮,剩一分全看汤底。馅打不好,再好的皮也撑不住。 刀起刀落,笃笃声连贯利落,没半点滞涩。先剁一刻钟,肉块成了匀净的颗粒。再剁一刻钟,肉粒渐渐发黏,成了细而不烂的肉糜,她才收了刀。 围看的人反倒静了静。 谁也没料到,这位从前娇养的侯府姑娘,剁起肉来刀工竟这么扎实。 方才骂得最响的两个人悄悄咽了口唾沫,脚步不自觉又往后挪了挪。 手这么稳,心这么狠,果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馅到这步还不算成。 秦芜取过备好的葱姜水,兑上盐、酱油,顺着一个方向慢慢搅。这一步最见功夫,要搅到肉馅上劲,筷子插进去不倒,咬开才会有汤汁。 等肉馅发黏裹筷,她又撒上一把玉米粒。粒儿都是今早挑过的,瘪的坏的全剔了,颗颗金黄饱满。 她只希望今天馄饨不要再卖不出去。 换成前世,她绝想不到有一天,她会担心她做的东西卖不出去。 她家三代开私房菜馆,到她第四代。打记事儿起就在灶台边转悠,踩着小板凳学切菜,七岁颠勺,十岁出菜,手里几道祖传方子都是镇店之宝。 可惜……厨房煤气罐爆炸...... 再睁眼她就来到了这个时空,一本她曾经看过的团宠文。 书中女主是侯府真千金,自小被调包,在乡野长大,意外救了当朝太子,被太子带回盛京,自此开启龙傲天式团宠人生。 看的时候秦芜很爽。 可当穿到这本书中,还是穿成了书中和她同名同姓的恶毒女配时,她用了两天时间才勉强接受。 眼下剧情进展到了末尾,原身身份败露,被侯府逐出,又遭萧家休弃,连番打击下气急攻心,终究没撑过去一命呼呜,才让她借了身子重活一回。 叹了声气,秦芜从陶盆中取出醒好的面团。 把面团擀成薄薄一层,折叠两下成扇形块儿,估摸着宽度,切成七八厘米的四方面皮儿。 和面、醒面、擀面,秦芜都是下了功夫。 是以她做出来的馄饨皮儿各个薄如蝉翼,将其放在写着字的纸上都能看清下面的字样,摸着柔软温润不粘连。 这样的馄饨皮才叫合格。 她前世做得出更好的手工馄饨皮儿,可惜食材限制。 秦芜心底自嘲了句。旁人穿越都有系统傍身,偏她两手空空,只剩一身手艺。 秦芜开始包馄饨,馄饨好包。 肉馅放在馄饨皮正中,折叠后轻轻一捏,一个馄饨就好了。 没一会儿的功夫,桌面上排列起一个个小巧的馄饨。 薄薄的皮儿包裹着肥美的肉馅儿。 微弱的阳光射来衬得这馄饨更晶莹透亮。 宛若粉红的玛瑙。 惹得不少路人投来视线。 这些人视线又从馄饨移至秦芜身上。 看清少女容貌,又连忙收回,连带着离馄饨铺都远了些。 秦芜未曾在意,心中只思虑着,今日能否将这二百多个馄饨卖完。 一碗馄饨十来个。 二百多个馄饨,不过二十碗。 换作其他人,没一会儿就能卖完。 偏偏—— “难怪她能给侯府和萧府的人下毒。” “该说不说,手艺是真不错,就是用错了地方。” “馄饨还能这么好看?!我怀疑我前些年吃的都是假馄饨。” “好看有个屁用,不怕她脑子抽抽下毒?” 耳畔这些人的议论声从没停止。 秦芜:…… 昨儿就一碗馄饨都没卖出去。 不过今天来前,她做好了打算。 这些人无非是怕有毒,她自个当街吃一碗,想来能打消他们部分疑虑。 再来个免费试吃。 她不信谁吃了她的馄饨,还能拒绝! 总会有人愿意尝试。 即便卖不完,能卖出去几份也算一个好的开始,秦芜思忖之际,一道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小娘子,你这馄饨怎么卖?” 闻声,秦芜抬眸,面上染着喜意。 紧接着两道身影映入她的视线。 为首男人一袭青色长袍,袖边隐晦的缀着些暗色金丝线,需得仔细瞧,才能看出他穿着的不菲。 容貌俊逸温润,一双长眸平和,这会儿静静看着秦芜。 眸中并无半分轻视。 他身侧还站了一身着劲衣的随从。 方才开口的也是他身后这位随从,秦芜唇角扬起笑,本就明媚的容颜又亮了几分,“七文钱一碗。” 征得公子同意,祁青道,“来三碗。” “两位郎君可有忌口?在这儿吃还是带走?” 这是秦芜自昨天开业以来的第一单生意,她问得详细。 “在这儿吃。” “好~两位郎君稍等。” 秦芜利落丢入锅中三碗馄饨的量。 这锅中的高汤是她用新鲜的筒骨配着鸡架熬的,在火上煨了一夜,骨头炖的软烂。 一吸就能吸出骨髓。 馄饨下入没一会儿,一个个漂浮在水面。 她用漏勺捞出,因是第一单,每碗她都多放了一个馄饨。 碗里是她根据二人口味调的料汁儿。 一碗没有芫荽、没有芥辣,只放了适量盐、酱油、醋、芝麻油调味儿。 另外两碗则是多了芫荽、芥辣。 馄饨放入碗中,还未有什么香味儿溢出,待秦芜又各加了一勺热汤,顿时浓郁的鲜香味儿迅速向外弥漫,冲击人的鼻腔。 勾的人视线又放回秦芜身上。 给祁珏二人送去时,她还另外用小碟盛了芥辣和醋,方便二人自行根据口味再调,以及一小盘腌韭。 “两位郎君吃好。” 二十一文铜钱落进钱袋,沉甸甸的。秦芜心里松了半口气,不多,总归是开张了。 “居然有人敢买她的馄饨?” “这两个人是外来的吧?” “我可是听说,原本侯府并未打算把她赶出府,是她在饭菜里下毒,险些害死一 家人。” “你这消息可落后了,知道萧大人为什么休妻吗? “……” 秦芜听惯了这些声音,她在现代时便不在意别人说些什么,如今更不在意,她在意的只有—— 这俩人会不会找她要回银子。 一双杏水眸直勾勾盯着二人,直到看见两人先后咬下馄饨,她悬着的心才落了地。 事实不止秦芜盯着二人。 周遭的人也盯着二人,尤其在他们把馄饨往嘴里送时。 “这两人胆子还真是大,敢吃她做的东西。” “咽了咽了……” “咱们要不要提前报个官?” 祁珏在听到周遭那些声响时,就有些后悔来这馄饨铺。 他十三岁时离开盛京,今年二十又一。 七八年不在京,对于盛京的消息不甚关注。 但当秦芜端上馄饨,他心中的后悔消去三四分,味道太香了! 他舀起一个送入口中,皮薄得几乎不用嚼,一咬开,鲜汁就漫了满嘴。肉馅紧实弹牙,混着玉米的清甜,连汤都鲜得醇厚。他愣了愣,没说话,接着又舀起第二个。 祁青本想劝说主子离开这馄饨铺,左右不过二十一文钱,浪费就浪费了。 抬头就见自家主子专注的吃着馄饨。 一个又一个。 这…… 他跟在公子身边多年,深知这位主子从不重口腹之欲,何曾有过这般模样? 目光再落在桌上的馄饨时,多了几分期待,他用勺子盛了一个。 一口咬下,他双眸猛地亮了。 “这两人莫不是没吃过馄饨?” “依我看,是她花钱雇的托吧。” “但这味道……好香,并且看她刚刚那刀工,明显是个会做饭的。” “淹死的都是会水的,谁知道她有没有往馄饨里面加什么,你敢吃?不怕没命,谁家馄饨这么香?九香阁的馄饨都没这味儿。” 一些原本意动的,听了这话,渐渐收了心思。 “给我来碗馄饨。” 众人正聊着,听到这话,俱是看向来人。 女子一身石榴红裙,珠翠规整,身后跟着四五个仆妇丫鬟。 她这话落下,身旁的丫鬟便在秦芜的桌上丢了一个银裸子。 秦芜抬眸,很快根据原身记忆,认出眼前女子。 沈将军之女,沈云韶。 也是原身死对头之一。 “旁人告诉我,我还不信,没想到你现在真沦落到卖馄饨了。”沈云韶轻嗤。 “一碗馄饨七文钱,小店没有零钱。”秦芜没接她的话茬。 沈云韶轻笑,“不用找了,余下的便当做赏你的。” 明知对方是来找麻烦,秦芜还是收了银子。眼下她的处境,和谁过不去都不能和银子过不去,问清楚忌口,利落给沈云韶盛了一碗馄饨。 “你的馄饨。” 秦芜才把馄饨放到沈云韶的桌上,便听到对方开口。 “巧儿和妙音也饿了,你给她们两个也上碗馄饨,那个银裸子够吧?” “好。” 两碗馄饨很快端上,两个丫鬟依着主子的意思,在旁侧坐下。三碗馄饨冒着白烟,香气裹着热气往人脸上扑。 沈云韶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馄饨,没往嘴里送,反倒抬眼看向秦芜,慢悠悠开了口。 还没入嘴,她又是道:“秦芜,吃了你这馄饨,不会没命吧?” 2. 馄饨真难吃,又腥又臭 沈云韶落在秦芜身上的视线不善。 总算让她逮到机会报仇了。 她和秦芜自小相识,因家世背景所差无几,年龄又相当,经常被人放在一起对比。 彼此互有输赢。 但三年前! 想起三年前的事,沈云韶就恨得牙痒痒,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无耻的人。 看不上自个未婚夫就抢别人的。 萧景衡原是和她有婚约。 秦芜不要脸,使狐媚招数勾引萧景衡,趁着长公主府的春宴,竟狠心舍了脸面,设计与萧景衡双双落水。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他搂抱上岸,有了肌肤之亲。萧家乃翰林清流,最重规矩体面,萧景衡为了保全家族清誉,只能捏着鼻子退了沈家的亲事,八抬大轿将她娶进了门。 害得她沦为全京的笑话,到现在都还没嫁人。 思及此,她指尖攥得绢帕发皱。 “小本生意,售出不退。”秦芜先她一步开口,语气平淡。 “这么心虚?看来是真下毒了。”沈云韶轻嗤。 “前面有家医馆,你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帮你跑个腿,请大夫过来。” 这茬找的太明显了。 唉。 秦芜叹气。 她能理解沈云韶针对她……原身那些事儿做的的确不地道。 “你什么意思?”沈云韶蹙眉。 秦芜指了指祁珏和祁青二人,“如果有毒,他们两位应当已经感受到不适了。” “又不是同一碗馄饨,他们明显是你找的托,你给他们下毒做什么。” 秦芜:…… 顶着沈云韶恨恨的目光,秦芜走到沈云韶身侧,从她碗里夹了一个馄饨吃,“可以了吗?” “秦芜,你便是这般待客的?吃客人的馄饨?”早在秦芜靠近时,沈云韶面色就变了,眼看着秦芜靠近吃她碗里的馄饨,她起身退后。 双颊不知是气还是羞,泛着些微红。 “你不是怕我在馄饨里下毒吗?”秦芜无奈。 “这碗我不要了,换一碗。”沈云韶把筷子往桌上一撂,别过脸去,又吩咐丫鬟,“她俩的也换,谁知道方才有没有溅上脏东西。” 见秦芜没动,她又冷笑:“怎么,这就是你做生意的规矩?”说着便示意巧儿二人,“把这几碗倒了,免得留着祸害旁人。” 两个丫鬟端起碗就要往路边倒,秦芜伸手拦了拦,指了指摊边的空木桶:“不吃倒这里吧。” 三碗热馄饨,一口没动,平白糟蹋了。 “倒桶里?好留给你再卖给别人?”沈云韶声音一扬,“倒了!” “且慢。”祁青皱着眉站起身,“好好的馄饨,倒了可惜。方才我看得清楚,小娘子用的是干净筷子,离另外两碗也远。” “你?”沈云韶斜睨他一眼,笑得轻蔑,“秦芜,你雇来的人倒还尽心。” “倒。”她不再废话,冷声吩咐。 巧儿手一倾,三碗馄饨尽数倒进了雪地里。热汤遇上冻土,滋地腾起一小片白汽。 沈云韶这才缓了神色,示意丫鬟又搁了块碎银在案上,语气带着几分施舍:“再煮三碗来。别觉得本小姐占你便宜。” 秦芜看着那块碎银,心里那点不快霎时散了。有钱赚,比什么都强。 “好。” 她利落下锅煮馄饨,顺手从推车下层取了两小块烤年糕,放到祁珏桌上。年糕是她今早出门前烤的,本打算自己当晌午饭,权当谢方才二人出言相帮。 片刻功夫,三碗新馄饨端上了桌。汤鲜馅足,热气裹着香气往人鼻子里钻。 沈云韶心里早备好了挑刺的话,夹起一个咬了半口,话音却戛然而止。 这馄饨……这么鲜? 她下意识看向秦芜,眼里满是诧异。 秦芜居然有这么好的厨艺? 她还以为……还以为……一口馄饨吞下,她忍着想要把余下半个馄饨吃完的欲望,“这什么东西。” 沈云韶“呸”了声。 “你这馄饨煮熟了吗?还夹生呢,馅儿也又腥又臭。” 说着,她一撂筷子,把那半个馄饨扔到了地上。 这话一出,周遭议论声又起来了。 “我就说嘛,哪有那么香的馄饨,指不定加了什么。” “亏我刚才还想试试。” “这姑娘看着体面,总不能说谎吧。” 沈云韶听着周遭附和,嘴角微微上扬,看向秦芜的眼神更添了几分得意。 “秦芜,你心怎么这么黑,为了赚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抢了她未婚夫又如何。 现在还不是被休了? 不止被萧家赶出家门,还被秦家也赶出家门。 只能任由她奚落。 “姑娘这话,未免有失公允。”一道温润的男声响起。 祁珏看向沈云韶,眉头微蹙。他本不愿多管闲事,可这般颠倒黑白,实在过分。这样鲜美的馄饨,竟被说成又腥又膻,那京中大半酒楼的饭菜,岂不是都入不了口。 “馄饨滋味如何,旁人自有分辨。姑娘与这位小娘子有私怨,何苦拿吃食说事。” “你说我撒谎?”沈云韶脸色一沉,“若真好吃,我为何不吃?” 祁珏语塞。他素来不善与人争执,一时竟接不上话。 秦芜适时出声,:“既如此,我摆几个试吃的碗,诸位乡亲尝一口便知。一人一个,不要钱。” 太多,赔不起。 周遭静了片刻。十几号看热闹的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有些意动,又碍于那下毒的传言,不敢上前。推搡了半晌,才有四五个人磨磨蹭蹭走出来。 张大勇就是其中一个。 他是码头扛包的,本是歇晌路过,兜里揣着冷馍馍,正就着冷风啃。听见免费试吃,想着好歹是口热的,有肉总比干馍强,便壮着胆子走了过来。 秦芜给每人舀了一个馄饨,浇上半勺热汤,撒了点葱花。碗不大,一口的量。 “当真不要钱?”张大勇又确认了一遍,他一天扛包也就赚三四十文,可不敢平白欠人钱。 “嗯。” 张大勇咽了咽口水,端起碗,把馄饨送进嘴里。 一口咬下去,鲜汁顺着嘴角往下淌。他愣了愣,忙抬手抹了把。哪里有什么腥膻味,鲜得他舌头都快吞下去了。去年在五品官员家做工,主人家赏过半只剩鸡,他都觉得是人间美味,可跟这馄饨比,竟差得远了。 他几口吃完,连汤都喝干净了,咂了咂嘴,有点舍不得。家里婆娘和三个娃,还从没尝过这等好东西。 秦芜注意到张大勇的神色,瞧着他面色变来变去,秦芜蹙眉。 难不成—— “小、小娘子……馄饨可以打包吗?” 等秦芜点头,他咬牙道:“麻烦小娘子帮我打包两碗馄饨。” 两碗馄饨便是十四文钱。 他今天下午多扛一些包,让媳妇和孩子也尝一尝。 这馄饨皮薄馅足,还都是肉。 他知道,卖七文钱一碗,不贵。 另外三人也吃完馄饨了,听到张大勇要两碗,忙道:“我也要一碗。” 四个尝过秦芜馄饨的人里,只一人没买。 “你们觉得这馄饨好吃 吗?” 秦芜没忘记最初因为什么争吵,问的是四人,看的却是沈云韶。 四人的行为已经给出答案。 不好吃,谁会花钱买? “她做的馄饨真有那么好吃?” “许老二,你给我们形容下那馄饨的味道呗。” “形容什么形容,忘了吗?能免费试吃。” “……” 又一轮试吃后,秦芜剩的那些馄饨,很快卖完了。 等她忙完,沈云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她们桌上的三个碗也干干净净。 念着原身对沈云韶做的那些事儿,人家上门出出气,只要不挡她赚钱,都随她去。 “今日多谢二位公子出言相助。”她转身走到祁珏桌前,就要把铜钱还给他们,“这顿算我请的。” 祁珏抬手挡了挡,没有接:“举手之劳罢了。是小娘子手艺好,与我们无关。” 秦芜思忖片刻,也没强求:“二位稍等。” 案上还剩点皮子和馅,她快手包了二十来个,用油纸包好递过去:“一点心意,带回去煮了就能吃。” 祁珏示意祁青收下,道了声谢,主仆二人便起身走了。 日头偏西,寒风更劲。秦芜收拾好推车,往城门口走。 被侯府赶出来没几日,亲生父母家就寻上了门。也是巧,侯府养父母姓秦,这亲生父母也姓秦,连她前世的名字都一般无二。秦家在城外洪村,是个没分家的大家庭,她爹秦三郎行三,上头两个哥哥,底下还有二儿二女。 回家才几日,秦芜却也看得清爷奶的态度,偏心她大伯。 至于她二伯和她爹,在他们眼里就是给家里耕地的老黄牛,好处分不到一点,麻烦的事都丢给他们哥俩。 她二伯聪明,懂得藏私,她爹却是个愚孝的。 侯府感念他们养育真千金十数年,给了他们一百两银子,然这些银子都被她奶给了她大伯。 美名其曰,全家要齐心协力支持她大伯科考。 四十多的人了,不过是个童生,能考个什么? “三姐,你回来了?” 院门口,小妹秦珠正蹲着喂鸡,见她回来,抬头喊了一声。二伯家的堂弟秦兴和在一旁拌猪食,头也没抬。 “娘给你留了饭,在灶上温着呢。” 秦芜应了声,把推车靠在墙根,进屋吃饭。赵氏的手艺实在一般,菜里少油寡盐,也就红薯粥还能入口。她饿了一天,也顾不得挑拣,扒拉了两碗就回屋歇下了。 从洪村到盛京,坐驴车要一个时辰。她这些天寅初就起,睡眠严重不足,头一沾枕就睡沉了。 再醒来,天已经擦黑。 外屋有人低声说话,隔着窗纸飘进来。 “你说三姐真把馄饨都卖完了?”是二哥秦卓的声音。 “小声点,她还睡着呢。”赵氏忧虑道:“我瞧她今早带出去那么多,别是怕我们担心,偷偷倒了吧。” “我就说不让她去,京里都传成什么样了。爹和奶也是糊涂,由着她瞎折腾。” “二哥,你怎么总跟三姐过不去?”秦珠小声反驳。 秦卓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他哪里是跟她过不去,京里传的那些事,哪一件是好听的?这女人心术不正,别把一家子都带坏了。 他得找个机会跟爹娘、大哥说清楚,别被她几句软话哄了去。 “馄饨确实都卖了。”秦芜掀开门帘走出来,手里攥着鼓鼓囊囊的钱袋,往桌上一倒。 “你们看。” 铜钱滚了一桌,叮叮当当响。 几人都愣住了。 3. 她想分家 铜钱滚了一桌,叮当作响。 几人怔愣。 他们没想到秦芜今儿真的把馄饨都卖完了。 前两天可是……一碗都没卖出去。 秦卓到了嘴边的冷嘲又咽了回去,梗着脖子哼了一声。赵氏横他一眼,忙伸手把铜钱拢回荷包里,按得紧紧的。 “快收起来。”她抬头看向秦芜,眉眼软下来,“饿不饿?娘去灶上给你热点吃的。” “娘真偏心,刚刚我说饿,娘只说让我忍着。”秦珠噘着嘴嘟囔。 “你个丫头片子。”赵氏戳了戳她额头,又笑了,“行行行,一起做。说吧,都想吃什么?” “阿芜,你这钱该给你奶……” 秦三郎话还没说完,被赵氏狠狠踩了一脚,“为什么要给娘?” “慧娘,咱们还没分家,收益应该给娘一半。” 这是老秦家的规矩,但真正守这规矩的只她这个傻子爹。 她大伯是家里既得利益者,不要钱都算好的,哪儿给过家里钱。 她二伯是懂得为自己打算的,赚的钱藏一些给一些,考虑完自己小家才会考虑大家。 “给家里一半?阿芜摆摊的钱家里可没出一分。前两天他们是怎么笑话阿芜的?” 不止没给秦芜钱,自打她回到秦家,喝的水,吃的粮食,住的房都问她要钱。在知道秦芜想要摆摊时,更是变着花样想从她手里捞钱。 “慧娘,话不能这么说。爹娘养我们一场……” “他们养你,就不心疼你?”赵氏打断他,眼圈微微发红,“年初你从房梁摔下来,腿肿得跟柱子似的,你爹你娘是怎么骂的?骂你没用,耽误了地里的活!” 她嫁过来时也是个软性子,这些年被偏心的公婆、拎不清的丈夫磨得不得不硬起心肠。两个儿子都到了说亲的年纪,家里穷得叮当响,她男人倒好,一门心思贴补大哥家。 “可……总不能不孝……”秦三郎眉头拧成一团,底气越来越不足。 “爹,”秦芜开口,语气平静,“娘不是不让你孝顺爷奶,只是凡事得有个度。你总顾着大伯家,我们兄妹四个怎么办?大哥二哥的亲事,妹妹的嫁妆,都不用想了?” 这话本不该她一个刚回家的女儿说,可抬眼看看,大哥秦凡木讷着脸,只会跟着点头。二哥秦卓眼神游移,不知在打什么主意。小妹秦珠睁着眼睛,只会傻看。也就她娘,还能撑着这个小家。 “阿芜说得对。”赵氏立刻接话,“老大老二眼看就要娶媳妇,你心里就没个数?” 秦三郎被说得哑口无言,半晌才闷声道:“好好好,不交。儿子们的亲事,我也在想法子。等地里活忙完,我带他们去城里扛包,总能攒点钱。” 赵氏脸色这才缓过来,嗯了一声。 “弟妹该做饭了。”院里传来大伯娘一声唤。 赵氏应了一声,拽着秦珠往灶房走。 “娘,怎么不让三姐帮着烧火……” “让你三姐歇着。” 母女俩的声音渐渐远了。秦三郎叹口气,带着两个儿子也出了院子。 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秦芜心底叹,她刚刚没说出的是,她还想分家。 可她知道,还不到时候。即便是她娘都还没有分家的打算。 晚饭赵氏做的是红薯粥配野菜炒豆腐、小葱拌豆腐、炖豆腐。 一桌豆腐宴。 秦芜吃了两口菜就不吃了,单纯喝红薯粥还有些滋味,配上这些菜其中滋味……一言难尽。 “老三家的。” 一大家子挤在堂屋吃,大人一桌,小辈一桌。吃到一半,秦老头忽然放下碗筷,看向秦芜这边。 “老三家的,”他咳了一声,“你那馄饨摊,今日怎么样了?” 话音落下,一屋子人都静了,十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秦芜身上。大房二房的人神色各异,秦三郎的心瞬间提了起来,刚要开口,胳膊就被赵氏拧了一下。 “怎么,还没卖出去?”秦老头见秦芜不说话,脸先沉了。 “爷,你就别为难她了,她做的馄饨谁敢买。”说话的是秦大郎家的老大秦和安。 不同于秦三郎和赵氏四个孩子。 秦大郎家就秦和安这根独苗,早被送到书院念书,平常家里的事根本不管。 秦和安继续道:“爷奶还不知道吧,她被侯府赶出来就是因为在井里下毒,这事儿京里传遍了,谁不要命吃她卖的东西。” 他这话落下,秦家人惊。 “和安,这话当真?”秦二郎放下碗追问。 “二伯进城打听打听就知道了,爷奶能留她在咱们秦家,真是爷奶仁慈,萧大人和她和离也是因为她下毒,害得萧大人至今无子。” “我的娘哎!今早还是我喊她一起烧的早饭!”大伯娘一拍大腿,脸都白了。 “娘——” “够了!” 秦老头猛地一拍桌子,碗碟都震了震。他指着秦三郎,脸色铁青:“老三,人是你们两口子非要接回来的。你说,侯府和萧家的事,到底是真是假?” 最后一句话,是冲着秦芜说的,眼神里满是嫌恶。 “爹,这事肯定是假的,阿芜这么懂事,怎么可能做出来这种事?”赵氏蹙眉。 这些疯言疯语她去接秦芜时不是没有听到,起初她也疑心,可在把秦芜接回家后,她便打消了这念头。 指定是侯府和萧府不想留人又不想担坏名声,把脏水全泼阿芜身上了。 “我问的是老三,不是你。” 秦老头狠狠瞪了赵氏一眼,“当初就是你听说她被赶出来,非要把她接回家,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件事,故意瞒着家里,非要给家里请回个祸害?!” “爹……这不关慧娘的事……” 秦三郎话还没说完,秦老头的拐杖已经打到他腿上,“你真是娶了个好媳妇。” “爷说这些是想做什么。” 秦芜静静看着这场闹剧。 秦和安就在盛京念书,知道原身做的那些事不奇怪,奇怪的是为什么先前不说,现在说。 “你什么态度?”秦老头勃然大怒,“做了十几年侯府千金,就敢跟你爷爷这么说话了?” “三妹,快给爷赔个不是。”秦凡小声劝道,“大哥知道你是被冤枉,就当让着爷。” 秦芜无奈。 她这傻大哥还没看出。 爷孙俩打配合问她要钱呢,从她回到秦家,这一招他们没用过五次也用过四次了。 正如秦芜预料。 秦老头喘了口气,摆出了正题:“既然馄饨卖不动,你也别去抛头露面了。你大伯给和安找了位举人教习,要十两拜师礼。这钱,你出了吧。” 秦芜心里冷笑。 十两银子,张口就来。侯府给的一百两谢银全贴补了大房,如今还想从她身上刮。 “我没钱。”她淡淡道。 “爹,这和安不是有老师吗?怎么大哥又给他……”秦三郎试图为秦芜说话。 “你懂什么。”秦老头打断他:“和安明年就要下场科考,你大哥给他请的这位老师可是举人。拜他为师,利于科考。等和安中了秀才,咱们老秦家就出头了,还能少了你们的好处?” 又是这套话。秦芜听得乏味。看秦大郎那副德行,秦和安真中了秀才,也未必能想起他们三房。 “拜师礼该大伯出,怎么算到阿芜头上?”赵氏忍不住开口,“先前侯府给的一百两,不都给大哥了吗?” “妇人之见!”秦老头斜睨着她,“老三,管管你媳妇!” “爹,我觉得慧娘说得没错……” “反了你了!”秦老头扬起拐杖又要打,屋里一阵乱。 “好了,闹什么闹。”一直没说话的秦老太放下碗筷。声音不大,却比秦老头的呵斥管用。堂屋瞬间静了下来。 和村里别家不同,秦家真正当家做主的是秦老太。 最初秦芜也有些惊讶,没想到她爷这样的人,会是个怕媳妇的。 “吃饭时间好好吃饭,别的事等吃完再说。”秦老太淡淡,“老三都多大了?孩子都四个了,还一直打他?” 她这话一出,秦老头悻悻地收了拐杖。 秦和安有些怨言,被秦老太瞥了一眼后,默默端起碗吃饭。 一直等吃完饭,秦家都没人再出声。 饭后,秦芜被喊秦老太喊走。赵氏想陪着,秦老太打发她去刷碗了。 “奶,我手里真的没钱了。” “奶喊你不是为了这事。”秦老太让秦芜在她身边坐下,“先前清绾来,同我们讲这月十 七号是秦府老太太生辰,我想着秦府养了你这么些年,于情于理你都该去看看。” 她拍了拍秦芜的手背,语气带着几分循循善诱:“奶知道你手头紧。可你想啊,和安若能中了秀才,你大哥二哥说亲容易,连你将来也好找人家。十两银子对咱们家是天大的数,对侯府算什么?你回去一趟,跟老太太撒撒娇,什么都有了。” 秦芜不动声色地抽回手。 “奶,堂哥说的那些事是真的。侯府若待见我,也不会把我赶出来。老太太生辰宴,我去了反倒惹大家不痛快。真要银子,不如找清绾妹妹,她是侯府嫡女,一个月月银总有十两。” 秦老太沉默片刻,缓缓道:“清绾到底不是咱们家人,你跟侯府总归有十几年情分……我就不信,他们真能做得那么绝。” “不然,他们为什么把我赶出来?”秦芜平静地反问。 秦老太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洪村另一头,张大勇家却是暖融融的。 中午秦芜听说了张大勇晚上才能到家,特意给打包的生馄饨,连汤料都配好了。徐氏本还埋怨丈夫乱花钱,等馄饨下锅,香气飘满了半间屋,她就说不出埋怨的话了。 一口咬下去,真的要鲜掉眉毛了。她从没想过,一碗馄饨都能这么好吃。 总共二十多个馄饨,吃了两个,她就停了。 “娘,你怎么不吃了?” “你们吃,娘吃不惯这馄饨。”徐氏笑着把馄饨往三个孩子和张大勇面前推了推,“张哥,你也吃几个。” “你们吃吧,我中午吃过了。” 张大勇不信徐氏的话,这么好吃的馄饨,哪里有吃不惯的说法? 他拿来四个碗,把馄饨分作四份。 “明儿我多买些,别的吃不起,这馄饨咱们还是吃得起的。” “爹也吃。”三个孩子懂事,各自从碗里舀了一个馄饨放在大碗里,徐氏往里面放了两个,“一起吃。” “好,咱们一家一起吃。” - 秦芜从秦老太屋里出来,赵氏正等在门口,一脸担忧。 “阿芜,你奶她……” “没事,娘。”秦芜摇摇头,帮着收拾完碗筷,就回了自己屋。 明天还要早起摆摊,得养足精神。 一夜无话。 翌日辰正,秦芜推着车到摊位,远远就看到沈云韶了。 女人这会儿就占着她摆摊的地方。 身前摆着桌子,上面放着点心和茶水,两个丫鬟捧着手炉和香薰炉,一左一右伺候着。 随着她推车靠近,沈云韶美眸抬起。 “你来了。” 女人声音懒洋洋,一双杏眸快速敛过几分得意。 她倒要看看,今天秦芜怎么摆摊,馄饨做的好吃又能怎样。 “嗯。” 对方心思太过明显,简直一眼就能看到底,秦芜面上浮现几分无奈。 没有和沈云韶争执,她默默把推车停在沈云韶不远处。 她寻的这地儿,周遭如她这样的商贩不多。 这里靠近码头,寻常多是些做力气活的客人,卖饼和馒头这种便宜又扛饿的吃食居多。 当初秦芜选这儿,只是为了少交个摊铺费。 且她也怕原身的名声,太难卖出去吃食! 利落停好推车,秦芜开始搬桌椅板凳,她旁边沈云韶面色凝了凝,“秦芜,你今儿怎么不在这里摆摊了?” “你不是占着吗。” “你求我,我就起来。”沈云韶抬着下巴,语气骄矜。 秦芜心里觉得好笑。难怪原身从前总赢她,这点手段,也太浅了。 她没接话,把东西都摆置妥当,才回头问:“沈小姐今日吃馄饨吗?” “你做的馄饨那么难吃,谁要吃。” 沈云韶瞪了秦芜一眼,话锋却又是一转,“不过你若跪下来求我,我倒是可以买几碗,权当赏你口饭吃,省得你一文钱都赚不到。” 然她这话才落,一人跑到秦芜摊前,正是昨日替秦芜说话的祁青。 “小娘子可算来了,”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我家公子昨日吃过便记挂着,特意让我再来打包四份生的带回去。昨日剩的那点,府里两位小少爷小姑娘抢着吃,差点拌起嘴来。” 4. 死对头,可否和解? 秦芜赶紧取过四叠干净油纸,逐个数着装馄饨。 皮是昨夜擀就的,经了夜冻,挺括不粘。馅裹着甜玉米,颗颗饱满紧实。另配了四包汤冻与干料,一并递过去。 “煮时将汤冻化开,滋味与现做的差不离。” 祁青付过钱,又多添了两枚铜板,语气诚恳:“我家公子说天寒,让小娘子也喝碗热的。” 秦芜没推辞,颔首道了谢。 祁青离开,旁侧沈云韶的脸早沉了下来。 她原是揣着看笑话的心思来的,只等秦芜枯坐半日开不了张,落得颜面扫地,再来施舍几句。 哪知摊子刚支起来,就有人专程登门打包,什么“公子记挂”“小主子争抢”,字字都像隔空扇过来的巴掌。 她忍不住嗤了一声:“戏唱得周全。几文钱的吃食,也摆这般排场。” 秦芜也没接话,伸手掀开汤锅的木盖。 炉膛里的炭火正旺,乳白色的筒骨高汤滚沸着,大团大团的热气随着风散开,浓郁的肉骨香瞬间冲淡了江边的清寒。 不多时,远处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张大勇领着四五个扛包的汉子走来,个个裹着打补丁的旧棉袄,缩颈搓手,脸颊冻得发紫。 “秦小娘子!可盼着您出摊了!”张大勇嗓门洪亮,隔着数步就喊,“昨儿俺家娃吃了念一宿,今儿带弟兄们都来开开荤!来五碗,多浇热汤!” “好。” 秦芜手下利落,馄饨滑入沸水,滚两滚便齐齐浮起。漏勺捞起,盛入粗瓷大碗,浇上满勺奶白骨汤,撒一撮葱花。五碗依次排开,热气袅袅,香得几个汉子直咽唾沫。 几人捧着碗蹲在墙根,吸溜得山响,没两口额头就冒了细汗。 “乖乖,鲜到骨子里去了!这一口下去,从嗓子眼暖到脚底板!” “老张果真没骗俺!比俺家那口子做的强百倍!” “老板,再添碗汤!这天寒地冻的,喝着才叫舒坦!” 周遭原本驻足看热闹的脚夫、货郎,闻着四溢的香气,看着几个汉子吃得热火朝天,心思都活泛起来。 有人上前问价,有人犹犹豫豫要了一碗,不过片刻,小摊前便排起了短短的队伍。 沈云韶僵坐在原处,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寒风顺着衣缝往里钻,怀里的手炉早凉了大半。周遭尽是出力气的糙汉,汗味混着饭香往鼻端钻,粗声大嗓吵得她太阳穴突突跳。 更难堪的是,那馄饨的香气勾得人胃里发空,她晨起只垫了两块点心,现下饥肠辘辘。 沈云韶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再待下去,她都想吃一碗了! “回府。”沈云韶豁然转身。 “等等。”秦芜叫住她,“天不亮就来守着,冻了这半日,吃碗热的再走。” 沈云韶霍地回身,眼里满是错愕,随即脸颊涨得通红。像是被戳破了馋意,又像是觉得受了折辱:“谁要吃你的东西!本小姐才不稀罕!” 秦芜擦了擦手,抬眼看向她,神色坦荡:“从前的事,是我对不住你。但冤冤相报何时了,你天天来蹲我,既耽误你功夫,也挡我做生意。往后各走各的,不好吗?” 她穿来这些日子,早把原身的记忆捋顺了。当年抢婚约一事,原身做得确实不地道,毁了沈云韶的名声,耽误了人家的婚事。她不打算替原身卖惨求饶,但也不想一直耗在旧怨里。 她的日子还长,犯不着跟人结一辈子死仇。 “各走各的?”沈云韶气得眼圈微微发红,跺脚道,“你说得倒轻巧!当年你毁我婚约、害我沦为全京笑柄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各走各的?如今你轻飘飘一句算了,就要我咽下这口气?你当我是什么人!” 秦芜沉默了一瞬,语气认真了些: “以前的事,是我混账。但我只是想说……一个遇事只顾全自己所谓的清流名声,连你们的婚约都不肯争取一下的男人,本身就不是什么良配,不是吗?” 沈云韶愣住。 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是啊。当年落水事发,萧景衡若真的看重她,大可去查明真相,或是据理力争。可他没有。他为了保全萧家不沾染半点闲言碎语的体面,舍弃了她,顺势将秦芜抬进门。 她这三年来,日日恨着秦芜的狐媚无耻,却下意识避开了那男人的薄情。如今被秦芜一语道破,沈云韶只觉得心底突然泄了气。 “……粗鄙不堪!不知所谓!”沈云韶说完,咬着唇转身就走。 锦缎裙摆扫过地上的残雪,步履匆匆,却没了来时的盛气凌人。 秦芜站在摊前,看着空荡荡的街角,默然无语。 原身造的孽,本就不是一碗馄饨、几句好话就能抵消的。这姑娘心底藏着三年的委屈,今日来找茬,既没带家丁掀她的摊子,也没仗势欺人,只敢自己坐在冷风里生闷气,已经算是很有教养了。 她转过身,继续做馄饨。从前欠下的债,只能日后慢慢还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赚钱糊口。 ...... 馄饨卖罄,秦芜收拾好锅碗案板,将钱袋贴身藏好,推着车往西市去。 她心里盘算着,单卖馄饨品类太窄,凛冬日头短,热食虽暖,却扛不住汉子们干重活耗得快。若是能添一样耐放、油水足、咸香下饭的配菜,回头客肯定更多。 卤味是最合适的。可她前世那些卤水方子,动不动用到二十几味香料,光凑齐就得花去好几两银子,更别提有些精贵香料药铺里论钱称、价比白银。 馄饨馅儿已经用了猪肉,本钱在那儿摆着,卤味若是再用好肉,定价太高码头苦力吃不起,定价太低自己赔本。 思来想去,只有下水最便宜。 猪肠、猪肺、猪心,腥气重,寻常人家不会做,屠户手里积压得多,价钱贱得跟白捡似的。 主意打定,她先去看看大料。 西市比码头热闹,秦芜没敢去那些门面阔绰的药铺,而是径直拐进了一家略显陈旧的杂货铺。 “掌柜的,称半两八角,一两桂皮,再抓一把花椒。”秦芜在柜台前站定,报了分量。 她没敢要丁香那等精贵物,只打算用最基础的几味料来熬底汤。就这几样,也得精打细算着用。卤水不是一次性的,老汤越养越醇,往后每次续水续料,花销就小了。 掌柜见她是个面生的年轻娘子,穿着一身半旧的棉裙,眼珠一转,从中抓了一把花椒掺进牛皮纸包里。 “慢着。”秦芜伸手按住纸包,借着天光拨弄了两下。 “掌柜的,你这花椒壳色发暗,没几颗开口的,闻着还带股霉气,是前年的陈货吧?拿陈货掺在今年新收的青花椒里,按新货的价钱卖,不合适吧。” 掌柜老脸一红,本想辩驳两句,对上秦芜那双清明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小娘子好眼力。”掌柜讪讪一笑,重新换了新货。 秦芜又指了指旁边笸箩里碎掉的八角瓣和桂皮渣:“我本钱小,要不了全乎的品相。掌柜的把这些碎料称给我吧,算便宜些,咱们也算交个长久买卖。” 做卤料本就是要碾碎下锅的,品相好坏全无分别。掌柜见她是个懂行的,便也不再拿乔,将那些碎料低价扫给了她,又搭了一小把不值钱的陈皮。 付了二十几个铜板,秦芜有些肉痛地将纸包塞进推车夹层。 街巷斜对面的茶楼二楼,祁珏正临窗站着。 他今日来西市盘账,恰好将方才铺子前的一幕尽收眼底,真是巧了,竟是昨日那个卖馄饨的姑娘。 他听得她与掌柜理论, 分毫不让,不卑不亢,既无市井妇人的斤斤计较,也无深宅女子的忸怩畏缩。想起昨日那碗馄饨,骨汤醇厚,馅料鲜甜,连府里素日嘴刁的幼弟幼妹都抢着吃。这般心性手艺,偏生落难在此,免不了受商贾糊弄,他心里便动了几分帮衬之意。 “小娘子。”刚一喊出口,连他自己都有些诧异,急忙止住话音。这般隔窗去喊一个过路的女子,怎的像个轻浮的登徒子。 秦芜听到声音抬头,也是一愣,竟是昨日的公子。他一身青布棉袍,倚在二楼的雕花窗边,神色似有些懊恼。 她想起昨日主仆二人帮腔的事,颔首道:“公子。” “你等等,我下来。” 祁珏快步下楼,走到摊前,先是拱了拱手,以掩饰方才的唐突:“在下祁珏,昨日在码头多有叨扰。还未请教小娘子如何称呼?” “免贵,姓秦。”秦芜回礼。 祁珏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她堆满食材的推车:“秦娘子。我看车沉,天又冷,我马车就在巷口,顺路帮你载些重物回村?” “多谢公子好意,不算沉,我慢慢推便是,不敢劳烦公子。” 她心里清楚,人情易欠难还。祁珏的穿着谈吐不似寻常商贾,平白受人家恩惠,往后不好相处。 祁珏也不勉强,略一思忖,又道:“我家名下有几间肉铺,每日宰杀后,都有不少下水。府里嫌腥气,往常都是直接贱卖给城外的脏锅铺子。你若做吃食买卖用得上,每日只管去取,按市价的三成给就行,省得白白糟蹋了。” 下水贱,寻常人家都嫌腥气,很少有人会做。秦芜前世最擅长化平凡为神奇,卤下水处理好了,比肉还香。她眼下正缺成本低、利润高的品类,这提议正中下怀。 “那就多谢公子了。”她没再推辞,“改日我做好了卤味,先送些给公子尝尝味道。” 承人情,也还人情,两不相欠,心里踏实。 祁珏笑了笑,眉眼温和:“好,我等着。” 两人没再多说,秦芜推着车往肉铺去。 祁珏站在原地,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在寒风里走得稳当,推车的手冻得发红,却没半分瑟缩。他见过太多深宅里娇弱的女子,精于妆饰,怯于俗务,还是头一回见这样的女子。 柴米油盐算得精细,人情往来拎得清楚,落难却不见半分潦倒气。 他目光停了片刻,直到那身影拐进肉市巷子,才转身回了自家铺子。 ...... 秦芜雇了辆村里的牛车,拉着两桶下水和满袋香料回到洪村时,刚过正午。 秦家人大多还在地里忙活,院里静悄悄的。秦芜顾不上歇息,挽起袖子便开始处理那两桶下水。 她径直走进灶屋,从灶膛里掏出两碗底的草木灰,又兑上大半盆发酸的淘米水,覆在翻过来的猪肠上反复揉搓。 这年头,粗盐和白面金贵得很,傻子才舍得拿来洗下水。反倒是这灶坑里不值钱的草木灰,天然带着股涩碱,去油刮腻、拔除腥臊最是有奇效。 待揉出一层厚厚的灰腻脏沫,她便将肠子拎到井边,用打上来的凉水反复漂洗。直到黏液去尽,肠壁翻白透亮,再无半点异味,这才冷水下锅焯透,撇去灰白的血沫。 随后,她另起了一口大铁锅。将香料仔细包进细棉纱布里投入沸水中,再下入炒好的糖色、老陈醋与厚酱油。 不过半个时辰,一锅色泽红亮、咸香醇厚的卤便熬出了形。处理好的大肠和心肺尽数下入锅中,随着汤汁咕嘟翻滚,浓郁肉香将整个老院熏得满是烟火气。 到了傍晚,秦家人陆陆续续从地里收工回来。 天色渐渐暗下来,秦家人照例聚在堂屋里吃晚饭。 还没吃几口,院门被拍得震天响。 “开门!京兆府办案!” 5. 她曾得罪过的男人 秦老头脸色骤变,催着秦三郎去开门。 门闩刚抽开,四个皂衣衙役便跨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个人,正是秦和安。 他看上去风尘仆仆,青布长衫沾着土,脸色煞白,却梗着脖子往院里瞅。 “差爷,这是……”秦老头堆着笑上前,腿肚子直打颤。 为首的差役亮了牌票:“京兆府接了青云书院的报案,书院里丢了二十两纹银和一块上好的端砚。我们封锁书院盘查,你家孙子秦和安说,昨日他堂弟秦凡去书院给他送过冬衣,曾在舍房里独自待过半个时辰。” 差役说到此,冷厉目光扫过众人:“谁是秦凡?站出来!” 秦凡是个老实木讷的庄稼汉,闻言脸色煞白,慌忙起身:“差爷明鉴,我没有!我昨日去送棉袍,是和安堂弟叫我进屋帮他修书架的!我干完活,接了他让我带回村洗的脏衣裳就走了,根本没见过什么端砚和银子啊!” “三弟,你怎么能睁眼说瞎话!”秦和安指着秦凡,痛心疾首道: “我昨日分明见你盯着同窗桌上的端砚看了许久!我原以为你只是好奇,谁知你竟眼皮子这么浅!你糊涂啊,怎能做出这等鸡鸣狗盗之事,连累我的名声!” “我没有!我真没有!”秦凡急得百口莫辩,脸涨得通红。 “是不是你偷的,搜一搜便知。”捕快懒得听掰扯,转头对秦老头道,“去请你们村里正过来做个见证,我们按规矩搜。” 秦老头哪敢耽搁,忙让二儿子去喊里正。大房两口子下意识护住秦和安,二房一家则全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生怕沾染半点干系。 不过片刻,里正赶过来,衙役便径直冲进了三房的屋子。 没多大会儿,衙役从秦凡的屋里搜出一个灰布包裹,扔在八仙桌上。 包裹散开,里面赫然滚出一块刻着云纹的端砚,和两锭白花花的纹银。 秦凡整个人都懵了,呆立当场:“这……这不是我的东西!我床底下从来没这个啊!” “回衙门再说吧。”衙役左右架住他。 “凡哥儿!”赵氏凄厉哭喊,扑上去抱住儿子。 “差爷,抓错人了啊!不能带他走!”秦三郎也急得发疯,双膝跪地连连磕头。 “敢阻碍官差办案,连你们一块锁了!”捕快手按在刀柄上,厉声呵斥。 秦芜上前一步,拉住赵氏:“别碰官差,冲撞公差,只会罪加一等。” “阿芜,你大哥……”赵氏哭得喘不上气,身子直往下坠。 秦芜用尽力气撑住赵氏的胳膊。她穿来不久,对这家人确实没多深的感情。但这几日摆摊,秦凡起早贪黑地帮她推车、扛重物,赵氏也算嘘寒问暖,从不为难她,都算得上实心眼的厚道人。 她冷眼扫过院里众人。 大哥平日里连去镇上扯尺布都会算错铜板,他懂什么端砚?若真偷了重宝,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塞进床底? 反观那秦和安,虽梗着脖子一副大义灭亲的模样,可眼神却虚浮飘忽,连看都不敢看一眼被锁拿的秦凡。 再看秦老头,他眼睁睁看着差役锁走秦凡,竟连半句求情辩解的话都没说。 秦芜心里明白。老头子未必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但在官差上门、秦和安指认秦凡的那一刻,这个偏心的大家长就已经做出了抉择。 一个是将来能光宗耀祖的读书人,一个是只会刨土的泥腿子。只要大房不沾官非,牺牲一个秦凡,老秦家认了。 此时去跟带刀的官差撒泼,除了多挨一顿板子,根本无济于事。 秦芜看向秦凡:“大哥。你记着,没做过的事,到了京兆府的大堂上,千万别认,也别画押,我们尽快给你请代笔写诉状。” 秦凡早已吓得六神无主,听到妹妹这话,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煞白的脸上淌着泪,用力点了点头。 衙役推搡着秦凡,走出了院门。 堂屋里安静下来。秦和安长舒了一口气,偷偷在衣摆上擦了擦手心的冷汗。 秦芜转过身,冷眼看着这一家子。大伯母如释重负,二房一家装聋作哑,秦老头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连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痛哭的秦三郎夫妇一眼。 没人关心秦凡被带走会受什么刑,他们只庆幸保住了家里的体面。 秦芜没再多费唇舌,让秦珠扶起瘫软的赵氏,又让秦卓拉着秦三郎,五人回了三房的东屋。 屋门一关,秦三郎便蹲在地上,揪着头发呜咽起来:“这可怎么办……凡哥儿进了大牢,以后出来还怎么抬头做人啊?” 秦卓一拳砸在土墙上,恨声道:“大哥连大字都不识几个,上哪去认得什么端砚!分明是秦和安那个畜生干了亏心事,顺手把包裹栽赃给大哥!爷奶也是偏心得没边了,由着大哥去顶雷!大哥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我去报官告他们!” 秦芜淡声道:“你拿什么告?人赃并获,包裹是从大哥床底下搜出来的,官府只讲证据。你去闹,除了多搭进去一个,救不了大哥。” 秦卓一噎,只能垂着头唉声叹气。 “爹,现在不是哭的时候。”秦芜将自己这两日摆摊赚的钱袋倒在桌上。 “大哥今晚刚被羁押,最快也要明日清晨才会升堂问话。这些钱够请个代笔在衙门外写份诉状了。” 只要秦凡咬死不认罪,京兆府就得核查人证物证。书院的局是秦和安仓促布下的,只要是假的,就一定会留下破绽。 她虽不懂大盛的律法条文,但前世看尽了后厨人事的勾心斗角,最清楚怎么从谎言里挑出刺来。 明日升堂,她亲自去京兆府递状子。 不过,在此之前,她还是要把话说清楚。 “爹、娘,等大哥平安归家,三房必须分家。” 秦三郎惊得连叹气都忘了,干巴巴地挤出一句:“父母在,不分家……这可是要被村里人戳脊梁骨的啊。” “脊梁骨被戳,总好过稀里糊涂丢了命。” 秦芜神色无波,平静道:“爷奶为了大房的前程,连大哥的死活都能随意舍弃。今日是二十两银子的窃案,明日若是上百两的赌债,甚至是人命官司呢?爹,你还有几个儿子能替堂哥去填命?” 秦三郎僵一僵,布满风霜的脸灰败下去。 他嘴唇嗫嚅着,却再也说不出半句回护老秦家的话来。 是啊,老实的凡哥儿都能被毫不犹豫地推出去顶罪,他们在爷奶眼里,究竟算什么? 赵氏咬紧了牙关,恨恨道:“分,等凡哥儿回来,哪怕净身出户去要饭,这个家我也分定了!” 秦卓也附和:“爹,三姐说得对。再熬下去,咱们一家都得被大房吸干。” 几人说定,便各自睡下。 秦三郎和赵氏翻来覆去,长吁短叹到天明。秦芜却闭着眼,在脑海中将明日的公堂应对过了一遍,睡得还算踏实。 翌日一早,天还未亮透。 秦芜拢紧了洗得发白的夹袄,同秦三郎顶着寒风出了村。父女俩雇了辆牛车,一路颠簸,赶在辰时前到了京兆府所在的太平街。 八字影壁外,已有代书先生支起了摊子。 秦芜走上前,将几十个铜板码在桌案上,口齿清晰道:“先生,劳烦写份诉状。告青云书院学子秦和安,监守自盗,伪造物 证,栽赃同族。” 代书老先生诧异地看了这年轻姑娘一眼。 寻常百姓遇了官司,多是语无伦次只知喊冤,难得见连罪名都择得这般精准的。当下也不废话,蘸墨挥毫,须臾写就。 辰时正,京兆府朱漆大门“吱呀”洞开。 “威——武——” 两侧皂隶手持水火棍齐齐杵地,浑厚的堂威声震屋瓦,透着股让人胆寒的肃杀。 秦芜走到堂外喊冤石旁,双手高举状纸,跪地伏身:“民女秦芜,替父代呈,替兄鸣冤!” 差役接过状纸,转呈公案。 堂上端坐的,正是新任京兆府少尹,裴聿。 京兆府尹是个快要致仕的老臣,平素只管在后堂吃茶养病,这京畿重地的刑狱诉讼、治安民生,实则全压在了这位年仅二十四岁的少尹肩上。 他虽是寒门出身,却因任监察御史时敢在朝堂上死谏,被当今圣上破格连升三级,钦点为这京兆府少尹。上任不过半年,便令京中权贵都敬了几分。 此案原本只是一桩普通窃案,但牵涉到青云书院的学子,底下推官不敢专断,便将卷宗呈到了这位刚上任不久的少尹案头。 他一身绯红公服,头戴乌纱,面容清峭俊朗,如此年轻便坐镇京兆府,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霜雪,平添了些不怒自威的冷厉气度。 他展开状纸,目光扫过,在“具状人:秦芜”几个字上微微一顿。 秦芜? 裴聿眼眸微眯。他自然认得这个名字。不仅是因为京中这几日传得沸沸扬扬的侯府假千金投毒案,更因之前,他任监察御史时,曾拦下过一辆当街纵马的侯府马车。 那马车险些踩踏孩童,被他强行逼停后,车里的女子不仅毫无悔意,反倒将一锭碎银砸在他沈上,嚣张辱骂他是个“多管闲事的穷酸官”。 裴聿视线越过公案,落在堂外那青衣女子身上。 她跪在寒风中,脊背挺得笔直,神色清明沉静,哪有半点传闻中歇斯底里的疯妇做派,也寻不到半分那日在长街上飞扬跋扈的影子。 裴聿敛去眼底异色,面上未露分毫,公事公办地冷声开口:“带嫌犯秦凡。” 秦凡被押上堂。他在牢里熬了一夜,神色委顿,瑟缩着跪倒在青石板上。看到妹妹,秦凡原本惊恐无措的眼神稍稍定了几分。 裴聿未拍惊堂木,声音威严肃冷:“堂外秦芜,昨夜差役人赃并获。你无凭无据,敢反告书院学子构陷?若查无实据,按律反坐其罪。” 秦三郎吓得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秦芜抿了抿唇,心里也直打鼓。 她认出了堂前这位京兆府少尹。原主曾在长街上辱骂并用银子砸过脸。 唉,原主造的孽,竟在这里等着她。 可她既然来了,便断没有退缩的道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慌乱,仰头迎上裴聿审视的目光:“民女敢告,自然不是信口雌黄。” 裴聿看着她,深邃的黑眸里辩不出情绪,语气却比方才更冷了几分: “听闻你前些时日,因私怨投毒,险些酿成大祸,才被长宁侯府休弃出门。我再提醒你一次,诬告反坐。你若拿不出实证,今日退堂之时,戴上这沉枷的人便是你。你可想清楚了?” 秦芜迎着裴聿冷厉的视线,神色却十分坦然。 “大人,民女想得很清楚。更何况往事不论,只说今朝。律法之所以为律法,难道是靠揣度一个人曾经的名声来断案的吗?” 裴聿眸光微动。 “好。本官便给你这个机会。你且说说,这人赃并获的铁案,破绽在哪?” 6. 冤枉啊,大人 “大人明鉴。家兄是不识字的庄稼汉,若真起贪念,拿走银子便是,何必偷一块于他毫无用处的端砚?唯有书院读书人,才知端砚价值,顺手牵羊。” 裴聿道:“你这说辞未免牵强,他虽不识字,若听闻端砚名贵,偷去当铺换取现银,有何不可?” “若知道,他便不拿了,一个农汉,抱着一块上等云纹端砚去死当,掌柜的一盘问,他连这是什么石、出自哪家名坑都答不上来。掌柜若怕惹上富户失窃的官非,根本就不敢收。若是遇到心黑的掌柜,看出这是贼赃,定会借机压价,二十两的端砚,怕是连几百文都当不出来。家兄冒着吃牢饭的险,去偷一个难脱手,又换不来几个大钱的死物,这合理吗?” 裴聿敲击公案的手指微微一顿。 倒是合情合理。 动机虽存疑,但这并不能说明秦凡无罪。 他看向秦凡:“卷宗已查实,你确实独自在舍房待了半个时辰。书院门房可以作证,昨夜差役也从秦凡床底下,人赃并获。你可认?” “我……我没偷东西!”秦凡带着哭腔向堂上磕头,“昨日和安堂弟接过衣服,说他舍房里放书的木架子散了榫头,书院的杂役顾不上修,让我去帮他搭把手……我带了劈柴的短斧,就在他屋里帮他修架子。那半个时辰,我一直在干活啊!” 裴聿声音依旧冷肃,“修架子,并不能洗清你的嫌疑。即便你大半个时辰都在干活,临走时顺手牵羊,也不过是须臾之事。更何况,赃物是从你床底下的包裹里搜出来的。这,你作何解释?” 秦凡急得淌泪,话都说不清了,趴在地上只知道一个劲地喊冤枉。 秦芜暗叹一口气,知道指望秦凡自个儿辩白是不可能了。 “大人,我还有话要说。” 裴聿微微蹙眉。这女子三番两次在堂上插言,颇不合规矩。但身为掌刑狱的朝廷命官,理当兼听则明,只要不是咆哮公堂的无理取闹,于情于理,他都该容她分辩一二。 他沉声道:“你说。” “若家兄真是贼,好不容易偷了重宝,带回家的第一件事定是赶紧脱手或是藏匿于某处。谁会蠢到把赃物原封不动地放在脏衣服包袱里,大喇喇等着官差去搜?” 秦芜顿了顿,继续道:“民女今日告的正是堂兄秦和安。他将赃物带在身上,眼看要被搜出来,恰逢家兄来送衣服。便将赃物混在脏衣裳里塞进包袱。不仅借家兄的手避开了书院门房的搜查,事后为了撇清干系,干脆贼喊捉贼,拿亲堂哥当了替罪羊!” “秦芜,你可知你所言,皆是无凭无据的揣测?你兄长人赃并获,是铁证。而你堂兄不仅是书院学子,还是这桩案子的首告。你仅凭一套说辞便想反咬一口,若查无实据,便是诬告反坐之罪。” 她伏下身去,磕了个头:“民女知道!但大人是明察秋毫的推官,断案只看证据,绝不会只听信首告的一面之词!民女斗胆,恳请大人再查。” 秦芜说完,并没起身,她心中忐忑不安,怕这位昔日仇人顺水推舟定下罪名,以报私怨。 可这位大人却始终不语。 她微微抬眸,试图从那张冷峭的面容上窥出些许端倪,却只撞进一双深沉如海的黑眸里。 裴聿看着她,心中却有如明镜。 青云书院的窃案是前日发生的,昨夜书院才来报官。底下差役连夜拿人,今晨便将这“人赃并获”的卷宗呈到了他这位新任少尹的案头。 府衙里的胥吏办这等寻常窃案,多是敷衍塞责。见着从嫌犯床底搜出的赃物,又有了首告的证词,便急着结案交差。可裴聿今晨翻看卷宗时,便觉出几分蹊跷。 一个目不识丁的农人,偷一块难以脱手的端砚作甚?真做了贼,又怎会将重宝堂而皇之地留在脏衣包袱里,连藏都不藏? 案情本就疑点颇多。只是他未曾料到,能在堂上抗住威压,将这些破绽一语道破的,竟会是秦芜。 那个从前在长街之上,纵马伤人、甚至用碎银砸他的侯府弃女。 可他断案,不挟私嫌,只求清白。 既然这女子所言,与他心中的疑虑不谋而合,且那“学子贼喊捉贼”的推断也合乎情理。 一个读书人若真去监守自盗,多半是外头有了见不得光的银钱亏空。 裴聿收敛神色,从签筒中抽出一支红头火签,掷于堂下。 “来人。持本官签票,去洪村拘传秦和安到案。” “再拨两路差役。一路去青云书院,提审失窃事主,细细核对前日失窃的具体时辰与细节。另一路换上便衣,暗中查访外城各大赌坊与烟花之地,核查秦和安名下近日是否有亏空债务。查不清楚,谁都不许回来复命。” “是!”几名佩刀衙役捡起火签,领命大步跨出府衙。 “退堂。”裴聿拿起惊堂木,重重一拍,“案情尚存疑点,将嫌犯秦凡暂押羁候所,待各项查实、拘秦和安到案后,再行升堂对质。” 秦凡被带了下去,虽仍收监,但有了少尹的查证令,他眼底的死灰气已散了大半。 秦三郎瘫坐在地,浑身脱力。 秦芜将他扶起,遥遥看了一眼那道退入后堂的绯色身影,低声道:“爹,起来吧。大人签了票,秦和安跑不了了。” ...... 秦芜料得不错。 半个时辰后,官差便敲开了洪村老秦家的大门。 大房一家原还在做着“大义灭亲、书香门第”的美梦,转眼便如遭雷击。 带头的官差可没空听秦老头倚老卖老的辩解,明晃晃的红头火签往八仙桌上一拍,铁尺一亮,直接反剪了秦和安的双臂。 在全村老少震惊的指指点点中,将那前一刻还自诩清高的读书人,锁进了京兆府的大牢。 这之后的整整三日,京兆府迟迟没有升堂。 但长安城外城的几大赌坊、暗窑里,却多了几个穿着便衣、四处打探恩客底细的生面孔。青云书院的舍房里,门房杂役和丢了银子的苦主,也被带刀的差役反反复复盘问了不下三遍。 这三日,对于洪村老秦家来说,无异于天塌地陷。大房两口子日日哭天抢地,求爷爷告奶奶地托关系打听,却连京兆府衙门的门槛都摸不到。 秦老头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成日蹲在院子里吧嗒吧嗒抽着闷烟,原本抬不起头的三房,此刻彻底硬了脊梁骨,赵氏带着秦卓秦珠连正眼都不多看大房一眼,只等着分家。 而对于秦芜来说,这三日过得无比充实。 没有了老秦家的乌烟瘴气,她日日卯时便推着板车去码头。寒冬腊月里,她那一锅用大料和糖色熬煮得红亮软烂、异香扑鼻的卤大肠和猪肺,成了码头苦力们最惦记的恩物。 不过两三个铜板,便能舀上满满一大勺油水十足的卤味浇在粗糙的麦饭上。一口下去,浓郁的脂香和辛香料的味道直冲脑门,不仅解乏,更御寒气。 摊子的生意好得令人眼红,每日不到晌午便能卖个底朝天。三日下来,秦芜不仅将买香料的本钱赚了回来,钱袋子里竟还多出了两百多文的纯利。 到了第四日清晨,天色将明未明,码头上的薄雾还没散尽。 秦芜刚掀开热气腾腾的卤锅,两个穿着皂衣的差役便快步走到了摊前。 为首的差役亮出腰牌:“可是洪村秦芜?” “正是民女。”秦芜在围裙上擦净了手。 “裴少尹有令,书院窃案诸项疑点皆已查实。即刻升堂,传唤家属过堂听审对质!” 秦芜没有半点耽搁,利索地将摊子交托给一旁来帮忙的秦卓照看,扯下围裙,跟着差役便直奔京兆府。 等她赶到公堂外时,里头的案子其实已经审得差不多了。 堂上再没有三日前的激烈对峙。那原本自诩清高 、满嘴大义灭亲的读书人秦和安,在大牢里熬了三个暗无天日的日夜,心气早就垮了。 此刻他披头散发地瘫在青石板上。 裴聿高坐堂上,面如寒霜,将一本按着红手印的账册掷在秦和安面前。 “外城‘长乐坊’的账本在此。你上月沉迷骨牌,欠下三十两赌债,限期已至。为填亏空,你趁同窗不备,盗取二十两纹银及端砚。正逢书院盘查,你无处藏匿,恰好堂兄秦凡来送冬衣,你便借机栽赃,以此脱罪。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可说。” 秦和安连最后挣扎的力气都没了,只剩下伏地痛哭、连连磕头求饶,哪里还有半点读书人的体面。 案情大白。 裴聿依律当堂宣判:“秦和安窃盗同窗财物、诬告亲长,杖责三十,徒刑一年,终身不得应试。” 惊堂木重重落下。 “我的儿啊——!”王氏从旁听席上跌撞着扑到堂前,头发散了满脸,脸上泪一道涕一道。秦大郎也是面如土色,浑身抖得像筛糠。 “冤枉啊大老爷!我儿是读书人,怎么可能去偷去赌!定是有人陷害!大人明察啊!” 堂内,差役已经拖着如烂泥般的秦和安往后堂去了。 大伯娘见求告无门,转过头,一双血红的眼睛恨恨盯住秦家三房那几人。 “都是你们!是你们这帮丧门星克了我儿!”她扑了上来,扬起手就要往秦芜脸上挠,“我撕了你这小娼妇的嘴!” 秦卓眼疾手快,一把将秦芜拽到身后,反手推开大伯娘:“大伯娘你疯了!官老爷判的案,你敢在这儿撒野!” “闹够了没有。”堂内传来一声冷喝。 门外的喧闹戛然而止。 他身形本就修长,绯袍束腰,往槛内一站,如崖岸上经霜的孤松,压得阶下无人敢抬头。他垂眼扫过王氏,冷冷道: “京兆府重地,咆哮公堂,阻挠衙役当差。你是想进去陪你儿子一同吃这牢饭?来人,将这扰乱公堂的刁妇乱棍打出街去!” “是!”两名佩刀差役横起刀鞘,逼上前来。 大伯娘吓得连滚带爬躲到秦大郎身后。秦大郎到底是个读书人,丢不起这个人,一边连连鞠躬赔罪,一边拖着妻子,灰溜溜地挤出了人群。 直到大房的人跑没影了,堂外才恢复了清净。 秦凡顿了顿,挣开弟弟的手,转身冲秦芜深深作了个揖。 他与这妹子相处时日短。从前只知道她是在侯府娇养长大的,举手投足都不像乡下人。他心里总存着怯,怕她嫌弃家里穷,更怕她脾气大难伺候。可这回,是这个他从前不敢正眼看的妹子,为他据理力争,博得生机。 “三妹,大哥……谢谢你。”他嘴笨,翻来覆去也只有这一句干巴巴的谢。 连一直跟秦芜不对付的秦卓,这会儿也红了耳根。他别扭地移开视线,盯着脚尖的小石子,闷声道:“以前是我浑,不知好歹。三妹……往后你指东,我绝不往西。” 秦芜心底升起些许暖意。自打来到这个陌生的世道,受尽了高门的嫌恶与外人的白眼,一直像无根的浮萍般悬着心。 直到此刻,看着眼前这几个笨拙却实在的书中亲人,她才算从他们身上,真真切切地找到了一点脚踏实地的人情味与归属感。 她转过头,视线越过长长的台阶,遥遥看向站在堂口的裴聿。 裴聿也正看着她。两人目光隔空交汇,一个清亮平静,一个深沉探究。 秦芜微微低首,算作遥谢他刚才的解围。 他漠然看着她,根本不回应,旋即转过身离开。 秦芜微微一怔……看来他还在记恨当初那件事。 赵氏拉过她胳膊:“阿芜回家吧。” 秦芜回过神,“嗯,回家还有一笔账要算,说好了分家,今日回去便断个干净,往后再也不看任何人的脸色过活。” 7. 算总账,断亲缘 牛车还没进洪村的地界,消息先到了。 村口老槐树底下围着一群做针线的妇人,远远瞧见秦家三房的人坐着牛车过来。见秦凡坐在当中,人瘦了一圈,又嘀咕起来 “哎,不是说秦老大家的和安留在京里当原告,凡哥儿下了大牢?怎么反倒凡哥儿回来了?” “昨儿官差来拿人,拿的可是和安。” “我就说嘛,凡哥儿那孩子老实得跟块木头似的,能偷个甚?” “走走走,看看去。” 几个妇人收了针线,拍打拍打衣裳上的线头,不远不近地缀在牛车后头。路边田埂上有扛锄头的汉子也站住了脚,跟着人走。 牛车在秦家院门口停下,秦老头正蹲在门槛上抽烟。 他这两天没睡好,眼底乌青一片。大儿媳妇日日哭天抢地去京里走门路,银子花出去不少,连个准信都没捞着。 院门外的脚步声和议论声传进来,他抬起头,先看见了秦凡。 烟杆子差点从嘴里掉下来。 “凡哥儿!和安呢?和安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还未等他开口,人群外头跌跌撞撞挤进两个人来。 大伯和大伯娘也紧随其后回来了。 “爹啊!娘啊!天塌了啊!” 大伯娘这一嗓子嚎得凄厉,把里屋的秦老太和二房一家全惊了出来,连院墙外看热闹的村人也都探直了脖子。 秦老头的烟杆子“吧嗒”掉在脚背上,烫得他一哆嗦,却顾不上疼。 他几步冲上去,一把揪住大儿子的衣袖:“老大,到底出啥事了?和安呢!说话啊!” 秦大郎满脸灰败,嘴唇哆嗦着,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大伯娘指着他们尖叫:“是他们!是这几个黑心肝的丧门星,克了我儿!爹,你让老三打死这小娼妇!要不是把这丧门星接回来,咱家怎么会遭这么大的灾!怪不得侯府要把她赶出来,萧家休了她!她就是个搅家精——” “你闭嘴!”秦三郎一声呵斥,周围人皆是一愣。 他脸涨得通红,吼道:“我闺女做了什么?你儿子偷钱赌钱,你儿子栽赃我儿子,官老爷白纸黑字判的案!你骂我闺女?你有什么脸骂我闺女!” 这个被骂了半辈子窝囊废、被踩了半辈子脊梁骨的老实人,头一回在众人面前站直了腰杆。 满院子人惊住,院墙外头的村人也全噤了声,都没见过这个三儿子用这副嗓门说话。 大伯娘被他吼得瑟缩一下,旋即拍着大腿嚎得更响了:“老天爷啊!你睁眼瞧瞧!老三家的欺负人欺负到头上了!和安是读书人,是咱老秦家的指望啊!如今被他们害进了大牢,老三还在这儿耍威风!爹!娘!你们管不管!你们管不管!” 秦老太终于开口了:“老大,你媳妇说的是真是假?” 秦大郎被亲娘的目光逼得抬不起头,嘴唇翕动半天,挤出一句:“是......官府判了杖三十、收监一年,还说……终身不得应试。赌债也翻出来了,三十两。” 秦老太的身子晃了一下。 秦老头瞪大了眼,像是没听清:“你说什么?革什么?” “学籍革了。终身不得下场。”秦大郎说完这句话,蹲在地上,双手抱住了头。 秦老头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偏了四十年,供了四十年,逢人就讲“我们家和安是要中秀才的”。讲了几千几百遍,把自己都讲信了。如今学籍革了,功名路断了,赌债三十两,坐牢一年。他这辈子做的最大的梦碎了。 “不可能……不可能!” 秦老头一口气没倒上来,两眼一翻,直挺挺往后栽去。 “爹!” “老头子!” 秦三郎眼疾手快,一把托住秦老头的后脑勺,才没让他磕在青石门槛上。 秦老头两眼望天,泪水顺着满脸沟壑淌下来,淌进花白的鬓角里。 他嘴唇抖了又抖,忽地一把挡开秦三郎的手,吼道:“你是铁了心要逼死你老子啊!” 秦三郎被这一掌推开,踉跄了半步。他看着自己亲爹那张老泪纵横的脸,到底没让眼泪掉下来。 “爹,我今年四十了。我给他大房当牛做马二十年,我儿差点被他儿害进牢里。您问过我一句没有?您心疼过凡哥儿一下没有?” 秦老头胸口剧烈起伏着,说不出话。 大伯娘趴在地上,两手拍着泥地,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的儿啊……我的儿啊……” 满院狼藉。 秦芜一直冷眼旁观。穿进书里这段时日,侯府的泼天富贵她没沾着半点边,这乡野农家一地鸡毛的腌臜事,倒是尝了个遍。 她起初颇有些看戏的意思,横竖是书里的角色,闹成什么样跟她有什么相干?可公堂上替秦凡递状纸的时候,她才头一回真切地觉出滋味来。 自己也成了书中人,泥里滚、火里烤,挨着磕着都会疼。既然疼了,该争的利益,一分也不能让。 她看向秦卓,声音不高,却清凌凌地压住满院嘈杂:“二哥,去把村长阿公请来。” 秦卓还没动,秦老太开口问:“你要干甚?” “趁着一大家子人都在,咱们把家分了。” 话音刚落,大伯娘的哭声都顿了一顿,秦大郎猛地抬起头,秦老头歪在门槛上,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来。 秦老太看了秦芜好一会儿。 “你才进秦家的门几天?秦家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丫头片子来指手画脚了?” 秦芜缓缓道:“奶,堂兄的案子上,我是递状纸的人。公堂上,我是替我大哥说话的人。这个家里出了事,三房差点被人栽赃害死,我若还不开口,下回轮到谁?” 秦老太当家多年,早练就了一身不动声色的本事。撒泼打滚是王氏用的招数,她不屑。 老太太面皮纹丝不动,不接秦芜的话,只看向秦三郎,“老三,你就由着你闺女这么跟你老娘说话?” 秦三郎双手攥成拳头,避开了秦老太的目光,一个字也没说。 秦老太等了他几息,没等到回应,嘴角往下沉了沉,又转向赵氏。 “老三媳妇,你是个明白人。阿芜她年轻气盛,不懂事,你当娘的不劝着些,反倒由着她胡闹?分家是小事吗?分了家,你们三房怎么过?” 她说到此,语调又轻了几分,“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和安的事是大房对不住你们,回头我让老大摆酒赔罪。你劝劝老三,这事就过去了。一家人磕磕绊绊的,哪能说分就分?” 赵氏站在秦凡身边,一直没说话,当听到秦老太说“摆酒赔罪”四个字的时候,她抬起了头。 “娘,我嫁进秦家二十年。二十年,我没跟大嫂红过一次脸,没跟您顶过一回嘴。侯府的银子,我们一个铜板没见着,全给了大房。如今我儿子捡回一条命,您让我劝老三算了。娘,我也是当娘的人,我拿什么算?” 秦老太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转头盯住秦三郎:“老三,你也是这个意思?” 满院子的目光全落在秦三郎身上。院墙外头那些看热闹的人,原本还在交头接耳,这会儿全静了。 村里出了名的软骨头秦三郎,这辈子都没跟爹娘红过脸,从来不敢忤逆半句。几十年来,只要老太太一施压,一沉脸,他必定是让老婆孩子一起咽委屈。 他站在那里,脸憋得铁青,终于憋出一句颤抖声音: “娘,慧娘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分吧。” 秦老太干瘪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冷冷道:“好得很,卓哥儿,去请你村长阿公。” 秦卓看了一眼秦芜,秦芜微微点了点头。他转身跑了。 不过半盏茶,里正周阿公来了。路上秦卓把情况告诉他,他倒也不奇怪。村里兄弟争产、婆媳打架、妯娌撕扯,见得多了。