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尚香》 1. 香香 孙香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走在一片茫茫白雾中,两旁没有草木,也没有楼宇。 这时,有一个过路者撞到她。 她不满地开口:“喂,你撞到人不会道歉吗?” 那撞人者往后退了两步,缓缓地抬起头,露出一张与孙香一模一样,只是更稚嫩的脸:“对不住。” 孙香惶恐:“你……你是谁?” “我?”撞人者似乎懵懂、迷茫,沉吟好半晌才答,“我是香香。我来找我的父兄,你看见他们了吗?” 孙香摇了摇头,不禁喃喃:“好巧,我也叫香香……” “你也叫香香?”撞人者重复,倏地瞳眸一亮,上前紧紧抓住孙香的手,哀求,“既然我们名字一样的话,你去做我好不好?我要去陪我的父兄,我不能让他们在黄泉路上孤零零的……” “香香、香香——”那撞人者话音未落,便又有另一个温柔、焦急的嗓音响起。 孙香以为是谁在喊她起床。 今天有早八,她昨晚就订好了闹钟,想来是闹钟响过,自己还没起,室友好心。 孙香徐徐地睁开眼睛,率先映入眼帘的是高高的穹顶,满眼的木色,并且清晰可见根根横梁。 难道是梦中梦? 孙香觉得脑袋有些沉,还不等她转眸看向其他地方,有奇怪的声响径直闯入。 似乎就在不远处的隔壁,几个壮汉嘶声哭嚎着:“呜呼哀哉,主公——” 在哭丧。 孙香这才转头,瞥见自己床边坐着一个穿素白汉服的少女,十八九岁的年纪,梳着两侧挂耳的堕马髻,头上只簪一柄素钗,弯弯的柳叶眉紧拧着,柔婉的桃花眼水汪汪的。 这人是谁,自己根本不认识她。 孙香心中警铃大作,甚至怀疑她该不会就是刚才撞到自己的那人。 孙香猛地坐了起来。 白衣少女擦了擦眼角,哽咽:“香香,你醒了……” 一句话里,说不出是庆幸更多,还是哀伤更多。 “你、你是谁……我、我又是谁?”因为以为还在梦里,孙香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不由自主地出声询问。 白衣少女显然被她这两个问题惊到,桃花眼震动。 下一瞬,白衣少女将她拥入怀中,极使力地抱着,泣不成声:“香香,我是嫂嫂,嫂嫂啊……我知道长兄没了,你难过。可是,你别吓我。母亲和长嫂已经一病不起,不能连你也……” “会过去的,都会过去的。香香,你还有仲谋,我和仲谋会照顾你的。”说到后来,少女远比孙香本人更哀痛到再无法言语一字。 “嫂嫂?”孙香木讷地重复,艰难地从少女的只言片语中提取可用的信息。 没想到少女这般年轻,就谈男朋友了?还以夫妻互称。她说是自己的嫂嫂,难道是某个表哥惹下的桃花? 长兄是谁?莫非大表哥没了吗?! 长嫂……大表嫂? 仲谋又是谁?自己根本不认识这个人,怎么可能寄希望于这个人和少女可以照顾自己? 自己有父亲和母亲啊,可是……哦,刚才少女说了母亲病倒了。 那父亲呢? 以及仲谋这个名字,还是有点耳熟的。 “那我呢?我还是孙……香吗?”孙香十分不确定地又问。 少女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心绪,才勉强又出声:“是,你是香香,孙尚香,江东孙氏的小郡主。” “啊?”孙香一把就将少女推开了。 “你在说什么玩笑?孙尚香,那个历史上的孙尚香,难道如今还是东汉末年、建安年间不成?那你是谁,孙策还是孙权的老婆?怎么可能……这是什么离谱的梦,还是你们在恶作剧?这是哪里,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孙香站了起来,也顾不上穿鞋,努力地环视四周,找寻类似门,可以出去的地方。 她掀开竹帘走出去,眼前的景致更让她大吃一惊。 十分宽阔的一间屋子,或者说是什么宫殿、大堂之类的也不无可能,顺着老旧的木制雕花门往外望去,皆是古色古香的布置,青石板路、巍峨的府门……以及大堂上、梁柱间全都悬挂了素白的麻布带…… 大堂中间靠上的位置,停了一具棺椁,棺椁前面还摆了灵位、祭桌。 这是什么中式恐怖的梦境,若非梦里是白天,孙香真的要被吓得屁滚尿流。 她大着胆子走到牌位前,去看那牌位上的字。 似是小纂、隶书一类的古体,上书:江东孙氏策字伯符之灵位。 孙尚香瞠目结舌:“……真是孙策,怎么可能?到底为什么……” 她惊慌不能自已,一直没有注意到跪在灵位侧边,垂着头,半晌才抬眸望了她一眼的少年。 直至少年出声:“香香,你来。”并对她招了招手。 孙香望过去,那少年发色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紫,一双瞳眸也隐隐显出碧绿。 孙香亦步亦趋,不确定要不要真的过去。 但她刚挪动几步,便被少年抓着,使自己跪在少年身旁。 少年搂着她,埋首在她发顶,嗓音恍若沉入深渊:“香香,父亲走了,如今长兄也没了,母亲膝下就剩我们兄妹相依为命。你别怕,次兄会照顾好你和母亲的。” 什么长兄、次兄,母亲、妹妹……孙香只快要发疯。 她总不能因为自己叫孙香,与历史上的孙尚香仅一字之差,便做梦自己变成孙尚香吧?更绝不可能的是,她也不会穿越、真的变成孙尚香吧?那个梦里的孙尚香说的不会是对的! 但孙香由于被少年搂得太紧,根本动弹不得,甚至她渐渐感受到丝丝疼痛。 民间有个规矩,如果感觉到疼,那就不可能是梦境或者幻觉。 她真变成了孙尚香? 孙香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在巨大的惊愕之下,只好暂时以不变应万变。 随后,少年慢慢地松开她,又恢复先前低头、哀伤、沉默寡言的模样。 偌大的灵堂里一直有吊噎者来往络绎。吊噎者每来一人,少年便要叩首感激。 孙香起先不动,到少年告诉她:“香香,给宾客叩首。” 孙香不得已,才真的参与 到这场祭礼中来。 等天黑了,如墨泼洒苍穹。早间出现在自己床边的少女,迤逦而来,同跪在自己和少年身边,殷切:“仲谋,你与香香都去歇会吧,用点饭,这才第一天,若是一直不吃不喝,会撑不住的。” 名唤“仲谋”的少年却只是摇头。 少女继续规劝:“仲谋,即便你不为自己,也为香香想想。白日里香香才刚由于悲痛欲绝,昏倒过去。如今怎还能一直陪着你跪灵?” 少年这才又缓缓抬起头,目光蒙着哀伤。他望了望身边的孙香,不忍:“阿窕,你带香香先去后堂用饭吧。等吃完饭,你们再去看看母亲和长嫂。我还是留在这……我是这个家里唯一可以支撑的男子了。兄长更把江东的基业也都……” 少年哀恸,话尚未说完,已是泪如雨下。为了掩饰自己的脆弱,他再次沉下头去。 孙香竟真的有几分被他的悲伤情绪感染。 她抬手抚上少年的肩膀,本想做无声地安慰,却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手好像变小了,哪里会是一个成年女子的大小,分明最多是个十岁左右的孩童。 恶作剧是不可能改变她外形的。 那就只能还是梦,又或者她真的穿越时空、灵魂更易…… 少年拉下她的手,轻拍了拍,嗓音嘶哑:“香香,随你阿窕去吧。次兄要主持兄长的丧仪,不能离开。你替次兄,照顾好母亲与长嫂。” 孙香并没有拒绝。 她不仅离开了灵堂,还借着盥手,仔细观察水中倒映出的自己。 确实是自己没错,不细也不粗的中等眉形,微微上挑的杏眸,瞳孔很黑,鼻子不算好看,有一点点塌,嘴唇倒是嫣红。但是这样的五官全比她记忆中的要稚嫩。拼在一张稚气未脱的脸上,可不就是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 孙尚香十岁、孙策死的这一年,按照历史,应当是公元二零零年,后汉纪岁建安五年。 不管了,等梦里也睡觉,再醒来,她一定就回到自己的时代。 不然以她变成的这个身份,简直可谓天崩开局。 现下,既然还是梦,她不妨去见一见她梦境中的那些历史人物。 她的母亲,该也是孙策和孙权的母亲,吴氏;她和孙权的长嫂,则是那位鼎鼎有名的江东二乔之一的大乔。 孙香简单吃了些古代的饭食,米饭粗糙,食物调味单一,能有点盐味与鲜味已是不错。 用完饭,那位名唤“阿窕”的少女将她送去吴夫人的寝居。 孙香在路上也问了这位“阿窕”的身份。 原她是与孙权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如今已经嫁给孙权为妻的谢氏女谢窕。 谢窕的父亲乃汉尚书郎、徐县县令。 走进一间古朴、雅致的院落,屋宇的匾额上书“慈安堂”三字。 谢窕叩门。 屋内原本似还有窃窃的人语,听到叩门声,霎时噤若寒蝉,未几,传来一老妪问询声:“谁?老夫人病了,已睡下,不见客。” 谢窕恭顺道:“陈媪,是我。香香她思念母亲,想来陪陪母亲。” 随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2. 梦醒 开门的是一中年女子,穿着灰蓝的布衣,圆圆脸,瞧着应是仆妇。 谢窕见她,依旧尊敬,再次唤:“陈媪。” 被称为“陈媪”的仆妇,对谢窕略略颔首,简单地施了个礼,说道:“有劳谢夫人送女郎前来,夜色已深,灵堂又诸事繁忙,谢夫人早些回去。如今二公子正是最需要谢夫人的时候。” 陈媪抓过孙香的手,带着她进入室内,等谢窕转身离开,立马将门扉关上。 孙香跟着陈媪入了内室。 屋内的灯火昏暗,其实看不太清具体的景致,只隐约觉得这古代的屋室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宽敞、明亮,反而有几分逼仄感。 到了床前,雾蓝的被衾下似乎有一具身体微微隆起。 陈媪靠近小声:“老夫人,是女郎来了。” 那具身体便挣扎着坐起来,陈媪更拿了软枕供她靠着。 到身体的主人抬手招呼:“香香,坐到母亲床边来。” 孙香才借着烛火看清那床榻上之人。与仆妇差不多大,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虽只着单薄的中衣,形容惨淡,但是身形丰腴,眉眼恣肆、温和,面上并没有多少岁月的痕迹,只除了发间银丝缕缕。 孙香听话地坐下。 她刚坐定,那中年妇人便揽着她靠在自己怀中,泫然欲泣:“我可怜的孩子。” 孙香不敢说话,也不敢动。 渐渐地,头顶传来啜泣声。还是陈媪上前安慰:“老夫人切莫伤心太过,这整个江东孙氏还需要老夫人替儿孙们支撑。” 中年妇人怨愤地捶床,嗓音沙哑:“我倒宁愿随文台和伯符他们去了。他们父子好狠的心,留下我们孤儿寡母,无有依靠。” 陈媪更是难过地郑声:“老夫人便是二公子与女郎的依靠。” “他们依靠我,我又能依靠谁?”中年妇人抱孙香更紧了些,“阿絮,我没了丈夫便罢了,如今还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伯符可是我的第一个孩子。那孩子自小便乖巧、孝顺,从没让我和文台失望过……” 话到后来,只余悲痛欲绝的哭泣声。 陈媪越过孙香,站着半弯腰给中年妇人拭泪,喃喃:“婢子会努力做夫人的依靠的。二公子与女郎也很孝顺,等他们长大,都值得夫人依靠。” “也是。”想到自己还有两个稚幼的孩子,中年妇人的悲伤总算缓解一些,扶着孙香起身,摸了摸她不知何时也有些湿的面颊,“好孩子,你告诉我,你长兄过世的时候,有没有说这江东基业要交给谁继承?” 孙香:“……”怎么,孙策死的时候,自己在他身边吗? 按照历史来说,除了孙权,还有别人吗? 孙香还没想好怎么作答,中年妇人长叹一声,又道:“有些事,为娘本不想让你知晓,可是你没了父兄,总要学着照顾自己。你长兄他这才刚一死,便有群臣朝我递信,都说这‘国不可一日无君’,江东亦不可一日无主,当早日拥立新的主公。只是他们有人选你次兄,有人选你侄儿。” 孙香腹诽:我还有个侄儿? 她忖度大约是孙策的儿子。这些历史的细节,她确实不完全知道。 但历史的走向,她很清楚。孙香沉吟了半晌,半真半假地缓缓答:“长兄说了什么,我记不太清。但我想侄儿年幼,长兄一定是更愿意把江东交给次兄的。若没有次兄,侄儿与嫂嫂孤儿寡母,恐叫人欺负了去。” “你次兄他又怎么不会被人欺负……”中年妇人再次叹息,语气中的怜惜满溢出来。 只是,她话锋一转,又问孙香:“你来之前,你次兄可让你去看望你长嫂?” 孙香不明所以地坦诚点头。 中年妇人遂拍了拍她的手:“好香香,如今你长兄没了,却远还不是我们母女可以肆无忌惮伤心的时候。你去探探你嫂嫂的口风,看她对这江东基业有何看法。若是她想扶持绍儿来争,这江东怕是一时半会还安宁不了。” 孙香内心哀嚎:可以不去吗?你们江东孙氏争权夺利,关我江北孙氏什么事? 不过,还不等她做出反应,中年妇人更吩咐陈媪:“阿絮,你陪她去寄畅园见见大乔。” 大乔诶。 孙香还是去了。 寄畅园里连灯都没怎么点,除了廊庑下有零星、蜿蜒的烛火,四周屋室皆是漆黑一片。虽偶有侍女、仆役穿行其间,但只觉清冷、孤寂。 孙香由陈媪陪着,刚靠近主屋,便见一年轻侍女抱着一睡熟的稚童从屋内走出来。 陈媪见状叫住侍女:“乔夫人在里面吗?” 陈媪虽不认识侍女,侍女却识得陈媪,知陈媪是专门照顾老夫人,德高望重的,当即恭敬回答:“禀陈媪,夫人在屋内,只是……” 侍女欲言又止,不免有几分悲戚:“只是夫人伤心太过,如今谁也不理,就连小公子哭喊着要娘亲,到累睡着,夫人也没有管顾过。” 陈媪无奈地摇了摇头,嗓音极温和:“那我们进去瞧瞧乔夫人。” 侍女“嗯”着,抱着稚童先行退了下去。陈媪便掏出身上的火石,摸索着寄畅园主屋的灯台,一一点亮,直到将屋室大半照明。 孙香望见那跪坐在外室,表情木讷的年轻妇人。 也才十八九岁的年纪,当真是一眼便叫人觉得美艳不可方物。明明表情木讷,满目的哀伤,可是温和的眉宇好像拥有神灵降落人间的悲悯,发红的瞳眸楚楚可怜,被水汽氤氲着,晶莹剔透。鼻尖因哀痛久了,泛着红,朱唇即使有些白,仍旧娇嫩。 陈媪上前,礼数周全:“见过乔夫人。” 然而回答陈媪的只有无尽的沉寂。 陈媪对孙香使了个眼色。 孙香懵懵懂懂地也靠近唤:“长嫂……” 孙香得到的回应,与陈媪得到的如出一辙。 陈媪便蹲身下去,哀怜道:“婢子知晓夫人与大公子夫妻情深,只是大公子已经没了,夫人还活着。夫人总得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小公子 ,才不枉大公子临终所托。” 年轻妇人大乔的眼中只有一瞬的轻颤,紧接着又恢复死寂。 陈媪又道:“小公子还小,不能没有母亲的照拂。那可是大公子留下与夫人唯一的血脉。” 大乔仍旧置之不理。 而后,陈媪坚持着继续规劝良多,只是无论说什么,大乔都没有反应。 末了,陈媪无可奈何地退出主屋,到了屋外与孙香感慨:“乔夫人,也是个可怜人。明明风华正茂,还是良家子,偏生遇城破,因美色不得不嫁给大公子。好在大公子仁善,温情之下总算博得乔夫人芳心。俩人才恩爱没有一载,大公子便弃她而去。往后还有几十年,叫她一个有孩子的孀妇如何过?” 孙香不知道,只是也有些同情大乔。 本就身不由己的人,还失去了自己心爱的丈夫。 她回眸深深地望向屋内。此时,陈媪又道:“想来,这世上若是还有谁能让乔夫人振作,便只有她那位远在巴丘的胞妹。也不知大公子过世的消息有没有传至巴丘。小乔夫人与周将军何时才会回到吴郡?” 小乔夫人、周将军?周将军是谁?小乔的夫婿,周瑜周公瑾吗? 孙香倒是也想见见这两位的。 随即,陈媪牵起孙香:“好了,女郎,就让老妇人送女郎回房休息吧。女郎年岁小,对于大公子的祭奠,心意到了就行。等大公子的丧事结束,关于大公子的遗命,女郎还是要与二公子一同讲给众臣听的。” 孙香更有些惶惶,听这意思,孙策死的时候,自己和孙权都在他身边? 她要是真穿越,那铁已不是原本的孙尚香,哪里会记得原本孙尚香知晓的孙策的遗命? 好在,她就要睡去了。 孙香回到屋室,有两个穿着殷红劲装的侍女上前迎接,担忧地望着她:“女郎,你可还好?” 孙香顾不得这两个侍女分别是谁,又为何是着劲装,只头也不回地往床榻上:“我有些累了,要先睡觉。无论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反正明天起来上早八,结束这荒诞的梦境,什么屁话都不用再说。 孙香渐渐睡了过去。 她好像又做梦了,梦里有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人满身是血地躺在床榻上,穿着古装,拉着她的手,喃喃:“香香,对不住,长兄要食言了,不能照顾你到你七老八十……你答应长兄,长兄今日所说,一定要如实告知群臣……” “香香……” 孙香徒然惊醒,从床上坐了起来。 原本漆黑的夜色,被明亮的白昼代替,有阳光透过窗牖铺洒进来。照清那木材铺就的地面,以及地面上摆着的旧时书案、妆奁,还有自己身下伴着放有绣履的足榻。 再望自己身上盖着的,是一床藕荷色绣着莲花的锦被。抓着锦被的那双手,瘦小、稚嫩。 孙香咬了咬牙,下定决心使力掐向自己的面颊。 “疼疼疼——”一声哀嚎划破清晨寂静的芙香苑。 3. 逼问 当原本寂静、安宁,还没有复苏的院落,被一声哀嚎划破,孙香昨夜见过穿劲装的那两个侍女,闻声,焦急地闯入室内。 一个扯着嗓子喊:“女郎,怎么了,可是有刺客?” 另一个面无表情地严阵以待。 等她们望见仍旧躺在榻上,捂着脸的孙香,先一个不太相信地眨了眨眼,接着四处寻找起来,衣桁后面,小室里,床底、妆奁下…… 直至另一个侍女唤她:“好了,青荇,女郎房里应是没有刺客。” “那女郎为何会发出惨叫?”先一个名唤“青荇”的侍女,不情不愿地起身到另一个侍女身旁,不明所以地紧盯着榻上的孙香打量。 另一个侍女悄无声息地抬了抬下巴,指向孙香的侧脸。 青荇这才发现孙香的一面侧脸绯红异常。 青荇上前,歪着脑袋好奇道:“女郎,你这是……起榻撞到脸了吗?” 孙香根本没想回答青荇,她就一动不动地呆坐着。 良久,另一个侍女也靠近:“女郎,切莫因大公子过世而伤心太过。” 孙香望向二人:“……你,你们又是谁?” 她为什么没有回到自己的时代?为什么伤害自己还是会痛?她真的变成孙尚香了吗? 还是说这是个会痛会难过,既真实又漫长的梦境? 那她在梦境里应该怎么做? 另一个侍女与青荇闻言,互相对望了望。青荇一副要哭的模样,抓上孙香的手:“女郎,你不要吓婢子。” 另一个侍女迟疑着回答:“禀女郎,婢子红苕,旁边这位是青荇,我们都是不久前大公子买来,伺候、保护女郎的武婢。” 孙策买的? 孙香再次打量二人。名唤红苕的那个,面容清冷,也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给人一种不易亲近之感。青荇则是喜怒哀乐皆展现于色,目光澄澈,似乎没有什么城府。 孙香还在思考,忽地响起敲门声。 青荇看了看孙香,又以目色询问红苕。得到红苕的肯定后,应门:“是谁?” 回答的是一个仆妇陌生的嗓音:“二公子派婢子前来提醒女郎,毕竟是大公子的丧仪,纵然女郎身子不适,也该准备准备起了。” 说完这一番话,伴随着轻轻的脚步声,那陌生嗓音的主人似乎来了,又走。 红苕拉着青荇站开,躬身道:“女郎,婢子和青荇伺候你起榻。” 孙香就任由二人引着自己起床、梳洗、穿衣…… 坐到妆奁前的时候,孙香望见铜镜中熟悉又陌生的自己,形容有几分惨淡,满头的青丝只用几根素白的发带盘成双环髻。身上也只穿着粗布麻衣。 显然在孝中。 她总算想清楚自己如今的处境。作为江东孙氏的小郡主孙尚香,瞧着好像出身不错、尊贵异常,可实则她父亲没了,大哥也没了。身处东汉末年、三国乱世,等她再长大一点,更要被作为联姻的棋子,嫁给与自己父亲差不多大的刘备。 她嫁了个老大叔便就罢了,婚姻似乎还不太幸福,没几年就回到东吴。再往后历史上便没有任何关于这个身份的记载…… 孙香对自己的穿越运,并不满意,正思忖着是应该顺照历史,还是努力改变命运,红苕与青荇已扶自己起身,送自己往屋外:“女郎,即使要为大公子守灵,也当好生照顾自己。这一日一食时还要多吃一些。” 古代的丧礼不给吃早饭吗? 孙香刚想明白这件事,便觉得腹饿到有些轻微疼痛。 她不情不愿地走出屋室,回首望向这间往后会是自己住处的房舍,一块木色的匾额上书“芙香苑”三个古体字。 孙香走出芙香苑,站在院落门前愣住了。 她是要去给孙策守灵吗?但是去灵堂的路又该怎么走? 循着哭嚎声,还是回忆昨夜陈媪与谢窕带她走过的从芙香苑到寄畅园,再到慈安堂,最后抵达灵堂,有些复杂的路线吗? 孙香选择了后者,以致路上有好些侍女、仆役都很惊奇,她为何会在这个时辰来到她们伺候的院落。本以为她是来见谁谁谁的,结果皆是过门而不入。 最后到灵堂上,昨日那个紫发碧眼,是她次兄的人对她招了招手,让她再次跪到他身边,陪他一起向诸位前来吊噎的宾客行叩拜礼。 一连三日。 及孙策的棺椁理应封棺、出殡、下葬的那日。孙香总算站起来,由少年引着,前往仍打开的棺椁前扶棺一圈…… 那棺椁里躺着的青年,面色惨白,甚至发青,以一种诡异、阴森的形容,跃然在孙香眼前。 孙香被吓得赶忙闭上双眼。但不知为什么,孙香知道,这个青年就是自己那夜做梦梦到的青年。自己甚至能脑补出,他活着时笑容明朗、意气风发的模样。 来送孙策的人很多,他们全都跪在堂下,低声哭泣。 到有司礼者小声提醒:“二公子,该为主公封棺了……” 少年置若罔闻,只长身孤立地静静站在棺椁边,目光朝着门外纵远。他好像在等什么理应来送孙策下葬,却一直没有出现的人。 一盏茶的功夫、半个时辰过去…… 堂下的宾客中,忽有一个中年、蓄着中等长度胡须,眉眼幽邃,瞧上去睿智的男子起身,到孙权面前,拱手小声:“二公子,公瑾赶不回来了。主公过身的消息即使快马加鞭,传去巴丘也须两三日,这一来一回,已是过了丧仪。再加之,公瑾与主公情谊深厚,只怕一时难以接受,无法立刻动身。” 听着中年男子如此一说,少年又凝目注视了良久,而后终于在无尽的抱憾与悲痛中高声:“盖——棺——” 孙香不知出于好奇,还是什么其他怪异的情愫,不由自主地再次转眸望向那棺椁内。 那样年轻、意气风发,对自己这具身体很好的青年,就这样没了,死气沉沉地躺在那里,往后再也见不着,听不到他唤自己一声“香香”…… 孙香情不自禁地抓上棺边,不知何时已经湿了眼眶,喃喃:“孙策……阿兄……” 钉棺的役者走到孙香身旁的时候,规劝:“还请女郎照顾自身,让主公安心地走吧。” 孙香的手亦如被钉在了棺椁上。 直至少年哭泣着来抱她:“好了,香香,让长兄走吧……他太累了,想睡得久一点。等下辈子,长兄定可以降生在一个天下太平的盛世,不用为父亲报仇,也不用苦苦支撑这破败的江东基业……” 孙香泪如雨下地摇头:“我不想……” 她也有些分不清,自己是不想让孙策走,还是本不想这样被其他人的情绪感染,以致自己的情绪崩溃。 少年掰开她的手,死死地将她按在胸前,柔声:“好了,香香。好了,香香……” 少年重复着,有什么与孙香眼角一般湿润滚烫的液体,在孙香濡湿他胸膛的同时,濡湿了孙香的青丝。 钉棺的声音若惊雷,每响起一下,都叫孙香和少年的心口发颤、裂开…… 等整个棺椁被钉得严严实实,再没有一点缝隙,孙香和少年的心也彻底碎了。 孙香也不清楚,自己是怎么跟着少年一起前往郊外,将孙策的遗体埋葬的。 等她再有清晰的思绪,已是众人送葬归来,回到孙府上。 丧仪既已结束,前来送葬的众多宾客,却没一人有要走的意思。 少年却觉得现下,他终于可以暂时卸下肩上操办丧仪的担子,肆无忌惮地伤心、缅怀他故去的兄长。 他的悲戚已经压抑太久,久到不禁催促众人:“感谢诸位前来送我兄长一程。都回去吧。” 可偏有人要站出来说:“二公子,主公既已下葬,得到身后的安宁。可是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却因为他的离去,一直不得安心。