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囧事》 1. 楔子 公元1729年清雍正七年 傍晚的紫禁城被裹上一层金纱,东华门旁的柳树刚抽出嫩黄的芽,用不了几日又将是杨花飞满城的景象。初春的天气还稍显料峭,却也不乏南风偶尔带来的暖意,朝廷刚出的政令传遍了全国各地,和男子服兵役一样,女子也有该尽的义务,那就是参加每年一次的宫女遴选…… 早早等候在东华门外的车夫打了个瞌睡,朦胧中见自家主子下了直出宫,用手抹了把脸,躬身迎上去,“今儿王爷下直晚,奴才等了好大一会儿……”允祕仰头看了看落日熔金般的天边,疲惫的神色在他的脸上流露,侧身对车夫道:“今儿不用伺候车马,回去告诉府里头不预备用点心,做些白粥。”车夫忙应下,驾着马车缓缓而去。 顺着正阳门大街走着,一路上都是各色小贩,因身上那件海水江崖纹团龙朝服,街上的草民百姓个个敬而远之…… 大街的另一端却分外不让人做一个安静的北京市民。一根擀面杖随着叫骂从胡同里扔了出来,“后天一早就去地安门报道!乌拉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背祖忘宗的丫头……”乌拉思春抱着脑袋趿着鞋子颠了出来,边跑边道:“死也不做宫女,本事大的把我尸首送了去罢!” 只顾抱着脑袋跑,生怕她二娘抄着菜刀追上来要她命,怎么也没想到大清朝尊贵的王爷下了直会大老远到正阳门外来逛街。乌拉思春眼前猛地一黑,一头扎在一身儿团龙纹公服胸口上,摔了个四仰八叉。她瞪圆了眼睛,忙跪在地上磕头,“大人宽恕,民女不长眼……” 允祕抬手扫了扫衣襟,薄唇微启:“不知天高地厚!”扔下此话抬脚便走,懒得再与她纠缠。 方才一撞乌拉思春当真是吓傻了,爬起来任由衣裳上沾满了土也不知,坐到街边揉着摔痛的胳膊…… 直到上灯时分允祕方才回府,灯早已燃上。待他净手更衣后便有奴才端上早前吩咐做好的白粥,挑了一匙浅泯一口又搁下,就再也没有要吃的意思,转动着右手拇指上的羊脂玉扳指,橘黄的烛光映着他宛若刀裁的眉目,嘴角却浮起一丝嘲笑。 “但愿宫女入宫不要出岔子才好……” 公元2019年中国北京 月黑风高,夜过大半。 场景一: “奔哥,这井盖能卖多少钱呀?” “百十块没问题!” “这钱来得可容易……” 猫着腰和下水道井盖斗争了一个多小时的两人,秉持着弯腰捡不到钱就捡井盖的宗旨,这已经是他们挖开的第二口井盖。只听“砰”地一声,那个十几年如一日顽强伴随城市人民的下水井盖终于被迫撬开…… 三百米处一个光点闪烁而来。 “有来车了,嘿,奔哥……快跑……” 阿奔背起井盖跑进路边的绿化丛中,和阿放一起消失在了夜色里…… 场景二: “滴滴!滴滴滴!” 北京市四环路上一辆高级跑车被一名在二十一世纪称为穷挫矮的女孩拦住,车内顾眠对旁边被二十一世纪称为高美富的女孩说:“亲爱的,等我一下……”坐在副驾上的顾眠下了车,一手扯过拦车的女孩,强行拉到路边,“吴思春,你想怎么样!” 她挠了挠蓬乱的头发,翻着眼睛,“我……” 顾眠挥挥手,开始了他身为政法大学最佳辩手的基本素养,“你妈是难产生的你吗?比狗皮膏药还难缠,别以为你和我在一起的那五天零二十四小时的时间我就会喜欢上你。你觉得你的三级残废身高,和史前文明产物的相貌和我在一起符合生态平衡的号召吗!我和你在一起,让生物系的导师们怎么看待我这个和史前化石共处的学生?” 她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高度近视镜,“可是……” 顾眠毫不客气打断她的“可是”:“你有勇气和人类共处一个地球我十分佩服你的勇气……”他转身指了指身后的跑车,“Bugattipursang(布加迪威航),两千五百万……”紧接着翻起左手衣袖,“Vacheronstantin(江诗丹顿)二十万……意大利原产的阿玛尼,三万。小姐,那你认为你们家的上个世纪二八大杠自行车,加上你这身挂在身上的地摊货能和她比吗?”顾眠对她很是鄙视地转身上了他口中两千五百万的跑车,车子在排气筒的咆哮中绝尘而去。 前前后后顾眠跟她说话没超过三分钟,她咬了咬嘴唇,对着车子离去的方向挥舞着拳头:“两千五百万了不起啊!阿尼玛呀!我家钞票一张面值一个亿,过年和清明一烧就是几百张,你比得起吗!”这不是一种自我安慰,可以自动认为她是在替广大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劳苦大众仇富…… 她好像已经忘记自己是第几次被人甩了,每一次她都当是瞎了自己的狗眼……一边咒骂顾眠是个拜金子,边往家走去…… “啊!”黑夜里凄厉如杀猪般的叫声撕破宁静。 某人掉进了下水道…… 2. 第一章 纵使相逢应不识 “卤蛋……撒子油炸果儿嘞!” “羊眼包子、羊杂汤……烫嘴慢着喝……” “酥盒子……糖耳朵……” 北京城的早晨听上去总是格外的让人流口水,不待瞧上一眼,只听那些小贩们的叫卖声就让人肝颤肚叫。只是似乎少了点什么,没有一大早上赶着上班的人们堵死在路上,用那种可以震破人耳朵的汽车鸣笛声儿催促着把上班当成一种说走就走的旅行的人们。也没有将毕生心血都贡献给祖国城市和谐的城市管理人员与混口饭吃的商贩们争吵声儿。 这样的安宁的早晨,每天上学路上飞檐走壁的吴思春来说,等同于没有了起床的理由。昨晚顾眠那一通讥讽,她恨不得有一种拿一亿面值的纸币,跟阎王爷换成硬币砸死他的冲动。 正想着,一坨又湿又滑的肉甩到了她的脸上,她猛地睁开眼睛从梦里醒来,一条黄毛狗正坐在她腿边儿,耷拉着舌头,不停地摇尾巴。忽然意识到那黄毛狗的口水正湿愣愣地匀在脸上,吴思春一阵恶寒,连忙用袖子抹着脸,嘴里不住骂骂咧咧:“哪个缺心眼家养的狗,吃饱了撑着□□儿了!”刚闭上嘴,发现自己竟然在街边睡了一夜,周边的小贩们男的剃了光头留着大辫子,女的穿着宽大的旗装,盘着旗头。 猛地蹦了三丈高,北京文化节吗?那谁能告诉她,那些高楼大厦都去哪了?