只是秦三郎提出分家,着实有些意外。 “秦老哥,”周阿公走到秦老头跟前,弯下腰,放低了声音,“孩子们都大了,各有各的打算。你莫急,有什么话慢慢说。” 秦老头还沉浸在梦碎的悲切中,只摆了摆手,那意思是随他们去吧。 秦老太道:“他阿公,劳烦你了。给我们老秦家写份分家文书。” 周阿公点点头,回头吩咐跟来的小孙子,“笔墨伺候。” 小孙子挽 起袖子研墨,周阿公提起笔,抬头看向秦老太:“秦嫂子,这家怎么个分法,你说。” 秦老太眯眼道:“家里出了难处,老三非要闹着分家,我老婆子拦不住。但他既然不念这生养之恩,这家,便只能按规矩来。家里拢共十二亩田,大房经了这一场官司,往后日子难,河边那五亩水浇地归大房。老二家四亩,照旧。三房,北坡那三亩就给他们。” 那三亩旱地,土质沙浮漏水,还夹着碎石头,连最贱的红薯秧子种下去都长不出一指长,在庄稼人眼里分明就是一片荒地。 秦老太继续道:“至于屋子,正院没他们的地方了。村后头那两间挨着猪圈的茅草屋,归老三。农具分一把锄头、一把柴刀。粮食嘛,一人分十斤糙米,也算我这当娘的没绝了他们的活路。至于现银,侯府当初给的钱早花干净了,家里一个铜板也没剩。” “娘!”秦三郎眼角憋得通红。 三亩石头地,两间漏风的草屋,几十斤糙米。眼下正是隆冬,这哪里是分家,这分明是要把他们一家六口往死路上赶! 二伯娘听了这分法,却悄悄松了口气。大头留在大房那儿,只要不克扣二房就行。 “怎么?嫌少?”秦老太冷哼一声,“家里遭了这么大难,你大哥的儿子还在大牢里受苦,你却拍拍屁股要走。能给你分这些,已是老秦家仁至义尽!” 秦三郎双手直哆嗦,刚要上前理论,却被秦芜一把按住胳膊。 她心里有算计。争是争不过秦老太的,为能分家也只有吃了这亏。 不过乡下人嫌弃沙地不保水结不出粮食,可她知道,沙壤土种粮不行,种蒜姜葱韭却好得很,透气,不烂根,块茎长得又大又壮。白萝卜和花生也是沙地里的好东西,收了花生榨油,萝卜晒成干,都是码头苦力一年四季离不了的吃食。有了地就有了料,有了料就有了本钱,往后的日子不是靠这三亩旱地刨食,是靠这一身手艺翻本。 “不嫌少。就按奶说的分。”秦芜说完,又添一句:“不过,大房秦和安名下赌债三十两,由大房自行承担,与三房无涉。” 无债才能东山再起。 二伯母也紧跟着点头,嘴里念叨着“也跟咱们二房无关”。 秦老太冷哼一声:“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分家归分家,老三对老宅的孝养不能少。往后每月给老宅送一斗米,逢年过节另算。若是老宅有急用,该出力的还得出力。” 一斗米,每月一斗,一年就是十二斗。三亩旱地的收成拢共才多少?这是把三房往后的日子也算进去了。但孝养父母是天经地义的事,当着一院子人的面,谁也不能说一个“不”字。 秦三郎刚要开口应下,秦芜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她接过话,“奶,孝养爹娘是我们当儿孙的本分,该出的一分不少。可三房往后就靠那三亩旱地过活,地薄,收成不稳。不如这样,丰年按月送米,歉年按收成折算。总不能叫爹娘吃糠咽菜,可三房老小也得活下去。” “另外,户籍的事也得落纸。大房的赌债不是小数,万一日后赌坊追上门来,三房说不清楚。烦请阿公在文书上写明咱们单立门户,明日一早,我们就拿着分书去衙门把户籍彻底分出来。奶是明白人,这个理您比我们懂。” 秦老太恨不得她死,但也只能在心里想想。 这丫头把她最后一点退路也堵死了。她本想拖一拖户籍的事,等这阵风头过了再说。如今被秦芜这么一逼,她要是再不答应,院墙外头那些唾沫星子明天就能把她淹了。 秦老太冷冷道:“行。户籍分出去,各过各的。” 周阿公提起笔,开始在黄纸上写。 文书一式三份。周阿公写完了,搁下笔,把墨迹吹干了些,抬头道:“秦老哥,秦嫂子,你们过过目。没什么差池的话,就各自画押。” 秦家众人签字画押。 周阿公把三份文书各自叠好,一份交给秦老太,一份交给秦三郎,自己留一份存档。 “行了。一家人分了家也是一家人,往后逢年过节,该走动的还是走动。莫叫村里人看了笑话。” 没人应声。秦老太接过文书,转身进了堂屋。 8. 破灶台点起新烟火 村西头那两间草屋,破得连门板都朽了半边。 推开门便是一股霉尘为,屋顶漏了三处光,地上积着陈年老鼠屎,墙角蛛网挂了厚厚一层。灶台塌了半边,唯一的木箱缺了条腿。 不过一家六口倒也不觉凄凉,只要心在一块儿,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赵氏把袖子往上撸了撸。“愣着干啥,动手吧。” 一家人没半句抱怨,默契地散开干活。 秦三郎抄起柴刀去屋后砍树枝修门,秦凡和秦卓抱来干草,爬上房顶手脚麻利地补窟窿。十岁的小妹秦珠跟着母亲,吭哧吭哧地扫去满地厚土。 秦芜蹲在灶台前,把塌了的那半边用碎石块垫平,又从包袱里摸出一只粗陶罐,从码头带回来的一小块猪油渣,和两把顺路拔的野葱。 陶罐架在刚垒好的土砖上。底下的柴火一烧旺,秦芜先下猪油渣煸出油星,再下野葱段爆香。 “刺啦”一声,浓郁的葱油脂香瞬间冲散了满屋的霉味。加水,倒进淘洗过的糙米,大火滚开后慢火熬煮。 糙米难烂,但被这带着荤腥的葱油一浸,竟也熬出了一层浓稠的米油。 没有桌椅,一家六口就围着个破木箱子蹲了一圈。没有菜,一人捧着个缺口的粗瓷碗,呼噜呼噜喝得满头大汗。糙米的粗粝被脂香掩了过去,热粥滚过喉咙,连日来的惊惧和骨缝里的寒气都被驱散干净。 秦三郎喝完粥,胃饱了,也暖到心里。 他抬起头看了一圈家人,缓缓道:“咱们分家出来,各人的活计得重新盘算盘算。以前咱们种的是老宅的地,收成全归公中,如今那几亩沙地上了冻,得等开春才能翻。你们娘接浆洗活计倒是不受分家影响,这样,凡哥儿、卓哥儿跟我反正也不能种地了,就去码头扛包。” 秦凡闷声道:“码头也不景气。冬天船少,扛包的比货多,去了也是蹲墙根等活。” 秦卓把碗往木箱上一搁:“那就不去了。后山那么大,还怕饿死人?” 秦芜接口道:“二哥说得是。冬天码头活少,不如进山。砍柴、挖冬笋、套野兔,哪样都是来钱的路子。冬笋剁进馄饨馅里提鲜,野兔剥了皮卤了下酒,柴火自家烧不完卖给镇上饭馆也是一笔进项。” 秦三郎想了想,点头:“成。明儿我去村里问问,看谁家有旧弓旧夹子,先借来用用。” 赵氏从灶台边站起来,把她这些天接浆洗活计攒的几十个铜板从怀里摸出来,搁在木箱上。 秦凡也从枕头底下摸出攒的几十文。 秦卓把口袋翻了个底朝天,翻出七八个铜板,不好意思地搁在桌上。 秦珠也摸出一根银绞丝的蝴蝶簪子,往木箱上一拍,脆生生道:“我的也拿去!” 众人都笑了。 那是前些日子秦清绾走前送她的,小丫头稀罕得跟什么似的,睡觉都压在枕头底下,谁碰一下都不行。如今倒舍得拿出来了。 秦卓逗她:“珠儿,这簪子顶多换两斤黍米。” 秦珠涨红了脸:“两斤黍米也是钱!三姐说了,一文钱也是钱!” 赵氏把簪子捡起来,轻轻插回秦珠的丫髻上:“行了,你的心意娘收下了。簪子自个儿留着,往后有的是你出力的时候。” 秦芜把自己的钱袋也搁上去,这几天馄饨摊的进项,约莫两百文。 “往后家里的钱就归娘管,每日进项多少、花在哪里,娘都记上。” 赵氏没有推辞,拿了个粗陶碗,把铜板一个一个捡进去,码得整整齐齐。 秦三郎看着那只碗,又把目光移到秦芜脸上:“阿芜,往后的事你拿主意。你说进山就进山,你说攒钱就攒钱,你说开店就开店。爹没什么本事,但爹有力气。” 秦凡和秦卓跟着点了点头。 秦芜略一思忖,道:“还有一件事。我在码头听说有人冬天在屋里发豆芽,用绿豆,陶罐装着搁灶台边上,几天就能出一罐。娘白天在家顺手淋两遍水就行,本钱小,成了就在馄饨里加一把当配菜,冬天绿菜少,码头那帮扛包的见了稀罕。” 赵氏点头:“这个容易,灶台边上暖和,我明儿去买绿豆。” 秦芜又说:“等开春地化了,北坡那三亩沙地全种花生。沙地透气,种花生最合适。收了花生用来榨油,咱们做卤味、煮馄饨都用得上。田埂边和屋后也别空着,撒些葱蒜韭菜的种子,自家用足够了。到时候若真能把铺面盘下来,地里出的进项直接送进铺子里,比去外面买能省下一大截成本。” 听到“盘铺面”三个字,一家人都瞪大了眼,只觉得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秦卓道:“镇上正经的铺面很贵,哪怕是最偏的巷子,光月租也要二两,加上押租和头三个月的租金、置办桌椅锅灶,没个十五二十两银子,连门面都撑不起来。” 秦芜莞尔一笑,“慢慢来嘛,咱们一家人齐心,一步一个脚印地走,铺子早晚能开起来。眼下最要紧的,是等过了年,攒够几百文钱,先去买些好木料,爹手巧,自家打一辆结实宽敞的带棚推车。有了推车,炉子和碗筷能多带一倍,娘和珠儿也能跟着去镇上支个固定摊子。” 秦三郎连连点头:“打推车成,木料不值什么钱,后山的杂木就能凑合,几个铁件我去铁匠铺打,花不了百十文,我自己就能做。” “就是。”秦凡道:“有了推车,咱每天能多熬一锅高汤,多卖几十碗!” “对,一步一个脚印,总能攒够组铺面的本钱。”赵氏眼眶微热,重重点头。 灶膛里的余火噼啪响了一声。屋顶那三个窟窿还没补完,月亮从最大的那个窟窿里漏进来,正好照在木箱上那只粗陶碗上。碗里的铜板被月光映着,泛着温温的光。 ...... 从那日起,三房的日子便像上了轱辘的推车,虽磕绊,但好歹是滚滚向前了。 秦三郎带着两个儿子,天不亮就揣着窝头进后山。 腊月的山风像刀子,可爷仨硬是靠着一把旧砍刀和几个破兽夹,蹚出了一条路。枯柴一捆捆挑去镇上卖,运气好时能套着一两只灰毛野兔、野山鸡。最喜人的是秦卓眼尖,寻着竹林里的裂缝,挖回了一筐冬笋。 赵氏也没闲着。白日里揽了浆洗的活,夜里就守着灶台洗那腥臭的猪大肠。 按秦芜教的法子,用草木灰反复搓洗,直到肠衣白净透亮,没半点异味。 至于那罐绿豆,搁在灶台边用温水淋了三四天,竟真冒出了嫩黄水灵的豆芽。 有了这些进项,秦芜的摊子彻底变了样。 先是那大锅卤味。秦凡每日去杀猪巷低价收回来的猪下水和猪头肉,被秦芜用八角、桂皮配着浓酱重火熬煮。若是山里套着了野兔,便剥了皮一并扔进锅里。油脂融进浓油赤酱里,咕嘟咕嘟冒着大泡,香气氤氲整间寒舍。 再就是那锅馄饨。 从前的玉米肉馅,如今掺了细细剁碎的冬笋丁。骨头汤里不仅有猪棒骨,还吊了一只野山鸡的骨架,汤色熬得奶白。 冬日码头,扛包的苦力们卸完一趟货,冻得手脚发麻,循着味儿就挤到了秦芜的摊子前。 “秦家丫头,来碗热馄饨!再切十文钱的猪头肉!” “好嘞!”秦芜麻利地掀开大木锅盖。 白气升腾间,滚水翻花。她将皮薄如纸的馄饨下锅,不过几息功夫,馄饨便像一只只粉白元宝似的浮了上来。拿漏勺捞进粗瓷碗里,浇上一勺滚烫的鸡骨高汤。 出锅前,秦芜在碗底铺了一小把脆生生的黄豆芽。 滚汤一激,豆芽的清香混着肉香直扑面门。苦力汉子端起碗,“呼噜”灌下一大口热汤,紧接着咬开一只馄饨。 冬笋的清甜爽脆在齿颊间炸开,和着肉汁的鲜美,嚼劲十足。再配上碗底脆嫩解腻的豆芽,简直让人连舌头都想吞下去。< /p>“嘶——舒坦!”汉子吃得满头大汗,连声叫好,“你家这馄饨,里头加了什么稀罕物?怎么越嚼越香!” “山里挖的鲜冬笋,自家发的豆芽。” 秦芜笑着应答,手里的刀没停,“当当当”几下,把卤得红亮软烂的猪头肉切好,淋上一勺浓郁的老卤汁,递了过去。 这口重油重盐的鲜香,最是解馋扛饿。 摊子前的队伍越排越长,连附近跑船的商贾都忍不住遣小厮来端两碗。 秦珠穿着赵氏用旧衣裳改小的厚棉袄,脸蛋冻得红扑扑的,一双小手却半刻不停。她脖子上挂着个大竹筒,专门负责收钱。 “大叔,馄饨八文,猪头肉十文,拢共十八文!您拿好!” 小丫头声音清脆,经她手的铜板,总要细细摩挲着数上一遍。小孩子如此,反倒没有半点市侩贪婪之感,反倒透着股认真顾家的娇憨,惹得主顾们直乐。 正忙着,摊前挤进来一个半大少年。 一身灰布棉袍,看着像个寻常跑腿的,可脚下那双靴子却不似寻常人家穿得起的。 他递过来一个大漆食盒:“老板娘,要两份骨汤馄饨,再切半斤猪头肉,多浇些卤汁,带走。” 秦芜接过食盒,目光微微一顿。 这食盒秦芜认得,那天沈云韶在码头堵她,桌上摆的点心和茶水,就装在这只食盒里。 秦芜脑海里浮现出一张时刻带着不屑与薄怒的俏脸,心下不由觉得好笑。 她什么也没说,麻利地煮了馄饨,切了肉。 但在装盒的时候,她顺手从一旁的陶罐里,额外挑了两根卤得最入味的野兔腿,一并塞进了食盒。 “拢共三十六文。” 秦芜盖上食盒,递还给那小厮时,似笑非笑地添了一句,“底层那两只兔腿是送的。回去告诉你家姑娘,这冬笋最能清火。若吃着顺口,下回想吃再来。” 那小厮手一抖,见鬼似的瞪大了眼,丢下一串铜板,拎着食盒逃也似地钻出了人群。 秦芜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转头继续招呼下一个客人。 日头偏西,两大锅吃食卖得干干净净。 姐妹俩推着空板车往回走,秦珠拍着胸前沉甸甸的竹筒,眼睛笑成月牙弯。 “三姐,咱今儿收了少说有四百文!”小丫头兴奋得直蹦,“照这么赚下去,过了年,咱就能去镇上租铺面了!” 秦芜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哪有那么容易租铺面,不过她不打算泼小姑娘冷水。 “三姐,之前二哥还说你坏,我就不觉得。”秦珠仰起脸来,认真道,“你就算坏,但对我好,就不坏。” 秦芜失笑,逗她道:“那我杀人放火,你还觉得我好?” 秦珠拧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才郑重道:“那不行。杀人放火是害人的,三姐不害人。三姐只会做好吃的。” 两姐妹一路说笑,走到镇口,碰上一辆回洪村的驴车,赶车的老汉跟秦三郎认得,招呼姐妹俩上车。 秦珠早就走不动了,爬上驴车便歪在秦芜腿上,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小呼噜。 秦芜拢了拢她身上的旧棉袄,竹筒里的铜板随着车轱辘颠簸,哗啦哗啦响了一路。天色暗下来,远处村庄亮起点点灯火,风很冷,可竹筒沉甸甸地坠在秦珠怀里,倒像是揣了个暖炉。 驴车到了村口,秦芜轻轻摇醒秦珠,把板车卸下来,姐妹俩推着车往家走。还没到院门口,就瞧见雪泥混杂的路面上多了一道深深的车辙印。秦芜顺着车辙往前看,脚步顿住了。 自家那两间破漏的草屋前,赫然停着一辆红木马车。车檐四角挂着鎏金的风铃,车辕上刻着精细的牡丹纹,跟这遍地鸡粪的村道格格不入。 车夫正靠在车辕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睁开一只眼扫了扫姐妹俩,又合上了。 秦芜颇觉意外,那是侯府的马车。 9. 真千金也有烦恼 秦珠性急,爬下车就往里跑,边跑边喊:"娘!我们回来了!" 跑到院当中,小丫头忽然刹住脚。 屋当中站着个穿藕荷色披风的少女,身量纤细,朱钗满头,侧脸被灯光映得白净,清贵疏离。 而秦三郎、赵氏,秦家两兄弟围着她说话,都有些欢喜,又有些手足无措。 秦珠眼睛骤然亮起来,撒丫子就扑过去:“三姐!” 秦清绾刚回过头来,就被小丫头一头扎进怀里,往后退了半步才站稳。 “三姐你怎么才来?珠儿可想你了。”秦珠抱着她的胳膊不撒手,仰着脸告状似的,“娘说你在侯府过好日子,不稀罕回来了。我就说不对,三姐最疼我了。” 秦清绾蹲下来,伸手把秦珠跑散的碎发拢到耳后,轻声说了句:“珠儿长高了。” 秦珠得了夸,更来劲了,回头冲院门口招手:“三姐快来,是三姐来了!” 她一手拉着秦清绾的袖子,一手指着正卸板车的秦芜,左右看看,忽然挠了挠头。“哎呀,有两个三姐了。” 院子里静了一瞬。 秦清绾脸上的笑淡了。她直起腰,目光落在秦芜身上。 那眼里满是防备。鸠占鹊巢十几年,还曾在侯府下药害人,任谁能给她好脸色? 但秦清绾还是体面跟她颔首招呼一下。 秦芜微笑着回应一声:“秦小姐好。” 秦清绾怔愣一瞬,大抵是没想到往日里那个张扬跋扈、心高气傲的假千金,如今穿着一身粗布麻衣推着板车,竟还能这般平和淡然。 她忍不住上下打量,到底没把那句:“见鬼了吧”说出口。 秦芜知道两人之间横亘着十几年的错位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恩怨,多说多错,反倒不如保持距离。她不打算凑上去讨嫌,便转过身,将板车上的木桶和粗瓷碗一样样卸下来。 赵氏察觉出气氛僵冷,忙上前打圆场:“绾儿,外头风大,快进屋暖和暖和。阿芜,你忙了一天,也进来休息下。” “不了,我先洗东西,你们聊。” 几人也不勉强,拥着秦清绾进了东屋。 秦芜走到水缸边,舀了小半桶水,开始刷锅。 大锅沾满底油,冬天一冻,糊了层白花花的硬壳。她又去灶坑里抓了把草木灰撒进锅里,拿着炊帚使劲打着圈刷洗。草木灰涩手,混着冰水和猪油渣的味儿,冻得她十指通红。 “嚓嚓”的刷锅声中,屋里的说话声也断断续续飘进秦芜耳朵里。 起初是赵氏心疼的寒暄,问她在侯府吃得饱不饱,穿得暖不暖。 秦清绾却叹口气,“在府里,过得一点都不安生。” 赵氏纳闷:“咋了这是?侯爷和夫人不是最疼你吗?” “爹娘是疼我,可府里的规矩太大。二房、三房的堂姊妹们,从小便学琴棋书画。我一个乡下长大的,连字都不识几个。她们当面叫我姐姐,背地里却笑话我一身泥巴味,连拿笔的姿势都粗鄙。” 说到这儿,秦清绾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点难以启齿的委屈:“还有……月银的事,也闹了一场。” “月银?怎么了?" “爹娘每月给我十两月银,比府里其他姑娘的份例还多二两。我自个儿也用不玩,所以托人捎回来些,我特意跟奶奶说,让她分给你们三房,冬天添置点炭火棉衣。" 赵氏一愣:"银子?啥银子?我没见着啊。" 秦清绾也愣了,像是没料到:"没收到?不对啊,我托府里采买的王妈妈捎的,五两银子,还有两匹细布,都亲手交给奶奶了。我跟奶奶说,大房二房各给一两,你们三房给二两,剩下的一两留着奶奶自己花。布也是一家一匹,奶奶一匹。" 赵氏脸色变了。 五两银子?两匹细布? 她半点儿影子都没见着! 秦老太半个字都没跟她提过! 赵氏心里又气又酸,嘴唇都哆嗦了:"没……没收到。你奶奶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事。" 秦清绾默然片刻,心里明白是那老太太贪了墨,旋即想起自己不仅没帮到赵氏,还惹了一身骚。 她叹一口气,道:"娘知道这事,就把我叫去,说我既认祖归宗回了侯府,就是侯府的姑娘,一言一行都代表侯府的体面。月银是公中按份例发的,是让我置办脂粉头面、打赏下人用的,不是让我贴补别家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娘说了,下不为例。以后……以后不让我再往家捎钱了。说秦家要是真有难处,让爹出面就是,不能让我私下里给,落人口实,也失了侯府的体面。" 屋外,秦芜直起腰,把洗净的锅翻扣在井台上,甩了甩手上的冰水。 难怪。 难怪那天晚上,老太太旁敲侧击地想哄她回侯府要钱。若是再去讨要,私吞的事便会败露。这老太太当真是会打算盘。 赵氏反倒宽慰起秦清绾:“夫人说得也在理,知道你拿回来填秦家的窟窿,定要生你的气。没了就没了吧,咱如今分了家,日子眼看有奔头了,你别再拿钱了,免得他们瞧不起老秦家,也连带着瞧不起你。” 秦清绾话锋一转,“我来还有一件事,这月十七是祖母的大寿,府里要摆几十桌流水席,后厨人手紧缺,管事正四处寻摸熟手去帮工。” “我想着,爹大哥二哥有一把子力气,娘做事也细致。我便去求了管事,给你们要了四个帮厨的缺。做一天管两顿饭,每人赏银二两。走时还能带些席面上的好菜。这是凭力气干活赚的赏钱,奶就是想抢也伸不上手。” 一天二两银子!四个人就是八两! 这对他们来说,简直是一笔天降巨款。 “这……这怎么好,让你欠侯府管事这么大的人情......”秦三郎搓着手,有些局促。 秦清绾笑了,“爹,您想岔了。我是侯府的嫡小姐,能给他后厨推荐几个知根知底的熟手,那是抬举他。管事巴不得卖我这个面子呢。再说,寿宴本就缺人手,你们是凭力气吃饭,又不是白拿工钱,旁人挑不出错来。” 这是,秦珠在旁拍手笑道:"太好了,那三姐的铺面就能开起来了!" 秦清绾一愣,“什么铺面?” 赵氏连忙把秦芜在盛京码头摆摊卖馄饨卤味,又帮着打赢了官司、从老宅分出来单过、眼下正攒钱打算去盛京里租个铺面的事,一五一十说给她听。 秦清绾听后,默然片刻,随即她凑近赵氏,压低嗓子,附在她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好一阵。 秦芜没听清,但她不难猜到,无非是些提醒赵氏提防自己、说自己别有用心的话。 毕竟在侯府那些年,她"恶名昭彰",秦清绾不信她也是正常。 果然,赵氏声音高了些,替秦芜辩解:"你不知,阿芜帮着你大哥赢了官司,还带着我们摆摊子赚钱,这阵子家里日子好过了不少。她……并不是你们说的那样。" “娘,你且提防着,我听府里姊妹和下人说,她心眼多,最会装可怜哄人,惯会挑唆离间。你可别被她三言两语哄住了,到时候被她卖了还帮着数钱呢。” 秦清绾的声音压得更低,却还是有几句断断续续飘了出来,“她在侯府那么多年,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怎么可能甘心在乡下摆摊子?指不定憋着什么坏呢,想借着咱们三房的名义,再回侯府去攀关系。” 秦家几人不好再说什么,怕秦芜听到难堪,只得讪讪地岔开话头,东拉西扯地说些村里的 闲事,把那话头掩了过去。 没过多久,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侯府规矩大,秦清绾不敢多待。一家人送秦清绾坐上马车,车轮辘辘地去远了,才转身回屋。 赵氏有些过意不去,回头瞅了瞅秦芜的脸色,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什么来。 她私心其实是偏向相信秦芜的,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自家又一穷二白,有什么可图的? 可清绾那孩子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阿芜在侯府那些年,性子确实……和从前不一样了。她心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乱麻。 晚饭桌上,赵氏斟酌着,把去侯府帮厨的事,毫无保留地跟秦芜说了。 秦芜闻言只淡淡一笑,“这是好事。一天二两银子,不赚白不赚,爹娘和大哥只管安心去。不过,侯府规矩大,后厨更是个捧高踩低的地方。你们去了,切记‘多做事,少开口’。遇见管事,不管说多难听的话,只管低头干活;主家席面上撤下来的好菜,若是管事不发话,绝不能私自往怀里揣。咱们只挣那份清清白白的赏钱,别惹事。” 秦三郎和赵氏听她连侯府后厨的门道都门儿清,心里越发踏实,连连点头记下。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有了去侯府赚钱的盼头,一家人干活更卖力,馄饨摊子的生意也越发红火。攒下的银钱渐渐厚实,眼看租铺面的事就要有眉目。 可老话说,穷人家最怕老天爷变脸。 这天傍晚,秦芜秦珠刚到家,就见秦凡气喘吁吁往外跑。 “大哥,怎么了?” “爹在后山摔了!年初的旧伤犯了,疼得在炕上打滚,我去请大夫!” 秦芜心头一沉,快步进屋。 年初时,秦三郎给老宅修屋顶,从房梁上摔下来伤了腿。那时秦老太舍不得拿钱请大夫,只用几块破木板随便绑了绑,骂他耽误地里的活。 那伤本就没好全,落了病根,如今腊月里天寒地冻,他又为了多攒几文钱天天进山吹冷风、干重活,寒气裹着积劳,旧疾反扑。 大夫很快来了,连针带药折腾了大半个时辰,叹着气摇头: "这是旧伤未愈,又劳累过度,淤血淤积在经络里,发作了。得赶紧用药外敷,再内服几副汤药,好好将养着,否则……这条腿怕是要废。" 说罢,开了几服散寒活血的猛药。 抓药、付诊金,之前攒下的钱,如今又去了大半。 可比起心疼钱,秦三郎更恨自己这不争气的身子。 “我这废腿!早不发晚不发,偏偏赶在这个节骨眼上!后天就是十七了,侯府一天二两银子的差事,生生叫我给耽误了!” 那是二两银子啊!庄稼汉在地里刨食一年都攒不下这么多。 赵氏唉声叹气,秦凡和秦卓也耷拉着脑袋,一时之间愁云惨淡。 刚有点奔头的日子,又被一棒子打回了原形。 秦芜思忖片刻,她可不想当天上馅饼砸下来时,因为怕把自己砸疼就躲开,那纯纯傻篮子。 于是道:“药钱花了还能再赚,人没事就成。侯府的差事,耽误不了,爹下不了地,我顶替爹去。” 赵氏连连摆手,“那怎么成,那可是侯府,你被赶出来的事府里上下皆知,老太太又那般厌恶你,若是被认出来……” “我不穿女装,脸上抹些灰,扮个小子还是绰绰有余的。后厨百十号人忙得脚不沾地,谁会盯着一个泥腿子看?” 秦卓胆子大,立刻附和:“我觉得行,那可是二两银子啊,三妹这么机警,所谓富贵险中求啊。” 秦凡这锯嘴葫芦自然没意见。 秦三郎一咬牙:“成!就这么办!芜丫头,你去了千万小心,要是被欺负了,赶紧回来。” 10. 潜入侯府 寅时初刻,长宁侯府西角门外,已经排了二三十号人。 都是附近乡里来帮厨的,个个缩脖子呵白气,嗡嗡地低声说话。 秦芜夹在人群里,穿秦卓的半旧青布短打,头发束成男髻,脸上抹了层锅底灰,灰扑扑的,连眉眼都糊住了。 她就扮作老秦家远房侄子,叫阿武,企图蒙混过关。 角门打开,一个穿青布比甲的婆子走出来,手里攥着名册,嗓门又尖又亮:"都排好了!点到名字的进来!乱挤的一律不许进!" 人群立刻静了,一个个抻着脖子等。 刘妈妈按名册点名,点一个放一个。秦凡、秦卓、赵氏先后都点到了,最后点到"秦武"时,秦芜上前一步,低着头故意粗着嗓门应了声"在"。 刘妈妈抬眼扫了她一下,满脸嫌弃:“这怎么还夹带个瘦鸡崽子?侯府今日是给老太君办寿,要的都是能扛能抬的熟手。就他这小身板,劈得动柴还是提得动水?来这儿混工钱来了?” 赵氏心里一紧,生怕露了馅被赶走,连连躬身,满脸堆着讨好的笑迎上去。 “妈妈通融通融。这孩子虽瞧着干瘦,但在乡下常年干粗活,手脚麻利得很。给师傅们洗个菜、递个柴,绝不误事。府里的大小姐……也是知晓的。” 刘妈妈听见提了府里刚认回来的真千金,又想起大管事昨日确实交代过一声,脸色这才缓和了几分。 这穷亲戚虽上不得台面,但到底跟那位新主子沾着点情分,加上又是来顶缺的,她犯不着为了个打杂的泥腿子去触霉头。 “行了行了,进去吧。这大喜的日子,别碍了主家的眼。到了后厨,眼睛只管盯着地,别到处乱看。” 秦芜低眉顺眼地跟在母兄身后,跨过门槛。 门里门外,仿若两个天地。 秦凡秦卓第一次来高门大院,两人一路走一路张望。抄手游廊上的雕花雀替、院子里点着的羊角风灯,无一不透着令人敬畏的富贵气。 秦凡忍不住嘟哝:“乖乖,这青石板磨得比咱家炕沿还平。” 秦芜低声道:“两位哥哥别乱看啦,让人瞧见不好。” 秦卓感慨:“三妹,你以前在这儿过的是啥日子……如今竟能跟着我们在泥里滚。”他没说下去,但那意思都在话里了。 从奢入俭难。 他以前总觉得这侯府出来的千金小姐,娇生惯养,吃不了苦,是来家里蹭吃蹭喝的。可这阵子看下来,她比谁都能扛事,反倒显得自己以前那些小心眼,上不得台面。 秦卓挠了挠头,脸有点红。 秦芜只笑了笑,没接话。 一入后厨大院,更是被那铺张的排场震住。 十几间敞屋连成片,正中最大那间支着八口大灶,炉膛里的火舔着锅底,烧得正旺。灶上蒸笼摞得比人高,白汽呼呼往上冒,将四九天的寒气驱了个干净。 地上摆着一排排大木盆,泡发的木耳、香菇、笋干,码得整整齐齐。墙边架子上摞着碗碟,青花的、白瓷的,一摞摞老高,看着都悬。 案板上,脸盆大的海参泛着暗光,冬日里极难寻的脆嫩水笋堆成了小山,几只肥硕的鹿腿正被架在明火上燎毛,血水混着油脂滴在炭火上,滋啦作响。 人更多。掌勺的厨子此起彼伏地掂着锅,炒勺磕着锅沿"当当"响。帮厨的婆子媳妇围着案板,切菜的切菜,揉面的揉面,刀声响成一片,"笃笃笃"跟下雨似的。 秦家兄弟和赵氏,一时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只能局促地靠在墙根。 秦芜却看得心潮澎湃。 这么大的厨房,这么多灶,这么齐全的食材……她以后要是也能有个这样的厨房,该多好啊! 正想着,刘妈妈风风火火地走了过来。 “秦凡、秦卓,你们两个,去外院搬柴。今儿灶上耗柴多,把后院那堆松木柴都劈了,码到灶房门口。” 秦凡秦卓赶紧点头:“哎!” 刘妈妈又看向赵氏和秦芜,“你们两跟我来。” 她领着她们道后院穿堂风最冷的水井边,指了指地上几个大竹筐: “今日席面大,要用的水鲜多。你们把这三筐江鱼杀了、鳞刮干净,内脏掏了。藕把泥洗了,皮刮了,藕孔里的泥也得捅干净。手脚麻利些,要是误了吉时,一分工钱也别想拿!” 赵氏心里一沉。 三筐鱼,还有藕,若是她和熟手一起做,紧赶慢赶还能行。可阿芜……她一个娇养长大的姑娘,哪儿碰过这些?别说杀鱼了,怕是连鱼鳞都没刮过。 她看向女儿:“阿芜,你处理藕,我来弄鱼。” "娘,没事,我学东西快。你教我一遍,我就会了。" 赵氏叹了口气:"那你慢着点,别被鱼刺扎着。刮鳞从尾巴往头刮,开膛别弄破了苦胆……"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秦芜一边听一边点头。 心里却想:杀鱼?这活她熟。 前世她在后厨杀了三个月的鱼,一天几十条,杀到最后闭着眼都能把鱼骨剔得干干净净。 赵氏先给她示范了一条,刮鳞、去腮、开膛、掏内脏,动作不算快,但很利索。 "看明白了吗?" "嗯。"秦芜拎起一条鱼,嘴上说手生,手里的刀却稳得很。 刮鳞、去腮、开膛、掏内脏,动作不快,甚至有点生涩,但每一下都准。鱼肚里的黑膜刮得干干净净,连鱼脊骨上的淤血都冲得一干二净。 收拾好的鱼摆在盆里,条条白净整齐。 赵氏在旁边看,越看越纳闷:"你这……学得也太快了。" "我手巧。"秦芜面不改色,"以前在侯府闲着没事,看厨子弄过几次。" 赵氏也没多想,继续干活。 母女俩正闷头干着,忽然“哗啦”一声,一盆脏水直直泼在了赵氏脚边。 那水溅起老高,混着泥点子全打在了赵氏洗干净的半筐白藕上,连她的破棉鞋都被浇透了。 “哎哟,真是对不住。” 一个胖婆子端着个空木盆,站在几步开外,脸上哪有半分歉意,全是掩不住的讥笑:“这院子窄,你们外头来的泥腿子干活又占地方,老婆子我一时眼拙,没瞧见。” 这胖婆子是后厨的老人,向来欺生,凡有外头来帮工的,都得先给个下马威,让你知道谁是老大。 赵氏看着那半筐被弄脏的藕,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这人怎么故意使坏……”赵氏刚要站起身理论,却被秦芜一把按住了手腕。 "娘,别理她们。干完就走。" 赵氏咬了咬牙,忍住了。 晌午时分,三筐鱼和两筐藕总算收拾完了。 秦芜端着收拾好的鱼往灶房送,赵氏在后面洗盆擦案板。 路过头灶时,她听见刘妈妈又急又怒的声音: "你跟我说又不对?这都第三回了!李师傅,你到底行不行?" 李厨子烦躁道:“刘妈妈,你这可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这道‘松鹤延年’,原定的是用老母鸡、火腿和干鲍大火猛熬的浓白奶汤,取个富贵绵长的彩头,我闭着眼都能做!” “可前厅临时传话,说今日长公主和裴大人同坐主桌。那位裴大人最厌恶油腻荤腥。老太君为了迎合贵客,临时吩咐要把这奶汤改成清汤,半点油星子都不能见!” 李厨子急得直拍大腿:“那老母鸡已经大火滚上三个时辰了,鸡里头的黄油全煮化在汤里了。你跟我说怎么清?若要汤清,就得用文火慢煨,可临时改的规矩,剩下这点时辰,文火炖出来的鸡肉柴得像木头!又要肉烂而不糜,又要汤清如白水,这水火不容的事,你让我怎么做?!” “我管你怎么做!这‘松鹤延年’是今晚开宴的压轴头菜!做不好,恶了贵客,看你怎么回老太太!” 秦芜端着鱼盆,脚步顿了顿。 原来如此。 大火催烂肉,但汤必浑;文火能保汤清,但肉必柴。 她脑子里立刻冒出了法子。 扫汤。把 生肉剁成细泥,兑葱姜水搅打上劲,倒进微滚的浑汤里。生肉里的胶质遇热凝结,会像网一样吸附掉汤里所有的杂质和油星。半个时辰,浑汤就能变成清如明镜的上等清汤。 至于那干柴的鸡肉……大不了把鸡肉捶打成茸,做成“鸡豆花”,入口即化,连牙都不用咬。 这是前世她吊清汤的基本功。 她甚至能闭着眼,分毫不差地算出扫汤需要的火候。 可秦芜眸光转了转,立刻收回了心思。 不行。 不能出风头。 她今天挣完二两银子就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万一被认出来怎么办?下毒的名声还在呢,到时候不是挣不挣钱的问题,是能不能活着走出侯府的问题。 秦芜低下头,端着鱼盆继续往前走,就跟没听见似的。 把鱼交给灶上的帮厨,她转身回了水井边。 "咋去了这么久?"赵氏擦了擦手。 "灶上人多,等了会儿。"秦芜笑了笑,没提炖盅的事。 母女俩蹲在墙根啃窝头。秦芜啃着窝头,心里却在想那道炖盅。 不难。 但跟她有什么关系? 二两银子,稳拿就行,别贪多。 啃完窝头,下半晌的活计又派下来了。 因着前头午膳已经撤下了菜,后厨堆起了一座小山似的脏碗碟。刘妈妈打发母女俩去灶房外头的廊檐下,一边洗碗,一边剥蒜。 时间一点点熬过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后厨里点起婴儿手臂粗的虫白蜡烛,亮如白昼。 离晚宴开席还有一个时辰,老太君房里的一等丫鬟秋雁突然来了。 她手里端着个青瓷盅,面罩寒霜。 “李师傅,这就是你拍着胸脯保证的头菜?刚才送去给老太君试味的汤,面上浮着一层黄油,看着便腻心。” 秋雁压着怒火,“今日长公主和裴大人都在座,老太君顾及颜面没当场发作。” 李厨子脸色煞白:“秋雁姑娘,这真不怪小人啊!原定的奶汤临时让改成清汤,可这老母鸡要想炖得脱骨烂糊,非得大火猛熬。火一大,这鸡里面的黄油全煮化在汤里了,哪还能清亮啊……” 秋雁打断他:“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老太君发了话,晚宴的正席若还是这等不堪入口的东西,你们大厨房上下,不仅这个月的月钱全扣,还得全卷铺盖走人!” 秋雁一走,厨房里顿时炸了锅,人人自危。 忙了这么久,到头来月钱要扣,赏银要黄,搞不好连饭碗都保不住? 李厨子急得团团转。管事的刘妈妈也慌了神,她这个月的月银也得跟着遭殃。 “李师傅,赶紧想办法啊!这要是办砸了,咱们啥都捞不着!” 李厨子揪着头发,苦着脸嚷道:“让我想想!大伙也别闲着,集思广益!”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瞪小眼。 有人试探着说:"要不……把上面那层黄油撇掉?撇干净了看着就清了。" 立刻被骂回去:"光撇油有什么用?老太太要的是汤清肉烂!" 又有人小声说:"那……兑点清水进去?兑稀了就不浑了。" 又被骂:"你傻啊!兑了水汤就淡了!老太太一口就能尝出来!" 还有人憋出一句:"要不……跟老太太说今儿的鸡是散养的,油多,补身子?" 引来一片白眼。 李厨子气得直跺脚:"行了行了!越说越离谱!" 忽的,一记微微沙哑的声音响起:“李师傅。” 灶房里嘈杂的声音微微一顿。众人转头,只见一个满脸锅底灰的干瘦小子举起了手。 “这道菜,我能做。我能让鸡肉脱骨烂糊,也能让这锅汤,清得像白水一样。” 秦芜本想揣着手当隐形人,可听听这帮不靠谱的二货们出的馊主意,实在忍无可忍。 装傻事小,搞钱事大。 今天他们一家四口的二两银子,必须结清! 12. 他对她过目不忘 秋雁挑帘进了灶房。 刘妈妈赶紧迎上去,赔着笑问:“姑娘怎么来了?可是头菜不合口味?” 秋雁笑道:“合,太合了。老太君和长公主殿下吃了都赞不绝口。长公主说了,要见见做这道菜的人。” 秦芜心里咯噔一下,暗道坏了,刚要遁走茅房,却被刘妈妈几步过来拽住胳膊: “这儿呢!快,跟姑娘去前厅!” “我……”秦芜往后缩了缩,压着嗓子道,“我就是个打杂的,哪能见贵人……这碗还没洗完呢,灶上也离不了人……” 秋雁瞥她一眼,“洗什么碗,长公主殿下亲口要见你,老太君也等着呢。你还敢端架子不成?快点,别让公主久等。误了时辰,可是抗命不遵。”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不去也得去。 秦芜咬了咬牙,只能跟上。 她趁那丫鬟不注意,抬手又往脸上抹了两把灰。本来就脏,这下更看不出本来面目了。 经过赵氏身旁时,又低声交待:“娘,大哥二哥,你们现在去二门外的避风处等我。我不出来,你们千万别乱跑。” 前厅。 地龙温暖,熏香袅袅。秦芜低头缩肩地跟在秋雁身后。 走到堂下,她屈膝跪倒,头贴在手背上,将嗓音压得沉哑:“小人给各位贵人请安。” 长公主是个怜贫惜弱的菩萨心肠,垂眸打量着那团瘦小身影,温和发问:“莫怕,起身吧。本宫问你,你这汤里的豆腐,分明是鸡肉做的,却吃不出半点肉筋。这法子,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秦芜起身,仍垂着头:“回殿下,用刀背将肉细细捶砸成泥,挑去白筋,再兑上蛋清和水豆粉,借着微火汆熟。吃个稀罕罢了,当不得殿下夸赞。” 长公主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扫汤的门道。秦芜拣着能说的说,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乡下小子见了贵人的局促。 裴聿坐在公主右下首,起初没在意,直到那小子起身答话,他无意间扫过对方垂在身侧的手,蓦地一愣。 那不是常年劈柴挑水、干粗重活计的男子的手。即使年未弱冠,那手再白净,骨节也是大的,指节也是粗的。 可这双手,分明是……女人的手。 裴聿眸光微敛,视线顺着那双手,缓缓移向那人的身段。 身形太单薄了。肩膀窄,腰也细,穿着半旧的青布短打,松松垮垮的,撑不起来。个子也不高,站在那里,比寻常男子矮了小半个头。 但那身姿很眼熟,与那日在公堂上,替兄长鸣冤的女子十分相似。 再往上看那张脸,虽然抹了灰,但脸部轮廓柔和,垂着头仍能看出小巧的鼻头,高高的鼻梁。 是她......以他过目不忘的本事,自然记得她。 连他自己都惊讶,满屋子都是她以前的亲人,怎的就他认出来了。 裴聿的目光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女扮男装,混进侯府后厨……难不成还想着下毒? 裴聿没作声。 他断案断了这些年,最讲证据。光凭相像算什么?万一认错了呢? 但若没认错,他执掌京畿刑狱,最忌这等反常之事。且不论她有何隐情,今日长公主在座,若真出了岔子,谁也担待不起。 思及此,他开口问:“你叫什么名字?” 秦芜正等着领赏走人,忽然听见这道声音,心突突跳了两下,赶紧稳住神,头垂得更低了:“回……回大人,小人叫阿武。” “来人,端盆温水,给阿武清一清面。带着满脸灰泥面见贵人,莫要唐突了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侧头看了裴聿一眼,没说话。 她今日是来赴寿宴的,原本好好的一道菜,吃出了兴致,忽然闹出这么一出,心里先沉了几分。 秦芜垂着头,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 她知道躲不过去了。 旁边伺候的丫鬟不明就里,但见京兆少尹发了话,侯爷也没拦着,便立刻端了水盆和面巾上前。 “小兄弟,得罪了。”丫鬟将浸湿帕子,擦拭起来。 不过片刻,那层灰便被洗抹干净,露出一张秀美的脸。 秦清绾立刻变了脸色,她自然知道秦芜怎么进来的,是她闯了大祸。 老太太、侯爷、夫人也是目瞪口呆。 她怎么敢混进侯府,还混进了后厨! 一想到长公主老太太和裴大人吃了那碗汤,侯爷夫人已经觉得天塌了。 长公主察觉出异样,眉头微蹙:“裴大人,怎么了……” 裴聿起身,拱手道:“回殿下,此人身形可疑,臣不敢确定,故命人清面辨认。如今看来……臣没有认错。” “她是谁?” “侯府之前的千金,秦芜。”裴聿顿了顿。 “什么?”长公主脸色骤变。 京中关于侯府假千金下毒的事传得沸沸扬扬,她自然也有耳闻。一个背着投毒恶名的人,易容改扮混进侯府后厨,还亲手做了今日主桌的头菜…… 长公主只觉得一阵后怕。她方才吃了不少,若是这女子真有歹心…… 长公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站起身道:“快!传太医!去催吐!来人把她拿下!” “殿下,没有毒!我可以喝掉汤作证!”秦芜挣开钳制,将剩余的汤一饮而尽。 她咽下喉中残汁,眸光坚定:“请殿下叫太医来验毒,还民女青白!” “闭嘴!你这毒妇还敢狡辩!”侯爷怒火中烧,指着她骂道,“你若是心里没鬼,为何要女扮男装?为何要满脸涂灰?分明是怀恨在心,意图不轨!来人,先给我堵上她的嘴,押进柴房严加看管!传府医,把厨房所有的吃食全给我查验一遍!” “慢着。”裴聿忽地出声制止。 他对长公主道:“殿下,我见她喝的是您那碗汤,倒也不似作伪。不若叫太医,验验剩下的汤碗。另外把今日所有上过的菜,全封了留样,后厨所有人,一个不许走。” 长公主稍稍放下心来,“是了,别冤枉了人,传太医来。” 不出半个时辰,老太医提着药箱赶到。 他取出银针探入碗底残汁,又仔细闻了闻气味,甚至用指尖沾了一点送入口中品尝。 堂内静得落针可闻,秦清绾绞着帕子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片刻后,齐太医净了手,转身躬身回禀:“殿下,侯爷。这汤汁澄澈纯粹,只用了寻常的鸡肉与水豆粉,毫无毒物。” 长公主长出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侯爷的脸色却更加难看。 没有毒,固然保住了侯府的脑袋,可一个被扫地出门的弃女,不仅毫发无损地混了进来,还堂而皇之地给主桌做菜,这简直是把长宁侯府的脸面按在地上踩! 侯爷厉声喝问:“既然没下毒,你究竟是怎么混进我侯府后厨的?这大厨房的帮厨都是有定数的,说!是谁给你大开方便之门,放你进来的?!还有,你在侯府十余年,连厨房的门槛都没迈过,是从哪里学来这等厨艺?!若不是早有预谋、受人指使,怎么可能做得出这等精巧汤菜!” 这一句句质问,让秦清绾刚安下去的心又提了上来。虽然爹娘不会怎么她,但早先就耳提面命,不准她在私下接济秦家,更不能再有过多往来。 她猜秦芜一定会借机攀咬、拉她下水,巴不得让她在爹娘面前落个私纵弃女、欺上瞒下的大错。 她睨了眼秦芜,可秦芜并未看她,却是不卑不亢地看着侯爷。 “回侯爷。西角门招短工,人多眼杂。 民女换了家兄的衣裳,混在排队的人堆里。管事的妈妈忙着核对人数,未曾细看脸面,便让民女混进来了。” 秦芜顿了顿,鸦睫微垂,苦笑:“至于厨艺……当初民女满心满眼都是萧家公子,知他出身清流、饮食最重清淡雅致,便私下重金寻了些孤本残卷死记硬背,本想亲手做羹汤讨他欢心,只是还未及施展,便……被休弃出门。如今为了糊口,只能凭着脑子里的记忆瞎琢磨。今日这道‘鸡豆花’,也不过是民女为了挣那二两赏银,侥幸做成罢了。并没有任何人指使。” 秦清绾愣住了。 “混进来的?孤本残卷?”侯爷冷笑一声,根本不信这套说辞。 “从前我们养大你,你却能痛下杀手,足以证明其心肠恶毒!你那下作的手段我还不知?定是为了攀附萧家,不知从哪偷来的方子!我当初留你一条贱命,如今你竟敢得寸进尺!不管你是怎么混进来的,既已被侯府休弃,还敢欺上瞒下潜入内院,便是居心叵测!来人,把这刁妇拖到院中,重责三十大板,扔出府去!” 秦芜大骇,心底骤然生出一种任人宰割的无力感。 三十大板,对一个弱女子来说,足以将下半生交代在床上。 护院再次上前,将秦芜往外拖。 “放开我女儿!”赵氏不知哪里来的胆子,竟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大堂。 秦凡和秦卓也紧跟她身后,挣脱家丁的阻拦,扑到秦芜身边。 “老太太!侯爷明鉴啊!”赵氏跪在地上,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 “阿芜没有居心叵测!她爹昨日在山里摔断了腿,疼得下不来床,家里连抓药的钱都凑不出了!阿芜是为了顶替她爹的缺,来挣这二两帮厨的工钱,这才女扮男装的啊!” “求各位贵人开恩,她就是来干活挣钱的,没想害人啊!”秦凡也跟着磕头。 侯爷面孔微僵,心里也纳闷起来,这丫头自幼在侯府锦衣玉食,养成了个骄纵跋扈的性子,往日里连句重话都听不得。怎的如今被赶出门不过月余,就能让秦家死心塌地?是城府深了,还是彻底转性? 不管哪一种,他都由不得这几人在此哭天抢地,扫了侯府的脸面。 正要发作让人将他们一并打出去,一道清冷的声音适时响起。 “侯爷息怒。” 裴聿缓缓道:“下官方才出言揭穿,是因事关殿下与老太君安危,不敢有丝毫侥幸。如今太医既已验明无毒,便说明此女所言非虚,确是为了顶替父职、赚取帮厨工钱而来。” 侯爷眉头紧皱,心里憋着一口火:“裴大人,她到底是被我侯府休弃,却扮装潜入,此等行径实在……” 裴聿道:“侯府在角门招短工,她凭手艺进了后厨,做出了让主桌满意的头菜。这便是钱货两讫的民间买卖。且今日是老太君的大寿,长公主殿下又在座。若只因一桩雇佣买卖,便当堂重责一个为了救父的弱女子,见了血光,岂不冲撞了老太君的寿气,也惊扰了殿下?” 长公主本就信佛,方才虚惊一场,此刻听了赵氏母子的凄厉哭诉,再听裴聿这般说,心底的怜悯也占了上风。 她缓声道:“裴大人说得在理。今日大喜的日子,本宫也不愿见血。既然是误会,又是个为了父亲连命都不顾的孝女,侯爷,算了吧。就当是给老太君积福了。” 连老太太也应声道:“罢了,好好的日子,别为这点事扫兴。” 侯爷原本骑虎难下,见长公主发了话,老太太不追究,又有裴聿递的台阶,纵然心里再觉得膈应,也只能顺坡下驴。 他阴沉着脸,厌恶地扫了地上的秦芜一眼,摆手道: “既然殿下和裴大人替你们求情,今日便饶你一条贱命!来人,把工钱结给他们,立刻轰出去!以后再敢靠近侯府半步,绝不轻饶!” 13. 秦娘子今天出摊了吗? 秦家四口拿到八两银子,便被赶出侯府。 腊月的寒风往领口里一灌,秦芜才惊觉自己后背的里衣全湿透了。 “阿芜......”赵氏心有余悸地上下摸索女儿:“没伤着吧……咱这就回家,以后饿死也再不来这地方了。” 秦芜心里淌过一阵暖流,温声安抚:“方才在堂上是险了些,可到底没吃亏,工钱也一分不少,不算亏。” 赵氏觑一眼她的神色,看上去不似逞强:“唉,他们也养大你,你别往心里去。” 她自然不会往心里去,前世家人就说她是铜皮铁骨的生意心,蒸不熟煮不烂。只要不是真枪实弹的伤害,那些折辱不过是刮过耳畔的风,掀不起浪,也留不下痕。侯府的体面、旁人的眼光,在生存跟前半文不值,她全不在意。 四人一起往巷子口走,刚走出逼仄昏暗的夹道,秦芜脚步一顿。 几步开外,停着一辆黑漆平顶的马车。车旁,站着个带刀的随从。 那随从见他们出来,上前两步,抱了抱拳:“秦娘子,我家大人有话跟你说。” 赵氏和两兄弟脸都白了,宛如惊弓之鸟,赶紧护在秦芜身前。 秦芜拍拍两个哥哥的肩:“没事,裴大人方才救了咱们,若要为难,何必等到现在。”她让他们在前面的避风处等着,自己走到车前。 窗帘掀开一角,露出裴聿半张脸。 “秦娘子,方才裴某出于排查隐患的职责,贸然出言揭穿。未曾查明隐情,险些连累姑娘受无妄之灾,是裴某的不是。” 秦芜万没想到,他竟然会特意赔不是,真是胸怀若谷,不计前嫌啊。 她随即也打起官腔:“大人言重。您不知内情,秉公排查本是理所应当。更何况最后是大人救了民女一家。这一出一进,也算是两清。” 说罢,她福了福身:“夜深风寒,大人慢走,民女告辞。” “等等。” 秦芜脚步微顿,缓缓回身问:“大人还有事?” “给你。” 裴聿指尖微动,一枚小东西从车窗里弹了出来,秦芜隔空接住。 秦芜摊开掌心一看,竟是一枚碎银。 她足足愣了数秒才回过神,这哪是不记仇,这是秋后算账来了。 裴聿看着她,淡淡道:“这银子我还给你。多亏你当年拿它砸我,骂我空有傲骨,一无是处。” “那个......年少无知,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秦芜,我留着这枚碎银,就是为了时刻提点自己,努力挣一分功名,让老百姓不必再受权贵欺压。” 秦芜抿了抿唇,咬牙认下功劳:“能帮助大人成长,是民女的福气。” 裴聿一噎,倒没料到她脸皮竟变得这般厚,眼眸微眯,打量她片刻。 他本以为,飞扬跋扈的假凤凰跌进泥里,只会哭天抢地地等死。没成想,还真能在泥淖里刨出食来。这份死皮赖脸求活的劲儿,倒比她以前在侯府穿金戴银时顺眼多了。 今日这场风波因他而起,险些让她丢了性命,他想应当补偿一下,也算两不相欠。 “我叫你来还有一桩事,你今日做的汤品很适合老人家,我外祖母来年二月底满六十寿辰。我家人丁单薄,也不是高门大户,没那么多虚礼讲究,也不请外客,只用摆一桌精致些的家宴即可。不知能否接席?” 秦芜眼睛骤亮,“老夫人可有什么忌口?平日里脾胃偏寒偏热?寿宴可有要避的菜式忌讳?民女回头拟个菜单子,先送与大人过目。” “忌口不多,只忌油腻生冷。菜单你看着拟便是,酬劳按京里正店头厨的价算。若应下,年后我差人送信,提前带你去宅子里认地方、看灶房。” “民女应下了,回谢大人关照。”秦芜又福了一礼。 接了这么一桩大买卖,她方才的郁气烟消云散。再抬起头时,没忍住眉眼一弯,冲他展颜笑了。 冬夜寒风将她的鬓发吹得有些凌乱,那张洗净了灰泥的素脸上也略显苍白,但眼底漾开的清亮微光,如寒夜冻湖上骤然碎开的一角冰层,透出底下清凌凌、活泼泼的春水来,明媚得直晃人眼。 裴聿目光落在她脸上,略一怔忡,连话都没说便放下车帘。 “回府。”里头沉声吩咐。 车夫一抖缰绳,马车缓缓驶离。 秦芜站在原地,轻轻吁了口气。这人真是一板一眼得有趣。 她转身往避风处走,赵氏三人正踮着脚往这边望,见她平安过来,才齐齐松了口气。 “三妹,他没为难你吧?”秦卓问。 秦芜将碎银弹起,稳稳接在掌心,揣进怀里笑道:“没有为难,反倒得了一桩活计。裴大人外婆来年二月底六十大寿,年后办一桌家宴,请我上门掌席,给的是酒楼大厨的价钱。等咱们过完年,正好接下这单生意。” 三人喜不自禁,秦凡憨笑着直搓手:“那敢情好!三妹这手艺,莫说一桌,便是十桌也做得!” “咱们走吧,趁城门还没关,赶紧回村。” 四人裹紧衣裳,踩着夜色往城外走,八两银子揣在怀里沉甸甸的,连呼啸的寒风,都似是没那么刺骨了。 ...... 这八两银子对秦芜来说,是她在这个世道立足生根的第一笔本钱。 她算了算,之前摆摊攒了两百三十文,侯府工钱八两整,加上裴聿那一枚碎银,约莫一钱重,抵一百二十文。 拢共是八两三钱五分银子,合八千三百五十文。 她将这笔钱分成四份用。 第一份,拿一两银子出来。五百文给秦三郎抓药敷腿。再买两斤棉絮把破被子絮了絮,这样夜里再也不用受冻。 剩下五百文买两斗糙米、一斗白面,打半壶菜油,再称半斤盐,把家里的粮油菜料备足,不用顿顿啃红薯就咸菜。 第二份,拨出五百文打带棚推车。 秦凡秦卓去后山砍杂木,又去铁匠铺打车轴、铆钉、铁搭扣,再买两斤桐油刷一遍防水。 用了三天功夫,带棚推车就打好了。 秦三郎手巧,选的都是后山干透的硬杂木,车轴铆钉打得扎实,棚架支得高,三面围了厚草帘,挡风又保暖。车身刷了两遍桐油,黄澄澄的亮堂,推起来稳当,比原先的破板车能多装两倍东西。 第三份,拿三两银子备货和缴税。 十斤绿豆运回家,灶台边一字排开五只瓦罐发豆芽,管够摊子用。 又补了半斤八角、桂皮、花椒,把老卤汤的底味熬得更厚。 每日收的猪下水翻了倍,新添了卤豆干、卤鸡蛋两样素卤,一文钱一块,苦力们花两文就能配着麦饭吃,客单价低了,走量反倒更快。 剩下的一贯多钱,她特意跑了趟西市的市易署,缴足一个月的摊税,定下了市集入口处的固定摊位。 码头虽是人流密,可终究是散客野地,天天要抢地方,还容易遇上泼皮滋扰。 西市是京里正经的官办市集,缴了税挂了牌,就能堂堂正正摆上三四张小方桌,挂起“老秦家馄饨”的木招牌,不光能做脚夫货郎的生意,连城里的住户、铺子里的伙计都能来坐,客群稳得多。 最后余下的四两多银子,她全用粗布包好封进木匣,一分不动。 一半留着应急,头疼脑热、摊子有变故时不用伸手求人;另一半慢慢攒着,凑租铺面的本钱。 等过了年赶集,再买半斗花生种。开春地一化冻,北坡那三亩沙地全种上花生,秋后收了自己榨油,卤味和馄饨都能用,成本还能再降一截。田埂边顺手撒点葱籽韭菜籽,往后配料不用天天去市集买。 秦家上下没人有异议。 从前日子是过一天算一天,熬到秋收算一年,没人把日子算得这么细、这么远。 如今,听秦芜一安排,仿佛眼前这破草屋、这三亩薄地,真能顺着她的话,一步步变出踏踏实实的日子。 ...... 祁珏忙了一上午的账册,早膳也只用了两块点心,胃里空落落的,莫名就念起秦小娘子家那碗鲜热的馄饨。 入冬后他常差祁青去打包,今日得空,便索性自己带了祁青往码头去,想着顺路吃一碗热的。 可到了老地方,墙根空荡荡的,往日里冒着白汽的摊子连个影子都没有。 祁青左右瞅了瞅,也纳闷:“往日这个时辰正忙呢,怎么今日没来?” 祁珏拦住个扛着麻袋歇脚的脚夫,温声问:“敢问兄台,常在这里卖馄饨的秦娘子,今天出摊了吗?” 脚夫乐呵呵道,“秦小娘子搬地方啦!人家如今鸟枪换炮,去西市市易司过了明路,租了个正经的带棚摊位。公子若想吃馄饨,得去西市东街那头找咯!” 西市东街,人声鼎沸,骡马交错。 秦芜的新推车支在街角的一处避风向阳地。 黄澄澄的桐油车身在冬日薄阳下泛着光,厚实的草帘挡住了大半穿堂风。车沿上挂着块新刨的榆木招牌,刻着“老秦家馄饨卤味”六个字,字迹朴拙,却清清楚楚。 车上并排嵌着两口大铁锅,底下两个红泥炭炉烧得正旺,碎炭饼不冒黑烟,只透着暗红火光。 一口大汤锅咕嘟着奶白的鸡骨馄饨汤,旁边一口深铁锅焖着红亮的卤味,大肠、肺片、猪头肉浸在浓卤里,锅旁码着卤豆干、卤鸡蛋,油光水滑,香气顺着风飘出半条街。 车前支着四张干净的方桌,早坐满了卸货的脚夫和来往的行商。 “三碗馄饨,切三十文的卤肉,拼一盘干子!” “好嘞 !客官稍坐!”赵氏手脚麻利地给客人上菜。 秦珠裹得像个圆球,脖子上挂着收钱的竹筒,在桌子间穿梭,脆生生地算账收钱:“大叔,您的三十八文,正好!” 秦芜站在锅灶后,手里的漏勺上下翻飞。 馄饨出锅,浇上高汤,再铺上一小把自家发的嫩黄豆芽,最后手起刀落,“当当当”切好一盘红亮软烂的卤肥肠和猪耳朵,淋上老汤原汁。 秦芜刚用油纸包好卤味,抬头就看见人群外站着两道熟悉的身影。青布棉袍,身姿温润,正是祁珏和祁青。 她手上动作没停,心里却先咯噔了一下。 当初祁珏主动提出按三成价供下水,她亲口答应做好给他尝尝,这阵子忙着分家、侯府帮厨、搬摊位,竟把这事给忘了个干净。 人家帮了这么大的忙,她的承诺拖到现在,实在是失礼。 这边祁青也瞧见了她,笑着拽了拽祁珏的袖子:“公子,在那儿呢!” 两人走过来,祁珏目光先扫过榆木招牌,又落在秦芜被热气熏得微红的脸颊上,眼底不觉漾开笑意:“几日没来,竟都搬到西市了,瞧着稳妥多了。” “公子快坐。” 秦芜赶紧从锅里捞了块最入味的大肠,又捡了两个卤蛋、几块豆干,用油纸仔细包了两层,递到祁青手里。 “当初答应公子的卤味,一直没顾上送过去。这是今早刚卤的,还热着,公子尝尝合不合口味。” 祁珏没推辞,示意祁青收下,温声道:“举手之劳罢了。我也是今日路过,顺道来吃碗馄饨。” “等着,我给你们现煮。” 秦芜煮好端上桌时,顺便说起正事:“公子家的肉铺,下水往后我每日都要。我让我大哥每日辰初过去取,按月结钱。如今摊位稳了,用量比之前大,不会糟蹋东西。” “好说。”祁珏拿起勺子,舀了个馄饨入口,鲜味混着冬笋的清甜在舌尖散开,比上次在码头吃的滋味更足。 他又道:“西市不比码头,各行都有固定的摊主,你初来乍到,多留意些周遭。若有地痞滋扰,你打发人去祁家肉铺说一声便是。” “多谢公子关照,我记下了。” 祁珏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低头舀起第二个馄饨。骨汤的热气漫上来,模糊了他眉眼间的温润,周遭的人声嘈杂,倒衬得这方小桌格外安稳。 街斜对面,一辆青绸马车静静停在树荫里,里头坐着的人刚好能将摊子前的情形尽收眼底。 车帘掀开一线,萧夫人眯着眼看了半晌,语气嫌恶:“景衡,你瞧瞧。这……这成何体统!” 坐在她对面的年轻男子闻言,微微抬起眼。 他穿着天水碧锦袍,眉眼清俊,气质高华,正是新科入仕的翰林院编修,萧景衡。 萧景衡隔窗望去。 那女人穿着半旧的粗布袄裙,袖子高高挽起,正跟一个满身汗臭的脚夫收钱找零。 那张成亲三年里总是涂脂抹粉、在他面前小心翼翼讨好的脸,此刻未施粉黛,却带着他从未见过的鲜活。 甚至,她还对着坐在桌旁的另一个锦衣公子温声细语,言笑晏晏。 萧景衡眉头微皱。 “不过是个市井摊贩,母亲何必在意。”萧景衡收回目光,冷淡道:“既已休弃,她的路怎么走,都与萧家无关。” 萧夫人摇头:“京里谁不知道她曾是我萧家的媳妇?如今在西市抛头露面卖吃食,跟那些脚夫贩卒混在一处,旁人背后议论起来,只当我们苛待她、逼得她走投无路,连你翰林院的清誉都要跟着受连累!” 萧景衡抿紧唇,没说话。 他本是今日休沐,陪母亲来西市附近的静安寺上香,回程路过歇歇脚,竟撞见这般场面。 心底说不清是鄙夷、难堪,还是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诧异。 他以为她被赶出侯府、被秦家厌弃,要么哭哭啼啼寻死觅活,要么想方设法攀附权贵回头,绝没想过,她会在市井里,靠摆摊卖馄饨讨生活。 “不行,不能由着她这么胡闹。”萧夫人越想越气,转头吩咐车边的管事,“你去一趟洪村,找秦家的老太太。就说我萧家的意思,让她好好管束管束这个孙女,别在市井里抛头露面丢人现眼。真缺银子花,我们萧家赏她几两就是,别出来败坏官宦人家的门风。” 管事躬身应了声“是”。 马车调转方向驶离前,萧景衡鬼使神差地又掀帘往那边瞥了一眼。 女子正笑着给客人递油纸包,阳光落在她发顶,眉眼清亮,半点没有落魄的怨怼。 他眉头皱得更紧,放下车帘,冷声道:“母亲何必多此一举。” “你别管了。” 他没再说话,可心底那点莫名的烦躁,却一路未散。 14. 老宅登门说和? 腊月的日头短,未时刚过,西市的饭潮便渐渐退了。 三张方桌空了两张,只剩个走短途的货郎还就着卤豆干,慢悠悠喝最后半碗骨汤。 秦芜趁着空档,将一颗白萝卜洗净,切成细丝。 这东西在当地叫莱菔,入了腊月更便宜。两文钱,便能买上一颗拳头大的,放上几日也不坏。拿来配肉,正合适。 今早她让大哥去祁家肉铺取下水时,顺带捎回了小半筐碎肉筋皮,还有一碗熬板油剩下的油渣。 都是肉铺剔肉割肉时留下的边角料,不值几个钱。因着这些日子的往来,掌柜又添了半勺油渣。 秦芜把萝卜丝下进沸水里焯了一遍。 等辛辣气散了些,便捞出来,用粗麻布裹住,一点点攥干水分。萝卜若带着太多水,下锅时容易破皮,馅也寡淡。 油渣剁成细碎的屑,碎肉筋皮斩成肉泥,加姜水、半勺清酱、几滴黄酒调了底味,顺着一个方向搅得肉馅发黏上劲,再把萝卜丝和油渣屑拌进去,最后淋一勺熟菜籽油锁了水。 焦香混着清甜的气儿漫出来,比纯肉馅多了股勾人的烟火气。 她随手擀了几张薄皮,包了十几个月牙形馄饨丢进骨汤锅里。 薄皮透亮,滚两滚就浮了上来,油渣的香气顺着热气飘得远。 连旁边正收拾碗筷的赵氏都忍不住回头:“这味儿闻着就扎实,比纯肉馅还勾人。” 那货郎本已结了账要走,闻着香气又折了回来,笑着打趣:“秦小娘子又琢磨新吃食?这味儿半条街外都闻见了,俺能不能讨一个尝尝?” 秦芜笑着捞了两只盛在粗瓷碟里递过去。 货郎吹凉了咬下半只,眼睛登时亮了:“绝了,油渣焦香,萝卜清甜,一点不腻口,比纯肉的还对俺们跑脚人的胃口。多少钱一碗?明天俺带码头十几个弟兄过来捧场。” “七文钱一碗,比纯猪肉馅便宜一文。”秦芜心里也落了定。 这款馅成本比纯肉馅低了近四成,定价降一文走量更快,实际利润率反倒更高,最适合做引流款。 待货郎乐呵呵走了,她把剩下的几只馄饨盛给秦珠当点心,一边擦着手一边在心里盘账。 这几日营收本就稳中有涨,再添上这款平价馄饨,日销还能再上一截,开春盘铺面的本钱,出了正月就能凑过半。 日头往西斜了斜,风更添了凉意。 秦芜将剩馅封入带盖木柜,将碗筷洗净沥干,齐整整倒扣在篾筐里。 赵氏将方桌长凳挨个擦净,摞在推车侧架。秦珠抱着收钱的竹筒蹲在小杌子上,又数了一遍。 家什收拾完,母女三人又拿竹扫帚将摊位周遭的碎炭和烂菜叶拢进簸箕,不留半点腌臜。西市有规矩,地界拾掇得干净,巡街的武候才不来找晦气。 西市不同于码头,市易署在街角设了专供商贩寄存辎重的车马棚,统一看管,省得往返推拉耗费人力。 秦芜寻了看棚的坊丁,交了两文钱的寄存费,将推车推入棚底,拿自带的铁链锁牢在粗木柱上。 卸下了这一大摊重物,只随身带着装钱的竹筒和些许轻便干货,母女三人浑身轻快了不少。 出了西市大门,正赶上几辆拉完脚准备出城回乡的空驴车。赶车的车把式正扯着嗓子喊趁脚价,她们付了五文,便坐回了洪村口。 秦芜跨进院门,便微微一顿。 只见秦老太端坐在正中的长凳上,大伯娘王氏、二伯娘刘氏分坐两侧,手里提着两包油纸裹的糙点心。 秦三郎蹲在门槛边攥着旱烟杆,烟袋锅子明灭,烟雾慢吞吞往上绕,看不清脸色。 赵氏赶紧上前一步,陪着笑招呼:“娘,大嫂二嫂,你们怎么来了?快坐快坐。” 秦老太破天荒地没摆冷脸,反而叹了口气,伸手拉过赵氏的手,端出一副慈母做派:“我今儿来,是心疼阿芜。” 赵氏愣住,看向秦芜, 秦芜心知这一出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她谁也没理,自顾自倒杯水,喝完才抬眼道:“我好得很,倒不需要奶奶挂心。” 秦老太一噎,干瘦的脸皮抖了抖,目光在她冻红的指节上打了个转,“才几日没见,怎么就熬成这副样子?手糙了,脸也皴了,天天在市井抛头露面,风吹日晒的,哪是姑娘家该受的罪?” “您有话直说。” “行,那我就不绕弯子了。”秦老太敛了笑,“一个清白姑娘家,整日在市井里抛头露面,和那些脚夫苦力混在一处,浑身油烟味,成何体统?这商贾营生本就是下贱行当,传出去,不仅丢了脸面,你以后还怎么说亲?” “我不打算说亲,也再不会嫁人。”秦芜淡淡道。 “胡闹!”秦老太拐杖在地上重重一杵,转头盯住赵氏,“老三家的,你就由着她胡说八道?女人家不嫁人,老了谁养?你这当娘的,难道不想看着她有个好归宿?” 赵氏被戳中了软肋,面露局促,嗫嚅道:“是啊……阿芜,女人总要嫁的,娘盼着你好……” 秦老太顺势缓了语气:“如今倒有个现成的天大福分。萧家管事今儿给我递了话。只要你收了那丢人现眼的摊子,安安分分待在村里,萧家愿意每月出十两银子,在你寻到好人家前,都养着你。” 二伯娘附和:“阿芜,十两啊,咱们庄稼人刨一辈子土也见不着这么多!萧家这般宽宏,只要你点个头,连带着你堂弟和兴也能去县衙里谋个差事,这可是双喜临门!” 大伯娘也道:“老三家的,你忍心你女儿天天在风里冻着?这是多大的福气,旁人求都求不来。” 不等赵氏回话,秦芜重重搁下杯子,看向秦老太:“奶既然是来送福气的,不如先说说,萧家给了您多少好处,让您专程跑这一趟?” 二伯娘先急了:“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你奶是为了你好!萧家是什么人家?官宦世家!能想起你,是你的造化!” “造化?”秦芜淡淡笑了声,“萧家让我净身出户的时候,怎么不说造化?如今我凭双手吃饭,他们倒想起给我福气了。这福气,我消受不起。” 秦老太抖着手指,气道:“孽障!我看你是在市井混野了,连好歹都分不清!商贾是贱籍营生,你一个侯府出来的姑娘,沦落到沿街叫卖,丢的是秦家的脸!萧家不计前嫌愿意养你,你还拿乔! “奶这话就不对了。” 秦芜站起身,从木匣里翻出两张麻纸,轻轻展开,“分家文书和户籍分单,里正画了押,衙门盖了章。三房单独立户,我做什么营生,赚什么钱,是三房自己的事,老宅管不着。”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发白的二伯娘:“再者,萧家每月十两,买的不是我安稳,是我听话。今日我接了银子收了摊,明日他们让我往东,我不能往西。后日让我再嫁个鳏夫冲喜,我也得谢恩。到时候奶是得银子得差事了,我呢?我把自己再卖一回?” “胡说八道!萧家是官宦人家,哪能做那种事!”秦老太嘴硬,眼神却闪了闪。 她确实没想那么远,只觉得每月十两是天大的便宜,至于孙女往后如何,在她看来,“有人养着”总比抛头露面强。 况且只要事成,萧家会给她五十两银子,二房的和兴以后也能找个好差事。 一直蹲在门槛边抽烟的秦三郎,这时终于开了口:“阿芜,你奶说得也不是全无道理……女子家,安稳些总是好的……” 秦芜知道他向来愚孝,好在他还听自己的。 于是她掰开了说: “爹。您觉得什么是安稳?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今日接了萧家十两,往后他们让我不许回洪村、不许见你们,我也得听着吗?靠别人赏饭吃,哪天人家不想赏了,我就得饿死。靠自己手艺吃饭,哪怕风吹日晒,饭吃得踏实,觉睡得安稳。” 秦三郎张了张嘴,想起秦凡被栽赃那日,老宅毫不犹豫要牺牲儿子的模样,心里一堵,剩下的劝话再也说不出口,只重重叹了口气,把烟袋锅子往门槛上一磕,别过了脸。 二伯娘见秦三郎软了,秦老太又压不住阵脚,心里急得慌。 她家和兴去县衙当学徒的差事,这事要是黄了,她上哪儿说理去? 