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绅士的秘密》 1. 第 1 章 “雅克医生!雅克医生!”一位护士冲进手术室。 “怎么了?”雅克从女人的双腿|间抬起头。 “约翰医生叫你去帮忙。”护士说。 雅克摇摇头说:“我还在接生,走不开。” 护士看了眼床上的女人问:“这是昨晚送来的产妇?” “是。” “她死了吗?” “没有。”雅克瞥了眼产妇,发现她似乎没了气息,正要去查看,却被护士一把推开。 护士名叫苏珊,是布朗医生家的护士兼女仆,她盖上女人赤|裸的双腿,严肃地对他说:“雅克医生,她肚子里的孩子臀朝下,这您知道的!”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在她身上浪费了一整晚!她只是个纺织女工!全身上下只有8克勒!”苏珊护士吼人的样子很恐怖,尽管她还不到雅克的胸口高。 雅克长呼出一口气,无言以对。 护士翻个白眼说:“这里交给我了,您快去约翰医生那里,刚才送来了一个轧断腿的女人,需要锯腿。” “锯腿?又是我做?” “快去吧!别啰唆!”护士朝他大吼,然后嘟囔:“这些女人就该死在她们那肮脏的跳蚤窝里,来医院有屁用。” 雅克凝视着床上的产妇,她苍白极了,浑身没有一丝血色,床单被她的汗水浸湿,蜷起的双|腿间,肚子依然高高隆起。昨晚他忙活了整整一夜,但终究没能让她产下孩子,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仿佛还在耳边萦绕,此时他内心涌出一股强烈的疲惫感,可没时间供他伤怀,只胡乱洗掉满手血污,向楼下大厅跑去。 “你去哪儿了?早上没看到你。”约翰问雅克,他俩一样,都是这里的外科学徒。 雅克没解释,指着床上的女人问:“她怎么样了?” 那是个干瘦的女人,身上裹着肮脏的棉布裙子,上面的血迹早已干涸成暗褐色。约翰掀起盖在女人腿上的灰色棉布,露出了一截戳出白骨的小腿,也许是耽搁太久的缘故,都不怎么流血了。 “她被磨房的水车卷进去,两条腿都断了,庄园主支付了两金杜。”约翰悄声说:“布朗医生来看过了,他让你动手术。” “这女人死定了,还要给她截肢吗?”雅克疲惫道。 “你去劝劝布朗医生,叫他改变主意吧。”约翰说。 叹了口气,雅克开始动手术,迅速切开皮肉,用锯子锯骨头。床上的女人一点反应都没有,他摸了摸她的脉搏,很细微,但还在跳动,他只好继续锯。不久后,约翰拿着另一把锯进来锯另一条腿,随着他们来回拉扯,女人的双腿不停地晃来晃去,连她躺着的木床都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 终于,她的双腿被锯了下来。 雅克摸了摸她的脉搏。 她死了。 …… 每次做完手术,雅克都吃不下任何东西,因为手上总有很浓重的血腥味,指甲缝隙里的血无论怎么洗都洗不掉,仿佛已经渗入了肌肤。 “你不吃吗?”约翰抓了面包,大口塞进嘴里。 “我不太饿。” “咱们的学徒期快满了,你有什么打算?”约翰问。 “还在考虑,你呢?” “我准备去伯舒特港。”约翰压低声音道:“布朗医生说,咱们学徒期一满就得离开他的医院,你也快做打算吧。” 雅克戳着盘子里的土豆和菜叶,心想这份工作又脏又累,领导抠抠搜搜,同事性格火爆,最重要的是没工资,可真要跳槽的时候却发现大奥国人才市场上找不到招聘的企业,大家都建议你这刚出徒的16岁少年自主创业,且是在外科医生这要‘命’的赛道上,并送上诚恳的从业指导,少年啊,大胆滴上,别怕前路杀人如麻。 没错,雅克是穿的,来到这个古西方世界已经7年,当年还没弄清状况就被送来这家医院当了外科学徒,想他一个不学无术的外语系大学生,对医疗最多就知道点急救措施,结果穿越后天天给人开刀放血,锯腿卸胳膊更是家常便饭,在这个医疗技术尚且蒙昧,宗教掌管话语权的时代,16岁花季少年的手术刀下已经惨死无数。 至于为什么不提出细菌消毒等等跨时代理论,享受万人敬仰成为一代大师,别问,问就是你能你上。 几天后,布朗医生把雅克叫进办公室。 布朗医生五十来岁,个头不高,身材肥硕,有一把大胡子,他是雅克的监护人。说实话,这家伙虽然吝啬抠搜,傲慢自负,但对学徒并没有打骂虐待,只这一条,雅克就感激不尽。 “雅克,我的孩子,一转眼你都16岁了,记得你刚来的时候,还不如我的书桌高呢。”他腆着肚皮,笑眯眯地问:“想好去哪里了吗?约翰要去伯舒特港,你呢?有什么需求,现在就告诉我。” “谢谢您,先生,我已经有主意了。” “那最好,你一直是个聪明勤快的孩子,我相信你会有出息的。”医生打开抽屉,拿了张纸递给他,“这是给你的,拿着吧。” 雅克接过来一看,居然是五杜卡的纸币,这么大面值的钱,他连见都没见过。 “医生,一直受 您照顾,我不能再拿您的钱。” “拿着吧,别跟我客气,你需要这些钱。”他笑着说。 雅克本以为这胖子是个一毛不拔的吝啬鬼,没想到他竟然会主动给钱,震惊之余不禁有点感动。 “医生,我马上就要走了,关于我的身世……” “哦,雅克,又是这件事,我早就跟你说过了不是吗?是卡斯特律师把你托付给我的,可我对你的身世一无所知。” “我知道,可是……” “虽然你出生就被抛弃了,可你没进济贫院,还当了我的学徒,一结业就能当上外科医生,只要勤快些,吃穿都不成问题,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好了,好了,出去吧。”布朗医生皱着眉,不耐烦地把雅克推了出去。 其实独自谋生并不难,七年学徒生涯后,布朗医生会到政府给雅克开一份外科医生资格证明,届时他到某些偏僻的村镇给人放放血什么的,足以填饱肚子。 可是雅克不想做外科医生了,这些年他眼睁睁看着太多病患死去,自己也渐渐变得麻木。像布朗医生,他谈起病患时,就像在谈论一只鸭、一只鹅,他肆意挥霍他们的鲜血,砍掉他们的四肢,玩弄他们的生命,那种深入骨髓的残忍和冷酷,让雅克恐惧。 那问题就来了,不做医生,他也做不了别的,因为这个年代有严格的行会和学徒制度,只有学徒期满才能正式入行。否则就是去纺纱厂里当工人,也得先从没工资的纺织学徒干起。 想来想去,他只能做理发师了。 在古代西方,理发师就是外科医生,像放血、拔牙、截肢甚至开颅都由他们来做。直到近些年成立了外科行会后,两者才彻底分开,法律规定没有经过医疗培训的理发师不能做外科手术,但反过来外科医生能不能给人理发却没有明确规定,雅克可以钻这个空子。 上辈子,雅克的妈妈是开美发店的,雅克从会走路开始就给妈妈当发廊小弟,美容美发研究了十几年,店里拓展业务的时候,纹身美甲也都不在话下。他可以拍胸脯保证,自己是个优秀的托尼,绝不让进店的妹子伤钱又伤心。 终于到学徒期满,布朗医生签完从业证书,就立即赶他们滚蛋了。 正是深秋,萨福克郡的清晨大雾弥漫,十步之外不见人影。 雅克提着行李,搭上一架公共马车,随着清脆的摇铃声来到市北郊,这是个挤满了下等人的街区,他租了一套上下两层的房子,底层沿街,年租4金杜7银塔。 他在门口挂了个牌子。 女士美发店——让您容光焕发每一天。 2. 第 2 章 这片街区毗邻工业区,商业活动很繁荣,道路两旁林立着酒馆、餐馆和各种杂货店。雅克花了好几天收拾房子,定制工具和化妆品。 这天他刚走到市场附近,就听到敲铃的声音,人群纷纷往铃声的方向聚集,那是法庭前面的绞刑架,一座木质的高台上矗立着几根柱子,绳索高高垂下。治安官宣读完秋季法庭季审的结果后,刽子手将犯人押上绞刑架,摘掉头套,戴上绳索。 “我是冤枉的,我没有杀人。”犯人哭喊着。 然而行刑人员已经抽掉了他脚下的木板,围观人群顿时鼓噪起来,一个个踮起脚伸长了脖子,扶着前人的肩膀张望,生怕错过这刺激的场面。 人犯吊在半空中,面部渐渐涨得像个茄子,凸出的双眼绝望地看着天空,终于在全身抖动了几下后交代了性命。围观群众发出了热烈的欢呼声,甚至还有人冲上去侮辱尸体。 雅克看着这一幕,许久许久,心想自己终有一天会适应这个时代的,终于有一天吧。 回家后,他烤了几颗土豆,撒上盐和胡椒调味,就着热水应付了一顿午饭。 “叮铃。” 随着一声轻响,理发店迎来了一位客人。 “请问,只要5克勒,是吗?设计发型,我是说,那个……” 门口站着一位穿绸缎裙子的女士,她带着探索陌生理发店的慌张感,语序杂乱的仿佛是个山东人。 “欢迎光临,设计发型只要5克勒,请坐。”雅克微笑着把人迎进来,在对方还犹豫的时候就把她按在了座椅上,透过镜子直视着女客人的眼睛问:“您想要什么发型?” 玛丽最近很倒霉,该死的伊芙接连抢走了她三个老客人,收入锐减的情况下,她不得不像流莺一样到处拉客,这让她的自信心大受打击,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变丑了,之前那些男人还像嗅着蜂蜜的苍蝇一样围着她打转呢,而现在却需要挖空心思去勾引他们了。 她想买身新裙子,可最便宜的绸料也要2金杜,她承担不起这么多钱。几天前她就注意到了街角新开的美发店,女士专享,设计发型5克勒。天知道为什么这么便宜,听说凯撒大道上给富人做发型的店一次要收2至5个银塔呢。 当然她现在知道便宜的原因了,发型师年轻得不像话,虽然漂亮俊秀,可仍让人怀疑他毛长齐了没有,到底有没有足够的手艺。 雅克当然注意到了女客人怀疑的目光,他淡定地告诉她:“您是我新店开张的第一位客人,给您免费如何。” 女人惊喜道:“真的吗?” 雅克上下观察了她一番,这位小姐身形窈窕,五官秀气,有一头黄铜色披肩卷发,无疑是位锦绣佳人,只是不知为何打扮得十分艳俗,瞧她耳边插了一朵绸缎扎的大红花,脸扑得雪白,眼妆深邃得像被人打了两拳,更不用提那刻意画小的嘴唇,如同一张小鸡嘴。挽起女人的秀发后,雅克更嫌弃了。他明白这个时代的人只活着就十分艰辛了,根本没有余力搞个人卫生,可是看到板结的头发里穿梭而过的小动物时,还是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女士,想好做什么发型了吗?”雅克问。 女人犹豫半天,不好意思地说:“亲爱的,你有什么建议吗?” “既然如此,我看着办好吗?” 女人松了口气,笑着点点头,有种反正是免费的,试试看也无妨的轻松感。 “您的外形清纯可人,也许不适合太艳丽的装扮,我为您做一款简单的发型吧。” 说着,雅克将她两侧的头发旋转着挽起,剩下的头发分成两股,编成多股辫,最后挽成一个垂式椭圆形盘髻。 “哦,我看上去像个良家妇女。”她对着镜子左看右看。 接着,雅克在她脸颊两侧留出几缕碎发,用于增添柔婉的韵味,又在刘海处编了一条细细的装饰辫子,凸显灵动俏皮。 女人的笑容渐渐消失了,等雅克修剪好刘海,她只怔怔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如果您不介意,我再为您修改下妆容,您有一双小鹿般灵动的大眼睛,要这样画眼妆才更凸显纯真。”雅克擦掉她的浓妆,认真修饰了一番后,和她对视道,“您感觉如何,喜欢吗?” 女人却一语不发,和镜子里的自己久久对视着。 雅克最后给她画了嘴唇,说道:“我知道女士们都流行樱桃小口,但我认为要有合适的比例,这样就可以了,让您的气质更加清纯温柔。”他指尖转动着那朵硕大的红色假花说,“如果您有白色缎带,就系在发髻旁,这朵红花就扔了吧。” 送走女客人,雅克叹了口气,别看他刚才挺大方,但也许他把一切想得太简单了,开业好几天了,今天才迎来第一个客人,还是免费的,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有第二位客人,才能赚到钱。 然而傍晚时分,第一位客人去而复返,她头发散乱,脸庞通红,一双美目因为激动而略显水润,松松的发髻旁如雅克建议的那样系了一根纯白色的缎带。 她冲进店里,一屁股坐在镜子前面,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亲爱的,快帮我补妆,重新梳头!我给你钱,连上午的一起给你!” 雅克也很高兴,他一边梳头一边和女人聊天:“遇到什么好事了吗?” “天大的好事,你知道这条街上的面包商卢克斯先生吗?我只是和他擦肩而过,他却被我迷住了,在我卧室里待了一整个下午,还说以后会经常光顾。上帝,多体面的一位客人,比我所有的熟客加起来都强。” 雅克手上的动作一顿,突然明白了这位女客人的职业。 “今晚老娘要报仇,我要把伊芙那个小贱人抢走的客人抢回来,还要把 她的客人也抢走。”女人信心十足地说。 “我倒觉得走了的家伙就没必要让他们回来了。”雅克把她的头发解开,一点点捋顺。 “为什么?”女人奇道。 “您今天找到了卢克斯先生那样优秀的客人不是吗?他拜倒在您脚下,为您着迷不已,这证明了您的魅力,所以您为什么不试着找更多卢克斯先生那个阶层的客人呢,花费同样的时间,同样的精力,却获得更有权势的客人和更多金钱,届时也不必再应付底层没眼光的家伙了。当然那些哭着求着也要回来的人,必须让他们明白,您这里可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想让您回心转意吗?拿更多钱来。” “哦,你说得对极了。”女人恍然大悟,转身看向雅克,“我叫玛丽,你叫什么名字?” “雅克·劳伦斯为您效劳。” “我以后会常来找你梳头的。” “荣幸之至。” 这一天,雅克赚到了10克勒。原本他计划天天啃土豆的,而现在他准备用第一笔收入去享受一顿大餐。 他来到街对面的小酒馆,点了一份炸鱼,一份咸肉派,两个面包,一杯啤酒,一共花了4克勒2芬尼。当热腾腾的食物端上桌时,他简直心花怒放。以前吃的面包都是土豆和大麦制成的,口味非常糟糕,仿佛在生嚼木屑,而这份面包是小麦粉做的,有点硬,但香甜可口。炸鱼是面粉裹了鳕鱼块现炸的,鳕鱼肉很新鲜,油脂和碳水混合的炸面团一入口,差点让他感动哭泣,再配上一杯口感微凉的啤酒,雅克感觉自己的人生又行了。 饱餐一顿后,雅克早早躺在床上。虽然被子和垫子里填装的是稻草,但被面是崭新厚实的棉布,躺在里面说不出的惬意,他甜甜地睡去,半夜时分,却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医生!快开门!” 雅克睡得迷迷糊糊,还以为自己在布朗医生家,被半夜叫醒动手术呢。 他匆匆下楼,只见门外几个男人抬着一副担架,后面还跟着一个啼哭不止的女人。 “医生,他腿被捅伤了。” 雅克有些无奈,指指自家的门牌:“这里是美发店,不做手术。” 几人互相看看,指着雅克挂在门口的红蓝白三色斜纹立柱说:“您是理发师吧,当然要做手术啊。” “你们听我说,我是理发师,可理发师已经不允许给人动手术了。”雅克解释。 “但您是外科医生啊。” “不,我不是医生。” “您是医生。” “我真的不是。” “您是。” “我不是。” “您是。” …… 一阵哭声打断了这双方都很倔强的对话,那女人忽然跪下,大哭道:“您救救他吧!求您了!” 3. 第 3 章 雅克被这凄厉的哭声搅得心头发紧,一时间有点犹豫。 旁边一个大胡子说:“我们这条街上只有您一位外科医生,您不救他,我们可上哪儿去呢?” 雅克环视众人,咬咬牙使出撒手锏:“好吧,我可以动手术,但你们有钱吗?不给钱可不行,手术费至少……一金杜呢,没钱就快滚吧。” 那女人急忙捧出一只钱袋,里面有一堆克勒和银塔:“这里一共有17银塔,21克勒,不够的我想办法还您。” 