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小镇生活》 1. 第 1 章 清晨的青竹坳笼在薄雾里,远山如黛,近处的竹林被露水压得微微低头。林家院外有棵老柿子树,叶子已经半黄,枝头挂着的柿子青中透红,被晨光一照,像点了层蜜。 柳映月拿木勺在锅里搅着,头也没抬的说了句,“火再小些,粥已经滚了。” 坐在草墩上烧火的许元芝,利落的从灶膛里抽出一根烧得正旺的大柴,扔进了底下的灰洞。 院里响起林小满的声音:“娘,爹和哥哥回来了!” “嗳。”柳映月在灶间应了一声,又扬着嗓子道,“喊你二姐出来用早食。” 许元芝端着热腾腾的一屉杂面馒头进了堂屋。 柳映月一手拿着碗筷,一手端着一碟酱菜,碟边还摆着几块切成月牙形的咸鸭蛋,蛋黄红亮,油汪汪的。 林德立进了院,裤脚湿着,草鞋上沾着泥。他在屋檐下站定,就着阶沿来回蹭了蹭草鞋底,厚泥巴簌簌落下来。林青山跟在后面,肩上扛着两把锄头,走到院角把锄头靠墙立好,抬手抹了把额上的薄汗。 “南坳那几块田,水快干了。”林德立走到院中水缸边舀水洗手,“得趁这两日把最后一茬水灌进去。” 林青山也过来洗手:“要我说,灌完水就等着了。今年风调雨顺,这穗子啊一准儿沉甸甸,收成差不了。” 在堂屋里分粥的柳映月听了这话点头道:“你俩也别光盯田里,后坡的毛竹该砍的砍些回来,好让你爹趁着这会子不算忙,多编些竹篮出来,回头要用,不趁手,还得花钱买。” 走进来的林德立嗯了一声,拉开椅子坐下,夹了块酱菜放进粥里,慢慢搅着。 林小满啃着馒头,腮帮子鼓鼓的,冷不丁冒出一句:“娘,我昨晚看见月亮好圆了。” “今日中秋,更圆。”柳映月给他夹了块咸鸭蛋。 林小满看了眼二姐,嘿嘿嘿地笑,“又可以见到沈大哥了。” 林芙蓉恍若没有听见,慢条斯理的喝着粥。 吃得差不多了,柳映月对儿媳许元芝说:“就剩一点活,你爹带着小满能拾掇出来。你俩回趟许家坳,灶上竹篮里有二十个鸡蛋,一包月饼,一道带了去。” 又转头对认真吃着咸鸭蛋的林青山道:“你老丈人身子骨不太硬朗,见了人别干坐着,得眼里有活,帮着拾掇拾掇。” 顿了顿,又补道:“晚点回来没事,饭菜我自个能张罗。” 许氏忙点头:“知道了娘。” 林青山应道:“好,那我们把北坡的草先锄了再去,赶在太阳落山前回来。” 许家坳离青竹坳不算远,夫妻俩正年轻脚程快,不过大半个时辰就到了。 许元芝娘家在坳口第三户,篱笆院,正屋三间是青砖,一侧还有两间泥砖房。院角有棵石榴树挂了满树红果,被太阳晒得有些咧了嘴。 许元芝的亲娘陈氏正在院中晾衣裳,听见脚步声抬头,笑得眼睛都弯了:“我就说今日你们准来!你爹带着元明、元丰到河边下网去了,寻思着今儿中秋,怎么着也得捞几尾活鱼回来给青山尝个鲜味。” 许元芝上前接了母亲手里的竹竿,帮着把最后几件衣裳晾好:“娘,爹身子骨才见好些,怎地又下河,河里寒着呢。” 陈氏摆摆手,“老毛病了,我哪回劝得住他。今儿太阳大,他特意等河水晒温了些才去,只是下网,不是一直浸在水里,再说还有你两个弟弟跟着,他啊,晓得分寸。” 许元芝听了,脸色松了些,“那也得紧着些,回头我让青山说说他。” “可别。”陈氏忙道,“你爹就盼着你们来,可高兴了呢,莫扫他兴。快进屋,锅里蒸着芋头,还热乎呢。” 林青山把竹篮递过去,喊了声娘,又道:“我去河边瞧瞧爹。” “青山你难得来一趟……”陈氏伸手要拦女婿,许元芝挽住亲娘的胳膊贴在她耳朵颇为得意的说了句,“是我婆婆准备的。” 陈氏一愣,低头看着手里的竹篮,“你婆婆准备的?”掀开盖着的蓝布,见二十个鸡蛋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放着用油纸包的月饼,眼睛先弯了,嘴里却嗔道:“来就来了,还带这么些东西!你娘也是,一家子人,又不是外人,空手来我也高兴。” 她说着,把竹篮往屋里提,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瞧了女儿一眼,眼里是掩不住的笑:“你婆婆是个实心肠的,这么多鸡蛋得攒好些日子,想来平素都没舍得吃,全给你拿来了。你在林家可要勤快些,踏踏实实的别乱折腾,你这日子且是福窝呢!” 许元芝跟上去,嗔道:“知道了娘,您这念叨,比我婆婆还多。” 陈氏笑骂一句:“死丫头,进了夫家门倒学会顶嘴了。”话虽这么说着,转身进了灶间,把竹篮放到灶台上,又揭开锅盖去捡蒸好的芋头,动作都轻快了几分。 却说柳映月这边。洗了碗,小灶上炖了只鸡,解了围裙搭在灶边木钩上,大步朝着东厢走。 林芙蓉住在东厢靠里的一间。窗下摆着绣架,天光从半开的窗纸透进来,照得她半边脸莹莹发亮。她正埋头绣着什么,针起针落,极是专注。 柳映月推门而入:“芙蓉,绣了一早上了,歇会儿。得注意你的眼睛,不能仗着年轻就埋头猛绣。” 她走近几步,拉住女儿的手,上下打量着。林芙蓉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杏色小衫,袖口处有细密的针脚补丁,看着素净,却衬得人越发清秀。 “快,去换身衣裳。一会儿怀清该来了,把前儿新裁的那身换上。对了,再抹点口脂。” 林芙蓉被娘瞧得不甚自在,白皙的脸颊上飘出淡淡薄红,小声道:“娘先出去。” 柳映月笑出声来,伸手点了点女儿额头:“到底是长大了,换衣裳都知道要避着娘。行,你且换着,我得去灶上忙活了。” 约摸巳时过半,秋阳暖融融地照遍了青竹坳,晨间的薄雾散得干干净净,村舍、竹篱、山路都亮堂堂的。鸡在院外刨食,狗趴在屋檐下眯着眼打盹,偶尔撩一下眼皮,又懒懒地阖上。 村口出现一辆青篷马车,走得不算快,车轮碾在土路上,咕噜噜地响。那拉车的枣红马毛色油亮,看着壮实,车却不算新,篷上蒙着厚布,洗得发白。 赶车的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男子,穿一件青灰长衫,袖口束着,腰上系深色布带。他生得眉目清俊,鼻梁挺秀,瞧着很是沉稳。 村口进来没多远,有一棵老槐树,树下一口古井。三五个妇人在井边打水、洗菜。一个抱着针线笸箩的青年妇人坐在树底下的石条上纳鞋底,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旁边择菜的老妇说着话。 纳鞋底的青年妇人抬头看了眼,先是一愣,随即笑着提高嗓门:“哎哟,少东家来送节礼啊!平日都是骑驴来的,今儿怎么赶了个马车来?” 蹲在井边洗菜的老 妇抬起头,笑得眯了眼:“莫不是马车里坐了哪个长辈,少东家急着娶俺们芙蓉过门哩!” 这话一出,树下妇孺都跟着笑起来。赶车的少年郎耳根一热,手上缰绳差点滑了。 “我瞧瞧,车里坐的可是沈家伯娘?”又一个妇人凑了过来,伸着脖子看,“伯娘好,大老远来,快进村,林家在中巷第三户,院外有棵硕果累累的老柿子树。” 沈周氏从车厢里探出半张脸,笑吟吟地道:“有劳嫂子们了,我们这就过去。” 不远处蹿出一个黑皮小孩,一阵风似的往村里跑,嘴里嚷嚷着:“映月婶,映月婶!少东家来了!少东家驶了马车来的哩!” 他跑到林家院中,不往屋里冲,先把手一伸,笑嘻嘻地说:“映月婶,俺娘说了,今儿准有大喜事,让我沾沾喜气儿。” 柳映月从灶间出来,见他伸着手,哭笑不得,转身进了堂屋,从果盘里抓了把花生放到他手里,挥着手道:“去去去,得了吃的。黑炭你不许带着小娃们呆在院子外叽叽喳喳。” 黑炭低头闻了闻手里的花生,深吸一口气:“真香!”笑得见牙不见眼,响亮亮地回道:“知道了映月婶,指定不吓着您的少东家女婿。”说完,一溜烟就跑没了影。 “这死孩子……”柳映月嘀咕两句,没忍住,朝院口望了一眼,抿了抿额发,三步并两步来到闺女屋里,小声道:“芙蓉,怀清来了。你听见黑炭说的话没?他驶了马车来的,车上坐着的八成是他伯娘。” 坐在镜前的林芙蓉,闻言垂眸,轻轻嗯了一声。 柳映月走到女儿身后,自镜中看着她。阳光从窗纸外漫进来,照得女儿侧脸柔柔的,像画上的人。 “之前到镇上程氏医馆抓药,他外祖母总会拉着我交谈片刻,老人家心疼外孙。怀清出了孝期,立时成亲确实有点赶。不过你们幼时订亲,咱们该准备的都准备妥当了,只你的嫁衣还差一点收尾。” 柳映月轻抚闺女的乌发,“姑娘家大了,总归要嫁人。你与怀清自幼相识,算是知根知底。倘若他伯娘今日真来请期,咱们也不能一味拖着。沈家那头的难处,你心里有数。怀清是个好的,又待你一心一意,这门亲事最难得的是你们从小的情分。” “娘,我心里清楚的。”林芙蓉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母亲,“如娘所说,我早早就准备着,知道十六岁这年会嫁给他。” 院子外头传来一道爽朗的女声:“亲家母——柳家妹子!快出来迎迎,就盼着过来呢,今儿可算是来了。” 柳映月一听,便知是沈周氏。她连忙拍了拍女儿的手,转身快步出了东厢,脸上先堆了笑,人才到屋檐下便扬声道:“沈大嫂,贵客啊,怀清,快,屋里坐,外头太阳大。” 沈周氏走在前头,身形微丰,穿着件秋香色对襟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圆脸上笑纹深深。 沈怀清上前一步,双手将节礼递到柳映月跟前。他微微躬身,声音清朗:“婶子,中秋了,伯娘陪我走这一趟,给您和林叔送些节礼。不是什么贵重东西,都是铺子里的时令应景。” 沈周氏在旁边笑着摆手:“一点子心意,可别嫌啊。” 柳映月双手提着半人高的大竹篓,入手沉甸甸的,心里便有了数。她笑眯眯地道:“沈大嫂说得哪里话,人来了比什么都强。快坐,坐下说话。怀清也坐,别站着,到了这儿就跟自个家一样。” 2. 第 2 章 堂屋正中摆着张四方桌,桌上摆了六个盘碟:一碟炒花生,一碟盐水煮毛豆,一碟刚出锅的糖炒板栗,一碟桃脯,一碟紫苏杨梅,中间一盘月饼,做得小巧,上面点着红印。 柳映月一边招呼客人,一边朝门外道:“芙蓉,把热茶端来。” 不多时,林芙蓉端着茶盘从门外进来。穿了件藕荷色褙子,袖口和领口用浅线绣着细小的缠枝纹,裙摆随着步子微微晃动。乌发只松松挽着,鬓边别了朵小小的绢花。唇上的口脂是淡淡的胭脂色,衬得整张脸莹润得像刚剥壳的荔枝。 她把茶盘放到桌边,双手端了盏茶,先递到沈周氏跟前,声音细细的:“沈伯娘,用茶。” 沈周氏接过茶,顺手放下,拉着林芙蓉的手,笑得合不拢嘴:“哎哟,好些日子不见,咱们芙蓉出落得更标致了。柳家妹子,这孩子养得真好,这通身的气派,活脱脱的就是镇上娇养的小姑娘,多水灵啊,我瞧着就欢喜,我家怀清有福气。” 柳映月瞄了女儿一眼,见她低着头,耳尖红红的,便笑着将节礼提进里间,快步出来,嘴里道:“她小孩子家,哪经得起这么夸。大嫂喝茶,尝尝我刚炒出来的糖栗子,这板栗是昨儿才从山里打下来的。” 沈周氏端起茶喝了口,又去看林芙蓉,“我是说真的。这模样,这针线活,我听说芙蓉绣的东西,拿到镇上比那些绣娘也不差。柳家妹子,你把孩子养得真好。” 林芙蓉敛着眉眼,又端了盏茶,走到沈怀清面前,声音更轻:“沈大哥,喝茶。” 沈怀清忙站起身,双手去接。看着她的发顶,喉咙动了动,见她垂着眸并不望他,心口一软,情不自禁的喊了声芙妹,“我买了你爱吃的酥乳,就放在节礼里头,那东西不能久搁,莫让它放坏了。” 虽压了嗓音,不大的屋子都听了个分明。 林芙蓉的手停在茶盘边,整个人僵了僵,耳尖沁出一层薄薄的红。 沈周氏看在眼里,笑得眼角纹都深了,转头对柳映月说:“柳家妹子你听听,我家怀清啊,心里头就惦记着芙蓉呢。平日里板板正正的,一到了芙蓉跟前,话也多了,心也细了。” 她端起茶盏润了润口,又笑吟吟地道:“好些日子没见着了,他俩从小就有话说,坐在咱们跟前反倒拘束。不如让芙蓉带怀清到外头走走,田间地头转转,顺道把你家当家的喊回来。今儿晌午我们就在这儿吃饭了,可别怪我不走,非得扰你这一顿。” 柳映月忙回道,“这话见外了不是?你们肯留下吃饭,我才高兴。”说话间,她眉开眼笑的望着沈怀清,“正好让芙蓉去南坳把你林叔和小满喊回来。今儿中午杀鸡,家里养的公鸡没长成,太嫩,没肉,吃着不得劲。”她看向沈周氏,“我特意去村西头老秦家买了只五斤重的大公鸡,怀清最爱吃这口了,一清早便在灶上炖着呢。” 沈怀清听了,忙起身道:“婶子太费心了。” 柳映月摆摆手:“费什么心,一只鸡罢了。去吧,芙蓉带你沈大哥去田里走走。” 两个小年轻一前一后走在村道上。出了村口,沿着土路往南坳走,两边都是稻田,很是鲜艳的一片黄,稻穗正是灌浆的时候,这会子显得有些轻飘,风一吹,左摇右摆的打晃。远处山丘上竹林层叠,像给田野镶了道墨绿边。 林芙蓉低着头,脚步轻快。沈怀清跟在她身后,只差一步,看着她的背影,心口像揣了只兔子。 “芙妹。”他轻声喊。 林芙蓉没回头。 “芙妹,你为什么不看我?”沈怀清直愣愣地问。 一粒小石子被林芙蓉一脚踢开,骨碌碌滚进田里。“看你作甚。” 沈怀清黑亮的眸子里浮起点点羞意。他快走一步,与林芙蓉并肩。瞧见她侧脸被秋阳照得发亮,像蒙了一层薄薄的光。他看了一眼,不敢再看,低声道:“芙妹总低着头,小心脖子疼。这样……我也瞧不见你。” 他顿了顿,又说:“近些日子怎地不见你来镇上?我估摸着有十来日你该来了,特意买了酥乳,结果你没来。那东西又不能过夜,只好让弟弟妹妹们分着吃了。” 林芙蓉边走边踢路边的小石子:“我忙着呢。” 沈怀清眼巴巴地瞧着她,只管跟着她走:“忙啥?” 林芙蓉停下脚步,抿着唇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别开脸:“个呆子,你道我忙啥。” 沈怀清看着她泛红的侧脸,心念一动,脱口而出:“芙妹,你是不是抹口脂了?是我买的那个吗?真好看。” 他说完自己先窘了,耳根红透。又忍不住,极为克制地伸手,轻轻扯了扯林芙蓉的袖口,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芙妹,你抬头,再让我看一眼。” 林芙蓉没抬头,利落地跨过窄窄的引水渠,稳稳踩在田埂上。眼前是大片大片的稻田,嫩嫩地黄一直铺到山脚,风一过,耳边全是稻浪的声音。她望着远处,心也像这稻浪似的,翻翻涌涌。 “你今日来干啥?”她问。 沈怀清站在她身后,望着她秀气的侧脸,心砰砰砰跳得有些快。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面红耳赤地说:“芙妹,你……你愿意嫁给我吗?我想秋收后就娶你过门。” 他明显有些紧张,又急急补了句:“会不会赶了些?芙妹若不愿意,我,我也可以再等等。” “等,你能等到什么时候?”林芙蓉转过身,俏生生地看着他,眉眼间透出一丝狡黠。 沈怀清张了张嘴,舍不得眨眼。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镶了道金边。他脑子里有点犯迷糊,芙妹真好看。 看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挤出一丝清明,结结巴巴道:“等……等到冬日里,冬日里寻个阳光明媚的好日子,娶芙妹过门。” 林芙蓉没忍住,笑了。她往前凑了凑,伸手捏了一下他挺拔的鼻梁。 沈怀清眼睛一亮,飞快地握住她的手。声音黏糊糊的,“芙妹。” “我娘说,我应当会在秋收后与你成亲。”林芙蓉抽回手,转过身,顺着窄窄的田埂飞快地跑起来,裙摆迎风扬起,像是要飞起来似的。她双手拢在唇边,朝远处田间大声喊:“爹——小满——” 远处,林德立正弯腰清着入水口,浑浊的渠水顺着新开的豁口缓缓流进田里,在稻棵间漫成亮汪汪的一片。林小满弯腰在田里扯稗草,见跑在田埂上的林芙蓉,又看见跟在她身后的沈怀清,立刻扔了手里结黑籽的稗草,手脚并用地往田埂上爬:“沈大哥!你来啦!” 林德立直起身,把手里清淤用的小木铲插在田埂边,取下草帽折起来,当扇子用,不紧不慢地朝他们走来。 “小满。”沈怀清扶住扑过来的林小满,又看向越走越近的林德立,恭敬地喊了声:“林叔。” 他望了眼满田的稻谷,由衷道:“今年稻子长得真好,穗子又大又多,风调雨顺,秋收后,一定是个丰收年。” 林德立嗯了一声,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眼站在旁边的林芙蓉,神色温和了几分:“回去吃饭吧。” 中午这顿饭吃得热闹,主客尽欢。 大公鸡炖 了一个上午,火候足得很,汤色金亮,上面浮着几粒红枣和枸杞。桌上还添了炒时蔬、酱烧茄子、蒸风鱼、梅干菜扣肉,还有一壶温得刚好的黄酒。 吃到尾声,氛围正好时,沈周氏放下筷子,先看了看林德立,又看看柳映月,脸上浮起一层感慨,“老弟啊,上午我同柳大妹子说得甚是欢喜,这趟来,一是送节礼,二来,就是想把两个孩子的好日子定下来。” 她顿了顿,抬手掖了掖眼角,笑意里渗着几分酸涩:“怀清同芙蓉,算是青梅竹马的缘,天生的一对儿。若不是他娘走得早,依着他娘的性子,这会儿怕是喜事都办完了。哪能拖到今日,还要我个做伯娘的来讨这句话。” 林德立听到这里,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看了她一眼。 沈周氏又笑了笑,把话头拽回来:“沈家上下,都盼着芙蓉早进门。秋收后成亲,地也收了,粮也进仓了,天气不冷不热,正是办喜事的好时候。老弟,你点个头,余下的事,沈家来安排。” 林德立没急着点头。他先看沈怀清一眼。沈怀清放下碗筷正襟危坐,目光清亮,眉眼沉稳端正,便是放在镇上,也是少见的好少年。 他又看向柳映月。妻子笑着扯了扯他的衣袖,“你倒是说个话呀,别让嫂子干等着,你看,怀清都不敢吃饭了。” 林德立放下酒杯,慢慢道:“秋收后好。正是过日子的时候。” 沈周氏一听,眼角那点酸意全化成了笑:“好!好!那这事,就算定了!” 沈怀清低头喝汤,耳根又红了一回。林芙蓉坐在对面,小口小口吃菜,两人偶尔对视一眼,又各自别开。林小满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嘿嘿笑了两声,被林德立用筷子头敲了下手背。 饭后,沈周氏与沈怀清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 柳映月早备好了回礼。她从里间提出来两个干净的布袋子,一个塞到沈周氏手里,一个塞到沈怀清手里,笑着说:“这时节山上板栗掉得不多,只炒了三五斤糖栗子,你们带回去尝个鲜。怀清啊,你回去告诉怀宁,再过十来天,满山都是板栗,到时候炒了糖栗子我让芙蓉带到镇上去。” 她又拍了拍沈周氏手里的袋子:“里头有夏日晒的紫苏杨梅,吃过的都说好,嫂子带回去尝尝。还有这些新花生,今早才从地里起的,又嫩又甜。一点儿桃脯也是夏日晒的,酸酸甜甜,”她看向沈怀清,“倘若怀安读书困了累了,含一块醒醒神。” 沈周氏低头瞧了眼鼓鼓囊囊的布袋子,心口热乎乎的。笑得愈发亲热,连声道:“大妹子,你这是做什么。来的时候我们不过带了点子节礼,回去倒大包小包的了,这让我怎么好意思!” 柳映月摆摆手:“一袋子山货罢了,自家东西,不值什么。嫂子不嫌弃就好。” 沈周氏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一会儿体己话,才依依不舍的登上马车。 马车很快驶出了青竹坳。土路两边的稻田在午后阳光下泛着金浪,车轱辘一颠一颠地响。 沈周氏从车里出来,坐到沈怀清旁边的车辕上,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慢悠悠道:“怀清啊,你这丈母娘,细致又周全。这还没过门呢,就把你那一家子都想到了。有这样的娘,教养出来的女儿,差不了。” 她叹了口气,又笑:“你家里且乱着呢。等你成了亲,一定好好待芙蓉。夫妻俩同心,再苦再难都不算事。” 沈怀清握着紧缰绳,视线落在前路上,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伯娘放心,芙妹是极好的。我定会好好待她,绝不让她受委屈。” 3. 第 3 章 柳映月往里间走,出来时,手里拎着沉甸甸的大竹篓放在堂中四方桌上,一样一样往外拿。 糕点、月饼、蜜饯、果脯,整整齐齐码了八样,都是镇上铺子里卖得上台面的细点。一坛子黄酒,泥封上盖着红纸。还有一个小布包,用细麻绳扎着,打开来是只描漆陀螺,红黑相间,顶头钉着颗铜珠。 柳映月拿在手里转了转,嗡嗡地响。她笑着放下,又拿起一个巴掌大的油纸包,只闻了闻,便知是松子糖。 都是小满喜欢的。 再往下,是三匹布。一匹深青细棉布,料子偏薄,透风,给父子三个裁秋裳正合适。一匹枣红厚棉布,颜色稳中带暖,倒是裁薄袄子的好料。还有一匹格外鲜嫩的藕荷色细绸,软滑光亮。 最底下,是一个小巧的四方盒子,做得极精致。打开来,里头衬着油纸,盛着六块酥乳,奶白莹润,已经有些软塌了。 “且贵着呢,也就怀清总念着你爱吃这一口。”柳映月将盒子塞到女儿手里,“快些吃,今儿天热,才放了一会便有些化了。” 林芙蓉拿起一块酥乳,小小地咬了一口。奶香极浓,化在舌尖上,又绵又滑,甜得恰到好处。眉眼浮现浅浅地愉悦,又捏起一个,凑到柳映月跟前:“娘,你也吃。” 柳映月闭着嘴,偏过脸去,连连摇头:“不爱吃,你吃你吃,莫要放我跟前,我闻不得这味儿。” 林芙蓉嗅了嗅手里的酥乳:“多香啊,这么浓的牛乳味。娘你试一个,尝过了就知道有多好吃了。” “不吃。”柳映月把那匹格外鲜嫩的料子放到她面前,手在布面上抚了抚,“一会记得拿屋里去。这料子好着呢,下回去镇上,给你裁两身,进了冬日你便在镇上生活,正合适呢。” 她看了眼吃得津津有味的女儿,忽然笑了:“怀清这孩子,心里头有你。都说男人粗笨不会心疼人,那是假的。这男人啊,心里头有你,桩桩样样都能办得妥当。十岁那年你俩定了亲,逢着三节总要送你许多东西,年复年地添,嫁妆由八抬变十二抬。这还没下聘呢,我估摸着你的嫁妆,应当是村里头一份了。” 一连吃了三个酥乳,林芙蓉心满意足。她摸出一方绣了竹青的帕子,慢悠悠地擦着指头,眉眼明亮地看着柳映月,俏生生接了句:“我心里也有他。他待我好,我自然待他好。” 言罢,抱起桌上那匹鲜嫩布匹,脚步轻快地往外走。 柳映月晒然一笑,见桌上盒里还剩三块酥乳,忙拿起来追出去:“还有呢,带回屋里吃。” “特意给小满留的,小满爱吃。” 站在屋檐下的柳映月四下望了望,没看见小儿子,扬起嗓子喊:“小满,小满!” 与父亲一道在猪圈冲洗地面的林小满,直起清瘦的小身板,朝正屋方向回道:“娘,干啥哩?” 柳映月大步回了堂屋,又快快走进里间,站在后头窗边,对着不远处的猪圈道:“你姐留了酥乳给你,别忙活了,先把酥乳吃了。” 一听酥乳,林小满双眼放光,嘴里连声应着“来了来了”又冲身侧的父亲嘿嘿一笑:“爹,我去了啊。” 林德立没说话,只挥了挥手。 林小满跑到井边,提了水,仔仔细细洗了胳膊和小腿,一蹦三跳地往堂屋跑:“娘,我来了我来了。”末了,又冲东厢嚷了句,“姐,有啥事要我干的,告诉我啊。” 小儿子风风火火扑进屋里,柳映月正分着糕点蜜饯,见他进来,皱了皱眉,佯作严肃地上下打量:“臭哄哄地。” 林小满丝毫不慌,伸出双手,又抬了抬脚:“娘我洗得很干净,总不能换身衣裳吧?娘,在哪呢?给我吃吧,化了就不好吃了。” 柳映月把酥乳拿给他,小声提醒:“回头你哥嫂家来,别嘴巴漏风,知道没?也不是不给你哥嫂留,就这么点儿,原是怀清特意给芙蓉买的,总得先紧着你姐。再说,这事吧,这回分了,倘若哪回没分,容易起怨言。你哥嫂成亲一年有余,差不多该有孩子了,这里头把握不好,孩子生出来,最容易闹幺蛾子。” “知道了娘,回回你都这么说,听得我都会背了。”林小满嘀嘀咕咕,开开心心地吃着酥乳,“娘你放心,等我长大了娶了媳妇,不会让姐在中间难做的。” 柳映月纳闷地瞅了他一眼:“这话你咋知道的?我可没说过。” “嘿嘿,”林小满得意地笑,“我在村里听的。都说沈大哥待姐姐好,沈大哥年纪轻轻就管了杂货铺,我姐嫁过去,咱们家日子立马能好。娘又总在我耳边叨咕,我这一琢磨,全明白了。” 说完,他眼神亮亮地看着柳映月:“娘,我是不是很聪明?” 酥乳吃完,他瞧见桌上分好的糕点蜜饯,指着其中偏多的一份:“这肯定是姐的,我送屋里去。”伸手去端时,顺手从另一份里捡了块蜜饯扔进嘴里,“真好吃。” 太阳将将要落山,整个青竹坳罩在一片暖红里。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上袅袅升起,风一吹,四散成淡青,和晚霞搅在一起。 赶鸭的老汉挥着细竹竿,把一群吃得饱饱的鸭子往院里赶,鸭群摇摇摆摆,嘎嘎地叫。地头田间劳作的人,拖着疲累的身子缓缓往家走,锄头扛在肩上,草帽扣在脑后。一个老汉赶着几只羊从坡上下来,羊脖子上系的小铃铛叮叮当当地响。旁边,一个光着上身的小童坐在水牛背上,拿根柳条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林青山和许元芝就是这时进的村。 “这是在许家坳呆了一整日啊,没留你们吃晚饭吗?”村口一个老妇正弯腰收拾晒场上的花生秧,见小两口回来,笑着直起身,拿眼去瞟林青山,“青山啊,你家老丈人腰腿咋样了?今日在你老丈人家干了什么活啊?” 许元芝皮笑肉不笑地回了句:“俺爹娘硬要留我们吃晚饭 ,这不赶着回来嘛。”她扬了扬手里用草绳穿着的两尾鱼,“见我们硬是不吃,只好让我们把鱼带回来。婶子啊,今儿你家杏儿没回来吗?怎地还有时间在晒场忙,不得好好张罗晚饭呢。” 那老妇被不软不硬地顶了句,讪笑两声,自去整理花生秧了。 林青山走得快,才说了两句话,许元芝得小跑着才能跟上。 将农具往柴棚收的林小满看见了大哥的身影,冲着灶间喊:“娘,哥嫂回来了!” 灶屋传来柳映月的声音:“回来了就吃饭。” 