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剑》 1. 吃人的竹林 白日里,街上行人寥寥,就连很多做生意的走商都靠在墙边打蔫。 与之相反的是城西的一家草堂,此处人声鼎沸,门口聚集着不少小摊。 倒不是今天有什么热闹可看,只是因为咸安地处西南,一到夏天,城里潮热发闷,真叫人呆不下去。 所以一到夏天,这城西的草堂酒馆就格外受欢迎,不少人都跑到这里,买壶酒谈天说地,好不惬意。 今天店家还请了传世客到这里讲书,是以草堂几乎人满为患。这里的酒不贵,吃的更是实惠,很多人经常聚在这里,是以并不生分,拼桌喝酒,好不快哉。 “唐师傅难得来一次,今天讲什么啊?” 老头神秘一笑,摸了摸花白的胡须说道:“城主府的竹林。” 底下的人意兴阑珊,纷纷叹气嘟囔着:“您这好不容易来一次,净讲这陈谷子烂芝麻的事,讲讲有钱人家的事呗,比如一个多月前叶家那个事!” “是啊,唐先生,您可算来一次,说点新鲜的呗!” “对啊,谁不知道城主府后面有一片常年枯黄的竹林啊,不就是放了长生剑吗,这有什么可讲的?” 而那老头看底下的人吵闹,却并无慌张,将那手中的惊堂木轻轻一敲,瞬间草堂里便安静了下来。 “各位莫急,四季轮转,你们可曾见过那竹林变绿过?” “这...”堂下众人面面相觑,纷纷摇头,有人疑惑问道:“那不是一片死竹子吗?” “非也,非也,那可是一片会吃人的竹林!” 唐师傅满意地听到台下的惊呼声,不紧不慢地开始讲道:“你们只知其表,却不知那竹林平时一片枯黄,可一旦有人进去,就像是喝了血一样,变得翠绿异常。” “为什么?难不成真的会吃人不成?” “是啊,城主府怎么会弄出这样一片竹林?” 唐师傅又一敲惊木,说道:“诸位别急,且听我从头到来。” 此时,堂下角落处的一个小姑娘也放下了筷子,竖起耳朵听了起来。 “你们可知十三年前的那场事故?沈明与妖王勾结,意图引发人妖大乱,还好其弟沈复提前察觉,联合其他两位城主,三人用尽毕生所学,锻造长生剑,斩妖王,除叛贼,一举平息祸乱!” “这跟竹林有什么关系?” “而后,那长生剑便成了我们的镇城之宝,只要有长生剑在,外面的那些妖怪就不敢轻易进来,而咸安的长生剑就藏在那竹林之中!” 有人立马站起来问道:“那长生剑明明是守护我们的宝物,怎么还会要人性命呢?” 唐师傅微微一笑,继续说道:“你们想想,十三年前的沈明,那是何等惊艳绝伦的人物,三道齐修,远胜常人,可就连他都不免被妖族蛊惑,更何况其他人!” “妖族对长生剑的觊觎之心从未停歇,为了不让长生剑落入敌手,城主只好设下大阵,禁止任何生灵踏入那片竹林!” 堂下众人兴致盎然地讨论着,大多都是在唾弃那沈明背叛人类的举动,一时间整个草堂人声鼎沸。 “如果进了那片竹林会怎么样?”一道清亮的声音在角落处响起。 众人向她望去,只见一个黑发齐肩的少女,白嫩的小脸上稚气未脱,眼睛清凌凌地盯着那老头看,完全没有理会周围人的目光。 “必死。”唐师傅慢悠悠地说道。 “那有什么破解之法吗?” 唐师傅听到这话,这才仔细打量了她一番,一身粗布灰衣,不知是哪跑来的野丫头,想来是问个好玩罢了。 于是并没有放在心上,说道:“世间之物,都是死生合一的,凡所有成,必有所破。” 少女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什么意思?” “......”唐师傅喝茶的手一顿,“就是有破解之法,只是你不可能破,一个小姑娘还是别问那么多了。” 一旁跟她拼桌的年轻男人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立马说道:“是啊,是啊,难不成你还想去那竹林不成?” 没曾想少女却认真地点了点头。 男人见状凑得更近些,身上香粉的味道直往少女的鼻子里钻,可他并未察觉,还像模像样地摇起了扇子,调笑道:“你看着年纪也不大,是哪家的姑娘啊?怎么自己跑到这草堂了?” 少女没有说话,继续将剩下的馒头吃掉。 “干吃馒头多噎人啊,是不是没钱啊,看你穿的连我家下人都不如,你叫声哥哥,哥哥就给你钱花怎么样?” 少女将嘴里最后一块馒头咽下,抬眼看向他说道:“我不认识你。” 男人被她黑亮清澈的眼睛看着,心头火热,舔舔嘴唇说道:“我叫卢乐游,卢家你还不知道吗?快告诉哥哥,你叫什么,说出来咱们不就认识了吗?” “明随。” “真是好名字,跟你人一样,好听又好看。”他以为少女告诉他名字是有意,又往前凑了上去,低声说道:“家里可有为你定亲?” 周围的人显然对这出已经见惯不惯了,卢家有钱,这二儿子生性浪荡,今天估计是知道有传世客才来的草堂,谁知道这也能让他勾搭上小姑娘? 可是没有人敢劝,毕竟大部分人都穷,谁敢打扰有钱人的兴致,顶多哀叹一下这小姑娘命不好啊。 明随皱了皱眉,往后挪动说道:“你身上的味道真难闻!” “什...什么?”卢乐游的脸又红又涨,听到周围的闷笑,一时气急说道:“你算什么东西敢说我,你全身上下加起来还不如我一根衣带贵,我告诉你,我愿意哄你是给你脸,还拿上乔了?!” 明随理都不理他,正好已经吃完了,起身就准备走人。 卢乐游见她要走,心里这股闷火还没下,自然不想放她走,伸手便想拉住她。 然而,就在他手即将碰到她腕部时,明随却突然转身,一把将他的手拧了过去,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啊!!!疼!”卢乐游此刻也顾不得什么了,连忙说道:“松开啊,你敢这么对我,卢家不会放过你的!” 事情闹大,周围人也不好再看热闹了,连忙过来劝架,心里却想这小姑娘看着不大,这力气却是够可以的。 唯有唐师傅悠哉游哉地坐在台上,仿佛下面发生的一切都不在他眼里。 明随也是下意识出手,立马就放开了,低声说句抱歉,转身就离开,见她刚才出手利落有 劲,没人敢拦她。 而明随在踏出草堂的那一刻,便已将他忘在身后了,她心里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刚才议论纷纷的吃人的竹林! 身随心动,转眼间,她便已经来到城主府西南角下。 从外面看去,这片竹林几乎是死了一般,枯黄的竹竿上连几片叶子都没有,像是彻底被太阳晒透了。 明随站在墙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片竹林。 此时无风,而竹子却开始微微晃动,她眼神一厉,飞身跳入了这片竹林。 她四面环顾,竹子并没有变绿,依旧枯黄,竹身弯折,如同死了一般。 明随想到那个老头说的话,心底有些疑惑,难不成这假的? 然而,她刚踏入竹林正中央时,四周的竹子突然动了起来。明随低头,脚下微微晃动,地面开始震动,突然,一株竹子像是被砍断了般,从底部开始向她压了过来。 眼见那竹子快将她压倒时,明随迅速起身躲过,随后右侧的竹子也如同那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倒向她。 随后,四周所有的竹子都开始像是被砍断般从上而下向她压来。 明随环顾四周,此时才突然惊觉原来那竹子刚开始没反应,只是在等她走到竹林中心,此时此地,四面皆是竹子,她已无路可逃! 然而,她并没有慌张,迅速从袖中抽出刀,起身脚踩压倒的竹身,挥刀砍向四周的竹子。 好,能砍断! 明随眼神一亮,更快挥动手中的刀,然而被砍落在地的半截竹子,却突然飞了起来,直直冲她而来! 一时间,以明随为中心,四周竹子不断向内压倒,其中还有被砍落的竹子如同万箭齐发般向她射了过来! 而此时,竹林外,时安和带人围住了院子,命他们不得让任何人走出院子,随后便只身走进了院内的那片竹林。 此时,眼前的竹林早已不复枯黄,像是吸满了生命一样,变得翠绿盎然,浓郁异常的竹香让他不禁皱了皱眉。 时安和抽出身侧的剑,轻轻往手心一划,鲜血瞬间盈溢满手。 他忍着疼痛,将手放在竹林第一排正中央的那一株竹子根处,随着鲜血的浇灌,竹子身上的绿意渐渐褪去,显露出它枯黄的本色。 向内不断弯折的竹子像是被一下子抽走了力气般,又回到了枯黄的状态。 他往里走,发现一个小姑娘,躺在竹林的正中央,身上大大小小数十个伤口,或轻或重,被贯穿了好几处,闭着双眼,脸上面无血色,看着乖巧,惹人怜爱。 年近四十的人了,看到这样年轻的孩子葬身此处,心下总是有些不忍,下意识以为是不懂事的孩子翻墙误闯了进来。 他叹了口气说道:“都说这竹林吃人,你怎么还是进来呢?罢了,看你年纪小,我会好好安葬你的,下辈子可不要什么地方都去了。” 没有人会对一个死人有防备心,即便是执掌咸安城多年的时安凡也一样。 然而,他刚蹲下身,刀光闪过他的眼睛,因失血过多而面色苍白的少女突然睁开了眼睛,手上的刀正抵在他的咽喉。 “怎么可能?”时安和难以置信,按照常人来说,她这个伤势肯定已经死了! 2. 她是妖怪吗 清晨雾浓,城外山脚下,两个妇人正蹲在那交头接耳地不知说些什么。 “这人是死是活啊?”王婶不禁有些后悔,大早上跟着旁边的人跑到城外,女儿没找到就算了,还遇上个死人,真是晦气! 一旁瘦弱的妇人试探地伸出手指,而后轻声道:“好像还有气。” “这也不是枝枝啊。”王婶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她露出的手,冰凉一片。 “不知是谁家的姑娘,带回去吧。”瘦弱的妇人说着便要把她背上去,王婶见状撇了撇嘴。 “算了柳妹子,看你瘦的,我来吧。”王婶推了她一下,示意让她帮忙把小姑娘扶到背上。 她虽然背着人,可却不忘自己的目的,喘着粗气说道:“你可别忘了我跟你说的话,现在就自己一个人,钱总有花完的时候,还不如跟我们合伙做点生意,钱生钱才是正道啊!” 柳娘没说话,点点头,而后两人就这么来回接替着,将少女背回了家中。 三天后,王婶刚出门,正好碰见柳娘送走上门的大夫,她问道:“这都三天了,还没醒吗?” 柳娘摇摇头。 “不会费了半天劲,救回来个死人吧。”王婶皱着眉说道,“行了,我得赶紧走了,再晚点剩下的猪肉都不好了。” 柳娘已经习惯王婶的嘴上刻薄,并没有放在心上,就在刚转头想回屋里时,刚在还在床上紧闭双眼的人,竟然直挺挺地站在自己身后,睁着双黑溜溜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柳娘惊呼一声,心猛烈地跳动,差点被她吓死。 她大喘了几口气,还没开口说话,就听她说道:“你是谁?这是哪里?” “这是我家,你前几日晕倒在城外的山脚下,我把你救了回来。”柳娘缓过神来,继续问道:“你是谁家的孩子,叫什么名字,这几天我四处打听,没听说谁家孩子走丢了。” “我叫明随,是你救了我吗?谢谢你,我应该怎么回报你呢?”明随伸了伸懒腰,睡了三天,身上的伤依旧恢复如初,只是肚子很饿。 见女人有些奇怪地看着自己,明随想了想扯出笑来,说道:“或者你想让我帮你杀妖?” 她的笑很僵硬,说的话也很奇怪,像是精神不太正常,可精神不正常的人会说要杀妖吗? 柳娘越想越古怪,便问道:“你是哪家的人啊?” “家?”明随有些疑惑,摇摇头说道:“我没有家。” “咕噜咕噜......”柳娘看向她的肚子,明随若无其事地摸了摸说道:“我好饿啊。” “那我去给你做饭吧。”柳娘心觉异常,却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总感觉她行为举止不太像正常人,反倒像是个...孩子? “可是,我没有钱给你,我的钱都丢了。”其实刚醒来,明随第一反应就是怀里那点铜币,掏来掏去,没掏出一个铜币,应该是逃跑的路上全丢了。 “一顿饭而已,不值当什么。”柳娘说着,往厨房的方向走去,没过一会儿,就端着饭菜过来。 明随闻着这个味道,嘴里的口水开始自动分泌,此刻她的眼里除了这盘吃食,再也没有其他。 柳娘刚把饭菜放在桌上,明随伸手就开始吃,“诶,等等,筷子还没给你呢。” “筷子?”明随看着那两根细木棍摇摇头,说道:“很麻烦,我不会用。” 柳娘见她径直用手抓着吃,心里七上八下的,若不是她长得乖巧,还是个女孩,她早就跑出去报官了。 这真的是正常人吗?连筷子都不会使,没有家,受了那么重的伤,不过三天看起来就没事了...... 种种迹象都表明,她是妖怪! 柳娘越想越害怕,下意识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 明随听到动静,茫然地看着她说道:“怎么了?你好像很害怕我?” 柳娘苍白的脸上扯出一抹笑,说道:“没事,你先吃着,我...我有点事......” 话不等说完,柳娘就快步甚至小跑了出去,正好撞上王婶回家,看她一脸害怕的样子,还以为是屋里的少女不行了,立马问道:“怎么了?没挺过去?” 柳娘现在满脑子都是妖怪,颤抖地指着里面小声道:“妖...她是妖怪!” 说完,不等王婶的反应就往镇妖堂跑。 王婶愣在原地,面容呆滞,“天哪,好不容易救回来的,还是个妖怪?” 明随吃饱喝足后,发现做饭的人不见了,还有些奇怪,结果刚开门就看见她,旁边还站着一个男人。 柳娘躲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说道:“就是她,大人。” 褚言拿出符咒先往她身上一贴,而后又拿出探妖仪开始查看。 明随看了眼身上的黄色符咒,一脸懵懂地看着柳娘问道:“这是在干嘛?” 可是没有人理她,褚言无奈地看了眼柳娘,说道:“大娘,你认错了,这是人,你看这探妖仪一点动静也没有!” 说完,他伸手把那符咒扯了下来,摆摆手说道:“行了啊,你放心吧,有什么事再找我。” 柳娘看着他转身离开,转头对上少女清澈懵懂的眼睛,心下有些愧疚,思来想去冒出一句,“你...吃饱了吗?” 明随点点头,说道:“你觉得我是妖怪吗?” 柳娘尴尬地不知道说什么好,手指不住地搓着衣角。 明随却没有丝毫生气的意思,认真解释道:“我不是妖怪,我是杀妖的。” 柳娘眼神一亮,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道:“你是捉妖师?” “可以这么说吧。”明随点点头,继续说道:“你有想杀的妖怪吗?” “呃...”柳娘一边往里走,一边说道:“城里哪有妖怪让你杀,既然你是捉妖师,怎么会昏倒在城外的山脚下呢?” “因为我要去拿一个东西, 但是被人发现了,受伤了跑到那去了。” 这不就是偷东西差点被抓住吗?柳娘有些警惕地看了眼屋里,那里可放着她的积蓄。 “那你这不怕被抓住吗?”柳娘不敢直接说小偷,心里想着无论她是什么人,赶紧送走就对了。 明随摇摇头,脸上透着一股自信,“没人能抓住我。” 这年头做小偷还这么猖狂...... 柳娘勉强笑笑,说道:“既然你伤好了,我就不多留你了,你......” “那怎么能行,师父说过......”明随挠挠头,“说过......” “我忘了原话了,反正大概意思是,你救了我,我必须回报你身体才可以,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救命之恩,当以身相报。” “对对对,是这么说的。”明随连忙肯定。 柳娘叹了口气,眼眸低垂,苦笑一声说道:“你帮不到我的,我需要的没有人能帮我。”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帮不了呢?” “我想要找一个人。” 明随松了口气,以为她要提多难的要求呢,不以为然地说道:“这简单啊,找谁啊?” “一个可能已经死了的人。”柳娘原本挺直的背弯了下去,眼里充满了哀伤,“我的女儿柳枝。” 明随看不懂她的难过,直接问道:“那她死还是没死啊?” “...我不知道。”柳娘眼眸低垂,眼神落不到实处,像是在想什么,喃喃道:“她已经消失快两个月了。” “我之所以能救下你,就是因为我出城去找她,恰好在山脚下看到你昏迷在那。” “所以她是被妖怪吃了吗?那她的尸体都没了。”明随丝毫不清楚自己这话多戳人心肺,在她眼里生死都是很平常的事。 “不!”柳娘突然激动起来,她摇头说道:“城外找不到她,可能是被人藏起来了!” 柳娘说话颠三倒四,还好明随思路清奇,并不觉得她有什么问题,跟着问道:“被谁藏起来了?” “叶府。”柳娘情绪忽然激烈,她抓着明随的手,却被明随下意识躲开,而后失落地收回了手,不自觉地开始卷起衣角,说道:“算了,我知道你也不会信我的。” 明随没有察觉自己的举动有什么不对,她疑惑说道:“我相信你啊,那我今晚去叶府找人。” “什...什么?”柳娘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手指有些颤抖,瞪大眼睛说道:“可是叶府是首富,没人敢得罪,里面还有不少护卫。” “哦。”明随点点头。 “你真的会去吗?你真的能帮我找到女儿吗?”柳娘一时间有些语无伦次,完全忘记眼前的人还是个不过双十的少女。 明随点点头,郑重道:“我答应了的事,就一定会做到的。” 看着她的眼睛,柳娘不知为何竟真的放下心来。 3. 她杀人了? 今夜月圆如盘,天空没有星星。 最近几天咸安城外不太平,常有小妖滋扰,以至于晚上行人渐少。 叶家虽只是商人之家,但作为咸安城的首富,又与城主府有姻亲关系,府内也有不少护卫轮流值班看守。 “你说这都好几年了,那些妖怪怎么又开始闹事了,不会出什么事吧?我听说镇妖堂的人现在都出动了。” “有长生剑在能出什么事?都是些小妖,想找死也没人拦着,要我说这妖怪来的越多越好,这几年妖怪越来越少少,城里的妖血都不够了。” 叶家的两个护卫一边巡视,一边闲聊着。 “等等你看前面那个屋顶上是不是有人?”其中一个护卫揉了揉眼睛,疑心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毕竟几乎不会有人夜闯叶府,联想到最近妖怪出没,心一下提了上来。 另一个护卫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一个黑色的身影在屋顶上快速移动,始终没有落下来,他连忙吹了声口哨,大声喊道:“有人夜闯叶府,快来人!” 话音刚落,他便赶紧追了上去,那人的方向似乎是后院! 明随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被人发现了,眼看着越来越多的护卫围了过来,她只好放弃找人,调动体内的灵气,不再借助屋顶瓦砖为着力点,一股气向叶府外飞去。 底下的护卫长见到那人如同一只黑燕般飞过叶府上空,连忙调动弓箭,然而正当开弓瞄准之际,一声惨叫突然从后院响起,他的手猛地滑了一下。 箭射空了。 护卫长脸色一变,此时无暇再顾及已经跑远的明随,怒声道:“不好,此番可能是调虎离山之计,其中两队随我去保护老爷,另外一队去看看小姐!” “是!”数十人有条不紊地出动,连忙向后院奔去。 另一头,明随不敢停留,直到跑回柳娘所住的小巷,才松了一口气,皱着眉说道:“怪不得现在妖怪打不过人了,真是房子越大越不好进啊。” 柳娘心里一直惦记着她夜探叶府的事,在院外来回踱步,听到门外的动静,连忙打开门,看见明随安然无恙的站在门外,心里始终提着的那股气才松了下来。 “怎么样,没事吧?”柳娘连忙把人拉回屋里,急忙问道。 明随口渴得很,掀开茶壶盖就往嘴里灌,因为喝得太急,下巴和前襟都湿了,她摇摇头说道:“叶府好多人守着,我没找到。” 一股说不明道不清的失望浮上柳娘心头,她怔怔地坐在椅子上,叹了口气。 明随见柳娘神色气馁,用袖子随意擦了擦嘴角的水渍,继续说道:“我这次有经验了,等明晚我会更小心的,你放心,我既然答应了你,就一定会做到的。” 柳娘勉强笑了笑,往日坚信女儿还活着的心在此刻裂出几道缝隙,怅然说道:“或许王姐他们说的有道理,枝枝早就已经死了,只是我不甘心,我忘不了那个梦,她在叶府里向我求救,可我......可我什么都做不到,只能日复一日地去她失踪的地方。” 说完,痛苦顺着她的眼眶,她的嘴角再也忍不住流了出来,她痛哭出声。 她的哭声让明随想到自己儿时捕到的一头母羊,刀子插在母羊的脖颈之前,她根本认不出公母,只以为是一头肥硕的羊,它当时的哭声与柳娘一样。 让她心生茫然,不知所措。 明随连忙蹲下身,仰头看着柳娘红肿的泪眼,保证道:“对不起,我肯定会帮你找到,人活着,我带她回来,人死了,我也会把她抱回来。” 自从女儿失踪后,她也去叶府闹过,可是连门都进不去就被赶了出来,很多街坊邻里的都在背后说她贪心,拿了叶府的赔偿还要去闹事,可是她女儿的命岂是这些银两就能换得了的? 他们都有家有业的,只有她十多年守着个孩子,如今孩子没了,她一个人又有什么意思? 想来也是可笑,事到如今十多年邻居都不信她,一个除了名字一无所知的小姑娘却相信她,还说要帮她把女儿找回来。 一只手突然缓慢轻柔地放在她的头发上,明随下意识浑身紧绷,快速向后下腰远离,而后立马站了起来,整个过程迅速而有力,让柳娘当场愣在原地。 柳娘慢慢攥紧空落落的手,有些尴尬地挑了挑旁边的灯芯,而后说道:“天色已晚,你又出去了一趟,想必已经累了,如果不嫌弃,你就住在轻轻的卧房里,我都收拾好了。” 明随点点头,满脑子都在想明天要用什么办法才能进叶府,直到人已昏昏欲睡,也没想出个好主意。 “明随,明随!”一道声音由远而近传来,好像是从肺部挤压发出的,急促而喘着粗气。 明随还没有从梦里彻底醒过来,在梦里她又见到了师父,不是那个每天缩在摇椅上病怏怏的师父,而是鲜活肆意的,脸上常带着笑容的师父。 明随只有在梦里才能见到他这副模样,所以经常舍不得醒来。 但是一阵急促地摇晃彻底叫醒了她,明随睁开眼,柳娘正站在一旁看着她,手里还拿着短而粗的刀,眼神复杂还带着一丝恐惧。 “怎么了?”明随茫然地看着她,不知为何一夜之间,她要拿刀对着自己。 柳娘握着刀的手微微颤抖着,手指甚至用力到有些发白,她咽了口唾沫,因为跑过来而急促的心跳带动着喉咙发出嘶哑的声音,“昨晚,你到叶府杀了人?” 其实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想,等反应过来时,已经拿起菜刀过来了,或许她只是为了防备,是的,只是为了防备...... 明随懵了,她昨晚到叶府除了那几个护卫,连其他人影都没见过,被发现了她也只是跑了回来。 她摇头,眼神却紧盯着柳娘手里的那把刀,思索着如果她先动手的话,自己要不要杀了她。 柳娘像是松了一口气,但手里的刀却没放下,往后退了一步,继续说道:“叶府的管家昨夜死了。” “他这个人精明得很,当初我去叶府讨要说法,都是他给我拦在外面,可即便这样,他也罪不至死。” 柳娘深深地叹了口气,既害怕明随会杀人,又有一种说不清的遗憾,怎么死的不是那个人...... “所以,你是想杀我吗?” 柳娘顺着声音看向明随,她没有看自己,而是全身心地紧盯着自己手里的菜刀,柳娘的手猛地打了个颤,菜刀掉落,发出“砰”的一声。 此刻,明随才终于正眼看向自己,眼神里平静淡漠,没有愤怒和 不解,也没有恐惧,却无端地令柳娘心生恐惧。 她磕磕绊绊地解释道:“不,不是,我...我是早上做菜的时候,听到这个事,害怕你做错了事,连忙过来叫你。” 柳娘的心悬在半空中,她的解释千疮百孔,但是...... 她来历不明,受了那么重的伤,却昏睡几日便恢复如初,即便是叶府也能来去自如,最重要的是她的眼神,根本不像一个正常人...... “哦,这样啊,我没有杀人啊,师父告诉过我不能轻易杀人的。”明随走过去,捡起地上的刀,刀身光滑锋利,映出主人惊恐的眼神,“为什么做菜的时候会用刀?” 明随没注意到柳娘已经浑身僵硬,将刀放在桌上,说道:“我去叶府门口看看怎么回事。” 柳娘看着她的背影,浑身的力气像是突然消失了般,瘫坐在桌边。 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人...... 叶家作为咸安城的首富,其整个府就独占了大半条街,原本冷清安静的街道,今日却围满了人。 “镇妖堂的人都出动了,看来真的是有妖怪作祟!” “听说最近一段时间,经常有妖怪骚扰,镇妖堂派了不少人手日夜在城门处轮换值班呢。” “到底怎么回事啊?怎么又开始闹妖了,这安分日子才过几年啊......” “要我说,还好这妖怪也是个嫌贫爱富的,一进来就先盯上了叶府,咱们这些穷老百姓还得排他们后面呢。” “哈哈哈哈......没办法啊,谁让咱们百姓苦呢......” 人群里或是恐慌或是幸灾乐祸,对明随都如空气般,她一门心思地往里挤,直到一条胳膊拦在了她的面前。 “姑娘,大人办案,前面不能过去了,要看热闹就往后退些。” 明随抬眼打量着眼前的人,看着比自己高了一个头,身着绛紫长直袍,上面还用金线绣了竹叶,在太阳下闪着细光。 这个人好像就是昨天在她身上贴黄符的人,而他显然也认出了她,正当想说什么的时候,一双手从后拉住了她的胳膊,明随下意识腕间一转,反手抓住了那人的胳膊,然后将其那个人从后摔到前方。 “啊!!!”穿着粗布短打的中年男人捂着自己的胳膊痛呼,眼泪鼻涕一起流了出来,怨恨地看着明随大声哭喊道:“没有良心的狗崽子,我不过是想拉你往后移,别耽误大人办案,你却把我打成这样!” 没等明随出声,一道讥讽的声音从后传来,“张老哥,你别是自己摔倒在这讹人吧,她一个小姑娘能把你打了?” 后面一堆人应和着,显然不相信老张所言,但是前面离得近的镇妖堂的人却看得清楚,这中年男人说的一点没错! “褚言,怎么回事?” 随着声音,一道高大的身影从叶府里走了出来,他面容俊朗坚毅,轮廓硬挺的同时,一双圆眼配上圆润的唇角,显出几分柔和来。 然而,比起他的长相,明随更在意的是他衣袍上身中央的图案,三个圆圈里外有各种的符号,而最中央的那个符号,她再熟悉不过。 师父曾写过很多遍,每次写时都会一脸骄傲跟她说,“这是我至交好友所绘。” 4. 虎妖虐杀人类 “大人,只是一点小事,我很快就处理好。”刚才拦住明随的年轻人闻言立马挺直腰板,低头抱拳说道。 然而此人却缓缓走了过来,扶起正在地上痛呼的男人,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说道:“不好意思,此间事杂冲撞了你,这十两银子你拿着,赶紧去医馆看看胳膊。” 老张还想说什么,转头看向一旁状若无事的明随,然而,银子已经放在了他手里,男人拍了拍他肩膀,轻声说道:“看在顾某的面子上,就别计较了。” “多谢大人。”老张粗声粗气地说道,低头一瘸一拐地走了。 “各位便都散了吧,叶府的闹妖事件,待之后必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请各位把心放在肚子里,只要有镇妖堂在,那咸安城便永远是安全的。” 随着他话音落下,周围的人都渐渐离开了。 “姑娘留在这,是还有什么要事吗?”那人没有问她一句刚才的事,似乎是不是她打人都不重要。 当然,明随也觉得不重要,本来就是那人先动的手,好意还是恶意重要吗? “我要进叶府。”明随实在想不出什么好主意,索性直接说出自己的来意。 “叶府的管家是你的亲戚?” “不是。” “那叶府的管家是你杀的?” “不是。” “你既非凶手,又非死者家属,缘何要进叶府?” 明随想了想,说道:“我可以杀了昨晚吃人的妖怪。” 明随说话时,是一直直视着对方的,所以顾海很清楚地知道,眼前这个少女并没有开玩笑。 “你一个小姑娘就別掺和了,顾大人刚帮你摆平......” 顾海抬手打断了褚言,脸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既如此,便随我进来吧。” “大人,她不过......”褚言震惊,刚想说什么,见顾海神色冷峻又咽了回去。 明随对此并没有注意到,她全副心神都在他衣服中间的那个符号,她的目光不加掩饰,很快就被顾海察觉到了。 “在下今日穿着有什么不妥吗?”顾海笑着问道,眼尾一直留意她的神情。 “你衣服中间的这个符号是谁写的?” 顾海低头看了眼自己胸口处的护心符,淡淡说道:“此乃护心符,是我师父所绘制,怎么,姑娘对这个符咒感兴趣?” “你师父是谁?”明随连忙问道。 顾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住打量了一番明随,说道:“姑娘是哪里人,竟然连我师父都不知道?” “你师父很有名吗?” “咸安城的城主,你说呢?” 城主?所以长生剑是在他手中,如果他真的是师父的至交好友,那取长生剑一事应该不难了。 等把柳娘的事办好,自己就可以直接去找他要长生剑,明随没想到这么容易,脸上露出几分笑意。 顾海见状问道:“聊了许久,还没问姑娘大名?” “明随,明白的明,追随的随。” 明随,顾海在心里默念,其实刚才他看得分明,的确是她一把将那男子从后摔至前方,而且当时她下盘站得很稳,脚一动不动,看起来没有费丝毫力气,一个小姑娘怎会有这么大力气?而她似乎还认识师父,究竟是什么来头? “顾大人,这是?”叶老爷自昨夜事发后,一直心神不定,而顾海又离开颇久,是以出来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却正好碰到顾海往回走,身边多出来个女子。 “哦,这是明随。”顾海这时才发现,自己除了她的名字其他一概不知。 镇妖堂是没有女子的,她是从哪冒出来的,能跟在顾海身边的人,叶老爷不敢大意,状似闲聊般问道:“明姑娘是哪里人啊,此番来叶府所为何事啊?” “捉妖。”明随淡淡说道,柳娘说不能直接去找柳枝,被发现了会被赶出来的。 难道镇妖堂真的有女子做捉妖师? 顾海也无意解释,昨晚杀害管家的可不是普通的小妖,他倒想看看一个女子能有什么捉妖的本领。 三人很快就来到了后院,白布蒙着尸体停在一个院子外面,叶老爷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不忍再看叶忠那副样子,你们过去吧。” 说完,叶老爷便转身离开了。 明随有些不解,问道:“为什么要把尸体停在这?” “这里是死者遇害的地方。”顾海一边说着,一边迫不及待地快走了几步,然后一把揭开死者身上的白布,他甚至有些期待明随看到死者这副模样会是什么表情,会不会吓得痛哭流涕? 死者的眼眶处只留下两个黑洞,太阳穴处有两道深可见骨的抓痕,应该是妖怪将他的眼珠活活扣了下来,胸口处破破烂烂的,被挖了个大洞,妖怪没有吃掉他的心脏,而是将其揉成了一团肉泥,就像包子馅一样,塞进了死者的嘴里,血水流得下巴和脖颈到处都是,两条胳膊被扯了下来放在了大腿根处,而原本的两条腿却不翼而飞,应该是被妖怪吃了。 “这妖怪不是为了吃人,它是故意杀人。”明随慢慢走了过来,她甚至蹲下身,将两条胳膊拿了起来,脸往前凑,似乎在闻什么。 顾海被这一幕震惊住了,她竟然如此淡定,甚至还要凑近观察?! 然而,明随没有停下来,她忍着血腥味的干扰,仔细地闻着被啃食的伤口处散发出的残留妖气,而后说道:“这似乎是虎妖。” “你怎么会知道?”顾海大惊,昨夜叶老爷派人过来找他,只有他们二人知道那妖怪是虎妖,而眼前这个女人仅凭对尸体的观察竟然就能判断出来? 明随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道:“对于妖怪来说,人只是食物,一般都是直接吃的,可这个虎妖并没有吃多少,而是虐杀,这是为何?” 顾海摇摇头,他也看出其中的不寻常之处,但是其中原因并不清楚。 就在此时,褚言突然跑了过来,血腥气引得他看过去,而后他连忙背过身,不由得呕吐了起来。 顾海想到明随刚才淡定自若的模样,觉得有些丢脸,厉声问道:“什么事,站直了说!” 褚言强忍着不适,站直身体紧低着头说道:“大人,城主召见。” 顾海知道是为什么事,于是转头对着一旁的明随说道 :“我先走一步,你跟褚言去镇妖堂等我。” 明随不知道镇妖堂是哪里,她的目的是为了进叶府,才不会去镇妖堂呢,于是果断拒绝道:“不去,我就在叶府。” 顾海无心与她争执,只是点点头便离开了。 城主府,一间简陋古朴的屋子内。 一个男人,发尾皆是白发,胡须也已半白,正站在桌子后练字,一阵风吹过,掀起旁边的数张白纸。 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地传起,很快脚步停下了,敲门声响起,伴随着主人的声音,“师父,是我,顾海。” “进来。”男人的笔没有丝毫停顿,仍然在一笔一划地写着,十分缓慢。 顾海进门后,双拳一抱,低头问道:“师父,您找我?” “听说最近城外不太安分,怎么回事?”时却山淡淡说道。 