雅克看着跪在地上哭泣的女人,心中天人交战许久,终于还是让开了道路。 早前买的一包蜡烛,如今全在镜子旁点燃,烛光围绕着男人受伤的腿部,只见他半条裤子都被血染透了,不过伤口的近心端却结结实实绑了根皮带,雅克问:“谁给他绑的?” 一个男人茫然地挠头:“我绑的,绑错了吗?我看战场上的医生都是这样处理的。” “不,你绑得对,要不是你绑了,这家伙已经见上帝去了。” 说着,雅克打开了扔在角落里的破箱子。 在没有消毒概念的古代,很多人不是死在了失败的手术中,而是死在了术后感染上,毕竟医生不洗手,器械不消毒,你还能指望什么呢。在布朗医生医院动过手术的病人中,10个人里难活1个,尽管如此,布朗医生仍满意于这存活率。雅克怎么说也是穿越者,当然也想通过手术消毒来降低病人的死亡率,可他倒腾出一堆东西试图用在病人身上时,却被布朗医生发现了,他大发雷霆,鞭打了雅克一顿,说病人不是给他玩弄的,如果不听教导,那就滚出去。 雅克没地方滚,就不敢做多余的事了。 如今望着当初那堆东西,他心中略定。 手术刀、锯子、绷带、手术针……时间紧迫,工具都能用火烧一烧消毒,绷带是用石灰水煮过洗过又晒过的,但搁置太久,已经失去了作用。 雅克吩咐一人:“去街上买两瓶酒来。” “什么酒?” “有葡萄酒就买葡萄酒,没有就买杜松子酒。” 雅克把锅烧热,将绷带和手术线放进去翻炒了几下权当消毒,又去调了点稀释的石灰水,仔细擦洗双手。 酒买回来,雅克在其中掺入少量鸦片汀(直至今日,动手术止疼也是要用到吗啡的,并不是滥用毒品哦),把整瓶酒都灌进了伤患肚子,又命几人牢牢按住他,这才掀开了盖在伤口上的破布,仔细检查一番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需要截肢。”他说。 “什么!不,不!我不能失去腿!”伤患先不顾疼痛,大叫起来。 那伤口很深,切断了一条动脉血管,仔细看还残留着肮脏的玻璃碎片,以雅克这样的穿越者看来,这么点小伤就要截掉一条腿委实残忍。可在古代只能这样,哪怕这个时代已经有了血管结扎术,可在难以避免感染的情况下,最后依然要走向截肢,只有截肢,活下来的几率才最大。 雅克问他身边的女人:“您是伤者的妻子吗?” 女人哭着点头:“我是。” “他伤到了一根大血管,必须截肢,否则会死,当然截肢也是要死的,只是死的几率小一点而已。”害怕动手术的雅克又劝道:“反正都要死,还是别做手术了,您能留下这笔钱,这可是一大笔钱呢。” “做!”女人斩钉截铁地说。 “不,让我死吧!我不想活了!”男人痛苦道。 “你闭嘴!”女人决绝道,转头对雅克说:“医生,做吧!” 雅克也有点想死:“好吧,那你们按住了他,我动作快点。” 一拳把病人敲晕,没晕,再敲一拳。 切开皮肉、锯断骨头,整个过程没超过3分钟,然而伤患还是被疼醒,惨叫声把街对面的醉鬼都吓醒了。 到包扎时,雅克用葡萄酒冲洗创面,然后小心地取出珍藏在丝绒小盒里的一张银箔,这是他从银匠手里买来的,给器物包银用的,轻轻覆盖在男人手术处,最后裹上绷带。 结束。 他尽力了,剩下的,看天意。 这群人抬着伤患离开后,雅克默默地收拾了满地血污。昏黄的灯光下,他疲惫地坐在椅子上,把脸埋在双手中,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些死在他手术刀下的人。 不是发过誓,离开布朗医生后,就再也不碰手术刀了吗。 为什么又做了! 你根本不是医生!是杀人凶手! 他不由得浑身颤抖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逐渐变得嘈杂。往窗外看去,太阳还未升起,昏暗的晨光下,不息的人流正朝着一个方向涌动。不远处教堂上的时钟才指向5点,工人们都在这个时间上工吗?真壮观啊。 是啊,纺纱厂的兴起是西方进入工业革命的前兆。从此文明代替蒙昧,新世界始见曙光。 雅克低头看看双手,上面血迹斑斑,这是条构建在无数死亡之上的,惨烈而决绝的必经之路。他什么都不懂,不是医生,也不懂多少医学常识,但他有见识,能比当代人看得更远更深刻。 或许,他是说或许,今天动手术的病人能侥幸活下来… 怀揣着美好的愿景,雅克又沉沉地睡去了。不知睡了多久,睁眼就看到一张浓妆艳抹的脸,那漆黑浓重的眼线好像葬爱家族们流行的非主流妆。 雅克尖叫一声,差点从床上掉下来:“你是谁?你干嘛?” “小帅哥,你终于醒了。”来者娇俏地眨了眨眼睛。 “我明明锁门了,你怎么进来的?” “锁了吗?我一推,门就开了,谁能想到老板还在睡懒觉呢。” 新来的客人怎么说呢,不像省油的灯,雅克有点担心自家的门锁。 “还不起床吗?”女人微笑。 雅克忙起床洗了把脸:“抱歉,刚开业没几天,我以为没有客人,就多睡了一会儿。” 女人轻笑:“你不是有玛丽了吗?” 雅克开心道:“是玛丽小姐介绍您来的吗?她人真好。” 女人忽然贴到雅克身前,盯着他的双眼说:“小帅哥,我不管你在她身上用了什么魔法,我全要!” 她个头不高,眼神却很有压迫感,雅克慌不迭地点头。 “您请坐。” 她拎着裙摆,优雅地坐下来。 “好吧,您想要什么造型?”雅克通过镜子和新来的客人对视道。 “我要貌若美神,男女皆为我倾倒,王公贵族都爱我,即使国王也要亲吻我的裙角。” “哦……真可惜,我还以为您是来美发的,没想到是来许愿的。” 她笑得前仰后合。 雅克的手指穿过女人黑色的长发,感觉发量有些稀疏,却出乎意料的十分干净,还有一 股隐隐的柠檬果香。看来她十分在意自己的头发,大概不会任由他人随便摆弄,于是雅克又问她想做什么发型。 “你为玛丽做的头发,化的妆,都很漂亮。”她说。 “您想试试玛丽女士那样的风格吗?”雅克问。 “我还没想好,您觉得呢?” “我可不能为您拿主意。” 女人却收敛了笑意,透过镜子上下打量雅克,棕色的眸中精光一闪:“男人就该替女人做主,女人什么都不懂,她们不懂任何事,甚至不懂自己,哪怕美丽这件事本身,女人自己觉得好看没用,得男人觉得好看才行,您不这样认为吗?” 雅克摇头道:“这是什么话,不说别的,只说美丽这件事,如果女人自己都不觉得美,她又怎么能全身心地去展示这种美呢?要知道信念这东西比我手里的化妆刷强百倍。” 她盯着雅克看了一会儿,忽然坐直身体说:“好了,你可以开始了。” 雅克一愣。 女人又说:“听到了吗?我说你可以做主了。” 雅克这才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她的意思是,‘我选你,让你替我做主’。 好有个性的姑娘啊。 他穿越至今也有7年了,见过的大部分女人都磨平了自己的棱角,以适应穷苦压抑的生活,这位姑娘倒是与众不同。 雅克一边替她梳头,一边聊道:“您还没说呢,您和玛丽小姐认识吗?是她介绍您来的?” 女人耸耸肩道:“玛丽这女人漂亮是漂亮,就是脑筋不好使,客人转身就把她抛在脑后,她却总疑心别人抢她生意,有什么门道都藏着掖着,怕别人学她,可她不说,旁人就寻不到吗?” “如此说来,您比玛丽小姐受欢迎。” “当然,我可是头牌。”女人玩弄着自己的一缕头发,笑意浅浅,“您不信吗?因为我没她漂亮,身材也寻常。” “我信。”雅克说,“您一定有自己独特的优势。” 雅克发现女客人的额头突出,略显稀疏的头发紧贴头皮,特意梳厚的刘海修饰作用也很有限,遮盖眼睛不说,还有些不修边幅的潦草感。 思考片刻,他把刘海全梳了上去,看到女客人皱眉,雅克急忙说:“我们先试试这个发型,如果不喜欢就重新梳,直到您满意为止。嗯……您不喜欢自己的额头是吗?” “我的额头太大了,你不觉得吗?” “在遥远的东方,中国人形容美女有‘螓首蛾眉’的说法,指额头宽广方正,像蝉一样饱满而舒展,而且还有种迷信的说法,露出额头有助于财运和事业运,在我看来您的额头也丰满圆润,只要修饰得当,一定很好看。” 接着雅克用倒梳的方式,为女人打造了一款巢式高颅顶发型,考虑到女人身材娇小,他又编入足量假发,梳起一款相对高耸的后包型发髻。因女人微微驼背,他将发尾打散,使之更丰满有弹性,借以遮丑。 女客人脸上的犹疑早已烟消云散,她对着镜子左顾右盼,难掩满心欢喜,不禁赞叹道:“你果然有魔法,很漂亮,就这样吧。” “别着急,咱们还没定妆。”雅克又仔仔细细为女人描眉画眼。 在化妆完毕,女人睁开眼睛看向镜子的一瞬间,她明显地愣住了,小口微张,绿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镜子,像是突然闯入豁然开朗的天地般,迸发出难以言说的光彩。 4. 第 4 章 她眼睛里光持续了一会儿,却又渐渐黯淡。 “这……不太合适……”女人看着雅克。 “抱歉,您不喜欢吗?” “不,这跟我的喜好无关,而是……”她摇了摇头说,“男人们不喜欢,他们是来找乐子的,女人温柔顺从才能让他们找到乐子,我这样可跟柔顺不搭边,我看上去……非常强势。”女人停顿一秒又说,“或者说精明,男人不会喜欢的,甚至会怕我也说不定。” 雅克愣了愣,歉意地说:“是我考虑不周,我们马上换个妆容。” 可就在雅克的指尖即将碰触到女人脸颊的前一瞬,她忽然开口:“等等!” “怎么了,女士?” “我想再看看。”她盯着镜子说。 雅克退到了一旁,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这位女客人分明满心欢喜,他不会看漏她那一瞬间的惊艳和雀跃。只可惜人生在世,有许多身不由己,即使这位坚持自己做主的姑娘,也只能为了生计去迎合别人。 真可惜。 雅克还在暗自惋惜,那边的姑娘却深吸了口气,她站起身,面对着镜子,挺胸抬头,眼神专注而自信:“这就是我,这才是我。”而后她看向雅克,俏皮一笑,“就这样吧,不换了。” “不是担心客人们会害怕你吗?”雅克不放心地问。 “就像你说的,首先要认可自己,否则又怎么全身心地去展示这种美呢?”她又看向镜子,“我现在比其他任何时候都美,我会好好利用这份美的。” 雅克也笑了,他心悦诚服地向这位女士行了个抚胸屈膝礼。 女人从自己的随身小荷包里取出一枚银塔给雅克:“我很满意,多余的钱赏你,如果这番打扮有用,我会经常来光顾。” 雅克送走了客人,心想今天又有小钱钱去酒馆吃香喝辣了,他已经想好吃什么了,一个苹果派,一个黄油煎牛腿肉,以及必点的炸鳕鱼块。想着也没什么客人,正打算关门呢,就迎来了哭哭啼啼的玛丽小姐。 “你怎么能这样!”她悲愤交加,看向雅克的眼神里满是控诉,仿佛他是个负心的恩客。 “发生什么事了,玛丽小姐?” “还问什么事,你为什么给伊芙那个贱人梳头!你把她变那么漂亮,她又要来抢我的客人了,呜呜呜呜……我不管,你以后不许给她梳头!” “玛丽小姐,我可是开门做生意的,没有把哪位客人拒之门外的道理呀。” 玛丽小姐噘着嘴巴哼了一声,缓缓贴到雅克身边,声音像午后的阳光一样柔媚:“我的请求也不行吗?只要你答应我,我什么都答应你。” 雅克汗毛都立起来了,慌张地摇摇手说:“不行,不行。” 玛丽小姐又贴上来,雅克跑开,再贴上来,再跑开。 两人在不大的客厅里来回追赶了两圈后,对话也跟着跑偏了。 “你跑什么呀!”玛丽喊。 “你不追,我就不跑。” “你过来呀,我教你做快乐的事情。” “不用你教,你懂的没我多。” “哼,你才多大,毛长齐了没有,哪有我懂得多。”玛丽不服气地一掐腰。 雅克也有点不服气,他虽然没有实战经验,但阅片无数啊,虽然是男男的,但也差不多吧,于是当场决定用语言切磋切磋本事。 半晌后。 玛丽颓丧地坐在椅子上。 雅克摆着酷脸,仿佛藤原拓海附身。 午后的阳光铺在两人身上,看上去黄黄的。 玛丽虽然败了,但还想胡搅蛮缠:“我可以给你介绍新客人,还可以每天多给你5克勒,你就别做她的生意了。你要是不同意,我警告你,我有个客人是治安官,到时候他找你麻烦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雅克摇摇头,心想这姑娘跟托尼闹别扭可不太理智啊,万一下次答应只剪一点点的时候,最后剪了亿点点呢。 “您到底为什么讨厌伊芙小姐呢?”雅克问。 “哼,你不懂,伊芙那个贱人最卑鄙了,我的客人都是她抢走的,她自己长得丑,吸引不来客人,就会抢别人的。” “可我觉得您没必要把她当成劲敌。” “为什么?” “因为您和她是两种类型的女人,就像枫糖松饼和鳕鱼块,都很好吃,但滋味天差地别。只有皮肉糜烂的臭男人才会混着两者吞咽,而优质的客人会细细品味不同,因为他们是来追逐爱情的,心中早有明确的恋爱对象,您只要维持住个性,他们就不会轻易忘记您。” “哦,我也有个性吗?我是什么样的?”她瞪着圆圆的大眼睛问。 雅克无语地摇摇头,心想您出道的时候就没想着立个人设吗。 傍晚时分,雅克带着医药箱来到南边小巷,那晚被截肢的男人就住在这里,泥泞的小巷里挤着一片低矮的土屋和窝棚,每个角落都塞满了穷人。 “有人在吗?是不是德尔曼家?”雅克敲敲低矮破烂的木门。 过了许久,一个瘦小的女孩推开门,她一语不发,用满是黑灰的小脸仰望着雅克。 “你好。”雅克俯下身,“父母在家吗?” 女孩没什么反应,只呆呆地看着他。 这孩子年龄太小了,而且严重营养不良,雅克摇摇头,越过她走进房子。 屋子里漆黑一片,他的眼睛好一会儿才适应,终于他发现了独自躺在床上的德尔曼先生,男人正发着烧,脸色苍白得像水里泡过的纸。 雅克给昏睡的男人擦洗换药,到天彻底黑透,才终于等到德尔曼夫人和她的孩子们,他们刚从工厂回来,神态和步伐都透着疲惫。 “医生您来了。”德尔曼夫人惊讶地看着雅克。 “夫人您好, 我来看看病人,顺便给他换药。”雅克说。 “多谢您了。”女人扯着嘴角笑,只是那牵强的笑容难掩脸上的疲态。 “恕我多言,病人需要照顾,家里最好留个人。” “抱歉医生,我们没钱了,一天不上工就要断粮。”女人叹息着走到男人床前,摸了摸他的额头,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柔软和脆弱。 “哼!您不是医生吗?怎么不来照顾他呢,拿了那么多钱却不干点人事吗?”一个桀骜的声音道。 雅克这才注意到立在角落里的青年,他满身黑灰,仿佛整个人被煤渣裹住了,不过仍能看出是个很俊俏的男人。只见他身材高大,四肢修长,体态匀称紧实,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只可惜此时他满脸戾气,眼神凶狠地让人害怕。 医患矛盾古来有之,雅克也没法子,心想万一挨打,他是把女人孩子护至身前呢,还是直接滑跪求饶呢? “你闭嘴!”他母亲呵斥了一声,看向雅克道,“抱歉医生,您不要介意。” “艹他妈的!”男人踢了杂物一脚,重物落地的声音叫人心惊胆战。 “马丁你干什么!” “干什么!全家都要完蛋了!我还能干什么!” “你有怨气不必对着外人,朝我来!不就是怪我救他吗!难道我眼睁睁看他死!” “哈!哈哈!做了那种手术有几个活下来的!还不是白白把钱丢进水沟里,最后人和钱都没了,我们全家也要跟着陪葬!” “陪葬也用不着你!”德尔曼夫人冷冷地说。 青年咬牙切齿,最后怒吼道:“死吧!都死吧!”接着摔门而去。 德尔曼夫人疲惫道:“抱歉医生,让您看笑话了,我丈夫他怎么样?我按照您说的让屋子通风,给他喂盐和糖混合的水,可他看上去很糟,您说他能活下来吗?” “我可不敢承诺什么,但眼下天气凉爽干燥,比起炎热的夏季,他活下来的几率要高不少。” “那就好。”