她往前凑了凑,尖着嗓子道:“三丫头,你别不知好歹!你奶 一把年纪为谁跑这一趟?还不是为了你!你一个被休的妇人,名声都烂透了,不靠萧家,你后半辈子怎么办?” “我后半辈子怎么办,不劳二伯娘费心。”秦芜眼神凉了凉,“倒是二伯娘,这么积极,想来萧家也许了你家好处吧?” 二伯娘被戳中心事,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说不出整话:“你、你血口喷人!我是为了你好!” 正闹得不可开交,院门外传来脚步声,秦凡和秦卓从山里回来了。 两人见屋里这阵仗,把柴往墙根一扔,大步跨到秦芜身边,秦卓黑着脸道:“这唱的是哪出?” 秦老太见三房父子三个都站在秦芜那边,知道软话是说不通了。 她撑着拐杖站起身,干瘪的脸皮绷得紧紧的,眼里满是怒意:“好!好得很!一个个翅膀硬了,我的话都不听了!秦芜,我最后问你一句,这摊子,你收是不收?” “不收。”秦芜答得干脆,“我凭手艺吃饭,不丢人。奶要是为我好,我领情。要是为了银子来逼我,那恕难从命。” “你等着!”秦老太气得浑身发抖,甩了甩袖子,“我就不信治不了你!你要不收摊,就别怪我这个当奶奶的不讲情面!” 说罢,她抬脚就往外走,大伯娘赶紧跟上,二伯娘狠狠瞪了秦芜一眼,也颠颠地追了出去。 院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赵氏拍着胸口,后怕得很:“这可怎么办……你奶她不会真闹出什么事吧?要不……咱先歇两天?” “娘,没事。”秦芜把分家文书折好,重新收进木匣,“她闹不出什么花样。真闹到西市去,丢人的不是咱们。萧家要脸,老宅也要脸,真把事情闹大了,人人都知道萧家休了媳妇还管人家怎么过日子,看谁难堪。” 秦卓愤愤道:“就是!她们敢去闹,我就敢把秦和安那点破事全抖出来!看谁丢人!” 秦三郎蹲在门槛上,闷声道:“都怪爹没用,护不住你们。” “爹说什么呢。日子是咱们自己过的,问心无愧就行。” 她说完,转身走到屋檐下。 廊下挂着早上刚腌上的腊肉条,油光还没渗出来,颜色淡淡的。 她伸手碰了碰,指尖沾了点盐粒,心里盘算着:腊味还得再腌两日,萝卜油渣馅明天就能正式上,年跟前再添个卤味拼盘,生意还能再往上走一走。 至于老宅和萧家的麻烦……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连被扫地出门、一碗馄饨都卖不出去的日子都熬过来了,还怕几句狠话? 夜色漫上来,秦凡去灶房烧热水,秦卓去劈柴,秦珠攥着竹筒跑过来,摇了摇给她听响:“三姐!今天又多赚了好多!” 秦芜笑着揉了揉她的头。 赵氏也过来了,站在廊下犹豫了半晌,才低声开口:“你真的不想嫁人?” “不想,嫁了人就把命系在别人身上,成天看脸色过日子,有什么好。” 赵氏神色惶然:“可女人家……哪有不嫁人的道理。等我和你爹不在了,你哥嫂有了自己的家,你孤身一人,生病了连个递热水的都没有,族里旁人见你没个男人撑门户,占你家的地、抢你家的粮,你受了欺负谁替你出头?村里那些没男人的寡嫂,哪一个不是熬得比旁人苦?” 她是真心替女儿打算,没有夫家和子嗣撑腰,宗族乡绅随时能寻个冠冕堂皇的由头来吃绝户。 秦芜转过头,看着赵氏那张布满风霜的脸。 她理解赵氏的担忧,这个时代注定容不下一个特立独行的单身女子。 况且,她也没本事一下子掰转这世道,。 但跟苦了半辈子的农妇谈什么孑然一身的自在,只会平添她的恐慌。 日子是一步步过出来的,想太远没用。先把银子攒厚实,真到那一步了,总比两手空空的人强。 她温声道:“如今我靠双手吃饭,赚多赚少都是自己的,过得踏实。嫁人这事,我不着急。真遇着真心待我的,再说不迟。” 赵氏安下心来:“行,娘知道你主意比谁都正,只要你心里有成算,娘就不多嘴了。快回屋歇着吧,明早还要发面呢。” 15. 市集聚众闹场 晌午,西市东街的人气儿迎来了最旺的时候。 秦芜今早挂出块新刨的榆木小牌,用炭笔写了“新添莱菔油渣馄饨七文一碗”。 牌子刚挂出去半刻钟,昨天尝过鲜的货郎就领了三个同行过来,一叠声喊“就来昨天那个萝卜馅的”。 萝卜丝去水后晶莹如玉,油渣丁透着浓郁脂香,咬一口满嘴脂香,萝卜丝又恰好解了肥腻。配着两文钱一块的浓香卤豆干,不过九文钱,就能在数九寒天里吃得浑身冒汗。 四张方桌坐得满满当当,连推车旁都蹲了几个端着粗瓷大碗的熟客。 张大勇扛着麻袋来了,嗓门洪亮:“好久没吃了,给俺来碗莱菔馅的,多浇热汤!” “好嘞,稍等。” 秦芜手下利落,薄皮馄饨滑进滚沸的骨汤里,翻几滚便浮上来,个个饱满透亮。用漏勺捞进粗瓷碗,浇上一勺奶白的热汤,撒一撮细碎的葱花。 张大勇蹲在墙根,吸溜得山响。 “乖乖,七文钱一碗,比纯肉的还对胃口!” “油渣香,萝卜甜,吃着扎实还不腻,跑一天路就馋这口热的!” 一听这话,排队的几个人改了主意,都要尝尝新出的莱菔馅。 赵氏端面擦桌,秦珠算账收钱。秦卓今天也来了,主要防着本家的人来找茬。他守在卤锅边切肉,刀起刀落,分量给得足,半点不手抖。 一家人正忙得脚不沾地,人群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哭嚎,尖溜溜的,盖过周遭嘈杂。 “大伙儿快让让!都来评评理啊!”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秦老太拄着拐杖,被大伯娘王氏、二伯娘刘氏一左一右搀着,挤开人群往摊子跟前走。 到了最前面,秦老太也不客气,拐杖重重一杵,拍着大腿就嚎开了: “大家伙儿来评评理啊!我老秦家是造了什么孽,养出这么个不知廉耻的孙女!侯府出来的千金,被夫家休弃也就罢了,如今竟连祖宗都不认,抛头露面来这等地方赚黑心钱!亲奶奶好心劝她回家,她连门都不让进啊!” 这一嗓子,把大半个市集的人都招惹了过来。 王氏跟着抹眼泪,痛心疾首地帮腔:“姑娘家的,本本分分待在村里才是正途。她偏不听,非要在市井里抛头露面,往后秦家的姑娘还怎么说亲?我们也是为了她好啊!” 人群一下子炸了锅。原本排队的客人纷纷退开半步,指指点点地往秦芜这边看。 更有不明真相的路人窃窃私语: “原来是侯府那个被休的?” “亲奶奶都这么说,怕是真的不孝顺……” “好好的姑娘家,确实不该出来抛头露面。” 队伍散了大半,生意顿时停了。赵氏急得脸发白,想劝又不知从何说起。秦卓眉头一拧,撸起袖子就要理论,却被秦芜扯住了胳膊。 刘氏假意往前凑,嘴里说着“娘您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眼睛却瞟向旁边咕嘟冒泡的卤锅。 她趁众人注意力都在秦老太身上,假装被身后的人撞了一下,身子一歪,手就往锅沿的木架上扶。 那卤锅架得不稳,只要借力一掀,滚热的卤汤连锅带肉能全泼在地上,今天的生意就算彻底毁了。 指尖刚碰到木架,手腕忽然被人攥住。 秦卓冷冷道:“二伯娘,脚下站稳了。这卤锅滚着热油,烫着您是小事,砸了摊子坏了食材,这笔账算谁的?” 刘氏被抓了现行,脸腾地红了,挣了两下没挣开,尖着嗓子喊:“你个小辈怎么跟长辈说话!我是不小心!” “不小心?”秦卓冷笑一声,松了手,“那就小心点。再往前凑一步,烫着了可没人管。” 前排几个客人看得真切,互相递了个眼色,心里先有了数。 这哪里是来评理的,分明是来砸场子的。 秦芜在围裙上擦干净手,缓步走到秦老太面前。 她先福了半礼,才缓缓道:“奶,有什么事咱们回家说。这里人多眼杂,吵嚷起来,丢的也是秦家的脸面。” 秦老太以为她服软,哭得更凶了:“你还知道丢脸?你现在就把摊子收了,跟我回村,往后安安分分待在家里,我就不闹!” 秦芜冷眼看着,一时间也很愤懑,也不知道萧家给了秦老太多少好处,竟豁出了老脸老皮,当街唱这出大戏。 她坚决不退让:“摊子不能收。我靠双手做饭赚钱,不偷不抢,没什么可丢人的。奶若是为我好,就该回家,若是为了别的来的,不妨当众说清楚。” “好,好你个不孝的孽障......” 秦芜打断她,提高了嗓门:“您说我不孝,我倒想请教奶三件事。 第一,分家之时,三房只分了北坡三亩沙土地、两间漏雨草屋,侯府给的一百两谢银,全进了大房的口袋。我摆摊起本,没拿老宅一个铜板,每月该给的孝养米,按时送到老宅,没短过半升。这算不算不孝? 第二,堂哥秦和安偷同窗银两、欠下三十两赌债,栽赃给我大哥秦凡,差点害大哥坐牢。是我跑京兆府递状子,求官府查明真相,还了大哥清白。大房出了这等偷盗栽赃的事,奶没说一句管教的话,我凭力气吃饭,奶反倒骂我败坏门风。这是什么道理? 第三,昨天奶刚带着二伯娘上门,张口就让我收摊,说萧家愿意每月出十两银子养着我,还说能给堂弟谋县衙的差事。我没答应,今天您就闹到西市来。我倒想问问,萧家许了你们多少好处,值得奶大冷天跑这一趟,当众砸亲孙女的饭碗?” 桩桩件件,她一点不带磕巴地道出,可谓掷地有声。 有人不禁拍手起哄:“好个利牙利齿的小娘子。” 有人垫着脚嘀咕:“真的假的?一百两银子全给大房?这也太偏心了吧?” “我看不像瞎说,前阵子京兆府确实抓了个青云书院的学子,说是偷钱栽赃堂哥,洪村的,可不就姓秦嘛!”旁边一个挑着货担的汉子接了话,“我表弟就在府衙当差,听得明明白白!” “我的娘哎,亲孙子偷钱栽赃亲堂哥?这老太太还护着?” “合着不是来管教孙女,是拿了萧家的银子,来逼人家收摊子啊?” 秦芜听得议论声起,明白这节奏是带上了,又道: “分家文书和户籍分单,衙门都盖了朱印的。三房早单独立户,我做什么营生,老宅本就管不着。萧家休了我,又来管我怎么过日子,是不是管得太宽了?敢问各位父老乡亲,他们这般平白无故堵着摊子骂、坏我名声,我若是闹到府衙去,算不算一个寻衅滋事的罪名?” 这话一出,顿时有人义愤填膺:“算!怎么不算!好端端做生意被人堵门骂,换谁都得告!” “就是!官家都判了分家单过,当奶奶的还拿别人家好处来砸饭碗,到哪儿说理都站不住脚!” “老太太也太糊涂了,放着偷盗赌钱的孙子不管,反倒来欺负正经做生意的孙女,什么道理!” 张大勇早憋不住了,把碗往地上一放,抹着嘴就挤了过来: “俺说句公道话!俺常在这儿吃馄饨,秦小娘子童叟无欺,肉给得足,汤都是骨头熬的!人家凭手艺吃饭,光明正大,比某些偷鸡摸狗、栽赃亲兄弟的强百倍!萧家休了人家,还管人家吃什么饭?天底下没这个理!” 他这一嗓子像开了闸,常来的老客、旁边摆摊的伙计、跑单帮的货郎,你一言我一语,全站到了秦芜这边。议论声一浪 高过一浪,句句都往秦老太脸上打。 秦老太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气得身子直打哆嗦。她哪里受过这等千夫所指的阵仗,见势不妙,一跺拐杖,在两个儿媳的搀扶下灰溜溜地钻出人群,落荒而逃。 人群哄笑了一阵,渐渐散了。 可排队的人非但没少,反倒多了不少。 方才围观的路人听了全程,既同情这姑娘的遭遇,也好奇这馄饨到底有多好吃,竟能让顾客挺身而出,帮衬着说话。 “老板娘,来一碗莱菔馅的。” “给我也来一碗,尝尝这凭手艺硬气的馄饨。” 摊子前重新热闹起来,比之前更甚。 街对面的茶楼二楼,临街的雅间半支着窗。 萧夫人看着底下的场面,冷笑一声,转头看向儿子。 “你看看,成何体统!一个被休的弃妇,在街市上跟长辈当众对质,撒泼耍嘴皮子,果然是本性难移。当初我就说这女人心术不正,你偏要顾着那点体面,如今倒好,她是半点脸面都不给萧家留了。” 昨日管事回来复命,说秦老太不仅没劝动秦芜收摊,反倒闹得灰头土脸,萧夫人本就因前儿媳市井摆摊的事膈应许久,听闻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今日恰逢萧景衡休沐,她便特意拉着儿子坐到这临窗的位置看戏。 一来是让他亲眼瞧瞧这弃妇的市井粗鄙模样,彻底断了半分旧情念想。 二来也想让儿子拿个准主意,看要不要请顺天府或是里正出面管束管束,免得这女人继续抛头露面,连累萧家的清誉。 萧景衡原本垂着眼翻茶盏,闻言才淡淡抬眸,目光落在那抹系着粗布围裙的身影上。 他起初是不耐的。母亲为这点小事念叨好几日,在他看来,秦芜早已不是萧家的人,她是沿街乞讨还是摆摊谋生,都与萧家无涉,不值得费半分心神。 可视线落下去的瞬间,他还是微微顿了一下。 记忆里的秦芜像株攀着院墙生长的娇花,离了侯府的富贵便活不成。 可窗下那个女人,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冻得微红的手腕,正利落地抄着漏勺捞馄饨。 烟气蒸腾里,她侧脸平静,跟村妇对质时不卑不亢,招呼客人时眉眼舒展,没有半分怨天尤人的落魄,更没有攀附他时的媚俗。 他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人。 “景衡,你倒是说句话,”萧夫人见他出神,语气更急了些,“总不能由着她这么胡闹下去。” 萧景衡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母亲,算了。越管束,旁人越要联想,随她去吧。” “你就是太顾忌那些虚名。” 萧夫人被他这不咸不淡的态度气着了,站起身甩了甩帕子,“罢了,我眼不见心不烦。你自个儿心里有数就行,别让这泼皮户误了你将来的好姻缘!” 说完,她带着婆子下了楼。 雅间里静了下来。茶汤渐渐凉透,窗外的喧闹声却断断续续飘进来。 萧景衡坐在原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摊子前排队的人已经少了大半,秦芜正拿搭脖的毛巾擦着额角的汗,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笑意。 那口大锅里沸腾的骨汤香气,顺着寒风飘进了雅间。 竟是出奇的鲜醇。 她什么时候有了这等厨艺?从前在侯府,她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连路过厨房都要拿帕子捂着口鼻,总嫌弃那油烟气腌臜粗鄙。 萧景衡放下茶盏,鬼使神差地站起身。 他告诉自己,不过是顺路去叮嘱两句,让她往后安分做生意,莫要再攀扯萧家的名声。绝不是因为好奇那碗让糙汉子们赞不绝口的馄饨究竟是什么滋味。 16. 弃旧尘前夫讨没趣,迎小年市井添…… 直到日头偏西,西市的人流渐渐散了,摊子前才总算松快些。 赵氏擦着桌子,嘴里还念叨:“这叫什么事儿,大老远跑来闹一场,图什么呢。” “图银子呗。”秦卓磨着菜刀,撇了撇嘴,“拿萧家的好处,来砸亲孙女的饭碗,也亏她们做得出来。” 秦芜没接话,自顾自干着手里的活。 她很清楚老宅的德行,以及萧家人的做派,远离并且无视才能保平安。 她擦完手,正打算拿个空碗舀点热汤润润喉,眼角余光瞥见一道身影停在了摊子前。 “一碗馄饨。” 秦芜抬头的动作顿了半秒,缓缓抬眸。 男人一身素色绸袍,腰间系着枚素纹玉佩,料子是上好的杭绸,那通身孤高自许的气派与这市井格格不入。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汤锅上,始终没看向她。 是萧景衡。 凭着原身的记忆,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书里的男配,原身费尽心机嫁进去的丈夫。 记忆里零零碎碎的画面闪过。 洞房夜他冷着脸坐了半宿,平日里撞见也只当没看见,最后休书掷在地上时,眼里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 还有......那桩闹得满城风雨的“投毒案”,也不过是原身慌不择路,想下情药拴住丈夫,偏生阴差阳错被萧夫人误食。 萧景衡厌恶她手段下作,萧夫人更觉得奇耻大辱,翰林清流家出了内宅争宠的丑事,哪里传得出去?索性对外扣了个“投毒谋害”的帽子。 但那都是原身的事。 对秦芜自己来说,这就是个第一次打照面的“书中人物”,还是个跟她已经没半文钱关系的前夫。 她心里没波澜,甚至忍不住腹诽:书里写他清高自傲,最厌市井烟火,怎么会跑到西市小摊来吃馄饨? 面上却半点没露,跟招呼每一个普通客人没两样,笑问道:“客官要纯肉的,还是新出的莱菔油渣馅?要不要芫荽芥辣?” 萧景衡这才抬眸,视线落在她脸上,微微一顿。 她没施粉黛,额角沾了点面粉,两颊微红,是被炉火熏过又被寒风扫过的颜色。鬓边几缕碎发软乎乎贴在颊边,从前总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如今松松挽住,毛边横生。 她看他的眼神,早没了以前的刻意逢迎,像看一个陌路人。 他皱了皱眉,像是不满自己的失神,语气更淡了些:“纯肉的,不要芫荽。顺路经过。” 秦芜心里嗤了一声。 顺不顺路跟我说不着,给钱就行。 她点点头,转身掀开了锅盖,给他下了碗馄饨。 “七文钱。”她端过去,轻轻放在他面前的木桌上。 萧景衡没动,目光先落在碗里。 汤清色亮,馄饨皮薄得近乎透明,隐约能看见里面粉嫩的肉馅。香气不冲人,是醇厚的肉香混着骨汤的鲜,温温吞吞地往鼻子里钻。 秦芜见他盯着碗不动,眉梢微挑,索性把碗往他面前又推了推:“放心吧,没下毒。” 他一愣,没料到她会这么直白地戳破。 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他方才确实有一瞬掠过当年的旧事,可这话从她嘴里轻飘飘说出来,反倒像他小家子气,揪着旧事不放了。 萧景衡耳根泛起一点热意,面上却绷得更紧,冷声纠正:“我并未作此想。” 说罢,他拿起瓷勺,舀起一个吹凉了送入口中。 皮薄得几乎不用嚼,一咬开,鲜汁立刻漫了满嘴。肉馅紧实弹牙,没有半点腥气,连汤都鲜得醇厚,一点不腻。他愣了一下,没说话,又舀起第二个。 竟然真的很好吃。 他不自觉看向秦芜,她站在锅灶后,正低头清点剩下的馄饨个数。 什么时候练出这一手好厨艺? 没一会儿,碗见了底,连汤都喝了大半。 萧景衡放下勺子,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桌上:“不用找了。” 说完起身便走。 秦芜拿起那块碎银掂了掂,约莫二钱重,抵得上三十文。她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客官,找您的钱!” 他脚步没停,只背对着摆了摆手,很快融进了街尾的人流里。 赵氏凑过来,压低声音,一脸好奇:“阿芜,这人是谁啊?穿得这般体面,看着像官宦人家的公子,怎么来咱们小摊吃馄饨?” “一个旧识。”秦芜没细说,把碎银放进钱筒,又数出二十三文铜板,单独用个小布包包好收进怀里,“多给的钱,先留着,万一下次再来,好找给他。” 她没提萧景衡的身份。跟老宅闹成那样,再提萧家的人,平白让他们跟着揪心。 “旧识?”赵氏嘀咕了一句,见女儿不想多说,也没再追问,只叹了口气,“我瞧着那人冷着脸,怪不好相处的。” 秦芜笑了笑,没接话。 日头彻底沉下去时,摊子收了。 秦珠抱着竹筒算账,算到最后眼睛瞪得圆圆的:“三姐!今天比昨天多了快四成!好多人都是听了中午的事特意来的!” “是啊,”赵氏也跟着笑,“也算因祸得福了。” “走,去杂货铺称点红糖糯米,回家打年糕。快过年了,咱们也好好置办置办。” ...... 接下来几日风平浪静,秦老太也安生了,想来是当众丢了脸,短时间内没脸再来找茬。 西市的摊子反倒一日比一日红火,莱菔油渣馄饨成了招牌,卤味的销量也跟着涨,每日不到申时末就能卖得精光。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祁青来了摊位上, “秦小娘子!”祁青手里提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身后还跟着个小厮,扛着半扇处理干净的山羊肉。 秦芜抬头,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快坐。” “不坐了不坐了,放下东西就走。”祁青示意小厮把羊肉靠在推车边的空地上,又把手里的布包递过来。 “我家公子说,年节府上进了不少山货,羊肉、干笋还有野菌,备得多了吃不完放着可惜。想着娘子摊子上冬日正缺些热乎食材,就让我送过来,正好添两样新吃食。” 布包打开,里面是晒得干透的冬笋干、香菌,还有一小包去皮的核桃仁,样样都收拾得干净齐整。 那半扇山羊肉也剔得规整,肥瘦相间,一看就是精心挑过的好肉。 秦芜连忙推辞:“这怎么好意思。先前下水的事已经承了公子的情,哪能再收这么贵重的东西。” 祁青笑得爽朗,“娘子别跟我们客气。本来就是府里富余的,放着也是放坏了。这点东西算什么,往后娘子要是缺个什么寻常食材,只管去祁家肉铺说一声,顺路就带过来了。” 赵氏赶紧给两人倒了热茶,祁青喝了口,又道:“我家公子还说,前几日听闻市集上有人找娘子麻烦,让我顺道问问要不要紧。公子说西市鱼龙混杂,娘子一个姑娘家做生意不容易,真遇上泼皮无赖,打发人去肉铺说一声就行。” 秦芜心里一暖。 西市昨日闹得那般难看,他大抵已经听说了她身上的糟心事,却还能这般妥帖地照拂,不叫人难堪,祁公子当真是谦谦 君子 她颔首道:“那就多谢公子费心了。等我用这些食材做出新吃食,先送些过去给公子尝尝味道。” “哎,那我可就替我家公子先谢过娘子了。”祁青笑着应下,又站着说了两句生意上的闲话,见有客人围过来,便不打扰,带着小厮匆匆走了。 等人走远了,赵氏才凑过来,看着地上的羊肉直咂舌:“这位祁公子也太客气了,送这么多东西,咱们平白受这么大个人情。” “人家是真心关照,咱们记着就是了。” 秦芜蹲下身,翻了翻那半扇羊肉,“正好,咱们借着这批肉添两样新的。羊骨熬底汤做馎饦,心、肚、肠按老方子卤了卖,冬日里吃着暖乎顶饱,肯定受欢迎。” 秦卓拎着羊肉往推车架上放:“祁家公子是个厚道人,做事周全,比某些端着架子的官宦人家强多了。” 秦芜“嗯”了一声,指尖捻起一片干笋对着天光看了看。笋片薄厚均匀,晒得干透,闻着是清鲜的笋香,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 她心里盘算起回礼的事。 送银钱太俗,只送卤味又显得轻了,总得寻样独一份、又不算贵重的东西才好,既还了心意,也不显得攀附。 正琢磨着,忽然想起昨晚爹和大哥进门时的光景,心里顿时有了主意。 昨儿入夜,秦三郎和秦凡顶着一身霜雪从后山回来,冻得直打哆嗦,却意外得了大收获。 往常这等大雪封山的寒冬腊月,山里的野物早就藏得严严实实,他们下十几个套子,顶多也就套住一两只饿瘦了的灰毛野兔。 可偏偏昨日两人运气好,去查探枯树洞边的陷阱时,竟意外逮着了一只小香獐子! 那獐子不大,顶多也就二十来斤,约莫是雪天迷了路,一脚踩空滑进了他们挖的深坑里。 獐子肉在市井里虽比不得鹿肉金贵,可肉质极其细嫩,且没有半点羊肉的膻味和野猪的土腥气,冬日里最是难寻,是有钱人家也未必能天天买得着的野味。 秦三郎本打算今日天黑前扛去酒楼卖个好价钱,添做盘铺面的本金。 秦芜问赵氏:“娘,那只小香獐子,让爹别拿去酒楼卖了。” “不卖了?那可是难得的稀罕物,能换好几钱银子呢。”赵氏有些心疼。 “不差这点银子,拿来做回礼最合适。”秦芜笑着解释,“我打算借用祁公子送的这些干笋和香料,取那香獐子身上最嫩的两条里脊,做成‘蜜汁獐肉脯’。” 她想的是,比起油锅卤味,这份考究火候与心意的手工肉脯,用来还祁珏这份润物无声的人情,再体面不过。不仅耐放,更是大户人家的公子们读书品茗时最合宜的佐茶雅食。 秦卓点头道:“这法子好,三妹这心思就是活络,那獐子肉做成肉干,拿油纸一包,放进食盒里送去,既好看也不掉价。” “那就这么定了。今晚回去我就把肉剔出来腌上,明天烘干,后天就能给祁家肉铺送去。” 赵氏又问:“那这羊肉咋弄?” “分两份用吧,大头留着,明儿羊骨吊汤做馎饦,羊杂下进老卤锅。剩下最肥美的那排羊排咱们留着自家吃。眼看要过小年了,天也一天比一天冷。今晚咱们早些收摊,割一块最好的羊排,回家炖锅羊肉萝卜汤,咱们一家人也好好贴贴冬膘。” 秦卓秦珠响亮地欢呼了一声。 赵氏笑:“卓哥儿还没妹妹穩重。” 秦卓轻哼:“娘懂什么,天天跟着大哥在山里砍柴下套子,肚子里早没油水了。这羊排要是炖得烂糊,今晚我非得就着热汤吃下三大碗糙米饭不可!” 17. 獐肉脯与羊肉汤,冻疮膏与玉容膏…… 秦芜等人提前回了家。 西屋的灶膛里很快塞进了干柴,火苗子舔着锅底,将半间漏风的草屋烤得暖烘烘的。 秦芜将那块最肥美的羊排斩成两寸长的小块。 冷水下锅,切了几片姜投进去,待水滚沸,撇去面上浮起的那层灰褐色血沫,捞出沥干。 另起一锅,烧热后稍稍抹了一层猪油,将羊排倒进去煸炒。随着“滋啦”一声,羊脂的肥香瞬间窜了出来。 待肉骨微黄,直接舀入滚水,大火滚沸约莫两刻,汤色就开始泛白了,这时转小火慢炖,再过一个时辰便熬成浓郁的奶白。 趁着炖汤的功夫,秦芜去了灶房角落的阴凉处,把昨天猎来的那只小香獐拎了出来。 獐子已经放了血,秦芜用剔骨尖刀贴着骨缝游走,行云流水般将最精华的两条里脊肉取了下来。 剥去表面附着的白膜和筋膜,只留纯粹的瘦肉,再片成薄若蝉翼的大片,这样才能腌得够味。 腌料是肉脯成败的关键。 秦芜取了祁家送来的干笋,挑出最嫩的几片,在干锅里慢慢焙到焦脆,随后放入石臼中捣成极细的粉末。这笋粉自带山野清香,比寻常的提鲜料更雅致。 再配上两勺上等秋油、少许黄酒和细盐,把片好的獐肉放进去,顺着一个方向反复抓揉。直到每一片肉都吸饱了料汁,才用油纸封住盆口,放在一旁腌着。 外头的天彻底黑透了。 灶台上的羊肉汤也炖得了。出锅前一刻钟,将切好的滚刀块莱菔下进锅里。 等莱菔顿软,秦芜撒了一大把切好的青葱碎进去,浓郁的肉香、葱香和莱菔的清甜随着白汽蒸腾而上,糊满了半扇木窗棂。 没有桌子,一家五口依旧围着旧木箱蹲着。一人捧着个粗瓷大碗,碗里是堆得冒尖的羊排和吸满汤汁的烂糊萝卜。 秦卓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羊排,肉已经炖得酥烂脱骨,轻轻一抿就化在嘴里。他顾不上烫,呼噜噜连着灌下半碗热汤,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 “舒坦!”他抹了把头上的汗,“这羊排绝了!” 秦珠捧着比脸还大的碗,小口小口地吹着气,吃得鼻尖冒汗,弯成了月牙眼。 秦三郎默默啃着骨头上的肉丝,啃得干干净净,连脆骨都嚼碎了咽下去。 从前在老宅,这等寒冬腊月,大房在正屋吃肉,他们三房连口热米汤都得看脸色。如今单干了,反倒能关起门来,敞开了吃肉喝汤。 赵氏给秦芜碗里又添了一块肉:“阿芜,多吃些,这几日你最累。” “娘也吃。”秦芜低头喝了口汤,羊脂的醇香妥帖地滑进胃里,驱散了一整天的疲乏。 秦三郎忍不住念叨:“要是没有祁公子送的这羊肉,咱过年也未必舍得割这么好的肉。这人情,咱们得记牢了。” “我记着呢。”秦芜放下碗,“明天一早我就处理獐子肉,做蜜汁肉脯,后天让大哥顺道送到肉铺去。” 第二天鸡叫头遍,秦芜就起身了。 她升了炭炉,将腌好的肉片平铺在竹篾编的焙笼上慢慢烘烤。 水分一点点被逼出来,肉香混着蜜香慢慢散开,从灶房飘到院子里。秦珠搬着小杌子蹲在炉边,鼻子一抽一抽的,盯着架子上慢慢变得油亮金黄的肉脯直咽口水。 “三姐,什么时候能好啊?闻着太香了。” 秦芜翻着肉片,“别急,得烤到收干汁水,刷两遍蜜,撒上芝麻才成。火大了外面焦了里面还没透,火小了又不香,得耐着性子。” 烤到第二遍刷蜜时,肉脯已经变得红亮油润,边缘微微卷起。最后撒上一层炒熟的白芝麻,炭火一烘,芝麻香混着肉香蜜香,勾得人肚子直叫。 秦芜把烤好的肉脯摊开晾凉,心里盘算着:一半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装进食盒里送祁家。剩下的零碎给家里人当零嘴,过年也能当个待客的小菜。 等祁珏收到时,已经是两天后。 祁珏坐在书房内,翻看名下的商铺账册。祁青提着个竹编食盒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公子,这是秦家大哥今日送到肉铺的。说是秦小娘子亲手做的新鲜吃食,送来给公子尝尝。” 祁珏放下朱笔,打开食盒。 里头油纸包得规整,解开麻绳,是一叠红亮透光的肉脯。表面刷着蜜,均匀地扑了一层白芝麻,隐隐透出一股焦香混着山野的清鲜。 他捻起一片送入口中。 肉质极嫩,绝非寻常猪牛肉,细嚼之下鲜甜化渣。更妙的是,里头有一股熟悉的香气。 他稍一品便尝出来了,那是他让祁青送去的冬笋,被磨成细粉揉进了这野味里。 送金银太俗,送市井粗食又显得轻慢。她恰到好处地用了他送的配料,费了这番功夫,做成这考究火候的手工茶点。既还了人情,又保全了彼此的体面。 祁珏端过手边的热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那叠肉脯上,温润的眉眼间漾开一抹笑意。 “阿青,你觉得我回什么礼好?” 祁青挠了挠后脑勺嘀咕:“公子,咱们送了羊肉,秦小娘子回了肉脯,这人情不就算两清了吗?若是再回,这么你来我往的,岂不是没完没了了?” 祁珏捏着那片薄透的肉脯,没立刻答话。 烛火跃动,映着他温和却深邃的眉眼。片刻后,他将剩下的半叠肉脯用油纸细细包好,指腹轻轻压平褶皱,唇角的笑意不减反深。 “这世上的交情,本就是从没完没了开始的。” …… 另一边的西市摊位上,羊骨吊的高汤正“咕嘟咕嘟”翻滚着奶白的大泡。 那半扇羊肉,除了最肥美的一排肋骨自家吃了,余下的羊肉被秦芜片成了薄肉片,羊骨则连夜劈开,在大锅里熬足了三个时辰。 今日推车前又挂了新木牌——羊肉馎饦,六文一碗。 赶巧这天飘了细碎的小雪,风一吹,寒浸浸的。牌子刚挂出去,就有熟客搓着手凑了过来:“秦小娘子又出新吃食了?来一碗尝尝!” 面片滑嫩筋道,羊汤鲜醇暖胃,撒上葱花和现磨的白胡椒,一碗下肚,从喉咙暖到胃里,连冻僵的手脚都跟着热乎起来。 “舒坦!这大冷天喝一碗,比什么都强!” “六文钱一碗,料足味正,太值了!” 口口相传之下,没到晌午,熬好的半锅羊汤就见了底。排队的人比莱菔馄饨刚出时还多,不少人喝完一碗,还要再打包一份带回去给家里人。 秦芜正拿着铁勺刮着锅底最后一点浓汤,祁青搓着手,笑呵呵地从人群外挤了进来。 “秦小娘子,生意兴隆啊!” “祁小哥怎么这个时候来了?”秦芜把最后一碗汤递给客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哪能啊,简直是太合胃口了,我家公子尝了娘子的獐肉脯,赞不绝口,直说比城里百年老字号的还要有滋味。公子特意派我来问问,往后能不能劳烦娘子每月做上两盒送去?不拘什么肉都行。至于这手艺钱,公子说,每月愿出一两银子结账。” 秦芜愣了一下。 一两银子!这可抵得上寻常人家大半个月的嚼谷了,就为了每个月两盒肉脯? 这位祁公子,当真真是财神爷啊! “只要祁公子不嫌我这市井手艺粗劣,这活儿我接了。”秦芜笑得眉眼弯弯,谁会跟银子过不去? “回去替我谢过公子,下个月的肉脯,我保准换个新口味送去。” 祁青得了准信,乐颠颠地回去复命了。 ……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腊月二十八。 俗话说“二十八,把面发”。年关已至,西市的脚夫们大多回了乡,秦芜便也顺势收了摊,与家人专心准备过年。 他们如今竟有了将近十两的现银! 这在以前的老宅,是秦三郎累死在田里也攒不下的巨款。 揣着这笔巨款,一家人欢欢喜喜地进了城,直奔东街最热闹的年集。 年关将近,集市上比往日喧闹很多。卖糖瓜的、写春联的、炸圆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满眼都是喜气的正红。 秦芜先到布庄,扯了整整一匹厚实的青色棉布和一匹藏蓝的细布,给一家老小置办新衣。 出了布庄,转头便去了肉铺。切五斤上好的五花三层,再要一副猪下水。过年还得熬猪油、做红烧肉。 赵氏买了干果蜜饯,秦三郎挑了新桃符、两串爆仗、红糖和糯米,准备回家打年糕、腌腊味。秦凡买了两大卷糊窗户用的厚油纸,秦卓扛了一袋精细的白面和十斤大米。 很快,小推车被塞得满满当当。 秦芜拉着赵氏:“娘,阿珠,咱们去前头的香药铺子转转。冬天风大,买两盒面脂和冻疮膏擦擦,不然这手开春该裂口子了。” 赵氏连连点头:“是该买,你现在成天抛头露面的,小姑娘家可不能把脸吹糙了。” 一家人进了城里最大的“丰裕南货行”。这铺子里不仅卖南北干货,也兼卖些精巧的香药面脂。 铺子里人声鼎沸。秦芜牵着阿珠走到卖香药的柜台前,低头看去,一排排青瓷小盒码得整整齐齐。 “掌柜的,这茉莉面脂怎么卖?”秦芜指了指其中一个白瓷盒。 “小娘子好眼光,这是北边来的精货,擦上又香又润,一百二十文一盒。” 赵氏一听,倒吸了一口凉气:“哎哟,一百二十文?这都能买几斤好猪肉了,太贵了太贵了……” 秦芜也觉得有些肉痛,正犹豫着要不要换个便宜些的猪胰子膏,忽听得身侧传来一道温润含笑的声音: “这茉莉面脂虽香,但质地偏水润。秦娘子成日在西市风口里站着,擦这个怕是抵不住严寒。” 秦芜一愣,转头看去。 只见祁珏穿着一身水墨色的锦边鹤氅,手里拢着个赤铜手炉,正从一旁的内室缓步走来。 “祁公子?”秦芜十分诧异,“你怎么在这儿?” 掌柜立刻在柜台后头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东家。” 秦芜这才恍然大悟。难怪他当初能随手拿出那么多干笋野菌,出手也是一两银子的月钱,原来这占了半条街的丰裕南货行,竟是祁家的产业。 祁珏走到柜台前,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她冻得微红的指尖和脸颊上的干皮,神色依旧温和:“秦娘子成日在风口里站着,寻常面脂扛不住寒风。” 他微微俯身,挑出一个天青色的瓷盒和一个深褐色的木匣,推到秦芜面前。 “这盒是紫草冻疮膏,睡前涂在手上脸上,最能防皲裂。这匣是加了珍珠粉和羊脂的玉容膏,早上薄敷一层,挡风沙也滋养。都是铺子里自家配的,不算贵重。” 秦芜一看那玉容膏的匣子就知道不便宜,这加了珍珠粉的东西,哪能是“算不得什么”。 她连忙将匣子往回推:“这怎么使得。祁公子的心意我领了,可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能收。面脂我自己买盒寻常的就好。” 赵氏在一旁也跟着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公子太破费了。” 祁珏却没接那匣子,只温声道:“秦娘子不必推辞。一来,这是铺子里自家配的,原料本就是现成的,算不得什么钱。二来,你每月费心给我做肉脯,我还没正经谢过你。再者说——” 他顿了顿,唇角微扬,“你成日在风口里站着,脸和手冻坏了,做出来的吃食也受影响。就当是我为了往后的口腹之欲,提前投资了。” 秦芜被他逗得一笑。她想了想,将匣子收了,颔首道:“那就多谢祁公子了。这份心意我记下,下个月的肉脯,我换个新口味,再附赠两盒,你也别推辞。” 祁珏轻笑:“那我可就等着了。” 18. 辞旧岁 腊月二十九一早,秦家小院里热气蒸腾,捣杵捶打之声不绝于耳。 昨日从年集上买回来的糯米,赵氏连夜洗净泡透了,清晨上大木甑子一蒸,满院子都是清甜醇厚的米香。 秦三郎只穿了件单衣,正举着木杵往石臼里一下下用力砸。 热腾腾的糯米团子被捣得越来越黏糯,秦卓在一旁配合着,趁着木杵抬起的间隙,眼疾手快地往里头翻水抹面,一老一少配合得极有默契。 “爹,换我来!”秦凡端着半碗温热的面糊从正屋走出来。 他刚把新买的厚油纸仔仔细细地糊满窗棂,屋里总算不漏寒风了。 他将面糊碗一搁,挽起袖子接过了秦三郎手里的木杵,大开大合地继续捣了起来。 灶房里同样没闲着。 秦芜和赵氏正忙着将捣得扯丝的年糕团搬上案板。 昨日买的赤糖已经熬成了浓稠的糖浆,秦芜趁热将其揉进年糕里。红褐色的糖浆和着糯米不断翻折,渐渐透出一股诱人的油润亮色,最后被切成方方正正的长条,码在竹筛里晾凉。 秦珠在一旁踮着脚,眼巴巴地看着。赵氏笑着揪了一小块热乎乎的边角料,蘸了点黄豆粉塞进小丫头嘴里,烫得她“嘶哈嘶哈”直呼气,月牙眼却幸福地眯了起来。 “今年这赤糖年糕打得真透,过几天切片放在锅里一煎,外酥里糯,好日子都在后头呢。”赵氏擦了擦额头的汗,眉眼间全是舒展的笑意。 正说着,秦三郎歇了手,拿布巾擦着汗走过来:“我等会儿去老宅一趟。清早大哥差人来捎话,说娘受了风寒,躺在床上咳得厉害。我过去瞅一眼,顺便把这月的节礼和五百文药钱送过去。” 秦芜揉面的手微微一顿。 分家文书上写得明白,养老由长房主事,可真到了出钱出力的时候,老宅总忘不了他们三房。五百文说多不多,可刚攒下的铺面本钱,平白又少了一截。 她心里清楚,爹这性子,亲娘生病,断没有不去的道理。拦多了,反倒成了她不孝。 “早去早回。”她只淡淡说了一句,“药单子记得瞅一眼,别稀里糊涂全应下。” “知道。”秦三郎应着,进屋披了件外袄,揣上钱就出了门。 院子里只剩捣年糕的咚咚声,一下接一下,扎实又安稳。 秦卓撇了撇嘴,小声嘀咕:“奶只有在生病的时候想得到咱们。” “别胡说。”赵氏拍了他一下,“再怎么说也是亲奶奶。尽咱们该尽的本分就是了。” 快到晌午时,秦三郎就回来了,脸色不算好看。 方才在老宅,老娘一直抱怨前几日去西市找秦芜,本是好心劝她几句,反倒被气得心口疼,回来当晚就发起了高烧,躺到现在都没起身。 话里话外全是孙女不懂事、不孝顺,生生把她气出了病。 这些话硌得他心里发闷,可他更不愿让秦芜听了难受。这丫头自打回来,受的白眼、担的委屈还少吗?犯得上再把老宅的浑话往她心里塞。 因此也没多提老宅的事,只说确实咳得厉害,大夫开了药,钱放下就回来了。 “不提那些糟心事。”他挥挥手,脸上挤出点笑,“明儿就是年三十了,老大老二,跟我把院子里的积雪扫扫干净。下午再把桃符钉上,咱们一家好好过个年。” ...... 一夜无话。 次日便是大年三十,除夕。 天公作美,连着飘了几天的小雪总算停了。冬日暖阳一出来,映着新糊的厚窗纸和门框上那对红艳艳的崭新桃符,晃得人满眼喜气。 整个洪村都笼罩在了一股浓郁的脂油香和肉香里,时不时还能听见村头谁家院里传来的“劈啪”爆竹声。 秦家三房的灶房里,从一清早这火就没熄过。 案板上,切得方正的红烧五花肉裹着浓油赤酱在砂锅里“咕嘟”冒泡;昨天打好的赤糖年糕切了厚片,下了油锅煎得外酥里糯、滋滋作响;旁边还备着一大盆剁得细碎的羊肉大葱馅儿,就等着晚上包轿子。 申时刚过,天边泛起一抹暮色。 “开饭喽!” 随着秦卓的一声欢呼,一张崭新的方木桌被抬进了正屋。这是秦凡前两日抽空用后山的木料自己打的,虽然没刷漆,但打磨得平滑结实,一家五口终于不用再围着那个破木箱子吃饭了。 菜肴满满当当摆上了桌。 最中间是那盆红亮软烂的红烧肉,旁边围着煎年糕、炸酥肉、炒干笋,还有一砂锅热气腾腾的萝卜骨头汤。 门外是呼啸的寒风,门内却是热气氤氲、肉香扑鼻。 秦三郎坐在主位上,看着满桌的丰盛,再看看穿着新棉衣、面色红润的妻女,眼眶忍不住热了。他端起面前粗瓷碗里温着的劣酒,手微微发着颤。 “这一年……咱们家苦尽甘来。”秦三郎举着碗,声音有些发颤,“爹嘴笨,没别的说的。往后,爹拼了老命,也让你们天天都能吃上这样的饭菜。来,过年了!” “过年了!” 几只粗瓷碗碰在一起,叮当作响。热酒入喉,秦三郎的脸很快泛起红意,他看着满桌饭菜,看着穿着新棉衣的妻女,嘴角的笑就没下去过。 从前在老宅,年三十的饭桌他连正座都挨不上,好酒好菜全紧着大房二房的孩子,哪敢想有朝一日,自己家也能摆上满满一桌肉。 赵氏给他夹了块红烧肉:“少喝点,喝多了头疼。” “高兴。”秦三郎嘿嘿笑,又抿了一口劣酒,“我想好了,等开春,把地翻了种上粮食,我就跟凡哥儿去城里找些扛活卸货的力气营生。这样攒钱更快,等盘了铺面,到时候你和阿芜就不用天天风吹日晒了。” 秦凡秦卓齐声应好,赵氏也点头:“那你们爷仨多注意身子。” 秦芜却放下筷子:“爹,你腿有旧伤,扛重活不是长久之计。开春种了花生,地里离不了人。摊子有二哥帮我就够,你跟大哥在家种地管货,人手刚合适。” 秦三郎还想争:“那攒钱不就慢了?” 秦芜夹块年糕放进他碗里,“慢点总比你又受伤强吧,挣的那点钱还不够抓药的。” 秦三郎讪讪一笑,没再坚持。 天彻底黑透了,远处的爆竹声此起彼伏。 秦卓搬了干松枝在院子里烧熰岁,松脂噼啪作响,火光映得窗纸通红。 一家人围着火说笑,秦芜看着他们,不禁心头一热。穿来这几个月,从破草屋吃不饱饭,到如今热热闹闹守岁,日子总算熬出了点盼头。 正暖着,院门外忽然传来“砰砰砰”的砸门声,又急又乱,混着男人的喊叫声。 “三叔!三婶!开门啊!出事了!” 秦卓一把扔了手里的松枝,跑过去拉开门栓。 门外站着秦和兴,满头是汗,见了人就急吼吼地喊:“三叔!快跟我走!要债的堵到咱家门口了!说是和安欠的三十两赌债,利滚利涨到五十两了!人在牢里坐着,他们就找我大伯要,不给就要砸东西、打断我大伯的腿!” 赵氏脸一白:“和安都坐牢了,还来要什么债!” “那些泼皮哪管这个!说子债父偿天经地义!”秦和兴急得直跺脚,“奶让我来喊三叔,说都是亲兄弟,不能眼睁睁看着大房被人拆了家!您快过去看看吧!” 秦三郎腾地一下站起身,酒意都醒了大半,“那赶紧过去。” “爹,别去。”秦芜立刻开口,“分家文书写得清楚,大房的债务与三房无涉。那些人是冲钱来的,您去了也没用,反倒容易被缠上。” 秦三郎叹了口气,语气为难,“可那是你大伯啊。都是一母同胞,总不能真看着他出事。我过去看看,好歹帮着说句话,劝他们宽限几日。” “爹,我们跟你去 !”秦凡和秦卓立刻转身去抄门后的扁担和柴刀,“大年三十带刀上门,还有没有王法了!” “没事,他们还敢杀人不成?这种催债的,专挑大年三十上门,就是吃准了‘债不过年’的老规矩,故意来闹上一通,逼着主家把藏着的底裤钱都掏出来。他们图的是银子,不是人命。真要见了血、闹出人命见了官,他们半个铜板也捞不着。” 秦三郎披上外袄,又抄起门边一根粗柴棍别在腰后,跟着和兴出了院门。 看着两人的背影隐入黑暗,秦凡转身将院门合上,重新上了木门闩。 回到堂屋,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但经这么一闹,一家人也没了继续动筷子的心思。 “大过年的,老宅真是没一天安生日子。”赵氏叹了口气,拿罩子把饭菜盖上,眉眼里透着几分忧心。 秦凡宽慰道,“娘,别担心。爹也就是过去帮着撑个人场。那帮泼皮要的是银子,大房欠的债,再怎么也算不到咱们三房头上。” 秦卓也跟着点头附和:“就是。再说村里那么多人呢,要债的真敢动手,里正也不能干看着。爹向来不爱出头,肯定是躲在后头拉拉架,不会有事的。” 秦芜听着大哥二哥的话,原本提着的心也慢慢放了下来。 是啊,赌坊要债图的是求财。爹身上没带半文钱,也不是欠债的正主,顶多就是跟着挨两句骂,受点推搡。他一个干惯了农活的庄稼汉,就算跑也跑得掉。 外头的爆竹声陆陆续续响着,时远时近,掩盖了风雪呼啸的声音。 一家人围着炭盆守岁,起初还强撑着精神,时不时听听门外的动静。可等过了子时,村里迎新的炮仗放完,外头彻底安静下来,秦三郎还是没回来。 “估摸着是老宅那边拉扯不清,太晚了,爹索性就在那边对付着歇下了。”秦凡打了个哈欠,用火钳给炭盆里添了块木炭,“娘,三妹,你们带阿珠先去里屋睡吧,我和二弟在堂屋守着门就行。” 赵氏确实熬不住了,秦珠也早就困得在她怀里直点头。 “行,那你们兄弟俩机灵点,听见拍门声就赶紧起。” 赵氏抱着阿珠进了屋。秦芜想了想,爹向来老实本分,又是去劝架的,确实没有跟人死磕的理由,便也安心回了屋。 堂屋里,秦凡和秦卓裹着棉被靠在炭盆边,听着窗外的风声,不知不觉也沉沉睡了过去。 院里的炭火渐渐暗了下去,爆竹声稀稀落落,夜越来越深。 而村东头的老宅院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泼皮早已经走了,院里狼藉一片,板凳翻倒在地,青石板上的血被寒风吹干。 秦三郎躺在偏屋的木板床上,胸口的棉袄被划开一道大口子,血浸透了几层布,人早已昏死过去。 李郎中刚给他敷完金创药、缠好粗布,擦着手摇头:“我只能暂时止住血,得赶紧送城里找大夫缝合,拖不得。” 秦老头连连点头,送郎中出了门。 秦老太坐在炕沿边,手哆嗦着摸了摸小儿子的脸,又看了看桌上泼皮留下的二十两银子,还有那张按了手印的免债文书,嘴唇抖了半天。 秦大郎蹲在门口,闷声道:“娘,真不通知三房……” “通知什么通知!”秦老太压低声音,“一通知三房,阿芜那丫头还不闹翻天?到时候又是要钱又是要说法,年都别想过了。先让李郎中看着,等天亮了悄悄送城里,别声张。” 秦二郎站在一旁,张了张嘴,终究没敢说话。 寒风卷着窗纸呼呼作响,偏屋里一点昏黄油灯,照着床上人事不知的人,和一屋子各怀心思的沉默。 直到第二天清晨,正月初一的灰白日光透进窗棂。 秦芜猛地惊醒,推门走出西屋,却发现堂屋的木板床上,大哥二哥正裹着被子呼呼大睡,而院门依旧原样栓着。 爹,一夜未归。 19. 大年初一噩耗至 秦芜赶紧起身穿衣,推门时正撞上刚醒的秦凡与秦卓。 三人对视,脸色都变了。 “爹没回来。”秦卓嗓子发干。 赵氏也闻声出来,脸白了一瞬,手都开始抖:“这……这怎么回事?昨儿不是说去去就回吗?” 秦珠揉着眼睛从里屋出来,还没睡醒:“爹呢?” 没人答她。秦芜稳了稳心神,当机立断道:“走,一起去老宅看看。” 一家五口出了院门,天刚蒙蒙亮,正月初一的村子里静悄悄的,零星爆竹碎屑被夜霜冻在泥地上,像是一地干涸碎裂的血痂,刺得秦芜心里没来由地发慌。 赵氏走得急,几次差点滑倒,还好有秦芜秦珠扶着。秦凡秦卓走在最前头,步子越迈越快,到最后几乎是跑了起来。 老宅的院门虚掩着。 秦凡推开门,院子里一片狼藉,翻倒的板凳、碎瓷片、暗红血迹溅在青石板上,已经冻成黑褐色。正屋的门帘耷拉着,里头传来秦老太压着嗓子的哭声。 “爹?”秦卓喊了一声,声音发颤。 没人应。他大步往偏屋走,推开门—— 秦三郎躺在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件打补丁的旧棉袄,胸口的位置洇出一大片黑红血渍,连棉袄都浸透了。 他的眼睛闭着,脸色青白,嘴唇乌紫,手垂在床沿,已经僵硬了。 “爹——!” 秦珠一声尖叫,赵氏身子一软,直挺挺往后倒去。秦芜眼疾手快扶住她,胳膊被压得一沉,自己也跟着晃了晃。她咬着牙把赵氏扶到墙边靠着,又将秦珠拉进怀里安抚。 秦凡红着眼冲上去,摸了摸爹的手,又颤着手指去探爹的鼻息,最后手掌捂在脖颈上,一点活气都没了。 他“扑通”跪下,嗓子几近哽咽:“爹!爹你醒醒!” 秦卓站在门口,浑身发抖,拳头攥得咯咯响,额角青筋直跳。 哭声引来了正屋的人。秦老太被大伯娘二伯娘扶着,眼睛红肿,见他们都来了,先是一愣,随即拍着大腿坐倒在地,干嚎起来:“我的儿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 秦大郎和秦二郎也跟了出来,两人面色灰败,眼神躲闪,不敢看秦芜兄妹的眼睛。 “怎么回事?”秦芜目光扫过几人,“我爹怎么死的?” 秦大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秦二郎在旁边支支吾吾:“昨儿晚上……要债的来了……和安欠的那笔……三弟他……他上来拦,被捅了一刀……” 秦芜盯着秦大郎,冷声问:“捅了一刀?什么时候捅的?” “就……就戌时刚过……” “戌时?戌时捅的,到现在六个时辰。你们请大夫了吗?” 秦大郎脸色一白。 “通知我们了吗?” 没人敢回答她。 秦芜冷冷道:“六个时辰,从戌时到寅时,六个时辰。足够送去城里医治,足够来通知我们,可你们什么都没做,为什么?” “谁说没做!”秦大郎涨红了脸辩驳,“出了事,我立马就去把村西头的李郎中请来了!金创药也洒了,布也裹了,血当时就止住了!本想着雇车送进城,可昨儿是大年三十,城门早就下了锁,宵禁哪进得去啊!” 秦二郎赶紧在一旁搭腔:“是啊,李郎中说三弟底子好,熬过这一宿,等今早开了城门再送进城也不迟……谁知道他半夜发了高热,内里出血没压住,人就没了……没叫你们,是怕大过年的吓着你娘几个……” “宵禁?”秦芜冷笑一声,“人命关天,宵禁算什么?敲不开城门,不会去求里正?不会去敲县衙的门?你们去了吗” 又是一阵沉默。 秦老太坐不住了,从地上爬起来,道:“你个小丫头懂什么!那些要债的都是亡命徒!捅了人就跑了,我们哪敢声张?万一把他们招回来,再捅几个怎么办?” “不敢声张,所以就眼睁睁看着我爹死?奶,你说实话。那些人是不是说了什么?” 秦老太眼神一闪,嘴硬道:“说什么?能说什么!杀千刀的泼皮,捅了人就跑了,鬼知道他们去哪了!” 秦芜根本不信,人命关天,他们怎可如此得过且过,定有内情! “好,那我爹不能白死。”她转头看向秦凡,“大哥,去套车。二哥,去请里正。大年初一京兆府也有人值守,咱们带着爹的尸首去击鼓报官,抓那几个催债的泼皮。” “不行!” 秦老太一把拽住秦芜的袖子,“不能报官!那帮人说了,要是敢见官,他们在牢里的兄弟今晚就弄死和安!阿芜啊,你爹已经没了,你不能再把你堂哥也逼死啊!” 秦芜一把挥开秦老太的手,力气大到秦老太趔趄后退,差点摔倒。 秦老头赶紧上前,“阿芜,你怎么对你奶呢!反了天了!” 秦芜冷哼,“少拿长辈架子压人。这门亲我就不认了。大哥二哥,咱们报官!” “不能去!”秦大郎急了,拦在院门口嚎起来,"阿芜……大伯也是没办法啊!那领头先威胁我们要弄死和安,后来又说账平了,再给二十两银子,只要别声张……我寻思着,反正城门关了也出不去,等天一亮,有了这二十两,就能送老三去城里看最好的大夫……谁知道他没熬住啊!" 为了区区二十两银子,外加一笔赌债,他们就把亲兄弟晾在冷屋里,任由他高热烧身,熬到断气。 "畜生!" 秦卓目眦欲裂,回身一把抄起院子角落的劈柴斧头,双眼赤红地朝秦大郎扑过去,"我杀了你——!" 秦大郎吓得,脚下一软瘫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往屋里躲。 "大哥,拦住他!"秦芜急得高声喊道,可不能让秦卓也背上人命。 秦凡本也恨得起了杀心,但被这一声吼唤回了些理智,他猛地扑上前抱住秦卓的腰。 "放开我!我要劈了这帮畜生给爹报仇!"秦卓像头困兽般发狂挣扎,斧头胡乱挥舞,险些削到秦凡的胳膊。 秦芜赶紧上前一把攥住斧柄,声嘶力竭地喊:"二哥,你这一斧头砍下去,你自己也得偿命!你想让爹在地下死不瞑目吗?你想让娘刚没了丈夫,再眼睁睁看着你没了吗?!松手!" 秦卓看着妹妹通红的眼眶,浑身力气一泻,斧子脱了手。 一个七尺高的汉子捂着脸,跪在雪地里嚎啕大哭。 秦老头见状,胆子又肥了起来。他抄起门后的粗扁担,对着秦大郎和秦二郎吼:“都愣着干什么!把院门堵死!今天谁也不准迈出这门槛半步!人已经死了,闹到官府,秦家就全毁了!” 大郎二郎虽吓得腿软,但也知道一旦见官,隐匿命案的事全得兜出来,少不得要吃牢饭。两人咬咬牙,捡起地上的木棍,堵在了院门口。 秦老太索性往大门正中央一坐,拍着大腿撒泼:"我老婆子今天就死在这儿!你们要报官,就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院子里的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秦芜没 说话。她弯腰捡起斧头,一步步走到正屋廊柱前。 “砰!” 手起斧落,斧刃剁进粗木柱里,震得檐下积霜簌簌往下掉。 一院子人噤若寒蝉,连秦老太的哭声都噎在了嗓子眼。 “你们今天大可打死我们兄妹三人。”她拔出斧头,斧刃寒光直指秦大郎,“但凡杀不绝我们,我,大哥二哥,今天就先剁了你们的脑袋给我爹祭天!是现在就被我们砍死在这院子里,还是留着狗命去公堂上分辨?不想立刻死的,就给我滚开!” 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 老宅这群人本就是欺软怕硬、见钱眼开的懦夫,看着秦芜这副活拼命的阎王架势,加上旁边两个红着眼随时会吃人的青年汉子,哪里还敢拦?再者说,人毕竟不是自己杀的,真闹到大老爷面前,死无对证,倒还有分辩的余地。 见几人不再强拦,秦芜转身走到母亲身边。 赵氏正捂着嘴无声地干呕流泪,秦珠攥着母亲的衣角,小脸挂满泪珠,恨恨地瞪着老宅那群人。 秦芜摸了摸秦珠的头,轻声道:“阿珠,先扶娘回家去,别怕,有三姐在,天塌不下来。” 秦珠重重点点头,泪珠儿顺着尖尖的下巴颏滚滚而落。 “娘,再撑撑。爹不能白死,咱们得给他讨个公道,你跟珠儿先回去,这里交给我和大哥二哥。”赵氏望着女儿坚毅的脸庞,茫然地点了点头,被秦珠搀着慢慢站了起来。 秦芜又转过身看向秦卓秦凡:“二哥,去请里正周阿公,借辆牛车,就说老宅出了人命,要他来做见证。大哥,去偏屋拿床干净的厚褥子,把爹裹好。谁再敢拦一步,就按同罪一起送官。” 没等太久,周里正挎着布褡裢跟着秦卓来了。 一进院就看见青石板上的冻血,又听秦芜三言两语把事情说清,花白的眉毛拧成了疙瘩。 “怎么回事?大年下的出人命?” 秦芜刚要开口,秦大郎先抢着道:“里正阿公,是个意外!昨夜赌坊的泼皮上门闹,我三弟上前劝架,不小心被推搡着撞了刀口……我们连夜请了郎中,实在是没熬过来!” 他这会儿缓过神了,早把方才情急说漏嘴的话往回吞,打定主意死无对证,横竖没人能证明他收了银子。 “意外?”秦芜冷笑,“大伯方才还说,泼皮免了五十两赌债,又给了二十两汤药费,答应私了不报官。怎么里正一来,就成意外了?” 秦大郎脸色一白,梗着脖子喊:“你胡说!我什么时候说过!” “院里这么多人都听见了,大伯要我一个一个点出来吗?”秦芜目光扫过瑟缩在一旁的大伯娘、二伯娘,“村医李郎中也是人证,一问便知。” 秦老太一听,当即拍着大腿要嚎,被周里正一眼瞪了回去。 “行了!都别吵。”周里正沉下脸,从褡裢里摸出麻纸和炭笔,“我只管记现场:死者秦三郎,洪村人氏,除夕夜因赌债纠纷身亡,左胸有锐器伤。秦家三房称大房私受赃银、隐匿不报。秦大郎称系意外,双方各执一词。我只管写清楚,是非曲直,到了官府自有公断。” 他落笔飞快,寥寥数笔记清时辰、现场、双方说辞,末了让秦芜和秦大郎各自按了指印。 “按规矩,命案先报县衙。你们要直接去京兆府,路远些,但裴少尹断案严,反倒稳妥。” 周里说到此,叹了口气,“走吧,我跟你们一道去,也算个乡里见证。尸首得带上,仵作要验。” 20. 鸣冤 秦凡早已把秦三郎的尸首用厚褥子裹得严实,外头再缠两层草绳,兄弟俩搭着抬上牛车。 正月初一的洪村还浸在年气里,偶有院门吱呀推开,人家端着糖糕走出来拜年,远远望见车上的白褥子,都识趣地缩了回去。 秦芜望着前头白茫茫的田埂,指尖攥得发白,连冻麻了都没察觉。 一路无话。到城门口时天已大亮,守门的兵丁见是载着尸首的牛车,又看了里正递的凭证,没多刁难,只登记了姓名便放了行。 盛京的大街上比平日冷清些,两旁的铺子大多关着门,门板上贴着新桃符,偶有几家卖热汤的早摊开着门,白汽慢悠悠往上飘。 京兆府衙门在太平街,朱漆大门紧闭,侧旁开着个小门供差役出入。 秦卓上前敲门,门子探出头,本想嘟囔一句“初一不接杂案”,听见是人命案子,脸色一正,转身就往里通传。 不多时,两个皂衣差役跟着出来,先围着牛车看了看尸首,又扫了一眼几人,沉声道:“跟我进来,先到偏厅登记,仵作随后就到。” 衙门里比外头更冷,青石板地面泛着寒气。秦芜目光扫过衙署的回廊,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该怎么说。 没等太久,后堂传来脚步声。 为首的人一身绯红公服,乌纱束发,面容清峭,正是京兆少尹裴聿。 他今日轮值,本在后堂核校年前的积案卷宗,听见差役报“洪村秦氏命案,报案人秦芜”,笔尖微顿,便径直来了前堂。 目光扫过堂下几人,最后落在秦芜脸上。她穿着半旧的青布棉裙,鬓边沾着点霜屑,脸色苍白,神色却还算镇定。 “死者是你父亲?”裴聿落座。 秦芜屈膝行礼:“是。民女秦芜,洪村人氏。家父秦三郎,昨夜除夕,因大伯之子秦和安欠下赌债,泼皮上门催债打砸,家父上前劝架,被为首之人捅伤胸腹。戌时中受的伤,老宅以城门宵禁、怕招报复为由,既未连夜报官,也未设法进城求医,只请村医敷了点药。致使家父在子时前后亡故。” 裴聿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上月青云书院窃案,她便是这般,跪在堂外条理清晰地替兄鸣冤,半点不见慌乱。如今亲父亡故,竟还能强撑着把话说得这般清楚,倒真是异于常人。 他又问:“你如何断定是延误救治所致?” “大人若不信,可以传唤村医来问。” 秦芜抬起眼看他,眼圈通红,但目光清明,“我大伯起初情急说漏了嘴,赌坊泼皮免了五十两赌债,又留下二十两银子,要他们私了不报官。等里正到了,他又矢口否认。人证有村医、院里街坊,物证可搜大房的银两,还请大人明察。” 周里正连忙上前,将那卷麻纸递上:“大人,老朽是洪村里正周树人。现场确有打斗血迹与锐器伤,双方说辞不一,老朽都记在上面了,请大人过目。” 差役接过麻纸呈到案上,裴聿扫了一眼,在“长乐坊赌债”几字上顿了顿。 秦和安的名字他有印象,上月刚因窃盗栽赃收监,如今还在牢里,外头竟又牵出赌债命案。 “仵作到了吗?”他转头问差役。 “回大人,已在偏院验尸了。” 片刻后,仵作便提着工具箱进来,躬身禀报:“大人,初验已毕。死者身长五尺二寸,左胸近心口一处单刃锐器伤,宽一寸,深及脏腑,亡因失血过多兼外感风寒高热,亡时约在昨夜子时末。体表无其他搏斗伤痕,确系刀伤致命。” 裴聿颔首,抽了两支火签掷下:“一队,即刻去洪村,拘传秦大郎夫妇、秦二郎夫妇并秦老夫妇六人到案,仔细搜检大房住处,查找可疑银两。二队,去外城长乐坊赌坊,查除夕当值的催债人,尤其是领头的,一经找到,立刻锁拿。” “是!”差役领命,快步退了出去。 堂下一时静了下来。秦芜垂着眼帘,没人看见她眼底翻涌的情绪。 裴聿的目光落在她冻得发红、裂了几道细口子的手背上,又很快移开:“你们且在偏厅等候,待嫌犯到案,再行对质。京兆府办案从不拖沓,今日定会给死者一个交代。” 直到日上三竿,差役才押着老宅六人回来了,后头还跟着村医李郎中。带队的差役满头大汗,显然是废了一番周折才从大房的炕洞里翻出了装了赃银的木匣。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二十两纹银,油纸上还留着长乐坊的印记。 人证物证俱在,升堂问案便快得很。 秦二郎本就胆话,被差役一唬,当堂便全招了:泼皮如何上门打砸、如何捅伤秦三郎、如何免了赌债又丢下二十两封口、大哥如何拦着不让报官、老娘如何压着不许通知三房,一五一十说得干净。 秦大郎还想抵赖,可那二十两银子摆在眼前,李郎中又当堂作证说过“必得进城缝合”,他脸色煞白,瘫在地上再也辩不出半句。 秦老太还想撒泼喊冤,被裴聿一句“咆哮公堂加杖二十”吓得闭了嘴。 就在此时,去长乐坊的二队差役也赶了回来。 “禀大人!长乐坊的掌柜交代,那几个催债的泼皮昨夜知道闹出了人命,连夜就卷铺盖逃出城避风头去了。据查,这几人都是四处流窜的赌徒,在赌坊留的也是假名册!” 裴聿冷笑一声,眼底尽是凛冽寒意:“传令下去,即刻签发海捕文书,画影图形,通传京畿及周边各州县关卡,全力缉拿这几名凶徒!” 言罢,惊堂木一拍,震得堂下几人齐齐一抖。 裴聿又道“凶徒潜逃,自有官府缉拿。但尔等贪财忘义,罔顾人伦,罪无可恕。秦大郎主谋隐匿命案、私受赃款、延误救治致亲弟枉死,杖二十,徒刑一年。秦二郎为从犯,杖十,徒刑半年。秦家二老包庇纵容,交由里正带回,交宗族严加管束,日后不得干预三房任何家事。” 秦大郎和秦二郎被差役按在堂外,打得皮开肉绽、惨叫连连。秦老太眼白一翻,彻底晕死过去。 秦芜站在堂下,看着这一地狼藉,眼底没半分快意,只剩沉沉的疲惫。 秦凡秦卓也并没因此消了气,这公道只讨回一半,那几个畜生还逍遥法外。 秦卓咬紧后槽牙:“这血海深仇难道就这么算了?哪怕寻遍天涯海角,我也 要把那几个烂了心肝的揪出来,一斧头劈了给爹偿命!爹苦了一辈子,不能就这么白白死了!” 秦凡:“对,咱们要是连这都咽得下,还算什么男人。” “行了,”秦芜叹道,“你们两别添乱了,娘和阿珠还指望你们撑门户。缉凶有京兆府,你们若是咽不下这口气,没头苍蝇似的去寻仇,万一再搭上自己,爹在底下能合眼吗?” 兄弟俩被她一斥,怔了片刻,却也知道妹妹说得对。家中还有母亲和年幼的妹妹,一时意气用事,终究只会将原本就贫寒的家拖入更艰难的境地。 秦卓抹了把脸,嗓音粗哑:“三妹,原该我和二弟支撑起门庭,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却还要你一个姑娘家来拿主意……” 她温声道:“除了等官府的告示,咱们眼下什么也做不了。走吧,先把爹带回家,好好把后事办了。” 其实对于缉凶的事,秦芜心里也没谱。 这古代没有天网监控,没有照片指纹。若是连名字和户籍都是假的,一旦出了城门,便如泥牛入海。朝疆域辽阔,山野林密,那几个亡命徒随便往哪个穷乡僻壤一扎,换个假名改头换面,照样能苟活。 但她不想这两个哥哥再生事端。眼下除了寄希望于官府的海捕文书,他们别无他法,只能先把日子硬撑下去。 秦凡和秦卓去偏院接回父亲的遗体。 秦芜正准备跟着离开,却被差役叫住,请到了后堂的廊下。 裴聿负手立在廊柱旁,看着她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语气难得温和: “令尊逢丧,实属不幸。二月底外祖母的寿宴,你便不用去了,安心在家料理后事。” 秦芜一怔,旋即摇头,“大人的好意,民女心领。但二月底的寿宴,民女照做。” 裴聿微微蹙眉:“你家中突遭变故,又逢重孝,何必为了银钱勉强自己。” 秦芜知道他是好意,但穷人到了这份上,早就顾不上什么体面虚礼了。她认为让活着的人走出泥潭,远比墨守成规更重要。 她字斟句酌地说:“大人。我...我需要钱。有了钱,才能好好葬了父亲,带着家人离开村子,所以,大人的席,民女一定要做,也会做到最好。” 裴聿眸光微凝,“你要去哪儿?” “等攒够钱,带着全家搬进城里落户。一来城里营生稳,摆摊不用每日往返奔波,能多顾着些生意。二来村里宗族盘根错节,老宅今日受了罚,难保日后不寻机报复,再惹是非。三来城里总比村里出路多,哥哥妹妹将来也能有个好些的奔头。这地方,我是不能再待了。” 裴聿看着她。 她从前浮在云端,不可一世。如今落到土里,褪尽满身虚浮铅华,竟长成了一株风霜不欺的野花。 他蓦地想起两句旧诗,质傲清霜色,香含秋露华。 那不加雕饰的素净眉眼,竟有这般意韵。 裴聿心底微顿,惊觉自己竟盯着一个姑娘家出神,他只觉实在唐突,忙不自在地移开视线,语气复归平正: “好。裴某在府里,恭候秦娘子的好手艺。” 21. 真千金雪中送炭,假千金下厨慰情…… 正月里的寒气还重,天刚蒙蒙亮,秦家小院就飘起了白纸幡。 堂屋正中拼了两张长凳,架着块旧门板,秦三郎的遗体就停在上面。而盖在身上的,还是昨天刚从集上扯回来准备做冬衣的白细布。 屋里冷得像冰窖,没有多余的炭,只在门板前生了个烧纸的瓦盆。 秦凡和秦卓扯了粗糙的生麻布,连边都没缝,就这么粗粗裁剪了套在身上。按规矩,这是最重的斩衰服。麻线粗粝,稍一动便在脖颈和手腕上刮出红痕。 赵氏跪在瓦盆边,眼睛肿得只剩条缝。她眼泪早就流干了,只是一张张往盆里添着黄纸。火光映在她枯槁的脸上,死气沉沉。 秦珠年纪小,穿着宽大的麻布衣裳跪在一旁,困得脑袋直点,却又一次次被漏进屋的穿堂风冻得瑟缩惊醒。 大年初一出了命案,村里人都嫌晦气,避之不及。从早到晚,除了周里正送来一刀黄纸,外加两个早年跟秦三郎一起干过苦力的老汉在院外磕了个头,便再没人踏进过这院子半步。 至于老宅那边,一整天连条门缝都没开过,半个人影也没露。 秦芜跪在草垫上,双膝早已冻得没了知觉。生麻布的毛刺扎着皮肉,刺挠得生疼。 她伸手,从旁边的竹篮里拿起一沓黄纸,投入火盆中。 火舌卷住纸钱,化作灰烬,随着热气打着旋儿往上飘。她望着火光,脑子里在盘算着实在事。 棺材是今早大哥去镇上定的。年底薄皮棺材也涨了价,花了二两银子,木匠说明儿一早才能打好送来。 等明日棺材落葬,头七一过,必须赶紧摆摊赚钱。都沉浸在悲痛中,她得撑起这个家的营生。 正想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车轮碾地声。 这大冷天的寒夜,牛车早就歇了。那车辙声听着很轻,不像是村里运货的木板车,倒像是裹了皮料的马车轮子压在冻土上的动静。 秦卓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盯向虚掩的院门,警惕问:“谁在外面?” 话音刚落,院门被推开。一盏羊角绢灯先探了进来,提灯的是个穿着灰布夹袄的婆子。 紧接着,一个裹着素色斗篷的纤细身影跨过门槛,疾步走入院种。 所有人的愣住,来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她头上没戴半点珠翠,只用一根素银簪子挽了发,眼眶哭得红肿。 是秦清绾。 赵氏呆呆地看着她,干裂的嘴唇动了动:“绾儿……你、你怎么这会儿来了?” 秦清绾没答话,径直走到堂屋正中。她看着白布下隆起的身形,眼泪夺眶而出,直直跪在了泥地上,给秦三郎磕了三个响头。 “爹,女儿来迟了。” 赵氏心疼得掉眼泪,撑着身子去拉她:“好孩子,地上凉,你身子娇贵,快起来……” “娘,让我陪爹说会儿话。”秦清绾执拗地跪着,从竹篮里抓起黄纸,一张一张往火盆里递。 赵氏也在旁陪着,问她怎么出来的。 “今儿是年初二,我出不来,便塞了银子给后门的门房,托王妈妈悄悄给你们送些过年的点心。