顾海闻言连忙跪下,说道:“最近不知为何,城外确实有一些小妖来犯,我已命镇妖堂的人日夜轮流值守城门。” “那为何昨晚叶府还能闹出这么大动静?”时却山将手中的毛笔扔进洗笔坛中,厉声发问。 “是我疏忽了,请师父责罚。” 时却山话音一转,缓声说道:“我听说叶府不仅死了个管家,昨夜的护卫也有大半重伤了,这可不是小事啊。你现在当务之急不是认罚,而是查清楚这妖怪究竟怎么进来的?” “是!” “城门外闹妖有多久了?”时却山继续问道。 “已有半月之久。” 时却山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紫荆树,眉头紧锁,而后轻轻地叹了口气说道:“城门不可疏忽,你仍旧带着镇妖堂的人给我守好城门,如果都是些小妖还好,但凡遇到大妖成群而来......” 他的话没有说完,而其中意思,顾海再清楚不过,然而昨晚来叶府的似乎正是大妖! 随后,顾海便将昨晚叶府的事详细说了出来,并问道:“如果我去镇守城门,那叶府的事谁来处理?” “有长生剑在,那大妖即便逃出去,也逃不了多远,至于叶府的事......”时却山话音一转,突然说道:“小海,寒武城那边来人了,我们倒是可以用他去处理叶府的事。” 顾海惊讶问道:“贺家无缘无故为何派人来此?” “那孩子说是来此游历,”时却山继续说道:“是贺家的小儿子,现在就在城主府,等会你出去就见到了。” “是,师父。” “嗯,起来吧。”时却山走过去将他扶了起来,拍着他的肩膀说道:“注意安全,有大妖及时通知我,勿要逞强。” 顾海点点头,而后一阵风顺着窗户吹了进来,翻动着桌上的白纸,看着上面的字,顾海突然想到了明随,而后问道:“师父,你认识明随吗?” 时却山疑惑地摇了摇头,他之前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顾海便不再多问,告辞后便转身离开了。 然而就在他关上门走后,时却山弯腰捡起地上的纸,如同一棵被压弯的老树,而后轻轻拂去纸上的灰尘,在干枯黑瘦的手指下,全部都是一个字——明。 5. 她根本不是人 没有人说得清,人妖之间混战了多久,许是几百年了,更早期的岁月没人再愿意回忆。 只知道,最开始人只是妖怪的食物,没有城池,更没有家。 他们就像是被天地抛弃的孩子,其间灵气唯独人无法感应无法吸收,直到一百七十年前,人们发现可以用妖怪的血液和骨骼制作武器,从那以后,城池开始建立,人得以从妖怪的口中存活,延续至今。 发展到现在,人妖之间似乎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人类占据东西北三方,分别建立了三座城池,而南方鲜有人烟,基本都是妖怪的地界。 其中咸安据守西方,擅符咒制妖,而寒武立于北方,擅锻造武器。寒武城的贺家世代习剑,如今这一代更是出了个剑术无双的天才。 传说,他手中之剑是贺家长公子花费数年心血,用了十多头大妖的血骨镕造而成,是灵气最为厚重的一件法器。 而他本人比此剑更耀眼,听说只要他拔出剑,那就没有杀不了的妖怪,曾在一天内杀了两只大妖后全身而退。 除了剑术,他的容貌也为人津津乐道,明明是男子,却生得比大多女儿家还要美艳。 顾海曾经对此嗤之以鼻,男人再怎么美也难有艳色,今日一见才知传言不假。 可能是因为生于北方,他极白,甚至比大多数女人还白,像是敷了粉。高挺的眉骨下是一双桃花眼,眼长,眼尾微弯而往上翘,平添了几分艳色。 但最让他摄人心魂的是额心的那一点红如鲜血的朱砂,令顾海怔了一瞬。 他移开目光,简单介绍了一番情况,他只点点头,如传说般寡言至极。 然而,顾海没想到,不过一个上午,叶胜良竟然又找了一个捉妖师,此人面生,绝不是镇妖堂的人。 此时,几人正坐在叶府的前厅,叶老爷坐在主位上,顾海与贺傲居于下方左侧,而明随与那男子居于下方右侧。 叶胜良清了清嗓,虽居于主位,态度却十分谦卑,招呼各位喝茶,说道:“没想到顾大人竟又找来一个帮手,看起来英姿不凡,可否为我介绍一番?” “贺家最小的公子,贺傲,此番游历至咸安城,正巧我最近事忙,城主让贺公子帮忙处理叶府的妖怪。” 贺傲其名,谁人不知? 叶胜良也没想到,几个下人的死竟然引来这样的人物,顿时有些受宠若惊,连忙站起来,弯腰拱手道:“没想到竟是贺公子,我说远远看去,其容明耀至极,还奇怪是哪家的人物,真是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贺傲闻言未动分毫,眼眸低垂,仿佛看不见也听不见任何,右手始终握在腰侧的剑柄之上。 倒是那名陌生的男子听到这话轻笑出声,“早听说叶老爷为人谦逊有礼,如今才算是见识到了。” 叶胜良自然听懂他话里的暗讽,脸上涨得通红,还不知道说什么,毕竟现在可不是得罪捉妖师的时候。 “叶老爷,这位公子是何人,看起来倒是面生的很。”顾海出口帮忙解围。 由于刚被讥讽,叶胜良不愿对他多说,现在有贺傲在这,其他人都无所谓,话里带着一丝不屑地说道:“找上门的闲散捉妖师而已,肯定是比不得贺公子的。” 随后他话音一转,对着明随二人说道:“既有贺公子和顾大人在,便不多留二位了,只是请务必留下一同用饭,不辜负两位远道而来。” “叶老爷说的极是,在下王行,也是从寒武城出来游历的,确实比不得贺公子。”王行弯了弯嘴角,并没有在意叶胜良明晃晃的赶人。 “你是寒武的?我没有见过你。”一直没有说话的贺傲此时突然抬起眼,眼神清冽如刀,直直地看向王行。 王行轻笑说道:“在下不过一个小人物,怎么会入得了贺公子的眼呢。”他此话虽在自贬,可面上却带着笑,仿佛说的人不是自己,靠在椅背如同在自己家闲坐般自在。 贺傲不再说话,如同木偶般静坐,他只做了半椅,背脊如松,整个人就像他手下一柄剑,笔直而锋利。 “最近咸安城外常有小妖滋扰,城主命我等驻守城门。叶府占地颇大,只留贺公子一人恐有疏漏,不如留下那二人一同协助才好。” 顾海没将王行放在眼里,但是想到今早明随的那番举止,想留她在叶府试探一番,但只留下明随便显得可疑,不如将他俩一同留下。 他相信,如果得知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妖怪,那个王行就会自行离开。 “顾大人言之有理,说不定这叶府不止有一个大妖呢,”王行慢悠悠地端起手边的茶碗,用茶盖轻轻撇去上面的碎渣,专注地看着茶碗上房漂浮着的热气淡淡说道:“万一有什么小妖怪混进来,搅了叶老爷的美梦也不值当啊。” 此话一出,叶胜良脸色顿时一白,他瞪大眼睛看向王行,随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脸上勉强挤出了一抹笑,“王公子此话有理,此话有理,几位还是都留在叶府吧。” 王行见叶胜良右侧的手攥得死紧,低头轻蔑地笑了笑道:“叶老爷如此盛情,那在下便却之不恭了。” 顾海看出叶老爷似乎有些不对劲,但有贺傲在,应该出不了什么大问题,一家之难与一城之难,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的,如今当务之急是守好城门,安住民心。 顾海没有留在叶府用午饭,他今夜值班,下午要睡个觉养好精神,而贺傲不喜欢与人一同用饭,是以叶老爷便提议大家在各自放假用膳。 王行面容沉静地端坐在屋内,与刚才在前厅时闲适的模样完全不同,他看也没看桌上的饭菜一眼,像是在等什么人来。 “砰砰砰!”敲门声响起,人来了。 王行走过去打开门,门外的人竟是叶胜良,他没有说什么,开门后便又坐回了桌旁。 叶胜良看着他毫不意外的神色与他对面竟然也摆了一副碗筷,不由惊讶道:“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猜测而已,还得多谢叶老爷应我所猜,辛苦一趟了。”王行倒了一杯茶,茶气袅袅下,他的面容若隐若现。 叶胜良心里拔凉,懊恼自己当时真是昏了头把他请进来。 “这里只有我们俩,你就别跟我装了,说吧,你都知道什么,来叶府又是所 为何事?”叶胜良佯装生气,低头粗声问道。 王行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叶胜良的肩膀,感受到他身体骤然的僵硬后,轻笑出声,“叶老爷不用紧张,我来叶府自然是为了帮你除妖啊。” “你我素未相识,为什么帮我?”叶胜良不敢相信,抬起头看向对方。 “当然是因为......”王行看着他紧张地盯着自己,眼里闪过一丝嘲弄,但嘴角却勾起一抹笑,故意拉长语调地说道:“银子啊。” 叶胜良不敢相信,皱起眉头看向他说道:“就这么简单?” “不然呢,叶老爷也说了,你我素未相识,我又有什么理由来害你?”王行慢悠悠地说道。 “那你怎么会知道我一直做噩梦?难道府里还有妖?”叶胜良像是想到了什么,浑身紧绷着,甚至放在桌上的手开始颤抖。 看着王行脸上浮现出熟悉的那股漫不经心的笑容,叶胜良粗声打断他将要开口说的话,“王行,只要妖怪除了,我是不会亏待你的,你应该知道叶家最不缺的就是银子,所以最好别给我装模作样,跟我撒谎对你没有好处!” “我怎么知道不重要,”他没有解释,而是反问道:“重要的是叶老爷为什么没有报告给镇妖堂呢,是在害怕什么吗?” “你......”叶胜良伸出手指指向王行,却被王行用筷子强硬地压了下去,食指侧方甚至被压出了一道深红。 “我不喜欢别人用手指着我。”王行淡淡说道。 叶胜良心里憋了一股火却怎么也发不出去,他深呼吸几口,将这股气咽了下去,深深地看着他说道:“你真的只要银子?” “自然。”王行点点头,“昨晚的妖怪你看见了吧。” 提到昨晚的妖怪,叶胜良的瞳孔不自主地开始放大,恐惧占满了他整个脑袋,仿佛再次回到了昨夜,他亲眼看着那只虎妖在他旁边将陪了自己几十年的管家虐杀。 虎妖一手拿着叶忠的大腿在啃着,一手提溜着叶忠的脖子,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自己,仿佛它想吃的不是叶忠,而是他...... 叶胜良攥紧拳头,呼吸急促了起来,他慌乱地捶着桌子说道:“那是只虎妖,它很可怕,它把叶忠生吃了!” “虎妖......”王行喃喃道,他倒是没想到昨晚闹事的竟然是大妖,而且看起来,叶胜良似乎见到了那只虎妖,那他是怎么活下来的呢? 王行若有所思地看着叶胜良,而后问道:“外面一点风声没有,只有你和镇妖堂的人知道?” 应该是顾海怕大妖入城,扰乱民心,不敢声张吧,而且如果其他两城知道咸安有大妖入城了会有什么反应? “不,还有一个人。”叶胜良紫红的脸上露出一抹疑惑,“今天坐你旁边的姑娘也知道。” “哦?她是怎么知道的?” “我听她说,似乎是...闻出来的。”叶胜良脸上带着几分犹疑和不屑,“人怎么可能闻得到妖气,我估摸她也是胡说的。” 人连灵气都吸收不了,怎么可能闻到妖气,除非......她根本不是人。 6. 月夜之下 天色渐晚,落日在水中融成了一大片金色的波光,江边坐着一个绿衣女子,身姿婀娜,一袭黑发尽数铺在身后。 叶胜良面容呆滞,两条腿不听使唤地往前走着,对这女子的好奇与一种莫名的恐惧不对撕扯着他的脑子。 不要往前走! 过去吧,我就看一眼,就看她一眼! 他的面容扭曲,两眼急得开始肿胀发红,然而他越往前走,那女子似乎却离他越远。 于是,他跑了起来,耳边只有他急促的呼吸声,这声音越来越大,他开始张开嘴呼吸,却怎么也喘不上来这口气,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呼吸不过来时,脚步停下了。 原来他已走到了女子的身后,一种奇怪的熟悉感萦绕在他心头,就在他伸手想拉住女子的时候,她转过了头。 她的脸比玉石还白,眼睛处是黑漆漆的两个洞,没有眼珠,只有两道血水从中流出,她殷红的嘴唇如同蠕动的虫子般微微颤抖着,嘴里不断重复着一句话。 “父亲,我想回家......父亲,我想回家......父亲,我想回家!”她的声音越发凄厉。 叶胜良摇着头,张大嘴想说什么但是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两条腿像是被黏在了原地,任凭他怎么用力也挪动不了分毫,最后急得他想把自己的腿掰下来,掰下来! 她站了起来,空洞的眼眶里流出的血越来越多,一滴一滴地落在叶胜良的脸上,她几乎贴在了叶胜良的脸上,血水将二人的脸黏在了一起。 叶胜良恨不得现在就死了,他想闭上眼,却捂不住耳朵,她不断重复的话一圈又一圈地在耳旁环绕,直到她突然变了个语调,声音凄切哀婉。 “父亲,你到底为什么杀我?” “不不不!不要!”一个女子尖叫醒来,窗边的灯笼里发着微黄的光,映在她满面潮湿的脸上,一滴汗顺着脸颊滴在了急促耸动的胸前。 “小姐?小姐,又做噩梦了吗?”一个绿衣丫鬟似乎听到了动静,轻轻地打开门,走了过来。 女子茫然地转过头,她的眼神空洞,没有落在实处,下意识说道:“小枝,给我拿杯水。” 绿衣丫鬟闻言,脚步顿时一僵,随后来到桌边倒了一碗温茶水,小声说道:“小姐,你又记错了,我是小怡啊。” 女子连忙拿过水,一饮而尽,随着茶水落肚,梦也逐渐远去,她没有管旁边的丫鬟说了什么,而是下床坐到了梳妆台前,怔怔地看着镜子里的那张脸。 不知看了多久,一旁的丫鬟也不敢出声打扰,就在后面站着,直到听到小姐的声音,“小怡,咪咪去哪了,把咪咪给我抱来。” 小怡有些为难地说道:“小姐,不知为何,最近一段时间咪咪一到晚上就往外跑,今晚也不知跑到哪去了。” “那就去找,快去。”她低着头,露出一抹白腻的脖颈,看起来十分脆弱。 皎月当空下,明随原本闲适地躺在院中的树上看月亮,突然一股很淡的妖气飘浮过来,她立马跳下树,顺着妖气的方向走去。 王行在下午听到叶老爷那番话后,就一直暗中观察着明随,见她急匆匆地从自己门前走过,立马跟了上去,问道:“已经亥时了,明姑娘这是要去哪?” 明随听到声音回头看去,是今天上午坐她旁边的男人,她淡淡说道:“去杀妖。” “明姑娘的意思是有妖怪进叶府了?” 明随走得很快,她怕赶不上再发生昨夜的惨案,而王行却不紧不慢地在后面走着,说话轻柔缓慢,仿佛并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明随无心与他搭话,只是点点头。 “那你怎么察觉到有妖怪入府,如果有妖怪出现,叶府怎会这么安静?”四周寂静无声,只有远处几个值守的护卫来回走动着。 “我闻到了一股妖气,很淡,应该不是大妖。” 两人谈话间,明随的脚步已经慢了下来,此处正是昨夜虎妖吃人的地方——叶老爷的院子。 而院子前正站着贺傲,他右手握于剑柄之上,双目未睁,眉间一点朱砂,在月光下如同圣女般高洁秀丽,听到两人的脚步声后,才睁开了眼睛。 此时,明随才发现他的眼睛是灰色的,在月光下尤为明显。 “何事?” “有妖怪在这。”明随想往里走。 “我自申时便站在此处,未听到有任何动静。”贺傲守在门口,身形未动。 那股妖气变浓了,明随此刻十分确定那只妖怪现在就在叶胜良的院中,于是不再与贺傲多说废话,抬脚便打算绕过去。 怎料一柄未出鞘的剑拦在她身前,明随伸手想推开这柄剑,而持剑人不退反进,直击她手上的麻筋,明随反应很快,立马收手转而攻向贺傲的手腕。 王行见两人快要打起来,似乎听到不远处传来了声音,于是不再看热闹,走过去劝道:“两位何必在此斗法,如果院中真有妖怪,恐怕现在叶老爷命不久矣。” “不可能。”贺傲冷声打断他的话。 王行并不在意他的态度,反而轻笑一声,意味深长地说道:“贺公子,这世上没有完全不可能的事,不如推门一看。” 贺傲收回了剑,利落地挂回右侧腰间,转身推开了院门。 院中确实空无一物,别说妖怪了,连个人都没有。 贺傲转头看向他俩,未发一言,其中意思已经明了,这里的确没有妖怪。 “救命!不要!” “我不是你爹,放过我,放过我!” 明随几人此时突然听到屋里传来叶老爷的叫声,于是连忙从院门口跑进去,一脚踹开门,然而里面也没有妖怪。 叶老爷面皮紫涨,在床上不断地颤抖着,紧闭双眼嘴里不断喊叫。 王行慢条斯理地倒了一杯茶水,走过去尽数泼在叶老爷的脸上,叶胜良这才从噩梦中醒了过来。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还没有从刚才的噩梦中缓过来就看到这三人,立马一激灵,瞪大眼睛说道:“有妖怪?” 贺傲看向明随,没有说话。 明随点点头说道:“我闻到妖气赶过来的。” “杀了它,杀了它!”叶胜良神色狰狞,喘着粗气,他真的受不了这接连不断的噩梦了,赶紧都杀了,都杀了! “并没有见到妖怪。”贺傲淡 淡说道,然而就在他话音刚落,屋外却突然传来几声猫叫。 哪来的猫? 明随与王行对视一眼,默契地走了出去,发现一个绿衣丫鬟蹲在院门口对着一旁的墙上说着什么,而墙上竟站着一只狸花猫。 随着离那只猫越近,妖气便越浓厚,明随立马明白刚才院中的妖怪就是这只猫,于是立马抓住它的后颈。 “不要!”院门口的丫鬟立马惊叫出声,随后有些害怕地看向明随,她带着哭音说道:“这...这是我们小姐的猫,别伤害它!” “这是妖。”明随没有松手,见这猫试图挠她,“咔嚓”掰断了它的两只前爪,猫顿时惨叫出声。 此时,小怡见明随如见恶鬼,怎会有如此凶残的女人,她知道自己说话没用,于是立马从地上爬起来,转头扎进夜色中。 咪咪,你一定要坚持住,我这就去找小姐来救你。小怡边跑边擦去脸上的泪水,心想着快一点,再快一点,祈祷那个女人不要杀死咪咪。 叶胜良看见此猫后,神色有些惊讶,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你确定这只猫是妖怪?” 明随凑近猫闻了闻,点点头认真地看向叶老爷。 而王行注意到猫耷拉的两个爪子,以及眼中一闪而过的怨恨,此刻也确定了,这个女人的确能闻到妖气,真是有意思。 王行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你怎么知道这是妖怪?”贺傲皱眉问道,他并没有看出这猫有什么异常。 “它身上有妖气,已经很淡了,应该是活不了多久的小妖,只是不知为何在这里。”明随也很疑惑,它似乎没有伤害叶老爷,或者说它根本无法伤人,因为它的妖力实在太低微,像是才修出妖性没几年。 “别伤它!”一个白衣女子从远处跑来,双眼含泪地看向明随手中的猫,而后伤心道:“爹,这是咪咪啊,你不认识了吗?你为什么让这些外来的伤害我的咪咪?!” “怀玉,你大晚上怎么跑出来了,这晚上风凉,快回去。”叶胜良连忙走过去,安抚住自己的女儿。 叶怀玉狠狠地甩开叶胜良的手,指着明随说道:“如果咪咪死了,那我也不活了,反正大夫也说我活......” “叶怀玉!”叶胜良突然怒喊道:“为了一个野猫要死要活的,你还把不把我放在眼里?” “爹,你明明知道......” 看着女儿泪眼朦胧的样子,叶胜良心一下子软了,立马软下声说道:“好好好,爹不杀它,不杀它还不行吗?” “明姑娘,这猫在我家多年,应当是你认错了,不如就还给小女吧。” “可是......”明随有些犹豫。 “明姑娘,我知道你想证明自己的本领,那就去抓昨晚吃人的大妖,而不是盯着这些猫猫狗狗。”叶胜良沉声说道。 明随没有理会他话里的讥讽和不屑,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反正叶家的事跟她无关,她只是过来找人的。 叶怀玉抱住猫,见它气若游丝,双爪软弱无力地耷拉着,心中又痛又气,大声质问道:“你凭什么伤了我的猫,爹,我要断了她的双手!” 7. 她要被撵走了 叶胜良这么多年只有一个女儿,如珠如宝地疼爱着,可以说只要是她想要的,就没有得不到的。 叶怀玉虽然被她爹娇惯着长大,但本心不坏,此话一出口,心下就有些后悔,找补道:“不过只要你对我的猫道歉,并且赶紧滚出我家,我就不追究了。” 王行看着站在院中间沉默的明随,她低垂着眼眸,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刚想开口解围,却听到她疑惑问道:“我为什么要道歉?” “你!”叶怀玉抿起嘴,指着明随说道:“你信不信我真的会让我爹折断你的手!” “不信。”明随摇头,朗声说道:“你断不了我的手,不光是你,这里的所有人都伤不了我。” 叶怀玉还没见过如此大言不惭之人。 “我很强,比你们都强,所以无论我想杀谁都可以,但是你们想杀我,做不到。”她的话很平静,语气里没有丝毫的自负,像是在陈述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还没等叶怀玉开口,远处贺傲冷声开口道:“你倒是很敢说。” 王行见贺傲出口,这才插科打诨地适时出声,“贺公子何必与明姑娘计较,你们二人打起来,遭殃的还是叶府,更何况天色已晚,不如早点回去睡觉,说不定这妖怪随时再来。” “至于这猫,叶小姐现在抓紧时间带它治伤,说不定这爪子还能恢复如常,再晚点可就来不及了。” 两三句话就给足了台阶,王行说完也不再多留,说完便转身离去,走时还拉上了明随。 其他人肯就着台阶下,这个女人可不一定。 在牵住明随手腕的一刻,王行立马察觉到她想动手,用了力气抓紧不被她甩开后,轻声在她耳边说道:“等等,我有话跟你说。” 果然,手下的胳膊顿时老实了。 王行忍不住看向她,月光下她脸颊洁白明亮,让他突然想起海东青幼年时白色的羽毛,听说这种鸟是天上的王,矫捷灵动,长大后羽毛便会变成青色,十分美丽,但无人得以驯服。 他幼年时曾看到过被父亲圈养在笼中的海东青,那时不以为意,不懂父亲为什么会为了一只鸟大费周章,最终却活不过几日,绝食而死。 而今日,他似乎也遇到了一只还未成年的,野性难驯的海东青。 “你要说什么?”明随用力甩开了他的手,往旁边退了一步。 王行看了眼被挣脱的手,随后握紧,像是要留住什么,说道:“我相信你说的话,那只猫的确是妖怪。” 明随倒不在乎有没有人相信她,听到这话转身便要离开。 “等等,你不好奇那只猫妖为何会出现在叶胜良的院中吗?”王行不想让她就这么离开,追上去继续说道。 “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件事是跟你没关系,可是你打伤了它,等明天叶胜良就一定会将你赶出叶府。”王行看到她停住了脚步,才暗舒了一口气。 “为什么我打伤妖怪,他要赶我走?”明随不理解其中的深意。 “等明早你就知道了。”王行笑笑,并没有多做解释。 就在明随离开后,他拿出袖中的探妖仪,没有任何响动,她不是妖怪。 可是人类真的能闻到妖气吗?还是说,她身上藏着什么...... 翌日清晨,明随正在通过打坐吸收运化天地灵气,一阵敲门声却突然打断,明随本来不想理,可门外的人却一直不罢休,仿佛她不开门,就会一直敲下去。 明随只好起身过去开门,门外是一个面生的男人,一身棕色短袍,弯着腰对自己笑着说道:“明姑娘,您可算开门了。” 他拿出一袋沉甸甸地钱袋子递了过去,说道:“明姑娘,这里是二百两白银,老爷吩咐小的给您。” 明随没接过银子,只问:“为什么平白无故给我钱?” “呃...”叶巧一时之间还真不知道怎么解释,总不能说是老爷想赶人,为了面子上过得去才给你银子吧,只好应付道:“小的也不知道。” 明随走出去,抬头转圈盯着天上看,叶巧也不知道她这是在干嘛,小心问道:“明姑娘这是在看什么?” “看天上掉没掉馅饼。” “......?” 看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叶巧也不知道她是脑子有病还是在开玩笑,见他不走,只好说道:“明姑娘,您赶紧拿上这二百两银子走吧,老爷说了不用您在叶府捉妖了。” “为什么?”明随不理解,如果她做错了为什么给她钱,如果她没做错,又为什么把她赶出去。 “呃......”叶巧委婉说道:“可能是因为您昨夜伤了小姐的猫吧。” “可那是妖怪,猫妖擅长控梦,所以叶老爷会做噩梦。”明随在闯入叶胜良房中时,就感觉不对,直到出去见到那只猫才明白,为什么他会做噩梦迟迟不醒。 然而,叶巧不把她的话当回事,那猫他见过多次,已经在叶府好几年了,怎么可能是妖怪呢? 但叶巧也不敢与她争辩,只好应付地笑笑:“那小的也不知了,现在老爷不在府中,这样您先拿着钱离开,至于为什么,我去帮您问问,您看行吗?” “你?” “对,我是叶府的管家,到时候您找我就成。” “管家?”明随重复道,“是管这里的吗?那你知道叶府所有的人吗?” 叶巧不知道她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但总算松了口气,点点头说道:“是的,就连叶府后门每天早上倒夜香的我都知道名字。” “那你知道柳枝吗?” 柳枝,柳枝...这个名字令他一震,自从两个月前的那件事发生后,府里的很多人都被换掉了,至于之前的那些人都去哪了,没人知道。 叶巧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问一个丫鬟,如实说道:“她死了,两个月前她随小姐出门,路上遇到匪患,她和随行的几个丫鬟都死了。” “那尸体在哪?”明随问道。 “这...这小的也不知道啊,没人见到尸体。” “没有见到尸体,怎么确定她死了?” “可是...可是都这么长时间了,怎么可能还活着?”叶巧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不解地问道:“您问这个作什么?” “因为我要找她。” “......”叶巧从来没觉得会跟人沟通如此费劲,这一会儿下来已经心力憔悴了,连忙把钱袋递过去,说道:“这人真死了,您还是拿着钱赶紧走吧。” 明随接过钱袋,叶巧长舒一口气,立马说还有别的事要办,让明随收拾完立马离开。 王行一进来便看到她坐在地上,两只手扔着钱袋玩,他状似漫不经心地问道:“刚才我看叶巧过来,可是让你离开叶府?” 明随点点头,晃了晃手里的钱袋,“你说对了,他还给了我很多钱。” “明姑娘来叶府应该不是为了捉妖吧?”王行故意试探道:“如今就这样离开吗?” 明随完全不知王行只是猜测试探,以为他真的什么都知道,瞪圆了眼睛,十分惊诧地仰头他说道:“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王行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俯身逗她,“自然是因为在下略有神通。” 明随听不出这是玩笑,只觉得此人确实有些本领,不仅知道她会被赶出府,还知道她是为什么进府,连忙问道:“那你能不能帮我找个人?” 柳枝的行踪还没有调查清楚,至于刚才那个管家说的话,她不相信,连尸体都没见到,怎么就断定人死了? 更何况,就算真死了,她也要把尸体带回去才可以。 “哦?什么人?”王行没想到她连套话都不用,这么快就交代了,难不成真以为他会什么神通不成? 真是天真,不过正好。 明随不觉得自己找人是什么秘密,便将柳娘拜托她找人的事都说了出来。 王行听后若有所思,两个月前叶家丫鬟失踪,也是两个月前,长生剑发生异动,还有最近妖怪频发,会有这么巧合的事吗? “柳枝长什么样你知道吗?”他突然问道。 “哎呀,我忘记问了。”明随敲了敲脑袋,对哦,连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即使找到了自己也认不出来啊! “走吧,先去确认她长什么样,才能找到人。”王行伸手想拉她起来,但是鉴于她之前所为,不敢直接贸然拉她,而是将手放在她面前。 明随以为他是想要银子,于是将地上的钱袋拿起来,从里面拿出一锭银子放在王行的手中,然后站了起来。 “......”王行看着自己手里的一锭银子颇为无语。 “这些够你帮我找人的吗?” “......”王行无奈地笑了下,心想正好趁此机会试探她的底细,便把银子收下,说道:“够了,现在我们去找柳娘。” 另一边。 “怎么样?她拿钱走了吗?”叶胜良靠木质的摇椅上,翘着二郎腿,一边品茶一边问道。 “呃...”叶巧想到刚才的事,心里有些不确定,犹豫说道:“小的看她好像不太愿意走。” “哼,她不愿走也正常,实在不走就去找顾大人处理。”叶胜良啐了口茶末,整个人看起来悠闲极了。 “是,老爷。”叶巧低头说道,“不过,她还问起了一个人......” “谁啊?” “柳枝,就是两个月前死的其中一个丫鬟,她问我......” “啪!”叶胜良的手一松,茶杯落地,晃悠的摇椅渐渐停下,叶胜良坐了起来。 “她问了你什么,你又怎么说的,一个字不落地给我说。” 叶巧见他神色凝重古怪,心下有异,难不成柳枝真的没死? 8. 柳枝的画像 因最近咸安有妖来犯,是以夜市封禁,戌时后便不得在外出行。 所以,一些商贩走卒都一早便开始游走在大街小巷,一方面可以多赚点银子,一方面能看到镇妖堂凯旋而归。 今天,恰好是顾海带人在城门外守了一夜,清晨回城时,百姓就在他两侧夹道欢迎,很多人手上都捧着食物,其心虽好,却让这些捉妖师有些困扰。 最近两天来犯的妖怪越来越多,顾海不仅要守住城门,还要耗费精力制作符咒,如今已经有些神志恍惚了,只想赶快睡上一觉,然而百姓热情过剩,基本走一步停三步。 顾海心中长叹一口气,正想说些什么,一个孩子突然从人群后冲了过来,直接撞上了他的腿。 “嘶!”昨晚正巧有一只鼠妖趁他专心制符时,对着他的小腿咬了一口,如今这一撞,直接撞得顾海眼前发黑,本就精神不济,现在更是站也站不住,直接往前倒去。 他隐约看到前面有人,心道不好,却无力站稳。 一道清冽干净的气息迎面扑来,他没有跌到地上,径直扑进了一个柔软的怀抱里。 手下的人见状立马跑过来将其扶起,嘴上说着,“哎呀,不好意思啊姑娘,我们家大人腿上有伤,刚刚没站稳。” 顾海抬起头看向对面的人,一时愣在了原地,怪不得他扑过去对面一动不动,镇定得像块石头,原来是她啊。 他随后想到刚才柔软的触感,一抹红色从耳后升起,而后迅速浮上两颊,他张张嘴想说什么,话却堵在嗓子眼吐不出来。 明随就像不认识他一样,平静无波的目光只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向别处,侧身继续往前走。 “等等,”顾海下意识叫住她,甩开旁边人的手,强装无事缓步走过去,问道:“你也是过来找我的?是叶府昨晚出了什么事吗?” 明随刚想开口,旁边的王行却先说道:“顾大人想多了,有伤在身还是赶紧回去休息吧,我和明姑娘是出来吃饭的,和你无关。” 他说话一向带三分笑意,中间有意无意地瞟了几眼顾海的腿,像是在暗示着什么。 顾海心里不知为何生起几分暗火,抿了抿唇,说道:“叶府早餐无不丰盛,你们擅自离开,万一有妖怪闯入怎么办?” “这个倒不必顾大人操心,叶老爷今早便将明姑娘赶了出来,现在叶府的安危已经与她无关了,更何况有镇妖堂在,我想应该没有什么妖怪敢闯进来了。” 他此话一出,周围的百姓不由得想起叶府出现的吃人妖怪,顿时议论纷纷,顾海被他噎住,双拳紧握,呐呐不知作何言。 “顾大人如果没事,我们就先走了。”明随现在满脑子都是吃的,完全不想在这继续耽误时间。 “褚言,你去问问叶胜良,为什么把明随赶了出来,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刚才王行的态度让他有些放心不下,明随此人特殊,绝不能轻易放走,如果可以的话,尽量留在镇妖堂最好...... “刚才你是故意扶住他的?”王行没忍住问道。 “什么?”明随愣了一下,随后才反应过来,摇了摇头说道:“不是,我只顾着你说的水晶脍、葱白烧鱼、胭脂鹅、金齑玉脍还有风味腌蟹,没注意前面有人。” “......”记得还挺清楚。 明随想到两人出府的目的,有些犹豫道:“可是,我们出来不是为了去找柳娘吗?” “不急,这才早上,等吃过了再去也来得及。”王行随口说道。 明随点点头,想到一会儿能吃到这么多美食,嘴角眉梢尽是笑意。她手里翻来覆去地往上抛着钱袋玩,眼里亮晶晶的看着王行,说道:“现在还有多远啊?” “不远了。”王行见她在前面蹦蹦跳跳,像个孩子一样,完全无法将她与昨夜一手持妖与众人对峙的模样联系到一起。 “你快点走。”明随回头催促他,恨不得抱起他直接飞过去,可惜不认识路。 王行轻轻摇了摇头,快步赶上去,两人很快便到了。 这是咸安最大的酒楼,楼高三丈有余,不仅在当地有名,其他两城也听过他的名号——万人可在此中聚,万食可在此中吃。 明随看着眼前足有四层高的楼,一时有些纳闷,侧过头问道:“这里竟然是吃饭的地方吗?” 王行点点头,先一步走了进去,不等迈入楼中,里面便有小二迎了出来,弯腰敬请两位贵客。 