德尔曼夫人握住丈夫的手,放在脸旁轻轻摩挲,“我不想他死,就是豁出一切,我也救他一救,哪怕最后还是死了,至少不留遗憾。” 雅克发现这位夫人不像他见过的那些底层女人,遣词用句很文雅,像是受过教育的。 “那我告辞了,这几天我会常来给他换药,对了。”雅克像是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店里需要个做杂事的女仆。” 他伸出手,在她两个大女儿之间犹豫一瞬后,指向年龄较小的女孩:“她在纺纱厂捡棉花吗?周薪是多少,不超过5银塔的话,我可以雇用她。” 德尔曼夫人露出惊喜的神色:“不需要5银塔,3银塔就够了。”说着她把女孩推到雅克身前,“她叫凯丽,今年10岁,别看她瘦小,可有力气了,家务活都会干。” “那就3银塔,让她明早过来吧。”雅克点头道。 5.第 5 章 第二天,凯丽小姑娘怯生生地来了。 她眼神瑟缩,脊背佝偻,手脚紧张到不知往哪儿放。雅克递给她一盘子土豆泥,她就着盐和雅克吃剩的熏肉,把盘子舔了个底朝天。 吃饱饭后,她明显放松了不少,小心翼翼地问雅克:“主人,我现在做什么?在家时,妈妈教我浆洗缝补衣服,我也会煮饭给地板打蜡。” 雅克看了眼怯生生的小女孩,叹口气说:“凯丽,你瞧,我是个医生,医生家里的女仆要兼任护士,现在我们这里只有一位病人,那就是你父亲,我现在教你一些护理的方法,然后你就去照顾病人吧,当然午饭和晚饭可以回来吃。” 小姑娘愣愣地望着他,脸上满是惊讶和茫然。 雅克摸摸鼻子说:“这是正常的,以后有了别的病人你也得去照顾。” 小姑娘垂下头,咬了咬嘴唇说:“嗯,好。” 雅克也想做个善良的医生,可后世来的他深知‘升米恩,斗米仇’的道理,当他分文不取,或者收费远低于市场价时,所有来找他诊治的人都会把他的善心当做理所当然,如果某一次没能满足患者的期待,就可能招致怨恨。所以他的诊治是要钱的,而且要价不低,但他也会在规则的范围内让患者享受到真正的好处,让他们付出的钱物有所值。 就这样过了两周,他医院收治的第一位病人活了下来。那天雅克给德尔曼先生换药时,发现他退烧了,伤口也结痂,就很确定他熬过来了。 德尔曼夫人喜极而泣,几乎要领着全家人给雅克跪下,连她那位桀骜不驯的大儿子也一脸惊讶,最后不尴不尬地跟雅克道谢。 但最高兴的人要数雅克,在祝贺德尔曼先生康复时,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长久以来他都想放弃行医,从前医院的经历让他患了PTSD,一想到要给人动手术,心就止不住颤抖,而救活德尔曼先生,终于让他找回了些许信心。 或许下一个病人也会好好的,他想…… 玛丽小姐和伊芙小姐的新造型很受欢迎,她们的同事也纷纷效仿,如今理发店里有了6位常客,都是羊齿巷红房子的姑娘。 一个有着浓密红色卷发,身材圆润的姑娘笑着称赞道:“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医术却很好。” “您谬赞了。”雅克谦虚道。 女人脸上笑意未减:“那如果我怀孕了,你能帮我堕胎吗?” “您别开这种玩笑。” “不开玩笑,你能帮人截肢,肯定也能帮人堕胎。” 在这个时代,给人堕胎可是违法的,雅克只好说:“我当学徒的时候没学过。” “我见过怎么堕胎,我可以教你。” “您见过?” “见过啊,以前店里有个姐妹怀孕了,她不想生,就找来个老太婆,那老女人拿钩子从下面伸进女人肚子搅和搅和,血肉流出来后,孩子就拿掉了。” 女人轻描淡写地讲述了个异常恐怖的故事。 雅克汗毛直立:“后来呢?这位堕胎的女士活下来了吗?” “当然,还跟有钱男人结婚了呢。” 天啊,雅克咋舌。 女人又说:“如果你能帮我们就好了。” “这可不行,真的帮不了。” “可是……” “梅丽莎你有完没完!轮到我了!”玛丽小姐等不及了,上手推搡。 “不行,我还想让头发更卷一点。” “给我滚,你这个丑八怪。” 玛丽小姐挤开她,自己坐在镜子前,梅丽莎低声诅咒两句,翻着白眼走开。 雅克不赞同地摇摇头:“您这样可不好,我上次不是说,您得维持‘人设’吗。” 一说到人设,玛丽小姐就撇嘴。 “老天呀,你的要求可太难了,光那条纯白色的裙子就花了我3金杜呢。” 雅克道:“别忘了,是你求我帮你的,万一钱花了却没效果,可别怨我啊。” “哎呀,不怨你,你这人真啰唆。” “如果实在没钱,可以找个跟你身材差不多的姑娘一起承担这条裙子的开销,然后跟人家共用这条裙子。”雅克建议道。 “对啊!”玛丽瞪圆了眼睛,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你怎么不早说!真是太聪明了!可以多找几个人,到时候我的发饰、鞋子、袜子都有人分担了,我算算,我可以找6个人,不,8个人,其实仔细想想十几个也不是不行……这样说起来,我们甚至可以买点首饰。” 雅克无语地看着眼前的女人,您还真会举一反三啊,只是教你点省钱的技巧而已,你都联想到怎么用最少的钱去享受富可敌国的感觉了,就算是名媛也至少添句‘有素质的来吧’。 “停停停。”雅克急忙打断道,“亲爱的,你们可是同一幢楼里的姑娘,东西都用一样的,你还怎么突出自己的与众不同。” “哦……”玛丽垮下脸来,眼见地失落了。 “所以东西都买齐了吗?” “买好了,不过真的有必要买书吗?我都不识字。” “当然,这可是重要道具!想想您的身份,绅士之女,家道中落,深陷妓/院,然而您和脑袋空空的家伙不同,仍自学读书识字,多么励志啊!”雅克啧啧,美强惨还不够有吸引力吗,“放心吧,文盲不是缺点,让男人教你。相信我,大部分男人都好为人师。” 玛丽点点头,但又有点犹豫地说:“我……我能行吗?说真的,我不会说话。” “不会说话?” “就是我的客人总是只喜欢我几天,就找别人去了,伊芙那个贱……伊芙,她就很会说话,比我会讨客人欢心,我……大概是很笨……” 雅克捻着下巴思考了片刻说:“不会说话,那就干脆不说,这都是有技巧的,比如尽量以‘您’为开头,少说‘我’……而且要获得大部分普通男性的好感,只要做到三点,基本无往不利……” 雅克滔滔不绝,玛丽一边认真记着,一边不住地点头。 玛丽当然不是什么家道中落的绅士之女,她来自农村,父亲给绅士老爷种地,家里穷到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十来岁的时候她被送进城里当了女佣,结果被男主人强|奸,又被女主人赶了出来,之后沦为妓|女。不过万幸,她年轻漂亮,所以在红房子里有了一席之地,而不必像其他底层妓|女那样流落街头。流落街头很危险,指不定哪天就小命不保,可想要维持住红房子里的开销却不能只靠和底层男人上|床,那样累死也不行。 雅克说得很对,她必须找有钱有势的男人,那才是出路。为此她花大价钱买了洁白的裙子、袜子、鞋子、发带,她甚至还买了一对珍珠耳环,尽管珍珠很小,但是那抹洁白散发着幽静的光。 雅克说这一身很趁她,纯洁 高雅、温柔娴静,无疑是绅士之女。 太阳西斜。 玛丽穿戴整齐,手捧一本白色皮面的小书,翘着小脚,斜坐在窗边,慵懒的阳光把她全身的洁白晕染成了淡金色,像一颗珍珠正散发着荧光。 斜眼的乔走进来时,恰好看到了这一幕,他微微失神,甚至突然局促。 “您来了,快请进。”玛丽微笑着说。 没想到今天第一个客人是斜眼的乔,这家伙可不好伺候,他是这条街上的治安官,脾气向来火爆。 “你在看书?”男人的口吻略带惊讶。 “哦,我不太识字,正在学习,您快坐吧,我给您倒酒。” 话说到这里,玛丽捏起嗓音:“您好久不来了,都不想我吗?” 雅克说了,对男人要撒娇。 可惜玛丽跟所有底层妓|女一样,被粗鲁野蛮的底色浸润太久,别说撒娇,有时候连基本的温柔都做不到。于是她跟雅克学了这种捏着嗓子说话的方式,细声细气的,像受惊的鹌鹑,如果换以前,她能把这种扭捏作态的女人打得连妈都不认识。 斜眼的乔搂住玛丽,亲昵地说:“当然想你,我的宝贝,你越来越漂亮了。” “最近很忙吗?” 乔往床上一躺,扯开领口:“很忙。” 玛丽把酒杯递过去:“我……咳,您受累了,有什么烦心事,不妨说来听听。” 男人叹口气,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地抱怨上司难伺候,同事难相处,琐事又多又重。 玛丽静静地听着,间或插句嘴:“他们真该死”,“您受委屈了”,“真心疼您啊”。换做以前,他们基本不说话,来了就直奔主题,但这次玛丽绞尽脑汁地引他聊天。因为雅克说了,要有善解人意的关心。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抱歉,和你说了一堆烦心事。” “没关系,我喜欢听您说话。” 男人指着玛丽放在床边的书问:“你在看童话书?” 玛丽把书翻开递过去:“我在学认字,这里看不明白,您能教教我吗?” 男人犹豫片刻,低声念了几句。 玛丽立即赞叹道:“哇,您读得真好!” “这没什么,简单得很。”他腼腆地说。 “可我觉得您读书的样子真英俊,眼神里充满了智慧,声音也很迷人。”玛丽说得一脸认真,心里却暗暗叹气,这家伙为什么叫斜眼的乔,因为他有一只眼睛是斜的,跟英俊和智慧相差十万八千里。但雅克说了,男人都喜欢被崇拜,闭眼夸就对了。 玛丽还问过雅克,如果男人又丑又矮,我却夸他高大英俊,他不会生气吗?觉得我在讽刺他?雅克却意味深长地说,你先夸就对了。 现在,玛丽明白了雅克的意味深长,因为斜眼的乔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抱住了她,没有动手动脚,只是抱着,但玛丽觉得他被感动了,他沉溺在这份感动中,不想干别的了。 就好像,他真的相信了她刚才的夸赞是出于喜欢。 就好像,他也觉得自己很有魅力。 第二天,乔又来了,还送了她一条浅白色的珍珠项链,珍珠小巧不甚圆润,但很衬她的耳环,玛丽开心极了。 不只是斜眼的乔,客人们都来得更频繁了,几天下来,她门庭若市,甚至已经打算把不入流的客人拒之门外了。 6.第 6 章 玛丽情场得意,荷包丰厚,于是更加频繁地出入雅克的店。 有一天,她注意到一个高大英俊的年轻男人来接帮佣的小女孩。 “那男人是谁?真帅啊!”玛丽问。 “那是凯丽的哥哥,在矿场干活,今天周末,他们一家要去教堂做礼拜。” “难怪那么强壮,瞧他的胳膊和大腿,真想脱光他的衣服,把他摸个遍。” “对他感兴趣?” “当然。” “那我建议你别感兴趣,离他远点。” 玛丽奇道:“怎么说?” 雅克示意她看门外。 灰蒙蒙的天空下,一个姑娘正往男人手里塞篮子,篮子里有面包苹果和几棵新鲜的蔬菜。姑娘仰着脸,满脸堆笑,男人却只是神色淡淡地收下篮子。 姑娘期待地说:“等我下月发了工资,就能买你喜欢的那双皮鞋了。” 男人嗯了一声:“回去吧,路上小心。” 姑娘拽拽着他的袖子,不舍地问:“没别的话跟我说了吗?” 男人这将她搂到胸前,摸摸她的脸蛋:“你瘦了,要好好照顾自己。” 姑娘对这随口的关心极为感动,像得了恩赐般急切地追问道:“我可以去探望伯父伯母吗?” “我说过了,还不是时候。” “我可以帮忙照顾伯父,我什么活都能干……” “不用。”男人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厌烦,转身走了。 “天啊,多蠢的一幕,我眼睛都要瞎了。”玛丽小姐嫌弃地说。 “你刚才还说人家英俊,想扒光人家衣服。” “可一想到要在他身上花钱,就忽然觉得他眼歪嘴斜了。”说着玛丽小姐谨慎地看了雅克一眼,“虽然我也在你身上花钱了,但我觉得你英俊极了,简直是世上最英俊的男人。” 雅克:“……” …… 初冬的时候总在下雨。 雨丝细细的、密密的,将天地连成一片,笼罩着静谧暗沉的城市,一切都如此朦胧,像是用手指涂抹过的灰蓝色画布。 雅克讨厌下雨,因为穷人的世界总是又冷又潮湿。 他想起布朗医生家厨房里的壁炉,小时候他经常蜷缩在那一小块温暖的地方偷懒,每次厨娘发现后都会打他一顿,所以他发誓将来一定要住在有壁炉的房子里。但今天看来,光有壁炉没用,因为他根本用不起木柴,一梱柴至少7克勒呢,为了省这点钱,他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 没多久,伊芙小姐和玛丽小姐联袂而来,二人性格不合,很少见她们同框。 “怎么冒雨过来了?要为重要的客人梳妆吗?”雅克殷勤地为她们倒上热茶。 “有好事。”玛丽笑嘻嘻地拉住他的手,“你根本想不到,海鸣街的德拉丽思夫人叫我们去她的房子。” 雅克不知道海鸣街的德拉丽思夫人是谁,更不知道去她的房子有什么好处,但不妨碍他为客人提供充足的情绪价值,他夸张地睁大眼睛和嘴巴:“还有比这更棒的吗?如果这里有酒,我一定要敬你们一杯,这太好了,祝贺你们。” 一旁的伊芙小姐笑道:“这也多亏了你,你帮了我们很多。” “我只有雕虫小技,主要是二位小姐有本事,俗话说‘是金子总会发光’。” 伊芙小姐微微一笑:“有事和你商量,我们需要一位随叫随到的化妆师,报酬优渥,感兴趣吗?” 哦,跟妆啊。 雅克和伊芙小姐商议好了价格,他每天下午四点过去,晚上十点离开,地点就在德拉丽思夫人的沙龙。 第二天,雅克早早来到海鸣街。 那是一栋通体洁白的漂亮房子,花园里曲径通幽,灌木齐整,还有一丛丛特意栽种的应季紫筱花,淡紫色的花朵点缀各处,为初冬萧条的深绿增添了一抹优雅和柔美。 雅克敲门后,一位十分漂亮的金发女仆来应门,那女孩美得让雅克都愣了一下。 姑娘看到雅克,也很明显地愣了愣,但立即微微一笑,口齿清晰地说:“客人请进。” “我不是客人,伊芙小姐或玛丽小姐没说吗?我是她们的化妆师。” “哦,原来是你啊。”姑娘舒缓了笑容,招招手说,“我叫苏西,跟我来吧。” 他们穿过楼梯和过道,来到一个逼仄的杂物间,她说他可以待在这里。 “请不要到处乱走,免得客人把你当做女扮男装的姑娘,毕竟你这么漂亮。”女仆笑着打趣道。 雅克有些不悦,但托尼的职业病让他习惯捡好听的说,当即讨好道:“我的女神,有您这样的美人在,谁还会把我错看成女人呢?” “我也是美人吗?”她俏皮一笑。 “货真价实的美人,可惜我是个穷光蛋,否则倾尽家产也要博您一笑。” 美人果然笑了,嘴上却嫌弃道:“年纪不大,倒是油嘴滑舌的。” 没等多久,玛丽和伊芙过来了,她们只穿内衣,散着头发,一副没把雅克当男人的样子。雅克不仅要帮她们梳头化妆,还要帮她们穿裙子。说真的,这裙子一层叠一层,不知要穿多少层,等最后一件穿戴整齐,他都累出汗了。 二人接待完第一波客人,大约在九点过后会回来重新梳妆。 第一天跟妆,雅克也是服务到位,在逼仄冰冷的杂物间一站就是几小时。第二天,他去楼下跟厨娘套近乎,讨到了免费的点心。又过了两天,混熟了的苏西会指点他进空闲的小厅取暖。再过几天,他已经能捧着点心,跟花园那个瘸腿园丁八卦客人的来历了。 后来,发生了一件事。 那是个下着冷雨的傍晚,雅克待在杂物间里,感觉空气中的冷意正混着潮湿无声无息地侵入骨髓。这也太冷了,他跺着脚,不断呵气,听说今晚客人不多,就壮着胆子溜进了杂物间隔壁的小客厅。一推门进去,整个人都荡漾了,真温暖啊。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柴是特意烘干过的,一点烟味都没有。雅克蹲在炉边搓手,静静地看着火光中噼啪溅起的火星。这样冷清的冬日,还有什么比守着火炉更幸福的 事吗?他像个疲惫旅途中终得休憩的旅人,从书橱里拿了本书,悠然地坐到了一旁的蓝丝绒沙发上。 