王妈妈到了村口,瞧见咱家挑着白幡,又听村里人说是大年三十夜里出的事,跑回去告诉了我。” 她抹了抹泪,哽咽道:“我跟娘说,我除夕夜里梦魇了,非要今晚去大相国寺上柱头炷香。出了城,才让车把式绕道来了洪村。” 秦家几人这才恍然。侯府的高门大院,若非她费尽心思找借口,哪能在大年初二的夜里跑到这荒郊野外来。 秦清绾看着那门板,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我记事起,爹就没打骂过我一句。家里哪怕只剩一口白面,爹也舍不得给大哥二哥,全留给我摊饼子吃。有一年我想要根红头绳,爹在码头扛了一天的沙包,硬是去镇上给我扯了一尺红菱……” 她哭得隐忍,不敢大声嚎啕,只双肩止不住地发着颤。 门板上躺着的这个老实汉子,纵是在外人眼里多么无能懦弱,但对她的好却是半点没有假。 秦凡和秦卓听着,也忍不住转过头,咬着牙关抹眼泪。 秦芜跪在火盆的另一侧,安静地递着纸钱。 火光在她二人之间跳跃。她虽是半路来的,没经历过清绾说的那些苦日子。但看此情此景,想到自己的父母,也一阵心酸。 过了许久,秦清绾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她隔着跳动的火苗,视线落在秦芜身上。 “我听王妈妈说,是你带着大哥二哥去京兆府击鼓,把爹的案子告下来的。” 秦芜道:“他是我爹,我为人子女,自然该做。” 秦清绾抿了抿唇,看着秦芜那张沾着纸灰、却依旧镇定清醒的脸,忽然低声开口:“上次在侯府寿宴上……我该跟你说声谢。” 秦芜添纸的手一顿,抬眸看她。 秦清绾苦笑:“我本以为,你定会借机拉我下水。可你没供出我。这份情,我记在心里了。” 秦芜听完,淡淡道:“你想多了。我没供出你,不是为了保你,而是为了保住我们一家的工钱,顺便早点脱身。” 她实话实说:“当时那种情况,就算把你扯出来,侯爷也不会罚你多重,毕竟你是亲生的。倒霉的只会是我们这几个。我若是攀咬你,不仅八两银子的工钱拿不到,还会彻底惹怒侯府,到时候我们能不能走出那个大门都不一定。” 她这般坦诚,倒让秦清绾轻松不少。她拿帕子按了按红肿的眼角,小声嘟哝了一句:“你果然还跟以前一样,精于算计,半点亏都不肯吃。” 赵氏一左一右拉过两人,“你们都是好姑娘,以后莫要生分了。你们能好好说话,你爹在天之灵看着,也能安心了。” 两人都不约而同点点头,又相视一笑。 灵前恩仇一笔勾销。 秦芜撑着冻麻的腿站起身:“这一天也没吃什么东西,咱们还要守灵,我去做点吃食垫垫。秦小姐,你大老远跑来,身子也冻透了,不嫌弃的话,留下来吃口再走吧。” 守灵是个熬人的活儿。按规矩,停灵期间家属必须严格茹素,连沾了荤腥的锅铲都不能碰,更不能放葱蒜等辛香料。 灶房里冷锅冷灶。秦芜生了火,从篮子里翻出之前祁珏送来的干香菌和冬笋,用温水泡发,挤干水分后,拿刀细细切成极细的丝。 大铁锅烧热,不用猪油,只滴了半勺素芝麻油。香菌丝和笋丝下锅略一翻炒,山野的清鲜味瞬间便激了出来。 秦芜又抓了把切好的白萝卜丝丢进去,添上两瓢井水,盖上木锅盖大火猛熬。不过片刻功夫,萝卜和菌菇便吊出了一锅清亮却鲜甜异常的“素高汤”。 她手脚麻利地和了一小块死面,擀薄后,用手揪成指甲盖大小的面片,做成馎饦,最是饱腹暖胃。 面片下入滚沸的素汤中,最后再卧入几片切得方正的水嫩白豆腐,撒上一点细盐提味,出锅。 秦芜先、盛出两大碗热气腾腾的素汤馎饦,去了院外的避风处。 王妈妈和车把式正拢着袖子、冻得直跺脚。此时见秦芜端着热汤出来,都是一愣。 秦芜将碗递过去,语气温和周到:“大冷天的,劳烦两位连夜跑这一趟。家里逢丧,不便见荤腥,只有这素面,二位若不嫌弃,趁热吃口暖暖身子吧。” 王妈妈和车把式受宠若惊,连声道谢着接了过来。 安顿好外头的人,秦芜这才转身回了灶房,将剩下的几碗端回堂屋。 她先给赵氏和哥哥妹妹分了,最后端着一个粗瓷碗,递到秦清绾面前。 “吃口热的。这是干笋和香菌熬的素汤,没沾荤腥葱蒜。” 秦清绾本想推辞,可那股醇厚清雅的鲜气直往鼻子里钻,勾得她早已空瘪的胃一阵痉挛。 她接过来,用勺子舀了一口热汤送进嘴里。 没有肉骨吊汤的浓郁,却有着山野独有的清甜。热汤顺着喉管一路暖到胃底,瞬间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僵冷。面片筋道滑溜,冬笋爽脆,白豆腐入口即化,烫得人浑身舒坦。 秦清绾连着吃了大半碗,鼻尖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连苍白的脸上都有了些血色。 “好吃吗?”秦芜问。 秦清绾动作一顿,诚实回答:“好吃。” “吃完就赶紧回去吧,他们若发现你还不回,必定要找人来寻的。”秦芜说完,转身往火盆里又添了几张纸钱。 她喝完最后一口热汤,将空碗搁在旁边的条凳上,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开口:“那往后……你们打算怎么办?老宅那伙人,今日是怕了官府,等风头过了,少不得又要来生事。” “等爹落了葬,头七一过,就回西市摆摊。这村子是不能长待了,我们准备攒些钱,在西市近旁租个小院搬过去。一来省得天天来回跑,耽误生意;二来离老宅远些,也清净。” “钱够吗?”秦清绾问得直接,“棺材、丧礼样样要花钱,我听说你们先前攒的钱,大多填了爹的药钱。” 秦芜也没瞒她:“棺材花了二两,加上香烛寿衣,现银剩得不多了。好在摊子能立马支起来,慢慢挣就是。日子总能过下去。” 秦清绾听得有些出神。 一个名声尽毁的女子,家徒四壁,语气里没半点怨天尤人,也没顺势诉苦求助,只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生计事。 秦清绾心里忽然就定了主意。 她解下腰间系着的青布小包,推到秦芜面前。布包沉甸甸的,隔着粗布能摸到里面银锭的棱角。 “这里是三十两。是我这几个月攒的月银,没动过。城里外城带小院的民房,押一付三再加置办家当,这些钱够安顿下来,还能撑两三个月的嚼用。” 赵氏在旁听见,忙不迭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你一个姑娘家在府里,处处要打赏下人,哪能没体己钱?我们再难,也不能动你的银子!” “娘,我在府里吃穿用度都是公中出,月银根本花不完。”秦清绾按住赵氏的手,语气恳切,“爹养我十几年,这点钱算什么。再者……” 她转头看向秦芜:“我不是白给的。先算我借你们的,等你们在城里站稳了,铺子开起来了,再还我就是。真到那时候,要是生意好,我还想凑点份子,跟你搭伙做个小买卖呢。” 秦芜看着那布包,没立刻接。 她不是不缺银子,恰恰相反,三十两来得太是时候,能解燃眉之急,能让一家人不用熬得太苦。 可平白拿侯府千金的体己钱,不是她的行事规矩。 秦芜抬眼看向她,语气郑重,“算借的,按市价算利息。将来真开了铺子,你若真想入伙,咱们再按本钱算份额。” “好。”秦清绾笑了,是真心的松快。 外头王妈妈轻轻敲了敲门框,压低声音催:“姑娘,时辰不早了。” 秦清绾站起身,又走到灵前恭恭敬敬鞠了一躬,才裹紧斗篷:“那我先回去了。你们有事,就托西市常给侯府送菜的张掌柜带信,能递到我跟前。等搬去城里定了地方,也告诉我一声。” 秦芜送她到院门口。青帷马车碾着冻土辚辚远去,很快融进了夜色里。风卷着白纸幡轻轻晃,院里的长明灯还在静静燃着。 赵氏攥着那布包,手心都出了汗:“这……这可真是……绾儿这孩子,心太善了。” 秦芜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轻轻吁了口气。 三十两,安家够了。 她转身回院,火盆里的纸钱还在燃着,橘色的火光映在堂屋的土墙上,暖了这冰窖似的屋子几分。 “先把银子收好吧。”她对赵氏道,“等爹出了殡,就托里正帮着问问,西市附近有没有合适的院子。” 23. 一把小算盘,一盏风雪灯 初八天还没亮,秦凡就起身了。 他挑了两把趁手的镢头和铁锹,背在肩上,包袱里塞了两个杂粮窝头、一块咸萝卜。 赵氏又往他怀里塞了个煮鸡蛋,反复念叨:“路上慢些,冻土滑,别硬刨伤了腰。晌午往回赶,别贪多。” “知道了娘。”秦凡应着,拉开院门踏入晨雾里。 正月里地还没化透,残雪盖着田埂,下不了种子。他回去是先翻一遍冻土,捡净地里的石块、修好塌了的田埂,再挑几担草木灰把底肥沤上,等惊蛰地气通了,就种东西。 秦凡刚走不久,秦卓也起身了。他打水将脸搓了又搓,再换身没打补丁的平整衣裳。 兄妹俩昨日盘算好,他今日直奔西市最大的“满客楼”,去应个跑堂的差事。不仅为赚钱,还想学学如何迎客平事、摸清后厨的进货路子,为将来自家做生意探道。 两个男人走了,秦芜利落地清点好面皮、卤味和骨汤,赵氏把推车推到院门口,秦珠踮着脚往木桶上盖棉帘,生怕汤凉了。 日头渐渐升起来时,西市活泛了,秦芜的吃食摊子也重新支了起来。 因为家里带着重孝,秦芜、秦珠、赵氏换了灰白粗布夹袄,连头上束发的带子都换成了青麻线。 今日她用的是年前存下的冬笋干,还有秦凡从村里捎来的窖藏白萝卜,都是耐放的存货,成本省了大半。 冬笋泡发切丁混进肉馅,鲜气更足。萝卜切细丝配卤汤,爽口解腻。 过年期间穷苦人家肚子里寡淡,码头苦力和周边商贩一闻见这卤香味,就馋得走不动道。 不到半个时辰,推车前就围满了老客。 秦芜忙着烧水下馄饨,赵氏手起刀落切着卤肠,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秦珠今天没闲着,站在推车旁专门负责收钱算账。 “三碗馄饨十八文,半斤卤肠十文,再加两块豆干三文,伯伯,您给三十一文!” 那中年人惊奇地瞪大了眼,自己掰着手指头核对了一遍,哈哈大笑:“奇了!你这小丫头脑子倒挺快,算得比账房先生的算盘还准!” 秦珠得了夸奖,小下巴微微一抬,眼里全是得意。 等到申时末,摊子上的吃食卖得干干净净。 秦芜一边收拾案板,一边看着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圈圈算总账的秦珠,心里愈发坚定了要送她去读书的念头。 秦珠算完了账,道:“三姐,咱们家一天能收几百个铜钱,我在地上画道道还能算得清。可城里那些大商号,像你常去送货的祁公子家,每天进出几百两银子,他们也跟咱们一样,用树枝在地上画圈圈记账吗?” 秦芜闻言,笑道:“傻丫头,像丰裕南货行那样的大商号,柜上都是厚得像砖头一样的账册,大掌柜手里拨的也都是紫檀木镶金的大算盘,珠子一打,那声音跟玉珠落盘一样脆响,几千两银子的流水,眨眼就能算得清清楚楚。” 秦珠听得入了神,眼底满是憧憬:“镶金的大算盘……三姐,我不想只在泥地上画圈圈了。我以后也要学打算盘,等长大了,我也去大商号当大掌柜!” 秦芜就喜欢这小丫头不知天高地厚的野心。跟她一样,也有个开大酒楼的盘算。 先定个目标,管它这世道让不让,人总得有个奔头。 她捏了捏秦珠软乎乎的脸颊:“那你等着,三姐一会儿去给祁公子送肉脯,顺道就去书铺给你买纸笔,再买一把小算盘。只要你肯学,将来有一天,你就给三姐当大掌柜。” 秦珠高兴得直蹦,一溜烟跑去帮赵氏洗碗了。 收拾好摊子,赵氏先推着空车带秦珠回胡同。秦芜则拎着四只素木盒往正街走,盒里装的是新做的茶熏肉脯。 重孝在身,她没用往常的蜜炙方子,特意取了粗茶末隔火熏制。 茶香压了肉的腥腻,入口是咸香里裹着淡淡的茶甘,滋味清雅不厚重,连包装都只用了素白纸,没印半点花饰。 除了订好的两盒正份,她多装两盒,算是谢上次冻疮膏的人情。 丰裕南货行在西市正街中段,三开间的铺面,黑漆招牌擦得锃亮,货架上笋干、香菇、紫菜、八角码得层层叠叠,南北干货一应俱全。 柜上伙计正低头拨算盘,见她进来刚要招呼,后堂布帘一掀,祁珏走了出来。 他穿着青缎棉袍,手里捏着本账册,正核对本月肉铺与南货行的进出账。 见是秦芜,他脚步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温声道:“秦娘子怎么亲自来了?打发伙计说一声,我自会派人去取。” 秦芜将木盒递过去:“耽搁了几日,特意送过来。换了新的茶熏口味,祁公子尝尝合不合意。” 祁珏接过木盒,抬眼细看,才发觉她今日一身素净灰布衣裙,鬓边只系了根青麻线,脸颊比上月清减了一圈,眼底藏着掩不住的倦意。 他心里微动,没急着开箱验货,只侧身引她往侧边的偏厅走:“外头冷,进来喝杯热茶再走。” 厅里烧着炭火,比街上暖得多。祁珏让伙计上了杯温热的枣茶,自己坐在对面,斟酌着开口:“看娘子今日装束,家中可是……” 话说到一半便停了,留足了余地,没逼着人剖白私事。 秦芜捧着茶杯暖手,没什么悲戚之色,只像在道一件寻常家事:“家父除夕夜突发意外,刚办完丧事,我们一家子也从村里搬进城了。耽搁了肉脯的日子,还望祁公子见谅。” 祁珏愣了愣,又细细问过她搬来城南可还顺利,京兆府结案有无留难,老宅那边可有再来纠缠。 听完,他沉默半晌。 除夕夜满城灯火守岁,她竟遇上了这等事。从争讼到分家,从治丧到迁居,短短月余,一个姑娘家撑着一家老小,光想想都知道有多辛苦。 他心里泛起细密的沉涩,却没说半句空泛的节哀话。在他看来,空口安慰反倒轻了。 他抬眼看向她:“既是家中有事,往后肉脯晚几日无妨。正好柜上刚从南边来了一批新笋干和香菌,品质比上次的还好。你营生上用得着,先拿些回去用,账先记着,等方便了再结。” 秦芜连连摇头,“使不得。公子先前照拂下水生意,已经是提携了。小本生意,银钱都算得清,哪能再赊欠公子的货。公子若再这样,我往后都不敢来送货了。” “好好,别急,依你便是,莫恼。” 祁珏不自觉带着点哄劝意味,全然不是商户东家对摊主的分寸,倒像是亲近人之间怕她着恼的软语。 话一出口,两人皆是一愣。 秦芜垂着头不说话。她前世一门心思扑在灶台学艺,从没跟男子这般独处过,更没听过这样温软的语气,一时间心口莫名跳了跳,竟不知该接什么话。 祁珏也觉失言,抬手捧起茶盏凑到唇边,借饮茶掩去眸中的不自然。 炭火噼啪轻响,厅里一时静了下来,谁也没动没说话,只余茶烟袅袅往上飘, 还是他先定了神,语气复归平常:“是我考虑不周。往后家里若遇上什么难处,尽可开口。” “没有,公子照拂的已经够多了。时辰不早,我还要去买些东西,就不叨扰了。” 秦芜起身告辞。 走到铺子门口时,她才发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不知何时,外头竟飘起了细碎的夹雪寒风。 秦芜正欲拢紧衣领踏进风雪里,身后传来脚步声。 祁珏手里提着一盏羊角风灯,另 一手撑开竹骨油纸伞,罩在了她头顶。 “城南巷弄错杂,夜雪路滑。走吧,我送你回胡同。” 秦芜一怔,连忙侧身避让:“不敢劳烦公子,我自己走便成,没几步路。” “不妨事,我正好要去肉铺查账,顺路。”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反倒显得扭捏,秦芜便敛衽道了声谢。 两人并肩走入长街。 雪粒子打在油纸伞上,沙沙地响。街上行人寥寥,两旁铺子大多上了门板,只剩零星几户窗棂漏出昏黄的光,混着雪雾朦朦胧胧的。 祁珏走在外侧,伞柄始终微微向她这边倾斜,他左肩的锦袍上,很快落了薄薄一层碎雪,却浑然未觉。 起初都没说话,只听得见脚踏湿雪的咯吱声。暖黄的光晕从灯罩里漫出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雪地上,随着步伐,若即若离地交叠。 秦芜忽地想起要给秦珠买东西,便道:“对了,不知前头书铺关了没,我顺道去瞧瞧。” “买什么?” “给我妹妹买套蒙书和纸笔,再挑一把小算盘。” “怎么想着给妹妹买这些?”祁珏有些意外。 秦芜眼中浮起一丝骄傲:“祁公子别笑话,我妹妹算数天生就灵,心算比拨算盘还快。所以我想让她多认几个字,得个傍身的本事。” “那走吧,我陪你过去。前面‘集贤斋’这会儿应该还开着。” 两人转去书铺,挑了一套《千字文》、一叠粗毛边纸,外加一把适合小儿手掌的核桃木小算盘。 祁珏要付钱,被秦芜制止,她一边解荷包,一边嘟哝:“这是我给妹妹置办的,自然该我付钱。公子的心意,我替阿珠领了。” 祁珏看着她垂着眼认真数铜板的模样,不觉莞尔,便也收回了手,没再坚持。 出了书铺,雪下得更密了些。 往城南胡同走的路上,秦芜讲起了想让秦珠去私塾的打算。 “我整日守着摊子,没空天天教她认字。对门就有位陈先生坐馆,可我打听过,市井蒙馆向来不收女学生,怕是难。” 祁珏微微颔首:“那等老先生最重礼教,实在不行,请个落第秀才每日上门教半日,也能学得。” “不成,开销太大,眼下摊子刚稳,处处要用钱。”她语气倒没半分沮丧,“我就不信了,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规矩是人定的,只要阿珠真有本事,我总能寻个由头,让那老先生心甘情愿地点头。” 祁珏笑笑。 真是个奇怪的姑娘。坊间都传,长宁侯府的假千金贪慕虚荣、心思恶毒,才落得个被萧家扫地出门的下场。西市那场亲属砸摊的闹剧传到他耳中时,他不是没有错愕过。 可传言再不堪,也到底敌不过亲眼所见。 跌落泥潭,背着污名,她身上却寻不到半点深宅弃妇的凄哀自怜。 流言蜚语算什么?他从前不认识她,只信眼前这个人。 “是这个道理。”他温声附和,没再多言。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槐树胡同口,祁珏停住脚步,将手里的羊角风灯递向她。 “进去吧。这几日既要顾家里,又要冒雪出摊,自己当心身子。” 秦芜接过风灯,提手上的余温顺着灯柄传到指尖,令她心尖微颤。 “多谢公子相送,灯我改天归还。” 她转身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胡同口,那道清隽挺拔的身影还撑着伞立在雪地里。见她回头,祁珏没有动,只隔着纷纷扬扬的雪幕,朝她微微颔首。 直到听见秦家小院的门“吱呀”一声合拢,那柄竹骨油纸伞才缓缓融进了茫茫风雪夜色中。 24. 试探与锋芒 正月里的日子过得快。 秦卓去满客楼当学徒的事定了下来,掌柜见他手脚麻利、也有眼力见,当场留了人。 每日辰时上工、酉时散值,管一顿午饭,月俸两百文。 秦卓每每散值回来,就跟秦芜念叨酒楼里的规矩:哪道菜卖得最好、掌柜怎么应付难缠的客人、采买每日去哪片街市进货。 赵氏在旁听了,笑话他:“才上了几天工,回来就我们酒楼,我们掌柜,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少东家呢。” 秦卓挠挠头,嘿嘿笑:“娘,我这是留心学艺。等以后咱开了铺面,我就是二掌柜。” 赵氏笑骂:“二掌柜?我看你先把账算利落了再说。你大哥就比你踏实,从来不说这些虚的。” 秦凡成了全家最忙的。正月里的雪只是稍稍化冻,地里硬邦邦的下不了种。他每日回村,便是一锄头一锄头地深翻冻土,好将地里的虫卵亮出来冻死,再挑些草木灰和沤熟的农家肥,沤进地里养地气。 地里的活儿不需整日干,他又闲不住,下午便回了城,顺道去柴炭行扛两个时辰的散活。哪怕只挣个十几文辛苦钱,他心里也觉得踏实。 秦芜每日收摊回家,饭后总要抽半刻钟教秦珠读《千字文》。 一天教四句,认八个字,秦珠记性好,教两遍就会,写完了还蹲在灶房边,用炭笔在石板上默写。 不仅如此,每日摊子的总账她心算一遍,再用新得的小算盘拨一遍,指法越发熟练,分毫不差。 日子在油盐酱醋和算盘的脆响中,平顺地滑过了元宵。天光渐渐长了,西市的客流也更旺了些。 这日午后摊子正忙,巷口走来两个公差打扮的人,上前问了句“可是秦小娘子”,递上一封裴府的素面帖子。 帖子上字迹清峻,说是二月底祖母寿辰将近,请她三日后过府看灶房、商议寿宴菜单。 秦芜擦了擦手接过帖子,送走公差,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起菜单。 老夫人脾胃弱,忌油腻生冷,寿宴既要讨彩头,又得软烂适口,得设计几道清鲜养人的菜式才行。 晚上她就着油灯拟菜单,脑子里的珍馐方子浩如烟海。 寿宴不求名贵堆砌,全在合口贴心。 她略一思忖,写下几道主菜: 头道热汤,定为“牡丹燕菜”。取白萝卜切成细丝,挂绿豆粉微蒸,佐以火腿丝、鸡丝,浇入清澈见底的醇厚鸡汤。 此菜形似盛开的白牡丹,寓意花开富贵,且萝卜消食理气,假燕菜的口感又爽滑,最宜老人。 主菜其一,“福寿蒸仔鸡”,选半岁嫩母鸡,填进莲子、山药、香菇蒸得脱骨,肉烂汤鲜,健脾补气。 其二,“芙蓉鱼片”。取鲜活黑鱼剔骨片肉,佐以蛋清滑炒,肉质白嫩如脑脂,入口即化,绝不碍胃。 其三,“翠玉白菜卷”。大白菜叶焯水至软,里头裹上剁碎的鸡茸和冬笋末,上锅清蒸,再浇上高汤勾的薄芡,清爽不腻。 再加一道清炒头茬冬笋、一道菌菇扒菜心,解腻清口。 主食自然是一根手工拉制的长寿面,配上撇净了浮油的清亮大骨汤。 最后是一道收尾的软点,“山药枣泥糕”。 山药健脾益胃,枣泥补气养血,蒸得软糯香甜,不费牙口。 写完最后一道糕点,秦芜笔尖微顿,盯着“山药枣泥糕”五个字,心里忽地生出一个主意。 对门陈先生和师母,年岁也不小了,牙口和脾胃想必也偏爱软烂之物。 若跟裴府那边敲定好菜单后,借着试菜的由头,提前蒸两笼这等精细软糯的糕点送过去,既是寻常的邻里走动,又不沾染求学送礼的铜臭味。 这敲开师母内院大门的敲门砖,不就现成了吗? 秦珠正趴在桌边拨算盘,听见三姐跟娘说寿宴的事,仰着小脸问:“三姐,做完这桌寿宴,是不是就能赚好多钱呀?” “嗯,能赚不少。”秦芜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等忙完这桩事,三姐就去跟对门陈先生说说,看能不能让你去学堂旁听。” 秦珠眼睛一下就亮了,用力点头:“我一定好好学,不给三姐丢人!” ...... 三日后天清气朗,秦芜揣着拟好的菜单,寻到了裴府。 宅子在城南的安静巷子里,不是什么高门大院,两进的小院,黑漆木门磨得发亮,门口连个守门的仆役都没有,只一个老仆闻声出来开门,引着她往灶房去。 秦芜跟在老仆身后,心里微微一动。她在侯府住过那些年,见惯了朱门高户,没想到裴聿一个朝廷命官,宅子竟这般简朴。当官的住成这样,倒也稀奇。 不过这念头只转了一瞬,她便收了心思。她是来挣银子的,宅子大小、家底厚薄,与她不相干。 穿过前院时,廊下坐着个穿青布棉袍的年轻男子,腿上盖着薄毯,正就着日光翻书。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望过来,眉眼和裴聿有几分相似,只是面色苍白,身形单薄,见了秦芜,微微颔首示意。 秦芜先是一愣,接着福了福身,便收回目光,没多打量。 走进灶房,裴聿正翻看食材台账,见她来了,淡声道:“灶房你随便看,缺什么厨具只管说,我让人添置。” 灶房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厨具一应俱全,样样趁手。 秦芜挨个摸了摸锅沿,又掀开储物柜看了看存着的干货,心里便有了数。 两人对着菜单核对口味,秦芜指尖点过“福寿蒸仔鸡”那一行,抬头问:“大人,除了老夫人,府中还有几位一起用正餐的家人?可有什么忌口?我好一并调整菜量和口味。” 裴聿立在窗边,目光落在院中的老梅树上,淡淡道:“没有旁人。就祖母、我兄长,再加我,三口人。” 秦芜有些意外。她原以为朝廷命官家宅再小,总归有几房亲眷,没想到竟这般冷清。 她没敢多看裴聿,只垂下眼帘,很有分寸地继续问:“既是三人,分量便好拿捏。只是不知,大人的兄长可有什么忌口?脾胃与老夫人相比如何?” “家兄常年坐着轮椅。久坐不运,脾胃比祖母还要虚弱些,生冷坚硬之物,一概克化不动。” 原来廊下那腿脚不便的男子是他兄长,既如此菜式倒也不需改了,只稍作调整便可。 她点头:“明白了。牡丹燕菜的汤底我会再撇去一层浮油,芙蓉鱼片里少放姜汁,免得冲了令兄的胃气。山药枣泥糕我会蒸得再透些,入口即化,绝不给脾胃添负担。” 裴聿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拿着炭笔在草纸上仔细写画,眉头微蹙,嘴里念念有词,做事这般一板一眼,倒像个在户部盘账的老学究。 他没忍住,喉间溢出一声 轻笑。 秦芜愣了愣,抬眼看他,有些莫名其妙:“大人笑什么?” 裴聿略微俯身,那双素来冷肃的桃花眼里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促狭:“没什么。只是觉得,秦娘子这性子转得实在令人刮目相看。从前在盛京城里,谁不知长宁侯府的千金最是娇矜脾气大,连宫里赏的席面都嫌三嫌四。如今竟能在这方寸灶台前,替人算计着几滴姜汁、一层浮油了。” 秦芜听出他话里的打趣,怎么觉得他有些小人得志? 她也不恼,将菜单折好收进袖中,下巴微微一抬:“大人真的很喜欢拿旧事寒碜人,此一时彼一时,那时民女眼盲心瞎,满脑子都是风花雪月。如今自然知道这世上唯有自己赚的银钱最实在。大人若觉得我算计得太精明,不如多赏几两银子,民女定能给您做出大长公主的排场来。” 裴聿目光微深,多了几分探究: “……你当初在侯府大堂上说,为了讨好夫家,特意寻了些孤本残卷研习厨艺……可是真的?” 秦芜心里一突。 这人怎么还记着这茬?他难道是察觉出了她厨艺老道的破绽? 她面上不动声色,迎上他的视线,似笑非笑:“大人审案子审习惯了,连雇个厨娘都要盘查底细?怎么,大人是怕我在菜里下毒,还是……替萧家打抱不平?” 裴聿忽地上前半步。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他高大的身形几乎将她笼罩在背光的阴影里。 “裴某与他非亲非故,替他抱的哪门子平。我只是好奇。能做出‘牡丹燕菜’与‘鸡豆花’的精妙手艺,绝非一朝一夕之功。你若真是为了他学的,他在侯府三年,竟一口都没尝过?” 秦芜心头微紧,往后退了半步: “大人审案子审惯了,雇个厨娘也要盘查底细?手艺是真是假,到时候老夫人寿宴上尝一口便知。不好吃您扣工钱,好吃您多赏两个,这不比刨根问底强?” 裴聿确实只是好奇,但他实在没想到自己能好奇到问出口。 他直起身,语气复归平常,“行,你看着安排就好。食材我让人提前备好,当日一早你过来掌勺就行。酬劳按之前说好的,结束便结给你。” 正说着,廊下传来一道慈和苍老的声音:“阿聿,有客来了,怎的不请人喝茶?” 一个穿着褐色暗花绸袄的老太太,拄着拐杖慢慢走了过来。 裴聿上前两步虚扶了一把:“祖母,这是孙儿请来主理您寿宴的厨娘,正在核对灶房的物什。” 裴老夫人一愣,拉着秦芜上下打量,惊讶道:“哎哟,这么水灵标致的姑娘,我还当是哪家来做客的小姐,竟是个掌勺的?” 秦芜落落大方地福了一礼:“见过老夫人。民女秦芜,家里做的是灶上的营生。老夫人若是喜欢什么口味,只管吩咐。” 老太太见她不卑不亢,说话脆生生的,心下更是喜欢,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好孩子,多大了?大冷天的在外头做营生,冻手了吧?阿聿,快让人端碗热茶来,别把小姑娘冻坏了。” 廊下的裴铮看着这一幕,想起方才看见弟弟微微俯身和姑娘说话的侧脸,眉眼松快,是平日里少见的神色。 他挑了挑眉,指尖轻轻敲了敲书页。自家弟弟这冷性子,平日里跟同僚说话都惜字如金,竟也有耐着性子跟人说笑的时候? 倒是稀奇。 25. 枣泥软糕叩陈门 二月廿六,离裴府寿宴还差两日。 秦芜提前在自家灶房里试做那道“山药枣泥糕”。 山药去皮蒸透,碾成细泥。红枣煮软,细细剥去皮核,用葛布滤出细腻枣泥,拌上一点清甜的饴糖。外层是洁白绵软的山药,里头裹着暗红醇厚的枣馅,压进木模子里一扣,上屉蒸熟。 蒸的时候垫了新鲜的箬叶,糕底便带着一丝清浅的草木香。 出锅时,白气氤氲,满灶房都是清雅的甜香。 她取了干净的细篾屉,挑了四块品相最好的,盖上棉屉布,免得风一吹凉得快。 “阿珠,洗把脸,跟我出门。” 秦珠正蹲在灶边扒拉炭块玩,听见喊声立马拍了拍手跑过来:“三姐,咱们去对门吗?” “嗯。”秦芜喂了一块软糕给她,“待会儿记得好好表现。” 秦珠眯着眼嚼,含糊不清地问:“怎么表现算好?” 秦芜挑眉笑道:“自然是要表现下你的机灵劲儿。你平常不是最爱在人前表现,爱听别人夸你聪明吗?待会儿只要夸你聪明,你就装作伤心的样子,说光会算铜板没用,不认字,以后连账本都看不懂。要是能像哥哥们一样认字就好了。” 秦珠歪着脑袋,很是不解:“夸我聪明为何还要伤心?那不成真傻子了。” “照我说的做就行,剩下的看我发挥。” 秦珠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圈,想着既然是姐姐说的准没错,便重重点头:“三姐放心,我保准不掉链子。” 对好了戏,姐妹俩径直走到对门陈先生家,轻叩门环。 不多时,陈师母探出头来,见是隔壁新搬来的秦家娘子,略有些意外:“秦家娘子?快进来。” 院里东侧摆着个旧木架,摊着几卷翻开的书卷,想来是趁天好晒书。 檐下,陈先生正拿布巾小心翼翼擦着书页封皮,听见动静抬眼望过来,又兴趣缺缺地低头继续擦书。 秦芜领着秦珠福了一礼:“打扰先生伯母清静了。是这样,我接了桩大户人家老太太的寿宴差事,在家试做了道软糕。家里都是粗人,尝不出好歹。想着先生伯母是斯文长辈,口味淡,便厚着脸皮端来,请二位帮忙尝个味儿,看看这软硬甜度,老人家吃着可还妥帖?” 陈师母笑着上前接了篾屉,回身取了两双干净竹筷,递一双给丈夫,“老头子,你也尝尝,秦家娘子好手艺。” 陈先生接过筷子夹了一块,送入口中慢慢品了品,微微颔首:“甜淡得宜,软而不糜,尚可。” 算得上是中肯的夸赞了。 陈师母吃得眉眼舒展:“这糕真对我胃口,软乎乎的,不费牙。只是这些精细食材,费不少本钱吧?” “都是些寻常杂粮,值不得几个钱……” 话音未落,身侧的秦珠仰着小脸,脆生生接道:“山药用了半斤,合两文半。干枣用了一两多,不到一文。饴糖半文,柴火半文,这四块糕统共四文出头。” 小丫头报账报得极顺,字正腔圆,半分磕巴都没有。 陈师母一愣,随即笑开:“这孩子,心里竟还装着一本明细账?” 秦芜顺杆子往上爬:“让伯母见笑了。她天天跟着我在摊子上收铜板,进货盘账看惯了,随口算着玩的。” 陈先生闻言,抬眼重新打量了秦珠一番。 小姑娘眉眼周正,眼神清亮,倒有几分剔透灵气。 他抚着花白胡须,问::“若买糙米三斗,每斗二十八文,该付多少钱?” 秦珠想都没想,立刻接道:“八十四文!” 陈先生眼底讶异,这女童心算果然了得。 陈师母见状,喜爱之情更甚:“真是个有灵气的好孩子。” 戏来了,秦芜悄悄捏了捏秦珠的手心。 得了三姐暗号,小丫头脸说垮就垮: “师母夸得不对。我一点也不聪明。光会算几个铜板有什么用,我不认字,以后连账本上写的是‘葱’还是‘蒜’都分不清。要是……要是能像陈先生教的那些哥哥们一样,能认字就好了。” 院里霎时静了静。 陈先生的脸色沉了几分:“自古男女有别,蒙馆收徒,向来只收男丁。女子守着中馈、操持家务便好,读书认字,非女子本分。” 秦芜听罢,假意轻斥:“阿珠,不得无礼。哪有女孩子家进私塾的道理,快给先生赔不是。” 秦珠抿了抿唇,泪珠往下落:“先生对不起,我不该乱问的。” 陈师母面露尴尬,扯了扯老头子的袖子:“孩子随口一说,你干嘛摆着脸教训?” 秦芜欠身道:“童言无忌,先生莫怪。我们也就是随口一说,哪敢坏了先生的规矩。不打扰先生晒书了,我们先回去。” 她留下糕点,领着秦珠便告辞。陈师母塞了小半包炒西瓜子给秦珠,送她们到门口。 走出院门几步,秦珠抹干净眼泪,小声问:“三姐,我刚才演得如何?” 秦芜点了点她额头,“真看不出来啊,说哭就哭,收放自如。” “那老头子根本不收我,”秦珠撇撇嘴,有些泄气,“他好凶,说女娃娃不能认字。” “傻丫头,他要是今天一口答应了,那才奇了怪了。既然他今日肯停下来考你,就不是全然没动心。不急,慢慢来。” 今天她唱这出戏,本就没指望当场说动他。老学究守了一辈子的规矩,几块软糕哪能撬动?她不过是先让阿珠在他跟前亮个相,让他心里有数。 往后她准备隔几日蒸了软糕、腌了酱菜,就送两份过去,只当邻里常来常往。 对了,还得让秦珠添砖加瓦。 于是她又道:“你平日没事就在院门口扒拉算盘、念念我教你的字,声音不用高,对墙念也行,他在院里能听见。” 秦珠歪着头想了半晌,还是懵懵懂懂:“这……就能行?” 秦芜轻哼:“你这样一块璞玉,天天在他眼皮子底下晃,偏生没个正经先生开蒙。日子久了,他心里能不发痒?这就跟嗜酒之人遇好酒一样......” “我懂啦,”秦珠拍手道:“就跟村头李阿公见了人家的陈酒似的,闻着味儿就挪不动脚,不抿一口浑身都不自在!” 秦芜摇头晃脑,做老夫子状:“孺子可教也。” ...... 二月廿八,正日子。 天刚亮,秦芜便到了裴府。 后宅配着两个做粗活的仆妇。这会儿,平日里负责一家子粗茶淡饭的林婶和另一个烧火丫头,早早就在灶房里候着了。 食材已按着单子采买齐备,洗净码放在案头。 秦芜净了手,系上围裙,半点不怯场地接过了灶房的统领权: “林婶,劳烦您把右边那口大锅的火生旺,要大火,再把这盆黑鱼换一遍清水。小丫头,你盯着砂锅里的鸡汤,撇了浮油便撤炭,留一点微火煨着。” 她吩咐得有条不紊,林婶应了一声,一边手脚麻利地生火,一边暗暗打量。 原以为是个娇滴滴的小娘子,没成想一站到灶台前,那发号施令的气度,竟比京城大酒楼里的头厨还稳。 秦芜抽出一把趁手的菜刀,开始切萝卜丝。 林婶在一旁看得直了眼,一块脆硬的萝卜,在她刀下竟化作了细如发丝的银丝。 “乖乖,我烧了大半辈子饭,也没见过这等刀工。” 秦芜没分心,又捏了一撮绿豆粉均匀抓拌萝卜丝,上屉微蒸,随后将其浸入清亮无油的老鸡汤里。萝卜丝在汤底里散开,宛如一朵徐徐绽放的白牡丹。 接着是“芙蓉鱼片”。鲜活的黑鱼按在砧板上,秦芜手腕翻转,刀锋贴着鱼骨剔下两片白肉。斜刀片成薄片,裹上打发好的蛋清。 “林婶,温油。”秦芜吩咐道。 林婶赶紧将油锅端离旺火。秦芜将鱼片轻轻一滑,鱼肉瞬间卷曲,白嫩如凝脂,一过油便迅速捞起,半点不耽搁火候。 接着将嫩鸡填了山药莲子上锅清蒸,白菜叶裹着鸡茸冬笋末上屉焖着。 灶上四口锅各司其职,蒸、炖、滑、焖互不耽误,她一个人转得开,案上碗碟码得齐整,半点忙乱都无。 午时初刻,内堂摆开了家宴。 统共只老太太、裴铮与裴聿三人,围坐在一张圆桌旁。没有丝竹管弦、宾客盈门的热闹,却也透着寻常人家难得的清净温馨。 老仆将菜品陆续端上桌。 “祖母,您尝尝这汤。”裴聿起身,亲手盛了一小碗牡丹燕菜递过去。 裴 老夫人舀了一勺送入口中,萝卜丝爽滑弹润,鸡汤醇厚却不腻人。 老太太连连点头:“好,好。这汤喝进去,连五脏六腑都是妥帖的。那丫头看着年纪小,灶上的功夫却实在老道。” 裴铮静静坐在一旁,本没什么胃口,见祖母吃得香,便伸出筷子,夹了一片芙蓉鱼片。 他常年郁结于心,脾胃虚寒,平日里对吃食最是提不起兴致,稍沾点油腻便要反胃。 可这鱼肉入了口,竟没有半点土腥气,舌尖一抿便化作鲜甜咽了下去。 他又舀了一口燕菜汤,清热理气的萝卜顺着喉管滑下,抚平了胃里常年淤积的顶胀感。 裴铮微微一怔,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破天荒地主动去夹了那道翠玉白菜卷。 “今日这菜,倒是清爽。”裴铮眉目间的沉郁散了几分,转头对身后的老仆温声道,“福叔,再帮我添半碗饭。” 裴老夫人听见这话,先是惊诧,连声应道:“好,多吃些好。” 裴聿看在眼里,一时感慨。 多少年了。自从父母病逝,兄长断腿、家中落败后,这张饭桌上便常年萦绕着苦药味与沉郁气。兄长常年郁郁食不下咽,再好的药膳也动不了几口,这还是头一回,主动开口添饭 他思及此,便道:“祖母,不如让秦娘子和福叔、林婶他们也都来吃,今日是您的好日子,索性在偏厅也支一桌席面,让大家一并沾沾喜气。” 裴老夫人满脸慈爱,笑着连连点头:“正是这个理。孙嬷嬷,李嬷嬷,你们也都别在跟前伺候了,去叫上灶房的人,都去吃口热乎的。” 很快,偏厅支起桌子。 贴身伺候老太太的孙、李两位嬷嬷、专门负责照料大公子的小厮长欢、长青,再加上门房福伯、灶房的林婶、烧火丫头,以及赶车的马夫老赵。 满打满算,这偌大的四品少尹府邸,也就这八个仆役,规规矩矩地在偏厅围了一小桌。 老夫人没见着秦芜,便问:“秦小娘子怎么没来?” 林婶连忙起身回话:“回老夫人,小娘子正亲自在灶上给您捞长寿面,还差最后一道甜点就齐活了。” 恰在此时,内堂的青布帘子被挑开,秦芜端着个大红漆盘走了进来。 上面放着一碗长寿面,一屉山药枣泥糕。 “今日老夫人大寿,民女借着这碗一根不断的长寿面,祝老寿星福如东海,日月昌明,岁岁有今朝。” 老太太眉开眼笑:“好丫头,借你吉言,快来我这里坐。” 仆人们都去了偏厅用饭,内堂只剩下一家三口,老太太便没那么多规矩,高兴得合不拢嘴,硬是让人在自己身旁添了张圆凳。 老人家先挑了一筷子长寿面,又尝了一块软糯的枣泥糕,吃得赞不绝口: “小小年纪就有这等好厨艺。方才那道鱼片,连铮儿都多吃了半碗。你这丫头生得又这般标致,也不知将来哪家儿郎有福气,能把你娶了去。” 秦芜笑道:“老夫人,这您可就猜错了,实不相瞒,民女前阵子刚被夫家休了,如今可没有再成家的意思。” 老太太与裴铮齐齐愣住,第一次见女子将自己被休这事摊开来说,神色间仿佛全不当回事。 裴聿也打量她一眼,不知该说她坦诚,还是该说她缺心眼。 老太太瞧见秦芜这般坦荡荡,反倒生出几分敬佩,便问起她在外摆摊苦不苦、家里还有几口人。 秦芜一一答了。她没半点诉苦哀怜之态,只将市井里的趣事,捡着有意思的说,惹得老太太笑声不断。 满室其乐融融,暖意正浓,秦芜见老太太停了筷子,估摸着差不多该告辞了。 刚想说话,忽听“咣当”一声脆响,一碟枣泥糕连带着细瓷碟摔落在青砖地上,四分五裂。 她先一愣,旋即抬眼,就见裴铮身子一歪,竟从轮椅上直直栽倒在地,脸色转瞬青白,嘴边溢出白沫,喉咙里发出喘不过气的“呃呃”声,浑身剧烈抽搐起来! 秦芜吓了一大跳,这都是正经八百的温补食材,怎么吃出砒霜发作的动静?! 她下意识转头看向裴聿,正好撞进他沉冷扫来的目光里,一颗心突突直跳,只盼自己这颗昭昭之心能叫人看清。 她没下毒啊!! 26. 厚酬添新味 裴聿只看了看她便移开目光,倒没任何责备之意。 他几步跨到兄长身侧,素来沉稳的脸上也浮起一丝焦急。 他半跪下身,伸手便想去按裴铮抽动的肩头,喊道,“长青,取布巾与竹板来!长欢,掐人中!” 秦芜定下心神,扶着老太太往边上去。老太太急得泪眼涟涟,不住念佛。 秦芜看在眼里,已经明白不是中毒了。 癫痫,民间俗称的“羊角风”。在古代医书里,这病叫“痫症”。 前世家里开私房菜馆,人来人往,什么突发状况没见过。她十多岁时,店里就遇见过一位食客这样发病抽搐。 当时一屋子人慌作一团,她父亲却很镇定,没让人乱按手脚,更没往嘴里塞硬物,而是将人侧翻,垫了软枕。事后父亲耳提面命,这病最忌讳硬塞防咬舌,弄不好就会被碎牙和痰涎憋死。 眼看长青慌慌张张拿了竹筷,就要往裴铮嘴里怼。 “不能塞!”秦芜几步上前,一把挡住筷子。 裴聿动作一顿,抬眼看她,皱眉道:“他会咬断舌。” “咬破舌头死不了人,竹筷若是被他咬断,碎屑和着白沫堵了气管,那才救不转!” 她撩起裙摆在裴铮身侧半跪下来,顺手扯过老太太圈椅上的一方软垫,垫在裴铮脑后,免得他抽搐时后脑磕在青砖上。 接着她看向长青,“把你家大公子手边的碎瓷片扫开,退后些,别围着挡风。” 长青应声,赶紧清扫残渣。 秦芜转头,对上裴聿若有所思的目光,“大人,千万别死按他的手脚。他在发狠力,强按容易折断骨头。搭把手,托住他的后肩和胯骨,将人往右边翻,让他侧躺。” 裴聿见她神色镇定,手底下也有章法,迟疑了一瞬,便依言照做。 裴铮被翻成了侧卧。 秦芜抽出袖中帕子,替他拭去嘴边的白沫,低声解释:“痫症发作,喉咙里多有痰涎。若是平躺,这涎水倒灌,能把人憋死。侧过来,秽物顺着嘴角淌出,气儿就顺了。” 说罢,她又麻利送开裴铮的领口,让颈间彻底松快。 做完这些,秦芜便收了手:“这病只能等这阵劲儿自己过去,半盏茶功夫就好,强行干预反添凶险。看着更漏便成。” 内堂里瞬间静了下来,只余下裴铮粗重的喘息声。 裴老夫人屏息凝神,只在心里默默念佛。裴聿单膝跪在地上,盯着侧卧的兄长。果如秦芜所言,白沫顺着嘴角流到了地上,裴铮的呼吸虽重,却并未被呛咳阻断。 不多时,抽动渐渐缓和。裴铮四肢卸了力,人虽昏睡了过去,原本青紫的面色却慢慢回了几分活气。 裴聿缓缓直起身。他看着正低头拍打裙摆灰尘的素衣女子身上。目光微深,透出几分探究与郑重。 裴聿吩咐长青长欢将大哥抬回内房,又让嬷嬷扶着老夫人回屋歇息,差人速去请常来的老太医。 待诸事安顿妥当,他才转过身,整了整微乱的衣襟,对着秦芜长揖到底: “多谢秦娘子出手。” 秦芜避开半步,只受了他半礼:“大人客气了,不过是以前见得多,知道些偏方罢了。” 裴聿心想,又是古籍残卷,又是江湖偏方,“奇遇”未免也太多了些。 不过看破不说破。他敛了眼底的一丝兴味,没再去戳穿她。 半个时辰后,常来府上请脉的林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进屋诊了脉,又翻看了裴铮的眼和喉咙,老太医有些诧异地“咦”了一声。 “奇了。以往大公子犯病,哪怕缓过来,也会因喉中浓痰淤堵,连着大半日喘不上气。今日这脉象虽弱,气道却通利,连唇舌都未曾有半点伤痕。” 老太医转头看向裴聿,“今日发病,府上是如何应对的?” 裴聿看了眼站在门边的秦芜,如实道:“事发突然,手边没有惯用的裹布软木。长青情急拿了竹筷去撬,是这位秦娘子拦着没让,说竹筷脆硬,若是咬断,碎屑堵死气管会要命。她也没让强按,只将兄长翻成了侧卧,说让痰涎顺着流出,不至于倒灌。” 老太医闻言一愣,抚着花白胡须沉吟片刻,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妙啊。历代医书皆言痫症发作需防咬舌,我等行医,也总交代家属塞物。但这侧卧引流之法,看似违背俗例,却正中‘通窍保气’的医理根本。” 他抬眼看向秦芜,眼中满是探究:“小娘子年纪轻轻,竟懂急症处置?不知师承哪位杏林前辈?” 秦芜被那双求知若渴的眼睛盯得头皮一麻,连连后退了半步。 她哪懂这些?真要跟这老太医掰扯医理,三句话就得漏底。 “老太医说笑了。我哪有什么师承,就是个在西市摆摊卖吃食的粗人。方才那些,全是早年间我爹在灶房里,听往来的南货客商吹牛时记下的土偏方。我也不过是依葫芦画瓢,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 老太医一腔热血被浇了个透心凉,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当真只是偏方?” “千真万确。这号脉抓药的真本事,还得是靠您老这样的杏林圣手。”秦芜顺势捧了一句。 老太医只能遗憾地叹了口气,摇着头去桌边开方子了。 裴聿立在一旁,将她那急于藏拙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前一刻救人时从容不迫,这会儿被太医问了两句,倒又当起了诚惶诚恐的市井厨娘。 如今看来,多半是长宁侯府那等高门深宅里乌烟瘴气,把她给养左了性子。如今被休出门,挣脱了那道枷锁,落在市井烟火里,倒像是活鱼入了水。 一定是这样吧? 秦芜感受到他的打量,转过脸问:“大人看我作甚?可是我脸上沾了灶灰?” 裴聿神色不改,点了点自己下巴,“这里,擦擦。” 秦芜赶紧抬手蹭了蹭下巴,再看手背,哪里有灶灰。刚想开口问,他已经转过头跟太医说话了。 太医开完方子便起身告辞。裴聿亲自送秦芜出内堂。 天色已暗,庭院里的风带着初春的料峭。 裴聿从袖中取出一个素面荷包,递了过去。 “今日劳烦掌勺,又蒙出手相救。些许酬劳,还请收下。” 秦芜双手接过来,隔着布料一捏,心下微讶。 是个银锭子,分量不轻,约莫有五两。 寻常正店的头厨办一桌席面,顶天了也就二两银子。这五两,在寻常百姓家够全家宽裕地吃用大半年了。 她抬眼望他,不觉微怔。他眼角眉梢竟带了点浅淡笑意,像初春河冰初融,冷峭里渗了点温意。 他道:“今日多谢秦娘子救护家兄。并不是什么金银厚礼,莫要推辞。” 谁会嫌钱多啊。 秦芜连客套推辞都不做了,怕裴聿当真。 她极力维持云淡风轻,妥帖地将荷包收进袖中,福了一礼:“大人的心意,民女便厚颜收下了。” 裴聿见她收了,神色稍缓:“我还有一事相求” “大人尽管说。” “家兄这旧疾,发作起来凶险,且实在有失体面。他心性高傲,最怕旁人非议。还望小娘子能替裴家守口如瓶,莫对外人提及今日内堂之事。” 秦芜拍拍胸脯:“放心吧,拿病人的事说嘴,是要天打雷劈的。” 裴聿见她这般通透懂分寸,神色愈发和缓:“天不早了,巷口风大,我让车夫赶车送你回去。” 秦芜又道了声谢,跟着福叔往后门去。车上垫了厚棉垫,车夫赶得稳,一路晃晃悠悠往槐树胡同去。 到家时赵氏正领着秦珠择菜,见她回来忙迎上来问长短。 秦芜捡着寿宴上老夫人夸赞菜色的事说,略过裴铮发病不提。既然答应了保守秘密,家人也不能说。 夜里,她就着油灯算账,心里有了新盘算。 摊子上如今多是浓油重味的卤味和扎实的肉馅馄饨,独缺一款清鲜软润的,专给老人、孩子和脾胃弱的客人。 先前总觉得干贝、鲜蘑价高,试错成本大,如今有了这笔意外之财,正好拿来添新品。 第二日一早,她便绕去南货行,称了半两干贝、半斤鲜蘑,又割了小半块嫩鸡胸。 回家泡发干贝,撕成细绒。鲜蘑焯水去涩,剁成碎丁。鸡胸肉去筋膜,用刀背细细捶成肉茸。 三样混在一起,只 加少许盐、姜末去腥,顺着一个方向搅打上劲,不搁酱油不淋油,吃的就是一口本味鲜。 试包了二十来个下锅,薄皮透亮,映得出里面淡米色的馅。捞进碗里,浇上清鸡汤,撒一撮细葱花,清爽得很。 秦珠先尝了一个,眼睛亮得像沾了星子:“三姐,鲜!比纯肉的还香!” 赵氏也点头:“软和,不费牙,老人家吃正好。” 秦芜盛了满满一碗,找了个干净的粗瓷碗盛着,又拿碟子扣住保温。 “阿珠,走,跟我去对门一趟。” 小丫头立马懂了,蹦蹦跳跳跟在身后。 开门的是陈师母,见是她们,笑着往里让:“秦家娘子,快进来坐。” 院里石桌上摊着书卷,陈先生正拿着镇纸压书页,抬头瞥了一眼,淡淡颔首。 “先生,伯母。”秦芜将碗放在石桌上,掀开碟子,白汽裹着鲜气飘出来,“今早新试了款馄饨馅,用干贝和鲜蘑做的,清淡不腻。想着先生脾胃弱,便端来请二位尝尝,看口味合不合适。” 陈师母连忙道谢,取了两副碗筷来。 陈先生本没太在意,闻到那鲜味儿,竟鬼使神差地舀起一个送入口中。 馅细得几乎不用嚼,鲜香味顺着喉咙往下滑,清而不寡,润而不油,竟比府城点心铺的汤羹还对胃口。 他搁下勺子,颔首道:“尚可。馅细汤清,用心了。” 陈师母进屋拿出一个青瓷小罐,塞到秦芜手里,笑道:“我们算是有口福,回回有新品都能最先尝到。这是我前两日拿头茬春韭和碎萝卜干自己腌的酱菜,不值什么钱,你拿回去佐粥吃。” “多谢伯母,我就馋您腌的这口爽脆。”秦芜笑着接下,两人便站在檐下低声拉了几句家常。 那头,陈先生吃完了馄饨,正拿帕子拭嘴角。 一阵穿堂春风拂过,石桌上那本被镇纸压了半边的《论语》,被风吹得“哗啦啦”翻了几页。 秦珠原本安安静静站在一旁,见状,葡萄似的眼珠滴溜溜一转,便上前一步,替老先生按住书页。 随后,她指着一行字道:“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陈先生眼皮一掀,问:“谁教你识字的啊?” 秦珠脆生生答:“我三姐教的。不过我不爱看这些,翻来覆去的,没意思得很。” “没意思?”陈先生眉头皱起,甩了甩稀疏胡须,“这是圣人之言,微言大义,你个黄口小儿懂什么?那你倒说说,什么才有意思?” 秦珠仰着小脸,理直气壮道:“我在看《九章算术》。算账算数可比这有意思多了。” 此话一出,陈先生愣在当场。 他原本只当这是个聪明些的市井丫头,顶多跟着长辈认了几个大字。谁曾想,一个卖卤味汤饼家的小女娃,嫌《论语》没意思,竟在私底下看《九章算术》这等专精算理的书。 檐下的秦芜将这小丫头的做派尽收眼底,强忍着笑意。 哪里是真看过什么《九章算术》?这丫头眼下连《千字文》都没认全几页。不过是她特意教秦珠背下的一句大话,专门拿来虚张声势、钓这老先生的。 没想到这小丫头演得这般理直气壮,连脸都不红一下。拿捏起人来,还真是手拿把掐的事。 她见火候到了,绝不多留,扬声道:“阿珠,瞎说什么呢。咱们该回了,别误了先生温书。” “哎!”秦珠规规矩矩地给二老鞠了个躬。 转身跨出门槛的那一刻,秦珠扯了扯秦芜的衣角。姐妹俩对视一眼,秦珠狡黠地眨了眨眼,那得逞的机灵劲儿全藏在眼底。 秦芜捏捏她的小手,心照不宣。 直到对门院子落了锁,陈先生还坐在石桌旁。 陈师母一面收碗筷,一面叹道:“可惜了,若是个小子,凭这股子机灵劲,将来定能考个功名,光耀门楣。” 陈先生轻嗤一声,拂了拂书页:“不知所云。男女各有定分,女子该主内宅,习女红、明妇德,将来相夫教子才是正途。去学什么《九章算术》,简直是本末倒置,胡闹。” 陈师母摇摇头,进了灶房。她是懒得跟老头子掰扯的,那只会气坏自己。 27. 借味烹春鲜 立春一过,日头渐渐长了。 秦家摊子上的这道“干贝鲜蘑鸡肉馄饨”一经推出,清鲜软润的滋味极对那些吃腻了重油重盐的老饕胃口,摊子前的长桌日日坐得满满当当。 临近下晌,食客渐渐散去,摊前终于歇了一口气。 一辆青帷马车缓缓停在了巷口。 车帘挑开,一位穿着酱色团花绸袄、戴着抹额的老妇人,在两个中年嬷嬷的搀扶下走了过来。 来人正是裴老太太。她今日只带着贴身伺候的孙、李两位嬷嬷,转成来拜访秦芜。 “老夫人,这地方腌臜,仔细脏了您的鞋袜。”孙嬷嬷小声提醒。 “不碍事。”老太太摆摆手,径直走到秦家摊前,在一张方桌旁坐下。 秦芜抬眼一瞧,愣了愣,忙擦净手迎上去:“老夫人?您怎么过来了。” 她笑着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干净的案板与码得齐整的食材,颔首道:“在家闷得慌,总念着你做的吃食清爽,特意过来尝尝你的手艺。” 秦芜赶紧用布巾又擦了遍桌子,“地方简陋,您别嫌弃。” “不碍事,市井里才有人气。”老夫人落座,也让两个嬷嬷坐下。 秦芜转身下了三碗干贝鲜蘑馄饨,汤头撇得干干净净,只撒了点细葱花,又递了三碟腌脆萝卜。 瓷碗冒着白汽,鲜香气裹着风飘开。 老夫人拿起勺子,慢慢舀了一个送入口中。 馅细汤清,鲜味儿温温地落进胃里,半点不胀人。 她点点头:“好手艺,比府里厨子做的利落。铮儿这几日喝药苦,胃口差,总念叨着你做的菜清爽不腻。” “大公子身子要紧,能合他口味就好。”秦芜笑着应了一声,转身去收拾一旁的蒸笼。 赵氏端着两碗温水过来,递给老夫人和嬷嬷,笑着搭话:“您老人家有心了,还特意跑这一趟。我们家阿芜就是灶上的笨功夫,亏得你们不嫌弃。” “哪里的话。”老夫人抬眼打量赵氏,见她衣着朴素却干净爽利,说话也实在,便顺着话聊了起来,“家里就你们母女操持摊子?还有别的孩子吗?” “还有两个儿子,一个在酒楼当学徒,一个在侍弄家里几亩田。小女儿跟着打打下手,算算账。”赵氏叹口气,又笑了,“日子紧巴点,可孩子们都懂事,也知足。”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起家常便停不住。从菜价米价说到孩子管教,老夫人问得细,赵氏答得实,半点不藏着掖着。 老夫人越聊越觉得这家人本分,秦芜年纪轻轻能撑住摊子,教出来的妹妹也灵透,是个能持家的。 她也说起自家的事:“别人看我家聿儿如今在京兆府当差,穿着官服体面。却不知我们裴家祖上虽是读书人,到了我儿子那辈也就败落了,早些年,日子比你们还紧巴。” “聿儿这官当得也清苦。旁人做官,家里早就换了大宅子,他倒好,俸禄大半给铮儿抓药,自己那身官袍还是三年前做的,领口都磨毛了也不肯换。” 赵氏有些讶异,她原以为那位裴大人家里生来就是高官厚禄的。 老夫人继续道:“那会儿聿儿要考科举,束脩和笔墨纸砚,哪样不是拿钱堆出来的?铮儿作为长兄,为了供弟弟念书,硬是自己断了科考的念头,跟着商户去外头跑山路押货。他那双腿,就是遇上大雨塌方,为了护着一车生丝,生生被砸断的……” 说到这,老夫人的眼眶微微泛红,“所以啊,聿儿这官,是他大哥拿半条命换回来的。咱们这样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人家,不是什么权贵高门,最看重的,就是那份知冷知热、能相互扶持的本分。” 赵氏听得心里发酸,连连点头附和:“是这个理,大公子是个有担当的好兄长,裴大人也是个知恩的好官。老天爷定会保佑大公子身子好起来的。” 老太太听得舒心,用帕子按了按眼角,转头看向正在灶前利落颠勺的秦芜,目光越来越深。 吃罢馄饨,老太太让孙嬷嬷付了钱,又将秦芜叫到跟前:“丫头,过两日,我有几个吃斋念佛的老姐妹要来府里小聚。我们几个老骨头吃不得硬的,那日也沾不得半点荤腥。我想出个工钱,托你三日后,花心思研制五十个全素的生馄饨。要求就两样,一要见不得荤腥,二还得像今日这碗一般鲜亮润口。再配两样爽口的素净小菜,送到府上来,可成?” 这要求看似简单,实则很考校厨子的功底。全素的馅料若没了肉脂润滑、海货提鲜,极易做得干柴寡淡,吃着犹如嚼木渣。 但这等钻研新菜的活计,正中她的下怀。 秦芜赶紧应下:“承蒙老夫人看得起,民女定当尽心,到时给您备得妥妥当当。” 老太太点点头,这才在嬷嬷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车轮辘辘,驶离了喧闹的西市。 马车里,老太太问道:“你们瞧着这秦家丫头,觉得如何?” 孙嬷嬷想了想,如实道:“是个本分的。摊子虽小,但收拾得干干净净。人也勤快,眼里有活,方才在灶上忙活,连口水都没歇着喝。就是……命苦了些,是个被休的下堂妇。” 老太太叹了口气:“是啊,是个下堂妇。可若她不是个下堂妇,咱们铮儿这样的身子,又怎配得上人家?” 两个嬷嬷一愣,对视一眼,没敢接话。 “铮儿那双腿废了,又有那等发作起来骇人的怪病。真要仗着聿儿如今的官威,去娶个大门大户的姑娘进门,人家心里能不怨?指不定成了一对怨偶,背地里还要嫌弃他。” 两位嬷嬷点头应和。 “秦丫头虽被休过,但清清白白,靠一双手挣钱。性子稳,不矫情,也不是那等嫌贫爱富的。虽说嫁过一次,可铮儿这情况,也挑不起什么了。她能好好照顾铮儿,撑得起内宅,铮儿往后也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于她而言,能进裴家,总比在市井摆摊抛头露面强,也不用再受下堂妇的闲气。两边各退一步,未必不是好事。” 李嬷嬷轻声道:“老太太考虑得周全。就是怕大公子那边……” “他那性子,心高气傲惯了,一时半会儿肯定转不过弯。”老夫人摆摆手,“先不急,慢慢看着。先让她送着吃食,日子久了,铮儿自己也能觉出好来。这事啊,急不得。” “那秦小娘子不愿意呢?”孙嬷嬷问。 老夫人闻言,淡淡笑了:“咱们裴家虽算不上钟鸣鼎食,但聿儿好歹是朝廷命官,还能去强抢民女不成?强扭的瓜不甜,结亲若成了结仇,反倒是害了铮儿。” 她看向车窗外倒退的街景,继续道:“人心都是肉长的。她一个单身女子,日日在街头抛头露面,逢人赔笑,这日子难道不苦?咱们真心实意地待她。她是个聪明人,自己心里会有一杆秤。眼下不过是借着送吃食,让她多进府走动走动。两人若是处得来,水到渠成。若是实在没这缘分,也不强求。” 两位嬷嬷听罢,心悦诚服地点了点头:“还是老夫人看得长远。” ...... 裴老夫人走后,秦芜便开始琢磨素馄饨。 做吃斋念佛的长者吃的素食,最忌讳的便是“五辛”——葱、蒜、韭、薤统统沾不得。 没肉没葱蒜提香,便需要从其他素菜下手。 她想起从前家里开私房菜馆时,父亲常给吃长斋的贵客备素席。 父亲总叮嘱,素食要想出彩,秘诀全在“借味”二字。 没肉脂,便借坚果焙烤出的天然油脂香。没荤腥,便借菌菇鲜 笋的山野之气。只要调配得当,素菜照样能勾出令人食指大动的鲜味。 第二日清晨,她去早市挑了最嫩的头茬春笋、上好的椴木干香菇,又买了两方最细嫩的南豆腐。 回家后,先将干香菇温水泡发,切成碎丁。春笋剥去外壳,入沸水焯透去涩,同样切成细末。 为了补足素馅里缺少的油脂香,秦芜没用寻常的素油,而是抓了一小把松子仁,在干锅里用小火慢慢焙出脂香味,碾碎备用。 南豆腐用细棉布包着,轻轻压去多余的水分,碾成绵密的豆腐泥。起锅烧热一点芝麻香油,先下香菇丁慢慢煸炒。干香菇最吃油,一经热油激散,那种山野间特有的浓郁鲜香便直扑鼻息。 接着下笋末和松子碎,翻炒出锅,与豆腐泥拌在一处。 为了提鲜,秦芜加了一小撮雪盐,又将先前留出的香菇入干锅慢焙至干透,捣成细粉拌了进去。 豆腐软滑,笋丁脆嫩,香菇醇厚,松子生香。这四样素物凑在一起,顺着一个方向徐徐搅打。 素馅不比肉馅能凝筋上劲,全凭豆腐泥的粘性裹住所有碎料,顺向搅打可让馅料紧实抱合,入锅不散形、不渗水。直搅到馅料细腻粘糯、浑然一体,便是春日最应季的“素四鲜”。 到了交货这日清晨,秦芜麻利地包出五十个生馄饨,整整齐齐码在洒了薄干粉的食盒里。 另配的两道素净小菜,一道是“胭脂萝卜”,用红皮小萝卜切得薄如蝉翼,拿糖醋和一点梅子汁腌透,色泽粉红,酸甜开胃。 另一道是“嫩芹拌百合”,挑了最肥厚的百合瓣焯水,配上翠绿的芹菜段,清火润肺。 想着正值初春万物生发,秦芜又额外添了一道“香油拌荠菜”作为添头。 荠菜是城外野地里刚挑来的头茬春鲜,焯水后切碎,拌上切成细丁的白玉豆干。不加任何重料,只滴两滴清亮的香油、撒一捻雪盐。翠绿衬着洁白,吃的就是那股子带着春雨泥土芬芳的山野清气。 除了这些,秦芜还特意熬了一小瓦罐素高汤。 那是用黄豆芽、香菇蒂和几块白萝卜小火慢吊出来的,汤色清亮如水,鲜味绵长。 巳时正,秦芜提着三层大食盒,依约叩开了裴府的后角门。 开门的福伯见是她,连忙笑着将人迎了进去。 “劳烦秦小娘子跑这一趟。”孙嬷嬷笑着接过食盒,却没往主院的正堂领,而是引着秦芜顺着抄手游廊,往府里僻静的西侧走去。 越往里走,周围越是清净,隐隐还能闻见风里夹杂着一丝苦涩的药味。 秦芜脚步微顿,察觉出几分异样:“嬷嬷,咱们这是去哪儿的灶房?看着不像是去老夫人院里的路。” 孙嬷嬷转过身,面色带着几分为难与讨好:“秦小娘子莫怪,今日实在是不巧。老夫人正和几位老太君在佛堂里听法华经,那头忌讳生人走动,大厨房也正忙着备中午的素斋席面,实在腾不开锅灶。” 孙嬷嬷叹了口气,指了指前面的月洞门:“这是我家大公子的青松苑。大公子这几日换了新方子,药性猛,连着两日都没进得下什么饭食,今日又犯了倒胃口的毛病。老夫人惦记着,便让我引您来这院里的小厨房。想请您费心,借这里的红泥小炉,先下十个素馄饨,看能不能哄着大公子用几口,权当垫垫肚子。” 秦芜点了点头:“大公子既是胃口不佳,吃这清汤的素馄饨正合适。嬷嬷带路便是。” 穿过月洞门,院子里入目皆是苍翠的松柏,虽少了几分春花烂漫的鲜活,却打理得整洁。 刚走到廊下,便听见半开的窗户里,传出一声压抑的低声闷咳。 年轻男子略带烦躁的声音响起:“端出去,喝不下那油腻腻的肉糜粥。” 29. 半街春风伴晚归 裴聿跨进门来,手里还提着个素布食盒。 他先冲裴铮递了个安抚的眼神,才转身对裴老夫人说: “祖母,秦小娘子差她大哥送了东西来,答谢您牵线沈家的事。我想着大哥或许能尝两口,就顺路提过来了。” 裴老夫人本就下不来台,见孙子递了台阶,顺嘴叹道:“这孩子倒是礼数周全。” 裴聿顺势扶上祖母的胳膊,“外头风凉,我先送您回屋歇着。” 廊下走了一段,裴老夫人憋不住,又叹:“你瞧瞧你哥,我一片好心,倒成了驴肝肺!他那身子,身边没人怎么行?” “祖母,我知道您是心疼他,可您方才的话,大哥听着,只当是您觉得他这辈子,就只配找个凑活伺候他的人了。” 裴老夫人一怔。 “大哥心高气傲了二十多年,从前也是能骑善射、要考功名的人。如今困在这院子里,本就熬得难受。您拿这话去劝他,他自然更难受。” 见老夫人神色讪讪的,有些难过又有些委屈,裴聿继续道:“再者,秦娘子才被前夫家所伤,你这样岂不更怠慢人家。强扭到一处,既委屈了人家姑娘,也轻贱了大哥。” 裴老夫人半晌没说话,末了才长长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我不管了。你们兄弟俩心里有数就行。” 裴聿送祖母回院,折返青松苑时,裴铮靠在床头闭目养神,又恢复了冷淡疏离的模样。 他没说话,径直走到桌案前,打开食盒。 一股清甜微甘,夹杂着淡淡柑橘香气的热气在屋子里散开。 那是一盅冰糖陈皮炖雪梨。 梨肉被文火慢炖得晶莹剔透,入口即化的模样。汤汁清亮,陈皮的甘苦恰到好处地中和了冰糖的甜腻。 旁边还配着一小碟枣泥核桃软糕,切得方方正正,透着枣泥天然的深红色泽。 “哥,吃点吧,秦娘子特地做的。” 裴铮仍闭着眼,淡淡道:“她答谢祖母,你端来我这院子做什么。” 裴聿端着雪梨汤,走到榻边坐下,将瓷盅递了过去,“这两样,是她特意给你做的。” 裴铮一愣,睁开眼,目光落在那盅清透的雪梨汤上。兴许是陈皮的醇香,他胸口堆积的郁气竟消下去几分。 “秦娘子心细。白日里她来煮馄饨时,你压着嗓子咳嗽了两声,她定是听见了。陈皮理气,雪梨润肺,这枣泥软糕最是健脾养胃。她收了摊,便炖了这盅甜汤。哥,这是人家的心意,你就笑纳吧。” 裴铮沉默许久,终是伸出手,接过了瓷盅。 一勺温热的甜汤入口,雪梨的清润顺着干涩的喉管滑下,将那一股子憋闷在胸腔里的浊气与药苦味,冲刷得干干净净。 软糕入口绵密,枣泥的香甜在舌尖化开,不费半点嚼劲,却让人觉得胃里心里都跟着暖和了起来。 裴聿自己也捏了一块软糕送进嘴里,细嚼慢咽后,才缓声开口。 “哥,你跟这小秦娘子还有些相像。” 裴铮垂眸不语。 “人生在世,各有各的不容易。她一个被休弃的女子,顶着投毒的骂名在街边摆摊,被人倒过馄饨,砸过摊子,人家咬着牙都熬过来了。” 裴铮冷笑:“怎么,是觉得我连个女子都不如了?” “不,我不是拿你跟她比。我只是想说,人活着,总有个熬头。你忘了吗?当年是你手把手教我开蒙写字,是你教我骑马拉弓。如果没有你在外头跑商咽下那些苦,我根本走不到今天。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撑起裴家门楣的长兄。 所以,一个跌进泥潭的弱女子,尚且没有认命。我最敬重的大哥,又怎能在这四方天地里,自己把自己活埋了?” 说罢,裴聿没再多留,端着空了的食盒转身出了屋子。 屋内,裴铮独自靠在榻上。 那盅冰糖陈皮雪梨已经见了底,舌尖还残留着淡淡的回甘。他闭上眼,一滴泪终是没忍住,顺着眼角无声地流进衣领。 ...... 次日,秦芜照常出摊。新出的干贝鲜蘑馄饨卖得格外好,未到申时末便见了底。 日头斜倚在飞檐翘角上,将西市的青石板路照得透亮。 赵氏一边将瓷碗摞进木盆里,一边忧心忡忡地开了口:“阿芜,沈家那个大小姐,年前还来摊前找过事,你这接了席面的差事,岂不是送上门去让她拿捏?” 昨日下晌,秦芜刚回到西市摊位不久,李嬷嬷紧跟着寻了过来,说沈家老太君请她去做特色席面,酬劳五两银。秦芜当场便应下。 她知道是沈云韶的祖母。沈家在京城高门里也是数得着的,沈老太君办春宴,必定是女眷云集。 若做得好,说不定能拓展客源。至于沈云韶,她很清楚沈大小姐顾体面、重大局,为了宴席,也不会刻意刁难她。 秦芜安抚道:“娘,这是沈老太君当面开的口,裴老夫人牵的线,又是重要的宴席,沈家小姐再不痛快,也不会怎么样的。况且,这可是五两银子啊,有钱都不赚,岂不是要遭天打雷劈?” 赵氏听得一愣,不觉笑了:“谁也没你能盘算,就是这张嘴,也没人说得过。” 收拾妥当,秦芜拎起早备好的小木盒,转道去了丰裕南货行。 上回送的是茶熏肉脯,因在重孝期,去腥解腻全靠粗茶,滋味虽雅却略显清苦。如今丧期稍缓,又正逢初春,她便换了巧思。 选用最瘦的后腿肉,剔净筋膜,剁碎后不仅加了松仁,还研磨了些许开春新晒的桃花瓣与梅子粉揉进肉糜里。 慢火烘烤,出炉前,趁着肉片油亮滚烫,刷上一层春日新采的桃花蜜,再撒上熟白芝麻。 这“桃花蜜炙肉脯”不仅色泽红亮润泽,入口更是咸甜交织,肉香中透着春日独有的花果清甜。 走到丰裕南货行时,天光还未完全暗下,半条街的晚霞烧得正红。 铺子尚未打烊,伙计正在柜台前理货,一见她来,忙笑着招呼:“秦娘子安好?” 她还没应,后堂的青布帘子一掀,祁珏走了出来。 他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的细布直裰,襟口绣着两片墨竹,那双疏淡俊朗的眉眼在触及秦芜时,犹如春水破冰,不由自主地温和下来。 “秦娘子今日收摊倒早。”祁珏绕出柜台,含笑迎了上来。 秦芜将那只食盒递过去,浅笑道:“初春换了新口味,添了桃花与梅子粉,祁公子尝尝可还合意?” “你做的自然是好的。” 祁珏接过木盒,指尖隔着盒底似能触到一抹温热。 他垂眸看着她被春风吹得微透红晕的脸颊,又看了看外头尚早的天色,温声道:“我正要往城南去查对一处库房的账目,秦娘子若要回,不如顺道同行?” 秦芜点头应下:“那便叨扰公子了。” 春日傍晚,街上烟火气最是浓郁。 日头还没完全沉下去,斜阳给街 道铺上一层暖金,挑着担子的货郎拖长了调子叫卖,路旁刚出炉的胡饼腾起白色的热气,几个垂髫小儿举着糖画嬉闹着从两人身旁跑过。 卖花的婆子挎着篮子走过,沿街叫卖。篮里的迎春和玉兰还带着露水,香气清清淡淡的。 两人并肩而行,祁珏不动声色地往外侧迈了半步,虚虚挡开挤攘的人流,将秦芜护在内侧,刻意隔着半步距离。 晚风拂过,秦芜随着人流放慢脚步,随口将沈家赏花宴的差事提了提。 祁珏静静听完,略一思忖道:“这差事确是很好,但也棘手。” 秦芜不解道:“公子为何这样说?是不信任我?” 祁珏轻笑,“不,是这样,沈家灶房有个叫周炘的厨头。是沈老爷五年前从扬州重金挖过去的,小有名气,性子也很傲。他在咱们西市商户里的名声可不小。