明随头一次见过这阵仗,不由得有些新奇,抓着手里的钱袋便也跟着走了进去。 她将心里反复默念的那几个菜名一个一个报上来,小二越听脸上的笑容越大,没想到来了个大主顾,两个人就点这么多菜,痛快地应了声好,随后便下去传菜了。 王行坐在明随对面,两人选在了二楼临窗处,推开窗便能看到城墙西侧外的护城河,此时微风拂过带起江面波光粼粼。 他看着明随趴在窗口发呆,完全看不出昨夜凌厉模样,忍不住问道:“你知道昨晚贺傲差点出手了吗?” “贺傲?”明随疑惑地问道。 “对,就是那个一直拿着剑的人,你可知他是什么人物?” 明随想起来了,原来他叫贺傲。 “他被誉为天下第一剑,传说自五岁便开始习剑,至今已有十七年,他遍寻各路高手与之一战,从未落下一败,有人问过他为什么能一直赢,他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我从不出无准备之剑。” “所以呢?” “他不允许有人在他面前如此张狂。” 明随有些莫名其妙,想不通这其中的逻辑,半天憋出一句,“他好奇怪。” 王行怔愣了一瞬,随后抚掌而笑,“此言甚是,只是世间大部分人都是通过战胜别人来确立身份和地位的,你在他面前说出那话,他便只以为你在挑衅。” “不,我没有挑衅,只是实话实说。” 谈话间,菜已经上齐了。 明随咽了下口水,看着满桌子色香味俱全的菜,忍不住立马伸手开始吃饭。 王行头一次见人这么吃饭,哪怕再饿,都会用筷子吃,而她竟然直接用手抓着吃! “明姑娘不用急,菜刚 出锅还很烫,旁边有筷子,可以用筷子吃。”他下意识以为是明随太饿了。 “明明可以直接用手,为什么还要用手拿起两根细棍去吃,这不是反倒增添了麻烦吗?”明随不理解,师父也没有教过她使用筷子。 “可是,这样你的手会脏。” “没关系,我会洗手的。” 明随说完,便不再理他,兴致冲冲地开始吃饭,她几乎挑花了眼,觉得这个好吃,那个也好吃,恨不得一口全吃了。 王行说不过她,见她已经上手,虽然没有洁癖,但也吃不下去了,索性边喝茶水边打探道:“明姑娘是怎么认识的柳娘?又为何愿意帮她找女儿?” “据说明姑娘可以闻到妖气,不知是真是假?” “还有明姑娘这身本领是从何处学来,主修符咒还是刀剑?” 明随皱眉,菜汁糊满了嘴巴两边,将嘴里的食物咽下后,皱眉说道:“你不要说话,吃饭时要专心,不然对不起食物。” “......”连筷子都不用的人,吃饭还有这么多规矩? 等到明随吃饱喝足后,桌上的饭菜也不剩什么了,王行此时也不免有些惊讶,人看着娇小,饭量竟然这么大?! 两人推开门,一直躬身在门口等着的小二听到动静立马说道:“两位可是吃好了?一共是一百八十两。” “你是不是算错了?一顿饭怎么会这么多银子?”明随原本以为这袋银子能够自己生活很久,怎么一顿饭就没了呢? 小二脸上的笑立马下去了,说道:“客人说笑了,我们万事楼饭菜可不是外面那些能比的,就是一百八十两。” 明随对这话倒是深以为然,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饭菜了,只好拿出钱袋里的一锭银子,将剩下的都交了出去。 两人在路上走走停停,明随看什么都新鲜,好像是被关在家里从没见过外面世界的小孩,等到柳娘家里时,已接近晌午了。 “咚咚咚!”柳娘开门见到明随,面上露出笑容,但想到那天早上发生的事,又有些羞愧。 明随没注意到柳娘复杂的神色变化,王行却注意到了,而后打量了她一番。 身高不过半丈高,双手纤瘦,但露出的指骨肿胀粗糙,看起来应该是做过不少粗活,面部凹陷,眼脸青黑,眼皮有些肿,应是最近没怎么睡好,哭了不少次,确实像是一个丢了女儿的普通妇女。 只是这家里竟没有男人吗?眼波流转间,王行已将所有信息在心里已过了一遍。 “柳娘,我忘记问你一件事,柳枝长什么样?”明随进门后立马问道。 “哦哦,我竟也忘了,你等等,有枝枝的画像,我去给你拿。”柳娘不知这男子是谁,但见明随神色急切,想着女儿的事最重要,其他的晚点再问也来得及,于是连忙回屋从枕边拿出画像递给她。 而后又转头扎进屋里,想着拿出茶具招待二人。 王行将画像慢慢展开,上面隐有泪痕,但并不影响画像上女子的容颜。 两人看到画像上的人大吃一惊,明随疑惑地问道:“这不是叶小姐吗?” 9. 保持距离 “她怎么会知道柳枝?”叶胜良听叶巧说完,不禁站了起来,眉头紧锁。 “这,小的也不知啊。”叶巧弓腰低头说道,后悔自己没有多问几句。 “你去查一下这个女人到底什么来头,怎么会认识柳枝。”叶胜良来回踱步,一种不知名的焦躁在心中浮起。 “好的,老爷,那我现在就去。”叶巧领命,转身便要离去。 叶胜良突然想到之前叶忠跟他说,柳枝的家人来问过,当时他没在意,只说给些银子打发走便是,难不成明随和柳家的那个女人有关系? 如果贸然打听,怕不会打草惊蛇,此事关系到怀玉,绝对不能出意外,不如索性斩草除根...... 叶胜良眼里闪过一丝狠绝,突然又叫住叶巧,“等等,此事不急,你先去打听下那柳枝家人住在哪,找几个好手,今晚过去一趟。” 叶巧心里一凉,没想到老爷竟然打算直接下手,这种事以前是他父亲在做,现在父亲死了,轮到他来做了。 “好的,老爷。”叶巧声音艰涩,低着头。 叶胜良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你爹已经走了,现在我最信任的人就是你了,叶巧,千万别辜负我的期望。” “老爷,您放心。” 看着叶巧远去,叶胜良原本温和的笑容瞬间消失,转身将书桌上的东西一扫而下,他咬牙低声道:“十几年前你害了我不说,现在竟然还想派人来找我麻烦,既然如此,那你就去死吧!” “咚咚咚!”外面一个小厮突然敲门说道:“老爷,镇妖堂的人来了,说要找您。” 叶胜良闻言让他先下去,整理了一番衣袖,没有多想,以为是来过问大妖的事,可来到前厅,才发现此人并不是顾海。 “原来是褚大人,可是有什么要事?”叶胜良嘴角嚼笑,面上一团和气。 “叶老爷,”褚言见他过来,立马站了起来,而后说道:“是顾大人让我问问叶老爷,明姑娘昨日犯了什么错,竟然不过一夜就被赶了出去。” 叶胜良嘴角的笑僵了一瞬,没想到顾海竟然对明随如此上心,前脚刚把人赶出去,他后脚就知道了。 “坐,褚大人。”叶胜良端起茶,笑着说道:“哪有的事,只是在下想着,这叶府有贺公子和王公子足以,万一真碰上大妖,明姑娘不过一介女流,帮不上忙就算了,再受了伤就不值当了。” “更何况,我并非赶人,还给了二百两银子,我看明姑娘离开时倒是并无不愿,是顾大人那边......”他话留在半空,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褚言其实也不知道顾大人什么意思,只好说道:“顾大人也只是问问,既然如此,我就不多打扰了。” “等等,褚大人,听说顾大人今晚休息,今天在下特意请了万事楼的大厨,想请镇妖堂的各位大人们过来赏个脸。” 褚言不知道他整这出是什么意思,面色有些犹疑不定。 “当然,我没别的意思,只是听说最近妖怪频频,咸安全赖镇妖堂护佑,在下只是代表咸安的百姓略表感激,略表感激。” 褚言不敢擅自决定,只说会回禀顾大人,便离开了。 另一头,王行和明随看过柳枝的画像后面面相觑,这究竟怎么回事?难不成叶胜良会糊涂到把别家的女儿抢来当自己的女儿,这根本说不通啊! 于是,王行问柳娘:“你确定柳枝与这画像上的人一模一样吗?” 柳娘听到此话,有些纳闷地说道:“那自然了,这可是枝枝十六岁时,周画师亲笔所画的,不仅那脸画得一模一样,就连神态也画得极生动呢。” “那令爱身上可有什么独特的胎记或标志?” 柳娘皱眉,不想将女儿家的私密说与外男听,只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明随却知道他什么意思,刚想说出柳枝与叶小姐容貌相同的事,却被王行打断,“若找到人,面容有损,我们也好通过此印记辨认。” 柳娘沉默了一下,在她没有看见的石桌下方,王行一只手正紧紧按住明随的手腕,另一支手在她手上写字。 别说。别说。 他重复写了两遍,发觉手下的胳膊不再用力挣扎后,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右侧胳膊确实有一个胎记,是绿色的圆形胎记。”柳娘神情有些低落地说道:“你们可是有什么线索了?现在咸安城门紧闭,我也出不去了。” “如果有消息,我们自会过来告诉你。”王行没有给明确的回答,模棱两可地说道。 柳娘叹了口气,抬眼看向他俩,这才注意到两人奇怪的姿势,衣袍纠缠着仿若一对亲密的恋人,随后想到明随似乎无父无母,刚捡到她时一脸懵懂的样子,只不过两三天,竟跟一个男人一起...... 柳娘从小就看人眼色生活,一个人是穷是富,逃不过她的眼睛,此人虽然样貌并不出众,可通身举止气派,绝不是常人。 她心里放心不下明随,勉强露出一抹笑意地说道:“明随,你过来一下,我有事同你说。” 明随跟上她的脚步进了屋,看着柳娘将画像放回床头,问道:“柳娘,你要说什么事?” 柳娘回头望去,叹了口气问道:“他是谁?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为什么今天会与你一同过来?” 她此刻就像一个母亲担心自己孩子会遇见坏人一样,可惜明随并不懂,但也老实回答道:“他叫王行,是在叶府认识的捉妖师,今天跟我一起来是因为我给他银子,让他帮我一起找柳枝。” 说到这,明随突然想到自己还欠柳娘十文钱,于是掏出仅剩的一锭银子递了过去,“给,欠你的饭钱我还给你。” 柳娘记得带她回来时,她身上没有一文钱,衣服也都破烂不堪,就连身上这套粉裙还是她出去买回来的新衣,怎么突然能掏出十两银子? 这可是寻常人家一两个月都赚不到的钱! “你哪来的钱?” “叶老爷给了我二百两银子。” 柳娘以为她身上还有不少银子,于是就收下了那十两银子,说道:“既然如此,我便收下了,枝枝的事麻烦你了,一定要注意安全,还有......” 望着明随清澈明亮的双眼,接下来的话柳娘突然有些说不出口,但是却又不得不说,她可不相信这种男人会因为一点银子就插手此事。 “还有就是,你们之间一定要保持好距离,如果他对你动手动脚,就打他,千万不能手软。” “为什么?”明随不懂柳娘的苦心。 可柳娘该怎么跟她解释,面对她纯真稚嫩的脸,那些 龌龊阴暗的话根本说不出口,即使说了,她真的会懂吗? “你别管了,你听我的,以后你想吃什么,我就给你做什么。” 这话甚合明随心意,她不再多问,立马点头应下。 柳娘并没有骗她,如果明随真的能帮她找回枝枝,那以后便也是她的女儿了。 之后,在柳娘万般恳辞之下,两人在此处用了晚饭,王行虽然有些吃不惯,但是无奈太饿了,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鉴于自己也要吃饭,他绝不允许明随再用手抓着吃饭,于是趁柳娘做饭的间隙,试图劝她用筷子。 可明随理都不理他,一句话都不跟他说。 王行无奈,只好拿出银子勾引,提出用筷子吃饭就给她十两银子。 明随如今又是身无分文,听到这话,立马双眼冒光,不再是刚才爱答不理的样子,连忙点头答应。 于是,为了能好好吃饭的王行,又开始教她用筷子,到最后索性放弃了,还不如让柳娘给她拿个勺子...... 还好明随早上吃的饱,并不是太饿,但是面对饭菜,她岂能忍住不吃?人类做的食物如此美味,吃一顿就少一顿,所以一顿都不能落下! 明随克制住自己不用手抓着吃的冲动,用勺子一点点往嘴里喂,基本舀一勺要掉半勺,看着就十分费劲。 于是王行选择不看,眼不见为净,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应付了个七分饱,便放下了筷子。 明随坚持用勺子或筷子吃饭的举动,感动了柳娘,以为她终于要向正常人靠近了,哪里想到背后是有十两银子助推。但是看着她硬生生吃了将近两个时辰,脸上的笑容也维持不住了。 然而,谁曾想到,明随吃饭拖拖拉拉,竟在无形之中救了她一命。 两人离开时已是酉时过半,夜禁时分,路上空无一人。 此时,王行还在费解,明随究竟是哪里蹦出来的奇人? 她就像是凭空出现一样,不会用筷子,能闻到妖气,以及她异于常人的脑回路,就连一些妖怪都比她更像人。 可是,他昨夜趁其不备用探妖仪试过,她身上根本没有妖气! 只是她还没有出手过,不知道实力如何,倘若真如她所说的那样,可就太好了! 多好的一把利剑啊,天真又锋利。 “明随,你......”正当他想说什么时,发现早已空无一人,王行抬眼望去,原来人已经走出去一段距离了。 王行连忙追过去,想拉住她的袖子,语气里不免带上些埋怨,“你怎么走得这么快,不等等我?” 明随连忙躲开,往后退了几步,说道:“我要跟你保持距离。” 王行愣了一下,不知她这又是要做什么,早上不还好好的吗? “为什么?” “我不知道,柳娘说的。” “那你为什么要听她的?” “因为她会给我做好吃的。”明随喜滋滋地说道,想到这心里暖暖的,她太爱吃人们做的饭菜了,是热乎的好吃的,不像她以前吃到的那些,又腥又冷。 “......”王行简直要被气笑了。 正当他想说什么时,一个身形粗壮的妇人从身后冲了过来,扯着嗓子嚎叫。 “救命啊,杀人了!” 10. 火与妖并起 三个黑衣人看着前面粗壮的女人惊慌失措地跑,手里的刀在地上磨出刺耳的声音,他们走得并不快,像是在欣赏猎物逃跑的样子。 “救我,救我啊!”女人看到前方有人连忙大喊。 当然后面的黑衣人也看到了,见前面两人年轻,半夜在外面晃悠,以为是从家里跑出来私会的,嘴里发出粗哑难听的笑声。 “哼,救命?你看这对野生的鸳鸯敢多管闲事吗?” 王行对这种俗套的戏码无动于衷,不过他倒是很好奇,明随会是什么反应? 被这几人盯着的明随没有说话,她的眼神很好,即使在夜色中也看得分明,眼前女人满脸的汗水以及前面衣服上渗出的血迹。 可这跟她有什么关系?明随一言未发,转身便要离去。 王行对此颇有些意外,世人常说女人容易心软,看来也不尽然。 妇人哭着说道:“你不能就这么走,我那天把你背回来,你怎么能见死不救?” 她跪在地上哀求,“我求求你,救救我,我还有孩子啊,不,不要杀我,求求了!” 原来她竟是那日将明随背回来的王婶。 黑衣人没有耐性再听她讲下去了,看她的样子,似乎与这两人认识,那就都杀了好了。 几人举刀砍向她,明随一手将王婶推开,下腰避过从上空劈来的刀,而后迅速一脚踹在黑衣人的肚子上。 另外两个黑衣人没想到她还有点身手,一齐向她左右攻来。可是在明随看来,他们的动作太慢了,不过几个招式便都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王行在一旁静静看着,发现她出手十分迅速,而且全是攻势,没有任何的防备,似乎无所谓别人会不会伤到自己。 最重要的是,她下的都是死手。 明随甩了甩手上的血,将瘫倒在地的王婶拽起来,淡淡问道:“你刚才的话什么意思?” “那天你昏迷在山脚下,是我和柳妹子救了你。”王婶劫后余生,瘫软着身子,捂脸哭了起来,“只是我得救了,可柳妹子她却......” 明随意识到不对,立马向小巷里跑去。 在一片漆黑的夜色中,远处的火光显得极为耀眼,正安静地吞噬着一切,那里正是柳娘的住所。 火势凶猛,里面的人绝无可能出来,更别说进去了。 然而明随没有犹豫,立马一脚踢飞院门,头也不回地冲向了火海,王行跟在身后连她的衣角都没抓住。 他愣在原地叹了口气,突然觉得这一天很没意思。火光仿佛烧掉了他一贯微笑的假皮,显露出他眼底的漠然,比夜色更冷。 过了一会儿,见没有人出来,他往外走去,面无表情地喊了一句:“来人啊,着火了!” 四周的邻居听到动静,没办法再装聋作哑,只好推门看看怎么回事。 王行很讨厌鲁莽的,没有脑子的人,这种人不仅很容易给别人带来麻烦,自己也活不长久,就像明随。 可她又是不同的,王行不仅不讨厌她,甚至很感兴趣,因为从最开始,他就没把她当作一个人,而是一把剑。 作为一把剑,她无疑是优秀的,剑不需要脑子,只需要锋利。只可惜这柄剑还没拿到手,就自己投入火海了。 王行背离了火光喧哗处,越走越暗,越走越寂静,而一股没人看得见的火在他心里悄然升起。 他深吸一口气,想要压住这久违的,难以言说的愤怒。 与此同时,大火的罪魁祸首——叶胜良正在一场宴席上左右逢源,笑得好不开怀。 今夜小巷火光冲天,叶府却灯火通明。 叶胜良花了大价钱请万事楼的大厨,不仅镇妖堂的人来了,连咸安的少城主时安和也来了。 就在几人落座后,叶胜良才知道今天一天王行都不在府上,早上跟着明随一起出去了,顾海在一旁听到下人禀报的消息,眼皮微动,并没有说话。 “叶老爷,今夜三番四次请我们兄弟来此,究竟所为何事?” 顾海在听到褚言转述的话后,本不想来,但当时恰好时安和在镇妖堂,听到叶胜良要宴请的消息,不但自作主张替他应承了下来,还跟了过来。 “有镇妖堂的各位捉妖师在,我能有什么事,不过是最近听说你们日夜守城,在下除了钱啊,是什么都帮不上,这才想着请大家吃顿好的。” 叶胜良满面红光,心里激动得不行,今夜将这些人齐聚在这,只要明天一到,那两个月前的事将会彻底被埋在土里,再也不会有人提及。 叶家与时家乃是姻亲,虽然顾海平日看不上叶胜良,但现在时安和在这,也不得不给他个面子,所以当叶胜良过来敬酒时,也站了起来喝了一杯。 当酒敬到贺傲面前时,他双眼紧闭,白面墨发,眉间朱砂在烛火下显得有几分妖异,饶是叶胜良也看呆了一瞬。 “贺公子?”叶胜良手里的酒往前递了递,酒水晃了晃,见他没有睁眼的意思,只好尴尬一笑,不敢再说什么。 酒敬过一圈后,叶胜良带着几分薄红的醉意回到了主位,拍了拍手示意丫鬟们可以上菜了。 十多个身穿水绿色长裙的丫鬟们皆敷粉描眉,只是看着就赏心悦目,更何况她们每人左手持冰块,右手持菜,每每行至身前布菜时,便有一道凉爽的香风拂来。 其中一人说道:“叶老爷真是财大气粗,此等享受,我还是头一次见!” 叶胜良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到了一起,说道:“各位满意就好,我也是在旁出看到的!” 然而,这阵阵香风的代价便是丫鬟们满头大汗,以及微微颤抖的胳膊,顾海见状,心里不耐到极点,恨不得现在就离席而去。 直到,桌上基本布满了菜,最后一个丫鬟进来,她手里并没有端着菜,只有一盘冰块,将其放在了叶胜良前。 “等等,”叶胜良皱了皱眉,指了指她手里端着的冰块,与别人不同,竟然是红色的,问道:“这块冰怎么是红色的?” 丫鬟并没有走,弯腰几乎贴着叶胜良,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因为这上面是血啊。” “什么?”叶胜良脑袋有一瞬间的空白,血?怎么会有血? 就在众人还不知发生了什么时,贺傲眼睛瞬间睁开,拍桌而起,拔剑刺向那个丫鬟,然而那丫鬟的脚步却都未动,依旧是背对着叶胜良,仿佛不知右方有剑来袭。 但就在剑快要刺向她的一瞬间,丫鬟的右手突然爆开,一块血肉炸到了另一旁的丫鬟脸上,她僵硬地摸了摸脸,随后大声叫了起来。 而剑也停住了,只因那丫鬟的袖子里伸出了一只粗壮的黄色爪子,它的肉垫十分雄厚,竟然徒手抓住了剑。 贺傲脸上难得露出短暂的不可置信,但随后手腕一转,逼迫虎妖松开手,佯装收剑,却是向丫鬟的脖颈刺去! “不好,是那日的虎妖!”顾海心里一沉,他一边从怀中掏出符咒,一边冷声命令道:“褚言带三人保护少城主离开,其他人拿出镇妖符摆四方大阵!” 主修符道的捉妖师基本都只擅长远处作战,靠的是符咒和阵法,如今大妖近在眼前,一个爪子过去便将顾海其中一个手下拦腰掐断。 其他人更是四处逃窜,哪里还撑得起四方大阵的站位,直接将手中的符咒胡乱扔向虎妖。 顾海心里发冷,他知道近距离下不好施展阵法,一方面是妖怪不会给他们时间,另一方面人类对妖怪有一种天然的畏惧,这是长达数百年作为食物的恐惧。 于是,为了保住手下的命,他只好大声喊道:“跑!往外跑!” 还好虎妖的目标不是他们,除了一个被拦腰掐断,另一个因为乱扔符咒惹怒虎妖而被揉成一团吃了下去,其他人都平安无事地跑了出来。 此刻屋内只剩下三人,一个是持剑的贺傲,一个是放心不下的顾海,还有一个是被虎妖钳制的叶胜良。 它的上半身开始向后弯折,脸不断向叶胜良贴近,见他浑身发抖,开始笑了起来,嘴角越咧越大,脸上的皮肤开始破裂到耳根,鲜红的血液顺着扯开的脸皮不断往下流着,里面伸出了一根粗厚肥大的舌头,舔了舔叶胜良的脸,顿时划出了几道血丝。 “姓叶的,我们又见面了。”它的声音十分怪异,交杂着野兽的粗狂与女子的娇柔,令人毛骨悚然。 它一边说着,一边轻蹭叶胜良的脸,似乎想把脸上的血痕蹭没,却直接刮下几些碎肉。 叶胜良忍不住痛呼出声,双腿如风中蒲苇般剧烈打颤,裤腿淅淅淋淋地流下黄色的尿,他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你放了他,我们跟你打。”顾海强装镇定,却藏不住声音里的颤抖。 而门外时安和竟然没走,还在大喊着:“顾海,有贺傲在,你逞什么英雄,快出来护送我回府。” 顾海一动不动,背后已被冷汗浸透。 “顾大人先走吧,屋内狭窄,阵法施展不开。”贺傲冷声说道,他紧紧盯着虎妖,手中的剑发出剑鸣声。 “别说了,我顾海不是贪生怕死之徒,这里是咸安,我是咸安的镇妖堂堂主,遇见妖怪岂能逃跑?现在该走的是你,贺公子。” 顾海心里虽然害怕,但却没办法扔下普通人逃走,那样这辈子都没脸再见师父了。 时安和见顾海如此固执,心里暗骂他愚蠢,转身便带人离开了,其中有几人不想走,便被剩下的打晕了带走,无论如何,镇妖堂不能再有折损了。 出府后,时安和恢复了冷静,他命令道:“你们跟我回城主府待命,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来叶府。” “可是顾大人......”清醒的几人虽然害怕,但是一想到把顾大人扔在了里面,便难掩愧疚。 “他不会有事,我这就去请城主。”时安和立马蹬上马鞍,最后看了眼乱作一团的叶府,迅速离开了。 11. 杀大妖 从外面看火势冲天,但里面并没有全烧没,明随一进去就看到趴在床脚处的柳娘。 她半个身子都躲在床底下,并没有太严重,应该是看见黑衣人便下意识躲到了床底,谁曾想那些人见家里没人,便一把火烧了这里。 明随看着火舌像身上席卷,虽然知道普通的火没办法伤害到她,但是这疼痛是切实的,火烧火燎的。 她忍着疼,将柳娘拽出来,将昏迷中的她叫醒。 “枝枝,你来接娘走了吗?”柳娘已经痛到麻木,抬起已经烫烂了的右手拂过明随的腿。 “不是,我是明随。”她也疼得厉害,不再浪费时间,一把将柳娘抱起,却发现她左手竟然紧紧抓着床腿。 “松开,我带你离开。”明随不知她哪来的那么大力气。 “不,不行,枝枝...枝枝在下面,不...不能烧......”柳娘的泪水很快被蒸发,只留下一道泪痕。 她的动作引得柳娘浑身疼痛,她清醒了几分,拿出藏在身下的画轴,说道:“帮我...带出去,快走,快走......” 明随认出这是她下午拿出来看的画像,将其放在怀中,而后一把抱起柳娘,说道:“别说话了,我带你出去。” 柳娘见画像被她收入怀中,整个人便昏了过去。 另一边,虎妖的上半身已经完全妖化,而下半身却仍保持人类双腿的模样,看起来十分怪异。 “嘻嘻嘻,你们人类怎么还学起我们随地撒尿了呢?”虎妖闻到一股腥臊之气从叶胜良的下身传来,笑嘻嘻地弯下腰,似乎想仔细查看一下味道的来源。 然而就在此时,贺傲眼神一厉,脚踩桌子从上方提剑直刺虎妖后方的命门。 顾海一口气提在嗓子眼,虎妖弯下身正好露出命门,只要击中此处,那么...... 就在一寸处,虎妖突然变成全妖态,跳到了桌上。 贺傲不仅剑落空了,而且由于惯性往前扑去,即使他很快站定,可一米长的粗壮虎尾像是一道鞭子甩在了他的后背,一道深红血痕很快便洇透了衣裳。 “呵呵,你们人类就会这些卑劣的伎俩,别以为我不知道!”虎妖洋洋得意,伸出爪子一把提起叶胜良的腰部就往外跑。 贺傲稳住身形,立马持剑跟了上去,他心里不断闪现从小到大接受过的教导,与大妖相对时要全神贯注,不可随意妄动,找准弱点,一击必中,才有胜算。 可是这虎妖狡诈,不似之前所遇,更何况它似乎无心与他们对打,抓住叶胜良要跑! “放下他!”顾海从屋内冲出,现在室外广阔,他迅速将手中的符咒在空中按阵法排好,符咒渐渐变幻为一道金色的大网,扑向了虎妖。 虎妖顿时被定在原地,暗道这人竟有点本事,光凭他自己竟然也能成阵,只是一个人的力量不强,根本影响不了它多长时间。 就在虎妖催动妖力,想要冲破镇妖符时,一柄寒剑再次袭来,刺中了它的背部! “嗷呜!”虎妖惨叫一声,盖住了叶府外面慌乱奔走喊叫的人们。 而后,金光大盛而衰,身上的镇妖符破裂,虎妖的眼里凶光尽现,它喘着粗气,没有急着攻击远处的两人,而是举起叶胜良便往嘴里送! “不要!” 顾海双手攥得发白,刚才的阵法已经耗尽了他身上的符咒,如果还有人在,或许不需要消耗那么多,可是...可是他能怪谁?! 虎妖双眼紧盯着这二人,而后慢条斯理地举起早已昏死过去的叶胜良,像是有意展示般,轻巧地扯下他的一条腿,而后送进口中。 “嘎吱嘎吱......” “啊啊啊啊......” 虎妖的咀嚼声和叶胜良的惨叫交叠着,它嘴里的鲜血和肉沫甚至喷在了他的脸上。 随后,是第二条腿。 顾海忍不住出声怒喊道:“他与你无冤无仇,你何必这么折磨他?” “一个连女儿都杀的人,你们为什么护着他?”虎妖一边嚼着嘴里的腿骨,一边说道。 叶怀玉明明还活着,顾海没将他的话当回事,他是镇妖堂的堂主,如今却眼睁睁看着咸安的百姓被吃,却什么也做不了! 一股强烈的恨意和怒气直冲头上,便再也顾不得什么,大叫一声,直直冲向虎妖,却被贺傲拦下。 “没有符咒的你,就是个普通人,且退后,交予我。”贺傲冷声说道。 “我是没有符咒,可是我还有些拳脚,绝不能看着它就这样吃人!” “呵呵呵......”虎妖一把丢开半截的叶胜良,吞咽了一下说道:“他的肉太涩了,不好吃,你们俩来吧。” “既然你这么想吃,那便吃下这柄剑吧。”贺傲灰色的眼里一片冰冷,夜风吹过,白衣猎猎,衬得他如月上仙人。 虎妖的后背还在往外冒着鲜血,它在被攻击时便感受了强烈的妖气,那柄剑里不知藏着多少妖怪的命! 虎妖大叫一声,随后扑向了贺傲,想要将他压在身下,贺傲反应极快,立马侧身避过,借力跳上它的后背,冲着之前的伤口狠狠刺了下去。 而这虎妖反应也很快,察觉到他上了后背后,立马开始摇晃,尾巴不断向他袭来,贺傲左摇右晃,剑虽刺出,却歪了方向,而且并不深。 但是一只虎爪迎面而来,他虽然侧身躲开,可右臂却被狠狠抓了一道,因疼痛一时分了神,转眼便被虎妖甩了出去。 “看来这传闻中天下第一的剑客也不过如此。”一道尖细且矫揉造作的声音从一棵树端传来,顺着声音望去,只看到一个青衣男子和他胳膊上缠绕的青蛇。 “他能在虎妖身上扎下两剑,已经不容易了。”从这熟悉温和的声音便能听出,此人正是王行。 他在前不久就回到了叶府,没想到正赶上下面这场大戏,比起那日还多了两个人。 “你不下去帮忙吗?”青蛇对着下面的虎妖发出嘶嘶的声音,却一把被王行的手捂住。 “我符道不如顾海,剑道不如贺傲,又何必下去添乱?”王行抚摸着蛇头,轻柔说道:“现在大妖出现,才能把你放出来透透气,安静会,别多嘴,好吗?” “......”青蛇发现它的主人比自己还冷血。 就在两人说话时,虎妖慢条斯理地走过去,伸出腥臭粗红的舌头舔了舔贺傲的脸,舌头上的倒刺将贺傲的脸挂出一片血。 顾海连忙跑过去想要抓住虎尾,却突然听到一道清朗平静的声音从院门处传来,“这是哪来的虎妖?” 她身上破破烂烂,有些地方甚至露出通 红的皮肤,脸上尽是血与灰,垂落在两侧的双手也满是燎泡,简直就像个乞丐! 可这个身影,哪怕没有看见她的脸,王行也能认出来,只是她竟然活着出来了?怎么可能? 顾海见到她,大声喊道:“快走,去城主府搬救兵!” 明随没有理会他,而是看向一旁进气少出气多的叶胜良,想到那二百两银子,蹲下身问道:“你今早给我二百两是为什么?” 叶胜良根本没听清她的话,满脑子都是锋利的牙齿咬碎他腿的场景,张口嘶哑着声音说道:“杀了它,杀了虎妖,杀了它......” “好。”明随点点头,起身抽出袖中的匕首,这是她上次杀妖得到的报酬,一个孩子给的。 看着明随步步逼近,顾海心里更是绝望,捂住脸不想见她的惨状,而树上的王行却像是终于见到戏里的主角登场,饶有兴味地看着。 只见她左手用力拽起摇摆的虎尾,随着虎妖的怒吼声,它回神一爪扑向明随。 明随的手没有松开,身体也没有躲开,在虎爪将落之际,立马向后下腰避开,此时虎妖的脑袋正对着她,明随等的就是这个时刻。 她右手将匕首捅向了虎妖的脖颈下方,刀刃全部没入,而后借力向上翻滚,匕首狠狠一扯,大量的血液喷涌而出,将她的脸洗成了红色。 她的反应之快,力道之深,让王行叹为观止。 虎妖轰然倒地,喘着粗气,惊恐地看着眼前的女子,不甘心自己几百年的修行要到此为止,用尽最后力气发出一声嚎叫。 明随跳到虎妖的身上,双手举起匕首,对准虎妖腹部的命门,狠狠刺入,随着最后的怒吼声,虎妖死了。 身上和脸上都被喷了很多血,明随抹了抹脸,从老虎上轻巧跳下,没有看周围人一眼,朝着叶胜良走去。 往日和善的面庞此刻一片苍白,疼痛几乎吞噬了他的神智,看着越走也近的明随,嗓子如同破风箱般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虎妖我已经杀了。”明随蹲下身凑近继续问道:“告诉我,叶怀玉和柳枝是什么关系?” “什么?”听到这话,叶胜良的大脑一片空白,双手不住地颤抖,他咽了几口唾沫,强压下内心的慌乱,说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明随看不出他明显异常的反应,或者说她根本不在乎,只是继续问道:“她们是一个人吗?” “不,不...”叶胜良摇头,土与血粘在他的头发上,显得狼狈极了,“怀玉是我的女儿,她柳枝不过一个奴才,她也配和......” 他话没有说完,便晕了过去。 明随不管他的死活,得知这两人不是同一个人,转身便要离开,却被顾海叫住。 “等等......”顾海每次看见她,都下意识叫住她,可当她向自己看来时,他又什么话都没有了。 其实明随并不是多美的女子,她的头发虽黑,却只到肩膀的长度,成日披在身后,脸上尽是灰与血。 可是当顾海看过去,便只能看见她的眼睛,如同夜晚的河流。 从远处看是清澈的,沉静自然的流动着,然而一旦涉足进去,便能感受到彻骨的寒意和湍急的力量。 或许,他叫住她,只是为了一个眼神,一个看向他的眼神。 12. 长生剑是假的 今夜灯火如明,今夜血流成河。 人类不会在意一场大火下死了多少蚂蚁,妖怪也不会在意一场袭击中吃了多少人类。 ...... 顾海是第二天才知道,昨晚由于虎妖的吼叫声引来了更多的妖怪,其中不乏一些百年妖力的狼妖,外面值守的兄弟死伤大半,还好亥时过半,妖怪突然离开了。 昨晚的虎啸声以及城外的厮杀声令百姓们惶惶不安,以至于今天早上街上竟没有几个人。 “你大早上的不消停这是要去哪啊?” 听到自己男人的动静,王婶手上穿衣的动作没停,说道:“我去看看柳妹子,也不知道她伤的咋样,要我说啊,那姑娘真没白救,还好老娘有好心啊!” “你可别去了,昨天你就是非要凑热闹,差点被人给杀了,咋一点教训不长呢?” 王婶穿好衣服,倒了一杯凉茶润润嗓,说道:“都邻里邻居的,她一个人也不容易,再说了,我还指望着她拿银子跟咱们合伙开个店啥的呢,她可不能出事!” 说完,哐当一声,关门就走了。 等她到医馆的时候,发现里面竟然全是镇妖堂的人,这么多人,却没有一点吵闹声,只有压抑至极的沉默,以及偶尔的痛呼。 王婶心头一窒,就在她想离开时,一个身着绛紫长袍的年轻人如同风般卷袭而至,咸安城没人不认识他,镇妖堂的堂主,城主的亲传弟子——顾海。 她不敢多留,心里虽然惦记着柳娘,但还是离开了。 顾海面上很是憔悴,眉头紧锁,眼下青黑,好像一夜没睡,看着屋子里往日活蹦乱跳的手下,残的残,伤的伤,心沉到了谷底。 他沉默地巡视了一圈,叫了几个人的名字,都没有人应答。沉默在屋里发酵了一会儿后,一道沙哑的声音响起,“大人,他们都死了。” 对着这些麻木绝望的手下,顾海沉默地低下了头。 他昨夜究竟为什么要去叶府的宴会?如果他在的话,就不会有这么多人会死。 “大人,我们昨夜分别让人回城求援三次,第一次是酉时过半,镇妖堂空无一人。” “第二次是戌时三刻,妖怪越来越多,张峰回去却怎么都找不到你。” “第三次是亥时初,兄弟们真的顶不住了,又回去一趟,但还是没有人。