不知过了多久,小客厅的门忽然开了。 雅克抬起头,只见门外昏黄的烛光里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青年。背着烛火,看不清面容,只听到对方不耐烦地命令道。 “滚出去。” 雅克原本要走的,但一看对方身边没带姑娘,心想那还走什么,有火不能一起烤吗?年轻人何必这么有个性,一进门就让别人滚蛋。 他露出了营业性的微笑:“您请进吧,今晚实在太冷了,我发誓只在一旁烤火,绝不会打扰到您。” 那人英气的眉微微一凝,但还是走进来,坐到雅克一旁的沙发上,一双眼睛径直望向火光。 离得近了,雅克才发现青年漂亮得惊人,黑色的长发,冷白的皮肤,挺翘的鼻梁,刀削般的脸庞,尤其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里面正映照着跳动的火焰,俊美冷冽到让人心头发颤。 雅克看了一会儿,就强行移开了视线,刚才没注意,这家伙一身黑不溜秋的衣服,近看面料竟是交织了金银丝线的精致绣品,领间和袖口处点缀着细小的米珠和宝石,看似质朴实则奢华非常,也不知道制作这样一件衣服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小伙儿的眉峰和眼角也很犀利,冷淡疏离中带着种上位者的气质,一看就不是普通家庭养出来的,因为他身上有种目空一切的慵懒感,还有种生人勿近的威慑力,让人怀疑他这种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木柴的燃烧声,偶尔还会传来若有若无的调笑声。 “你在看什么书?”青年突然问。 雅克有点尴尬,心想我可没打扰你,是你主动来搭话的,就笑笑说:“路易五世写给邻国的情书,内含500项礼品名录,以及几页诚惶诚恐的求婚誓言。” 青年盯着雅克看了一会儿,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简直像阴霾天里露了缕阳光。 “你在看《克登岛战役的始末》。”青年说。 雅克没想到他一下子就听明白了自己的吐槽,还准确地猜出了书名,于是颇有兴致地指了指书柜说:“这里的书都蛮有趣的,让我想想,有三个女人死于一个老头儿的嫉妒;兰登道尔游历4国后写了800页碎碎念;一个男人在等一个女人的老公死掉;穷大学生因为一块蛋糕入狱,后来当了市长……” 随着雅克的吐槽,青年被逗笑了。 他的笑声很克制,像他的人一样疏离冷淡,像墙上的肖像画,你甚至会怀疑他究竟笑了吗,还是光影造成的假象。 果然笑声一闪而逝,青年又沉静地盯着火光。 雅克见他没了谈性,就低头看书去了,谁知过了一会儿,又听到青年的声音。 “你们这里待客的方式是不是有点冷淡。” 小哥你想尬聊啊,那你可算是找对人了,咱们干托尼的从来就不是能忍受尬聊的人。 雅克把书一放,笑眯眯道:“咱们也不认识,不如来玩个游戏熟悉下。” 7.第 7 章 青年白皙修长的手原本搁在膝盖上,听了雅克的提议后,他换了个姿势,用手撑住下巴,静静地看着他,没说玩,也没说不玩。 雅克就当他想玩,拿了副牌说:“这个游戏叫真心话大冒险,来抽一张牌,点数大的先提问。” “这是什么游戏?”青年好奇地问。 “玩过就知道了。”雅克洗了洗牌,“你先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选真心话会怎样?”他摩挲着下巴问。 “我会问你一个问题,而你必须说真话。让我想想,你最近一次撒谎是什么时候?” 青年不答反问:“那选大冒险呢?” 雅克笑道:“那么我会让你去冒险,比如让你闭上眼睛,在这屋里走一圈。” “我明白了。”青年点点头,话锋一转,“那么我来提问,你来选择。” “不行,要抽牌,谁点数大谁提问。”雅克很有原则地说。 青年却拿出几个金币,丢在了桌上。 在昏沉火光的映照下,金币的光辉简直像圣母脸上的温柔让人把控不住,至少雅克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他把金币拢到身边,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什么原则不原则的,只要是少爷想知道的,祖宗八辈也必须交代清楚。 “我选真心话,您尽管问吧。” 少爷想了想问:“在这个世上,你最害怕什么?” 害怕什么?害怕失去生命,害怕贫穷,害怕失去自由?雅克思来想去,脑海里却只浮现一张浸泡在血池中的手术台,他自嘲地笑了笑说:“我怕承担不起责任。” 说完他后悔了,这种时候就该开玩笑,说这么沉重干嘛,侧头却瞥见青年怔愣的神色,他低垂着头,被火光映红的睫毛微微颤动。 雅克忙说:“当然还害怕没有饭吃,没有柴烧,以及再也遇不到您这么帅又这么慷慨的客人。”说完他又意识到不对,这里不是他的理发店,说什么客人。 可还没等他改口,青年又问:“那么逃避承担责任不就行了?” 雅克想着自己的心境,怅惘道:“我逃避过,可逃避过后却总免不了再次面对,大概我就是这样的人吧,既害怕承担的枷锁,又无法决绝地逃避责任,我在两者间徘徊游移,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那……你怎么办?” “我逼迫自己去承担责任了,因为我发现不管是责任本身,还是逃避带来的羞耻,都比不过彷徨犹豫所带来的焦虑和折磨,我在彷徨犹豫中浪费了人生,如此还不如咬牙做个选择。” 而后,青年又沉默了,他盯着热烈的火焰,神态却像冰冷的石塑。 不知过了多久,他起身道:“我该走了。” …… 要不怎么说,平台决定打工人的上限呢。 昨晚会所里聊几句,狂赚几个金币,同样是陪聊,在妈妈的理发店里磨破嘴皮子,来烫头的大妈100块钱的会员费都不冲。 有钱了,雅克立即买了半屋子木柴,想着如果能买羊绒大衣和皮靴就好了,他还想拥有几条真正的棉被,他现在睡的是草垫子,不保暖还扎人。所以第二天他又在小客厅遇到那个俊美青年的时候,心情就像中了彩票,他必须很努力才能压制住心底的激动。 很多人遇到土豪就自动退缩了,觉得他们会给你冷脸,于是不敢提出充当其腿部挂件的请求,从而失去爆金币的机会,要知道这是极其浪费土豪的做法,毕竟你人生中才能遇到几个土豪?遇到了勇敢点,毕竟只要你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土豪,你还有什么额外的损失吗? 雅克微微一笑,土味情话张口就来:“我昨晚梦到有人跟我说,‘如果明天下雨,你的心会被淋湿’,果然,我今天又遇到了您。” 沙发上的青年有些愣神,他瞥他一眼,移开视线:“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纠结了一夜,如果今天又遇到您,我该不该厚着脸皮打招呼,如果您嫌弃我,我的心一定会冷得像被淋湿在雨夜。” 青年笑笑说:“那你现在不用纠结了,请坐。” 今夜的雨很大,雨滴噼噼啪啪打在玻璃上,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有些吵人。 雅克坐到青年身旁的沙发上,安静地听着雨声,他觉得这青年像是有什么心事,昨天的话题也一直在纠结责任什么的,自己还是安静陪伴为妙。 果然青年一语不发,只望着壁炉里的火焰出神。 就在雅克以为自己今晚能轻松烤火时,却听对方用命令的口吻道:“说些什么吧。” 好吧,不能轻松,他得负责找话题并提供情绪价值,幸好他习惯了。 “听说这栋楼里的某位女士养了只小狗,只要你想抓它,它就立即四脚朝天露出肚皮,每个看到它的人都说,这狗一定有芬国血统。” 青年微笑了一下,他联想到了雅克昨晚看的书,关于路易五世投降的故事。 “可有个人说,不是的,你看这狗的腋下,如果经常举手的话,那里会晒得很均匀。” 青年这次笑出了声。 “又有人说,我还是觉得它是芬国狗,别的狗是摇尾巴,你看它摇白尾巴。而且别的狗打架输了会求饶,它打输了会摇屁股求婚。” 青年笑得不行,看着雅克说:“你怎么想到的这些的。” 雅克心想,不是他想到的,是网友,只要他想说,玩笑梗能说一晚上。于是他又说了几个搞笑故事,青年被逗得笑出了眼泪。 不知道是跨越时空的幽默真这么好笑,还是他心情变好了,雅克觉得对方的眼睛一直亮晶晶地盯着他。 雅克停下来时,青年转动着手指上一枚朴素的戒指说:“难怪他们爱来这个沙龙,这里的人都像你这么 有趣吗?” 雅克很随意地说:“我平时更有趣,可是见到你太紧张,没能表现出正常水平,所以你要常来坐坐,让我们更熟悉彼此。” 青年变换了坐姿,继续转动着手上的戒指:“可我觉得你已经表现得很好了,不需要更好。” 雅克嘴贫地接了句:“是啊,万一表现太好,你爱上我就遭了。” 雅克是个爱开玩笑的人,在他看来,这句话都不算玩笑,属于男女老少咸宜的口嗨,可没想到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原本言笑晏晏的青年勃然色变,他仿佛受到了极严重的冒犯,豁然起身,皱着眉头看向雅克,脸上的愤怒像缓慢爬上窗棱的寒霜,遮盖住原有的温暖和煦。 “荒唐!” 他冷冷地丢下这个词,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房间。 愣在原地的雅克:“……” 这种程度的玩笑也能恼了?看来是爆不了金币了。 到了第三天,雨停了,青年没再出现。 给玛丽小姐梳头的时候,听她抱怨了一件事。 “这不公平,早知道有那种贵客登门,我也可以扮女仆,假装处|女。” 雅克这才知道,那位名叫苏西的女仆被德拉丽斯夫人奇货可居,为了某个可能来光顾的客人,扮演女仆长达两个月之久,如今终于得偿所愿勾搭上了贵客,不但把‘处|女之身’卖了个高价,还被接到郊外一处私宅养了起来,每年还要付给德拉里斯夫人300杜卡。 “什么客人这么慷慨?”雅克问。 “不知道,不知道名字,也不知道身份。”玛丽说。 玛丽离开后,伊芙小姐又进来,她有些急躁,狼吞虎咽地把一些点心吞进肚子:“快些,伯纳先生要来了,我那条红丝袜呢?” 雅克帮她穿上丝袜,又在大腿|根部系上蓝色缎带。绿裙子、红丝袜、蓝缎带,老实说这配色着实辣眼睛,无奈都是那位伯纳先生送的,他是伊芙小姐最重要的客人,一位男爵大人。伊芙小姐万分重视,见他之前甚至还吞了些带着果香的点心来压制肚子里的酒气。 雅克见她神色不似往日淡定,笑问道:“怎么了?瞧你心事重重的。” “我快疯了,有钱人的想法为什么那么奇怪?”她粗鲁地抹去嘴边的残渣。 雅克问:“伯纳先生提了什么奇怪的要求吗?” “他叫我去见他妻子。”伊芙说。 雅克差点被口水呛到。 “你也觉得奇怪对吧,我甚至不是情妇,只是个妓|女,她见我干什么?” “您要去吗?” “我不能拒绝。” 见伊芙小姐长吁短叹,雅克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说:“别紧张,也许她只想从你身上学点对付男人的经验。” “那种高高在上的贵族女人……怎么可能?”伊芙哂笑一声。 8.第 8 章 到了第二天,伊芙匆匆赶来雅克的美发店,她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像是兴奋,又像是忧虑,她坐在镜子前,任由雅克摆弄着她的头发,然后‘噗嗤’一声笑了,摇摇头说:“你根本猜不到她叫我去干什么。” “你们没有三人行吧?” “嗨,你这个坏小子!” “那我确实猜不到了。” 伊芙小姐与镜子里的雅克对视着,委婉地说道:“伯纳先生有一个女儿,已经到了要进入社交界的年龄,那位小姐我见了,端庄娴雅,柔顺贞静,长相颇似其父。” ‘长相颇似其父’,想起伯纳先生的长相,雅克已经在心里为这位小姐点了蜡,再听听对她的形容词,‘端庄娴雅,柔顺贞静’,简直像在说一个男人老实。 “所以大半夜的带您回家,是去见他们的未婚女儿?”雅克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伊芙小姐点点头:“他们叫我教教她,该怎么和男人周旋。大概她母亲觉得我也不是什么美人,却把他丈夫迷得团团转,所以……”说着伊芙颇有些自得地挺了挺腰。 “那位小姐怎么说?” “哦,那孩子太可怜了,贵族小姐却来学这些不入流的东西,我看她快哭了。” 雅克明白这些姑娘来爱来找他闲谈,不仅仅是为了八卦,更多的时候是想听听他的意见。 “要我说,您该当成一件重要的事来做。”他说。 伊芙当然不会拒绝伯纳先生的要求,但她没打算花太多力气,毕竟她每天有那么多客人要应付,哪有闲工夫去教个小姑娘,所以她看着雅克,面露疑惑之色。 “您看中伯纳先生的地方,不就在于他的贵族身份吗?但哪怕您做了他的情妇,也不过就是个情妇而已,难道还能进入他的社交圈子吗?但这件事不一样,做好了,您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堂堂正正地进去。” 伊芙的眼睛斜到左侧,明显想入了神,沉吟许久后才道。 “可我毕竟是个妓|女,让女儿跟妓|女学勾当,又有什么光彩之处,他们会因此就把我带进那个圈子吗?”伊芙不太肯定地问。 “据我所知,贵族们的女儿也愁嫁,一些女孩带着上万金杜当嫁妆,却只能召来一些口袋空空的投机者,真正有钱有势的金龟婿看不上这点嫁妆,只能靠女孩自身的魅力去吸引。如果您让伯纳家的女孩儿脱胎换骨,有女儿的人家只要不瞎,就会明白她找了个好老师,伯纳家想隐瞒你,难道他家想得罪一堆人?” 听着雅克的话,伊芙感觉自己的心在狂跳,她仿佛正站在一块坡地上,远处的蓝天和白云不惹一丝尘埃,她想朝着旷野大喊,把压抑在胸口的浊气全喊出来。 可半晌后,她淡淡地笑了:“那你可要帮我。” “当然,听候您的调遣。” 天气越来越冷了,雅克还是没凑够钱买羊毛大衣和皮靴,他提着化妆箱,搭上一架马车,来到富人居住的中心城区。中心城区街道宽阔,地面铺着灰白色的地砖,两侧的建筑物高大漂亮,各种精雕细琢的装饰物堆砌其中,雅克还看到每隔几米就有一根黑色灯柱,那些路灯所照亮的空间里,连扰人的飞蛾都带上了金钱燃烧的味道。 雅克敲响房门,被举止颇有格调的男仆人领到二楼。那是个空旷的大厅,地面铺着大理石,雪白的墙壁上满是石膏雕刻的缠枝花纹,一排明亮的玻璃窗外阳光正好,照得整个大厅温暖又敞亮。 大厅中央,几把软椅围绕着一个茶几,软椅上坐着三个女人,她们一起看向雅克。 雅克急忙抚胸行礼:“见过夫人和小姐,鄙人是伊芙女士的美发师,很荣幸来到这里。” “过来吧,伊芙经常夸赞你,让我看看你的本事。”伯纳夫人是个有些富态的女人,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也没有想象中贵族女人的傲慢姿态。 想也知道,肯给女儿请个妓|女当老师,这女人必然是个灵活变通的。再看她的女儿伯纳小姐,少女十五六岁的模样,穿一件洁白的绸缎裙子,直直挺着脖颈,姿态优雅得像只白天鹅,让人遗憾的是她的容貌,伯纳先生的大鼻子安装在这张秀气的脸上,简直是个灾难。 雅克没多言,打算用实力说话,他从化妆开始,剑指少女大到发指的鼻子。现代化妆的概念中,让鼻子改变大小有很多技巧,但根本要素不是专注改变某个器官的大小,而是要让五官维持在一个和谐的比例,再在和谐的基础上添加属于个人的风情。