许元芝三步并两步进了灶间,把两尾鱼搁在案板上:“娘,这两尾鱼不如剖出来,清洗干净,抹层薄盐,挂井里湃着,明儿做汤红烧都香。” 柳映月手里端着菜,直往门口走,嘴里接道:“行,吃过饭来拾掇。” 在院子里用过晚饭,天就黑透了。 许元芝手脚麻利地收拾碗筷:“娘我来洗碗,忙了整天,你也歇会儿。” “行。”柳映月点头,又对小儿子道,“打桶水放澡间,兑点热的。” 她转头看向儿媳:“芙蓉眼看要出嫁,明儿我和你爹回柳家坳,你们留家里。” 许元芝手上动作不停,嗳嗳嗳地应着。 吃饭时听娘提了二妹秋收后出嫁的事,她就猜到了,明儿应当是公婆回柳家坳,为二妹出嫁的事走动。 “正好有两尾鱼,明儿往村里买块豆腐,炖上一会儿,二妹可喜欢吃呢。” “你看着张罗就行,她不挑嘴。”柳映月进了屋,拿了干净衣裳往屋后澡间去。 次日一早,林德立和柳映月就出了门。天刚擦亮,晨露还挂在草叶上。林青山带着林小满下地干活,许元芝屋里屋外地忙着琐碎,林芙蓉待在屋里绣嫁衣。 午饭是鲫鱼炖豆腐,汤炖得乳白,豆腐吸饱了鱼鲜。一碗焖南瓜,金灿灿的,软糯香甜。再有一碟清炒扁豆,鲜嫩爽口。还有一道凉拌萝卜丝,脆生生的,解腻清口。 林芙蓉发现小满有些闷闷不乐。平日吃饭最是话多,今日却埋着头,有一搭没一搭的吃着。 她疑惑地问:“怎么了?” 林小满看了眼大哥,没说话。 林芙蓉便喊了声:“哥。” 林青山把筷子一放,沉声道:“他昨儿把结满籽的稗草扔田里,草籽掉得到处都是。来年那一片地,光拔稗草都够小满从早蹲到晚。” 林芙蓉看了眼垂头丧气的小满,笑着说话:“小满做事少有出错的时候,也就这一回。哥何必这般严厉,昨儿是见了沈大哥,有些兴奋了。” “好了好了,小满又不是故意的。”许元芝也连忙打圆场,夹了块鱼肚放到小叔子碗里,又给丈夫夹了块,“吃鱼吃鱼,可香着呢。” 林小满偷偷冲姐姐眨了眨眼,林芙蓉盛了一勺子清炒扁豆给他,“好好吃饭,才能多长个子。” 4. 第 4 章 青竹坳的毛栗树多,寒露将至未至,栗子就熟透了。那些裹着青刺的栗苞一个个张开了嘴,露出发亮的褐红色栗子。家家户户挤出一两天,背着竹篓上山去捡,回来倒在院里踩苞取栗。整个青竹坳几乎每个院子都晒了板栗子,竹匾里铺得满满当当,空气里飘着一股甜丝丝的炒栗香,混着桂花香,走到哪儿都暖烘烘的。 这日天好,林芙蓉跟着娘和嫂嫂,坐村里的牛车往清溪镇走。 进了镇,从北头永宁桥过河。桥下清溪河的水亮堂堂的,几只运山货的小船刚靠岸,船工正搭跳板。过了桥,便是河东商街的北段。铺子一家挨着一家,三人沿街一路走。到铁匠铺前停一停,让师傅给两把豁了口的镰刀重新打打刃,又配了两个锄楔子。许元芝在旁边的陶器摊上挑了两个粗陶罐,一个装盐,一个腌菜。 进了一间布庄,门面不大,里头倒宽敞,一匹匹棉布、绸缎码得齐整,顶上垂着几幅做好的帐子,有素青的,有细花的。林芙蓉瞧中一床浅青底绣细柳的帐子,料子较为普通,却雅致。柳映月问过价,又扯开细细验了,点头要下。挑了两块喜庆些的被面,一块水红,一块鹅黄,预备做喜被面子。 许元芝帮着把被面、帐子包好,塞进小姑子肩上的背篓里。 一路往南,越近码头,人越多。挑担的、推车的、背篓的,挤挤挨挨。走不多远,抬头便望见了沈记杂货铺的黑底金字招牌,正悬在福安桥东口,日头下晒得发亮。 林芙蓉跟着母亲和嫂嫂走过去。店里正是热闹时候,买盐的、打油的、看灯的、问草纸价的,来来往往。她一眼就望见了柜台后的沈怀清。 他今日穿了件石青长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清瘦结实的手腕。身子微倾,垂着眼,修长的手指在算盘上行云流水地拨弄着。人来人往的铺子里,分明喧嚣得紧,林芙蓉却清晰地听见那噼哩啪啦的声响,心止不住地跳了又跳。 三人才进店,认真算账的少年忽然心有所感,抬起头来。 方才还严肃沉稳的脸上,霎时绽开一个极灿烂的笑。那笑明晃晃的,只落在林芙蓉一个人身上。他撂下算盘,从柜台后疾步绕出来,飞快地喊了声:“婶婶,嫂嫂。”眼睛一直黏在林芙蓉身上,舍不得眨。 “沈大哥。”林芙蓉低低喊了一声,垂了眸。 沈怀清伸手就要去接柳映月背上的山货:“婶婶快里边坐,外头闹。” 刚招呼完一个客人的沈怀宁瞧见他们,笑得眉眼弯弯,一阵风似地跑到林芙蓉身边,亲亲热热挽住她胳膊:“姐,你可算来啦!”又冲柳映月和许元芝甜甜道,“婶婶,嫂嫂。” 柳映月笑着摇了摇头:“店里忙着呢,就不添乱了。我们来镇上有许多事,近两日山里板栗多,炒了不少糖栗子,寻思着怀宁喜欢吃,正好送些来。” 沈怀宁双手接过糖栗子,欢天喜地道:“我最喜欢吃婶婶炒的糖栗子,比外头买的好吃多了。”她明白大哥的心思,帮腔道,“眼下时辰还早呢,婶婶嫂嫂便进小间歇会儿吧。我好些日子没见着姐姐,有许多话想与姐姐说呢。” 柳映月坚持:“实在是事多,不能耽搁,紧着办也得大半天。” 店里又来了客,沈怀宁只得跑去招呼。 沈怀清望着垂眸不语的芙妹,成亲在即,能在这儿见着她,心软得一塌糊涂。他笑道:“婶婶有事就忙着。中午还在镇里的话,千万过来吃午饭,我让怀宁去买几样菜。” 柳映月没说话,许元芝笑道:“少东家太客气了,我们看时辰再说。” 沈怀清便不再多劝,手里提着个大竹篓,又上前接过许元芝肩上的大竹篓。取出里头的干笋、各色干菜、新鲜的栗子、花生,利索的翻检着柜台上的山货,算盘上拨了几下,零头往里添了点凑个整,才报出价来,笑道:“这些山货成色极好,按这个价收,婶婶看中不中。” 柳映月瞧了眼那数,知道他又多给了,摆摆手:“你是开铺子的,照行价来,哪能回回让你吃亏。” 沈怀清只管把银钱数好,放进柳映月掌中:“婶子见外了。山里东西好,转手也不愁,这里头没亏着。” 得了钱,柳映月许云芝在铺子里左看右看,拿了东西就让林芙蓉往柜台上放:一罐子盐,一斤灯油,半刀草纸,又打了一壶醋。 芙妹一会晃到了跟前,一会又晃到了跟前,沈怀清哪里还有心思做事,待芙妹再过来,他飞快的扫了眼店里,无人看这边,眼疾手快的抓住芙妹的手,紧紧地抓了一下,又放开了,压着嗓音说,“不知道你要来,眼下我不好离开,芙妹到隔壁庆和斋拿盒酥乳,再挑些喜欢的细点,账记我头上就行,你不用管。” 许元芝挑了两块粗皂角,正与婆婆说带回去洗头洗衣都使得,左右没看见小姑子,才走了几步,便见人站在柜台一角,少东家轻声细语的不知道在说什么。她脚下一顿,转头继续在铺里东看西看。 不多时,日用品置办妥当,沈怀清要往少了算,柳映月是再也不肯,硬把零头也数给他:“一码归一码,山货你多给了,日用品还抹,你这铺子还开不开了?” 沈怀清只得把银钱接下来,笑道:“婶子说的是,却是我欠考量了。”又道,“婶子嫂嫂若午间还在镇上,一定过来吃饭。” 柳映月含含糊糊的“哎”了一声,带着许元芝和林芙蓉出了沈记。 过福安桥就是河西,河西多住家,青石板巷子窄,两边高墙里探出石榴枝来。各类吃食摊子很是整齐,不大的肉摊,一张厚案板被刀剁得油亮,铁钩上挂着半扇猪肉,红白分明。案上摆着切好的五花肉、前腿肉,还有几根剔得干净的筒子骨,旁边木盆里浸着几块猪血。 柳映月在肉摊前站定,伸手翻了翻那块五花肉,肥瘦相间,满意地点点头:“老板,切两斤。筒子骨也来一根,敲开了。” 许元芝在旁小声道:“这筒子骨炖萝卜,汤最浓了。” 肉摊旁边有个豆腐坊,连风打这儿飘过,都变得热气腾腾,散发着浓郁豆香。木桶里泡着雪白的嫩豆腐,案板上码着一板板老豆腐,旁边的竹匾里是切成小方块的豆腐干,酱色褐亮。门口还支着口小油锅,现炸的油豆腐在滚油里翻着,黄灿灿地鼓起来,捞出来沥在竹筛上,滋滋地响。 柳映月进去看了眼,只有伙计在店里,他大姑应该在后头忙,扯着伙计没让他去后头喊人,称了两块老豆腐,用荷叶包了,又另要了十来块豆腐干。 许元芝在边上闻着那油豆腐香,忍不住喊了声娘,“买个一斤半两的拿回去焖肉,吸饱了汤汁才香呢。” 便又称了一斤油豆腐。 折回河东,再往南不远,就是青石码头。码头上人声更杂,货船靠岸,脚夫们喊着号子卸货。鱼市就在码头边,一溜木盆排开,鲫鱼、鳊鱼、河虾、黄鳝,活蹦乱跳。柳映月蹲下挑了两尾肥鱼,秤了半斤河虾干。旁边有卖干贝的, 她也抓了一小把,用油纸包好。又往不远处的刘记买了一斤鱼丸,烧汤最是清淡鲜甜。 这时,林芙蓉忽然扯了扯柳映月的袖子:“娘,那边有家铜锡铺子。” 码头边一条横巷口,果然新开了家铜锡铺,门楣上挂着擦得锃亮的铜壶锡器,日头一照,明晃晃的。柳映月见了,眼睛也亮:“走,进去看看。” 铺子里摆得满满当当,铜盆、锡壶、烛台、手炉、汤婆子,一样比一样光净。林芙蓉一件件看过去,最后挑了一对锡烛台,式样简单,却压手,灯碗深,耐烧。柳映月看中一个黄铜手炉,口小肚圆,顶盖镂花。她拿在手里掂了掂,道:“这个给怀清。”又笑,“他铺子里坐得久,冬天手冷,这个正用得上。” 林芙蓉耳尖一红,没接话,只低头看那对烛台。许元芝在一旁笑:“娘最会疼女婿。” “就这一个女婿,不疼他疼谁。”柳映月应得理直气壮。 付了钱,三人往绣楼去。绣楼在码头街往南一条巷口,门面不大,里头亮堂。掌柜妇人见林芙蓉来了,笑得眉眼弯弯:“可算来了,前儿你那几个荷包,客人都抢着要。”当下收了绣件,给价也痛快。 林芙蓉得了钱,转身到柜台旁的货架前,挑了几束彩丝,又配了几枚粗细不同的绣针,再拣了几方素白帕子。离开绣楼后便去隔壁铺子给小弟买了一包松子糖,又给父亲称了半斤旱烟叶。柳映月看在眼里,没说话,只嘴角翘了翘。 太阳正当空,柳映月抹了把额上的汗:“都这时辰了,回去也过了饭点,就在码头吃碗面再走。” 三人在码头边支着布棚的小食摊上坐下。摊主是夫妻俩,手极麻利。三碗热腾腾的河鲜面端上来,汤头是鱼骨熬的,奶白鲜浓,面上盖着几片嫩鱼片和翠青葱末,香气扑鼻。林芙蓉小口小口地吃,鲜得眼睛都弯了。 许元芝吸溜着面,含含糊糊道:“这汤比家里熬得还浓。” 柳映月笑:“码头上的东西,吃的就是个鲜。鱼一上岸就下锅,和家里哪能一样。” 吃过面,村里牛车上午就回去了。柳映月花两文钱,在镇口租了辆回青竹坳的牛车。 到家时,已是半下午了。 林芙蓉与娘亲嫂嫂搭把手,将在镇上买来的东西一样一样的归置妥当,捧着用油纸包好的六个香葱肉包,开开心心的往南坳跑去。 到了地头,远远看见父亲带着哥哥、小满还在田里忙。她扬声喊:“爹——哥——吃包子了!” 林小满头一个抬起头,看见姐姐手里的油纸包,好大一只啊!匆匆忙忙的就着水渠洗掉手上的泥,拔腿就往田埂上跑:“姐!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皮薄馅大的肉包子。”林芙蓉笑着,打开油纸包,葱香混着肉香,迎着风在田埂上飘。 “哇!好香啊,肯定是李记的!李记的肉包最香吃得最得劲!”林小满夸张的吸了吸口水。 林德立和林青山走过来,在田埂上坐下。林芙蓉给爹爹递一个,给哥哥递一个,拿一个塞到弟弟手里。 林小满一口咬下去,油汁溢出来,眼睛一下就亮了,“真好吃。” 林德立咬了口包子,慢慢嚼着,看了眼田里的稻子:“再有二十来天,就能开镰了。” 林芙蓉望着满田金黄,风里全是稻香。等这一片稻子收完,她要离开生活了十六年的家,去一个陌生的地方生活,幸好里头有个她还算熟悉的人。 5. 第 5 章 天光大亮,太阳还没从山后头升起,整个青竹坳忙忙碌碌。赶鸭下河的,驱羊进山的,扫院子的,挑水的,各自忙各自的。屋顶上炊烟稀稀落落地升起来,和雾气混在一处,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 一辆牛车从村口驶进。车上坐着三个人:前头是个四十五岁上下的妇人,穿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靛蓝衣裳,头发梳得油亮,精神抖擞。后头坐着一对少年男女,大的十八九岁,眉眼周正,穿件半新不旧的青布衫,右手牢牢地抓着一个满满当当的大竹蒌。小的十四五岁,脸圆圆的,好奇地东张西望。 井边有个中年妇人正在打水。她刚把一桶水提上来,听见车轮响,抬头一瞧,脸上先笑开了:“秀兰!咋这么一大早家来啊?哟,这不是周文和周娟吗?好些日子没见着,都长这么大了。周娟这丫头,愈发齐整了,像你年轻时候。” 林秀兰笑得合不拢嘴,探着身子跟那妇人说话:“今日沈家来下聘呢,我这做姑母的,不来早些哪成!你晓得的,我那个侄女芙蓉,打小就招人疼。” 那中年妇人一听,眼里都亮了:“今日下聘啊?哎哟,可是大喜事!回头我可得去沾沾喜气。”她说着,桶也不挑了,“沈家是那个码头街开杂货铺的少东家不是?上回中秋来送节礼,我可瞧得仔细呢,赶着马车来的,生得那叫一个俊。” 林秀兰一脸的与有荣蔫,直点头:“是喽,就是沈家。我跟你讲,那孩子年纪轻,做事稳重。今日你尽管来,花生瓜子喜饼,不会少你的。带你家小孙子一道来,也让他沾沾喜气。” 那妇人连连应道:“那敢情好!我先把水挑回去,待会儿就去你家院外头看看。芙蓉要嫁人了,可是咱们青竹坳的大喜事。” 牛车继续往前走。林秀兰在镇上住久了,回娘家这条路却一点不生。车停在一个院子前,几步远的地方有棵老柿子树,树杈上悬着一串串用麻绳穿起来的柿饼,已经晒得半干,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霜,瞧着喜人又可口。 林秀兰从怀里摸出两文钱,递给赶车的老汉,道了声谢,便领着周文、周娟往院里走。边走边扬嗓子:“哥——嫂子——我回来了!文儿、娟儿都回来了!” 灶间柳映月正忙,听见这声,连忙擦着手迎出来,“姐,怎地来这么早?该不会天不亮就出了门吧?快进来,我刚张罗好早饭,一道吃些。” 林秀兰摆摆手:“早饭不忙,我先给你搭把手。”说着便往灶间走,身后周文肩上挎着个粗竹篓。周娟跟在后头,脆生生喊了句“舅母”,便小跑着钻进了东厢,去找林芙蓉了。 林秀兰进了灶间,把灶上蒸笼掀开条缝瞧了瞧,又去看案板上码着的菜。她从儿子肩上取下竹篓,一把扯掉上头盖着的蓝布:“芙蓉的事,就是我的事。今日沈家来下聘,我要不来帮衬,心里头不踏实。” 她先从篓里把用荷叶包着的老豆腐取出来。柳映月忙拿了个木盆接着,豆腐卧进清水里,白生生的。 豆腐底下,竟还压着好大一块肉。红白分明,油润润地裹在粗纸里。柳映月捧着那肉,有些傻眼:“姐,这得有十多斤吧?” “差一点点二十斤。”林秀兰眉眼间浮起一层得意,“我特意让隔壁陈屠夫留的。你摸摸这五花,一层肥一层瘦,多漂亮。这肉切了炸出来,再蒸成扣肉往桌上一摆,哪个吃了不得竖大拇指夸一声?” “这肉确实好。”柳映月把肉搁到案板上,心里过意不去,“让姐破费了,下聘这顿饭,原不该你出这些。” “什么破费不破费的。”林秀兰浑不在意地一挥手,在灶间转来转去,一样样的看,嘴里跟着念,“鸡有了,鸭子也宰了,青菜萝卜都不缺……”她忽然顿住,转头问,“鱼呢?鱼可不能少。席上没条鱼,不像话。” 柳映月道:“他大舅说一会儿带过来,吃着更新鲜。” 正说着,院子里飘来说话声,是柳青柏和赵氏到了。 柳青柏穿了件干净的深褐短衫,手里提着只大木桶,桶里的鱼一尾尾都还活着,尾巴甩得啪啪响,不时溅出水花来。柳赵氏跟在后头,胳膊上搭着件薄褂子。 柳映月嘴里喊着“哥、嫂”,热络的将人往堂屋里迎。 柳赵氏说:“我们不算晚吧?你哥硬要今儿清早到塘里网鱼,说鱼一定要活泛,吃着才鲜甜味美。就这么一路提着只桶走来,瞧瞧,”她扯了扯自己的裙摆,“水溅了我一身。” 林秀兰从灶间出来,一眼看见那桶鱼,眼都亮了:“哎哟,他大舅、大舅母,今儿可辛苦你们了。这么鲜活的鱼,一会儿蒸也好,炖也好,都是好菜。来来来,先喝碗热茶,刚沏的。” 刚刚坐下的柳青柏和柳赵氏又赶紧起身,接过林秀兰递来的茶。 柳赵氏笑道:“今儿是芙蓉的好日子,什么辛苦不辛苦的,都是咱们应该做的。这点鱼算什么,只要席面像样,让沈家看看,咱们芙蓉有的是人疼。” 柳青柏坐在条凳上,也点头:“正是这个话。男方来下聘,咱们不拿出个样子来,倒显得姑娘没个依仗。” 林秀兰听了,连连拍手:“说得好!我就爱听他大舅、大舅母说话,句句在理。” 屋里欢声笑语,院外又进来一个人,是二舅母柳钱氏。 柳钱氏生得白净,今日穿了件淡青底碎花的衣裳,发髻上别了根银簪,手里各拎着两坛子酒。未说话笑声先起:“哎呀!你们都到了?我来迟了。这紧赶慢赶的还是慢了一步,酒坊里事多青松实在走不开,这不,天不亮就起来了,特意从酒坊里搬了两坛顶顶好的酒,今儿待客用。还让我带句话,今儿是好日子别省酒,不够他再叫人送。” 柳映月三步并两步迎上去,先接了酒,轻声道:“青松酒坊里忙,我知道的。可怎地没带向阳和娥儿过来?娥儿才三岁,正是离不得你的时候,倒舍得把她丢家里。” 柳钱氏掏出帕子,擦了擦掌心沁出的汗,笑着回:“清早刚用过饭,娥儿随她奶奶去了隔壁耍。向阳倒是闹着要 来,说好些日子没见小满了,想得紧。青松没让,哄着带去酒坊了。” 柳映月哎哟一声,满脸都是笑:“该让向阳来的!小满前阵子得了个描漆陀螺,那陀螺做得怪精巧,红黑相间,转起来嗡嗡响。小满拿到村里玩了几回,现在整个青竹坳的孩子都眼巴巴地瞧着。他反倒不拿出来了,说要等向阳来,掰着手指头只盼着这天呢。” 柳钱氏听得心头高兴,“到底是从小玩到大的表兄弟,心里头都念着呢。等忙完这茬,便是青松不让,我也要带两个孩子来姐这儿玩上一天。” 柳映月道:“来,尽管来。正好秋收时节,山里头热闹,捡板栗、网鱼、打芝麻,好玩的多着呢。” 说话间进了屋,自是一番热闹不提。 随着日头升高,人越来越多,还算宽敞的院子,里里外外闹哄哄的。 一黑皮小子一阵风似的跑到林家院外,扯着嗓子喊:“来了!来了!少东家来了!抬了好些东西!还有两只大白鹅,叫得好响!” 这一嗓子,把满院子的人都叫到了门口。 远远望去,乌泱泱一群人。走在中间的是沈家人,周边围着的全是青山坳的乡邻。 沈怀清走在最前面,今日换了身簇新的宝蓝长衫,腰间系着红绸,身姿挺秀。他身后跟着沈周氏、程伯远和张氏。再后面,八个挑夫两两成行,竹杠子压在肩上,弯出沉甸甸地弧度。头一抬红布下鼓鼓囊囊,第二抬是竹笼里的白鹅,一路吭吭地叫。后面的金银首饰、布匹、喜酒、点心担子,都用红绸红布扎着,随着步子一颠一颠,喜气洋洋。 “哎哟,好肥的半扇羊!可是少见哩,不太像本地的羊。” “猪腿也结实,沈家这是正经过日子的人家,下个聘,肉都堆成山了。” “那两只大白鹅才叫精神,白得像雪团子,脖子一昂一昂的,叫得多有劲儿。” “不知少东家送的是什么酒?瞅瞅那大肚坛,红布封着,真是闻不到一点儿,里头定是好酒。” “想尝一口?且等着吧,今儿林家待客,指定得开一坛。” “哎呀,两担喜饼呢!摞得那么高,看来一会有得饼子吃了。” “听说沈家这位少东家,年纪轻轻就管着整个杂货铺,手面就是不一样。就不知这聘金给了多少,瞅瞅这排面,不得整个十两二十两,林家这日子还真是眨眼就旺起来了。” “不过你们瞧见没,来的那个,好像不是他亲爹吧?” “还真不是!走在女眷前头那个,是程家医馆的程大夫,程老先生的儿子。少东家的亲爹,没来。” “长子下聘,亲爹不来,倒叫舅舅来……” “有什么法子,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喽。孩子再能干,架不住家里有人吹枕头风。” “可别说了,今儿是人家大好日子。难得见程大夫出医馆,可见程家上下都疼少东家。比亲爹还上心。” “别说了,别说了,到门口了!” 6. 第 6 章 林德立站在院门口,见队伍到跟前,先迎一步。沈周氏笑吟吟上前:“亲家公,亲家母,我们来了。今日是好日子,路上顺得很,早早地就到了。” 柳映月笑意盈盈地上前拉住沈周氏的手:“嫂子快请进!一路辛苦了,屋里坐。”又转头看了眼抬进来的聘礼,添一句,“这么些东西,也忒周全了,教你们费心。” 程伯远和程张氏上前见礼。程张氏笑道:“老太太本要亲自来,实在是年岁寿高,大好的日子添了乱反倒不妥。她让我带话,说芙蓉这姑娘,她心里早就认下了。”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红布包,“这是老太太早年一支银簪,说是给外孙媳妇的添妆。” 柳映月双手接过,郑重道:“老太太有心了。等过几日,我带芙蓉去医馆给老太太磕头。” 说话间,林青山和林德立已引着沈怀清、程伯远往堂屋走,沈周氏、程张氏、林秀兰、柳映月四人有说有笑的跟在后头。挑夫们把聘礼一抬一抬沿着墙根整齐摆放,红彤彤地映着半个院子。 院外看热闹的乡邻还没散,一个个伸着脖子往里瞅。 柳赵氏和柳钱氏便拆开一担喜饼,红纸铺开,饼香混着桂花甜气,直往人鼻子里钻。柳赵氏捧着一摞喜饼走到院门口,笑着招呼:“来来来,沈家和咱们林家结亲,大伙儿都沾沾喜气!” 院外的孩子呼啦一下围上去,大人们也笑着往前凑。柳钱氏把饼一块块递过去,嘴里说着:“都有,都有,别挤着孩子。” 拿到喜饼的乡邻,个个笑得合不拢嘴。那井边妇人把饼掰了一块塞进小孙子嘴里,自己舍不得吃,剩下的拿油纸包了,揣进怀里。孩子们咬着喜饼,眼睛还直勾勾地盯着院里的白鹅,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喜饼散了大半,院门口终于松快些。日头升得老高,柳钱氏拿帕子擦脸上的汗,站了这么会儿倒有些头晕眼花。堂屋里传来沈周氏爽朗的笑声,和程伯远不紧不慢的说话声。 沈怀清走到林德立和柳映月跟前,先深深一揖,又朝各位长辈行了礼,礼数周全端方沉稳。林芙蓉随许元芝从屋里出来,在众人面前给沈周氏、程伯远、程张氏行礼,又朝沈怀清喊了声:“沈大哥。”声音又轻又柔。 沈怀清情不自禁应了声“嗳”,清亮的眼眸灼灼有神,落在她脸上,又极快地收回来。他从怀里取出红纸聘书,双手递到林德立面前,话说得清朗有力:“林叔,婶子,今日我来,请您二老将芙蓉许我。聘书在此,请过目。” 林德立坐在堂屋上首,看了他好一会儿。这孩子今日穿着得体,话说得诚恳,额角微微见汗,眼神干干净净,没有半点虚浮。 他伸出手,把聘书接过来,慢慢打开,低头看过。两家姓氏、八字年庚、今日下聘、秋后迎娶,一笔一划都是极工整的小楷。他看罢,又递给柳映月。 柳映月接过去,一个字一个字看完,折好,握在手里。再抬头时,眼底有些许湿意,“好。你既诚心来聘,往后就要好好待芙蓉。我们是庄稼人,不讲那些虚礼,只认一个理:你把芙蓉放在心上,日子定不会差。” 沈怀清恭恭敬敬站着,听完,又深深一揖:“请林叔婶子放心。我沈怀清今日当着众位长辈的面起誓,今生定不负芙蓉。她若愿意跟着我,我必不叫她受半点委屈。” 堂屋里静了一瞬。 林德立点了点头:“好。” 一个好字,算是把婚事正式应下了。林秀兰先忍不住,拿袖子按了按眼角。 沈周氏拉着柳映月的手,满面春风的道:“我说句实在话,怀清这孩子,旁的不论,心里有芙蓉是真真的。你是没瞧见,今日出门前,他把这聘书拿在手里看了又看,生怕折了一个角。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哪个少年郎下聘这般上心。” 柳青柏笑着接话:“怀清在镇上的名声,我们山里也常听说。年纪轻轻掌得住铺子,见人三分笑,办事有章程。芙蓉跟了他,日子定会顺畅。” 程张氏一团和气的说:“芙蓉这姑娘,每回到镇上医馆来,很是细致周全,我婆婆总夸,说柳家妹子会养女儿。老太太常念叨着,怀清能娶上芙蓉,那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林秀兰一拍手:“可不就是福分!我们芙蓉要模样有模样,要针线有针线,家里家外哪样拿不出手?村里谁不知道,林家这闺女,便是嫁到县城当少奶奶也使得。” 柳映月笑着摆手:“可别夸了,再夸她该躲屋里不出来了。” 众人一阵笑。沈怀清控制不住,眼睛往芙妹身上瞄了一眼又瞄一眼,心头甜滋滋,午宴尚未开始,酒未下肚,已略见晕乎。挨着母亲坐的林芙蓉,头垂得低低的,露在发外的小半截耳朵红通通地。 氛围正好时,柳钱氏与柳赵氏不着痕迹的退出了堂屋,往灶间去看午宴张罗得怎么样,发现许元芝也在,正在与掌勺的细细讨论着。妯娌俩相视一眼,流露出满意的神色。 柳青柏带着林青山、林小满、周文、周娟在院里摆桌。林青山搬桌子,周文提凳,林小满抱碗筷,周娟铺席。柳钱氏柳赵氏往桌上摆着花生、瓜子和几碟子开胃小菜。又开了两坛酒,一桌放两杯,风一吹,酒香直往四处漫。 午宴开席,菜流水似地端上来:红烧大公鸡油亮亮的,清蒸大鳊鱼卧在青花长盘里,芋头扣肉切成厚片子码得整整齐齐,油豆腐焖肉吸饱了汤汁,黄酒焖老鸭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河虾炒蛋、糖醋藕片、凉拌萝卜丝、蒜爆时蔬,中间一盆羊肉炖萝卜,汤色奶白,撒着一层嫩绿葱末。 一顿饭吃得主宾尽欢。 饭后,林芙蓉跟着柳映月进了东厢。柳映月把提前备好的回礼一样样取出来,放进铺了红布的竹篮里。林芙蓉在旁边帮着叠帕子、系红绳,动作轻缓,神色认真。 林青山和许元芝领着周娟在院里收拾。周文、林小满将借来的桌椅送给邻里。 许元芝一边收筷子,一边拿胳膊肘碰了碰林青山,低声道:“二妹这亲事多好。我出嫁时,都没这般热闹风光。原先村里总有人乱嚼舌根,这下子,该晓得闭嘴了。” 林青山捧一摞碗往灶间送,“沈家看重芙蓉,是芙蓉的福气。 ” 许元芝提着一篮筷子汤勺跟在后头,颇不服气地小声接了句:“是少东家看重二妹。不过话说回来,沈记那位老东家,自打娶了那孙寡妇,越发不像话了……” 林青山侧头瞪了她一眼:“少说两句。” 许元芝撇撇嘴,没再言语。 待院里收拾得干净整洁,柳映月带着林芙蓉出了东厢,往笑语盈盈的堂屋去。 沈周氏正和程张氏、柳赵氏聊着家常,程伯远端了盏茶,与林德立、柳青柏慢条斯理说着秋后农事。见柳映月母女进来,都停了话看过去。 柳映月把竹篮放在沈周氏跟前,笑着道:“这几样物什,是芙蓉的一点心意。这些日子,多承长辈们厚爱,为这桩婚事来回操劳。东西不贵重,都是她亲手做的,只当是孩子的一点孝心,还望长辈们莫要嫌弃。” 