大人,您能告诉我们昨晚你们都去哪了吗?” 顾海低着头,心里突然闪过一丝恨意。昨晚被吃掉双腿的人,被重伤的人,甚至是在外面拼命的人,为什么不是他呢? 明明应该是他,可好好站在这的也只有他。 “我对不起你们。”顾海没有解释昨晚虎妖的事。 褚言昨晚被打晕,醒来后到处找顾海,路上听说昨夜城外的事,心情沉重地来到医馆,刚进门就听见这话。 “这是怎么了?”褚言说道。 然而,没有人理会他。 “褚言,你来得正好,统计一下昨夜牺牲的兄弟,倘如其家中只有老父老母,那便供养其父母;若家中只有寡妻幼儿,便供养至其子成年;若家中还有兄弟姐妹,便为其谋取生计。另统一补济三百两银子,银子从我个人出,不走公家。” 顾海低下头,对着整个屋子的人深深一拜 屋内静默了一会儿后,突然一道沉重的声音响起。 “大人,您知道江鸿亮吗?他是我弟,虽然年初才进镇妖堂,但从小有天赋又好学。第一个教他的人是我,后面卡着不让他进镇妖堂的人也是我,他每年都会来参加试炼,今年我一心软,就给他通过了。” “小亮修符道十七年,进镇妖堂不到七个月,就被狼妖活生生掏了肚子,肠子都被拽出来,死前一直跟我说疼,求我救救他,我没办法,看着他活活疼死。” “大人,你说我应该早点让他进来还是就不应该让他进来?” 年纪颇大的捉妖师肩膀颤抖着,捂住脸忍不住痛哭出声。 他的痛哭像是某种信号,那些往日里平凡普通的人,在此刻化作一个个沉重的巨石,一个接着一个砸向顾海。 砸得顾海弯了腰,软了腿,砰的一声跪了下去。 这声音穿过几百里的土地,在城主府内响起,时安和看着面前高高在上的父亲,熟练地跪了下去。 “你可知错?” 这话熟悉的已经在他心里泛不起一丝波澜了。 “我不知。”时安和虽然跪着,可背脊挺直,他抬着下巴说道:“您觉得顾海死守在那里是好,而我跑回来求助是临阵逃脱对吗?” “可是,您天天端坐在后方,如果不是我跑回来,求您去救他,那您今天等着的就是顾海的尸体!” 时却山看着跪在地上心有不服的儿子,淡淡地说道:“我根本没去救他。” 时安和闻言,大脑一片空白,他张了张嘴,眼泪不自觉地要流出来,他连忙转向一边,将泪水憋了回去。 “什...什么?” “还没等我到那,小海已经回来了。” 时安和一手杵地,猛地松了一口气,说道:“爹,你说话能别大喘气吗?我差点被你吓死。” “你平常不是很讨厌他吗?”时却山冷哼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动不动就给他使绊子。” “我...”时安和别扭地问道:“所以,您是怪我没跟他同生共死?” 时却山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问道:“你可知,昨夜城外死了多少人?” “你错了。镇妖堂是咸安的心脏,如今小妖不断来犯,你竟敢带着这些人去参加什么宴会,万一城外的人不敌,回来求援该怎么办?” 时安和冷哼一声,对此不以为然地说道:“哼,不过是一群小妖,每天一半的人都在外面,这都对付不了,那养着他们干什么吃的?” “你!”时却山后退半步,瞪着眼前这个自己唯一的儿子,怒火在心中不断蔓延,他大喊一声:“来人,拿鞭子来!” 顷刻后,鞭子就被呈了上来。 时安和看着那鞭子,心里不免有些害怕,但他攥紧拳头,不肯求饶。 “啪啪啪!”时却山一边用力向他的儿子挥动着鞭子,一边怒声说道:“你身为少城主,竟对手下的人没有一点爱惜之心,我今天就要告诉你,他们有多痛!” 时安和忍不住痛呼出声,不过几下,他的背上就浸出血来,然而这鞭子没有打服他,反而打出了怒火。 但是他一直忍耐着,等着父亲发泄够。 “我怎么教出你这样的儿子,怎么放心把咸安城交给你?!” 时安和本就疼痛难忍,心中憋着一股火气,此话一 出,瞬间将这把火彻底点燃,他冷笑一声,眼里闪过愤恨和委屈,最终大喊道:“本来你就没想把咸安交给我!” “什么?”时却山的手停在半空。 “哼,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当初把镇妖堂交给顾海,为的就是等他历练成熟后,好把这咸安也一起交给他!” 时安和的额角青筋迸现,脸色苍白,汗珠一滴滴滚落下来,他咬牙切齿地继续说道:“既然如此,我又何必爱惜他手下的人?” “或许,我昨晚就不应该带他们回来,反正那些人也愿意跟着顾海去送死,我何必多此一举?” 随着他一句句的话落下,时却山感到前所未有的心凉,这就是他的儿子,那咸安城还有未来吗? 他放下了鞭子,闭眼叹了口气,说道:“时安和,我对你太失望了。” “失望?”时安和突然大笑起来,而后踉跄起身,疼痛带起怒火,怒火烧光了他所有的理智。 “是我对你失望,父亲!打我有记忆起,三十年了,你夸过我一句吗?没有!你永远在贬低我,你永远看不上我!在你眼里,顾海什么都好,我什么都不好!” “今日,我倒想问问,究竟顾海是你的儿子,还是我是你的儿子?!” 时却山看着眼前状似发疯的儿子,一言不发。 可他眼底的冷漠如同一场暴雨,瞬间浇灭了时安和所有的怒火与不甘,深入骨髓的疲惫涌了上来。 “父亲,我是不是连出生都是错的?” 他深深地看了眼时却山,而后转身向外走去,后背上几乎被血洇透了。 “站住!”时却山冷声叫住他,时安和的脚步停了下来,却未转身,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你很委屈是吗?”时却山冷冷道:“那我问你,咸安城外最近妖怪频频,你可曾调查过是怎么回事?” “你没有,你甚至没有跟我提过!” “我知道,都是些小妖,镇妖堂完全应付得来,所以我才没有跟你说,更何况还有长生剑在,能出什么事?” “你是说这个吗?” 随着话音落下,一把看着极为普通的剑落在时安和脚边,他连忙捡起,牵动着后背的伤口剧痛,乃至面目有些扭曲。 没有人不清楚,这把看着其貌不扬的剑蕴藏着多么恐怖的力量,可父亲竟然随手把它丢在地上?! 时安和转身惊怒问道:“父亲,您这是做什么?” 时却山没有回答,而是一步步向他走来,一把抢过他手里的长生剑,而后缓缓拔出。 紧接着,时安和见到了此生最难以置信的场景,父亲竟然把长生剑硬生生掰成了两段! 他呆滞地瞪大双眼,碎裂的剑身被父亲随意扔在地上,血一滴一滴落在剑刃上。 时安和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手指乃至全身都不可自抑地颤抖起来。 “长生剑是假的。”时却山的眉眼里透着一股疲态,“正因如此,那些妖怪才会肆无忌惮地骚扰咸安,甚至有大妖出没。” “怎么可能?长生剑一直在十方摄命辟妖阵中,除了时家的血没有人能解开那个阵法,怎么可能......”他话猛地顿住,像是想到了什么,抬眼看向父亲。 时却山转过身不去看他,叹了口气说道:“去把青城叫过来吧。” 13. 她在人群之外 顾海走后,褚言才将昨晚叶府出现虎妖的事说了出来。 “那大人刚才为什么不解释?” “因为他恨不得将所有的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褚言低落地说道,顾海跪下的样子在他心里久久不能散去。 接下来,褚言按照顾海留下的命令,统计昨夜牺牲的人,并把受伤的人都安排回镇妖堂,并带了好几个大夫,医馆狭小,更何况还有其他百姓。 而顾海则回城主府向师傅请罪。 与此同时,时安和没想到自己出门没几步就碰上了儿子。 “爹,叶家昨晚是不是出事了?”时青城看见父亲,连忙跑过来问,走到跟前才发现父亲面色苍白,额头上还满是冷汗。 “爹,你怎么了?”时青城伸手去拉他,时安和闷哼一声,这才发现父亲后背都是血,立马慌张问道:“是不是祖父又打您了?” 时安和慢慢地摇了摇头,轻声道:“青城,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把长生剑拿走了?” 时青城闻言,立马松开了扶着父亲的手,眼神游移不定。 “时青城,现在外面有多少镇妖堂的人受伤你知道吗?没有长生剑,不光是他们,就连你我都要在外面拼命!”时安和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了,看见他这样,心彻底沉了下去,一时怒气上涌,岔了道拼命咳嗽起来。 “可是,我早就还回去了啊!”时青城一听这话,立马激动地开始解释,“我是用过,这不是时家的剑吗?我用用怎么了......” 看着父亲脸色青白,额角乱跳,时青城鲜少见到父亲这样,不免心虚起来。 时安和这时候突然理解了父亲,但是他没有时却山那么狠心,猛地推一把自己的儿子,咬牙说道:“走,你现在立刻马上就走,走得越远越好,离开咸安,永远都别回来!” 时安和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一定不会放过他儿子的。 “走去哪啊?” 时安和听到这声音,身如抖筛,牙关开始禁不住打颤,冷汗顺着后背留下,伤口更痛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时却山,“父亲......” “父亲,父亲!” 叶胜良难得没有做噩梦,女儿的哭喊声将他唤醒,睁开眼便是熟悉的深棕色帷帐。 “爹,你终于醒了,我以为你......”女孩大声哭了起来,趴在他完好的手臂上,泪水浸透白色的寝衣,随后一阵空荡荡的感觉从身下传来,不知怎么大腿那竟然还有些瘙痒。 叶胜良向下抓去,一股剧痛袭来,他掀开锦被,这才意识到自己真的没有双腿了。 随后,昨夜虎妖在他面前啃食双腿,心如死灰地躺在地上苟延残喘的记忆,像一壶热水对着脑顶直冲,烫得他浑身发颤。 “爹,爹,”叶怀玉趴在床边,如同一只幼鸟,担忧地看着叶胜良浑身颤抖。 “我的腿没了,没了......” 当一个人快死时,求生欲让他忘记了缺胳膊少腿的痛苦,可当他活下来后,这种痛苦就会化为漫天大网,将其笼罩。 “爹,你别吓我,没事的,女儿会陪着你,就像我小时候生病,你陪着我一样。”叶怀玉哭着说道。 叶胜良摇了摇头,说道:“不行,你必须尽快嫁给青城。” “不,爹,我不能在这时候离开你,你一个人在这叶府怎么办?” “只要你没事,爹就没事。”叶胜良小心翼翼地擦掉她的眼泪,说道:“怀玉啊,听话,爹现在护不住你了。” 叶怀玉哭着摇头,扑进叶胜良的怀里大哭起来。 叶胜良慢慢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喉咙像是再次被虎爪扼住,只是这次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难言的苦涩。 叶怀玉哭着哭着,失去了声音。 他意识到不对,立马低头查看,发现女儿晕了过去,想到她之前的症状,心里满是害怕,可他没有双腿,只能大声喊人。 很快,叶巧气喘吁吁地推门跑了进来,问道:“老爷,怎么了?” “快,快去找回春堂的张大夫。” 叶胜良看着他跑远,突然一股强烈的恨意和无力涌上心头。 凭什么?凭什么是他失去了双腿?那个虎妖为什么针对他,第一次他把服侍他几十年的叶忠推了出去,可是这次怎么没有人了? 他究竟做错了什么? 在此刻,恨意与怒火,担忧与恐惧,将往日以和为善的首富几乎扭曲成了疯子。 与此同时,咸安最悠闲之人,最爱看热闹之人,最袖手旁观之人——王行正坐在城外的护城河边上,若有所思地看着不远处的少女发呆。 昨晚明随从叶府离开后,这一晚上又是火里救人又是赶去杀妖,她实在很累了,但是身上脸上都脏得很,于是直接跑到了护城河里,出来后便躺在岸边睡了过去。 既无所谓身上的衣服又湿又破,也无所谓此时会不会有人来。 王行一路跟着她,眼看着她如此,也不知是害怕她会遇到危险还是害怕她消失不见,便在旁边坐了一夜。 此刻,旭日高升,已至巳时。 昨夜他清楚地看见明随身上还有被火烧的痕迹,以及满手的血泡,而今天他也清楚地看见,那些伤全都消失了。 不过一夜之间。 王行开始怀疑那个探妖仪是不是坏了,可即便是妖怪也很少有这样的恢复能力,更何况如果她是妖怪,昨晚为什么杀了那只虎妖? 王行自诩才智过人,而眼前的这个人看着却简单愚蠢,可他怎么也看不透。 正当他沉思不解时,明随睁开了眼睛。 她先是看了看恢复如初的双手,脸上并没有意外,仿佛已经习惯如此,而后像是没看见一旁的王行,起身就准备离开。 “为什么?” 王行如愿看到她转身,慢慢站起来,一步一问。 “为什么你能闻到妖气?” “为什么你身上的伤不过一夜就恢复如初?” “为什么你能用一个匕首杀死虎妖?” 王行面容平静如水,可手却紧握着镇妖瓶,眼睛紧盯着对面的人,脑中不断思索自己的胜算,胸腔在剧烈跳动,说不清是害怕还是什么。 明随对此一无所知,她甚至 眼神都没有动一下,只是平静地说:“我不能告诉你。” 师父虽然叮嘱过她尽量不要被人发现,但也清楚她的愚钝,告诉她即使被发现了,也千万不能说出那个秘密,否则她会死的。 王行笑了,她连撒谎都不肯,那必然是不会告诉自己了。 无妨,他早晚会知道的,在这之前,他会一直跟在她身边,就像守着珠宝的龙一样。 “那你为什么不怪我?”王行又走近了一步,一字一句如刀般吐出,“我把你扔在昨夜的大火里,你一点也不生气吗?” 他走得越近,越能看清她的眼睛,只有单纯的疑惑,没有责怪,没有生气,什么都没有。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根本没看见自己,所以无论他做什么,她都无所谓。 “是我自己要进去的,跟你有什么关系?而且,你走或不走,跟我也没有关系啊,为什么会生气?” 她的话才是刀,扎得他微微泛疼,让他哑口无言。 于是王行只得勉强笑笑,说道:“你不怪我就好,但我心里有愧,不如请你吃顿早饭如何?想必你忙了一夜,应该也饿了。” 他说的没错,其实明随就是被饿醒的,她很难忍受这种饥饿的感觉,有时饿久了,牙齿都会隐隐发痒。 但是明随还是拒绝了,表示自己没钱了,昨天吃饭好不容易因为用筷子拿了十两银子,当晚就不知道丢哪去了。 “我请你吃饭,怎么能让你出钱呢?你只管吃就好了。” 明随还是摇头,“不行,天底下没有白吃的饭,我要为你做一件事,才能吃你给我的饭。” 王行沉默了,眼前这个少女连筷子都不会用,说话做事总是透露着一股不知世事的愚钝,却对人与人交往的一些古老原则有着近乎呆板的坚持。 绝不无故拿人钱财,即使拿了也要半夜跑回去问清楚;绝不轻易接受帮助,即使接受了也要给金银回馈;绝不随便得人吃食,即使吃了也要为其做事还清。 不接受任何人的好意,也就意味着不与任何人产生关系。 王行知道,自己应该借此机会答应下来,让她为自己做一件事,没人比他更清楚明随的力量。 可是他不想这样做,他想让她为自己打破这个原则,心安理得地吃他给的食物,穿他给的衣服。 她怎么能独立于所有人之外呢? 于是王行循循善诱道:“其实我请你吃饭,并不想让你为我做什么,只不过因为我把你当作了朋友。” “朋友?”明随有些疑惑地问道:“可是我们才认识不过几天。” “那又如何?朋友不是以时间的长短而论的,有些人不过初见便能成为挚友,有些人即使相处十年也难以成为朋友。” 明随突然想到,师父常提起的挚友,他们也是初见就成为了朋友,从此一起游历四方,直到死前师父还念着他的名字。 只是,她走的路只能一个人,是不能有朋友的。 于是明随头一次低下头,躲避他的眼神,轻声说道:“可是,我不能跟你做朋友。” 王行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14. 她是利剑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明明身上藏着很多秘密,却又简单直率到近乎愚蠢,但一旦因此想要靠近她,便能感受到天真面容下的冷淡无情。 她的眼里没有任何人,只因自己够强,便无所谓说什么做什么,反正没人能奈何她。 她是利剑,剑上无柄,无论谁想靠近必先领受那刀锋的寒凉。 可越是这样王行就越想得到这把剑,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那好吧,我请你吃饭,你帮我做一件事。” 明随已是饿极,脑子里全是昨天早上的那些菜,迫不及待问道:“什么事?” “给我三天时间。” “我听不懂你的意思。”明随摇摇头,继续说道:“而且,我要找柳娘,把柳枝与叶怀玉的事告诉她。” “柳娘不是你,她可没有这么好的恢复能力,你现在告诉她也没用,不如三天后过去。” “可是,这三天要做什么?” “做我的朋友。”王行淡淡补充道:“只有这三天。” “为什么?” “有些事是没有理由的,就像是你爱吃万事楼的那些菜,你有理由吗?” “那些菜很好吃啊。” “可是有的人不觉得好吃,就像你爱吃肉,而有的人却很讨厌吃肉,喜欢和讨厌都是说不清理由的。” 明随懵懂地看着他,心里根本没有理解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会有人不爱吃肉呢? 因为师父的原因,她一直对朋友抱有一种好奇和期待,不过三天时间,只是感受一下,应该没问题吧? 就这样,她抬起头,咬住了那个鱼饵。 另一头,叶胜良听到大夫说的话,心猛地一沉。 “叶老爷,我也很奇怪,按理来说,一般只有久病无医或年迈体虚的老人才会有此症状,我观叶小姐气色尚可,怎会有神魂不稳之状呢?”大夫叹了口气。 “那应该怎么办?”叶胜良心里清楚,肯定是怀玉受了什么刺激,两个月前刚醒来时也是这样,只是...... “在下只能开些安神药来,至于其他......”大夫摇摇头,表示无可奈何。 叶胜良也不为难他,只是点点头,“叶巧,你跟大夫去开药,然后把小姐身边的丫鬟叫来。” 不一会儿,小怡便过来了,她听说老爷双腿没了,心里虽然有些好奇,但是不敢抬头看,生怕触了老爷的霉头,紧紧地低着头,手指绞缠着衣袖,问道:“老爷,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昨夜,叶府闹出这么大动静,小姐是不是出来了?”叶胜良怀疑是昨晚的事惊吓到了怀玉。 然而,小怡却摇摇头,神色有些恐惧,“那时候小姐已经昏过去了。” “什么?”叶胜良大惊,怒声质问道:“这你怎么不早跟我说,你不知道小姐的身体不好吗?” 小怡连忙跪下,带着哭腔说道:“不是我不说,而是当时我一出去发现外面有老虎的叫声,而且大家四处奔逃,我...我害怕......” 叶胜良深吸一口气,摆摆手说道:“小姐怎么会昏过去?” “是...那只猫!”小怡语气里带着恐惧,“原本小姐想出去看看发生了什么,却被咪咪拦住,然后那猫竟然变大了许多,眼睛里放着红光,看起来十分吓人!” “那猫竟真的是妖怪?!”叶胜良想到那晚明随捏着猫的脖子说是妖怪,可他却不信,毕竟跟在女儿身边四五年了,怎么可能是妖怪? 可却真的是妖怪,还吓倒了女儿!叶胜良一时心里十分悔恨,当时不该心软的。 “是的,而且它还会说话!”小怡的身体有些颤抖,“小姐就是听了它的话才会晕倒的。” “它说了什么?” “它说‘柳枝,你真的以为你成了叶怀玉吗?告诉我,叶怀玉在哪?’” 叶胜良脸色大变,强稳住心神,指着小怡说道:“你去,去把叶巧叫进来。” 叶巧进来时,正好端来了熬好的安神药。 叶胜良一边将药吹凉些,一勺一勺地灌进叶怀玉的嘴里,一边冷声吩咐道:“去把刚才那个丫鬟处理了。” 叶巧猛然抬起头,十分惊诧地问道:“老爷,那可是小姐的贴身丫鬟,如果小姐醒来问起......” “她不会问的,甚至不会再记得。”叶胜良淡淡说道,慢慢吹着刚熬好的药汤。 叶巧不敢再问,脑中还闪过刚才小怡可爱的圆脸,心中略有不忍。 叶胜良没想到这成大夫的安神药还挺管用,一碗灌下去,怀玉竟然真的醒了过来,只是果然记忆又开始混乱了。 这种情况已经发生过好几次了,叶胜良熟练地开始安抚她的情绪,用过去的事渐渐引导她的记忆。 “别害怕,怀玉,往外面看,看那是什么?” “花园......” “对,你年幼时身体不好,常生病躺在床上出不去,跟我闹着想要躺在床上就看见一大片花,所以爹啊就找人给你修了这花园,现在你整个院子都是花了,还记得吗?” 女儿没说话,怔怔地看着窗外,叶胜良习以为常地继续说着。 “现在家里,只有你院子里是两层的绣楼,知道为什么吗?小时候你爱哭,离不开人,爹每次出门谈生意,都得给你带回来点好玩的东西,你才肯罢休,这一楼啊,装满了你的宝贝。”叶胜良想要摸摸她的头发,却被叶怀玉下意识躲开,哪怕知道她现在记忆混乱,心中也难免酸涩。 “等你长大些,差不多十二三岁的时候,身体总算好了些,爹高兴啊,你说想看烟花,爹就在咸安给你放了好几个晚上,当时城主府还派人过来问怎么回事,也就是那一次,你跟青城见面了。” “我们家怀玉多好看啊,连城主的孙子见你也挪不动眼,当时那小子以为我没看出来,实际上每次翻墙进来找你玩,我都知道。这叶府,就属你这护卫最多。爹知道你孤单,没有玩伴,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后面你长大了,身体却也开始变差了,爹除了要做生意还要到处找名医给你治病,有一次啊大半个月都没回来,你还记得吗?” 叶胜良忍不住,用手抵住椅子,轻轻挪动了下身体,继续说道:“那次,你可生了很大的气,不让爹看你,最后闹了几天,说让我亲自下厨给你做饭吃才行,爹哪会做啊,在厨房里折腾了一天,才端出来像样的饭菜给你。” “你出汗了。”叶怀玉的脸上都是泪水,指着他的额头说道。 叶 胜良尴尬地抹去额头上的汗水,他已经到了换药的时候,麻沸散的药性下去,再加上长时间不挪动,下身疼痛难忍,可他放心不下怀玉。 “没事,爹这是热了,你脑里有点模糊的记忆吗?” 叶怀玉没有回答,而是问道:“为什么我会记忆模糊?” “这是生病了,爹会给你请最好的大夫,以后就不会了。”这话他已经说过很多遍,不知道是在安慰女儿还是在安慰自己。 他又说了很多叶怀玉小时候的事,直到她慢慢放松下来,叶巧回来了。 他换了身衣服,在门外敲门说道:“老爷,您该换药了。” 此时,叶胜良已经疼到额头青筋直跳,他知道再这样下去,肯定会吓到怀玉,于是将女儿哄睡着后,让叶巧进来背自己去换药。 换好药后,已经是巳时过半。 “人都处理好了?”叶胜良将身上被冷汗浸湿的衣服换下,靠在软榻上,看起来就和往日一样。 叶巧收拾东西的手顿了一下,而后轻应了一声。 “晚点你再去找个老实点的丫鬟,另外,贺傲呢?” “听说贺公子在城主府休养。” 叶胜良想让贺傲捉住那猫妖,可是脑中突然闪过一个人影,正是昨晚杀掉虎妖的明随,但是她似乎和柳枝有什么关系,现在柳枝那边的家人都没了,难保她不会做出什么事来...... 可是哪有千里防贼的道理,与其一直担惊受怕,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先利用她杀了猫妖,而后下毒杀了她。 即便她修为多么高深,也是肉体凡胎,他就不信毒不死她! 想到这,叶胜良立马吩咐道:“事情办好后,你立马去找明随过来,说我要请她捉妖,多少银子都行!” “老爷,那虎妖不是已经死了吗?” “我说的是猫妖。”叶胜良不耐烦地摆摆手,说道:“行了,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赶紧去办!” 而此时他口中的明随正和王行从万事楼里出来,她还换了一身新衣服,上穿白色短衣,下配黑金长裙,曲裾红衣在外缠绕。 原本王行是想买一身白色长裙的,可明随说不方便,而且白色很容易就脏了,不如一身黑衣。两人最后各退一步,最后才买了这套衣服。 明随一边摩挲着自己的新衣,一边有些兴奋地问道:“你为什么要给我买衣服?” “朋友就是这样的。”王行理所应当地哄骗她。 “那我是不是也要给你买?”明随想到自己身无分文,迫切地想去杀妖赚些钱。 “明随,朋友之间不是这个道理的。”王行其实也知道她或许不懂,但还是讲给她听,耐心解释道:“我给你买衣服,不过是因为我想罢了,不需要你回报我任何东西,你懂吗?” 明随愣了一下,师父曾叮嘱的话仿佛已经飞远,原来朋友是这样好的吗?怪不得师父会一直怀念他的朋友。 “那我们接下来去哪?”明随自认不懂朋友是怎么做的,于是虚心向他请教。 还没等王行回答,只见几个城主府的护卫手里拿着画像,直直向明随走来,而后问道:“你可是明随?” “是的。”明随老实回答。 “跟我们走吧,贺公子要见你。” 15. 不患寡而患不均 时安和对父亲的恨,不是在无数次的贬低中建立的,也不是在小时候他扑进父亲怀里却被一次次推开时积累出来的。 而是他看到顾海被父亲抱起时,他脸上难得露出的笑时,恨意在那一刻诞生的。 没有由来的,就像他的出生一样。 小时候,他曾经无数次问过母亲,既然父亲不喜欢他,那为什么生下他?母亲每次都拍着他的脑袋说,傻孩子,你父亲不是不喜欢你,只是不会表达,你可是他唯一的孩子。 是的,唯一的,可是当顾海出现后,他又不确定了。 长大后,他便不再奢望父亲的爱,而是想着,如果他有一个孩子,一定会好好宠他。 时青城出生后,他也这么做到了,即便父亲曾经劝他男孩子不可娇养,他也充耳不闻。 直到现在,看着时青城跪在父亲前,诉说着自己偷取长生剑的原因,竟然是为了叶家那个病秧子女儿,他头一次意识到,是不是他教错了? 可时却山就是对的吗?他绝不承认。 “哐当!”杯子碎裂声音把他拉回来。 看着地上碎裂的瓷片,他像是意识到什么,也慌忙跪下,膝步前行,抱着时却山的腿说道:“爹,您绕了青城这一次吧。” 时青城看着自己爹后背的血迹斑斑,泪水充斥在眼眶中,用袖子使劲一擦说道:“爹,你不用为我求情,我现在就去叶家把长生剑要回来,以后都不会再动了,之后祖父怎么责罚我都行。” 时却山看着这两个不争气的蠢货,用力一脚将时安和踹开,冷哼一声道:“这就是你养出来的好儿子,咸安已到了这种地步,竟然还以为长生剑在这!” 时安和闷哼一声,一口鲜血吐了出来,然而他顾不得许多,连忙跪好,头砰砰地在地上撞,如果有人在这里,恐怕难以相信往日温和清雅的少城主竟会如此狼狈。 “爹,爹,我求你了,青城只是想救人,您放过他这一次,我带他离开咸安,我们永远不回来。” “不,我现在就去找,我不要离开咸安,我不走!”时青城大喊一声,起身往外跑去。 他埋头不顾地往前冲,刚出门就撞上人,但他满脑子都是长生剑的事,匆匆说句抱歉就跑远了。 顾海看着他神情恍然,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但已经走到了门口,只好进去。 “师父,昨夜我擅离职守,没有及时支援,导致城外捉妖师死伤过半,现在特来请罪。”顾海低着头跪在时安和旁边。 时却山没有立马责怪他,而是叹了口气问道:“你应该知道长生剑出事了吧?” 顾海没想到师父会问起此事,抬起头坚定地看着时却山,说道:“可是师父,即使没有长生剑,我顾海也会守住咸安的。只要有我在,有镇妖堂在,那些妖怪就进不来城门!” 时却山心里略感安慰,问道:“现在镇妖堂能出守城门的还有多少?” “镇妖堂昨夜三十二人死亡,四十五人重伤或残疾,现在还能值守城门的有八十九人。” “从今夜起,四十五人为一队,其中十五人在前方建守护阵,十五人在中间建镇妖阵,十五人在后方起诛邪阵。两队白天夜晚轮流值守,用不了多久,妖怪白天也会过来了。” 可是算上我,才有八十九人,其他人伤势不轻,实在不能上阵啊!” “不,还有他。”时却山手指时安和。 顾海立马拒绝,“不行,师父,义兄是少城主,怎么能冲在前面呢?万一出什么事......” “他已经不是了。”时却山冷声打断他的话,“从今天起,他就是镇妖堂的捉妖师,妖怪一日不除尽,他就一日不得回来!” “为什么?兄长他已经做了十二年......” “我不用你替我说话,难不成就你顾海能守得了城门,而我守不了?”时安和怒声打断他的求情,忍着疼痛站了起来。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而后甩袖离开。 顾海没想到师父竟然这么狠心,还想再劝,却被时却山堵了回来。 “行了,你赶紧下去安排吧,我累了。”时却山摆摆手,转过身不再看他。 顾海欲言又止,最终无奈只好转身离去。 然而,就在他刚跨过门槛时,却突然听到身后师父的声音,“小海,帮我看着点他。” “师父,你放心吧。” 就在顾海想要去看看时安和后背的伤是怎么回事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顾海不可思议的揉了揉眼,远看着那人就要转弯离开,连忙追上去,正好牵扯到后背的伤,但他没有停下,在快要赶上时,脚步慢了下来。 他下意识整理了一番衣袖,清了清嗓,喊道:“明随,你怎么会来城主府?” 明随回头看去,说道:“这些人说有人要见我。” 其实,她原本不想过来的,但是那些官兵不让开,一直跟着她,王行劝她不如过去看看,正好他还没见过城主府呢。 就这样,两人才过来了。 “谁要见她?”顾海看向一旁的官兵。 “回顾大人,是贺公子醒来后便要见明姑娘。” “你们下去吧,我带他们过去。” 顾海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见她都有很多话想说,但是走在她身边又说不出来。 这次一定要聊些什么,他心里暗自想。 “明姑娘,你真的能闻到妖气吗?” 明随点点头。 “明姑娘,你昨天怎么那么快就杀了虎妖?” “因为我厉害。” “......”顾海被噎了一下,随即想她说得也是,继续试着找话题问:“那你修的是什么道?像贺公子一样,用刀剑吗?” “我不知道,什么能杀妖,我就用什么。” 王行冷眼看他红着脸,绞尽脑汁地说着一堆废话。 “诶,明姑娘今天这衣服好看,是新买的吗?”顾海说完,心里懊恼自己在说什么,恨不得当即咬断自己的舌头。 “是我买的。”王行隔着明随微笑看向他,眼里闪动着挑衅的光。 顾海嘴角的笑淡了下去,说道:“这样吗?在下在城中也有几家成衣铺,如果明姑娘需要,可以不用花钱的。” “那多不好意思,顾大人开门做生意,哪有不赚 钱的道理。”王行立马接住他的攻势,继续说道:“更何况,我们又不缺钱。” “不,我缺钱的。”明随立马反驳他的话,险些让他脸上的笑挂不住。 顾海见明随这样说,立马笑道:“明姑娘想要赚钱?不如来我们镇妖堂,每月有十五两银子,而且干久了会越来越多的。” 王行脸上的笑消失了,冷冷地盯着顾海,可顾海只看着明随,眼里都是笑。 明随摇头拒绝,“不行,我在这里待不了多久的。” 顾海失落了一瞬,而后立马说道:“那不如这几日随我们去城外杀妖,主要是晚上,一晚一百两银子如何?虽然不如叶老爷给的多,但是......” “好!”明随立马答应下来,一百两银子对她来说已经算多了,她之前帮人杀妖,有时连钱都没有,只能换到一顿饭吃。 几人说着话,很快就来到了贺傲的院子前,这院子看去竟不如叶家,里面只有一个大石缸,两侧竹林萧条,看着极为清幽。 顾海下意识解释道:“这是贺公子自己选的,他说此处养伤,最为适宜。” 几人刚走进去,里面的人就听到动静走了出来。 可能是一直躺在床上休息,贺傲里面穿着白色寝衣,外面套着藏蓝云锦长披风,墨发散落在身后,衬得他那张脸更加白皙俊美。 他额上的朱砂真是点的极好,像是在白茫茫的雪里一朵红梅,那灰色的眼睛如同远山,整个人只是站在那,便如同病中艳鬼般摄人心魂。 饶是有些脸盲的明随,此刻也不由看呆了。 见明随直愣愣地盯着贺傲看了半天,王行心里窜起一团火,讥笑道:“怎么,你喜欢这种像女人一样的?” 明随下意识点点头,贺傲确实是她见过最美的人。 王行心中暗恨,摸了摸自己的脸,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 进屋后,贺傲竟难得主动为几人倒了热茶。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明随,不同于往日冷漠安静,先是急切开口问道:“你昨晚杀虎妖用的是什么?” “匕首。”明随从袖中将那把孩子送的匕首拿了出来,放在桌上。 “我可以看看吗?”贺傲目光全然落在那个看起来十分普通的匕首,以为这是什么绝世武器。 见明随点头,他小心翼翼地拿了起来,反复端详着,见他久久不语,眉头紧皱,顾海不由出声问道:“这匕首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贺傲摇了摇头,就是因为没有才更惊人,这竟然只是把普通的匕首,还是说他根本看不出来其中蕴藏的妖气? “这是何人所锻造?”