毕竟化妆就是化妆,可以遮丑,但改变不了本质,你的最终目的是让那个不够和谐的器官变得具有独特的韵味,而不是企图让它泯然众人。 雅克刚开始化妆的时候,伯纳夫人还悠闲地端着茶,化着化着她放下茶杯,凑到二人身边。 “鼻子好像小了,是我的错觉吗?”她问。 “我也觉得小了。”伊芙在一旁笑盈盈地说。 “真的吗?我想照照镜子。”伯纳小姐从见面起就没说过话,一直拘谨而沉默地坐着,此时急切地看向了雅克。 “别着急,万一化歪就不美了。”雅克微笑道。 他调整了她五官的比例后,又把那过于高耸的发髻拆了,编成一系列小辫子,让她的发髻显得简洁俏皮。这本就是个少女,不应该浓妆艳抹,而是应该突出她的青春活力,年轻就是最炽热的生命,像初升的太阳一样耀眼,雕琢过甚会失去本味,像她原来的妆容就过于成熟了,像小孩穿大人衣服,套了一层不适合的人皮。 伯纳夫人在一旁盯着,渐渐的,笑容爬上眼角眉梢,不住点头道:“我就知道她是漂亮的,只是以前没有长开,瞧瞧,现在已经是个美人了。” 伊芙在一旁附和道:“是啊,小姐长大了,会越长越美。” 雅克和伯纳小姐对视道:“小姐见过克纳西人吗?” “见过一些,偶尔在街上遇见他们唱歌跳舞。”少女垂下眼眸,嗫嚅着说。 “古分罗有个叫克里斯托的诗人,用诗描绘过克纳西族少女,身似庭院夜影,笑似果园甘橙,鼻似河岸砂纸草地,眼似女神泣洗蓝天。诗人说克纳西女人很有魅力,因为她们是那样富有活力,我觉得小姐的容貌也颇有些克纳西族人的特征,很有独特风情,您不如换些艳丽的衣物,再多些俏皮的饰品。”雅克说完后,端起一面镜子,映照出少女全新的容颜。 少女望着镜子,久久不语。 她知道自己不漂亮,而不漂亮在她小小的世界里意味着丑陋,这像根鞭子早晚抽打着她敏感纤细的神经,像万年的冰雪冷冻了她充盈而沸腾的血液,她不敢笑,不敢在人群中央说话,因为她害怕成为焦点,她害怕一张张带着笑的面具后都藏着对她深深的鄙夷和嘲讽。 “身似庭院夜影,笑似果园甘橙,鼻似河岸砂纸草地,眼似女神泣洗蓝天。”她舌尖划过诗句,眼神露出一丝贪求渴望,而后她看向雅克,“我知道了,我会让裁缝和珠宝商送新货过来,到时候还请您帮忙过目。” “荣幸之 至,我美丽的小姐。”雅克牵起她的小手,吻了吻她手背上的戒指。 伯纳夫人十分满意,雅克获得了2金杜的打赏,至此他终于咬咬牙,买了一件做工精致,面料厚实的羊绒大衣,他还买了双小牛皮的靴子,靴子是高跟的,走起路来咯噔咯噔,不是他变态,是现在的男人就流行这种鞋,他衬衫的领口和袖口还绣着蕾丝边呢,倒也没觉得影响男子气概。 几天后,伯纳小姐正式迈入社交界的那天,雅克又奉命来给她梳妆。 她穿一套浅红色的低胸晚礼服,佩戴镶嵌红宝石的黄金饰品,长发披肩坐在镜子前。 雅克看她脸色苍白,猜她紧张,就故意说说笑笑想让她轻松点,几个冷笑话后,伯纳小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一旁的伊芙扯扯雅克的袖子,对伯纳小姐说:“我叫雅克帮个忙,失陪一下。” 离开房间后,伊芙小姐叉腰怒视他:“你想干什么!” “我干什么了?”雅克不解地问。 “你不能明目张胆地勾引贵族家的小姐,你忘了我们的目的吗?想想惹怒人家的后果。”她低声骂道。 雅克傻乎乎地看着她,觉得自己冤枉死了:“你不能因为我和她多说了几句话,就说我勾引人家。” “哦,你平时四处撩拨就算了,毕竟店里的姑娘爱听你甜言蜜语,但这种深闺小姐可没见过什么男人,你这么个金发碧眼的美男子,温柔漂亮,又会调笑,眼神跟有钩子似的盯着人家,几句话就能逗得她春心萌动,到时候你叫我怎么办?我该怎么说服她去追逐社交场上那些傲慢丑陋、愚蠢可笑的有钱男人!拜托你想想我的难处!” 雅克有点石化,最后憋出一句:“你就不能教她追逐又帅又温柔又有钱的男人吗?” 伊芙白了他一眼,叹息道:“你以为她在漫无目的地相亲吗?每个社交圈里有哪几个门当户对的单身汉,早就是心知肚明的事情,她根本没有太多选择。” 雅克笑笑说:“我认为你想多了,她可是受着贵族教育长大的,当然明白自己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事实证明,伯纳小姐是位非常理性的贵族女子,她像一位优雅的舞者,将自己虔诚的灵魂当做祭品,围绕着钱和权疯狂舞动。 没过几天,雅克就从伊芙那里听到了消息。 “她得到了一位男爵大人的垂青,昨天男爵求婚了,那位大人有自己的庄园,听说年金有一千杜卡。”伊芙感慨地递给他一张报纸,“男爵在最近几个社交季没向任何人表露过好感,结果被伯纳小姐拿下,这件事还上了街边小报。” 在伊芙小姐的形容里,这位男爵年近半百,大腹便便,粗苯丑陋,雅克本以为小报会挖苦他迎娶十几岁的年轻小姐,没想到遭到挖苦的主角反而是伯纳小姐。 因为贵族的爵位是有限的,而贵族们生下的女孩却数也数不清,因此如何在结婚的时候不要跌落阶级是每个贵族少女都必须考虑的现实问题,这导致了又老又丑的男爵是香饽饽,而年轻少女却成了挖空心思勾引老男人的心机货色。 尤其她只有一千杜卡的嫁妆,每年的利息都不够买几条裙子,且她进入社交界后改头换面,积极追求男爵,这大大证实了她的虚荣和动机不纯,小报满篇的酸味几乎要溢出来。 那么这对贵族小姐来说究竟算不算一门上等婚姻呢? 答案在几天后揭晓了,因为伯纳夫人把伊芙和雅克介绍给了另外两位来自上流社会的夫人。 9.第 9 章 那天下了初雪。 雪花飘飘洒洒落下,在清晨的薄雾中亲吻着大地,整个世界也在寂静无声中迎来万物凋零。 天气太冷了,路过的行人脚步匆匆,雅克的美发店里没有一个客人。他坐在窗前赏雪,身旁的壁炉上架着滚茶和一些烤熟的坚果,小女仆凯丽在一旁吃吃喝喝,并向他八卦最近发生的事情。 “她爸爸说是哥哥把她肚子搞大的,要么结婚,要么给钱,哥哥说她和很多男人睡过觉,孩子不一定是他的,他们就打起来了。后来妈妈和哥哥大吵了一架,她觉得他把家里的脸都丢光了,哥哥跑出去,到现在都没回家呢。” 凯丽家那位长得挺帅的哥哥是个海王,普通的海王只是养一池子鱼,修习当时间管理大师,但他家这个是专门吃软饭的海王,而且很有实力,今天吃这家,明天吃那家,从衣服鞋子到日常花销都逐渐依靠女人,感觉已经吃出了满汉全席的味道。 “是上次送皮鞋的女人吗?”雅克八卦地问。 “不是,是西边鱼贩家的女儿,你忘了吗?她来过我们店,腮边长痣的那个。”凯丽说。 “我记起来了,她还找你打听过你哥哥的喜好。” 人是不经念叨的,说曹操,曹操到。 马丁先生推门而入,这段时间他变化很大,最初像个黑煤球似的,混身破破烂烂,如今一身崭新的大衣和毛呢帽子,脚上穿着锃亮的皮靴,一眼瞧去,真是个体面人。 他熟门熟路地和雅克打过招呼,径直坐到镜子前面,吩咐道:“修修头发和胡子,头发别修太短,要盖住眉梢。” 马丁先生是雅克唯一的男性客人,在中下阶层,极少会有特别在意自己容貌的男人,但这小子显然已经吃到了颜值的红利,于是决定加大投资,向精致的猪猪男孩靠拢。 凯丽走到他身边问:“你还不回家吗?妈妈很担心你。” “我以后不回家了。” “这么冷的天,你住在哪里?” “不关你的事。” “鱼贩家的女儿天天来找你,她帮妈妈做家务,还照顾爸爸和我们。”凯丽说。 “妈的!我知道了。” 给马丁先生理发的时候,一位陌生姑娘忽然冲进店里,一进来就哭丧着脸质问他。 “你和那女人是怎么回事!她都住到你家里了,还说有了你的孩子!” 姑娘生得秀气苗条,却穿着棉布裙和木头鞋,一看就不是富裕人家的女儿。 “我怎么知道。”马丁看都不看她。 “你现在就和我去见她,说你要娶的人是我!”姑娘歇斯底里地拉扯他。 雅克正埋头理发,一不小心剪破了马丁的耳垂,血一下子涌出来。男人吃疼,捂着耳朵站起来。 姑娘见他受伤,慌了手脚的同时又埋怨地望着他,一双美目中泪水盈盈。 这位马丁先生倒也没有一般底层男人的暴虐,他握着拳头的手紧了紧又放下,冷哼了一声说:“别哭了,你走吧,我有别的女人了,不会再去找你。” 姑娘颤抖着说:“什么?别的女人……你说过你爱我!” “哪个男人和你上床的时候不说爱你?你们怎么都一个德行,当初你情我愿,过后又纠缠不休。我又不是你唯一的男人,不需要负责任吧。” 姑娘倔强地昂着脖子,泪水打湿了脸颊,她不甘心地说:“纠缠?你身上的衣服是谁买的?这段日子你又拿了我多少钱!” 马丁二话不说,脱了大衣丢在地上,又掏出钱袋,扔了两个金币过去。 姑娘终于控制不住,放声大哭起来:“我不是……不是这个意思!你为什么这么对我!我做错了什么!你明明对我那么好,为什么突然就……呜呜呜……” “你没做错什么,只不过我找到了更有钱的女人。” “我会努力赚钱,我可以给你更多钱。”女人扑在他胸前,泣不成声。 “你能给我多少钱?就算去妓|院让男人排队上又能怎样,何况我也不需要你这么做,就算我不是个好人,也没那么坏,对吧?”他把女人从怀里扯开,一把推在地上,又坐回椅子,对雅克说,“把我耳朵包扎下,还在流血。” 雅克看得目瞪口呆,赶紧扶起那位姑娘,柔声安慰了一阵。 姑娘逐渐平静下来,俯身捡起地上的衣服和金币,仿佛刚才那阵崩溃没发生过一样。 “谢谢。”她抽泣着说。 “不客气,您慢走。”雅克送她出了门,转身就郑重地警告这位马丁先生,“我这里是女士美发店,不招待男客,您以后别来了。” “真可惜,你手艺挺不错的。”马丁擦擦耳朵,丢下几个铜币走了。 雅克对凯丽说:“你哥哥傍上富婆了啊,瞧他那嘚瑟劲。” 凯丽小小的人垂头丧气道:“我妈妈也这样说他,还说他没好下场。” 事实证明,凯丽妈妈是有远见的。马丁先生离开不到两个小时后,又被人抬回了理发店,他脸色惨白,不住哀嚎,用手捂着的腹部还在狂涌鲜血。 雅克一看,果然软饭这玩意不能吃得太有尊严,瞧瞧,被捅了吧。 凯丽已经急哭了,拉着雅克快救她哥哥。 雅克给马丁解衣服的时候还在想,万一见了肠子,那可是神仙难救了。可惜恶人要贻害千年,他挨刀的时候用手挡了一下,所以只划破了大片皮肉,没有真正切破腹腔。 一拳麻醉,然后缝针、包扎,等哭哭啼啼的德尔曼夫人把他抬走时,已经下午三点多了。 雅克又匆忙赶到德拉丽思夫人的沙龙,给伊芙和玛丽小姐梳妆打扮,一切结束后,他疲惫地坐在椅子上,心想今天赏雪喝茶的心情真是被毁了个彻底。 他还没吃晚饭呢,正要去厨房讨要些点心。路过隔壁小客厅时,却看到一位衣着考究的先生直直立在门外,见到雅克后,那人 向他微微欠身道:“先生,我家主人在等您。”然后推开了房门。 雅克看到了两周前跟自己交谈过的那个俊美青年,他坐在沙发上,看到雅克后,忽然调整了下坐姿。 房间没有点灯,很昏暗,只有壁炉中的火光映照在青年脸上,雅克感觉到他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那种注视好像黄昏时绚烂夺目又带着凉意的落日。 雅克觉得有点煎熬,他不喜欢焦灼的气氛,所以笑着走进去:“晚上好,您在等我吗?” 青年彬彬有礼地示意雅克坐下,用黑色的双眼无声地望着他。 雅克不安地问:“您找我有事吗?” 青年蹙眉,缓缓开口道:“我觉得你对我有所误会,这些天我一直在想,应该来给你解释清楚。” “我朋友说沙龙也是谈天说地,交流思想的地方,我以前对这种地方带着偏见,但我在这里遇到了你,我觉得……你很有趣,但我并不是……我没有那种意思,希望你能明白,我只是想和你交流,仅此而已。”青年努力解释着,俊秀的脸上闪过些许尴尬。 雅克懵逼了一瞬,想起两周前,自己跟他开了句玩笑,说‘怕他爱上自己’什么的,然后他就恼怒地走了。 青年又说:“只要你举止有度,注意分寸,我会常来坐坐的。” 这回雅克是真尴尬了,这个世界开放的人能出版海王秘史,古板的人又像是埋在土里几千年刚被挖出来似的。他急忙摆摆手说:“我明白了,那天是我失礼,我只是习惯跟别人开玩笑,并不是要冒犯您的意思。” “你习惯开这种玩笑吗?”青年问。 “很抱歉,我习惯了。”雅克笑着说。 青年沉默了一会儿,突如其来地摇了摇头,叹口气说:“不说这些,我有件东西送给你。” 他掏出一个丝绒小袋子,倒了一对袖扣在桌上,袖扣是银色的,上面用钻石镶嵌成雪花的形状,轻轻转动时流光溢彩。 雅克看到这东西,顿时手足无措:“为什么……送我珠宝?” “我想一件精心挑选的饰品或许可以缓和紧张的关系,毕竟我那天的举动也有些无理。”他说着,不容反抗地抓住雅克的手臂,为他换下陈旧生锈的袖扣,换上新的。 “今天下了初雪,我望着窗外飘落的白雪时,不知为何想到了你,也许是因为你们都突如其来,又让人心生雀跃。”他戴完袖扣,却没有松开雅克的手腕,抬眼凝望着他的眼睛。 雅克回望着他,感觉自己的心在狂跳。 少爷你要不要看看自己在干什么?刚才还说没那种意思,叫他注意分寸,转眼就疯狂撩人,还是说这种充满暧昧的拉扯就是上流社会少爷们的日常?实际没有特殊含义。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能告诉我吗?”他低沉着声音问。 “我……我叫雅克·劳伦斯,你,你呢?” 青年轻声道:“你可以叫我亨利。” 10.第 10 章 伯纳夫人介绍的新客一位出身勋爵,姓斯特林,另一位是颇有田宅的士绅,姓麦尔斯。 麦尔斯小姐脸很长,鼻孔微翘,某种角度看好像一匹马,然而一万金杜的嫁妆让她招惹了一堆狂蜂浪蝶。 那些几乎分不到家产,空有个贵族姓氏的男人们都突然深陷爱河,为了追求麦尔斯小姐手段百出,终于一位名为查尔斯的先生突出重围,获得了小姐的青睐,在她的准许下向其父提出求婚。然而这桩婚事却遭到了麦尔斯夫人的反对,此时母女二人的争执正在上演。 “上妆!我命令你上妆!”麦尔斯夫人对着女儿大吼大叫。 麦尔斯小姐静坐于窗前,她纤瘦的身形映在玻璃窗上,窗外的雪纷纷扬扬,好似尘埃落满全身。 她摇摇头,平静地说:“妈妈,别再逼我了。” “好好好,你是铁了心要嫁给那个查尔斯,等将来他挥霍着你的嫁妆,用来包养情妇婊|子的时候,你千万别来找我哭诉,我没有你这么愚蠢的女儿!” 麦尔斯小姐不为所动,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 麦尔斯夫人已经没有了耐心,嗓门越来越高:“蠢货!你以为他爱你,他是为了你的钱!如果我不给你嫁妆,你看他还会不会娶你!” 麦尔斯小姐忽然哽咽了一声,几乎是哀求道:“妈妈别再说了,我当然知道他是为了钱,可是我这样的人又有谁会真心娶我,否则你和爸爸又何必给我这么多嫁妆。” “我们给你嫁妆,是希望你找个更好的男人。” “我知道你们想让我去追逐有爵位又有钱的大人,可是上帝啊,这多么丢人,连那些貌美如花的女子都未必能引起大人们的兴趣,何况是我这样的丑八怪,你们想过人们会在背后如何讨论、耻笑我吗?只是出现在社交场上就足够让人痛苦了,求求你们让这一切快点结束吧。何况另选一个男人就不会花我的嫁妆,就不包养情妇了吗?对我而言选谁都没有区别。”麦尔斯小姐痛苦地摇着头,“至少,查尔斯先生愿意给我基本的尊重,所以求您放过我吧。” 这样的争执似乎已经不止发生过一次,麦尔斯夫人疲惫地垂下双眸,用那疲倦的犹如细丝一样的声音对雅克说:“你想想办法,说服她梳妆打扮。”然后离开了房间。 伊芙正站在门外,雅克听到二人压低声音的对话。 “我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她自卑得像一只蚌,总想缩进壳里。”麦尔斯夫人叹息道。 