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街东头着急忙慌跑来一个粗布麻裳的中年妇人,脸上的皱纹再加上她那愁容,好似面团干裂的皮。瞅见吴思春傻杵在大街上,忙又加紧了步子,边喊道:“春儿!春儿!”那妇人跑到吴思春跟前儿大喘着气,紧紧攥着她的手,“跟……跟……跟额涅回家!”满脑子浆糊的吴思春被拽地踉跄,补丁摞补丁的鞋子愣是被她那脚趾头给戳破了…… 就这样,一老一少相互撕扯着,老妇人的谩骂从街西一直传到街东。街坊四邻仿佛习以为常,卖早点的跟邻摊买点心的絮叨:“乌拉秀才家的闺女这是又把她爹给气倒了!”点心摊的小贩道:“可不!瞧春儿她二娘那架势,回去又是一顿好揍。” 吴思春硬生生被拽进破落的小院儿里,院儿门上的两道对联看上去像是前年贴的,门楣上的挂千也早已成了淡红色的。妇人朝衙役模样的人赔着笑:“我家丫头这不刚回来,明儿一准儿到宫门口报道。”那衙役上下打量了一番,鄙夷之色尽露,“若不是你们乌拉氏祖上出过佐领,这丫头的阿玛又中过秀才,这次遴选宫女才轮到你们家,别生在福中不知福!你们乌拉家坟头上冒了青烟了!”那衙役撂下造案册子悻悻而去。 妇人待衙役走远,转头狠狠啐道:“猪鼻子插大葱,装什么大爷!也不撒泡尿照照!”吴思春似乎明白了什么,从物理学、生物学的角度说她这是穿越了,虽然从科学的角度来说是不太可能发生的。那中年妇女眯起眼睛瞧着正在走神儿的丫头,街上舔她脸的黄毛狗不知何时摇着尾巴颠颠儿跟了回来,正使劲儿地蹭着那妇人的裤脚,妇人将狗儿一脚蹬开,开腔就骂:“你个吃红肉拉白屎的死丫头,咱家穷的揭不开锅了你赖在这个家争这口粮,应卯儿你倒跑的比大黄还快!”那扇窗纸被捅地像蜂窝似的窗子里猛地传出来一阵咳嗽:“咳咳咳……她二娘,春儿的额涅死得早,我膝下就这么一个丫头,你让她进屋来……咳咳……我好叮嘱她明日入宫莫要闯祸。” 她挪了挪步子,见二娘气鼓鼓的腮帮子要爆炸似的,赶忙拔腿进了屋……昏暗的屋子里只有破落的桌椅板凳,东边儿里间被半截灰布帘子挡着,里面不住地传来咳嗽声儿,乌拉秀才缓了口气在里头唤道:“春儿,你过来……”她小心翼翼挑起门帘儿迈了进去,一张土炕躺着一个头发花白、瘦骨嶙峋的老头,枯朽般的手在半空中招了招,“春儿啊春儿啊,自从你出生,咱们家就祸事连连,你先是克死了你玛法,六岁克死了你亲额涅,到如今阿玛我也在劫难逃了……庙里的大师说过,只有紫禁城的贵人才能镇住你一身邪气……咳咳……”她忽然想给这个老头一个嘴巴子,昨晚儿上刚被顾眠讽刺是矮穷挫,合着到了这个年代还得被数落成大克星…… 为了防止她再次逃跑,她家二娘一夜没合眼,就着豆点大的火光点头如捣蒜……第二天天还没亮就被那二娘催促着去地安门报道,说是去迟了少不了又要挨板子。临走时,她阿玛倚着门嘤嘤哭个不停,不知是高兴还是难过……吴思春瞥过一眼,头也不回地昂首阔步走出了这个只待了一夜的‘家’。 在通往紫禁城路上没有那些为生活奔波劳碌的上班族们,只有零星几个出摊卖早点的小贩……冷清得让人有些不习惯,她瞥了一眼那凶神恶煞的二娘,恨不得把她的衣裳扒了,头发绞了拿去换钱。她打量着这座被转换了时空的城市,思考着不拼学历拼祖宗背景的时代,再想想家里那个寒窗一辈子的秀才爹,荣华富贵算是没啥指望了。 待到了地安门门口儿,腰挎大刀的兵大哥正盘查着今儿个报道的待选宫女们……她二娘从怀里掏出造案册子塞在她手里道:“今后我和你阿玛不指望你平步青云,进了这紫禁城你跟乌拉家再不相干!”别人家女儿入宫都是依依不舍,她家二娘却咬碎了牙也要跟她摆脱关系。看了看二娘走远的背影,打开手里的册子,歪歪扭扭的满文好像一条条蚯蚓在爬,满文后面紧跟着是汉字,记载着她乌拉思春祖上十八代及她本人的资料。她不住地感叹自己是根正苗红的好青年,虽然自家祖宗没有高官也没有厚禄,但她还是很感谢祖宗们没留下什么污点。 勒了勒裤腰带,甩甩早上编好的锃光顺溜的大麻花辫子,提了口气儿,准备踏入紫禁城小宫女的职业生涯。走到地安门口,她忙拿出造案册子双手递给负责登记的文书大哥,嬉笑道:“这是我的简历……”文书大哥认真阅览一番后顺手在她的册子上盖了印,算是她‘入职’的第一步。 兵大哥拿手指了指墙根下站着的一排姑娘,“站到那边去,没有命令不准私自走动!”她心想好歹这也是国家公务员选拔,搞得像监狱总动员一样是打算拯救过剩劳动力么?虽然极不情愿,不过看到兵哥哥‘分分钟砍死你信不信’的表情时,她还是妥协了……乖乖地站在了队伍的最后面。 太阳的光辉渐渐把天空照得通亮,而待选的宫女队伍也越来越长,直到文书大哥看了看太阳的高度后挥了挥手道:“行了,眼瞧着日上杆头了,通知没来的家家的,晌午前到内务府领六十板子!”某丫头瘪瘪嘴,心里把那文书大哥祖宗问候了一遍……不过话说回来,幸亏她没迟到…… 文书大哥和兵大哥带着她们一众走了好远的路,穿过几道宫门才算是正式进入了传说中的紫禁城,文书大哥将登记的花名册交给了一位年长的宫女,言语几句兵哥哥们便原路返回…… “进了紫禁城就是奴才,头抬得高脖子抻的长的不碍事,到了菜市口好下刀!你们可都记着!”那年长的宫女手指头恨不得戳到玉皇大帝的脑门儿上去,一副‘不服来战’的表情。 吴思春撇撇嘴,十分光荣地加入了为地主阶级主子服务的预备队,让她对封建社会又有了进一步的鄙视。在这个男当太监,女做奴婢的皇宫里,也许她只有努力奋斗,实现自我价值,为推动社会进步而做出贡献才能得到自我满足。作为基层劳动人民的代表,着实让她觉得之前书本上学到的慷慨大义都成为了凌驾于现实之上的屁话!她垂着脑袋,盯着那双满是补丁的鞋子,心想着在在皇宫里打工也好,起码工作稳定,包吃包住。 年长的宫女抖了抖手里的绢子道:“根据你们情况,就由姑姑我为你们分配到各个宫室中去……” 时代虽然在进步,但是拼爹拼财的规矩一直是不变的永恒定律,由于没财没势某丫头被教引姑姑一脚踢到了浣衣局,去充当人肉洗衣机……虽然她表示过强烈抗议,得到的回应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刮子,外加那教引姑姑的唾弃:“打盆水照照你浑身上下除了俩眼珠子滴溜亮,可有一星半点金银物什!