贺傲断定这不是贺家所制,可是这世界上还有谁能比贺家锻造出更好的武器? “我不知道,一个小孩送我的。” “这匕首里没有融入妖血或妖骨?”顾海惊讶出声,他也以为明随昨晚拿的必定是什么厉害的刀剑。 明随摇摇头。 “不,这不可能!”贺傲猛地看向明随,灰色的眼睛此刻如同沾了月光,冷得吓人,“那你昨晚暗中用了符咒,还是你学了沈家的控妖术?一把匕首怎么可能杀得了虎妖?你莫不是在耍我?” 16. 剑只是用来杀的 “为什么不可能?” 贺傲转身拿起床边的剑,他拔出剑,剑身上隐有红光如同血脉将其缠绕,而剑骨上却有金光如龙行而游,他问道:“你见这剑如何?” “这剑上有很重的妖气。”明随淡淡说道。 “不错。”贺傲看着手中的剑,仿佛像是在看陪伴自己多年的爱人一样,眼神柔软还带有一丝狂热,“这是家兄用五百年黑熊精血,七百年的狮骨,千年九尾狐的精魄,以及大大小小不知多少妖怪的血与骨,花费了三年锻造而成的。” “可如今,你却告诉我,我用这把剑劈不开那虎妖的利爪,而你用一把匕首就杀了,你觉得我会信吗?” “因为你地方找的不对,虎妖的爪子肉厚且坚硬,脖颈处比较柔软,而且你的剑长,虎妖不会给你近身的机会,但我用匕首时,它以为我没有武器,会贴近要吃我,抓住这个机会一击毙命。” 贺傲没想到她言语间似乎颇有经验,疑惑问道:“只是因为这个?” 岂料明随却摇头,淡淡说道:“最重要的是,你的力道太弱了。” 贺傲不敢置信会从一个女子口中听到他太弱了,但是她所展现的实力却又容不得他狡辩。 此时,王行生怕贺傲看出什么不对,立马插嘴道:“如果贺公子心有疑惑,不如与明姑娘比试一番?” 他现在可不怕明随打不过贺傲了,心里巴不得他俩打起来,最好把那张脸弄花了。 “比试是什么?”明随问道。 “呃...就是你们各自施展剑法,拆解对方的招数,期间点到为止,不伤性命。”王行解释道:“这样,贺公子也能观摩学习你的剑法了。” 明随闻言立马拒绝,“武器是用来杀的,我没有什么剑法,也不会比试,师父说过只要开始动手,那就抱着杀死对方的心,否则一定会失败。” 贺傲听到这话,心里一震,想他痴迷剑法二十年,期间打败了多少人,自诩剑法天下无双,没想到今日才知,自己所骄傲的那些招数不过是虚浮之道。 于是,贺傲低头向明随行了大礼,说道:“多谢姑娘,贺某受教了。” 贺傲的名字在三城之中都是响当当的,有人说他剑法好,有人说他长得好,但后面都会加上一句,就是性子太高傲了。 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好像只有剑。 如今他却对一个女人行此大礼,着实让顾海震惊不已。 另一边,麻沸散的药效刚起来不久,叶胜良脱力靠在软榻上,一口气还没送下去,底下的人就冒冒失失地跑过来,说时青城来了。 叶胜良有些不悦,叶忠不在,这些下人也缺乏管束,进来连门都不知道敲,看来叶巧还是年轻,管不好人。 时青城这时候来应该是因为昨晚的事,也还算他有良心,正好借此机会,他要把婚约的事提上日程。 没过一会儿,时青城面色凝重地走了过来,步伐急促,眼里好像烧着一团火。 叶胜良以为他是着急担忧怀玉的情况,看见他立马摆出笑来说道:“青城,怀玉还好,只是受了些惊吓,现在还在睡。” “我不是来看她的。”时青城紧盯着叶胜良,言语冷漠。 叶胜良此时才注意到时青城似乎有哪里不对,摆摆手示意周围的下人们都离开,等门关好后,才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叶叔,我一直都很信任你,所以你说长生剑可以救小玉,我二话没说就拿过来,但是你却辜负了我的信任!” 叶胜良听到此话不由心里一慌,忙问道:“什么意思?青城,我没有骗你啊!” “不,你骗了我。”时青城用手指着他,不再顾及往日情面,冷声说道:“叶胜良,赶紧把长生剑还给我!”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叶胜良脸上闪过疑惑和惊讶,全然忘了自己已经没了双腿,手按住茶桌想挪动身子,却被一阵剧痛提醒,他悻悻然地摇头,继续说道:“我早就把长生剑还你了啊!” “那把是假的!”时青城完全没注意到叶胜良薄毯下掩盖的残缺,他只觉得人还活着,那就没出什么事,更何况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长生剑。 “怎么可能?你给我的就是那把,我用过后就还给你了啊......”叶胜良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他其实中间将剑交给了那个人,所以是他? 他的脸一寸寸白了下去,无法抑制的心慌涌了上来,他明白没了长生剑意味着什么...... 所以最近妖怪袭城,大妖出没都是因为此吗? 时青城不相信他的话,一把上前用力拽起他的衣领,没想到叶胜良竟然这么轻,一只手便将他提了起来。 正当他震惊时,这才看清叶胜良竟然只剩下半截身体了! “叶...叶叔...”时青城手一松,叶胜良猛地跌到软榻上,他忍不住痛叫出声,像是沾满了盐的粗布一把按住伤口所有,难以言明的剧痛再次袭来,疼得他眼前一片模糊。 “对...对不起,叶叔,怎么会这样......”时青城后退几步,无措地站在那,“是昨晚的大妖干的?这太残忍了。” 年幼的孩子还没见过妖怪的残酷,甚至没见过死人,却不知他的心稚嫩而脆弱,正是妖怪最喜爱的食物。 叶胜良狼狈地趴在软榻上,用力呼吸着,看着时青城眼里闪过的歉意、怜悯、不可置信,他恨得咬牙切齿,恨得心脏生疼! 就当他快要失去理智时,脑中突然闪过女儿的面容,于是他拼命咽下这屈辱,闭了闭眼说道:“是的,青城,就像你看到的这样,我已经残废了,所以我希望你能替我保护好怀玉。” 时青城仿佛得了赦令,立马过去扶住他,说道:“叶叔,我会的,我肯定会保护好小玉的,你放心!” “好,好,有你在我就放心了,我身体已经这样了,还不知能坚持多久,现在只希望能看到怀玉早日成亲,所以这婚约不如提前到年底,你看如何?” 时青城突然想到祖父的话,面上闪过犹豫,“可是......” “怎么?你不想早点娶怀玉?” “当然不是,叶叔,没有长生剑,祖父不会饶了我们的,可能过不了几天,别说婚约,你和我的性命都难保!” 叶胜良猛地推开时青城,大声道:“什么?你把所有的事都说了?” “对...对啊,我 瞒不住啊!” 叶胜良紧握着拳头,手背上青筋绷起,他想了许久才说道:“你放心,任何人都没办法阻挠你和怀玉的婚事,至于长生剑我知道被谁拿走了。” “真的?”时青城喜出望外,心里仿佛有了着落,说道:“那太好了,叶叔,你放心,只要找回长生剑,那一切就会跟以前一样了!” 是的,只有我失去了双腿,叶胜良感到一阵悲哀,这也是他自找的。 时青城迫不及待跑回家,想将此事告诉给父亲,却正好撞见母亲给父亲上药。 母亲脾气甚差,正在里面一边给父亲上药,一边骂他愚蠢,搞得时青城躲在门外不敢进去。 “好了好了,事情已经发生了,你生气有什么用?”时安和叹气说道,真想别叫她上药了,但是不敢开口。 “哼,我是没用,一个没看住,那个蠢货竟敢连长生剑的主意都打,还有你!都伤成这样了,还出去守什么城门啊?”妻子忍不住将药用力按住伤口。 听到时安和的闷哼声,这才松开,她埋怨道:“你是不是想让我守寡?我告诉你,你要是死了,我就走,时青城我也不管了!” 时安和无奈地笑笑,转身擦掉妻子脸上的泪水,说道:“那便是再好不过了,阿周,不用等我死了,你若想走,现在就可以,我会把我的亲卫都给你,他们会护送你离开。” “你在说什么啊!”妻子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哭道:“你明知道...明知道我说的是气话!我怎么会舍下你!”、 时安和心里又酸又软,他擦掉妻子的眼泪,说道:“这是城主的命令,阿周,长生剑丢了,我也不是少城主了。” “为什么要送我走?我们可以一起离开啊!”妻子摸过他的脸,却被时安和躲开。 “不,时家世代守护咸安,虽然我不是少城主,但我还是时家的人,我的身体里还流着时家的血,就永远不会离开咸安。” “那我也不走!哪有你在战场上以命相搏,而我却懦弱逃跑的道理?” “可你只是个女人,你可以胆小,可以懦弱......” “女人怎么了?你可别小看我!” “好好好......”时安和笑着将妻子拥入怀中,心里想着就当是我自私吧,阿周,无论如何我都要让你和青城活下去。 时青城忍不住推门进去,大喊一声:“父亲,我有长生剑的消息了!” “什么?”时安和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沉声说:“快说,在哪里!” “这个...我只知道被谁拿走了,用不了两天,就能拿回来了!” 时安和有些怀疑,与妻子对视一眼后,说道:“那便好,你下去吧。” 时青城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父亲竟一点高兴的意思都没有,但还是放下心离开了。 “夫君,你真相信这兔崽子的话?” 时安和苦笑一声,叹气说道:“他啊太天真,长生剑是什么样的宝物,怎么可能拿回来呢?” “或许父亲说得对,是我教坏了他。”时安和长叹一口气,继续说道:“阿周,我走了后,青城就交给你了。” 妻子眼眸低垂,没有说话。 17. 今夜杀戮盛起 上面已是阴云密布,漫天的雷声隐隐破响,而下面的人还无知无觉,只有等雨落下,他们才惊慌失措地开始跑。 而,现在雨还没有落下。 白日里,街上行人众众,即使人们已经知道夜晚有妖怪袭城,甚至叶府闯进了大妖,但是咸安人已经习惯了一个百年不倒的事实,那就是咸安永远是最安全的。 无论如何,时家的大阵会护佑他们。 所以,当王行与明随来到首饰铺时,里面的人也并不少。 王行简单看了一圈,便问道:“底下这些就不用了,你们的金饰都放在哪了?” 小二看他身穿月白织金暗绣的长衫,一双丹凤眼全落在身边的女子身上,连忙笑道:“这边来,姑娘想要买什么首饰?” 他一边口若悬河地介绍,一边将他二人引到楼上,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明随拿起一个梅花金钗,把玩几下后又放下,又看起旁边的蝴蝶双股钗,除了金钗,此处还有金步摇,金锁等等,她已看得眼花缭乱。 阳光透过二楼的窗户照在那些金饰上,发出柔和的金光,这金光使得她更明亮。 王行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脸上的笑容,觉得便是都买下也没什么,她应该被金银缠绕,被华服裹身。 就像父亲的海东青,不,他的笼子更大更华丽,他随她去哪里。 于是他说道:“喜欢哪个,都可以买下来。” 然而明随却摇摇头,放下手上的金锁说道:“看看就够了,这些东西很漂亮,但是又沉又麻烦,杀妖不方便。” 王行脸上的笑淡了下来,他急忙说道:“可是你喜欢啊,喜欢就是要得到,觉得麻烦可以不戴在身上。” 明随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他,疑惑皱眉问道:“买了不戴,我为什么要买?而且喜欢为什么就要得到?” 王行哑口无言。 “你为什么总想着给我买呢?那你想要什么呢?” 明随晃动着一个金铃铛,里面有多颗金铃,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圆润而清脆,一声又一声,顺着窗户,顺着街道,顺着千百个人的肩膀,飘进叶府里。 与叶胜良手中的金铃铛一同响起,只是这个铃铛的声音十分沉闷,还散发着一股腥气。 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叶胜良的手根本没动,是铃铛在自己摇晃,发出缕缕金光。 “叶胜良?你找我什么事?”一个粗哑难听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无尽的冷漠。 叶胜良听到声音,手忍不住颤抖起来,他环顾四周发现并没有人,于是对着铃铛说:“这铃铛竟然真的能传话?” “我不想听废话。” “好好好,长生剑是不是被你拿走了?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你要害死我了,你知不知道?”叶胜良气急败坏地说道。 金色的铃铛上,他的面容扭曲,眼球泛着红血丝。 “呵呵呵......”铃铛里传来阵阵笑声,可能由于他的声音太过难听,这笑声让人不寒而栗。 “你笑什么?我劝你赶紧把长生剑还回来!”叶胜良忍住心里的惧意,用力低声说道。 “这是你能决定的吗?” “你!”叶胜良眼睛转了一圈,而后说道:“你以为我没留后手吗?我知道你长什么样,还画了下来,如果你不还回来,我就告诉时城主!” 铃铛里静默良久,就在叶胜良以为联系已经中断的时候,里面突然响起一道阴寒的声音,“好吧,三日后我就会送到。” 听到这话,叶胜良松了口气,庆幸自己当初留了一手,脑子里不由得回想起当时的场景。 那时,他从这人口中得知长生剑可以让女儿一直健康地活下去,便与时青城说借剑一用,还好他们有婚约,借出来并不难。 只是,这个人始终戴着斗笠,不肯以真面目示人,他也怕长生剑交到他手里会出什么事,于是在仪式进行的前一天,想办法用药迷晕了他,揭开了他的斗笠。 可奇怪的是,他的长相并不丑陋,反而十分俊美,叶胜良不敢多想,赶紧画了下来,藏在了书房里。 想到这,他立马叫人将高处的画像拿下来,而后关上门,缓缓展开画卷。 画卷上的人容貌温润俊美,完全想不到他的声音竟然会像铃铛里传出来的那样阴寒粗哑。 而此刻,那个人正站在一颗梨花树下,现在已经是夏季,可这棵树上的梨花竟然还没有凋落,只飘飘洒洒地落下一些。 男人捏起肩膀上的花瓣,面上浮现出一抹柔和的笑,在手上轻柔地把玩着,仿佛怕捏碎了花瓣。 而不远处一个脑袋上长着两个粗厚的棕色耳朵的人正跪在地上,身后竟还有个粗短的尾巴耷拉着。 “咸安事发,阿山,麻烦你替我去找一下那只狐狸,让她去处理一下。” 如果叶胜良在此,一定会十分惊讶,这男人的声音不仅不粗哑,还十分好听,如同光下暖玉,柔和而不失力道。 “是,主人。” 男人走过去,轻轻摸了摸阿山的耳朵,笑着说道:“起来吧,阿山,一定要注意安全,快去快回吧。” 阿山听到主人这么说,忍不住兴奋地摇了摇尾巴,立马点头应下后离开了。 太阳逐渐西落,月亮也走上了台。 顾海知道时安和背上有伤,特意将他安排在了第二天的白天,而今夜则是由他带领四十五人排阵。 为了防止昨夜那种情况再发生,顾海下了死令,所有留守城中的人不得离开镇妖堂。 而就在一切布置妥当时,一个不合时宜的想法突然从他心里涌起。 今晚明随会不会来呢?他是不是银子说少了,应该多说一点的,反正都是他出...... 妖怪的吼叫声将思绪拉了回来,他无暇再想起明随,走到后方的诛邪镇的空位上,大声令道:“阵起。” 话音刚落,前方守护阵的十二人纷纷拿出符咒,咬指入血,符咒闪起金光缓缓升到空中,在最前方形成了一个屏障。 紧接着中间的十二人,站在固定的位置上,以同样的方法列起镇妖阵,四道粗而亮的金色光柱顶向前方的屏障,可以看到在金光内有源源不断的红气向屏障输送,这使得整个守护阵更加牢靠。 只见外面的妖怪们捶打,嘶吼,却怎么也冲不过来。 而顾海所在的诛邪阵立马开始分散开,占据四方各个重要点位,随着阵起,一道道红箭射向外面的妖怪。 “各位注意,符咒快要燃尽时,立马更换符咒,不要给妖怪可趁之机!” “是!” 只是这样的阵法虽然牢靠,但是很消耗人,而且只要有一个人乱了,那么大阵将不堪一击,不知前面的人能否坚持住?顾海心里隐隐有些担忧。 大概过了一个时辰,前面的一个人突然吐了一大口血,跪在地上,上空的符咒也瞬间落地,守护阵破了! “怎么回事?”顾海大声喊道:“快!镇妖阵的人听令,变幻阵法,成守护阵!” 然而,妖怪已经突到了脸上,惨叫声瞬间响起,只见那个吐血的捉妖师率先被一个长长的灰黑色指甲拿起,指甲扎进他的脖颈,一股血液瞬间喷出! “啊啊啊啊!”他还活着,看着越来越近的狼妖,惨叫道:“顾大人救我,救我啊!” “求求你,不要吃我,我不想死啊!” 狼妖的爪子没有停顿,直接用力掰开他的身体,就像人掰断一根葱一样轻松,瞬间整个人从腰部断开,大量的血液喷了出来,狼妖享受般地嚎叫了一声。 前面的人被这一幕吓到,不再顾及阵型,纷纷往后跑! 顾海只好飞身向前,步罡踏斗,叩齿捏诀。 若辟除恶妖怪者,书六丁六乙符持行,并呼甲寅,诸妖皆散走。 一道道符咒应空而起,围在顾海身后,而后化为一道道金剑冲向妖群中。 然而,妖怪的数量比往日要多,并且挡不住较小的鼠妖和土行石妖,它们攻击他的腿部,妄图使他乱了阵法,而顾海一动不动,忍着小腿被生啃的疼痛。 “快!守护阵,只立起守护阵,坚持不住,互相接替!” 就在此时,一点红色从空中闪过,像是一个火星落在了妖群之中,而后妖血大起! 是明随! 她回神看向他,挥着剑便向他冲来,一剑还未落到实处,其剑气便将他腿上的鼠妖杀尽。 这竟然是贺傲的剑!他从来不让别人动他的剑,怎么会交给明随? 明随没有解释,见他的腿鲜血淋漓,只说道:“退后,交给我。” 顾海没有逞强,立马退到阵后,他环视一圈,心想,王行这个跟屁虫这时候竟然没有跟着她吗? 而王行确实来了,他坐在城墙上,看明随如同夜中朱雀,轻巧灵活地飘进那些丑陋的妖怪中,带起阵阵血雾。 她的动作很干净,基本只奔着妖怪的脖颈而去,剑气凛然,力道十足,一剑下去便割断了妖怪的脑袋。 杀戮并没有玷污她,反而让她更明亮。 王行几乎移不开眼,他感觉自己的心变得很轻很轻,仿佛飘在空中,恨不得飞到她身边去。 他又感觉心变得很沉很沉,仿佛被海水灌满,一种窒息的恐惧缠绕上他的喉咙。 在这个夜晚,王行什么也没做,只有一颗心随着她起起伏伏,仿佛走了一万里。 18. 我一定要那拿长生剑 对于妖怪来说,杀戮往往比守护更有用。 不到亥时,妖怪就跑光了,只留下遍地的尸体。 顾海想要过来,可腿上阵痛,他的嘴唇因失血过多都开始变得苍白,就在他快要晕过去时,见到明随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今晚的妖怪杀完了。”明随伸出手,顾海以为她想扶住自己,心里不由得欢喜,立马把手伸过去。 可明随却立马躲开,说道:“给钱。” 顾海尴尬地笑了笑,说道:“明天可好?我没带这么多钱。” 明随想了想点点头说道:“那我明日去哪找你?” “镇妖堂,我一直在那里,你随时可以来找我。” 明随点点头,不再说什么,关于他腿上的伤,更是没有多看一眼,擦身便要离开。 顾海想叫住她,问她受伤了吗,可眼前一黑,还是晕了过去。 明随对后面众人的慌乱无动于衷,脚尖轻点,飞身上城墙,坐到了王行身边,说道:“走吧,你白天不是说想要去山上看日出吗?” 咸安城內,一片昏暗寂静,仿佛一切都陷入了沉睡,而城外虽已经没有了妖怪,但是为了防止他们再次袭来,众人还是立起守护阵。 似乎只有他们二人将世界度之于外,竟然在这个时候去爬山。 “你不累吗?”王行问道:“杀了那么妖怪,还要跑来跟我看日出。” 明随老实地点点头,“但是白天已经答应你了。” 可王行不怪自己拉着她大半夜过来爬山看日出,反而说起:“那你为什么还帮他杀妖怪?身上都是血。” “赚钱,而且我本来也要帮人杀妖的。” 王行感觉她后半句话很奇怪,但是却说不上来,两人便一路无话到了山顶。 咸安在西方,此处山少多平原,这里是附近唯一一座山,并不高,也不陡峭。 明随坐在山顶上,突然说道:“当时柳娘就是在这里把我带回去的。” “当时你怎么了?” “我听说咸安的长生剑就在城主府后面的那片竹林里,便过去拿了,但是那片竹林看起来是死的,但一进去就都活了,我重伤离开,晕倒在山脚下。” 王行心里一震,他其实料想过明随来咸安会不会也是为了长生剑,没想到她不是来调查长生剑的失踪,竟然是想偷取长生剑,是为了什么?她背后的师父又是谁? “那是十方诸刹降妖阵,时家根本之阵法,听说此阵不同之处在于,用得不是妖血,而是时家人的血,当然解阵也只能用时家人的血。”王行向她解释道。 “怪不得,我一进去那些竹子就像活过来一样,即使砍断也没用,不断向我攻击。”明随想到那片竹林,也不由得有些后怕。 “长生剑是镇城之宝,有它在,外面的妖怪才不敢轻易进来,否则人类又要陷入十几年前担惊受怕的日子了。” 王行转头看向她,语气渐低,“所以,那你为什么偷长生剑” 他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似乎想从里面看到什么。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她的眼睛和头顶的夜空一样,漆黑而明亮。 他听到她说:“我不是偷,长生剑本来也不是他们的。” “你说什么?” 可明随没有向他解释的意思,而是用力从他手中挣脱,低头揉了揉自己的手腕,躺了下去。 只留王行如同泥塑般静止在原地,喉结滚动,他像是咽下了什么,说道:“你知道拿走长生剑是什么后果吗?” “这是我必须要做的事。”她的声音很轻,却如同一击重锤落在他心上。 “但是无论是咸安还是其他两城,都不可能把长生剑交给你。” “没关系。” “天底下所有人都会恨你,都会阻拦你,想杀你。” “没关系。” 王行知道无论他说什么,都无法阻拦她,只有知道这背后的原因,或许才有几分机会。 他刚想说,咸安的长生剑已经不在了,但是又想到如果他说了,她会不会转头就走,去尚阳或者去寒武,如果她去了尚阳,那自己该怎么办? 所以,他不能说。 明随静静地看着天空,从漆黑变得深蓝,然后变得青灰,直到一缕光从东方撕开一角,天渐渐亮了。 其实她不明白日出有什么好看的,这样的景色她看过数千次了。 太阳升起后,两人下山,明随突然说:“我是一定要拿长生剑的。” 王行知道她什么意思,是分道扬镳的警告,于是他说道:“我知道,但在这三天我们还是朋友。” “已经是第二天了。” “我知道。”王行点点头,伸出手说道:“走吧,我带你去吃好吃的,然后洗个澡睡一觉。” 他的手修长而白皙,骨节匀称,明随看了一眼,将手放了上去,两人手牵着手走了回去。 明随再次醒来已经到了下午,屋内昏暗而安静,这是一间客栈。 她发了会呆,才想起还要去镇妖堂拿钱,这可是重中之重的事,于是立马穿好衣服,拿起剑出了门。 昨日明随杀妖的英姿已经在镇妖堂传遍了,是以当她拿着剑走进来时,不仅没人拦她,还都忍不住看她。 直到褚言过来,见她立马开心地喊道:“明姑娘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您是来找顾大人的?” 明随点点头,跟他穿过前厅,路上他喋喋不休,说着昨晚的事,直到将她领到顾海的卧房前才停下。 褚言替她敲了敲门,而后很有眼色地离开了。 “你是来看我的?”顾海见明随提剑而来,立马坐了起来,想要下床为她倒茶。 明随点点头说道:“我来拿钱的。” 顾海立马拿出一百两银子递过去,而后说道:“明姑娘的剑法真是高超,只是贺公子今天上午跟我说,今夜他也想到城外杀妖,所以这把剑......” 明随顿时知晓他的意思,毫无留恋地将手中的剑交了出来,说道:“那你帮我转交给他吧。” 顾海没有接下剑,而是一瘸一拐地从墙边剑匣里,拿出一把银色的长剑,说道:“这把剑是我师父所赠,只可惜我修符道,并不擅剑,不如赠与姑娘。” < p>说完,他将剑递了过去。 明随摇摇头说道:“我不能平白无故拿你的东西。” “怎么是平白无故呢?”他忍不住往前走一步,将剑放在桌上,说道:“如果昨晚不是你及时出手,我可能都见不到今天的太阳了,便权当是我的感谢吧。” 明随摇了摇手中的钱袋说道:“你已经给过了。” “可是......”顾海还想说什么,却听到门被敲响。 门其实没有关,贺傲只是随意敲了敲,淡淡说道:“打扰两位了,我是来取剑的。” 明随起身将剑递给他,就在刚与他擦肩而过时,贺傲突然微微转过头,日光将他灰色的眼睛照得更浅,让人看不清其中。 “你今晚还会去吗?”他突然问道。 “明随,如果你想赚钱,留在镇妖堂不好吗?你想要多少都可以。”顾海与他同时开口说道。 经过昨夜,他越发想让她留在咸安,如今没有长生剑了,但是如果她在的话,那么咸安或许可以像以前一样。 明随回身摇摇头,平静说道:“我不赚钱也可以活着,树上的果子,野外的兔子,水里的鱼,我都可以吃。赚钱只不过是想吃得更好些,但这不是我的目的,我不能为了赚钱留在这。” “那你想要什么?”顾海急忙问道。 明随顿了一下,突然想到王行说的话,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你何必把她强留在这?”贺傲突然开口,看着顾海意味深长地说道:“顾海,咸安出的问题,应该由你们咸安人自己解决,不要想着靠她为你们保全城池。” “我...”顾海想解释什么,但事实似乎就是如此,没有什么可解释的。 “不如来寒武,那里比咸安大许多,而且寒武的管制很严格,很少出事,你到那里可以四处游玩,不用再杀妖。”贺傲突然向她抛出橄榄枝。 明随原本也是要去寒武的,便点了点头。 贺傲没想到她真的会答应,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说道:“那就说定了,等我伤养好了,我带你去寒武,到时你教我剑法,我带你四处游玩。” 明随没有回答,抬头看了眼天,说道:“我还有事先走了,今晚我还会去的。” 等明随的身影消失在远处,顾海才冷声开口说道:“人们都说贺家小公子性情高傲,对人不屑一顾,没想到还会热情邀请别人去自己家的。” 贺傲对他话里的讥讽充耳不闻,只淡淡说道:“她的实力可不是一般人,不然你怎么会想留下她?” 明随对这两人的争执毫不知情,她手里不断抛着钱袋玩,走出镇妖堂后,被一道熟悉的声音叫住。 “你走的时候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王行的话里藏着几分急促。 明随对他的情绪无动于衷,只是摇了摇钱袋,笑着说道:“拿钱给你买衣服。” “什么?” “你不是说,朋友就是要给对方买东西吗?”明随漫不经心地说着,“现在我赚钱了,可以给你买了。” 王行愣在原地,原本堵在他胸口的一团火像是突然淋了一场大雨,瞬间就熄灭了。 19. 带柳娘去找女儿 两天的时间一晃而过,果然不出时却山所料,妖怪在白天也开始袭城,而且越来越多,比之前没有长生剑的时候还要夸张,如果没有明随,可能根本挡不住几日。 由于多日奔波疲惫,再加上心里的隐忧,让他整个人都憔悴了许多,往日神采飞扬的眼睛下,多了一层青黑,眼神里装满了疲惫。 当然,不仅是他,随着手底下的弟兄们死的越来越多,他不是看不出这些人眼底的恐惧。 于是,顾海站在了师父的书房前,他这次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时却山听过后,叹了口气说道:“这次应该是有人在背后作祟,其他两城长生剑还在,这导致妖怪都往咸安这边跑了,这样下去确实很难抵挡了。” “要不...要不我们向其他两城求助吧!” “不行,拿走长生剑的一定是这两城其中之一,甚至可能是他们合起伙来想吞并咸安。” 顾海闻言大惊,想到咸安城里的百姓,忍不住跪地说道:“只要能保住百姓,不如......” 时却山摆摆手,神色平静地说道:“如果想趁此机会,吞并咸安,那他们就太瞧不起我了。” “可是......” “没有长生剑,我时家一样能守住咸安。”时却山冷声打断他的话,“顾海,现在我要交给你一件重要的事。” “师父,您说。” “在城外的西北角移植一颗比城墙还高的树,在东北角放置一个火炉,火炉内部连接到城内,可以一直供火燃烧,在东南角放置六十四把利剑插在土中,在东北角挖一条河道,将旁边护城河的水源引过去。” 顾海闻言,没有立马答应,而是奇怪地看向时却山。 时却山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别多问,快去做。” 顾海虽然不明其意,但出于对师父的信任还是点了点头。 另一边,三日之期已过,明随没有忘记柳娘的事,她一早便起身准备离开客栈去找柳娘。 她刚打开门,就看见王行竟站在门外不知多久了。 “有事吗?” “想问你早上吃什么?是城南的肉包子还是去吃烤饼,对了,还有那家馎饦你不是也喜欢?” “我们已经不是朋友了,你忘了吗?三天的时间已经过去了。” 看着她脸上的疑惑,一股无力涌上心头,他以为这三天的时间足够诱惑到她,他以为可以腐蚀掉她的原则,他以为可以让她真正看见自己,可到头来却一点用没有! 王行的手握得越来越紧,他不甘心。 他哪里做得不好吗?为什么在她眼里自己不值一提呢? 他猛地往里走了一步,啪的一声关上了门,低声问道:“我不懂,我哪里对你不好吗?我会影响你吗?为什么不能成为朋友,或者我们可以......” 明随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说道:“会的。师父说过,任何感情对我来说都是不必要的,会影响我,会绊住我。” 又是那个该死的师父,他到底给了她什么?让她甘愿孤苦一人。 王行忍不住拉住她的手,他看不见自己眼睛里的哀求,说道:“不会的,你相信我,你要拿长生剑是吗?我可以帮你!” 明随静静地看着他,那一刻王行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寒凉,他听到她说:“我不需要,而且倘若你绊住我的脚步,我就会杀了你。” 这话没有拦住他,反而让他看见了一丝可能,他立马说道:“你需要的,长生剑不是只靠武力就能拿到的,我可以帮你,我会为你扫清一切障碍,倘若,倘若有一天我真的绊住了你的脚步,我任你杀好不好?” 王行此刻只想留住她,完全没想到此话在日后竟一语成谶。 而明随也没有问为什么,师父的嘱托历历在耳,可能是她觉得他确实聪明,能帮助自己,也可能是她确实很想有一个朋友。 当然最重要的是现在的她有自信能在未来的某一天真的杀了王行。 于是,明随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自从那夜,柳娘被明随救出后,就一直住在王婶家,当然王婶也不图别的,整天旁敲侧击那一百两银子。 柳娘人虽然醒了,但是右手已经被火烧得很严重,整个手背上都是疤,嗓子里进了浓烟,整个人心如死灰得抱着画卷坐在那。 王婶一开始还有些可怜她,后面看她那样就烦,说道:“你说你不吃不喝的,你要在我家绝食啊?我怎么说也救了你吧,你现在这样你要那银子有啥用啊?” “再说了,有啥比自己命还重要的?你要是这样,早知道那天我都不过去看你,差点把老娘的命看没了!” “算了,我是把这天都说破了,也说不动你。”王婶瞪了她一眼,转身就往屋里走,“爱咋咋地吧。” “银子我没拿,就在床下,你让王大哥去找吧。”柳娘突然出声,嗓子干哑,可对王婶来说犹如天籁! “真的吗?”王婶忍不住喜笑颜开,扭着腰就往隔壁走,“哎呀,你也不早说,不知道哪个杀千刀的,跑来放火,真是不得好死!” 柳娘头也没抬,用那像干裂的泥巴地一样的右手慢慢摸过怀里的画像,轻轻说道:“是叶胜良干的。” 没人会相信她的话,除了...除了明随,可她去哪了呢?是不是嫌她麻烦不想管她了? 刚想到她,那个熟悉的沉静清脆的声音就响起了,仿佛是幻听一样。 “柳娘,我有你女儿的消息了。” 柳娘不敢置信地抬起头,左手用力揉搓着右手,直到痂皮裂开,痛意提醒着她,这不是梦! “明随?”柳娘连忙起身,可能因为好几天不吃饭,她的眼前一片漆黑,一头向前栽了过去。 明随立马过去扶住她,说道:“你好些了吗?” 柳娘下意识点头,紧紧抓着她的手问道:“枝枝在哪,她...她还活着吗?” 王行慢慢走了过来,捡起她刚才因为激动站起来而不小心掉落的画像,说道:“这个你过去了就知道。” 柳娘没有过多思考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只是一味地点头说好,“那我们现在就去吧,现在就去。” 几人刚走出小巷时,柳娘又突然停住了脚步,她说道:“不,我不能就这样过去,我想换一身衣服,再吃个饭。” 而另一头,叶府内,叶胜良虽然这几天都没有做噩梦了,但他恨不得现实里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没有醒来的噩梦。</p >那个人怎么还不来,不是说好的三天后就过来吗?他是不是在骗我?