这边,林芙蓉拎着手里的竹篮,红着脸,双手递给了程张氏。 沈周氏等亲家母说完话,忙起身双手接过竹篮,满脸是笑:“大妹子,你这话可太谦了。谁不知道咱们芙蓉一双巧手,做出来的活计,镇上的绣娘都要让三分。” 程张氏一团和气地接话:“就是。我婆婆上回还拿着芙蓉绣的帕子跟人夸呢,说这针脚,密得跟描出来似的。这孩子的孝心,我们领了。” 柳映月笑道:“你们不嫌弃就好。”言罢,温柔的将身后的女儿往前带了带。 林芙蓉上前半步,给沈周氏、张氏、程伯远一一行礼,“伯娘,程舅舅,舅母,今日辛苦你们了。” 沈周氏忍不住把她拉到跟前,摸着她手背道:“不辛苦,这是天大的喜事。等秋收过了,你进了门,我带你好好在镇上走走,往后镇东镇西,都是你的家。” 林芙蓉红着脸应了声“嗯”。 她转身走到沈怀清面前,把一双千层鞋递过去,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沈大哥这是给你做的,不知合不合脚。” 沈怀清双手接过,指腹在细密齐整的针脚上来回摩挲,忙应道,“合。一定合。” 话一出口,堂屋里的人全笑了。沈周氏笑得最响:“傻小子,你还没试呢,怎么就知道合?也对,芙蓉做的鞋,便是不合,你也舍不得脱。” 沈怀清耳根发红,低了头不言语。林芙蓉早退到柳映月身后,连耳尖都红透了。 程伯远捋了捋短须,“合不合脚,过着日子天天穿,自然就知道了。” 又坐了片刻,沈家人起身告辞。不多时,林秀兰带着双儿女与柳钱氏坐着村里的牛车离开了林家。紧接着柳青柏夫妻也走了。林德立带着两个儿子将聘礼挑着放进了东厢,林小满住的屋里,堆得满满当当。 柳映月关好门,掩不住喜气的道,“这些聘礼,实在放不住的,就咱们吃掉。剩下的都算作芙蓉的嫁妆,”她掰着手指头,絮絮数着,眼神发亮,“咱们芙蓉啊,有十八抬嫁妆了。我嫁来青山坳这么些年,没见过哪个姑娘出嫁有十八抬。” 林德立回头望了眼上了锁的门,眼里流露淡淡笑意,“芙蓉是个有福气的。” 7. 第 7 章 眼下天热,聘礼里头的吃食放不住。柳映月把该分的都分了,今日来帮忙的至亲,每家一个竹篮,堆得满满当当。灶间搭过手的邻里,送的是席上没吃完的肉菜,再添一包厚实喜饼。 请来掌勺的与她的徒弟,封了红封,又另给一包喜饼、一包喜糖。柳映月送人出门时,拉着掌勺的手,笑盈盈道:“今日这席面,多亏了婶子。等秋收后芙蓉出嫁,还得再辛苦你一回。” 掌勺喜得合不拢嘴,连声道:“大妹子说的哪里话,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这样的喜事,我是最盼着来沾喜气!”又正色道,“到时候你提前一日告诉我,嫁女的席面可比今儿大得多,桌数也多,好些菜得头一天就备上。旁的不敢说,准把十里八乡的客人都吃服帖。” 柳映月笑着道谢,目送师徒二人挑着家什出了院子。 晚饭吃的是午间未用完的席面,热一热,摆上一桌。一家子忙了一日,都饿了,吃得也香。 饭快吃完时,柳映月对儿媳许元芝道:“灶上有个篮子。若不觉得麻烦,趁着天色还亮,你俩回趟许家坳。” 她顿了顿,又道:“也就你们现在没孩子,还算清净,想回娘家抬脚就能走。等往后生了孩子,再想出趟门,可就不如这会子方便了。” 高高兴兴应了一声的许元芝,听到后半句,脸色一僵。她低头扒了口饭,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应了句:“嗳。” 又过片刻,她轻声道:“娘,我们明早赶回来,不耽误家里的事。” 柳映月点点头,没再多说。 用过饭,林青山从灶间提了个沉甸甸的竹篮出来。篮底垫着油纸,上面用蓝布盖着。许元芝等在院门口,见丈夫出来,两人也不多话,匆匆往许家坳方向去了。 林芙蓉帮着收碗,又卷了袖子要洗碗。柳映月硬是不让,把她双手从水盆里拉起来,拿干布细细擦净:“去,把自个拾掇干净了,回屋里去。你这一双手多金贵,粗糙了,就做不得精细绣活了。” 林芙蓉没动,只抬眼瞧了娘一眼。 柳映月索性把她往外推了推,嘴里絮絮叨叨:“这会子在娘身边,自然有娘疼你,处处妥帖。等你嫁了人,便不是姑娘了,到那时候,便是你不想洗碗,也得天天洗。” 说到这儿,她嗓子像被什么糊住,眼眶倏地红了。忙别过脸去,装作去提小灶上的铜壶,手背极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林芙蓉站在灶房门口,看着母亲忙里忙外的背影,“娘。” “嗯。”柳映月没回头,觉得小灶的火有些大,拿掉两根烧得正旺的柴扔进了底下的灰洞,“快去洗澡,别搁这儿碍事,教小满给你提水。” 林芙蓉沉默了几息,到底是出了灶间往东厢去。 在灶间洗碗的柳映月想起芙蓉幼时。 自小便对绣活极有兴趣,别的女娃娃玩泥巴、追鸡撵狗,她偏能安安静静坐上半日,拿块碎布头也能绣出朵花来。到了五岁上,那绣出来的东西,活灵活现,别说青竹坳,便是整个清溪镇,难找出第二个。嫁到县城开绣坊的妹妹柳映雪,难得回来一趟,见着外甥女的绣活,喜欢得不行,苦口婆心劝了柳映月许久,硬是把林芙蓉带去了县城,一呆便是三年整。 去的时候才五岁,雪白一个糯团子,走路还一蹦一蹦的。回来时八岁,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行坐说话都透着一股子文气。 跟着一起回来的,还有三抬厚厚实实的嫁妆。 柳映雪一路送到清溪镇,又陪到青竹坳,匆忙吃了顿饭便急着往回赶。走时拉着柳映月的手说:“姐,我实在忙,下回来,怕是要等芙蓉出嫁了。这三抬,是我给她的添妆,你先替她收着。” 那日夜里,柳映月让丈夫与儿子们睡,她带着芙蓉睡,娘俩躺在床上总有说不完的话。 芙蓉说,刚到姨母家,姨母便给她配了个十余岁的小姑娘,那姐姐好生细致体贴,把她照顾得妥妥当当。回来时,姨母让她把丫鬟带上,她没要。 柳映月到现在都记得清楚,小小的人儿,一本正经地说:“这太不妥当了些。在姨母家是没法拒绝,回来了,自是不必。” 芙蓉在妹妹家当小姐娇养着,回家反倒不如了。底子搁着,旁的事没办法,独一样屋里屋外的粗活,是绝不让芙蓉沾手的,手糙了,如何能做精细绣活。 收拾完灶房,柳映月仍有些闷闷不乐。心里头也明白,都是这么过来的。芙蓉这头,还占了个青梅竹马的名,沈怀清待她确实好,真心真意,下个聘都办得体面周到。可越是好,她心里越空落落的。 夜里,夫妻俩躺在床上。柳映月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林德立好几次要睡着,就被她翻身吵醒,终于有了些火气:“作甚老动来动去?” “芙蓉眼看就要嫁人了。”柳映月睁眼望着黑漆漆的屋梁,“总觉得,她在我跟前没呆几日,又要走了。” “这会还在家里。”林德立翻了个身,背着对她,声音闷闷的,“等过了秋收,人不在家里,有你天天想的。快睡。” 柳映月恨恨地在他肩上掐了一把,肉太硬,没掐动。气不过,又顺着他胳膊往下,在他后腰软处狠狠掐了一下。这回掐着了,心里舒坦了,翻个身背过去,没多久也睡着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田里的稻穗眼见着饱满起来。 太阳不再毒辣,照在身上温温的。南坳那几亩水田,稻子一日黄过一日,沉甸甸地垂着头,风一过,满田的稻浪翻着金,沙沙地响,像是谁伏在谷穗上低声说话。 聘礼里的猪腿、羊腿实在太大,便是分送了些,还剩许多的肉。柳映月变着法子做:咸肉蒸黄豆、酱烧猪蹄、羊肉炖萝卜。林家日日吃着大荤,男人下地格外有劲。到了月底开镰,一家老小 齐上阵,不过三五日,南坳几亩稻子就收拾整齐了。 晒场上铺着厚厚的谷粒,竹耙子翻出沙沙的响。林小满光脚踩在谷堆上,拿脚丫子划圈。林芙蓉在屋檐下翻晒新收的豆荚,拿竹竿轻轻敲打,啪啪的脆响里,黄豆一颗颗滚出来,落进笸箩。 剩下一些零碎农活,林德立带着小满慢慢收拾。林青山两口子则去了许家坳,老丈人腰腿不利索,光靠两个小舅子,不知得忙到什么时候。这趟少说也得呆两天。 他们前脚刚走,柳映月到村里走了走,有人往镇上去,就让帮着捎句话。 傍晚的时候,一辆牛车进了村,刚驶到林家院外,还没停稳,柳向阳已经从板车上跳下来,趔趄一下,麻利儿站稳了,便往院里跑,扯着嗓子喊:“小满哥!我爹给我买了个弹弓!咱们到山里打鸟去!上回我爹带我去吃烤肉,我特意问店家要了点烧烤料,咱们烤着吃,得香迷糊了!” 林芙蓉从东厢出来,站在屋檐下,笑盈盈地喊了声:“二舅母。”又看向那兴奋得满脸通红的柳向阳,“小满在晒场收豆秸呢……” 话没说完,正要往堂屋里冲的柳向阳赶紧刹住脚,转身往院外跑,“娘,我去找小满哥。” 正往院里走的柳钱氏眼疾手快的拽住儿子的胳膊,“你喊人没?没点礼数。”往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快喊人。把东西拿到屋里去,我得牵着娥儿。” 柳向阳被扯得往前一踉跄,耸眉拉眼地喔了两声,一手拎包袱,一手拎竹篮,有气无力的嘀咕:“放哪啊?” 从屋后过来的柳映月指了指正屋:“放青山屋里。他俩回许家坳了,两三天才能回来。被褥枕头我刚换了一套,前儿才洗的,晒足了日头,香着呢。向阳的东西放小满屋里,他俩自是要睡一处的。” 话还没说完,便见柳向阳已经把东西一股脑儿堆在堂屋桌上,又朝柳映月和林芙蓉正儿八经地鞠了个躬:“姑姑好,芙蓉姐姐好。”说完,风风火火朝院外跑,嘴里喊着:“我去找小满哥!” “这孩子,眼里只有小满。”柳钱氏哭笑不得。她低头,对挨在腿旁的小女儿柔声道:“娥儿,喊姑姑没有?看见芙蓉姐姐没?让芙蓉姐姐陪你耍好不好?” 柳娥穿着件水红色细棉小褂,下头套条鹅黄色小裙子,小脸嫩生生的。她仰起头,细声细气地喊:“姑姑。芙蓉姐姐。” 林芙蓉走过来,蹲下身,朝她伸出手:“娥儿,上姐姐屋里耍好不好?姐姐那儿有好看的花样子,还有酸酸甜甜的果脯。” 柳娥先扭头看了眼娘。 柳钱氏笑着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下:“去吧。” 柳娥这才伸出白嫩嫩的小手,慢吞吞地牵住林芙蓉,一大一小朝东厢去了。 “来。”柳钱氏眉开眼笑地扯着柳映月往堂屋走,“我带了你喜欢的桂花酿,两小坛,咱们今晚喝一坛。” 8. 第 8 章 她一进堂屋,便从竹篮里一样样的拿吃食:“下酒菜我买了酱鸭、醉虾醉蟹、一个卤猪耳,一包香酥花生。你再整个醋芹就非常的舒服了!明儿早饭我都想好了,就吃我带来的花卷儿。这卷子咸口的,好吃得很,再煮一锅白粥配着,蒸几个咸鸭蛋,尽够了。” 柳映月忍俊不禁的笑道,“我让人捎话时,就特意去了趟水边,挑着最鲜嫩的摘,拌了满满一碗,这会已经很是入味呢。倒不知你买了香酥花生,我炸了酥豆儿,撒了细盐,又脆又香。” “好好好,你炸的酥豆儿最好吃。”柳钱氏高兴的连连点头,“香酥花生给姐夫,省得说咱们不管他。” 她直起身,狡黠地瞟了柳映月一眼:“你屋里的酒没吃完吧?我记得聘礼里有好大两坛呢,就让他吃那酒,别来祸祸咱们的桂花酿。一会儿又得嫌是甜水味儿。” 柳映月扑哧笑了:“那两坛女儿红才不给他吃,得留着给芙蓉做嫁妆。下聘那日你拿来的酒,还剩小半坛呢,让他喝那个,正好。” “成。”柳钱氏点头,“咱们吃咱们的,他们喝他们的。” 娘三个在林家住了两日。 头一日早饭是花卷配白粥,第二日是头天蒸好的大馒头,就着柳映月新做的黄豆酱,香得很。 柳向阳与林小满玩得实在开心,满山跑着打鸟、捡板栗、上树下河的。要走了,扭着身子不肯上车,嘴里嚷着:“我不走,我还没玩够,小满哥说了,今日带我吃烤地瓜,正准备去地头捡,看谁眼尖捡得多,个头又大。” 柳钱氏也不大想走。在姐姐家里多自在,好些年没这般放松了。可她必须要回去了,家里丢开两日,再不回去,便是柳映月替她说话,柳青松也得念叨她。 柳映月看小外甥那副模样,笑道:“就让向阳再玩些日子,天冷了乡下便不好玩了。待你再过来时,正好一道带回去。”想到再过来时,该是女儿出嫁时,她心头一酸,声音有些哽咽,撇过脸,过了会才道,“左右他是和小满睡,也不妨碍。” 柳钱氏看在眼里,伸手拉住小姑子的手,低声道:“姐,没多远,就在镇上。你想芙蓉了,隔三差五去看一回,他沈家还敢嚼舌根不成?但凡有半点不是,我头一个骂上门去。” 她顿了顿,凑近些,声音更轻:“兴许用不着我呢。沈家那边待芙蓉确实上心,怀清那孩子也是真把她放在心尖上的,必定容不得那等子妖妇掀风作浪。你尽管放宽心。再不济,我天天过去一趟也没几步路,就当我这个做舅母的疼外甥女。” 柳映月嗯嗯直点头,拍拍她的手,又笑了一下,眼睛红红的:“不说了,不说了。快上车吧,一会儿太阳出来,太晒。” 后头,柳娥正与林芙蓉道别。她伸出短短的小胳膊,抱住蹲在面前的姐姐,嫩嫩的脸贴着她的脸,不说话,好一会儿才松开。 “这俩多香亲啊。”柳钱氏笑着说,“芙蓉性子好,哪个都爱。姐,放心吧。” 不多时,牛车缓缓离开。成功留下来的柳向阳从地上爬起来,浑不在意的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迫不急待的催促着,“走,小满哥,咱们捡地瓜去。” 朝阳初升,照得半个院子金灿灿地。远处晒场上,新收的豆秸堆成小丘,两排喜鹊落在谷垛上,喳喳地叫着。秋日的晨光又暖又软,像给林家院子蒙了一层蜜。 进了十月,夜里得盖薄被子,早晚透着淡淡的寒凉。白日里却还热着,太阳温温地挂在头顶,晒久了,背上会沁出一层汗。风不似夏日里的湿热,从山坳口穿过来,带着新收稻谷和干草的气味,清清淡淡地。 院外的老柿子树已经光秃秃的,叶子落得一片不剩。屋檐下,一溜麻绳系得满满当当:火红的是柿饼,白白胖胖的是晒透的萝卜条,金黄的是编成串儿的玉米棒。院子里几张竹匾并排铺着,晒着切好的南瓜片和半干的辣椒,红红黄黄地煞是鲜艳。 许元芝从屋里出来,手在额前搭了下,朝周边扫了一眼,没见着人,扬声喊了句:“娘——” 在屋西边晾衣裳的柳映月隐约听见,扯着嗓子回了句:“怎么了?” 许元芝慢悠悠下了石阶,往西边去。柳映月刚晾好最后一件衣裳,正拎着木桶,往不远处的菜地走。她背对着,没见着过来的儿媳。 “娘。”许元芝走到晾满衣裳的竹竿旁站定,望着正提桶往菜地里倒水的婆婆,声音不大,带着点笑,“不知怎地,忽然想吃口酸的。” “酸的?”倒完水的柳映月本要弯腰摘菜,听见这句,转身往回走了两步,“想吃哪口酸的?” 许元芝抿着嘴,像是不好意思:“桃脯、杨梅啥的都不拘。就想吃点儿,嘴里没味道。” 柳映月手巧,山里地头有的时令蔬果,经她手一过,就能拿到镇上铺子换钱。林德立特意在屋里挖了个小地窖,专门放酱菜、果脯、蜜饯,平日里不是拿去换钱,就是给林芙蓉甜甜嘴,家里大人是舍不得吃的。 “你这会子不好下地窖,寒气重。”柳映月往菜地走,嘴里说道,“一会儿我摘了菜,就给你拿上来。” 许元芝喜滋滋地应了个“好”字,转身往院子里走。刚走到院子,便看见东厢屋檐下立着个小姑子。 林芙蓉原是听见嫂嫂喊娘,出来却不见人,正要回屋,又见嫂子打西边过来,便笑着喊了声:“嫂嫂。” 许元芝嗯了一声,脸上露出点羞涩:“突然想吃口酸的,娘说一会儿下地窖给我拿。” “嫂嫂想吃哪种?”林芙蓉往前迎了两步,“我屋里有甜口的冬瓜糖,也有酸口的蜜渍乌梅。不如我拿些给嫂嫂,先垫垫。” 许元芝向来不喜冬瓜,嫌它寡淡。可转念又想,小姑子屋里的是冬瓜糖,兴许味儿不一样。她动了念头,话却不好意思 说,只低声道:“娘说一会儿给我拿,二妹留着自个吃吧。” 正说着,柳映月提着木桶进了院。她瞅了眼东厢屋檐下的姑嫂俩,扬声问:“说什么呢?”把木桶搁在水缸旁,从腰间摸出钥匙,往正屋走,又喊了声,“青山媳妇。” 许元芝沿着东厢走,上了几个石阶,与婆婆一道进了正屋。 儿媳有了身子,月份虽浅,一日里总会呕上一两回。又逢女儿婚期将近,柳映月忙得脚不沾地。林芙蓉看在眼里,总想搭把手。娘偏不让,只让她待在屋里,说嫁妆虽绣完了,可还有给婆家长辈、小叔小姑的见面礼,让她安安心心捣鼓自个儿的事情。 林芙蓉心里记挂,又插不上手。正愁着呢,院外一阵车马响。嫁到隔壁平湖镇的二姑林秀梅,带着小儿子陈水根来了。 柳映月迎出去时,脸上是惊吓多过惊喜。她忙把林秀梅拉到一旁,压着嗓子问:“且还有两日呢,怎么就过来了?你刚张罗完水生的婚事,才当上婆婆,家里上有两老,这么提前回娘家,是不是不大好?” 小姑子和她不同,上面公公婆婆都还健在,前几日去吃喜酒时,瞧着两位老人说话做事都利索。这种时候,新媳妇才进门,她这当婆婆的扔下一大家子,早早的往娘家跑,虽是为着侄女出嫁,传出去旁个总有话说。 “我哥啊——”林秀梅撇了撇嘴,眼睛往身后斜了斜,见陈水根正和林小满在院门口说话,才凑近了,小声道,“水生成亲那天,他就把我扯到一边,让我抽空早些过来搭把手。说你晚上嘀嘀咕咕,吵得他睡不着。” 她顿了顿,又朝四周飞快瞄了两眼:“青山媳妇怀相这么弱啊?” 柳映月瞅着她那挤眉弄眼的样儿,就知道她心里想什么。沉着脸,点了点头:“特意带到镇上让程大夫瞧过,说她这身子骨,看着结实,实则内里虚。成亲一年有余才怀上,已经算好的了。怀了孩子,自然比旁人辛苦些。” 林秀梅轻轻啊了一声,眨巴眨巴眼:“当初冲着她能干、肯吃苦才娶的。想着青山是长子,她是长女,最是相配。许家虽说不宽裕,到底有三间青砖屋。咋地……青山媳妇身子骨这么不经事?” 柳映月扯了扯她的袖子,说得多了,倒显得编排儿媳。“也是事赶事,要不然也犯不着你扔下家里一大摊子,早早赶回娘家来。倒是连累你了。” “大嫂这说的什么话。”林秀梅笑了一下,“你把我当外人呢?我哥不叫我来,我也得来看看。芙蓉出嫁,我这做姑母的不出力,像话吗?” 她边说边挽袖子,动作利落得很:“你歇会,午饭我来张罗。” 次日清早,林秀兰带着一双儿女来了。 周文走在最前面,手里牵着头灰驴。周娟骑在驴背上,远远见着柳映月,先脆生生喊了声“大舅母”。林秀兰跟在后头,挎着个大包袱,额上微微见汗。 9. 第 9 章 琐琐碎碎忙活了一整日,待进了傍晚,柳映月想去邻里借个铺,林家房间不够住。被林秀兰拦了,说特意骑了驴来,就是想着晚间还回去。白日里帮着张罗,夜里赶回镇上,第二日一早再来,也不耽搁。 柳映月拗不过她,只得依了。 林秀兰让周娟骑驴,她带着周文在旁边走。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走到半路,林秀兰又让周文上去,她带周娟走。 周文不肯,硬把缰绳塞回母亲手里:“娘,你骑。我带着妹妹走一阵。下乡收黄豆那会儿,我走一整天的山路,比这难多了。青山坳到镇上才几里地,压根不算事。” 林秀兰看着儿子,又是笑又是叹。末了,到底是骑上了驴,娘三个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路尽头。 夜里,村子静下来,一弯月牙挂在天边,清辉淡淡地笼着村舍。 柳映月进了林芙蓉的屋子。母女俩挨在床上,一个说,一个听。该说的,不该说的,都仔仔细细地道出来。 柳映月说到后头,声音越来越低。林芙蓉把脸埋在娘的肩窝里,轻轻“嗯”着。柳映月摸摸她的头发,说了句:“睡吧。明日还要早起。” 林芙蓉应了声好,抱着娘的胳膊,像是回到了小时候依偎在娘怀里睡觉,香香地,很安心。 公鸡起鸣时,天还墨黑。头一声从村东头传来,尖尖细细地划破夜空,接着各家各户的鸡都跟着叫起来,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把整个青山坳都叫醒了。 林家院子里首先亮起来的是灶屋。柳映月披着件旧衫,摸黑点了油灯,又去灶膛里引火。火光亮起来,照得她半边脸暖融融的。林德立也起了,先到后院劈柴,斧头落下去,闷闷地响。林青山提着桶去井边打水,来回几趟,把灶间的大水缸灌得满满的。林小满是被柳映月从被窝里拎出来的,套了件新做的靛蓝小褂,还揉着眼睛打呵欠,人往院里跑,说要去把红布条子全挂上。 天还没亮透。掌勺的带着徒弟踩着露水来了。院门半开,两人挑着蒸笼、整筐的碗碟,扁担压得咯吱响。柳映月忙迎出去,“婶子,这么早!快进来先喝口热水。” 掌勺的满脸红光,袖子挽到小臂上:“大妹子,嫁女是大事,我哪能来晚。”她说着,大步踏进灶间。 不多时,灶间里便传出剁肉声、刷锅声、碗碟相碰的脆响,热闹得像开了台小戏。 天色由黑转青,又由青转成淡白。露水还挂在草叶上,院子里已经满是灶间飘出的香气:红烧猪蹄的浓香、炖羊肉的鲜香、新米饭的清甜,一股股地漫出来,直往人鼻子里钻。 柳映月端着一碗红糖鸡蛋,快步进了东厢。 林芙蓉坐在镜前。 柳映月把碗放在她手边,又拿帕子替她擦了擦耳后,轻声道:“今儿可有的忙,得先吃些东西垫垫肚。” 林芙蓉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红糖水甜得正好,鸡蛋卧得圆圆的。她吃了两口,抬头从镜子里看了母亲一眼。柳映月正垂着眼,用篦子替她慢慢梳通长发,一下又一下。 “娘,”林芙蓉轻声道,“你也吃一口。” 柳映月摇摇头:“我不饿。你吃你的。” 天光大亮时,东厢的门关得严严实实。两个梳头娘子都是从村里请来的全福人,一个替林芙蓉绞面,一个替她梳发。绞面的细线在指间翻着,轻轻弹在脸上,发出嘣嘣轻响。 林芙蓉闭着眼,手搁在膝上,指甲不自觉地掐着掌心。绞完了面,脸又白又滑,像刚剥了壳的鸡蛋。接着上妆,胭脂在颊上晕开,唇点得红红的,眉用细笔描过,弯弯地延入鬓角。镜中的人越发不像自己了,眉眼里却透着一股子沉静。 嫁衣是大红色的,从里到外整整五层。最里头是细棉白衫,外头一件件套上,绣着并蒂莲的褙子、金线勾边的霞帔、百褶红裙,最后系上如意云肩和红绸腰带。林芙蓉抬了抬袖子,满眼都是红。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看别人出嫁,总觉得新娘像从年画上走下来的。如今轮到自己,才晓得这身衣裳有多沉。 院里渐渐热闹起来。 最先到的是大姑林秀兰。她天不亮就从镇上出发,一进院门,先奔东厢看林芙蓉。见她那身嫁衣,眼圈一红,又忙笑道:“好看,真好看。咱们芙蓉今日可把清溪镇的新娘子都比下去了。” 接着是大舅柳青柏和赵氏,带着柳成、柳燕。二舅母柳钱氏也到了,带了向阳和娥儿。姨母柳映雪昨日自县城赶来,住在了二嫂家,今早几人共一辆马车来到青竹坳。进了林家院,纷纷往东厢去,拉着林芙蓉的手,细细絮絮似有说不完的话。 再往后,邻里们也来了。男人们提着板凳桌椅,女人们挎着篮子,里头装着鸡蛋、红糖,或是一把挂面,算是添礼。院墙外站满了半大的孩子,扒着门往里张望。黑炭也来了,在门口探头探脑,被林小满塞了一把糖,欢天喜地地跑了。 院子里摆开了九张桌。灶间的菜一盘接一盘往外送,刘婶的大嗓门隔着油锅都能听见:“火再大些!扣肉要蒸透了!鱼别急着出锅——” 林芙蓉在屋里听着外头的热闹,心跳得一下比一下快。忽然,自院外飘来响亮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炸开来,混着孩童的尖叫和狗吠。 “花轿到了!花轿到村口了!” 林小满从外头跑进来,新布鞋上溅了泥,喘得话都说不利索。柳映月一把拉住他:“别咋咋呼呼的,去把你哥喊来。” 迎亲队伍来得颇为壮观。打头的是四个吹鼓手,唢呐吹得山响,锣鼓敲得震天。沈怀清骑在一匹枣红马上,穿着大红吉服,胸前一朵红绸花。他平日里清俊沉稳,今日骑在马上,眉眼亮得惊人,很有一股春风得意的劲儿。他身后是四人抬的花轿,红绸缠顶,轿帘上绣着金线凤纹。再后面,是沈家来的接亲客和程家的贺喜人,一队人浩浩荡荡。 鞭炮又响了一轮。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争着去捡没炸开的小炮。沈怀清翻身下马,站在院门前,先朝里深深一揖,声音清朗:“沈怀清前来迎娶林氏芙蓉,请岳父岳母开扇。” 林德立站在正屋门口,眼圈微红。他缓了缓,才抬手 挥了挥:“开门,迎新婿。” 院门大开,沈怀清被柳青柏、柳青山等一众人迎进去。他先到堂屋给林家祖宗牌位上了香,又朝林德立、柳映月跪下磕头。柳映月侧过身,没受全,拿帕子不住地擦眼睛。 林芙蓉被两个梳头娘子扶着,从东厢走出来。她盖着红盖头,只能看见脚下一点点。耳边是唢呐声、笑声、鞭炮声,还有母亲压不住的抽泣。她脚步一顿,梳头娘子在她耳边轻声喊:“芙蓉。” 堂屋里,林德立看着一步步走来的女儿,嘴唇嚅动数下,到底没说出话来。林芙蓉在堂前站定,朝爹娘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柳映月拿帕子捂着嘴,眼泪不停的掉,林秀兰和林秀梅一边一个扶着她,也都在抹泪。 林青山走过来,蹲在妹妹身前:“芙蓉,哥背你上轿。” 林芙蓉点点头,伏到哥哥背上。林青山背着她往外走,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穿过院子。院外的人自动让出一条道。沈怀清跟在后面,眼睛一直落在那个红盖头上。 花轿前,林青山把她轻轻放下。两个全福人上前,一左一右扶着,将她送进轿中。轿帘放下的一瞬,柳映月哭得泣不成声,被林秀兰和林秀梅牢牢架住。 沈怀清重新上马。吹鼓手重新吹打起来,比之前更响更急。四个轿夫齐声一喝,花轿稳稳抬起。十八抬嫁妆在花轿后依次排开,红绸裹着箱笼,在晨光里像一长串流动的霞。 沈怀清朝林家院门前站着的二老抱了抱拳,才拨转马头,缓缓往村外走。 “二姐!”林小满管不住脚,追着花骄跑,边跑边喊,“二姐!” 柳向阳冲出去,一把抱住表哥的腰身。“小满哥,你不能追着花骄跑。” 轿子里没有应声。只有那红盖头下,一滴泪落下来,砸在百褶红裙上,洇开极小极小的一点深色。 “新娘子出门了!