能留你在宫里全靠你祖上积德。”话一出紧忙惹来了未来“同事”们的随声附和…… “姑姑说的可不是在理儿的紧,瞅瞅她那双盖脚面的鞋,要是我宁愿光着脚丫子!” “就是,就是!换了是我都不好意思……没脸没皮的……” “谁知道她是不是在宫外头活不下去了……” 经过一番“换位思考”,在场的宫女们一致觉得“团结就是力量”! 远处的门廊子下,青狐毛镶边的暖帽半遮着前额,衬着一双疏朗眉目,丝毫不乱的团龙朝服更令他肃若松风。负手立于廊子的阴蔽处,对方才听闻那些颐指气使的话抿唇一笑,昨儿个白天在街上逃命似地横冲直撞的丫头,今日竟在宫里遇到,可谓是人生何处不相逢!似乎是不愿再想起当时那丫头和自己撞了个满怀的情景……今日有人代为教训,倒是合他心意…… 身后轻声细步走来一名太监,双手呈了两份折子恭敬道:“养心殿奴才禀諴亲王,这是皇上朱批的折子,一份是王爷的请安折,另一份是提议西藏事务折,皇上具已朱批。”諴亲王允祕拿过折子,挥了挥手,那奴才便弓身退下。随意翻开西藏事务的那份折子,醒目的朱批只写了四个字:“朕知道了”。 收起奏折,转身踱步出了廊子,消失在了回廊的转角处…… 而正在遭受大家吐槽的人却不晓得她在来到大清朝之前就已经在大街上冲撞了某位亲王……上天给别人的都是机缘,而给她的却是搁在古装剧里都活不过三十分钟的智商……毫无意义的抗议之后她只能屈服于教引姑姑的淫威之下,脸蛋上挂着三长两短五个手指印儿滚到了浣衣局…… 说好听了叫浣衣局,说难听点那就是辛者库?,凡是不服从雍大爷管教的员工除了本人会被派送到兔子不拉屎的地方去体验人生不能承受之苦外,员工家属们也会被辛者库的管领带走……而浣衣便属于辛者库编制下的一项工作…… 她站在一溜儿低矮的小屋檐外,浆洗的盆子捣衣棒子稀稀拉拉摆了一地,站在台基上的管事嬷嬷迎着阳光瞅着前来报道的人,“再不济也用不着打发个讨饭的,当我们浣衣局都是打花棍儿的是怎的?”管事嬷嬷也懒得再看她一眼,随手指了指一堆太监的衣裳,“明天早晨之前洗完,要不然就等着挨板子!”嬷嬷扶了扶发鬓,扭着粗壮的腰肢坐在屋里的方凳上,翘起二郎腿,抓了一把青瓜子嗑了起来。 这些衣服少说也有几十件,她整整洗到凌晨,手已酸地抬不起来了,看着这些衣物不禁皱起眉头。暗暗骂道:“当我是人工洗衣机么!TNND!”她仰着头想了想,洗衣机起码需要通电,而她却连昨晚饭都还没有吃…… 索性倚着井边睡了过去。 第二天本以为可以听见大马路上熟悉的鸣笛声,好让她把这场糊里糊涂的穿越梦睡醒。管事嬷嬷见抱着水桶酣然不醒的丫头一边流口水一边呓语:“师傅等等我……等 我……我还没上车……”青布软缎的鞋子一脚把睡梦中的人踹醒,一手掐腰一手提着裙子,略显臃肿的身材总给人一种‘养肥了该杀’的感觉。“活干完了倒是会找清闲,去,把浆洗好的衣裳分别送到各宫!”管事嬷嬷着人扔给她一身不知被哪个宫女穿剩下的宫装,吩咐她换上。 这个活计本来是要几个人共同完成的,那狠心的管事嬷嬷存心找茬,等她把衣服送得差不多的时候,也就等于是把半个紫禁城转悠了个差不多,终于还剩下最后几件要送到景仁宫。 紫禁城落成于永乐年间,经几十年始成,好容易东转西转,才转到了景仁宫里。 一只脚刚踏进宫门,还没占地儿呢,不知被哪个不长眼的撞了个正着。抬头一瞧,一个小奴婢神色慌张,面无血色。“没张眼睛啊?!TMD,幸亏撞上的是我,要是撞上的是皇帝,我看你还要不要命!”她抱着衣服张口就骂。 “不好了,我……我就……就快没命了!”小奴婢的口气中夹杂着恐惧,好像天要掉下来一样。眨眨眼睛,问道:“怎么了?天塌下来了?” “熹……熹妃娘娘……她…… “出事了?” 小奴婢点头如捣蒜,她忙推开那名小宫女,跑进熹妃的寝宫里,一进门险些被倒在地上的椅子绊倒,寝宫里一片混乱,几个小太监手忙脚乱,好像不知道手脚该往哪放。混乱中抓住一个太监询问:“发生什么事了?”小太监几乎是哭着说的,“熹妃娘娘……她……喘不上气了!” 炕桌上的果盘摆了各色水果,她很淡定地伸手拿了一块削好的菠萝扔进嘴里嚼了嚼……趴在一边的熹妃娘娘两个眼珠子直愣愣地瞪着细细品着菠萝的丫头。 “厨子没文化果然害死人……”把手里的衣裳扔在一边,拿起水壶往熹妃娘娘嘴里猛灌,慌乱中的奴才们个个楞在原地,看着毫无反抗能力的熹妃被一个野丫头摆弄。她看了看石化的众人,问道:“熹妃娘娘吃了菠萝有多久了?”被吓地惊魂未定的小太监颤抖道:“不……不到半个时辰……”她翻着眼珠子换算了一番时间,忙又拿过桌上的用来试毒的银牌,伸进熹妃娘娘的喉咙,熹妃连早上吃的东西都吐了出来…… 她撇了撇嘴,拍拍熹妃的背:“来,吸深气,呼气……再深吸气,呼气……”熹妃呼吸渐渐平稳时一个胡子花白的太医疾步走了进来,搁下药箱子忙查看起熹妃,只见两只纤纤玉手起满了红疹子,老太医皱了皱眉头道:“此乃风团之症!” 如果说皇宫里需要机遇,那老天爷给她的不是御花园偶遇外加花前月下,而是某皇妃吃菠萝过敏被她解救…… 鸦青色襟摆随着杏黄缎云头鞋的落地而拂过景仁宫大殿的门槛,与衣裳同色的腰带上右侧系了八仙刺纹绣的荷包,另一侧却配了一个五爪双龙争珠荷包。身后并跟了一人,靛蓝色暗丝纹的常服,双手垂侧对走在头前的人略是恭谨之意。待走进暖阁,婢女太监太医跪地请安:“请皇帝陛下金安,请四阿哥金安!”她鹤立鸡群地瞪着立在面前的雍正帝以及未来的乾隆帝,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抖成一团……开始胡言乱语:“天下太平,五谷丰登,人民安居乐业……我很幸福!不要查我水表!” 四阿哥一个箭步从她身旁跨过,半跪在熹妃面前,“额涅您怎么了?方才还好好的……”太医朝皇帝拜了拜又转向四阿哥道:“回禀皇上、四阿哥,熹妃娘娘双手起满红疹,乃是血行不足,湿毒入侵所致。”雍正垂目见跪在地上抖成筛子的丫头,右手按在腰间道:“为何会有呕吐之症状?”太医一时语塞,欲言而不敢言,熹妃缓缓道:“是这送衣裳的丫头又是灌水又是催吐的,这才让奴才缓过气来。”