上个月,只因南街海味铺送去的干贝个头差了分毫,他竟当着整条街的面砸了人家的秤。往年沈府大大小小的宴客,都是他一手包办。这次老太君却把这席面交给了你,依他那脾性,心里怕是不痛快。你去对菜单时,务必多留个心眼,防着他使软钉子。” 秦芜心下了然。同行相轻,更何况是硬闯别人的地盘抢风头。 她点了点头:“多谢公子提点,我会防备。” 自此她没再说话,一门心思琢磨着拟定菜单的事。 祁珏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心里一软,不想浪费这来之不易与她独处的时间,便没话找话:“你想好菜式了吗?” “嗯,我想既然是春日赏花宴,又是内宅女眷,若再走鱼翅海参的老路,未免落了俗套。方才给你那肉脯的桃花巧思,就是我的一个想法,以花入馔。” 祁珏看她侃侃而谈时眉宇间神采飞扬的模样,不由得微微愣神。晚霞落在她清透的杏眸里,仿佛揉碎了的波光,让人挪不开眼。 他唇角的笑意不觉深了几分,缓声接道:“确实清雅。不过,春花入菜虽雅,但鲜花娇嫩,若是火候不当,容易生出苦涩的草木气。我倒是还有个主意,铺子里昨日刚从南边商船上收了一批上好的大食国蔷薇露、茉莉露。做菜时滴入些许,只需其香而掩其涩。明日我让伙计给你送两瓶去,权当锦上添花。” 秦芜眼底蓦地一亮,用纯露提香,这在缺少香精的古代简直是厨行里的神兵利器! 她仰头看向祁珏,正好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里。 两人相视,周遭喧嚣仿佛都在这一刻远去了,唯余春风穿街而过,拂动衣角,也拂乱了彼此隐秘而微乱的心跳。 秦芜率先收回目光,局促地挽起耳旁吹乱的碎发,轻声道:“那便多谢公子了,这可是帮了大忙。明日我按市价把钱结给伙计。” 祁珏无奈一笑,刚欲开口免了这花钱,秦芜却像早有预料般转了话锋:“对了,上回雪夜公子借我的那盏灯,我早擦净收在家中。公子若是不赶时间,不如随我多走几步到院门口,我顺道拿给公子?” “好。” 两人不知不觉间,走到了槐树胡同。 刚走近秦家小院,便见对门陈先生小院的墙头上,趴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脑袋,正是秦珠。 秦芜笑道:“小丫头,够皮的,还不下来,祁公子在这儿,也不问好。” 秦珠却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上,"嘘"了一声,又朝墙内指了指。 秦芜心领神会,立刻噤声。祁珏也跟着停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对门院内。 30. 小丫头算倒老书翁,周厨头刁难小…… 原来对面陈先生的院门半掩着。院里,陈先生正与书院的一位同僚在探讨术算。 “老陈,你看书上这道题:‘今有商行合资买锦缎,人出四十八,盈五十。人出三十五,不足九十三。问人数、物价各几何?’” 同僚很是苦恼,“这《九章》里的盈不足之法太绕,加上这数字琐碎,我这算筹摆来摆去,稍一分神就拨错了位,总也对不上数。” 院里沉默着,只听见陈先生翻书和拨弄算筹的沙沙声。 “人数十一,物价四百七十八!”一道童声从墙头传来。 正推演的两人愣住,齐齐往墙头看去。 秦珠脆生生道:“四十八减三十五是十三,五十加九十三是一百四十三。一人少出十三文,总共就差了一百四十三文。一百四十三里头正好有十一个十三,这人数不就是十一嘛!拿十一人去算,十一个四十八是五百二十八,减去盈余的五十,物价就是四百七十八!这么简单的账,算这么久。” 半晌,那位同僚按着小丫头说的话,在心里飞快顺了一遍,瞬间茅塞顿开,震惊得瞪大眼道:“果真分毫不差!老陈,这等繁杂的乘除,这小丫头竟能在心里默算出来……这可真不一般啊!” 陈先生仰头看着那个小丫头,神情莫测。 他自然认得这小女娃,前些日子还当着他的面扬言,说那圣人微言大义的《论语》没意思,唯有算术最得趣。 他绷着脸,半晌没说话。那位同僚见气氛有些古怪,又自知解题竟不如个黄口小儿,脸面实在挂不住,干咳两声借口天色已晚,匆匆告辞了。 院中只剩陈先生一人。 他仰头看了墙头那小丫头片刻,忽然沉声道:“下来!墙头上趴着像什么样子!” 秦珠踩着凳子从墙上滑下来,钻进院子,不服气地冲他吐了吐舌头:“算不过我就凶人,略略略。” 陈先生吹胡子瞪眼:“你一个黄口小儿,懂什么盈不足术?算术一道,博大精深,岂是你这般投机取巧就能登堂入室的?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凑巧罢了!” 秦珠初生牛犊不怕虎:“那你再出一道,我要是再答上来了呢?" 陈先生被激得一愣,随即冷笑一声,张口又出了道更绕的。 秦珠歪着脑袋想了片刻,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旋即报出答案,连推演步骤都说得清清楚楚。 陈先生脸色更僵。 他盯着秦珠看了好半晌,嘴唇动了动,半天憋出一句:“……雕虫小技,有什么了不得。” 说完转身就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她,声音硬邦邦的:“明日……你若还来,我便再出一道。” 秦珠眨了眨眼,转头看向秦芜:"三姐,这老头儿什么意思?是让我明日还来吗?" 秦芜忍不住笑:"既然都这么说了,明日你早些起,洗干净脸,去给他老人家请安。" "请安?"秦珠一脸不情愿,"他又没说要教我。" 秦芜点了点她的脑门,“管他呢,既然说明日考你,你去便是。他要是一直难不倒你,怕是他自己这老脸都要挂不住,非得捏着鼻子认下你这徒弟不可了。” 秦珠似懂非懂,却也高兴起来,蹦蹦跳跳进了院。 秦芜转头对祁珏道:"让公子见笑了,这丫头皮惯了。" 祁珏将方才一幕尽数看在眼里,笑道:“令妹天资过人,这位先生也是面冷心热,我看怕是已经动了爱才的念头。” “但愿如此吧,那陈先生顽固得很呢。”秦芜说到此,顺势推开自家院门,转头招呼道,“公子,进来喝口热茶歇歇脚吧。” 祁珏顿了顿脚步,抬眼看了看小院。 这会儿秦家兄弟还没归家,院里只有赵氏和两个姑娘。他一个外男,傍晚时分踏进去,哪怕心底再坦荡,也难免惹人闲话,平白带累了她的名声。 他往后退了半步,温声婉拒:“天色晏了,伯母忙了一日定也乏了,我便不进去叨扰了。在这儿等你就好。” 秦芜其实也只是客套一下,他要真进去,赵氏多半会紧张得手足无措。 “那公子稍待,我去去就来。” 不多时便拎着一盏擦得锃亮的羊角风灯出来,递给祁珏:“公子的灯,多谢那日雪夜相送。” 祁珏接过风灯,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手指,两人都微微一顿。 他很快收回手:“纯露明日一早让伙计送来。周炘那边,你多提防着些,若有什么难处,打发人来南货行寻我。” “好。”秦芜应下,站在院门口看他提灯走远,颀长身影渐渐融入暮色里,才转身进了院。 ...... 是夜,秦芜就着油灯拟菜单。 赏花宴,满院子的桃红柳绿,来的又都是内宅女眷,最怕两样,一是腻,二是俗。 京城高门大户的贵人,平日里山珍海味早就吃腻了,加上初春时节,肠胃易生困怠,最怕油腻厚重。 要想出彩,就得看着雅,闻着香,吃着鲜,还得应了春日的景。 想到此,她提笔写了四个字——以花入馔。 冷盘四碟:迎春蝴蝶卷、桂花糖糯藕、梅汁胭脂萝卜、香椿拌豆腐。 热菜六道:牡丹明虾片、桃花鳜鱼丝、箬叶粉蒸肉、玉兰酥炸脆鳞、金针氽芙蓉、春笋焖玉骨 一汤一点心:茉莉花氽鸡豆花、樱桃雨花酥。 写完顿了顿,想起白日里祁珏说的那两瓶纯露,唇角弯了弯。 定菜只是第一步。三日后去了沈府,不仅是对菜单,还得去跟灶房里的管事和那位周厨头打招呼、拜码头。 祁珏既提了醒,她心里也有了数。 周炘心高气傲,往年府里宴客都是他一手包办,如今老太君把特色席面交给了外人,换作是谁,心里都不痛快。 她自己也是个不服输的性子,若易地而处,未必不别扭。可别扭归别扭,真要在灶房里使绊子,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正日子少说七八桌客。食材自是沈家公中采买,她只需做这总席的掌勺。亲自把控刀工、火候和调味,再带着帮厨们,将席面一道道赶出来。 一个人纵有三头六臂,也变不出几十盘精细菜肴。所以这灶房里的排兵布阵、差遣调度,才是最考验掌勺大厨的地方。 强龙不压地头蛇,去了人家的地盘,总得先把关系打点好。 秦芜暗自盘算着,后日去对菜单,得备上一份像样的拜门礼,先探探那位周厨头的口风,把面子给人做足了,后头的事才好办。 ...... 三日后,秦芜换了身干净的青布襦裙,头发用发巾包裹住。做厨行的忌讳零碎,越齐整越好。 她揣好菜单,带上用惯的几把刀,几只装花瓣的小瓷罐,还格外提了两包肉脯,外加一小坛上好秋露白。 厨行拜码头,不外乎酒肉茶烟,讲究个低头敬人的礼数。 到了沈府后角门,门房看了对牌,便唤来管事婆子领她进去。 沈家到底是大户人家,连后厨都占了整整一个跨院。院里劈柴的、洗菜的、褪鸡毛的,几十号人忙得像走马灯,乱中有序。 正房的灶间宽敞,三四口大铁锅一字排开,底下的柴火烧得旺盛。最里头的大灶前,站着个四十来岁、身材微胖的男子,正是周炘。他手里正掂着铁锅,翻炒菜肴。 管事婆子上前说了,周炘眼皮都没抬,只顾手上功夫:“没看我在忙吗?等着!” 秦芜一听,暗道不妙,一 来就要给下马威,真不好对付。 婆子尴尬地看了秦芜一眼,“那秦娘子,你先等等。” “好,嬷嬷你自去忙吧。”秦芜往旁边让了半步,避开上菜的过道,安安静静地站着看。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这周炘傲归傲,手底下确实有真本事。 翻勺时手腕稳,火候掐得也准,一锅菜起锅装盘,汁水收得恰到好处,不带半点拖泥带水。 足足晾了她半刻钟,周炘才把手里的活计递给徒弟,拿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手,转过身来。 他上下打量了秦芜一眼,目光落到她手里提着的酒肉上,随后笑道:“西市摆摊的秦娘子,久仰。老太君上了年纪,偏爱吃些市井的新鲜玩意儿,倒叫你捞着了这好差事。” 秦芜神色不动,将手里的秋露白和肉脯放在旁边的条案上,不卑不亢地欠了欠身: “周师傅说笑了。沈府这等门第,往日全仗周师傅的好手艺撑着体面。今日我奉命来做几道小菜,初来乍到,不懂这大灶房的规矩,带了点薄礼,还得周师傅多照应指点。” 周炘看都没看那条案上的东西,嗤笑出声:“指点不敢当,这点东西你拿回去。咱们沈府的灶房,不兴街边野摊拜码头那一套。” 秦芜脸上的客气淡了三分,礼送到了,既然不接,那她也犯不着再拿热脸贴冷屁股了。 她不在说话,直接取出菜单递过去。 周炘接过,抖开扫了一眼。 待看清“以花入馔”四个字和底下那一溜菜名,他眉头便是一皱,脸色沉了几分。 “牡丹明虾片?桃花鳜鱼丝?”周炘将单子往案板上一拍,“秦娘子,你这单子写得倒是花里胡哨。可主子们定菜单,今日少不得要你试做两道尝尝。你也不看看这灶房今日的用度?明虾娇贵,今早鱼行送来的死了一半,剩下的还得紧着主子们的午膳。至于鳜鱼,水缸里只剩一条斤把重的,连塞牙缝都不够。你这单子,我这灶房今日可供不起料给你折腾试菜。” 秦芜心里窜起一股火气。大厨房的采买全在他手里,他借着“今日没料”的由头,就是要让她连试菜这第一关都过不去。 她还是低估了周厨头的小心眼程度。 旁边几个徒弟停了手里的活,憋着笑看这年轻的小妇人的热闹。 秦芜按下小情绪,缓缓道:“有劳周师傅费心。既然今日灶上活虾不够,我便自己掏钱去西市鱼行买些来试菜,不走公中的账。那条小鳜鱼我也要了,只做一碟试菜,小鱼肉反倒更嫩,不碍事。” 周炘一愣,没料到她不仅没慌张,还不按套路出牌。倒比寻常年轻娘子脸皮厚。 “行啊。”周炘指着最靠角落的一个小炉灶,“既然秦娘子心里有成算,那今日试菜,这小灶便归你用。至于大灶,府里各位主子的膳食要用,一时也腾不开。” 秦芜也不与他计较,知道吵也没用,反而火上浇油,便应了一声:“好,多谢周师傅通融。” 说罢,她便拎起布包,转身走到小灶前。 背后,周炘的徒弟凑上前来,压低声音道:“师傅,这小娘子看着是个泥捏的性子,倒好拿捏得很。” 周炘冷哼一声,将毛巾掼在案板上:“我倒要瞧瞧就那口破小灶,她能端出个什么好菜来!” 话音未落,跨院外忽然传来一道骄矜脆亮的女声: “菜单送来了?拿来我瞧瞧。我倒要看看,祖母从市井里请来的厨娘,能拟出什么不落俗套的单子,可别又是府里那些油腻腻的老花样。” 秦芜心道不好,抬眼望去。 只见沈云韶在几个丫鬟婆子的簇拥下,正正挡在了院门口。 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愣。 31. 桃花鳜鱼丝,巧解冤家仇 周炘见大小姐来了,一改方才的傲慢,立刻换上笑脸迎了上去:“大小姐怎么亲自来了?那厨娘来了,单子我也看了,写的尽是些花里胡哨的名头……” 沈云韶没理会周炘,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角落里那道单薄身影上。 “秦芜,怎么是你啊。”她冷笑道。 大灶房里静了一瞬。周炘也愣住了,这市井厨娘竟跟自家大小姐相识? 秦芜心里微叹,简直是冤家路窄啊。 她从容福了一礼:“沈小姐安好。裴老夫人举荐我来试菜,我便来了。” 沈云韶眉头紧蹙。 她原以为祖母请的是哪位隐世名厨,怎么也没想到,竟是这个老冤家! 沈云韶眼底满是嫌弃:“祖母真是糊涂了,我的赏花宴要口味清雅精致,你那些市井里重油重盐、腥膻俗气的手艺,怎么上得了台面!” 她转头看向管事嬷嬷,“把她的菜单拿来我瞧瞧。” 嬷嬷赶紧将那张单子递上。沈云韶目光扫过,看到“以花入馔”四个字时,微微一怔,再往下看,“牡丹明虾片”、“桃花鳜鱼丝”、“茉莉花氽鸡豆花”…… 名字倒是风雅。 可她偏不信秦芜能做出这等清雅之物。 她纤指一点,落在其中最费功夫的一道菜上:“这道桃花鳜鱼丝,听着倒雅致。既然你敢写,现在便做一碗出来。若是做出来还是那股子油腻味,你趁早走人,别砸了我的宴席。” 说完,竟也不走,让人在院子没油烟吹过的上风口支了张桌椅,坐下一面品茗,一面好整以暇地盯着她。 她有些好奇,秦芜是故弄玄虚,还是真有本事。 而周炘在一旁暗自冷笑。斤把重的小鳜鱼,肉薄且散,最是难切。要将其剔骨去皮,片成薄片再切成连绵不断的细丝,没个十来年的精妙刀工,一刀下去就成了一摊碎泥。他倒要看看,这小妇人怎么收场。 秦芜倒安下心来,总比直接被赶走强。 她走到灶房的水缸前,捞起小鳜鱼。刮鳞去腮,洗净放在案板上。刀锋贴着脊骨平平削下,利落地取下两扇净鱼肉。 紧接着,她刀刃一斜,将鱼肉皮朝下,片成薄如蝉翼的鱼片,再快刀切成细如棉线的鱼丝。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几息之间,一整块鱼肉化作千丝万缕,竟没断一根。 灶房里原本等着看笑话的几个帮厨,此刻都渐渐收了声,看直了眼。 春笋干涩,她另取一只粗碗,舀了两勺温米汤兑进去,把笋干按进汤里泡着。 周炘看见了,嘴角动了动。陈笋干的涩味,用米汤泡发最能去得干净,这小娘子倒还有些门道。 不过,真功夫还要看后面。 紧接着,秦芜将鱼丝放入清水中漂净血水,捞出控干。磕入半个蛋清,加少许盐和水淀粉,用手指轻轻抓拌上浆。 小灶上坐锅倒油。她将手掌悬在油面上方探了探,三四成热,鱼丝下锅。筷子伸进去轻轻一拨,粉嫩的鱼丝在油里散开,颜色由透明转白,立刻漏勺捞出。前后不过数息,多一秒则老,少一秒则生。 锅留底油,姜丝爆香,泡好的笋干丝捞出挤干下锅快炒。 加盐、少许糖、胡椒粉调味,再下滑好的鱼丝。手腕一抖颠锅翻匀,勾薄芡,淋几滴香油出锅,盛入白瓷盘中。 最后,她取过一小块熟火腿,剁成红茸,用筷子尖轻轻点缀在卷曲的白嫩鱼丝间。 随后,又从随身带的小瓷罐里拈出几瓣事先用蜜腌过的桃花,清水漂过,散在盘边。 白肉红蕊,热气氤氲间,宛如一朵朵在盘中盛开的桃花。 “沈小姐,请试菜。” 丫鬟将瓷盘端到沈云韶面前,扑鼻而来的是鱼肉的清鲜混着淡淡的火腿香。 沈云韶本是存了挑刺的心,可看着这般雅致的卖相,竟挑不出半点毛病。 她忍着心底讶异,用银筷夹起一箸鱼丝,送入口中。 鱼丝一入口,沈云韶便愣住了。 没有半点土腥味,鱼肉嫩滑得几乎不需要咀嚼,鲜美的汁水在齿颊间散开,清雅绝尘,丝毫不显油腻。比起府里厨子常做的那道浓油赤酱的红烧鳜鱼,这味道不知清爽了多少倍。 灶房里静悄悄的。 周炘盯着那盘鱼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这等刀工和火候,别说外头的野馆子,就是他那些苦练了十年的师兄弟,也未必拿捏得这般精妙。 “沈小姐,味道可还过得去?”秦芜拿布巾擦净了手,走到她跟前问。 沈云韶看着秦芜那张不咸不淡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这人气质全变了,神色淡然谦逊,无半点从前的傲慢。 不过更让她吃惊的是,当年那个在侯府只会捻酸吃醋的假千金,何时有了这等惊才绝艳的手艺? 她想挑刺,可这味道却让她无刺可挑。她想发火,可这手艺确实能保她赏花宴大放异彩。 半晌,沈云韶别扭地转过脸去,将银筷往托盘里一搁:“……勉强能入口吧。” 说完,她瞥一眼秦芜,又问:“你竟然会这一手,哪里学的?” 秦芜旧技重施,做一幅痛改前非的苦涩模样,长吁短叹:“唉,从前总以为抓住夫婿的胃就能抓住他的心,天天在小厨房里琢磨菜式,手艺没少练,人还是没留住。” 她顿了顿,轻轻一笑,“如今才知道,强扭的瓜不甜。人家心里没你,你便是把龙肝凤髓端到跟前,也不过是个伺候人的厨娘。” 沈云韶听她提及前事,脑海中副线出萧景衡清俊却冷漠的脸。她从前满心欢喜待嫁,却因为秦芜横插一脚,惨遭退婚,沦为笑柄。 这几年她心里一直憋着这口恶气。可如今再见这昔日情敌,见她落得个被休弃的下场,心头那股恨意竟无处发泄了。 她怔怔地问:“他对你不好?” “他那个人,脑子里除了仕途、家族、清名,大抵谁也不曾放在心上。” 她说的倒是真心话。在她这个活了两辈子的现代灵魂看来,萧景衡这种人无趣至极。他一辈子按部就班,克己复礼,连娶妻休妻都算着利弊得失。跟这样的人过一辈子,跟守块牌位没分别。 沈云韶垂下眼睫,眸光暗了暗,低声喃喃:“是了,他一直如此……不把儿女长情放心上。” “那你也算因祸得福。” 沈云韶愕然看向她,一时愣住。 秦芜点到为止,也不好当着这么多人面,跟沈云韶开启情感专线疗愈话题,便转而道:“小姐若觉得这鱼丝还过得去,正日 子我便照这个做。菜单上还有几道,要不要再试一道?” 沈云韶回过神,抬头睨她一眼,哼了一声:“试什么试,一道就够了。你那菜单上的菜名听着倒像那么回事,正日子做不好,我照样撵你。" 话虽凶,语气却松了。 她站起身,理了理袖摆,又对周炘道: “周师傅,赏花宴时,特色席面就由她做主,你就多看顾帮衬着,莫要误了席。” 周炘脸色铁青,只能咬着牙连声称是。 秦芜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唇角微微勾起,今日这关面试算是过了。 她回到灶房收拾东西,周炘沉着脸在灶前翻炒,没再理她,全当没这个人。 秦芜也不多话,将肉脯和秋露白往条案上一放,欠了欠身:"周师傅,一点心意,您留着下酒。正日子还得劳烦多照应。" 说罢,也不管周炘那张冷脸,拎起布包径直出了大厨房。 ...... 接下来几日,秦芜白日里跟母亲妹妹忙活馄饨生意。等傍晚收摊回家,她便进厨房里试菜。 她问过管事,春宴统共八桌,每桌五位客。按规矩,明虾、鳜鱼、五花肉、春笋、玉兰花这些大宗食材,自然是沈家公中采买备齐。 而她便需要把心思都放在秘制配料与独门手艺上,这些关键东西都必须提前备好。 晚饭后,秦家小院便成了小作坊,一家子齐上阵。 秦卓如今在满客楼当学徒,见多识广。散了值回来,他一边细细研磨做“樱桃雨花酥”用的红曲粉,一边跟大家念叨酒楼里的趣事 秦凡则日日打理那几亩沙地,进了三月,地里终于解冻。 他挑了草木灰和河泥去沤肥养地,沿着田垄,将先前从西市胡商手里淘来的新罗香苏子,连同芝麻一并种了下去。剩下的边角地也没空着,撒了一大片葱姜蒜和芫荽的种子。 这些佐料香料是自家摊子上每日都离不开的进项,自己种出来,日后能省下大笔的本钱。 农活不多,他干完后,下午又去柴炭行扛散活,一身是用不完的蛮力气。 秦芜便将捶打肉泥的苦力活交给他,让他把“牡丹明虾片”的虾滑和“茉莉花氽鸡豆花”的鸡茸,提前捶打上劲。 秦芜自己更是不得闲。她亲手熬制做“梅汁胭脂萝卜”的酸甜汁、“桂花糖糯藕”的蜜糖、调配点心用的樱桃果泥,还连夜吊了两锅清澈见底的秘制高汤。每一道工序,都必须精益求精。 最快活的莫过于阿珠,晚上写完了《千字文》,便蹲在灶台边做试吃官,吃得满嘴流油,还煞有介事地点评。 日子就在这般充实又热腾腾的烟火气里,一晃而过。 三月十二,天刚蒙蒙亮。 秦芜换上了一身簇新的青布袄裙,用襻膊将袖口扎起,在将厨刀妥帖地收进布包里。 院子里,秦凡借了一辆小推车,上面码放着两陶罐连夜吊好的清鸡汤。旁边还放着祁珏送来的大食国茉莉露、研好的红曲粉、樱桃酱,以及一罐泡发好的干贝碎。 “三妹,都妥当了。”秦凡擦了把脸,冲她咧嘴一笑,“今日大哥给你烧火打下手。不管那周厨头怎么甩脸子,有大哥在,绝不叫你受委屈。” “好。”秦芜笑着应下。 32. 当我是病猫? 秦芜秦凡刚到沈府,厨房已经忙开了。 劈柴的、洗菜的、褪鸡毛的,几十号人都在为宴席做准备。 “秦娘子来了。”周炘端坐太师椅上,举着紫砂壶,皮笑肉不笑道: “大小姐发了话,今日这八桌赏花宴,全凭秦娘子做主。这灶房里的几十号人,你随便使唤,绝无二话。” 说得漂亮,可真到了用人的时候,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秦芜理了一遍菜单,先做冷盘四碟。 她对旁边一个正在磨刀的帮厨道:“劳驾,这笋干帮我切细丝,越细越好。” 那帮厨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瞟了瞟大灶前的周炘,面露难色:“秦娘子,对不住,周师傅刚吩咐我切葱末,这笋丝……要不您等会儿?” 秦芜没勉强,转身又对另一个正洗菜的道:“帮我打六个鸡蛋,只要蛋清,蛋黄留着别扔。” 那个也摇摇头:“周师傅让我把这筐青菜洗完,还得去劈柴,灶上柴火快接不上了。秦娘子您稍等,我洗完就来。” 一圈问下来,没人有空。所有人都在忙,但忙的都是周炘安排的活。 秦凡在一旁看得皱眉,但他嘴笨,除了干着急也没办法。 秦芜安抚他:“没事,咱们先干咱们的,你去烧火,顺便把鸡蛋打了,蛋清蛋黄分开盛好。” 秦凡挽起袖子开始干活。 她也将笋干放进温米汤里泡着,自己拿起菜刀,"笃笃笃"切起了香椿。 兄妹俩倒也利索,不出半个时辰,冷盘的配料都准备好了。 按照进度,这时候该处理热菜的主料。 秦芜走到水缸前,对管食材的小厮道:“捞一条斤把重的鳜鱼来,要活的。” 小厮挠了挠头:“秦娘子,鱼还在池子里养着呢。周师傅说了,鱼得等开席前一个时辰再杀,现在杀了不新鲜。” “现在杀了才新鲜。”秦芜道,“你去捞,死了算我的。” 小厮为难道:“这……小的不敢。周师傅吩咐过,食材都得他点头才能动。秦娘子您要不先去问问周师傅?” 秦芜皱眉道:“那就把虾线挑了。” 小厮一脸为难:“秦娘子,大伙儿都忙着,您看……要不稍等?” 秦芜深呼吸,压下心头怒火,再看向周炘,只见他正端着紫砂壶,闭着眼摇头晃脑哼小曲儿,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悠闲样。 她心下冷笑,好得很,这是逼着她做一回泼妇! 周炘确实很得意,她一个街边摆摊的小妇人,还想在沈家厨房指手画脚,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况且柔柔弱弱,不声不响,一看就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 只听“砰”一声响,他惊得睁开眼。 原来是秦芜一脚踢翻了装废水的大木盆。脏水“哗啦”一声泼出去老远,溅湿了几个帮厨的鞋面。 秦芜叉着腰,柳眉倒竖,高声道:“我原以为,这沈家后厨是沈家主子说了算。没成想,竟是周师傅的一言堂。” 周炘脸色一沉,刚要发作,却被秦芜抢了话头:“试菜那天,沈大小姐亲口吩咐,今日赏花宴,特色席面全由我做主!谁敢在食材上怠慢,便是不把沈家放在眼里! 如今吉时将近,八桌宴席的食材还没备齐!若是耽误了上菜,砸了老太君和大小姐的场子,主子怪罪下来,扒的是你们的皮,还是周师傅能替你们把板子全挨了?!” 秦芜两辈子加起来,都极少这般当众撒泼。可她混过厨房的江湖,深知对付这群看人下菜碟、欺软怕硬的老油条,温良恭俭让全不管用,非得下猛药不可。 帮厨们一听,心里都怕起来。沈云韶那脾气,府里谁不知道?真要怪罪下来,周厨头或许能保住饭碗,他们这些下人可就得脱层皮了。 众人面面相觑,看看秦芜,又看看周炘,一时进退两难。 周炘重重地将紫砂壶掼在桌上,冷笑道:“秦娘子好大的威风。你的意思是我故意为难你了?” 秦芜不欲跟他在这个问题上打转,那只会越扯越是笔糊涂账,白白耽误上菜的时辰。 当然,她更不会去跟周炘争论对错,因为她今日要说服策反的人,从来都不是周炘。 她转开话头,目光扫过一众帮厨: “我有没有耍威风,是不是故意挑事,大伙儿都看在眼里,公道自在人心!若不想耽误了吉时挨板子,都给我动起来!今天干好了,我会去向老太君、大小姐那里为大家讨赏。若干不好,我只是来一日的外人,拍拍屁股就走,你们可就要在这府里倒霉了!” 这番话一出,帮厨们心里那杆秤立刻歪了。干好了有赏,干不好挨罚,横竖都是自己的事,周厨头再不高兴,也不能替他们挨板子。 当下便有两个手脚麻利的先动了,一个去池边捞鱼,一个蹲下来挑虾线。 有人带了头,其余人也跟着动起来,洗菜的洗菜,切配的切配,灶房里顿时热闹了不少。 周炘脸色铁青,却也没法当众拦着。秦芜句句打着老太君和大小姐的旗号,他若再拦,就是跟主子过不去。 他冷哼一声,甩袖回了太师椅上坐下,只是那双眼睛,一直阴沉沉地盯着秦芜。 秦芜也不理他,趁势分工:“你,去把池子里的鳜鱼捞出来,刮鳞去腮,贴着脊骨片成两扇净肉。你,把那一筐明虾去壳挑净虾线。你,去把那块五花肉切了,要半指厚的匀称片子,加老酒酱油抓匀腌上。” 她吩咐得干脆利落,帮厨们这回不敢怠慢,纷纷应下。 有了人手,进度快了不少。 秦芜心里先排好了次序:粉蒸肉要蒸半个多时辰,玉骨得慢火焖酥,这两道最费工夫,得先上火。 她吩咐帮厨:"五花肉腌够了就裹上炒香的米粉,箬叶垫碗底,肉皮朝下码齐,八碗一起上大蒸笼,猛火别断汽。" 又道,"筒骨剁块,先焯水去血沫,热锅炒糖色,加老酒酱油和水焖上,春笋切块备用,等骨酥了再下。" 这两道上了火,她才腾出手来做冷盘。 秦芜自己主勺,秦凡烧火,关键的刀工火候亲自上手,其余杂活交给帮厨。 不过一个时辰,八桌冷盘便先做好了。 灶上大蒸笼冒着白汽,粉蒸肉的香气渐渐透了出来。旁边砂锅里的玉骨咕嘟咕嘟炖着,汤色浓白。这两道费时辰的菜,早在做冷盘时就上了火,此时掐着时辰正合适。 帮厨们原本还有些轻视这市井厨娘,可等秦芜开始装盘,大伙儿的眼睛都看直了。 她将“迎春蝴蝶卷”的蛋皮摊得薄如蝉翼,裹上金针菇与笋丝,再卷成长条,斜刀切成寸段,在白瓷盘里两两相对,拼出一只只展翅的蝴蝶,再用胡萝卜丝点缀了触角。 “桂花糖糯藕”切得厚薄均匀,码成一圈扇形,淋上琥珀色的糖桂花,又撒了几朵干桂花点缀。 “梅汁胭脂萝卜”切了薄片,腌得通体嫣红,卷成一朵朵小花,花心嵌一粒枸杞,盛在亮白瓷碟里,如雪地玫瑰。 “香椿拌豆腐”最是简单,嫩豆腐划成方块,香椿焯过切末,碧绿的碎末撒在白玉似的豆腐上,再淋一勺香油,便是说不出的春意盎然。 四碟冷盘,或似蝶舞,或似花绽,素白瓷盘衬着鲜妍菜色,八桌三十二碟一一码齐,远远望去,真像把一整个春日花圃搬上了条案。 这下无人敢看轻这年轻厨娘,大家都服气有真本事的人,手上的活不自觉地麻利了几分。 正值此时,前院传来一阵喧腾,接着是管事婆子的声音隔着院门传进来:“开席了!冷盘先上!” “备好了,走菜。”秦芜脆声应道,“劳烦各位姐姐手稳着点,别碰了摔了。” 一溜传菜丫鬟捧着红漆托盘鱼贯而入,将那三十二盘精巧雅致的冷碟稳稳端了出去。 秦芜没闲着,抓紧时间继续做热菜。 粉蒸肉和玉骨早在做冷盘时就上了火,此时掐着时辰正该出锅。 她站 在灶台前,如临阵点兵的将军,一道道吩咐下去。 “鸡蛋打二十个,只要蛋清,细箩过两遍,加温水和盐搅匀,撇净浮沫。” “鱼案上的鳜鱼肉送过来,玉兰花瓣用细布吸干水。” “明虾去壳挑线,虾滑端过来。” 她句句清楚,谁干什么、干到什么程度,一句话交代明白。 帮厨们这回不敢怠慢,各司其职,灶房里虽然忙碌,却乱中有序。 她亲自操刀把控核心。 “牡丹明虾片”的虾滑昨夜就摔打够了百来下,此时极有韧劲。她用银勺灵巧地刮出花瓣状,温水汆烫定型,虾肉紧缩成半透明的白牡丹,莹润可爱。 紧接着火势一旺,“桃花鳜鱼丝”下锅快炒。刀工精湛的鱼丝一遇热油,瞬间卷曲如桃花盛开,鲜香扑鼻。 另一头,掐着时辰,“金针氽芙蓉”的蛋羹也在蒸笼上冒着热气,火候恰到好处,蛋羹表面平滑如镜,没起半个气泡。 大蒸笼那边也到了时辰。 秦凡掀开笼盖,热气腾地涌出来,八碗粉蒸肉酥烂入味,肥油全渗进了米粉里,箬叶的清香裹着肉香,弥漫了半个灶房。 砂锅的玉骨也焖够了,下入春笋再滚两滚,撒一把青蒜叶,汤色浓白,骨肉酥软,筷子一戳就脱。 这两道硬菜稳稳当当出了锅,秦芜心里也有了底。 可到了玉兰酥炸脆鳞,却出了岔子。 这道菜是炸花瓣,要宽油快炸,才会酥得咬一口嘎嘣响。 秦芜让人去备油锅,那人去了半天,回来一脸为难:"秦娘子,周师傅说今儿油采买得紧,油罐见底了,拿不出宽油来炸。" 周炘听见了,脸上平静无波,但那眼里是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油自然是他提前挪去外院粗加工灶上了,走的是公中调拨的账,谁也挑不出半分错处。他倒要看看,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小丫头没了宽油,还能变出什么花样来。 只要她这道大菜误了时辰,老太君怪罪下来,他就能名正言顺地接管后厨,继续做宴席的菜。 秦芜心下明白,今天这么大的日子,这么大的厨房,怎么可能不把油备齐全。 她看一眼周炘,除了他还能有谁。 但她不想再起争执,迫在眉睫了,闹到老太君跟前去,一来没凭据,二来耽误上菜,吃亏的还是自己。 便走到周炘面前,压下火气,道:“周师傅,炸这玉兰脆鳞需要宽油,你看有没有办法帮帮忙。” 周炘睨着她笑:“你要我怎么帮,没油了,我也变不出来啊。” 秦芜深吸一口气:“周师傅,今日是老太君和大小姐的宴席,误了时辰,你我都担待不起。还请周师傅行个方便,看看能从哪里找来油。” 周炘脸上的笑淡了几分:“秦娘子这是说我藏油了?我周某在沈家做了五年,何曾做过这等下作事?油罐见底就是见底了,你要不信,自己去看。” 他顿了顿,又假情假意道:“我看你这花瓣也别炸了,改个清蒸或红烧,都省油。再不行,这道菜先撤了?七道热菜也够了,少一道没人在意。” 改做法?秦芜心里愤懑不已,这老狐狸简直乱出主意,或者根本就是故意恶心她。 玉兰酥炸脆鳞的精髓就在一个"炸"字,花瓣挂薄糊炸得外皮酥脆如鳞,咬开是清甜的花汁,改成凉拌或做汤,那还是酥炸脆鳞吗?根本就是黑暗料理! 旁边几个帮厨听了,都悄悄抬眼看秦芜。 前院热菜已经上了几道,这道炸玉兰按次序就该跟上去,再不动手,席面就要断档。 秦芜没接话,眉头拧着,目光扫过灶上。油罐见底,宽油是指望不上了。 改菜式?来不及了。撤菜?八桌少一道大菜,传出去是她手艺不行。 她又看了看墙角那口空着的深铁锅,脑子里有个念头一闪,却还没完全成形。 周炘端着紫砂壶,好整以暇地等着看她笑话。 33. 巧手春宴惊满座 秦芜皱着眉,脑子里乱哄哄的,那模糊的念头怎么也抓不住。 不多时,传菜婆子掀帘进来,扯着嗓子问:“下一道该上玉兰酥炸脆鳞了吧?前院催着呢,秦娘子,鱼还炸不炸?” 秦芜张了张嘴,一时竟答不上来。 秦凡在一旁急得直搓手,压低声音道:“要不……我跑一趟西市买油?我脚程快,保证快去快回!” “来不及,”秦芜摇头,“前院热菜已经上了几道,这道再晚就断档了。等你买回来,席面都凉了。” “那……少放点油?用小锅煎?” “这鱼要整条上桌,小锅放不下。而且油少了鱼鳞炸不酥,跟煎鱼没分别。” 秦凡挠了挠头,没了主意。旁边一个正切菜的帮厨搭了句:“秦娘子,要不跟周师傅再求求?这么大的宴席,哪能真没油呢……” 秦芜没接话。她方才已经把话挑明了,周炘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再求也是自取其辱。 传菜婆子见没人应声,又催了一句:“秦娘子,到底还炸不炸?前面等着呢!” “炸。”秦芜脱口而出,话一出口自己也愣了一下。 算了,是时候逼一逼自己了,先静下心来。 她盯着墙角那口空着的深铁锅,脑子里飞速转着。 玉兰酥炸脆鳞,这道菜的精髓全在花瓣外的脆糊上。宽油炸花瓣,图的是油多油温稳,花瓣下锅后,面糊能瞬间膨胀定型,炸出层层叠叠、酥脆如鳞片般的外壳。 可眼下油不够,若是用平常的浅口大锅,油铺在锅底只有薄薄一层。花瓣一放进去,油温骤降,面糊不仅发不起来,还会变得塌塌糊糊,不如不炸。 可若是用这口深铁锅呢? 锅深口敛,同样两瓢油倒进去,油面比浅锅高出一大截,能没过整片花瓣。 关键是少量多次。 每次只炸三四片,炸完立刻捞出,等油温回升了再炸下一批。这样油虽少,油温却稳,每一片都能炸得酥脆。 可这法子有个缺点,那就是慢。 八桌席面,五六十片花瓣。若是分批炸,等第八盘出锅,第一盘的花瓣早就凉透疲软,外头的“脆鳞”也会散尽酥气。 想要破局,只有一个字,快。 下锅、掐火候、起锅、控油,这中间片刻都不能耽搁。可她到底只有一双手,哪怕手速再快、经验再老道,也分身乏术。除非……找个力气大、手脚麻利,且跟她有默契的人搭把手, 秦芜目光一转,落在一旁的秦凡身上,心里有了数。 “大哥,你帮我打下手。所有花瓣先挂好糊,一字排开。我炸,你捞,捞出来放在竹筛里,架在汤锅上方温着,单层铺开,别摞。” 秦凡愣了愣,随即一挽袖子,点头道:“好!” 周炘看在眼里,不禁冷笑。两瓢油也想炸东西?他倒要看看这小妇人能耍出什么花样来。 秦芜转身处理花瓣。 这玉兰酥炸脆鳞,用的是清晨刚摘的玉兰花,花瓣肥厚,清甜无涩味。 她先将花瓣一片片摘下,洗净,用干净布轻轻吸干表面水分。这一步最要紧,花瓣上若是有水,挂糊时会脱糊,下锅还会溅油。 接着调糊。面粉七份、淀粉三份,加蛋液、少许盐,用清水慢慢澥开,调成能拉出细丝的脆糊。 淀粉多了发硬,面粉多了回软,七三的比例正好,炸出来外皮酥脆,放一会儿也不塌。 花瓣挂糊要薄,拎着花蒂在糊里一拖,薄薄一层裹住花瓣,看不见花瓣纹路却又不厚重,正好。 这边,秦凡已经把铁锅烧热,两瓢油倒进去,油面虽浅,却因锅深而有了些深度。 秦芜将手掌悬在油面上方探了探,又拿一根干筷子插进油底,筷子周围迅速冒出小泡,这时候就可以下食材了。 她一次只拎三四片,轻轻放进油里。花瓣遇热,"滋啦"一声,糊迅速膨胀定型,在滚油中炸开细密的酥泡,层层叠叠,真如白龙翻出的脆鳞一般。 炸不过十几秒,外皮金黄酥脆,秦凡立刻用漏勺捞出锅,手腕一震甩掉残油,行云流水地铺进旁边的竹筛里。 油温回升,秦芜又下一批。 一批接一批,两人配合默契。 秦芜眼疾手快,下花瓣、看火候、起锅,一气呵成。 秦凡力气大动作快,捞花瓣、沥油、摆竹筛,丝毫不拖泥带水。 面衣的焦香混着玉兰花的清甜,渐渐弥漫开来,很是淡雅好闻。 大多帮厨手里的活已经做完,都围过来看。 起先还有人觉得这少油分批的法子悬乎,可眼瞅着那一拨拨捞出来的花瓣,色泽金黄,蓬松得像真长了鳞片似的,一时都没了声音。 有人拿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人,压低嗓门嘀咕:“嘿,绝了啊。这深锅口小,热气和火候全兜在里头,油温降得慢,难为她脑子转得这么快。” 众人连连点头。厨子这一行,谁手艺硬,谁就能让人心服口服。 周炘起初还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可看着看着,脸上的笑渐渐挂不住了。 果真有几分手艺,不过,他倒要看看,这小妇人能不能倒最后都不出错。 一盏茶工夫不到,案板上挂好糊的花瓣就见了底。 最后一批出锅,秦芜将炸好的花瓣在白瓷盘里码成一朵朵盛开的玉兰,每盘七八片,花瓣层层叠叠,金黄酥脆,根根竖起如鳞。再撒上一层细细的白糖。 八盘,一盘不少。 "走菜。"秦芜用帕子擦汗。 传菜婆子赶紧上前端了托盘,掀帘出去了。经过周炘身边时,那股清甜的香气直往他鼻子里钻。 周炘这时候已经说不清自己的心理了。 盼着人家出丑没看成,脸面上自是有些挂不住。可他到底在灶上大半辈子,是个懂行的。就刚才那一套临危不乱的巧劲儿,没个十年八年的硬功夫,绝拿捏得没这么稳当。 他本以为是个能随意拿捏的软柿子,没成想踢到了块真铁板。 炸花瓣这道大关一过,后头的两道便显得游刃有余。 茉莉花氽鸡豆花的鸡茸是昨夜秦凡就捶好的,细腻如泥。她加蛋清调散,用温汤慢慢汆成一朵朵雪白的豆花,盛进碗里,汤色清亮见底,最后滴了几滴祁珏送的大食国茉莉纯露。 花香不冲,若有若无,全吊在汤的鲜味上。 至于压轴的樱桃雨花酥,最费功夫的“开酥”早在备菜时就做好了。 水油皮裹着红曲粉染的干油酥,反复擀开、叠起、再卷,叠出了几十层薄如蝉翼的层次,才切成一个个酥皮面剂子。 此时只需拿擀面杖轻轻一推,裹上熬得酸甜浓稠的樱桃煎。秦芜手里拿把小刀划开边缘,指尖巧劲一捏一拨,一朵雨花的模样便出来了。 再入温油里慢火一浸,那反复擀叠出的层次受了热,立刻蓬松开来,花瓣层层舒展,娇艳欲滴。 这两道不费什么周折,不过半刻钟就备齐了。 前院的花厅,丝竹声声,此时正到了热闹处。 冷盘的精巧已经让客人们惊叹了一回,热菜一道道端上来,更是目不暇接。 牡丹明虾片在白瓷盘里绽开如一朵白牡丹,桃花鳜鱼丝粉嫩卷曲,箬叶粉蒸肉一揭盖便是满室箬叶清香。 客人们吃过了几道油气重的硬菜,正觉得有些腻,准备停筷子时,那道“茉莉花氽鸡豆花”便端了上来。 白瓷汤盅里,汤色清澈见底,不见一丝油星,雪白的鸡豆花如云彩般浮在汤面,淡淡的茉莉花香若有若无地飘散开来。 威远侯夫人尝了一口,眼睛微微一亮,竟是连着喝了两碗。 她放下汤匙,用帕子印了印唇角,对沈老太君笑道:“老嫂子,你家今儿这厨子是从哪儿寻来的?这汤看着跟水一样清淡,喝进嘴里,竟比熬了一整天的浓鸡汤还要鲜亮。” 老太君笑得合不拢嘴:“是我前儿做客少尹府,裴老姐姐推荐的年轻小娘子,手艺确 实有些灵气。” 话音刚落,丫鬟们又捧着最后的点心上了桌。 “樱桃雨花酥”一露面,女眷们便停了筷子,纷纷凑近了看稀奇。 那酥皮层层叠叠,极薄极脆,红曲粉调出的娇粉色深浅不一,真就如同一朵带雨初绽的春花。 有人轻轻咬了一口,外皮酥得掉渣,里头樱桃煎做的果泥酸甜可口,刚好解了先前的腻。 旁边一位年轻女郎端着那小瓷碟,看了半晌,忍不住叹道:“云韶姐姐,这样精致的模样,哪里还舍得张嘴吃?分明就是件摆设,让人看着就心里欢喜。” 沈云韶沈云韶坐在主位上,嘴角也忍不住翘了翘,眉眼间是掩不住的得意。 席上宾主尽欢,赞不绝口。 日影西斜,春日赏花宴圆满散了。客人们陆续登车回府,只留了几个平时走动最勤的亲眷夫人在后堂陪老太君说话。 灶房里,大伙儿正忙着收拾洗刷。前院管事的李嬷嬷满面红光地挑帘进来,手里端着个红漆托盘,上头齐齐整整码着几个银锭子和一把碎银。 “大伙儿今儿都受累了!老太君发了话,今日的宴席极体面,灶房上下,每人赏半两碎银!” 帮厨们一阵欢呼,连周炘都跟着分了一份。 李嬷嬷走到秦芜跟前,笑吟吟道:“秦娘子,你今儿可是立了头功。老太君和几位夫人高兴,特意嘱咐了,要见见你这位掌勺的娘子,当面厚赏!你且收拾收拾,随我前去谢恩吧。” 秦芜点点头,净了手,解下围裙,刚要跟着嬷嬷出门,周炘迎了过来。 他脸上挤出一抹别扭的笑,双手将自己刚分到的那半两赏银递上前:“秦娘子,留步。” 秦芜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他,没作声。 周炘心里直打鼓。他怕秦芜去了前头,跟老夫人和大小姐告状。 “今日灶上忙乱,多有得罪。秦娘子大人大量,手艺更是让周某心服口服。”周炘微微弓腰,姿态摆得很低,“这点碎银,权当给娘子买茶吃。前头主子们若是问起灶房的事……” 秦芜伸出手接了过来,掂了掂,顺手滑进袖袋里。 她知道这老狐狸是怕她告状,她自然不会告状,但这钱不收白不收。 一来,这是给她下绊子的精神损失费。二来,既然人给了台阶,她顺势下了便是。俗话说得好,宁罪君子,莫罪小人。 “周师傅多虑了。我这人记性不好,进了灶房,脑子里只装得下菜谱,别的什么都不记得。我今日只是来沈府做一场宴席的,银货两讫,出了这扇门,沈家厨房里是谁做主,与我何干?” 周炘听懂了。人家根本不屑于跟他斗,拿这半两银子,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是是是,秦娘子是个痛快人!往后在这京城厨行里,娘子必能大展宏图!”周炘这回是彻底服了软,赶紧侧过身让出路。 秦芜没再理他,转身跟着等在院门外的李嬷嬷往前院去了。 后堂内,香炉里燃着淡淡的沉香。 秦芜进屋,低眉顺眼地福身行礼:“民妇见过老太君,见过各位夫人。” “是个齐整端庄的孩子,难为手艺还这般好。”沈老太君笑呵呵地抬手,“今日这百花宴办得妥帖,赏。” 沈云韶今儿挣足了面子,看秦芜的眼神也柔和了几分,却仍绷着没说话。 旁边的大丫鬟端着个托盘走上前来,上面赫然放着十两银锭子。 秦芜心潮澎湃,竟有十两!比之前承诺的还多了五两。她的开店之梦又进了一步! 刚要接赏谢恩,堂中一位贵妇忽然开口问:“怎么是你?” 秦芜循声抬起头。 那穿着一身石青色刻丝牡丹褙子、满头珠翠的妇人,正是萧景衡的生母,萧夫人。 秦芜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前婆婆。 萧夫人也没想到,今日让满座夸赞的厨娘,竟是那个被自家休弃的前儿媳。 屋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34. 大小姐傲娇送定金 老太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疑惑道:"怎么,你们认识?" 萧夫人脸色沉了下来,拿帕子掩了掩唇,冷笑道:“老太君前些年在城外庙里清修,刚回京不久,不知晓京中这些腌臜事也正常。这位秦娘子,原是我那不争气的儿媳。” 此话一出,堂内贵妇都停了动作,悄悄竖起了耳朵,甚至摸起一把瓜子。 老太君笑容僵住,看向秦芜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萧夫人接着道:“只因她在后宅里行下毒谋害之事,惹得家门不宁,才被我们萧家扫地出门。老太君心善,可莫要被她这副老实本分的模样给骗了,今日这宴席没出岔子,算是沈家菩萨保佑了。” 秦芜无奈又恼火,她还真不能说这萧夫人泼脏水,毕竟真都是原身干的事。 此时此刻,名声不名声的她倒不在乎,她唯一挂心的是,眼看就到手的十两银,是不是要泡汤了? 她刚要开口分辨,却听见主位上一声冷嗤。 “萧夫人这话,我倒有些听不明白了。若真是下毒谋害的重罪,萧家怎么没把人扭送顺天府法办?反倒任由她在外头走动?” 萧夫人一噎,面色有些难看:“家丑不可外扬,我们萧家到底存了几分厚道,不愿赶尽杀绝……” 沈云韶微笑道:“我只知道,今日这百花宴的席面,秦娘子做得好,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我沈家只论手艺,不听旁人家宅里的长短是非。夫人若是觉得这厨娘歹毒、菜里有毒,方才那两碗鸡豆花,怎还喝得那般香?” 萧夫人气得胸口直起伏,一张脸涨得通红,却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在座的夫人们心里明镜似的。沈萧两家退婚的事当年闹得很僵,今日萧夫人本就坐得尴尬,还偏要跳出来摆婆婆的款儿,这不是上赶着找骂吗? 秦芜站在堂下,看着沈云韶那副火力全开的模样,心底忍不住暗叹了一句:这大小姐脾气虽然差了点,但阴阳怪气起人来,还真是痛快。 沈老太君见场面有些僵,也深知自家孙女当年受了多大委屈,便只做和事佬般地压了压手:“好了好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提它做什么。” 老太君看向秦芜,眼神和善温煦:“秦娘子,今日这差事你办得极好,云韶赏识你,老身也觉得好。这赏赐,你安心拿着便是。” 说罢,她给大丫鬟使了个眼色。 大丫鬟上前两步,将装了十两银子的红漆托盘稳稳递到秦芜面前。 秦芜伸出双手接过托盘,屈膝行了个礼: “民妇多谢老太君厚赏,多谢大小姐维护。” 沈云韶轻哼一下,撇过脸不看她。 出了沈府大门,秦凡早已套好小推车在角门外等着。见她出来,赶紧迎上去:“三妹,咋样?赏钱拿到了?” “拿到了,十两。”秦芜将托盘里的银锭揣进怀里,沉甸甸的,心里踏实。 “十两?!”秦凡眼睛瞪得溜圆,“我的天老爷,这大户人家出手就是阔绰啊!顶咱们从前一年的嚼谷了。就一个宴席花这么多!” 秦芜刚想笑话大哥没出息,就见角门里追出来一个小丫鬟,气喘吁吁地喊:"秦娘子,留步!" 两人回头,那小丫鬟跑到跟前,先福了一礼,从袖袋里掏出一个小荷包递过来:"秦娘子,我家小姐说了,下月她要办诗会,想请您再设计几款花样子的点心,这是定银,您先收下。" 秦芜接过荷包,打开一看,竟是两小块碎银,约莫有半两。 小丫鬟接着说:“小姐特别嘱咐,会上来的都是有才学的姑娘,样子要清雅些,最好能应着春日的景致,名字也得取得雅致。最要紧的是,个头不能太大,免得吃起来花了姑娘们的口脂。味道也不能太甜腻,压了品茶的雅兴。” 秦芜点头,“知道了,替我谢过大小姐。” 小丫鬟却没走,眨了眨眼,又补一句:"小姐还让我给娘子带句话。她说,方才在堂上,她是为了顾全沈家宴席的面子,也是看不惯某些人家里的做派,不是在维护你,让你……让你千万少自作多情。” 说完这话,小丫鬟自己都觉得有些尴尬,匆匆福了一礼,便转身跑回了门里。 秦凡笑道:“这大小姐怪有意思,帮了人还不许人谢。” 秦芜唇角扬起,她知道沈云韶就是嘴硬心软,偏要撑出一副冷淡架子,半分人情都不肯落得明明白白。 收好银子,她转头道:“走吧,我都饿了。” 秦凡拍了拍推车,“你今日在灶房里站了一整日,连口水都没顾上喝,肯定累坏了。来,坐车上,大哥推你回去。反正现在车空了,你这小身板,压不坏。” 秦芜也不客气,侧身坐上了推车。 暮春的晚风微凉,吹散了她一身的油烟味。木轱辘在青石板路上轧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兄妹俩迎着满街逐渐亮起的灯笼,披着夜色往城南小院赶。 刚拐进槐树胡同,大老远就瞧见自家院门半掩着,堂屋的窗棂透出昏黄温暖的油灯光,还有顺着夜风飘出来的饭菜味。 秦凡刚推开院门,秦卓就迎了上来,接过板车,喊道:“娘,大哥三妹回来了!” 话音刚落,秦珠像个小炮仗似的从屋里扑了出来,一把抱住秦芜的腰:“三姐!你可算回来了,我快饿死了,娘说必须等你和大哥回来才能揭锅!” 赵氏端着两碟热菜从灶房出来,笑吟吟地嗔怪:“饿不坏你这馋猫。” 她将盘子放下,快步走到秦芜跟前,拿围裙擦了擦手,眼神里满是心疼,“累坏了吧?快洗洗手,娘把饭菜都温在锅里呢,就等你们了。” 秦芜洗了手,在桌前坐下。 桌上是寻常的农家好菜,虽无宴席上那些“牡丹”、“雨花”的繁复精细,却也浓郁鲜香。 中间是一大砂锅黄豆酱焖猪蹄。猪蹄炖得软烂黏糯,肉皮红润透亮,里头的黄豆吸饱了肉汁,浓郁的酱香和油脂香直往鼻子里钻。 旁边是一盘香椿炒鸡蛋,金黄的土鸡蛋裹着翠绿的香椿末,正是春日里的香气。还有一碟子赵氏自己腌的酸辣爽脆的萝卜条,淋了几滴香油,最是下饭。 汤是荠菜豆腐羹,嫩豆腐划成小丁,跟切碎的荠菜一起煮,勾了薄芡,撒了点白胡椒粉,热乎乎的一碗下去,胃里熨帖。 主食是掺了少许高粱米的二合面热馒头,刚出锅,暄软又顶饱。 赵氏给秦芜盛了一碗汤:“我听凡哥儿说,你在灶上站了一天,腿都肿了吧?一会儿娘给你烧热水泡泡脚。” “嗯。” 她神经紧绷了整日,此刻端起碗,一口鲜汤下肚,疲乏渐渐散去,从舌尖暖到心里。 “吃,多吃点。这猪蹄娘用小火焖了两个多时辰,最是补身子。”赵氏夹了一大块软烂脱骨的带皮猪蹄放进秦芜碗里。 秦芜咬下一口,胶质黏糯糊嘴,酱香浓郁。 饭桌上,秦卓讲着酒楼里的见闻,秦凡比划着地里庄稼的长势,一家人围着油灯,说说笑笑。 门外春夜微凉,屋内灯火可亲。对秦芜来说,这顿晚饭当真是天下第一等好滋味。 夜深了,秦珠和秦卓回了屋,秦凡去柴房收拾。赵氏给秦芜烧了一大盆热水,撒了两把去年晒的艾叶,让她泡泡脚。 秦芜一面泡脚,一面摊开小册子,一笔笔算账。 先理这几个月的大额进账: 秦清绾借的三十两,正月里爹停灵时给的,救了急。 裴府寿宴,五两。 祁公子两个月的肉脯定制,二两。 沈府赏花宴,十两。 周炘封口费,半两(五百文)。 沈云韶诗会定银,半两(五百文)。 裴老夫人佛堂订的素馄饨与小菜,得碎银二钱。 合计四十八两二钱。摆摊的流水都填进了日常嚼用,没攒下整银,就不单列了。 再算出账: 爹的丧事,棺材二两是之前的积蓄,香烛寿衣下葬又花了一两八钱,是从清绾那笔里出的。 槐树胡同小院,年租十二两,押一付三,交了四两。 置办锅碗瓢盆、被褥桌椅、米面坛子,三两二白文。 一家五口扯布做春衫鞋袜,二两。 秦珠的笔墨算盘、蒙书,四百文。 牙人跑腿费,二十文。 这两个月的米粮菜油、柴火煤炭,二两又一百文。 合计十三两又五百二十文。 四十八两二百文,减去十三两五百二十文,净剩三十四两又六百八十文。 她穿来这大半年,从码头到西市,手里最阔绰的时候也没超过五两银子,如今账上竟躺着三十四两多。 虽然里头有三十两是清绾借的,但她并不急着催还。那就先放着,本钱越足,周转越活,等铺面盘下来、流水滚起来了再连本带利的还,反倒更妥当。 有钱了,心里就是踏实。 她把银子重新包好,放进上了锁的匣子里,再锁进柜子里。又把那本小册子翻到空白页,提笔写了两个字:新品。 开店的事不急。她心里清楚,三十四两看着不少,可真要盘个铺面、打灶备货,还差得远。贸然动手,万一周转不开,反倒把这些日子的辛苦全赔进去。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靠出摊多攒本钱,西市的老客们吃惯了那一味,也该推些新花样来留客了。 不过,事可以缓,风向却得先摸透。 想起白日里宴席上那些精巧的菜式,秦芜暗自盘算着,是该找个懂行的人,提前去探探西市铺面的行情了。 先做到心里有数,等将来本钱一足,便能看准时机,一击即中。 理顺了盘算,她吹灯躺下。 窗外月色清亮,巷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犬吠。秦芜沉沉睡去,就连入梦了,嘴角都还扬着。 35. 茶香袅袅动春心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秦芜便挎着竹篮出了门,直奔城南早市。 暮春时节,正是河鲜最肥美的时候。 她在鱼市的几个大木盆前转悠一圈,挑了两斤活蹦乱跳、壳青肚白的小河虾,又在相熟的菜农手里,买下了一小捆顶着露水的头茬春韭。 回到槐树胡同的小院,赵氏已经把灶里的火生旺,熬上了大骨汤熬。 秦芜搬了个小木扎坐在井边,开始处理河虾。 这活儿精细,得把虾头掐了,一点点剥出晶莹剔透的虾尾。剥好的河虾仁不能用刀乱剁,否则就成了烂泥。 她只用刀背在虾仁上轻轻一拍,将其压扁,好保留虾肉那股脆生生的弹牙口感。 猪肉选的是三分肥七分瘦的梅花肉,纯靠手工切成石榴籽大小的细丁,加姜葱水顺着一个方向搅打出胶质。 韭菜末先用香油拌匀,封住切口不出水,再与拍好的虾仁一并拌入肉馅中,最后淋一勺香油锁住馅气。 如此一来,微红的翠馅包进白皮里,只看着便觉得春意盎然。 …… 开市的铜锣声响起,秦家的带棚推车便在老位置上支棱了起来。 昨日因着去沈府做宴歇了一天业,那些习惯了隔三差五来摊子上打个牙祭的脚夫还有商贩们,都以为她换地方了。 今天看着她出摊,就呼啦啦围了一圈人。 “哎哟,秦娘子出摊了。”张大勇领着几个苦力兄弟熟络地坐下,“老规矩,三大碗鲜肉的,多撒葱花。” 秦芜笑道:“张大哥,今日摊子上有新出的‘春韭河虾馄饨’,里头包了整颗的活剥虾仁,汤底还特意加了紫菜和虾皮,最是提鲜。您几位要不要尝个新?” 张大勇一听“虾仁”,犹豫道:“放了河鲜?那得卖多贵啊?” “鲜肉的八文,这虾仁的十文,只多两文钱,权当给几位大哥补补扛活的力气。” 张大勇一咬牙,拍出几枚铜板:“成,那今儿就换虾仁的试试。” 不多时,热腾腾的馄饨端上桌。 那馄饨皮在汤水里莹润透亮,隐隐透出里头春韭的翠绿和虾仁的微红。 张大勇迫不及待地呼噜喝了一口汤,接着一口咬下。 鲜甜的汁水混着虾肉的脆弹,还有春韭那股特有的辛香,在嘴里晕开。 张大勇连连点头,“确实很鲜,娘子这手艺,我看一些食肆的大厨也比不上。” 旁边几个兄弟吃得头也不抬,连声附和。 张大勇几口扒拉完一碗,连碗底的虾皮紫菜都喝得干干净净,这才舒坦地抹了抹嘴。 他看着秦芜利索的身段,忍不住感慨道:“昨儿我们几个兄弟还在聊,就秦娘子这手艺。指不定是发财盘铺面,或者被哪家大酒楼请去当头厨了。没想着今天又出摊,可不是咱们哥几个的口福嘛!” 秦芜笑道:“哪有那么容易开铺,京城这地界寸土寸金,我兜里这点碎银子连个水花都打不起来。不过,也不瞒大伙儿,我确实有这个盘算。推车摆摊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夏天热冬天冷。若是能寻个合适的小铺面,大伙儿吃的也更舒坦些。” 有人笑:“开铺面好,够体面。就是真要开了正经饭馆,那讲究就多了。像我们这些粗人,哪还好意思往那门槛里迈啊?” 旁边一个脚夫也叹了口气,小声嘀咕:“可不是嘛。有了门脸,那卖的可就是金贵价了。咱们这苦哈哈的,以后怕是吃不起娘子包的馄饨咯。” 秦芜听着他们半开玩笑的调侃,不觉一顿。 她当初能在西市站稳脚跟,靠的是大伙儿一个铜板一个铜板的捧场。 确实如他们所说,若租了铺面,租金成本势必要摊进饭菜里。 更何况,她心里真正想做的,是传承了四代的私房菜。那做的是精细手艺,走的是高价重质的路子,跟西市苦力们只求管饱的诉求,本就是南辕北辙。 但这给她提供了一个新思路。 若以后真盘下铺子,大可做个“内外有别”。 铺子里面设雅座,做些高溢价的精巧菜式。临街则开个外卖的平价档口,专卖这实惠管饱的馄饨和卤味。走量的同时,既赚了人气,又顾全了情分。 想透了这一层,秦芜抿唇一笑:“几位大哥这就拿我寻开心了,那铺子八字还没一撇呢,我兜里那点碎银子,估计也就够买几块砖的。” 众人笑了起来。 秦芜把包好的馄饨码在案板上,又道:“不过大伙儿把心放肚子里。将来若真有运气盘下个门脸,我肯定在临街开个大窗口。这八文钱一碗的鲜肉馄饨,绝对给大家留着。到时候大伙儿干活累了,照样来我这儿端碗热汤,好歹不用再跟着我一块儿在街头吹冷风不是?” 几人被她这话熨得妥妥帖帖。 张大勇眉开眼笑,还不忘打趣:“得嘞,有秦娘子这句话,咱们兄弟以后扛大包都有盼头了。” 忙碌一早上,生意格外的好,刚过午后就卖光了。特别是那春韭河虾的新品,吃过的人都赞不绝口。 秦珠扒着钱匣子算了半天,仰起小脸报数:“三姐,今日一共卖了五百六十文,刨去肉、面和早上买活虾的本钱,咱们净赚了两百二十文呢!” 秦芜擦着手,可谓五味杂陈。 赚钱当然开心,但又有些不满足了。 许是之前的五两、十两银来得太容易,她有些眼高于顶了。瞧着这两百多文,心里头第一个念头竟是"才这么点"。 她甩了甩头,把这浮躁念头压下去。 五两十两是宴席钱,可遇不可求。寻常日子,靠的还是这一碗一碗馄饨攒出来的。 不过昨夜盘完账,她心里就打定了主意要去正街摸摸底,探探行市。择日不如撞日,索性今天就去看看。 她便对赵氏道:“娘,你先推车带着阿珠回去歇着吧。” 说罢,又特意叮嘱秦珠:“回去不许光顾着玩,练满十篇字,晚上我要查验的。” 秦珠吐了吐舌头,乖巧地应了。 收拾妥当,秦芜转身朝着西市最繁华的正街走去。 西市正街与码头那边的脚夫市集不同,这里商铺林立,酒楼、布庄、南货行一家挨着一家,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流金淌银之地。 秦芜沿着街慢慢走。一路走,一路暗暗观察着各家酒楼的客流、门脸的宽窄,以及街角几处挂着“吉铺招租”牌子的空店面。 走到十字街口一处挂着招租牌子的两层旧茶楼前时,秦芜停下了脚步。 这位置挺好,临着街角,若是盘下来,一楼做堂食雅座,临街的侧墙刚好能开个大窗卖平价馄饨。 她正站在街对面,微微仰着头,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这里一日能过多少客商、得砸多少翻修的银子。 光是想一想,心里便觉得特别满足,不自觉笑得眉眼弯弯。 冷不防,耳边传来一道温润带着笑意的声音: “秦娘子?” 秦芜一怔,转过头去。 只见几步开外,祁珏立再阳光下,身姿修长,端方如玉。 他手里握着把折扇,身旁跟着祁青,是刚从斜对面的"丰裕酱园"查完账出来。 祁家的生意做得广,南货行之外,肉铺、酱园也有几处,这西市正街上的丰裕酱园便是其中之一。 春日的暖阳穿过街边的柳枝落在他的眉眼上,碎金似的,衬得那张脸越发温润俊朗。 秦芜收回思绪,笑道,“公子,好巧。” 祁珏刚从酱园出来,抬眼便见街对面立着个婀娜身影。青布裙,素银簪,未施粉黛,微微仰着头看那间旧茶楼。 这西市人来人往,他却独独一眼就看见了她。 她神色间那不经意流露出的欢喜,竟比这三月的春阳还要晃人眼。 祁珏信步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间旧茶楼:“这是看什么?” “这铺面真好。” “娘子是想赁铺面?” 秦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是看看,过过眼瘾。手里钱不够,先打听着行市罢了。” “这铺子位置绝佳,又是上下两层,确实很好。不过,要拿下这样的门脸,要费一番功夫。” “愿闻其详。”秦芜赶紧请教,毕竟祁珏可是大 商行的少东家,肯定懂得比她多,也比牙人靠谱。 祁珏看了一眼日头,温声道:“这里日头渐毒,站在街面上也说不清楚。我请娘子喝杯茶,我们慢慢聊。” 秦芜有些犹豫。毕竟孤男寡女,青天白日的去茶肆枯坐,似乎有些惹眼。 祁珏看出她的顾虑,微微收拢了折扇,指了指街对角一家名为“闲云阁”的茶肆:“今日连着查了几家账,正好觉得有些口干。闲云阁的二楼四面开窗,最是敞亮清净。娘子就当是发发善心,陪我歇歇脚,顺道听我说说这京中铺面的门道,如何?” 话说到这份上,她怎可能再拒绝,这一听就是正大光明的君子之交。 她爽快地点了点头:“应当是我请公子喝茶,讨点指教。” 祁珏闻言,并未在谁请客这种小事上与她推拉拉扯,只从善如流地点头:“好,那今日便让祁某沾光,尝尝娘子请的茶。” 两人缓步进了闲云阁。 一踏进茶肆,秦芜不禁眼前一亮。 这还是她第一次光顾古代茶肆,不得不说古人也是真会享受。 堂内甚是潇洒清洁,用的皆是一品器皿,木桌圈椅皆是上好材质,济楚气派。 四周角落列着花架,安顿着奇松异桧等盆景,案头还供插着四时鲜花,端的是个“花竹扶疏”的清幽去处。 墙壁挂满了名人字画,甚至还有前朝大儒的画像。 秦芜不禁感慨,从前家里开私房,也是往古风上装修,但也徒有其型,未得真韵。 听祁珏闲聊介绍,悬挂字画不仅能添风雅,更是一种极好的招徕手段,所谓“勾引观者,留连食客”。京中的士大夫期朋约友,最爱聚在这等茶肆里,正应了那句“尝茶看画亦不恶”。 那以后她的私房食肆也可参考此法。若要走高端路子,卖的便不只是菜,还有这等雅致意境。有了好环境托底,哪怕是一碟素豆腐,也能卖出山珍海味的价格来。 两人顺着木楼梯上了二楼,拣了个临街的窗边位置落座。 二楼四面开窗,果真敞亮透气。 微风拂过窗棂,隐隐还能听见隔壁雅间传来悠扬的吹曲作乐声,更有文人墨客在对着棋局落子声声。 店小二提着长嘴铜壶,拿着水牌迎上前来。 这闲云阁的经营也极具巧思,除了常规茶水,还按着四季需要添卖奇异茶汤和“凉水”。 水牌上写得明白:冬月里卖的是七宝擂茶、馓子、葱茶和盐豉汤。 如今正值暮春,日头渐暖,便添卖了解渴的甘豆汤、木瓜汁、荔枝膏水、雪泡缩皮饮,甚至还有冰镇的雪泡梅花酒。 祁珏还笑着提了一嘴,若是有讲究的客人自带了上好的茶团来,店家也能提供炉水,代为煎茶。 秦芜大开眼界,在心里暗暗记下了这些丰富类目的经营之道。 她做东,便大方地依着水牌点了一壶极品明前龙井,又配了几碟精致的时令茶点。 待小二上了茶退下,祁青也退到了楼梯口守着。 茶香袅袅中,祁珏执起茶壶,先给秦芜斟了一杯清茶。 翠绿茶汤注入白瓷盏,热气氤氲而上。 他倒完,将茶盏推到她面前,目光越过白雾,静静落在她脸上。 窗外的微风吹拂,将几片不知从哪儿飘来的柳絮卷入窗内,恰好落在了秦芜的鬓角处。 祁珏微微倾身,手中折扇抬起。 秦芜心头蓦地一跳,下意识想往后躲,却见他手中折扇堪堪停在她脸颊寸许之外,并没有逾矩,用扇柄轻轻一挑,将那点柳絮拂了去。 “窗边风大,娘子仔细迷了眼。”他收回折扇,声音低缓。 方才那一瞬,两人靠得近。近到秦芜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薰的淡淡冷香,混着明前龙井的清气,萦绕在鼻尖。 这雅座内明明四面透风,清凉舒爽,可秦芜看着他那双深邃温和的眼睛,却无端觉得,自己耳根处好似被日头烤得有些发烫了。 她轻咳一声,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才将话头引到了正事上:“对了,祁公子方才说,这京中的门脸很难拿下?” 36. 平芜尽处是春山 祁珏娓娓道来:“娘子方才说要打听行市,可知京城里盘铺子,头一关便是找对人。街头拉客的闲汉信不得,得找官府登记造册的庄宅牙人。遇上黑心牙子一房两租,卷了定钱跑了,连报官都找不着主儿。” 秦芜听得认真,暗暗记在心里。 祁珏抿了一口茶,继续道:“看中铺子也不能私下立字据,得写官府印制的红契,再去市易署投税印契,盖了官印才算数。若图省钱签白契,日后主家见你生意好反悔,官府是不认的。” “那租金呢?还是押一付三吗?”秦芜问到了最关心的账目。 “这就分情况了。”祁珏耐心解释,“若是富户名下的私产,租期和租金全凭双方在市面上商议,多是押一付三,甚至要求先交半年的赁钱。若是官府‘店宅务’名下的官屋,租金倒是公道,甚至遇上灾年和年节还能免上几日租。但官屋规矩极大,严禁转租。” “比如娘子方才看中的那间,若想在那侧墙上开个卖馄饨的大窗,算是改变了房屋结构。若是私房,需主家点头。若是官房,便得去求店宅务的批文。这上上下下打点、改建的本钱,再加上官契税和牙人抽的成数,绝不是一笔小数目。” 听完这番话,秦芜心里有了数。 她原以为只要手里攒够了几个月的房租,就能轻轻松松地当上掌柜。 如今看来,处处都是门槛。 找正规牙子、签官版红契、缴纳契税、应对严苛的改建审批……这里头的哪一步,不需要大把的真金白银去铺路? 那三十二两银子,若是租个偏僻街巷的小铺面或许够用。 可若想在西市这种繁华地段拿下一个能做长久生意的门脸,这点钱丢进去,怕是连个水花都听不见。 秦芜撑着下巴,叹了口气:“看来我的开店之路还很长呐。” 祁珏看着她花瓣似的唇微微嘟起,那素来沉稳的眉眼间,难得透出几分小女儿家的娇憨与无奈。竟一时看入了神。 “公子,这一套下来,少说也得准备百两吧?” 秦芜忽而看向他。他似被抓包,赶紧垂下眼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耳尖却微微泛红。 祁珏清咳一声:“若是盘刚才那两层的铺面,单是付给主家的押金和头一年的赁钱,便得八九十两。再加上置办桌椅炉灶、翻修门窗的工料费、、去官府投税印契的使费、周转金,林林总总加起来,手里至少得有一百五十两现银,这铺子才能开张。” “一百五十两……”秦芜琢磨着这个数字,“那依公子看,我是先寻个偏僻小铺面过渡,还是等攒够了钱,一步到位在这正街上盘个大的?” 她索性把自己的开店理念、接宴的事,以及对西市老主顾的那份顾念与两难,都说给他听。 祁珏眼中赞赏更甚:“娘子思虑得极是。其实,你接宴倒是一条好路子……” “是。接宴席不用承担铺面租金,还能借机积攒那些花得起钱的客人。可不稳定啊,下月就接了沈小姐诗会一个活计。” “不若这样,你去找书坊印些雅致的名贴。我再将你的名贴放在绸缎庄柜台上,那里往来的贵妇小姐多,遇着主顾便替你引荐一二。” 秦芜听罢,心口像是被一汪温水轻轻晃过。 “祁公子,你这般帮我,我该如何谢你?” 祁珏轻笑道:“娘子一身好手艺,名扬京城不过是迟早的事。我今日此举,算不得帮,只能算是替自己提前结个善缘。” 秦芜被夸得红了脸:“不成,一定要谢。” 她刚想说往后她免费给他烘肉脯,却听他继续道:“若真要谢,那便等日后娘子的食肆开张,给我留个临窗的清净位子,再温一壶好酒便好。” 秦芜微怔,竟有些感动。他这样说,仿佛笃定了她一定能成事似的。 “好。”秦芜以茶代酒,遥遥敬他,“一言为定。到时候公子的酒钱,我全包了。” 祁珏也端起茶盏,轻轻碰了碰她的杯沿。 “一言为定。” 两人相视一笑。 窗外的柳絮随风轻舞,茶香袅袅升腾,两人谁也没再多说什么,却也不觉尴尬。无言中胜却春风千万重。 一街之隔的楼下。 回春堂药铺外,一匹高头大马正打着响鼻。裴聿一身暗紫色圆领常服,长身玉立在马背旁。 他今日休沐,特意亲自来替兄长抓两副平息静气的药材。 提着药包刚跨出药铺门槛,裴聿似有所感地抬起头,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斜对面的闲云阁二楼。 只一眼,他心头一跳,是她...... 隔着半条街的喧嚣,那临窗而坐的青衣小妇人正端着茶盏,与人说笑。 这可稀奇,她平日里在他面前,不是牙尖嘴利,就是防备带刺。而此刻,她眉眼弯弯,笑容明朗纯粹。 这是遇上什么天大的好事了,能笑得这般……毫无城府? 裴聿眸光微敛,视线顺着她带笑的视线稍稍偏转,这才看到了坐在她对面的男子。 一袭锦袍,姿态温润端方,正举杯与她遥遥相碰。 裴聿认出了,那是祁家刚回京半年多,被家族派来打理庶务的二公子,祁珏。 看着楼上那幅岁月静好的品茗图,裴聿心里莫名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细微闷意。 就好像......平日里对自己炸毛的野猫,转头就对着别人露了软肚皮。 他旋即失笑。 她想跟谁交好,与他何干?莫不是查案查魔怔了,连人家坐在哪喝茶也要多管闲事。 裴聿收回目光,神色转瞬恢复清冷,将药包往马背上一搭,翻身上马,扬尘而去。 ...... 夕阳西下,一壶明前龙井见了底,秦芜与祁珏约好了明日再见。 祁珏说要带她去东街的“松竹斋”。那是京中老字号书坊,里头的雕版师傅手艺最是精细。 他的意思,既然要印制给达官贵人女眷看的名帖,寻常粗劣的纸墨和雕版自然入不了那些贵女的眼,必须得去这等讲究的地方定个绝佳版样。 有祁珏这个行家引路,秦芜自然求之不得,当即应下。 次日下午,秦芜收了摊,便如约与祁珏在东街的松竹斋汇合。 松竹斋不愧是老字号,铺子里墨香阵阵,四壁挂着名家字画,柜台上摆着各式澄心堂纸、湖笔徽墨。 掌柜认得祁珏,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来:“祁二公子大驾光临,可是南货行要印新的年节礼单了?” “今日是陪这位秦娘子来印名帖的。”祁珏温声引荐。 掌柜打量了秦芜一眼,见她衣着朴素,虽有些纳罕,但碍于祁珏的面子,还是十分恭敬地拿出几张名帖的样张:“娘子瞧瞧,咱们这儿的拜帖,有洒金的、澄心纸的,上头印着兰竹暗纹。不知娘子要刻什么官衔、籍贯?” “掌柜误会了。”秦芜笑道,“我不做拜访之用,我是个厨娘,这帖子是用来做营生的。” 掌柜一愣,似有些为难。 自古以来,商贾虽也用帖子,但多是货单、账贴。正儿八经的名帖,那是士大夫和清流人家用来彰显身份的,哪有拿来做买卖的? 秦芜也不多解释,直接向掌柜借了笔墨,在一张空白的澄心纸上画了起来。 “掌柜请看。这帖子的正面,就用最雅致的簪花小楷,只刻‘秦氏私馔’四个字,右下角落我的名字。边框不需要太繁复,刻几缕玉兰花枝的暗纹即可。” 她正待勾出兰枝的纹样,祁珏在一旁温声阻拦:“娘子且慢。” 秦芜笔尖顿住,转头不解 地看向他:“怎么了?” “依我看,‘秦氏’二字终究略显平白,若是换个雅致些的名目,反倒更能引人入胜。” 秦芜有些为难:“实不相瞒,我这人只会拿菜刀,论起名,实在没什么舞文弄墨的脑筋。公子学问好,不如帮我琢磨一个?” 祁珏略一沉吟,道:“娘子单名一个‘芜’字。欧阳公有词云‘平芜尽处是春山’,这私房席面,不如就叫‘平芜私馔’。” “平芜……”秦芜轻声念着这两个字。 “正是。寓意纵然眼下道阻且长,但只要步履不停,尽头终会有春山盛景相迎。既嵌了娘子的名讳,又有一番清雅高远的意境。将来娘子若真开了铺面,用作招牌也是极好的。” 秦芜默默又念两遍,越品越觉得好。 这不仅是个好名字,更是他对她脱离泥潭、终登高处的期许与确信。 她蘸饱了墨,在纸上端端正正地写下:平芜私馔。 接着,又将纸翻过一面:“至于背面,只需刻上两行字,‘应季而馔,量身定制。若需设办私宴、采办茶点,可持此帖至槐树胡同或西市秦氏馄饨铺留信......” “不,”祁珏道:“改成在云锦绸缎庄留信即可。” 秦芜不解:“这样太麻烦了,还得劳烦公子的人两头跑着传话。” 祁珏解释:“娘子既然要赚贵人们的银钱,就得顾着她们最讲究的体面。若是这帖子上写着去嘈杂的市集或是寻常胡同找人,这私房宴席的‘雅’字便落了下乘。云锦绸缎庄平日往来的多是各府的管事和女眷,留信在那儿,名声上好听些,客人才觉得相配。至于传话,庄子里有闲着的伙计,跑两步路去西市摊子上知会你一声便是,顺手的事。” 秦芜一点就透。 祁珏这是在拿自家绸缎庄的金字招牌,给她充当门面。 她心下一暖,提笔将背面的地址改好,认真道:“那多谢公子了。” 秦芜将样式定好,又轻声询问: “祁公子,你看如何?下月初六沈大小姐的诗会上,我将这帖子随点心食盒一并呈上……” 他点头道:“妙极。诗会上的千金小姐们吃了点心,觉得惊艳,再看到这般雅致的帖子,必定会随手收入袖中带回府去。这名帖不仅不落俗套,反倒成了一张引人好奇的请柬。” 秦芜得了这句肯定,心里更有底了。 “掌柜的,先印一百份,多少?” 掌柜拨了拨算盘,道:“娘子既然要入贵人们的眼,自然得用上好的冷金笺。加上这帖子得请老师傅单开一块雕版,花纹还得精细。这版费加上纸墨人工,怎么也得……一两银子。不过既然是祁二公子引荐的,就算娘子八百文,以后经常光顾。” 秦芜爽快应了。 交了定版印帖的钱,趁着掌柜去后面找雕版师傅确认样稿的功夫,秦芜将一个干净布包,递到了祁珏面前。 “祁公子,今日多谢你费心引路,这是我做好的肉脯。” 祁珏伸手接过布包:“明日我让祁青将银子送去西市摊子上。” “不用给了。” 祁珏抬眸看她。 “公子帮我看铺面、指点行市,如今还要将我的名帖放在绸缎庄里引客。这桩桩件件,都是拿真金白银也买不来的人情。以后公子每月的肉脯,我都包了,分文不取。” 这一来一回的人情,祁珏求之不得。 他唇角扬起一抹笑意:“好。既然是场地费,那祁某便厚颜收下。日后祁某的茶点零食,便全仰仗秦娘子了。” 迎着他含笑的目光,秦芜有些晃神,仓促地垂下了眼睫。 她素来自诩清醒,脑子里只装得下柴米油盐和碎银几两,可此刻,那颗沉静的心却像是不听使唤般,突突地乱跳了两下。 37. 四色春点出炉~走,拜师去! 几日后,那一百份散发着淡淡墨香的“平芜私馔”名帖,便整齐码放在了云锦绸缎庄柜台上。 旁边还特意供了一盆春兰,衬得那张印着玉兰暗纹的冷金笺越发清雅。 头三日,秦芜收摊早,总绕路去缎庄转一圈。 果然,那叠名帖原封不动,甚至都快落灰了。 掌柜的见她来,实话实说:“秦娘子莫急,这几日来庄子里挑料子的夫人小姐倒是不少,也有几位眼尖的,瞧见这帖子样式新奇,会顺嘴问几句。” 秦芜赶忙问:“她们如何说?” 掌柜叹息道:“一听说是做私房吃食的,且之前在京中从未听过的名号,那些夫人便歇了心思。大户人家入口的东西最是谨慎,办宴席更是关乎府里的脸面。她们宁可花大价钱去请满客楼的大厨,也不愿担风险去尝个新鲜。” 好奇归好奇,可谁也不愿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秦芜看着那叠无人问津的帖子,心里虽有几分失望,但很快便释然了。 “无妨。罗马……咳,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高门大户的生意本就不是几张帖子就能轻易敲开的。劳烦掌柜的费心,这帖子就先摆着吧。” 她很明白,这“平芜私馔”现在就是个空壳子,缺的是一个登台亮相,一鸣惊人的机会。 既然散客难寻,那就先把重心放在下个月沈云韶的诗会上。日子总不能盯着天上掉的馅饼过,手里一碗一碗卖出去的馄饨,才是最踏实的进项。 她一面忙馄饨摊,一面琢磨诗会的点心。 之前小丫鬟传了沈云韶的要求:样子要清雅,最好能应着春日的景致,名字也得取得雅致。最要紧的是,个头不能太大,免得吃起来花了姑娘们的口脂。味道也不能太甜腻,压了品茶的雅兴。 半两银的定金可以买到哪些食材呢? 她打算拿出小半采买时令鲜物,先做两盒样品出来。一盒差人送去沈府,让沈云韶先敲定口味样式,也显她做事妥帖周全。 另一盒给陈先生,他一个饱读诗书的老书生,最懂这些风雅名目。借着求点心赐名的由头送过去,再把秦珠求学的事提一提。 她思来想去,最终定下四样点心,样样踩着春日时令,模样精巧,口味各有层次,恰好契合诗会的清雅调性。 雨前龙井翠玉酥、茉莉凝糕、樱桃煎、青梅松团。 四样点心,一酥一软一果一酸,有花有果,模样都精巧得很。装盘时再衬几片新鲜薄荷叶、玉兰瓣,便是一盘春意盎然的茶点。 算下来,鲜玉兰、茉莉、樱桃、青梅都是春日时令,价钱不算离谱,半两银子的定金,堪堪够做出二十人份的精致点心,还能余下一点盈余。 一日晴好,秦芜和赵氏提前包好馄饨,便让赵氏独自推车卖,现成的卖完即止。而她和秦珠则留在家里做试吃品。 灶房里飘满了清甜的花香果香。 秦珠蹲在灶边当小帮手,她看着三姐有条不紊地忙碌,心里叹服,嘴里也没闲着,一面夸一面问,一面品鉴。 “三姐,这是什么点心?怎么捏得这般小?” 秦珠盯着案板上那刚揉好的一团团翠绿面剂子,好奇地用手比划了一下,“比十铜钱,也就大上那么一小圈而已。” “这叫雨前龙井翠玉酥。” 秦芜将上好的龙井新芽细细研成茶粉,过绢筛滤去茶渣,和入精面粉与熟猪油中。 “千金小姐们都涂着名贵的口脂。这点心若是做大了,人家咬下去便会沾花唇妆。做成这个大小的花瓣形,一口一个,既斯文雅致,又保全了体面。” 说着,秦芜将捏好的翠玉酥送入小烘炉,用文火慢慢焙着。不多时,茶的清苦混着糖霜的微甜便在灶房里散开。 烤出来的成品色泽翠绿如春日山岚,秦珠小心翼翼地捏起一个放进嘴里,只觉入口一碰就碎,香气淡而悠长,半点不觉得甜腻。 这边烤着酥,那边的蒸笼也冒起了白气。 秦芜揭开笼屉,蒸的是茉莉凝糕。 这道凝糕,若只用糯米,蒸出来必定软塌黏牙。 所以她特意在泡透磨碎的圆糯米细浆里,掺入了适量的澄粉,兑入蒸制的茉莉清汁,平铺在白瓷盘里上锅隔水蒸熟。 刚出锅的糕体还软趴趴的。秦芜将瓷盘整个儿端出,小心地坐在早备好的冷水盆里“湃”着。 “三姐,怎么还要泡冷水?” “借着凉气,让这糕体凝住,切的时候才不粘刀,吃的时候也不粘手。” 待糕体完全凉透定型,秦芜将其脱模,切成拇指大的菱形小块。那凝糕晶莹半透,她又用细筷子在每一块表面,轻轻嵌上一颗蜜渍过的茉莉花瓣。 秦珠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块边角料,眼睛顿时亮了:“好软糯!带着淡淡的花香,而且捏在手里,真的一点都不黏!” “不错,就是图它干净方便。” 秦芜转身又从水盆里捞出刚用梅水浸泡的新鲜樱桃,吩咐阿珠:“帮我把油纸裁成小盏,我要做樱桃煎了。” “樱桃煎?这道点心集市里也有卖的呢。”秦珠一边折纸盏一边说。 “我做了改良。” 这里的人多是用蜜水熬煮,上桌时连汤带水,黏糊糊的过分甜腻,还容易滴漏汤汁弄脏衣衫。 所以,她做了调整,将去核的樱桃放入小锅,兑入蜜水,用慢火细细收浓,最后再调一小碗藕粉水,淋入锅中快速翻匀。 原本水汪汪的蜜汁,被藕粉一收,立刻化作一层晶莹剔透的水晶膜,裹在红亮饱满的果肉上,半滴多余的汤汁都没漏出来。 她将其一一分装进秦珠折好的厚油纸托里:“你看,用薄薄的藕粉勾个‘琉璃芡’,这蜜汁便全挂在果肉上了。吃的时候用小银勺舀着,酸甜解腻,且绝不会脏了手。” 秦珠连连点头惊叹。 最后,秦芜将“青梅松团”也端上了案板。 新鲜青梅去核捣成泥,拌入熟糯米粉,团成桂圆大小,表面滚上一层细细的淡黄色松花粉。 青梅的清酸配上松花粉的微甜,后味带甘,不仅软糯不粘牙,更是春日里解困醒神的绝佳茶配。 半日功夫,四样点心齐齐整整地摆在案台上。 绿如山岚的茶酥,白玉嵌花的凝糕,红亮玲珑的樱桃,淡黄清雅的梅团。 秦珠托着下巴,由衷地感叹道:“三姐,我原以为是个人有手就能下厨,看来这里头老有学问了,我可学不会。” “你的学问不在这里,走吧,我们去对门。” “又去?”秦珠撇撇嘴,“自从上次我一连答对他好几道盈不足的算术题,他就再也不叫我了。那老头肯定是觉得输给一个小丫头丢了面子,躲在屋里生闷气呢,我才不去触他的霉头。 秦芜听得好笑:“你这丫头,算账灵光,这人情世故上怎么不开窍?你当陈先生是不理你?” 秦珠脸颊鼓鼓,不解道:“不然呢?” “这些个读书人最重规矩和体面。自古哪有饱学的老儒生,上赶着求着教一个女娃娃的道理?” 秦芜拿过洗净擦干的青竹叶垫在双层竹编食盒底,将四色点心小心翼翼地往里捡。 “说不准他在屋里端着架子,等着咱们备齐了拜师的礼数,去给他老人家递台阶呢。” 秦芜盖好食盒,又拿出个早就备好的束脩,在秦珠眼前晃了晃:“今日咱们带着这点心去请他赐名,再顺道把拜师的事提一提,这段时日下来,我就不信他不动心。” 秦珠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两人收拾干净,提着食盒出了院门,径直往对门走去。 陈师母见她们进来,连忙笑着起身:“秦娘子来了,快坐。” 陈老先生正坐在屋檐下的老藤椅上,捧着一卷书,神色肃然,大抵又在忧国忧民。 见秦家姐妹俩提着食盒进来,神色淡淡:“秦娘子今日怎么得闲?” 秦芜将食盒揭开:“先生,师母。这是给沈家千金的诗会试做的茶点,沈小姐点名说要几个雅致的名字。想着先生学问好,特意带过来请先生尝尝,若能赐个名目,便是我的荣幸了。” 陈先生扫了一眼食盒,见四样点心色泽鲜亮却不艳俗,眼底掠过一丝馋意,但面上淡淡:“不过几样吃食,何必费这些周折。” 他伸手拿起一块翠玉酥,捏在手里看了看。 花瓣形制周正,茶粉色泽匀净,闻着只有清浅茶香,半点甜腻气也无。 他送入口中,酥皮一碰即碎,茶的清苦混着微甜在舌尖散开,竟半点不压茶性,恰好是配清茶的好点心。 他一一尝完,捋着胡须沉吟片刻,道: “夫人,劳烦取纸笔来。” 陈师母笑着应了,很快从书房取来狼毫小楷与一方研好的墨。 只见他略一思忖,笔走游龙: 雨前龙井翠玉酥——春岚翠酥。 旁边小楷批注:从来佳茗似佳人。 茉莉凝糕——霜雪玉凝糕。 批注:冰姿素淡广寒女,雪魄轻盈姑射仙。 樱桃煎——琉璃胭脂盏。 批注:莹惑晶华赤,醍醐气味真。 青梅松团——松黄青梅团。 批注:青梅如豆柳如眉,日长蝴蝶飞 四行字写完,他放下笔,淡声道:“既然是沈家千金办的诗会,往来的皆是高门贵女。这诗既点出了这茶与花的高雅,也是在暗赞赴宴的小姐们冰清玉洁、容姿出众。贵人们瞧见了,心里自然舒坦。” 秦芜拿起纸看了看,心里顿时佩服。谁说陈先生迂腐不懂世故,简直不要太懂! “先生大才,这名字一题,这点心立刻就有了魂。” 秦珠也凑过来看,煞有介事地点评道:“先生字写得确实好,就是算术不太行。” 38. 秦小郎束发入学,秦娘子惊艳甲方^…… 此话一出,陈师母在一旁忍俊不禁。陈先生刚端起茶盏准备润润嗓子,闻言手一抖,差点泼在胡子上。 他将茶盏重重搁在石桌上,吹胡子瞪眼道:“竖子狂妄!你个黄口小儿,认得几个大字,竟敢妄议师长?” “我又没说错,你本来就……”秦珠还想顶嘴,却被秦芜一把扯住。 她拉着妹妹跪了下来,陈先生和师母皆是一惊。 陈师母赶忙伸手去拉:“秦娘子,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说话。” 秦芜拂开师母的手,执意不肯起,神色郑重:“阿珠童言无忌,还望先生海涵。她天性顽劣,但在算术上确有几分痴气,所以我不愿她将来只能围着灶台转。 先生是饱学宿儒,我本不敢拿这等世俗之事叨扰清修。可我冷眼看着,自打那日她趴在墙头解了题,先生不仅没怪她失礼,这几日反倒隔墙考校她。我便知,先生是个面冷心热、真正惜才的君子。” 她从袖中双手捧出红纸包,深深伏首:“我虽是市井商贾,却也知尊师重道的礼数。今日备下薄礼,一求先生教她做人的规矩,敛一敛这狂妄脾气。二求先生大恩,不弃她是个女儿家,收她开蒙。” 秦珠见姐姐这般低声下气,心里一酸,也跟着伏下身“咚咚咚”磕了头:“求先生收我。” 陈先生看着跪在脚下的姐妹俩,原先那点气早消散干净,眼底闪过一丝动容。 他清了清喉咙:“秦娘子,不是老朽拿大。我这蒙馆里,坐的皆是男丁。自古以来,书院蒙馆哪有公然招收女弟子的先例?若传扬出去,有辱斯文,老朽这块招牌还要不要了?” 秦芜心下微涩,却也理解。 在这世道,人们能宽容一个走投无路的小妇人在西市抛头露面、赚几个辛苦钱,却绝不容许一个女娃堂而皇之地坐进学堂,读科考入仕的圣贤书。 可是,她也只是想让秦珠能得到教育。不为考取功名,只盼她识文断字、明理开智,将来哪怕只做个手捏算盘的女账房,也算有一技之长傍身,不至于一辈子困在灶台与后宅的一亩三分地里仰人鼻息。 她正想着该如何游说,却听陈老先生话锋一转: “不过……这丫头在算术上,倒确实有些灵气,若是荒废了,也是暴殄天物。” 他顿了顿,慢条斯理捋了捋胡须:“老朽有个折中的法子。你秦家原是从洪村来的,宗族里想必有不少亲戚。若秦娘子舍得,后日起,便让这丫头换上一身男童直裰,化名秦小郎。对外只说是你老家的远房侄子,来城里借住求学的。” “老朽教的是你秦家送来的侄子,同僚若问起,那是名正言顺的师徒。至于你那原本的妹妹,对外只称养在深闺学女红便是。你们若是应下这个规矩,这束脩,老朽便收了。” 秦芜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这老头儿,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连化名和借口都替她们想好了! “多谢先生大恩。”秦芜喜上眉梢,连忙将束脩推了过去,又一把拉起秦珠,“小郎,还不快谢过夫子?” 秦珠机灵得很,连忙清脆应一声:“夫子在上,受小郎一拜!” 陈老先生抚着胡须,不由笑起来,连日来因为算题算不过一个小丫头而积攒的郁气,一扫而空。 夜里,秦芜将秦珠入学的事说给母亲和两个哥哥听。 秦凡秦卓倒无所谓,秦卓更是扯了扯秦珠的双丫髻,打趣道:“小丫头,哥哥们大字不识的,倒是让你读上书了。” 秦珠嘻嘻笑道:“那你去啊,又没让你不读,你还不用扮装就能读。” “我不去,我看见字儿就晕,你去啊,哥跑堂供你。” 兄妹俩你一言我一语地斗起嘴来,秦珠不甘示弱地冲二哥直扮鬼脸,秦凡在一旁只是憨憨地笑:“往后散学我去接阿珠,没人敢欺负她。” 赵氏却是愁眉不展,虽然没反对,但也十足担忧:“自古哪有丫头片子进学堂的?还、还要女扮男装?这要是被人识破了,阿珠的名声可就全毁了,以后还怎么说婆家。” 秦芜哼笑一下,“以后找个入赘的不就行了。” 赵氏连连叹息:“话不是这样说的......” “娘啊,你就别操这份心了。”秦卓挤眉弄眼道,“阿芜早就想好了,以后啊,她和阿珠都招上门女婿,都守在你跟前,保管受不了婆家的气,这还不好?” “说阿珠的事,你扯我干嘛?”秦芜伸手要打他。 秦卓灵活往大哥身后一躲,探出个脑袋贫嘴:“咋啦,咱家现在可是你当家,自然得招个听话的回来伺候你。大哥,你说是不是?” 秦凡老实巴交地点了点头。 赵氏看着这一双儿女没心没肺地打闹,原本那点愁云,也不知不觉散了。她无奈摇了摇头, “罢了罢了。阿芜如今是有大主意的人,娘没见识,只盼着你们兄妹几个都能平平安安。明日一早,我就把凡哥儿小时候穿小的那套青色短衫找出来,给阿珠改改尺寸,保管外人看不出破绽来。” 两日后的清晨。 秦珠换上一身新裁的青布直裰,在头顶束起一个单髻。 小丫头生得白净,穿上这身行头,背着个小书袋,活脱脱清秀伶俐的小郎君。 秦芜牵着她的手,往东走半条街便是文昌巷,陈先生的蒙馆就开在巷口。 隔壁是家豆腐坊,这辰光白雾蒸腾,石磨声、木梆声夹着街坊笑闹,淌过半条巷。蒙馆窗棂里,学童拖腔拖调地念书,嫩声嫩气地飘出来。两股声气搅在一处,把个清晨衬得热热闹闹。 秦芜停在蒙馆门口,替秦珠理了理衣领。 “进去吧,”她轻声叮嘱,“记住三姐昨晚交代的话,在里头别跟那些皮小子打闹,除了算术,陈先生讲别的学问你也得认真听。遇事机灵点儿,少开口。” “知道啦知道啦。”秦珠敷衍两声,脚不沾地跑了进去。 秦芜看着那小小背影混进一群男童中,听着里头传来先生敲击戒尺的笃笃声,心里没来由地生出一股酸胀。 前世看人家送孩子上小学,总觉得大人眼泪汪汪的太夸张。如今轮到自己,竟也生出几分老母亲般的欣慰与忐忑。 只盼这丫头真读出个海阔天空来。 思及此,她又唾弃自己,说好的只为让她识几个字、有条退路,怎么自己倒先望女成凤了? 秦芜收回目光,快步赶回家中。 今日她要去沈府交试吃品和名帖,摊子那头只能留给赵氏一人照应。 为防母亲手忙脚乱,秦芜净了手,便在案板前忙活起来。 不过半个时辰,她便包出了整整三大竹匾的生馄饨。 为了防粘,她薄薄撒了一层干面粉,又将切好 的葱花、紫菜、虾皮等配料按份量提前分装进几个小陶罐里,最后再将卤豆干、卤蛋都码在推车的木格子里。 “娘,出摊的东西我都齐整备好了。” 秦芜一边擦手,一边帮着赵氏把竹匾往推车上搬,“若是遇着客人多催得急,您别慌,慢慢下,宁可让他们多等会儿,也别烫着自己。卖完屉上的就回。” 赵氏笑着嗔怪:“行啦,娘虽然手脚没你麻利,但当年在老宅也是伺候一大家子人吃喝的,还能被煮馄饨难倒?你快去沈府办正事要紧,莫要误了时辰。” 秦芜点点头,提起竹编点心盒,走进渐渐透亮的春日晨光。 到了沈府,丫鬟将她引至暖阁。 沈云韶正托腮翻看诗会的宾客名刺,见她来了,下巴微微一抬:“送来了?打开我瞧瞧。若是样子粗笨,我可是要你退定金的。” 秦芜自信得很,只要不故意挑刺,她有信心让甲方满意。 她笑着将食盒端到沈云韶面前。 沈云韶蹙了蹙眉:“怎么就这一小盒?你莫不是偷工减料?诗会可有十二个人。” “小姐且看。”她掀开盒盖。 内里是巴掌大的细竹攒花小盒,四样点心各两粒,齐齐码成四方。 翠玉酥绿如春岚,凝糕莹白似雪,朱樱蜜盏红亮欲滴,青子团青润可人。 八粒点心大小匀整,竟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衬着盒底铺的鲜薄荷叶,鲜活得像刚从春日枝头摘下。 沈云韶“咦”了一声,瞥见盒盖内侧贴着一张洒金笺,蝇头小楷写着四样点心的名目,各附一句短诗,字迹端方清雅。 “这是?” “我特意请家对门一位教书先生题的,每盒都这般,小姐们拿在手里,不用问人便知道名目,也合诗会的雅致。” 沈云韶点点头,“这诗……倒是不错。不过,为何要一人发一盒?府里难道还差这几个装点心的大盘子不成?” “大盘虽好,但在座的都是端庄贵女。若大家共用一盘,免不了推让,筷箸来往间,也不够清爽。做成分食的小盒,一人独享一份清雅。吃不完的,原样合上盖子,还能由丫鬟提着带回府去,岂不更显沈家待客的周全?” 沈云韶笑道:“真是奇了。你跌了这一个大跟头,倒像是把脑子跌清明了,竟能生出这等巧思。” 秦芜随她打趣,继续道:“不仅如此,这里头还藏着个雅趣。十二个盒子里,我会分别放上一朵不同的鲜花做点缀。或春兰、或海棠、或桃花。诗会开局,小姐们只需打开自己的盒子,抽到什么花,便以什么花为题作一首开场诗。权当个抽签的彩头,小姐觉得如何?” 沈云韶抚掌道:“这主意妙!往常开篇总要推来让去的,磨半刻时辰开不了场。这般凭花起句,反倒有天然趣味。行,你就这样办吧。” 秦芜却没走,一脸欲言又止:“沈小姐......” “还有事?” “我还想着,每盒底压一张我的名帖。小姐们若是觉得合口味,往后想订家宴茶点,循着帖子便能找到我。” 话音刚落,沈云韶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半晌没说话。 秦芜见她神色不对,忙问:“沈小姐觉得有何不妥?” 沈云韶抬起眼,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为难:“有件事我本不想说,却又不能不说……” 39. 能把人得罪个遍,也算奇才 秦芜愣住了。 沈云韶难得见她吃瘪,用绢子挡住笑意,索性把话挑明了:“你别怪我说话难听。你可知下个月初六来赴宴的,都是些什么人?” 她掰着指头开始数:“国公家的二姑娘,忠勇侯府的三小姐,还有礼部尚书家的千金。 当年在长公主的赏花宴上,你嫌二姑娘的裙子颜色与你相冲,当众给人甩过脸子。打马球时,你为了出风头,抢了三小姐的彩头,还嘲笑人家骑术笨拙。你从前仗着侯府的势,行事嚣张跋扈,哪个没被你明里暗里挤兑过?” 沈云韶越说越顺口,冷哼了一声:“后来你被萧家一纸休书赶出门,沦为京城笑柄,她们几个就差没在自家后花园里摆酒看戏了!你如今把名帖大喇喇地放在点心盒里,万一她们真动了心思,找你定席,一看是你,只怕当场就能嫌晦气。到时候,你这买卖做不成,连我也要受连累。” 秦芜静静听完,只觉得原主能凭一己之力做到如此讨人厌,把所有路都堵死,也算是个奇才。 见秦芜垂着眼不说话,沈云韶反倒有些不自在了,又别扭地找补了一句:“我……我也不是故意揭你伤疤。只是这帖子,确是不妥。要不……你这次就别放名帖了,权当是帮我一个忙,银子我绝少不了你的。” 秦芜摇头:“不行,我以后还指着这个赚身家呢,这样吧,你容我想想办法,绝不让给你为难。” 沈云韶撇了撇嘴,斜睨她一眼:“行吧。若是想不出什么好主意,就听我的,别瞎折腾。” “一言为定。” 沈云韶笑了笑,忽然感觉自己今日给她好脸色太多,倒显得自己忘了旧怨似的。她便立刻敛了笑,板起脸道:“退下吧,本小姐要休息了。” 秦芜忍住笑意,十分配合地屈膝福了福身,提着食盒退了出去。 也不知怎么回事,两人一来二去打了几回交道,这位沈大小姐,倒越发好相处了。 从沈府出来,她径直往西市走去。 一路都在思索,原主这名声烂得透透的,该怎么洗白? 她满脑子都是这事儿,以至于回了馄饨摊时,常客要一碗骨汤,她险些给人家舀成酸醋。 心不在焉地挨到收摊,秦芜心里揣着事,便绕道去了西市正街的云锦绸缎庄,想看看自己放在那儿的名帖有没有人问津。 结果自然是原封不动,连摆放的位置都没挪过。 她气馁极了,倚着柜台,撑着下巴叹了口长气。 诗会的办法想不到,这里也一筹莫展。 掌柜见她如此,笑着安慰:“秦娘子呀,莫急。咱们这儿往来的夫人小姐,吃穿用度都讲究个知根知底。你这招牌生,人家不敢轻易破费也是常理,总得有个客开了头才好。” “话是这么说......可这头一个肯赏脸的贵客,又岂是那么好寻的?人家连尝一口的机会都不给。” “嗨,做生意哪有一蹴而就的。你那点心做得扎实精致,等哪天有位夫人机缘巧合尝上一口,保准往后就顺了。” 两人正说着,门外环佩叮当,两个小丫鬟搀着一位衣着华贵的夫人走了进来。 掌柜连忙收了话音,满脸堆笑地迎上去:“哎哟,夫人今儿怎么得空来了?快里头坐。” 说罢,便让伙计捧出十多匹簇新的花缎。 那位夫人端坐在圈椅上,只挑剔地拨弄了两下,便蹙起眉头:“就这些?都是去年的老花样了,也敢拿出来搪塞我?我下月要赴宴,就没点新鲜雅致的料子?” 掌柜陪笑道:“夫人息怒,实在是开春的新缎子还在运来的船上,还得等上几日……” 正说着,一个伙计双手捧着个紫檀木匣子从后堂走出来,准备往外头送。 那匣盖虚掩着,刚好露出一截流光溢彩、绣着精致暗纹的云锦。 夫人眼尖,抬手指了指:“慢着,那是什么?拿过来我瞧瞧。” 掌柜一看,赶紧拦住伙计,连连冲着夫人作揖告罪:“哎哟,夫人,这是武定侯府的夫人上个月定下的成衣。嬷嬷一会儿就该来取了。” 夫人顿时来了兴趣,“我就看一眼,还能弄坏了不成?快拿来。” 掌柜只得让伙计打开匣子。 缎面上绣着疏枝垂丝海棠,针脚细如毫发,花瓣晕染得像刚摘下来的一般,连枝桠上的小绒毛都清晰可见,果然和柜台上的大路货云泥之别。 夫人眼里掠过惊艳之色,赞叹道:“果然是好东西。” 说完斜睨掌柜一眼,啐道:“好你个老东西,藏着这么好的货色,倒拿些俗物打发我?” 掌柜叫起屈来:“不是咱们藏私,实在是这是那位夫人专门定制的。人家上个月就提了细致要求,出的价金更是高出市面一大截。咱们东家这才特意寻了江南的老师傅,按照人家的喜好,私下单裁制的,连花样都是全京城独一份。” 那夫人一听这“独一份”三个字,眉梢微微一动: “这样,你也给我定制一匹,纹样换成白梅的,尺寸按我上次留的来,绣工要比这个还好。银子不是问题。” 掌柜面露难色:“这私定的活慢,得等一个月呢。” “等就等。”她爽快得很,当即让与丫鬟给了定银,“只要做得好,我便给你带更多客人。记住了,我要独一份的,别再给别人做一样的。” 掌柜连声应着,满脸堆笑地送了夫人出门。 他回到柜台后,拨弄了两下算盘,摇着头冲秦芜笑:“秦娘子你瞧,这京城里的夫人小姐们呐,缺那两件衣裳吗?人家买的就是那份‘别人没有、只有我有’的体面和尊贵。只要把这身份给她们抬上去了,银子根本不在话下。” 秦芜倚在柜台边,看完全程,再听掌柜这番话,脑中犹如拨云见日,忽地冒出个念头。 她从前在现代见多了这种路数——专属定制、私享服务、饥饿营销,卖的从来不单单是商品本身,是被放在心上的重视感,是与众不同的优越感。 放到点心上来,何尝不是一个道理? 统一制式的茶点再精致,也只是诗会上寻常的一道摆设。可若是按着每个人的口味喜好,做独一份定制款,给足体面和心意呢? 她大可以照常完成沈云韶的茶点定单,再自掏腰包,额外为每位千金添置款“点心盲盒”。 就算是对她有偏见的人,也会为这份“被专属对待”的心意而松动吧。 只要人心一松动,她借此现身道歉,用诚意去打动人…… 可是......她又觉得自己有些天真了。万一打动不了呢,岂不是赔 了夫人又折兵? 纠结来纠结去,她觉得自己多虑了,她没有夫人也没有兵,唯有一颗想赚钱的心。 做生意,哪有包赚不赔的?这世上最难扭转的,就是人的成见。 原主当年得罪了人家。如今她想重新做人家的生意,低头认个错,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交代。 秦芜在原地站了许久,看着外头人来人往,最终咬牙下定决心。 如果因为怕赔本、怕丢脸就缩头躲着,那“平芜私馔”这块招牌,永远也别想立起来。 退一万步讲,十二个人里,哪怕有十一个人把点心扔了,只要有一个人愿意吃上一口,她的手艺就能有见天日的机会。 想通了这层,她不再内耗犹豫,跟掌柜告辞,径直去了沈府。 沈云韶一天见上她两回,着实有点意外,揶揄笑道:“怎么?这才多大功夫,就想出法子了?” “想好了。”秦芜开门见山:“我想请你帮个忙。把你请的那十二位千金的口味偏好,甚至是近来的身子状况,事无巨细全写给我。” 沈云韶一头雾水:“你要这些做什么?” 秦芜便将“专属盲盒”的打算和盘托出,并坦言这笔定制的本钱由自己来出,只为在诗会上借机现身,化解一段旧怨。 沈云韶听罢,像看傻子一样打量她:“你自己掏腰包?万一她们真的一口不吃,你这血本无归不说,脸面也得被人踩在脚底下。”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做生意本就要下本钱。当年我造的孽,总得拿出十分的诚意来还。” 沈云韶盯着她看了片刻。从前只觉得这女人心机深沉又惹人厌,如今倒真有几分刮目相看了。 “行吧,难得你有这份心思,我便帮你这一回,等我一一问过了,写好让小丫头给你送过来。” 她说到做到,两日后,小丫头便送到摊上。 秦芜展开一看,有些感动。 沈云韶这事实在办得细致,足足写满了两大张洒金笺。 但细看下来,这哪是口味单子,简直是一张张“刁难贴”。 十二位千金小姐,可谓是把“娇贵难伺候”五个字发挥得淋漓精致。 单看排在最前面的三位,便是当年结怨最深的。 理国公府的二姑娘,正值春夏交替,犯了春困,脾胃倦怠,毫无胃口。最厌甜、厌腻,甚至闻不得半点厚重的油烟味。 忠勇侯府的三小姐,喜酸嗜鲜,且碰不得半丁点核桃之类的坚果碎,说是吃了便要起红疹。 礼部尚书家的千金更是娇气,受不得凉,稍有寒气入胃便要绞痛,只吃得温热软糯之物。 至于剩下的九位,有为了身段怕胖死活不沾糖的,有见不得带馅儿的,还有非江南精细米粉不吃的,林林总总,五花八门。 秦芜收好纸笺,行吧,要求多不可怕,就怕来一句随便。 收了摊,秦芜没急着回家,而是揣着这两页纸,从西市最大的干果行、南北杂货铺再到药铺,一路走一路采买。 将买来的东西堆到灶房里。 苏州来的细粳米粉、晒得半干的盐渍青梅、磨得极细的雨前茶粉,还有砂仁、陈皮、佩兰叶这类温脾醒神的细料。 接着,当晚便拟定好了给各位千金的定制点心。 40. 收买人心这一块儿 诗会前三日,秦芜正式开灶动工。 沈云韶定下的四样茶点,加上十二份私定盲盒,总计不过百余粒。 数量虽不多,但十二个人的口味就是十二道截然不同的工序。若真的一一从头单做,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好在秦芜做惯了后厨的营生,最懂统筹备料的章法。 她将十二人的喜好分门别类,有人爱酥,有人嗜糯,有人只图一口清爽的凉冻。 于是,她归拢成“酥皮、软糯、清冻”三大基底。 所谓三大基底,便是将点心的骨架提前搭好。 水油皮裹干酥,擀出千层百叠,是为“酥皮”。 糯米兑澄粉或粳米,求个绵软拉丝,是为“软糯”。 以石花菜熬出胶汁,备着兑入果汁茶汤,便是“清冻”。 底子一成,后头只需按个人口味改换馅料与模具,便能变出千百种花样,省去了重新和面发面的折腾。 白日里,赵氏全权接管馄饨摊,秦凡给母亲打下手,秦芜便闭门不出,专心备料。 头两日,槐树胡同的小院里灶火没断过。 吊茶汤、浸脆梅、熬豆沙,该镇凉的镇凉,该沉淀的沉淀。 所谓镇凉,也不是什么高深法子。点心用油纸包了,外头罩一层细纱,防夜里回潮。软糯糕饼覆上湿布,这样就不会风干发硬。清冻则连竹屉一起,整个浸在井水盆里,半点不敢疏忽。 诗会前一日白天,九十六粒基础茶点悉数出炉,分类码入竹匾。秦芜一样样看过,才稍稍松了口气。 到了夜里,四下俱寂,才是重头戏。 案板前,秦芜净手敛神,开始做那十二份专属盲盒。 理国公二姑娘犯春困、厌甜腻、喜欢牡丹,秦芜便选了牡丹花模子,做一道清爽茶冻。 先吊雨前茶汤,水将沸未沸时点入茶粉,轻搅两下立即离火,滤得清亮茶汁。 佩兰叶洗净,并不久煮,只放进茶汤里闷上片刻,借那股清辛醒神之气。石花菜胶早已熬好滤净,与茶汤兑匀,趁将凝未凝时舀入模中。上桌前淋半匙槐花蜜。 这道“牡丹茶冻”莹绿如玉,清而不寒,最能压春日烦躁。 忠勇侯三小姐喜酸忌坚果,为人最是泼辣张扬,偏爱红梅。秦芜便挑了红梅的式样,做一道酸软凉糕。 糯米粉兑上三成细粳米粉,温水和了,再用井水镇过,皮子才柔滑不粘手。 内馅取去核盐渍青梅,以井水浸了半日拔去咸气,细细切碎,拌入两勺槐花蜜,包得紧实。蒸出来皮子微微透亮,入口软糯生津。 这道“青梅软玉盏”放凉了吃,能酸得人眉眼都亮起来。 最费心的,是礼部尚书家那位胃寒的千金,素爱兰花。秦芜便定下了热点,取新竹筒做器皿。 竹筒底层铺两枚烧热的雨花石,石上垫一层青竹叶,上头才是压成幽兰形状的山药泥。 山药蒸熟捣细,掺入少许砂仁、陈皮熬出的暖胃汁水,揉得匀净,再用模子压出兰瓣。竹盖一掀,幽兰不仅栩栩如生,还冒着氤氲暖气。 至于余下九人,秦芜便用备好的基底,根据她们的喜好一一变通。 喜甜的,酥皮里多揉半勺糖桂花。嗜酸的,软糯外头薄薄裹一层酸梅粉。胃口清淡的,清冻里多搁两片薄荷叶。或压成海棠,或捏成小兔,有条不紊。 诗会当日,东方刚泛起鱼肚白,秦芜便起身了。 桌上一字排开十二个细竹攒盒,这是沈家定下的正席茶点,秦芜将四样点心一一码入。 每个盒盖内侧,皆用米糊妥帖地贴着一张洒金笺。上头正是陈先生亲笔题的诗句,名目雅致,小楷端方。 接着,她取过早备好的糖渍花枝,小心放入正席的攒盒中。 这糖花不沾露水,不引虫蚁。赴宴的小姐们一开盒,见着什么花,便以此行飞花令,既是雅趣,又是诗题。 正席装妥,接着她拿过十二个巴掌大的独立小竹匣——专属盲盒。 秦芜将各色不同的私定款小心移入匣中。 最后,她抽出十二张“平芜私馔”的名帖,用油纸包了边,压在盒底垫纸的夹层里,不沾点心分毫。 收拾妥当,秦芜换上沈府送来的青布褙子,头发梳成利落的单鬟,提着沉甸甸的食盒,往沈府去了。 ...... 沈府后花园的凉亭内,小姐们依次落座,丫鬟们穿梭奉茶,衣香鬓影间,气氛却有几分意兴阑珊。 忠勇侯府的三小姐百无聊赖地摇着团扇,蹙眉抱怨:“年年办诗会,回回都是那几样甜腻糕点,吃得人倒胃口。” 一旁的理国公二姑娘撑着下巴,恹恹道:“可不是。这春日里本就人发昏,再吃这些腻味的,哪还有心思行什么飞花令?” 礼部尚书千金则拢了拢肩头的薄披风,轻叹了一声:“春寒未透,这些凉糕冷食的,我这胃也是实在克化不动。” 见众人兴趣缺缺,沈云韶笑道:“诸位姐妹且慢嫌弃。今日我备下的茶点,若还是往年那些寻常货色,我可没脸端上来让你们品鉴。” 她转头吩咐丫鬟:“上点心吧。” 几个穿着青布褙子的丫鬟便捧着细竹攒盒鱼贯而入。 走在最后头的秦芜低眉顺眼,将食盒呈在小姐的案几上。 “诸位,请开盒。” 掀开竹盖,四个方格里,茶酥翠绿如岚,凝糕白玉嵌花,樱桃红亮欲滴,青梅圆润可人。 每人盒中还卧着一朵栩栩如生的花枝,或牡丹,或红梅,或迎春。 “呀,这花竟是糖渍的。”有人惊喜出声。 “你们瞧这盒盖,”二姑娘轻声念道,“冰姿素淡广寒女……这心思倒是雅致。” 沈云韶小小得意,笑道:“各位先别急着吃,今日咱们这样开局,谁盒子里抽中什么花,便以此花为题,如何?” “这个有趣,”三小姐捏起盒中的糖渍红梅,爽快接招,“那我便先来,‘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 雅趣一开,气氛便活络起来。莺声燕语间,众人纷纷动筷尝那四样点心。 一入口,更是赞不绝口。酥不掉渣,糕不粘牙,甜而不腻,连最挑剔的人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不过,多数小姐也并未多吃,浅尝辄止。 毕竟平时也不缺珍馐。素来怕胖、从不沾甜的那位,只捻起半块酥皮抿了抿,便放下了筷子。向来见不得带馅点心的姑娘,拨弄着盘中的实心酥点,虽觉干净,也没多碰。 二姑娘和尚书千金更是尝了一口就撂下,一个嫌底味还是带了甜,一个怕糕体偏凉,吃着胃里不舒服。 沈云韶看在眼里,轻轻拊 掌:“诸位,方才那只是正席。接下来的,才是我特意为各位姐妹备下的一份私心。” 她递了个眼神,秦芜会意,低垂着头,凭着自己提前做的记号,将十二个小竹匣,放在对应的千金面前。放好盒子,便退了出去。 “大伙儿尝尝吧。” 二姑娘漫不经心地掀开匣盖,入目是一方莹绿如玉的茶冻,上头用模子压出了她最爱的牡丹花样。 她本无胃口,但那茶冻里透出一股醒神的香气,便试着用银勺舀了一口送入嘴里。 清凉的茶香裹挟着佩兰的淡淡药气直冲脑中,没有半分惹人犯恶心的甜腻,只有满口生津的舒朗。 她眼睛一亮,不知不觉便吃完了,连日来昏昏沉沉的春困,竟在这一口之间散了大半。 一旁的三小姐咬了口软玉盏,笑道:“沈姐姐,你还真贴心,知道我这两日正馋这口酸的。” “沈姐姐的细致,何止于此。” 尚书千金捧着竹筒,左看右看,爱不释手,“又好看又好吃,还热乎的。”她本就想吃热的,又不好意思在宴席上提特殊要求,没料到竟有人提前替她想到了。 底下的雨花石散发着绵长的热力,那带着淡淡砂仁陈皮香气的山药泥咽下肚,仿佛一只温热的手熨帖着她常年寒凉的胃。 十二位千金,十二样截然不同的点心,无一不踩在她们的心坎上。 素来怕胖的那位,舀着薄荷冻,意外道:“竟一点甜味都无,只留草木香,倒比那些蜜渍的强。” 偏爱精巧物件的小娘子,指着自己盒里的兔子造型软糕,弯眼笑:“你们瞧这只小兔子,耳朵尖都做得分明,倒舍不得下口了。” 连最挑剔吃食的那位,也捻着用江南细米粉做的酥点,微微颔首:“米粉够细,不喇嗓子,难得。” 二姑娘吃完,翻看那精巧的竹匣,“咦……这是什么?” 她指尖在匣底的垫纸下一挑,抽出一张用油纸包边的名帖。 印着玉兰暗纹的冷金笺上,赫然写着四个端正清雅的字。 “平芜私馔?” 二姑娘念出声来,环顾四周,“这是京城新开的馆子?怎的从未听过?” 其余千金也纷纷从匣底翻出了同样的名帖,有人道:“定是新开的,亏得沈姐姐慧眼识珠。” 又有人道:“定是一位厨娘,我看寻常男厨未必有这样的细腻心思。” “沈姐姐,快告诉我们从哪里找来的妙厨,往后我们家宴茶席,也想请她去置办。” 众人纷纷好奇地抬头看向沈云韶。 沈云韶清了清喉咙,慢悠悠道:“这个嘛.....是之前祖母的赏花宴请的厨娘,我吃着手艺尚可,就叫管家再请她做一次。我也没见过,想来是个人物,要不我便叫她过来见见?” 她可不承认自己主动找的秦芜。回头姐妹们知道了,少不得要说她“怎么跟这种人往来”,反倒把自己也圈进去,失了体面。 先装傻充愣,把人推出来。若是她们见是秦芜翻了脸,她也好借口说是底下管事随意找的。若是真凭手艺接纳了,那也是皆大欢喜。总归得看好风向,见机行事。 果然,小姐们让她请来。都想瞧瞧这位生着七巧玲珑心肝的女厨子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沈云韶扬声道:“去请那位厨娘来。” 41. 人生就像熬汤,主打一个熬 秦芜在廊下听得清楚,不由的紧张起来。 也不能怪她,接下来要面对十二张嘴啊! 她暗自深吸一口气,双手在围裙上轻轻蹭去细汗,理了理下摆,随即走进亭中。 亭子里说笑声戛然而止,十几道探究的目光扫过来。 秦芜垂首立在当地,规规矩矩行了个福礼:“诸位姑娘安。” 她说完,没人开口。几息间,静得只能听见亭外风穿过竹叶的细碎声。 须臾,有人小声嘀咕:“竟如此年轻,瞧着跟咱们差不多年岁。” 有人疑惑:“咦,这厨娘怎的这么眼熟?” 有人意味深长:“难不成是......” 秦芜不愿僵着等旁人认出来,伸头缩头都是一刀,索性抬眼,声音不卑不亢:“奴婢秦芜,便是做这点心的厨娘。” 迎来的是一片静默。 沈云韶见气氛不对,连忙惊呼:“怎么是你!?底下的管事是怎么当的差,竟背着我随意寻了你来!” 秦芜流汗,戏过了啊,大姐。 终于周围响起窃窃私语。 二姑娘凉凉道:“真是晦气。” 三小姐是个炮仗脾气:“我说呢,谁能在吃食上费这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机。怎的,被萧家扫地出门,如今换了副做派,混到沈姐姐的诗会上来恶心人了?” 更有缺心眼的,忍不住笑出声:“天老爷,从前金枝玉叶的秦大小姐,如今竟然沦为仆役。” 也有没见过秦芜,只听说恶名的小姐:“怪可怜的,什么都没了,只能在厨房里讨生活。” 秦芜深吸一口气,原身做的孽得她来还。 她再次敛衽,深深福了一礼:“从前我行事荒唐,不知天高地厚,得罪了诸位。今日姑娘们如何骂,都是我理应受着的。这十二份点心,是我熬夜,照着诸位喜好做的,权当是秦芜的一份赔罪礼。” 没人说话,皆是冷眼旁观。 她接着道:“我如今不过是个靠这双手讨生活的平头百信。诸位若是觉得还入口,往后府里有需要,我定好好伺候,若是瞧见我就心烦……” 三小姐呛道:“得了吧,少装了,为了赚银子倒是能忍气吞声,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也不知这吃食里有没有加什么料……” “我若加了,现在就不敢站在这里了。”秦芜坦荡迎上她的目光。 沈云韶见势不对,生怕毁了自己诗会的名声,忙接道:“怎么可能加料,上回祖母的赏花宴也是她做的,厨房里那么多人盯着呢,她不敢。再说方才大家都好好的,妹妹别说这些,平白搞得人心惶惶。” 三小姐冷哼,“今日这雅兴算是全败了,我先走了,沈姐姐,她当年可是伤你最深,我看你就是脾气太软和了,才容得下她。” 沈云韶也不留,只顺水推舟叹了口气:“也是,那妹妹慢走。” 有了三小姐带头,陆续也有人跟着起身离席。 她们从秦芜身边走过,有好奇打量,有不屑一顾,有避之不及。 秦芜垂着眼站在原地,鞋尖轻轻蹭着脚下的青砖。 还是失败了。 她虽然一直告诫自己,那些蠢事没一件是自己做的,对这些高门小姐的冷嘲热讽也早有心理准备。可当真的站在这里,被人像看草芥一样打量、踩踏时,难以言喻的委屈与挫败感,还是涌了上来。 等亭中人走得差不多了,沈云韶让丫鬟取了银子过来,递到她面前。 “你都瞧见了吧。”沈云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早劝过你”的意味,“我本就说让你别费那个心思,偏不听。不过……” 她顿了顿,语气淡了些,“你从前也确实活该。” 秦芜伸手接过银子,低声道了句“多谢沈小姐”,没再多说什么,转身退出了亭子。 走出沈府,日头正盛,晃得人眼晕。 街市上叫卖声鼎沸,秦芜却觉得脚下像踩着棉花,大概是熬了夜,身体有些虚脱,心底也空茫茫一片。 回到槐树胡同,正赶上赵氏在井边洗菜。 见她提着空食盒回来,赵氏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满眼希冀地迎上去:“那沈家小姐可还满意?那些个千金没挑咱们的刺吧?” 秦芜勉强笑了笑:“满意,点心都吃光了,除了前头的半两定金,连尾款带赏钱,又给了二两呢。” 赵氏哎哟了一声,喜笑颜开:“二两半!除开你花掉的本钱,咱们还能净赚一两多银子呢!我就说我家阿芜的手艺,谁吃了能说不好?” 秦芜鼻尖忽地一酸。 确实没亏本,沈云韶给的钱把她自掏腰包的本钱也包圆了。可她之前的盘算还是落空了。 她垂下眼,掩去眼底的涩意,只含混道:“娘,我没睡好,想先回屋歇会儿。” “哎,好好休息,饭好了我叫你。” 关上房门,秦芜和衣倒在床上,盯着帐顶发呆。 说不难受是假的,她上辈子都没这么挫败过。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虫鸣声有一搭没一搭地响着。她就这么睁着眼,任由这使不上劲的落空感在心口盘旋。 不知过了多久,透过窗棂斜照进来的光斑在墙上挪过了大半个身位,日头渐渐偏了西。 秦芜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席里,闷声舒了口气。 算了,胜败乃兵家常事。 想想人家苏东坡,一路被贬到天涯海角,还能乐呵呵地炖猪肉、烤生蚝呢。自己不过是碰了个软钉子,既没掉块肉也没少文钱,有什么可矫情的。 第二日天还没亮,她照旧起身揉面、调馅,继续支摊做买卖。 滚水沸着,白汽腾腾地冒,她笑着招呼往来的客人,收钱找零,利落爽脆,和往日没半点分别。 她安慰自己,大买卖难求,但一文一文赚进兜里的铜板也很踏实。 人啊,就得要这么哄着自己。 日子就这么波澜不惊地过了五六日。 这日清晨,一场初夏的阵雨刚停。 秦芜正擦桌,云锦绸缎庄的伙计顶着个斗笠跑了过来,笑嘻嘻道:“秦娘子,快跟我往庄子里走一趟吧!有贵客拿着你的名帖找上门了,掌柜的正留人在店里吃茶呢!” 秦芜愣了几秒,赶紧交代赵氏几句,跟着伙计快步赶往正街。 一进绸缎庄,便瞧见一位俏丽丫鬟坐在客座上。看这通身齐整的打扮和气派,绝非普通门第的下人。 掌柜见她来了,连忙迎上前笑道:“秦娘子可算来了。这位姑娘是光禄寺少卿林府的,特意寻着名帖来的。” 那丫鬟站起身,客客气气道:“你便是做点心的秦娘子?” 秦芜稳住心神,福了福身:“正是。” 丫鬟道:“我家小姐那日在沈家诗会上,尝了你做的一款白兔凉糕,觉得甚好。小姐有孝心,想着老太太犯了消渴症,大夫说沾不得半点糖。我家小姐便想请你按着那日的法子,做两盒雅致的素糕。” 秦芜心头一跳。她倒不记得这位林小姐是哪位了,大抵是那日没跟着出言讥讽,只默默看着,再默默把帖子带走。 “对了,”丫鬟把她拉到角落,压低声音道:“别说小姐找了你,等做好,我们约个时间,你就在这里交货。” 秦芜明白,林小姐要全孝心,又顾忌着闺阁圈子里的风言风语,不愿让诗会上的姐妹们知道她背地里找了自己。 她也不点破,当即点头应下,约好五日后在此交货。 “喏,这是我家老太太的忌口单子,劳您费心。”丫鬟给了单子,还有半两定银。 秦芜接过,眼眶忽然微微发热:“请姑娘转告林小姐,秦芜定不负所托。” 人走后,秦芜展开单子看。 上头密密麻麻写着大夫的医嘱:“忌饴糖、忌脂膏、忌厚味。老太君脾虚气弱,易饥多饮……” 古时的消渴症其实就是糖尿病,忌讳一切糖蜜,却又要好入口,寻常厨娘自是头疼。 但秦芜在现代是开过私房菜馆的,最懂食疗的门道。不能放蔗糖,不代表点心就不能有甜味。 现代有代糖,古代也有天然的“甘味药”。且这病最忌讳精米白面,吃下去升糖极快,必须得用粗粮或根茎来替代。 她心里有了 计较,收摊后便去了趟药铺,买了几枚干罗汉果和一把青桑叶。 罗汉果甜味重,却不伤脾胃,也不会引起血糖起伏。桑叶则是降糖生津的良药。秦芜将这两样兑着甘草熬成一小锅清甜的汁水。 做糕时,她舍了极易化糖的寻常糯米,取健脾的老秋山药蒸熟捣泥,又掺了少许能生津止渴的葛根粉,用那锅罗汉果甜汁一点点揉和成皮子。这皮子莹润软糯,吃下去好克化,且升糖极缓。 至于内馅,她取了秋栗蒸熟压泥。但栗子到底偏实,她便在里头揉进切碎的枸杞,又拌入些许捣碎的核桃酥油。坚果油脂能慢脾胃化糖的速度。 栗子与枸杞自带天然的清甜,配上外皮的甘津,别有一番风味。 如此做出来的点心,借着食材的本味与现代营养学里“控糖低升糖”的巧思,既能解老太太的馋,吃个精巧新鲜,又不必担惊受怕。 五日功夫转眼便过。 交货这日,秦芜提着食盒,早早到了云锦绸缎庄。 掌柜正忙着招呼几位挑料子的夫人,秦芜便安静地坐在角落的圈椅上等候。 不多时,林府那丫鬟踩着点来了。 秦芜起身迎上去,轻轻掀开盒盖,请她验货。 盒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两排晶莹剔透的白兔凉糕。秦芜还用少许南瓜汁点了红彤彤的兔耳,底下铺着洗净擦干的新鲜青竹叶,透着一股子清雅幽香。 丫鬟原只想要个不带糖的糕,没成想做得这般精巧鲜活,更难得的是闻着有一股草木清甜。 她眼里顿时有了亮光,低声赞道:“秦娘子这手艺,确实没得挑。” 说罢,她付了一两尾款。 “哟,这是什么精巧物件儿?”旁边传来一声询问。 一位正挑着缎子的夫人凑了过来,目光全落在了那盒白兔凉糕上,满眼稀罕,“我当是玉石雕的摆件,竟是点心?” 丫鬟见有外人留意,怕生出是非,忙合上盖子,客气地朝那夫人福了福身,提着食盒快步出了铺子。 那夫人没看够,转头问掌柜:“方才那点心是哪家酒楼出的?做得这般灵透。” 掌柜笑呵呵地一指旁边的秦芜:“夫人误会了,不是什么大酒楼,正是这位秦娘子自个儿开的私馔。专做定制茶点,独一份的精细。” 夫人闻言,打量秦芜几眼。见她虽穿着素净,但眉眼清正,行止有度,不带市井粗俗之气,心里便多了几分好感。 “私定?那倒是有意思。刚刚那盒点心是给谁的?”夫人问。 秦芜忙道:“是光禄寺少卿林府的千金,为自家老人定的。因老人家有消渴症,我便按照大夫的忌口单子,舍了饴糖白面,借罗汉果熬汁,兑着老秋山药做了这不沾糖的素糕。” 夫人先听是林府千金定的,又听她口齿伶俐,便放下心来。想着既是官宦人家相中的吃食,定然不是什么粗劣糊弄的市井之物。 而且这针对刁钻病症特制的心思也着实精巧体贴,便道:“那我可以根据自己口味定制点心吗?” “自然,不仅点心,我还接正餐的宴席。” 夫人点点头,又问道,“那我怎么找你?” 秦芜一怔,心跳得极快,面上却稳住了。 她立刻从柜台上取出一张金笺,双手递了过去:“夫人差人来这里传话便是,若有忌口或偏好,皆可照单变通。” 夫人接过帖子扫了一眼,随手递给身后的婆子收着:“行,我回去琢磨琢磨。” 待那夫人买完料子出了门,掌柜冲秦芜挤了挤眼,笑道:“秦娘子,我没说错吧?只要这头一个客开了张,后面的买卖,可不就自己长着腿找上门了。” 秦芜望着门外熙熙攘攘的西市街头,连日来淤积在胸口的郁气一扫而空,忍不住轻快地笑了起来。 她忽然觉得,这世上的事,和熬一锅好汤是一个理。 没客上门时,急不得,也恼不得。只管安安心心做好手上功夫,把灶膛里的火候看准,不去左顾右盼,瞻前顾后。 只要这手底下不敷衍,诚意给足了,等火候一到,那香味早晚会自己飘出去。 42. 刚迎转机,陡生变故 天还没亮透,秦家小院里便升起了袅袅炊烟。 灶房里赵氏正在烙早餐鸡蛋饼,秦芜一面熬骨头汤,一面擀馄饨皮。 窗传来秦珠脆亮的读书声:“人之初,性本善……” 赵氏听着,眉梢都染着笑:“这孩子天天嘴就没停过,昨晚睡觉做梦都在念。” 秦芜打趣:“娘,你就等着吧,说不准咱们家以后供出个女状元。” “噢哟,使不得!”赵氏吓了一跳,赶紧拿围裙掩着嘴,压低声音道,“要被发现了,那是杀头的大罪。” 娘俩跟做白日梦似的,压着嗓子有模有样地探讨起“女状元如何瞒天过海”的细节,说笑间,帘栊一挑,秦珠背着灰布书袋蹦了进来。 “三姐,三姐!给我的点心好了吗?” 秦芜轻笑一声,用油纸包了两块刚出锅的软糯栗糕,塞进她的书袋里:“记住三姐的话,在学堂里少出风头,尤其是算术,别总抢着答,免得惹人眼红生事。” 秦珠皱了皱小鼻子:“知道啦,财不外露,才也不外露嘛。”说罢,又抓起一块热腾腾的鸡蛋饼,一边啃一边蹦蹦跳跳地往文昌巷去了。 这边厢秦凡也起身了,在井边洗了把脸,进厨房吃早饭。 “大哥,今日怎么去的这般早?”秦芜问。 秦凡喝了口豆浆,“趁着这几日晴好,我得去把地里的草全锄一遍。新罗香苏子和芝麻,都已经冒出芽尖了。再不去盯着,怕是要被野草抢了肥。还有葱姜蒜和芫荽,长势也好得很。照这么长下去,再过个把月,咱们摊子上每日用的香料佐料,就全能自给自足了,能省下一大笔本钱呢。” 秦芜听着也高兴,摊子上每日消耗的葱花芫荽不是个小数目,大哥这三亩地算是种到了点子上。 正说着,秦卓打着哈欠挑帘进来了。 他抓起桌上的粗瓷碗灌了口水,随口问道:“诶,大哥,你最近白日里在洪村,可有听村里人说起过城外不太平?” 秦凡一愣:“不太平?没有啊,村里人都忙着春耕呢。怎么了?” “昨儿我在满客楼跑堂,听几个南边来的行商抱怨,说京畿外头的荒山野道最近总有流寇出没,连官道附近的破庙废窑都不干净。你一个人在城外,可得当心点。” 秦凡想了想,挠着头道:“流寇倒是没见着……不过,听你这么一说,村西头那口废弃的老砖窑,倒是有点不对劲。前日傍晚我从地里往回走,远远瞅见那窑口往外冒黑烟,像是烧的湿木柴,里头隐约还有火光。我怕是些流窜的叫花子,没敢凑近细看。” 赵氏一听,心里发紧,赶紧叮嘱:“阿弥陀佛,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如今世道虽算太平,但城外荒郊野地的,什么亡命徒没有?凡哥儿,你这几日去地里,千万离那废窑远些。若是真见着什么面生凶恶的人,田里的活儿撂下就跑,赶紧回城报官,切不可自己逞能,记住了吗?” 秦凡见母亲吓成这样,连忙安抚一笑:“放心吧,娘,我又不傻。我只管侍弄我的香苏子和芝麻,旁的事一概不理会。” 说罢,他扛着锄头,大步流星地出了院门。 收拾妥当,母女俩推着带棚车往西市去。清晨的青石板路还润着露水,沿街的铺子陆续开门,叫卖声渐渐响起来。 一上午生意照旧红火,春韭河虾馄饨卖得最快,老客们都夸鲜。 等午市刚散,人流稀下来,赵氏正蹲在车边洗碗,就见云锦绸缎庄的小伙计颠颠地从正街跑过来,隔着半条街就喊:“秦娘子!秦娘子!” 秦芜擦着手迎上去,那伙计跑得满脸是汗,递上半包碎银,又掏出一张帖子:“上次问你那个夫人,是吴通判府的吴夫人,她家媳妇刚坐完双满月,身子虚、胃口淡,五日后想办一桌内宅家宴,就请娘子照着单子上的要求来做。” 她接过银包,眼睛一亮,足有半两定金。这可是名帖放出去后,头一个主动找上门的正餐私宴。 “劳烦小哥跑这一趟。”秦芜笑着包了摊子上的素卤豆干塞给伙计。 小哥一走,她便展开帖子细细琢磨起来。 上头列着产妇的要求:忌生冷、忌厚腻,想要温软好克化、能补气血的,同时味道也要够,要有辣有甜。 她心里立刻有了数。 这吴府的少奶奶从怀妊到坐月子,嘴里快淡出鸟了,想吃有滋有味、又辣又甜的,乃是人之常情。但若真依着性子给她上红油赤酱,必然内火虚旺,不仅伤脾胃,还会惹得小儿吃奶跟着上火。 秦芜一点点在脑海中里推算。 要辣,不能用烈性的干辛香料,得用白胡椒和仔姜。白胡椒辛辣却温中散寒,最能发汗去月子病。仔姜鲜嫩微辛,开胃而不伤阴。 要甜,就用醪糟和冰糖陈皮。酒酿自带发酵的甘醇,能行气活血。陈皮理气化痰,正好解了肉食的厚腻。 想到此,她便定好了菜单: 主汤便是白胡椒猪肚包鸡,胡椒辛辣霸道,一口浓汤下肚,不仅解了想吃辣的馋,还能将产妇体内的虚寒逼出一身透汗。 肉菜配一道酒酿樱桃肉。传统的樱桃肉要用五花肉,但产妇忌厚腻,秦芜便决定舍了脂膏,改挑最嫩的里脊肉。切成小方块,打上细密的十字花刀,下锅轻轻一滑,纯瘦的肉丁便翻卷成饱满的“樱桃”状。再借着红曲米的天然艳色和酒酿慢火收汁。入口酸甜软嫩,全无半点肥腻,最是生津补血。 再添一道仔姜溜鲜虾段和一盅陈皮红枣炖燕窝。 有滋有味,好克化,还绝不上火。 秦芜转头对赵氏道:“娘,这吴家的席面马虎不得。尤其是那白胡椒和红曲米,寻常杂货铺里的香气不够纯正,我得趁早去一趟西市正街的南货行。顺道再去鱼市定几只活虾。” 赵氏连声应好:“你去忙你的正事,摊子有娘呢。” 秦芜揣好定金,解下围裙,快步朝丰裕南货行走去。 刚跨进门槛,她便是一愣。 平日里总是笑脸迎人的几个伙计,此刻正围在柜台后头,个个战战兢兢。 而更让她稀奇的事,一向好脾气的祁二公子,凝重的神色中,竟压着几分薄怒。 祁青正站在他身侧,低声禀报着什么,手里还捏着几本破损不堪的账册。 “……两车米面,四扇腊肉,全没了。押车的兄弟折了两个,重伤了三个。”祁青咬着牙道。 祁珏眉头紧锁,抬眼一瞬,正撞见立在门槛边的秦芜。 他微微一顿,迅速敛了神色,换上惯常的温润:“秦娘子来了?可是摊子上缺了什么香料?” 秦芜走上前:“接了个月子宴的急活,来寻些上好的白胡椒和红曲米。公子……铺子里可是遇上难处了?” 祁珏叹了口气,让伙计去后头称香料,自己引着秦芜走到一旁的茶座边。 “不瞒娘子,昨夜我手底下的一支运粮商队,在城外十里坡遭了劫。” 秦芜心头一跳:“十里坡?那不就在洪村附近!人可有大碍?” 祁珏眸光微沉:“伤了几个押车的伙计,好在没出人命。京畿附近向来太平,这伙人倒是猖狂。不仅劫走了结账的现银和几车缎子,连伙计们随身带的干粮、米袋,甚至装水的皮囊都没放过,跟饿疯了似的。捕快去看了现场,说他们作案手法全无章法,不像是寻常占山为王的草寇,倒像是流窜逃命、走投无路的亡命徒。” 听到这话,秦芜心里不由地一紧。 十里坡、洪村、亡命徒…… 她脑子里忽地闪过今早大哥出门前随口提的村西头那口废弃的老砖窑。 祁珏见她神色微变,轻声问:“怎么了?” 她将秦凡的话原封不动说给他听,接着不安道:“城外既然闹了贼匪,大哥一个老实巴交的农家汉子,若是真跟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流寇撞上,那可是要吃大亏的。” “莫急,官府已经立了案,这两日便会派人去城外周边搜捕。若你大哥今日回来,就别让他出门了。” “多谢公子提点,这消息对我确实要紧。”秦芜 道了谢,赶紧付过钱,往家走去。 地里的葱姜芝麻再精贵,也比不上人命金贵。她打定了主意,今晚等大哥回来,哪怕是磨破嘴皮子,这几日也绝不能让他再回洪村。 ...... 秦芜刚到院门口,就见秦凡扛着锄头站在柴扉边,裤脚糊满了黑泥,肩上还搭着半捆野荠菜。 她悬着的心一下子落下来,赶紧把南货行听来的十里坡劫案、流寇往洪村窜的事一股脑说了。 末了沉声道:“这几日你别回村了。地荒几天不打紧,大不了秋里少收点,人要紧。” 秦凡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声音闷闷的:“哪有那么巧?再说那三亩新罗香苏子刚冒齐芽,夜里野猪多,没人守着,拱了根就全毁了。那可是好不容易淘来的良种,秋里指望着收了换铺面钱呢。还有边角的葱姜芫荽,刚出苗,离了人哪行。” “钱重要还是人重要?”秦芜眉头拧成结。 “我心里有数。”秦凡犟脾气上来了,“我不往废窑那边去,就在地头待着。每天早去早回,你就别操心了。” 赵氏也在一旁打圆场:“要不……让他带把柴刀防身?庄稼人,哪能说扔就扔地里的活。凡哥儿,你就比平常早一个时辰出发回来,天亮着,总不能青天白日打劫。” 秦凡冲秦芜笑笑:“对,你就放心吧。我早去早回,而且谁打劫我这个穷光蛋啊,我这浑身上下连个暗兜都没有,摸不出一个铜板来,山贼看了都得绕道走。” 秦芜没法,只能依他。 接下来三日,秦芜一门心思准备吴府的席面备料。选猪肚、宰活鸡、酿酒酿、泡红曲,从早忙到晚,灶火日夜不熄。 秦凡也确实说到做到,每日早早回了城,一家人倒也安生。 又过一日,吴府的月子宴圆满送了席。 吴夫人不仅结清了尾款,还额外赏了些碎银,连本带利凑足了二两。秦芜结完账走出吴府,天际忽地扯过一道闷雷,紧接着,初夏的倾盆暴雨砸了下来。 吴府的管事嬷嬷见雨势急,硬塞了她一把桐油纸伞:“秦娘子拿上,这雨看着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路滑仔细些。” 秦芜道声谢,撑着伞赶回槐树胡同。堂屋里,赵氏正带着秦卓和秦珠摆饭,唯独不见秦凡的踪影。 秦芜问:“大哥还没回?” 赵氏擦着手道:“多半是遇上雨,在老屋里避着呢。雨大泥深,不好走夜路,住那儿也算安全。” 秦卓也搭腔:“就是,村里好几户看地的都这样,雨一下就窝在茅屋里凑合一宿。” 话是这么说,秦芜心里那点不安却没散。 她搁下伞,走到院门口望了望。雨幕白茫茫的,把巷口都糊成了一片,什么都瞧不清。 晚饭刚摆上桌,院门外忽然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是同村看地的王二,披着件破蓑衣,浑身淌着水站在门口喊:“秦家大妹子在不?” 秦芜赶紧迎出去。王二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喘着气道:“你大哥让我捎个话。这暴雨下得太急,沙地不比水田,最怕涝!他得留在地头挖沟排涝,走不开。今晚就在老屋里对付一宿,不回城了。等明儿雨歇了,他也早早就回。” 送走王二,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 赵氏听说是去挖排水沟,倒松了口气,“你大哥最像他爹,是个骨子里认地的庄稼汉,随他去吧。”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大雨终于歇了。 秦芜早早披衣起身,想去水井边打水。 拉开房门,她刚迈出半步便顿住。 只见院墙那里躺着一个粗布包袱。 她皱起眉,走过去蹲下身解开布结。待看清里头的东西,她的脑中“嗡”地一声,浑身的血液仿佛凝结。 包袱里,赫然是一件被大片暗红色血迹浸透了的青布短衫! 她自然认得出来,那是秦凡的衣物。 而在那染血的衣服褶皱里,还夹着一张被雨水微微洇开了墨迹的字条。 43. 要钱没有,要命不给! 麻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 秦家三娘,你大哥在我们手里。今日午时,带一百两现银到十里坡枯井换人。敢报官就等着收尸。 一百两。秦芜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寻常流寇劫道,绑个乡绅富贾,兴许能榨出这个数。可秦凡一个在地里刨食的庄稼汉,浑身骨头拆了按斤卖,也换不来五两银子。 一百两,够在京郊买几十亩上等水田,够普通庄稼汉苦吃苦做熬上一辈子。谁会疯了去勒索一个穷光蛋一百两? 不仅如此,还点名道姓唤她“秦家三娘”。 由此可见绝不是无妄之灾,大概有人在暗处早就盯上了他们。 “阿芜?杵着做什么?”灶房里传来赵氏的喊声,“窝头蒸得了,进来搭把手。” “来了。”她应了一声,掀帘子进去。 蒸汽扑脸,暖烘烘的。赵氏正往笸箩里拾窝头,抬头瞅她一眼:“脸怎么没血色?昨夜没睡好?” “没有。”她伸手去拎笼屉边,指尖碰着烫,倏地缩回来,在围裙上蹭了蹭,“起猛了,有点发晕。” 正说着,秦卓掀帘子进来,一手抓过个窝头就啃,含糊道:“我去酒楼了啊。大哥还没回?昨夜说今早回来的。” 秦芜顿了顿:“许是路滑,耽搁了。你先去,别晚了挨骂。” 秦卓唔了一声,啃着窝头掀帘子出去了。紧接着秦珠也来了,拿了窝头和点心便去了学堂。 赵氏还在念叨:“这雨下的,也不知地里的香苏子苗淹了没有。你大哥也是个实心眼,若地里遭了灾,他今天都不会回。” 秦芜垂下眼帘,心里翻来覆去的盘算。 不能告诉家里人。赵氏受不住这惊吓,二哥那个性子,若是见了血衣准会抄起菜刀去十里坡拼命,除了白搭两条人命,什么也救不回来。 更不能去京兆府击鼓。衙门里过堂办案,人多嘴杂。寻常捕快出城拿人,少不了走漏风声,那些本就知根知底的恶徒必定会立刻撕票。 一百两,她拿不出来。就算拿得出来,对方既是有备而来,收了钱也未必肯留活口。 她想了想,道:“娘,今日不出摊了。祁公子使人捎话,说有户大人家要办宴席,想跟我细细说道菜式和规矩,怕是得耗一整天。你就在家歇歇,把前些日子晒的干菜、香料都归置归置,省得往后用的时候乱翻。” 赵氏不疑有他,“成,你去吧。” 秦芜随便对付着吃过早饭,便提着装了血衣和字条的竹篮出了门。 这个时辰,裴聿肯定还没上值。 出了槐树胡同,她迎着清晨的冷雾,快步朝裴府走去。两旁的铺子都还没卸门板,只有挑粪的、卖早食的零零散散走着。她走得快,竹篮拎在手里,沉甸甸的,硌得心里发沉。 到了裴府,老仆一见是她,微微一愣:“秦娘子,这么早过来有事?” “麻烦管家通禀裴少尹一声,我找他有急事。” “诶,你先跟我进来,廊下稍等。”福伯见她神色不对,不敢耽搁,侧身引了她进门,转身便往里院通传。 正厅里,裴聿刚用过早膳,正抬手让长欢替他系官服的革带,预备去衙署上值。 听见福伯回话,他指尖微顿,眉峰蹙起几分疑惑:“快请她进来。” 