撒喜糖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抬嫁妆的人便抓起笸箩里的喜糖,一把把往路两边撒。孩子们呼啦一下扑上去,笑声响成一片。 迎亲队伍走远了。唢呐声、锣鼓声、马蹄声,慢慢淡下。长长的红影消失在村口,拐进了通往清溪镇的黄土路。 刚刚还拥挤不堪的院子里,一下子空了下来。 桌椅还散乱摆着,地上满是花生瓜子壳、糖纸和燃过的红纸屑。九张桌上杯盘狼藉,几个妇人已经开始收拾。男人们把借来的桌凳搬走,孩子还在争抢最后几颗撒落的喜糖。 柳映月被林秀兰和林秀梅一左一右扶着,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林德立蹲在院门口,从腰间摸出烟杆,慢慢装了一锅旱烟。划拉了两次才点着,吸一口,吐出来的烟被山风吹散了。 林小满站在哥哥身边,仰起脸,小声问:“哥,二姐还会回来吗?” 林青山摸摸他的脑袋:“会。过几日二姐就回门。” “娘和姑姑她们为什么一直哭呢?” 林青山没答。他抬起头,金灿灿的日光落在脸上,暖得人眼睛发酸。 10. 第 10 章 从青竹坳到清溪镇,走的是北头永宁桥。这一路先是一段土路,两旁稻田早已收尽,只余下一茬茬枯黄的稻桩,齐崭崭地立着,像给田地盖了一层被。 进了镇,过了永宁桥,便是另一番光景。 桥下的清溪河里,船娘挽着袖子,朝桥上望了望,被那红艳艳的花轿晃了眼,脆生生喊了句:“哟,沈家娶新娘子咯!”桥头洗菜的妇人们也直起身来,笑着往队伍里看。 沿河商街人来人往,见着迎亲队伍,纷纷往两旁让。粮行的小伙计正往门口泼水,忙退到檐下。铁匠铺里叮叮当当,打铁的老汉停了锤,光着膀子站在门口,眯着眼看那十八抬嫁妆一抬一抬地过去。豆腐坊里飘出热豆浆的香气,与香烛铺飘来的檀香缠在一处,满街都是热闹的、喜庆的味。 孩子最是快活。喜糖一把把撒出去,他们便追着队伍跑,从永宁桥跟到码头街,又从码头街追到沈记铺子前。一个个小手在地上乱抓,抓着糖的欢天喜地,没抓着的也不恼,伸着手再等下一把。有个梳着两个鬏鬏的小女娃,被挤得跌了一跤,刚要哭,抬眼看见满地的红纸糖块,又咧开嘴笑了,爬起来继续抢。 大人们站得远些,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说话。 “哎哟,这嫁妆真不少,你数数,得十几抬吧?” “十八抬呢。我一路数过来的,一抬也不少。啧啧,青竹坳那地方,山地多,水田少,没几家宽裕的。一个山坳里出来的姑娘,陪这么多,倒是稀罕。” “稀罕什么?你也不看看嫁的是谁。沈家少东家,那是码头街数得上的人物。人家娶媳妇,聘礼给的足,嫁妆能少得了?” “可不是。我还听说,这林家在青竹坳虽不算大富,却是个会过日子的。人家亲家母能干,又会做山货又会理家,攒个几年,十八抬还不就出来了。” “嘁,山货能攒几个钱?这里头不定怎么回事呢……” “呸!”一个面皮黄瘦的妇人啐了一口,扭头瞪过去,“放你娘的屁。大喜的日子,嘴巴放干净点,别逼我在这儿撕你。人家姑娘清清白白,沈家正正经经下聘,你倒会嚼蛆。积点阴德吧你。” 那先头说闲话的缩了缩脖子,不吱声了。旁边几个妇人也跟着帮腔:“就是,人家沈家程家都认这门亲,轮得着你酸?” 孩子们呼啦啦从大人身边跑过去,嘴里嚷着:“新娘子!新娘子!”笑闹声把后面的话全淹了。 花轿里,林芙蓉什么也看不见。 她只能听。听唢呐声一阵高过一阵,听鞭炮在耳边炸开,听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听轿夫们粗重的喘息,听两旁此起彼伏的人声。 她双手交叠着放在膝上,红盖头下,眼睛睁着,却只看见一片昏红。喜糖落地的沙沙声、孩子们的笑声、大人们的议论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全挤在轿帘外头,一句句往她耳朵里钻。 离家时那点酸楚还没散尽,这会儿又被一阵阵的茫然压了上来。花轿一颠一颠地走,她的心也一颠一颠地悬起来。这条路,她走过许多回,可没有哪一回,是这样坐在轿子里,看不见前后左右,只听见自己心跳得又急又沉。 她想起爹,想起娘,想起哥哥背她上轿时宽厚又发颤的背,想起小满追着轿子一声声的喊二姐。指甲掐进掌心里,掌心掐得生疼。 可疼着疼着,她又想起沈怀清。想起他在田埂上眼巴巴地问“芙妹你愿意嫁给我吗”,想起他在铺子里飞快抓住她的手,又飞快放开,他今日骑着高头大马,红绸花别在胸前,声音清朗地说:“沈怀清前来迎娶林氏芙蓉。” 他一定在马上,就在花轿前头。他今天是什么样子呢?是不是也像自己这样,心里头又慌又甜? 林芙蓉轻轻吐出一口气,把掌心松开。红盖头下,她轻轻地抿了抿唇。 沈记杂货铺门前,天不亮就铺了红毡。 黑底金字的招牌上结着红绸花,门楣上贴着斗大的囍字。铺子里的货架都往里挪了,腾出好大一片空地。板凳一直摆到街边,红纸剪的喜字从门口一路贴到巷尾。福安桥上站满了看热闹的人,连对面医馆的窗前都探出几个脑袋。 花轿一到,鞭炮便炸开了,噼里啪啦地响,硝烟呛得人直咳嗽。孩子们一拥而上,又被大人们扯回来。 沈怀清翻身下马。他今日穿着大红吉服,帽上簪着金花,衬得一张脸越加清俊。只是额角有汗,唇也抿得紧紧的。他走到轿前,按礼抬脚在轿门边轻踢了一下。全福人忙上前,一左一右掀开轿帘。 “新娘子下轿了——” 林芙蓉被扶出来,大红的嫁衣在金灿灿的阳光里展开,像一朵盛放到极致的山茶花。两边围观的人齐齐“哦”了一声,眼里都带着惊艳。 “这身段,这嫁衣,真真是好看。” “可不是。听说这林家姑娘绣活特别好,绣庄的老板娘最喜欢她的绣品,说是一挂出来就有人问,刚一上架就能卖光。” “我家侄女就在那绣庄干活。有一回听那老板娘说,林姑娘这身嫁衣,是她自己一针一线绣出来的。你瞧瞧那上头的花样,远看是花,近看还有枝有叶,活灵活现的,比画上去还鲜亮。” “自个儿绣的?那得费多少工夫!” “这就叫巧手。有这手艺,往后还怕没银子进?沈家这媳妇,娶着了。” 人群里,身边跟了个婆子,穿戴格外齐整的小姑娘,听着周围细细絮絮的讨论,好奇的朝那嫁衣望去。目光追着林芙蓉看了许久,才低低道:“果真是她自己绣的?倒比绣庄里挂出来的嫁衣还漂亮。” 盖着红盖头的林芙蓉,把这些话影影绰绰听了个大概。她没想到会有人在这当口说起她的绣活,脸上热热的,手下意识紧了紧。嫁衣忽然间变得更沉了,一针一线是无数个晨光与黄昏。如今,这光阴被人 当众念了出来,她竟不知该羞,还是该恼。 全福人扶着她的胳膊,低声提醒:“新娘子,迈步了。” 林芙蓉收了收神,慢慢跨进沈家大门,脚下的红毡软绵绵的,像踩在云上。正门口摆着一只火盆,炭火燃得正旺。扶她的全福人在耳边轻声道:“新娘子抬脚,跨火盆,往后日子红红火火。”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去。火苗的热气烘得裙摆往上一掀,像有风从下头托了她一把。 再往前,是一个马鞍,横放在门中间。全福人又念:“跨马鞍,平平安安。” 她再跨。刚站稳,沈怀清不知何时已到了她身侧,压着嗓子飞快的说了句:“芙妹,我在。” 那声音低得只有她听见。林芙蓉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她忙把脸埋得更低。 院子里摆满了喜宴,黑压压地坐了一片。孙桂香穿了一身暗红衣裳,面上端着笑,在人群中张罗。于小荷跟在她身边,眼睛却一直盯着那红盖头。沈怀安和沈怀宁站在廊下,一个抿着嘴,一个伸长脖子,都朝门口张望。 林芙蓉被扶进小厅。 小厅里设了天地桌。桌上供着龙凤烛,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祖宗牌位忽明忽暗。桌前铺着红毡,正中摆了两把太师椅。 沈守业坐了右首。他今日穿了件暗青长袍,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瞧着很是平易近人。他旁边的太师椅,没坐人。上头摆着程素问的牌位。 沈怀清的目光从母亲牌位上缓缓移过,又落到林芙蓉身上。他上前一步,与林芙蓉并排站定。 司仪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唱喏声洪亮: “一拜天地——” 两人转身,朝门外深深跪拜。 “二拜高堂——” 再转身,朝沈守业和程素问的牌位跪下。林芙蓉的红裙铺了一地,她额头触地,很是利落。 站在不远处的孙桂香,脸上挂着笑,眼神是沉的,藏在袖子里的手,绞得发白。 于小荷略显担忧的望着母亲,嘴唇动了动,终是没出声。沈怀安看着那牌位,眼眶泛红,忙低下头。沈怀宁咬住了唇,忍着没让泪掉下来。 “夫妻对拜——” 沈怀清与林芙蓉面对面,缓缓拜下去。红烛爆了个灯花,噼啪一声,好似在说天作之合。 新房在沈家内院东边,是沈怀清原来的屋子,收拾得齐齐整整。门上新贴了红囍字,窗上糊着红纸剪的喜字花。里头的床是簇新的,挂着红罗帐,铺着红锦被,被面上绣着鸳鸯戏水。 林芙蓉被扶坐在床沿。两个全福人端着铜盘上前,抓起红枣、花生、桂圆、莲子,一把把往帐子里撒去,嘴里念着:“撒帐撒帐,早生贵子。枣子红枣,早生小儿。花生花生,有儿有女。桂圆桂圆,团团圆圆。莲子莲子,连生贵子。” 满屋子的妇人都笑。林芙蓉低着头,红盖头下的脸烧得厉害。 11. 第 11 章 果子落下来,有几颗掉到她膝上,她也不敢动。 全福人递过一杆缠了红绳的秤。沈怀清接过去,手微微有些抖。他站在林芙蓉面前,举着秤,慢慢挑起红盖头的一角,再往上一掀。 盖头掉落。 林芙蓉抬起眼,正撞进沈怀清的目光里。 他今日是真好看。大红吉服衬得面如冠玉,眉眼里全是她。他看着她,像要把她整个人都收进去,半晌,才轻轻叫了一声:“芙妹。” 林芙蓉耳根一热,又垂下眼去。 屋里的人笑起来,有个妇人道:“新娘子可真俊!少东家好福气哟!” 沈怀清不接话,只把秤放回托盘里,眼睛还落在林芙蓉脸上,舍不得挪开。他往后退了半步,声音不太稳:“都……都出去吧。” 众人又是一阵笑,到底还是退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屋里静下来,外头的喧闹反倒显得更响了。 沈怀清走到桌边,拿起一壶温好的酒,倒进两只用红绳系着的酒杯里。他端起来,走到林芙蓉面前,蹲下身,把其中一只放进她手里。 “芙妹。” 林芙蓉抬头看他。烛光下,他的脸半明半暗,眼里亮得吓人。她接过酒杯,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两个人都颤了一下。 沈怀清举杯,低声道:“合卺酒,喝了,咱们就是夫妻了。” 林芙蓉柔柔地“嗯”了一声,把酒杯凑到唇边。酒极浅,不过一口。她仰头饮了,辣意从喉间窜上来,呛得她眼圈一红,忙别过头去。 沈怀清也一饮而尽。他把两只空杯放回桌上,又走到她面前,看她红着脸、含着泪,心口一软,声音暗哑:“是不是呛着了?” 好,好漂亮的芙妹。 林芙蓉摇摇头,没说话。 沈怀清伸了伸手,想去碰她的脸,又收回来,略显慌乱的退开一步,低低道:“你累了一日,先坐坐。我……我得出去敬酒。很快回来。”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桌上有点心,你吃些。若是倦了,就靠一靠。我让怀宁在外头候着,有事你喊她。” 林芙蓉终于抬眼看他,点了点头:“你去吧。” 沈怀清恋恋不舍的看了她好一会儿,才拉开门出去。门合上后,林芙蓉听见他在外头低声交代沈怀宁:“别让不相干的人来闹你嫂嫂。” 她坐在红帐边,慢慢舒出一口气。新房里红烛高烧,映得满室都像浸在蜜糖里。 沈家的喜宴比林家更大。 后堂院子里摆了六桌,坐的是沈家族亲和程家来的姻亲。铺子外头的街面上,席面一路摆出去,像条红彤彤的长龙,从福安桥口直排到码头边上。沈家做杂货铺多年,码头上的脚夫、船工、货栈伙计,街坊邻里,生意上往来的朋友,人人都来贺一贺。 沈怀清一桌一桌地敬酒。他平日里话不多,今日更少,但礼数周全,逢人便笑,把春风得意少年郎展现的淋漓尽致。 沈守业与儿子站在一处,端着杯盏,脸上堆着温和的笑。但他并不怎么替儿子挡酒,只在后头站着,该说的话都说三分,该喝的酒只沾唇。 孙桂香却是满场飞。 她从后院蹿到前街,又从前街折回灶间,大红褙子裹着的身子像条滑不溜手的鱼,哪儿都有她。一会儿到东边席上,“都吃好喝好,这扣肉可是我昨儿盯着蒸了三四个时辰的,最是酥烂适口,别客气!”一会儿又到西边桌旁,拍着一个妇人的手:“嫂子你可算来了,快坐快坐,这酒是青松兄弟从酒坊里现提来的,外头可不容易喝着!” 她还不时高声答着不知哪头递来的话。 “啊?这鱼啊——您老眼睛可真尖!”她立在席面中间,故意提了嗓门,引得半条街的人都朝她看,“这鱼是我一早亲自去码头挑的,一条条活蹦乱跳,就图个鲜!我们怀清成亲,自然得处处尽心,您快尝尝,趁热!” 说着,又转身去指挥端菜的后生:“汤慢些上,别烫着人!后头那桌孩子多,尤其要注意些!” 满场的宾客被她招呼得热热闹闹,倒也没人挑理,反倒衬得里头的六桌有些过于安静了。 沈怀宁在新房外头守了半日。有些闲不住,一会儿跑进去看林芙蓉,一会儿又跑出来。于小荷过来,站在门口,笑着问了句:“嫂嫂可要喝水?” 沈怀宁朝她翻了个白眼,“显得你,我嫂嫂屋里有水,自是不必。” 于小荷也不恼,抿着嘴笑了笑,朝里望了一眼,“嫂嫂有怀宁陪着,那我便去外头忙了。” 里头的林芙蓉温声应了个嗳。 宾客散尽时,已过了二更。 沈怀清带着一身酒气。他先在门外站了站,又整了整衣襟,才推门进去。 林芙蓉脸上的妆有些残了,唇上的胭脂淡去大半,却越发显得眉眼清灵。她坐在床沿,正低头看手上的银簪。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来。 沈怀清走到她面前,不说话,只看着她。红烛映在两人眼里,都像有火在跳。 “外头凉吗?”林芙蓉先问。 沈怀清摇摇头,在一旁坐下,离她很近。他看见她手里的簪子,轻声道:“是外祖母给的?” 林芙蓉点头:“张舅母说,这是老太太当年的陪嫁。” 沈怀清伸手,极为克制地碰了碰她的发间,眼巴巴地说,“好看。” 林芙蓉有些想躲,忍住了。她抬起眼,借着烛光,把眼前这个人从头看到脚。他喝过酒,脸有些红,眼睛特别的亮,清晰的映出她的模样。 “芙妹。”沈怀清低低地喊着,目光黏糊糊地落在她的唇上,飘飘乎乎地呢喃,“好似不是我买的口脂。” “嗯。” 沈怀清情不自禁地越挨越近,挺立的鼻尖触上她的脸颊。含着酒意的热热气息拂来,林芙蓉有些挨不住,下意识揪紧了他的喜服,身子微颤。 “芙妹……”沈怀清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又低又哑,“我,我能吃,不,我、我能亲你吗?” 林芙蓉没说话,一双眸子水漉漉地望了他一眼。 沈怀清只觉得心口一麻,呼吸堵在嗓子眼,浑身的血像被点着 了。他一手轻抬她的下巴,张嘴含住了她的唇。那唇温热柔软,带着淡淡的胭脂香。 真香。 另一只手搂住她的肩,两人便这样缓缓朝红罗帐里倒去。 林芙蓉闭着眼,只觉得自己像一片落在水上的叶子,被他带着,往下沉,又往下沉。她攥着他衣襟的手始终没松开,身子软得厉害,像要化进铺天盖地的红里。 窗外的风从河上吹来,带着水气,温柔地掀起帐子一角。红烛燃了大半,烛光映着帐子上一双鸳鸯,若隐若现,真真像活过来似的,交颈依偎着,一直到更深夜静。 第二日天刚亮,沈怀清便醒了。他轻手轻脚起来,回头见林芙蓉也睁了眼,便道:“再睡会儿。敬茶得晚些。” 林芙蓉摇摇头,撑着坐起来:“新妇认亲,哪有贪睡的道理。” 她换了一身水红色新妇装,发髻重新梳过,插着一支金簪。脸上薄薄一层胭脂,人比花娇。 堂屋里,沈守业和孙桂香已经坐着了。他今日穿得平常,眉眼间一片温暾,见林芙蓉进来,露出一个和气的笑。孙桂香坐在旁边,深红褙子裹得齐整,脸上堆着笑,眼睛从林芙蓉头上金簪扫过,笑意不减,眼神却暗了暗。 林芙蓉端了茶,先给沈守业,再给孙桂香。跪下去时,孙桂香嘴上说着“快起来”,手却慢吞吞地,方把茶接过。 沈守业啜了一口茶,笑得温和:“既进了沈家的门,往后便是沈家的人了。你年纪虽小,我瞧着你比怀清还稳重些。你们小两口好生过日子,缺什么,尽管说。铺子里有的,家里能办的,都不叫你委屈。” 孙桂香在旁边笑着接道:“你爹说的是。缺了什么,一定要同我说。这家里,一日三餐、针头线脑,哪样不是我张罗?怀清媳妇刚进门,我也不知你口味。今儿一早,我特意吩咐灶娘,干的稀的都备了些,有鸡丝粥、鲜肉包、蒸饺,还有几样小菜。也不知你爱吃哪样,回头告诉我,明儿我照着你口味来。” 林芙蓉低眉顺目,四平八稳的回答,“多谢母亲。我与怀清口味相近,他爱吃的,我也吃得惯。今日倒劳母亲额外费心了。”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沈守业,又看了眼孙桂香,才慢慢道:“媳妇在家时随意惯了,不拘小节,平素多是待在屋里做绣活。日后父亲母亲有事,尽管吩咐,媳妇能做的,一定尽力做。” 孙桂香脸上笑容微僵,随即又堆起来,装作惊讶地“啊”了一声,“今日情况特殊,才请了灶娘来张罗。平素啊,都是怀宁和小荷跟着我,烧菜、和面、看火,哪样不学着点?” 顿了顿,又道:“如今怀清娶了媳妇,家里头添了人。我正想着,让怀宁和小荷在屋里养养性子。两个十四岁的小姑娘,不过两三年就要成亲了,总不能到了婆家还没点规矩,教人说我们沈家没教好女儿。” 沈怀清听到这里,不紧不慢的开口,“怀宁年岁日增,确实该养养性子。如今她有了嫂嫂,她嫂嫂又擅绣,便让怀宁跟在她嫂嫂身边,学些规矩,也学些针线。姑娘家跟在长嫂跟前,总比日日泡在灶间强些。” 12. 第 12 章 这话听得孙桂香脸色一白,下意识的看向旁边的丈夫,却见他端着茶盏慢啜,浑似没听见般,心里一酸。 沈怀清又道,“当初爹总说,母亲一手好汤水,吃着实在舒服。今日这灶娘请了来,弟弟妹妹们若吃得惯,我便长期雇着,专门张罗家里的三餐。爹若吃不惯,自有母亲在旁张罗。如此,我们做小辈的也就放心了。” 孙桂香脸色大变,顾不得满腔苦涩,张嘴欲要说什么,沈守业却在这时放下了茶盏,站起身来,拍了拍她的肩膀,“饿了。”轻飘飘的两个字落下,施施然的走到儿子身边,淡淡道,“如今你管着铺子,家里这些事,你看着安排便是。” 众人移步前院小厅用早膳。 第二日,林芙蓉起了个大早,按习俗下厨做河鲜面。 自清溪河边的早市上挑了几条活鲫鱼,又买了细面、葱姜。灶间里,她挽起袖子,把鱼剖净、去腥,熬汤。灶娘在旁边帮着搭下手。灶娘原想着烧河鲜面,少东家一早便交待过的。少奶奶不愿意,少东家又说万事听少奶奶的。 等面端上桌,汤色奶白,面细如丝,几片嫩鱼片铺在上面,撒着青葱末。沈守业尝了一口,点点头:“鲜。”孙桂香也尝了,挑不出错,嘴里却道:“不错,就是淡了些。” 于小荷低头吃面,没说话。沈怀安沈怀宁倒是一个劲儿说好。 沈怀清在桌下,极轻地捏了捏她的手。“累了一早上,快坐下吃面。” 林芙蓉没动,抬头朝公公婆婆看去。 沈守业正低头吃面,察觉她的目光,放下筷子,笑了笑,很是随和的道:“咱们沈家不是那等死守虚礼的人家,既进了门,就是自家人。你和怀清把日子过顺当了,比什么都强。” 孙桂香添了句:“你爹说的是,坐下吧。咱们家啊,”说着她笑了起来,很是和蔼,“最是把人要紧的。” 林芙蓉轻轻嗯了声,在沈怀清身边坐下。 第三日,是回门的日子。 沈怀清备了酒、肉、糕、饼。林芙蓉坐在车里,沈怀清赶车。 才出清溪镇,林芙蓉便从车里出来。沈怀清忙拉了拉缰绳,左手伸过去,稳稳扶住她胳膊:“出来作甚?风大。” “我和你一起赶车。”林芙蓉白皙的脸上飘出淡淡薄红,挨着车辕坐下。 十月的风清清爽爽地吹过来,带着桂花将尽的余香和河边水气,让人精神都好了几分。 沈怀清嘴里说着“一会儿身上全是灰”,身子却一点点往媳妇那边挪。手在车辕上探了探,想去抓她的手。 林芙蓉把手一藏,嗔了他一眼:“好好赶车,莫驶进了田里。” “芙妹说与我一起赶车,”沈怀清忽然揽住她的腰,往怀里带了带,又抓过她的手,按在缰绳上,唇抵在她耳边,小声地说,“芙妹好好赶车,莫驶进了田里。” 林芙蓉被他半搂着,挣也不是,不挣也不是。她低着头,脸红红的,耳朵也红红的,只拿眼尾飞快扫他一下,便再不敢看。 沈怀清见她这样,低低笑了一声,到底没再逗她,只把她的手包紧了些,慢悠悠赶着车往前走。 天边薄薄的几片云,白得透亮,被风裹着飘啊飘,散成丝丝缕缕的棉絮。日头正好,不烈不燥,照得整条黄土路都像撒了碎金。 马车进了青竹坳,不多时就看见了院外光秃秃地老柿子树,枝丫上系着几条红布带子,被风一吹,飘在金灿灿地日光里,说不出的喜庆。 林家院门口,林小满正踮着脚朝村口张望。他一见马车,便喜得一蹦三尺高,扯着嗓子往院里嚷:“姐回来了!姐回来了!” 喊完,人就疯了似的朝马车奔去,边跑边一声声地喊:“姐——姐——” 声音从风里传过来,又清又亮,一下下撞进林芙蓉耳朵里。 她愣了愣,猝不及防地就想起出嫁那天。她坐在轿中,小满追在花轿后头,一声声地喊。 热泪瞬间滚了下来。 林芙蓉双手拢在嘴边,声音有些发颤,“慢点儿——我回来了!” 话一出口,心头竟说不出的畅快。她吸了口气,又响亮亮地喊了句:“我回来了!娘爹,我回来了!” 林小满一口气跑到马车前,仰起红扑扑的脸,先喊了声“姐夫”,又焦急地去望林芙蓉:“姐,他们都说你嫁了人,往后就不能住家里了。想你了,只能去镇上,是不是?” 他跟着马车一路走,眼睛却一直盯着坐在车辕上的姐姐。 迎出来的柳映月恰好听到这话,几步上前,佯装生气地拍了下小儿子的肩膀:“你姐刚回来,作甚惹她掉眼泪?”她转头看向沈怀清,笑得温和,“怀清啊,你来了。” 沈怀清先跳下车,朝柳映月弯了弯腰:“娘。” 柳映月应了一声,待车停稳,便上前拉住女儿的手。她面上笑着,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圈,见她面色红润,眉目舒展,一颗悬了多日的心总算落到实处。 “回来了好,回来了好。”她连说两遍,声音软下来。 林芙蓉喊了声“娘”,眼睛已经红了,亲昵地挽住柳映月的胳膊,把脸往她肩上靠了靠。 沈怀清回身到车里,两手各提一个装得满满当当的竹篓。 “快,屋里去。”柳映月拍拍女儿的手,又看了女婿一眼,眼里都是笑。 林青山三步并两步迎出来,喊了声“怀清”,伸手接过竹篓,又笑着对林芙蓉道:“二妹这气色,比在家里时还好。娘看在眼里,能多吃一碗饭。” 许元芝跟在后头,笑得热络:“可不是,我瞧着二妹和妹夫面色这样好,就晓得这桩亲事结得有多美满。” 沈怀清和林芙蓉同时开口,一个喊“大哥、大嫂”,一个喊“哥哥、嫂嫂”,两人的声音叠在一处,倒把许元芝逗笑了。她连声道:“瞧瞧,这才成亲几日,说话都齐整了。” 坐在屋檐下抽旱烟的林德立,慢慢直起身来,未说话,脸上先露了笑。 沈怀清和林芙蓉走到近前,齐声喊:“爹。” 林德立看看女儿,又看看女婿,眉眼尽显满意:“屋里坐。” 众人在屋里有说有笑。瞄了眼屋外日头的柳映月悄悄退了出去,匆匆往灶间走。 小灶上炖着鸡,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锅里蒸着扣肉,已经起了虎皮色,油亮亮地卧在碗中。灶台上摆着切好的葱姜、 洗好的青菜、泡发的笋干,样样齐整。 柳映月喜气洋洋地剁着肉,准备做个女儿爱吃的冬瓜肉丸汤。刀刃起落,砧板砰砰砰地响。 那声音里,忽然掺进一声极轻的:“娘。” 柳映月回头。见女儿正跨过高高的门槛,朝她走过来。 忙道:“你来作甚?快出去,今日穿得这样好,别沾了一身油气。” 话没说完,自己又忍不住笑起来,把菜刀往砧板上一放,伸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怀清这孩子,真没看错他。才第一日呢,就知道给你撑腰。你啊,是个好命人儿。” 她说着,目光落到女儿泛着红晕的脸上,又落到她细白的手上,神情忽而有些感慨,低低道:“这锅灶啊,一沾手,就一辈子都甩不开了。” 说完,自己先愣了下,忙别开脸,重新拿起菜刀:“看我,今儿大好的日子,搁这儿瞎说呢。你回屋里坐着去。这鱼啊肉啊,我都拾掇得差不多了,没多少事。” 林芙蓉走到柳映月身边,从她手里拿过菜刀,“娘,剁肉我会。我来。”接着,她又补了一句:“我就想和娘多待一会儿。” 柳映月到了嘴边的话全哽在喉咙里。她飞快转过头,眼睛已经红了,只连连点头:“好,好,好。我去拿个冬瓜来。” 说着便往角落走,背对着女儿,抬手极快地抹了把脸。 午饭很丰盛。 正中间是一锅炖得酥软的大公鸡,皮色金红,筷子一戳就脱了骨。旁边一大碗冬瓜肉丸汤,汤色清亮,肉丸浮浮沉沉,放了虾米和葱花,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扣肉码得齐整,蒸鱼卧在青花盘里,焖羊肉滚着浓汁,笋干千张丝堆成小山。还有两样清清爽爽的素菜:一碟炸藕盒,外头脆生生,里头粉糯糯,一碟清炒芥菜心,绿油油的,正好解腻。 柳映月一个劲给女儿夹菜,又给女婿夹,嘴里说着多吃点。又说,怀清爱吃炖鸡,这只大公鸡也有些年头了,味儿浓得很,一定要多吃碗汤,外头啊,很难买到这样的大公鸡呢。 岳母夹菜,沈怀清总能及时的双手端碗去接,笑着应好,时不时的夸娘的手艺好。余光一直落在媳妇身上,见她低着头认真吃饭,便夹了块鱼肚,去了刺,放进她碗里,低声道,“芙妹吃鱼。” 忙碌的柳映月见到这一幕,脸上不由自主的露出欣慰来,放下公筷,总算有了吃饭的心思。 饭后,柳映月没管桌上的碗筷,只拉着女儿说话。从家里说到镇上,从屋里说到铺子,一句一句,总也问不完。