伊芙向她提了个建议:“或许可以从那位查尔斯先生入手,我可以安排一位漂亮姑娘去引诱他,让小姐亲眼见到那一幕后,一定不肯再嫁他。” 夫人摇摇头,讽刺地笑了笑说:“你不懂那些人,‘豪门的父兄,讨饭的弟弟’,他们出身权贵之家,享受过一切荣耀和特权,可最后全部的头衔和家产都由哥哥继承,弟弟们只能被扫地出门,过得甚至不如低贱的商人,你能明白那种落差吗?他们除了找位有钱的妻子,几乎毫无出头之路,所以在真正达到目的之前,他们那坚定的意志会让你都感到震惊,甚至会让你产生某种怀疑,也许那是真爱,他真的爱我的女儿。” 麦尔斯夫人再次摇头:“所以不必去试探了,你不但试探不出他们的真心,反而会失去自己的真心。” 门外陷入了沉默。 在这个时代,哪怕排除掉最关键的养老问题,女性选择不婚都要面临普通人难以想象的可怕困境。雅克曾在报纸上读过此类女性被轻易欺骗、霸占财产流落街头,遭到目的性的入室劫杀,甚至被仆人联合欺压等恶性事件。而最可怕的是被污名化,想象一下现代社会独立富有的职业女性选择不婚,都要遭受无尽的恶意,何况是在古代,她们会变成社交圈里嘲笑排斥的对象,更有甚者会被写在花边小报上嘲讽,简而言之就是一场集体霸凌。所以连麦尔斯小姐这种嫁妆极其丰厚的女性都宁可闭着眼结婚,也不选择不婚就可见一斑,雅克只好帮忙劝劝。 “小姐,上妆吗?”他问。 “你刚才没有看够吗?看够了就请离开吧。”麦尔斯小姐伤心地说。 “我都看到了,可我总得来试试,万一您可怜我,答应了呢。” “我现在的心情很糟,请别再打搅我。” “您真是位好小姐,即使这样心烦意乱,对我这样卑下的人仍然礼貌得体,我本不该继续打扰您,可我需要钱,家里还有个10岁的小妹妹在等我买吃的回家呢。所以我恳求您,让我给您梳个头吧,这样我也好开口向您母亲要钱,而不是白跑一趟。咱们只梳头,不化妆,这样也没有违背您的意愿不是吗?” 麦尔斯小姐到底是位心地善良的姑娘,虽然蹙起了眉头,但还是同意了。 雅克解开小姐的发髻,用梳子给她通头,当发梳用一定的力道划过头皮时,会让人感到放松,不一会儿,他感到姑娘脖颈的肌肉放松了下来,就开始跟她聊天。 “查尔斯先生长得帅吗?”他问。 麦尔斯小姐无奈地笑了笑说:“算帅吧。” “我猜一定很帅,至少是追求您的人中最帅的。” “你认为我是个肤浅的女人吗?那么你呢?你也喜欢漂亮女人吧。” “该怎么说呢,我认为好看的皮囊终有一日会腐朽,而圣洁的灵魂将永存,所以我们都应该趁着年轻多玩皮囊。” 麦尔斯小姐脸上闪过复杂的神色,像是想笑,又像是想板起脸斥责他的无礼,当然最后还是化作了严厉的斥责:“住口!你竟敢冒犯我!” “那么我重说。”雅克肃然道,“皮囊终有一日会腐朽,而她的灵魂将伴我永生,如果世间有轮回,我愿化作石桥,经五百年风霜,五百年日晒,只求再与那抹灵魂相遇,无论灵魂变作什么样子,我总能认出她,因为我认识她最本质的模样。” 麦尔斯小姐愣住了,久久不能回神。 很久以后,她才开口问道:“你相信一个人会排除掉外在的一切,去爱一个人的灵魂吗?” “别人不知道,但是我……不能,我连买棵青菜都只买好看的呢。”雅克说话大喘气,惹得麦尔斯小姐一阵无语。 雅克急忙笑道:“所以,我们不要让外貌成为影响别人了解我们内在的障碍,让自己更漂亮一些,总是没错的。” 麦尔斯小姐冷笑了一声说:“可惜,我这般丑陋的人,即便再漂亮一些,也不过是妖怪和牲口的区别罢了。” “我觉得小姐您多虑了,就算您看不起自己,也别看不起我呀。”</ p>麦尔斯小姐简直被气笑了:“看来你对自己很有信心。” “我有没有夸大本事,您试试不就知道了。”雅克笑眯眯地说。 他本以为激将到这种程度也就行了,谁知麦尔斯小姐还是摇了摇头,叹道:“其实你不用这样,我真的……不用。” “为什么不用?我以为您也想遇到能认出自己灵魂的那个人。” “我……我不想再和你胡言乱语了,怎么可能会遇到,没人能遇到……”她声音中几乎又带出一丝哽咽。 “所以您不是不想,而是在害怕,您害怕失败,害怕失落,害怕失去希望,因为一旦失去希望,生命便永堕黑暗,像溺水之人再也无法喘息。所以干脆画下一条线,您就躲在这条线后,做个怀揣着希望苟活的人。” 麦尔斯小姐不敢置信地望着雅克,脸上带着慌乱和被说中心事的愠怒,还有种心死如灰的怅惘。 雅克拂过她鬓边的发丝,用带着蛊惑的声音说:“在我的故事里,还有另一个人,她的一生走过了无数石桥,她风尘仆仆,受尽磨难,腿肿胀难行,脚鲜血淋漓,可她不能停下,因为她知道有一座桥在等她,如果她也像小姐您这样懦弱,这样裹足不前,石桥五百年的等待不是很可怜吗?” “不一定会有石桥在等我。” “万一有呢?万一他正在等你呢,你就这样看他在绝望中苦苦守候,只因你不敢迈出自己画下的牢笼。” “求你别再跟我胡说八道了,我已经认命了。” “您为什么要认命?您的父母愿意给出如此丰厚的嫁妆,足见他们有多么爱您,可您却要随意作践自己的婚姻,践踏自己的幸福,您忍心伤害他们吗?” 麦尔斯小姐方寸大乱之时,雅克手下一直没停,一个揽月披肩髻已经见了雏形,他把那漂亮的茶色卷发垂在姑娘脸颊边,麦尔斯小姐看着镜子愣了愣。 雅克说:“一个适合您的发型,可以起到修饰的作用,喜欢吗?” 麦尔斯小姐没有说话,只是用手触碰了下肩颈的发丝。 雅克又道:“只有今晚如何,我帮您化妆,您鼓起勇气去石桥上看看,即便没什么结果,您还有那位查尔斯先生托底不是吗?又没什么损失,何况这也是回报父母的爱女之心。” 也许是被雅克说动,又或许是没有力气争执了,麦尔斯小姐终是垂下眼睫,答应了他在她脸上施为。 等一切结束,麦尔斯小姐再次睁开眼睛时,她震惊得无以复加。 “老天,这是我吗?” 雅克耸耸肩,现代化妆技术堪比易容术,只是这个时代缺乏必要的化妆品,否则他可以做得更好。 “您不丑,只是以前没找到适合的造型罢了,所以别再让容貌焦虑成为您追求幸福道路上的绊脚石,今晚请尽情释放您的灵魂,整个社交季,只要您有需求,我一直都在。别担心,妆容是可以复刻的,如此也相当于天生就是位美人了,所以您自信点。” 麦尔斯小姐的新造型当然惊艳了众人,尤其是她母亲,这位夫人几乎喜极而泣,拉着女儿的手把自己的妆都哭花了。深得信任的雅克又获得了为麦尔斯夫人化妆的机会,而他也得到了开业以来最大的一笔打赏,整整五杜卡。 11.第 11 章 一个多月的时间里,雅克天天上门为麦尔斯小姐整妆,此时也步入深冬了,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得人脸皮生疼。 雅克来到沙龙的时候,天忽然暗下来,不久下起了鹅毛般的大雪。他望着窗外灰烬一样的落雪,心想这种冷清萧索的日子,他应该不会来了吧。 那个叫亨利的青年,在每一个落日耗尽最后一丝余晖的时刻,总在相同的位置,以相同的神情等候在那间只燃着炉火的房间里,他似乎是忧愁的,因为他俊美的容颜总是那样冰冷,可他又似乎是欢欣的,因为他会在看到雅克的瞬间,露出一丝柔和的浅笑。 他是个捧场的倾听者,对雅克那些漫无目的的胡扯总是表现出很高的兴致,他又是个深沉的探究者,经常抓住一点灵感聊起让雅克也头疼的内容,他们已经泛泛地聊过了很多,关于自然、科学、哲学、人文的某些话题,雅克时常震惊于对方学识的渊博和先进,毕竟他才是受过近20年教育且能轻易获得各类知识的穿越者,而对方就是出身再好,也不过是个土著啊。 因为思维能轻易同频,他们很快就像熟稔的友人,在一起谈天说地。雅克不能否认,他喜欢这种交流,在这个封建而古老的时代,他的思想与大部分人格格不入,能找到这样一个足以对话的人,真的很不容易。 此时聆听着落雪的声音,雅克心中涌起莫名的感受,像是有点失落,又像是松了口气。 他天生喜欢男人,但像所有向往爱情,又不相信爱情的人一样,他把自己的心包裹了一层又一层。在他的人生副本里,恋爱像个耗时难缠又毁装备的boss,或许能出极品,但他却没有精力和金钱去一次次尝试那微弱的可能,所以他的选择永远是绕开。可是这次,他感觉自己不仅引了怪,那怪还残血了,心中那低到极点的暴装备概率也在此时高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似乎只要抬抬手,就能看到让人欣喜若狂的结算画面。 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房门倏然打开。 一丝凉意伴随来人的气息侵入到温暖的室内,雅克急忙抬头,眼帘映入了那个让他心乱如麻的人。 来人微微一笑,浅色薄唇轻启:“我来迟了,让你久等。” 也许是房里太热了,一股热意袭上脸颊,雅克磕磕绊绊地说:“没关系,平时都是你等我,而且雪下得这么大,你不该来的。” 亨利很高,进门的时候总要弯一下腰,他单手拂过长长的黑色卷发,发丝有些湿,丝丝缕缕粘在他苍白的脸颊旁,那修长的手指缓缓划过耳畔时,就像划过了什么禁忌的区域,惹得雅克下腹一阵颤栗。这男人实在太漂亮了,像神话里神秘禁忌的哈迪斯,简直让人移不开眼睛,接着雅克听到那温柔低沉到让人骨子都跟着颤抖的声音:“可我想来,我等不及要见你。” “有什么急事,非要冒着大雪过来?” “你昨天说想看弗朗西斯科的画,我找人要了几幅,都是尺寸不大的风景画,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他从斗篷下掏出一个画夹。 雅克接过画夹,惊讶地浏览着那一幅幅色彩艳丽的画作,心想这他么都是真迹啊。 穿越后,他也探寻过自己所在的地域和年代,结果发现这就像个古西方世界的平行时空,历史名人都有,但人生轨迹大相径庭。比如这位安格斯·弗朗西斯科,在雅克原本的时空里,应该到死都穷困潦倒的,但这个时空却早已名声大噪,是有钱人争相追捧的名画师,即使一张小画也价值不菲,结果亨利直接拿来了一叠。雅克还在其中找到了那张传世的《塞纳河畔的傍晚》,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就别提了。 “喜欢吗?喜欢的话我帮你多收集一些。”他轻声说。 雅克却急忙把画夹塞回他怀中:“把画还回去吧,我没有要收藏的意思。” “你对这个画师津津乐道,我以为你很喜欢。”他满是希冀的脸上闪过一丝失落。 雅克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说:“喜欢又不意味着要得到。” “喜欢当然要得到,一件物品只有在珍视它的主人手中才能发挥出它的价值。”亨利说。 “喜欢它的人数不胜数,我相信不在我手中它价值更大。” “为什么要贬低自己,能得到你的青睐才是它的荣幸。” 雅克无奈道:“总之,像我之前说的那样,你送我东西,让我很有压力。” 也许送袖扣时,被发现了贪财的本质,亨利又陆续送来了一堆珠宝,多是男士的扣链、戒指、纽扣等,整整一箱简直闪瞎狗眼,把雅克惊得拒绝三连。毕竟从别人身上爆几个金币是走运,但爆了一座金山,他就得考虑说‘不约’的时候有没有说服力了。 亨利笑了笑,语气轻柔地说:“好吧,毕竟是你的要求。” 雅克纠结道:“雪夜路滑,你早些回去吧,不要在此逗留了。” “可我冒着大雪过来,是想和你说说话。”他温柔地注视着雅克,黑色的眸子仿佛深渊,要拉扯着别人的灵魂一同坠入地狱。 雅克的心在狂跳,真不能怪他胡思乱想,实在是这家伙太邪性,感觉一沓符都压不住。 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呢?说他没有那种意思,叫别人‘注意分寸,举止有度’,可他自己却这样。难道他其实是个高手,这是他py中的情趣? 雅克慌得不得了,但他还是受了蛊惑般说:“我也,我也想见你,想和你说话。” 亨利微笑着坐到雅克身边,打开弗朗西斯科的画夹:“你也喜欢卡斯特画派的风格,你觉得弗朗西斯科的画有模仿他的痕迹吗?” …… 第二天,雅克工作的时候明显走神了。 梅丽莎伸手在他眼前晃晃:“亲爱的,还醒着吗?” 雅克摇摇头说:“不知道。” “老天,是哪位姑娘把你迷得魂不守舍了?瞧你一会儿发笑,一会儿叹气的。”梅丽莎笑道。 雅克叹了口气,最近他真的体会了一番什么叫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梅丽莎笑得更厉害了,忽然她止住笑,皱眉捂住肚子。 雅克忙问:“怎么?要生了吗?” 梅丽莎惊讶地看他一眼:“你发现了?” “我好歹也当了7年学徒,给不少女人接生过。”雅克问,“要我帮你检查下吗?” 梅丽莎犹豫片刻,解开紧紧捆绑着肚子的束腰,平躺下来。 雅克拿出他自制的简易听诊器,一番检查后说:“胎位是正的,孩子的心跳也很有力,是个健康的小家伙。” 梅丽莎淡淡地笑了笑:“有时候真希望他不要这么健康。”她躺在那里,肚子凸得很高,有一种恍恍惚惚的平静凝固在脸上,“我没怀过孕,等意识到肚子里有东西的时候已经太迟了,我捶打肚子,喝药,故意从楼梯上摔下来……您是位医生,见过我这样想杀掉自己孩子的母亲吗?” 雅克不知该怎么回答,只好说起了在布朗医生家的事:“我当学徒时,经常瞒着老师给穷苦女人接生,可她们生下孩子后大都一走了之,留下一个个嗷嗷待哺的婴儿。我没办法,只好把孩子送去孤儿院,可孤儿院那种地方,送去的婴儿经常活不过当晚,又或者在饥寒交迫中煎熬几天再死去。如此他们为什么要被生下来呢?所以有时候我甚至想,当母亲的不允许孩子来这个世界才是真的爱他们。” 梅丽莎闭上了双眼,泪水沿着眼角落入发丝间,她的身体轻轻颤抖,像是忏悔般轻声说:“还记得我讲的那个流产手术吗?我忘不了她那晚的惨叫,血流得满床都是,她在床上挣扎了几天,死的时候整个人都是紫黑色的……我也想过带着孩子一起去死,可那晚的记忆让我怕极了,所以我只能让他出生,来到这个世上受苦。对不起雅克,我骗了你,我骗你说那个手术没什么危险……对不起……” 雅克不忍心,俯身拥住她,女人的泪水打湿了他的肩头。 后来梅丽莎擦干眼泪,笑着说:“要是可怜我,以后梳妆费就便宜点吧。” “那可不行,但如果没人照顾孩子,可以送来我这里。” 梅丽莎垂下眼睑,忽然踮起脚,吻了吻雅克的脸颊,然后披上披风,头也不回地向门外走去。 雅克在门口朝她喊道:“路上积雪厚,小心别滑倒。” 她背对着雅克,比了个下流的手势,走入了白雪皑皑的街头。 12.第 12 章 送走梅丽莎,雅克关了理发店,向市政中心的法庭走去,马丁先生被捅之后,一位治安官曾上门,告知雅克季审法庭开庭时,需要他上庭当证人。 路面的积雪太厚了,他深一脚浅一脚走了很久,终于来到了法院门口。在这种冷得人□□都要结冰的日子里,法院里人山人海,吵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雅克找了个缝隙挤进去,看到法庭中央的高台上端坐一位带灰色假发的中年男人,他身穿华服,面容倨傲,大概就是法官了。台下的木头围栏里站着一个表情惊恐的男人,旁边一位律师打扮的男人正在宣读他的罪行。 “史密斯·图特是孀妇纽伦女士的男仆,今年9月23日下午,他把已经50多岁的女主人奸|杀后,把尸体投入猪圈,之后将家中财物洗劫一空,我们应纽伦女士侄子西奥多先生的请求发起缉捕,于上月缉拿到案,史密斯·图特乃穷凶极恶之徒,我代表西奥多先生,以国王治下律师的名义请求法官大人降下死刑,还逝者以公道。” 律师宣读完毕后,周围的人群像抽干了水的鱼池一样沸腾起来,狂怒着挥舞臂膀,高声喊着‘死刑!死刑!死刑!’ 还有人在下注,赌他会被判死刑、流放,还是无罪。 “我看看……”台上的法官挑着一副眼镜看了看案卷说,“史密斯·图特,你没有请律师,那么你有什么要为自己辩解的吗?” “我没有杀人!我是冤枉的,那是一伙歹人干的!” “有证人吗?”法官问。 “主人给大家放假,只留我在家中,那伙人冲进来把我打晕,等我醒来时就已经身在邻郡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法官说:“可是有人说你对女主人图谋不轨,他看到了你私藏的匕首,还有人看到你慌不择路地逃走……” 整个审判过程极为混乱,律师推断的犯罪过程毫无逻辑,证人的证词让人啼笑皆非,然而最后,法官将一块黑色绒布盖在头上,敲下锤子的同时,宣布了史密斯·图特因为杀人强|奸被判处死刑。 又快速审理了几个案件后,终于轮到了马丁先生被刺案。 一个身材高瘦的中年律师站到前台,朗声宣读案情。 “本月初,马丁·德尔曼先生在一家旅馆后的巷子遇刺,马丁先生指认凶手为纺织女工安妮·索芙特,有证人目睹她满身血迹企图逃跑,她于当夜被抓捕到案,我认为其杀人行凶的动机明确,应当判处死刑。” 安妮·索芙特也聘请了律师,是个说话有些磕绊的矮个子男人,他提出让雅克出庭作证。 “安妮小姐向马丁先生挥舞匕首,只是想恐吓对方,顶多算误伤,且她刺中的伤口并不严重,这点为马丁先生处理伤口的外科医生可以作证。” 雅克站上证人席,那位高瘦的律师走到雅克面前,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位律师先生在看到雅克的一瞬间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匆匆看案卷。 “……雅克·劳伦斯,外科医生……” “是。”雅克说。 “呃……你,你是外科医生,你……”原本冷酷干练的律师忽然变得结结巴巴,深吸了几口气才继续说,“马丁·德尔曼先生的伤是你治疗的,在你看来,这样可怕的伤口是误伤,还是意图谋杀?” 当然是蓄意谋杀,但雅克不打算这么说,他沉吟片刻道:“马丁先生的伤口很浅,看着严重,实则没有伤到要害,短短几天已经结痂就是证明。至于是误伤还是谋杀,请恕我无法断言。” 律师又说:“即便伤口不深,可安妮·索芙特和马丁先生有过争执,还导致您在理发时弄伤了马丁先生的耳朵是吗?” “是的,他们在我的理发店里发生了争执。”雅克记性很好,当即就把那天发生的事,以及二人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复述出来。 无论什么年代,似马丁这样软饭硬吃的海王都是要被唾弃的,尤其在男人被理所当然视为供养者的古代,一个吃软饭的男人很容易遭到众人的鄙夷甚至憎恶。所以当雅克说完海王的丰功伟绩后,法庭上的围观群众都鼓噪了起来,咒骂声几乎要掀翻屋顶,还有人朝原告席那看上去虚弱又可怜的马丁先生丢石头和烂菜叶。 “法官阁下,很明显安妮·索芙特有情杀动机,她因为怨恨情人移情别恋,所以蓄意谋杀。”律师走到法官身边进言。 可是法官在参考了陪审团的决议后,敲响了法槌。 “纺织女工安妮·索芙特,蓄意伤人,流放南方大陆。” 雅克松了口气,这是最好的结果了,如果马丁死了,杀人凶手铁定是要上绞刑架的,而流放南方大陆后,似她这样有一技之长的纺织女工,可以申请条件赦免。有些流放南方大陆的罪犯还发了大财呢,除了不能回国,也算是展开人生新篇章了。 有人会谴责包养男人的女人不自爱,穷还花钱养男人,那么有什么后果都活该。 可是在雅克看来,这些女人可怜极了。工业大生产兴起的当下,工人们每天劳作十几小时后,男人还可以去酒馆放纵,缓冲麻木和痛苦,而女人呢 ?她们要回家承受更多的劳作,有时还要挨男人的拳头,所以她们沉溺在马丁那种人编织的虚幻爱情里一点也不奇怪,许多生在现代社会的人尚且分不清爱和伤害的区别,何况当下。 离开时,马丁先生挽着他的新饭碗,一个身材丰满,满脸精明的中年女人挡在了雅克面前。 “医生,我以为我们是朋友。”马丁一脸遭到背叛的失望表情。 雅克‘哦’了一声,漠然地看着他。 马丁脸上凝聚起一丝愤怒:“为什么帮她撒谎!她差点杀死我,难道我不该讨一个公道吗?” “我哪句话撒谎了?你在法庭上怎么不提出来呢?”雅克眯着眼睛笑道。 马丁冷笑了一声说:“就当我们看错人了,明天起凯丽不会再去你家帮佣了。” 雅克挑挑眉:“那还挺遗憾的。” 马丁牵着中年女人要走,那女人却回头望了雅克一眼,毫无顾忌地笑道:“宝贝,你真好看,我住在□□街,记得来找我。” 马丁听后怒不可遏,拉着女人快步离开。 雅克摇摇头,转身要走时,却迎面碰到了帮马丁辩护的那位律师。律师高高瘦瘦,苍白的脸皮上布满皱纹,眉眼十分犀利,一双暗蓝色的眸子像看犯人一样凝视着雅克,他几步走到雅克面前,主动欠身道:“鄙人艾迪森·卡斯特,幸会。” “您好。”雅克说。 “听说您的医院在市北郊区。”律师先生自然而然地问。 “不是什么医院,只是一间理发店。” “不管是什么,把店开在这种纷乱的地方,总免不了要和法庭打交道的。我想冒昧问一句,您是在哪里求学的?” “您知道上东城区米哈尔街的布朗医生吗?我一直在那位大人的医院求学。” “原来如此。”律师对雅克点点头,快步离去了。 雅克有点摸不着头脑,这样一位律师先生为什么特意来和他打招呼。来不及细想,他又搭上一架马车,匆匆赶往麦尔斯小姐家。 一进大门,他就感受到了来往仆人对他不同寻常的热情,一个交谈过几次的男仆悄悄对他说:“今天赫尔曼勋爵大人来过了,他来求见麦尔斯小姐。” 一位绅士通常不会上门求见未婚小姐,除非他对小姐心存爱慕之情,且已经有了求婚的打算。 赫尔曼勋爵吗? 即使是对上流社会的婚恋市场没多少了解的雅克也知道,这可是个热门单身汉,简而言之,年轻有钱又有爵位。 13.第 13 章 麦尔斯小姐到底是位闺秀,你很难从她这样矜持的小姐口中套取她对某位绅士的看法,哪怕关系亲密如托尼,也只听到她几句羞涩的暗示。 “没想到赫尔曼大人竟和我有相同的爱好,我们聊了很多关于诗歌的话题,而且我那些胡乱拼凑的诗句能得到大人的欣赏,真是始料未及的。” 雅克本想问‘这座石桥靠谱吗’,但看她一副沉浸爱河的模样,想来不用多言了。 梳妆完毕后,麦尔斯小姐向雅克行了个蹲身礼,雅克急忙避让,麦尔斯小姐却坚持屈膝低头。 她真诚地说:“我要感谢您那天的劝导,如果没有您,我一定还在迷惘纠结,而不会像现在这样拨开乌云见月明。我如今的心像水洗过的晴空一样,再无一丝阴霾,真不敢想象如果当初我就那样随意嫁人会有什么后果。劳伦斯先生,您获得了我的友谊,我不会忘记您的帮助。” 麦尔斯小姐说得十分含蓄,直到坐马车离开时,雅克才从伊芙口中得知了事件始末。 赫尔曼大人和麦尔斯小姐在一场舞会上相识,后来频频相约散步,前几天一场舞会上,他们竟然连跳了4支舞,如果不是为着体面,赫尔曼大人简直要霸占麦尔斯小姐整晚,这在众人眼中岂止是迷恋,简直是被迷得失去了理智。 舞会第二天,赫尔曼大人迷恋某位‘样貌平平’小姐的新闻就上了小报,小报不但狠狠挖苦了麦尔斯小姐的容貌,还把她曾答应过某位绅士的求婚这件事报道了出来。 眼看到手的鸭子要飞了,麦尔斯小姐的父亲大发雷霆,运用钞能力找到这家小报,结果发现正是那位被拒婚的查尔斯先生雇人写小作文,企图让前任塌房。 麦尔斯小姐一度伤心欲绝,以为赫尔曼大人不会再见她,谁知他竟然登门拜访了,他说自己深知麦尔斯小姐的为人,绝不会因为外人的闲言碎语改变心意。 伊芙叹道:“老天爷,多好的金龟婿啊,麦尔斯夫人简直高兴疯了,她说要把我们引荐给更多贵人,我们也算是一脚踏进那个圈子了。” 雅克疑惑道:“这不是你想要的吗?怎么不太高兴的样子。” 伊芙垂着眼睛说:“这门婚姻实在太好,太让人眼红了,麦尔斯夫人说多亏了我帮忙,可我知道,自己根本没帮什么。麦尔斯小姐是位内秀的姑娘,她有着无与伦比的品位和斐然的文采,这是吸引到那位大人的关键,根本无需我那些下三滥勾引男人的伎俩。我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我不可能让每位贵族夫人小姐都满意。” 雅克不由得笑了,他拍拍伊芙因失落而拱起的后背说:“你是不是弄错了什么?你的梦想不是进入上流社会,结识更多有权有势的贵族吗?什么时候梦想变了,想做最优质的红娘吗?” 伊芙想了一会儿,也笑了,挽住雅克的手臂说:“有你在真好。” 回到海鸣街的房子,为伊芙和玛丽小姐梳妆完毕后,雅克的肩膀一下子松垮下来,今天真是累坏了。可当看到等在小客厅的亨利时,他浑身的疲惫又瞬间消失了。 昨天才冒着大雪过来,今夜冷到滴水成冰,沙龙都没几个客人,他居然又来了。 亨利伏在角落的钢琴上,脸颊贴着琴盖,另一只手随意轻点琴键,像幼童刚学琴那样一个音符跳着一个音符,琴音好似无序的曲调,又好似寂寥的雨点。 听到雅克进门的声音后,他漆黑的双眸忽然凝聚出星光般的神采,随即他起身,用一种略带抱怨的语气质问:“我等你很久了。” “抱歉我来晚了。”雅克走到亨利身边,凑近他的脸庞,“因为来见你之前,我花时间照了会儿镜子,不收拾帅一点,怎么敢来见你呢。” 亨利没有笑,狭长的眼眸瞥向别处,过了一会儿,他的视线又落回雅克身上,逡巡一番后,忽然微微皱眉:“怎么没带我送你袖扣?” 雅克抬手看了看,随意道:“那东西有些贵重,怕弄丢,就摘了。” “你该带着,随时带。”他的口吻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语气有点命令的感觉。 雅克笑笑说:“都说怕弄丢了,毕竟是你送的东西,应该好好保管不是吗?” 亨利隔着衬衣握住了雅克的手腕,眼睛紧紧盯着他:“你错了,与东西无关,是我想看到你佩戴我送的饰品,穿我送的衣服,吃我送的食物。可你什么都不收,那么就请你佩戴好那副袖扣,我要知道在没有见面的时候你也时刻带着我的东西,如此我们便如同连接在一起。” 雅克愣住,最后叹气道:“我知道了,下次你会看到它戴在我手腕上。” 他想抽出被亨利紧紧攥着的手腕,可是抽了两次没抽动,又听到亨利有些不悦的话语。 “你看上去很累,如果觉得累,就什么都不要做了。” 雅克说:“累都是相对的,只要心不累,疲惫也无所谓。”说着他晃晃手腕道,“只抓手腕不无聊吗?或者我可以帮你暖暖手。” 就在雅克要用另一只手去触碰亨利时,他却猛地放开了,亨利走到窗前,面对结满冰花的玻璃窗,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窗外星光点点,月光下一束枯枝在风中轻轻摇曳,高瘦的青年就站在枯枝旁,黑色的发丝落在他苍白俊美的脸颊上,随那微微急促的呼吸轻颤着。 雅克悸动之下想去碰触他的脸颊,又强行克制住,改去抠玻璃窗上的冰花。 抠了一会儿,雅克忍不住看他,却正好对上亨利的视线,他们的视线如同火花碰撞了一下,雅克感觉脸皮像烧起来似的,急忙找了个话题说:“傍晚的时候,道路都结冰了,这种日子不适合驾车出行,你可以等雪化了再来。” 亨利默默地说:“再过段时间,就算想来也不能来了。” 雅克愣了愣,他没问为什么,你要忙什么,什么时候再见面,还能不能再见等问题,没有立场时,毫无边界地问这些问题只会显得尴尬。 心情烦躁之下,他的一根手指在冰花上胡乱地划动着,忽然一只手伸过来,这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洁白,也用指尖点在冰花上,缓缓移动到雅克指尖旁,在距离一个拳头左右的距离时,停下来。 雅克的心在发紧,他缓缓移动着指尖,一点点向那根手指靠近,他移动得很慢很慢,指尖融化了窗上的冰雪,露出一段透明的指痕,指痕边缘流下了水迹,像低垂的眼睛落了一滴泪。 手指在距另一根手指一个指节处停了下来,雅克的心怦怦跳着,他感受到了身旁之人屏住的呼吸,就像那人僵直用力的苍白手指,在拼尽全力维持着不要逃跑的姿态一样。 两根手指就这 样僵持了很久,可就在雅克继续移动的一瞬间,亨利的指尖从冰花上消失了,只留下一团冰雪融化后混乱的水渍。 雅克不禁闭上了双眼,他受够了这种暧昧不清的拉扯,干脆捅破窗户纸道:“你……喜欢我吗?” 话音落下时,亨利已经背过了身,雅克听到他冰冷中带着些许怒气的声音。 “我以为我说的很明白了,我欣赏你,但不代表你能冒犯我,男人之间……这种该下地狱的想法,你该跪下来忏悔。” 一瞬间,雅克觉得荒谬绝伦,他甚至有点想笑。 “我该跪地忏悔?忏悔什么?忏悔接受了你过份的靠近,执着的讨好,暧昧的引诱?还有什么?还有你看我时赤|裸裸的眼神,告诉我这一切都是错觉,是我误会了吗?” “住口!”亨利忽然转身,他那总是沉静俊逸的脸庞染上了一丝仓惶,黑色眼眸冷冷地注视着雅克,“你再敢说这些污言秽语弄脏我的耳朵,我就把你送进爱伦塔。” 雅克本来很生气,可在听到爱伦塔三个字时陡然冷静了下来。毕竟他们普通老百姓犯了事都是进监狱的,只有贵族犯事才进爱伦塔呢。眼前这个青年张口就要把得罪他的小老百姓送去贵族们待的监狱,要么这是一种无知,要么这是一种特权,在潜意识里,他随随便便就能做到。 雅克恐慌地垂下了头,这段时间他过得太舒坦,都快忘记自己所处的是个怎样霸道的时代了,而一旁的亨利显然已经慌到口不择言。 “你是什么人派来的吗?竟敢往我身上泼脏水!分明是你不断讨好引诱我,我早该想到的,似你这般的下流货色,我竟然会以为你身不由己,还想和你成为朋友,是我太愚蠢。” 雅克醒悟过来,急忙举起两根手指发誓:“上帝作证,我若是有目的地接近您,必坠无间地狱。您不必疑心我,这不过是个误会,是我自不量力爱慕您,是我误会了您的善意,是我污秽的想法玷污了您珍贵的友谊,我卑鄙无耻,罪无可恕。请放心,我将立即消失,今后再也不会出现在您面前。” 雅克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 前世今生加起来三十几岁的人了,竟然还想不开,看人家帅就见色起意,企图谈恋爱,活该这时候丢人现眼。他不怪亨利,人家还不满20岁,或许真的误会了人家的好意也说不定。何况在西方古代,同性相恋是有罪的,被发现要坐牢,你又怎么能责怪人家拒绝你呢?当然雅克最害怕的是惹怒了眼前的青年,被投进监狱。 他不敢再看亨利,倒退着走到门口后,头也不回地逃了出去。 今夜可真冷啊。 雅克乘马车回家,和相熟的车夫聊了一路王太子的绯闻轶事,他哈哈笑着,却总感觉脸皮有点麻木,像是被冻僵了。 回家后,他在漆黑的客厅里坐了一会儿,吃了两个早餐剩下的土豆,又灌下一杯冷水后,就上床了。 床铺很柔软,很温暖,像安稳的怀抱。 他望着屋顶上摇曳的树影,泪水猝不及防地从眼角落下。 然后他闭上眼睛,对自己说,别想,什么都别想,睡吧。 可是刚才的一幕还是无法控制地想起来,亨利冰冷的话语也来回闪现。 雅克弓起身体环抱住自己,放任泪水打湿了枕头。 14.第 14 章 消沉了几天后,雅克把那个让他辗转反侧的男人忘在了脑后,他把所有精力投入到了新晋的事业上,企图成为上流社会的时尚顾问,过上吃穿不愁的好日子。 可是他的理发店却迎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布朗医生!” 门口大腹便便的矮个子男人摆出一个略显尴尬的笑脸,深吸了口气说:“我的孩子,好久不见,看你这么健康,还有了自己店铺,我由衷为你高兴。” 雅克从未想过布朗医生会上门拜访他,毕竟他像甩出沉重的包袱一样把他赶出了门,不过毕竟是养育过自己的人,雅克发自真心地笑了,热情地把他迎进来。 