他心里清楚,秦芜不是无故登门的人,这么早寻过来,定是要紧的事。 不多时,秦芜跟着老仆跨进正厅门槛。 裴聿抬眼望去,只见她脸色白得透出青,几缕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颊边。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眸,此刻也透出焦灼。 “出何事了?”裴聿立刻挥退长欢和福伯,声音不由自主地沉了下来。 秦芜也不绕弯子,径直开口:“大人,家兄出事了。” 她取出血衣和字条,双手递上前:“昨日家兄去洪村地里看苗,一夜未归。今早院墙外扔进来这个,要一百两银子去十里坡枯井换人。” 裴聿接过,看了眼纸上的字。 “前几日丰裕南货行报的十里坡劫粮案,人也是往洪村方向窜的。今日你大哥又在洪村被绑,指明要去十里坡换人。这两波是同一拨人。” “可他们不仅点名道姓要我去,还要我准备一百两。我们这样的人家哪里出得起一百两?除非,是我大哥报了我的名,要他们来找。还有个可能,他们跟我们家有旧怨,会不会是之前逃窜的泼皮?” 裴聿看着她,眸光倏地一沉:“确实有可能,你先回去,我会安排......” 不等他说完,秦芜撩起衣摆,直直跪在青砖地上,双手交叠伏地: “民妇斗胆,求大人暗中借兵,随我去十里坡枯井赴约。我愿做饵,引他们现身。” 他将她扶起来,“我自然不能答应借兵给你个妇道人家。京畿重地出了这等恶徒,我身为京兆少尹,自当亲自带人去拿贼。” 秦芜抬头看他:“大人亲自去拿贼自然最好。但十里坡枯井周围一片荒芜沙地,若是去了一群青壮男子,他们躲在暗处远远瞧见,必定起疑,我必须去。” 裴聿断然拒绝:“不行,这本就是京兆府缉捕逃犯的分内事,怎可让你一个弱女子打头阵?” “我去,他们才会放下戒心,从暗处走出来验看银钱。只要他们一露头,大人和官差便可将其一网打尽。” 裴聿仍坚持:“不行。若真是杀父仇人,他们拿了钱,也绝不会留你大哥活口,而且引你去也绝不是要钱那么简单。” 秦芜急道:“大人,我有分寸,我去胜算才更大!” 裴聿看着她强撑的模样,眉峰拧得更紧。 那几个泼皮逃了数月都没抓到,想来是落草为寇,成了亡命徒。秦芜孤身过去,无异于羊入虎口。 可也清楚她说的是实 情。十里坡荒草齐腰,四野空旷,官差一多,必定打草惊蛇。那帮人本就是惊弓之鸟,稍有风吹草动,先撕了票遁入山,再想拿人便难如登天。 他沉吟片刻,终是松了口:“好,不过,若一旦有半分异动,我肯定会带人先冲出来。届时只能先护好你的安危,再谈救人。” 秦芜听明白了,若真到了鱼死网破那一刻,他保不住秦凡。 想起那老实汉子,她眼圈红了红,“多谢大人。” 裴聿别过眼,手插入袖中,摩挲袖袋里的手帕,想要递过去。 刚抽出几寸,便见着她已经拿了自己的手绢擦拭眼角。 他轻咳一声,不自觉放低声音:“你放心,我会护你.....与你兄长周全。” 裴聿办事效率出奇高。他点了七个平日里专办暗差、不在街面上巡街的生面孔捕快,都是腿脚利落、下手稳准的好手。 让他们全换上寻常的短打麻衣,扮作过路的农户、挑柴的樵夫和赶集的货郎。腰刀都藏在扁担夹层、竹筐底层或者柴火垛底下,半点不露锋芒。 他自己也换了身灰布旧袍,戴了顶旧斗笠,扮作走乡货郎的模样。 他们分三拨走。头拨扮作挑菜的,先走半个时辰,沿路踩点。剩下两拨扮作赶集的,错着走。 而他与秦芜一道坐上骡车,往城外去。出发前还特意给了秦芜一把匕首,让她藏在袖子里,以备防身之用。 午时前,众人尽数到了十里坡外的野树林。 先到的捕快早已借着荒草的掩护散开。按照裴聿的安排,两个绕去枯井后方的土沟里埋伏,断退路。两个守在树林入口接应。剩下三个随他摸去离枯井最近的荒坡下。 他压了压斗笠,转头看向秦芜,低声叮嘱:“不要走到井沿跟前。就在离井十步开外的老柳树下站定,就说一百两藏起来了,要放了人再带他们去找。记住,听见竹哨声,立刻往我这个方向跑,千万别回头。” 秦芜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踩着烂泥往荒地深处走去。 ...... 午时,太阳终于钻出云层。闷热的湿气从泥地里蒸腾而起。 十里坡。 昨夜的一场暴雨将这片荒地浇得泥泞不堪。野草吸透了水,东倒西歪地伏在烂泥里。周遭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只有远处几棵歪脖子老柳树下,立着一口枯井。 秦芜走到老柳树下,定了定神,扬声喊道:“银子我带来了!我大哥呢?出来说话!” 风卷着荒草沙沙响,半晌没人应声。 她心里发紧,刚要再喊,忽听枯井方向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在泥地上,跟着是一声闷哼。 秦芜转头望过去,齐腰的荒草纹丝不动,仿佛方才的声响只是错觉。 土坡后的裴聿也听见了,他眸光陡然一沉,大拇指顶开了刀镡,露出半寸森寒雪刃。 44. 大仇终得报,柳暗花明又一村。^…… 那声闷哼过后,四野又静了下来。 秦芜心下惊疑不定,往前迈了半步,又立刻顿住。她记着裴聿的话,不能往枯井方向去。 她扬声道:“我要先见我大哥。人没事,再带你们去拿银子。” 话音刚落,枯井旁的荒草“哗啦”一动,钻出来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手里拎着把锈迹斑斑的单刃刀,呸了一口嘴里的草屑:“小丫头片子还挺讲规矩。放心,你大哥还没死透呢。” 他回头冲草窠里粗声喊了句“带出来”,便又钻出来一个瘦猴似的泼皮,手里揪着个人,踉踉跄跄推到前边。 正是秦凡。 他浑身沾满了黑泥,嘴角凝着血痕,双手反绑在身后,嘴里塞着团破布,只能发出呜呜闷声。 “怎么样?”那横肉汉子抬脚踹在秦凡膝盖弯里,秦凡“咚”地跪在泥地里。 他又弯腰一把扯住秦凡的头发,把人脸仰起来,冲着秦芜晃了晃:“人你也见着了,银子呢?” “我藏起来了,确定人没事,再带你们去取。” 那汉子啐一口痰:“娘的,还挺机灵。” 秦凡瞪着眼睛拼命朝秦芜摇头,示意她快跑。 秦芜没动,目光扫过他身后,荒草里又钻出来三条人影,晃晃悠悠站成一排。 她心口一缩,果然说中了。 这三人她虽未曾见过真人,但海捕文书上却有他们的画像。 一个面上有刀疤,一个下巴有痣,一个倒三角眼,与面前这三个分毫不差。 这帮匪徒,算上前头两个,一共五个人。 “哟,原来这就是秦家三娘,竟生得这般水灵。”刀疤脸嘿嘿笑了起来,“没想到啊,这一手告官的本事把咱哥几个害惨了,只能躲在这荒山野岭喝西北风,真是个蛇蝎美人啊。” 秦芜问:“你们怎么知道他是秦家大儿子?” “当然是问你大伯了啊。”倒三角眼接腔,拿匕首拍着手心,淫邪笑道,“你那个大伯,拿刀子一吓唬,就竹筒倒豆子一样全招了。说你们在城里赚了钱,这傻大个在沙地看苗。废话这么多,赶紧拿钱来!” “银子一百两,一分不少。但你们先放了大哥,我再带你们去找银子。若杀我,那什么都没了。” 横肉汉子脸色一沉,举刀便要发作:“臭娘们,你还敢跟老子讲条件?” “等等。”刀疤脸抬手拦住他,上下打量着秦芜,笑得有些玩味,“怎么个放法?放了他去报官,我们在后面吃屁?要不这样,可以放他,但你必须跟我们走!” 秦芜瑟缩一下,眼底蓄起水光。 她咬着下唇,带上了几分凄楚的颤音:“跟你们走?去哪里?” “自然是给哥哥们洗衣做饭、伺候起居。你不是在城里就是做厨娘的,一路上把爷几个伺候得舒舒服服,爷一高兴,说不定还能给你个名分。” 刀疤脸盯着秦芜那张苍白标致的脸,一百两银子,再加这么个水灵的小娘子,反正他们也要往南边逃,路上有个女人解闷也不错。秦凡一个穷庄稼汉,放了也就放了,谅他也翻不起什么浪。 秦芜垂着眼帘,睫毛颤了颤,像是被吓住了。 半晌她才咬唇点了点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好……你们放了哥哥,我跟你们走。” 秦凡听罢,拼命蠕动着身体想爬到秦芜身前,却被那瘦猴一脚踩住了后背,半张脸都沤进了脏泥里。 “你这小子好命,有这么个妹妹替你周全。滚吧!敢报官,你妹子立马就得陪你爹去!”瘦猴把他拽起来,搡得他往前一个趔趄。 秦凡踉跄着站定,回头望着秦芜,眼睛通红,脚像钉在泥里似的挪不动。 “走啊!”秦芜抬眼喊了一声,声音带着点哭腔,却拼命眨眼给他使眼色。 秦凡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咬着牙,一步三回头地往坡下的树林挪。 刀疤脸卸了防备,将单刃刀往腰间一插,满脸贪婪淫邪,搓着手迈向她: “小美人,哥哥们答应你了。来,先让哥哥瞧瞧,这细皮嫩肉的,比那些粉头强多了……等咱们到了南边,保准你吃香的喝辣的。” 他越走越近,刚伸着手就要去捏秦芜的下巴。 就在这时,坡上野树林里“咻——”一声清锐的竹哨声猝然想起。 刀疤脸脸色骤变,回头喝骂:“谁在那里?!” 与此同时,秦芜骤然转身,往土坡方向狂奔。 “臭娘们耍诈!”刀疤脸旋即反应过来,伸手拔刀,追了上去。 可还没碰到人,一道戴斗笠的身影掠出。刀疤脸只觉眼前一黑,胸口便挨了重重一脚,随即摔倒在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裴聿拉过秦芜,将她护在身后。 紧接着,呼啦啦窜出七八个灰布短打的汉子,个个手里攥着短刀,转眼就呈半月形围了上来。 裴聿一把扯下头上的草笠,冷冷道:“京兆府缉捕海捕逃犯,拒捕者,格杀勿论!” 不过片刻功夫,五个匪徒全数落网,被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跪了一排。 秦芜被裴聿护在身后,手还微微发颤。 秦凡也从坡下跑回来,脸上身上全是泥,看见这阵仗,腿一软差点跪下:“阿芜……你没事吧?” “我没事。”秦芜摇摇头。 裴聿瞥了她一眼,见她脸色苍白却眼神清亮,没吓哭也没失态,心里暗赞胆色,嘴上却沉声道:“胆大包天,我教你拿银子拖延,谁允你自作主张拿自己去换人的?真当自己能跟这帮亡命徒讲条件?方才他若是直接抽刀,你当如何?” 他语气里带着点不自觉的厉色,话一出口又觉重了些,又补一句:“所幸人都没事。” 秦芜动了动手腕,“那个......大人,我手腕有些痛。” 裴聿一愣,低头才发现自己还牢牢攥着她的腕子。 方才情急之下把人扯到身后,竟一直没松开。 他赶紧松开手,背到身后,语气略僵:“……冒犯了。方才事急从权,一时没控住力道。” 目光扫过她腕间那圈被捏 出来的淡红印子,眉峰微蹙:“伤着了?” 秦芜揉着酸痛的手腕,笑道:“没有。若不是大人拽得快,我现在怕是已经挨了刀子。大人的救命之恩,民妇没齿难忘。” 裴聿看着她的笑,下意识摩挲了下指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女子肌肤微凉细腻的触感。 他移开视线,看向跪在泥地里的那五个匪徒,声音冷肃:“人既然抓到了,剩下的便是京兆府的差事。你带你大哥先回城。这几个畜生,本官会亲自审。” ...... 此案人赃并获,又有京兆少尹亲自过堂,那几个地痞本就是外强中干的泼皮,几顿杀威棒打下去,连夜便将底细抖了个干干净净。 不过三日,案子便定了。 裴聿还亲自打发了长欢特意跑一趟,将过堂的供词细细说与秦家人听,全了秦芜一家的心病。 原来,这刀疤脸三人当初闹出人命后,用免除赌债,外加二十两银子封了秦老宅的口。 三人自以为花了钱消了灾,只要秦家不出声,大过年的没人查命案,他们慢悠悠混出京畿地界也来得及,便没有连夜狂奔,反而在城外破庙睡了个安稳觉。 谁知,他们算漏了秦芜会立刻报官。 海捕文书在大年初一下午便发到了各个城门卡哨。三人一觉醒来,发现城门戒严、到处都在画影图形缉拿他们。错失了最佳逃跑时机,他们只能窜进京郊深山,打算等风声松些再动身。 东躲西藏这几个月,他们又结识了另外两个背着案底的亡命徒。 等到五人觉得风头已过,盘缠也耗尽,便想着铤而走险,趁夜劫了丰裕南货行的车,得了钱就南下。 谁知前几日无人在老砖窑里煮东西时。恰好撞见了亲大郎,本想教训一顿泄愤。但听他不仅把三房的家底抖了个干净,还赌咒发誓绝不走漏半分风声。 这帮人本就恨秦芜一纸状告得他们有家难回,又正缺跑路的盘缠,当下便起了歹心。 若非秦芜敏锐,察觉出那一百两的猫腻,再引裴聿设局,这五人拿了钱,定会立刻将秦凡灭口,从此逍遥法外。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如今真相大白,数罪并罚。刀疤脸三人背着秦三郎的人命,又添劫掠绑架之罪,依律判了秋后问斩。另外两人则是流放三千里,遇赦不宥。 长欢走后,赵氏在堂屋里摆了香案,拉着兄妹三人祭拜秦三郎,又叩谢老天怜恤秦家。 当晚灶上炖了块五花肉,炒了三样家常菜。秦凡特意在上首空出个座,摆了副的干净碗筷,满满斟了一杯糙米酒。 除了秦珠,都端起酒杯。 秦凡眼眶通红,声音哽咽:“爹,害您的畜生都判了死罪,您在地下……能安心闭眼了。儿子往后一定撑起这个家,护好娘,护好弟弟妹妹,再不叫人欺负咱家。” 赵氏扭过头用袖口抹眼泪,跟着孩子们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自打秦三郎横死后,那压在秦家人心头的阴霾与不甘,终于在这一纸判决中烟消云散了。 45. 一桌宴答谢裴少尹 十里坡的案子结案已有几日,初夏的日头渐渐长了。 一大清早,槐树胡同的炊烟刚挨家挨户升起来,秦家小院便传出两声嘎嘎鸭叫。 “嘎——” 一只肥硕的大白鸭扑腾着翅膀,将木盆里的水溅了满院子。 秦芜手里捏着把菜刀,隔着三步远,如临大敌地盯着那只鸭子。 她打小跟着灶台转,刀工火候烂熟,偏是杀禽放血这道坎,横竖跨不过去。 “我说你啊,平日里胆子忒肥,敢瞒着我们又是找裴大人又是见绑匪,结果竟还怕个扁毛畜生。” 秦卓从灶屋出来,胳膊肘搭着门框,一脸促狭的笑,话里带着点秋后算账的劲儿。 自打他知道秦芜拿自己做饵去换大哥,他心里就一直别扭着,既气自己没护好妹妹,又后怕得紧。此刻逮着机会,少不得要拿话刺她两句,找补找补做哥哥的面子。 “少贫嘴,”秦芜冲他翻个白眼,“我每回做荤菜都要默念阿弥陀佛,谢它舍身供人果腹,还祝它早死早超生,下辈子投胎做个人。你手脚麻利些,给它个痛快,别让它难受挣扎。” 赵氏在廊下择菜,闻言笑道:“你妹妹从小娇生惯养,哪里见过杀鸡宰鸭这等见血的场面。你赶紧把这鸭子给烫了。” 秦卓答应着,接过秦芜的刀,伸手从笼里抄出鸭子来,擒住翅膀往后一撅,右手刀刃在鸭脖子上一抹,血便顺着放进了一旁的粗瓷碗里。 他一边放血,一边问:“今日既不过节,又不是生辰,怎的买了这么大只活鸭?” 秦芜道:“大哥这回能平安回来,多亏了裴大人。我打算做顿好席面,晚些时候装进食盒,亲自送到京兆府去谢恩呢。” 褪净了毛,鸭子交回秦芜手里。 一站到案板前,她果然先双手合十,对着鸭肉嘀咕:“阿弥陀佛,下辈子别做鸭了。” 念完这句,挽起袖子开干。菜刀贴着鸭脊骨平平推进,刀走如游丝,不过片刻便整鸭去骨留皮,外皮完整不破,内里骨肉分离。 秦卓在一旁看着都忍不住啧舌:“也就你这刀工,能把整鸭拆得连张完整的皮都不破。” 秦芜没理他,转身取过一旁备好的料:莲子、芡实、嫩笋丁、火腿丁、干贝、香菇、银杏、糯米,一共八样,细细拌匀了往鸭腹里填,填得紧实却不胀,最后用棉线封了口。 这道八宝葫芦鸭最费功夫,火候差一分,皮破了馅散了,都不成样子。 旁边砂锅里,老母鸡已经吊了两个时辰,汤色渐渐熬成蜜色的金。 她又取了前日发好的花胶切了条,丢进汤里慢慢炖着。灶上氤氲的香气裹着初夏的热风,漫得满院子都是。 秦卓帮着切豆腐丝,嫩豆腐先片得薄如蝉翼,再码齐了切细丝,根根分明不粘连。 切完了凑到锅边闻了闻,咂嘴道:“就这手艺,别说裴少尹,就是满客楼的头厨来了也得服气。赶明儿你把帖子给我几份,我在酒楼里替你扬扬名,说不定有员外家办宴也找你。” 秦芜有些得意,但也没飘:“你可别在外头瞎显摆,若让掌柜听见你胳膊肘往外拐,准得把你开了。” 说说做做,眼看日头下移,算算时辰,蒙馆该散学了。 秦芜解了围裙擦了擦手,对赵氏道:“娘,我去接阿珠。顺道问问陈先生腰疾好些没,昨儿听街坊说他请了人代课,也不知靠不靠谱。” “去吧去吧,路上慢着。” 她出了院门,往东走半条街便是文昌巷。 当走到蒙馆半掩的木门前,正好听到馆内一道清冷沉毅的男声在缓缓讲授: “……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治国安邦,首在正心,非一味严刑峻法可达……” 大概就是陈先生请的代课老师,但她听这声音,着实有些耳熟。 秦芜透过门缝往里瞥了一眼。 最前方的书案后,裴铮一身素色直裰,端坐轮椅之上。面色虽还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眉目间却是疏朗的才子气,指尖点着书卷,正慢条斯理拆解文义。 底下几个大龄学童听得凝神,连秦珠都支着下巴,眼睛亮得很。 秦芜怔在原地。万万没料到,代课老师会是裴家大郎。 正出神,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她回头,正撞进裴聿深黑的眼眸里。他一身常服,手里拎着个折叠好的坐褥,该是特意给兄长送来的。 四目相对,两人都微怔了一瞬。 秦芜先敛神福了一礼,郑重道:“裴大人,安好。” “娘子怎么在此处?” “来接家中幼弟散学。”秦芜答得自然,反问道,“大人这是……” 裴聿视线越过她,看向堂内:“陈先生昔年在书院时,曾与家兄论过学,两人算是忘年之交,对家兄的才学一向推崇。是以借着腰疾,请家兄出山指点馆里几个大些的学童。今日是家兄头一日授课,我来接他回府。” 秦芜恍然,心底暗叹陈先生确是个懂人情世故的,不仅接纳了阿珠,还顺水推舟帮裴大公子递了重新入世的台阶。 她心思微动,抬眸看向裴聿:“大人,十里坡的救命之恩,还有家兄的案子,民妇一直铭记在心。今日家中正好备了些薄酒好菜,原本想着装盒送到府上。既然今日大人和大公子恰好都在,若不嫌弃寒舍简陋,可否赏脸去吃顿便饭?” 裴聿下意识便要推拒:“京兆府缉凶乃是分内之事,娘子不必破费。且……” 官民有别,于理不合。 这话还没出口,蒙馆的木门被人拉开。 孩子们一溜烟窜了出来,秦珠一下撞秦芜怀里,脆生生唤了句:“三姐!” 紧接着,裴铮双手摇着木轮椅的轮圈,不疾不徐地行了出来。 他目光扫过裴聿,又看了看秦芜,最后视线落在自家幼弟那张微微紧绷的脸上,问道:“怎么了?” 秦芜笑着将方才的邀请又郑重说了一遍。 裴铮听罢,温声开口: “阿聿,既然秦娘子一片诚心,我们便去讨杯水酒喝吧。讲了半日课,确是有些口干了。” 裴聿一怔,转头看向兄长。 裴铮却没看他,只对着秦芜微微颔首:“那便叨扰秦娘子了。” 裴聿看着兄长眼底那抹意味深长的促狭,又看了看面前眉眼鲜活的秦芜,心头涌上一丝令他感到陌生的隐秘欢喜。 “……既然大哥开口,那便劳烦娘子了。” 话说着,秦芜便引着裴家兄弟往槐树胡同走。 进了院门,她扬声唤道:“娘,家里来客了。” 赵氏在井边洗着葱蒜,闻声抬头,一见着跟在后头的裴聿,吓得手里的青葱都掉了。 虽说裴聿今日穿的是常服,可那通身清冷肃然的气度,实在是扎眼得很。 再一看旁边木轮椅上还坐着位气度不凡的青衫公子,赵氏更是手足无措,赶忙在围裙上使劲蹭了蹭手。 “哎哟,裴、裴大人怎的来了!这……寒舍简陋,连个好茶都没有,快,快屋里坐!”赵氏紧张得直结巴,局促地迎上前,想行礼又不知该行什么礼。 裴聿温声免了她的礼,微微颔首:“大娘不必多礼。今日家兄在蒙馆讲学,正巧碰上秦娘子,便厚颜来讨杯水酒喝。私下走动,大娘只当是寻常晚辈便可。” 秦卓在酒楼里跑堂,眼里最是有活。他虽也诧异这尊大佛怎么上了门,但脚下却没闲着,几步窜回堂屋,拿干净布巾将上首的两把椅子和桌面又飞快地擦了三遍,这才迎出来,笑嘻嘻道:“裴大人,裴大公子,快里面请。今日真是蓬荜生辉了。” 他说着,便接过裴铮的木轮椅,往堂屋推。 裴铮闻着满院子醇厚的肉香,笑道:“方才在门外便闻到香了。今日非年非节,怎的倒像是一家人要大聚一番?” 秦卓倒上热茶,接话道:“大公子有所不知,我妹妹这人定了个规矩,说是钱赚不完,命却只有一条。这买卖再忙,每个月初一十五也得雷打不动地歇上两日。今日正巧是十五,我娘和妹妹没出摊,我也跟掌柜告了假,一家人凑在一块儿打打牙祭。” 裴铮听罢,赞赏道:“秦娘子倒是个通透之人,张弛有度,深谙经营之道。” 正说着话,院外木门被推开。 秦凡扛着把锄头,裤腿挽到膝盖,鞋面上全是干泥,手里还提着一小捆刚掐的嫩香椿。 自打十里坡那遭事后,他便听了家里的劝,每日看地都是天亮去,日落前必回,绝不走夜路。 “娘,地里的香苏子长得好着呢,没招虫。”秦凡一抬头,打眼就瞧见 裴聿。 他先是一愣,随即放下香椿和锄头,三步并作两步跨进屋,直挺挺地跪在了裴聿面前。 “裴大人啊。您在十里坡救了我的命,我秦凡是个粗人,不会说话。您的大恩大德,我这辈子做牛做马也报答不完!” 裴聿一惊,立刻俯身,双手托住秦凡的胳膊,将这壮汉扶了起来。 秦家其余几人憋着笑,都知道秦凡是个愣子,哪有人一来就给跪下的。 秦芜看向裴聿,他更是罕见的局促起来。 “快起。京兆府护卫京畿安宁,缉拿凶犯本就是职责所在。你遭此无妄之灾,能平安归家便是大幸,无需行此大礼。” 秦凡起身后,仍是拘谨得手脚没处放,只一个劲儿地憨笑。 秦芜忙拉了大哥一把,笑着引见:“大哥,这是裴大公子,陈先生的同窗旧友,今日在蒙馆讲学。” 秦凡又忙冲裴铮憨笑点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一个劲念叨:“屋里坐,屋里坐。地里的香苏子都冒芽了,等收了新的,给大人和公子送些去尝鲜。” 不多时,饭菜便流水似地端上了桌。 正中央摆着“八宝葫芦鸭”,肚腹剖开,里头吸饱了肉汁的糯米八珍冒着油润的香气。旁边配着金灿灿的“金汤花胶鸡”,外加几道清爽解腻的素炒和一碟子卤味。 裴家兄弟自幼食不言、寝不语,用膳时连银箸碰着瓷碗的声响都不能有,规矩大过天。 可在这农家方桌上,却是另一番光景。 赵氏热情得过了头,生怕怠慢了贵客,拿着没用过的公筷,拼命往裴聿和裴铮碗里夹最好部位的鸭肉和花胶。 “裴大人,大公子,你们别嫌弃乡下人粗笨。这可是阿芜忙活了一下午的,快多吃些!” 裴聿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肉,一时有些无措。 他本有几分微末的洁癖与克制,可看着赵氏那殷勤期盼的眼神,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只得端起碗,破天荒地在旁人不断的布菜中,轻声应和:“多谢大娘,味道极好。” 秦芜端着最后一道香椿炒鸡蛋上桌,见状笑道:“娘,您让大人和大公子自己夹,您这样倒叫人家拘束了。” 说着,她自然地在裴聿斜对面的空位坐下。 一顿饭吃得热气腾腾。 秦卓在饭桌上嘴没闲着,挑拣着酒楼里的市井趣事说给大家听,逗得阿珠咯咯直笑。 秦凡虽然话少,却一直留神着给两位恩人添酒添汤。 裴聿微微低着头,筷子夹起一块吸满汁水的冬笋送入口中,鲜香醇厚。 他抬起眼眸,隔着袅袅的热气,静静地看向对面的秦芜。 她素面朝天,发丝微有些凌乱地贴在颊边,正笑着将一块剔好骨的鸭腿肉夹进阿珠碗里,眉眼间鲜活柔软。 不知为何,他的心口,似有暖泉缓缓淌过。 裴铮安静地喝着汤,将自家弟弟那不动声色、却几乎黏在人家姑娘身上的目光尽收眼底,唇角隐隐浮起一丝笑意。 饭毕,夜色已然沉了下来。胡同里点起了稀疏的灯笼。 赵氏带着秦凡和秦卓收拾碗筷,秦芜坚持要将裴家兄弟送出巷口。 初夏的夜风清爽。 裴聿推着裴铮,与秦芜并肩而行。 “大人,今日简慢了。”秦芜轻声道:“我母亲和兄长就这样,心眼实诚,有时候热情过头。” “挺好的,我许久……没吃过这样热闹的饭菜了。” 秦芜弯了弯唇角:“大人若是喜欢,往后若是休沐得闲,随时来。” 裴聿心头一跳,刚要答复,又听她说:“裴大公子也来,我给你做些温软补气的药膳,包管吃得舒坦。” 裴铮笑了:“那我可有口福了。只怕真吃刁了嘴,日后府里的饭菜都咽不下了。” 接着秦芜便与裴铮聊起秦珠的功课,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投机。 裴聿心底微哂,跟大哥的话题自是比跟他的多。 三人恰好走出了槐树胡同的巷口,转到大街上。 街口那棵老槐树下,停着一辆马车。 马车旁,祁珏负手而立。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来,目光落在了秦芜和裴聿并肩的身影上。 夜风拂过,巷口的空气似是静了一瞬。 46. 情敌见面,擅茶者胜 秦芜一见祁珏,快步迎上前,惊喜道:“祁公子?夜深露重的,你怎么过来了?” 祁珏温和一笑,目光从裴聿身上收回,看向她时已满是关切: “听闻秦大哥在十里坡遭了难,我不放心,带了些安神补品来。另外还有一桩,今日下晌有人在绸缎庄拿了你的名帖,说是要定个雅席。正巧我在庄子里查账,便接了帖子,顺道给你送过来。” 秦芜心下微暖,莞尔道:“劳你挂心,人好好的,只是受了些皮肉伤。倒是这帖子的事,又麻烦你跑一趟。” “帖子的事一会儿再说,”祁珏这才将目光转向裴聿,拱手施了一礼:“裴大人,裴大公子,幸会。” 裴家两兄弟温文回礼。 祁珏不动声色地问:“二位这是……刚从秦娘子宅里出来?”他面上含笑,心底却实在介怀,堂堂京兆少尹兄弟,深夜出入市井民宅,想来不是寻常公事。 秦芜笑道:“是我请大人和大公子来吃顿便饭。多亏了裴大人,我才没受伤,我们家才能安生。” 裴聿唇线微抿,轻描淡写道:“分内之事罢了。况且,秦娘子不仅胆大包天敢拿自己做饵,那日听见竹哨声,跑得比谁都快,我拔刀的速度都险些没赶上你。” 裴铮闻言也跟着搭腔,语带促狭:“哦?这倒奇了,阿聿只说匪徒悍勇,可没同我说过秦娘子还有这等脱兔般的轻功。” 秦芜被这兄弟俩一唱一和说得耳根微热,不好意思地笑笑:“大人和大公子就别拿我寻开心了,那可是逃命,能不跑快些吗?”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倒把祁珏晾在了一旁。 他看着秦芜笑眼弯弯的模样,心底掠过一丝失落与涩意。 祁珏忽地开口:“既是如此凶险,你出城前,怎么也不使人去南货行知会我一声?我好歹能调几个护院随你同去。以后这等涉险的事,莫要再独个儿扛了,可知?” 秦芜愣了一下,撞上他关切的眼眸,赶紧柔声安抚:“事发突然,我哪顾得上。下次定不会了,你别担心。” 祁珏点点头,冲裴聿颔首道谢:“秦家这几日遭逢大难,多谢大人心系百姓,秉公执法。祁某与秦娘子相识已久,亦当替她谢过大人的庇护之恩。” 裴聿冷着脸,“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本官护的是京畿百姓,案子结了便是结了。祁公子言重,秦娘子既已设宴,这恩便算两讫了,无需旁人越俎代庖。” 说罢,推着裴铮往自家马车走。 上车坐定,裴铮看着一言不发的弟弟,慢条斯理地开了口:“你这般端着架子,可争不过那位祁二公子。” 裴聿神色一僵,冷声反驳:“大哥慎言,秦娘子与那祁公子常有往来,我与她不过公事交集,何来争不争一说。” 裴铮轻笑了一声,慢悠悠道:“哦,我不过随口一说,你急什么。” 裴聿自觉根本没急,也就难得理他。 这边厢,老槐树下的两人目送马车远去。 祁珏收回视线,从袖中取出一封名帖递了过去:“这是一位夫人留下的名帖。她是吴府夫人推荐来的。之前她对你那桌席面赞不绝口,惹得她这位手帕交也动了心思,特意留了帖子,让你拿着它,明日去一趟城东的辅国将军府。” “将军府!?”秦芜接过帖子,瞪大了眼,“这等高的门第,吴夫人竟肯替我举荐?” “是,也是出了名的规矩严、口味刁。听那去留帖子的嬷嬷说,是给将军最小的公子做菜。但这回很棘手了,京中好几家大酒楼的头厨去试菜,都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秦芜捧着名帖,惶惶道:“这活儿若是砸了,会治罪吗?” 祁珏失笑:“别紧张,就算不合心意,他们也会给登门试菜的费用。将军夫人向来宽厚,不会为难人。你只管放手去试。” 她莞尔一笑,“多谢祁公子,这名帖你还特意深夜给我送来,你帮了我太多……” “阿芜。”他忽然换了称呼, 秦芜一愣。 “你我既是朋友,相识至今也算共历了不少事,总公子娘子的唤着,未免太过生分。往后,你也可以直接唤我的名字,祁珏或者......阿珏也行。” 秦芜心头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耳根处漫上一层薄薄的热意,好半晌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嗯……祁珏。” 听着她略带生涩的声音,祁珏唇角的笑意深了些。 “裴家兄弟身在官场,习惯了权衡算计,你与他们往来,凡事多留个心眼。若是这将军府的差事遇上什么难处,或是受了委屈,莫要自己硬抗,随时打发人来南货行寻我。这京城里,我祁家总还能护你几分体面。” 她微垂下眼睫,低声应道:“我知道了……多谢你。” “夜深了,快回去歇着吧,明日还要去将军府过招呢。” 秦芜点点头,转身往回走。直到进了院门,她还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背影上。 次日清晨,天色大好。 秦芜起了个大早,替赵氏把出摊的东西准备好,便换上一身体面利落的秋香色窄袖褙子,雇了辆骡车,独自前往城东的辅国将军府。 将军府坐落在京城最显贵的东长街,门口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秦芜递上名帖,门子查验无误后,便唤来嬷嬷,将她带到了内宅的一处抱厦厅外。 “秦娘子,我家夫人就在里头。这回的差事,夫人要亲自定夺。”嬷嬷压低声音提点了一句,便引她进去。 厅内,一位雍容妇人端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拨弄着佛珠,眉眼间略带疲态,这便是将军夫人,顾夫人。 而在临窗的画案前,坐着个七八岁的锦衣男童。 这七公子生得瘦小,模样清秀,脸色却不太好。 人虽小,派头却足得很。旁边守着两个丫鬟,一个小心翼翼地替他研墨,另一个双手捧着雪白的布巾随时候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正写字。听见脚步声,笔尖一顿,转过头来上下打量秦芜。 看了两眼,他随手把笔往笔洗里一丢,撇了撇小嘴:“母亲,这就是你们新找来的厨子?怎的还没我房里的秋竹看着大,能做出什么能入嘴的东西?” 顾夫人皱了皱眉,轻声斥道:“柏哥儿,不得无礼。” 说罢,她转头看向秦芜,无奈道:“让小娘子见笑了。这孩子近来脾胃不和,什么都吃不下,饿得脾气也越发古怪。听说娘子在吴家做过一桌好席面,今日便劳烦你费心了。” 秦芜福了一礼:“夫人客气了。不知七公子平日里都偏爱些什么口味?这几日吃了什么?” 顾夫人叹了口气:“原先也是个好胃口的,爱吃炙羊肉、乳糖糕。可这半年来,吃什么都嫌没滋味。起初是挑食,后来吃两口便要犯恶心。太医开的开胃汤药灌下去不少,全无起色。这两日闹得最凶,连熬得稀烂的粳米粥都咽不下去。” 秦芜仔细听完,又看了一眼画案前神色烦躁的七公子。按常理,小儿积食或是脾胃虚弱,确实会厌油腻。若是连清粥都喝不下,那便只能从酸甜开胃、细软好克化的羹汤入手。 “民妇大致知晓了。容民妇去小厨房试两道菜。” 顾夫人点了点头,吩咐嬷嬷领她去后头。 将军府的小厨房宽敞明亮,食材更是应有尽有。秦芜挽起袖子,净了手。 既然孩子脾胃虚弱、闻不得油腻荤腥,她便打算做一道最稳妥的“山楂鸡茸消食羹”。 鸡胸肉剔去筋膜,用刀背细细捶打成细腻的肉糜,拿姜葱水泡去最后一丝腥气。 山楂去核煮软,碾成酸甜的果泥。两者兑入清鸡汤中,用慢火煨煮,最 后淋上些许藕粉勾个薄芡。 出锅时,羹汤呈淡淡的胭脂色,闻不见半点肉腥,只有山楂的清酸微甜,温润又养胃。 秦芜将白瓷碗搁在红漆托盘上,跟着丫鬟重新回到了抱厦。 这会儿七公子已经没在练字了,正靠在榻上,手里百无聊赖地玩着九连坏。 丫鬟端着托盘走上前,轻声哄道:“哥儿,新做的羹汤,你尝一口?” 七公子眼皮都没抬,鼻子先皱了起来。山楂的酸甜混着微弱的鸡汤味钻进鼻腔,他胃里本能地一阵翻腾,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 “拿走!难闻死了!”他烦躁地一挥胳膊。 顾夫人轻斥:“柏哥儿,不许胡闹。这是娘好不容易请来的厨娘,你今日多少得尝一口,不然你这身子怎么熬得住?” 七公子见母亲动了真火,虽满脸不情愿,也只得冷着小脸勉强张嘴,让丫鬟喂了一小口。 谁知那羹汤刚一过喉咙,他脸色刷地变白,紧接着,便趴在榻沿便干呕起来。 刚才强咽下去的那点羹汤,连带着几口酸水,尽数吐进了下人们急忙递上来的痰盂里。 “难吃!难吃死了!”他一边咳嗽一边发脾气,“什么酸不拉唧的破东西!” 秦芜站在下首,顿时慌了心神。 她活这两辈子,还从未被人指着鼻子骂过一句“难吃”。 这道山楂鸡茸消食羹,她火候掐得准,调味更是中正平和,绝不可能难以下咽。 她稳了稳心神,上前温声问道:“七公子,可是觉得酸甜味太重,还是这羹汤不够细滑?你觉得哪里不合胃口,只管说出来,我再去重做。” 七公子正吐得难受,听她还敢问,吊起眼角讥讽道:“难吃就是难吃!跟泔水一样让人恶心!你连个汤都煮不明白,还敢自称会做席面?还不赶紧端着你的破碗滚出去!” 被个七八岁的小童这般当面贬损,秦芜心里憋了一口闷气,却发作不得。 若换成现代,遇上这等熊孩子,她非得狠下心把人饿上个两三天,好好治治这挑食的臭毛病不可。 可在这里,她可不敢得罪权贵。 顾夫人看着儿子吐得虚脱的模样,心疼得很,只无力地摆了摆手:“罢了。嬷嬷,带秦娘子去账房支一两碎银,送她出府吧。” 秦芜张了张嘴,见夫人这般心灰意冷,知道自己说再多都没用,这单生意接不成了。 她只得压下心底挫败,屈膝福了一礼,跟着嬷嬷退出了抱厦。 路上,她问嬷嬷:“七公子一直都这样?” “娘子莫怪,哥儿不单挑你,连将军专门去宫里请的御膳房头厨,哥儿都嫌弃。” 真是宠坏了。 嬷嬷去账房结了银两给她,便唤了个小丫鬟送她出府。 途经后花园时,领路的丫鬟忽然捂着肚子面露难色,说是闹了肚子,让秦芜在原地稍等片刻。 将军府内太大,回廊交错,她也不好随意走动,便自己走到一处繁茂的牡丹花丛旁,在假山石边找了个阴凉处站定等待。 园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的微响。 秦芜百无聊赖地看着四周的花草,忽地,一阵窸窣声从牡丹花丛深处传出。 她以为是进了野猫,循声望去,却透过花枝的缝隙,瞧见一个小小背影,正撅着身子蹲在泥地上。 正是方才在抱厦里吐得满头是汗的柏哥儿。 他身边没跟着丫鬟婆子,像是一路偷偷溜出来的。 只见他抠起一小块泥土。 秦芜以为他在玩泥巴,却不想他竟将那块泥巴直接塞进了嘴里! 秦芜呼吸一滞,整个人愣在原地。 他费力地咽下去,又低头抠起一截干树皮啃,神情鬼祟又满足,像偷吃到了天底下最好的吃食。 47. 少爷啊,来吃土啦。 以秦芜的现代经验来看,当然不会觉得他是中了邪。 若猜得不错,这应当是小儿病症里的异食癖,同时还伴随着厌食症。 在前世,这种病症并不算稀罕。多半是因为小儿肚子里生了虫,或是长身体时饮食单一,身子里缺了铁、锌等微量元素,影响了味蕾功能。 身子亏空得狠了,缺铁性贫血会促使孩子吃些不该吃的东西。 而泥土墙皮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吃进去,填满了肚子,便更影响胃口。 太医们若只将这当成寻常的脾胃衰败来治,一味地开些健脾消食的药,自是南辕北辙。 柏哥儿闻着羹汤犯恶心,连御厨的山珍海味都吃不下,并非存心捣乱,而是生了病。 秦芜正想着,不远处卵石小径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柏哥儿耳朵尖,动作一顿,像只警觉的猫儿般,弓着腰溜得飞快,转眼就没入另一片花丛不见了。 不多时,方才那个领路的丫鬟步履匆匆地寻了过来。 “秦娘子,实在对不住,让你久等了。咱们走吧,奴婢这就送你出府。” 秦芜收回视线,神色如常地点了点头,跟着丫鬟顺着游廊往外走。 可没走多远,她脚步却渐渐慢了。 就这么走了?她不甘心。 七公子这病症,拖得一日重一日,寻常太医看不出门道,再拖下去,好好的孩子都要拖垮了。 若能用食疗把这孩子治好,不仅是积了德,更是个千载难逢的良机。平芜私馔的名号,在京城里便算真正立稳了。 走到二门处的垂花门前,秦芜停下脚步。 小丫鬟愣了愣:“娘子怎么了?” “劳烦姐姐通融一下,再领我见一次夫人,我有话,要同夫人说。” 丫鬟愣住了,面露难色:“这……夫人正心烦着,娘子这会儿回去,怕是要触霉头。” 秦芜从袖子里摸出半两碎银,不动声色地塞进丫鬟手里,低声道:“好姐姐,你只需替我通传一声,成与不成,绝不连累你。” 丫鬟犹豫片刻,终是点点头,领着她原路折返。 抱厦内,下人们刚把满地狼藉收拾干净。 夫人靠在罗汉床上闭目养神,眼圈还是红的。听见顾丫鬟通报说那厨娘又回来了,她皱了皱眉,却还是让人进来了。 “你还有何事?可是方才账房给的汤药费短缺了?” 秦芜上前行了礼:“夫人误会了,民妇折返,是想厚颜再求一次给七公子做吃食的机会。” 顾夫人叹了口气,摆手道:“难为你一份心意。可你也瞧见了,连御厨的菜他都不看一眼,你又何必白费功夫。” “夫人,民妇方才思忖良久。七公子的症候,民妇曾在乡野间见过。” 顾夫人拨弄佛珠的手微微一顿,掀开眼皮看向她。 秦芜迎上顾夫人探究的目光,继续道:“乡下有些孩童,长身体时也会突然厌食,见着精细的鱼肉便犯恶心,怎么也喂不进去。乡下的土郎中说,这并非脾胃坏了,而是小儿生长太快,身子里缺乏地气。” “地气?”顾夫人听得稀奇,太医们满口都是“脾虚气弱”,这“缺地气”的说法,她还是头一回听。 “正是。身子里缺了地气,便受不住精细的大鱼大肉。所以,我想依着土郎中的法子,用些特殊的食材入馔,把亏空的补上,这厌油腻的毛病自然就不药而愈了。” 秦芜没提七公子在吃土,怕说了平添夫人恐慌,不仅不要她,还会请来跳大神的。更可能让七公子更加抵触。 顾夫人将信将疑:“太医都束手无策,你说的这乡野路子,当真有用?” 秦芜道:“夫人,既然太医的药石无效,何不容民妇用食补一试?堵不如疏,民妇愿花两日功夫,去寻几味特殊食材,专为公子制一道补地气的药膳。两日后,民妇将药膳送来。若公子依旧吃不下,秦芜分文不取。对夫人而言,也不过是多试一碟点心的事,绝无妨碍。” 顾夫人默然片刻。 乡下总有些奇巧法子,或许真能歪打正着。这些年她把柏哥儿养得太精细,吃穿用度皆是最好的,反倒没有乡下那些在泥地里摸爬滚打的孩子结实。如今既然太医都没了辙,不如死马当活马医,让她试试。 良久,顾夫人沉沉舒出一口气,“也罢,难为你受了委屈还肯费心。我便许你两日之期。若真能如你所言,让他张嘴吃下东西,将军府定重金酬谢。” 秦芜屈膝又行一礼,“多谢夫人成全。” 出了将军府的大门,秦芜径直往西市走。 治异食癖,最关键是补足体内缺失的铁和锌。而动物肝脏,正是补这两样的天然良药。只是小孩本就挑嘴,动物肝脏那股腥膻的土腥味若是处理不好,柏哥儿怕是闻一口又得掀翻托盘。 况且食补不是吃一顿就能见效的。 她得想个法子,把滋补食材做成他现下最感兴趣的模样,让他在试菜那天吃下去,才好进行后面的食疗。 她先去生肉铺,挑了一副色泽红润、筋膜少的新鲜猪肝。接着去南货行称了些黄豆、熟黑芝麻和去壳的生南瓜子,最后买了两根健脾胃的老秋山药。 猪肝是补铁补血的好物,黄豆和芝麻补锌,而南瓜子则是民间用来驱虫的温和良药。 回到家,秦芜便一头扎进灶房。 这道菜最费心思的是如何把腥膻气重的猪肝,做得让一个挑食的孩子吃不出来。 她将猪肝切成薄片,放入清水中反复揉洗,泡了两个时辰,中途换了几回水,直到血水析干净。接着,切了些生姜和葱白,连同猪肝一起下入冷水锅中煮开。 撇去浮沫后,捞出冲洗干净,再换一锅新水,加葱姜二次煮透。 两次去腥,猪肝原本的怪味便散得差不多了。秦芜将其切成细小的碎丁,倒进没放一滴油的干铁锅里。 她守在风炉前,用微火慢慢翻炒。 这活儿急不得,火稍大些便会发苦。随着水汽一点点被烘出,猪肝丁逐渐缩小,颜色变深,最后变得干瘪焦脆,拿手指轻轻一捻便成了粉。 秦芜将炒干的猪肝倒进石臼,细细捣碾成末,再用细箩筛过。筛出的猪肝粉细腻如沙,透着一股肉香,早没了内脏的腥气。 接着,她把黄豆下锅焙炒出焦香,磨成细粉。黑芝麻和南瓜子也分别焙熟、捣碎。 当褐红的猪肝粉、淡黄的豆面、乌黑的芝麻碎和微绿的南瓜子末按比例混在一处时,颜色和质地便发生了奇妙的变化。 几种粉末交织,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灰褐色,质地松散粗粝。一眼瞧过去,活脱脱就是一捧干燥的 陈年泥土。 可若是凑近闻,却只有豆面的焦香与干果的脂香,十分勾人食欲。 光有“土”不行,干吃粉末容易呛嗓子,还得有个温软的底子托着。 秦芜把老秋山药上锅蒸得软烂,去皮后用木勺压成细腻的山药泥,里头拌入一点点清甜的红枣泥提味。 到了第三日清晨。 秦芜特意寻了个素净的粗陶小浅钵。 底层铺上厚厚一层温热软糯的山药泥,上头均匀地撒满那层特制的“泥土”,将其完全覆盖。最后,她在中央插上一小株刚掐下来的青芽。 远远看着,这就是一盆刚从庭院里端出来的带土盆景。 秦芜将这“盆景”放进食盒,再次登了将军府的门。 抱厦内,顾夫人正满面愁容地坐在罗汉床上,由着小丫鬟轻轻按揉着额角。 见她进来,顾夫人只微微抬了抬眼,语气里没抱多少指望:“娘子来了。东西备好了?” “备好了。”秦芜掀开盖子,端出那只粗陶浅钵。 钵里灰褐色的细土松松铺着,中央立着株嫩生生的车前草,活脱脱刚从院角挖来的一盆带土野草。 顾夫人眉头倏地一皱,旁边的嬷嬷都倒吸了口气:“这……这是泥土?娘子这是何意?” “夫人放心,是用谷物、肝泥和山药做的,专给公子补地气的。特意做得像土些,公子看着眼熟,兴许肯松口尝一口。” 顾夫人将信将疑,使了个眼色。 嬷嬷立刻上前,拿起银匙挑了一点粉末混着底下的山药泥,放进嘴里细细尝了。 半晌才点头:“夫人,确是吃食。有黄豆的焦香,还有山药的甜味,细得很,半点怪味都没有。” 顾夫人这才松了半口气,可看着那“盆土”的模样,还是犯愁:“就算能吃,可柏哥儿之前连雕成龙凤的萝卜和冬瓜,都只尝了一筷子便撂下了,见了这古怪样子,怕是碰都不肯碰。” 秦芜顺势开口:“民妇正有一事想求夫人。公子心思重,最好面子。这吃食模样不像正经席面,若是一屋子人盯着劝,他便是想吃,也怕旁人笑话,定然拧着不肯张嘴。不如一会儿请公子过来,夫人带嬷嬷们暂且退到外间,屋里只留民妇一个人哄哄他。没人看着,他反倒放得开。” 顾夫人迟疑了片刻,但想着太医都没辙,常嬷嬷又试过菜确无大碍,终是点了点头。 当即吩咐嬷嬷:“去,把柏哥儿请过来。就说有新做的点心,让他过来瞧瞧。” 不多时,柏哥儿就被嬷嬷领了进来。 他手里攥着半只木蚂蚱,蔫蔫的没精神。刚跨进门,一眼就瞥见案上那盆“土”,脚步一顿,脸色“唰”地就白了。 他倏地抬眼看向秦芜,眼神里又慌又怒。这人竟然把他吃土的事告诉母亲了?还特意做了盆土来当众揭他的短? 他攥紧了拳头,抿着嘴站在门口,一副随时要跑掉的模样。 顾夫人没察觉儿子的异样,只招了招手:“柏哥儿过来,这是秦娘子做的吃食,你尝尝看。” 柏哥儿没动,只警惕地盯着秦芜。 秦芜不为所动,转头对夫人道:“夫人,你们先往外稍候吧。人多,公子放不开。” 顾夫人点点头,领着嬷嬷、丫鬟都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房门。 48. 打工一月,酬劳三十两! 屋里一下子静了。 柏哥儿绷着小脸,终于开口,声音又奶又凶:“你跟我娘说什么了?是不是告我的黑状了!?” 秦芜笑着反问道:“我若真告了黑状,夫人刚才会那么安稳地走出去吗?只怕这会儿早就请了太医,按着你灌苦药汁子了,再请道士,为你两万符水。” 柏哥儿一愣,嘴撅得能挂油壶了,哼哼唧唧道:“谅你也不敢!” 秦芜看着这小屁孩儿色厉内荏的别扭样,知道不能端起长辈姿态劝,也不能伏低做小哄。 于是像平辈商量般道:“那日在假山后,我是瞧见了。但我没跟任何人提半个字,以后也不会提。我知道你不是成心想捣乱,你是生了病,身子难受,才会想去吃那些东西,对不对?” 柏哥儿抿紧嘴唇。他到底是个孩子,被戳中心事,又是委屈又是难堪,别过脸不吭声。 “喏,尝尝吧。”秦芜将那浅钵往他面前推了推,递上银匙,“绝不比地上的泥巴差,还不会让你肚子痛,最重要的是,你吃了这个,以后就不会再想吃泥巴了。” “当真?”他皱眉问。 “我骗你做什么。”她看着柏哥儿,声音放缓:“咱们打个商量。你尝一口,若真咽不下去,我立刻端走,绝不勉强。你的秘密,也永远只是秘密。” 柏哥儿迟疑了。这段时日,他被自己对泥土的渴望所困扰,一面吃又一面愧疚。 而且从刚才起,他就闻到了一股带着火焙气的干爽焦香。 他肚子早就饿得发慌,那股香味勾得他咽了口唾沫。 见秦芜没有步步紧逼,他终于挪动步子蹭了过去,拿起银匙,试探着在那层“细土”上轻轻舀了一点,带着底下的山药泥,送进嘴里。 粉末触到舌尖,粗粝松散的口感,竟奇妙地安抚了他那想嚼泥巴的冲动。 稍微一抿,猪肝粉和豆面的丰腴脂香便散开了,一点儿也不腥,混着底下的甜软山药,妥帖极了。 他这几日吃什么吐什么的胃,不仅没翻腾,反而像是久旱的荒地遇了甘霖,叫嚣着还要。 柏哥儿没说话,手里的勺子也再没停下。他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送,吃得急了,嘴角沾了一圈灰褐色的粉末。 秦芜倒了杯温水放在他手边,轻声提醒:“慢些吃,别噎着。” 一门之隔的屋外。 将军夫人心神不宁地在廊下踱步。 等了半晌,屋里既没有摔碗的动静,也没有呕吐声,安静得反倒让人心里没底。 “怎么半点声响都没有?该不会是不肯吃,在这儿耗着吧?”夫人忍不住停在门前,正犹豫着要不要推门进去看看。 这时,房门开了。 秦芜从容地跨出门槛,将手里的木托盘,递到将军夫人面前。 顾夫人定睛看去,愣住了。 那只粗陶钵干干净净,连点残渣都没剩的。 “他……他都吃了?” “都吃了。”秦芜微微欠身,“公子胃口不错,都吃光了。这会儿正喝着温水呢,您进去瞧瞧?” 顾夫人进去瞧了瞧,见柏哥儿正捧着温水小口喝着,眉眼间那股烦躁戾气竟真的散了不少。 顾夫人眼圈一红,攥着帕子按了按眼角。多少太医、多少御厨都束手无策的毛病,竟让这个市井厨娘给治了。 她当即拍板,要出重金请秦芜每日往府里送一餐。 未等秦芜答话,柏哥儿几步跑过来,伸手就攥住了她的袖口,仰着小脸道:“不行!要你天天来,一日三餐都做!” 顾夫人拿这小祖宗当眼珠子疼,哪有不依的,当下便转头看向秦芜,温声道:“秦娘子,既然柏哥儿信赖你,不知你可愿在府上客居一月?酬劳,我按外头酒楼大厨的双倍结给你。三十两如何?” 三十两!秦芜心里开了花,不仅能赚到钱,若能趁这一个月与将军府结下善缘,平芜私馔日后便算是有了个稳当的口碑。 秦芜脸上维持淡然,屈膝应下:“承蒙夫人看得起,民妇自当尽心。只是家里还有个吃食摊子,我得回去交代一番,顺道收拾两件换洗衣裳再来。” 顾夫人点头应允,立刻吩咐管事备了一辆马车,送秦芜回槐树胡同。 到了家,刚过晌午。赵氏见秦芜坐着大马车回来,吓了一跳,还当是惹了什么祸事。 听秦芜把前因后果一说,赵氏这才喜笑颜开:“阿弥陀佛,这可是积德的好事,你能治好人家的病,那是大造化。你只管去,家里的摊子有我和你哥哥们呢。” 秦芜把正在屋里编竹筐的秦凡叫了出来,细细叮嘱:“大哥,我去将军府这一个月,你不用天天盯着地。以后你单日下地,双日就在家帮娘出摊。” 秦凡连声应下。 秦芜又拉着赵氏进了灶房。 “娘,我不在家,咱们摊子上的口味不能断。我教您调两个新馅儿,一个是荠菜鲜肉,一个是香菇嫩鸡。” 秦芜系上围裙,边切肉边给赵氏演示。她耐心讲解,把调料的配比和火候掰碎了讲给赵氏听。 赵氏本就是干活利索的,试着调了一盆,煮出来一尝,鲜得直咂嘴,心里有了底气,连赶着让秦芜去收拾包袱。 秦芜拿了两身换洗的素净衣裳,坐着顾府的马车又回了东长街。 嬷嬷给她安排了小厨房旁边的一处倒座房,屋子不大,但床铺被褥全是半新的,干净整洁。 傍晚时分,秦芜收拾好,便去了小厨房清点明日的食材。 顾府的厨房很大,山珍海味应有尽有。秦芜挑了几样健脾温润的食材,又嘱咐了烧火丫头明日生火的时辰,这才从厨房退出来。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游廊下刚掌起一溜儿纱灯。 秦芜顺着游廊往自己的住处走。刚转过一个月洞门,迎面便撞见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公子。 来人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团花锦袍,摇着折扇,脚步微浮,身上 带着一股淡淡的酒气与脂粉香。 秦芜没料到这时候内宅园子里还有男眷,赶紧侧身往廊边避让,垂着眼屈膝行了个半礼。 谁知那公子反倒停了脚步,折扇“唰”地一收,用扇骨轻轻抬了抬她的下巴。 “抬头我瞧瞧。哪院的丫鬟?怎么从没见过你。” 秦芜偏头避开扇骨,淡声道:“回公子,民妇是夫人请来给七公子调理饮食的厨娘,姓秦。刚到府里,正要回住处去。” “厨娘?”那公子低低笑了一声,目光顺着她眉眼扫到下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母亲如今眼光倒是好了,连厨娘都挑这般清秀的。就是不知道,手艺跟脸蛋比,哪个更好?” 他说得放肆,身后跟着的两个小厮也憋着气低笑。 秦芜眉头微蹙,没接话,只垂着眼站得端正。 看这打扮气派,应该是将军府的主子,她就当木头石头好了,犯不着跟这种人硬碰硬。无趣了他自然就走。 正僵持着,廊下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是顾夫人身边的常嬷嬷来了。 她快步上前,屈膝陪笑道:“五公子安。秦娘子是夫人特意请过来给七哥儿调脾胃的,初来乍到不识路,正撞上公子了。” 她说着又冲秦芜使了个眼色,“娘子快去吧,七哥儿刚还问起你留的点心呢。” 那顾五公子本就是随口调笑两句,见有人来打圆场,也没兴致多纠缠。 折扇“啪”地展开摇了摇,嗤了声:“罢了,去吧。什么调理脾胃,我看母亲是病急乱投医,什么阿猫阿狗都往府里请。” 说罢,带着小厮摇摇晃晃往前头院去了,酒气混着脂粉香飘了一路。 秦芜直起身,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 身旁的常嬷嬷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娘子莫往心里去。这是府里的五公子,单名一个晏字,是前元配夫人生的嫡长子。打小就骄纵惯了,整日里斗鸡走狗、眠花宿柳,将军从前只知道打,后来前夫人逝世,也就不打了。而我家夫人乃是继室,也不好严管。所以...唉...你往后撞见他,尽量绕着走,别跟他搭话,省得惹无谓的麻烦。” 秦芜恍然,继母难做,看来自古就这样。 果然是高门深院,从来没有只管烧饭做菜的清净。这才入府头一日,就撞上这么位人物。往后行事更得步步留心,只守着自己西小灶的一亩三分地,管好柏哥儿的饮食,旁的事一概不看不听,省得沾惹是非。 常嬷嬷又温声提点:“西小灶那边的食材你只管挑,每日管事都会送新鲜的过来。你是夫人请来的人,底下人不敢怠慢你。只是五爷那边,你少往跟前凑就是了。” “多谢嬷嬷照拂。”秦芜微微颔首。 两人别过,秦芜顺着游廊往倒座房走,心里盘算着明日的食谱——晨起先炖一锅小米山药粥,佐一小碟松壤粉,午间做个虾仁芙蓉蒸糕,晚上再熬碗四神猪肚汤,都是温软健脾的,循序渐进着来。 49. 为了三十两,她忍。 次日清晨,秦芜端着熬出米油的小米山药粥,配着一碟虾仁芙蓉糕去了抱厦。 顾柏昨日刚被那盆“土”安抚了肠胃,今日原本有些期待,可一看食盒里端出来的又是寻常的清粥小菜,小脸就拉了下来。 他别过头,哼了一声:“我不吃这个,我要吃昨天的土。” 顾夫人在一旁急得又想开口训,秦芜却暗暗递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她不慌不忙地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竹节筒,拔开塞子。 “那东西太补,不能天天当饭吃,得当成药引子。”秦芜连哄带骗,将竹筒倾斜,把昨日剩下的一点灰褐色粉末均匀地撒在熬得黏糯的黄小米粥上,“喏,洒了药引子,这粥便不一样了。你搅和搅和试试。” 那股熟悉的火焙肉脂香混合着小米的谷物香气飘了出来。 顾柏狐疑地拿起勺子搅了两下,粥面浮着一层灰褐色的细末。 他试着尝了一口,果然没有反胃,这才不情不愿地把一碗粥喝了个底朝天。 有了这“药引子”做过渡,接下来的七八日,秦芜变着法地将猪肝粉、豆面揉进各种面食和汤羹里。 顾柏不仅没再吐过,那青白小脸上也渐渐有了血色,肉眼可见地精神了起来。 他跟秦芜的关系也越发好了。 每日早晨,他便跑到西小灶门口蹲着,也不闹,就托着腮帮子看她筛粉、揉面,鼻尖沾了点面粉也浑然不觉。有时在园子里摘了鲜花,便趁她不在,悄悄搁在案板角上。 秦芜瞧见了也不点破,隔日做山药糕时,便多做一朵糖渍小花,搁在他碗边。 偶尔晴好,吃完午饭她会陪他在廊下坐会儿,跟他说些前世她在乡下奶奶家的趣事。 比如蚕豆花开时像满田紫蝴蝶,说蝼蛄夜里会顺着田埂打洞,说桑椹熟了紫得染手指。 顾柏听得眼睛亮晶晶的,长到八岁,他的世界只有深宅大院和喝不完的苦药,从没人跟他说过这些故事。 府里下人都私下说,七公子像是换了个人,不单肯吃饭了,连笑都多了。 顾夫人喜得合不拢嘴,吩咐下去,西小灶的食材只管拣最好的送,半点不许怠慢。 这天傍晚,秦芜炖了碗百合莲子羹,炖得糯糯的,清心安神,想着给顾柏当宵夜正好。嬷嬷说七公子在后花园看蚂蚁搬食呢,她便端着小碗,顺着游廊往园子去。 刚转过芭蕉丛,便听见假山那头有人说话。 一个声音漫不经心,带着点冷笑,是顾晏的声音。另一个声音怯懦,是顾柏。 秦芜脚步顿住,没好意思贸然过去,便停在树丛后等了等。 风卷着芭蕉叶沙沙响,话声碎在风里,听不真切。只断断续续飘来几句: “……吃些不干不净的东西……母亲还当宝贝……” “……再闹,仔细我……” 顾晏的语气轻佻又刻薄,像逗弄什么小动物,接着便传来顾柏克制的啜泣声。 秦芜探了探头,就见顾柏踉跄着退了一步,攥着拳头,浑身微微发抖。接着,他点点头,转身跌跌撞撞地跑了。 秦芜眉头紧锁,正欲后退避开,顾晏却敏锐地转过头,一眼瞧见了树丛后的衣角。 “谁在那儿偷窥?给我站住!” 躲是躲不掉了。秦芜深吸一口气,端着空竹篮绕出花墙,垂着眼行了个礼:“见过五公子。民妇来采些莲藕。” 顾晏看清是她,挑了挑眉,嘴角勾起抹轻慢的笑。 “我当是谁,原来是七弟院里的小厨娘。”他缓步走近,目光落在她白净的脸颊上,“瞧把我七弟养得,都有力气满院子乱跑了。娘子好大的本事。” 秦芜不卑不亢:“五公子谬赞,不过是分内之事。” “爷也想沾点弟弟的光。这会儿正巧胃里泛酸,没什么胃口。劳烦秦娘子也给我做碗粥来。记住了,要清,要淡,不能见油星,也不能有半分甜味。做不好……” 他拖长了语调,“仔细你这差事还能不能保。” 秦芜垂着眼应了声“是”,心里清楚这是故意找茬。可他是府里的五公子,她一个外府厨娘,犯不着正面顶撞。 她转身回了西小灶,盘算着做什么粥。 胃里泛酸,又要清,要淡,不能见油星,不能有甜味。这摆明了是故意出难题。普通的白粥寡淡,他定会挑刺说没滋味。若加了肉末高汤,又犯了“见油星”的忌讳。 针对胃酸泛溢,前世最管用,也最质朴的法子便是“焦米粥”。 她从米缸里舀了一小碗上好的新粳米,淘洗干净后,沥干水分。灶上架起一口洗净的干铁锅,不放一滴油,烧热后直接将粳米倒进去。 这活儿全凭耐心,火大了米会糊,火小了焙不出香气。 她用微火慢慢地翻炒,原本雪白的粳米渐渐转为微黄,一股谷物焦香在灶房里弥散开来。 等米炒到呈现浅琥珀色,秦芜往锅里注入清水,又从案头的料盒里挑了一小片存放了五年的新会老陈皮,洗净后一并丢入锅中。 大火煮开,小火慢熬。 半个时辰后,粥熬好了。这粥与寻常的白粥不同,汤汁清亮透明,泛着淡淡的茶褐色,米粒开了花却不散烂。不仅没有半点油星和甜腻,那股陈皮的清苦药香混着焦米的醇厚,闻着便让人觉得胃里妥帖。 秦芜将焦米陈皮粥盛入一只青瓷小碗,放进食盒,提着去了顾晏所在的前院水榭。 水榭里,顾晏正斜倚在美人靠上,手里把玩着两枚核桃,身边连个伺候的小厮都没留。 听见脚步声,他撩起眼皮,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秦芜身上。 秦芜走上前,把粥搁在石桌上。 “五公子,粥好了。” 顾晏坐起身,瞥了一眼那碗颜色古怪的汤水,嫌弃地挑起眉:“这是什么东西?我让你熬粥,你端一碗刷锅水来糊弄我?” “回公子,这是焦米陈皮粥。公子方才说胃里泛酸。这焦米经过干焙,性温,可健脾和胃,陈皮也能理气化痰。此粥无油无糖,清淡开胃,正合公子的吩咐。” 顾晏动作微顿。他本是随口一句刁难,打算借机发作,倒没料到她真对症下了厨。 他半信半疑地拿起银匙,搅了搅粥汤,舀起半勺送入口中。 温热的汤汁滑过喉咙。 没加糖,却带着谷物烘烤后独有的回甘。陈皮的微微苦涩恰到好处地压住了他这几日饮酒过度的烦腻感。暖意顺着食道落进胃里,那股烧灼泛酸的不适,竟真的平复了许多。 顾晏眼底闪过一丝意外,还真有两把刷子。 他放下勺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似笑非笑地看向秦芜:“手艺倒确实拿得出手。只是不知道,秦娘子的规矩,是不是跟手艺一样好?” 秦芜垂着眼:“民妇愚钝,不懂公子的意思。” 顾晏站起身,慢慢踱步到她跟前,靴尖几乎要抵到她的裙摆。 他俯身,声音压低,带着几分试探:“方才在假山后头,你都听见什么了?” 秦芜神色未变:“民妇只听见公子吩咐要做一碗无油无甜的清粥。其余的,一概不曾听见。” 她这副装聋作哑的模样,寻不出一丝破绽。顾晏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是个聪明人。”他语气轻佻,“明儿你再过来,我还要吩咐你做东西。” 秦芜皱眉,斟酌着回绝:“民妇是夫人聘来伺候七公子饮食的,恐怕分身乏术。” “叫你来你就来,你不来我就亲自去求母亲,你看她是会为了显她这个继母的大度由着我,还是为了一个外头雇来的厨娘,去落个苛待继子的恶名?” 她就知道,这事没那么容易过去。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为了那三十两,她忍。 此刻也没必要跟他在这里耗。她压下心底的憋闷,微微垂首:“知道了。公子早些歇息,民妇告退。” 走出水榭,夜风一吹,秦芜心底隐隐发沉。 顾晏这人,看着是个不学无术的花花公子,实则像条阴冷的毒蛇。也不知他平常如何欺负柏哥儿。 她提着空食盒,刚转过前院的垂花门,蓦地顿住脚步。 不远处的游廊柱子后,孤零零地站着个人影。 “柏哥儿?”秦芜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上前,“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身边连个丫鬟都没带……” “你别过来!”柏哥儿往后退了一步。 他仰头瞪着她,眼眶通红,眸子里满是被背叛的愤怒和委屈。 “你也是个坏人!”他吼道,“你竟然给他做东西吃!你跟他们一样,都是去巴结他的!” 秦芜心口一酸,想要上前拉他:“你听我解释,是他……” “我不要听!”柏哥儿一把挥开她伸过来的手,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我以为你是好人,我以为你跟别人不一样……我再也不要吃你做的东西了!我讨厌你!恨你!” 吼完,他转身跑进了漆黑的后花园里。 “柏哥儿!” 好不容易刷出来的好感度,一朝归零。 秦芜急了,提着裙摆就追了上去。 将军府后园极大,草木深重,假山林立。小孩子身形矮,随便往哪个花丛石洞里一钻,便寻不见踪影。 秦芜不敢大声嚷嚷,怕惊动了旁人,让柏哥儿难堪。她只能借着微弱的月光,顺着他跑开的方向,一个院角一个花坛地找过去。 找了两三刻钟,她出了一身汗,却始终没见着人。 难道跑回房了? 正当她打算回去看看,路过一处假山群时,一阵咀嚼声传了出来。 秦芜顿住,这声音很耳熟。 她放轻脚步,慢慢绕过半人高的太湖石。 借着月光,她看见柏哥儿正蜷缩在最里头的石洞里。 这几日好不容易戒掉的恶习卷土重来。 他徒手抠起地上带着腐叶的湿泥巴,大口大口往嘴里塞。他一边嚼,一边无声地掉着眼泪,泥水混着泪水,将一张白净的小脸糊得污浊不堪。 秦芜看着这一幕,震惊又难过。 她原以为用食物治好了他的胃,这事儿便算成了。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明白,异食癖并不全是因为缺微量元素,还有心病。 将军府养尊处优的小公子为何会有心病? 除了顾晏的长期霸凌,她想不出别的了。 50. 开门,送温暖。 秦芜看着泥泪糊脸的孩子,轻轻走进去,蹲下来,从袖中摸出素帕,递到他跟前。 “不吃了,啊?我不告诉别人。”她声音轻柔,像哄受惊的小猫。 柏哥儿浑身一僵,抬起满是泥的脸,瞪着她,眼里还包着泪,又警惕又委屈。 紧接着,他扣起一坨泥巴甩她身上,“你滚!我要跟母亲说不要你了!” 她哪里会跟个孩子置气,微笑道:“我哪儿都不去,就在这儿陪着你。” 他怔怔看着她,他要的不正是有人陪伴。 他不敢跟母亲说,母亲常常在他面前念叨,要他万事忍让,千万别去惹五哥不快,免得落人口实。父亲常年在军营,十天半月不见人,偶尔回府,也只会板着脸训斥他没有将门虎子的做派。 而五哥总在无人处折磨他。 打碎他心爱的玩意儿,将他关在黑漆漆的假山洞里用石子砸,还笑着说要把他埋在泥地里当花肥。 顾晏说他肚子里生了烂根的树,要吃土才能填满。那些恐惧像毒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让他一害怕就忍不住去抠地上的烂泥。 所以他喜欢秦芜,因为她眼神总是平静温柔,即使看到狼狈脏污的样子,也没有嫌弃害怕。 憋了大半天的委屈,在她的注视里忽然就崩了。 他嘴一瘪,扑进她怀里,哭出了声。 秦芜伸手接住他,轻轻揽住他瘦小的背,一下一下拍着。 她什么也不问,就由着他哭到打嗝抽气,甚至把她前襟蹭得全是泥印。 哭够了,他才埋在她怀里,抽抽搭搭地挤出几句:“他总吓我……说我是病秧子……说父亲迟早不要我了……” 他断断续续把顾晏的恶劣说给她听。 秦芜心下明了,这长年累月的精神磋磨,小孩子如何扛得住。 秦芜轻轻擦他脸上的泥,跟他拉钩,小指勾着他小小的、沾着泥的手指。“今日的事,我不说,你也不说。咱们偷偷把病养好,好不好?等病好了,我们一同找他算账。” 柏哥儿泪眼朦胧地看着她,点了点头。 当夜,秦芜把他送回内院,跟值夜的丫鬟只说“公子在后园玩累了”。看着孩子躺好睡熟,她才回自己的倒座房。 关上房门,秦芜打了一盆清水,慢慢洗去衣襟和手上的泥污。 虽然跟顾柏和好了,顾柏也愿意听她的,但她不可能一辈子在这里。要想将这异食癖的心病连根拔起,还得从顾晏这个病灶入手。 可她只是个外聘的厨娘,要如何撼动将军府嫡子? ...... 次日一早,她刚给顾柏做好早膳,顾晏身边的小厮便来西小灶传话,点名要她中午时做一道“金齑玉脍”。 更刁钻的是,小厮传话,说五公子为保证入口新鲜,要秦芜亲自去他院里当面做。 秦芜闻言一顿,心想这五公子倒是看得起她,居然点了道名菜。 可这道菜很耗功夫,少说得做大半个时辰。其次,顾晏特意让她去院中现做,难道只图那口鲜气? 去了,这大半个时辰困在他的地盘上,人为刀俎,还不知有什么阴招等着。可不去,便是厨娘拿大,不敬主子,他正好借题发挥。 她想了想,还是应了下来。 打发走小厮,离午间还有些时辰。秦芜手上没闲着。先把顾柏的午食一一安排妥当,又绕到后头活水槽边看鱼。 “金齑玉脍”需要秋鲈,可现在刚入夏,没有肥美秋鲈。 她心里把替代的鱼过了一遍,又在心底盘算着该如何应对这场鸿门宴。 这时,常嬷嬷派了个小丫鬟,脚步匆匆地寻到了西小灶。 “秦娘子,门房说,你家里哥哥来了。”小丫鬟脆生生道,“带了些换洗衣物,这会儿正在后街的角门外等着娘子呢。” 秦芜一愣,秦凡来送东西了?正好可以问问他最近生意可好。 她净了手,解下围裙,快步往后街角门走去。 出了角门,初夏的日头已经有些毒了。四下静悄悄的,并无秦凡的身影。唯有墙根那棵老槐树下,停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 人呢?难不成小丫鬟逗她? 正纳闷着,青纱马车的车帘掀开一角,露出温润清俊的面容。 竟是祁珏。 他见她出来,便温声唤道:“阿芜,上来说话。” 她赶紧走过去,按下惊喜,调侃道:“原来是你假传圣旨。” 祁珏笑了,“若不这样说,我一男子还能说是你娘?总不能说是你......”他赶紧停下,深悔自己一时高兴,差点唐突了她。 秦芜倒神色如常,见四下无人,便踩着脚凳上了马车。 