沈怀清在一旁陪着,偶尔答几句,更多时候只看着林芙蓉,听她与岳母絮絮地说。 日头渐渐偏西。院子外的老柿子树影子被拉得老长,斜斜地铺在黄土地上。天边泛起薄薄的橘色,几只鸡在墙根下刨食,风穿过屋后的竹林,沙沙地响。 林青山和林小满各拎一个竹篓往马车旁去。来时装得满满当当,回去依然满满当当。 “该上马车了。”柳映月望了眼天色,心里舍不得,还是催了一句,“再晚,太阳要落山了。” 林德立起身,慢慢朝门口走去。柳映月松开女儿的手,跟在丈夫身后出了屋。沈怀清和林芙蓉也跟着往外走。 13. 第 13 章 到了马车旁,柳映月没忍住,再次拉起女儿的手,低声道:“怀清待你好,那边,总也是有些事,心里头不舒坦了,回来与娘说。” 娘说得含糊,林芙蓉听得明白,点着头回答,“我知道的,娘。” 柳映月又看向沈怀清:“过几日,我就带小满去趟镇上。要进冬了,家里得添置些器物,正好去看你们。” 沈怀清牵住林芙蓉的手,笑道:“娘和小满来镇上,先逛街把东西买齐了,回头再到沈记来。这回,可得留在店里吃个午饭再走。” 林芙蓉也笑,跟着道:“新雇的灶娘,烧鱼很有一手。好教娘和小满尝尝。” 柳映月笑眯了眼:“好好,一准去。” 林小满在旁边跳起来:“我不仅要吃鱼,还要吃酱烧肉,姐说那灶娘做的酱烧肉很有一手!” 林青山笑骂:“人还没去呢,就开始点上菜了。” 众人都笑了。 沈怀清扶林芙蓉上了车,自己才上去,拉了拉缰绳。“爹娘,哥嫂,小满我们走了。” 林德立站在院门前,朝他们挥了挥手,没说话。 林青山应了声好,许云芝眉开眼笑的连应了两个嗳嗳,又说慢些啊。 柳映月“嗳”了一声,上前一步,朝车里喊:“回头让灶娘拎竹篓,先把里头的菜理出来,趁着新鲜明儿就吃,都是你爱吃的,你和灶娘说,她手艺好,烧出来的菜肯定吃好,多吃点饭,还是长个头的时候……” 林德立大步一迈,扯了扯妻子的袖子,闷声道,“没完没了了。”又朝女婿说,“太阳要落山了,赶路要紧。” 林芙蓉从车里探出身来,朝爹娘用力挥了挥手。风吹起她耳边的碎发,她眼里亮晶晶的,嘴角却翘着。 马车缓缓驶出青竹坳。红彤彤的太阳一点点往山背沉下去,把半边天都烧成暖橘色。老柿子树渐渐远了,系在枝上的红布条在风里飘着,像极了在与马车挥别。 太阳落山后,天黑得快。 马车没走前街,径直拐进沈家西侧的宽巷。巷中青砖路被车轱辘碾出闷闷的响,两旁高墙把最后一点天光也挡尽了。马房的门半开着,檐下挂着一盏灯笼,昏黄的烛光透出些许光亮。 粗使婆子正扫院子,见马车进来,忙把扫帚往墙根一扔,颠颠地迎上去。等沈怀清扶了林芙蓉下车,她才凑到车旁,把两只竹篓一一提下来,才一入手,便“哎哟”一声,笑得满脸是褶:“少奶奶娘家人可真疼奶奶哩!这两竹篓沉得很,老婆子我差点没提动。哎哟,这腊肉都腌上了,闻着可香,烟熏得透透的,在咱们镇上,这么好的腊肉可不好寻!” 沈怀清把马车往马房赶。 站在院中的林芙蓉想着娘说的话,朝西边灶间走,才走了两步,便看见自灶间匆匆出来的吴婶。 吴婶手上沾着水,正往围裙上抹,见着林芙蓉先笑:“少奶奶回来啦。我刚听到说有腊肉,还没进冬呢,就熏了腊肉,肯定是少奶奶爱吃。”说话间,凑到了粗使婆子跟前,嘴里啧啧道:“这腊肉瞧着就馋人,那明儿可有好菜了。这冬瓜可是刚开的?真真新鲜。少奶奶爱吃哪样儿的?这瓜好,清火。您要爱咸鲜口的,我就用虾米烩。要清淡些,和干贝一蒸,鲜甜得紧。” 林芙蓉笑了笑,声音温温的:“你看着做便是。竹篓里吃食不少,你看着归置起来。” 吴婶应声,和粗使婆子抬着竹篓往灶间去。 听见前头有动静,孙桂香放下手头的活,自内院匆匆出来。 她站在廊下,灯笼光从侧面打过来,半明半暗地映着张白净脸。她隔着半个院子,笑意盈盈地扬声问:“怀清媳妇,你们回来啦。可曾用过晚膳?” 不等答,她又抬手指了指天:“你瞧这天,黑得这样快。咱们家向来太阳刚偏西就摆饭。这不,灶间吴姐才刚收拾停当。你俩要还没吃,倒得再劳累她一回。” 她笑着,话里却一句追着一句:“想来回来得这样晚,亲家那边定是留过饭了。莫不是青竹坳的席面太好,才吃得这样久。” 吴婶本已进了灶间,听了这话,又急急走出来,冲林芙蓉道:“少奶奶,你与少东家还没用晚膳吧?我来张罗!正好肉菜都有,火还压着,方便得很。少奶奶想吃什么口的?就一会儿的事。” 正说着,沈怀清从马房过来。他走到院中荷花缸旁,挽了袖子,就着缸里的清水洗手。水声哗哗地响,他十指慢条斯理地搓着,声音不高,淡淡地,“切些腊肉糯米肠蒸一盘,冬瓜虾米烩,再做个瘦肉干菜汤。” 都是她爱吃的。林芙蓉望着他,清亮的眸子里泛起丝丝缕缕的笑。她没说话,自怀里掏出一方帕子,握住丈夫的手腕,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擦着他手上的水。笑意从眼里溢到眉梢,柔柔地,宛如裹着桂花香的风吹进了心里。 沈怀清垂眸,目不转睛的注视着近在咫尺的妻子,喉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原本要说话的吴婶很有眼色的躲进了灶间。 孙桂香在廊下站了半响,没一个人搭理,她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手里的帕子狠甩了两下,扭身往内院走。 正屋廊下,沈守业半靠在一张竹榻上,手里捏着把紫砂小壶,对着嘴慢慢啜饮,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膝上的暖手炉。他半阖着眼,脚板轻轻点着,嘴里断断续续哼着:“不到清溪,怎知春色如许……” 那调子软绵绵的,带着一股子吃饱喝足后的懒散。他哼得并不成段,有一搭没一搭。 快步走进内院的孙桂香,听见他又在那哼不知从哪听来的小调,心里头更气了,脚步声故意重了些,可丈夫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停下脚步,深吸口气,慢悠悠地来到丈夫跟前,压着声,细细絮絮地道,“亲家也真是,把人留到这么晚,连顿饭都不给吃。小夫妻俩大老远饿着肚子赶回来,若不是家里刚请了灶娘,还得我再张罗一顿,亲家舍得让他们饿肚子,我可舍不得。” 她一边说,一边在沈守业跟前转:“外人都道林家把怀清媳妇当珠似宝地待。青竹坳里出来的姑娘,足足十八抬嫁妆,真真少见。可他们哪里晓得,这十八抬里头,少说也有十抬是咱们怀清明里暗里送过去的!什么勤快,什么细致周全,都是面子话。才进门,就让家里雇个灶娘,她倒好,真当自个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娇姐儿,十指不沾阳春水。” 半阖着眼的沈守业,眉心一点一点皱起来。他抬了抬眼皮,懒懒地扫 了孙桂香一眼,像嫌她吵。不咸不淡地开口:“你也说,有灶娘在。又没你什么事,瞎操什么心。” 孙桂香被这话噎得一哽,愈发的不得劲。她索性上前两步,半弯着腰,把声音放软了,拐弯抹角道:“我这哪里是操心?我这是为怀安往后着想。” 她顿了顿,见沈守业没什么反应,又接着道:“怀清媳妇是长嫂,长嫂进门就雇灶娘,起了这么个头,后头的新妇不得有样学样。再有啊,将来怀安娶媳妇,若也是乡下的,嫁妆少了,街坊难免嚼舌根。若是个镇上的,那更了不得,镇上的姑娘,嫁妆竟还没她嫂嫂多,新妇脸面往哪儿搁?怀安与怀清兄弟之间,又该如何自处?要我说,青梅竹马是好,可怀清也不能处处由着媳妇。我里外张罗,倒显得我……” “好了。”沈守业看了眼孙桂香,慢悠悠地说着话,“怀安书读得好,将来不可能窝在小小的清溪镇。至于他媳妇,我这当老子的都懒得操心,更甭提你这后娘。” 说完,他把茶壶搁一旁的小几上,直起身,在孙桂香脸颊上轻轻拍了两下,“你这些日子忙里忙外,是不容易。”他手收回来,又靠回榻上,闭了眼道,“明儿拿五钱银子,去街上逛逛。扯几尺布,买盒香粉。” 得了好处的孙桂香先是一怔,很快又喜笑颜开。她不再提方才那些,只绕到榻后,双手热热地搭上沈守业的肩,轻一下重一下地捏起来,嘴里软声道:“这还差不多。我就知你心里还是疼我的。” 沈守业没说话,只从鼻子里“嗯”了一下。 前院小厅里,夫妻俩吃得浑身暖洋洋,手牵着手往外走。 出了小厅,沈怀清朝灶间迈步,林芙蓉往内院去。 天上有月亮,弯弯一线,不亮。廊下挂着两盏灯笼,风一吹,光影在地上晃。 粗使婆子提着桶热水跟在后头,进了东厢,她把水放下。 林芙蓉站在木桶边,刚把外衫褪下,搭在一旁的衣架上。 沈怀清提着两桶热水进来,见她只着单衣,动作一顿,反手把门合上。他肩上搭着干净衣裳,走到她身后,把衣裳随手搭衣架上。 “芙妹。”他靠得极近,声音低下去,贴着耳根子说的,“不如,我帮你脱衣裳。你帮我脱衣裳。” 他眼里带着笑,是食髓知味后的坏,一点痞,九分俊雅。 林芙蓉侧过脸来,眼波在他脸上轻盈盈的转了一圈。灯影下,她脸颊微红,口脂已淡,唇却润得发亮。她忽而弯了弯唇,从袖中抽出一条极薄的帕子,在指间绕了绕,柔声说,“不如,换个更有趣的。” 她抬手,把帕子朝他递过去:“把眼睛蒙上,我来帮你。” 沈怀清眼神一深,呼吸都重了。缓缓地笑着,接过帕子,利落的往脑后系。帕子薄,蒙住眼睛,依稀可见一个模模糊糊的她。 林芙蓉伸出手,落在他襟前一粒一粒盘扣上,指尖由上至下慢慢划拉着,能听见细细地声响,犹如隔靴挠痒。 烛火映在两人之间,影子投在帐上,交叠又分开。 外头,清溪河的水声隐隐约约。远处有更梆子敲过两下,又静了下去。屋里的灯,不知被哪阵风,吹得晃啊晃,却是后半宿才真的熄灭。 14. 第 14 章 昨儿夜里小夫妻闹了半宿才睡,今早便起得有些晚。 窗纸透进来的光白晃晃的,映得铜镜泛起一层柔和的银晕。林芙蓉散着发坐在妆台前,乌沉沉的长发披了满背。她正从匣子里拣银簪,一支并蒂莲纹,一支缠枝细花。 沈怀清半靠在床头,一手枕在脑后,眉眼含笑,悠悠闲闲地望着她。 林芙蓉拈起那支缠枝细花,五指拢住长发,绕了两圈,盘成一个松松的髻,簪子从发心斜斜穿过去,稳稳地吃住了。她偏了偏头,从一只小巧的圆白瓷盒里挑了点头油,柔和的桂花味儿,将几缕不听话的碎发抚了抚,对着镜子左右端详,嘴角弯弯。 沈怀清心头一痒,直起身道,“芙妹,我来帮你描眉。” 林芙蓉转过头,眉尾微微挑起,“你竟会描眉?从哪儿学来的?” 沈怀清只笑不语,走到她身旁,俯下身,自妆匣里拣出一枚青黛。那黛用极小的青瓷盒盛着,盒盖上刻着两片竹叶。他用铜匙挑了一星,在清水碗里微微润开,又取了支细竹管扎成的眉笔。 一手轻抬她的下巴,另一手握着眉笔,先在她眉上比了比,才缓缓落下去。笔尖蘸着化开的黛,从眉头起,贴着眉骨,一点一点往眉尾扫。 林芙蓉合了眼,睫毛颤颤。她能觉出笔尖凉丝丝的,又因他落笔稳,竟不痒,只像有片薄薄的云从眉上慢慢滑过。两个人靠得近,呼吸缠在一处。沈怀清描左边时,手臂绕过她颈后,几乎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林芙蓉没动,只搭在膝上的手指蜷了蜷。 粗使婆子风风火火的进了内院,人往天井站,中气十足地道了句:“用早膳哩——” 这一嗓子,把西厢的读书声喊停了。沈怀安从屋里出来,后头跟着沈怀宁。沈怀宁拖拖沓沓地走,直往东厢瞅,被沈怀安一把扯住,硬拉着往前院去。 “等下哥嫂,就出来的。”沈怀宁撅着嘴嘀咕。 程素问在世时,总爱把林芙蓉挂在嘴上,有点好的总也想着她。刚开始沈怀宁有些吃味,觉得娘心里头,倒把别人家的姑娘排在自己前头。后来她与林芙蓉玩过两回,便日日念着:芙蓉姐姐怎地还没来镇上。 年纪再小些时,她还去青竹坳住过。去的时候欢天喜地,每次要回镇上,便抱着林芙蓉的胳膊哭天嚎地。大些了,反倒不能常去,有些个长舌妇爱嚼舌根。 后来程素问病逝,孙桂香进门。林芙蓉晓得她难受,又不好老往沈记去,便央人带话,只约在河西头玩,一玩便是一整日。 沈怀安只当没听见,拉着妹妹走得更快了些。 于小荷像道影子似的,不远不近地缀在兄妹俩几步外。 孙桂香自正屋出来。她今日穿了件暗红缠枝纹对襟褙子,领口袖口压得平整,发髻梳得油亮,眉角眼梢里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喜意。她一眼扫见廊下三人,见沈怀安还拽着沈怀宁的胳膊,心里便先“啧”了一声:都这么大人了,还牵着手走,再是亲兄妹也得避讳。再一瞄,又瞧见自家女儿那副耸肩缩背的模样,火气就上来了。 她三步并两步走过去,压着嗓子骂:“个死孩子,大清早的能不能有点人样?”说着往于小荷肩上拍了一巴掌,“挺直了!你瞧你走路像什么样?路边讨饭的都比你精神。我费尽心思把你带进沈家,吃穿尽有,眉眼也不见放敞亮些,个不讨喜的样儿。” 于小荷被拍得往前一踉跄,飞快地挺了挺背,一声不吭的走着。 东厢屋里,林芙蓉对镜自照,左看右看,眉眼弯弯,笑容甜甜:“咦,你真的是头一回画吗?不大像啊,画得这样好。” 沈怀清将眉笔放回妆匣,温和的声音里掺着笑:“我时常在心里想,成婚后,要如何为你描眉。想得多了,自然画得好。” 林芙蓉侧过脸,又朝镜中瞟了一眼,满意得不得了:“真好看。”她忽然站起身,飞快地在丈夫唇上亲了一下,不等他回过神来,提着裙摆便往门口走,嘴里还笑:“哎呀,莫让长辈们等我们。” 沈怀清被亲得一愣,抬眼时,只瞧见她一截藕荷色的袖摆从门边晃过去。他低声笑了下,整了整衣襟,抬步跟上去。 小厅里,沈守业是最后一个进来的。粗使婆子和灶娘见他落座,利落地开始上早膳。 清汤浇头面端上来,汤清得见底,面上卧着笋丝、肉丝、几片嫩青菜。糕团用小蒸屉盛着,白白胖胖,还冒着热气。酒酿圆子盛在青瓷碗里,米酒香混着桂花香,一掀盖,满厅都是甜滋滋的味儿。 吴婶特意把酒酿圆子往林芙蓉跟前推了推,笑着说:“少奶奶,这酒酿圆子,用得是您昨儿从娘家带回来的米酒呢。亲家母手艺真好,酿出来的米酒,我尝了一口,清甜回甘,倒比店里买的还适口些。” “难怪闻着可香呢。”沈怀宁眉开眼笑,先舀了一碗,笑嘻嘻地放到林芙蓉面前,“婶婶张罗出来的吃食,总是好吃的。嫂嫂快吃。” 林芙蓉不成想她会给自己盛,拿筷子夹了个糕团放到她碗里:“吃糕,别光顾着我。” 孙桂香正拿着筷子慢悠悠搅着汤面,热气扑了她满脸。听了沈怀宁的话,闲闲地接了句:“不知昨儿是谁,直夸吴婶浇头烧得好,手巧,张罗的饭菜总是好吃。这才过了一夜,倒又念起旁人来了。” 她说着,把手里搅得温热的面端到沈守业面前,殷勤道:“老爷吃面。”又冲于小荷意有所指的吩咐了句,“酒酿圆子这般好吃,小荷啊,快盛一碗给你爹润润喉。” 沈守业对放在跟前的面碗视而不见,目光慢吞吞地扫过桌上几个孩子。 大儿夫妻俩低声细语。三女儿朝着孙桂香翻了个极快的白眼。二儿子默不作声地盛了碗酒酿圆子,正要往他手边放。 沈守业心头微晒,接过了二儿子手里的碗。 < p>于小荷端着盛好的酒酿圆子,顿在半道,慢慢往回缩。她显然早有心理准备,脸上也不见多少难堪。拿起碗欲往嘴边放时,却见母亲忽然伸手,接过了她手里的碗,喝了一口,随即“哎呀”一声,笑吟吟道:“确实好喝呢。亲家母手艺真真不错,吴婶没白夸。” 又扭头看向沈怀宁,“怀宁啊,一会儿小荷要同我出门逛逛。你去不去?” “我不去。”沈怀宁头也不抬,“我要和嫂嫂学绣。” 孙桂香“喔”了一声,“也好。姑娘家,是该学学。跟在你嫂嫂身边,学点针线,也学点进退。你嫂嫂那样的人,满镇里也找不出第二个。” 继婆婆话说得亲热,林芙蓉只低头吃圆子,没接话。 用完早饭,众人各自散去。 林芙蓉带着沈怀宁回东厢。沈怀清往前头铺子里去,沈怀安去学堂。沈守业慢悠悠地踱着步子,孙桂香拉着于小荷,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侧。 “老爷今儿是听曲,还是听戏呀?”孙桂香凑上去,笑得跟朵迎春花似的。 沈守业眼也不抬,懒洋洋地吐了个地儿:“柳莺楼。” 孙桂香一听,两眼登时亮了:“哟,那可不就在附近!我和小荷正好要去那边看料子呢。”她说着,把于小荷往前面带了带,“老爷您瞧瞧,这都入冬了,小荷这一身,多寒酸。我正琢磨着给她扯两尺布,做件像样的袄子。她走出去,也是给您长脸不是?” 沈守业没应声,只负手慢走。 孙桂香又絮絮道:“今儿早上,怀宁那孩子,眼睛全在怀清媳妇身上。想着给人家盛圆子,倒也想不着您。自然了,怀清媳妇新进门,热络些是应当的。可小荷不也给您盛了么?虽没喝到她盛的,好歹也是一片孝心。您说,这外人若瞧见,还不定怎么编排咱们家呢……” 眼瞅着都走到角门边了,她还在嘀咕。沈守业眉头皱起,从荷包里摸出粒碎银,看也不看地往身后一丢:“别来寻我。” 说完,大步出了角门,径直往宽巷口去了。 碎银子滚到砖缝边,孙桂香忙弯腰去捡。她也不嫌在女儿跟前失态,捡起来拿帕子擦了擦,眉眼都笑开了:“差不多有三钱呢。走,先带你去看料子。” 于小荷脚步沉沉地跟着。 母女俩去了布庄。说是看料子,其实买了两块,一块是姑娘家穿的浅桃红粗棉布,一块是靛青厚布,明显是给半大男孩买的。又去买了棉花。不是新棉,是收来的旧棉重新弹过的,不如新棉松软,但胜在便宜,做件小袄也还暖和。 “入冬了,这天一日日见冷。等我把小袄做出来,就回趟于家,见见你弟弟。”孙桂香难得把声音放柔,“前儿怀清成婚,我还特意让人捎了好些席面过去。也不知他究竟吃着没有。” 于小荷瞅了眼母亲,低声道:“奶奶是周边出了名的泼辣,弟弟肯定吃着了。” 15. 第 15 章 东厢两间屋很是宽敞。一间作卧室,另一间用镂花木隔一分为二:里间归置林芙蓉的嫁妆,外间光线明朗,正靠东窗,用作她日常做绣活。 窗下摆着一张酸枝木小绣桌,上头搁着绣架、笸箩、几束丝线。靠墙立着个新制的竹编针线篓,是林德立农闲时编的,圆肚子,细篾条,结实又好看。 姑嫂俩从前院过来,边走边说话。 林芙蓉问她会哪些针线。 沈怀宁便细细絮絮地说起小时候。 程素问不会针线活,也不擅灶上活。她识字会算,杂货铺就是在她手里一点点兴盛起来的。 兄妹三个都送去读过书,只沈怀安坚持下来了。她便把沈怀清和沈怀宁带在身边,与他们讲铺子里的琐碎:怎么看货的好坏,怎样看账,怎样待客等等。 沈怀宁说她从未拿过针,倒是识得一些普通丝线,因为铺子里有卖,日日都看,自然认得。 进了绣房,她指了指林芙蓉的绣线匣子,眼里带着点艳羡:“这些颜色,好些我都没有见过。” 林芙蓉心下有数了。未多言,只取了根细针,挑了一束最寻常的湖色丝线,熟练地穿过去,在指间绕了两绕:“如此,我便先教你最基础的。你刚上手,不急着绣花,先练穿针、走线、打结。把针拿稳了,手不僵,线才走得直。” 沈怀宁竖起耳朵听,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手。林芙蓉放慢动作,一针下去,再一针提起,线便在布上走出两三个细细的平针。沈怀宁“哦”了一声,似懂非懂。 林芙蓉把针递给她:“你试试。先不讲究长短,只求戳在一条线上。” 沈怀宁接过针,学着她的样子,在布上戳下去。第一针偏了,第二针倒正了,只是线头没拉匀,布上皱出一小团。她急了,抬头道:“嫂嫂,这……这可如何是好?” 林芙蓉凑过去看,笑道:“嗯,你刚上手,能这样已经不错了。手劲别太紧,慢慢来。”说话间,手指在布上轻轻一抹,便拉平了那小团皱褶。 沈怀宁喜上眉梢:“嫂嫂莫框骗我哩!” 林芙蓉故作生气,眉尖微挑:“我且实话实说呢,怀宁竟不信我么?”她说着,眼睫垂了垂,装出几分伤心的样子。 沈怀宁忙道:“自是信嫂嫂!只不过……”她红了脸,声音低下去,“我实则摸过两回针,实在不像个样子,才罢了的。” “定是那师傅没我会教。”林芙蓉看着她,颇为认真的说,“我瞧你,不说天赋如何,熟稔针线是很轻易的事。你便照我教的来,不出一月,缝缝补补不在话下,兴许还能绣个小帕子呢。” 沈怀宁听得双眼放光:“我定按嫂嫂教的来!嫂嫂如何说,我便如何做。” 说完,她重新低下头,一针一针地走,不时问一句“这样成不成”。林芙蓉在旁边看着,间或伸手指一下:“这里回针收一下。”又或是,“妹妹觉着手顺了是不是?这时候更要慢些来。” 不过一会儿,那布上竟也走出了一小排歪歪扭扭却成行的针脚。沈怀宁自己瞧着,倒先笑了,拿起来给林芙蓉看:“嫂嫂你看,后面的是不是比前面的整齐多了?” 林芙蓉点头,笑意盈盈:“正是呢。你瞧,这针脚再匀些,就是极好的底子。往后我教你锁边、盘扣,都是从这里起头的。” 沈怀宁听得满心欢喜,手掌握成拳:“嫂嫂,我再走一遍,这回肯定可以把针脚走得更匀些。” “我瞧着也是呢。”林芙蓉很是赞同,继续道,“妹妹比我想得还要聪明,今儿定能把平针学会。” 这话听得沈怀宁合不拢嘴,越做越有劲,埋着头,一针一针地走,誓要把一排针脚走得又匀又整齐。 林芙蓉嘴里不住地夸:“对,就是这么走的。妹妹真是一下就学会了。你瞧,才走了几针,手上就顺滑多了。这会儿啊,千万慢些,不要快,不要急,才能把针脚走得匀。” 屋里忽而有些暗。 林芙蓉起身,将开了条缝的窗撑开至半。往天上瞄了眼,原是太阳躲进了云层里。没了阳光,连灌进屋里的风都透着淡淡的凉意。 却见沈怀清拎着只盒子匆匆进来。他今日没穿长衫,只一件半旧青灰夹袍,袖口挽到小臂。一眼便瞧见东厢窗后的人,笑着喊:“芙妹。”又扬了扬手里的盒子。 林芙蓉回头看了眼屋里。沈怀宁正埋着头,一针一针走得认真。她脚步轻快的出了屋,食指竖在唇边,冲走过来的丈夫轻轻嘘了一声,又拉着他进了隔壁卧房,压着嗓子娇俏的问:“你不在前边忙,跑回来作甚?” “刚出来的酥乳,最是好吃。”沈怀清把盒子放到她手里,顺手撩起她耳侧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特意让庆和斋留的,还热着。用过午膳莫总呆在屋里,和怀宁到外头逛逛。银钱不必带,账记我头上。东西若不想拎,让他们送到沈记来就是。” 林芙蓉微微仰脸,笑得眉眼弯弯:“这么好呢。”她低头打开盒子,奶香扑面。六块酥乳排得齐整,还冒着些微热气。她捏起一个,踮起脚往丈夫嘴边送:“第一口给相公吃。吃过便回前院,莫要耽搁了正事。” 沈怀清张嘴咬住酥乳,唇似有若无地擦过她指尖。含笑应了个“好”,又看了她一眼,才转身出卧房,大步往前院去。 林芙蓉捧着盒子回绣间,一进屋,便见小姑子撑着下巴,咧着嘴冲她笑。 “嫂嫂,我哥来啦?”沈怀宁瞄了眼她手里的盒子,哎呀怪叫一声,嘻嘻笑道,“来送刚出炉的酥乳呢,这会儿吃最是味美。” 林芙蓉止不住的耳热,并不接她的话,只往桌边坐,把盒子放在桌子中间:“练了会儿针线,得歇歇眼睛。来,吃个酥乳。” 沈怀宁喜滋滋地接过,小口小口地吃,吃得眼睛都眯起来:“真好吃。就是有点小贵。哥哥待嫂嫂真用心。可真好啊!” 话里满是羡慕,又想到了自己 ,忽然叹了口气:“就不知我将来,会嫁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拿手指无意识地划拉着桌面。 林芙蓉闻言,心里恍然一惊。小姑子过了年就十五了,正是该相看的年纪呢。她一时有些感慨,温声道:“我们怀宁这样好,自然会遇到心仪的郎君。” 说着,又拿起一个酥乳递过去,笑着道:“且还远着呢。不着急,慢慢寻。眼下啊,咱们吃酥乳,好好想想下午去哪逛。你想买什么?” 这话头一挑,沈怀宁顿时来了精神。她双眼一亮,整个人都坐直了:“码头边新开了间糖水铺子!我上回就瞧见了,门口摆着桂花糖芋丸、赤豆糊,还有糯米藕片,都是热腾腾的。嫂嫂,咱们去!天凉了,吃这个最舒服!” 她说得眉飞色舞。 林芙蓉忍俊不禁的道:“好,咱们下午去码头喝糖水。”顿了顿,又道,“给你哥哥也带一份。” 沈怀宁挤眉弄眼的说:“嫂嫂给大哥带,我给二哥带。二哥念书辛苦,吃碗甜的润润喉。” 太阳躲进云层里,一直不见出来,风里凉意渐重。 用过午膳,姑嫂俩各换了身好看衣裳。林芙蓉穿了件浅青夹褙子,外头罩了件月白比甲。沈怀宁穿的是杏红小袄,领口一圈细白绒毛,显得脸格外俏。两人自角门出去,出了宽巷,便是热闹的前街。 刚吃过饭,肚子还饱着,并不急着去码头,先沿街闲逛。见着卖绒花的摊子,沈怀宁拉着林芙蓉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挑了两朵桂花式样。 街角有间胭脂铺,半旧的青布幌子上写着玉容斋。铺子里不算大,柜台后站着一个圆脸妇人,见了姑嫂二人,笑得殷勤。 柜上摆着白瓷小罐、青玉盒子、竹节形的小瓶,还有描着花鸟的粉盒。一股子淡淡的花香浮在空气里,像桂花又像茉莉,不浓不淡,极是好闻。 沈怀宁一会儿揭这个闻闻,一会儿沾那个试试,眼都挑花了。林芙蓉只细细看,慢慢比。最后,她挑了一盒桂花面脂,膏子细腻,油润却不腻,冬日里早晚抹脸,最是养人。沈怀宁则看中一盒绯色口脂,颜色不重,只比唇色鲜亮些许,还带着一点杏仁香。她又念着冬日天冷,让掌柜包了一小罐冻疮膏,说给二哥放在学堂里。 林芙蓉见她小小年纪,事事不忘哥哥,不由笑道:“倒是晓得记挂哥哥。” 沈怀宁嘻嘻一笑:“二哥日日握笔,手最是遭罪。” 最后,姑嫂俩又各挑了两小瓶茉莉头油,只说冬天头发容易毛躁,抹一点便服帖。掌柜的用彩纸一一包好,又系了细红绳,递到林芙蓉手里。沈怀宁接过来,抱在怀里,喜得跟什么似的。 两人出了胭脂铺,天仍旧阴着,风里却像带了几缕香气,顺着衣角散开。 沈怀宁凑到林芙蓉耳边道:“嫂嫂,等春里咱们再来。我方才还瞧见一盒顶好看的粉,没舍得买。” 林芙蓉笑:“好,等天暖了,再来挑。” 16. 第 16 章 待到半下午,两人朝码头去,寻到了那间新开的糖水铺子。门面不大,门口支着口铜锅,甜香混着桂花气,热腾腾地往外飘。姑嫂俩各要了一碗,坐在河边慢慢吃。 看货船靠岸,脚夫卸货,船娘蹲在石阶上洗衣。看人来人往,各色各样的人,买各色各样儿的物儿。 一碗甜水吃完,肚子饱饱,付钱时林芙蓉让店家打包两份。 出了糖水铺子往左走几步就有间鱼丸店,与不远处热闹的老字号比,这店子显得冷清了些。 