江东诸事繁忙,又腹背受 敌、内忧外患,还当早日拥立新的主公。” 少年本欲离去的身影顿住。 堂下一时激起千层浪: “是啊,小主公虽然年幼,但他到底是主公的血脉,我等应拥立小主公为主。” “小主公这才两岁,是个没断奶的娃娃,如何能够支撑江东?二公子不也是先主的血脉,兄终弟及,有何不可?” “你们这是悖逆伦常。若主公无子,自然可由二公子继位。可主公既然有子,纵然小子尚幼,那也只有小主公才是名正言顺。” “当立二公子!” “当立小主公!” ……堂下吵得不可开交。少年的双手已紧握成拳。 众人一时没有决断,纷纷望向先前告知少年“公瑾赶不回来”的中年男子:“子布,你是主公生前最倚重之人。主公过世时,你也在丹徒山。不如由你来说,到底该有谁来继任这主公之位?” 众人随即噤若寒蝉,皆满目期待地望向中年男子。 此时,中年男子的一举一动都颇为惹眼。只见他缓缓地转身,向少年在的地方,徐徐、郑重地发声:“主公过世时,见到主公最后一面的只有二公子与女郎,关于主公的遗命,不如请二公子亲自告知。” 众人于是不约而同地又望向少年。 少年随之正身,面向堂下众人,面上是遮掩不住的愤怒与痛恨:“你们要我说什么?一定要在今日选出个我与绍儿谁当这主公吗?诸位不妨环顾四周,我兄长他才刚刚下葬。周身的泥土仍旧冰凉。” 有人羞愧地低下了头。 可还有人固执己见:“正是不能让主公死后不安,我等才希望早日拥立新的主公,复兴江东基业,延续主公遗志。” 少年冷笑一声:“那你们听好了,兄长遗命,他死后,这整个江东都交给我孙权孙仲谋!” 原来他就是孙权。 这一答案,有人欢喜有人忧。 忧者不服道:“单凭二公子一人之言,此话怕是不太可信。若是二公子恋权,自然往有利自己处说。不是女郎也在吗?我们且问问女郎,主公过世时的遗命到底是什么?” 顷刻之间,众人的目光如无数道烈焰直灼向待在一旁的孙香。 孙香哪里遇到过这种场面,比起其他,先到来的是无尽恐惧。仿佛这些人随时会将她生吞活剥一样。 孙香本能地往后退去,想要躲避这些人。 这些人却不依不饶:“女郎,你可得如实相告我等。平日里,主公待你不薄,你怎可辜负主公临终所托?” “是啊,女郎你可得帮二公子作证。莫要让二公子被这些佞臣以下犯上了去。” 这些声音吵得孙香脑袋嗡嗡作响。 她忆起了有孙策的那个梦,又觉得缥缈悠远,好像连一点边角都抓不到。 就在她手足无措地张口:“我……” 她孤弱无依的背脊突然被一双大手托住。少年将她拉入怀中,捂住她的双耳,更声嘶力竭地吼:“你们逼迫我不成,还妄想逼迫一个才刚旬岁的女娃娃吗?来啊,你们若是不服,有本事就杀了我。杀了我,自可另立任何你们想立之人。” 孙香抬眸望向头顶的少年。 他像一棵巨树,又似一把巨大的伞盖,笼罩着自己,为自己这个尚弱小的身躯与灵魂遮风挡雨。 这一刻,那个梦又变得清晰。 孙香在只余少年嘶吼回声的寂静中,拉了拉少年捂着自己耳朵的大手,牵着大手自然垂下,自己转身,扬唇明媚地看向少年:“次兄,我没事的,他们想知道长兄的遗命,那我就告诉他们好了。” 小小的女童,明明才十岁大,只到少年的腰腹,可是她的嗓音软糯、坚韧,使得整个人仿佛都高了,超越少年,成为那顶反能遮蔽少年的伞盖。 众位明明比她年壮、强大的男子,此时竟没有一个人敢出声打断。 4. 归来 一转眼十日过去。这十日以来,孙权尽管登上了江东之主的位置,但是臣心、民心依旧动荡不安。 偌大的孙府门前,聚满了每日放着其他事情不做,就是要求见大乔与孙策之子孙绍的臣民。 他们说,纵然孙权与孙尚香都言孙策的遗命是要把江东的基业交给孙权。但孙权是既得利益者,孙尚香又年幼,难保孙尚香不会被孙权裹挟,说出谎话来。 故而,真正能让群臣吏民心服口服的只能是大乔抱着孙绍站出来,亲自证明。 可大乔仍旧将自己困在寄畅园内。 孙权不愿孙尚香遭受到群臣吏民的诘难,自己也不胜其烦,于是简单地安排下去迫在眉睫的政事,便躲回孙府与孙尚香一同照顾母亲吴夫人。 吴夫人的身体已好了一些,虽还不宜下床走动,但总算没有天天以泪洗面、形容枯槁。只是,她一夜之间白去的诸多青丝,再也无法乌黑回来。 孙权望着难过。 吴夫人反过来安慰他:“母亲确实到了生白发的年纪,就当是提前适应自己苍老。这人哪有一直不老的?” “可是母亲,我和香香都还需要你。”孙权一字一顿,言语郑重又悲戚。 吴夫人艰难地笑嗔他:“母亲是老了,又不是就要随你父兄而去。你们放心吧。只不过香香,我确实还能疼爱、照看几年,可是仲谋,你当长大了。” 至于孙权为什么需要长大,在场的众人无不心知肚明。 而不时被他们提起,已经换了一个灵魂的孙尚香就一直静静地跪坐在吴夫人床边。 她不知怎么才能自然地参与他们的谈话,只思忖这跪坐久了还是有点累的。 随后,陈媪端了刚刚熬好的汤药进来,自然而然地递到孙香手上。孙香就默不作声、乖乖地去服侍吴夫人用药。 吴夫人看着她,难掩满目的疼惜,摸了摸她的发顶说:“你这孩子,自从你长兄过世,话就少了很多。” 孙权随之也心疼地看向孙香。 孙香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随便地扯了个笑容,就当是应对。 吴夫人与孙权对她的爱怜更甚。 孙权忽道:“香香,你不是自长兄给你买了两个武婢后,便觉得这身边伺候的人习武挺好的,还想给她们也配上刀戟?次兄做主,同意了。到时让你亲自挑选,你想训练的武婢。” 孙香:“……”现在的她可没有这种心情。 不过,转念一想,孙策既是在丹徒山狩猎遇刺身亡,显然这身边多几个会武的人还是很有必要的。 孙香努力装作稚气、雀跃的样子,回眸望向孙权,高兴:“真的吗?那就多谢次兄了。” 孙权眼眸中的担忧总算略微减轻一些。 吴夫人跟着也浅浅地笑着。她接过孙香手中远远便可闻见苦味的汤药,只一口便饮尽了。 孙香惊讶地看向吴夫人。她是没见过什么人能如此豪饮中药的。随即出于好心,端了旁边摆放的蜜饯来给吴夫人。 吴夫人望着蜜饯、望着孙香,露出几许欣慰。 这时,外室响起了叩门声,陈媪离开内室,站在门边待了一会,又进来。 陈媪走到吴夫人床边,看了看孙权、孙香,复地望向吴夫人,回禀:“老夫人,周将军回来了,还带着那位是乔夫人胞妹的小乔夫人,已经入了府往寄畅园而去。” 周瑜、小乔?孙香总算对眼前的生活提起了一丁点的兴致,除了可以亲眼见见这些历史人物,成为孙尚香对她来说,真没什么意思。 吴夫人与孙权的目光交汇了一阵,须臾,吴夫人拉了拉陈媪的手说:“等公瑾他们从寄畅园出来,便请到我这里来坐一坐。” 陈媪恭顺地应诺,走出去。 吴夫人复地望向孙权:“待会公瑾来,你可想好要与他说些什么?” 孙权本低着头在沉思,听吴夫人这么问,沉吟了片刻,抬起头来,坚定道:“发自肺腑而言。” 吴夫人笑着,又去抚孙香的面颊:“香香,你周阿兄回来了,你可高兴?” 孙香腹诽:她和周瑜的关系很好吗? 一个多时辰后,陈媪才再次回到慈安堂,匆匆地走入内室,禀告:“老夫人,周将军与小乔夫人求见。” 吴夫人爽朗:“请他们进来。” 隔着屏风可见两个颀长的身影,一高挺一窈窕,缓缓地越过屏风,走入内室。 孙香压抑不住好奇地抬眸径直望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位器宇轩昂的青年,二十来岁,正意气风发,穿着闲适的素白袍衫,一头乌黑的青丝用温润的玉冠高高束在颅顶。剑眉温和,桃眼温润。 其后是一个更为惹眼的年轻女子,只到少年的肩头,但是肤如凝脂,眉眼如画,一颦一笑,柔情绰态。尤其是她鼻尖那一颗点缀般的小痣,更让美人多了几许特色。 年轻女子也穿着素白的裙裾,俩人的衣衫相得益彰,宛若一对璧人。 青年在内室堂下,领着女子跪拜:“周瑜与拙荆见过老夫人。” 随后方向一转,目色一凝,自称“周瑜”的青年目光如炬地望向不远处的孙权。 孙权也在看他,目色深沉。 良久,周瑜再次沉首道:“周瑜携拙荆见过……主公。” 一声“主公”叫孙权碧色的瞳眸震颤。孙权急忙起身靠近去扶周瑜起身:“周阿兄不必如此,兄长临终前,让我将阿兄当作老师。” 提起已故的孙策,俩人都红了眼眶。 吴夫人随之揶揄道:“公瑾,你这声‘主公’倒是叫得果断。殊不知这江东内外,多得是不承认仲谋之人。” 周瑜望着吴夫人笑了笑。君子一笑,风华绝代。 周瑜道:“瑜是伯符的挚友,不用听也不用问,自然知晓伯符的遗愿。如今这江东唯一可当主公之人便是仲谋。瑜尊重伯符,也愿效忠仲谋。只是仲谋,在此之前,我仍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于你。关于大乔夫人……” 周瑜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孙权身上。 他话未完全说出口,孙权已是举手、做赌咒状:“我孙权孙仲谋,今 日对天起誓,无论日后如何,是不是主公,也定善待长嫂与幼侄。若有违此誓,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此誓一出,周瑜对他的审视变为恭敬。 吴夫人则瞥了眼周瑜身旁的年轻女子,担忧:“只是,仲谋赌咒又有何用?如今众臣想要的不过大乔他们母子一句话。可是伯符的死对大乔太大太大,她已将自己关在寄畅园半月。我让陈媪和香香去看过,任是如何规劝也无济于事。” 周瑜复又微笑:“大乔夫人已经答应瑜,会在三日后去往县府,公诸此事。对了,忘记同诸位介绍,这位……” 周瑜的手指向身旁的年轻女子:“拙荆小乔,乔夕颜,亦是大乔夫人的胞妹。” 那年轻女子便从容不迫地再次向众人施礼:“小乔见过吴老夫人、主公……” 望向孙香的时候,小乔顿了顿,转眸向周瑜请教。 周瑜对孙香招了招手:“香香,许久不见,有没有想你周阿兄?” 小乔接话:“孙郡主。” 孙香迟疑自己要不要走过去。周瑜虽然长得好看,但已经有妻子,还不太熟。她下意识地看向吴夫人,见吴夫人对自己点头,还伸手虚虚推了自己,才真的走过去。 到周瑜面前,周瑜蹲身与她平齐,更抬手轻捏了捏她的面颊,温柔说道:“在寻阳与伯符分别前,伯符常念叨着,你长大了,该学习文韬武略。他孙伯符的亲妹,不当是养在闺中的娇花。所以,他希望,我可以教你武艺,张昭先生授你五经。香香,你愿不愿意,让我做你的老师?” 周瑜望向孙香明亮的瞳眸里有水光潋滟。 孙香:“……”答应还是不答应呢,这种情形之下,又是孙策的遗愿,好像没有拒绝的可能。 半晌后,孙香轻轻地回答:“愿意。” 周瑜又摸了摸她的头,接着把她抱入怀中,埋首在她身前,剧烈地颤动双肩:“对不住香香,周阿兄回来晚了,伯符出事的时候,阿兄没能陪在他的身边,否则,他一定不会死的,一定不会……” 明明是一个高大又俊逸的帅哥抱着自己,可是此时此刻,孙香的心中没有任何旖旎,只被周瑜的情绪感染,再次陷入失去孙策的悲伤。 她拍了拍周瑜的肩膀,以示安慰:“周……阿兄,能和你做兄弟,已是我兄长此生最高兴的事情之一。” 周瑜似乎哭得更凶了。 到周瑜总算从孙香的身前抬首。他抓着孙香的双臂,认认真真地开口:“香香,周阿兄作为你的老师,想让你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三日后陪着小乔阿姊,一起护送你长嫂与绍儿前往县府,你可能做到?” 孙香:哄孩子呢? 虽然她现在看上去可不就是个孩子。 她点点头。 周瑜又道:“还有小乔阿姊……”周瑜说着,抓过身旁小乔的手到孙香手上,“她这几日也交给你了。小乔阿姊要留在府上陪她的亲姊,也就是你的长嫂。你若是有空也陪陪她。” 孙香:“好。” 陪美人自己怎么会不愿意? 5. 出面 孙香再见到那位是自己如今这具身体长嫂的大乔,大乔正由小乔陪伴着,坐在有檐瓦遮蔽的廊庑下。 大乔的怀中还抱着一个稚幼的孩童,孩童不满母亲的束缚,挣脱着要往窄案上爬。 大乔一副拿他没有办法的模样,将他抱放在窄案上,但双手一直紧紧扶在婴孩的腰腹间。 清风吹起大乔额前些许青丝。 她比于在孙策的丧仪时,更有了作为人的鲜活气。尽管眉宇间似乎还萦绕着淡淡的愁怨与哀伤,但是偶尔也会露出温柔的笑靥。 大乔与小乔,一对容貌难以分出谁更优渥些的同胞姐妹。一个温婉、端庄、大气,另一个妩媚、灵动、俏皮,宛若那古时文献上从画中走出的神女——娥皇和女英。 孙香站在远处,一时没有上前,主要也是不知上前该交谈些什么。 这时,正有侍女经过,笑问:“女郎来寻嫂嫂吗?” 于是,大乔和小乔都不约而同地朝孙香望来。 大乔主动对孙香招了招手,启唇,嗓音柔婉:“香香,你来。” 孙香既是尴尬,又是松了口气,总算找到合适的时机靠近她们。不然就远远地站着,待一会回去,被吴夫人知晓了,肯定会很奇怪,下次还会提醒她别忘了周瑜的嘱托。 孙香到廊庑下,小乔特地让开身边的位置,容孙香与自己坐在一处。 孙香先是望望大乔,心道怎么会有人可以长得这么好看,唤:“长嫂。”又转眸向小乔,这个位美人未免太过有灵气,称:“周阿嫂。” 小乔闻言,“噗嗤”一笑:“这周阿嫂感觉都把我叫老了,孙郡主,我虽然比你年长,但也还是个妙龄少女,你还是直接叫我小乔阿姊好了。” 小乔主动攀谈又松快的语气,叫孙香很快自在起来,再加之她从前并不认识那个真正的孙尚香,孙香随即跟着她展唇,甜甜地唤:“小乔阿姊,你也只管叫我香香。” 小乔回应:“香香。” 两人对望片刻,瞳眸皆是亮亮的,须臾,笑作一团。 大乔就静静地看着她们,偶尔转眸瞥一眼不远处廊庑外,见骄阳明艳,晴空万里,露出欣慰、感慨又沧桑的目色。 “伯符,你看见了吗?我们的这两个妹妹是如此鲜艳、明媚。往后,只要一直能这样看着她们,我便会觉得幸福。可是没有你的我,再也无法像她们这般……” 小小的婴孩望见新来的这个漂亮阿姊,伸出肉嘟嘟的小手,拽上孙香的衣袂,接着,将衣袂放进嘴里,享受地“嘬嘬嘬”。 孙香虽然没有带过孩子,但是未来网络发达,也是知晓这未满周岁的婴幼儿最是需要精心呵护。 故而,孙香努力轻轻地将自己的衣袂从小婴孩手中拽出,并小声告诉他:“小宝宝,你乖,姐姐的这个衣袖不干净,不能吃。” 只是她没想到,看上去才几个月的孩子,竟有不小的力气。 他们两个人陷入一场无声又稚幼的拔河。 小乔望见了,又是忍不住发笑。但她显然也没有带过孩子,想去帮孙香,伸出手,却不知该往哪里着力。 末了,还是大乔帮忙扯出孙香的袖子,并捏了捏小婴孩的面颊,嗔怪:“绍儿,不得欺负姑母。” 小婴孩就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紧盯着孙香看。 大乔又哄他:“绍儿,这是姑母,香香姑母。” 小婴孩再次伸出手。 孙香迟疑又好奇地去触碰,感觉婴孩的小手娇软得不像样子。她捏了一会,又担心自己力气太大,赶忙收回,但小婴孩的手仍旧维持想要够她的姿势。 大乔便更道:“香香,你要不要抱抱绍儿?” 孙香当即摇头,可转念又轻轻点头,试探询问:“我可以吗?” 大乔忍俊不禁:“当然。你可是绍儿的姑母,这世上除了我同伯符……”说到孙策大乔明亮的眼眸又晦暗下去,好半晌才恢复,“你和母亲、仲谋,便是与绍儿最亲的人。” 孙香这才去抱过小婴孩,柔柔软软的一只,看着很小,抱起来沉甸甸的。 他叫孙绍,是已故孙策的儿子,如今是自己的侄儿。 这日,孙香在寄畅园一直待到日薄西山才回自己的院落,并且承诺明日会与小乔一起陪着大乔和孙绍前往县府。 翌日一早,孙权照例先行前往县府主持大局。没过半个时辰,周瑜便来接四人。 坐在马车上,周瑜和小乔挨在一处。他目光如炬地盯着大乔,一字一顿认真询问:“嫂夫人可想清楚了?如今你站出来,说出那些对仲谋有利的话,绍儿或再无争权夺利的机会。” “绍儿是伯符的孩子,若是你们母子想要,其实我……”后面的话,周瑜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只一个眼神,在座的众人没有不懂他意思的。 纵然孙香并不完全清楚,但是大概也明白,大约孙策与周瑜的情谊实在太盛,以至于周瑜可以为了孙策的儿子豁出去一切。 大乔听罢,先是垂眸瞥了瞥自己怀中已经睡着的婴孩,接着抬眸,微微笑起:“公瑾,你的好意,我们母子心领了。我已经失去伯符,绝没有办法让绍儿成为下一个伯符,让自己再失去一次。我此次站出来,也并非要为仲谋说什么,只是转述伯符他的遗愿罢了。” 大乔说这些话的时候,小乔已经挪身过去,紧紧地扶住大乔。 周瑜认同地颔首,随之转眸看向一直待在旁边没有任何动作和言语的孙香,逗她:“香香,你知晓我们今日要去做什么吗?” 孙香回望他,目不斜视,语气郑重:“知道。为我次兄正名。” “那你明白周阿兄为何要让你也来吗?”周瑜笑意盎然地又问。 孙香本能地想答:“不是让我来……”护送大乔和孙绍的吗?不过,她仔细想了想,大概不对,否则周瑜不会这么问。 她思忖着一时没答。 周瑜意味深长又道:“香香,要为你次兄正名,你就还得再说出那日你在伯符丧仪上说的那些话,面对那些咄咄逼人的群臣。你怕吗?” 孙香:“……”又把自己当小孩子了。 她摇了摇头,在大乔与小乔关切的目光中,坚定地回答:“不怕。我也只是在重复长兄的遗愿罢了。” 周瑜听了,原本捉弄、促狭,乃至认真的目光变为欣赏。他轻轻地拍了拍孙香的肩膀:“这一次,就连我们香香都长大了。” 县府。 与宅邸不同,这里守门的不再是府兵、门僮,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兵士,手持长戟。来往其间的也并非恭敬顺从的侍女仆役,而是正襟端冠,甚至敢与孙权呛声、争斗,多是出自士族,背后权势偌大的江东群臣。 周瑜扶着四人甫一下车,周围便有路过的人投来异样的目光。 唯有一小吏上前,恭敬道:“见过周将军、大乔夫人、小乔夫人、女郎,将军你可来了,主公如今正处水深火热之中,还望 将军救助。” 周瑜不甚明白地移目看他。 小吏做了个延手的动作:“将军,我们边走边说。”周瑜领着四人跟上小吏。小吏继续道,“将军有所不知,主公今日一早来县府,徐琨徐大人便问主公何时准备再征江夏黄祖,为先主报仇。主公说该休养生息一段时间。徐大人便破口大骂起来,说主公软弱无能,又名不正言不顺。他本没有资格坐如今这个位置。一石激起千层浪,一时众多臣吏都来申斥主公,并说主公理应禅位于自己的侄儿。小主公虽年幼没错,但主公为了纲常伦理,可为辅佐。” 小吏喋喋不休地说着,跟在小吏和周瑜身后的大乔、小乔,还有孙香,三人互相望望。 小乔轻声问出同是孙香的疑惑:“阿姊,这徐琨是谁,胆量未免有些大了。” 大乔耐心解释:“督军中郎将徐琨徐大人,又为丹杨太守,乃是自舅氏时便跟随身边的老臣。又因出自豪族,颇得舅氏与伯符重用。他的话,纵然是伯符在世时,也得谦逊聆听一二。先前他还想将女儿嫁给仲谋,可惜仲谋对阿窕情根深种。其女便换而嫁给了陆氏陆尚。” “陆氏与徐氏一般都是江东本地的望族?”小乔沉吟着继续问。 大乔点了点头。 孙香随之开口:“那他们针对次兄,会不会也是因为有私怨?” 大乔没答,只是微微叹息一声。 几人越渐靠近议事堂,越可听见此起彼伏、喧闹的人语,多是骂声。 有人道:“孙仲谋,你有何颜面为主?论文成武功,无一能胜先主。如今连与江夏黄祖对抗的胆识都没有,难道我江东的大仇、老先主的枉死就这么算了?你若是愿做这缩头乌龟,我江东其他士族可丢不起这个人!” 也有人反驳:“主公何时说过不再为老先主报仇?当时先主遇刺身亡,还是主公勒令封锁吴郡,抓住刺客,全部赐死。如今你们却诬告主公没有胆识。主公之位乃先主遗命,孙氏正统,容不得尔等置喙!” ……“我竟不知诸位在政见上,现下竟有如此之多不合?”周瑜站在议事堂门外,先是朗声调笑一句,接着款步缓缓走进。 众臣先是被周瑜的调笑打断,接着不约而同地注视着他,有人已是按捺不住:“公瑾,你可算从巴丘回来了。先主在世时,最是倚重和与张昭先生,不如,你与子布都说说,二公子与小主公到底谁才是我们名正言顺的主公。” 周瑜先只笑答:“这个问题不急。” 有人怒道:“若是这个问题都不急,这世上还有何事可急?”等众人又望见孙尚香走进议事堂,怒声才更胜,“这小女郎怎么来了?她一个女娃娃,还受了二公子的蒙骗,难道公瑾你也被她蒙骗了吗? “女郎还是快回家玩布娃娃去吧,或者让老夫人哄着多睡一会。” 巨大的斥责与讥讽声若洪水一般朝孙香袭来,将孙香吞没。 就在孙香下意识地想要往后退去一步,身后有一个柔软的手扶住自己的肩胛,那双柔荑的主人抱着稚幼的孩童,声若响石:“怎么,女子便不可入这议事堂?那我呢?老夫人呢?当年老先主起事,老夫人可是一直追随左右,出生入死。如今伯符不在了,我是绍儿的母亲。” “只要这江东的基业,一日姓孙,无论谁者为主,香香是伯符的妹妹,更是绍儿的姑母,便容不得你们对她不敬。” 这一瞬的大乔,在温柔的底色之上更被包裹了铠甲一般的坚韧。 6. 妙计 因为大乔抱着孙绍的出现,众人对孙权继任江东之主的位置,至少在明面上不再置喙。 但是,那些瞧不上孙权的人,明里暗里依旧在使着坏。 没多日,庐江太守李术公开反叛,就连孙氏宗亲内部也有人暗通曹操,企图篡位。 孙权为此忙得不可开交,白天夜里见不着人。 其妻谢窕更是忧心忡忡,与吴夫人、孙香一起用饭时,总唉声叹气。 孙香不时地抬眸看她。吴夫人见了亦是莫可奈何地摇起头来。 到忍无可忍,吴夫人放下木箸嗔怪道:“阿窕,你这是来侍奉我,还是存心想让我吃不下饭?” 谢窕被这般一问,诚惶诚恐地起身,向吴夫人请罪:“啊……还请母亲恕罪,儿媳并非有意惹母亲不快,只是、只是……太过担心仲谋。” 话说到后面,谢窕的嗓音微弱下去,几不可闻。 吴夫人也不是真心想要发难,闻言,长长地叹了口气:“与其漫无目的地担心,不如多想想怎么帮他。纵然前朝的事情,我们女子也做不了什么,待仲谋归家,好生安抚他已是不错。故而,阿窕,别让自己的心力也交瘁了。” 谢窕既是惊惧,又是难过、感慨得快要哭出来。 她哽咽着只道:“多谢姑氏提点,儿媳省得。”话罢又啜泣两声,以衣袂拭了拭泪。 吴夫人更道:“罢了。你们小辈跟在我这,怕是饭也吃不好。香香,你陪着你嫂嫂多去院子里走走,不成一道去伴你长嫂和绍儿去。她们孤儿寡母,当是更需要你们。” 孙香听吴夫人这一说,有赶客的意思,当即趁着她话音未落,赶忙扒拉干净碗中的饭食。吃完饭,还不忘夹了两筷子炙肉塞入口中。 孙香一边尽力地咀嚼,一边陪着谢窕离开。 吴夫人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略有些目瞪口呆,与身旁的陈媪对望了望,询问:“这丫头最近是吃不饱吗,怎么如此狼吞虎咽?” 陈媪尴尬地笑笑,表示她也并不知晓。 孙香陪着谢窕出了慈安堂。谢窕拉着孙香的手,歉疚道:“香香,祸害你陪着我一起被母亲赶出来了。” 孙香匆匆摆手:“哪里的事。出来了,我反倒更自在些。”省得一直被吴夫人盯着,无论是作为假的孙尚香,还是真的孙尚香在面对自己的母亲,孙香都有些放不开。 谢窕听完,感激地笑了,摸摸孙香的脸:“我们香香怎么才这般年岁,就如此体贴?那好体贴的香香,我们现下该去哪?当真要去寻长嫂吗?” 孙香沉吟了片刻,仰头微笑:“去啊。说不定小乔阿姊也在。” 她还挺喜欢小乔的,这个从前并不认识孙尚香,也有些活泼的妙龄少女。更主要的是,她一个人待在自己的院子中怪无聊的。如果单独陪谢窕逛园子,也怕自己被谢窕的唉声叹气烦死。 谢窕便被她领着去往寄畅园。 没曾想,正如孙香所说,小乔还真在。姊妹俩人刚从孙绍的屋内出来,望见款款而来的孙香与谢窕二人。 大乔轻声:“你们怎么来了?”随之,抬手指了指屋内,“绍儿刚睡下。” 谢窕不好意思地低声:“都怪我整日唉声叹气的,惹得母亲烦,不仅将我连香香一起赶出来。” 小乔听罢,“噗嗤”一笑。 大乔又指了指庭院中,示意四人先离开孙绍的卧房前再说。 到了稍远处的廊庑,小乔便已是道:“我今日来孙府的时候,公瑾还说等他从县府归来,途径孙府,要先教教香香你拳脚,再接我回家。