吴思春似乎看到了死神在召唤,鼻涕眼泪流了一脸,呜咽声一声高过一声…… “朕问你,你可懂医术?” “那个……呜呜……我不懂医术……” “那你为何擅自为熹妃医治?” “呜呜……这本来就不是什么湿毒嘛!是准备水果的人没有把菠萝泡盐水,才……才导致菠萝中毒!” 雍正挥了挥手,一众太监宫女恭恭敬敬退出景仁宫,某丫头忙手脚并用往外爬,却被雍正身边的太监摁住。 “你是哪个宫的?”雍正大人开了金口,推出午门之前有必要知道她是哪个宫的么? “是……是浣衣局的。” “叫什么?” “呃……奴……奴婢叫思春。”上帝保佑,别再问了,还没到午门呢,先把她吓死。 “嗯……打明儿起你不用去浣衣局了……”虾米?难不成要她去阴曹地府?这不玩大了!她记得电视剧里遇到这种情况都是要求饶的。“皇上啊,奴婢知罪了,您饶了奴婢吧!奴婢冤枉啊……呜呜……您千万别把我拉到午门去啊……呜呜……冤枉……六月飞雪,血溅白练,天可怜见,奴婢比那什么娥还冤呐!”嗯?为什么没有人来拉她,通常这种情况下皇帝都会让侍卫或内监把求饶的人拉下去的,为什么……抬起头看着雍正大人正在用迷茫的眼神看着她,她眨巴眨巴眼睛,全场的人像是在看动物园里的一只猴子一样看着她。 “思春,皇上是让你打明儿起就到这伺候熹妃娘娘,不用再回浣衣局了,还不快谢主隆恩。”嗯……嗯……为什么此刻她听着这太监的声音那么动听呢,犹如天外梵音,此刻她已无言形容这声音的美妙了! “……谢主隆恩。”她磕头如捣蒜。 3. 第二章 路漫漫其修远兮 一朝穿越到清朝,苦难言,泪难收。万里江山,无处话凄凉。 话说某人被晋升为皇妃……的婢女,然后被没心肝的地主阶级主子鄙视之后,又回到了浣衣局…… “啊……疼!放手!”脑袋刚伸进浣衣局的宫门,耳朵就被管事嬷嬷揪了个正着。不但被上头的统治者欺负,还要被这个狗仗人势的死肥婆欺负,怪不得农民要起义呢。 “小贱蹄子,这么晚才回来,又上哪儿野去了?”管事嬷嬷的河东狮吼果然不是一般的,她的耳膜都快要被震破了,死肥婆,狗仗人势……呸! TNND,狗急了跳墙……人急了……“啊!”那就咬‘狗’!管事嬷嬷的惨叫声直穿她耳膜,此时不报仇,更待何时。她掰过她的胳膊狠狠地在上边咬了一口,临走了她也没什么好送给那黑心嬷嬷,送个牙印好让她长长记性。 “姑奶奶别咬了,老身求你了……”她那本就满脸皱纹的脸上五官纠结,真是越发难看了,恶心。“从此不许欺负人了,否则见一次我咬一次!”管事嬷嬷抱着受伤的胳膊一跳三仗远,嘴里还念念有词:“你……你给我等着,看我怎么收拾你!”说着用愤恨的眼神看着她,恨不得把她扒皮拆骨,挫骨扬灰。 以后可就没机会了,等到了景仁宫浣衣局的嬷嬷就碰不着她了…… 教训完死肥婆,她又撅着屁股跑了一趟内务府,算是正式报到了。一边哼着《义勇军进行曲》一边点头哈腰向各个领导阶级们打招呼,虽说是不着边际,但是好歹也要保留着二十一世纪人的平等观念。踱着小碎步,踏进景仁宫,见墙角的宫女太监凑成一堆唧唧歪歪,这也许就是他们宫廷生活的唯一的消遣方式吧。 懒得管他们,坐到紫藤树下仰头欣赏着半开的紫藤花,悠闲的哼着小曲儿。管他天王老子是谁,管他阿哥王爷,统统都靠边站! “参见王爷!”躲在墙角的宫女太监集体做起俯卧撑,阿门......上帝保佑!刚才说的话您就当没听见。她一个猛子扎在地上磕头:“奴……奴婢……给王爷请安!” “熹妃娘娘可在?” 一双朝靴出现在她眼底,平淡的声音随之而落:“爷问你话,你为什么不答?”顺着那江牙海水纹的衣摆仰起脑袋,直到她看清这个人的脸。哇……好帅!不对啊,这个王爷的年龄瞧上去跟弘历的年龄差不多,怎么会是个王爷?开玩笑!她大着胆子站起来,指着他的胸口,问道:“你是个王爷?我看你是个爷爷的孙子吧?还敢冒充王爷!” 或许她在说这句话之前,忘记了眼下的社会性质,以及夹着尾巴做人是什么意思......不过,有人敢在皇宫冒充王爷吗? 等他看清楚站在面前质疑他身份的丫头,抬头再看看大殿上高悬的牌匾,没错,那牌匾上的满文和汉文都表示这里是景仁宫的地界儿……而不是前些天的前门大街…… “呃……四阿哥你回来了!”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朝他身后故作惊喜地叫到。 “老四……”他急忙转身,见身后无人,才知道这丫头在耍他…… 不知道该怨她历史没学好,还是该怨康熙皇帝体力旺盛,熬到爷爷辈的时候还不遗余力地给自己的皇室血脉开枝散叶,而她毫无防备地情况下三番五次撞上雍正最小的亲弟弟。此时她也许没有时间再去回顾康熙大人当年造人的惊人体力,逃跑才是作为眼下的正确选择......抬起脚丫子转身就跑......跑之前忘记思考一个问题,清朝的王爷阿哥们个顶个的文武双全,满清是马背上建立起的王朝,爱新觉罗家族不忘当年先祖以文治武功取天下,因此满清建立后即使是皇室子孙也要习文练武。正所谓上马安天下,下马她必遭殃…… 那位王爷一个箭步就追了上来,一把采住那丫头的衣领,眉目间虽丝毫不显怒色,但掷地有声的言语却如针扎一般刺入她的耳朵:“打算去哪?”她挪挪脚丫子,往后倒退了两步,懦懦道:“呃……奴……奴婢去通报一声……” “你入宫那日内务府的姑姑们没教过你规矩吗,顶撞亲王该如何定罪……”没那么倒霉吧?不被雍正大人杀了,反而要被他弟弟处死。 “是谁在外头呢?”熹妃不急不缓的问话从暖阁里飘了出来。 “臣,允祕。”他扬眉瞟了一眼那问话传来的方向,唇角微微斜挑,转而又定定地看着被自己逮在手里头的人,摆出一副“看我怎么收拾你”的表情。 王爷的这个头衔就是和别人的不一样,还真是做足了地主阶级的派头。话又说回来,鄙视归鄙视,人在屋檐下还得低头不是……谁说骨气就一定要表现在面儿上……什么态度,头抬那么高干什么?颈椎炎么?不就是个王爷嘛,神气什么,要不是看她身处历史,王爷?阎王爷她照样打得他满地找牙,哭爹喊娘。她看是不打得他们满脸桃花开,他们就不知道花儿为什么开得这样红! “是小王爷来了,快进来坐吧。”踏着小碎步,跟他进了正殿。熹妃娘娘不多功夫也从暖阁里出来,见到这个小王爷倒是十分热情,还笑语盈盈的…… “思春,怎么不给王爷沏茶?”