就在他焦躁不安时,叶巧突然敲门了。 “老爷,您找我。” “明随呢?我让你去找她除妖,怎么都两三天过去了,人还没找到?”叶胜良一把将手边的砚台丢过去,砸得叶巧额头立马红肿起来,这才消了一丝气。 “老爷,这明姑娘每晚都在城外除妖,我......”叶巧不敢捂住额头,忍着疼跪了下去。 “你不会让她白天过来?究竟是老爷我重要还是外面那群穷人重要,你分不清?” “这......老爷您消消气,小的这就去找,这就去找......”叶巧不敢再耽搁,立马起身往外走。 叶胜良长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现在他虽然已经不被噩梦困扰了,可一到晚上睡觉的时候,脑子里就全是最近这几个月发生的事,让他根本睡不好。 而叶巧这边刚走出叶府的大门就撞见了明随,她身边还跟着一男一女,那个男人他倒是认识,似乎是前些天府上的一位捉妖师,可那女人是谁? 穿着一身青绿色的衣裳,看起来却不年轻,难不成是明随她娘? 叶巧没有多想,眼看着自己要找的人自己送上了门,立马扯出笑来,弓着腰往前快走了几步,说道:“哎呀,明姑娘,小的正好想要找你呢。” “你找我做什么?” “呃...不是我,是我们家老爷找您,想拜托您帮忙除妖。” 明随与王行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都看到了惊讶,但都没有说什么,跟着叶巧走进了叶府。 没人注意到,在他们身后,柳娘进门后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 “几位慢坐请吃茶,我这就去请我家老爷来” 叶胜良倒没想到他出个门就碰上了明随,还以为是给他砸出窍了,刚说完就把人找来了。 可等他看见这竟然坐着三个人,心里一沉,低声道:“我不是让你请明随吗?那两个人是怎么回事?” 正当叶巧不知道怎么回答时,王行开口了,说道:“真是三日不见,改头换样啊,叶老爷现在是享福了,去哪都不用自己亲自走着去了。” 此话一出,全场寂静,只有明随赞同地点点头。 “你......”叶胜良恨得牙龈都要咬碎了,他冷冷地看了一眼王行说道:“我记得,我可没有邀请你。” “确实,这真是令我伤心。”他言笑晏晏,根本看不出伤心的样子,继续说道:“不过,虽然叶老爷不找我,但我却有事找叶老爷啊。” 叶胜良懒得跟他多费口舌,对这明随说道:“明姑娘,那日是我有眼无珠,竟被那猫妖蒙骗,现在只得拜托你帮我除了那妖怪,至于赏银的事,多少都好说。” 可王行却不打算放过他,说道:“叶老爷就不问问我们为什么突然上门吗?” “不是叶巧去找的明姑娘吗?” “当然不是,是我们主动上门的,”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说道:“为了您的女儿叶怀玉。” 叶胜良心里闪过一丝不安,他这才注意到旁边一直低头沉默的女人,而后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大,他猛地回头看了一眼叶巧。 20. 究竟是谁的女儿 由于猫妖还没有被抓住,叶胜良加派了不少护卫在府中巡逻,大部分都是穷人家的孩子,十七八岁,身强力壮的,知道叶府给钱多就来了。 今天,原本巡逻的护卫们却听到老爷的叫声,他们连忙一个传一个,都赶了过去。 “把这三个人给我轰出去!”叶胜良脸色铁青,指着下面坐着的这几个人。 “叶老爷,你觉得这些护卫能打得过她吗?”王行安之若素地端起茶,浅酌了一口。 “哼,把所有的护卫都叫过来,一起上!”叶胜良冷声说道:“想要见怀玉,也要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领了。” 护卫们面面相觑,犹豫要不要对一个小姑娘动手时,却听到坐在旁边的那个年轻人轻描淡写地说道:“动手轻点,别打死人。” 前面一个护卫闻言刚想点头,肚子突然剧烈一痛,他低下头看到一个拳头几乎凹进了他的肚子,只听到耳边平静的两个字,“好的。” 明随出手利落,一个虎妖都伤不到她,更何况是一群护卫。 看着这些护卫们七零八落地倒在地上,叶胜良的心都凉透了,他大喊一声:“除了棍棒,你们不会用别的啊?” 还站着的那几个护卫顿时会意,其中两人上前干扰她,而后一个人突然从怀中掏出一个东西,在明随即将近身打到他时,一把撒了过去。 “啊!”明随捂住眼睛,后退了几步,躺在地上的护卫见状,也不再顾及她是个女人,拿起棍子冲了过去。 王行见状,脸色一变,飞速将手中茶盏扔去,精准打到冲在最前面护卫的手上,而后骤然起身出击。 护卫们见状又向他攻来,王行身子一矮,避开挥来的木棒,同时右手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扣住了其中一人的手腕,顺势一扭! 其中一个护卫的手臂被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反折过去,但是他没有停顿,迅速躲开身侧的木棍,夺过后一脚将其踹飞。 当时他劝明随手下留情,可轮到自己出手时,却都下了死手,正当他将最后的几人打趴下时,其中一人却攻向了明随,王行瞳孔瞬间放大,立马飞身到明随身前。 “砰!”王行闷哼一声,两只手扶在明随肩膀上,忍着疼痛,转身一棍子挥去,最后一个人也倒在了地上。 王行脸色略有些苍白,早已没了往日漫不经心的样子,他知道院外附近有外面引入的活泉,便拉着明随过去,将冷泉水慢慢揉着明随的眼睛,轻声道:“好些了吗?还疼吗?” 明随摇摇头,嘟囔着:“好了,这是什么东西?刚才我以为要瞎了。” “石灰散,只能短暂致盲,用水冲洗一下就好了。”王行动作轻柔,一边帮她缓解,一边委婉地试探道:“刚才要不是我,你可就受伤了。” 哪知明随丝毫不领情,说道:“不会的,我耳力很好,他打不到我。” “......”王行无奈地笑笑,问道:“除了眼睛还有哪里疼?” 见她摇头,王行便站了起来,随后拿起一根棍子朝叶胜良走去。 另一边,自从那天醒来后,叶怀玉就一直心神不宁,她不敢相信陪伴自己这么多年的猫竟然是妖怪,还有爹他的腿...... 正当她想得入神时,听到外面一阵嘈乱声,想到那日虎妖夜袭的事,她立马奔下了楼。 然而,一路上几乎没有什么人,她顺着声音跑过去,只看见遍地的护卫,她心里一凉,大声喊道:“爹,爹你在哪?” 而此时,叶胜良看着王行打倒了那帮护卫,拖着棍子一步步朝他逼近,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说道:“王行,你不能动我,我们叶家可是跟时家是姻亲!” 王行闻言立马点点头,而后说道:“可惜了,我不是咸安人。” “不!”叶胜良拼命往后缩,可没有腿他连跑都跑不了,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女儿的声音传了过来。 王行也听到了,见他吓得面如纸色,微微一笑将手中的棍子随手扔了出去,说道:“叶老爷,看你吓的,我怎么会打人呢?” 叶怀玉哭着跑了过来,“爹,外面这是怎么了?你没事吧?吓死我了!” 叶胜良惊恐地看向她,额头上汗如雨下,低吼道:“你怎么跑出来了?快,快回去!” “枝枝?” 当叶怀玉跑着进来时,柳娘仿佛被一场金雨砸中,整个人都懵住了,是枝枝,鲜活的,可爱的,仿佛没有受过任何伤害,只是她为什么朝着叶胜良跑去? 柳娘此时的眼里没有其他人,她怔怔地走上前去,拉住少女的胳膊,眼泪唰的一下就流下来了。 “枝枝,你真的还活着,娘想死你了,你知不知道?”柳娘想把她抱进怀里,就像之前十几年间那样。 可眼前的少女却皱着眉,脸上全是陌生,甚至眼底还带有几分疑惑,一把推开了柳娘,“你是谁啊?我不认识你。” 柳娘如遭雷击,她下意识看向明随,又看着叶怀玉,烫焦了的右手微微发颤,歪着头有些不敢置信地问道:“你...你怎么能不认识我呢?我是你的阿娘啊,你忘了吗?枝枝。” 柳娘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暴冲向叶胜良,一把拉起他的衣袖说道:“是不是他威胁了你,不让你认我?” 叶胜良面色涨红,用力想推开她,可没想到柳娘不知哪来的那么大劲,满眼恨意地看着他说道:“是你做的,你把我的女儿藏起来,不让她认我!” “你放开我爹!”叶怀玉一把拽开柳娘,蹲在叶胜良的轮椅前问道:“爹,你没事吧?” 柳娘对她没有防备,竟真的一把被其推开,整个人连带着一旁的桌椅扑倒在地。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父慈女孝,轻声说道:“这真的是我的女儿吗?不,她不会这样对我的......” 柳娘感受不到桌椅砸在身上的疼痛,因为心比这还痛,她不明白这是怎么了? 王行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出声提醒道:“是不是柳枝很好确认,她身上不是有胎记吗?” “哦,对,对,有胎记,有胎记......”柳娘闻言立马站了起来,伸 手冲向叶怀玉。 叶胜良此时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这两人就是故意的,怎么当时就让他们进来了呢?两个杀千刀的畜生! 他看着满院的护卫,心里暗恨一堆没用的废物,更可恨的是他现在连女儿都护不住! “王行,我知道你们厉害,可你们这样与土匪何异?直接进府打伤我的护卫,还想抢走我的女儿!” 叶胜良面色铁青,想他在咸安几十年混得风生水起,谁见了他不点头哈腰,竟然会有这样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时候! 究竟从何时起变成这样的,似乎是那个虎妖第一次来后,之后一切的事情都脱离了他的掌控...... 此时,叶胜良恨天恨地,恨这个妖怪吃人的世道,恨外面的一帮饭桶,恨眼前这两个紧逼不退的狗男女! 叶怀玉不知道这个女人在说什么,看着她痴痴地望着自己,心脏竟然隐隐作痛,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眼看着柳娘真的要过来,叶胜良推了一把旁边发愣的叶巧说道:“傻站着干什么,还不拦住她?” 叶巧此刻是左右为难,他深知自己不是那两人的对手,只好意思意思挡在前面。 王行看叶巧想要拽着柳娘往外走,有些不耐烦地说道:“叶胜良,你这么躲之不及,是在怕什么吗?” 明随立马起来一把护住柳娘,将叶巧推到了一边,说道:“叶老爷,今天我们过来就是为了确定叶小姐究竟是谁的,麻烦你给我们看一下吧。” 叶胜良看他俩一唱一和的,更生气了,怒道:“你话说得好听,不是你闯入我家,打我护卫,现在又想抢我女儿的?她是叶家的千金,城主未来的孙媳妇儿,岂是你们想看就能看的?!” 明随摇摇头,一脸无辜地说道:“不是啊,是你让管家带我们进府的,而且不是你先让护卫打我的吗?至于她,到底是不是叶小姐还不一定呢。” 王行闻言不禁拍掌而笑,不愧是明随,就是会怼人。 “是啊,叶胜良,我与枝枝相依为命十几年,没人比我更了解她!”柳娘伸手指向叶怀玉,继续说道:“她的身形,走路的姿势跟我女儿分明一样,你还要狡辩什么?” “不,我真的不认识你,你们不要逼我爹了!”叶怀玉不懂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但看他爹无力愤怒的样子,心里真的很难受。 她忍不住哀求道:“求你们了,我爹的腿已经被妖怪吃了,我不能离开他!” “不要求他们!”叶胜良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女人,咬牙切齿地说道:“我看你是想女儿想疯了,才会跑来我家胡言乱语!” “我没有!你为什么放着自己的女儿不要,反倒来抢我的女儿,但是我告诉你,叶胜良,我不是十几年前那个任人摆布的丫鬟了,我早就自由了,你没有权利带走她!” 柳娘说完,一把拉过叶怀玉,不再犹豫立马掀起她的衣袖,白净的皮肤上竟真的有一个青色的胎记! 她竟然真的是柳枝,那真正的叶怀玉去哪了?而她又为什么不记得柳娘了? 21. 猫妖的主人 “哼,真是有意思啊!”叶胜良冷笑一声,拍了拍手,说道:“看来你们是早有准备了,知道我女儿胎记特殊,带着一个从来没见过的妇人,就冲进我家指着我女儿,逼她认贼做母。” “你说什么?”柳娘的一字一句仿若从心尖挖出,咬牙切齿道:“认贼做母?” “哈哈哈哈哈哈,我的女儿,我等了找了两个多月啊!”柳娘突然笑起来,身子摇晃着,扶住旁边的桌椅,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叶胜良,“你说我是贼?我看你才是贼,最大的贼!” “你偷走了我的女儿,还假惺惺地给我一百两银子,堵住我的嘴,”她摇着头,手用力地捶打着桌子,一声一声像是敲在他的头上,“你说你不认识我,你当真不认识我吗?” 明随看着柳娘弯曲的背部,突然回想到曾经在野外看到的一匹马,被巨石压住了腿,发出声嘶力竭的嚎叫,将她吸引过去。 那时她还小,花了很长时间将巨石推开,可马早就死了,马头上有很多泪。 柳娘又流泪了吗?她突然不合时宜地想。 叶胜良眼神冷漠,越过她看向远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说道:“你算什么东西,早知道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你。” 柳娘听到这话没有生气,她盯着叶胜良的下身,这目光让他感觉屈辱。 “高高在上的老爷啊,你也有今天啊,你看不起我们这些下人,可现在哪个下人不比你高呢?” 看着柳娘一步步逼近,叶怀玉从后面冲出来,挡在叶胜良的身前哀求道:“大娘,你真的认错人了,我不是柳枝,你别伤害我爹行吗?” 说罢,她哭着便要跪下去,却被叶胜良一把拉起。 “怀玉,你回去,这件事跟你没关系,听话,爹不会有事的。” 柳娘看着眼前父女情深的一幕简直要笑出了声,她的女儿跟她的仇人是父女,那她算什么? “我认错了?”柳娘突然笑起来,笑得身体微微摇晃,笑得满脸都是泪,她指着叶怀玉说道:“你以为除了那个胎记我就认不出你吗?” “你手心靠小拇指那侧有个拇指大的疤,是小时候从树上掉下来手心杵到石头留下的;你大腿上还有一小片红色的凸起,是小时候被开水烫伤的。” “柳枝,你不认我,我不怪你,是娘当时高烧重病拖累了你,让你不得不卖身为奴到这叶府来。”看着叶怀玉越发苍白的脸,柳娘反而平静下来,她擦了擦脸继续说道:“可是,你不能不记得我!” 叶怀玉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她知道眼前这个女人说的都是真的,她也曾疑惑自己腿上为什么多出一块疤痕,但没多久用了玉容膏就消掉了,就没有多想。 所以她真的是柳枝? 看着女儿神思恍惚的样子,叶胜良心头一凉,他握住女儿的手,说道:“不要听她胡说,怀玉,爹跟你说的那些,你都记得吧?相信你自己的记忆,相信爹好吗?” 叶怀玉怔怔摇头,用力挣脱开他的手,说道:“不,我的记忆忽有忽无,我怎么相信?” 叶胜良见她这样,心里大痛,闭了闭眼,头一次正视眼前这个女人,说道:“一百两不够,一千两?一万两?你说吧,要多少银子才肯离开?” 柳娘狠狠地瞪视着叶胜良,说道:“我知道,你根本没把我当人看,你觉得我贫穷低微,就会为了银子什么都可以舍弃,但是我也有心,也有灵魂,我的女儿比世界上的一切都重要!” “我告诉你,叶胜良,今天我一定要带她走!” “可她也是我的女儿!”叶胜良紧紧抓着怀玉的衣袖,生怕一松开她就会跑了。 “是!”柳娘突然点头肯定,“柳枝确实也是你的女儿,但是你十六年不闻不问,你根本不配做她的父亲!” 王行没想到还有这出戏码,闻言略有惊异地看过去,来之前他可调查过这叶胜良虽然是个伪君子,但却不近女色,听说只有一个妻子,多年前难产而亡后便再无娶妻。 “不,你这个疯女人,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是叶怀玉,不是柳枝,听得懂吗?” 明随觉得他们说来说去也没说到重点,很是费解,指着叶怀玉说道:“难道你们不觉得奇怪吗?明明她的身体就是柳枝,可她的记忆却是叶怀玉的,这是为什么?” “一定是他搞的鬼!”柳娘指着叶胜良。 可还没等叶胜良说话,一声凄烈的猫叫声突然响起,明随立马站了起来。 王行见她要走,下意识拉住她的袖子,而却看向叶胜良笑着说道:“叶老爷,您心心念念的猫妖似乎来了,走吧,一起去看看。” 说罢,他看了一眼明随,悠悠然走过去,也不管他愿不愿意,推起叶胜良的轮椅就往外走。 他们几人一路跟着明随来到叶胜良的院子后面的一间屋子前。 明随感觉这妖气微弱,不过似乎就在这附近,她上前想打开门,结果发现门竟然是紧锁的。 王行低下头,拍了拍轮椅说道:“叶老爷,妖怪估计就在里面,把钥匙交出来吧。” 岂料,叶胜良低着头一言不发,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明随才不管他,一脚踹开了屋门,但里面没有猫妖,有的是满屋的白玉挂在空中,以及满地的水。 柳娘自然也看到里面的一切,当场愣在原地,不由自主地喃喃说道:“夫人爱白玉,这里竟然......” 她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低头沉默的叶胜良,叹了口气。 明随对此无动于衷,见里面没有妖怪,便出来绕到了屋后,却看到令她震惊的一幕。 那猫妖竟然在这里,不过已经不需要她出手了,它也活不了多久了。 猫妖见到她,瞳孔迅速变得又圆又大,闪过一丝红光,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嘴里不断哈气。 明随没把它放在眼里,因为猫妖唯一的攻击手段就是利爪,可它的爪子已经鲜血淋漓,似乎是被生生磨掉了血肉。 “咪咪?” 叶怀玉看到它鲜血淋漓的爪子,立马哭了出来,想走过去抱起它,可又想到它之前的攻击,顿在了原地。 “别过来!”猫妖突然说话,死死地盯着叶怀玉,“柳枝,我已经找到主人了。” “不,我就是你的主人,你的名字还是我取的呢!”叶怀玉不解地说道:“你受伤跑进了我的花园里,躲着不肯出来,挠伤了好多人,是我叫你咪咪,哄着你出来的。” “不是的,我的鼻子不会认错,你的气味不对,你不是主人。” 猫 妖见她想要靠近,立马举起爪子,纵然它的前爪已经被磨平了,可叶怀玉还是被它吓了一跳,跌坐在地上。 “杀了这个猫妖,杀了它啊,你们不是捉妖师吗?”叶胜良过来便见到这幅场景,立马大喊道。 王行却发现那猫妖和屋后的墙壁上的洞,立马说道:“等等,你为什么用爪子挖这个地方?” “主人在里面,我要救主人出来。” 猫妖挖出的洞并不大,它自己都钻不进去,正不断用猫头往里面挤。 “可是屋子里没有人啊,我刚才打开门进去看了。”明随莫名其妙地说道。 可猫妖不听,依旧用力往里钻,王行见状,走过去直接掐着它的后颈肉,把它拎起来,问道:“那天你出现在叶胜良院子外面是为什么?” 猫妖不听他的话,嘶吼着,想用鲜血淋漓的爪子挠他,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充满了杀意。 王行眼尾微沉,脸上惯常的笑容消失不见,原本轻捏住后颈肉的手,直接将它的脖颈全部笼罩,而后慢慢收紧。 他轻声道:“如果你还想救你的主人,就老实回答我的话。” “叶胜良杀了我的主人,还找来个冒牌货代替,我要让他每晚被噩梦缠身!” 王行顺手将它丢到了一边,拿出绢帕擦了擦手上沾的血,眼睑轻轻抬起看向叶胜良,“叶老爷,这猫妖说你杀了你的女儿?” 叶胜良原本打算装死的,可听到猫妖这话,再也忍不住,气得浑身颤抖,说道:“你觉得我杀了叶怀玉?我是她爹,怎么会杀她?你就为了让我夜夜不得安眠?” 猫妖本就已经虚弱至极,它本就妖力低微,连续多日催动噩梦已经让它透支了,现如今只靠着一口气撑着,被王行扔到地上,顿时惨叫一声。 “叶胜良,只是我没想到,你竟然没死,只是没了双腿。”猫妖勉强站稳,一步步往墙底的洞口走。 王行这才明白,为什么那虎妖专挑叶家,甚至第一次来时,直奔叶胜良的院子,原来是和猫妖窜通好的。 叶胜良怎么也没想到那虎妖竟然是被猫妖叫来的,他怒不可遏,早知道那晚就杀了这猫妖好了! “咪咪,你在说什么,你为什么这样?”叶怀玉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猫竟然害了自己的父亲,她呆愣地坐在地上,泪水不断,鬓发微乱。 可猫妖理都不理她,只想往洞里钻。 王行见状,立马蹲下身,一手抓起猫妖,一手伸向那个洞口,顿时一股寒气袭来。 满屋子的水,里面的寒气,王行随即站起身来,看向明随说道:“这屋子后面恐怕有个冰室,再进去看看。” “不!”叶胜良双手在空中胡乱扑打着,他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慌乱与不安,“你们不能去,不能去!” 可根本没有人会听他的,就连猫妖也跟着他们进了屋子。 王行环视了一圈,发现在屋顶的众多白玉中,有一个上面的绳子磨损得厉害,他像是意识到什么,立马拉了一下,随着“轰隆”一声,后面的墙壁移开,里面竟然真的是一座冰室。 猫妖瞬间跑了进去,跳到了一座冰棺上,用舌头不断舔着,似乎想要给它舔化了。 而在那座冰棺的前面,竟然还有一座冰棺。 22. 换魂真相 放在以前,如果有人跟叶胜良说,有一天你不仅双腿尽失,而且还会引狼入室,在自己家里成为刀板上的鱼肉,那他只会笑笑,连追究都没有必要。 因为这怎么可能呢? 然而,这一切都发生了。 现在这冰室都未必有他的心冷。 叶怀玉推着轮椅,连同几人走了进去,发现里面的冰有些化了,应该是猫妖挠出了洞,这才导致冷气外泄,屋子冒水。 冰室里赫然放着两口冰棺,叶怀玉心提到了嗓子眼,握住轮椅的手微微颤抖,她怎么也不敢相信,父亲会杀人藏尸。 叶怀玉推得很慢,冰室地滑,她害怕轮椅失控,于是两人在最后面,还没有看到冰棺里的人,只听到那个陌生的妇人突然惊喊出声,捂着嘴瞪大眼睛看向他们。 怎么了?难道冰棺里的是小枝? 叶怀玉心下颤颤,却有一股隐秘的喜悦,如果是小枝,那她就是真正的叶怀玉了。 “夫人,这里面躺着的人是夫人!”柳娘怎么也没想到,叶胜良竟然会把夫人的遗体藏在冰室里,一直没有下葬,真是丧心病狂! 叶胜良脸色铁青,怒喊道:“你们别动清儿,离那个冰棺远点!” 他挥舞着手臂,试图阻止什么。 “据我所知,叶夫人已经去世十多年了,你怎么会认识呢?”王行若有所思地看着柳娘,发现她眼神躲闪,心里知道这事恐怕不简单。 “因为这个女人曾经是我叶府的下人。”叶胜良一眼都没有看柳娘,仿佛看一眼都脏,冷哼一声继续说道:“还是清儿身边的贴身丫鬟,一个背叛主子的奴才。” 柳娘难以置信地看了眼叶胜良,惊怒问道:“你竟然认出了我,那你为什么......”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叶胜良粗暴打断,“你离清儿远点,不要用你的脏手玷污了她!” 柳娘的心一寸寸冷了下来,冻得她牙关开始打颤,“所以你什么都知道,那为什么...为什么抢走我的女儿?” 这时,站在另一个冰棺前看着猫妖不断舔舐的明随突然出声问道:“柳娘,这是你女儿吗?我看着好像,她为什么被冻在冰块里呢?” “什么?”柳娘呆呆地走过去,可看清冰棺里的人后,眼里只有疑惑,“她虽然和枝枝长得有点像,但她不是枝枝。” “所以这是你主人?”明随看向那个猫妖,它什么也不听,仿佛真的可以凭借那小小的舌头将这冰棺融化。 “应该是的,看来活着的叶小姐就是柳枝了。”王行说道。 叶怀玉也听到了此话,手下意识一松,轮椅瞬间滑了出去,“爹!”她连忙跑去拉住轮椅。 “把我靠在你娘的冰棺前吧,我也好久没来见她了。”叶胜良疲惫地说道。 叶怀玉小心翼翼将轮椅靠在冰棺前,而后问道:“爹,你就不能给我个实话吗?我究竟是谁?” 如果冰棺里的是叶怀玉,那她是谁?如果她是柳枝,为什么会完全不认识柳娘呢? 叶胜良叹了口气,其实在过来前,他的腿根处就已经疼痛难忍了,现在冰室里温度低,反而缓解了几分疼痛,让他有力气去解释这一切,别人都可以怀疑他,但是女儿不可以。 “你就是叶怀玉,只是这身体的确是那个丫鬟的。”叶胜良知道自己瞒不住了,索性将一切和盘托出。 “什么?”叶怀玉和柳娘异口同声道。 叶胜良没有在乎两个人的惊疑,疲惫地继续说道:“你自小身体不好,更有大夫说你难活到十八之后,我就是找遍了名医也没用。直到,半年前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大夫说可以通过长生剑施展换魂之术救你。” “我当时觉得他是在胡言乱语,就想把人赶出去,可他却说这世间只有这个办法能治,我犹豫了。清儿只把你留给了我,我绝不能让你这么早就离开,否则她一定不会原谅我。” “夫人早就不会原谅你了!”柳娘冷冷地看着那个靠在冰棺前装模作样的男人,用力说道。 “你胡说!”叶胜良听到她的话,阴狠地看着她,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恨意,“如果不是你在她八个月身孕时,趁我酒醉勾引,她怎么会动了胎气,最后难产而死?!如果不是她求我放过你,你以为你能活到今天?” “我没有勾引你!”柳娘崩溃大喊,随着泪水流下,声音渐渐低下去,“是你强迫的我......” 叶胜良听到这话,不以为意,只淡淡地冷哼一声,“这重要吗?不过还好我当初听清儿的没有杀了你,不然怀玉还真的没救了。” 柳娘似乎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她开始尖叫,“不,不,你别说了,别说了!” 叶胜良看着她浑身颤抖,眼里装满了恐惧,竟然笑了起来。 “凭什么?我的女儿因为你早产,身体一直不好,而一个孽种却那么健康?换魂是她应该的!” “这还要多亏你啊,竟然不跑得远远的,还把她送到我府上当奴才。”叶胜良讥讽地看着她,仿佛将恨意化为重锤,恨不得用这些话把她碾碎,“果然,奴才生的孩子还是奴才。” “她啊跟你一样蠢,死之前还求我收留你,让我多给你一些银子。” “啊啊啊啊啊!”柳娘用手不断抓挠着胸口,是真的痛,痛到仿佛全身都已经不存在,只有一把钩子,吊住了她的心脏,然后不断翻搅着。 她跌坐在冰上,已经感受不到寒冷,大声哭喊道:“为什么?奴才的命就不是命吗?她也是你的孩子啊!” “你怎么能这么残忍?!”柳娘的泪水很快凝结成霜,“她那么可爱善良,是为了我才进叶府的,是因为我......” “一个孽种,一个错误!”叶胜良用力拍打着轮椅,像是在发泄什么,“我不过是修正这个错误,可你为什么不依不饶?” “因为那是她的女儿。”明随冷不丁开口说道:“你好奇怪,既然你那么喜欢你的女儿,为什么不能理解她也一样喜欢自己的女儿呢?” 叶胜良没有说话。 明随又看了一眼呆滞在旁边的猫妖,仿佛生怕它没听懂一样,说道:“你听明白了吗?这里是你主人的尸体,那里是你主人的魂魄,所以你认哪一个?” 她指了指 不远处濒临崩溃的少女。 “喵......”猫妖虚弱无力地从冰棺上滑了下来,慢慢踱步到少女面前,冰上留下一串红色爪印,状似梅花 “主人?我认错了主人?” 猫妖已经太虚弱了,原本也只靠着找到主人的一口执念吊着气,现在得知真相,不敢过去,只躺在少女的脚边发抖,眼里痴痴地看着她。 “不不不......”叶怀玉看着陌生的父亲和远处哭泣的女人,头痛欲裂,心脏不断被拉扯着,她到底是谁?叶怀玉还是柳枝? 叶怀玉摇晃着脑袋,后退几步,终于承受不住这痛苦,晕了过去。 “怀玉!”叶胜良这才变了脸色,恨不得从轮椅上翻下去,他将目光看向王行,“我求你把她抱出去,这件事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不要连累我的女儿。” 王行见他这副样子,冷冷说道:“可我看叶老爷刚才嚣张的很,不像是知错了。” “你!”叶胜良咽下这口恶气,低下头颅好声好气地说道:“我知道错了,我会补偿她的。” “这才对嘛。”王行笑了笑,随后面露难色,“可是男女授受不亲啊。” 叶胜良反应过来他就是耍自己,可现在他又只能求助他,至于明随她本就是为了柳枝来的,更不可能帮自己了。 “明随,把她抱出去吧,那是枝枝的身体。”柳娘声音嘶哑无力,整个人像是老了好多。 她为了接女儿回家特意穿了她最爱的青绿色衣裳,如今浑身湿透已是一片深绿。 明随走在最后,发现猫妖还没有出来,回头看去,它又一步步挪回那个关着主人身体的冰棺旁,蜷缩着身子。 “走吧,它活不了了。”王行低声说道。 “它好像流泪了。”明随有些惊讶,问道:“人不是妖怪的食物吗?为什么它会对人类忠心呢?” 王行对此不以为然,一边往前走一边解释道:“妖怪也有感情的,这种情况在尚阳很常见,那边最擅长的便是控妖术。” 明随看了眼怀中的少女,有些疑惑地说道:“她以后是柳枝还是叶怀玉呢?” “不重要。”王行淡淡说道。 然而,刚走出去,明随突然停下了脚步,她忽然说道:“有一股很浓重的妖气在前面。” 王行的脸色变得凝重,虎妖是为了寻仇,而如今又有大妖上门,难不成咸安的城门已经破了? “呦?各位可真是让我好找啊~” 一个身着红衣的女子款款而来,她走路的姿势十分妖娆,声音甜得发腻。 叶胜良被眼前这女子的容貌晃了下神,他商海沉浮数十年,虽不近女色,可也见过不少绝色,竟无一人能比得上眼前的这位佳人。 “你是什么人?”可叶胜良心里只有妻子,这样美的人反而让他产生了一丝危险的感觉。 “叶老爷,真是贵人多忘事,您忘了前两天说的话了?” 说罢,她娇笑着,手作铃铛开始摇晃。 叶胜良瞪大眼睛,虽然铃铛里的声音粗哑难听,可确确实实是个男人,怎么变成个女人了? 23. 八尾狐 时青城困在家中几天,外面始终没有消息,父亲也一直没有回来,母亲将他视为罪人,不肯再见他。 今天是叶胜良说的最后一天,他说他会还给自己的,时青城始终抱着这个脆弱的飘渺的希望,仿佛只要长生剑还回来,那么一切就都可以回归正轨了。 天真的孩子,还不知道咸安已经回不去了。 他不是没有强闯出去,可是现在没人肯放水让他出去,他说破了天,也没有人听他的。 时青城无奈只好跑到城主府西侧后院,这里因为有十方摄命辟妖阵,平常基本没什么人过来,就给了他爬墙偷溜出去的机会。 时青城费了半天劲,搬了好多木头在底下,就在他满头大汗地爬上去,半截身子已经伸了过去,终于看到外面的街道时。 “青城,你要去哪?” 这声音熟悉得令他害怕,他僵硬着回过头,脸上强挤出一抹讨好的笑,说道:“祖父...我...叶胜良说今天会把长生剑还回来的,我现在就去拿!” 是的,他是要去将功赎罪的,他不是偷跑。 然而时却山并没有生气,他甚至叹了一口气,很轻地说道:“下来吧,孩子,我不关着你了。” “真的吗?祖父,您原谅我了?那爹呢?我现在就去把长生剑拿回来,您能不能让爹回来啊?” 时青城一边说着,一边连滚带爬地下来,手上被磨出几道血丝,他笑着跪在地上,以为一切真的可以重来。 时却山只是摸了摸他的头,说道:“真的,长生剑已经不重要了,现在你只需要做一件事,祖父就会原谅你。” 时青城抬头看着他,莫名感觉他的眼神很奇怪,那是从未有过的眼神,像所有的水凝成了一滴,藏在眼里没有流下。 在后面他快要死的时候,才知道这个眼神是怜悯。 可现在他只是抱着时却山的腿,讨好笑道:“祖父,只要您原谅我,不赶我走,让我做什么都成。” 祖父笑了笑,他的手坚硬而粗糙,摸在他脸上时像是有石头划过,时青城强忍着不适等他说出那件事。 “好孩子,那把你的命给我吧。” “什...么?”时青城瞪大眼睛,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刚刚轻柔抚摸他脸的手在此刻化为巨网将他笼住了。 “什么?”叶胜良吃惊地看着眼前的女子,“既然你是替他来的,那长生剑呢?把长生剑还我!” 明随听到这三个字,猛地抬起头紧紧盯着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原本松散的身躯立马挺直绷紧,好像只等她拿出来,就会立马抢过来。 她的眼神没有动,慢慢将叶怀玉放在了旁边。 