我待会便派人去告知他一声,你在我阿姊这。” 孙香表情难看地回望小乔:“我这就要开始学武艺了吗?” 她还没决定穿越古代也要积极向上呢。 小乔摆了摆手,笑意更甚,满目促狭:“不不不,哪里是从现下就要学习武艺。听公瑾说张昭张子布先生也有五经课业要布置给你。还说等过几日休沐,亲自登门。” 孙香哀嚎一声,这下比谢窕还垂头丧气。 大乔忍俊不禁:“香香,公瑾和张先生这般也是为你好。” 孙香瞥大乔一眼,又重重地垂下眸。她哪里是不知道他们在为自己好。只是自己根本不想了解那么多古代文化,万一她哪天就突然穿回去了呢?况且,她好不容易摆脱初高中痛苦的学习,进入大学相对自由的美好生活。怎么就又要学习,还文武兼备? 就连谢窕也被逗笑:“香香,你是该精进课业。总不能就止步于只认得几个字。” 孙香再次抬眸,佯装咬牙切齿:“两位嫂嫂、小乔阿姊,我突然有点没那么喜欢你们。” 此言一出,其他三人笑作一团。 说是觉得孙香理应受教,在周瑜来到之前,大乔还是于屋外的廊庑下准备了瓜果、糕点,四个女子坐在一处闲谈、乘凉。 偶尔谈起彼此的夫婿,谢窕仍旧唉声叹气。小乔倒是一副十分乐呵的模样。但说起孩子,小乔和谢窕就都莫可奈何。 谢窕是身子有些弱,还需调理,才能受孕。小乔是根本没有准备好要做母亲,也无法想象成为母亲后,要怎么承担一个孩子的半生。 大乔劝她:“这为人父母总不是生来就会的。” 小乔不乐意听,便转移话茬:“说来,香香都已旬岁,平日里有没有什么看得上的小郎君?” 孙香:“……”她才十岁啊! 她诚恳地摇了摇头。大乔感慨:“香香是母亲和仲谋的掌上明珠。她的婚事定是要母亲与仲谋深思熟虑后才会确定。不过,总归得是在江东的这些士族中选。陆氏、徐氏、吴氏。” 谢窕应和:“我正听说陆氏在给一个族中子弟挑选未来新妇,想迎娶孙氏的女郎。不过并没有确定要求娶的是谁。” “那总不至于轮到我。”孙香笃定道。 并非她自信,而是就算以古代女子成婚的年纪,等她议亲,还有好几载。这陆氏子弟都开始挑新妇了,定是比自己年长许多。以及,自己往后是要嫁给…… 孙香急忙摇摇头,根本无法想象这件事。不过,谢窕倒是给孙香提了醒,若是她想改变自己嫁给一个老大叔的命运 ,不妨在命运到来之前,先把自己嫁给别人。 四人聊了很久,从天南到地北,庐江与东吴的风土人情;从夫婿到孩子,谁家的儿郎俊俏。周瑜来的时候,四人还想聊,可是在周瑜的威迫之下,孙香不得不离开舒适的软垫,走到庭院中,迎着西斜的日头受周瑜教导。 习武第一课,扎马步。 孙香以为这比军训还要累。周瑜起先一直盯着她,到慢慢地竟也靠近廊庑,加入其他三人的闲聊。 孙香便扎着马步慢慢往前挪,侧耳偷听他们在说什么。 “今日从丹阳传来了太守孙翊被杀的消息。原是麾下有人想要趁着仲谋刚刚继位,犹坐不稳,借机夺权。仲谋已经即刻赶往丹阳。”周瑜如是地说着。 谢窕第无数次地叹气起来。 小乔不由吃惊:“这有不臣之心的人竟这般多。那那位我们前番在县府见过的徐琨徐大人呢?他不是最不服孙二公子?” 周瑜微笑摇首:“徐琨虽不服仲谋,乃至想要扶持绍儿继位是为了权势,但是他很清楚,他和孙氏到底谁才能坐稳江东之主。以及仲谋如今才是真正能安稳江东之人。” “那他倒也没坏到骨子里。与其他叛臣相比,算高下立见。”小乔评断。 谢脁忧心忡忡:“话虽如此,可是我总担心,这叛臣太多,会让仲谋麾下治世能人锐减,他又该如何安定江东?” “弟妹放心吧。仲谋身上流淌着孙氏血脉,就注定他能和他的父兄一般,于危难之时力挽狂澜。再不济,我与子布也会誓死效忠仲谋。”周瑜安慰谢窕,并玩笑,“弟妹与其担心仲谋的安危,倒不如想想,他如今贵为主公,定是会有士族要送女儿的。” 此言一出,谢窕愤愤地握拳:“这我倒不怕。他孙仲谋若是敢背弃当初与我的誓言,我定与他鱼死网破。我谢窕绝不与任何人分享夫婿。” 谢窕对此事坚定的模样倒惹得原本游刃有余的周瑜,面上露出愁容来。 小乔瞧出周瑜的担忧,肃正了颜色没有说话。 孙香一本正经喃喃:“没曾想二嫂嫂一个古代人竟有如此认知、见识……我觉得二嫂嫂说得很对,这夫妻就该一心一意,女不得侍二夫,男亦不得拥二女。” 孙香的嗓音越渐变大,惹来廊庑周围四人的目光。 大乔、小乔和谢窕微诧,周瑜则是既惊讶,又促狭地笑着:“香香,我们再加练半个时辰。” 孙香:“……其实我觉得二嫂嫂的担忧还是很有道理的。如今的江东,能为次兄所用的,多是父亲与长兄的亲信。他们未必会真心诚服。我倒是有缓解次兄烦忧的方法。” 她口不择言,为了躲避加练,胡乱地说着。 没曾想,周瑜还真听了进去,垂眸望向孙香,眸光幽邃,带着欣赏和期待:“那你且说说。” 孙香不太自信:“……既然有那么多想要背叛次兄的臣子,他们死了或是起事、逃了都挺好,省得放在身边,不知何时做出戕害次兄的事。他们少了,空的位置多了,次兄便可以广纳贤才,培植自己的亲信。” 7. 同窗 孙权亲自领兵前往丹阳平定叛乱,又广纳天下人才,经周瑜推荐得了鲁肃、诸葛瑾,自己提拔了世家中的陆逊与徐盛,还得了步骘、顾雍等人……就连有个自称有“凤雏”名号,叫庞统的青年,都因孺慕周瑜,前来东吴为官。 孙权总算勉强坐稳江东之主的位置。 偶然与周瑜提起,自己能这么快执掌江东,多亏了周瑜和张昭的扶持。周瑜笑道:“这其中也有香香的功劳。” 而被他们提到的孙香,正因为古代五经的内容晦涩,学得头昏脑胀。偏张昭并不算一个细致、循循善诱的老师。他只是严厉地告诉孙香,几日要将《礼》背得滚瓜烂熟。 孙香疑惑:“不用先讲解再背吗?” 张昭坚定道:“书诵百遍,自得其意。纵然女郎现今不能完全明白,等以后遇见事了,便会恍然大悟。” 孙香讪讪。 张昭更道:“昭从前便是如此学习五经的。昭可以,女郎自然也可以。若是十日后,女郎诵不出《礼》,昭即使以下犯上,也当责打女郎。” 于是,纵然孙香尽自己的努力背诵了十日,到张昭来检查的时候,有的地方还是磕磕绊绊。她根本不能完全理解其中意思。 张昭离开孙府,孙香是捧着受伤的一双柔荑回芙香苑的。 青荇与红苕望了,皆是倒吸一口凉气。青荇更是嚷嚷道:“这张昭先生太过分了,女郎还是个孩子,怎能如此责打女郎?” 红苕则是要实际些:“女郎且稍坐,婢子去打水、准备伤药,来为女郎医治。” 孙香就坐在茶案前,默默地流眼泪。 张昭确实很过分。他们那个时代早就不流行老师体罚学生了,甚至老师会因为体罚学生受到处分。可是偏偏在这个时代,她拿张昭一点办法没有。她不是没想过去找吴夫人撑腰,但是自己挨打的时候,有瞥见吴夫人分明就站在屋外瞧着。吴夫人没有出面,显然是支持张昭如此做的。 她想回家,回自己在未来的家,找自己原本的爸爸妈妈哭诉这份委屈。 可是她已经在这里睡着又醒来无数次,仍旧没有回到未来。孙香越想越伤心,等红苕与青荇回来的时候,她已经以泪洗面、哭成泪人。 青荇心疼不已,抱着她直是安慰:“女郎不哭,不哭啊……” 红苕则是小心翼翼地捧起孙香的手,拿着拧干净的布帕轻柔地一点一点擦拭,偶尔吹着气想缓解孙香的疼痛。每当孙香“嘶”一声,她都诚惶诚恐地退开,生怕是自己力道太大,弄疼了孙香。 好不容易上完药,孙香也不再哭了。她只是疼,疼得一抽一抽的,不知怎么缓解,只能摊开手掌,轻轻摇晃。 这时,从芙香苑外遥遥地传来一个雀跃、高昂的嗓音:“香香——” 孙香还没猜到是谁,便听阔步而来的“哒哒”声。下一瞬,来人已经走近。 是孙权。褪去了丧服与逝去长兄的悲痛,他本也是个耀眼明媚的少年郎。更因为发色有些发紫,眼眸有些渗绿,显得妖冶。俊逸美丽得摄人心魄。 孙权身后还跟了许多人。先是七八个仆役,人手抬一个箱箧;而后是十来个侍女,每个都精壮、恭顺。 孙香起身迎接,孙权对她招手:“香香,你出来看看。” 孙香就依言走到庭院中。 仆役们把箱箧在孙香面前一字摆放,又先后打开。其内有颜色鲜亮的布匹,光华流转的珠玉,还有两箱兵器,都是纤长利落的佩刀。 待一套动作做完,仆役退至两边,露出其身后十来个站成两排,基本与孙香差不多大的侍女们。 孙香不甚明白,指了指眼前的箱箧和人,询问:“次兄这是?” 孙权意气风发道:“这箱箧里的布匹和珠玉都是送给你的。去多裁制几身新衣,打些漂亮的首饰。这些佩刀则是给你麾下武婢的,之前不是答应过你,容你训练一群武婢、且身配武器。还有这些侍女,便是为兄精心为你挑选,有根骨、适合练武的。” 孙香讶然:“这未免也太多。” 孙权理所当然地昂首道:“我孙仲谋的妹妹,自当是穿金戴银,日日不重样。况且,次兄也听说了,你颇有见识,帮了次兄一个大忙。这些也算是次兄送你的谢礼。” “大忙?”孙香仔细凝眉想了想,反问,“是指我告诉周阿兄,让你招贤纳才那件吗?” 孙香说完,便来回踱步欣赏起这些礼物。 没有女子会不喜欢漂亮衣服与金银玉石。 孙权温和宠溺道:“也不仅如此。你能面对众臣施压,为次兄站出来,如实告知长兄的遗愿。次兄很感激。次兄也怕你会因此受惊。先前次兄太忙了,都没空好好谢谢我们香香,如今得了些空,自然要来奖赏我们香香一翻。” 孙香笑道:“那我就谢谢次兄了。”她说着,更弯腰去摸了摸那些布匹与金银。布匹柔缓,金银沉甸。 孙香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说来,我可以问问次兄,招贤纳才都有些什么人吗?” 孙权也没瞒她,唤旁边仆役端了坐床与茶水,一边坐着饮茶,一边慢慢回答:“周阿兄为我引荐了鲁肃、诸葛瑾,说这二人忠厚坚韧、才德兼备。世家里选了陆逊、徐盛,虽都还年轻,但过往与我颇有交情,也都有鸿鹄之志。还有一些白衣和从前不得重用的旧臣。甚至一些自诩有什么名号,诸如凤什么的都前来投靠。” 鲁肃?孙香自然知晓他。从前学习《草船借箭》这篇课文时,鲁肃可是其中的重要人物。不过《三国演义》里的鲁肃,还是被刻画得过于老实。 诸葛瑾这个名字让孙香想起了另一个人。她蓦地转眸望向孙权:“若是有一日,次兄听说一个叫诸葛亮的,可以将他揽入麾下。” 陆逊好像听过,但记不太清了,其他更不必说。 孙香沉浸在金银玉石中, 一个没注意,掌心吃痛,她“嘶”了一声,竟是将原本抓着的金簪都甩了出去。 呜呜呜,好多钱。 孙权登时起身上前,关切:“怎么了?可是不小心划伤手?”说着,抓过她的双手摊开来看,只见其间布满棍棒留下的伤痕。 孙权拧眉心疼道:“这都是怎么弄的?” 孙香见状,狡黠的瞳眸一转,装作可怜巴巴的模样:“次兄,是张昭张先生打的。他嫌我背书背得不好。可是我都没有读懂《礼》那本书的每字每意,怎么可能在十日内将其完全背诵?我可是你的亲妹妹,为了你都能面对群臣,次兄要不要也为了妹妹和张昭先生说说情,让他下次别打我了?” 孙权听她说着,满目的心疼渐渐变为发怵。等她说完,孙权更是直接放下她的手,转身回坐床上,敷衍地应着:“哦,张昭张先生打的啊……” 孙香目瞪口呆,难以接受孙权会是如此反应,更不明白他放手、转身是为什么。 孙香郑声又唤:“次兄。” 孙香回到坐床上,极力地对孙香笑着,状若苦口婆心:“香香,张先生这么做也是为你好。” 孙香:“……我没有说他不为我好。可是为我好,也不用打我吧……不对,孙仲谋、次兄,我到底还是不是你的亲妹妹了?你妹妹如今被打成这样,也不是让你报仇,就让你多和张昭先生交待几句也不成吗?” 眼见佯装不下去,孙权扶额,长叹一声:“香香,你知晓吗?就是为兄如今贵为江东之主,也得拿张昭先生当作老师。若是我有课业不及之处,张先生说不定也要打我。我都怵他,如何替你说情?” 孙香:“……”感情孙权也是屈服于张昭的淫威之下。 她哀嚎一声,瘪嘴、眨眼:“次兄,你妹妹我太惨了。我一定会被张昭先生打死的。”她看古代文学典籍简直像天书。 孙权自然心疼她,目光悲痛,但更多的是爱莫能助。无论是自己从小受张昭教导,还是孙策遗命,孙权都自然而然地尊敬张昭。 孙权冥思苦想了好一会,忽地眼前一亮:“既然香香你一人受教悲痛万分,那不如让张昭先生多教几个学生,分散了他的注意,就不会只盯着打你,打你那么痛了。” “啊?”孙香不由腹诽:这是什么馊主意。但是未尝没有道理。 孙香追问:“那要找谁来与我做同窗呢?” “元儿啊。”孙权斩钉截铁,“元儿与你年岁相差不大,也正是应读书的时候。有她作伴,你既不会孤独,也省得一个人挨张昭先生全力的责打。” 孙香绞尽脑汁,没忍住还是小声:“元儿……是谁?” 孙权先是怪异地看了她一眼,接着嗔怪:“孙鲁元。你忘了吗?长兄与先前那位如夫人生的女儿。娶了长嫂后,她的母亲便被遣散归家。元儿一直待在府中由乳母教养。” 原来孙策在大乔之前不是处男啊。 8. 先生 卯时,天虽已经亮了,但孙香仍旧昏昏沉沉的。她被青荇和红苕拉着起榻、穿衣、梳洗。 人还一直懵着,忽地,门外传来通禀:“女郎,秦乳母领着小女郎前来拜见。” 孙香转眸望向青荇和红苕眨了眨眼,状若询问这俩人谁啊。青荇同样眨了眨眼,表示她也不清楚,还是红苕思忖了很久,才小声提醒:“约莫是鲁元小女郎。” 孙香这才恍然大悟,今日是那位孙鲁元陪自己一起找张昭受教的日子。 只是她原本以为自己该去到塾室才能见到孙鲁元,怎么这么早她就提前来拜访?自己一点准备都没有。 孙香迟疑了片刻,才告知门外:“请她们进来。” 等二人推门而入的功夫,孙香已不徐不疾地从内室走到外室的食案前,欲要用早饭。 秦乳母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妇人,率先在食案前朝着孙香跪下。她转瞬又拉了拉孙鲁元,仿若提醒和催促。 孙鲁元也跪了下来。 孙香哪里见过这般阵仗。虽说她在古代已经有一段时间,但是如今这个东汉末年、三国乱世,倒也没有动不动就下跪的风气。 孙香惊讶得还没张口,秦乳母更是领着孙鲁元叩首:“婢子与小女郎见过女郎。” 孙香适才回神,赶忙上前将二人扶了起来。秦乳母比自己要高,身形玲珑。孙鲁元听孙权说与自己差不多大,但是要矮自己不少,瘦削的身躯上,一双显得过分大的杏眸,嘴唇很薄,也有些干。 孙香:“你们这是做什么?” 秦乳母讨好地笑道:“女郎是小女郎的姑母,小女郎前来拜见,理应施行大礼。也是多亏了女郎垂怜,小女郎才有跟随江东闻名的张昭张先生求学的机会。” 孙香:“……那也不用下跪。”孙香瞥了一眼身边食案上的众多饭食,出于礼貌,随口一问,“你们吃早饭了吗,要一起吃点吗?” 秦乳母还没有什么反应,那位孙鲁元已是情不自禁地舔了舔舌头。 秦乳母摆了摆手:“婢子是下人,怎敢与女郎同桌?” 孙鲁元则是央求地望着秦乳母,悄悄地拽着秦乳母的衣袂摇了摇。 秦乳母随即再次开口:“若是女郎不嫌弃,就让小女郎陪女郎吃两口吧。早晨出来得急,想着不能到塾室再见过女郎,小女郎便没有用早饭。” 孙香瞥了眼身边的空位,又指了指孙鲁元:“那你坐。” 孙鲁元一步三回头地望秦乳母上前,似乎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才挨着软垫边缘坐下。 孙香先拿了一块胡饼,连递带塞进秦乳母手中,接着又给自己和孙鲁元舀了黍米粥。 孙香不以为然道:“你们到塾室再见我就是,又没什么大不了的。虽说我是孙鲁元的姑母,但是她与我年岁相仿,既为同窗,以后说不定还是朋友。犯不着饿着肚子,专门跑这一趟。” 孙鲁元默默地垂首喝粥。 秦乳母抓着那块孙香给的胡饼,似乎有些熨烫,熏得眼眶都是湿湿润润的,摇着头回答:“并非如女郎所说的这般……小女郎是晚辈,理应对女郎礼数周全。” 孙香总觉得秦乳母话里有话,不明所以地转眸瞥她们二人。 良久,孙鲁元放下碗箸,嗫嚅道:“还请姑母见谅。是秦乳母担心我没人倚仗,好不容易得了机会,应使姑母高兴一些。这样姑母便不会讨厌我,让我的日子难过。说不定姑母看我讨喜,还会让我以后的日子好过一些。” 这话什么意思?孙香继续揣摩二人,听着就好像孙鲁元从前和如今过得都是苦日子一般。 孙香疑惑反问:“你不是我长兄的女儿吗?她们都尊你一声‘小女郎’?” 孙鲁元咬着唇,唇色都变白了。 秦乳母迟疑了半晌,方才又对孙香叩首,哽咽道:“还请女郎不要怪婢子多嘴。也不要嫌弃我们小女郎。小女郎虽说是大公子的孩子,但终究是如夫人所生的女娃娃。大公子后来又娶了正妻,还有了子嗣,自然一直不太管顾小女郎。如今大公子不在,这整个孙府更是没有什么人会多看小女郎一眼。” 这番话说完,就连一直都没什么明显情绪的孙鲁元本人,都有泪从眼角滑落。 孙香静默了一会。她确实没有料到孙鲁元会是这般处境。不过这家中并非完全没有人在意她。 孙香夹了些小菜到孙鲁元碗中,扬唇微笑道:“总归,你是我长兄的女儿,姓孙。这府中的人都得称你‘小女郎’。去张先生身边读书的事情,也并非我主动要求,而是次兄提出的。” “次兄他只是太忙了。”孙香移目,再次望向秦乳母,“你若是无事的话,就先回去吧。待会我与鲁元一同前往塾室。” 秦乳母不禁又有泪盈眶,只不过这一次是感激、庆幸的眼泪。她点头如捣蒜,伴随着泪水濡湿地板:“好嘞。婢子这就告退。” 孙香与孙鲁元一起吃完饭,俩人结伴前往塾室。 一路上,孙鲁元都没什么话,除了孙香询问:“你今年几岁?” “过了秋日便有九岁。” “你先前读过什么书?” “只有《论语》《诗》,粗略地认识些字。” “那其实还好了。”孙香忍俊不禁地小声,“真要和你比起来,在古代的诗书方面,我都没有读过完整的《论语》《诗经》。” 孙鲁元没有听清:“姑母说什么?” 孙香皱了皱眉:“你觉不觉得我们差不多大,你叫我姑母很奇怪?以后没有外人在的时候,你也唤我香香好了。” 孙鲁元闻言,急忙往后退了一步,恭敬又惶恐地说:“这怎么能行。无论年岁几何,姑母就是姑母,是鲁元的长辈。” 孙香:“……”得,还是要怪自己辈分太大。 孙香懒得和她多解释,只固执自己的意见,伸手一把将孙鲁元拉到身旁,牵着她继续往前走:“你都说我是姑母了,听我的。” 孙鲁元感受到她拉自己的手温温热热的,只轻飘飘的一个动作,便挥散了自己的恭谨与唯诺。 孙鲁元就乖乖地任由孙香牵着走。 到塾室内,张昭还没有来。俩张狭长的书案隔着一段距离并排放着。孙香觉得这样半分没有与孙鲁元做同窗的感觉,遂推着自己的桌案,直接与孙鲁元的并在一处。 孙鲁元瞪大眼睛望着她。 她对孙鲁元招了招手:“你坐得离我近些。” 孙鲁元诚惶诚恐地抱着坐垫,凑近孙香一寸。 还不等她坐下,孙香直接拉着她的坐垫,使她坐在自己身侧一臂的距离。 适时,屋外响起中年男子清嗓子的声音。 孙鲁元与孙香一起,立马端正坐好。只不过孙香的动作要更大些。 张昭缓缓而来的步伐声越来越近。不过在此之外,还有另一个更轻灵飘逸的脚步声。 孙鲁元没敢动,孙香回头望去,瞧见张昭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只望一眼便觉惊为天人的少年。只略微比周瑜差了一点点,不过胜在更年轻。 少年约莫十七八岁,身长八尺,面如冠玉。剑眉朗目,眉眼清秀,挺鼻红唇,极是光彩照人。 孙香就一直盯着少年,从身后望到面前,及少年在堂上张昭的身后站定。张昭与少年略微低声:“伯言,你就坐在这里,继续帮我整理文书。” 名唤“伯言”的少年,嗓音亦如金玉击石般明脆:“好的,先生。” 孙香与孙鲁元小声:“这位伯言是谁?” 孙鲁元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知晓。孙香觉得这个表字有些耳熟,但不知为什么就是对不上具体的人。 张昭则是冷冷地提醒:“好了,女郎、小女郎,我们今日继续讲《礼》。” ……一两个时辰过去,孙香听得头晕脑胀。正巧,有一穿着甲胄的兵士急匆匆地朝塾室而来,站在门外高声:“张先生,主公有要事,请先生回县府一趟。” 张昭看了看手中没有讲完的书简,又望了望门外,须臾,对着坐在身后的少年,说道:“伯言,替我布置些课业给女郎和小女郎。” “女郎和小女郎,我们三日后再继续授课。”张昭话罢,便放下书简,径直往塾室外。 孙香和孙鲁元就目不转睛地盯着座上的少年,一是等待他布置的课业,二是他确实长得赏心悦目,不由多看。 少年施施然地起身,拿过张昭的书简看了看,沉吟片刻后,启唇:“今日课业,抄写《礼记·内则篇》十遍,并熟记于心。女郎和小女郎回去亦需要思忖,这家族内部人与人之间当如何上亲下孝方才为礼。” 少年说完,不忘毕恭毕敬地对二人拱手作了一揖。随后起身,朝着张昭离开的方向走去。 孙鲁元的目光就一直追随着他。 孙香也瞧了少年好一会,又转眸望向孙鲁元,只犹豫片刻,便叫住少年:“等等。还没问过小先生名讳。若是下次先生再来,我们也好行礼。” 少年闻声回首,对着二人再次施礼:“不才江东陆氏陆逊,字伯言。” 陆逊? 孙香有一点印象了。 9. 母亲 从塾室离去,孙香还领孙鲁元回芙香苑用了些糕点,并让她带着许多吃的穿的到自己院落。 青荇望见,等孙鲁元彻底离去后,对着孙香抱怨:“小女郎这般又吃又拿,女郎就不怕她刻意攀附?” 孙香不以为意,翻着《礼》,只觉得自己课业繁重:“便是攀附那又如何?” 青荇摇头道:“女郎是老家主的最后一个孩子,更是老夫人的掌上明珠,自幼被两位兄长疼爱着长大,要尊贵有尊贵,要荣宠有荣宠,小女郎怎可与女郎同论?婢子怕女郎被小女郎利用。” 孙香听到此处,才转眸认真地看了看青荇,目光震慑,良久又叹了口气:“往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鲁元她与我又何尝不是一样的?” 青荇不明所以,瞪大着眼睛紧盯孙香。 孙香不徐不疾地解释:“我们的父亲都没了,都是父亲留下的女儿,我尚有母亲、兄长,她却只有一位乳母。你也说了,长兄生前对我疼爱有加,长兄的孩子我又怎可苛待?若是我本也没什么,自不会让她连吃带拿。可是她吃的、拿的这些,于我不过九牛一毛,我又何必计较?” “只要她不想害我,便是攀附也无甚不可。”孙香以为自己也不是没求于孙鲁元。不仅有求,还是大大的需求。 她实在很需要一个人与自己聊课业,偶尔再吐槽吐槽先生,不然光是大乔、小乔、谢窕未必能切身理解她的感受。 一连这样读着书,那位陆逊陆伯言隔三差五便会出现在塾室中。仿若张昭是她们正经的先生,而陆逊是辅助授课的小先生。 自从有了陆逊,张昭但凡遇见紧急需要处理的正事,便会把孙香和孙鲁元交给陆逊。 久而久之,三人也渐渐说上一些话。 陆逊今日替张昭布置的课业是:“议女子学礼之意”,书成文章,不少于一卷纸帛。 孙香内心痛呼:谁家小学生作文要写这么长?自己才十岁,搁在未来可不就是小学生吗? 于是孙香撇着嘴,哀怨地注视堂上的陆逊,没好气发问:“陆小先生,你常给我们布置的这些课业是张昭先生授意,还是你自己随意想的?” 陆逊闻言,狡黠地一笑:“虽不是孙先生授意,但也并非我随意想来。而是我幼年受教遇之。” 孙香几近有低声嘶吼的意味:“你不觉得这些对我们两个小女娃来说,有点太难?” 孙香指指自己,又指指一旁不好意思张口的孙鲁元。 陆逊诚然:“觉得。”但他转瞬又是一笑,“不过我以为凭女郎和小女郎的出身、家世,所受教于张先生,理应布置诸如此类的课业,才相衬。” 孙香与孙鲁元对望一眼,皆是语塞。 半晌,孙香愤愤地又道:“陆小先生不是我次兄刚招揽的心腹吗?每天这么闲,就跟在张昭先生身后,不用做其他事情吗?” 陆逊状若一本正经地思忖着回答:“确实如此。主公言我尚年轻气盛,没什么经验,要多跟在张昭先生身边学习。不过也不是没有其他事情,不用帮着张昭先生整理文书、给二位女郎讲学、布置课业的时候,我还要学文韬武略。” 敢情还是个想双栖发展的有志少年。 陆逊等到孙香再无可问之后,礼貌温和地朝着二人施礼,接着离开塾室。 孙香轻轻捶桌。 孙鲁元好心相劝:“罢了,姑母,既是课业,定有利于你我之处。若是姑母实在烦忧,鲁元可以整理好《礼》之后,送给姑母鉴阅。” 孙香:“那倒也不必。”抄别人作业这种事,从她高中毕业以后,就没做过。 孙香仍旧咬牙切齿地收拾着笔墨纸砚。