熹妃笑容一敛,体现出一副主子的神气。 “……是,奴婢这就去。”表面的顺从也不能打消她心里问候爱新觉罗家族祖宗的心情。 呼!终于出来了,那是个什么王爷,脸上总是漠然清高。一群宫女围上来,个个花枝招展,低头打量打量自己,再看看她们……什么嘛,化妆也不叫上她。 “怎么样……小王爷都跟你说什么了?你刚才顶撞,他有没有发落你?” “小王爷有没有向熹主子告你的状啊?你倒是快说呀!” “你不会也喜欢上小王爷了吧?” “……” “……” “都滚开!”某人咆哮一声,风驰而去……只留下滚滚烟尘…… “你是谁啊?怎么没见过你?”茶房的两个小太监眯着眼睛看着她。 “我是新来的……” 那两个小太监没跟她多说一句废话,顺手端起桌上的一碗不知名的茶递到她手上。 出了茶房,躲过打扫的太监,溜进景仁宫的小膳房......老祖宗有时候是有先见之明的,所谓柴米油盐酱醋茶,就眼下来看,柴和米是无缘参与到祖宗文化的传承里了,从一堆调味品里找到了中国具有千年味食历史的油盐酱醋,毫不客气地加进茶碗里!她似乎已经想像得到那位王爷喷茶的样子了...... 今儿个老百姓,真呀真高兴……一路高歌,一路向前。走到宫门口收敛起笑容,整整衣襟,昂首阔步走进去。忍……住……不能笑,她将茶碗放在他的手边,极力忍住想笑的冲动,露出一副奴才相,作出一个自以为很自然的笑脸,“王爷请喝茶。” “思春下回手脚利落点。” “……是,娘娘” 呛不死你!还有下回?保证这次他喝了她的茶……直截了当,去见他爹。她站在一边,垂手低头,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瞄着他,千万不能错过他喷茶的样子。允祕的手轻轻抚上茶盖,用食指和拇指捏着茶杯盖,有一下无一下的划着茶杯沿儿。一只羊脂白玉板指从衣袖中露拉出来,乳白色的板指映衬着深蓝色的马蹄袖,十分显眼。 突然他的手一停,茶杯盖“咣当”掉在了地上,摔了个粉碎。允祕抿起嘴角,微张薄唇:“贵妃娘娘,这手底下的人您可得好生使唤,可别叫一些心怀鬼胎的人给算计着了。”他的声音很轻,但是却像一颗原子弹一样在她身边爆炸。 熹妃眉头一紧,“小王爷这是怎么话儿说的,我手底下的人可规矩着呢,怎么会算计人呢?听着我这心里边怪吓人的。”允祕沉吟一下,攥起拳头在唇间触了触,道:“但愿如娘娘所言吧。”有意识无意识往她这边一瞧,顿时让她浑身一颤。熹妃看出她有些不对,冷不防让她问了一句:“思春,你怎么了?”当场她就跪在了地上。“没……奴婢……没什么……” “既然熹妃娘娘已无大碍,那臣弟就先告退了。”一双朝靴从她视线里掠过,这让她有些放下心来的感觉。不愧是康熙的二十四阿哥,一点小小的手脚都被他看出来了,她在他的评语里又多了两个字,阴险……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再未见过四阿哥和諴亲王,到是熹妃整天这宫那宫的瞎转悠,还得她是声名远播……熹妃只要一转到那个嫔妃那儿就说一下当初她救她的光辉历史,从此后,她在各宫女太监心中高大的光辉形象如磐石般雷打不动。 更有甚者,那些妃子们居然她们手底下的宫女来拉拢她。如果是皇后她还可以考虑一下,至于那些小小的妃子,还是让她们安分点好。如果哪个不耐烦了,午门的大门随时为她们敞开,大不了就让午门的光辉历史上多走几美人脑袋。 她在熹妃那也就是打个下手,无非就是沏个茶,倒个水,捏个小腰捶个腿,听个戏,唱个曲,高兴就赏她几个子儿。 虽然这是个空气新鲜的时代,但是没有电子设备的日子着实是无聊透顶...... 皇宫里唯一的乐趣大概就是几个宫女太监躲在角落里整天嚼舌根,她常常跟在他们屁股后面听着雍正年间紫禁城禁宫里传出的小道消息…… “听说昨天有个宫女跟个侍卫私奔了……” “你胡说什么,是一个宫女跟太监对食……” “你们说得都不对,……我听说呀,是皇上的秀女跟一个侍卫跑了!” 已经第一百三十六遍了…… “我说你们能不能换点新鲜的,除了通奸就是私奔,皇帝的妃子经得起这么折腾么?今天跑一个明天少一个,皇帝还混不混了?”她啃着手里刚从御膳房蹭来的馒头,噎在嘴里含混着。 一个小宫女极其异样的鄙视了她一眼,对她身后的太监宫女们说:“瞧见了没,她就是勾引小王爷的那个狐狸精。”她哪里有勾引什么狗屁王爷,大家相信她好不好…… “什么?!她居然敢勾引我家小王爷……姐妹们打她!” 没那么疯狂吧?抬脚她就踢中了要上来打她的那个倭瓜宫女的胸部,好软……“打她!”倭瓜女穷追猛打,身后的宫女太监也不甘示弱,最后组成了一对“声讨对伍”,一齐追在后面打她。其口号是:“打倒狐狸精!” 最终她也是寡不敌众,被她们团团包围。她抱着脑袋蹲在地上,接受他们的审判,那个倭瓜宫女率先冲上前来,身后跟着她的“声讨队”。 不由让她想起了□□时期的批斗会,不过她的罪名不是挖社会主义墙脚,也不是反社会主义革命,这根本就不是社会主义社会嘛!反也要反当下的封建社会,心中高呼:“孙中山先生万岁!辛亥革命万岁!” 如果有幸她能回到二十一世纪,一定要去祭拜一下孙中山先生,要将革命进行到底…… “你从实招来,你是不是勾引我家小王爷了?”冤枉……躲他还来不及,就别更提勾引了! “呃……各位姐妹……我从来没想过……勾引……相信我,我是……清白的。”他可是雍正的亲弟弟,她怎么敢跟雍正扯上关系。 “她胡说!明明就是勾引我们的小王爷,她还不承认。看来得用刑她才招供了。”宫女甲说。 “是啊,天天跟在我们后边儿鬼头鬼脑的,一定是在偷听小王爷的事。”宫女乙说。她真得很佩服她的想象力,昨天她不还向她打听她家华丽小王爷那天喝的什么茶么? 不是这样的,怎么会这样呢?还好只是顶撞了几句而已,要是被她们看见她往她们家华丽小王爷的茶杯里放调味品,真得不敢想象她们会想出什么方法来整她。呜,这个时候不是应该有个美男出现把她抱在怀里,然后把这些太监宫女痛扁一顿,用温柔的眼神看着她,问她有没有事么? 