林芙蓉独爱这家店子的鱼丸,进去买了两份。 太阳一直不见出来,临近傍晚天色愈发昏沉,码头风大,卷着水气直往脸上扑,沈怀宁缩了缩脖子,“嫂嫂,怎么感觉要下雨了?” 林芙蓉轻拧眉头:“回吧,莫吹病了。” 一进家门,沈怀宁拎着打包回来的糖水高高兴兴的往前面铺子里去。林芙蓉拿着鱼丸往灶间去,对吴婶道:“晚间烧个鱼丸鲜汤,出锅前切些青菜碎进去,清清淡淡的。” 吴婶忙接过去,揭开油纸一瞧,鱼丸雪白圆滚,便笑道:“少奶奶这鱼丸挑得好啊,煮汤最鲜。” 林芙蓉又问:“我娘酿的米酒,应当还有一坛没开封吧?” 吴婶嘴里应着“有有有”,放下鱼丸,转身打开柜子,捧出个青灰小坛来:“少奶奶,这坛还未开封。” 林芙蓉点头:“寻个小竹篮装着,再装一条腊肉。”说话间,把手里的油纸包也放进篮中。 吴婶应了一声,挑了一条小些的腊肉,问:“少奶奶,这条可够?” 林芙蓉看了看,“够。” 吴婶把腊肉放进竹篮,又寻了块干净的蓝布拢住:“少奶奶是要去大老爷家吧?这竹篮有些沉,我眼下闲着,不如一道去?” “这会不去,明儿上午才去。”林芙蓉道,“你帮我把竹篮收好。” 吴婶应了,把竹篮锁进了橱柜里。 林芙蓉出了灶间,看见站在廊下的小姑子。 沈怀宁显然听见了方才的话,往前凑了两步,好奇地问:“嫂嫂,明儿要去大伯家吗?” “对啊。” 沈怀宁眼睛一亮,亲昵地挽住嫂嫂的胳膊:“大伯家在镇西,我与嫂嫂一道去,好不好?正好去给大伯母请个安。” 林芙蓉笑笑,并未应下这话,只由她挽着,两人往内院去。 夜色深沉。白日的阴云尚未散尽,天上不见月亮,亦不见星星。只有清溪河的风贴着墙根吹过来,带着湿润的寒意,把廊下灯笼吹得来回轻晃,窗纸上暖黄的光也摇得明明暗暗。 林芙蓉坐在妆台前,抬手取下发间银簪。乌发没了拘束,柔顺地披下来,垂了满背。她对着铜镜,缓缓摘下金耳环,拿一块细软布将簪环一样样擦净,放回妆匣。镜子里的人面颊红润,一头乌发衬得小脸越发白净。她取出一个白瓷小盒,往里挑了点面脂,在掌心匀开,细细地抹在脸上、手上。 一缕幽香悄无声息的沁进了空气里。 沈怀清坐在靠窗的小案后,就着灯,翻一本厚厚的货单。案上摊着账本,一方小砚。他眉头微微蹙着,时不时在纸上勾一下:有哪样货存底薄了,便写个补字。哪样货入了冬卖得慢,便画个圈。 灯影落在纸上,货单密密麻麻,全是极工整的小字。 林芙蓉从镜中瞧了他一眼,见他眼皮半垂,唇角抿着,便起身走到案边,伸手把灯芯挑高了些。火光一长,满屋子都亮了两分。 沈怀清抬头,就势揽住她的腰,把人带到身侧,又在她嫩生生的脸上亲了一口,低声道:“你先睡,我核完这几页。” “不困。”林芙蓉摇头,目光落到他手里的货单上,“这是要进的冬货?” “嗯。冬日天寒,火镰火石、灯油、药膏、炭炉子,都得补。还有草纸、蜡烛、粗盐、干辣椒。”他说着,把一张单子往她跟前移了移,“你瞧,这些过几日就要进。有些县里能补,有些得等人从外头带。” 林芙蓉看不大懂,只挨着他坐下。沈怀清便一手执笔,另一只手虚虚搭在她腰后,不紧不慢地核对货单。 过了会儿,他忽然问:“晚上吃的鱼丸,似乎不是老字号的?” “你吃出来啦?”林芙蓉略显意外,眼睛弯起来,伸手点了点他的嘴角,“没看出来,相公嘴竟这么刁。是老字号旁边的刘记鱼丸。” 沈怀清抓住她的手,在唇上亲了一口,又吸了吸鼻子,喉结滚动间,他说,“这香气轻幽幽的,好衬你。” 林芙蓉颇为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姑母从县城买来的,镇上可没有呢。” 沈怀清听了,再忍不住,索性埋进她脖间重重一嗅。温热的鼻息拂在肌肤上,林芙蓉怕痒,肩膀一缩,伸手推他:“你起开,痒。我跟你讲刘记鱼丸,还要不要听?” 沈怀清极不情愿地抬起头,强压心头涌现的心猿意马,哑声道:“听。好娘子,你说。” “是我娘先发现的。”林芙蓉理了理被他弄乱的发丝,脸上还红着,“鱼泥打得细,用料又足,汤头极清。我娘头一回吃着就说好,后来每回来镇上,总要去买一斤半两的。” 沈怀清望着芙妹红红地侧脸,说话时舌尖时隐时现,刚压下的火一阵阵往心口涌,“娘也喜欢,那下回回青竹坳,咱们买些带回去。”情不自禁的伸手抚了抚芙妹的脸,颇为口干舌燥的说道,“好娘子,莫闹我了,去床上歇着。芙妹在这,相公实在无心做事。” 林芙蓉故意往他那边挤了挤,斜眼一飞嗔道,“我偏要挨着你坐。怎地,不让我坐吗?” 如此俏生生的芙妹,沈怀清顿觉头晕眼花,含笑哄道,“哪里舍得,芙妹想坐便坐,为夫自是万分情愿。” “我且有事与你说呢。”林芙蓉轻咳一声,坐正了些,“鱼丸我买了两份,今晚吃了一份,另一份留着明儿带去大伯家。我上午打算去趟镇西,顺便把娘酿的米酒、熏的腊肉也带些过去。” 沈怀清笔一顿,侧过头来:“去大伯家作甚?可要我陪你一道 ?” 林芙蓉摇头:“不用,你铺子里正忙。”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他垂落的一角衣袖,声音轻下去,“怀宁过了年就十五了。我想着,是不是该托伯娘帮着留意,镇上可有什么合适的人家。我到底刚嫁过来,对镇上不熟。这等大事,还得伯娘掌眼才稳妥。” 沈怀清听着,笔搁在青瓷笔山上。就着灯火看林芙蓉。他的芙妹,自幼看着长成的小姑娘,眉眼间笼着层淡淡的初为人嫂的郑重。呼吸蓦地一滞,一把将人抱到膝上,低声道:“芙妹,你怎么这样好。” 林芙蓉没防备,轻呼一声,忙搂住他脖颈:“作甚呢,灯要翻了。” 沈怀清只笑,把她搂得更紧:“灯翻了便翻了。看不了货单,便睡觉去。” 林芙蓉耳根一热,偏过脸,在他肩头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哪有这样的。快把货单核对完,不能耽搁正事。” 沈怀清哪里还顾得上货单。低头去寻她的唇,声音含糊得不成样子:“就差一点,明儿早起一会儿便忙完了。芙妹,春宵一刻……” 后头的话,被林芙蓉红着脸拿手掩了。灯火跳了跳,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帐子上,交叠成一团暖黄的影。外头风还在吹,贴着墙根,低低地响。 次日,天依然阴着。云层厚厚的,把日头遮得严严实实。只偶尔有一线光从云层里漏下来,落在青瓦上,不过一瞬,又不见了。 用过早膳,林芙蓉教沈怀宁走针。 沈怀宁今日比昨日又顺了些,几排平针走得有模有样,自己捏着布角端详,眉眼都透着喜气。 林芙蓉在旁看了一会儿,又指点了两句收针,才起身道:“怀宁,我过会儿要出去一趟,你且在屋里练着。” 沈怀宁一听,立刻放了针:“嫂嫂去哪儿?我也去。” 林芙蓉犹豫了一下,到底没瞒她。她重新坐回去,温声道:“我去镇西大伯家。大伯母最是热心,我想托她留意着,若有那等门风清正、年纪相当的后生,也好早做打算。” 沈怀宁先还没听明白,等反应过来,一张脸腾地红到了耳朵根。她急急别过头,胡乱的抓起一块布,揪成团,声如蚊蚋:“那……那我不去了。我、我练针。” 林芙蓉见她羞成那样,忍不住笑,倒是没再打趣,只把她垂到脸侧的碎发轻轻拨到耳后:“好好地练。回来我要看的。” 沈怀宁不敢抬头,只“嗯”了一声,手里的针差点扎到指头。 林芙蓉出了东厢,先到前院灶间。吴婶见她来,忙从腰间拿了钥匙,开了柜子,从里头提出沉甸甸地竹篮,掀开蓝布给她看:“少奶奶,您瞧瞧,米酒泥封还完好呢,一小条腊肉,油纸里包着的鱼丸,另添了几块今早蒸的糕,这样瞧着更显整齐。” 林芙蓉点头,接过竹篮。“辛苦吴婶了。” “不辛苦不辛苦,”吴婶连连摆手,又问,“少奶奶篮子且沉着呢,当真不用我一道去?” 林芙蓉笑着摇了摇头,轻巧的出了灶间,往角门拐去。 17. 第 17 章 外头天阴,宽巷里比往日显清静。几片干枯的梧桐叶被风卷着,在墙根下打旋。林芙蓉提着竹篮,施施然地穿过巷子,上了前街,再往西走。青石板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寒气,两旁的铺子都开着,布庄门口挂着新到的冬布,庆和斋的伙计正拿长帚扫檐下的灰。 沈家大伯在镇西开了家粮行,与沈记一样是前店后宅。 林芙蓉见粮行里正有客,转到宅子西边的角门。一个婆子正在门口择菜,抬头见是她,忙把菜叶扔进盆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迎上来:“哎哟,是二奶奶来了!快请进快请进。我们太太刚还念叨着,今儿往福安桥去,得进沈记坐坐,寻您说说话。” 沈守业上有一个哥哥下有一个弟弟,沈怀清在一众兄弟里排行二。 林芙蓉温声道了句阿婆好,又问,“伯娘可在?有两日没来,今儿天好,不冷不热,过来走走。” “在在在。”那婆子一边说,一边把她往厅里引,“您先坐着,我这就去喊。” 林芙蓉刚落座片刻,沈周氏就风风火火地来了。她穿了件半旧的秋香色对襟袄,手里拿着半把没剥完的花生。一进门便笑:“我说今儿怎么老想往角门张望,原来是你这丫头来啦!” 林芙蓉起身行礼,喊了声:“伯娘。” 沈周氏一把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不错不错。瞧瞧这气血,可真好啊!唇红齿白的俏模样,我家怀清真真有福呢。可见在沈家过得也是相当不错了。坐,咱们坐着说话,怀清呢,没与你一道?这可不像他,惯爱粘着你。” 面对长辈的打趣,林芙蓉作娇羞状,一会才柔声道:“铺子里正忙着,且不能耽搁正事,再说,一路过来也近着呢。” 沈周氏点头:“也是。你公爹如今啊,越发不像样,撒手不管倒也罢,还日日寻地儿消遣,他是自在安逸了,把怀清忙得脚不沾地。”说着,自己先叹了口气,又摆手,“不说这些。既来了伯娘家,可不许走,晌午在这儿吃饭。” 林芙蓉将放在桌上的竹篮挪过来,揭开蓝布,一样样指给沈周氏看:“这是我娘前些日子新酿的米酒,家里喝着都说好,特意留了一坛好教大伯伯娘也尝尝。我娘才熏的腊肉,可香着呢。还有这包鱼丸,在码头刘记买的,与老字号的味道略有不同,倒是挺合我的口味。今早刚出锅的米糕,还余了些微温热,伯娘尝尝?” 沈周氏伸手接过递来的半块软糯米糕,笑得合不拢嘴:“人过来就行,怎么还带这些!还没进腊月呢,这腊肉多稀罕呀,该留着自个吃的。” 她吃着米糕,扬声喊婆子进来把东西收了。 压着嗓子,小声的问:“在沈家住得可惯?那一位,没给你气受吧?” 林芙蓉知道她说的是孙桂香,轻声道:“一切都好。怀清事事都想着我,怀宁甚是亲近。家里又请了灶娘,我每日不过做做针线。” 沈周氏连连点头:“那就好。你是个周全的,怀清又疼你,伯娘放心。” 两人细细絮絮地说着家常。林芙蓉渐渐把话引到正题:“伯娘,我这两日教怀宁针线。妹妹可真聪明,才学两日,平针已经走得很齐整了。” 沈周氏笑起来:“那敢情好。你婆婆在世时,总牵挂怀宁,又怪自个儿幼时不爱针线,怀宁跟着她,也没学出个样子。如今好了,怀宁有了你,她向来敬爱你这嫂嫂。有你带着,你婆婆九泉之下,也该放心了。” 林芙蓉听她提起程素问,眼眶微热,婆婆待她自是好比亲女。低低地道,“妹妹只是贪玩,手上灵得很。假以时日,定不比我差。” 沈周氏点头,眼里满是赞许。“真能教出些许规矩,功劳非你莫属啊。” 林芙蓉抿嘴浅笑,“倒不说这个,不过是想着怀宁过了年也十五了,”她把话往正事上带,“熟稔针线活,总归是好事。再者,我到底年轻,才嫁过来,对镇上甚为不熟。妹妹年岁正当,便想到了伯娘,劳烦伯娘多多留心。若有那门风清正、年纪相当的,有伯娘帮着掌掌眼,我心里也踏实。” 沈周氏一听,先是一怔,随即眼里便透出掩不住的惊喜。她深深看了林芙蓉一眼,感慨道:“好孩子。你才过门几日,就想着怀宁的事了?多难得的一份心意啊。自个儿瞧着还是个小姑娘模样呢,却已有了做嫂嫂的担待。” 她说着,拉过林芙蓉的手,轻轻拍着,一团和气地道:“不瞒你说,怀宁的事,我心里头一直记挂着。原想着来年寻个合适的时候,再与你细说。没成想,你早早儿就放到了心里。怀清这辈子能娶着你,真不知是修了几辈子的福分。” 林芙蓉被她说得不好意思,垂着眼道:“我不过是白想一想,真到了要紧处,还得靠伯娘呢。” 沈周氏笑着往她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道:“眼下倒有两个人选。” 她拿手比了个一,轻声道:“一个是镇东教书的李秀才家的小儿子,今年十七。人是斯文,书也读得成,就是家里清苦些,到如今还没个功名。若论长远,倒说不定有出息。” 说着又比个二:“另一个,是常往咱们这儿送粮的赵家二小子。他爹早年在山里盘下一大片竹园,家里做的全是竹制品营生,竹篮、竹匾、竹席、竹焙笼,县里都有名。另有几十亩良田,年年稻子收了,便送一部分到你大伯这粮行里来。我同他家打过几回交道,老两口都是本分人。那二小子今年十六,人肯干,不声不响的,日子过得殷实,就是不如那书生体面。” 林芙蓉听得认真,不时点点头。两人头碰着头,一来一往地说着,外头阴云里漏下几缕光,照得厅里的青砖地亮一块,暗一块,像半院子的晴色都落在她们脚边。 沈周氏越说越兴起,最后拍板道:“等过了冬,我再细细访访,把两家底子都摸得透透的。十分里头能得八分,已然是相当好了。到那时,咱们再跟怀宁支个声,悄悄儿地看上一眼。怀宁若觉得成,后头的就好说了。” 林芙蓉忙道:“有伯娘在,自是会安排得周周全全。怀宁的事,找您准没错。若有要我这头出面的,伯娘尽管吩咐,我必事事应着。” 沈周氏笑起来,看她的眼神显更两分暖意:“怀宁是你小姑子,她的事啊,往后自然少不得你这个嫂嫂。你且等着吧,有你忙 的时候。”她看看外头天色,站起身来,“今儿可不许走。我吩咐灶上张罗饭菜。再叫前头伙计跑一趟沈记,把怀清叫来,咱们热热闹闹吃一顿。” 林芙蓉忙拦:“伯娘,怀清铺子里走不开,就别……” “走不开也得吃午饭!”沈周氏不容分说,扬声叫来前院一个伙计,笑中带着股当家主母的爽利,“去沈记,跟怀清说,他媳妇在我这儿,晌午过来吃饭。若不来,他媳妇今儿就住这儿了。” 林芙蓉被她说得脸上一红。那伙计笑着应了,一溜烟往前街去。沈周氏回头瞧她,眉眼慈爱的道:“就一顿饭的功夫,不耽搁事儿。依怀清的性子,中午不见你家去,必得过来寻,若不信,一会可问问他。” 哪会不信。想到丈夫,林芙蓉心口怦怦,掩下羞意只笑却不说话。省得又被打趣。 巳时过半,沈怀清回了趟内院。 透过撑开至半的窗户,绣房里只有妹妹一人,正埋着头跟手里的针线较劲。 沈怀清没惊动妹妹,悄无声息的往前院走。暗忖,这个时辰还未回来,许是要留在大伯家用午饭了。 路过灶间时,他往门口停下。 吴婶正掀起锅盖看火,忙道:“少东家。” 沈怀清吩咐她:“往后家里若买鱼丸,换作码头刘记的。”顿了顿,又提醒道,“今日中午,我与少奶奶不在家用膳。” 吴婶应得干脆:“嗳,记下了。” 沈怀清大步往前头铺子里去。 等他走远了,吴婶回身朝灶膛边烧火的粗使婆子笑道:“我还当只少奶奶不回来。没成想,店里这样忙,少东家也要赶去镇西。” “你才来不晓得。”粗使婆子往门口瞄了一眼,压着嗓子,“少东家待少奶奶,那是搁在心尖尖上放着的。先太太在时,就对少奶奶极好。少东家呀,随了太太。” 却说沈怀清回铺子里,正想着把要紧的几笔账结完就去镇西。才翻了半页账,前头伙计领着个眼熟的后生进来了。正是粮行的伙计,见了他先笑:“少东家,我家太太说了,让您过去用午饭。少奶奶在那边等着您呢。” 沈怀清笑了一下,放下手里的账本,对店里的伙计交代几句。又整了整衣襟,与那粮行伙计一道出了门。 外头天仍阴着。云比早晨还厚,压得低低的,像要挨着屋顶。风也紧了,吹得布庄幌子扑棱棱地翻。 在镇西用过午饭,沈周氏拉着林芙蓉说了好一会儿话,才放人走。等他们出来,天色愈发暗了。才走到半路,风里忽然飘下细细的雪粒子,打在青石板上,簌簌地响。 林芙蓉仰起脸,几点凉意落在睫毛上。她蹙起眉:“下雪了。不知这雪要下多久,娘还说要来镇上的。” “总会雪停的。”沈怀清道,伸手握住她的手。有些凉,索性拢进自己掌心里,牵着她径直进了路旁一个铺子。 他与店家低低交谈两句,不多时,店家便取来一把油纸伞,青面,竹骨,撑开来像一片薄薄的青荷。沈怀清道了谢,一手执伞,一手牵着林芙蓉。 夫妻俩便这样往回走。 18. 第 18 章 雪其实下得不大。断断续续的,时而零星飘一会儿,时而停住。天总是阴着,青灰色的云层压得低,风里泛着潮意,把石板路浸得发暗。 就这么过了几日,太阳终于出来了。 日光金灿灿地铺下来,虽不比秋日暖,却也亮堂堂的。沿河的柳树早落尽了叶,只剩几根枝条在风里晃。江风吹皱河面,水光一跳一跳,像撒了满河碎银。 正逢着码头来货,又有伙计要往县城去拿货,沈记里事儿堆成山。沈怀清天不亮便在前头铺子里忙,算盘声、搬货声、伙计吆喝声,混成一片。他连回内院喝口茶的工夫都没有,只在柜台后头一遍遍地核对单子。 柳映月带着林小满打沈记门前路过,见铺子里人挤人,便没进去,提着东西绕到宽巷,叩响了角门。 粗使婆子正拿扫帚扫院子,听见敲门,忙扔下家伙去开。木门一开,见是柳映月,后头还跟着个黝黑清瘦的林小满,登时笑得见牙不见眼:“哟!亲家母来了!还有小舅子,快请进,快请进!” 她一边把人往厅里让,一边朝后头扬声喊:“少奶奶!亲家母来了!亲家母和小舅子来看您了!” 那嗓门亮得,半条巷子都能听见。 在东厢绣房里的林芙蓉,闻声提了裙摆小跑出来,后头紧跟着沈怀宁。她一眼望见廊下的柳映月和林小满,脆生生地喊:“娘!小满!” 林小满欢喜得直蹦,“姐!”几步冲过去,又在她跟前生生刹住,只亮着一双眼,上上下下地盯着她看。 姐姐穿着一件水红小袄,外头罩着浅青比甲,发髻上插着一支簪,金子在日头下泛着暖融融的光,比在青竹坳时更白净了些,气色也好。他心里想念得很,却记着来时娘嘱咐过:你二姐如今是沈家的人了,不许惹她掉眼泪,嫁了人的姑娘,不能老想着往娘家跑。 所以他把手背在身后,只仰着脸笑。 沈怀宁在后头甜滋滋地打招呼:“婶婶!小满!” 柳映月应了声嗳,又道,“怀宁啊。” 林小满眉开眼笑:“怀宁姐!” 吴婶端了热茶来,一人面前放一盏,又去灶间取糕点。 林芙蓉上前握住柳映月的手,一叠声问:“娘,怎么来的?这会子到,只怕太阳还没出来就出了门,一路过来风大着呢,我爹和哥嫂可好?” 柳映月反手握住女儿的手,笑吟吟地说道:“随村里的牛车一道来的。车上坐满了人,牛走得慢,路上确实有风,不冷呢。这几日下雪,家里头清闲,恰逢前阵你大舅送了捆糯米稻草来,这物儿可稀罕哩,用来编草鞋最是耐穿,便都窝家里编草鞋。只你哥去了趟许家坳。你嫂嫂如今吐得没那么厉害,我瞧这天刚放晴,没让她一道。” 说完家里的事,柳映月小声的问着女儿,“你呢?一切可好,我瞧你眉眼柔和白里透红,想来是日子过得舒心,这般我也放心了。” “我,我处处都好着呢。”林芙蓉露出淡淡娇羞,“娘晓得的,怀清待我,自有万分周全。” 沈怀宁拉着林小满到一边,指着桌上的糕饼果脯:“小满,吃这个。这蜜枣可甜了。还有这冬瓜糖,嫂嫂爱吃的,你也尝尝。” 林小满不好意思多拿,只捏了颗蜜枣放进嘴里,吃得斯文,不忘说句,“怀宁姐也吃。” “我吃,你也吃。”沈怀宁又往他手里塞了块桂花糕。 这厢,柳映月指着地上的竹篓,“熏了点猪肝,先卤好了再熏,干吃就香,拿辣油拌一拌更香。还熏了两条鱼,半只腊猪蹄。怀清不是喜欢腊猪蹄炖萝卜干么?这回的猪蹄不肥不柴最好炖汤。冬笋也挖了几根,个头小了些,可又脆又甜,炖汤、炒着都好吃。另有一坛子黄豆酱,一坛子米酒。还有这只鸡,来时你爹特意杀的,收拾得干干净净。现在天冷,炖一锅热乎乎地鸡汤,喝着最舒服。” 她说得细,手指在竹篓边左点右点。 林芙蓉听着,眼眶一点一点热起来。她把脸靠在柳映月肩头,好一会儿,才闷声说:“娘,有点好的都拿来了是不是?我在镇上吃穿不愁。倒是你们,进了冬难得农闲,正该好好补补。吃好些,来年才有力气忙春耕。” 柳映月笑了,抬手轻抚女儿额前的碎发,“傻孩子,家里也有呢。给你的是一半,家里还留了一半。你们都大了,如今日子比原先好过。不说大荤,且日日都能沾点肉腥呢,你放宽了心,我们都好着呢。” 母女俩挨一处,总有说不完的话。这么说着,过了小半个时辰,柳映月望了望外头,道还有许多东西没买,得去街上置办。 林芙蓉想一道去,柳映月没让。她拉着女儿的手,轻声细语,“你如今是沈家的人了,不好再像做姑娘时那样,叫人看见,难免生出言语来。” 这话说得,林芙蓉险些落下泪来,“那……娘无论如何,来用个午膳。没了村里的牛车,再喊一辆便是。” 柳映月见她这样,心头一软,“来。我与小满忙完手头的事,就过来。”她抬手轻抚女儿微红的眼角,鼻尖亦有些泛酸,垂眸,紧紧的握了握女儿的肩膀,“慢慢来,总归要适应的。你过得好,我啊,心里头就踏实了。” 林芙蓉点着头,送娘和弟弟出角门。风从巷口吹来,带着河面的水气和远处谁家炖汤的香。她一直跟到巷口,还舍不得回去。 柳映月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回去吧。外头凉。我和小满一会儿就来了。” 林芙蓉巴巴儿地望着:“娘,你一定要带小满过来。我这就去灶间张罗饭菜,等你们来。” 林小满中气十足的说:“姐,到了饭点,便是娘不来,我也硬拖着她来!你只管准备饭菜,我要吃两大碗!” “好好好。”林芙蓉笑得眉眼弯弯,立在巷口,看着两道身影,慢慢融入前街的人流里,才折回前院。 走了几步,觉出身后有人,回头一瞧,竟是沈怀宁亦步亦趋地跟着。 林芙蓉忍俊不禁道:“妹 妹,你针线还没练完呢。且去绣房练习,一会儿再出来。这针线啊,贵在坚持,最不可半途而废。” 沈怀宁不想一个人待在东厢,心里头不大乐意。她撅了撅嘴,脚下磨磨蹭蹭,走出几步,又回头望一眼,盼着嫂嫂喊她一道去灶间帮忙。 林芙蓉只朝她挥了挥手,“快去吧。”径自进了灶间。 吴婶正在灶前看火,见少奶奶进来,忙起身。 林芙蓉一样样吩咐着:“我娘爱吃清蒸鱼,小满爱酱烧的肉。竹篓里有只刚杀的鸡,你取几根冬笋,炖一锅汤。另外再整治个什锦暖锅,放些蛋饺、鱼丸、粉丝、白菜、冻豆腐进去,热热地端上来。再炒个荸荠鸡丁,清炒个菜心,腌得菜胚子切成细细的丝,淋几滴麻油,清爽解腻。” 吴婶麻利应下,掰着指头道:“清蒸鱼、酱烧肉、冬笋鸡汤、什锦暖锅、荸荠鸡丁、清炒菜心、凉拌菜丝……这才七道。” 她顿了下,笑着补一句:“亲家母上回带的那坛米酒,还余着些。不如做道酒酿圆子,甜甜地收个尾,也成双成对,凑个八道,更显体面。” 林芙蓉正想着菜够不够,听她这么一说,点头道:“好,就依吴婶。那圆子里头,少放些糖,我娘不爱太甜。” 吴婶应了一声,动作利落的张罗起来。 前头铺子里,沈怀清蹲在靠西那间货架下,清点新到的一批灯油。日光从门外斜斜照进来,落在他半挽的袖口上。他手边摊着张货单,伙计每搬下一罐,他便揭开草绳盖,凑近了闻一闻、晃一晃,再在单子上勾一笔。有几个罐子口沿渗了油,他指节在罐身上一敲:“这几个单独放,先验过再上架。若再渗,退了。” 伙计忙应了,把次货一罐罐提到后头。 沈怀清刚起身,外头就有脚夫探头问:“沈东家,这篓子是先卸门口,还是直送后门?”他走过去,伸手往篓子里一捞,抓了把干辣椒在鼻底一闻,又拈了只干菇掰开看,道:“门口先放一篓,余的绕后门,先别进仓。” 那脚夫应声去了。沈怀清又去看草纸和蜡烛,一样样对单子,不时拿笔记两笔。铺子里挤着七八个买货的,两个伙计招呼不过来,他还得不时回头应一声:“灯油在左首,老伯。草纸要两刀?得厚一些?有,有厚有薄,厚的需多添一文,婶子稍等,我给你拿。” 正忙着,粗使婆子从后头过来了。在铺子里张望一会,找到沈怀清,忙凑了过去:“东家。” 沈怀清正跟伙计说话,没抬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粗使婆子见怪不怪,继续道:“少奶奶娘家来人了。亲家母带着小舅子,这会子上街置办物什,说一会儿过来用午膳。少奶奶说,东家若是手头忙得差不多,便早点儿回前院。” 沈怀清对伙计道:“这两箱草纸先别上架,靠墙头放着,晒一下日头。”又用笔在单子上划了一道,才“嗯”了声:“知道了。” 粗使婆子应了一声,转身回后头去了。 19. 第 19 章 新来的货一篓一篓过手,铺子里生意杂,货色多,进出的脚夫和伙计来来去去。沈怀清时而在前头应付来客,时而绕到后门看人卸货。 等最热闹的一阵过去,店里清静些了。他回到里间,从墙角取了只干净的大竹篓,往铺子里转一圈,俱是些冬日里乡下用得上的物什,片刻便堆满了一竹篓。 想了想,又转身从糖缸里称了一斤黄糖,用油纸包得方方正正,拿麻线扎好放进竹篓。 伙计瞧着,笑道:“东家这是给老丈家备的?” 沈怀清并未搭话,只道:“注意点,篓子放在里间,别误拿了。”说罢,又去柜台后头翻账本,忙到日头正了,整了整衣襟,从里间提起竹篓往前院去。 进了前院,原想着往小厅去,却听见了芙妹的声音在灶间响起,便走了过去。 沈怀清把竹篓递给妻子,低声道:“一些冬日里用得上的物什,芙妹记得拿给娘。” 林芙蓉接过,往里一瞧,豆油、盐、醋、蜡烛、草纸、等等,最上头还压着一包油纸裹的黄糖。她抬头看丈夫,眼里泛着软软的光:“难为你这么忙,还有心张罗这些。” 沈怀清只笑:“娘回回过来,总是送这送那,这回也该我们添置些让娘带回家。” 小厅里,柳映月正同林小满一样样数着买回的物什,看看有没有缺漏。说话的林小满瞧见沈怀清进来,立时高兴地喊:“姐夫!” 柳映月未说话,脸上先有了笑。 沈怀清上前,喊了声娘,又摸了下林小满的脑袋。 林小满拉着他的袖子,“姐夫,我和娘去了布庄,还给你买了样东西!” 柳映月笑:“这孩子,真是藏不住话呢。” 沈怀清看向林小满,小满从桌上堆的东西里翻出一双青布护膝,塞到他手里:“我娘说,姐夫天不亮就起来忙,膝盖最容易受寒。这个套在里头,旁人瞧不见,却顶用。是我挑的!姐夫瞧瞧,可中意?” 沈怀清接过来,舒软的青布,里子絮着层薄棉。