她恍然想起什么,望向孙鲁元又道:“不过我们确实可以商量着一起写。一个人要想全论点,太慢了。鲁元,你随我回芙香苑呗。” 孙鲁元无有不应,恭顺地回答:“好。” 孙香起身揉了揉还坐着的孙鲁元的发顶,莫可奈何:“傻姑娘,你犯不着对我,乃至对任何人唯唯诺诺。纵然别人不在意你、看轻你。可是你自己不能看轻自己。况且,我可从未拿姑母的架子来压你。” “走吧。”孙香眉眼弯弯地对孙鲁元伸出手。 孙鲁元定定地望着说完这些的孙香,只觉得那双秀美的柔荑,宛若有撕破黑暗苍穹的洪荒之力。 孙鲁元犹豫着,刚想搭手上去,塾室门外传来一个侍女的通禀:”女郎,周将军到了,说是小乔夫人思念长姊,要留在寄畅园。周将军唤你今日也去寄畅园习武。” “现下?”孙香提高了嗓音。 侍女诚恳地回答:“是的。” 孙香做出一副要哭的模样,小声念叨:“我回去还要完成陆逊布置的课业呢。周瑜他和张昭就不能商量商量,错开来给我上课吗?要么好几天一个都不来,要么赶在今天都来了。” 孙香唉声叹气,再次看向孙鲁元:“要不鲁元你陪我去一趟寄畅园?到时我们一起回去,晚上你就留在芙香苑用饭。” 孙鲁元面露难色:“我……”但是,不等她说出个所以然,又改口,“好。都听姑母的。” 孙香拉着她便走:“都说了私下里不用叫我姑母,唤我香香就好。” 寄畅园。 遥遥地便已望见坐在廊庑下谈笑风声的大乔、小乔和周瑜三人。三人不时转眸看向庭院内,那由侍女照拂着正蹒跚学步的小婴孩孙绍。 眼见孙绍歪歪扭扭地可以走几步,孙香上前蹲身靠近侍女去接孙绍:“绍儿来,到姑姑怀里来。” 孙绍望见孙香也给面子地咧开没有几颗牙的小嘴,然后步子不稳,一下栽倒在孙香怀中。 孙香揉完了孙绍一会,到小乔与自己挥手打招呼:“香香,你来了?” 孙香将孙绍还交给侍女,回眸望了身后的孙鲁元一眼,与孙鲁元并往廊庑下走去。 “长嫂、小乔阿姊。”孙香笑唤。 周瑜嗔她:“怎么,如今得我教授武艺,吃了些苦,便不用同我施礼了?” 孙香对周瑜做鬼脸,不情不愿地喊:“周阿兄。” 周瑜心满意足地笑起。 孙香让开身前的位置,孙鲁元也上前与众人见礼 。她举止规矩、恭敬:“孙鲁元见过周将军、小乔夫人。” 周瑜本还没想起孙鲁元是谁,听到她报自己名姓,恍然意识到她是孙策的孩子,目光中多了许多哀怜与慨然。 周瑜轻嗯:“你可以唤我叔父。” 孙鲁元张了张唇,没敢叫。她转而又向大乔,怯懦地望了良久,才沉下首施礼:“鲁元见过母亲。” 大乔本还维持在面上的温和笑意,因这一句先是僵住,而后渐渐消失。 她没应,也没反驳,只是得体地邀二人:“都坐吧。” 孙香这才幡然醒悟,大乔与孙鲁元有继母女的关系。她们瞧着并不亲近,想来大乔算不得喜欢孙鲁元。不过,孙香仔细盯着大乔看了一阵,也揣测不出大乔对于做孙鲁元的继母是个什么心情。 孙香尚未坐定,周瑜已是催促她道:“香香,你随我去院中。” 孙香一脸不情愿,但不得不去。 学完了扎马步,周瑜开始教她一些简单的招式,比如出拳、抬脚,每一个动作都需定格、细细地扣正。 就这样,孙香从日头还浓烈学到薄暮西山。浑身上下也从轻快变了劳累。 大乔柔婉地笑着,邀她:“天色不早,香香就留在这用饭?” 孙香摆手拒绝:“不了,长嫂,我还有课业得赶回芙香苑完成。” 话罢,她唤:“鲁元,我们走吧。” 孙鲁元起身,又是毕恭毕敬地与众人施礼拜别。 俩人走出去一段,孙香突然站定,告知:“鲁元,你稍等我一会。”说着,匆匆地跑回廊庑下。 面对突然回来的孙香,大乔、小乔和周瑜三人都不明所以地望了望她。 孙香坐在大乔身边小声:“今日贸然带鲁元前来,是香香的不对。若是让长嫂不自在,香香下次不会了。” 大乔闻言,没有立刻作答,而是越过孙香望向那独自等在庭院中瘦削、寂寥的身影。 周瑜想说什么:“鲁元她终究是……”可是话未说完,意识到自己实在没有什么立场做大乔的主,便噤声,也只是怜爱地看向立在不远处的孙鲁元。 小乔拉了拉大乔的手。 大乔回眸对小乔欣然一笑,接着也对孙香笑。 大乔拉着孙香的手拍了拍:“无关紧要了。诚如公瑾所说,她终究是伯符的孩子。伯符已经不在,便是争宠,我也不知为谁而争。她若是还想来,你就带她来吧,她在这府中何尝不是与我一般,同伯符有关联却孤零零的一个人。若我能照拂她一些,也算是报答在九泉之下的伯符了。” 孙香也不明白这其外是不是有更多的含义。她只是很高兴,感激道:“长嫂一定是神女降世来着。” 大乔被她逗笑,推她离开:“不是还有课业要赶回去吗?快走吧。” 孙香便蛮横地抱了大乔一下,而后离开。 孙鲁元望见孙香回来,不解询问:“姑母是有什么物什忘记带,或者什么话忘记说了吗?” 孙香摇摇头,故作意味深长:“鲁元啊,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10. 良人 后汉建安八年,孙权在长达三年的努力之下,终于勉强坐稳江东之主的位置。 他在众人都已习惯眼前安稳局势之际,突然提出要领兵攻打江夏黄祖,继续兄长孙策没有完成为父亲孙坚报仇的大业。 当年,孙坚攻打黄祖之时,遇伏身亡。 众臣幡然醒悟,这才意识到这位被众人轻视、以为软弱的新主公其实也胸怀宏图抱负。 孙权清点兵将,不由要用到徐琨这位督军中郎将。 徐琨却屡屡告假。 孙权勃然大怒,亲自登临徐府。在徐府外院的廊庑之下,遥遥地望见一身着素衣、身形窈窕的美丽少妇。真正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只可惜少妇眉眼忧伤,似有浓浓散不去的哀愁。 孙权径直入了前堂,等徐琨这老匹夫前来拜见。 徐琨在家中只穿着闲适的素服。面色确实较从前要惨淡许多。 孙权质问他,可是要为了一己私欲、私怨,耽误整个江东的复仇大业? 徐琨显然有些心力交瘁,都心甘情愿地对孙权恭敬施礼,说道:“烦请主公明鉴。实是近来家中有事才耽误了军政。老臣也不瞒主公,小女徐莺的夫婿陆尚不久前病故。小女寡居被接回家中。老臣既是惋惜我那年纪轻轻的女婿,又是担忧自己年少寡居的女儿。” 话说到此处,徐琨望着望着堂上的孙权,倏而满目的哀伤消失殆尽,变为精光乍泄,喃喃:“说来,当年若非谢夫人,小女徐莺本该嫁给主公为妻……” 孙权满面羞愤,厉声:“徐琨!你女儿才刚刚丧夫,你竟就想着为她另觅郞婿?莫说我从前不会娶她,往后亦然。” “可是,主公,你想彻底坐稳江东,就需要整个江东士族的扶持。而我徐琨便是这整个江东士族之首。主公难道想因为一个谢夫人,开罪整个江东士族不成?老臣想让主公明白,孙绍小公子随着年岁会渐渐长大,而主公也是要常年征战在外的。”徐琨的言外之意昭然若揭。 倘若孙权不从,徐琨有的是同他作对的办法。 孙权一时语塞,双手紧握成拳,面上也因为愤怒,肌肉在暗暗使力。他承认徐琨的胁迫是有效果的,但是他贵为主公怎可受一个臣子胁迫。更何况他与谢窕有盟誓在前。 孙权还没来得及出声,徐琨又道:“主公不必着急。这寡妻需为亡夫守节一年。主公还有一年的时间,好好想想老臣的提议,以及规劝谢夫人主公终究不会只是她一人的。谢夫人经年无所出,凭什么以为可以安坐主公正妻之位?” 徐琨说着说着,得意地笑起来。 孙权再憋忍不住,拂袖拍桌,怒道:“徐琨,你好大的胆子!你竟敢妄议孤的内妇。孤既有了谢氏就绝不会再娶徐氏,不论你以何为胁迫。你想做世家的主,也要世家真的都心甘情愿听从才行。孤倒要看看是你这个老匹夫有能耐,还是孤有权利、手腕。” 孙权话罢,扬长而去。 这日之后,徐琨倒是颇乐得为孙权攻打江东清点兵将。很快就编了一支数万人的军队,离开吴郡前往江夏。 孙权出征那日,孙氏阖府老弱前来相送。 吴夫人拍着儿子的手道:“纵然要为你父兄报仇,但他们已经死了,你还活着。战场上刀剑无眼,要好好保护自己。” 孙权亲孝道:“儿子谨记母亲教诲。” 大乔也温柔承诺:“仲谋且宽心,你不在的时日,我定会照顾好母亲。” 孙权向大乔施礼:“有劳嫂嫂。” 谢窕则是一直恋恋不舍、担忧地紧盯着孙权。到孙权与长辈说完话,她一把抓上孙权的手,欲言又止:“仲谋……” 孙权反拉了拉她的手,明朗地笑与她说:“阿窕你放心,我定会平平安安地归来。” 谢窕的眼眶便红了。 孙权安慰着谢窕,顺便环顾四周去寻妹妹孙尚香的下落。殊不知孙香此时正与孙鲁元和小乔站在一处,望着眼前才只是前军,乌泱泱若穹盖笼罩下来的兵士,惊叹不已。 偶然瞥见一个与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小少年,孙香慨然道:“我们吴郡也是到了就连孩子也要上战场的地步吗?” 孙香在古诗中是见识过古代战争的残酷的。杜甫的“三吏三别”里多得是老人、孩子上战场的,因为壮丁已经被抓完了、战死光了。 小乔闻言,微为不解:“孩子?哪里有孩子?” 以小乔观之,眼前的兵士中分明只有成年男子。 孙香抬起手来,径指一个穿着铠甲,七尺高,龙眉凤目的少年:“喏,他不就是吗?瞧着也不比我年长两三岁,怎么就要随军出征?” 孙鲁元顺着孙香的目光望过去,轻叹:“是啊。那少年还是个孩子。” 小乔见了,“噗嗤”一笑,惊奇地望了望二人,促狭解释:“你们再仔细瞧瞧这少年的铠甲、坐骑,哪里像个寻常兵士?他姓凌名统,确实才十四五岁没错。但他可是破贼校尉凌操凌将军的独子。人家是上阵父子兵,哪里是什么被抓来充军的。” 孙香和孙鲁元尴尬起来。孙鲁元垂下头,孙香不好意思地干笑着。 这时,孙权领着谢窕找寻过来。孙权轻敲了一下孙香的脑袋:“为兄还担心你走丢,原是站在这里看少年郎。说来凌统的年岁与你确实相衬,你也十三岁,到了可以许亲的年纪。不如等为兄德胜归来,便为你们婚配如何?” 孙香当即摆手:“我才不要。除非是次兄你嫌弃我,觉得我是累赘,才迫不及待地把我嫁出去。” 孙香故意作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孙权着急地嗔怪:“胡说八道什么?次兄养你一辈子都不会嫌弃你。” “好了,不同你闹了。”孙权又揉了揉孙香的发顶,牵过谢窕的手递交到孙香手中,状若郑重其事,“阿兄不在,母亲有长嫂照顾,你二嫂嫂就拜托你了。别让她总是一个人待着,多领她陪你去寻长嫂或者小乔阿姊。” 孙香高兴地接过谢窕的柔荑,回答:“把二嫂嫂交给我,次兄你就放心吧。” 孙权心满意足地笑着。他又瞥了孙香身边的孙鲁元一眼,假装拿乔:“鲁元,叔父就要出征了,你没什么吉利话要与叔父说吗?” 孙鲁元想了想,不好意思道:“鲁元祝叔父旗开得胜、一往无前、平安归来、大仇得报。” 孙权也摸了摸孙鲁元的发顶,故意对孙香道:“要我说这妹妹还不如侄女亲。” 孙香朝孙权做鬼脸。 孙香又瞧见坐在马上的张昭,小声问孙权:“说来张先生此番要随次兄出征,那我和鲁元这段时日是不是不用去塾室读书。” 孙权嫌弃地睨她:“想什么呢?张昭先生不在,伯言不是还在?未来一月到三月的五经都由伯言传授你们。” 孙香无言张唇哀嚎。 孙权与她们告别:“时辰不早了。为兄要出征去。香香,好好照顾自己、照顾母亲、照顾好我们这个家。阿窕,保重。” 望着孙权远去的背影,孙香和谢窕追出一段距离挥手告别。 回去孙府的路上,大乔搀扶着吴夫人。孙香左手牵着小乔,右手牵着谢窕,孙鲁元乖乖地跟在她们身后。 谢窕发问:“仲谋说得那个伯言,可是陆氏的那位陆逊,陆小公子?” 孙香点点头:“是陆逊。” 孙香并不奇怪谢窕会知道他。他们这些士族本就是常常来往。 谢窕感慨:“那也是个奇怪的小郎君。说白了,他在谢氏族中算不得受宠,毕竟父亲早亡。但谢氏想让他与孙氏联姻。他从十七八岁挑到了弱冠之年,也没选出一个合适的。再这么等下去,香香你也到了适婚之龄。” 言外之意,大概是觉得,陆逊说不定要娶孙香? 小乔听了忍俊不禁,故意玩笑道:“说不定是那陆小公子当年就对我们香香一见钟情,这三年来一直在等香香长大。” 孙香:“……他布置课业为难我与鲁元的时候,我觉得他只想我和鲁元死。” 但是,别的不说,陆逊长得还是很好看的。 孙香要摆脱嫁给刘备的命运,还有大约七年的时间,这七年有两年要等自己在古代及笄,那就真正还剩下的是五年。 五年时间找一个还可以的男人嫁了,应该不难。陆逊倒不是不可以列为备选。 不过,一回到塾室上课,孙香就打消了这个想法。 陆逊最近在给她们讲《春秋》,依照张昭的习惯,也是让孙香和孙鲁元先熟记于心。因为学生少,陆逊更是一个一个地要听她们完整背来。 孙香以为自己做不到滚瓜烂熟,便在课前偷偷拿笔抄写在掌心。 孙鲁元望见了,担忧地说:“香香你这般,若是被陆先生发现了,只怕得受更重的责罚。” 孙香自以为周全道:“大不了,陆先生若是盯着我,我就不偷看。” 于是,孙香最终还是靠自己磕磕绊绊背了大半《春秋》前五篇。得了十个手板 手一摊开,陆逊目光一凝,意味深长道:“看来女郎是对十个手板不满。” 孙香这才意识到陆逊发现了什么。她立马缩回手,解释:“可是先生是看着我背的,我有没有偷看掌心,先生难道不清楚吗?” 陆逊不容置疑道:“纵然事未成,但心已不正。十个手板需再加十个。” 孙香咬牙切齿:“陆伯言,你不讲道理。” 陆逊只命令她:“伸手。” 孙香结结实实挨了个十五个手板,等棍棒拿开的时候,掌心已是鲜红一片,有一块破了皮,渗出血来。 孙鲁元挨了十二个。十个是她自己的,另外两个是对孙香不加劝阻的过错。 下学的时候,陆逊倒是诚恳地施礼、致歉:“这是为师之责,还请女郎和小女郎不要怪逊。” 孙香望着陆逊离去的背影,虽自知挨打不能全怪陆逊,但还是不由得说:“这世上绝没有学生愿意嫁给自己的夫子。” 11. 缓和 翌日,孙香与孙鲁元到塾室的时候,陆逊已经在了。静静地坐在堂上,翻阅着书简。 孙香和孙鲁元还以为来迟,你推我搡,最后由孙鲁元打头埋首进了塾室。 全程陆逊也没有抬眸看她们。 等她们在塾室坐定,拿出自己的书简、笔墨,才发现书案上早摆着一个绿瓷的小罐。 孙香和孙鲁元对望一眼,目光疑惑地打开瓷罐,见里面皆是素白的膏体。 孙香还凑近闻了闻,一股药味。 俩人目光又是好长一阵交涉,孙香的目光最后锁定堂上的陆逊。她又瞥了孙鲁元一眼,孙鲁元急切地摇头。 孙香便站起来,有些踟蹰地开口:“陆先生……” 陆逊波澜不惊地应答:“嗯?”起先没有抬眸,直到良久孙香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才转眸看向二人。 孙香的表情显然犹豫,但很快又下定决心:“这两罐药膏是先生送给我们二人的?” 陆逊隔了一会,才答:“是。有利于活血化瘀、减轻伤痛的药膏。” 孙香的表情又变得复杂起来,意味深长地盯着陆逊,再过了好一会,才道:“先生这是打一个巴掌,给一个甜枣?” 陆逊听着,先是愣了愣,而后憋忍不住地轻笑出来:“倒也可以这么解释。说白了,我是为了帮助张昭先生,才给二位女郎授课的。并不想过于严厉,或是与二位女郎结怨。” 孙香撇了撇嘴:“……你可是从三年前对我们就不算宽和。” 陆逊被这样一说,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总归,从前我给你们布置课业的机会少之又少。况且,我当时年轻,看你们年幼,免不了有几分捉弄。现今,女郎们长大,我也弱冠,便不能再把女郎们当作孩童戏弄。” 孙香接受、理解得也很快:“那往后先生可以不再苛责、体罚我们吗?便是体罚也当手下留情。” 陆逊放下书简,笑意盎然,明明语气温和,可话里却像淬了毒:“不可。学堂授课之上,我仍会以张先生的要求,要求二位女郎。只不过课下、或是学堂之外,女郎们只管放松快些。” 孙香:“……我还以为先生转了性。没曾想,先生如今是不严苛了,但是阴险。” 孙鲁元小声附和:“是啊,先生怎可如此这般?” 陆逊不由得被她们更逗笑。 他话锋一转:“好了,我们开始今日的授课。” 《春秋》多言大意,虽然深奥,但是真正学会了,还是受益良多。 这些年,孙香对于这些古代教化的书籍,多少有自己的了解。其中不乏早已被未来舍弃的糟粕,但也有许多在未来仍旧保留、不过渐渐被忘却的高尚品质。 比如,忠于情义礼法、舍身忘己。 但这些品质其实有点太高尚了。孙香虽敬仰,真要让她做,她做不来。 ……课下,孙鲁元望向《春秋》陷入深深地沉思。孙香喊她走,她磨蹭了好久才收拾书简。 恰巧,陆逊经过,孙鲁元鼓足勇气,方站起来,小声询问:“先生,我有困惑。” 陆逊停驻步伐,转过身来正视她:“小女郎有何困惑,直言便是。” 孙鲁元边思忖边道:“这春秋之际,与如今天下是否十分相似?那些诸侯之间明明都联姻或是结盟,好似要永结同好,但为何到头来还是会互相征伐?这是否意味着联姻和结盟都毫无意义?” 陆逊听了,对孙鲁元能有自己的思考,赞赏地笑笑。转瞬,他瞥了一眼望着孙鲁元的孙香,提问:“女郎也和小女郎一般,有这些困惑吗?” 孙香诚然地摇了摇头。 陆逊不免好奇:“那女郎可否为小女郎解释此些?” 孙香沉吟道:“因为在现世中人人都是利字为先。所以会有这许多用于教化的书籍来规范人的言行举止。诸侯互相攻伐是为利驱使。联姻和结盟是因为短暂的利益相合。在他们联姻、结盟之际,所有的承诺都是真的。所以,这段时间于双方而言都有利。但有其他冲突的利益出现,联姻和结盟约束的便是品德高尚之人。他们会舍己为人。这无异于也是对双方有利的。可是这些约束不了原本就自私、为利所驱之人。于是,事实上就还会有这样多背信弃义的事情。这也正是为何《春秋》要记下来,后人加以评议。” 孙香说了老长一段。她说得越多,陆逊的目光越是欣赏,乃至到后面微有些震撼。但孙鲁元越听越觉得脑袋昏昏,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 孙鲁元拧着眉:“香……姑母,鲁元不完全明白。” 孙香这才意识到对于如今的孙鲁元来说,她的认知和接受能力,还达不到成年人的水平。 孙香赶忙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主要是你还太小了。虽然吃过苦,但是没有见过比简单的苦痛更晦暗、无法言喻的黑暗。这些东西就像张昭先生说的,你先了然于心,终有一日遇到的时候便会恍然大悟。” “所以,我只是暂时还不能理解,但只要清楚事实确实如此便好?”孙香也不是个定要刨根问底的性子。 孙香点点头。 陆逊笑说:“女郎说得有道理。但也不完全。有些人或许终其一生都无法体会此些。而有些人,只要隔岁再读一遍《春秋》,便每岁都会有新的感悟。女郎年方十三,便已能想明白许多人年长、乃至年迈都无法想明白的事情。女郎是有大眼界和抱负之人。只可惜身为女子艰难了些,否则定能成就一番功业。” 孙香郑重其事:“我可不想建功立业,太累了。”她不过是仗着自己来自未来,并且有成年人的灵魂,才能比孙鲁元想得更清楚、明白一些。这算什么眼界、抱负? 陆逊则是摇摇头,似乎并不赞同:“女郎的眼界很像一些见过大世面的人。尽管逊不知女郎是在哪里见的。以及这眼界、抱负未必定要体现在建 功立业上,或许女郎只是不拘于这方天地。鲲之大……” 孙香现在有点弄不清楚,陆逊到底想说什么?他是想说自己会有和孙鲁元不一样的命运吗?可这人与人本就不会同样命运。 孙香不甚在意,想起先前陆逊说过的话,拉着孙鲁元和陆逊一起走出塾室,调笑:“那先生呢?先生的天地是在外面的战场上?可是这男儿既有外面的天地,也有家里的天地。我可是听说了,先生挑选夫人,从十来岁到弱冠,都没选定。” 陆逊:“……”目光无奈,又有几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窘迫。 他自嘲一笑:“约莫是我太心高气傲。明明能娶孙氏女已是不错,还挑三拣四,有许多要求。不过也不急,只要在我上战场之前,娶得一位合心意的夫人便好。” “先生再不成亲,我真怕我和鲁元都可以成为先生的选择。”孙香下意识地嗔怪、抱怨一句。是真的觉得小乔和谢窕把自己和陆逊拉郎配,太扯了。 他可是打过自己,若是在一起,搁未来,自己怎么不算被家暴? 陆逊和孙鲁元则是全都没有想到孙香会如此直白。孙鲁元“唰”地一下便红了脸,抓着孙香的手使了大力,叫孙香想要挣脱。 陆逊则是尴尬、讪讪,但是又不禁多看了两眼孙香与孙鲁元。 陆逊道:“二位女郎说笑了。女郎是老夫人的掌上明珠,要许东吴士族也得是显赫、未来能继任家主的士族。小女郎更是先主的遗孤……逊能娶的原本只有孙氏的旁支……” 但陆逊又惊觉,自己其实还是有与这二位般配的可能的。从前,他只是个无父兄倚仗的陆氏孤弱,但如今他不仅出自陆氏,更是新主公孙权的心腹。 不过,陆逊还是即刻摇了摇头,笑意更甚:“陆逊与女郎们就扯太远了。” 孙香赞同:“是啊。”她会心一笑,转眸,眉眼弯弯、灿若骄阳地看向陆逊,“等先生成婚,可得给我和鲁元发请柬,我们定备份大礼以祝贺先生、报答先生这些年的教授之恩。” 陆逊:“自然。” 三人分道扬镳。 孙鲁元望着陆逊离开的背影,不禁感慨:“香香你说,陆先生这般风华绝代的人物,以后会娶什么样的夫人?” “风华绝代?”孙香倒是有段时间没将这个词与陆逊连在一起。 转念一想,她道:“也对。无论陆逊做教书先生有多不好、多严苛,他那张脸和身材就当得起“风华绝代”四个字。 孙香反过来揶揄孙鲁元:“看来我们鲁元也想嫁个俊逸公子。” 孙鲁元的脸又红了,但许是受孙香影响,她声若细蚊地还是表示:“这谁不愿意嫁娶一个赏心悦目的人儿?” 孙香:“……有道理。等你以后许亲,我定让次兄给你找个容貌过人的。” “那香香你呢,已是到了可以许亲的年岁?”孙鲁元认认真真地反问。 12. 同是 建安八年冬,孙权领兵攻打江夏归来。 东吴常年不怎么下雪,昨日倒是零星落下了一点。孙香和孙鲁元在去往塾室的路上,偶尔抓起槛栏或是枯枝上的雪,互相扔撒着玩。 快到塾室的时候,只见陆逊匆匆地走出来,神情肃穆。 孙香和他打招呼:“陆先生,还没到上课的时候,不如一起来玩玩雪?” 陆逊闻言,猛地站定,怔愣了一会,而后恢复平和的神色,遥遥地对孙香和孙鲁元施了一礼:“二位女郎,今日便不授课。主公领兵归来,县府诸事繁忙。” 孙香则是和孙鲁元互相望望,止不住地高兴。 孙香更追问:“我次兄回来了吗?他们已经到县府,还是刚入城门?陆先生要去迎接吗?” 陆逊显然有些着急,答案言简意赅:“某正要前往县府。” 陆逊话罢,转头欲走。 孙香拉着孙鲁元追上:“那我和鲁元可以随先生一道去吗?反正今日不授课,我们闲着也是闲着。” 陆逊顿了顿,目光深沉地望着她们,良久才道:“那好。只是我需先告知二位女郎,主公这次虽然溃败黄祖,但是损失一员大将。全军算不得高兴。” “啊?谁?”孙香和孙鲁元都即刻收敛笑意。 陆逊长叹一声:“破虏校尉凌操凌将军。” 这个名字,孙香记得自己听过。就在孙权出征的时候,这人领着一个与自己差不多年岁的少年。小乔说过,少年名唤凌统,乃是破虏校尉凌操凌将军的儿子。 而凌统在未来,也算是东吴历史上叫得上名字的武将。 一路上,孙香和孙鲁元不再嘻嘻哈哈,皆是面色沉重地随着陆逊乘车前往县府。 县府门外已经聚满了接迎的府吏。 望见三人,府吏们愣了愣后,上前施礼:“见过小陆将军、二位女郎。” 陆逊只尊公询问:“主公大军还没到吧?” 府吏恭顺回答:“距离县府只余五里。” 三人就并入一众府吏,以及其他臣子的行列中,站在县府门前翘首以待。 半个时辰后,乌泱泱的大军浩浩汤汤而来。只不过离去前,他们一众灰甲,本是庄严、肃穆、磅礴的颜色,此今许多人额上都绑了白巾,更平添几许悲壮与哀伤。遑论,将士们的神色全都哀默。 队伍的正中间,更有一披麻戴孝的少年扶着一张漆黑、沉甸的灵柩,垂头痛苦而来。 众人上前靠近,对着方才翻身下马的孙权,恭敬施礼,唤:“主公——” 孙权轻嗯,大步流星地往县府内走,对着左右郑声:“告诉群臣,前往议事厅听令。再领七八个人,去帮帮凌统,把凌将军的棺椁抬至后院。” 左右遵命:“诺。” 