事实证明电视剧、是不可靠的,英雄救美的传说也不会在她身上发生,就算有美男也已经被扼杀在摇篮里了…… 批斗会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她看到倭瓜女罪恶爪子已经开始伸向她这只无辜的羔羊了。看来用思想和精神解决不了的问题,只能用武力来解决了! 倭瓜女采住她的辫子,狠命撕扯她的头发,“啊……我错了……呜,我发誓我再也不敢接近那个小王爷了……”倭瓜女把某丫头摁倒在地,使劲撕扯她身上的衣服。 万般痛彻,万般苦水。经过一场厮斗,她的衣服已经不成样子。打群架这种事最惨的境况可能莫过于打架打输了想摇人,可是却发现比北京摇车牌号还困难...... “快跑!宁丫头来了!”众人闻此声,都作鸟兽散。 傻愣愣的站在原地,头发凌乱,一股温热的液体从鼻子里流出来,还是鲜红色的。是的,她流鼻血了,不要怀疑你的猜测能力。 都是些媚上压下、仗势欺人的奴才!刚刚就当跟一只疯狗打架好了!阿Q的精神胜利法有时也是值得借鉴的,精神果然好了很多。 “TNND,总有一天我要讨回来……我要把你打得连你妈都认不出来为止……我要扒你的皮,抽你的筋,我要清炖倭瓜汤!别以为老娘是好欺负的,我诅咒她……一辈子嫁不出去,一辈子没人要,一辈子当奴才!” “你在诅咒谁?” “你管我咒谁,离我远点,否则连你我都一起咒……” “怎么?两天不见就长脾气了?连我你也敢骂了。”额?上苍,她再次忏悔,她不是有意的。 “四……四阿哥……金安。”一转身,竟然是四阿哥,身后还跟着个美女。 欲哭无泪,为什么上天总是惩罚她一个人呢?难道她穿越到清朝穿坏了风水?不是吧,难道她的好运都留在了二十一世纪?真后悔没有看一看我们伟大毛主席的《资本论》,等她回去以后,一定要写一本《封建资本论》。要把封建地主的丑恶嘴脸揭露无疑,让世人都知道即使在康乾盛世,人民还是受压迫的……至少……她是受压迫的。 “你那是什么表情?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一会儿奸笑一会儿又傻笑。告诉爷你脑子里又在想什么鬼主意呢?”有么?她怎么不知道自己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一会儿奸笑一会儿又傻笑,你看错了吧?她那是迎宾小姐的标准表情好不好。 四阿哥身边的美女掩面一笑,对四阿哥说:“四爷,我几天没回来,这宫里怎么多了这么个活宝?一点女孩子的样儿都没有,您瞧她的脸上……还有她那衣服……”她承认,是不太雅观。 “你还站在这干什么?还不去换件衣服,再站下去,身子就要被人看光了,到时候可没人敢讨你做媳妇儿,嫁不出去的人就是你了。”四阿哥一脸嘲笑地说道。 嗯……露个肚兜算什么,还好没让你看一场巴黎内衣时装秀,否则你还要把模特们拉到午门砍头不可。再说了,这里就你一个男人,你不看就不会有人看。“你那又是什么表情?嘴撅那么高干什么,收回去!别让爷再看见你那副怪表情。”她的表情很怪么?又看错了吧,她那是卡哇伊的表情好不好,果然有不可磨灭的代沟。 4. 第三章 同是天涯沦落人 超级想要打人,看着四阿哥那副‘不服就来单挑’的表情,某人就很想在他脸上扇几巴掌。一咬牙,一跺脚,TNND她豁出去了,不就是个阿哥嘛…… “呃……我没有衣服换。”开玩笑,他可是阿哥,皇帝的儿子!骨气不一定要表现在面上……她承认她没出息……保命要紧,其他的靠边站。 “呵呵……四阿哥,这丫头可真有意思。”那美女攥着手绢,轻笑着对弘历说。 有没有搞错,好歹这也是皇宫,好歹这也是大清朝的康雍乾盛世,难道连一件衣服也舍不得给他们这些受压迫、剥削的工农阶级穿么?她已经快有半个月没换过衣服了……这件春季宫装是她来到清朝穿过的第二身衣服。是啦,是啦,她是很窝囊,她是很脏啊,那又怎么样? “我的丫鬟那还有几件宫女的衣裳,就先凑合着吧。”那美女轻笑着走过来拉起某人的爪子,对四阿哥说:“我先带她去换衣服,告退了。” 现在她更加肯定她那封建地主阶级的主子是偏心眼的,为什么宁绣是单独一间房,而她却要跟十几个宫女挤在一张炕上呢?每天都要被挤到角落里,跟那面冰冷的墙作伴。还有不知道是谁每天晚上都用香山无影脚把她踹到炕下,第二天早上居然连被子都找不到了,到晚上才知道,她那可怜的被子变成了她们的擦脚布,居然还人手一块。 是的,每天不仅要遭受□□上的迫害,还要遭受同事们的冷眼和欺负。穷忍着,富耐着,被人欺负是活该的! 屋外进来个奴婢,双手捧了一件还算新的旗袍,似有些不情愿道:“小姐,这是去年春天刚给奴才们做的衣裳,可还看得过眼?”某丫头本着拿到就是赚到的根本原则,完全不在乎是不是别人穿剩下的,“有件衣服穿就好啦,我不嫌弃的。”那奴婢恶狠狠瞪了她一眼道:“嫌弃也轮不到你来说,若不是我家主子心善,我也不会拿我的衣裳给你穿!” “这么好的衣服,我怕我穿了是糟蹋……”某丫头故作可怜道。 “你看你说的,只要别再去跟那些个宫女们打架就不会糟蹋了这衣裳。”宁绣轻笑着替她换好衣服,把换下来的‘破布条’顺手扔到了一旁。 “呃……你要把我的衣服拿去哪里呀?”好歹那也是她的全部家当,已经损失了一床被子,晚上还得靠那件宫装御寒呢……怎么能随便让人拿走。 宁绣把衣服拿在手里扬了扬,看看把五官扭曲在一起的某丫头,再看看衣服,“当然是拿去扔掉,怎么?”扔掉?不要啦,到晚上是很冷的,恨不得连鞋子一起穿进被子里去。某人张着两只爪子从她手里夺下衣服,藏在身后,“不要扔掉……” “好吧,既然你舍不得,那就随你吧。” “……嗯。”在旁人看来她是脑子有问题。 “你……是旗下人家的么,以前怎么没见过你?”作为出生在多民族国家的合格公民,她然是汉人,不过关于民族这个问题,她还是很矛盾的。管他的什么旗人汉人!不是都提倡满汉一家么?原来都是嘴上说说,从来都不是那么回事。 “嗯,我阿玛还是秀才……”她承认在这个时代满人是很吃香的,由不得她的,体谅一下她这个饱受压迫剥削的可怜人…… “你阿玛是秀才?” 点头…… 秀才怎么了,至于那么大反应么?瞧不起人啊!秀才做不上官的大有人在,再说做清官难,做贪官更难,做贪官不被抓,那更是难上加难。