车厢里备着一篮子带着晨露的新鲜嫩笋,还有个包裹。 祁珏心思细,知道将军府这种高门深宅规矩大、水也深,怕她在里头受委屈,特意借着“兄长送东西”的名义来看看她。 “在府里可还算顺遂?”祁珏倒了杯温茶递给她,“瞧你心事重重的,可是遇上难处了?” 面对祁珏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秦芜忽然就松懈了几分。 她捧着茶盏,叹了口气,将柏哥儿的异食癖心结,以及昨夜顾晏的恐吓、今日清晨的刁难,全都和盘托出。 “我昨夜真想去告诉顾夫人和顾将军。可仔细一想,这路根本走不通。”秦芜眉头紧锁,有些无奈。 祁珏静静听完,赞同地点了点头:“你若去告状,确实是下下策。顾夫人是继室,若去向将军告发原配留下的嫡长子欺辱幼弟,将军只会觉得是继母刻薄、容不下前头的孩子。夫人自己也深知这一点,所以这些年才处处忍让顾晏。” 他声音沉稳,又替她将局势一点点剖开,“而顾将军常年带兵,最重阳刚武勇。他不仅对原配有愧,更觉得柏哥儿成天生病哭泣是‘没出息’。你一个外聘的厨娘去告状,顾晏只需倒打一耙,说是兄弟间的玩笑,你便成了挑拨离间、居心叵测的小人,最后被赶出府的必定是你。” “那我该如何?”秦芜看向他。 “不若找个由头,早点出来,我也放心。三十两月钱是不少,可犯不上把自己搭进去。就说摊子忙不过来,或是你娘身子不爽,顾府那边我替你去周旋。差事辞了,钱少赚些,没什么大不了 。” 秦芜却摇摇头。 “我走了,柏哥儿怎么办。他好不容易肯信我、肯好好吃饭。我一走,顾晏照旧,这孩子就真没人管了。再说,我也不是见着难处就缩的人。” 更重要的是,三十两啊,离开店启动资金又近一步。 祁珏望着她,没再劝。他早该知道,她比谁都好强。 秦芜思索片刻,忽然道:“我觉得吧,顾晏这种人,旁人定不了他的罪。只能让他自己栽在自己嘴里。且得让能定他生死的人,亲眼看见、亲耳听见......” 祁珏顺着她的话道:“你想让顾将军亲眼瞧见?将军气极了,也许会关起门来打他一顿。可打完了呢?顾晏这人心思阴毒,指不定变本加厉磋磨顾柏。” 说得也对,那她岂不是帮了倒忙。 她深深叹了口气,也是无计可施了。 祁珏安慰道:“别勉强自己,做好分内事就行。况且我听说将军府五公子在议亲,他没太多功夫刁难你。相看的日子估摸着就在这几日,到时候府里人多眼杂,你守好西小灶,尽量避开前院就是。” “议亲?哪家姑娘嫁给他才是倒霉。” 祁珏轻笑:“联姻图的是权势,哪管后院是不是火坑。左不过是哪家权门为了攀附将军府,舍出来的一颗棋子罢了。” 正说着,巷外传来木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夹着婆子和人搭话,由远及近。 两人同时噤声。祁珏抬手,在她腕上按了一下,示意别动,自己侧身掀开一线车帘。 一触即分,她腕上却像落了点温炭,身子没动,心却跳了跳。 外头是采买回府的婆子,和门房搭两句话便进去了,脚步声渐远。 祁珏放下帘子,眉宇间添了些不舍:“不能多留了。” 他从座下拎出个蓝布包裹递过来,“你娘腌的酱黄瓜,塞了一小坛。你妹妹写的家信,画了满纸数目,说是替你盯着摊上的账。我另添了一包焙松仁,昨儿刚到的,你留着做菜。” 秦芜结果,包裹沉实,酱菜坛用棉絮裹得严严实实,半点没磕着。 祁珏看着她,“凡事别自己硬扛。真到了用得上我的地方,让人递个话到云锦庄,或是你出府采买,总能碰上。” 秦芜郑重点头。他先掀帘看清四下无人,才放下脚凳。 她下车走出几步,没忍住回了下头,青纱小车还停在原地,车帘垂着,帘后那道影子没动,他是要看着她进了角门,才肯走的。 她心口微热,低头加快了脚步。 顺着角门回到西小灶时,顾晏院里的小厮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正掐着腰站在院里骂骂咧咧。 “秦娘子,你到底磨蹭什么呢?五爷说了,今儿这金齑玉脍,必须得吃上一口鲜的。你赶紧带上家伙什,跟我去五爷院里现做!” 秦芜心里将顾晏骂了个遍,转头脸上带笑: “就来。劳你回五公子,鱼脍讲究现杀现片,我把砧案活鱼都搬过去,借他院里廊下亮堂通风的地方现做,才不辜负这口鲜。” 小厮没料到她应得这样痛快,嘟囔一句“算你识相”,先回去回话。 51. 跳火坑? 秦芜转头点了烧火的张妈和两个抬炉小厮,活鱼、砧案、玉臼、小炭炉,一行四人明晃晃往顾晏院里去。 张妈低声问:“娘子真上他院里做?那地方……” “就在廊下做,门敞着,你们都在,人多眼亮,才好。” 张妈是府里老人,一听就懂,暗赞这厨娘虽年轻、行事却稳。 到了院中,小厮从活水槽里捞上鱼,赔笑:“娘子,五公子点的是秋鲈,槽里只有鳜鱼……” “就要鳜鱼,”秦芜挽袖,“鲈鱼要等秋风起才肥,眼下初夏,正是鳜鱼最鲜的时候。五公子是懂吃的人,不会跟时令过不去。” 她刀起刀落,去鳞剔骨,一气呵成,鳜鱼片得薄如蝉翼,铺在镇过冰的白瓷盘上,莹白紧嫩。 最费工的是金齑。 正经要用黄熟香橙、熟栗子,可初夏橙未黄、栗未下。她取当季青梅去核、新蒜剥粒、嫩姜切丝,再捏一撮祁珏刚送来的焙松仁,一并入玉臼细细捣泥,调入少许豉汁陈醋,齑料呈出淡金琥珀色,酸香清透,比橙齑更爽利。 顾晏摇着扇从屋里出来,一身宿酒气,扫一眼便嗤笑:“本公子点金齑玉脍,你弄碗鳜鱼、搁把松仁糊弄我?” 秦芜垂眼:“回公子,香橙十月熟、栗子秋末下,强拿窖藏到发糠的陈料,才是糊弄。民妇用当下的青梅新蒜嫩姜,取松仁焙香垫底,公子尝一口,若不如陈料,甘愿受罚。” 顾晏挑眉,夹一筷鱼脍蘸满金齑入口。 冰嫩酸鲜,新蒜不冲、松仁回甘,竟挑不出错。 他眯了眯眼,身子微微前倾,换了副语气:“你到屋里来,陪爷吃。” 廊下众人心道不好,却都观鼻鼻观心,头都不敢抬。 秦芜心里冷了半截,脸上半点不显,只垂着眉眼稳稳福了福:“公子说笑了。民妇是灶上的人,一身油烟气,哪有上桌陪食的规矩。传出去,倒叫人说将军府拿厨娘当清客,平白坏了公子的体面。” 顾晏扇子一停,似笑非笑:“爷的体面,用得着你个厨娘操心?” “民妇不敢。”她姿态低,话却半步不让,“只是这鱼脍娇气,离了冰、离了刀,搁一刻便老。民妇守在廊下现片,公子才吃得上这口鲜。人进了屋,谁伺候第二盘?” 她特意拣的地方,亮堂,人多,谁也别想把她往暗处挪。 顾晏岂会听不出,眯眼打量她半晌,忽然嗤笑,身子往椅背一靠,语气慢悠悠凉下来:“倒是个牙尖嘴利的,爷肯让你陪,是抬举你,懂吗?” 秦芜不为所动,继续官方回应: “民妇是夫人出双倍价钱请来给七公子调脾胃的,若在公子院里传出半句闲话,夫人问起来,民妇担待不起,公子脸上,怕也不好看。” 她顿了顿,软着话头又退半步:“公子若嫌民妇笨手笨脚伺候得不称心,民妇这就去回夫人,另换个伶俐的来,绝不耽误公子用鲜。” 顾晏盯她片刻,冷声道:“滚吧。别当有母亲护着,爷就动不了你。在这府里,你最好一直这么识相。” 秦芜福了一礼,带人从容退出。 几人出了院子,转过游廊,离得远了,张妈才敢出声:“我的娘哎,吓死人。五爷也到了议亲的年纪,还这般没个正形。亲事都听说定了七八分,夫人这几日正忙着备相看的席面呢。兴许等五奶奶嫁进来了,五爷也就不敢如此荒唐了吧。” 下人不议主家是非,她点到即止,摇头叹气。 秦芜随口搭了一句:“哪家千金啊?” “女方来头大着呢,长宁侯府新找回来的那位真千金,金尊玉贵的……” 秦芜一惊,议亲对象竟然是秦清绾! 侯府怎的将亲闺女往这火坑推啊! 张妈兀自摇头:“也是侯府那边上赶着,帖子一合,咱们夫人少不得设这席酒。咱们将军府是什么门第,多少人家排着队想结亲……”话一出口,自觉失言,赶紧闭了嘴。 秦芜定了定神:“定了哪日?” “后日。”张妈道,“就后日发帖请侯府的女眷过府赴席,夫人要亲自作陪呢。夫人这两日愁得什么似的,偏五爷那性子……唉,不说了,不说了。” 后日。 秦芜垂着眼,一路再没多问。 回到西小灶,她将砧案刀具一一洗净归位,手上不慢不乱,心里那团乱麻却越缠越紧。 她原还当议亲的是哪家素不相识的姑娘,叹一句命苦也就罢了,偏偏是秦清绾。 申时前后,她端着新蒸的山药糕去抱厦。顾柏正蹲在廊下看蚂蚁,见她来眼睛一亮,扑过来牵住她衣角。 顾柏这些日子脸上有了肉,笑起来也有了孩童的样子。 秦芜看着他,冷不丁想起张妈那句“五奶奶”。 若秦清绾真嫁进来,往后日日对着的就是顾晏这么个东西。而她期满一走,顾柏也落在这人手里,两个人双双落入磨爪啊。 “姐姐,怎么了?”顾柏仰头,察觉她走神。 “没什么。”秦芜回过神,把一块山药糕塞进他手里,“慢些吃,还有。” 点心刚喂到一半,顾夫人院里的丫鬟来传,说夫人请她过去。 正房里,顾夫人对着一沓茶果单子发愁,案上摊着大红庚帖。 见她进来,顾夫人揉着眉心开门见山:“后日请长宁侯府的女眷过府会亲,内堂我亲自陪,外院还要五郎出面陪客,里里外外几十双眼看着。这席面我不放心交旁人,就由你掌勺,茶点要精致,席面要体面,务必叫人满意。” 秦芜目光从那庚帖上一掠而过,恭声应下:“民妇明白,定不辱命。” “好。”顾夫人松了口气,又絮絮道,“这是五郎的终身大事,若真能成,他有妻室管束着,兴许也就收了心……” 退出正房,日头西斜,秦芜站在檐下,慢慢吐出一口气。 她可以做完这一个月,拿了月钱走人。可是秦清绾在她家最无助的时候伸出援手。她真能置之不理吗? 至少......也跟她说一下自己经历的事,让她能够心里有个数,若她不想嫁,侯爷夫人总不能逼她,毕竟才找回来的亲女儿,疼都还没疼够,总不会眼睁睁看着她跳火坑吧。 她望着渐次亮起的灯笼,心反倒沉静下来,理出了头绪。 若能帮助秦清绾,说不定也能帮顾柏脱离困境。 对,先得知道侯府那边究竟是个什么情形,清绾她,到底愿是不愿。 她拿定主意,现在得想法子,出府一趟。 次日清晨,秦 芜便拟好了菜式单子,让顾夫人过目。 夫人甚满意,她便顺势提出出府一趟,亲自采买:“宴席马虎不得,有几味特需的香料和南边来的干货,大厨房寻不到成色最好的,我亲自挑才放心。” 顾夫人正巴不得她尽心,满口答应,不仅给了对牌,还派了马车随她出府。 到了西市,秦芜将采买鲜果的活计派给了随车的婆子,自己则转身进了丰裕南货行。 雅间里,祁珏听完秦芜的来意,叹了口气:“长宁侯是个虚爵,老侯爷死后,侯府在朝中便无甚实权,全靠着祖上的荫庇撑体面。而顾将军手握重兵,正是皇上面前的新贵。两家一拍即合。至于顾晏在外头宿柳眠花的风评,侯府真的半点风声都没听过吗?” 秦芜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们知道,但权当不知。为了侯府的前程,也只有让女儿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恐怕秦小姐也没什么话语权。” 雅间里静了许久。 祁珏看着她神色凝重,问出心底的疑惑:“你若想借顾晏发疯搅黄这门婚事,一旦被察觉,顾、秦两家都不会放过你。我不明白,你为何非要替侯府千金冒这般掉脑袋的险?” 秦芜端起茶盏,垂下眼帘,缓缓将自己与秦清绾的纠葛说了一遍。 祁珏听完,默然良久。他素来通透,一听便知其中深浅,叹道:“处在那样的境地,不落井下石已是难得,她还肯深夜奔丧赠银。是个有肝胆的姑娘。” 他看向秦芜,目光转为肃然:“这局我便帮你,你要怎么做?” “我需要探探她的底,若她自己认命想嫁,我自然不多事。若她不愿……”秦芜眼神一沉,“我便要给她递个信,后日席间,与她借一步说话。但这信,不能惊动侯府的其他人。” 祁珏沉吟片刻,道:“我名下有个专送精细茶点的铺子,常给侯府内院的女眷供货。你若有信,可夹在食盒里。门房的婆子是我打点熟了的,能直接递到她跟前的大丫鬟手里。” “好。” 事不宜迟。祁珏那家专送内院的茶点铺,新出炉一炉合时的青梅酥,他命人取了一盒来。秦芜要了张记账的素笺,提笔悬了一瞬。 不能落名,不能提顾府,更不能叫这信万一落到旁人手里,牵出半个字。 她落笔只写:“昔蒙赠金,约以借息,今有要事,关乎姑娘终身。上老鸭汤时,至内堂西抱厦一见。” 清绾只要看见,便知写信的是谁 她将素笺折到最小,垫进食盒最底层,上头码好点心,又叮嘱:“只送她贴身的大丫鬟。旁人问起,只说铺子给姑娘添的新样茶食。” 祁珏点头,立刻命心腹伙计送往长宁侯府,又道:“我让人盯着,今晚一准把回话带到你手上。” 秦芜拎着买齐的香料干货,坐顾府的马车回了将军府。 傍晚,南货行按白日的采买单,把西小灶缺的几样干货补送到角门。缺样后补,本是采买常例,谁也不疑。秦芜亲自清点签收,将一只不起眼的食盒一并拎回了倒座房。 她掩上门,掀开食盒,底层那张素笺被翻了个面,新写了两个字:知道。 秦芜绷了一日的心,缓缓松开。她将素笺凑到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又低头细细捻散了。 52. 酒桌如江湖 会亲正日,天没亮透,西小灶的灯就点上了。 秦芜净了手,先把顾柏今日的份例安排出来。一碗熬软的粥、两碟不油不腻的小菜,叫人一早送到后头,又叮嘱嬷嬷带他在西边院里玩,今日前院人杂,不许他出来。 孩子那头,安置妥了。她便着采买回来的东西,把两席的走法在心里排定,一样样吩咐下去。 内堂女眷主清淡,便定下:青梅藕尖、蒜泥茄泥、香椿豆腐、卤味四色压桌,芙蓉鸡片、醋烹鳜鱼、火腿丁烧新蚕豆嫩笋,末了一道冬瓜薏米老鸭汤收口。 顾夫人特意交代,只奉茶、卤梅水、绿豆汤,内桌上一滴酒都不许有。 外院男席要喝酒,凉菜跟女席一样。热菜换成炭炙羊脔,配荷叶薄饼、蒜醋齑。 大厨房这一日听她调动安排。 秦芜站在灶前,头一桩先把老鸭汤吊上。 老鸭焯过水,文火煨着,冬瓜薏米后下。这道最费工夫,得头一个起火、末一个上桌,火候离不得人,她亲自看着。 余下的水案、炉灶、油锅,她都依次分派下去,自己只定调味,卡火候。 “藕尖焯过滚水就捞,过凉水才脆。茄泥上笼蒸烂,蒜泥拿热油激一遍,不许生辣。” 四样凉碟她交代给水案,卤味是现成的,切薄码齐即可。 芙蓉鸡片,她看着人把鸡脯去了筋,教他用刀背捶、别用刀刃剁,捶到起黏,兑多少蛋清、顺着一个方向搅,亲手做了一遍样子,余下的交出去。 鳜鱼的花刀她画在鱼身上,临上锅,那勺醋汁由她亲手烹。毕竟鱼就那几下,汁早一分晚一分都不成。 外院的炭炙羊脔是重头。 羊脊肉她亲手片薄,豉汁、酒、小茴香的分量当面定了,腌进盆里。 新蚕豆交油锅炸酥,那一碟花椒盐她自己兑,咸里压一丝甜。 梨木炭摊在院里晒透、码齐,只等外院发话,现点现炙。炙肉当着客人的面做,才够排场。 “点心掐着外院走菜的时辰出笼。内堂的菜,一律朱漆托盘送到帘外交接,谁也不许端进去。” 分派明白,四五口锅、十几号人,竟也丝毫不乱。 而她只在要紧处搭一把手,尝一勺咸淡。掌宴从来不是一个人闷头炒,是叫一灶的人,都顺着她的火候走。起初还有人瞧她年轻,几道菜下来,也就服了。 巳时末,外院开席,内堂随后。凉碟、热菜一道道上去。 日头渐高,外院热菜走了大半,炙羊脔的炭在院里点上。 秦芜看一眼时辰,舀起吊了整上午的老鸭汤。汤色清,鸭肉酥,冬瓜薏米都煨进了味,正是火候。 最后一道,该上了。这道她谁也不支使,亲自端。 昨日便签上约好了的,汤到,清绾便托更衣离席,到西抱厦。 她托稳汤盅往内堂去,到帘外并不进去,让丫鬟把汤递进去,特别叮嘱送给秦小姐。说完脚下一转,绕进了西侧抱厦。 抱厦半掩着窗,光线偏暗。秦芜刚进,外头便有脚步声急急过来,在门口停住。 秦清绾进来,身后只跟了自己的大丫鬟,回身替她们守在门外。 她今日一身做客的端庄衣裳,发髻一丝不乱,只在看见秦芜的一瞬,眼圈倏地红了,却还强压着,轻声问:“你怎么进的府?” “我是这府里请来的厨娘。”秦芜开门见山,“长话短说,你离席久了要起疑。这门亲,你自己,愿是不愿?” 秦清绾嘴唇动了动,半晌,轻轻摇头。 “我争过。”她垂着眼,指尖绞着帕子,“父亲说,这门亲是侯府的前程。娘疼我,可这事上,她做不了主。我原想,熬一熬也就认了,可外头顾晏那些风评,我听得夜里都睡不安稳。” 秦芜直入重点,“府里七公子,七岁的孩子,被他吓得吃土。就因为顾晏跟他说,他肚里生了棵烂根的树,得拿土填。前日他当着一院子下人,叫我进屋陪他吃酒。我一个外聘厨娘,他都敢这样。” 秦清绾的脸一点点白了。 “我今日叫你出来,不逼你。”秦芜道,“你若认命,这番话当我没说过。你若不愿,也用不着你去哭去闹,女方闹退婚,坏的是你自己的名节。得叫他们自己想退。” “怎么叫他们自己退?”秦清绾抬眼,到底是聪明人,很快从慌乱里定住,“我娘今日就在席上,几个哥哥也在外院。他们若亲眼瞧见……” “对。百闻不如一见。娘最疼你,她亲眼看见顾晏是块什么料,比你哭一百回都管用。我在外院灶上,酒菜经我的手,我自有法子,叫他当着你哥和客人的面,一杯杯自己喝到失态。” “你只做一件事,盯着内堂。等我往帘外递一盏卤梅水,就是他酒劲上来了。你寻个由头,把你娘请出来,往喧闹处走。剩下的,就等着看一出好戏。” 秦清绾怔怔看着她,“真行?你可千万别惹祸上身。” 秦芜挑眉一笑:“放心吧,我有分寸。” 秦清绾缓缓点头,眼神反倒定了:“好,我娘那边我有分寸,她吃软不吃硬,我知道怎么让她跟我走。” 她顿了顿,喉咙发紧:“姐姐,侯府那样对你,你本可以不管的。为什么冒这么大险?” 秦芜一愣,说实话,她挺喜欢秦清绾。 原身糊里糊涂占了人家十五年的荣华,可秦清绾在乡野养出一副好心肠,明理、豁达,非但没怨,没落井下石,甚至在秦三郎过世的大雪之夜,肯为她这个名义上的“死对头”雪中送炭。 这样的好姑娘,不能被毁。 秦芜想到此,笑道:“那夜灵前,你本也可以不来。” 秦清绾一下子别过脸,眼泪到底没忍住,飞快拭了。 门外两声轻叩,大丫鬟压着嗓子:“姑娘,里头来人请了。” “就来。”秦清绾应着,再回头,已把神色收拾干净。她伸手,握了一下秦芜的手腕:“我等你的信号。”说罢掀帘出去,衣摆一闪,往内堂去了。 秦芜在原地站了一息,自己另绕一条路,回了外院灶上。 她的法子,说难也不难,全在酒菜的安排上。 酒桌如小江湖,是有讲头的。 前世她家开私房菜馆,常有生意人来定包间谈合作。做东的为了把人灌醉好签合同,经常私下嘱咐后厨把菜做的适合下酒,让客人不知不觉多喝,事后还觉得是自己贪杯。这在餐饮行内,俗称“酒局菜”。 不用人硬劝,全靠菜来勾。 头一样,重其味。那道炭炙羊脔,她特意加重了青盐与茱萸粉。肉片一经炭火,脂香混着辛香爆开,入口极美,咸辣交织, 最是下酒。 第二样,乱其温。初夏微热,配这等火气旺的炙肉,本该用凉茶或冷酒压一压。她却偏让小厮给顾晏那一桌备了温热的琥珀酒。辛辣的炙肉下肚,再连饮几盏温酒,酒气在五脏六腑里发散得快,不出三巡,酒劲必能直冲天灵盖。 第三样,下酒零嘴。那碟酥炸新蚕豆,花椒盐兑了甘甜。这等零嘴磨牙下酒,勾着人一边高谈阔论,一边一口接一口地吃,越吃,手边的酒盏便空得越快。 今日外院男席,顾晏是做东的少主人,这般烈火烹油的席面,加上旁系族兄的奉承凑趣,他那点定力,撑不到下席。 但醉,只是头一步。喝醉的人百态,有倒头便睡的,有抱着柱子哭的。她要的是顾晏闹起来。 这一层她反倒不慌。这些天她冷眼瞧着,这人是沾酒就变的性子。宿醉是常事,醒着尚且要当着一院子下人拿她一个厨娘作践,喝多了更是口无遮拦、手脚没个轻重。 烂人喝醉了,只会暴露出更烂的底子。 收了心神,她净手,到外院花厅后头的穿堂灶坐镇。 前头男席坐着侯府大郎和族老,内外有别,她一个妇道人家不能露面,便守在这穿堂里调度。 炙炉、热灶都设在此处,菜成了,由男仆小厮往席上送。隔着一道花罩,前头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外院已酒过两巡,正是话热的时候。她一抬下巴,帮厨把椒盐酥豆装碟,小厮端了上去。 酥豆咸香磨牙,一桌人高谈阔论,手不自觉地往里伸,一碟豆子见底,酒盏也跟着空。 看酒的小厮是她事先叮嘱过的,提壶殷勤,盏一空就满上。 酒也是温过的,入口绵软不扎喉,顾晏不察,同族兄、侯府大郎推杯换盏,谈兴正浓。 “五公子一表人才,这门好亲成了,当真是郎才女貌......”族兄凑趣举杯,声音隔着花罩飘过来。顾晏被捧得舒坦,仰脖干了。 秦芜在灶后听得分明,这才点头:“上炙肉。” 梨木炭无烟,火色匀净。羊脔是她一早亲手腌的料,这会儿她只在旁看着厨役上架,翻烤的火候、几时撒料,都照她教的来。 “滋”地一声,脂香混着茱萸辛气腾起,薄片打卷,油珠滴进炭里。 她拣出头一片最嫩的搁在碟上,低声交代上菜的小厮:“送五爷那席,就说,炙肉趁热、就着酒吃最香。” 小厮应声上前。 羊脔咸辛、茱萸发燥,温酒入腹散得飞快。隔着花罩,前头顾晏的嗓门一点点高起来,额上见汗,话也密了。 “……侯府好啊......”他舌头有点大,“冲着我爹的名头,才肯把姑娘嫁过来......” 侯府大公子脸都绿了,但也不好当场发作。 “五弟喝多了,胡话呢。”族兄忙提酒去遮。 花罩这头,秦芜抿着唇忍笑,果然是个酒品差的。 又两巡下去,前头顾晏坐都坐不稳,还逞强要酒。 众人劝了一回,他不耐烦地撑着案几晃悠悠起身,含混一句“更衣”,趔趄着往后头去了。 秦芜端起早备下的卤梅水,交给小丫鬟:“送内堂帘外,给夫人小姐们解腻。” 接着她便擦了擦手,悄悄跟过去。 火候到了,好戏开场。 53. 一月期满 一帘之隔的内堂,秦清绾端起卤梅水,垂眸抿了一口。 酸甜冰凉的汤汁滑过喉咙,不觉间心也静了下来,掌心不再冒汗。 她放下瓷盏,微微蹙起眉,身子虚虚地朝身旁的侯夫人偏了偏:“娘,女儿觉得胸口有些闷。” 侯夫人正听顾夫人夸耀自家五郎,闻言忙转过头,关切道:“可是这屋里冰盆放多了,过了寒气?” “大约是坐久了。”秦清绾声音羞怯,“娘陪我去园子里透透气可好?顺道……也赏一赏将军府的景致。” 这话落进顾夫人耳朵里,简直是瞌睡遇上了枕头。 相看相看,本就是要让姑娘多走动,好让长辈端详身段气度。更何况,将军府的园子是花了大价钱修的,正好借机显露显露底蕴。 “这有何难。”顾夫人当即笑着起身,热情地去挽侯夫人的手,“过了这穿堂,西边有处水榭,四面穿风,最是清凉舒坦。夫人和姑娘随我来。” 一行女眷环珮叮当,说说笑笑地簇拥着两位夫人出了内堂。 与此同时,一墙之隔的后园夹道。 顾晏正扯着领口,脚下虚浮地打着晃。那炙羊肉的燥热和琥珀酒的后劲,此刻全在五脏六腑里翻江倒海。他只觉得浑身像是在火里烤,喉咙里干得要冒烟。 “瞎了眼的狗东西……人呢!”他含混地骂了一句,一巴掌拍在旁边的太湖石上,心头无名邪火蹭蹭往上窜。 恰在此时,转角处步出一道身影。 秦芜端着一红漆托盘,上头搁着一盏醒酒的酸梅汤,垂眉敛目地停在几步开外,福了福身:“五爷,厨下备了醒酒汤,您润润嗓子。” 顾晏眯起醉眼,看清是她,邪火顿时找到了口子。 “我当是谁……是你啊。上回叫你陪爷吃酒,你不是端着么,这会儿怎么自己送上门来了?” 秦芜把汤往前递了递,声音恭顺:“五爷喝多了,这是醒酒汤,用一口,舒坦些。” “醒酒?”他一把挥开汤碗,汤汁洒了一地,反手攥住她手腕往怀里带,“爷没醉。爷瞧你这双手细皮嫩肉的,哪像个厨娘?” 手腕被攥得生疼,秦芜心里一紧,后退半步:“松手,贵客和夫人们就在园子里,叫人看见,于五爷名声不好。” 顾晏嗤地一笑,酒气喷人,“什么贵客,一个没了实权的破落户,上赶着把姑娘塞给爷,爷还不一定要,等娶进门……” “五爷慎言,”秦芜打断他,“那是您未过门的妻子。顾夫人也盼着你有了妻室能收收心,日后兄弟和睦,撑起门楣。” 花墙另一头,原本正说笑着引路的顾夫人,脚步顿住。 侯夫人的笑容也僵在脸上,一旁的秦清绾则适时低下了头,肩膀微微瑟缩。 只听顾晏笑道:“一个填房,会盼我好?她算个什么东西,也配管爷?还真当自己是这府里的主母了?” 说到恨处,他眼神一阴,忽然眯眼凑近了盯她:“你一个厨娘,句句替她说话,是她教你来套爷的话?” 秦芜眸光微闪,她就是要把话头往这上面扯。 她又添一把火:“夫人带人宽厚,我只是个下人,本不该多嘴。可七爷也是您的亲弟弟。您即便不承夫人的情,怎能连骨肉手足都不念……” 顾晏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甩开秦芜的手,笑得前仰后合,“一个连句话都不敢大声说的病秧子!爷不过随口逗逗他,他就吓得成天躲在假山后头抠烂泥吃,这等废物,也配跟我提手足?” 他打了个酒嗝,踉跄着靠在太湖石上,上下打量秦芜。 他是半点没把这厨娘放在心上。上回在后园被她撞破,还不是几句狠话就吓得乖乖低头?一个无权无势的外聘厨娘,死活都在他手里攥着,能翻出什么风浪。 “过来。”他朝她勾了勾手指,语气轻慢又黏腻,“扶爷去后头净房醒醒酒。你伺候好了,爷一高兴,先前那些不识抬举,就当没发生过,往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花墙外,顾夫人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怪不得,怪不得!柏哥儿连御厨的饭菜都吃不下,日夜消瘦,竟是因为被他逼着在吃泥巴! 她这些年咽下所有委屈,教导儿子一退再退,换来的竟是这样一场赶尽杀绝! 侯夫人更是气得两眼发黑。她长宁侯府再是落魄,也是御赐的百年勋贵,亲生女儿竟被这畜生当成破落户塞来的玩意儿。 她冷冷道:“顾夫人,看来今日这园子,是不必赏了。侯府高攀不起。告辞。” 说罢,她拉着秦清绾便往外走。 顾夫人仿佛没听见,只是僵立在花墙那头。 那头,顾晏还在催促:“还愣着作甚?叫你过来!” 顾夫人缓缓走了出去。 秦芜余光瞥见,立刻顺势往后连退数步,敛容垂首,再不发一言。 顾晏正不耐烦地想上前扯人,乍一抬头,迎面撞见目光阴寒的继母。 他先是一愣,随即那酒劲被惊出了一身冷汗,醒了三分。 他勉强扶住太湖石,强撑着嫡长子的颜面,舌头打着结道:“母、母亲怎么不在内堂陪客……上这儿来了?” 顾夫人深吸一口气,转头对常嬷嬷道:“先叫两个小厮来,扶五爷回院,看住了,半步不许出。再去军营,请将军回府。就说,将军府要家破人亡了。” 顾晏被两个小厮架走时,酒已吓醒了大半,一路还想分辩,被小厮半架半捂着弄了下去。 顾夫人转头问秦芜:“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是。” “你之前说的缺地气,做的那盆土,全都是因为这个?” “是。”秦芜轻声答,“七公子心气高,若当时揭穿,只怕他羞愤之下愈发自苦。且民妇只是个外人,人微言轻,若无今日两位夫人亲耳听见,民妇什么也做不了。” 顾夫人看着她,眼底的泪终于滚落下来。 她本以为自己是在护着儿子,到头来,竟是一个外聘的厨娘,替她周全了孩子的体面。 “好姑娘,你去陪柏哥儿吧,剩下的我来处理。” 接下来几日,将军府里翻了天。 顾将军连夜从军营赶回。 他听闻长子醉酒胡言,还欲大事化小,对顾夫人发火:“闹够了没有?亲家太太正在气头上,你不会先劝着、缓两日,爷亲自上门赔个不是,这亲还有转圜 。” 他到底念着亡妻,顾晏是她的嫡长子,再混账,关起门来打一顿、教训一场,也就罢了,哪能真往死里处置。 顾夫人忍了多年,这一回她没拖让。 她只端了一碗掺了砒霜的甜汤,牵着顾柏站在正堂。 “将军若舍不得这嫡长子,妾身便带柏哥儿喝了这碗汤,给五爷腾地方。免得将来将军百年后,我们母子俩还要遭他挫骨扬灰!” 顾夫人以死相逼,加上侯府退回庚帖,让顾将军在京中同僚面前丢尽了老脸。两相逼迫下,顾将军终是大发雷霆。 为了平息妻子的死志,也为了给外头一个交代,顾晏被狠打了三十军棍,第二日天不亮,便被发配至京郊军营,交到顾将军一个出了名铁面的老部下手里。 顾将军严令禁止给顾晏任何通融,势要将他当个最末等的小卒,好好磋磨他的性子。 可话虽如此,那大营偏偏选在京郊,快马半日便能打个来回。车驾出城时,顾将军背着手立在城门洞里,望着那点车影走远,站了许久。 顾夫人看破不说破。只要顾晏再不伤柏哥儿,她便认了。 长宁侯府那边,本就是将军府理亏,顾将军亲自备了厚礼登门赔罪。两家并未结仇,体面退婚。秦清绾毫发无损地抽身而退。 顾晏一走,顾柏的病便好了一半。 头几日,秦芜趁热打铁,将那“药引子”里的猪肝粉与黄豆面逐日递减,慢慢添了些温软好克化的肉沫芙蓉蛋、淮山药炖仔鸡。 心病一除,脾胃自然就开了。 不过半月,顾柏脸上便养出了红润的肉感,成日里在园子里扑蝶抓虫,再没去抠过烂泥。 为求稳妥,秦芜还是将那“松壤粉”的配比方子细细写下,交给了西小灶的张妈,嘱咐她日后每月按例添在膳食里,吃足半年,把亏空的气血彻底补回来。 转眼,一月的客居期满。 离府那日,顾夫人亲自将秦芜送至二门,不仅足额结清了三十两的工钱,还额外封了五十两的厚赏。 秦芜瞪大了眼,接过银子手都在抖:“夫...夫人,太多了。” “拿着吧,三十两是你的月钱,这五十两,是我这个当娘的,谢你救了柏哥儿。多少钱,也买不回我儿好好吃饭。” 她顿了顿,又道:“也算我提前给你添个开张利市。往后你在京城开了铺子,将军府的私宴席面,便只认你这一手手艺。” 秦芜不再推辞,深深福了一礼:“多谢夫人,民妇定不辜负。” 顾柏一直拉着她衣角,从西小灶跟到二门,怎么劝都不撒手。末了他把一个鼓鼓囊囊的锦袋硬塞进她手心。 他仰着脸,吸了吸鼻子,“姐姐,你赶紧开食肆,等我去你的铺子里吃好吃的。” 秦芜心头一软,笑着替他理了理衣领:“好,姐姐给你留最好的一桌。” 马车出了府,她在车中解开锦袋,里头是小半袋碎金锞子、金瓜子,都是孩子攒的压岁钱,掂一掂,总有十几两。 袋子最底下压着张皱巴巴的纸,上头歪歪扭扭画了个灶台,灶边一个大人、一个小人,旁边一行字:“贺姐姐开张大吉,生意兴隆。” 55. 赚钱不易,开店更难 拿定了注意,秦芜便不再干等。 隔天收了摊,她便让大哥秦凡去寻了相熟的牙人,放出话要盘西市或南街的铺面。 接连几日,牙人递了几个信儿来。 秦芜亲自去看了,要不地段不好,要不就是铺面不行,她始终不满意。 又过几日,云锦绸缎庄的伙计倒是寻到了摊前,说是庄子里来了几位贵女挑夏云纱,想请秦娘子过去,当面定一桌宴。 秦芜欣然应下,将摊子交给赵氏,一径去了绸缎铺。 刚进门,两位年轻娘子正围着一摞杭绫看花样。其中一位回过头,四目相对,竟是秦清绾。 秦芜颇感意外。 秦清绾迎上来,笑道:“我给你介绍,这位是周家小姐。要办一场凉夏宴,我便拿了你放在这儿的名帖,向她荐了你。” 周小姐是个圆脸姑娘,生得甜美可亲,见了秦芜便笑道:“清绾将你的手艺夸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我这宴席不求大鱼大肉,只求个清雅祛暑,秦娘子可能做?” 秦芜还礼,拣要紧的问:“凉夏宴定在哪一日、席开几桌,都是些什么客,可有忌口?” 周小姐一一说了:六月初,家中女眷纳凉小聚,开两桌。她祖母脾胃弱,吃不得凉硬,余下几位姊妹都爱清爽精巧,怕腻。 秦芜当场报了几道消暑的巧思,“冰镇百合莲子露打底,凉菜做水晶肴肉、蒜泥茄泥、薄荷凉藕,主菜做一道荷叶清蒸白鱼,点心配上翠玉豆糕和梅子水晶脍,周小姐看可还入眼?” 一席话说得周小姐眉开眼笑,当即定了席。留下定银,便带着丫鬟回府了。 只剩她们二人,秦清绾这才敛了笑,朝秦芜敛衽一礼。 “姐姐,将军府那桩事,我一直没正经谢过你。” “快别这样。”秦芜忙扶住她,“该我谢你才是,又给我引荐新客人。” “是你手艺好,名帖也雅致,我不过顺水推舟。”秦清绾坐下,替她斟了盏茶,“对了,娘、两位哥哥,还有阿珠,他们可都好?” “都好。”秦芜笑道,“娘身子硬朗,天天跟我出摊。大哥管着村里那几亩地,闲了就去扛活,比从前沉稳多了。二哥在满客楼学手艺,嘴皮子越发利索。阿珠啊,在蒙馆读书,连算学先生都夸她是块好料。日子一天比一天像样了。” 秦清绾讶然:“阿珠读书了?” “嗯,女扮男装。梳个小子头就送去了,左右年纪小,也瞧不出破绽。” “她小时就聪明,只是没想到你能送她去读书,你从前......你果然变得......”秦清绾一时找不到好词儿,“你到底受了哪位神仙点拨?” 秦芜忍住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施施然道:“哪有什么神仙点拨。不过是绝处逢生,忽然就开了窍。好了,别说我了,你呢?顾家那门亲退了,家里没为难你吧?。” “不为难。”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就是……家里另有一番安排。眼下还没定,我一时也不知从何说起,姐姐往后就知道了。” 那神色里分明藏着事。 秦芜也没追问。门内宅谁没本难念的经,她不愿说,便不逼。 果然,秦清绾不愿在自己身上多绕,抬眼笑了笑,把话头转开:“不说我了。姐姐近来生意如何?摊子上还是那样忙?” 一提这个,秦芜也没瞒,把对门李记偷师压价、两家僵持的事说了,又道:“摆摊终究不是长久计,我正托牙人看铺面,不过还没遇上合适的,不是太贵就是太差。” 秦清绾静静听着,心中有了些计较。 末了,她笑道:“姐姐这样的手艺,迟早会有自己的门面,不急一时。” 说话间,秦清绾的丫鬟从外间寻了进来,低声催促:“姑娘,咱们出来有好半晌了,再不回去,怕夫人要问起。” 秦清绾点点头,起身道:“我改日得空,上家找你去,还没去过你们的新院子呢。” 秦芜便把每月休息的时日告诉她。 两人就此别过。秦芜继续操持自己的事业,一面忙馄饨摊,一面准备夏日凉宴,抽空再看几处铺面。 结果总是高不成低不就,好的没钱,一般的又看不上。 她心里最惦记的,还是那次偶遇祁珏时,在西市十字街口看中的那间二层楼铺面。那位置绝佳,一楼做堂食雅座,临街的侧墙刚好能开个大窗卖平价馄饨。 她在门外又转过两回,越看越觉得合心意,也越知道它最贵,没敢轻易进去。 就这样忙到六月初,凉夏宴圆满做完,周小姐不仅结清了尾款,还额外封了一两银子的赏。 忙完这一单,秦芜终究没忍住,找了相熟的牙人,正式开了那间茶楼的门,进去细勘。 门板一卸,光从十字街口涌进来,朝南敞亮,地段是真没的挑。 秦芜上了二楼。四面开窗,穿堂风过,清静敞亮,隔成几间雅室正好。 她走到临街那面墙往下看。 侧墙临着一条窄巷,真开个卖馄饨的大窗,排队的不占正街,抬脚就能买,再合适不过。 一楼摆堂食,二楼做名帖预约的私房雅席,后头小天井择菜堆货、还近着水井……她真是越看越合心意。 可下得楼来,牙人把账一算,她心凉了半截。 牙人道:“秦娘子是明白人,我也不瞒你。这铺空了快一年,为啥?贵。原东家开茶楼赔垮了,屋里一整套桌椅茶具,连那副旧灶,都要随店一并盘给下家,光这笔盘店钱,就要一百二十两,一文不让。月租三两五钱,行规押一付,十四两,租约三年一签。” 不仅如此,后头烧水泡茶的小灶得重砌大灶,另走烟道。二楼几块朽楼板也得换,牙人说这一收拾三四十两都打不住。 开饭馆还得另置锅灶碗盏,再算上投税印契,他这笔牙佣…… 林林总总加起来,满打满算奔着二百两去,这还没留头三个月不旺的周转。她手里一百三十六两,差着好大一截。 “旧桌椅我用不上几套,能不能折价让东家拉走,盘钱让些?”她问,“或者分两期给?” 牙人只是摇头,“东家是致仕的员外,把祖产看得比什么都重,一文都不肯让。他还撂了话,这是祖传的屋基,不论开窗还是改建,一点不许动,怕破了风水泄了财气。” < p>秦芜整个绝望了。 坐地起价便罢了,还不许改建开窗。 她这回真死了心,没做半分纠缠:“既是祖传的风水宝地,员外还是留着自个儿发财吧。” 乘兴而去,失望而归。 秦芜顶着半下午的毒日头回到槐树胡同。 赵氏出去跟邻里玩骨牌唠家常去了,院里只剩她一人。 她打了半桶凉水洗了把脸,又把井里湃了一上午的西瓜捞出来切开,搬张竹躺椅到槐树荫下,边啃着沁凉的西瓜,边望着头顶漏下来的碎光出神。 赚钱不易,开店更难。这京城里的门槛,真是一道比一道高。她手里这一百多两,连个响都听不见。 钱到用时方恨少。罢了罢了,大不了在摊子上再熬段时日,或者多接几单内宅的私宴,总能把缺口补上。 正想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了两声轻叩。 “姐姐在家吗?” 秦芜一愣,放下西瓜上前拉开门。 门外,秦清绾戴着轻纱帷帽,由丫鬟扶着站在台阶下。 见门开了,她掀起一侧的轻纱,露出一张清丽的脸,冲秦芜弯了弯唇角: “今日逢初五,姐姐说过你在家歇摊的。我没扰了你歇息吧?” “说哪里话,快进来。” 秦芜把人让进院,反手掩了门。清绾的贴身丫鬟是心腹,自去守着院门,秦芜又切了一牙井湃的西瓜递过去。 清绾摘了帷帽,接过瓜,却没急着吃,只慢慢打量这座小院。 院子不大,墙根码着齐整的柴禾,土墙边支着个竹豆架,扁豆藤牵得满架翠绿,星星点点开着紫白小花。 井栏边搁了两盆薄荷、艾草,院角一棵小枣树,细碎的枣花落了一地嫩黄。檐下挂着几串干笋菌子,窗台上晾着秦珠写的大字,灶房擦得锃亮,一丝不乱。 这一方小小天地,竟让她觉得温馨自在, “真好。”她轻声说,眼里是真心的羡慕,“有遮风挡雨的小院,手里有营生,谁的脸色都不用看。” 秦芜笑:“穷忙活罢了,哪比得上侯府。” 清绾没接这话,低头咬了口瓜,半晌忽然问:“姐姐上回说的那间铺面,还没拿下吧?” 秦芜一怔,便把今日看铺的事说了,末了摆摆手:“没缘分,再看别的。” 清绾听完,默了半晌,缓缓道:“姐姐,我今日来,其实是有桩事,想跟你商量。” “你说。” “你开店缺的那笔本钱,我可以替你凑。” 秦芜愣住,旋即问:“你哪来这许多钱?何况,我还欠着你三十两呢。你一个大小姐总不能什么钱都忘这里搬,要是被侯爷夫人知道了......” “你先别管,听我说完。” 秦芜看着秦清绾神色中,竟隐隐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她便知道,她是深思熟虑过的。 “我这钱不是白借你的,我要跟你合伙,也算是,替我自己,谋一条后路。” “后路?” 清绾垂下眼,睫毛轻颤。那个在云锦庄到了嘴边又咽回去的心事,这一回,终于和盘托出了。 56. 失败又如何?总好过认命。 秦清绾从贴身衣襟里取出一只小小锦袋,倒出一枚玉佩,递给秦芜。 那是枚羊脂白玉佩,温润凝腻,雕一卷云纹、一只蟠螭,刀工古雅,通体没半个字,也无半分宫造款识。 秦芜一眼便知绝非寻常市井能见之物。 她心头一紧:“这是......” “这是当年我在乡野时,救下的一位贵人留给我的。”秦清绾轻声道。 秦芜毕竟看过原书,知道这是当朝太子给她的。 秦清绾继续道:“当年他落难,我照料过他一段时日。他带我回了京城,这才有了我被侯府认回的后话。他许过我情意,也是真心待我,可他身份太重,身上早有家族定下的正室婚约。” “前阵子,将军府退了婚。侯府见攀不上顾家的军功,便转头盯上了这桩旧事,正到处疏通打点,想将我送进那人的后宅里去,做个......妾。” “他也应允了。” 秦芜心下纳罕。 书中真千金在乡野救了太子,被他带回盛京,这才一步步认祖归宗,成了满京城捧着的团宠。只是那本书写到她风头无两便收了尾,是个开放式的结局,压根没提她最后花落谁家、嫁与不嫁。 她怎么也没想到,太子想娶她做良娣。 她开门见山道:“那位贵人是不是太子?他之前为何不求娶?任侯府跟将军攀亲?” 秦清绾愕然片刻,没料到她一口道破,苦笑着点了头:“什么都瞒不过姐姐。” “他既有心,先前为何不提?反倒任侯府把你许给顾家?” “他是储君,婚事由不得他,更由不得我。太子妃早定了,是首辅家的嫡女,门当户对。那时他说,能给我的,只有一个良娣的位子。我没同意,才有了将军府的事。后来退婚了,爹爹又想起太子,想着做不了顾晏的正妻,做太子的良娣也成。可我不想嫁。” “为何?”秦芜问。 “因为......”她脸红了,支吾半天,才道:“因为我喜欢他,我没法接受跟几个女人分享。我也是因为想逼自己彻底断了对他的念想,才答应跟顾晏定亲。现在看来,自己也错了,拿终身大事去赌气,简直是自欺欺人。” 秦芜挑眉,不愧是原书女主啊,一点都没被封建糟粕腌入味儿。 “那你想怎么做?”她问。 “我先拖着,能拖一日是一日。可万一拖不住,我手里得有一样不靠侯府也不靠他的东西,一条我自己的退路。你的食肆就是我看上的路。这玉,就是我的本钱。” 秦芜把玉推回去:“这是他给你的信物,我不能收,留着它,将来也是一道护身符。” “放心,我是活当,不是卖断。等食肆赚了钱,我亲手赎回来。上回那三十两,我原说过是‘算借带息’,如今你也别还了,折进我股本里。” 她说到此,反手握紧了秦芜:“我不懂灶台上的事,侯府规矩严,我也不方便出面。银子交给你,给我一成干股。” 秦芜很是动容。 “亲兄弟明算账,生意归生意,规矩不能乱。你出本钱,只拿分红不插手经营,这叫暗股,占三成。我出手艺、出人和招牌,负责全盘操持,占七成,店里我说了算。咱们白纸黑字写清楚契约,按了手印,我才收这笔钱。” 秦清绾喃喃道:“三成太多……” “不多。”秦芜打断她,“这是你的全部身家,三成是你应得的。我不占你便宜,你也别叫我亏心。” 清绾望着她,半晌,重重点头:“好,就这么定了。” 秦芜笑了,起身进屋取了纸笔,在小矮桌上铺开,一笔一画写契。 写罢一条,便同她讲一条开店的盘算。 两人你一言我一句,虽说的都是未卜的将来,盘算的也是市井里的小买卖,但她们却止不住为自己能掌握的命运而心潮澎湃。 失败又如何?总好过认命。 初夏的蝉鸣在枣树上叫得正响。两个不信命的女子,便拟了契约,击掌为盟。 ...... 秦芜找了家老当铺,朝奉起初漫不经心,接过玉后老眼都亮了。 他翻来覆去验了半晌,估着市值总在二百四五十两往上,活当只肯出四成。一来一回,终以一百两成交,当期十月、月利二分,立了当票,写明日后加利赎回。 这笔钱与秦芜攒下的钱加起来,整整二百三十六两。 盘店钱一百二十两,一分不能少。月租三两五钱,押一付三,十四两。大灶、烟道、朽楼板,她自己盯工买料、只换该换的,二十两足够。 旧桌椅茶具能用的尽留下,只补饭馆缺的锅灶碗盏,十两。投税印契、牙佣,六两。 硬支出拢共一百七十两,余下六十六两做周转。她这么一抠,省出三十两,还落下小半年的底气。 钱到底是凑齐了,剩下的,就看王员外那道坎,过不过得去。 翌日,她备了一盒亲手做的细点,托王牙人引路登门。 花厅里,老员外捧着茶听完来意,慢悠悠道:“铺子空着也是空着,你肯照价盘、不拖不欠,这没什么不好说。” 秦芜刚要开口,他又抬手一压:“只一条,屋里桌椅灶膛随你折腾,临街那面青砖墙,半块砖都不许动。” 秦芜早有准备,也不慌,把昨晚盘算好的话一一道出: “员外,窗不开在正街,只在侧巷那面窄墙上开一扇卖馄饨的小窗,不动正门,不碰主梁。我另押十两修缮银在您手里,退租那日原样砌回,青砖灰浆都照老样子,分毫不损。” 她顿了顿,又添一句:“再者,二楼朽了的楼板、后头废了的茶灶,本就要我掏钱重砌重换。等于我替员外把这老宅好生养一遍,您一文不花,房子反倒越住越值钱。” 这话落在实处。 王员外捻着胡须半晌没言语,帘后的王夫人却轻轻“嗯”了一声。空了快一年,一文租子没有,房子还白白朽着,如今有人出钱替他们翻修,她自然心动。 秦芜心里刚亮起一点火星,只听老员外又摆起款。 “不成,钱是小事。祖屋外墙动土,泄的是财气、坏的是风水。族里长辈问起来,街坊四邻看着,倒说我王某人守不住祖产、为俩租钱把祖宗的墙都豁了,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果然绕回来了。秦芜心底暗叹,当真是个软硬不吃的千年朽木。 “那不开窗,只开个取货的小门——” “门更不成。” “我情愿再加些押租……” “加多少都不成。旁的事都好商量,唯独这墙,断不能动。秦娘子是明白人,不必再说了。” 老员外说罢端起茶,遥遥一敬,端茶送客。 秦芜起身,不卑不亢福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那点刚热起来的心,一寸寸凉下去。 她算尽了账、凑齐了钱、连退租复原的修缮银都替他想到了,偏偏撞上个老顽固。 你捧着真金白银上门,人家却嫌你是个开饭馆的商户,连动他一块砖的资格都没有。 廊下,两个小厮正抬着夏节的礼往里走,一只朱漆食盒打眼前掠过,上头明明白白烙着“丰裕”的戳记。堂屋条案上那罐酱菜,封纸印的也是丰裕酱园的字号。 秦芜脚步一顿。 丰裕在西市正街扎了多年,这些致仕在家、靠祖产吃租的老东家,年节往来、行会人情,谁家与祁珏没几分交情? 她一个小厨娘敲不开的门,换个体面人递一句话,分量便大不相同。 出了王府,她转身径直往丰裕南北杂货行去了。一般这等晌午过后,祁珏总会在铺子后院的雅房里理账。 一踏进南货行,掌柜便笑眯眯道:“秦娘子来啦,快请快请,二公子在后头理账呢。” 秦芜脸一红,也没问她买不买东西,就知道她找人。也不知是掌柜料事如神,还是怎么的。 她寒暄几句,跟着小厮往里去。 院里静悄悄的,几株芭蕉生得肥绿。祁珏正坐在临窗的紫檀案后盘账,竹青直裰,玉簪挽发,侧颜专注清俊。 听见动静,他抬起眼,见是秦芜,先是一愣,随即起身迎上前来。 “这大热的天,日头正毒,怎么这时候跑来了?” 他见她鼻尖沁着细汗,脸颊也被日头晒得透红,眉头微蹙,转身便吩咐祁青,“去绞把冷水帕子来,再端一碗冰镇的荔枝和绿豆百合汤。” “别麻烦了。”秦芜赶紧拦,压低了声,“这么兴师动众地伺候,回头全铺子都知道我来了,该编排……” 祁珏却不在意,“不麻烦,你坐。” 秦芜只好在临窗竹榻上坐下。 祁珏掀袍坐到她对面,问:“这时辰你不该在摊上么,怎么寻来了?” “有点事,想求公子拿个主意。”她将自己要租铺子,还有在王员外那里碰壁的事,竹筒倒豆子般说了一遍。 末了,无奈道:“我想的是,这事儿棘手,还得劳烦你舍个面子。若是换了你们这样有头有脸的大商号去周旋,或许就是另一番天地了。” 祁珏静静听着,接过祁青递来的冷帕子,倾过身要替她拭汗。 秦芜身子微微一僵,连忙伸手去接。 祁珏的手悬在半空,微微蜷缩了一下,若无其事地收回,温声道:“王员外那个人,我打过交道。为人最是刻板,一身名士脾气。你拿银子去砸,他嫌你俗,端着架子比谁都正。可你若给他体面、给他用得上的人情,他比谁都好说话。” 秦芜听罢,抱怨道:“这人真是,我租他铺子,给他银子,他还不高兴。真是上赶着不是买卖,花钱还得当孙子。” 祁珏笑了:“我倒想到一个办法,他膝下长孙,今年秋闱正要下场。正巧,我与今科几位主文的大儒,有些字画上的往来。后日我让掌柜备一份厚礼,只说我丰裕要去求租那间铺子。” 秦芜一愣:“你求租?” “嗯。我出面盘下,做云锦庄的内宅贵客歇脚听茶的雅阁。至于那面墙,不叫‘开窗卖馄饨’,叫‘凿壁借清风’。我让人寻几盆名贵的素心兰摆在窗下,只说为了通风养花。他得了面子,也攀了人情,自然顺水推舟就应了。等契书一签,铺子交到你手里,里头怎么折腾,还不是你说了算?” 秦芜听得目瞪口呆。这商场上的弯弯绕绕,真叫他玩透了。 可转念又蹙起眉:“可是若被发现,他会不会恼羞成怒,说咱们合伙诓他,把铺子收回去,还连累你的名声?” “你放心。契书上白纸黑字签的是云锦庄,银钱也是我付。他本就稳稳收着租、老宅有人替他翻修、长孙又得着拜谒名师的门路,那窗还是他自己画了押的,翻脸反倒砸了自己孙子的事,只会顺水推舟再者,我既然敢出面,自然能替你兜底,你只管安心做你的东家。” 她忍不住笑出声来,“你可真是只狐狸。” “狐狸也好,算计也罢,能帮到你便好。” 说话间,祁青端了托盘上来。一碗冰镇的绿豆百合汤,白瓷碗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里头的绿豆熬得开了花,百合莹白,上面撒了一小撮金黄桂花碎。 还有一小碟剥了半边壳、莹白如玉的冰镇荔枝。 “岭南刚送来的鲜果,早上用井水湃过的,尝尝。”祁珏将晶莹的荔枝推到她手边。 秦芜拿起一颗送入口中。汁水丰沛,清甜沁凉的果肉滑入喉咙,伴着绿豆汤的清火消暑,连日来压在心头的沉石落了地。 她吃得专注,两颊微微鼓起,像只护食的松鼠。 祁珏单手支着颐,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吃。 屋外知了叫得不知疲倦,午后的阳光被竹帘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两人的衣襟上,喧嚣散尽。 “阿芜。”他忽然轻声唤她。 “嗯?”秦芜含着勺子,茫然抬起头。 “以后遇着难处,别总是一个人扛,尽管来找我。” 她咽下甜汤,那甜一路熨帖道心上,笑弯了眼。 “好。那这铺子若是盘下来了,我欠了你天大的人情,往后店里给你单立一份菜单,旁人有钱也点不着,只做给你一个人。四时八节,应着你的口味换,春笋秋蟹、夏冰冬锅,你几时想吃,提前递句话,我亲自下厨。临窗那张桌,也永远给你留着。” “一言为定。”祁珏轻笑,“我可记下了,秦掌柜,我要的就是独一无二。” 57. 凿壁借清风 祁珏仅仅用了两天便搞定了王员外。 他带着南货行的掌柜,捧一方前朝古砚,另有一封引荐长孙去大儒座前请益的书帖,大张旗鼓地登了王家的门。 并且只说丰裕想赁下那间铺,做个贵客听茶歇脚的雅阁。 祁珏绝口不提开大窗做买卖,只说是雅阁内里憋闷,要在这面侧墙上凿个洞,借一线街巷清风。顺便在窗下摆两盆名贵的素心兰,供文人雅客品鉴。 这一套连招下来,恰好戳中了王员外那颗望孙成龙,又好附庸风雅的心。 不仅长孙秋闱的门路有了,连破坏风水的举动都成了一段“凿壁借清风”的雅事。 老员外就坡下驴,痛快答应。 祁珏要求在红契上写:丰裕作保,侧墙开小窗通风,退租那日由丰裕负责原样砌回,分毫不损。 老员外更是毫无异议。 等到秦芜带着一家老小前往茶楼,并且拿到契书时,已是两天后的正午。 祁珏也在。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和一把黄铜钥匙,递到秦芜面前。 “红契上签的是丰裕的名字,这便是我拟好的对内分赁契约,咱们俩私下签。铺子交由你全权做主。若无误,这铺子今日起,便是你的了。” 秦芜立刻在分赁契上按了手印。 从游商变坐贾,终于在西市落了脚,她禁不住激动得眼眶泛热。 她转过身,钥匙插进锁孔,拔下锁头,推开了门。 正午的日光涌进来,浮尘在光柱里翻飞。 “哎哟,我的老天爷……”赵氏跨过门槛,看着这上下两层的气派楼阁,连连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咱家这是祖坟冒青烟了,竟能在京城盘下这么大的买卖!” 秦卓三两步窜上楼梯,扒着二楼的栏杆往下喊:“三妹,这可跟满客楼一样敞亮!这要是坐满了客,一天得收多少银子啊!” 秦凡打怀里掏出一截量地的麻绳,闷头量起开间,又踩着木梯上二楼,把几块朽楼板一一踩过。心里已经有了乘算,知道如何换板子、烟道。 秦芜也从袖中掏出一卷昨夜画好的图纸,摊在柜台上。 祁珏凑过来看:“这是......” 这自然是她前世跟着家里装过两回私房,又独自盯过装修,早烂熟于心的本事。 “这是我昨夜画的铺面规制。一楼做堂食,用半人高的镂空木雕屏风隔开,既透气又不显拥挤。二楼最清静,隔出四间雅座,专接像你一样拿名帖定私宴的贵客。” 祁珏顺着她的指尖看去,目光落在图纸边缘一个单独圈出来的地方:“这面墙开窗?” “嗯,窗里砌一口大锅,专煮馄饨。外面再支个棚,摆几张桌子,专给吃馄饨的客户。” 祁珏听罢,忍不住偏过头深深看了她一眼,不仅会做生意,也讲人情。 他又补上一处:“账台设这儿,迎门又斜对着侧巷的窗,一个账房坐着,正门和明窗两头都看得住,省下一双手。” 秦芜眼睛一亮,这正是她拿不准的地方。两人就着那张图,你一句我一句,明窗抬几寸、屏风用竹木的、雅间留几间,越说越投契。 赵氏和两兄弟也围了过来,等两人说完,一抬头,便见三人盯着他们两笑。 特别是秦卓,一副挤眉弄眼的模样。秦芜瞪他一眼,让他别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赵氏笑道:“祁公子,这回盘铺子,多亏你里外周全,我们一家子都记着这份情。” “伯母言重。铺子能成,全凭秦掌柜的手艺和筹谋。我不过递句话、搭个手,当不起谢。” 他越是不居功,赵氏心里越是熨帖,越看越觉得这年轻人端正可亲,当下一把拉住他袖子:“今儿这么大的喜事,说什么也不能让公子空着肚子走!上家去,吃顿热乎便饭,叫芜儿亲手炒几个菜,我们全家好好谢你。” “这……怎好叨扰。” “不叨扰,”秦卓立马帮腔,“三妹早念叨着要好好做桌菜谢你,连菜单都在心里过了好几遍了,你不去,她那身绝活儿做给谁吃去?” 祁珏没应,目光却越过众人,落到秦芜脸上。 她被他看得耳根微热,到底大方迎上去,笑道:“留下吧。正好还有几处格局,要边吃边跟你讨教。” 祁珏注视着她:“好,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一行人迎着正午日头,往槐树胡同去了。 …… 翌日一早,铺子便动了工 秦芜那张图纸,在几个老匠人面前一摊,顿时镇住了场子。 纸上将一楼堂食、二楼雅座、后灶天井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两眼灶,文灶焖炖、武灶爆炒,炉膛一深一浅。 她还定下了两条道:端菜的伙计走前头明道,撤空盘泔水的走后头暗道,一来一回互不冲撞。 二楼雅间更是别出心裁,在地台下多填了一层炭灰和干茅草用来隔音防潮。 老灶匠不由叹服:“老朽砌了四十年灶,都是灶在哪儿算哪儿,没成想这灶,还能在纸上先活一回。看来啊,娘子这是把一整间馆子,都装进心里头了。” 老工头也连连点头:“我干了二十年大木作,头一回见把这堂食走菜的步子算得这么精细的。” 自此他们再不敢拿她当寻常妇道人家,凡有拿不准的,反倒先来问她。 监工的差事,秦芜交给了秦凡。 他话不多,但哪块木料带了朽心,哪桶灰浆兑水兑多了,全逃不过他那双眼。有这么个只认死理的黑脸汉子盯着,匠人们谁也不敢偷奸耍滑。 秦卓轮休便来跑腿,一张嘴不闲着。在满客楼帮厨时跟老师傅讨教灶台摆布,回头学给她。 采买路过街市,逢人便笑,“西市十字街口那新馆子,我三妹开的,开张多来捧场。” 他虽得意,却也没胡吹上天,倒叫不少人先记下了“平芜”两个字。 而秦芜还是跟赵氏一起摆摊。如今花钱如流水,能赚点是点,还能顺便照顾老客户。 这日午后,张大勇几个扛完一趟大包,照例喊三碗鲜肉。 秦芜下了馄饨,却从匣子里取出一摞削得溜光的竹牌,一人递了一枚。 牌上写着两个小字:平芜。 “这是啥?”张大勇翻来覆去地看。 “我那铺子下月开张。”秦芜把馄饨搁下,“这是给老主顾留的牌。开业头三天,凭牌来,八文的鲜肉馄饨照旧八文,一文不涨,另送一碟小菜。” 她顿了顿,笑了,“当初我说过,盘了门脸,临街也开扇大窗,照样卖你们吃得起的热馄饨。这话算数。” 张大勇笑道:“不瞒娘子,我们几个前两日还嘀咕,你这一开大馆子,往后这碗馄饨,怕不是要吃不起了……” “哪能。我能在西市立住,靠的就是你们捧的场。馆子再大,也不能忘了本。” 几个汉子七嘴八舌嚷开,张大勇把竹牌往怀里一揣,拍着胸脯:“开张那天,西市脚行的兄弟,给你把门槛踏平!” 这话一出,摊子上顿时炸开了锅,汉子们欢欣鼓舞,直夸秦娘子仁义。 斜对门 的李记老板正倚着大锅熬汤,听见这边的动静,脸色铁青得像是生吞了只苍蝇。 他原盼着秦芜开了大店瞧不上这点蝇头小利,这西市的买卖就能全落进他口袋,谁成想,不仅没丢,还要一并带过去。 这小娘,够贪心!不过人心不足蛇吞象,能不能开得长,还两说呢,走着瞧! 日子一天天过,侧墙的明窗凿开了,两眼灶盘起来了,朽楼板换了新,蒙尘的旧茶楼一日一个样。 这日黄昏收了摊,秦芜去蒙馆接阿珠。 她刚到门口,就见巷边停着辆小车,裴聿正推着裴铮出来。 他今日散了值,一身玄色便袍,仍是挺拔清冷。 听见脚步声抬眼,他转过头,正好与秦芜四目相对。 “裴先生。”秦芜先朝裴铮颔首,又对裴聿点头,“裴大人。” “秦娘子安好。”裴聿声音低沉,“听闻你在十字街口盘了间铺面?” 秦芜一愣,“大人如何知道的?” 裴铮笑着结果话头:“你家小郎,今日课上算盘打得噼啪响,算的全是什么木料、砖瓦、锅碗的账。我一问才知道,原来是他三姐姐要开大食肆了。” 秦芜看了眼秦珠,有些哭笑不得。这小丫头,真是个存不住话的漏勺。 “下月就要开张了。”她道 裴聿道:“那地方人杂。开张前,红契投税印契、到厢司具一纸火烛与占道的文书,这些该办的,可都齐了?” 秦芜一怔:“印契办了,火烛占道的文书……牙人没提过。” 他眉峰微蹙:“没提,不等于不用办。正街铺面,灶火、侵街都归厢司管,文书不齐,落在人手里,便是把柄明日叫你兄长去厢司走一趟,照规矩报上去,领张回条,省得有人借题发挥。” 语气有点冷,秦芜感觉像是上司交代任务,哪敢多说一句。 但她知道是好意提点,认真应下:“多谢大人,我记下了。” 裴铮在旁看着自家弟弟那张绷紧的脸,眼底掠过一丝笑,慢悠悠补了句:“秦娘子放心,这一片街市正归他管,有他这句话,寻常宵小,不敢轻易上门。” “兄长。”裴聿低声,像是不赞他多言。 他别开眼不再看秦芜,只丢下一句“文书办齐,安心开你的店”,便推着裴铮快步往车边去了。 秦芜立在原地,望着那道玄色背影,暗自腹诽,这么好一个人,可惜太严肃了,哪家姑娘将来嫁给他,下半辈子得多无聊啊。 秦珠牵住她的手,仰起头道:“三姐,等咱铺子开了,我拉蒙馆里的小伙伴全去给你捧场!一人买一碗,不,买两碗!” 秦芜好笑道:“就你那帮换块麦芽糖都要商量半天的同窗?别开张头一天把我家门槛踩烂了,碗底吃得溜光,兜里只掏得出两颗泥弹丸。” “那哪能呢,他们可有零花钱了!”秦珠急得直跺脚,又顺势晃起她的胳膊,“还有还有,我今儿课上算盘打得可顺了,往后放了学,我就帮你记大账,好不好?” “先把书念明白吧。账有你算的时候,跑不了你这个小苦力。” “那咱们可说好了!”秦珠煞有介事地竖起三根手指,“以后我管铺子的账,你得按正经大账房的月银给我结,少一文我都不依。” 秦芜被她缠得没脾气,牵住她的小手,“字还没认全,倒先跟东家讨价还价上了。就冲你这钻进钱眼里的机灵劲儿,骨子里就是块做生意的好料!” 夕阳将大一小两道影子拉得老长,姐妹俩手牵着手,慢慢往家走去。 58. 开业倒计时,试灶 新灶落成那日,秦芜特意挑了正午的吉时,亲手开火试灶。 新灶砌成,头一把火最有讲究。 一是验灶,看火路通不通、烟道抽不抽火、灶膛漏不漏烟,全看这一烧。趁老灶匠还在,真有毛病,当场就拆了重砌。 二是讨彩头,头一锅必得吊一锅好汤。这锅汤吊成了,往后日日添骨续水、锅锅相承,便叫“老汤不断,买卖绵长”。 后灶两口灶膛,深的走武火、浅的走文火,灶面抹得溜光水滑。 赵氏一早就在灶王爷龛前点了炷香,念叨几句红火兴旺。 秦芜由着母亲行完礼,这才把清早市上挑回来的几根棒头猪骨、一只收拾干净的老母鸡、几朵椴木香菇和一小把泡发的干贝,一并下了深锅。 这是她给“平芜”备的第一锅开锅汤。 松柴塞进武灶,火苗舔上来,烟却不往屋里倒,顺着新砌的烟道呼呼上了屋顶,半点不呛人。 老灶匠蹲在灶口眯眼瞅着火色,满脸得意:“娘子瞧瞧这火,要猛有猛、要文有文,老朽这灶,保你用十年!” “手艺确实精湛。”秦芜赞许地点头。 她舀起一勺滚开的水,撇净面上的血沫,随后将烧红的炭火挪进浅灶,盖上锅盖,转文火慢慢吊。 不多时,汤色便由清转白,骨香混着鸡鲜一丝丝地熬透出来。那浓郁醇厚的鲜香味儿,顺着后窗飘出去,惹得院里忙活的泥瓦匠和木匠们,一个个直抽鼻子。 今日秦卓轮休,正好在店里帮忙,闻着味儿便厚着脸皮凑了过来:“三妹,这汤……能尝口不?” “端碗去,人人有份。”秦芜笑着挥手。 一时新刷的堂屋里,搬桌椅的、裱窗棂的、擦器皿的,一人捧一碗热汤,喝得满头冒汗,连声道鲜。 秦芜立在灶前,望着这一屋子热气腾腾,心口也跟着发烫。 再有三五日,择个吉日,她的“平芜”,就真要开张了。 正如此畅想着,忽的,门外传来一声吆喝:“这是谁家的铺子?谁许你们在这儿生火的?!” 两个穿皂衣戴公帽的厢司差役踱进来,后头还跟着两个抱臂的闲汉。 为首的差役生着一对倒八字没,抬脚踢了踢木料,皮笑肉不笑:“木料桌椅堵着巷子,灶房里明火都升起来了。火烛、占道的文书呢?拿出来瞧瞧。” 秦凡忙放下活计迎上去,老实赔笑:“官爷,占道的文书我们已去厢司报了,回条这两日就……” “报了?报的是开张通文。”倒八字眉嗤地打断,“这还没开张呢,你们施工堆料、当街动灶试火,这又是哪一条?少跟爷打马虎眼!” 秦凡脸涨得通红,一时被堵得说不出话。 灶前的秦芜听见,解下围裙擦了擦手,快步走了出去。 她脸上带着笑,朝差役福了福,:“官爷息怒,有话好说。” “好说?”那人斜眼睨她,“新开张,不懂规矩?这木料占了巷面、灶上升了明火,火烛、占道两桩大事,一样文书都没见着。要么……” 说到此,他搓了搓指头,“意思意思,爷替你担待。要么,这灶今儿就别想开了。” 秦芜心里透亮,这是来敲竹杠的。 在这市井做生意,上到差役巡检,下到三教九流,若没个根基,谁都想来踩一脚,刮层油。这不,眼前这四人简直把“兵痞”与“流氓”这两个词凑齐了。 她回身从柜台取了红契和一张收条,双手奉上:“官爷请看,铺面是正经赁的,红契在此。火烛占道的文书,我家兄长前日已递到厢司,这是受理的收条,正式回条这两日便下。木料是发灶临时堆放,今日就搬进院,一寸不占正街。” 她顿了顿,扫视四人,接着道:“若是还短什么,官爷开个章程,该补的文书,该缴的规费,我一文不少,随官爷去厢司,当着主簿的面一笔笔办清,再请牙人、地保来对个质,如何?” 那差役脸色一沉,他们故意卡着秦家的文书来找茬的。原以为对付个年轻厨娘,吓唬两句就能榨出点孝敬费。没想到碰上个伶牙俐齿的,知道真到了厢司,他们一个子儿的油水都捞不着,反倒要落个刁难商民的不是。 倒八字眉索性耍起无赖:“少拿衙门压爷!收条算个屁,回条没下来,就是没报!” 他朝后头一挥手,“来人,占道的木料先搬了充公,灶给我封了,东家带回厢司问话!” 两个闲汉应声就上,秦凡张臂拦在木料前,被一把搡了个趔趄,脸涨得通红。 秦芜见状不妙,收了笑脸:“慢着,没有封条、不示公文,就敢封民铺、抢物料、拿良民?我倒要随各位去京兆府,问问这是本朝哪一条规矩!” 差役冷笑:“刁民还敢口出狂言。行,要问规矩,爷几个教你规矩。”说着,几人就要往灶房门里闯。 秦卓秦凡赶紧拦在门口,秦芜也喊:“大哥,去厢司......不,去京兆府鸣冤,请大老爷来评评这个理!” “你敢!”差役恼羞成怒。四个人眼看就要跟秦卓秦凡撕扯开来。 便在此时,门口脚步杂沓,有人喝道:“干什么!巡街公差在此,谁敢聚众生事!” 众人回过头,喊话的是一捕快。 而裴聿在一众带刀捕快的簇拥下,不疾不徐地跨进店门。 那两个差役神色一僵,气焰顿时矮了半截,赶紧上前躬身哈腰:“小的见过大人。” 裴聿冷着脸问:“怎么回事?” 到八字眉赔笑:“回大人,这铺子木料侵街、私升明火,火烛占道的文书也拿不出来,小的们正按规矩查办……” 秦芜一见裴聿来了,心中一喜,他最是嫉恶如仇。且自己又占理,便赶紧拿出红契和受理收条。 “文书在此,大人!”秦芜将双手举起,“几位官爷不收条不验看,张口便要封灶搬物,还要民妇意思意思。” 差役一听她当面掀底,顿时急了,吼道:“胡说八道!你这刁妇空口白牙诬赖官差……” “放肆,本官在此,何时轮到你大呼小叫!” 四人战战兢兢,缩着脖子不敢开口。 裴聿让随从捧上一沓文牍,他拈出其中一纸搁在案上,“这家的火烛占道文书,本官 今晨亲手批的。今日巡西市火禁,新开张各铺的回条,逐家核验发还。你们说,她没报?” 差役慌了。少尹大人亲手批的条子?还要亲自发还?心道这厨娘和少尹大人的关系看来绝不简单,今日是惹错人了! 他们能屈能伸,腰弯得更低:“小的们眼拙,回条既在大人处,是小的没核验明白……误会,都是误会。” “误会?受理收条白纸黑字,你们视而不见,张口封灶、挥手拿人,还要商民意思意思。这是厢司的规矩,还是你们自家生财的门道?” 他转头淡淡吩咐:“索贿滋事、假公济私,带回京兆府,交法曹问清楚是哪个厢的,谁遣来的。近来西市的新铺,可还被这般查办过几回,一并查明。” 捕快齐声应诺,上前扣了人,一并带走。 裴聿看向秦芜:“今日例行巡查西市火禁,新开铺面的报备逐家核验,并非为你一家而来。” 她愣了愣,心想裴大人真是公私分明啊,生怕她想多了攀附关系,还特意解释一句。 当下敛衽行礼:“多谢大人秉公处置。” “分内事,不必谢。本分做买卖的,本官治下,容不得人讹。” 秦卓秦凡也是连连道谢,秦卓更是一路送到街上,一路高唱赞歌,引得周围街坊商户也跟着议论开,都说这位少尹是青天大老爷,竟然没有一点架子,还亲自巡街。 裴聿眼见得脚步更快了。 秦卓满面喜色跑回来,“今儿真是咱的福气!裴大人亲自来送文书,往后看谁还敢来平芜讹钱。” 秦芜也连连点头,“裴大人面冷心热啊,帮了咱们这么多次,等开业了,得请裴大人一家子来吃顿便饭,当面道谢。” 她打定主意,傍晚接秦珠散学时,便先把今日差役索贿、裴聿巡街拿人的始末,说与裴铮听,又道:“开业那日,想请先生和裴大人来吃顿便饭,民妇亲手做几个菜,当面道谢。” 裴铮坐在轮椅上听完,笑了。 “我昨儿不过同他提了一句,说你在西市的铺快要开张了,文书却还没下来,该叫人留意着些,底下人惯会借端生事。没想到……” 他摇了摇头,没往下说。 秦芜等了一等:“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他自己倒去了。”裴铮眼里含着点笑,“他那个人,嘴上是从不多话的。” 秦芜怔了怔。 裴先生不过随口一提,他便亲自走了这一趟?那他之前还极力撇清,如今听来,倒像是做了不肯叫人谢。 她一时没接话,只觉得这份人情,比明着收下的礼还沉些。 “等你开张后,我是必到的。他嘛,明面上多半来不了。” 秦芜略感意外,裴铮却不多解释,只意味深长添了半句:“帖子你只管下。来不来,看他自己。” “三姐!”秦珠背着书袋一阵风跑出来,扑到她跟前嚷饿。 秦芜又向裴铮倒了几句谢,牵着妹妹走进暮色里。 巷口几家铺子已上了灯,晚炊的烟气混着晚风扑面。她回头望了一眼蒙馆,心头那点异样便也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