孙权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着,尽管瞥见了孙香和孙鲁元,只简单一个眼神,并没有上前叙话。 孙香和孙鲁元也自知此时,孙权有更多更重要的事。所以,她们并未去追孙权,而是在府吏的指引下,前往后院的厢房休憩、等待。 没一会儿,厢房外的庭院空场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动静。孙香和孙鲁元开门望去,只又见那个少年与棺椁。 少年由周瑜陪伴着,在那停放在空场中间的棺椁前站定。 其他帮忙的人,上前与周瑜施礼,称:“周将军,事情都已办完。” 周瑜推手遣他们道:“你们都下去吧,到议事堂等待主公吩咐。” 周瑜则是扶着少年的双肩,宽慰:“小凌统,你父亲的仇,我们江东的每个人都记得。一如江夏黄祖欠老先祖一条命般,他也欠凌操将军一条命。终有一日,我们东吴大军定会踏平江夏。” “周叔父。”少年抬眸,泪如雨下。他紧紧地握着周瑜的手,“可是,我只想让我的阿爹活过来。我还没有成为像他一样厉害的将军。他怎么可以抛下我……” “叔父。”少年被周瑜揽入怀中。 少年痛哭了片刻,很快又退开身形,恢复隐忍的模样:“叔父放心,我没事。我还要好好活着,继承父亲的遗志、为父亲报仇。叔父先去议事堂,想来主公定有许多事情要问询叔父。” 周瑜难掩担忧,但他十分明白凌统的话没有错,孙权如今正是需要他的时候。迟疑良久,周瑜终是说道:“那你陪你父亲先在这休息一会,若有任何事情吩咐府吏。” 凌统懂事乖巧地答应着。等孙权离开,他仰眸望了望天,又垂首看了看地,终究抵不过满心的伤悲匍匐在棺椁上痛哭起来。 那哭声凄厉如猿鸣哀嚎。 少年的双肩震颤,更似蒲苇在风雨中飘摇。 孙鲁元望着感同身受地红了眼眶。她紧紧抓着孙香的手,哽咽:“香香,我想祖父,也想父亲了……” 凌操何尝不是又一个孙坚和孙策。而孙鲁元,甚至孙香都曾同这少年凌统一般。 少年哭得险些晕厥过去,孙鲁元顾不得羞赧、礼法,赶忙上前扶住他。 孙香则是跟在孙鲁元身后,递了一杯热茶给少年:“喝一些吧,或许会好一点。” 少年拼命地晃动脑袋,才勉强能看清面前的两个少女。一个身形匀称、粉雕玉琢;另一个窈窕瘦削、眉眼温婉。 少年总算站定,往后退了一步,避开孙鲁元的搀扶,施礼,感激道:“有劳二位女郎。” 孙鲁元认真地摇首。 孙香更不在意此些。她再次将茶盏递向少年,重复:“喝一点吧。” 少年这才犹豫地接过,指尖努力感受小小杯盏渗出的温热,末了,靠近唇边,微抿了一口。 孙香认真道:“我们都很感念凌操将军。他为东吴奉献了一生。今日战死沙场,虽悲犹荣。” 少年听到自己死去父亲的名字,目光更是一阵哀痛。但他同样感念孙香能说出这一番话,再次对着孙香和孙鲁元施礼。 孙鲁元嗫嚅着嗓音:“要不,你去厢房内坐着休息片刻?你看上去不太好,嘴唇也惨白得过分。” 少年坚决地摇首。 孙香指了指厢房门前:“那就去石阶上坐一会。你若是昏厥过去,你父亲的棺椁又该由谁来扶呢?” 少年这才勉强答应。 少年静静地坐在石阶上,孙香和孙鲁元就立在梁柱旁静静地陪着,只因担心少年会真的晕过去。 半晌,少年起身,第三次对着二人施礼:“有劳二位女郎照看。我现下真的没事了,女郎们自可去忙自己的事情。” 孙鲁元犹疑地看向孙香,满眼写着不放心。 孙香果断道:“我们也并无他事。只是在此等待我们的兄长、叔父罢了。素闻凌将军高义,如今能站在此处默哀、祭奠,荣幸之至。凌小公子节哀。” 凌统又深深拘了一礼。 孙鲁元张了张唇,好一会儿,才也说:“不瞒小公子,我与我姑母的父亲也都是英年早逝,丢下我们。他们是为江东而死,为的是忠义、心中所向。可是他们定也希望还活着的我们能好好的。” 凌统顿时也心疼起眼前的二人。 “不才凌统,还未知二位女郎身份。想二位女郎的父亲忠义,若有机会,凌统定前往祭拜。”凌统拘这礼,一直没起身,这会又弯腰下去。 孙鲁元虚虚地伸出手,想扶他,但并没有真的碰到他:“我、我们……” 孙鲁元向孙香投出求助的目光。 孙香坦荡:“我们……” 不等她把话说完,远远地便传来一声呼喊:“凌统——” 闻声望去,是孙权领着周瑜、张昭等人,已经从议事堂出来。 孙权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 凌统见状,俯身施礼,抱拳敬称:“主公。” 孙权立马弯腰扶住凌统的双臂,拉着他起来,轻拍着,郑重询问:“凌统,我且问你可愿承继你父亲之志,继续复兴江东的大业,踏平江夏,为你我的父亲共报此血海深仇?” 孙权望向凌统的双目,有激情澎湃。凌统闻言,则是目光颤动,不可置信地回望孙权。 在无数次的确定之后,凌统斩钉截铁:“我愿意。” 孙权肃正了嗓音又道:“凌统听令——” 凌统再次抱拳半跪了下去,这次孙权没有扶他。 孙权继续说:“凌氏子凌统勇武聪颖,有其父之姿,虽年少,但已多经沙场。今奉为别部司马,行破虏校尉之职。从今往后,随孤出入,共襄大事。” “凌统……遵命。”少年沉首在拳上,双肩复地颤抖起来。很久很久,他都没有抬头。 等他再起身,面虽是干的,但眼眸红得仿若快要滴血。 他起誓:“凌统此生定遵父亲遗命,唯主公是从。为江东基业,不惜一切。” “终有一日,我定要杀了江夏黄祖,还有那个甘宁,为我父亲报仇!”凌统一字一顿,嗓音铿锵,如镌刀雕镂玉石。 主臣二人面上的悲色随之都减轻了些许。 孙权总算能勉强笑着看向孙香和孙鲁元,唤:“香香、鲁元,你们怎么来了?” 孙鲁元施礼:“鲁元见过叔父。” 孙权受用的点头,孙香莫名有些感慨道:“这半年以来,我很想阿兄。” 待在旁边的凌统听闻此些,目光一凝,恍然意识到,这二人竟是孙氏的女郎。 13. 春宴 建安九年,又一载新春,万物复苏,百花争艳。孙府庭院里的好些花都开了,红艳艳的木棉、杜鹃,黄澄澄的迎春、连翘,洁白如玉的梨花,粉雕玉琢的桃蕊…… 众位妇人女郎中已记不清是谁开头,攒了个赏春宴,备上果酒、糕饼,邀着大乔、小乔、谢窕、孙香,还有孙鲁元一同饮酒、赏花。 孙香和孙鲁元最先到,见其他几位稍年长的还没来,于是站在亭榭外等。最先等来的是大乔、小乔姊妹。 大乔搀扶着小乔,小乔挺着已然可以看见的肚子,缓缓而来。 孙香遥遥地招手,拉着孙鲁元迎上前去,望着小乔的肚子笑吟吟的:“我可还记得,从前小乔阿姊说过不敢、也不愿意生孩子,怎么如今肚子都这般大了?” 小乔佯装不悦地瞋她,一眼后又复笑起来,有些羞赧地解释:“这哪里由得了我?怕我是易怀有身孕的体质。这不……总之,既然早晚得生孩子,这个孩子来了便来了。是我与公瑾同他的缘分。” 孙香点头,认同道:“也是。”转眸又笑靥如花地询问大乔:“长嫂没有将绍儿也带来吗?绍儿他该会唤我姑母了吧?” 大乔忍俊不禁:“绍儿一来,要照拂他,你我皆玩不酣畅。倒不如把他送到母亲那。至于,你想听他叫你姑母,等过几日你亲自来探望他,便能听见。” 听到大乔说把孙绍交给吴夫人,孙香憋忍不住地“噗嗤”笑出来:“好啊,长嫂如今也学坏了,知道把绍儿丢给母亲,让母亲头疼、自己躲懒。” 大乔但笑不否。 四人拥簇着进入亭榭内,孙鲁元好心提前帮小乔后延了软垫,防止桌案会碰到她的肚子,更找了靠几来。 小乔轻声地与孙鲁元道谢。 孙鲁元认真地摇了摇头,随后又给大乔和小乔斟茶。将茶盏递给大乔的时候,孙鲁元自然地唤:“母亲。” 大乔笑笑接过她递来的茶盏。 孙香才刚坐下,“蹭”地一下又站了起来,拉着孙鲁元又要走:“鲁元、鲁元,二嫂嫂来了。” 孙香带着孙鲁元又去迎接谢窕。 谢窕倒不是一个人,身后还跟着捧着酒坛的凌统。 孙香先叫了一声“二嫂”,便歪过头与谢窕身后的凌统打招呼:“阿统,你怎么来了?” 少女明媚的笑靥几可与四周的百花争胜。 凌统见了,也不禁莞尔:“我今日本随主公回府办事。得知谢夫人要来与你们这些姊妹赏花,主公特地吩咐我送一坛葡萄酿来。并让我临走前叮嘱谢夫人,她身子弱,要少饮酒,更别喝醉了。” 听到最后一句,孙香复又玩味、促狭地回望谢窕:“啧啧啧,真是不得了。次兄与二嫂嫂都是老夫老妻,还这般腻味。” 谢窕不好意思地睨她,急唤:“香香!” 孙鲁元跟着也笑起来。 谢窕更嗔怪:“鲁元你啊,就是平日里与香香走得太近,被她带坏了。” 孙香做了个鬼脸,迎着二人去往亭榭的路上,走在谢窕稍后面的位置,与凌统并行。 孙香道:“听我次兄说,你近来武艺精进,在军中已是少有敌手。要恭喜凌小将军,越来越有破虏校尉的样子。” 凌统慨然回答:“我既是承继我父亲的官职,自然要不负我父亲生前的名声。我也总还是要练就武艺为我父亲报仇的。那位江夏的甘宁,去岁百步穿杨射杀我父,想来箭术武艺皆拔尖,我要胜过他,便得付出成倍的努力。” “你也别太累着。”孙香好心规劝,见他确实要比从前精瘦,怕他没报仇先把自己累垮。 可报仇毕竟是凌统最大的心愿。孙香也不好说更多有碍他的话,遂语气一转,俏皮又道:“等得了空,你与我比试一番,我倒要看看周阿兄有没有对我藏私。” 凌统爽快地答应:“好。” 俩人拾阶而上,孙香脚下一滑,险些摔倒。凌统抱着酒坛,还能腾出另一只手,拽起她的胳膊,救她一把。 孙香感激道:“凌将军好身法。” 凌统拿她没有办法地摇头笑了笑。 望见这一幕的其他几人。小乔率先小声笑说:“如此看来,香香与小凌统也还算相配。虽说小凌统的身世凄惨了些,但他少年英气,何愁日后不能建功立业?小凌统平日里就像个苦瓜似的,遇见香香总笑得开怀,怎么不算一种天作之合?” 谢窕不以为然地摇首:“我反觉得还是陆伯言更好。论家世、才干、容貌,陆伯言可都在凌统之上。香香与凌统他们二人一看就是相合的玩伴,虽兴趣相投,但并不相称。还是陆伯言温文尔雅、有学识,正好与香香互补。” “谢窕阿姊说得不对。”小乔反驳。 谢窕也道:“我瞧小乔你才是胡乱拉郎。” 大乔夹在二人中间,无奈制止:“好了。香香的婚事,你我、我们说了都不算。总要母亲与仲谋做主。但以如今观之,确实也就在这二人中选了。既然有选择,香香的心意也很重要。” 大乔爱怜地看向孙香。 等孙香走近的时候,好奇询问:“小乔阿姊与二嫂嫂聊什么呢?怎么还争论得脸红脖子粗。” 哪知二人看向孙香皆是嗔怪,异口同声:“休要胡言。” 孙香愣了愣,小乔与谢窕互相望望,笑靥如春风轻抚水面般漾开。 凌统放下酒,便与众人告辞。 五人围绕着一张桌案,赏花、品酒。孙香给谢窕斟酒的时候,特意少倒了一些。谢窕不满意地看她,眼神闪烁,状若哀求要再多一点。 孙香便一本正经地出声:“次兄说了,二嫂嫂身子柔弱,要少喝一些。” 同样,她给小乔也只斟了一点点。 小乔刚张了张唇,她又抢先道:“小乔阿姊都是有身孕的人,得少饮酒。作为孕妇不能任性。” 小乔莫可奈何。 孙香给自己和大乔、孙鲁元都倒了满满一杯,并忍不住笑说:“不过没关系,长嫂、鲁元和我可以畅饮。” 小乔和谢窕看她欠欠的模样, 抬起手佯装要打她。 想起先前所议论的,小乔破颜展唇问:“说来香香你如今都十四岁,很多问题也不用避讳,你可想过自己要嫁什么样的人?” 孙香喝着酒、咬着糕点,状若认真地思忖了好一会,回答:“我要嫁嘛,自然是……” 她目光触及在座的几位妇人,先是指着小乔:“得是个像周阿兄那般俊逸好看、风姿绰约的人。”又指向大乔,“还得如我长兄那般英勇神武,武艺高强,别的不提,至少要能打得过我。” 末了,孙香更指着谢窕:“最重要的是,那人还得像我次兄,情谊深厚、从一而终。对我就像次兄对二嫂嫂那般无微不至。” 实际上,孙香只觉得,在这个陌生的古代,自己哪里会期盼着嫁人?无论是古代的风俗,还是许多男人的德行,以及婚后女子的地位,孙香都不喜欢。 若一定要嫁,其实也简单,找个比刘备好点、年轻点的就成。 其他的那些说白了,带着奢望。 谁知,她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小乔和谢窕便先后反驳她道:“你的想象是不错,但哪有那么容易?公瑾那般容貌的人儿,我至今还没见到第二个。你的武艺更是公瑾教的,谁能轻易打得过你?” “就是。”谢窕附和,“你阿兄也是从小与我一起长大,我打着灯笼才找到的。这世上还没有哪个男子能像他一般坚定只有我、不纳如夫人之人。就连、就连……我这么久没有身孕,他也从未说过要另娶……” 说到此处,谢窕不免忧伤难过起来,眼眶泛红,双眸低垂。 小乔见状,匆匆又道:“不过我们香香,就算不能找到同你周阿兄那般容颜,也得是个不输你周阿兄多少的俊逸男子。打不过你,起码能是个平手。至于像主公那般……其实也不难,凭你的出身、样貌、文武双全,想找个对你死心塌地的夫婿还不简单。” 谢窕认同地颔首。 小乔又去和谢窕咬耳朵:“她这说得是凌统还是陆逊?” 谢窕:“像陆逊。” 小乔:“我怎么觉得更像凌统?” 谢窕:“那就都像。那香香到底心仪谁?” 小乔:“不知道啊。” ……这日的春宴,众人还算酣畅、痛快,聊了孙香的亲事,也提了孙鲁元的一嘴。大乔道,既然孙鲁元唤她一声母亲,若孙鲁元遇上喜欢、家世相衬的,她定一力促成。便是孙鲁元没挑着好的,自己也会为她把关。 小乔和谢窕也如是说,他们都会为孙香和孙鲁元的婚事上心,不求那男子有多好,至少不能比各自的夫婿差,还要取各自夫婿的优点,摒弃缺点。 孙香和孙鲁元一副感激不尽的样子。只不过,孙鲁元是真心的。孙香虽然也真心感激,但是并不期待这件事。 春日过去,又迎来了夏季,孙府内外开始传出一些闲言碎语:主公孙权,年逾弱冠,仍没有子嗣。后宅单薄,夫人谢氏把持主公、野蛮善妒。宜早镇压谢氏,为主公后宅充盈美色,使子嗣绵延…… 14. 夫妻 流言四起没几日,谢窕便病倒了。 孙权为此特地休沐陪了谢窕一段时间。孙香与孙鲁元,还有大乔、小乔结伴着,前往探望。 去的时候,孙权正在给谢窕喂药。谢窕半坐起来,倚靠在软枕上,娇秀的面容苍白,双眸没有什么光彩,只是低低地垂着,好似一滩死水。 四人进来的时候,她也只勉强扯出一个微笑,弱声道:“你们来了?” 大乔上前握住她的手,帮着孙权扶着她用药,并规劝:“不过是些闲言碎语,全没必要放在心上。凡事想开些,这夫妻之间本就只有你与仲谋,旁人议论再多,也无法体会你们夫妻之事。” “至于这子嗣。”大乔温和地笑起来,“仲谋可从没有说他急着要个孩子,便是母亲也没催促过你们。这些亲近的人都没说什么,你又何必去在意那些外人?” 小乔附和:“就是。阿窕你本就体弱,需要调理。一直也有大夫照看,大夫都没有说你生不出孩子。你还年轻,怕什么?” 谢窕听了这些安慰,瞳眸里浓郁散不去的阴霾总算驱除一些。 她不确定地看向孙权。 孙权坚定道:“我真的不着急要孩子。” 谢窕这才微微又笑起。 孙香趁机俏皮地说着:“次兄和二嫂嫂现今不着急才对。要知晓这女子三十来岁之前生孩子,都不迟。不是还有许多妇人都四十来岁才生孩子?阿娘生我的时候,也快四十。趁着你们还没有孩子,可得快些好好照顾我。不然我定是要与小侄儿吃味的。想来,小侄儿也很清楚,再过几载,我长大了,到时你们想把我当孩子都不能。” 谢窕听了,不禁笑嗔了孙香一声:“香香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还把自己当孩子。” 孙权随即也笑起来,揶揄孙香:“来,香香,既然你让我和你嫂嫂把你当孩子照顾。你叫声父亲、母亲来听。” 孙香朝孙权翻眼,不以为然:“我敢叫,你敢应吗?信不信我告诉母亲,让她提着棍棒来打你。” 孙权赶忙摆手:“算了。那我确实不敢。” 孙香转眸一瞥,又瞧见身侧的孙鲁元,更拉了孙鲁元上前:“我是你们的妹妹,算不得孩子。但是鲁元是你们的侄女,可不就也是你们的女儿吗?你们趁着小侄儿降生之前,可也得好好疼爱疼爱鲁元。” 孙鲁元不好意思地往后躲。 孙权又嗔孙香:“这还要你来说?还是你跟鲁元快些讨好我与你二嫂嫂,否则等我们有了孩子,满心满眼都在那孩子身上,才不管顾你们。” 孙香瞳眸一转,更是促狭、狡黠,凑到床前,拉着谢窕的衣袂轻摇:“好嫂嫂、好兄长,妹妹长大一定会亲孝你们。你们就疼疼我,给我打造一柄宝剑行不行?” “宝剑?”谢窕疑惑地重复。 孙香眉飞色舞地解释:“这不是我随周阿兄习武已初有成效?想着以后可以防范歹人,还能保护你们与母亲,干脆早些将兵器上手。” 孙权目光如炬地盯着孙香,认认真真地说道:“你想要宝剑倒是不难,莫说一柄,十柄、成箱都不在话下。但是香香,我和你嫂嫂,还有母亲,不需要你保护。你无需为了我们执刃。你只要保护好你自己就行。” 孙权的眸光里全是对妹妹殷切的疼爱。 孙香望着、听着,愣了愣,心上颤动了一会,而后笑意更甚:“我这不是想朝嫂嫂和兄长讨要东西,才故意把话说得好听。次兄你还真是开不得玩笑。” 孙香故意往谢窕怀里钻,又道:“嫂嫂平日与次兄朝夕相处,不觉得他无趣吗?” 孙权立马瞪向孙香。 谢窕则是深深地凝望孙权,良久,柔声回答:“不觉得。与你次兄待在一起的每一瞬,都让我觉得开心、有意思。” “啧啧啧。”孙香和小乔不约而同地咂舌。 谢窕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羞红着脸低下头。想起什么,又缓缓抬眸,再次对着孙权道:“仲谋,你去吩咐下人们准备些茶水、糕点给嫂嫂和妹妹,还有侄女。” 孙权的神情有一瞬的疑惑,但他并没有询问什么,只迟缓了片刻,便起身出去。 谢窕望着孙权消失的背影,一把抓上身侧大乔的手,殷切道:“长嫂,求你帮我。” 谢窕话罢,还焦灼地又望了望小乔、孙香,乃至孙鲁元。 大乔顿了顿,不解:“阿窕,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我想……”谢窕欲言又止,“我想尽快为仲谋生下一个孩子。这样外面的那些人便无话可说。我也不必因为自己没有孩子,在要不要给仲谋纳如夫人之间,两相为难。” “仲谋他只能是我一个人的夫婿。”谢窕说到这一句,已是潸然泪下。 大乔不忍:“可是阿窕,你的身子……” 谢窕摇摇头,伴随着泪水洒落:“我没关系的。只是身子弱了点,多补一补,怀上了再调养便好。我也并不奢望嫂嫂与诸位能帮我找到法子,只是希望你们不要将我的打算告知仲谋。” 孙香蓦地出声:“二嫂嫂,我觉得这样不对。你固然爱次兄,为了能与次兄长相厮守,可以付出一些东西。但这些东西不该是你的身体。如今众人想威逼次兄纳妾,可那该是次兄的选择,若是次兄可以抵挡得住,嫂嫂便无须烦忧。若是他抵挡不住,负了嫂嫂,嫂嫂更不应为了次兄不顾自己的身体。” 孙香的这一番话,引得在座的众人深思。 半晌后,小乔坚定道:“阿窕,香香说得有道理。人在爱人之前,得先爱自己。” 大乔亦是肯定地对谢窕颔首。 谢窕却是摇头:“香香、嫂嫂、小乔,我并非不爱自己,只是与仲谋结发为夫妻这些年,乃至早在这之前,我便爱他如同,不,尤胜爱我自己。若在今日之前,他曾有负于我,我定不会想做这些。可是一直以来,他待我如珠如宝,若有一日他真的被迫纳如夫人,难道我不会因为自己现今没有努力而埋怨自己吗?” “这夫妻之间不就是该砥砺扶持?从前,仲谋为了我,抗衡世家,放弃陆氏女,只娶我一人,如 今我为了他、也为了我自己,不过是努力生一个孩子,又有何不可?”谢窕字字如泣,声声如诉,目光扫过众人,叫众人明白她的决心。 可孙香仍有自己的看法:“生孩子不同于其他。这种努力所付出的代价太大。二嫂嫂,你还是再想想?” 谢窕坚定不移:“香香,就当是二嫂嫂求求你。看在我们不仅是妯娌,更是闺友一场的份上,就算不支持,也别告诉你次兄,好吗?” 孙香:“……”她猛地站起身来,觉得有些胸闷,既没有办法拒绝谢窕,也没有办法答应。良久,匆忙地只道:“我出去透透气,顺便看看次兄有没有命人准备好茶点。” 话罢,也不等众人答应,便径直离开。 主院屋室门外的石阶上,那位着锦衣华服,中冠玉簪的年轻主公,明明平日里意气风发、威严赫赫,此时却像孤弱无依的独犬,满布颓唐。 孙香望着愣了愣,直到孙权转眸看她,她才嗫嚅着唤:“次兄。” 孙权对她难看地笑了笑。 孙香在孙权身侧坐下:“二嫂嫂让你做的事情,你都做完了吗?” 孙权轻嗯。 孙香疑惑:“那你怎么不进去?” 孙权的笑容更苦了:“不过是准备些茶点,直接吩咐下去便是,如何会需要我这个做家主的出去说。阿窕她是有意要支开我。既然有话不想让我听见,我便不听就是。” “那你就不想知晓二嫂嫂说了什么?万一是一些对她自己无益的……”孙香情不自禁地反问着。可真到要说出来的时候,她又想起谢窕的请求,无法继续说下去。 可仅是这些,孙权望她的目光就变得哀痛。他缓缓又轻声地道:“我了解你二嫂嫂,远胜过了解我自己。她说了什么,想做什么,其实我大致能猜到。” “那?”孙香急切地又反问。 孙权复地笑了,带着几许释然:“对我来说,这世上除了江东的基业,母亲和你,没有什么比她更重要了。” 孙香听罢,这才也总算松了口气,微笑起来。 俩人静静地又坐了一会,孙权拍打着衣袂起身,旋即伸出一只手,让孙香搀扶。他扬唇笑道:“我们得进去了。不能让你二嫂嫂看出异常。否则,她该担心。” 孙香拉着孙权也站起,一时没动,而是杵在原地,又问:“说来,次兄知晓这些流言是谁散布的吗?” 孙权闻言沉默了良久,再次启唇,只道:“是为兄无能,权势还太弱。纵然贵为主公,也要受人掣肘。终有一日,我要让他们所有人都听命于我。” ……这一两年过去,不知是不是因为孙权的阻拦,谢窕仍旧一直没有身孕。 渐渐又有了新的闲言:谢氏女罪孽。而不久前凤落陆氏,可见陆氏门楣光耀,日后定要出位王后、侯夫人的。 众人不肖多想:这不,徐琨的那个女儿正孀居在家。难道是因为徐氏女命太贵,陆尚压不住,所以才会死。那能娶徐氏女、压住徐氏女,为徐氏女命运所佑的只有——主公孙权。 15. 病故 谢窕的身体,去岁尚未痊愈,今岁又在病倒。 即使孙权开诚布公地与她谈过,不希望她因为要一个孩子拿自己冒险。 谢窕则是固执己见:“难道我现在就很好吗?若是没有孩子,这些流言总有一日会让我耗尽心力而死。” “难道有孩子就不会再有流言了吗?”孙权发自肺腑的这一问,不仅是在反问谢窕,也是在质问自己。 一时间,夫妇二人都愣住了。 谢窕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扑蔌而下。孙权则是突然紧紧抓上她的手,一字一顿,认真道:“阿窕,无论如何,纵然有一日我还是负了你。你即便是恨我、怨我、离开我,也要好好地活下去。” 谢窕摇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若是你负了我,我不要活。” 孙权再顾不得其他,牢牢将自己的爱妻抱入怀中。 这一夜,他们情深似火。翌日,孙权吩咐下人们不必再往谢窕的饭食中掺避子药。 但是,谢窕的肚子仍旧迟迟没有动静。到谢窕的情绪一而再再而三的崩溃。 素日里那样一个还算温和、好相与的人,常常一言不合便掀翻桌案,嘶声怒吼道:“她徐氏女,一个孀妇,凭什么与我争抢仲谋?难道家世显赫,背靠士族便可以为所欲为吗?我偏不让她如愿。她想嫁给仲谋,除非我死了。否则,绝无可能,绝无可能!” 谢窕渐渐连起榻都有些困难,便是孙香的及笄礼,她都没有到场。 孙香是吴夫人最小的女儿。她尚没有出世,父亲孙坚便战死沙场。吴夫人也是因为还怀着她,不得不振作,才渐渐从失去丈夫的剧痛中走出来。 两位兄长孙策和孙权,也都拿她当作珍宝般疼爱。从不要求她当一个得体、端庄、有规矩的贵女,只希望她能开开心心地活着。会寻最好的先生,教她读书、习武。 孙策过身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大乔与她。 故而,孙香的及笄礼,是阖孙府的人都放在心上的一件大事。饶是谢窕还病着,孙权作为主公,事务繁忙,也专门抽出时间派人好生操持准备,且一定要准备得风风光光、恢弘盛大。 那是孙香第一次觉得,古代竟有如此比未来还要奢侈、让人心向往之,感觉到受所有人重视的时候。 