想当年人家和绅家产四万万,乾隆不是照样当没看见?还不是照样宠着他,这样的皇帝才叫聪明,以贪治贪。贪多少还不是照样在皇帝的手里转,转来转去又转到皇帝的荷包包里去。 “你……”宁绣倒是想象不出哪家旗人秀才会有这样的女儿。 “我……爹是穷秀才。” “不要这么说……我没别的意思,其实……” “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你们都看不起我,我知道……”垂下脑袋,手指绞着手中的衣服,眼角挤出几滴眼泪,加上尴尬的局面,卖惨博取同情的局面演绎的完美无缺。 大概她的演技自以为可以去拿奥斯卡了,现在她才发现原来她这么有表演天分。宁绣拉她坐下来,替她拭去眼角的泪。“其实我也不比你好到哪去,我阿玛虽然是朝廷大员,可我年幼时便做了和惠公主的塔拉温珠子,一直伴在她身边,这不和惠公主刚出嫁,我也算是与这紫禁城的缘分到头了。表面上人家尊我一声小姐,其实暗地里……他们都当我是公主的奴婢罢了。” 哦,MyGod!她原来是个地主阶级啊!怪不得的待遇比她这个工农阶级好,她拿什么跟人家比,甩甩脑袋,真笨!“……或许他们是嫉妒你,才那么说的。” 宁绣抬起头望着思春,原来宁绣已经泪流满面了,一双明亮的眼眸中闪着泪花。思春抬手为她擦去腮边流下的泪,宁绣却拉住思春的手,道:“不提这些了,走,去给熹妃请安去。” “熹妃娘娘吉祥!”宁绣俯身向熹妃行了个宫礼。 “快起来吧,宁绣小姐不用多礼。”熹妃虚扶一把,宁绣顺势又站直了身子。 她又转向坐在一旁的四阿哥,盈盈施礼:“四阿哥安善。” 他只是微微颔首,淡淡应道:“嗯。”她暗地里瞧着他那副德行,翘着个二郎腿,手里端着茶碗子,好一副大清朝皇阿哥的派头。某人正欲朝他翻翻白眼,他却朝她这边看来,搁下手中的茶碗子,轻咳两声,说:“宁绣小姐还真是大方,拿这么好的料子给这丫头穿,未免有些……太浪费了吧?” 太浪费?她们工农阶级好歹也是靠两只手吃饭的,像他这种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才是浪费国家资源,破坏社会秩序,污染生态环境…… 五个指头慢慢收拢,攥成拳头,鼓起腮帮子,瞪着眼珠子看着他。某人的表情刚做完,他又端起茶碗呷了一口茶水,微微带起一丝茶香。端着手中的茶碗,望着杯子里的茶叶,锁起眉头:“别杵在那儿了,给爷添茶……”倏然抬头,看见某人的表情,“噗哧……咳咳……”他极力压制着想笑的冲动,喉间发出闷闷的笑声。她立马收回表情,目光四处乱瞟,刻意躲避着他的眼神。 熹妃侧过脸,看看眼珠子乱转的丫头,又看看四阿哥,沉下脸道:“都多大的人了,还这般没礼教!”他蜷起四指,在唇边轻轻拭了拭,“额涅教训的是。”他放下茶碗,理了理袍子,正色道:“这几日额涅可还舒坦?没有一些脑子不搭调的人气着吧?” 哎呀呀,谁脑子不搭调?要是脑子不搭调,熹妃还能活到现在?早见鬼去了! “今儿你是怎么了,净跟额涅说一些不着边儿的话,都捋不清你说什么。” “呃……没什么,额涅就当儿臣什么也没说。” “宁绣刚回来,你也不问问她替你四妹妹去做相看可算顺利,光在这儿说些人听不懂的话。”他亲娘竟然骂他儿子不是人,等一下,人听不懂?可是她听懂了,难不成她也…… 宁绣低首福身道:“托四阿哥和熹主子的福,四公主相看一切顺利,有劳熹妃挂心了。”熹妃满意地点点头:“嗯,还是宁绣知道礼节。”说话间,她拉过宁绣的手放在膝盖上,对四阿哥说:“这宁丫头自小也是陪着你四妹长大的,也同你们阿哥的妹妹一般,过些日子宁丫头离了宫,也要多些照应。” “儿臣知道了。尚书房的师傅今天下午要开题考试,儿臣就先告退了。”四阿哥一甩袍子,起身走了出去。经过某人身边时,狠狠瞪了她一眼,她赶忙侧过脸去,不去看他的目光。 宁绣看着四阿哥走出宫门,隐隐瞧出她的脸上有一丝失落,低着头直愣愣地盯着地板。自小一起玩耍的人都这样待自己,确实有些让人寒心。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也不说句好听的话问候一下,那怕是说说客套话也好…… “老四最近是越来越不讲规矩,连我这个额涅的话也不听了……”娇生惯养的小孩不都是这样么?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呀……现在知道儿子大了不好养了? 想当年某人的妈那三千分贝的河东狮吼,闻者非聋既傻,严重影响了某人现在的听力。本来某人的近视度数就高达八百度,根本就是影响了她的正常生活 。 难道皇宫里就没有什么有意义的事可以做么,跑出来在御花园瞎逛游……就当来免费游览名胜古迹好了。御花园的浮碧亭是她早就想来仔细研究的地方,传说这的鱼是全京城池子里最大个儿的。不禁脑海里扯起的红底儿白字的横幅她都想好了内容:鱼不知其大,两撮孜然,一瓶雪花,欢迎品尝! 现在正值仲春,绿树参天,虽说是天渐渐热了起来,在这御花园里却有了几丝凉爽…… 走在前面的熹妃身着一件淡紫色百蝶穿花旗袍,头顶玉带兰花旗头,出门前让宁绣为她精心打扮了一番,第一反应就是勾引皇帝的注意的…… “思春……熹妃叫你呢,怎么也不应?”只顾着意淫皇帝大人的私生活,却忘了她自己现在也是皇帝大人私生活的一部分…… 宁绣拉着她走到熹妃面前,她向熹妃福了福身,媚色道:“奴……奴婢……只是觉得娘娘好像仙女下凡……”不等她说完,宁绣便娇声道:“仙女?你这丫头倒是会说话。” 熹妃掩面一笑,更是让宁绣如沐春风。熹妃虽说是后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却待人和善,一点也没有恃强凌弱的样子。 “呦!您可别再笑了,您要是再笑,这满园子的花非谢光了不可!”宁绣故作愁状,拉下脸道。 “你瞧你们这俩死丫头说的,整天斗我开心,我哪有么漂亮……” “哎,没天理了,熹妃娘娘说自己不美,那天下的美人非死绝了不可!”经宁绣这一夸,熹妃那本来就抹了胭脂的脸上有所了三分娇艳。 