布朗医生端起热茶,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拿小勺往茶杯里舀了n勺糖,边舀边说:“我就知道你是个出息的,瞧瞧,都有自己的店了,我还听说你当了理发师,搭上了有钱有势的客人,我都不知道你还有理发这样的手艺呢。” “都是托了您的福。”雅克说。 布朗医生摆摆手说:“你怎么不当医生了呢?在我身边学了这么多年,不做医生多可惜。” “没有不做医生,偶尔遇到病人还是会诊治的。”雅克笑道。 布朗医生把茶一口喝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雅克又给他续上一杯茶,布朗医生继续往杯子里放糖,放了几勺后,默默地丢开了勺子,看着雅克欲言又止。 “医生,您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雅克问。 “孩子,我知道我提出的请求是很过分的,可是能不能看在我照顾了你几年的情分上,你就……离开萨福克郡呢?” “离开?您要我去哪儿?” “像我以前说的,你去偏远的村镇当个医生,也能过上好日子。” 雅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听布朗医生高兴地说:“对了,你可以和约翰那样去伯舒特港,听说那边到处都是工厂,外科医生在那里大有所为,约翰帮人做一次截肢手术能得一个金杜呢,真是赚钱的大买卖,你去帮他怎么样?” “我觉得当理发师挺不错的,我现在帮有钱人梳头,收入也不低……” 雅克话还没说完,就被布朗医生打断了,他浑浊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道:“我就实话实说了,你必须走,如果你不走,我就去政府申请取消你的学徒出徒资质,到时候你再做医生或者理发师,就会有人告发你。” 雅克的脑海瞬间一片空白,愣愣地看着布朗医生:“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我给你……三天时间,你离开萨福克,去找约翰,以后你就待在那里,我会写信跟他确认你的行踪,如果找不到你,我就取消你的学徒资质。” 布朗医生说着起身了。 雅克急忙问:“这和我的身世有关吗?前阵子,我遇到过一位律师,他见我时的表情很不对,现在想想,他姓卡斯特。我记得您曾经提过一次,是一位卡斯特律师把我托付给您的,是他要赶我走吗?” 布朗医生背对着雅克说:“还是我当初说过的那样,虽然你是孤儿,可你没进济贫院,还当了外科医生,做人要知足,快些收拾行李吧。” 布朗医生离开后,雅克在壁炉旁枯坐了很久,炉火都熄灭了,他都没想好该怎么办。 如果一开始就叫他去伯舒特港,他去就去了,可现在,他有事业,有朋友,有…… 雅克发了狠地想,就不走,看你们能拿我怎么样。 傍晚关店的时候,忽然又刮起大风,下起大雪,呼啸的风声像狂吼的野兽,从门和墙壁的缝隙里钻进来。雅克本打算关了店门上楼烤火,谁知家门被猛地撞开,几个裹着披风的男人冲进来,二话不说就把他绑了。 “你们是什么人?”雅克吓得脸都白了,心想布朗医生也太绝情了吧,撵他走而已,何必弄这么大阵仗,他试着跟他们沟通,“咱们有话好好说,放开我,我今夜就走,马上就走。” 可是这伙人根本不理他,把他塞进一辆马车后,便飞快地奔驰起来。雅克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忽然想起街边小报上那些被掳走劫杀的新闻,心里越来越害怕。颠簸了许久,天色已经完全黑透,漫天风雪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就在这时,一座庞然大物在夜色中影影绰绰地浮现。 雅克瞪大了眼睛。 老天!一座宫殿! 巍峨雄伟的建筑伫立在风雪中,像一头巨兽俯视着大地,带来让人窒息般的压迫感。 马车最终停在宫殿高耸的半夏前,一位身穿黑色外套,戴白色假发的先生正等候在门口。 “欢迎光临,劳伦斯先生。”他弯腰行礼道。 雅克一眼就认出了他,是那个跟随亨利出入鸣海街沙龙的男人。 “是亨利派人来抓我的?”雅克难以置信地问。 男人面无表情道:“请劳伦斯先生跟我来。” 雅克茫然地踩着大理石地板走入宫殿,刚踏入前厅,便一阵头昏目眩,因为眼前的景象实在太惊人了。 前厅一眼望不到头,粗大的立柱一根接着一根,撑起高高的穹顶,一座座巨型水晶吊灯熠熠生辉,照亮了金碧辉煌的大厅,只见墙壁上的彩绘是大片大片的金茶花,花瓣全是金属色泽,像是用金箔一片片镶嵌成的。大厅四周,一扇扇尖形长窗顺着立柱的方向延伸到精雕细刻的巨大门扉,间隔的墙壁间或挂着精美的画作,或伫立着美轮美奂的艺术品,一切都绚烂夺目到很不真实的感觉。 “这是哪里?亨利在哪儿?”雅克问。 男仆没有答话,只提着一盏灯走向漆黑的门廊:“请跟我来。” 他们穿过长长的走廊,经过栽种着各色花木的玻璃暖房,最后顺着楼梯上了二楼,男仆把他领进一间暖烘烘的卧室,欠了欠身:“已经很晚了,您安歇吧。有任何需要,请摇铃召唤我们。” 雅克明白,今晚是见不到亨利了。转而打量这间卧室,炉火生得很旺,繁复的帷幔和立帐层层隔绝了冷空气,室内简直温暖如春,桌上摆着几样水果和点心,一张松软的大床上放着一套换洗衣服。 他拂过帷幔上精美的刺绣,心想真是个奢侈的地方,让人进来了就不想走。又想起那个被他刻意塞进记忆深处的俊美青年,最初只以为是哪家的有钱少爷,如今看这座豪宅的规 模,其主人出身不凡怕是板上钉钉了。 他不禁愈加烦恼,都闹得那么僵了,还把他弄来做什么呢? 还有自己,都被骂得那么难听了,可一想到是亨利,内心就止不住地雀跃,就瞬间涌起了希望。如果他道歉,自己就原谅他的话,会不会太自轻自贱了呢,还是等他第二次道歉,再原谅好了……但其实他来找自己就是打算和好的吧…… …… 雪后天晴了,仆人说如果觉得闷,可以随意逛逛,除了不能离开,这里的一切都向他敞开。 雅克站在花园的一处台阶上眺望远处的山峦,阳光照耀的地方,积雪熠熠生辉,耀眼夺目,群山平时如墨一样俯卧在大地上,而今似乎幻化了身形,变得如雾气般缥缈神秘。真寂静啊,世间万物不再沾染一丝喧嚣,变得静静的,冷飕飕的,一切的寂寥和冷清让人恍惚是不是来到了一个没有人烟的世界,从此不必再和世间的烦恼打交道。 “你在看什么?” 一个低沉得几乎沙哑的声音打断了雅克的沉思。 雅克愣了愣,转过身,眼中闪现出亨利颀长的身影,他披着厚重的黑色皮草,鼻尖和耳朵冻得通红,把他那本就苍白的肤色映衬得越发有些病态的白了。 “我在看雪。”雅克努力表现得平静。 亨利走到雅克身边,他垂着头,黑色的眼眸冷冷清清的,像白雪中渲染出的两座寂静的山峰,看上去很遥远,很空洞。 雅克望着亨利的侧颜,不禁有些失神,这张脸像是大师精雕细琢的杰作,棱角分明中带着青年特有的温润感,浓密的睫毛在那苍白的肌肤上投出小片阴影,被冷风吹得颤了颤,像风吹乱了湖水,也让雅克一颗心止不住地被牵动。他开始期待对方能主动说些什么,可亨利什么也没说,就这样静静地立在他身旁,雅克不由得茫然若失,心头酸涩之下,他随手抓起一团雪,丢在了亨利脸上。 亨利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随即变得闪亮,也立刻从一旁的石阶上抓起一团雪朝雅克丢来。 雅克当然不甘示弱,一边躲避,一边回击。很快,空旷的雪地上响起两个青年清澈的笑声,他们的雪仗打得逐渐下作,开始把雪往对方衣领里丢,最后互相推搡着躺在了雪地里。 雪花纷纷扬扬,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雅克望着冬日澄澈的晴空,忍不住呐喊了出来,他的声音在天地间回响着。 过了一会儿,他喘息着说:“心烦的时候,我会去空旷的地方喊几声,那种感觉就像,虽然我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粒尘埃,但世间万物却是我的听众,他们聆听且回响。” 接着身边有了动静,亨利坐起身来,也学雅克那样对着远处呐喊,他喊了一声又一声,声音一次比一次更撕心裂肺。 许久后,他们相视一笑。 亨利把雅克从雪地里拉起来说:“真冷,跟我回家吧。” 回去的路上,他们并肩而行,两道身影纠缠在雪地上。 雅克留意到亨利来时留在雪地上的一串脚印,脚印的尽头处停着一架马车,而中间的路上有一处布满了脚印的地方,仿佛有人在此踟蹰了很久。 15.第 15 章 回到宅子里,二人来到中庭的玻璃暖房。 那是一座圆顶形状的巨大玻璃建筑,顶上的雪都被扫除了,室内阳光普照,暖意盈盈,周遭花木繁茂,绿树成荫,甚至还建造了颇具东方色彩的曲觞流水池,潺潺的水流上飘落着不知什么花的粉色花瓣,流入静谧的灌木丛中。花房中央一处鹅卵石砌成的空地上放着几张阳椅,亨利拉着雅克入座后,仆人端来热茶和各种精美的点心。 “与你分别的这段日子,我每天都很想你。”亨利身体向雅克前倾,冷峻的眉眼变得柔软,用几乎耳语般的音调轻声问,“你呢?我亲爱的雅克,你思念过我吗?” 雅克听到这番暧昧的话语,不断在心里默念,别乱想,这就是古代文化人的习惯,咱们东方的书信里,不也经常出现两个大直男爱来爱去的戏码吗,于是他别扭地说:“我当然也思念着你。” “可是,你都不来沙龙见我了,我去找你,却失望而归。”亨利垂眸说。 “我以为你不想再见我。”雅克说。 “朋友间难免产生争执,但争执过后,依然还是朋友。”亨利道。 雅克觉得这家伙就像个太极高手,一直在避免直视问题的关键,他只好再次捅破窗户纸。 “你忘了吗?我对你存在某种亵渎的想法,或者你已经不介意了。” 话音落下,空气安静了两秒,亨利端起一杯红茶,放在唇边却不饮下,思索片刻,又把茶杯放回碟中。 清脆的杯碟碰撞声后,他抬起了眼睛。 “关于这件事,我已经想过了。” “人在成长过程中,因着生长环境或缺乏教导的缘故,难免会在某一时刻误入歧途。” “当时你说那种话,我深受伤害,但我并不怪你,这是你出身所致,而非天性使然。况且你……说迷恋于我,或许只是误解了你我之间的友爱之情,想我对你之心也同样深入骨髓,难舍难分……” “总之,我们把那些不愉快的争执都忘掉吧,我不想失去你,你的友谊对我而言珍贵无比。” 雅克没说话,端起茶碗,把茶咕嘟咕嘟喝了个精光。 这碗茶泡得如此地道,甚至喝出了点贱贱的味道。 让他翻译一下。 你是不是误会了,我只当你是朋友。 能不能别再说那种话,只用朋友的身份陪在我身边呢?你对我真的很重要,我不想失去你。 雅克无语地看着亨利,心想你一个有钱又尊贵大少爷何必精研此道呢? 亨利却始终紧张地看着雅克,那狭长的黑色眼睛像是含着哀怨般深深望过来,雅克和他对视了一会儿后,败下阵来,痛心疾首道:“我们当然还是朋友。” 亨利终于露出了微笑,漂亮的唇角微微上扬,为那冷傲的容颜染上了一丝人间的温度。 “跟我来,我有东西要送给你。”亨利拉着雅克的手腕往楼上跑去。 他们来到一间房门外,亨利浅笑着说:“你会惊讶的,我收集了很久。” 雅克看了房间一眼,只觉得一颗心跳得飞快。 房间的墙壁上挂满了安格斯·弗朗西斯科的画作,不同于上一次的小尺寸,这次都是大尺寸的画,最夸张的是那幅《格莱斯之死》,足足占了半面墙。 雅克攥紧了胸口的衣物,垂眸道:“我只是随口说了句喜欢,你没必要把人家的画都弄来,一定费了很多心力吧,这不值得。” 亨利低垂着眼眸凝望他:“我想讨你欢心,因而你的每一句话对我而言都像神明的指引,迷茫的旅人只能靠着零星的指引前行,否则就只能困于原地焦灼等待,我不能忍受囚于困顿,于是每每收到一幅画时便幻想你收到礼物时的神情,如此心中无限欢喜。” 雅克想叹气。 而亨利已经拉着他,一幅幅欣赏起了画作。 他们就是如此的一对友人,每天流连于花园、书房,随意聊天说笑,距离亲密到再靠近一寸便是耳鬓厮磨,可惜偏偏就是隔着这一寸。 雅克时常想,如果亨利是情人,那么他将是最好的情人。他会观察你的一举一动,从而猜测出你的喜好,他亲自安排你的吃穿住行,细致到衣服的纽扣都是他挑选的款式。 他凝视着你的一切,就好像你是他的整个世界。 这种纠缠是如此的专注和狂热,让人不由得沉溺其中。 然而他们在这种情人不像情人,朋友不像朋友的关系里纠缠着,彼此仿佛心知肚明,却又绝对不能捅破。 时间被冬日的寒风一点点刮去,直到一个多月后的某天,雅克试着跟他商量。 “我来这里已经很久了,一直没有联络过以前的朋友,我想回家一趟,可以吗?” 雅克说得很谨慎,可对面的亨利沉下了视线。 他将食指挡在唇边敲打了两下,仿佛在思索,而后他思索完毕,重新看向雅克。 “不行。” “我总不能一直住在朋友家,偶尔还是要回自己家的。”雅克朝他讨好地笑笑。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你不需要去任何地方,去见任何人。”亨利始终注视着雅克,没有逃避任何一次眼神间的对视。 反而是雅克,他根本不敢看亨利的眼睛,那双眼睛凝视着你时,就像黑夜中即将吞噬一切的海洋。 “亨利,你不能这样,我是个自由的人,我应该有自由,不是吗?”雅克慌乱地问,双手却紧紧地握成了拳头。 “我没有限制你的自由,这片庄园五千勒亩的土地上,你就是主人,想去哪里都可以。”亨利平静地说,“或者你想要任何东西都只需要吩咐一声,我可以保证,不管是印度洋上的宝石还是宫廷里的艺术品,哪怕是皇家宝库的东西,只要你想要,都会出现在你面前。” “可我只想回家一趟。”雅克紧绷着声音道。 亨利叹了口气,到雅克身旁坐下,转而说起了一件事。 “我的朋友鲁尔托夫子爵在你工作的那家沙龙里,包养了一个漂亮姑娘,他在博恩特的乡下有一座私宅,就把姑娘养在了那里。那姑娘很得子爵喜欢,也很懂事,她明白自己的身份,所以待在庄园甚少外出,即使子爵有事不能常去看望,她也心心念念每天等待着子爵。” 雅克简直不敢去深思他这段话的意思,艰难地说道:“你说我们是朋友,你就是这么对待朋友的?那位鲁尔托夫子爵呢?你也这样对待他?” 亨利的手忽然搭上雅克的肩头,他缓缓靠近,黑色发丝拂过雅克耳旁,他的声音低沉而轻柔,却带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我以为你明白,我们的友谊是特殊的,是唯一的,是其他任何浅薄的往来都不能与之相提并论的。” 雅克浑身颤抖,有些失控地说:“可你希望我像个被你包养的女人。” 亨利沉默了一下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希望你也每天只等着我,想着我,这样不好吗?” 雅克闭上了眼睛,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愤怒,还是该悲伤,正如他不知道此刻究竟是亨利疯了,还是自己疯了,他们日日在一起,关系缠绵悱恻、如胶似漆,另一方面却又什么都不是,亨利甚至不允许他碰触他,连一寸肌肤都不行,那这一切究竟算什么呢?雅克麻木地说道:“你说我们是朋友,所以希望我只看着你,想着你,希望我的生活只围着你转,这是你对我的期待吗?” 亨利缄口不言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