孙香笄礼的那日,天还未亮便被红苕和青荇拉着起身,焚香、沐浴、穿衣、梳妆。她换上早在三月前就已准备好,做工繁复、纹绣精美的三重彩衣 而后由大乔、小乔、孙鲁元陪着,用过专门准备的饭食。到守在门外的陈媪进来,笑着说:“女郎,行及笄礼的吉时到了。” 她便在众人的簇拥下去往前堂。 整个孙府都装点得喜庆、热闹,一路上繁花似锦、张灯结彩,用于行礼的前堂,更是布置得隆重、繁复,到处拉了彩绸、绣球。 吴夫人和孙权早已坐在堂上等待。 满堂的宾客全都期待、艳羡地望着她。 孙香在陈媪的指引下,于吴夫人和孙权座下的空场端庄入座。接下来,赞者唱词,赞礼主持仪式。由吴夫人亲自动手,为她三加。 一加为发笄; 二加为发簪; 三加为钗冠。 三加之后便意味着,孙香已经长大成人,不必再把两鬓青丝垂下,而是可以梳就正经发髻。 吴夫人更为她取字:蕙愉,希望她往后余生聪慧机敏、开心快乐。 自此孙香也算是告别,五年来觉得苦的塾室受教、校场练武。毕竟,她长大了,是一位可以议亲、成婚的女郎,塾室的张昭和陆逊,教她武艺的周瑜,作为外男,都不好避开旁人与她太亲近。 不过,周瑜在及笄礼后,不忘笑着调侃她:“俗话有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既一日是你的武先生,便一辈子是你的武先生,往后定还会时时考校香香你的武艺。” 孙香苦着脸,还没来得及抱怨周瑜太残忍,张昭严厉殷切的教导又至。 “虽说女郎无须做五经博士,但是这读书治学当为一世之行,女郎往后还需勤勉。若有一日,女郎有负教导,昭定会严惩不贷,乃至绝不承认女郎是昭的学生。” 孙香忆起自己曾经被打手板的无数个日子,只觉得才刚瞧见光明的眼前又是一片黑暗。 陆逊更是笑道:“某总算可以撇下吴郡的一切,随主公外出征战。女郎保重,下次再见,我们便不再是夫子与学生,而是郡主与臣下。” 孙香在抱怨这三人之余,又是真切地不舍起来。 虽然读书、习武的日子很苦,但是有人教、有人指引的日子,其实很幸福。往后,她便再没有叫作老师的人,可以依赖。 孙鲁元跟着也是依依不舍,红着眼眶与张昭同陆逊见礼:“鲁元叩谢二位先生五年来的教导之恩。往后余生,鲁元会永远将二位先生当作老师。” 孙香虽不会说古代的这些感激话,但她同样对张昭、陆逊,还多了个周瑜,深深施礼。 这不三人也不禁感慨起来。 建安十年,谢窕这一病,再没有起来过。 当近来的流言已经演变成:谢氏受天而遣,福薄且命弱,既无所诞又人之将死。徐氏女终究将成为新的主公之妻。 谢窕某一日倏地从床上坐起来,说自己饿了,想吃甜腻的糕点。侍婢们急忙准备了各式各样的糕点。等糕点吃得差不多,谢窕又问侍女,孙权何时会从县府归家?自己很想他。 侍女是一直跟在谢窕身边的,也知晓谢窕病得有多重。见状,察觉不对,立刻差仆役前往县府告知孙权。自己也去往吴夫人院里通禀,更请了三四个大夫来给谢窕诊脉。 大夫们无不避开谢窕,摇头说道:“谢夫人大限将至,吾等已无力回天。” 小乔当即便掩唇哭了起来。大乔亦是哽咽着,但不忘对大夫们道谢:“有劳了。” 孙鲁元投进大乔怀中,哭得泣不成声。 孙香则是愣了很久,等大夫们都走出一段距离,才匆匆地追上前去,拉住大夫们,嘶声道:“不 ,我不信,难道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无论是要用什么上乘的药材,只要你们说,我们孙府都能找到。” “就算你们做不到,难道别的大夫也做不到吗?这世上不是还有其他名医,华佗、张仲景,只要你们为谢夫人延命,我们都能请来的……”孙香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的视线变得模糊,似乎被水雾所遮挡。 大乔、小乔、并且孙鲁元上前来拉她。 孙香仍在挣扎。 大夫们也不责怪她的无礼,只是又作了一揖后,继续离开。 孙香还想追,直到撞进匆匆赶来的吴夫人怀中。吴夫人紧紧地搂着她,安慰:“好了香香,若是强留不住,就让你二嫂嫂安心地走吧。” 孙香“呜”地一声,大哭起来:“不,母亲,不,我不想让二嫂嫂死……” 从前,孙策的死,于刚穿越的孙香来说,懵懂又迷茫。而且孙香根本没有什么过去孙尚香的记忆,也不觉得悲痛欲绝。但是谢窕不一样,自己真真切切把谢窕当作嫂嫂、闺友五年。 她们无话不谈,又互相开玩笑。谢窕是真正在她古代人生中留下痕迹的人。 吴夫人长叹了一口气,只是抱着她,任由她在自己怀中哭得喘不过气。 孙权回到孙府的时候,家中的一众亲眷都守在自己寝居门外,便是母亲也来了。母亲担忧、难过地看向自己,长嫂、小乔、妹妹、侄女全都哭得眼睛都肿了。 她们全都目光悲戚。 孙权原本飞快的步伐,此时情不自禁地放慢,越过这些人,推开门、绕过屏风,走入内室,去看复地躺回床榻上、满面没有生气的谢窕。 他连呼吸都阻滞了,深怕自己任何一点动作都会惊扰到看似安睡的谢窕。 直至谢窕的眼皮颤动,手指微张。 孙权跪在床下,抓了上去。他极力地拉紧谢窕的手,沉声唤她:“阿窕。” 谢窕转眸,努力掀开眼皮,看了看面前的孙权。他年轻、俊逸,容貌美丽,还有无数美好的岁月。 谢窕抚上孙权的脸:“仲谋,说好的白头到老,我却没有时间了。” 孙权拼命地摇头,此时男儿的泪水也不受控制地肆意流淌。 孙权固执道:“不会的,阿窕,不会的。你只是病了,好好吃药、好好修养,就会好的。我们说过要白头偕老,你怎么……怎么能……” 孙权垂首在谢窕掌心,泣不成声,好半晌才继续说下去:“你不能抛下我一个人。阿窕,你不能这么自私。” 谢窕的眼睛闭了闭,又张开,似是在看孙权,又似是在看什么极遥远的地方,微笑着:“仲谋,我先走了。我此生不能做让你称心如意的夫人,来世我一定会偿还。你也一定要记得来找我讨要……” “仲谋,我看见父亲、兄长,还有香……他们来接我了……” 谢窕原本被孙权抓着的手,执意地抽出,指向孙权身后。孙权又拼了命想要抓回来,那只手却在自己快要触碰的一瞬,无力地垂了下去。 16. 甘宁 谢窕亡故后,孙权不愿待在没有谢窕的家中,遂前往江边,亲自监督训练水军。 期间,还剿灭了山匪和贼寇。 这一去便是一岁有余。 这一载多,孙香也体验到了从未有过的自由。除了吴老夫人几乎每日都要见到她,其他时间,她做什么,与什么人来往,吴老夫人只会稍稍过问,并不太较真。 孙香便常常拉着孙鲁元外出,于集市上行侠仗义;偶尔也会前往丹徒山,带上七八个武婢狩猎、游玩。 孙香猎到的獐子和鹿,还有一些野兔、山鸡,除了带少部分回孙府,或是当场就炙烤吃掉,剩下的孙香都会寄卖在张屠夫的贩摊上。 今日,孙香照例拉孙鲁元,领着青荇和红苕去寻张屠夫。 张屠夫也因为孙香每次一来,自己就会有许多山珍可以售卖,故而喜笑颜开,老远的便主动挥手,打招呼:“郡主又来了?” 孙香吩咐青荇和红苕把猎物摆放在张屠夫的贩摊上,张屠夫转去贩摊后面,取了一袋钱,递给孙香:“喏,郡主,这是你上次寄卖那些野味的分账。” 孙香欣然接过,礼貌道:“有劳张叔了。” 张屠夫赶忙摆手,诚惶诚恐地说着:“小的可不敢当。能和郡主做生意,已是小民几世修来的福气。” 孙香一脸嗔怪。 她瞧了一眼张屠夫贩摊上的其他肉品,发现今日的猪小排实在不错,嘴馋了,于是指着道:“张叔,再给我称两斤猪小排带回去。” 张屠夫爽快地应着:“好嘞。”举起屠刀三下五除二便将猪小排分离出来,用桑皮纸包好,递给孙香身后的青荇。 红苕从布袋里拿钱。 张屠夫摆手道:“既是郡主要吃,我怎么好收郡主的钱?” 孙香则是拿过红苕手中的五铢钱,坚持要递给张屠夫,笑意盎然道:“我是郡主,就更不能白拿张叔你的一分一毫。平日里,张叔帮我卖肉,还坦诚与我分账,已经很感激了。” 张屠夫掰扯不过,只能收下钱,笑着说:“那好。小民就拜谢郡主大恩。” 张屠夫说着,还要对孙香施礼,孙香摆了摆手。 俩人还在谈笑间,不远处的另一菜摊上,说是菜摊,其实就是一乡妪拎着竹篮,摆了些家里的菜在卖。 另一个青年人,先是问了乡妪,这菜多少钱。等乡妪报了价格,青年先是说给我拿一些,而后等乡妪给他拿好菜,他又挑挑拣拣,说给自己的那些菜不新鲜。蛮横无礼地硬是拿了近半筐菜。 青年心满意足地起身要离开。 乡妪匆忙地站起来,去拉他,央求道:“你行行好,老妇一日只有这些菜可以卖,还等卖完了买些肉回家去给小孙子。你若是当真嫌老妇我的菜不新鲜,我不卖你了,把你给的三枚五铢钱都退给你。” 乡妪去掏钱。 青年不耐烦地一把推开乡妪:“啰里啰嗦的,别烦爷,爷还忙着呢。你若是不肯做爷的生意,这些钱爷自会拿走。” 说着,青年不仅拿了乡妪的钱,还没有要将菜奉还的意思。 乡妪踉跄着身子,更是苦声道:“菜,我的菜。好心的爷,还请你把菜还给老妇。” 青年却置若罔闻。 旁边有其他贩摊的摊主看不下去,厉声指责:“小子,你一个年轻人,还有手有脚,怎的好意思抢一个老妪的东西?” 眼见那摊主就要出来拦青年,恰有一列甲士浩汤而过。两旁的甲卫肃声说着:“大军回城,闲者避让。” 摊主惶恐,立马又退回去。青年趁机疾跑起来,企图借着混乱,彻底逃脱。 孙香却是不怕,在青年靠近的时候,一把拦在他身前,揪着他的衣襟说道:“把菜还给乡妪。” 青年没料想有人会拦自己,再定睛一看,还是个十来岁的女娃娃,当即恶向胆边,猛地使力挥开孙香,并推着孙香身后的孙鲁元往路过的甲士队列,自己继续向前跑去。 孙鲁元本就柔弱,又一时不察,整个人不偏不倚地倒去。孙香本想飞身去捞孙鲁元,余光瞥见,已有人先自己一步。于是立马转头去追那青年,几乎与她同时,还有另一个灵巧的身影也追上青年。 孙香与那人的手一齐落在青年的肩上,孙香将青年掀翻在地,那人踩着青年的胸口,命他:“把菜交出来。” 青年哀嚎着:“我交我交。” 孙香补充又道:“还要同乡妪请罪。” 青年迟疑了。转瞬,那人踩青年胸膛的力道更大,青年急忙同意:“我请罪我请罪。” 那人这才松开脚,从旁边路过的甲士中走出两个人,押着青年去往乡妪面前。 孙香与那人对望了望。 俩人不约而同地笑起来。那人先道:“一年多没见,我们孙郡主已经是路见不平的女侠了。” 孙香则是刚惊喜地唤一声:“凌统!”孙鲁元已是着急忙慌地跑上前,关切询问:“香香,你没事吧?” 孙鲁元的身后,还跟着那个接住她的人。 凌统见了孙鲁元恢复淡淡的,向孙鲁元施礼:“小女郎。” 孙鲁元回礼:“凌将军。”而后,孙鲁元只盯着孙香,等待孙香的回答。 孙香对她摇了摇头,笑着安慰:“鲁元你放心,我没事。” 孙香抬眸又望见孙鲁元的身后人。身后人对着孙香也是施礼:“许久不见,郡主。” 孙香促狭一笑,故作姿态地反也回礼:“孙尚香见过陆先生。” 陆逊无奈地摇首笑着。孙香按耐不住高兴地又道:“你们回来了?那我次兄呢,他是不是也回来了?这一年半,你们走得太久……” 末了,孙香有些伤感起来。 凌统怜惜地望着她,坦诚告诉:“主公已先我们一步去往县府。估摸着处理完县府要务,就会归家。” “那你们是要去哪,也是去县府吗?”孙香望望凌统,又望望陆逊。 一年有余,凌统长高了,黑了,瘦了,五官更加清俊、分明。陆逊倒是差不多一如往昔,除了也瘦点,其他肤色仍旧若玉,整个人看上去还是那么彬彬有礼。 陆逊回答:“是。” 孙香想都没想:“那我和你们一起去。我才等不及回家,得先见到我次兄才是。” 孙香说着,拉着二人就要走。 二人无奈跟上,孙鲁元也只能跟着。不过,青荇和红苕,孙香嘱咐她们先行回府,顺便告知府中一声,孙权即将归家。 一路上,四人也算有说有笑。 孙香问及他们这一年有余的经历,俩人皆是感慨,对于这乱世天下有了更深的体会,也有了更多的作战经验。 “不过……”凌统嗫嚅一声,原本欣然、快意的面容变得嗔怒、愤懑。 他没有说下去,末了只是恢复柔和,转移话茬:“这一年多,吴郡还好吗?香香你呢,与老夫人也都好吗?” 孙香无有不答:“好,都挺好的,只是……” 孙香也不禁哀伤起来:“母亲很是思念次兄,我、鲁元、长嫂也都是。” 凌统笑起来,语调上扬,宽慰她:“主公这不是都回来了吗?这么久,他应当想开了,谢夫人作古是无法挽回的事情。除了谢夫人,还有这整个江东的基业,和你们这些亲眷,需要他。” 孙香坚定地“嗯”着,仿若真的被安慰到。 等她撇开凌统,靠近陆逊,拉着孙鲁元一起,小声询问陆逊:“陆伯言,凌统他这段时日在外面过得并不好吗?有什么事情,让他连与我们闲谈都无法说出来?” 陆逊闻言,抬眸望了一眼走在前方,去向府吏通传,孙香她们到了的陆逊,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阿统他……” 陆逊尚未完全开口,此时,从县府内正大摇大摆走出一个打扮怪异的青年。 那青年身上有银铃作响,“叮铃铃、叮铃铃……”,头上还用发带别着几根灰白的鸟羽,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长得还行,浓眉大眼,面部轮廓清楚、明晰,就是太过痞气,有种难以驯服的不羁之感。 凌统望见他,一只手握上腰间的佩剑,另一只手紧握成拳。十指因为使力,甚至发出轻微的“咔嚓咔嚓”声。 青年对凌统吹了个口哨,凌统的佩剑便是拔出来一半。陆逊赶忙上前,拦在二人中间,皮笑肉不笑地询问:“甘将军这是要出府?” 被称作“甘将军”的青年,诚然地点点头,轻松地与陆逊说着:“是啊。主公在吴郡给我安排了宅邸,我得先去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修缮、整改地方。” “陆将军这是?”青年指了指陆逊身边的孙香和孙鲁元,先是迷茫,而后一副恍然大悟地暧昧笑着,“才刚回来,就去寻自己的心上人,还带来县府吗?” 孙香、孙鲁元:“……” 陆逊都不禁窘迫起来:“甘将军误会了,这二位是……” “好了。”甘将军打断陆逊,“陆将军不必介绍,我也并不好奇。我赶着去自己的新宅邸,下次有闲暇再叙。” 甘将军说完,挥了挥手,扬长而去。 孙香不可思议:“这人谁啊?”多少有些目中无人了。 凌统冷哼一声。 陆逊无奈作答:“甘宁,甘兴霸。” 17. 大寿 甘宁,甘兴霸? 那不是数年前于江夏战场上,搭箭射杀凌统之父凌操之人。 他怎么会出现在江东?还称呼孙权为主公?他所谓的“主公”应该是指孙权吧?毕竟在江东,除了孙权,还没有第二个人敢自谓为主公。 须臾,孙香和孙鲁元皆是同情又担忧地看向凌统。 只是凌统自己没提,她们也不好过问什么。 四人一起去见了孙权。周瑜和张昭刚刚从屋室内出来。打了个照面,周瑜笑说:“你们四人这都能撞上,也算是缘分匪浅。” 孙香和孙鲁元干笑着,转而恭顺地向张昭施礼,唤:“先生。” 周瑜轻“嗯?”了一声。 孙香立马也不算得体地向他施礼:“周阿兄,周先生。” 周瑜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张昭打量了孙香和孙鲁元片刻,意味深长地说道:“郡主切莫因贪武而荒废了五经。须知这小女郎仍是非武擅文之人。” 话罢,周瑜和张昭有说有笑地离开。 孙香有一瞬的茫然,继而指着张昭的背影,询问身旁三人:“张先生刚才的意思是,让我别太嗜杀暴虐,也别带坏了鲁元是吗?” 三人皆不敢如实作答。 孙鲁元率先拉上孙香,笑说:“怎么会呢,香香,你是那么良善又朝气的一个人。” 凌统随即附和:“就是,香香。许是张先生自觉作为先生,见到你,需要拿出先生的姿态,高低提点你几句。又或者因为张先生本只擅文,对习武有偏见罢了。” 孙香并不太相信,目光如炬又望向没有发言的陆逊。 陆逊只是勉强地笑笑,仍没有发表自己的意见。 孙鲁元立马又道:“好了,香香,我们不是急着去见叔父吗?” 孙香这才被转移注意力。 “阿兄——”下一瞬,孙香便扯着嗓子朝屋室内喊起来,接着,大步流星地快走进去,也不管其他三人有没有跟上。 护卫的甲士都不敢拦孙香。 孙香刚一迈进屋室内,本背对着门首在看江左舆图的孙权,恰好闻声转首。 四目相对,孙香的步伐又慢下来。 孙权也是黑了、瘦了,那双隐有碧色的眸子似乎经过岁月的淘洗更加幽邃,不再是浅浅的绿,而是绿得发深、发黑。 孙香不知道为什么,鼻子酸了起来。 她没着急上前,脚下像灌了铅,怎么走也走不快。 还是孙权主动微笑着向她张开双臂,她才压抑不住经年的思念扑进孙权怀中。 “你还知道回来呢?”孙香恼怒道。 孙权被她逗笑,更用力抱了抱她:“我怕我再不回来,你和阿娘都不再认我。” “你知道就好!”孙香从孙权怀中钻出来。 孙权正好退后了两步,仔细打量她。一年多不见,小姑娘长高、抽条了,看上去也越来越像个成年女子。 孙权有一种望着孩子长大的欣慰感,恰好孙鲁元此时也走入室内。孙权更对孙鲁元招了招手。 孙鲁元上前,对着孙权施礼,唤:“叔父。” 孙权一把揽过她,将她和孙香都抱了抱,感慨地说着:“我们鲁元也长成大姑娘了。” 孙鲁元亦是红了眼眶。 凌统和陆逊不忍打扰这份亲眷团圆的温馨,只是小声地说道:“见过主公。” 没曾想,孙权还是转眸看向二人。孙权放开孙香和孙鲁元,走至二人身前,一一吩咐:“初从外处归来,还有许多军务需要处理。阿统,你去修编一下水军人数,伤亡者加以抚恤;归降者编入军中。伯言,甘宁甘兴霸初入我麾下,并无太多人马,你从其他散编军中挑出五千交于他训练、管辖。” 凌统和陆逊皆是称诺。只不过凌统在听见甘宁名讳的时候,目光变得幽沉又怨毒。 二人尚未离开,孙权率先左手拉着孙香,右手拉着孙鲁元往屋室外。 陆逊不解:“主公这是?” 孙权理所当然地说道:“随我胞妹与侄女归家。再不向母亲请罪,只怕我这般年岁,还要挨一顿好打。” 陆逊和凌统忍俊不禁。 等离开屋室好一段距离,孙香恍然想起什么,四处张望片刻,而后小声:“说来阿兄,你明知那甘宁甘兴霸与凌统有杀父之仇,为何还要将甘宁收入麾下?就不怕引起群臣激愤,或者逼得凌统背叛?” 孙权不也是因为江夏黄祖杀了他们的父亲孙坚,才一直坚持要攻打江夏、杀了黄祖,为父亲孙坚报仇的。 孙权闻言,望着孙香无奈地摇了摇头,语调变得低沉:“接纳甘宁的原因有三:其一,甘宁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箭术极高,能百步穿杨;善练水军,于陆地作战也难不倒他。其二,我需要一群新的、可以重用的武将,来渐渐取代部分士族在军中举足轻重的位置。其三,甘宁说得对。他与阿统是私仇,原本敌对的将领在战场上射杀敌军,并没有什么不对。虽说若是阿统不愿,我万不会轻易接纳甘宁。但阿统似乎受了甘宁的激将,主动请求我将甘宁纳入麾下。他们比过武,阿统此时还杀不了甘宁,但他立誓终有一日会杀了甘宁为父报仇。” 孙香听着愣了愣,面上表情五味杂陈。 孙权说得第二个原因,要取代部分士族在军中举足轻重的位置,应当是在针对徐琨。对孙权来说,徐琨是间接害死谢窕的凶手。 而第三个原因,叫孙香更加同情凌统。因为父亲不是主公,所以父亲的死算不了国仇家恨。事实上,孙权的心里本就是很想要接纳甘宁的。偏生凌统心思单纯,被甘宁三言两语的一激弄,心甘情愿地与仇敌成为同袍。 良久,孙香意味深长道:“兄长往后还是得对凌统好些,再好些。” 只这一句,孙权便知晓孙香什么都明白了。孙权望着妹妹的目光深沉,既有惊讶、赞叹,也有不可置信。 好半晌后,孙权释然地对着孙香郑重颔首:“此事,阿兄省得。” 话罢,三人喜笑颜开地赶回孙府。 人还没有下车,门僮与老管家,还有陈媪都殷切地上前。老管家慨叹道:“主公总算回来了。” 孙权轻拍了拍老管家的手,以示抚慰。陈媪更擦了擦眼角情不自禁喜极而泣流下的泪水:“二公 子若是再不归家,老夫人就该以为自己又没了个儿子,恐伤心欲绝,撒手而去。” 孙权与陈媪开玩笑:“母亲知道陈媪这般编排她吗?” 陈媪斜眼嗔怪:“老奴如何敢编排老夫人,分明是老夫人被二公子气急所言。” 孙权愧疚了一会,转而又恢复笑意,主动拉起陈媪:“那就劳烦陈媪现下就领我去向母亲请罪。” 陈媪又恢复庆幸与感慨,再次抹了抹泪,哑声道:“理应如此、理应如此……老夫人便是派老奴在门首等二公子。说是二公子一回来,就让二公子去见她。若是二公子此时不去,往后就不要再去了。” 孙权顿时有些惶惶,脚下的步子都加快许多。 慈安堂。 吴老夫人在堂上安坐。孙香与孙鲁元先行走进去。孙香笑着撒娇,唤:“母亲。” 孙鲁元行礼:“祖母。” 吴老夫人轻嗯着,拉过孙香让她在自己身侧坐下。但是只一会,便转眸灼灼地瞧向屋外。 直至望见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 吴老夫人的泪水潸然而下。不过,她不愿叫儿子看见,当即转首向另一处。 孙权大步流星地到吴老夫人身前跪下,叩首郑声:“母亲。儿子归来晚了,叫母亲担忧,实是儿子不孝。还请母亲看在儿子也许久未见母亲、十分思念的份上,宽恕儿子一二。” 吴老夫人并没有搭理孙权。 孙权便跪着更往前几步,到吴老夫人脚边,抓住吴老夫人的衣袂,轻轻摇晃,低声再唤:“母亲?” 吴老夫人仍是不理他。 孙权便厚着脸皮大声:“母亲,儿子知错了!” 吴老夫人这才转眸瞥了孙权一眼,语气十分冷淡:“你何时学得如香香一般无赖?你不必跪我,若是叫旁人瞧见了,还以为我这个老妇人胆大包天竟敢教训这整个江东的主公。” 孙香瞥了眼孙权,孙权对她使眼色。孙香立马大声道:“母亲这是诬赖。我才没有阿兄这般厚脸皮。便是真有,我也不会像阿兄一般离家一岁,不曾回来探望母亲。” “不过母亲。”孙香谄媚地对吴老夫人笑着,“阿兄他即使是主公又如何,便是日后做了天子,还是母亲的儿子。母亲教训儿子,天经地义。” 吴老夫人先是被孙香逗笑,而后又嗔怪:“不懂事的丫头,胡言乱语什么?仔细闯下大祸。” 孙香立马闭嘴噤声。 孙权仍旧赔着一张笑脸。 吴老夫人叹了一口气,转而握着拳头,看似用力,实则落在孙权身上轻飘飘的:“你这竖子,还知道这世上有我这个母亲没死吗?你再晚几年归来,就能给我送终了。” 孙权严肃了面容,郑重道:“母亲长命百岁,赶紧呸呸呸。” 吴老夫人又冷哼一声:“往后再不可擅自赌气离家。” 孙权直答应:“好好好。说来今岁是母亲的五十岁大寿。儿子想为母亲好好操持一番,也让那些儿子麾下如今的臣子们都来给母亲贺寿。顺便也让母亲瞧瞧,有没有什么青年才俊。” “毕竟,我们香香都年十七了。” 18. 见礼 吴老夫人的寿宴,大肆操办着。孙权不仅广邀群臣,而且命优伶准备了歌舞。 吴老夫人便就先坐在后堂,闲适地等众臣前来拜见。 孙香在吴老夫人身边坐不住,且瞧着大乔比自己能坐得多,便假意要领着八岁的孙绍去前堂吃糕点,拽着孙绍和孙鲁元就离开。 孙绍牵着孙香的手,一会指着桂花糕,一会又指向桃花酥,喋喋不休:“姑母,我要吃这个。” 孙香起先无有不应地给他拿了四五块,到第六块的时候,警告他:“小孩子不能吃太多糕点,否则牙要烂掉,日夜疼痛的。” 孙绍诚惶诚恐,便就捧着那四五块糕点小口小口、不舍地吃着。 孙香与孙鲁元看了一会,这孙权麾下叫得上名字的臣子与世家都来了。其中自然有徐琨,与他那位孀居的女儿。 徐琨是个四十来岁,魁梧的中年武将,面容奸滑,瞧着不好相与。 但是,他那个女儿真真是天仙一般。尽管比不得闻名后世的大乔和小乔,可也当得上是位美人,身形窈窕,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年逾二十,肌肤容颜,还嫩得像少女一般。 孙香不禁凑上前,多看了两眼。 恰巧徐琨与孙权见礼,阴阳怪气地笑说:“主公逃避了一两年,总算从外归家。想来谢夫人过身也有一载多,老夫人关怀主公,怕是很快就要为主公重新娶妻。” 孙权皮笑肉不笑:“也未必就是娶妻,或是纳如夫人,又或是娶妻之余顺便把如夫人纳了也未尝不可。” 一句话说得徐琨愠恼不快起来。 徐琨冷哼一声,但面上还挂着虚假的笑意,瞥见孙权身后的孙香,又恢复有城府的深笑:“女郎都长这么大了,想来也是到许亲的时候。” 孙香学着孙权干笑了两声。 