女子似乎也注意到了她,挑了下眉,将她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随后眼神里露出一抹兴味,说道:“咦,这次真是不白来啊,好纯净的魂魄啊~” “你别废话了,快把长生剑给我!”叶胜良也知道,只要把长生剑拿到,那无论是城主府还是眼前这两个人,都得求着他! “哎呀,别着急嘛~”女子扭着腰走了过来,摊开双手说道:“没有长生剑哦~” 她的手白嫩细弱,看起来像是被精心保养过的,可叶胜良无心欣赏,只觉得她在故意耍自己,怒声问道:“那你来干什么的?” 女子捂着脸娇笑,可眼里却一片冰冷,“当然是,过来,杀你的啦~” 说完,她那纤细白嫩的手便迅速伸了过去,可另一个人更快,她迅速拉开了叶胜良的轮椅。 “柳娘?”明随没想到她竟然会护着叶胜良? 柳娘漠然地看着眼前的女子说道:“他的命是我的,我要亲手杀了他!” 女子愕然的脸上迅速绽放出一个极美的笑,一边拍手一边说道:“好好好,真好啊!我啊最喜欢看女人杀男人了!” “咦?你有剑吗?我给你一把剑吧。”她不知从哪变出了一把剑,扔在柳娘的脚下,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仿佛真的很期待她杀掉叶胜良。 柳娘慢慢捡起剑,叶胜良见状,拼命蠕动着身子从轮椅上滚了下去,他用双手往前爬,嘴里说着,“不,不要,你别杀我!” 可柳娘不为所动,她极慢地举起了剑,像是在故意凌迟他的心。 “不!”叶胜良死死地盯着那把剑,不断用手往后退着,大腿处已经渗出了血,可他已感受不到疼痛。 他的声音将叶怀玉叫醒,她迷茫地从地上起来,就见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不!”叶怀玉大喊出声,她的全身瘫软着,想站都站不起来,手脚并爬地往那边移动,她哭喊着,“别杀我爹!” “你要杀就杀我好不好,你杀我吧!” 柳娘回过头看了一眼叶怀玉,冷冷说道:“我也想这么求他的,求他别杀我的女儿,要杀就杀我。” 话音刚落,她便一剑捅了下去! “跑,快跑......”叶胜良不再求饶,他看着叶怀玉,血从嘴里溢了出来。 可柳娘不过瘾,一剑又一剑,一剑又一剑地捅了下去,像是要把他扎成烂泥。 “啊!!!” 全世界仿佛都消失了,只有眼前大片的红色和父亲最后温柔不舍的眼神,叶怀玉彻底疯了。 而那个陌生的女人看到眼前这一幕,一直笑个不停,甚至笑弯了腰,看见男人彻底死透了后,又兴致索然地拍了拍手,看向明随说道:“今天这出戏码不错,我看得开心,就不杀你们了。” 说完,她转身便要离去。 然而,一把剑紧随其后,位置正中她的胸口,女人迅速躲开,弓着腰跳到了远处。 她下意识眯起眼,鲜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说道:“怎么?想找死?” 明随站在不远处,提剑冷声说道:“你拿走了长生剑?” 女人并不把她放在眼里,轻哼一声说道:“是又怎么样?” “把长生剑还给我。” “我不还,你又能怎么样?” “那我就杀了你。” 明随起剑作攻势,她的眼睛,耳朵,全身心都集中在女人身上,仿佛只等待一瞬,就真的会杀了它。 女人被她身上的杀意惊到,随后回过神来笑道:“口气倒是不小,我最喜欢吃的就是你这种人。” 说罢,她身上的皮囊开始破裂,细嫩的手掌变为粗糙的肉爪,上面覆盖着红毛,黑色的爪尖如同弯钩,杏仁状的琥珀色眼睛略向上斜,它的瞳孔逐渐变大,眼里兽光大现。 随后,一条条十分蓬松的,比明 随身体还粗还长的尾巴显露出来。 王行见状,立马喊道:“明随,这是八尾狐。” 狐可修尾,修至九尾可升仙,但大多狐狸至多到八尾而止,无法摆脱兽性,终生不成仙。 但八尾狐已是世间少有,其身修行至少千年。 王行没想到,咸安竟会有如此大妖,听她刚才所说的话,似乎她背后还有人,是那个人拿走了长生剑,所以只要抓到这只狐妖,就可以知道是谁拿走了。 等到那时,是不是也离那个真相不远了? 明随没有回答他的话,因为全兽态的狐妖已经攻了过来,它的速度十分敏捷,压低身体,后腿蓄力一蹬便向明随扑了过来,并且口吐狐火,仿佛要把明随烧尽。 明随立马往后一跳,而后借着周围的竹子跃至半空中,提剑向下刺去,狐妖早有准备,八条尾巴迅速张开,向上横扫而去。 明随没有躲开,而是找准时机,抓住了其中一个尾巴,借力将自己甩到了狐狸背上,这是她惯常击杀野兽的招数。 狐妖的动作快,可明随的动作更快,她还没有站稳,便一剑刺了下去,只可惜这狐妖修为确实厉害,皮肉如铁,并没有刺多深,反而惹怒了它。 八条尾巴如同八个柔软而不失力道的巨大水袖,纷纷朝明随袭来,她见状立马躲开,一不小心翻滚到了地上,狐妖得意一笑,前爪宛如巨铁带着黑色的铁钩向她压来。 王行见状,立马咬破指尖,看着血液滴入镇妖瓶,金光浮现,立马闭目唤妖。 皇皇上天,照临下土。 集万妖之灵,于吾共此魂。 奉请狻猊,降伏诸妖。 声音落下,一道极强的金光乍现,随着猛烈的狮吼声,金色的狻猊现身了。 狐妖被这声音所惊,转头看去,明随趁机一剑刺去,直接刺穿它趾爪最薄弱的地方,而后翻滚至一旁。 狐妖怒极,嘶吼着说道:“你偷袭我?哪来的这么大的力道?” 听着狐妖愤怒的喊叫声,明随冷声说道:“你分神了,而且你轻敌了。” “你一个小小的人类,竟敢教训我,今天我要嚼碎了你!” 说罢,狐妖的眼中红光大现,身后的八条尾巴开始暴涨,身形也变大了许多,但却不如之前矫捷,一步一步向明随走去,地面也开始晃动。 “明随,过来,让狻猊与它打!”王行纵然知道她有很大的本领,此刻也心有惧意。 然而,明随却恍若未闻,摆出架势,与狻猊在两侧一同攻向狐妖。 “你是妖怪,为什么帮着人?”狐妖大怒而吼,尾巴胡乱甩着,却被狻猊的一爪子挡住。 狻猊的身形要比狐妖大,而且力道更加雄厚在两方夹击下,叶府的很多房子都被烧毁,狐妖也越来越难以抵挡。 在明随与狻猊合力之下,她一剑砍断了狐妖的一条尾巴,狐妖长长地嘶吼一声,随后一道十分浓烈的异香从尾端释放,等明随反应过来想要捂住鼻口时,已经来不及了。 眼见明随突然从空中倒地,王行心瞬间停住了,他忘记危险,拔腿跑去,然而行至中途,他也眼前一黑昏倒了。 狐妖见众人晕倒,大笑出声,而后拼尽妖力,口吐狐火向明随喷去。 24. 城破 一个时辰前,咸安城外,狐妖在远处看着城门处的那些蝼蚁,不屑地笑出了声。 它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随后地面开始轻微震动,然后越来越多的没有修成人身的妖怪从远处奔来。 狐妖满意地笑了一下,随后几步跳跃间,消失在了原地。 而城门处的顾海也听到了动静,心里顿觉不安,立马叫手下的人结阵迎敌。 他担忧地看了眼不远处的时安和,原本是觉得白天安全才将他安排到白天的,没想到出了意外...... 眼看着远处越来越多的妖怪奔涌而至,除了常见的一些地上小妖,还有天上的鸟妖,纷纷扑向地上的守护阵,像是不要命了一样。 眼看守护阵即将崩溃,时安和深深地看了一眼顾海说道:“你帮我顶着。” 随后,他竟直接走出守护阵,用剑对着手臂狠狠划了一剑,而后口中念到: 天地合其精,日月合其明 今以身请,祈自然之力 奉吾之血,感天地之灵 话落,时安和流出的血竟逆向而流,浮在空中随后渐渐融入守护阵上,其中的符咒上显现出更强的金光。 这就是时家血脉的力量,可以借符咒通天地之灵气,化血为阵,护一方平安。 然而,虽然守护阵与镇妖阵更加牢靠,但是时安和身处阵外,并且血液的味道很快吸引了大批的妖怪。 他没办法用符咒作战,只能使用并不擅长的剑术。 顾海眼看着一只鸟妖狠狠叨向时安和的手臂,一小块肉被活生生咬走,他手上的剑因痛而松,一只猞猁妖趁机跳起一口咬向他的大腿,狠狠撕扯下一块肉来。 而后鼠妖们闻血而动,纷纷往上爬,对着那块伤口开始啃食。 “哥!”顾海眼看着时安和被妖怪分食,却一动都不能动,如果他动了,那么阵法大乱,更多的人都会死! “少城主!”很多人看到这一幕,无不动容。 “哥,回来啊!” 时安和看见他惊慌失措的表情,突然想笑,已经多久没见到他露出这副模样了? 明明小时候是他把顾海带大的,可顾海长大后却越来越像他父亲,总是不苟言笑,总是镇定自若,仿佛只有他留在了原地...... 可他笑不出来,肚子窜来阵阵的凉风,身体越来越轻,疼痛好像已经远去,他低下头看见一只棕色的兽爪从肚子里冒出来,一大口血喷涌而出。 他看着血逆流而上,那守护阵的光越来越强,最后坚持不住倒在了妖群里。 时安和最后看向顾海,唇舌微动,“我...我对得起......” 在他无神的瞳孔里,太阳依然高高在上,看着他被分食殆尽,也看着他的儿子死于剑下。 “祖父,为什么?” 时青城再睁开眼时,已经被带到了城外,远处妖怪的嘶吼声清晰入耳,他看着眼前这个高耸的树木,以及时安和拿着剑步步紧逼的身影,问出了声。 他又露出了那样的眼神,怜悯的,不忍的,但是拿剑的手没有一丝颤抖。 “这就是时家人的命。”时却山叹了口气,一手按住孙子,轻声说道:“对不起孩子,祖父不会让你疼的。” 还没等时青城说什么,一股凉意瞬间爬上全身,好冷好痛啊,他看着胸口的剑低下了头颅。 在时却山面无表情的脸上,那一滴泪终于流下。 他将时青城的身体放置在树旁,步罡踏斗,叩齿捏诀。 天地合其精,日月合其明 今以身请,祈自然之力 奉吾之血,感天地之灵 随后,时青城身上的血竟然全部流进了树中,那棵树随着血液的流入越来越绿,甚至透露出几分诡异。 一炷香后,时却山睁开眼,抱起时青城苍白到甚至发灰的干瘪尸体向东走去,而后将尸体放在东北角两米高的火炉旁,再次念起了咒语。 时青城的血液不断流向火炉,里面的火光泛着红色,直到尸体成为了一具干瘪的皮囊,一股猛火突然向上喷出。 时却山没有停下脚步,他毫不留恋地转身回城,刚踏进城主府就见他的儿媳妇迎面而来。 “公父,青城呢?我听人说您把青城带走了,他人呢?”女人的脸色苍白,眼里闪动着祈求的光,仿佛已经知道了什么,却不甘心堵在门口问他。 时却山瞥了一眼她,而后淡声说道:“他已经为城捐躯了。” 随后,脚步不停地往里走。 “凭什么?!” 时却山一直知道女人的脾气不好,甚至颇为强势,他当初就是看中了这点才让她和儿子在一起,可她却从来不敢对自己大声说话。 时却山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似乎在等待她接下来的话。 “你让安和去前面送死,我不怪你,这是他身为少城主应该做的,可你竟然连我的儿子都不放过,他还什么都不懂啊!” 女人声嘶力竭,跑过去目带恨意地看着他。 “这是他应该做的。” “什么叫他应该做的?那我呢?我的家呢?” “你听好了,咸安才是你的家,时家是为了咸安而活的,现在咸安城危,时家就必须为此付出一切。” “难道你儿子一个人还不够吗” “不够,还包括我。” 女人怔在原地,时却山不再多言,错开身抬脚就离开了。 就在顾海在城门口苦苦坚守时,一个护卫突然从城中走出来大喊道:“城主有令,命顾海即刻放弃守护阵,前往城门东南处!” “什么?”很多人惊呼出声,就连顾海也忍不住质问,“为什么?” 他为了守住这个城门,亲眼看着时安和被妖怪啃食,动都不敢动一下,现在却让他放弃阵法? “我也不知,城主说这是救咸安唯一的办法。” “顾大人,不能去啊,否则少城主就白死了!” “可是,即使不去,我们又能坚持多久?” 有人劝他去,有人劝他不去,顾海知道师父不会轻易放弃咸安,肯定有什么重要的事,可是如果他走了,那么手底下的弟兄们该怎么办?咸安该怎么办? 就在他陷入两难之际,那个护卫还在大喊,“顾海,城主命你即刻就去,不得犹豫!” 顾海咬紧牙关,他说道:“褚言,我不在后,你暂领镇妖堂,将手上的符咒贴满城门,而后带着弟兄们退居门后!” “大人!” 顾海不再多言,他身形一动,金光减弱,可他不敢回头看,直奔城门东南处而去,将后面熟悉的惨叫声抛之而后。 直到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顾海失去了往日的冷静,双眼通红,语气里忍不 住泄出一丝哭腔,说道:“师父,您为什么叫我过来?您知不知道兄长被妖怪活活咬死了,就为了能让阵法坚持久一点?” 时却山的身形摇晃了一下,他背对着顾海,沉声说道:“很好,他没有辜负咸安。” “现在你听好了,还记得你拜我为师后,我教给你的第一个阵法吗?” 十方摄命辟妖阵,这是师父教给他的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阵法,但是他当时不明白为什么师父要把这个阵法教给他,因为他根本用不了! “我记得,但是这个阵法只能用时家的血才可以......” “对,北方两处已经被青城的血激活了,现在只差东南两处了。”时却山说道。 顾海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慌与害怕,他忍不住像儿时一样,弯腰抓着师父的袖子说道:“师父,不,不行......” “小海,你听到城破的声音了吗?你多犹豫一刻,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人丧命了,现在你最后看我学一遍,等我的血染红了这把剑后,将我的尸体带到西南角的水源处,五行相生,此阵一成,就不会再有妖怪入侵咸安了。” “小海,我死后,你就是咸安的城主。”时却山将手中的深红色令牌交给他,继续说道:“从此以后,咸安进出只能依此令牌,你一定要守好咸安。” 说罢,时却山立马将手臂划向那个插在东南处的大剑,鲜血喷涌而出,他闭上眼再次行布念咒。 远处百姓的哭喊声,妖怪的笑声与嘶吼,师父逐渐苍白的脸色,以及那把他亲手插入地下的大剑上隐隐的红色,无一不再撕扯着他的心。 他听着自己守护的百姓在哀嚎,看着养育自己的师父在死亡。 又是这样,所有人都在牺牲,只有他好好地站在这。 城门一破,首当其冲地是镇妖堂的人,但是无论他们修习符道多久,都抵不过吸收天地灵气修行上百年的妖怪。 毕竟人类漫长的一生,在妖怪们眼里不过是弹指一挥。 妖怪们看着笼子里的食物四处奔逃,忍不住笑出了声,它们流着口水,随手抓起路过的人,看着他小小的手和小小的脚不断扑腾,直接揉成了一团,塞进了嘴里。 越来越多的妖怪涌入,咸安此刻已经成了炼狱。 躲在家里的人自认为安全,正瑟瑟发抖地缩在墙角,突然房顶一阵巨响,一个巨大的黑熊脑袋伸了进来,它转了一圈,房顶很快就承受不住岌岌可危。 那黑亮的巨大的眼睛看向缩在墙角的人后,脑袋竟然缩了回去,随后一只熊爪伸了进来,一把抓起那人,提了出来。 而不远处,一个女人抱着怀里五六岁大的孩子不断跑着,她低着头什么也不敢看,只顾闷头往前跑,直到撞到一个粗壮的肉腿。 女人惊恐地抬起来,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被犬妖抓了起来,腥臭的气味与尖锐的牙齿让她瑟瑟发抖,她本能地将孩子扔在地上,大喊道:“囡囡,跑啊,快跑!” 她最后一个字还没有落下,上半身已经进了犬妖的嘴里,锋利的牙齿将她拦腰而断,地上的孩子哭泣不止。 犬妖津津有味地将女人吃掉后,爪子又再次伸向孩子。 女孩傻坐在地上哭泣,呆愣地看着棕色的爪子向她袭来,就在此时,一柄剑突然从后直接贯穿了那利爪。 吃了母亲的妖怪的血喷满了她的脸。 25. 狐妖幻境 死亡的声音很弱,弱到穿不透一场大火。 在咸安城门破的那一刻,叶府里也燃起了弥天大火,叶家还活着的下人纷纷四处奔逃,只留下后院火里昏迷不醒的四个人,以及一具如同烂泥的尸体。 明随睁开眼,看见的竟然是师父和那个熟悉的却从未在现实里见到过的男人。 他们在夕阳下并肩而立,师父穿着梦里常见的红衣,脸上带着肆意张扬的笑容,侧过头和那人说着什么,而后大笑起来。 明随一动不动地在远处看着,她只有在梦里看到过师父这样笑。 旁边的男人穿着一身白衣,黑发上浮动着夕阳的光,看着师父温和地笑着。 明随知道,这就是师父一直念叨的朋友,她问过名字,可师父却将其当成了一个秘密。 他每天最有精神的时候就是聊起他们过往的事,大多都是些小事,可说完后又很快陷入沉默,像是燃尽了的火星,只余灰烬。 两人往田野的村庄里走去,明随在后面使劲追,在梦里她像个普通人,丧失了所有的力量,眼看他们越走越远,她喊着:“师父,师父,等等我,带我一起走吧!” 这话她说过很多遍,可没有一次得到回应。 然而,这次师父竟然真的停下了脚步,他回头看向她,眼里满是诧异,随后是——惊恐。 明随看见师父的眼神,她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脸,为什么师父会这样看她? “别过来,明随,这是幻境,你快出去!” 明随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这不是她的梦吗?而后她随即想到自己刚才还在和狐妖打架,砍断它的尾巴后,一股异香传来...... 就在她愣神之际,一股力量扑面而来,将她推了出去。 明随醒了过来,看见半空里的灰烟,她迅速站了起来,发现狐妖竟然已经不见了。 狐火漫天,而他们沉溺在狐妖的幻境里沉睡不醒。 还好明随知道怎么进入他们的幻境中,把他们拉出来,她咬破指尖,将血滴在王行的眉心处,闭上眼睛,随后闯进了他的幻境中。 明随看不见王行在经历什么,只看见他不断朝着白茫茫的未知里走去,她立马跑过去,一把拽住他,说道:“王行,你醒一醒,这里是幻境。” 王行看着远处那个身影微笑着越走越远,直至消失不见,才怔怔开口说道:“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往前走?” 此刻,王行的脸上没有以往惯常的笑容,凤眼里难得露出几分悲伤与怀念。 “因为我想问他,到底是谁害死了他?” 明随不解其意,王行垂下眸叹了口气,反手拉起她说道:“走吧。” 话音刚落,明随就睁开了眼睛,她下意识看向旁边的王行,见他也醒来,说道:“狐火越来越旺了,我们先把这两人带出去,我再进入幻境把她们叫醒。” 王行点点头,然而两人出了叶府后才发现,外面已是一片炼狱。 “阿娘!”清脆悦耳的声音将柳娘唤醒,她呆呆地看着不远处的少女,流下了泪水。 她还穿着那身水绿色的衣裳,这是柳枝最喜欢的颜色,肩头上绣着一只蝴蝶,那是她十六岁生辰时,自己送她的裙子。 现在,女儿就像那肩上的蝴蝶一样,向自己飞奔而来。 “我又在做梦了......”柳娘喃喃道,但还是本能地张开手接住了她。 少女抬起头,秀丽的脸上露出熟悉的笑容,她说道:“阿娘,这不是梦,你是不是想我想得糊涂了?” 柳娘此时才发现她真的抱住了女儿,手下真实的触感和温热似乎都在提醒着她,这真的不是梦! 柳娘不可置信地拉着她的手翻来覆去地打量着她,而后又看向旁边,发现这里竟然是家里的院子。 她记得自己明明是在叶府啊,怎么会在家里,而且屋子还没有被烧掉。 “阿娘,你怎么了啊?”柳枝摇晃着她的手臂,撒娇地说道:“走吧,阿娘,我们赶紧回家吧,我好想吃你做的菜啊。” 看着女儿撒娇的样子,柳娘的心软成了一滩水,她摸了摸女儿的秀发说道:“这是真的吗?枝枝,你竟然真的活着?” 柳枝撅着嘴,状似不满地说道:“阿娘你在说什么啊?我活得好好的,你今天怎么这么奇怪?” 见她这样,柳娘连忙摇头,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说道:“没事,娘胡说的,你不是在叶家做事吗?怎么回家了?” 柳枝像是没察觉到她的异常,拉着她的胳膊往前走,说道:“阿娘,我又不是签的死契,我已经做满三年了,以后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阿娘,你跟我走吧,咱们以后天天在一起好吗?” “不要答应她!别跟她走!”明随一进幻境就看见柳娘要踏入虚空之中,连忙喊道。 “阿娘,阿娘......”柳枝在旁边催促着。 柳娘站在原地,回过头看见了明随,她跑过来抓住自己的胳膊说道:“别跟她走,这里是幻境,如果你继续走下去,就会再也醒不过来了。” 她以为柳娘会和王行一样,跟自己离开,可是她却摇了摇头说道:“我知道,但是我不想走了。” “为什么?”明随不理解。 “其实我最开始发现自己怀孕时,是想打掉这个孩子的,只是大夫跟我说月份大了,打掉会有危险,这才不得已生下了柳枝。” “在怀孕的那十个月里,我是恨着这个孩子的,它是我被侵犯的结果,是我不得已背叛夫人的产物,还是我不洁的象征。我无数次想着,生下后就扔掉它。” “但是,当她出生后,我看着那皱巴巴的脸和挥舞着的小手,我不忍啊!多小的一个生命啊,我想等她大一点了就扔掉她,可是没过多久她就对我笑了。” “她很可爱,也很懂事,很少像其他孩子一样苦恼,看着我就笑,然后我就想再养养吧,其实我心里知道,生下来第一天没有丢掉的孩子,以后怎么可能丢得掉呢?” “她慢慢长大,开始会叫我娘亲,每天跟在我身后走来走去,总想为我分担什么,就在这一天天里,我越发感激上天,也越发地爱她。” 明随愣愣地说道:“可是,她 已经死了,现在这个是假的。” 柳娘笑了笑,问道:“即使是假的,我也愿意的。” “明随,你回去吧,这段日子谢谢你了,你要记得我的名字叫柳意,还有记得用筷子吃饭,不要总是傻傻地相信别人。” 明随还想拽住她,“我不懂,为什么她死了,你也不想活了?” 柳娘温柔地笑了笑,说道:“孩子是可以失去母亲的,但是母亲却无法失去孩子。” 随后,她毅然决然地踏进了那场白雾之中。 而明随也醒了过来,柳娘温柔的笑容如同一片柳叶飘进了她的心里,一个从未有过的想法突然浮现在心里。 人都是有母亲的,那她的母亲在哪里呢? 可眼前的场景容不得她多想,明随立马去看叶怀玉,发现她已经没了呼吸。 “她本就神智不稳,受刺激太大,出不来了。”王行说道。 明随点点头,立马拔出剑刺向王行身后的一个妖怪,说道:“我去杀妖,你保护好自己。” 另一边,贺傲将剑从犬妖的爪子里拔出,而后迅速飞身而上,一剑刺穿了它的喉咙。 贺傲僵硬地抱起孩子,擦了擦她脸上的血迹,而后脱下外衣,将其绑在后背上,而后再次向周围的妖怪走去。 他后背上还有伤,因为用力过多,伤口开始裂开,再加上孩子的哭喊声让他头痛不已,但是贺傲知道自己不能停下。 在此刻,他忘记了从小到大所学的剑法,基本一招一式全都是凭多年的经验与本能出手,幸好这妖怪虽多,但没有什么大妖,他勉强应付的过来。 贺傲此时也终于明白明随所说的话,这世界上至高的剑法就是无,抛弃一切想法,以最纯粹的心融入这把剑,挥出的每一剑都是靠生命的本能所驱使。 必须要杀死它们,必须要活着。 抱着这样的信念,贺傲杀了不知多少个妖怪。 可他与明随终究是有差距的,失血过多让本就白皙的面容更加苍白,并且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握着剑的手开始颤抖。 这些妖怪真的杀得完吗?什么时候是尽头? 就在他有些绝望的时候,一把卷了刃的剑擦着他的脸呼啸而来,直接穿透他面前的狼妖的喉咙。 他顺势望去,隔着满目苍夷的街道看见了明随。 明随的手中没有了剑,衣服上也都是血,不知道是她的还是妖怪的,可她没有丝毫停顿,如同一个灵巧的雀,又像是一头野性的兽,扑向周围的妖怪。 “贺公子,你还好吗?” 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贺傲看见王行坐在一只巨鹰的翅膀上对他打招呼。 巨鹰猛冲而下,倏地抓起贺傲的一条胳膊,贺傲下意识用另一只手护住后背上的孩子,猛烈的风扑面而来,一只胳膊伸了过来。 是王行,他悠然地坐在鹰背上俯视着他,伸出手一把将他拉了上来,这时他才发现上面还有一些百姓。 “你竟然是沈......” 王行微笑着将手指放在唇前,而后说道:“还请贺公子帮忙保密。” 26. 十方摄命辟妖阵 顾海看着师父的身体慢慢干瘪,看着水渐渐变成红色,而后四道金光拔地而起,最根本的守护阵——十方摄命辟妖阵已成。 摄的是人命,辟的是妖怪。 顾海想起师父在第一次教他时说,这是时家历代镇守咸安的根本,每一代城主最后都会化为阵法中的一部分,世世代代加强着这个守护阵。 所以,在没有长生剑以前,咸安虽然是最小的城池,却也是最稳固的城池。 城内,一只鼠妖正在啃食着倒在地上死了许久的尸体,忽然像是感觉到什么一样,浑身的毛炸了起来,立马尖叫着往城外跑去。 其他的妖怪也如潮水般离去,只留明随愣在了原地。 王行见妖怪离去,心里虽然有些疑惑,却听到身下的鹰妖嚎叫不止,并且身上的毛发开始颤抖,紧接着它的身体开始摇晃,仿佛承受了很大的痛苦。 “找个地方落下,然后迅速回到镇妖瓶。” 与此同时,顾海看着妖怪们从城中逃窜离开,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直到再也没有妖怪从里面奔逃而出后,他走进了城内。 另一边,狐妖捂着断尾,跌跌撞撞跑出咸安后,立马摇动起手里的铃铛,如果叶胜良此时还活着,就会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 “办得如何?” 狐妖气急败坏地说道:“你故意的是不是?要不是我靠幻境拖住了他们,差点死在了那里!” 铃铛里的声音不紧不慢,反而饶有兴味地发出疑惑,“哦?怎么回事?” “那里有个怪物似的少女,还有个能控制狻猊的男人,他们差点杀了我!” “狻猊?”铃铛里的声音突然低沉了下去,而后像是知道了什么有趣的事一样,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狐妖气愤难当,原本以为是趟划算的差事,顺便搞几个魂魄回去,没想到差点死在这! “没什么,只是没想到这个孩子竟然会来咸安,看来他是发现了什么。”铃铛里的声音竟然带着几分笑意,又忽然问道:“你说那个怪物似的少女怎么回事?是妖怪吗?” “我不知道,她根本没有露出兽态!”狐妖想到不久前,它原本看见明随陷入幻境中,想借机杀死她,可就在它的爪子伸向她的胸口时,不知从何而来的一股力量突然将她掀翻在地。 要不是它反应快,用尾巴护住全身,说不定已经被那股力量碾碎了! “区区一个人类而已,你竟然会害怕?” “不,她的身体里不知道藏着什么东西,有很强的力量!” 一个白衣男子坐在梨花树下的石桌旁,桌上的铃铛闪动着金光,他听到此话,原本拿着茶杯的手忽地一顿,轻声道:“既然如此,那你便好好养伤吧,至于酬劳我已经送到寒武了。” 说完,他轻轻将铃铛止住。 狐妖见铃铛暗淡下来,一手就将其按碎了。 此时,她已经跑了离咸安城一百多里的地方,并退去兽态,化成了人形。 她想用这具皮囊勾引几个色鬼,吃几个人恢复一下体力,没想到上天像是听到了她的心声一样,远处竟真的有个男人,只不过他的身边还有个女人。 两人似乎是一对情人,正在亲密无间地坐在树下不知道说什么。 那个男人倒是警惕,竟然一眼发现了她,看着男人眼中的防备,狐妖娇媚一笑,扭着腰便走了过去。 哎呀,真是不巧啊,她最喜欢吃这种互相喜欢的有情人了,只是在吃前,她要玩个游戏...... “主人,那狐妖修行上千年了,竟然会有人差点杀了它。”那个棕色耳朵的犬妖此刻如同一条乖巧的家犬般,弯腰将手上茶壶里的水倒进已经空了的茶杯里。 “主人,需要奴去咸安查查那个女人的来历吗?” “不用管,沈珩会带她来见我的。”男人站起身,若有所思地看向这棵早就本应凋零殆尽的梨花树,轻声说道。 如果明随在此,她就会发现这个男人和她梦里师父身边的那个男人十分相像。 只可惜,她现在是在一条河里。 其实明随不喜欢杀很多的妖怪,身上总是会沾满了血,她讨厌妖血腥的味道,每次都要在水里泡好久才能洗掉。 王行在岸上看着她安静地泡在护城河里,白净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脑里突然浮现起她刚才杀妖时的神态。 既如野兽般残忍,又如孩童般纯净,这种强烈的矛盾集于她一身,融汇成一种独特的气质,不停地吸引着王行。 “王行,你有母亲吗?”她突然开口问道。 王行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很好奇母亲的爱是什么样呢?柳娘为什么要为一个已经死掉的女儿送死呢?她明明可以抓住我的手,可以继续活下去。” 明随仰靠在水岸上,抬头看着天空,水流在她的身上不断翻涌,岸边的绿草也垂落在她的肩头,整个人仿佛与自然融为一体。 王行沉默了一会儿,透过她看向远方,淡淡说道:“是最没有道理可言的,只要你存在,她就会爱你,盲目又执着,当然这世上并不是所有母亲都会爱她的孩子。” “为什么?” 王行的目光又落回到她身上,无奈地笑笑,“这世界的母亲成千上万,怎么会都一样的呢?” 她走上岸,带着浑身的水汽躺在草里,沉默了很久,直到衣服都有些干了,突然喃喃道:“我有些羡慕她。” 王行没有说话,他知道她说的绝不是柳娘,而是那个早就魂飞魄散的柳轻轻。 与他们此处无人打扰的安静不同,顾海的周围到处都是人,不同的声音向他涌来。 有镇妖堂的人质问他为什么临阵脱逃了,有人问他城主去哪了,也有人问他为什么妖怪都跑了,还有人问他接下来该怎么办? 顾海什么也没有说,他在此刻终于明白师父为什么总是那么沉默,因为很多事情没有解释的必要。 于是,他手持令牌,站在高台之上,一边组织着百姓的善后工作,一边派人四处搜查还有没有躲藏的妖怪,另外将时家大阵的事宣告下去。 从此以后,咸安不会再有妖怪了。 王行与明随收拾好后,准备动身去找那个狐妖的踪迹,却发现如今整个咸安都在大阵之中,如果不得城主之令,那他们永远也出不去了。 可现在咸安城一片混乱,正是重建的时候,差不多等了三四天,顾海才抽出时间见他们。 “几位是想离开咸安?” 往日里,顾海虽然看似寡言少语,但神情温和,举止有礼,而如今他神情冷漠,像是变了一个人。 “是的,但是在这之前,我能见见你师父吗?” 顾海手上的动作一顿,眼睑下垂,淡淡说道:“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师父已经死了。” 明随这几日只顾着吃和睡,闻言 瞪大了眼睛,立马问道:“是被妖怪吃了?” 王行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想阻止她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好在顾海不知是麻木了还是怎么,并没有生气,语气十分平静地说道:“不是,他献阵了。” 顾海将十方摄命辟妖阵的事情又讲了一番,明随听后颇为可惜地说道:“唉,早知道我早点去见他就好了。” “怎么?你找我师父有事?”顾海原本以为她只是随便问问,没想到她竟然真的有事找他师父。 明随的脸上难得显露出几分苦恼,说道:“主要是想问问长生剑的事,而且他似乎是我师父的朋友。” 顾海倒不知道师父会有什么朋友,打他有记忆以来,师父总是一个人,沉默寡言如一座山峰。 “你师父是?” 明随摇摇头,她也不知道师父的名字,只是从她睁开眼后,第一个见到的人就是师父,他没有告诉自己名字和来历,只有那个不知名的朋友被他一直挂在嘴边。 而现在,这个朋友似乎也已经死了。 “那你都没见过我师父,怎么知道他就是你师父的朋友?” “因为你那件紫色衣服上的符咒,师父说这是他朋友绘制的,我问过你的。” 顾海想起来了,怪不得第一次见面她一直盯着自己的胸口,原来是因为这个。 往日里常沉默不语的贺傲,今天不知为何眼神里透着几分焦躁,他冷声说道:“顾城主,何时能放我们出城?” “几位来得如此凑巧,现在又何必着急走呢?”顾海垂眸望向地面,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他是不想放他们走了。 贺傲握住剑的手紧了几分,嘴角轻抿,狭长的眼里满是冷意,说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砰”的一声,顾海将手中的茶杯一放,话里的冷意更甚,说道:“我以为我说的很明白了。长生剑前脚出事,你们紧接着就都过来了,这世上会有这么凑巧的事?” 他向底下的几人一一看去,只见贺傲紧握剑柄,低眸不知在想什么,而王行似笑非笑地对上他的眼神,仿佛根本不担心出不去。 只有明随一脸无辜地说道:“可是,我也是看见那个狐妖,才知道长生剑没了。” “什么狐妖?”顾海还不清楚叶府发生了什么。 