他心头一暖,道:“娘费心了。”又对林小满道,“很好看,小满眼光真好。” 三人说说笑笑间,饭菜陆续上了桌。 先端上来的是一道凉拌菜丝,切得极细,淋了麻油,看着青白分明。接着是荸荠炒鸡丁,鸡丁嫩滑,荸荠脆甜。清蒸鱼用长盘盛着,鱼身划了花刀,上铺姜丝葱段,热油一淋满室生香。酱烧肉红亮油润,肥瘦相间,一颤一颤地冒着热气。冬笋炖鸡汤盛在砂锅里,汤清却不薄,上头漂着几粒金黄的油星。什锦暖锅架在小泥炉上,蛋饺、鱼丸、粉丝、白菜、冻豆腐满满一锅,咕嘟咕嘟地滚着。最后是一小锅酒酿圆子,甜香里混着米酒特有的清酸。 柳映月和林小满坐一处。沈怀清林芙蓉挨着坐,沈怀宁坐在另一侧。 沈怀安中午在学堂吃,只沈守业不见身影。 孙桂香热络的道:“亲家母难得来一趟,原该好好等等老爷的。可瞧着,这菜眼看要凉了,如今天冷得吃热热的菜才好呢。他那人,一出了门便没个准。要不,咱们先吃?” 柳映月忙道:“不妨事,菜凉了热热便好,说不定就在回来的路上了。再等等,再等等。” 孙桂香目光落在林芙蓉身上,颇为尴尬的说,“也是不巧,你爹偏今儿忙得没个人影。”说话间,看向沈怀清,“不如着个伙计去外头寻寻?问上几句,总有知道老爷在哪的,这么干等着也不是办法,你说呢?”她冲着柳映月笑笑,解释了句,“他爹出门时,且说不得去寻他,”说着,垂眸叹了口气,露出点苦笑来。 这,这话……柳映月在心里直犯嘀咕,面上不露,只笑了笑,权当没听见。 吴婶粗使婆子上前把菜一一端走,热好了又端上来。 沈怀清对柳映月道:“娘,咱们先吃。想来是被事给绊着了。”说着,先给柳映月舀了碗鸡汤,又给林小满夹了块酱烧肉。 柳映月这才动了筷。 一顿饭吃下来,沈怀清话不多,很是细致的给岳母添汤,给小舅子夹菜。林小满吃得满嘴油光,不时抬头冲林芙蓉笑。 用过午饭,前头着实脱不开身。沈怀清与柳映月告了罪,匆匆往铺子去了。 孙桂香拉着柳映月说话,从日常琐碎说到孩子教养,眼瞅着越说越热乎。林芙蓉看在眼里,见话头稍歇,笑着道:“我与娘和小满还要上街办些事。您看,不如改日再聊。冬日里昼短夜长,天黑得快,我娘和小满还得赶回青竹坳呢。” 孙桂香“哎哟”一声,忙道:“要办什么事?我帮得上么?左右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今儿也不巧,你们爹不在。亲家母难得来一趟,有什么事,千万与我说,咱们都是一家人,可别外道了。” 她这话说得又亲又热,柳映月只笑着摆手:“不用不用,就是点小事,一会儿便好。你在家里也忙,怎么好再劳动你。” 孙桂香这才作罢,又笑着说了几句,才带着于小荷回内院去。 于小荷亦步亦趋的跟在孙桂香身后,原以为娘的高兴是装的,谁想才进屋,娘竟倒了碗温水,慢悠悠地喝着,眉角眼梢全是舒畅。 “你爷奶今年冬日的炭火钱,又有着落了。”她压低声音,朝女儿笑了一下。 于小荷愣了愣,满心不解,但她没问,晓得问也是白问,搞不好还会被骂。 孙桂香喝完一碗温水,朝跟前的凳子指了指,“过来,且坐这儿。现下院里头没人,也让你长长心眼,我就晓得你嫂嫂娘家总会来人,凭你爹整日的消遣样儿,可得坏菜呢。省得回头又怪我,便是遭他嫌弃,我也日日问上一句。”她伸手竖起一个食指,笑的好不得意,“其一呢,你爹还当我多要紧他呢,其二呢,瞧瞧,今日果真碰上了。晚间你爹回来,我再添油加醋这么一说,撇干自个儿,再把功劳说一说,你爹脸上挂不住,这时候随便寻个由头要点儿银钱,自然容易得手。” 于小荷听懂了,一手绞着衣角,不知为何,总有些心慌。娘总有这么些心思,说她不争气不开窍。她如何敢,沈大哥看着不言不语,娘可没少吃苦头。才进门的嫂嫂这般稳得住,可见沈大哥私 下定有嘱咐。 嫂嫂娘家来人这么大个事,沈大哥待嫂嫂多看重,肯定着了伙计去寻人,老爷迟迟未归。娘看似帮着遮掩了,不还是扬了家丑。这会子露可怜博同情是不是不太好? 晚间老爷回来,不定是怎么个事呢。 于小荷叹了口气。 这厢,林芙蓉与柳映月、林小满、沈怀宁出了角门,直往程氏医馆去。 张大舅母正在院中翻晒药草,见他们来了,喜得不行,忙擦着手迎上来:“我说今儿怎么喜鹊叫呢!亲家母,芙蓉,快屋里请!” 柳映月把竹篮递过去,笑道:“舅母,早就想着过来看看,今儿总算得了空。篮子里都是我自己张罗的吃食,一点子心意。不知可扰了老太太午睡?” “老太太没睡,正屋里烤火呢。”张大舅母一边说,一边引着众人往老太太屋里走。 屋里烧着炭火,暖烘烘的。程周氏坐在榻上,腿上搭着条灰鼠皮毯,正拿小剪子剪窗花,见人进来,先笑了:“快过来,让我瞧瞧。这冷天,你们倒过来了。” 林芙蓉上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外婆,芙蓉早该来给您磕头。” 程周氏忙让张氏扶她起来,一把拉过她的手,看见她发间的银簪,眼里满是疼爱:“好,好。银簪是旧物,这般衬你,说明这旧物啊,与你有缘,我心里头且高兴呢。” 柳映月也上前,给老人家行了礼。林小满跟在后面喊了声老太太。沈怀宁脆生生地喊着外婆。程周氏笑得眼都眯了,让张氏去拿点心来。一屋子人围炉说话,炭火噼啪轻响,笑声一阵一阵地往外溢。 柳映月提起下聘那日,说:“老太太一番心意,我们家都记着。芙蓉有您疼,是她的福分。” 程周氏摆摆手:“不过一支簪子罢了。怀清能娶着芙蓉,才是他的福分。这孩子,心眼实,又重情。我就盼着他们小两口,和和美美,早些让我抱上重外孙。” 林芙蓉坐在一旁,脸红透了。沈怀宁捂嘴直笑,被林芙蓉轻轻掐了一下胳膊。 又说笑一阵,柳映月见外头天光已暗,起身告辞:“老太太,舅母,天色不早了。我与小满还要赶回青竹坳,改日再来看望。” 程周氏也不强留,只拉着林芙蓉的手,再三道:“住得近,常来。当自己家一样。”张大舅母一直送到门口,又对林芙蓉说:“你若在镇上闷了,就过来坐坐。老太太常念叨你。” 离开程家,天边已染了淡淡的墨色。林芙蓉替母亲和弟弟租了辆牛车。又去买了包松子糖,三五样细点,放在竹篓上。小满仰头道:“姐,我会想你的。”林芙蓉摸他脑袋:“过些日子,姐回来看你。” 牛车慢悠悠地驶着,林芙蓉没忍住追了两步,柳映月挥着手,“芙蓉回去,外头冷。”又冲赶牛车的汉子道,“老兄,烦请驶快些。” “好勒!”鞭子一扬,黄牛吃痛,片刻就消失在了街头。 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河上起了薄薄的雾,风从水面吹来,冷得人鼻尖发红,林芙蓉怅然若失的朝宽巷回。 20. 第 20 章 一直到夜色深了,沈守业才回来。 他今日在柳莺楼听曲,与人喝了几盅,到家时满脸红光,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餍足。 内院里,埋头做针线的孙桂香听见前院飘来的说话声,隐隐约约听不真切,却晓得应是沈守业回来了。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迈着小碎步匆匆往前院去。 瞧见了人,笑吟吟地凑上前,伸手替他拂去衣襟上的寒霜,温声道:“老爷回来得这样晚,可用过饭了?我吩咐吴婶灶里的火别熄,想着您回来兴许要用。有没有想吃的?一会儿便能张罗好。” 沈守业吃了酒,口中干涩得发苦,正不舒坦。听她这么一说,便毫不客气地一挥手:“去,张罗碗甜水来。” 孙桂香原本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还真吩咐上了。她撇过脸去,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又飞快地转回来,扶着人往屋里走,伺候着躺下,蹲身替他脱鞋,嘴里应着:“老爷歇会儿,我这就去张罗。” 昏昏沉沉的沈守业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甜腻的脂粉味呛得孙桂香心口作呕,恨恨地想着,倒不如就让他睡死过去。可不成,她还有话没说呢。 小跑着到了前院,吩咐吴婶煮一碗桂花藕粉羹,又细细地交代:藕粉要先用凉水化开,不能有疙瘩,滚水冲下去时要边冲边搅,搅到透亮。糖只搁一小勺,太甜了不够清爽。最后撒几粒干桂花,热热地端来。吴婶一一应了。 说话间打了一盆热水,端着快步往内院走。 进了屋,温声软语地唤了句:“老爷。”又添一句,“我打了热水来,给您净脸洗个手,会舒服许多。” 沈守业迷迷糊糊地“嗯”了声。 孙桂香生怕他真睡过去,先拧了热帕子,替他擦脸。那帕子热腾腾的,覆在眉骨上,倒真让他松快了些。她又绕到身后,拿指腹按揉他的肩颈,不轻不重地捏着,嘴里不住地问:“老爷,这样合适吗?要不要再重些?老爷您别睡,才喝了酒,这就睡下不好。甜汤一会儿就到了。我再给您用热水泡个脚,发散发散,明儿一早起来,保准不头疼。” 快要睡着的沈守业听着耳边细细絮絮的说话声,觉得聒噪得很,拧着眉头胡乱的摆着手道:“吵死了。” “老爷!”孙桂香提高了些声,手上却仍揉着,“这么睡,您明儿准头疼。再说,我还有事要回您呢。” 她顿了顿,压低了些嗓子:“今儿亲家母带着小舅子来了,您是没瞧见。人家亲娘对孩子,那真真是上心。带了满满当当一竹篓,全是自个在家里张罗的。知道怀清爱吃腊猪蹄,还特意带了来。那只大公鸡,是亲家公现杀了收拾干净提过来的,中午就炖了汤。可惜您没回来。” 她一边说,一边留意着沈守业的神情。见他眼皮虽阖着,眉心却倏地皱起。心头一紧,觉出点不对劲。可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断没有往回咽的道理。她稳了稳心神,柔声道:“一桌子人等了您好一会儿呢。亲家头回上门,老爷不在,难免生些想法。我便不着痕迹地描补了一番,只说今儿实在不巧,老爷一早匆匆出门去。也是不晓得亲家要过来,倘若知晓,便是天大的事,也得搁一边放着。我还连带夸了怀清媳妇呢,林家养了个好闺女云云。一番话下来,与亲家倒是愈发熟稔。见菜热了一回又一回,老爷不见家来,便招呼亲家先吃,说您那边,定是事情棘手,给绊着了。怀清、怀清媳妇在旁也劝,亲家母才无奈端起碗。” 话音未落,沈守业猛地撑着胳膊坐了起来。 酒意被突然袭涌的情绪一激,散去大半。他模模糊糊的想起,不晓得什么时辰,当时正听在妙处,兴头之上,一个跑堂的很没眼色地撞了进来。让他很不高兴。那跑堂的说什么来着……想啊想,喔,说是沈家铺子来了个伙计,道家里来了贵客,要他立时回去。他回去作甚?现在当家作主的是他大儿。想到此,心头郁气横生,手一挥,把人给打发了。 那伙计……沈守业盯着孙桂香,眼底慢慢翻上一股厉色:“可是你使了伙计去柳莺楼?”倘若是她,倒不算糟糕。若是怀清…… 孙桂香心口一跳,随即垂下眼,拿帕子按了按眼角:“今儿清早老爷走的时候,我特意问了句,老爷教我不得寻去。上午亲家母过来时,我就想着,哪怕挨了老爷的骂,也得派个人与您说声。我就去了铺子里,可今儿铺里来货,忙得很。我厚着脸皮问了又问,那些伙计没一个搭理我的,末了才有个伙计不耐烦地说,东家已经着人去寻了。我一听,晓得怀清着人去寻您,就放心的回了。” 她说着,又擦了擦眼角,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沈守业盯着孙桂香,眼底一片乌沉沉。孙桂香被他看得后脊发麻,手里帕子越攥越紧,连装哭都忘了。 他忽然呵了一声,冷不丁的甩出一个狠狠的巴掌。 这一巴掌极重,孙桂香被打得偏过脸去,耳朵里嗡地一声长鸣,眼前发花,口中泛起一股铁锈味。 沈守业气得手都在哆嗦,指着她骂:“愚妇!店里的伙计使唤不动,前面街上多的是人,拿两个铜钱,随便使唤,你会想不到?” 孙桂香半边脸火辣辣地肿起来,披头散发地嚷嚷:“怀清已经着人去寻老爷您了……” “你住嘴!”沈守业听不得这话,朝着她一脚踹去。“贱人!” 孙桂香踉跄间往地上跌倒,后脑磕着床沿,眼前一黑。 沈守业胸膛一起一伏,酒后的脸红得发紫,“当我不知道你经常拿铜钱使着街上的人往于家送吃送穿!个贱妇,枉我好吃好喝地待你,连你带来的小贱人,也从未亏待过,倒教你把心眼都使我身上了!”越说越气,又朝孙桂香身上踹了一脚,“怀清就等着抓我错处!碰上这么大个事,他岂会不作为?你道他真心派人去寻我 ?那伙计倘若真心来寻我,岂会被一个跑堂的拦在门口?更甚者,伙计就是故意让跑堂的传话,说得含含糊糊!好教我误事!” 孙桂香瘫倒在地,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口中血腥味越来越浓。她张了张嘴,脑子晕晕乎乎,好一会儿才从天旋地转里缓过神。沈守业方才骂的话一字一字往脑子里钻——怀清就等着抓我错处……好教我误事…… 错处?误事?沈怀清也掐准了沈守业的性子,等这么一个适合的时机?他想利用这事干什么? 孙桂香心头止不住的发慌,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沈守业将她眉眼间种种神情尽收眼底。火气更盛,一把揪住她的头发。 孙桂香的头皮被扯得生疼,又不敢大声叫,只呜呜咽咽地哭。他凑近她,酒气喷在她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贱人!我告诉你,倘若因此事被怀清卡了银钱,我日子不好过,你也甭想有好日子过!” 孙桂香整个人都懵了。 什么意思?什么银钱?卡了银钱? 她顾不得细想,一把抓住沈守业的手,急急地问道:“老……老爷,什么意思?您……您可是他亲爹啊!” 程家在清溪镇根基极深,当年程家要沈守业守满孝再续娶,沈守业不肯,把在县衙当书办的弟弟沈守信叫了回来。沈家大房本与程家一个意思,可沈守信回来后,不知兄弟三人关起门来怎么说的,最后竟是沈守业遂了愿。那阵子满镇沸沸扬扬,走到哪儿都有人拿眼瞧她,面上臊着,心里却沾沾自喜,一个男人为她闹出这般动静,她怎能不得意。 进了沈家门,方知沈守业一应花销从不经手现银,月末自有店家拿账目到铺子里结算。沈守业的花销由铺子管着,日子潇洒惬意,时常愿意从指缝漏点给她。 沈守业很是嫌弃的甩开了孙桂香的手,在屋里来回踱了数步,忽然停下来,斜了她一眼:“还不起来?趴在地上给谁看?去,端盆热水来给我泡脚。” 孙桂香撑着床沿,慢慢地站起来。后脑一抽一抽地疼,嘴里全是血腥气,她也不敢吐,硬生生咽了回去。 沈守业看她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心里那团火没来由地又拱了一下。他别过脸去,酒意散了个干净,脑子愈发清明。今日这事,怀清到底有没有借题发挥,明日去外头走一趟便知。个兔崽子,若真存了心要借这事拿捏他……他咬了咬牙根,倘若真教大儿卡住了银钱,光靠他手里的银子,能撑几日? 不能。绝不能。 他越想越燥,一脚踢开脚边的矮凳,又骂了一声:“还不快去!” 孙桂香垂着头,小声道了句“是”,拖着步子往外走。 走出正屋,在廊下站定。夜风扑面灌来,吹得她一个激灵。她靠着廊柱,抬手抹了一把脸,结果眼泪越抹越多。沈守业自身难保,如何再有银子给她。于家那边,可怎么办? 21. 第 21 章 躲在西厢墙角的于小荷,贴着墙根,隐在夜色里,悄无声息地靠近正屋廊下,轻轻唤了声娘。 她紧挨着母亲,借屋里透出的烛光,依稀瞧见母亲狼狈的模样,一时心疼又担忧,低低地又唤了声。 方才正屋飘出零星动静,她从屋里出来,弯着腰,偷偷从沈二哥明亮的窗下过时,屋里兄妹正在说话。 “爹喝酒误事,又把错推旁个身上,”沈怀宁轻蔑地哼了声,“她挨打,倒也解气。” “慎言。” “哥!”沈怀宁明显不服,“当面说不得,敬他是长辈,怎地,背后还不能说了?我就是厌恶他这个鬼样子,但凡有点担当,娘也不至于……” “怀宁!” 沈怀宁重重地哼了声:“不说便不说!” 于小荷听见脚步声朝门口来,赶紧缩回了屋里。 寂静无声的夜,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仿佛要从胸口窜出来。 过了好一会,隔壁响起清朗的读书声。 于小荷再次出了屋,一点一点地挪,好不容易挪到拐弯的墙角,却是不敢往正屋去,把自个缩成一团,竖起耳朵听。 娘从屋里出来了,她才敢往正屋靠。 心头一团乱麻的孙桂香听见耳边的说话声,脑子嗡嗡地就想发火,对上女儿心疼又担忧的眉眼,喉咙像塞了团棉花,猝不及防地又落下泪来。她慌张地扭过脸,捂住嘴。 于小荷伸手一下一下地摸着母亲的后背,想了想,小声地说:“去我屋里吧。” 孙桂香掏出帕子摁了摁鼻涕:“你先回屋,我一会过来。”她侧身望着女儿,已经与她一般高了,伸手抚了抚女儿的乌发。 总会有办法的,总会有办法的。 吴婶刚热好变凉的藕粉,瞧见进来的太太,一眼便瞧出不妥。她垂着眼,当没看见,端起藕粉,喊了声太太。 孙桂香伸手接过藕粉,吩咐了句:“提半桶热水来,老爷要泡脚。” 吴婶应了声嗳。 伺候着沈守业睡下,孙桂香往西厢走。 沈怀安仍在读书,屋里支了三根蜡烛,亮如白昼,连带整个西厢宛如铺满了月光。 坐在桌边枯等的于小荷,听见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起身开了门:“娘。” 孙桂香牵着她的手进了屋,顺手关上门。 桌上放着一只碗,碗上扣着一只小碗。于小荷拿开小碗,把冒着热气的藕粉端到了母亲跟前。 趁着娘与吴婶往正屋去,她立时跑进了前院灶间。 藕粉泡得并不好,有许多明显的细小疙瘩。孙桂香张嘴来了句:“要先用凉水化开……”话说一半,忽而哽住。她端起碗,沉默地吃着,吃完,对女儿笑了笑:“挺好吃的。” 紧张的于小荷眉眼露出点浅浅的羞涩:“娘,我下回先用凉水化开。” 我样样细致周全,又如何呢。孙桂香苦闷,不愿当着女儿的面露出来,倒了碗温水漱了漱口:“睡吧。” “娘的伤……” “我明日去趟医馆。” 母女俩上床没多久,隔壁的读书声停了,烛光渐熄。二更的梆子声从前街遥遥传来,笃,笃,两声,沉得像是敲在人胸口上。 于小荷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母亲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她双手绞着被面,手指头绞得生疼,到底没忍住,试探着开了口:“娘,嫂嫂人好,两个哥哥,怀宁性子也好。安安静静地待着,实则日子也好过。” “你以为我不想。”孙桂香没好气地回了句,恨恨地骂道,“若非我时不时地膈应一二,那老畜生会给银钱?咱们日子好过了,总不能眼睁睁瞅着你爷奶弟弟挨饿受冻。那畜生自个安逸了,还见不得家里孩子安生,要说这还是亲生的呢,可见前头的原配与他多是不堪。” 黑暗里响起一声重重的叹息。 晴了没两日,便开始下细绵绵的雨丝,青瓦上积不住水,檐头时不时滴下一两滴,落在阶沿,清清脆脆地响。 屋外昏沉沉,绣房里便有些暗。林芙蓉把窗子支开条缝,裹着雨气的风直往屋里灌。屋里烧了小炭盆,不冷,倒有些暖融融的潮意。 沈怀宁在绣桌前坐定。她这几日平针练得勤,针脚走得很是整齐匀称,自己摸着、看着甚觉舒坦。见嫂嫂翻出几块碎布头,忙挺了挺背:“嫂嫂,今日还练平针吗?” “锁边。”林芙蓉说着,取了一块裁得方正的碎布,先不急着动针,只把布边翻折过来,用指甲细细压平,“你平针练得不错,可以开始学锁边。这锁边却是另一门细致活。针要短,线要匀,不能松,也不能狠。松了边就毛,狠了布就皱。绣帕子、做荷包,边锁得好,才显得雅致。” 沈怀宁起先还竖着耳朵听,听到后头,什么松、紧、折、压,一句句全像小蚂蚁往她脑壳里钻,没一会儿,眼里的光就暗了。她“哦”了一声,手撑着下巴,整个人透着股蔫气儿,只差没打个呵欠。 林芙蓉瞧在眼里,也不说她,只不慌不忙地取针穿线,青葱似的手指在布边一折一捏,动作很慢:“你且看。先把边折进去,沿折痕下针。这儿,看仔细。针不必全穿透,只挑住最外头那层。” 她一边说,一边走了一小段,然后停住,把布转了个方向,递到沈怀宁眼前:“你瞧瞧,这锁出来,是不是像排小竹篱?” 沈怀宁凑过去看。果然,一排细密的针脚斜斜地伏在布边上,整整齐齐,真像竹篱笆,又像一道极细的绳纹。她“咦”了一声,来了点兴致:“倒好看。” 林芙蓉便问:“可看清了?” “看清了。”沈怀宁接过针,学着她的样子折边。可那布到了她手里,偏像活泥鳅,折进去又滑出来。她捏了半天,针还没下,指尖先出了层细汗。 “别急。”林芙蓉伸过手去,轻轻按住她手背,“左手先捏牢,右手再下针。不是用劲儿,是用心。” 沈怀宁深吸一口气,又试。这一回,针总算刺进去了,线也抽出来了。只是抽得重,布边被勒得卷起来,皱成个小包。 她“哎呀”一声,哭丧着脸:“嫂嫂,这可比平针难多了。” “头一回锁,都这样。 ”林芙蓉半点不嫌,反而笑道,“你方才那一下,针脚没偏,线也算顺。只抽线时力道太紧。你记住,锁边忌讳一个狠字。线要贴着布走,像给它顺毛,不是勒它脖子。” 沈怀宁听她这么一说,噗嗤笑出声来。她重新埋下头,又锁一针。这回记住了,线抽得轻,那针脚虽仍歪歪扭扭,却不再发皱。她眼睛一亮:“这样成不成?” “成。你瞧,这不是会了吗?”林芙蓉赞道,“头一回就能锁成这样,已是不易。你再走几针,把手感稳下来。锁边不比平针,要慢。你手劲巧,只是少了点静气。静下来,针就听你的了。” 沈怀宁被夸得心里发甜,觉得这锁边好像也没那么难。她不再多话,认认真真的锁起来。林芙蓉在旁边看着,不时道:“这里回一下。”“这儿别下针太深。”她听着,便及时改了。锁完一条边,那针脚虽不平整,倒也勉强成行。 沈怀宁举起来,横看竖看,颇有些得意:“嫂嫂,我锁得怎么样?” “不错。比第一段好太多。”林芙蓉细细看过,指着其中几针,“这几针再松一点,就更匀了。你记住,边锁得匀,整个帕子才有筋骨。凭甚我绣得帕子能卖上好价钱,不单是绣得好。边一锁,就知功夫深不深。边与绣,相辅相成。若边锁得粗,花再巧,也是白费。” 沈怀宁听得入神,忽然觉得手里这块破布也金贵起来。 林芙蓉又笑道:“你手灵活,不过十多日就学会了平针。锁边学透了,改日我拿几方素帕回来。你锁边,我绣花。一块帕子卖出去,咱们四六分。” 沈怀宁一听能挣钱,眼睛顿时亮得跟小灯笼似的:“真的?嫂嫂,我也能分钱?” “自然是真的。你出针线功夫,我出绣活。四六分,你四,我六。”林芙蓉故意逗她,“可你若把边锁坏了,那便是我亏了。” “我才不会!”沈怀宁一拍胸脯,精神大振,“嫂嫂且看着,我定能把边锁得跟小竹篱似的!”说着,又抽了根线,重新埋下头去。这一回,她连坐姿都端正了许多,穿针、折边、下针,像模像样。 林芙蓉看着她那副打了鸡血的架势,抿嘴笑了。 夜里,沈怀宁来到二哥屋里,双手背在身后,走着威风的八字步,好不得意兴奋地道:“我有个好消息,且与二哥分享,快速速放下手头的书本。”她下巴微扬,傲骄地说,“小心一会我便不说了。” 沈怀安放下手中书本时,抬头看向妹妹,装着很是好奇地问:“是什么好消息?” “嫂嫂今日教我锁边呢,道我边锁得好,回头接了小件的绣活,我锁边,嫂嫂绣花,得银钱四六分。”沈怀宁笑容灿烂地说,“二哥我是不是很厉害?不过一旬有余便学会了平针,眼下学锁边,想来过不几日,就能用来挣些银钱了。” 隔壁小屋里的于小荷,愣愣地盯着手中绣了一半的帕子。心里头一遍又一遍地回响着沈怀宁的话。 沈怀宁原先连针线都不会拿,跟着嫂嫂才学了多久,就能挣上银钱了。那她呢? 她木木的眼睛里,慢慢地,泛起亮光来。 22. 第 22 章 这日,沈守业罕见地起了个大早。 天刚蒙蒙亮,雾气还没散,整个内院静悄悄的。他拢紧身上的袄子,轻手轻脚地开了正屋的门,探出头来左右张望了一下,才快步往外走。 前院里,粗使婆子正弯腰扫着落叶,竹帚在地上划出沙沙的响。见着从内院出来的老爷,忙张了张嘴,刚喊了个“老”字…… 沈守业瞪了她一眼,虎着脸压着嗓子斥道:“别说话。” 粗使婆子吓得一哆嗦,手里竹帚差点脱手。心头直犯嘀咕:老爷大清早的闹哪一出?鬼鬼崇崇的。 沈守业三两步出了角门。宽巷风大,扑面灌过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把袄子拢得更紧了些。 ——个兔崽子,竟真的卡了他的银钱!用手里的钱在外头潇洒了一日,他浑身不得劲儿,这两三日不得不老老实实的缩在屋里。可这日子过得,实在是难受啊! 沈守业越想越气,越气越急,脚下步子不由加快。得去找他哥唠唠,忒没天理了! 沈守仁刚起床,尚在屋里,就听见婆子在外头喊:“,老爷,太太,二老爷来了。” 谁?二弟?沈守仁正系着腰带,闻言手一顿,满脸不可置信地望向坐在镜前梳妆的老妻:“现下什么时辰?”我应当没有起晚吧? 沈周氏在妆盒里挑挑捡捡,选了支如意头银簪,簪头刻着缠枝莲纹,银光润润的。她对着铜镜正了正簪子,从镜中瞟了丈夫一眼,闲闲地说着风凉话:“这一整年里,今日怕是你二弟头一回起这么早。”她转过身来,笑吟吟地看向丈夫,眼里透着一股看好戏的光,“二弟惯会享乐享福,这天寒地冻的,他来得这般早,不知道有什么着急事呢。” 沈守仁觉得妻子古里古怪,皱着眉头问道:“你知道二弟来干什么?” 沈周氏哼笑一声,起身理了理衣襟,不紧不慢地往外走:“我哪知道。”走到门口,又丢下一句,“不过是店里不忙时,街头巷尾的,听了点趣事罢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沈守仁深觉不对,拔高了声问了句。 沈周氏却已出了屋子。 到了前院,她热络地迎上去,“二弟啊,好些日子没见着你人。今儿大清早的过来,嫂嫂这就吩咐灶上,张罗几样你爱吃的早膳。甚个虾仁浇头面,蟹粉小笼包……” 沈守业近几日过得没滋没味,不分日夜的拿孙桂香撒气,昨儿半夜一觉睡醒,硬是让她整治个暖窝端屋里,在旁伺候着吃了大半个时辰。