徐琨更是大刺刺地道:“我们徐氏族中也有不少适婚的子弟,皆是青年才俊。女郎若是有闲暇,待会臣都引荐给女郎瞧瞧?” 孙香还没想好怎么拒绝,孙权往侧边一步,一把挡在孙香身前,掷地有声地告诉徐琨:“我妹妹的婚事就不劳徐卿操心了。她虽只是个女娃娃,但也是我与母亲的掌上明珠,无人可以胁迫她。” 徐琨却是笑得满溢嘲讽:“须知这女子要嫁门当户对之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同样是两姓之间的利益往来。主公与老夫人再遂女郎的愿,也总不能让女郎嫁给一个黔首。” 孙权被他说得语噎了噎。孙香本人很难再听下去,深怕自己一个气不过,直接与这老匹夫呛声起来。 恰好陆逊和凌统一齐到了。 孙香越过徐琨过去打招呼:“陆伯言、阿统,你们总算来了。” 孙香似乎很期待他们的到来,凌统为此高兴地扬唇。陆逊则是注意到孙香来的方向,以及她瞳眸中还没来得及完全散去的厌恶。 陆逊小声道:“你们这是?” 孙鲁元好心解释:“那徐琨竟妄想让香香嫁给他们徐氏族中子。” 要知这族中子大多都是旁支。 陆逊淡淡地瞥了徐琨几眼,没有多说什么,微笑着转移话茬道:“有劳二位女郎领我们去拜见老夫人。” 孙鲁元便做了延手邀请的动作。 及回到孙权身边,孙权面前已换了一个人。是位蓄着短髯,儒雅谦和的文臣。 孙权对几人招手道:“香香,快来见过步骘步大人。” 孙香对这个名字也隐隐觉得耳熟,但是想不起来,就没继续想,只是顺从地施礼,唤:“步大人。” 名唤“步骘”的文臣回礼:“见过女郎、小女郎。” “陆将军与凌将军也到了?”步骘望向陆逊和凌统笑意盎然。 陆逊和凌统同样施礼。 那步骘恍然想起什么,又指了指身后一个清丽秀气的少女,说道:“忘了同诸位介绍,这位是我族妹步练师步氏。昔日庐江为先主所迫,她便与母亲寄居在我府中。说来,她与大乔夫人和小乔夫人还算同乡。” 那清丽的少女便得体地同众人施礼。 众人见完礼。孙香和孙鲁元牵着孙绍,继续领陆逊和凌统去拜见吴老夫人。 五人尚未走入后堂,便听后堂传来吴老夫人开怀的笑声,一阵接着一阵,若钟鸣一般。 孙香好奇,更带快了脚步。 及望见那个站在吴老夫人身前,着青色劲装,头插鸟羽、身配银铃的青年,孙香愣了愣。 孙香记得他,甘宁,甘兴霸,那个凌统的杀父仇人。 此时,甘宁还在逗吴老夫人:“老夫人不知我当水贼的那些年,因为年少,好漂亮,常连船只都系上彩绸。后来大一些,觉得太招摇,又想佯装自己对金银弃之如敝履,便是每次行船离开,都要将彩绸斩断。看似潇洒意气,可最后还是得游回去,将彩绸捡走,毕竟谁会同钱过不去。” 吴老夫人又朗笑起来:“我瞧着你这厮,不仅年少好漂亮,如今年长也还好漂亮。不过人确实长得漂亮。” 甘宁便心满意足地卖乖:“老夫人慧眼。” 孙香还没上前打断他们,跟着孙香一起走进的凌统,在瞥见甘宁的一瞬,便是“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怒不可遏:“甘兴霸,你怎么在这里?” 甘宁睨了凌统一眼,笑得恣意:“姓凌的小子,你莫不是忘了,我如今也是主公麾下的臣子。老夫人过寿,前来见礼,有何不对?” “你!”凌统拂袖更怒,“你休要得意、猖狂,终有一日主公定会看穿你的虚伪嘴脸,我也定会取走你的项上人头。” 甘宁更乐了:“我还没见过这世上有那位主公重用臣子是看嘴脸的。还有,你想取我的人头,别光用嘴说,得先能有胜我的武艺才行。” “你!”凌统被气得脸红脖子粗。 陆逊挡在二人中间,嗔怪:“好了,兴霸,你明知阿统单纯、又恨极了你,何必说这些话激他。” 甘宁虽住了嘴,但仍一副不以为意的骄傲模样。 孙香 自俩人争论,便一直在盯着凌统的反应。眼见凌统不敌,甘宁又过于不可一世。孙香走到吴老夫人身边,坐下拉着吴老夫人的胳膊,撒娇说:“母亲,我还从未见过哪个厚脸皮的人会拿自己做贼子的过去当故事说。” “明明有愧于他人却一副盛气的模样。阿统尽管如今武技算不得上乘,但是他还年轻,有的是时间去练。便是不练,光是熬,怕是也得先熬死年长的人。” 孙香说着,冷冷、挑衅地看向那甘宁。 她其实没想着与甘宁为敌。但是毕竟自己与凌统是好友,甘宁在凌统面前又过于张扬,设身处地,若自己是凌统,也恨不得将甘宁千刀万剐。 甘宁被说得气笑了。 吴老夫人赶忙呵斥孙香:“好了香香,来着皆是宾客,休要胡言冒犯。” 吴老夫人对甘宁拱了拱手:“还请甘将军不要见怪。这位是小女孙尚香,自幼被老身与她兄长惯坏了。” 甘宁重复这个名字:“孙尚香?”玩味地又笑了,对着孙香略略施了一礼,“见过孙郡主。”而后,顾自道,“想来郡主与凌小子都不欢迎卑职,卑职就先出去,下次再与老夫人说故事。” 话罢,甘宁果断而走。 路过凌统身边的时候,若非陆逊一直压着凌统的手,凌统只怕要挥拳相向。 甘宁走了,凌统又恢复谦和、好说话。 他和陆逊一同向吴老夫人见礼。 吴老夫人拉他到近前宽慰:“招甘宁入麾下,此事确实是仲谋做得不妥。若是往后你受了什么委屈,定要如实告知仲谋。虽不能太过偏颇,但也不可寒了你的心。” 凌统诚恳地摇头:“此事并非主公一意孤行,而是我主动奉劝主公接纳甘宁。老夫人放心,统与甘宁的血仇是私怨,绝不会影响江东的大业。” “你这孩子,”老夫人又拍了拍凌统的手,“是个惹人心疼的。” 吴老夫人与凌统寒暄完,又去问陆逊:“你母亲近来身子还好吗?” 陆逊微笑回答:“禀老夫人,尚可。” “你母亲真真是有本事之人。”吴老夫人赞叹地与陆逊说,“你父亲早亡,她一个人拉扯你长大,还能把你教养得如此出色,真真是为人母、为人妇之典范。就是你这孩子,从前便就说要议亲,怎么挑了这么多年,还没选到合心意的?” 陆逊乖顺地坦诚:“总还想选个更合自己心意的。” 吴老夫人赞同:“也对。” 她看了看陆逊、凌统,又看了看孙香,须臾,意味深长地笑起:“还好有你们平日里陪着香香胡闹。否则,她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还不知要吃什么样的亏。往后,你们还得多照拂照拂她才是。” 凌统望着孙香的瞳眸亮亮的,郑重其事答应:“老夫人放心,我们也算与香香一同长大,自当照顾香香一辈子。” 陆逊却是没急着作答,思忖了片刻,莞尔:“女郎是遨游天际的鸿鹄,或许往后,还要她照拂我们才是。” 19. 星辰 酒至半酣,吴老夫人以自己年岁大了、无力支撑为由,说要先回去休息,将整个宴飨交还给年轻人们。 孙香的第一反应,站起来,告诉吴老夫人:“母亲,我送你回去。” 吴老夫人却对她压了压手,使了个嗔怪、暧昧的眼色,说道:“香香,你也是年轻人,就留在这宴飨上陪着大家一起嬉戏。” 孙香:“……”她很清楚,吴老夫人别有所指。 恰好,大乔此时也站起来,上前搀扶吴老夫人,一边笑说:“母亲想让香香玩得尽兴,而我却年岁渐长,有些玩不动,不如就由我送母亲回慈安堂?”一边,对孙香投以一个“安心”的眼色。 吴老夫人拉着大乔,喜笑颜开道:“这感情好。” 一老一长便扶持着离开。 远去了宴飨,走在去往慈安堂的廊庑下,只见夜色寂寥,虽有灯火蜿蜒,周遭景致仍然混沌不清。再加之远处的歌舞喧闹,更显得身旁孤冷凄凉。 吴老夫人突然长长地叹息一声,抚着大乔的手,询问:“伯符过身已有七年了吧?” 大乔原本还是满面的温和,听到此言神情立马变得暗淡。良久,她轻声回答:“是。” 吴老夫人更注视着她:“你留在孙府,照顾绍儿,如今绍儿也算长大。可曾想过,再另觅一良人?” 大乔摇了摇头。 吴老夫人却是语重心长:“朝容,你我姑媳这么多年,我早已将你当作亲生女儿。正是如此,在为香香操持婚事时,我才会想到你。便是七年后的如今,你也才二十来岁,风华正茂,天下多得是好儿郎给你选。你若是不改嫁,这往后余生怕是还有几十年的孤独要熬。” 大乔听着,缓缓地抬起头,望向吴老夫人的瞳眸里既有泪光,又满含悲戚之色:“不瞒母亲,我至今仍然无法放下伯符过身之事,又如何可以敞开封闭的心扉去接纳另一人?” “伯符过身的时候,也曾与我说过,他不在了,随我改嫁。可是,我做不到。我此生既嫁了伯符,便一辈子只会是伯符的未亡人。”大乔的眼角有两行清泪流淌,说着说着,调笑起来,“除非是母亲觉得我碍眼,要将我赶出孙府。” 吴老夫人瞋她:“胡说什么!” 大乔挽吴老夫人的臂弯更紧了些,莞尔继续说:“儿媳早就想好了,这一生都留在孙府,看着绍儿长大、娶妻生子,过自己的人生,陪伴侍奉母亲。等到香香出嫁,仲谋忙于大业,绍儿也不在身边,我就同母亲相依为命。” “你这孩子!”吴老夫人的眼眶也红了,“我可是要比你先死的,你何必拿自己的好年华来陪我这个老妇人?傻孩子,伯符定是上辈子积了德,这辈子才能娶到你这样好的人。” 大乔笑靥如花:“我也不光是陪母亲,更是在陪我心里还活着的伯符。母亲,是我有福气,才能在皖城倾覆之时嫁于伯符,免除被他人玩弄的命运。” 吴老夫人更心疼地拍了拍大乔的柔荑。 大乔笑着笑着,话锋一转,又道:“说来今日的寿宴,到场的青年才俊无数,母亲心目中可已有将香香托付的人选?” 吴老夫人遂再次喟叹起来:“这么多青年才俊,论家世相貌、才学品性、前途抱负,选来选去,竟还是只有陆伯言与凌统最佳。” “他们倒也是瞧着香香会喜欢的。”大乔安慰吴老夫人。 吴老夫人认命道:“还能怎么办呢?这女儿总是要出嫁的。只盼着她能满意其中之一,开开心心地嫁了。往后余生和夫婿,相敬如宾、子孙绵延。” 一老一长有说有笑地进了慈安堂。 再回到宴飨上,孙鲁元方才一个不小心,弄撒了酒水,溅湿了衣衫,离开席面去往内院更换衣物。 孙香就一个人单手支颐呆坐着。 小孙绍坐靠过来,偷吃孙香面前食案上的糕点,不忘分散孙香的注意力,稚气未脱地询问:“姑母在想什么,是今晚的饭菜不好吃吗?” 孙香闻言,转眸瞥了孙绍一眼,忍俊不禁,既没戳穿他的小心思,也没制止他多吃两块糕点。 孙香莫可奈何道:“我在思考,在场的这许多人中,谁可以做我的夫婿。可以的人选中,又有谁是我可以接受的。说白了,你姑母我若是嫁不到一个喜欢的,至少得嫁个好看、有钱,看起来会对我好的,否则这洞房花烛夜……” 孙香正准备开腔,恍然意识到孙绍还是个孩子,遂戛然而止。 她想说得是,若是那人长得太丑的话,自己新婚之夜实在下不了口、没有办法圆房。 孙绍包得满口都是糕点,一本正经地支吾:“要说好看,这整个江东还输周叔父最好看。” 孙香不耐地睨了孙绍一眼,在他脑袋上轻敲:“这还要你说?你姑母我又不是瞎子。可是周阿兄他已经有小乔阿姊,夫妻恩爱,还生了两个儿子。怕是拿板斧来劈,也劈不开二人的浓情蜜意。况且,你姑母我才不是那等破坏有情人的狐媚子。” “不选周叔父的话……”稚气的小童以一根手指戳着自己的下巴,摇头晃脑地沉吟,好半晌一惊又一乍,“那就只有陆逊陆伯言,陆阿兄算是周叔父之外最好看的了。” 孙香有意逗孙绍:“怎么,你自己的亲叔父不好看吗?” 孙权那可是带着几分异域美。 孙绍撇了撇嘴,人小鬼大地反驳孙香:“可是姑母你又不能嫁给自己的兄长。我们在说姑母未来夫婿的人选,不是在评谁是这江东最好看的儿郎!” 孙香觉得孙绍说得很有道理,是她自己偏题了。 “不过,凌统凌阿兄不好看吗?”其实,孙香自己也很清楚,眼下最适合她的只有陆逊和凌统。 孙绍认真想了想,紧接着郑重道:“凌阿兄不是不好看,是没有陆阿兄好看。而且他整日板着脸,除了姑母,看着谁都很难高兴的样子。绍儿不喜欢。” “你也是个看脸的家伙。”孙香转而捏了捏孙绍的面颊。 别说,容貌上,整个江东除了周瑜,确实只有陆逊。光是那张脸,孙香想想觉得,若是成亲洞房,自己说不定才是赚到的那个。 想着想 着,她下意识地寻找起陆逊的身影来。 好在,陆逊已经好几岁没有当她的先生。 只是陆逊似乎暂时不在席面上…… 孙鲁元换了干净的衣裳,从内院回到前堂,在前堂的廊庑边偶遇坐在槛栏上,抱着酒壶独饮的陆逊。 孙鲁元犹豫了片刻,上前见礼,称呼:“陆先生。” 陆逊循声望了孙鲁元一眼,温和地笑说:“我都已经不是你们的先生了,小女郎怎么还如此拘谨?” 孙鲁元诚挚道:“一日为师,便终身为师。先生……” 孙鲁元又是迟疑了一阵,才开口:“先生怎么独自坐在这里,不进去?” 陆逊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小女郎,你来。” 孙鲁元依言上前,但是她不敢同陆逊一般爬上槛栏,只是倾身靠近。 陆逊指着天,可见明月高悬,天朗星稀,月光皎洁。陆逊灿然一笑:“屋室内是瞧不见这样盛景的。” 孙鲁元认同陆逊的说法,情不自禁竟也陷入欣赏眼前的夜色中。 良久,反倒是陆逊回眸望她,询问:“小女郎怎么也不进去?” 孙鲁元因为看到美丽的景色,人也放开了一些:“其实里面太喧闹,有没有我都是一样的。” 她在席面上本没有办法做到长袖善舞。不与人交际,旁人自然也不会注意到她。毕竟她只是一个如夫人生的,没了父亲的孙氏庶女。 陆逊笑了笑,明白过来什么,大约命运相似,便有了几分怜惜,反问:“小女郎很孤独?” 孙鲁元起先点点头,而后又拼命地摇首:“不,我并不孤独。或许从前,我觉得自己可怜,不受人重视,偶尔连下人都敢欺辱。可是自从遇到香香,一切都不一样。” 孙鲁元先是浅浅、不敢地笑着,可是笑着笑着便越发灿烂、真切:“香香就如春日的骄阳一般,热烈明艳,不会过热灼伤人,也不会过于和煦,感受不到温暖。因为有了她依傍,大乔夫人肯让我叫她一声母亲。在她们的照拂下,整个孙府再没有人敢欺负我。” “而且,香香总是很顾着我。虽说她是我的姑母,但年岁明明与我相差无几。张先生尽管说过,不想让香香带坏我。可是他不知晓,就连香香也不知晓,我最愿意的便是跟在香香身边。无论是读书、受教,还是外出狩猎、行侠仗义。就算那些豪爽的事情我做不到,仅是看着香香做,我便觉得厉害又敬佩,心里很高兴。所以,我有香香,一点都不孤独。” 孙鲁元说完这些,觉得就连遥远、冰冷的月亮都变得珊珊可爱起来。 月亮其实也像孙香,光彩照人。 而自己就是月亮旁边看似不起眼的星辰,虽不起眼,但经年轮转,总有月亮陪伴、照耀。 她的眼眸亮亮的,纵目向遥远的天际,倒映出幽邃的苍穹,以及苍穹上偶尔闪耀的星辰。 星辰发出耀眼光芒的一瞬,陆逊望着孙鲁元愣了愣。片刻后,他饮了一口酒,喃喃又道:“其实,小女郎虽不及明月耀眼,却也如星辰,自有光芒。” 20. 私情 众人在宴飨上,几多处于微醺、半酣的状态。 一曲歌舞罢,乐声寂寥下来,换是人声鼎沸。 有人觉得无趣,扯着嗓子喊:“主公府上的舞姬可还有其他歌舞?让她们再唱跳一个!” “就是就是。” 孙权也喝得半醉,眯着眼笑望众人,抬手往下压了压,刚张口说道:“诸位稍安勿躁……” 已是有另一人倏地站出来,声若洪钟:“主公——” “既然诸位同袍都未曾尽兴,臣有一提议,同样能为诸同袍助兴。” 众人不约而同地转眸看向那发声之人,孙香也不例外。 是凌统。 英姿勃发的少年穿着青黑的劲装,随着年岁越渐轮廓清晰的面颊上,由于喝了酒飞上两抹红霞。 此时他目光如炬,浑身散发着坚定昂扬、又锐利清冷的气息。 孙权闻言,亦是定定地看了他好一会,而后笑意微敛,郑声询问:“不知阿统有何提议?” 凌统转眸,愤愤地睨了一眼不远处沉溺在酒食之中的,嘴角上扬的甘宁,须臾回望孙权,拱手作答:“启禀主公,臣以为这世上的助兴之事并非只有歌舞,习武之人间的角逐同样令人心潮澎湃。” “臣请求与甘宁甘将军比武,来为主公和诸位同袍助兴。” 末了,凌统的目光又挑衅地回到甘宁身上。 甘宁还在顾自地饮酒。其他觥筹交错的群臣,皆是因为凌统的这番话,纷纷从酒醉中半醒过来,噤声,吃惊地盯着凌统。 孙权厉声提醒:“阿统,这是老夫人的寿宴,不是你与甘兴霸私相斗殴的武场。” 凌统赶忙解释:“主公误会了。臣自知这是老夫人的寿宴,故只是提出比武罢了。臣与甘将军都未曾携带兵器,不过赤手空拳过上两招。实在是,先前甘将军初入军中,臣没打得过他,好胜心作祟而已。” 凌统说得冠冕堂皇,脸红却没有更红,心也不跳。 在座的众人却没有一人相信的。 但他这番话已足以不让孙权正面阻止。孙权一时没答应,也没拒绝。其他人则只盯着甘宁,等待着看甘宁敢不敢答应这有血仇敌手的挑战。 然而,甘宁还在大口饮酒、大口吃肉。 有人好心,上前呼唤甘宁提醒:“甘将军、甘将军……” 甘宁这才被叫得回过神来,迷茫地环顾四周。瞧了瞧叫他的人,又望了望孙权与站在人群之外的凌统。 甘宁随即明白过来,弯了弯眉眼,促狭一笑。 凌统紧接着径直询问起甘宁来:“不知道甘宁甘将军敢不敢接受凌统的挑战?” 凌统还象征性地抱了个拳。 甘宁举着酒盏缓缓地站起,饶有兴味地笑说:“我还是更喜欢凌小子你气急败坏直呼我名讳的模样。至于比武……” 甘宁又瞥了孙权一眼,见孙权没有明确要阻止的意思,笑意更甚:“小子,你不会以为才短短几个月,你就能打得过我?” 凌统不屑一顾地哼了声:“打不打得过,总得打了才知晓。” 甘宁挑眉轻嗯着,再次望向孙权,拱手:“既然如此,还请主公准允吧。” 孙权仍没有立即作答。 凌统更是沉首在掌上,一字一顿:“求主公准允臣与甘将军比武。” 孙权望向凌统的目光变得无奈又慨叹起来。良久,他妥协:“既然如此,两位卿点到即止就好。” 凌统愈发言自肺腑:“臣叩谢主公大恩。” 话罢,凌统更往席位外,靠近甘宁的方向去了一步,延手在甘宁面前,好似得体,实则厌恶至极:“甘将军,请。” 甘宁也不与他废话,尽饮杯中酒,而后酒盏掷地,挥拳上前。 凌统只稍稍躲避,接着便以满含杀意的招式反击上去。 甘宁的身法极灵巧,起先好似没想着躲,可就在拳头快要落在胸膛的一瞬,只听一阵银铃脆响,甘宁已是闪至凌统身后。 甘宁笑道:“小子,小心背后。”话罢,抚掌一推,凌统踉跄往前窜去。 好不容易站稳,凌统调整招式,重新出拳攻击。 他表面以拳头招呼甘宁面门,在甘宁躲避面上拳头之际,更抬脚猛踩向甘宁腿腹。 眼见甘宁就要被踩中,结实的小腿一弯又弹回去,反将凌统击出去老远。 凌统不服气,一遍又一遍地上前。甘宁躲闪更多,后面被招惹得烦了,随手抓了附近食案上的糕点丢击凌统。 凌统怒不可遏:“甘兴霸,你怎可如此没有规矩、礼数!” 甘宁笑意盎然:“你本就打不过我,即使我有规矩、有礼数,又能如何?便是你能胜我,你我皆是在战场上刀口舔血之人,说什么比武要有君子之风,还是兵不厌诈,制胜为上。” “无赖!”凌统更骂。 甘宁一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欣然模样。 最终是孙权看不下去,制止他们道:“好了,既然胜负已分,二位就没有必要在口舌上继续一较高下。方才的歌舞,我府上的舞姬还会许多。诸位还是安心欣赏歌舞。” 于是,其他群臣大多应和孙权,恢复觥筹交错,唯凌统更加攥紧了拳头。 ……孙香看完这一场闹剧,发觉孙鲁元还没有归来,随之安抚好孙绍,决定离席去寻。 她刚走没一会,甘宁酒喝多了,顿觉尿急,推了其他敬来的酒,说要出去纾解。 孙香在前堂门首不远处遥遥地瞥见孙鲁元和陆逊待在一处,俩人眉眼弯弯、瞳眸明亮地互相望着,好似一对由嫦娥见证的璧人。 孙香愣了愣,猛地止住步伐,没有上前。 她这一停,后面的甘宁不察,没来得及刹住脚,撞了上来。 孙香吃惊、不悦,“哼”了一声。 哪知那甘宁先发制人:“我说孙郡主你这走路就好好走,别突然停下来,后面的人来不及反应可不得撞你?还好只有我一个人,若是有成十上百个人,高低将你这小身板撞散架。” 孙香这才意识到自己身后还跟了个嘴碎、恶人先告状之徒。 孙香转过头来,恶狠狠地盯着他:“孙府的路虽不说宽,但绝然容得下二人相距甚远通行。你既要走,难道不知走旁边,跟着我作甚?” 这要是搁在未来的马路上,若是前车按道行驶,后车撞了前车,可是后车全责。 甘宁:“你也没说这条道你走了,旁人就走不得。不若郡主去寻仆役侍女,专门将郡主走得这条道铺上红绸,写上只容郡主通行如何?” 孙香以为这人蛮横、不讲理得过分,更是恼怒 ,抬手指向甘宁:“既是我家,便是我真这样做了,你又能如何?你强词夺理,难道就能颠倒黑白?我后脑勺没长眼睛,你脸上也没长吗?你既跟着我的路走,我是郡主,你是臣;我是女子,你是男儿,保持距离不明白吗?若是不明白,想来还是甘将军想受军法处置,以及读得书少了。” 甘宁:“……” 他倒是没料到孙香竟和他一般伶牙俐齿。 比起气急败坏地反驳,甘宁对眼前的少女多了几许欣赏。他凑上前,站在少女停驻的地方向前望去,直至望到少女方才看见的景象。 甘宁恍然大悟,故意婉转着语调说道:“我说郡主好好地走着走着,怎么突然停下来,原来是抓到奸了。” “卑职没记错的话,那位陆逊陆将军……”甘宁特地拱手,顺便指了指陆逊和孙鲁元所在的方向,“是老夫人和主公想要将郡主托付的未来夫婿吧?” 是。不过甘宁说话实在有点难听。 孙香又是瞋他。甘宁紧接着道:“要卑职陪郡主上前,帮郡主惩治那负心汉吗?” 甘宁说着就要继续往前走。 孙香立马拉住他掉头。 甘宁还不愿意,提高了嗓音:“郡主我说真的,你也说了,你是主,我是臣,为主子办事,臣义不容辞。” 孙香拉着他走得更快了。 到另一边廊庑,没有人的角落,孙香甩开拽着甘宁胳膊的手,没好气:“我说你这个人怎么污眼看人坏?一男一女站在一起,就是在通奸吗?是他们有什么逾矩之行,还是你这个人脑子不干净,脑补出他们做了什么?” 甘宁觉得好笑,假装委屈:“卑职难道不是在为郡主鸣不平?况且,方才郡主也说了,这脸上长了眼睛的人就该知晓一男一女应保持距离。不仅是那二位逾矩了,郡主现下与卑职叫旁人看见了,说不定也是有私情。” 甘宁故意装作一脸严肃地对着孙香指了指四周。 只见周身灯火昏暗,没有旁人,因为先前孙香拽着甘宁,俩人的距离还有点近。 孙香立马后退了几步,振振有词:“不过是站在一起,说几句话罢了。既然一点肢体接触都没有,只有你才会攀诬别人有私情。你方才可是真真切切地撞到了我。既是自己有失礼数,何必拉扯别人?拉扯别人也不会改变你的粗蛮?便是他们二人真有情意,男未婚女未嫁,有何不可?” “你说我母亲和兄长,想将我托付给陆逊,他们明说了吗?我和陆逊答应了吗?这其中但凡少了一人的应允,便是自作多情、做不得数。”孙香目光灼灼地看向甘宁。 因为夜色,少女的瞳眸显得极黝黑、深邃,又因为光影的点缀,明亮得如曜石。 “说不做数,郡主真能一点不在意?要我说,这世上的人,甭管是自己喜爱还是不喜的,只要明里暗里与自己扯上一点关系,突然之间被旁人夺了去,那心里都会酸得滴出汁来。否则郡主也不会走着走着,就停下来呆愣住。”甘宁微微弯腰倾身,想要靠近面前的孙香小声说。 但他说着说着,察觉本就到位的尿意更憋胀起来。 甘宁目色一凝,转头就走:“我方才说要为郡主出头,可不是真想管郡主的闲事。不过是我到底要往那边走罢了。” 孙香:“……”这人怎么莫名其妙的? 21. 嫂嫂 孙香的亲事尚未确定,孙权的婚姻又在被提起。 建安十三年,从毗邻的荆州传来州牧刘表病重的消息。还不等孙权与周瑜、张昭二人通气,商量出个应对之策,徐琨已是前来求见。 孙权这些年对徐琨,一直都是冷淡的,坐在高位上,居高临下地睥睨徐琨,没什么耐心地说着:“徐将军来见,可是有事要禀?” 徐琨也不在意孙权的态度。施完礼后,不等孙权招呼,便自行起身,表面仍恭敬地拱着手:“臣是来替自己的女儿向主公说媒的。” 此话一出,孙权原本不慌不忙移开的目光又骤而愠怒地瞪向徐琨。碧色的瞳眸里仿若能喷出熊熊的烈焰红光。 孙权拍案道:“徐琨,你好大的胆子!” “我早与你说过,不会娶你女儿。你为了把女儿嫁给我,散尽污蔑谢夫人的秽语。难道你的女儿就比谢夫人好吗?二嫁之妇,凭何能嫁主上为妻?” 倘使目光可为刀,徐琨已死了无数次。 徐琨却仰面直视孙权,不卑不亢,微微一笑:“今时不同往日。谢夫人已死,这世上再没有比我儿更配主公之人。二嫁之妇又如何?我女儿姓徐,象征着整个江东士族。难道主公能弃整个江东士族的扶持,独木支撑吗?” “主公别忘了,荆州牧刘表病危。”徐琨幽幽地郑声。 