王行不等明随开口,先将叶府发生的事,按照前因后果说了出来。 顾海闻言后静默良久,说道:“没想到叶胜良的私心作祟,竟然差点导致灭城之灾,只是不知那狐妖背后之人究竟是谁?” “那狐妖已修至八尾,并不常见。” “八尾狐?”贺傲突然出声,他凝眉说道:“我好像见过,它身长三四尺有余,通体红色,甚是敏捷。” “不错!”王行说道:“贺公子是在哪里见到的?” “寒武城外,我见到它在山间奔跑,背上似乎还坐着一个人。” 王行指尖轻点桌面,慢慢说道:“妖怪只会将食物放在嘴里或手上,能坐在狐妖背上的人,可能就是这件事的幕后之人。” “是吗?比起这个人,我倒是更好奇你。”顾海没有被他的话牵着走,冷眼看向王行继续说道:“你恰巧在长生剑丢失时来到咸安,又恰巧参与到叶府的事中,既不用符咒,也身无长剑,却又每次事发都能全身而退。” “王行,你究竟是什么人?来咸安到底有什么目的?”顾海言辞疾厉,眼里似有寒光。 27. 王行的真实身份 王行闻言并没有被他的气势所摄,反而笑出了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讽,说道:“顾海,你不觉得你现在问有点太晚了吗?” 顾海冷眼看向他,说道:“只要你没离开咸安,就不晚。” 王行叹了口气,收起身上的散漫,坦然说道:“好吧,我来咸安的确是另有目的,不过是为了一个人。” 顾海闻言向明随看去,想到王行的确一直跟在她身边,以及她身上不可思议的力量,心里顿时一紧。 贺傲不察,或者说他之前根本没把王行放在眼里,随口问道:“什么人?” “沈明。” 此名一出,贺傲手上的剑立马动了一下,顾海的神情也变得肃穆,两人的眼中是藏不住的惊惧。 沈明,曾经是所有人的骄傲,他不仅能控制妖怪的神魂,而且还修符道,会剑术,是人类最耀眼的天才。 而现在,他只是人类的耻辱。 原本,可以当上尚阳城主的他,却在十三年前与妖怪勾结,意图毁灭人类,最后被他的亲弟弟沈复发现,联合其他两城的城主,才得以抓住他。 可是...... “沈明不是在十三年前就已经被处以极刑了吗?”顾海问道。 “难道他还活着?”贺傲的脸上罕见露出几分担忧。 王行摇摇头,淡淡说道:“他当然早就死了,只是我听说他之前手底下的人想再次掀起当时的灭世计划,而长生剑就是其中关键。” 他说到这,话音顿了一瞬,微不可察地瞥了一眼明随,见她一手杵着脸认真地看着自己,嘴角忍不住露出几分笑意。 “而咸安是最小的城池,是最适合计划开始的地方,只是可惜,我似乎来晚了一步。” 顾海眯眼看向他,眼里透着几分怀疑,说道:“那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王行沉默了一会儿,就在顾海快要按耐不住时,才慢慢抬起手,掀开了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他原本的样貌。 他本来的样貌更白一些,鼻梁细挺,唇薄而色浅,眉目温润,在白玉般的脸上,唯独那双丹凤眼,眼尾微微上翘,暗藏着几分锋利。 明随离得更近一些,连他鼻梁上的一点细痣都看得分明。 顾海虽不知他是谁,但观其貌便知道他绝不是普通人,刚想开口询问,便听到贺傲出声问道:“沈珩?” 沈珩,那不是沈明的...... “不错,我父亲得知沈明在十三年前还留有暗线,可能这次咸安的事就是他们做的。” “原来你的名字和脸都是假的。”明随突然说道。 沈珩对上她陌生的眼神,心里一凉,想要解释什么,可现在不是时候,便垂下头躲开了她的目光。 顾海倒没注意到他们的眉眼官司,满脑子都是沈珩刚才说的话,十三年前他虽然年纪不大,但是对那件事却是印象深刻。 “所以说,那狐妖的背后之人很有可能就是沈明的人?” 沈珩点点头,开口说道:“贺公子提出那狐妖在寒武城附近出没,所以还希望顾城主能速速放我们出城,追赶狐妖,更何况如果寒武的长生剑也落在敌手,那到时人类恐怕又要面临一场灭顶之灾了。” “不可能。”贺傲斩钉截铁地说道:“寒武的长生剑没有人能拿得走。” 沈珩不想与他争执,现在他心里竟然在想,好不容易和明随拉近一点关系,会不会又退回原位? 他应该怎么解释才好呢? 沈珩垂眸不语,他知道自己说出这些话后,任顾海怎么怀疑,也不能不放走他们。 果然,顾海沉思一会说道:“既然如此,那就拜托沈公子了。明日辰时,我会在城门处为诸位送行。” 明随得到可以出城的消息后,就立马起身离开,没有再看沈珩一眼。 沈珩见状立马追了出去,一种隐秘的欢喜和浅薄的担忧在心里不断缠绕,既希望她会生气,又希望她能接受自己的欺瞒。 两人一路走到吃饭的地方,明随疑惑地问道:“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我......”看着她眼底的陌生,沈珩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仿佛又回到了起点,为什么? 她为什么不生气,生气起码说明她是在意他的,起码能给一个解释的机会。 可是她像是不认识他了一样,沈珩不接受,他小心问道:“我们不是朋友吗?” 明随摇摇头,眉眼十分冷淡,说道:“不是,我的朋友是王行。” “我就是王行啊,只是换了个名字,我没有变。”沈珩忍不住像之前那样抓着她的手,却被明随迅速躲开,看着她脸上的警惕,他心瞬间凉了。 “可是你的脸不一样了,我听到了你的名字是沈珩。”明随的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茫然与疑惑,她微微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俊美又陌生的面容,说道:“脸和名字都变了,我不知道怎么去确认。” “王行是消失了吗?”她又问道。 沈珩努力咽下喉头的那一点不甘,低下头凑近她的脸,直到他们的眼睛相对,轻声说道:“你看我的眼睛,你看到了吗?我还是王行,我还会跟以前一样,不,我会比以前对你更好。” “我没有变的,明随,你看看我。”他小心翼翼地拿起她的手,生怕她一用力扭断自己,而后将她冰凉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继续说道:“你摸摸我,我这张脸不好看吗?你不是喜欢长得好看的人吗?” 离得近时,明随才发现他的眼睛真的很黑,甚至还透着几分深红,全然看向自己时,透露着蛊惑人心的美。 她被这双眼睛蛊惑,听见他最后的话,愣愣地点头,她的确喜欢好看的人,好看的事物,还有好吃的东西。 沈珩见她点头,立马露出笑,眼尾微微挑起,说道:“那你会觉得我陌生吗?” 明随还是点头,说道:“你现在好看太多了,我要熟悉几天。” 沈珩试探着去牵起她的手,见她没有躲开,这才松了口气,笑着说道:“多好看?比贺傲还好看吗?” 他还记着她当时一错不错地盯着贺傲的事,现在露出真面目后,迫不及待地开始比较。 只是这个问题着实让明随犯了难,她想了半天也没比较出来,只好说道:“我不知道,你们都很好看。” 沈珩也不计较,理所当然地开始背后诋毁起来,“其实你不觉得贺傲长得太像女人吗?” “确实。”明随点点头。 “所以,相对来说 ,其实还是我更好看一点吧?” 这回明随不说话了,她从来不肯骗人。 沈珩也不计较,反正贺傲之后不会再怎么见面了,即使长得好看又如何? 可是没想到,第二天贺傲竟然要和他们一起走。 沈珩当即表示不同意,说道:“贺公子,我们此行是为了调查长生剑的下落,可能与你并不顺道,以后有缘再见吧。” 贺傲仿佛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淡淡说道:“你们不是要去寒武吗?从咸安到寒武的路,我再熟悉不过。” “你不是要去游历吗?”沈珩心下有些不耐。 “发生这么大的事,我要早日回寒武城,禀告父亲。”贺傲抬眼看向明随,阳光照过他灰色的眼睛,露出几分暖意,继续说道:“而且,我也有事想要拜托明姑娘。” 他顿了顿,而后补充道:“当然,如果明姑娘肯帮忙,在下一定许以金银相报。” 贺傲昨天从顾海那里得知了明随的正确使用方法——拿钱办事。 只要有钱,什么都好说。 果然明随听到他这话,立马提起兴趣问道:“什么事?杀妖吗?” 贺傲沉吟一下,说道:“舍妹得知我来了咸安,偷跑出来找我,前几日突然传来音信说见到一个奇怪的大妖,之后便了无音信了,所以在下想请你帮我一起找人,并且杀了那个妖怪。” 又是找人?明随心下有些犹豫,上次找人的结果她可还记着呢,想到柳意的事,心里像是被一棵大树压住了。 贺傲见她犹豫,以为是嫌麻烦,立马说道:“就在去寒武城的路上,绝不会耽误你的正事。” 沈珩可不信他的话,冷笑道:“都说贺公子剑术天下无双,难不成一个妖怪也对付不了?” 贺傲垂下眸,淡淡说道:“与明随比之,天差地别。” “好吧,那我们现在就走吧。”见明随答应下来,沈珩虽心有不快,但也不好再说什么。 顾海看着明随欲言又止,他没有办法像沈珩一样恬不知耻地黏在她身边,又没办法将她留在咸安。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静静地看着他们越走越远,直至身影不见。 他知道自己这一生都不会离开咸安了,至于那个在清晨里突然闯进他世界的少女,也不过是黄粱一梦而已。 在咸安之外,可能由于前几日的妖患作乱,附近的妖怪还是不少,只是大多还是没有开智,空有力量的一些小妖,虽然处理起来并不麻烦,但还是有些耽误时间。 于是,明随问道:“王行,我记得你之前骑过一个大鸟,要不我们直接飞过去呢?” 她还是没有习惯他的新名字,不过沈珩也不想纠正,只是无奈地笑了下,说道:“恐怕很难。” “没等到寒武,沈公子恐怕就人死魂消了。” “为什么?”明随闻言惊讶地看向贺傲。 “因为我是用魂力与妖怪结契的,操控的越久,对我魂力的伤害越大。” 明随了然,那看来只能走过去了。 几人行至将夜,将烤好的兔子分食后,靠在树上准备休息时,一个孩子的声音突然从远处响了起来。 “求求你,不要抓我,我就要一点吃的!” 28. 顾海番外 我的一生,曾被固定在三条绳子上,左移不能,右动不得。 第一条绳子的两端是师父和兄长。 我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谁,听师父说他们都被妖怪吃掉了,当时师父路过只救下了襁褓里的我。 师父救了我的性命,又把我带回城主府养育,在我心里,他和父母没什么区别。 只不过,我的师父是城主,他每天都很忙,很少来看我,是师娘和兄长轮流把我养大的。 为什么说轮流呢?因为师娘在我刚记事的时候去世的,那年我五岁,兄长十一岁。 或许,这根绳子就是在那个时候种在了我的身体。 兄长说,是师父总是不在家,每天在外面忙,师娘生病都找不到他人,就算他回来了,也板着个脸不说话。 所以,师娘才会一直好不起来,最终郁郁而终。 师娘下葬的那天,他在葬礼上当着很多人的面怒斥师父的不管不顾,师父什么也没说,只是让人将他带下去,关在屋子里。 葬礼很忙,没人再记得兄长了,我听到大人们还说他不懂事,竟然当众忤逆自己的父亲。 我很生气,但是不敢说话,毕竟我只是被捡回来的。 但是我知道兄长只是太难过了,于是在深夜我偷偷去厨房拿了糕点跑去送给兄长,当时他狼吞虎咽地吃,抱着我说,以后就咋俩了。 当时他的眼泪很热,顺着衣领流进了我的胸膛。 之后的日子算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候,兄长温和有礼,唯独面对师父才会冷下脸,但是对我却很好。 他教我读书念字,还会画一些符咒给我看,告诉我这是时家最厉害的东西,有时候还会带我跑出府玩,给我买糖葫芦,背着我爬墙看烟花。 我们还一起在房顶上一边偷喝酒,一边聊以后会娶什么样的妻子。兄长说他最讨厌冷冰冰的女人,一定要温柔的,善解人意的,热闹的,要经常和他说话的,可是谁能想到后面嫂子几乎哪里都不符合。 可是我看着他们倒是很恩爱。 当时我是怎么说的呢?那时年纪太小,情思未开,只说想要仙女陪着我。 兄长嘲笑我做梦,说这世界上根本没有仙女。 当时我无以反驳,可谁曾想后面我真遇见了,只是她比起救人,似乎更擅长杀人,不,是杀妖。 仙女以露水为食,她却像是以鲜血为生,对人世间的事懵懂无知,如同一个普通的少女,可我亲眼看过,她进入妖群时的身影。 鲜血与杀戮,带给她极端的美丽。 我不可遏制地心动,笨手笨脚地想留住她,可又早已清楚她对我所拥有的一切不屑一顾。 我不能再想她了,她已经走了,我要想想这一切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或许是从师父开始教我符咒的时候,我学得很快,师父眼里头一次露出了惊诧满意的神色,但是在我忍不住抿嘴笑时,却看见兄长的脸冷了下来。 或许是兄长带我出城爬山,被师父发现堵在城门口,两人大吵一架,师父想要抱我回家,而兄长却问,顾海你到底跟谁走? 当时我沉默地缩在师父的怀里没有说话,或许我应该说些什么,可我应该说些什么呢? 那根绳子开始生根发芽,兄长离我渐行渐远,师父告诉我这是正常的,因为兄长是未来的城主。 于是,我开始努力学习符咒,我要为兄长为师父守护咸安。 可兄长却越来越讨厌我,直到有一次,他 说我是白眼狼,被师父打了一巴掌后,他就很少跟我说话了。 我以为等长大了就好了,等兄长当上城主就好了,等一个机会把事情说清就好了,反正我们都还在,还有那么长的时间,可等来等去,等到的是亲眼看着他被吃掉。 那些妖怪并不大,吃人也很慢,他得多疼呢? 原来生命一点也不长,更禁不起等待。 第二条绳子的两端是那夜城外的手下和城内的百姓。 在我坐上镇妖堂堂主位置的第一天,师父问过我一个问题,坐在这个位子上,最重要的是什么? 我说,是手底下弟兄们的性命。 师父说,是百姓,不要忘记镇妖堂设立的初衷是守护百姓。 那一晚,城外的弟兄们求救无门,而我在城内面对着虎妖不知所措,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软弱无能。 那天早上,我什么都没解释,因为我不知道,即使那晚得知求救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是叶府上下人的性命更重要,还是外面的弟兄们更重要? 我清楚叶胜良不是什么好人,但是府里的其他人呢?那些奴仆,或者虎妖跑出去,我不敢赌。 第三条绳子的两端是时间与死亡。 我一边看着师父慢慢死去,一边听着城内接连不断的死亡,而自己却一动不能动。 我曾经想要保护兄长和师父,可最终他们在同一天死了。 我曾经想要守护咸安,可在咸安最需要我的时候,却只能在城外等待。 现在,三条绳子终于从我的身体里已经抽走,留下三个破烂的洞。 在此后长久的生命里我会日日作痛,受尽折磨。 我这样日夜祈求着。 29. 听人话的妖怪 靠在树旁闭目养神的贺傲,突然睁开眼,提起剑便要过去。 “飞头蛮就喜欢在夜间发出小孩的声音,以此来吸引猎物。”沈珩一手摆弄着火堆,淡淡说道。 “万一是人呢?”贺傲的身形顿了一下,低声说道,而后继续走了过去。 沈珩本不打算管他,但是见明随也突然站起来,便只好熄了火,一起跟了过去。 等他们过去发现,竟然真的是孩子。 只见一个小孩竟然在对着三个大人不断地下跪磕头,那头上都出了血,可见是用了多大的力。 而三个大人还在一边笑着,一边用脚尖去踢孩子的头,仿佛在玩什么好玩的东西。 “站起来。”贺傲看着那个孩子冷声说道:“没有人会抢你的食物。” 原本站着的三个人闻言看去,见他们衣着干净,气质不凡,尤其是前面的这位美人,一身月白色的锦绣长袍里,藏着一张更为白皙艳丽的脸,只是他开口怎么是个男人? 几人面面相觑,眼里闪过一丝寒光,而后笑道:“几位是什么人,怎么大半夜在外面,不怕有妖怪吗?” 贺傲不理,蹲下身将男孩扶了起来,才发现他怀中的食物不过是两个馒头而已。 明随开口问道:“你是谁的孩子?我送你回家。” 沈珩略有惊讶地看向她,站在最后面什么也没说。 “哎呀,这就是我们寨子里的小孩,他娘还在寨子里呢,自己偷跑出来的,是不是啊?” 其中一个人开口说道,瞥了一眼小孩,小孩顿时往贺傲的身后藏了藏。 另外的两人看见明随,嘴角带着猥琐的笑容,说道:“对啊,这大晚上的,不如跟我们回寨子里吧,这么好看的小娘子,要是被妖怪吃了,那可白瞎了。” 几人说完笑出了声,向明随这边走了过来。 “姐姐,快跑!”小孩突然出声喊道。 “你个小兔崽子,说什么呢?大晚上的,你让人家跑哪去啊?”其中一个骂骂咧咧地走过去,伸出脚想要踹他。 然而还没等他踹过去,就反被贺傲踹了,惨叫一声倒在了地上。 “你...你们!”几人见状,面露狠色,突然从袖中掏出一个骨哨吹了起来,而后厉声说道:“敬酒不吃吃罚酒,今天你们一个也逃不了!” 贺傲就像没听见一样,牵起男孩的手便要转身离去,然而突然地面上传来震动,身边的小孩突然惊恐地喊道:“快跑,快跑,是山魈,山魈来了!” 他话音刚落,一个男人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沉下去的那条腿踩在地上时发出闷闷的声音,每一步都会留下一个很深的脚印。 他长得十分高大,寻常男子可能也不及他肩膀高,而且十分魁梧强壮,一张国字脸上两个大眼炯炯有神,即使在黑夜里也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的热意和力量。 他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裸露在外的古铜色皮肤上还泛着光泽,见到几人也没有立马展开攻击,而是问道:“这里没有妖怪,叫我过来有什么事?” 明随几人听到这话,露出疑惑的神色,怎么回事?他自己不就是妖怪吗? “去,把这三个人给我带回寨子去!”那三个人见到山魈并没有害怕,反而颐指气使地吩咐他。 “他是妖怪,你们不害怕吗?”这事显然超出了明随的认知,她是第一次看见人和妖还能和平相处的。 哦,不,是第二次,她差点把那个猫妖忘了。 没曾想几人听到这话,竟笑了出来,脸上显露出几分不屑,斜睨了一眼山魈,话里带着炫耀的意味,说道:“什么妖怪,还不是我们老大的一条狗而已,我们说话,他敢不听吗?” “快点啊,把这几个人带回寨子里!” 山魈听他们的话,脸上也没有丝毫的生气,而是低着头说道:“他们不是妖怪。” “那又如何?这可是我们给老大找来的人,看看这一个两个的,美得像神仙一样,别跟老子废话了,快点带走,否则我可告诉老大,你不听话了!” 山魈沉默了一会儿,脚步一重一轻地向几人走来,他的步伐很缓慢,像是笃定几人根本跑不了。 贺傲见状,将手边的孩子往后推了推,看着山魈轻声说道:“往后跑,别回头。” 而后,他慢慢拔出了手中的长剑。 就在这时,沈珩突然开口说道:“等等,刚才的确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了,我们跟你们走就是了,还请几位高抬贵手吧。” 明随不懂他什么意思,回头皱眉不解说道:“我打得过它。” 贺傲也不理解他什么意思,虽然没有说话,但手中的剑却没有收回去。 “哼,我看你说话也不管事啊,看来他们还是想尝尝山魈的拳头了。”三人见状并没有收敛,反而笑了起来,用手指着高大的妖怪说道:“去,给这个小白脸一点颜色瞧瞧,注意别打脸啊!” 沈珩往前走了几步,白玉般的手指轻轻将贺傲手中的剑拨回,两人眼神相触后又立马分开。 “三位兄弟,何须动手?不如容我几句话的时间,必让他们心甘情愿地跟你们回去。” 三人只以为他怕了,见他模样虽不及那个白衣男子美如鬼魅,但却俊朗非凡,浑身气质不似常人,其实心里也不想与他们动手,但面上还是装作勉为其难的样子,摆摆手不耐烦地说道:“那你赶紧的,好好劝啊!” 沈珩转身在与贺傲擦身而过之际,轻声说道:“如果你还想找人,就跟我过来。” 果然,贺傲听到这话,便跟他往后走了几步,面上冷肃道:“你什么意思?” “沈珩微微转头,示意他们看那个妖怪,低声说道:“这世上还有比愿意心甘情愿做人奴仆的妖怪更奇怪的吗?” “你是觉得山月也在......”贺傲话说到一半,想到刚才那三人嚣张的模样,唇微微抿起,立即转身说道:“那走吧。” 明随还想问什么,可见他俩已经走了,便也跟了上去。 可却发现这里只剩下了两人,他们看见贺傲已收回了剑,冷哼一声说道:“对喽,做人啊就得识抬举知道吗?走吧,寨子就在不远处。” 沈珩问道:“我记得 还有一位兄弟呢?” “他去追那个兔崽子了,赶紧走吧。”其中一人大摇大摆地走在最前面,而山魈则跟在他们旁边,另外一人则跟在最后,仿佛生怕他们会跑了。 一向沉默的贺傲突然冷声问道:“那个小孩不过拿了两个馒头,你们为什么要紧追不舍?” “嘁,你一个城里出来的公子哥懂什么?”前面那人听到这话,不屑地说道:“你以为这野外像你们城里一样安全吗?如果我们不追他,那他都活不过今晚。” 见贺傲不说话,他越发得意,开始上纲上线,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神态,开始教训他,说道:“你们这群养尊处优的人,自以为真的在救人?殊不知是在害他!” 明随倒并没有想反驳的意思,她是真的好奇,便问道:“既然外面这么危险,他还想往外跑,那对他来说,岂不是你们更危险吗?” “为什么一个小孩宁可冒着被妖怪吃掉的风险,也要避开你们呢?” 后面的人听到这话,立马伸手想要去推搡明随,嘴上说道:“你说什么呢?那小孩不懂,你一个大人还不懂?别以为你长得好看就可以胡乱说话啊!” 可他的手还没有碰到明随,就被一双修长白皙的手指握住手腕,那双手看起来比他的手指更细,却力道十足,仿佛要将他的手腕捏碎一样。、 他顺势望去,竟然是第一个求饶的男人,他头都没回,手却精准抓住了他。 男人心下不由得害怕,立马喊起了山魈,可却猛然发现腕上的手松了,他立马将手扯了回去。 沈珩回过头笑着问道:“怎么了?” 男人骂人的话刚到嘴边,可抬眼过去却发现他眼里冰冷一片,仿佛就等着他说出什么,而后出手杀了自己,于是他吞咽了下口水,低下了头,避开他的眼睛。 山魈沉默地走在一旁,仿佛什么也没有看到,而前面那个人听到明随的话后,也只是冷笑一声,不再说话。 “小孩都害怕他们,那我们为什么要跟他们走?”明随没听明白刚才沈珩的意思,小声嘟囔着。 沈珩斜眼看了身后的那人,见他似乎害怕了,没有跟得很紧,歪过头贴近明随的耳朵小声说道:“这个地方有古怪,可能贺傲的妹妹就在这。” 他突然凑得这么近,明随闻到他身上温和清润的白檀木味道,他说话时的气息刺激得耳朵隐隐发痒,忍不住往旁退了一步。 沈珩恍若未察,慢条斯理地站直了身体,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你怎么知道的?”明随歪头抬眼问道,看起来十分疑惑。 沈珩微微笑了一下,将食指放在唇边,示意她向后看了眼,轻声道:“嘘,等之后跟你说。” 明随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贺傲淡淡地看了一眼他们亲密的动作,随后移开了视线。 就在几人往前走时,那个人也拎着男孩从后面赶了上来,伴随着嘴里的污言秽语和男孩的哭泣声,引得贺傲与明随忍不住回头看了几眼。 几人走了两三里地,竟然在树林的叶影后,隐约看见了大片的火光。 30. 涂满妖血的石屋 谁也不曾想到,在这片长而深的树林里,竟然有这么一大块空地,而这空地上是一个接着一个,满满当当的树屋。 前面那人顿时喊道:“总算到了,小魏你去把孩子送回去,然后告诉寨主,有新客来了。” 男人应了一声,估计是抱累了,现在也快到了地方,直接拖着他的衣领,像拖个羊羔一样往前走。 贺傲的面色更冷了,剑柄上的手背上隐有青筋浮动。 沈珩原以为他们口中的寨子不过是几十个人的群居地,没想到放眼望去竟然看不到头。 而在这寨子四周处处都有人把守,他们面容年轻,脸上是常年被阳光晒过的黑红,虽并不好看,但一个个却都精神得很,即便是在夜晚,每人也都举着火把,站立挺直,脖子上都带着骨哨,见到有新的客人来,也都目不斜视,仿佛根本没有看见。 而且他们只在寨子口,便可就看见里面也有人举着火把四处巡逻,沈珩打量了一圈,不免有些好奇,这寨子的主人究竟何许人? 不过,他们并没有等太久,就看到小魏从里面跑了出来,悄声在前面那个男人的耳边不知道说了什么。 那个男人点了点头,而后对着山魈说道:“你去外面值守吧。” “而你们跟我进来。” 沈珩几人走进去后,即便是贺傲,也不免面露惊色,只因谁也没想到这寨子里竟然有不少妇女走动,而且还有孩子玩闹。 此处俨然像一个村庄,可是他们在树林里究竟哪来的钱财和食物呢? 就在几人心生好奇时,一个身形不高且十分敦实的男人从前面走了过来。 他的长相放在人群里,即便是熟人也要找上半晌才能找到,实在是太普通不过,一双肿泡眼,眉毛也只有半截,粗厚的鼻子软塌塌地落在脸正中,那嘴唇倒是很薄,这反而显得有些不协调。 不过走近后,发现他眼角有些细纹,虽然胖,可皮肤却很光滑。前面那个男人突然恭敬地行礼,说道:“寨主,这就是今晚的新客。” 胖子摆摆手,示意他退下后,见沈珩并无惊讶,反而一直面带笑意地看着自己,不由得有些好奇,问道:“不知这位公子大名?” “在下王行,咸安人。” “王公子见我似乎并不惊讶。”胖子和善地笑了笑,解释道:“很多来客看到我说寨主,总会不免有些惊讶,仿佛不敢置信统领这么多人的寨主长相竟如此普通,甚至有些丑陋。” 他说这话时不仅没有丝毫不满,反而带着笑意,就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一样稀松平常。 沈珩心下觉得有趣,看着他隆起的腹部上有锦线勾织的金虎环绕,那衣服的布料质地十分优良,绝不是常年所在树林里的人会穿的,更何况他或许根本没有注意到,从这个人出现后,寨子里的人瞬间安静了许多。 可沈珩并没有多说,只淡淡道:“寨主若不想被看出来,就应该换一身衣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不禁仰身大笑,一双眼睛几乎都被肉盖住了,说道:“王兄真是好眼力啊!” 随后有些意味深长地看向贺傲与明随,尤其是贺傲,一个人生的太美,有时也并不算一件好事,哪怕是男人也会忍不住多看他几眼。 可他面色平静,灰眸直视远方,对他人的目光视若无睹。 “怪不得瞒不住你们的眼睛,几位姿态丰仪不凡,尤其这位如若仙人,想必家中资产甚丰,在下常年在林中蜷缩,实不知人间事务,开这个玩笑真是多此一举了。” 沈珩一边与他身后走,一边说道:“寨主何必自谦?我见这林中寨甚大,绝非常人所建。” 男人摆了摆手,笑道:“你们是新客,其实不必称呼我为寨主,我名张之越,你们如若愿意,可称我一声张兄。” 他顿了一下,而后说道:“不知这两位始终一言不发,可是有哪里不满吗?” 张之越停下脚步,一双细小的眼睛如蛇般将明随与贺傲裹挟而去,贺傲一言不发,倒是明随眨了眨眼,说道:“没有不满,只是好奇那个孩子为什么要抱着两个馒头往外跑?” 张之越脸上的笑停滞了一瞬,而后淡声说道:“或许是他十分清楚,在寨中偷盗受到的惩罚还不如被妖怪吃掉。” 贺傲听到这话,灰色的眸子冷冷扫过面前的胖子说道:“那个孩子为了两个馒头不惜葬身妖腹,我还以为这寨子有多穷困,没想到你看着倒是身宽体胖。” 沈珩挑了挑眉,颇为意外地看了眼贺傲,没想到这家伙竟然会一口气说这么多。 可张之越听到这毫不留情的讥讽,圆润的脸顿时沉了下去,厉声说道:“所以二位是觉得寨子定下的规矩太过严苛?” 沈珩微笑道:“对一个孩子来说,确实有些残酷了。” 张之越扫视了一圈寨中,并没有发怒,反而沉沉叹了口气,说道:“可只有这样,寨子才能继续发展下去,你们应该也清楚在林中生活,衣食本就困难,如果只因为他是一个孩子,就可以任由其偷窃,那还不如一把火把这些寨子烧了呢。” 沈珩凤眸微眯看向远处,突然说道:“这石屋倒是很独特。” 明随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一个将近两间房子宽的石屋坐落在寨子中间,不仅宽大而且高有两层,最顶上赫然立着一个狼妖的头,头上的血液正在往下不断地流着,血液融进了红色的石壁上,看不出痕迹。 而在石屋的四壁还挂着不少妖怪的皮和骨头作装饰,在火光的映照下,那红色的石壁逐渐扭曲成流动的鲜血,皮与骨也在风中轻轻摇晃,整座石屋像是一个活过来的妖怪祭坛一样,令人心悸。 甚至随着他们走近,似乎还能闻到夜风吹来的血腥气...... 几人都被这怪异诡谲的石屋惊到,而张之越见他们望着石屋发呆忍不住自傲道:“这石屋可是在下亲眼监督制造,如何?” 明随突然站住了脚,仰头凝望着这个石屋,惊讶说道:“这上面的都是妖血?” 此话一出,贺傲眼中闪过一抹惊色,他以为不过是涂上的红漆,可这风中的血味确实作不得假,没想到这个又矮又胖的男人倒是比妖怪还要残忍,竟然在自己住的房子上涂满了妖血,还挂满了妖怪的皮。 男人闻言反而笑了笑,说道:“姑娘真是好眼力,竟认得出这是妖血。” 他不以为然,反而热情地邀请他们进屋,只见屋里十分明亮,要比外面辉 煌很多,甚至许多大户人家都比不得,墙上挂了很多金饰,还有一些妖怪的头骨摆在两侧的墙上。 将野蛮与奢靡诡异地融合在一起,看着却是越发怪异。 明随没有立马坐下,反而饶有兴致地开始打量起屋内的装饰,问道:“为什么要用妖血涂满墙壁?” “几位请坐。”张之越坐在主位上,拿起桌上的两个光滑的圆球在手中来回把玩着,笑眯眯地说道:“我听闻咸安常用妖血画符,能极大提高符咒的力量,所以这才让人令外墙涂满妖血,防止妖怪进来。” “对了,现在城外妖怪众多,几位是因何到此啊?” 沈珩说谎时眼睛眨都不眨,张口就来道:“我们兄妹三人本来只在城郊附近游玩,却见一神鹿,其角仿佛发着光一般,我们好奇不已,便追了上去,哪晓得越走越远,迷了路,还在途中见到您的手下。” 他说到这略有停顿,看着张之越笑眯眯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继续说道:“本不想来此打扰,奈何他们太过热情,还叫来了妖怪,非让我们过来做客,那我们岂能拒绝?” 张之越像是听不出他话里的讽意,哈哈大笑,将手中的圆球拍在桌上,发出咕咚的声音,明随定睛一看这竟然是妖怪的骨头雕琢而成的,中间似乎是镂空的。 “没办法,他们是知道我的,但凡晚上遇见过路人,都要邀请进来,毕竟晚上妖怪更多,我实在不想看到有人在这附近被吃掉,你们应该也能理解吧?” 贺傲灰眸低垂,火烛下他的侧脸熠熠生辉,看起来如暖玉般,可声音却冷如寒泉,说道:“既然如此,那前些天是否有一女子,也是这样被你们热情带了回来?” 张之越闻言皱眉,半截的眉毛快拧成了一团,不答反问道:“一个女子吗?寨中常有人出入,我身为寨主实在无法一一招待,不过我手下的郑同倒是应该比谁都清楚。” 说罢,他立马唤郑同进来,像是铁了心要帮他们找人,说道:“不如公子将那人的样貌细细说来,郑同如果见过,一定会有印象的。” 贺傲没有看一眼进来的人,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我不用说,只要见过她,就没有人会忘记。” 郑同闻言立马看向张之越,而后又低下了头,看着地面说道:“那小人应该是没有见过,因为这半个月根本没有陌生女子来过。” 郑同走后,张之越喝了口茶,突然笑着问道:“几位不是从城郊游玩至此吗?怎么似乎又要找人?” 沈珩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一个明随心直口快就算了,现在又多了一个,要么不说话,一说话就惹麻烦。 可无论他心里想着什么,面上却总是带着笑,随口应付道:“是啊,他脑子不好,小时候家里妹妹走丢了,现在无论去哪都要问上一句的,寨主不用理会。” 对于沈珩这么敷衍的回答,张之越并没有生气,甚至没有继续深问,反而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贺傲,而后笑着说道:“既然如此,不妨在我这呆上几天,这里虽不比城内,但也别有一番趣味,等几位玩够了,我再派人送你们回城,如何?” “多谢张寨主,那真是再好不过了。”沈珩不顾旁边贺傲的冷眼,顺理成章地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