这会儿肚里饱着,根本没听嫂嫂说了什么,急急地打断:“我哥呢?我找我哥有事。” 沈周氏“哦”了一声,朝内院方向指了指:“在屋里呢,刚起。” 沈守业朝沈周氏拱了拱手,勉强挤出个笑:“烦请嫂嫂喊一声,我这有急事,需找我哥商量。” “什么事?”沈守仁正好从内院出来,听见这话,顺嘴问了句。 沈守业看了眼嫂嫂,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当着嫂嫂的面,可不好开口。 沈周氏心下了然,也不多问,只笑得温和:“你们哥俩小厅说话,我去灶上看看早食。”她说着,又回头冲丈夫道,“难得二弟来了一趟。” 沈守仁点点头,转头看向弟弟。这一看,倒真瞧出些不对来。沈守业站在那里,两手拢在袖子里,肩膀缩着,脸上的肉像是一夜之间松了,眼底青黑一片,嘴角还起了个火泡。往日那股子悠闲自在的派头,竟是不见分毫。 “进来说。”沈守仁沉声道,转身往小厅走。 沈守业跟在后头,进了小厅,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抓起桌上的茶壶,咕噜咕噜灌了好几口。 沈守仁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头越拧越紧:“你这是怎么了?大清早的,出了什么事?” 沈守业放下茶壶,拿袖子胡乱抹了把嘴,拍着大腿道:“大哥,你是不晓得那兔崽子有多气人!如今我在外头走,还得掏自个的银子花,这也就罢了。他却不给我银钱,我手里头才几两银子,原先他娘在时,便给我卡得死死的,现下轮着他当家,更是过份。我不过就是前几日家里来客没赶回去,他便拿捏上了。大哥,满镇子望去,哪个当爹的如我这般!大哥,我这日子过得窝心呐!” 他越说越来劲,添油加醋地把前因后果编排了一通,他是被儿子拿捏的苦命老子,沈怀清则是瞧他不顺眼,借题发挥的不孝子。 廊下的沈周氏越听越不对劲,越听眉头拧得越紧。那话里颠三倒四,黑的说成白的,她听着都替沈守业臊得慌。 “哐”一声,她推开门,径直走进,冷着脸站在小厅当中。 沈守业一噎,话头被她硬生生截断。 沈周氏也不看他,先朝丈夫道:“守仁,你且莫听他一味地诉苦。什么叫怀清故意满镇子寻他,把事闹得沸沸扬扬?分明是他自个今儿在东边,明儿在西边,惯会消遣。那日码头来货,县城也来货,铺子里天不亮就开了门,上上下下忙得脚不沾地。便是这样,怀清还着了个伙计到外头寻他,想着伙计总能把他喊回去。可你二弟倒好,喝得醉醺醺的,把人拦在外头,连门都不让进。闹得柳莺楼上下都知晓了,好好的日子过着,祸从天上来,门风清正的沈家成了人家茶余饭后的笑料。街头巷尾哪个不在议论?他倒好意思在大哥跟前胡乱编排。你大哥偏心你,可他不是耳聋,也不是眼瞎。这会子从角门出去,自镇西走到福安桥,短短一路,便理个一清二楚。” 沈守业被大嫂当着他哥的面揭了底,脸色一时红一时青,那点强压的火气噌噌地往上翻。他哆哆嗦嗦地抬起手,指着沈周氏:“我,我与我大哥说话,与嫂嫂何干!” 沈周氏冷笑一声,看都不看他,只对丈夫硬邦邦地甩了一句:“沈守仁,这事你要插手,先到外头把前因后果了解清楚了。便是把三弟从县城喊回来,你们也一样没理。” 沈守仁沉着脸把茶盏往桌上一搁,不高兴地拍了下桌子:“说什么胡话!”他瞪了妻子一眼,顿了顿,到底把声音放缓了些,“去灶上看看早食张罗好了没。” 沈周氏讽刺地扫了兄弟俩 一眼,嘴角微微一撇,不再多言,转身就朝灶间去了。 小厅里安静下来。沈守业瘫坐在椅子上,胸口一起一伏,脸上热辣辣的。他张了张嘴,想跟他哥再说点什么,可对上沈守仁那沉下来的目光,到底没敢开口。 沈守仁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二弟,你嫂嫂说话虽冲,从不张口就来,这里头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守业没吱声。 沈守仁叹了口气,端起茶盏,却又不喝,只拿在手里慢慢转着,像是在想什么。半晌,他才道:“你先回去吧。这事,我回头找怀清问问。” “哥——” “回去。” 沈守业灰头土脸地站起来,拖着步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哥一眼,见他哥垂着眼,便重重地叹了口气。沈守仁没抬头,沈守业只得离开。 吃饭时,见老爷不在,于小荷暗喜,用过早食,她拉着母亲进了自个屋里,将昨儿夜里偷听到的话细细说与。 “娘,嫂嫂性子好,我厚着脸去求她,教我些技巧,定能越绣越好,便可以拿到绣缕换钱,或是到绣楼接些小件,一月里总能得个一钱二钱,管着爷奶弟弟的吃用,应是尽够的。”于小荷说话时,眼巴巴地看着母亲,“娘,便不如老爷的意,咱们清清净净的过吧。” 孙桂香听得双眼发亮,一把攥住女儿的手:“果真?” “真的!”于小荷连连点头,又急急地补了句,“我听得特别清楚,娘,你信我。” 孙桂香在屋里来回踱步,手指绞着帕子,脑子飞快地转。她忽然停下来,看着女儿:“你的针线活还是我教的呢,咱们娘俩的绣活都粗劣不堪用,倘若真能跟着你嫂嫂学,挣了银钱……”她声音低下去,“一半给你爷奶弟弟,一半留着,当作你的嫁妆。翻了年就十五了,总得给你备两身像样的衣裳,两床厚实的被褥。” 她伸手轻抚女儿的乌发,眼里露出些许柔软。 于小荷被母亲摸着头,眼圈一热,生出些勇气说出心中顾虑:“可是娘,怀宁总防着我。她又时时与嫂嫂待在一处,我寻不着机会。咱们得等着,且不知等多久,但总能找着合适的机会。” 她说着,张了张嘴,到底把后头的话咽了回去。只要娘不没事找事,依嫂嫂的性子,多求一求,总能如愿。 孙桂香没留意女儿的欲言又止。她想了又想,一扬下巴,眼里透出一股子志在必得的光:“我去。” 于小荷一愣:“娘?” “这事我来。”孙桂香拉着女儿坐下,声音压得低低的,眼睛却亮得有些灼人,“小荷,你娘旁的能耐没有,打小练得一身细致周全,定能把你嫂嫂哄得心花怒放,如你说的,只求她指缝里漏点出来,教教咱们娘俩,日后啊,也算有个营生了。” 她越说越觉得可行,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望着女儿认真的说:“眼下有条更好的路摆着,我啊,知道好歹,一定让这个家安安生生的,便是那畜生想使心眼子,拦不住,便往东厢透透口风,教他不能得逞!” 23. 第 23 章 沈守业气呼呼地回到家,才进内院,就朝着正屋喊:“人呢?死哪去了?还不快出来!赶紧给我端份早膳!” 晦气,事没办成,空跑一趟。他三两步进了正屋,没见孙桂香迎上来,一脚踢翻了身旁的凳子。凳子翻倒在地,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他额角青筋突突地跳,面色狰狞地朝门口吼:“孙!桂!香!是要饿死老子么!” 前院灶间。 吴婶和粗使婆子听见自内院飘出的动静,手上动作齐齐一停,不着痕迹地瞄了眼守在小灶前纹丝不动的太太。两人面面相觑,暗自犯起嘀咕来。这动静,太太竟稳得住?平日全不是这般呢。 孙桂香拿火钳抽出两根烧得正旺的柴木,扔进了灶下的灰洞里。她嘴里吩咐着:“吴婶,锅里还有早膳没?没有的话,就给老爷张罗碗清汤浇头面。” “还有两个糕团,一碗豆浆,两个葱饼。”顿了下,吴婶非常本分的补了句,“葱饼经了水汽,有些软塌了。” “也够了,去端给老爷。” 吴婶“啊”了一声,迟疑地问:“我吗?” “对啊。”孙桂香点着头,打开橱柜拿出两个碗,煮好的甜汤往里盛,配上两个瓷白勺,一手端一碗,袅袅婷婷地朝门口去。 这……吴婶满脑子问号地看向粗使婆子。 粗使婆子撇了撇嘴角,麻利地拿出一个盘,将热在锅里的早膳端进盘里,压低嗓子道:“瞅瞅那动静,这活不好干呢。” 吴婶无奈地接过盘,叹了口气,认命地朝内院去。 窗外飘起了细绵绵的雨丝,风裹着雨直往窗子里扑。林芙蓉起身关窗,余光瞄见朝东厢来的孙桂香,手上动作一顿。手里端了两只碗,冒着热气儿,这是作甚? 她朝正屋瞟了眼。方才动静那么大,东边自然听得一清二楚。怀宁嘀嘀咕咕,教她劝说两句,倒是全神贯注地继续练习锁边。 关了窗,屋里愈发昏沉,林芙蓉点了对蜡烛。 “怀清媳妇,怀宁,绣了这么会儿,得歇歇眼睛呢。我才熬的甜汤,趁热尝尝。天寒地冻的,就得吃些热乎乎的汤水才舒服哩。”孙桂香笑吟吟地进了屋,眉眼一团和气地说着热络话。 见着埋头锁边的沈怀宁,果然很是有模有样,心里暗暗点头,这林芙蓉倒真有些本事。 林芙蓉伸手在怀宁肩上轻轻按了按,示意她继续手头的活,目视着孙桂香,淡淡地问:“不知太太过来可是有事?” “给你们送甜汤呀。”孙桂香说得自然,见怀清媳妇不接茬,自顾自地将两只碗放到了桌上,手往耳旁一捂,细细絮絮地道,“刚出锅的甜汤,端着这么一路过来,还有些烫手呢。虽说碗沿有些烫,这汤啊,拿勺子慢慢地吃,应该是刚刚好的。外头下起了雨,又刮了风,这么一碗甜汤,不过一时就会凉呢。” 沈怀宁听得直犯恶心,再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黄鼠狼给鸡拜年。” 孙桂香只当没听见,冲着林芙蓉笑了笑,朝沈怀宁走了两步,远远瞄了眼她手里的活计,很是惊讶地“哎哟”一声,鼓起掌来:“怀宁这边锁得真好!还是头一回见呢。不成想怀宁手这般巧,我平日做惯了针线活,且锁不出这么漂亮的边呢。” 便见沈怀宁紧抿的嘴角,朝上扬了又扬。 孙桂香又看向林芙蓉:“从来听说怀清媳妇绣活好,没想到教人也这般细致。隐约记得怀宁好似没学多久吧,便赶上了我这活了大半辈子的针线活了。可见怀清媳妇会教,怀宁敬爱嫂嫂,且学得甚为用心呢。” “我嫂嫂这般好,自然得敬着爱着。”沈怀宁喜滋滋地看了眼林芙蓉,又低头看手里的小方布,好不得意。瞧瞧,连孙桂香都夸她边锁得好,可见还是有些天赋的!果然如嫂嫂说,是原先的师傅不会教,嫂嫂才是真师傅呢! 孙桂香见好就收,朝门口走着,嘴里道:“便不打扰你们姑嫂俩,且好生绣着。桌上的甜汤别忘了喝,味道不比店里的差呢。” 等人走了,沈怀宁坐不住,起身朝桌上瞧去:“五颜六色的,料放得倒是足,火候似乎不错,不稀不稠。” “屋子里光线不够,虽点了蜡烛,到底不如日光。今儿上午便不绣了,咱们喝甜汤,我与你讲些琐碎。”林芙蓉拉着沈怀宁朝桌边坐,“你平针练得扎实,锁边上手快,不过几日应当就可以给帕子锁边。这里头有些细节,可得注意些。” 姑嫂俩坐下,一手端碗一手拿勺子,慢慢搅和,慢慢吃,有说有笑地聊着。 “味儿清甜,爽口的很。”沈怀宁点点头,忽而压低嗓子,“ 嫂嫂,她嫁进沈家这么久,我还是头一回吃她煮的甜汤呢。就不知,她这回打的什么算盘。” 林芙蓉笑得从容,低声道:“瞧她那样儿,总归是有求于咱们。且看着吧,总会露出狐狸尾巴。” “说得也是。”沈怀宁放心了,舀了一大勺甜汤送进嘴里,吃得眉眼弯弯。 沈守业向来嘴刁。灶娘端来的早膳,他只看了一眼,就嫌那葱饼软塌塌的没卖相,糕团太甜腻,豆浆又稀薄。奈何实在饥饿,到底吃了块糕团,灌了一碗豆浆。心里正窝着团火,没处发。瞧见扶额进来的孙桂香,那火气“噌”地蹿上来,拧着眉头骂:“死哪去了?这么久才来?去外头给我买碗虾仁浇头面来!” “老爷,我头疼啊——”孙桂香一句话颤了又颤,扶着门框,像站不稳似的,“前儿磕得有些狠,这几日又没歇好。今早起来晕晕乎乎,倒回了床上。听见老爷说话,费了好大功夫才爬下来呢。”她拿帕子按着额角,声音又轻又虚,“老爷啊,您吩咐吴姐吧。灶间的事向来是她管着的,况且……”她顿了顿,压着嗓子喃喃,“怀清卡了老爷的银钱,吴姐去外头买甚,却是可以记账的。” 正要发火的沈守业听到后面的话,神色一顿。他眼珠子一转,往椅背上一靠,扳着手指头一样样数:“去跟灶娘说,要一碗虾仁浇头面,虾仁要河虾现剥的,别拿干虾仁糊弄。再要一笼蟹粉小笼,皮薄汁多的那种。还要一碗三鲜馄饨,汤底用鸡汤,别拿清汤寡水对付。再来两块酱方,切得薄些,肥瘦相间。还有熏鱼,也切一盘来。最后,配两碟子小菜,酱萝卜不要,换嫩姜片,再来个醉泥螺。” 孙桂香听得心里直咂舌。作吧,就使劲的作!这一通点下来,少说也得二两银子。可她面上不显,只哎呀呀地叫唤:“老爷,我,我头,头好晕啊。怕还得去医馆瞧瞧呢。”说着,伸出一只手,虚虚地朝沈守业那边探了探。 被大儿卡了银钱的沈守业,连自个都舍不得花钱,哪会有余钱给继妻,“没用的东西!”他哼了一声,站起身来,甩袖大步出了屋子。 听着脚步声渐远,孙桂香飞快的凑到了门口朝外望去。那老畜生果真往前院去了。 她拿出帕子,不紧不慢地抚了抚散落的额发,又整了整衣襟,脚步轻快地回了自个屋里。 24. 第 24 章 绵绵细雨飘了好几日,总算是停了。 绣房里,沈怀宁正埋头锁一条帕边。针走得慢,却稳。近些天她废寝忘食的学,锁出的边已有模有样,只是细看还有些毛糙。林芙蓉在旁看了会儿,并未开口说话,该说的都说了,如今差的是水磨功夫,得苦练。 天色阴沉,云很薄,显出些许亮堂。院中低洼处积着水,映着檐角的影,老桂树落了满地的黄叶,空气里透着潮润的寒。 “怀宁。”林芙蓉将支了条缝的窗推至半扇,“近几日总在屋里练锁边,今儿雨停,外头还算亮堂,咱们去趟绣楼。” 沈怀宁早坐不住了,一听便搁了针,麻利地起身:“我去换衣裳!” 姑嫂俩各撑一把油纸伞出了角门。路上积水未干,沈怀宁专挑水洼走,一脚踩下去,水花溅得老高。林芙蓉在后头笑:“怀宁,你这哪里是姑娘家走路。” 沈怀宁回头,嘻嘻一笑:“嫂嫂莫恼,左右没人瞧见。”拘了好些日子,实在是忍不住。 绣楼在码头街往南一条巷口,门面不大,檐下挂着一块半旧的木匾,上书织锦坊。铺子里头却敞亮,四壁挂着各式绣品:有装裱好的小屏风,有绷在竹架上的桌围,还有一摞摞叠得齐整的帕子、抹额。靠里一张长案,铺着素绸,上头摊着几件做了一半的绣活。柜台后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正低头比着一副绣样。听见门响,抬头一看,笑了起来。 “哟,林姑娘来了。”她放下手里的活,起身相迎。又瞧见后头的沈怀宁,便问,“这位是?” 林芙蓉笑着道:“这是我小姑,沈怀宁。怀宁,这是赵掌柜。” 沈怀宁规规矩矩喊了声:“赵掌柜好。” 赵掌柜打量了她两眼,笑道:“原是沈姑娘,倒是不多见。”说着,转头问林芙蓉,“前儿那几方帕子,客人喜欢得很。特别是那方竹报平安,一个客人买了去,又来问你还有没有。” 林芙蓉将带来的绣品从布包里取出,一件件搁在案上,“尚有两件竹报平安。” 赵掌柜逐样验过,点了点数,利落地开了钱。 林芙蓉收了银钱,犹豫了一下,道:“赵掌柜,我近来得闲,想接些费功夫的活。不知您这儿可有?” 赵掌柜一听,眼睛亮起来:“你可算问着了。”她转身朝里间喊了一声,一个伙计应声出来。赵掌柜吩咐几句,那伙计便从后头捧出两三个大竹匾,里头满满当当全是半成的绣活。 赵掌柜伸手从最底下取出一方叠得四四方方的素绸,展开来,足有桌面大,“你瞧这个。” 林芙蓉凑过去看。 素绸上已经用淡墨勾好了底稿,是一幅莲池双禽的桌围。塘水涟漪,两尾莲蓬,一对水禽游在荷叶间,构图疏密有致。她看了半晌,指腹在墨稿边缘轻轻摩挲,似在心里盘算针法。 赵掌柜又取出一只竹架,上绷着一面小屏风。屏风不大,约莫两尺见方,四扇连屏,每一扇上各绘了一幅花草:春兰、夏荷、秋菊、冬梅。连起来是一年四季。 “这屏风是县城一位客商定的,要送去给丈母娘做寿礼。他出价不低,只是功夫要细,不能有半点马虎。”赵掌柜顿了顿,看着她,“这桌围和屏风,都是中件。比帕子抹额费心得多,少说要绣上大半个月。你若接得下,我先把料子给你,绣好了再来结账。” 林芙蓉没急着应。她把素绸拿在手里,对着光看了一遍墨稿的走笔,又放下,转身去看那面四扇屏风。伸手在竹架背面轻轻一托,试了试绷子的松紧,又看那四幅画的留白和配色,心里飞快地估了估用线、工期和针法。 沈怀宁在旁边看着,大气不敢出。她原以为嫂嫂会挑那桌围,毕竟鸳鸯莲池喜庆,绣出来 也好看。谁知林芙蓉放下屏风,回头对赵掌柜道:“这两件,我都接了。另外再给我几方小件。” 赵掌柜先是一愣,随即笑出了声:“好!我就喜欢你这样的爽利人。”她转身吩咐伙计将料子仔细包好,又取了新的绣线交给林芙蓉,“桌围的线按你惯用的配,屏风这套,颜色多,我多备了些。小件的话,还是老样子,拿帕子和抹额。” 林芙蓉一一收好,放进带来的大布包里。沈怀宁忙伸手去接,被林芙蓉侧身躲开:“你拿那包轻的。这包沉,我来。” 出了绣楼,天又飘起细雨,稀稀疏疏的,细得几乎看不见。姑嫂俩撑开伞,沈怀宁走在旁边,时不时伸手去碰大布包。她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小声问:“嫂嫂,那两件绣活,难吗?” “难。”林芙蓉道,“桌围的莲花要分深浅,屏风的四季要换针法。都是费心的事。” 沈怀宁“啊”了一声:“那你还接两件?绣到什么时候去?” 林芙蓉偏头看了她一眼,温声道,“眼下我无事,整日待在屋子里,正好精湛一下绣技。”顿了顿,她又说,“你好好练,过几日就能上手锁边。一样一样地学,熟稔了,就可以接些简单的绣活,也算是有个傍身。” 算是贴着心窝才会说出的话。沈怀宁眼眶一热,喉头哽了哽,低低喊了句:“嫂嫂。” “娘待我好比亲女,”提起程素问,林芙蓉的眉眼格外柔软,“娘虽不在了,常说长嫂如母,你赤诚待我,我能周全的总会替你想着。绣活的事,咱不着急,且慢慢来,时日还长着呢。” 沈怀宁听着,眼眶里的泪到底没忍住,顺着腮边滚下一滴。她飞快地拿手背一抹,把头点了又点。心里暗暗想:往后她定要改掉那坐不住的毛病,要沉住气,要有耐心。她一定要好好地练,一步一步来,不辜负嫂嫂这番心意。 25. 第 25 章 姑嫂俩从角门进,才走了几步。 孙桂香自灶间出来,站在廊下,眉开眼笑地说话:“怀清媳妇,怀宁,回来啦。午间可有想吃的?”眼神儿往她们怀里瞄了瞄,又朝天上望去,“还以为今儿不下雨呢,才这么会子又飘起来了。好在你俩都家来了。灶上刚烧了开水,我这就拎一壶进东厢,从外头回来,喝碗热热的茶最是舒服了。” 林芙蓉原想着再晾晾这个孙桂香。心术不正之人,需得多治治。 昨儿夜里,怀清与她说起,沈家大伯来店里寻他,邀着去了茶馆小坐片刻。明里暗里地点着,公公向来不着调,这次确实忒不像话了些。好在来的是亲家母,且孙桂香当时在家,热情招待,倒也不算失礼。又说,公公已然知错,大清早跑到镇西哭诉,不过是老子拉不下脸,不好对着儿子认错。再有,弟弟都是要当爷爷的人了,还担不得事,说来也是他这个当大哥的教导无方。 最后,欣慰地拍着沈怀清的肩膀,幸得侄子沉稳,扛得起一家之主的重担,二房啊,也算是后继有人了,他这当大伯的自是放心。接着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起:公公打小就是这样儿,大半辈子过来了,老了老了想来也没多少改变,不如看开些。杂货铺生意好,公公花销也不算大,养着也费不了几个钱,何必为此担了不孝之名。再有,也得为怀安想想,他读书之刻苦、用功,小小年纪便有童生在身,说不定来年便可考上秀才,莫要让有心之人揪着此事,空口造出莫须有的名头来。 林芙蓉头一回见怀清生气。沈大伯对弟弟爱护有加,却拿着他的弟弟作要挟。 她将这事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一夜,眼下见着热络的孙桂香,何不借力打力。 “手里头不得空。”林芙蓉笑盈盈地看着廊下的孙桂香,“就此劳烦太太一回了。如今天冷,风寒,改明儿绣个抹额孝敬太太。” 不过是日常献献殷勤,再冷的心总有捂热的时候,这便成了吗?孙桂香双眼微亮,有些不敢相信,才几日啊。她来不及细想,连连点头:“怀清媳妇手巧,绣得物件更是镇上的头一份,且漂亮着呢!”又哎呀一声,“倘若能得怀清媳妇绣的抹额,可得寻个好晴天,到外头四处走走,让左右邻里且羡慕呢!我这福气啊,可是镇上头一份!” 林芙蓉带着沈怀宁进了内院。 沈怀宁朝后头看了眼,拧着眉头压着嗓子嘀咕:“嫂嫂真要给她绣抹额啊?才接了两个好复杂的绣活呢,哪来的时间。不过是拎壶热茶过来,便不劳动她也行,我脚腿快,把东西放绣间,一来一回也就一会儿。” “我要她,且有旁的事呢。” 进了东厢廊下,姑嫂俩把油纸伞搁角落里晾着,拎着东西进了绣间。包袱沾了些许雨丝,有些潮,打开来,里头的料子绣线俱妥当,两人一样一样地往外拿。 林芙蓉柔声道:“你先回屋里歇会儿,等会儿我喊你再过来。” 沈怀宁侧头看向嫂嫂,正要说话,外头传来孙桂香的说话声。她眉眼露出恍然,朝门口飞快地瞟了眼,又冲嫂嫂眨了眨眼睛。 林芙蓉笑着轻抚她的额发,小声哄着:“回屋里歇会。” 沈怀宁点点头,三两步出了屋,未拿搁在廊下的油纸伞,双手撑在头顶,小跑进了院里往西厢冲去。 进来的孙桂香见匆匆离开的沈怀宁,聪明地没有多问,将一壶热茶放到小方桌上,沏上一杯:“怀清媳妇喝口茶暖和一下。” “太太可否帮我一道理理?”林芙蓉说话时,没回头,很是认真地拾掇带回来的绣件。 孙桂香受宠若惊,拿出帕子擦了擦手:“我这,我这手有些粗糙,不妨碍吧?”她走近两步,看着精美的料子,难得地生了胆怯,又生了向往。小荷若能跟着怀清媳妇,往后的日子,且体面着呢。 林芙蓉指了指靠墙的竹编针线篓:“太太帮我把这些绣线理一理。按色系分,红的一格,青的一格,黄的一格,素色的一格。每格里头,由深到浅排。”她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叠薄竹片,“线头拿这个缠住,免得乱了。” 孙桂香依言坐下,笨拙地分着绣线。她手确实粗糙,指节上有茧,拈线的时候小心翼翼,生怕弄毛了。林芙蓉也不催她,自顾自地将料子一块块抚平,叠好,按大小码进樟木箱里。 “太太头上的伤可好全了?”林芙蓉头也没回,问得极自然。 “也不怕芙蓉笑话,且还疼着呢。”孙桂香巴不得怀清媳妇问起,好教她卖惨,“早起梳头,都不敢动梳子,只能拿手轻轻一抚,还时常晕乎,站不稳。”见林芙蓉听得认真,她说得更起劲,“当时他在气头上,往我心口踹了一脚,我这心窝时而抽疼呢。他银钱不趁手,我头上身上的伤,且是用我自个的钱,可我又有几个钱能用呢,不过囫囵吃些药,好不好的,就得看我这身子骨争不争气了。”说到最后,声音哽咽。 林芙蓉惊讶地“啊”了一声,不敢相信地问:“爹伤您这般重,竟没出一分银钱吗?”说着,顿了下,很是关心地道,“脑袋与胸口最是重要,可得及时医治呢。一个不当,容易留下病根。”她将一匹藕荷色细绸抖开,对着光看了看,又折好放进箱里,“说来,镇西的伯娘最是热心,太太可知?” 孙桂香心头犯起一个咯噔。她倏地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望着林芙蓉。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心,怦怦怦跳得有些厉害。 怪道怀清媳妇忽得亲近,原是有了要用到我的时候吗? 为何要我去镇西? 孙桂香盯着林芙蓉平静的眉眼,倒是没看出来什么。这怀清媳妇好生了不得,竟窥不出分毫。 “芙蓉有所不知,”孙 桂香垂下眼来,慢条斯理地将一根青色丝线往竹片上缠,一圈一圈,缠得极慢,“为着娶我进门,家里曾有过一阵闹腾。你伯娘待我,自是恨不得没我这么个人。我在你爹手下受苦,往她跟前一说,不过是白白添了笑料。她再是热心,也不可能为我出头的。” “太太想错了。”归置好绣件的林芙蓉,将潮湿的包袱摊开,盖在炭笼上,借着炭火的热气慢慢烘着,“伯娘不喜您,您可以为自己出头啊。街坊邻里哪个不知当日之事,却不知您所受之苦。您这苦岂不白受?日后再有,您甘心一而再再而三地挨打?太太虽是继室,也是拜了天地、见了祖宗的正经出身呢。” 一席话说得孙桂香醍醐灌顶。 原来她便有过模糊的念头,不过是为着生活,不得不忍受。担心惹怒了那老畜生,她倒也罢,总能有口吃的,可小荷怎么办?于家那边怎么办? “芙蓉。”孙桂香放下手里的丝线,来到炭笼旁,搓了搓手,“我呢,定是不甘心成为一个出气筒,不过是为着能吃饱穿暖。我这人啊,小时候苦,不过六岁就被亲生爹娘卖作童养媳。幸好婆家尚存良知,拿我当女儿养至十六方圆房。一家子苦是苦了点,好歹日子也过得去。到底是我命不好,眼瞅着生活有了盼头,前头那个横死江里……” 林芙蓉见她落泪,忙拿出手帕来递过去。 孙桂香接了,攥在手里,却不擦。她抬头看着林芙蓉,眼里的精明褪了,露出一层薄薄的怯和愧:“芙蓉,你莫嫌我。我这个人,打小没爹娘疼,后来又没了男人,带着小荷,不算计些,如何活得下去。” 林芙蓉看着她,半晌,轻声道:“太太,你是可怜人,虽有些心术不正,说到底不过是为了活着。咱们相处不长,一个屋檐住着,总有来日方长。太太于我有所求,我能猜出一二。公公娶你进门,曾闹得沸沸扬扬。我娘便与我说,寡妇再嫁,愿意把女儿带在身边的,不会坏到哪去。我娘说,一个母亲,能坏到哪去呢。” 她顿了顿,从炭笼边直起身来,看着孙桂香的眼睛:“太太,小荷日日呆在屋里,倒不如随怀宁一道,跟在我身边学绣。” 孙桂香愣在那里。这,这就如愿了?她张了张嘴,话到了嘴里又咽下,好似一时间不会说话了。 林芙蓉回绣桌前,拿起未理好的绣线,熟稔的缠着,“怀宁学得快,锁边已经能上手了。小荷若来,两人正好做个伴。学好了,我带她们去绣楼接些小件,总能换些银钱。小荷过得舒畅,太太也得多保重自个儿。” 满腔感激兴奋的孙桂香福灵心至,按住内心翻涌的情绪,细细回想与林芙蓉的对话,眼中愈发明了,郑重说道,“怀清媳妇且放心,小荷有嫂嫂教着,一技傍身,日子体面了,我这当娘的也就无甚可愁,且要好好保重自个,好教这个家安安生生顺顺畅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