一句话使得孙权几已散失的理智,顿时回转。孙权嗤笑道:“刘表将死,与你要嫁女何干?” 徐琨不紧不慢:“我想提醒主公,不久前,曹操在许都受封丞相,已是自天子之下最有权势之人。曹操更日夜兴兵,欲要南征荆州。主公以为荆州如今还能抵挡一二吗?若是荆州覆灭,江夏必亡。到时黄祖投靠曹操,主公无论是想为老先主报仇,还是占据荆州,都是痴人说梦。” “因而主公若是想出兵,如今便是最好的时机。若主公肯娶我儿为妻,与徐氏结为姻亲,我徐琨可以对天指誓,愿倾尽半数家财襄助主公,并协同其他士族力保主公出征之际,无人敢反。主公以为如何?”徐琨一字一顿,慢慢靠近坐在堂上的孙权,隔着木阶与书案,眸光如炬地与孙权对视。 孙权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欲望和野心,以及势在必得的坚定。 徐琨的条件很诱人,但是还没到能让孙权摒弃前嫌接纳的地步。 徐琨又道:“主公若是这次不成,往后怕是再没机会。一个无法为父兄报仇的主公,是谁,由谁来当,又有什么区别?主公不会还想要将自己的大半心腹留在江东?周瑜、张昭、凌统、陆逊,还有那个新来的甘宁……我劝主公还是要倾尽全力才好。” 言外之意,孙权绝没可能靠自己留守的丁点势力完全镇守江东。 只有依靠徐琨背后的世家…… 只有依靠徐琨……孙权情不自禁地失声大笑,眼泪都快挤出来,蓦地,又收敛笑意,意味不明地盯着徐琨,询问:“徐将军就不怕,把女儿嫁给我后,我对令嫒轻视、慢待?” 徐琨不以为然:“主公既是江东之主,想要喜爱谁、宠幸谁,乃至纳多少如夫人,还不是尽如主公所愿?只不过主公的正妻只能是世家之女。只要旁人知道主母姓徐,我是主公的岳丈,其他都不重要。” 孙权明白过来,那徐氏女何尝不是权利来往的棋子? 不过,就算棋子无辜,可因为执棋的是徐琨,他也绝不会喜爱那枚棋子。 春天一到,孙权便迎娶了徐琨的女儿,徐萦。与徐萦一同嫁入孙府的,还有另一个出自士族旁支,不受重视的女子。即与步骘同族的那位,先前孙香与孙权都见过的步氏女,步练师。 新婚当夜,孙权舍了新夫人,去到如夫人房里,过了整晚。 婚仪毕,大军开拔,前往江夏,攻打黄祖。孙权以周瑜为前部大都督,张昭为军师,凌统为前锋,甘宁、陆逊并为将领。另文臣、武将无数。还携了新纳的那位如夫人作为陪侍。 见到步练师的时候,徐琨说是不在意女儿不受宠,可还是忍不住问了孙权。 孙权笑道:“夫人既是孙府主母,又刚刚新嫁,自当留在府上熟悉内务、掌管家族,怎可屈尊与我等去战场上吃苦?” 一番话倒也让徐琨体验起哑口无言来。 一群人走后,孙府和整个江东都莫名显得空落落的。孙香拉着孙鲁元到水榭内,盯着小孙绍习文、学武。 孙香百无聊赖地以纨扇拍肩,先是指着孙绍厉声:“绍儿,扎马步姿势要端正,把背脊挺起来。”转头,便是对孙鲁元抱怨,“这张先生和周阿兄外出征战,就把绍儿留给我们。鲁元你尚且不说,我哪里是能教学生的料子?” “好无趣啊,想去丹徒山狩猎,再去寻张屠夫把野味换成银子。”孙香光是想着这些,整个精神已经魂游远方。 哪知,孙绍那个皮小子突然凑上前,兴致勃勃地说道:“去丹徒山狩猎吗?姑母、阿姊,我也想去!” 孙香闻声,被抽回神思,抬眸瞋了他一眼。 孙鲁元则是无奈地欲言又止:“绍儿你可知丹徒山乃是……” 孙绍立马回去站好,重新扎起马步,看了看孙香,又看了看孙鲁元,认真地说着:“我知晓。丹徒山是父亲狩猎、遇刺身亡的地方。正是因此,我更想去看看。看看父亲在世时喜欢的地方长什么样,他是怎样狩猎的,又死在哪里。我虽没有见过他,可是我和阿娘都很想他。” 孙绍说着说着,抿着唇,忧伤地垂下头去。 孙鲁元听着看着,也不禁哀叹起来。她也很想自己与孙绍共同的父亲孙策。一转眼,孙策过世已经有八年。 孙香来回瞧了瞧二人。提起孙策,早换了个灵魂的她虽不至于痛苦,但也还是惋惜、不快。她犹记得那个在她刚穿越时,常常进入她梦境的青年。 孙香微微扬唇,安慰二人:“若是长兄他能知晓自己的两个孩子,都平安喜乐地长到这么大,一定会很开心。再过段时日,待次兄为父亲报了仇,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长兄,长兄也必然欣慰。不过,去丹徒山狩猎这件事……” 孙香目光坚决地对着孙绍摇头:“姑母我就说说,绍儿你也别太想着。你如今年岁还小,无论骑术、射术都算不得精湛,还是再练两年,到时让次兄带着我们,我们一家人比个高下。” 孙绍听到这些,立马高兴起来,就差扎着马步跳到半空中:“真的吗?” 孙香颔首。 孙绍雀跃地又道:“那姑母可要说话算话,不能骗绍儿。要是骗绍儿,姑母就……就……嫁不到一个合心意的郎君… …” 孙绍话音未落,孙鲁元赶忙上前捂住孙绍的嘴。 孙鲁元对着孙香赔笑:“香香,你别听绍儿胡言乱语。” 孙香也是站起来,走到孙绍身前,抬手去捏孙绍的面颊。孙绍被捏得“嗷嗷”直叫,求饶。孙香偏是不饶他。孙鲁元瞧着孙香是在逗孙绍玩,跟着笑靥如花。 一阵阵嬉笑声传扬出去,有不大不小的人语突然传来:“夫人,水榭内似是有人。” 片刻后,循着人语的方向,走来两位女子。一个做侍女打扮,梳双丫髻,略有些方圆的脸。 另一个梳着十字堕马髻,头簪金银玉石,富丽雍容却不显得俗气,反而因为唇红齿白、美艳的长相,叫众多的首饰也变得清丽起来。 五人打了个照面。侍女先行上前施礼:“婢子胡笳见过女郎、小公子、小女郎。” 孙香等三人也是见过这二人的。虽说对这侍女胡笳没什么太深的印象,但是这侍女的主子,可是不久前孙权婚仪上的主角之一。 孙香领着孙鲁元、孙绍对那侍女的主子也施礼,唤:“徐二嫂嫂。” 孙香这个称呼叫站在她对面的徐萦微愣了愣。 徐萦失神片刻,而后微笑回礼:“小姑、侄儿、侄女。” “无意惊扰了小姑和两位侄儿,还请小姑恕罪。”徐萦又恭谦地再施一礼。 孙香摆了摆手:“徐二嫂嫂言重了。这水榭本就是府中的公共之处,谁想来都可以。我们不过是这在陪着绍儿读读书、练练武罢了。若是有妨碍到徐二嫂嫂的地方,徐二嫂嫂大可告知我们。” 徐萦跟着也是摆手:“我并无它事。只不过今早去见母亲,母亲说水榭内的梁柱有些该修缮,来看一眼罢了。” “那徐二嫂嫂忙。”孙香让开自己身前的位置。 徐萦再次福了福身,进入水榭。 没一会,三人便起身要走。侍女胡笳率先瞧见了,隐有不能接受,但又碍于身份,只能出言提醒:“女郎与小公子、小女郎这就要走了吗?” 徐萦听见,也转过头来。 孙绍拉着孙香的衣袂催促她快些。孙香坦诚地回答:“是。” “徐二嫂嫂告辞。”孙香继续要走。 “等等。”徐萦却是倏地上前叫住她,有些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无奈又努力装作明快地说道,“我是真的很抱歉打扰你们。我也自知在这孙府中并不得什么人待见,但是还请小姑明察,我从无任何想要主动惹谁不快的想法。” 听到徐萦这样说,孙香本如常的步子停下来,再次转身,尽力友好地对徐萦展唇一笑。 孙香意味深长道:“徐二嫂嫂是次兄的夫人。次兄与徐二嫂嫂之间的事,我们做不了主,也掺和不进去。但我们这些亲眷,到底不是次兄。既无法体会次兄的切肤之痛,也无法体会次兄的切肤之恶。故而,其实没什么待见不待见之说。只是因为先前一些龃龉,瞧着这人与人之间相处,还是得日久见人心。” 孙香话罢,也第三次施礼,接着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侍女胡笳望着孙香的背影上前询问:“夫人,女郎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徐萦微微叹息:“大概是她们算不得讨厌我,也绝算不上喜欢我的意思。” 22. 班师 没多久,孙权特地从阵前传来胜战的消息:凌统不负众望,自请领百人突破黄祖防线,大军得以挺进,并一举歼灭敌军。孙权亲手斩杀黄祖,以报父仇。 这一战,凌统从某种程度上也报了他的父仇。 消息传入孙府的时候,吴老夫人坐在尊位上,以手掌不停地击打桌案,泪如雨下:“好啊好啊,黄祖那老匹夫终于是死了。文台,你若是在天有灵,也当有所安慰……” “文台,我们的孩子是个极好的孩子。伯符,你没有选错,你的胞弟他终究完成了我们母子的夙愿。” 话到末了,吴老夫人泣不成声。 就连抓着吴老夫人的手,想宽慰她的大乔也情不自禁泪流满面。 无论是作为孙氏的儿媳,还是孙策的未亡人,她都十分欣慰于这个消息。 她的夫君孙策生前一直都在为此尽心竭力。 孙鲁元则是高兴地拉着孙香的手,又是哭又是笑。 孙香被这许多人感染着,竟也渐渐泪湿了眼眶。 一场仇恨,持续了十八年的仇恨,终于在今日得报。 堂上的人都在哭,几乎没有一人不是喜极而泣。 可还是有那么一位。在听完原本繁杂的军报后,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而下。她的瞳眸里没有任何欣喜之色,而是满溢悲痛。 未几,她趁着众人不察悄然离去。 吴老夫人已经哭够了,泪痕幽邃。她拉着大乔的手,更道:“朝容,你看见了吗?你们都看见了吗?” 吴老夫人更指向众人:“仲谋他不负父兄所托,乃至是比他父兄更有胆识谋略。他做到了他父兄都没做到的事情。” “不愧是仲谋,我儿仲谋,这整个江东的孙氏之主!” 大乔轻拭了拭眼泪,忍俊不禁:“知晓了,马上这全东吴的臣民都要知晓了。仲谋是他们当之无愧且无可替代的主公。” 吴老夫人笑得更乐了,前仰后合,倏地拍案而起:“走,陈媪。我们去备点好酒好菜,你家夫人我今夜要不醉不归。” 陈媪泪水还挂着,斩钉截铁地应“诺”,上前搀扶过吴老夫人,陪着她兴致冲冲地离开前堂。 大乔再次擦了擦残余的泪渍,盯着吴老夫人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待再瞧不见,她与孙香等人拱手:“香香,嫂嫂我便先回去了。既要把这个消息告诉你长兄,也得派人支会阿颜一声,周都督此战无碍。” 孙香和孙鲁元一起向大乔回礼,目送大乔离开。 孙香瞥了眼身侧的孙鲁元,询问:“你不一起去吗?” 孙鲁元摇了摇头,有些意味深长地说道:“母亲她一定有很多话想单独和父亲说。” “那你陪我回我院子里吧?”孙香拉孙鲁元的手,“我近来让红苕和青荇她们练了个军阵。想你帮着瞧瞧看是不是既优美又有杀伤力。” 孙鲁元并未多作迟疑,便答应:“好。” 俩人结伴顺着廊庑,路过主院,往芙香苑的方向。却在主院外,听见内里传来不大不小的啼哭声。 声声凄厉、悲惨。 孙香与孙鲁元互相对了个眼色。孙香率先朝着主院内里的方向走近。 院子里的侍女、仆役似乎被清空了,抬眼望不见人,也没有任何其他人语。 到主屋门前,大门洞开着。那哭声显而易见就从里面传来。孙香敲了敲门,才探首望进去。 孙权新娶的那位正妻,徐夫人徐萦正俯首在桌案上,哭得双肩震颤,快要喘不过来气。 她的贴身侍女胡笳先是抚着她的背脊安慰:“若是家主在天有灵……”待听见孙香的叩门声,转过头来,立马上前施礼。 胡笳急切道:“烦请女郎千万不要误会。今日是孙将军大仇得报的消息传回吴郡的高兴日子,女郎并非有意惹她人不快。” 胡笳面上的泪珠也还挂着没有落下。 孙香闻言,又回眸与孙鲁元对望了一眼。孙鲁元微微蹙眉,对着孙香摇了摇头。 孙香却还是再次开口:“敢问胡笳,徐二嫂嫂这是怎么了?” “我家女郎,不,夫人,她、她只是……”胡笳一开口便又哭了起来,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簌簌直落。 良久,她才勉强讲清原委:“孙将军大仇得报,固然是一件高兴的事情。可徐氏家主,我们夫人的父亲在两军对阵之际,为流失所中,命丧当场。我们夫人悲痛于失去生父,实在无暇替孙将军高兴。” “徐琨……徐将军他……”孙香吃惊地张大了嘴巴。 就连孙鲁元也不禁目瞪口呆:“怎么会……” 她们二人皆是知晓一些徐琨与孙权之间的龃龉。孙权答应迎娶徐萦,还是徐琨相逼。这些年,孙权一直都在找压制徐琨的办法。可是突然之间,徐琨就死了,还死在孙权面前的战场上。 孙香先是唏嘘,而后又同情地望向一直在哭,面对自己和孙鲁元到来也没有什么反应的徐萦。 孙香对胡笳拱了拱手,又朝着徐萦福了福身,诚挚说道:“还请徐二嫂嫂节哀。” 更多的话,她也不知道怎么说,说什么。 孙鲁元跟在她后面重复了句:“徐叔母,节哀。” 话罢,二人便缓缓退后,又转身离开。 等彻底出了主院,孙鲁元才敢诧异地询问孙香:“怎么会这样?” 孙香摇了摇首,表示她也不明白:“大约这就是世事无常。” “其实,这也是件好事,对不对,香香?”孙鲁元既庆幸又惭愧地紧盯着孙香,补充,“至少,对叔父来说。” 孙香坦诚地颔首:“徐琨一死,徐氏纵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可必定元气大伤。阿兄想要动徐氏、往后摆弄徐氏就要简单得多。只是‘覆巢之下复有完卵’,她人又何其无辜?” 孙香转眸,定定地望回主院内。 “香香,我们……”孙鲁元拉上孙香的手,轻轻地摇了摇。 孙香对她展唇微笑,接着领她回到芙香苑,在展示军阵前,命红苕去求见一面吴老夫人。 夏天热到一半,孙权班师回吴。那日,喜鹊在枝头与夏蝉比鸣。烈日虽灼灼,稍一动弹,便一身薄汗,整个吴郡还是万人空巷,拥挤到城门、街巷两旁去迎接他们心愿臣服的主公。 孙权坐在为首的白色骏马上,战甲、长披在身,袍衫猎猎、威风凛凛。 众人无不叩首高呼:“吾主——” 再见其身后,周瑜和张昭若两尊神佛,一尊神面魔心;另一尊冷漠悲悯。 更有少年郎意气、英姿勃发。凌统、陆逊皆面容肃正。 还有无数老有声望的文臣、武将。 东吴的将来,可见一片光明。 就连孙权和其他所有随臣都是这么想的。 孙香也早早混进了迎接的百姓中,不仅拉了孙鲁元一道,还有小乔、孙绍,以及周瑜的长子周循。 进城的一列列甲士之后,还有几辆简易却舒适的马车。车帘微微晃动,隐见其内窈窕、美丽的容颜。 有不甚清楚的百姓询问四周:“这些马车里都坐的谁啊?难道是从江夏绑来的美人?” 也有百姓不服道:“这江夏女子再美,还能比得过东吴的不成?要知大乔小乔,一时双姝,可比貂蝉。” 更有懂知者:“这你们就错了。战俘,即便是美人也坐不得车马。能随军坐车马的只有主公与几位主将的内眷。瞧那为首的一辆最是舒适,应是吾主的姬妾。” “那我等想起来了,吾主出征前刚刚迎娶了徐氏女。” “只怕不是徐氏女,而是步氏女。市坊间早有传闻,吾主是被逼无奈才娶的徐氏,真正喜爱、宠幸的反是那如夫人步氏。” ……关于孙权的内宅秘闻,许多人说得跟亲眼见过似的。不过也并非全无根据。孙香与一道的几人却并不在乎此些。 小乔笑说:“如今主公大仇得报,也是有了空闲,当更在意香香你的亲事。听公瑾传来家书言,因小凌统破江夏有功,主公特擢其为承烈都尉。今岁小凌统已弱冠,还取了表字公绩。” 言外之意,不言而喻。 孙香想了想,确实很为凌统立功高兴。至于婚事什么的…… 她话锋一转,看向已颇有周瑜姿仪和小乔容颜的周循:“其实,我觉得要说这吴中家世容貌,样样都好的,还要数我们小周循。不如这样,小乔阿姊,我再等几年,等周循长大了,嫁他为妻,做小乔阿姊你的儿媳如何?” 孙香边说边笑,笑到后来已是合不拢嘴。 小乔自然知晓她在开玩笑。顺着她的话,揽上她的臂弯,一本正经回答:“那敢情好。你我本就亲如姊妹,做了姑媳,定不会生出许多罅隙。” 孙香也不改口:“那就这么说定了。” “说定了!” 只是孙香并没有注意到,自己身边的孙鲁元自大军入城就一直盯着那个容貌出众、风姿卓然的年轻将军。 而大军之中也有一人饶有兴味地打量孙香片刻,接着察觉到孙鲁元的目光,露出一副看好戏、玩世不恭的表情来。 23. 卧龙 溃败江夏黄祖,大仇得报的喜悦,仍旧萦绕在整个东吴臣民的心头。 从隔壁荆州突然传来,曹操领数十万大军逼近的消息,不仅吓得驻守新野的刘备落荒而逃,就连州牧刘表的儿子刘琮都不战而降。 荆州陷落。 这也就意味着州牧刘表已经身亡。即便其次子刘琮与续弦发妻蔡夫人秘不发丧,但刘琮既可以代表荆州的得失,刘表病故的事情已显而易见。 此情状一经传入东吴。由于周瑜在江夏之战后便离开吴郡,前往鄱阳湖训练水军。孙权不仅递了消息给周瑜,还立马召见张昭、陆逊、凌统等人。 陆逊的意见是:曹操的野心只怕不止在荆州。 凌统直言:“要战便战,我们江东儿郎还能怕了曹贼不成?” 说曹操是曹贼,实因为如今的曹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挟天子以令诸侯。倘若他要反,不过覆手之间。 张昭则是沉吟着说道:“既曹操如今未明确要进军东吴,我们不如以不变应万变,先作壁上观。瞧曹操的目的,到底只是为了夺荆州、将刘备赶尽杀绝,还是想借此一举统一江南。” 曹操与刘备的仇怨还要从很久之前说起。最开始曹操是很欣赏刘备的,刘备也多次向曹操求助、依附曹操。 只是刘备似乎并不是个愿意屈居人下之人。不仅参与了密谋诛杀曹操的衣带诏事件,还在逃出都城后,投靠了曹操当时的宿敌袁绍。 尽管官渡之战后,袁绍覆灭,那时刘备已经转而投靠荆州刘表。但刘备多次不仁,也难怪曹操不义。 至少从曹操的角度来说,是如此这般。 孙权听从了张昭的建议,一边密切观察着荆州之内刘备等人的动向,一边又修书周瑜,让他还是尽快赶回吴郡。 孙权的头上似乎悬了一把刀,整日紧绷绷的。 孙香都已经快半个月没见到他。眼瞧天气慢慢入秋,早晚寒凉。孙香偶然从主院门前经过,内里书房被四五个甲士守得跟铁桶一般。 徐萦煮了参汤,想送进去。孙权却以政务繁忙为由,避而不见。反而那位步夫人于书房之内来去自如。 果然不喜一个人,便是那个人存在在自己身边,就已是错误。 秋九月,再次有荆州的消息传来。刘备弃樊城而走,于当阳被曹军虎豹骑追上,刘备溃不成军。夫人糜氏身亡,唯一的幼子刘禅险些被曹军抓获,多亏其麾下猛将赵云携兵士救主,才得以保全刘备这四十多岁而来唯一的子嗣。如今刘备已行船往夏口,投靠州牧刘表的长子刘琦。 夏口与东吴只有一江之隔。 孙权不禁同张昭等人感慨:若是自己麾下能有类似赵云这样的猛将,何愁到今岁才能为父兄报仇?更不必说刘备麾下还有关羽、张飞之类。 张昭捻须道:“我反是更在意近来听见的另一则传闻。说刘备于荆州得了位有卧龙之称的谋士,身负经天纬地之才,能谋出鬼入神之计。我虽自觉夸大,毕竟那位与卧龙齐名的凤雏先生,在东吴也不过小吏。但还是得小心谨慎,不可轻视。” “那我们……”孙权疑惑起来,殷紫的眉头紧促着,不太高兴的模样。 众人也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良久,张昭又道:“既然夏口与东吴只有一江之隔,不如我们派使者前往,以探听虚实。无论是通晓刘备实力,还是弄清曹操真实目的,百利而无一害。只不过为防刘备戒备,还当选一位瞧上去老实敦厚之人。” “谁?”孙权的碧眼华光一闪,难得地高兴起来,似乎很满意张昭的这一提议。 张昭又想了想:“我以为派鲁子敬去最好。我虽不喜此人,觉得他狂妄自大。但在温厚的长相上,他的确占了优势。且他有几分狡猾,定能为主公办成此事。” 孙权顿时一拍桌案,斩钉截铁:“好,传鲁肃,就派他前往夏口探听刘备与曹军虚实。” 总算有了堪破此局之机,孙权多少高兴一些,愿意从书房中走出来,在庭院中四处转转。碰巧遇上孙香在训练武婢。 瞧她大操大摆,一副较真的模样,孙权在她身后不远处,忍俊不禁:“是芙香苑太狭窄了吗?竟是不够你操练的,如今都跑到园中来。” 孙香闻声回首,见是孙权好整以暇地笑望自己,背手直立,霎时弃了面前的一众武婢,靠近与孙权叙话:“我的好阿兄,你可算从屋子里出来。我还以为你要在里面待一辈子呢。” 孙权笑瞋了她一眼:“胡说八道!我就算自己不必见光,也是得出来操持江东大业。再不济,还有你这个惹人心烦的胞妹,及笄三年有余,仍未挑选到合心意的夫婿。” 孙香撇了撇嘴,故意道:“我那不是等着你这个做兄长的给我找吗?谁知晓,你对妹妹的婚事根本不上心。” 说到这里,孙香认真、小心了许多,又问:“阿兄最近很忙吗,是有什么棘手的政事?” 孙权闻言,盯着孙香仔细瞧了许久,发觉她早已长大,不再是自己记忆中那个瘦小柔弱的姑娘。当初长兄遇刺身亡,她伤心惊恐欲绝,直接昏死了过去。 孙权长长地叹了口气,莫可奈何:“确实棘手,但是摆在眼前却无法忽视、躲避。曹操率数十万大军南征,已占领荆州,直逼江东。只是我们谁也不知,他会不会真的踏足江东。” 孙香随之腹诽:原来是到了赤壁之战前夕。 她想都没想便道:“无论曹操想不想踏足江东,阿兄难道不知唇亡齿寒的道理?” 荆州沦陷,东吴门前再无屏障。 孙权听了一怔,不可思议,又恍有所悟地更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的胞妹。半晌后,他扬唇笑了:“不愧是受了张先生教导之人。只不过……” 孙权叹的气更长了:“贸然与曹操为敌,并非有你想得那么简单。毕竟曹操如今有汉相之名,我们九州再称他为贼,他总是得天子之命,名正言顺。更何况,那已经先一步与 曹操为敌的刘备等人,焉知不是纸糊的,外强中干罢了?否则,也不会溃败至一路逃亡。” “张先生说,我们可以先探听刘备虚实,再论要不要与曹操对抗之事。我虽觉得很好,又担心白费力气。要知晓,那刘备不过一个四旬仍未有实绩功业之人,所谓的猛将虽猛,可没有贤明的主公、睿智的谋臣,如何能成事?”孙权的眉头又拧了起来。 谈起近来的烦心事,孙权真是吐之不尽,言之不绝:“张先生说刘备新得了个谋士,号称卧龙。我却连这卧龙先生的名姓都不曾听闻。只知那与卧龙齐名的凤雏,在江东不过一小吏。想来这卧龙的才干,也就尔尔。” 卧龙先生?历史上鼎鼎有名的诸葛亮、诸葛孔明吗? 孙香想都没想便反驳:“怎么可能?阿兄你是不是忘了,我曾提醒过你若是遇上一个姓诸葛名亮的……” 话说到此处,孙香的话茬又急切一转,继而装傻充愣地说道:“我倒是听过那卧龙先生的名号,据说姓诸葛名亮,字孔明。正是阿兄麾下那位诸葛瑾先生的胞弟。诸葛亮的能力如何,其实阿兄也可以先问问诸葛瑾。” 比起直接告诉孙权,如今还没有扬名立万的诸葛亮有多么多么大的能耐,惹来孙权好奇自己怎么会对他人之能如此清楚,还不如把事情推给别人。 这样自己最多算是耳目机敏一些。 但孙权还是问了:“诸葛亮?竟是姓诸葛?还是子瑜的胞弟?你怎么比我这个做主公的知晓得还要多?” 孙香“嘿嘿”地笑着,故意拉长尾调:“因为我没事就喜在街巷上听些市井传闻。有传闻说那诸葛先生长得翩然若有神仙之概,可偏娶了个容貌丑陋的黄氏为妻,也不知是看重那黄氏的才德,还是家世。” 孙权目瞪口呆了。他从未想过这些市井传闻有一日竟真与时局紧密关联。自己的胞妹,一个不入时局的女子,只是因为好听传闻轶事,便掌握比自己还多的消息。 孙权不禁又问:“黄氏又是谁?她有什么才德、家世?” 说起这些古人的逸闻趣事,孙香真是侃侃而谈个三天三夜不嫌累的。她喋喋不休地说着:“江东有士族,徐氏、陆氏之类。同样,荆州也有士族,庞氏、黄氏之类,这阿兄都知晓吧?” 孙权点了点头,也是一拨就通:“你的意思是,那诸葛亮所娶的黄氏女,乃是荆州士族黄家的女儿?” “对喽。”孙香做出搞怪的表情,“既是世家女,很可能多才多艺。譬如阿兄不也让我了学文识与武功?黄氏女又有人脉与地位,那诸葛亮自是可借她的势,在荆州扬名。” 孙权听得一愣又一愣,转瞬扭头便要走。 孙香不解,叫住他:“阿兄,你去做什么,怎么突然要走?” 孙权着急忙慌道:“我得让鲁子敬快些启程前往夏口。” 孙香:“……若是有机会,”带了几许央求,“阿兄能不能让我也见一见那卧龙先生的风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