女人向来对两件事趋之若鹜,一件事是别人夸赞她们的衣裳华丽有品味,第二件事就是说她们年轻又漂亮……所以对于这两件事绝对是‘见物加三分,见人减三分’。你管六十岁慈禧的太后叫大姑娘,机灵点的说她身上的珠宝能买下一个紫禁城,那恭喜你,李莲英都得靠边站…… 在不远处的假山后转来两个人,一个身着明黄色常服向她们这边看来,身后还跟着一位暗灰色金缂丝蟒袍的人。在这皇宫内外,除了她们至高无上的封建地主的头……皇帝外,谁还敢穿明黄色的衣服?虽说她眼神不好使,但她还不是色盲。 宁绣赶紧拉她跪下,口呼万岁。而熹妃只是向他福了福身就算行了礼。 假山后的二人向她们这边走来,她与宁绣大气都不敢喘,只听一个霸气不减丝毫的声音:“平身吧,不必太多礼了。”她和宁绣这才起身道:“谢主隆恩。” 抬头正准备瞄雍正大人一眼,不想却让她与雍正大人身边的那人对上了目光,她迅速低下头,心想老天不开眼,怎么又是他……她跟他有仇么? “方才可是你说熹妃像仙女?”雍正大人开口问道。 完了,史书上也没说过雍正皇帝是顺风耳...... “呃……是……”某人有些尴尬地低下了脑袋。 雍正大手一挥:“你倒是会蜜罐子里加糖!” 熹妃上前挽起雍正的手,温柔道:“万岁爷日理万机,今儿怎么有空到这园子里来?”雍正回头瞧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宁绣,道:“和惠公主这么快就要嫁人了,朕心里有些空落,出来散散心。”历来皇帝的政权下总少不了联姻这块重要的基石,哪怕没有女儿,领养个女儿也要把这块基石给补起来...... 没人知道当年怡亲王府的嫡福晋兆佳氏是如何泪水涟涟地将自己年幼的亲生女儿送进紫禁城做了大清朝四公主的,大概是雍正大人觉得有愧于将和惠公主作为稳固自己政权的筹码而下嫁给蒙古喀尔喀部,所以越来越害怕面对身体抱恙的怡亲王。 作为向来是明眼人看事情的熹妃自然也是不能再留着陪伴和惠公主长大的宁绣,在紫禁城给雍正添堵的。见雍正瞧宁绣的神情,似是脸上又多愁起了几道褶子,言道:“四公主既然已是选了如意郎君,这宁绣自然也不该耽误着,不如皇上下了旨意给寻个高楣,也不枉宁绣在四公主身边做了这么多年的塔拉温珠子。” 雍正大人倒是未置可否,依然是自顾自地沿着御花园的小路走着...... 5. 第四章 身世浮沉雨打萍 “哎呦!”她低叫道,脑门撞上了允祕的后背,心里暗骂这王爷是来找不痛快的,走路走得好好的干吗突然停下?只听前面的人开口道:“皇上,臣弟身子不适,请旨到延晖阁歇一下。” 雍正飘远的思绪被允祕拉了回来,开口应允:“去罢。”不等允祕转身,熹妃又开口道:“王爷身子有恙?思春……”嗯?叫她?“奴……奴婢在!”某人极别扭地从允祕身后探着身子应道。 “你伺候着王爷。” “那……谁伺候……皇上和主子呀?”她决不会伺候这个倒霉王爷的! “还有宁绣在这呢,不用你操心。”熹妃一脸轻描淡写。 “那……不如奴婢找人伺候王爷……” “那怎么成?一来一回耽误,再说,你懂医术,或许能帮着王爷。” 于是乎,天不从人愿,她跟着某王爷移步到了延晖阁,老规矩,他坐着,她站着,他吩咐,她听着。只见他右手食指撑着额头,两道剑眉紧紧攒起,脸上泛起潮红,看得她一个口水直流…… 这位王爷他看上去脸色不太好,走到他身侧低唤道:“王爷?你怎么了?哪不好受啊?”伸手在他额头一探,好烫,莫非是感冒了?这可麻烦了,身边连个人都没有,太医院又离这儿太远,总不能扔下他一个人不管...... “王爷,你可不能在这睡,别……别……也别躺在我怀里呀!”俯身一瞧,他双目紧闭,嘴唇发干,口中好像在不断喃呢着什么,把耳朵贴近他嘴边,中听他口中断断续续只说着一个字:“水……”她拿起石桌上的茶壶往他嘴里猛灌茶水,最后又来了一个醍醐灌顶,将半壶茶水倒在了他的脑袋上,好让他清醒些。 将他的一只手臂搭在她自己的肩膀上,一手扶住他的腰,举步维艰的挪到太医院,一路上的太监宫女见她扶着半昏迷的王爷,都躲出了八丈远,生怕那王爷有个生命危险受到牵连。 “呼……太医在么?我……快……不行了。”坐在太医院门前,怀里还抱着一个半死不活的王爷,不停地喘着粗气。 从里面走出来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声音有些沙哑:“怎么了?”看见她怀里的某王爷后快步走下台阶说:“呦!这不是小王爷么?”也不管他什么王爷不王爷了,扔下怀里的人,冲进太医院,抄起茶壶猛灌起来。 “喂,丫头,帮我把王爷抬进去!”那老太医在屋外叫道。 她与老太医两步一歇,将允祕抬了太医院的病房。 老太医诊脉后开了一副药,她又充当了一次被剥削的劳动者,吩咐她去煎药,“咳……咳……”手里拿着破蒲扇使劲扇着药炉子,烟火呛得两眼直冒金星,那边又催上了:“丫头快点!你都煎了快一个时辰了,我让你煎药,又没让你炖排骨……”背后有人猛打她脑袋一下,上气不接下气:“药都煳了,你还煎!”煳了么?大概是只顾着煽火,忘记加水了…… “你给我重煎!”老太医气哼哼,拂袖而去。 小火慢炖,营养丰富……不是……见效快! “煎好了……”某人端着一盆泛着苦涩的药汁走到老太医身后,勾起一个得意的笑容,却见躺在榻上的允祕脸憋得通红,正在看着她手里的药盆…… “哎呦!”又是一记暴栗打在了她的脑门上,疼得她直哼哼。老太医颤抖着声音,指着她:“你……你……谁让你加那么多水?三碗水煎一碗药,你……你这是三盆水煎一盆药!你全部给我喝光!”会死人的,她才不要喝! 往后倒退两步,正巧绊在门槛上……由于没有拿稳手中的药盆,只听“咣当”一声,手中的盆由于地球引力的关系,终于光荣落地,药汁溅了一地。她抬起头,很小声地说:“呃……喝……喝不成了,洒……掉了。” 老太医的眉毛拧成了“八”字形,而后就是对她进行了一番狂轰乱炸:“叫你煎药,你竟能变出这么些个花样。改天要你去伺候皇上,难不成还要把这紫禁城给炸开了锅?!真应该拉出去斩了,少个祸害!”斜倚在榻上的主儿神色一淡,用手掩了薄唇,轻咳了几声,道:“看来今儿这病来的巧,注定了不让我安生……”老太医旋身垂首道:“王爷恕罪,老臣这就给您亲自煎药。”说罢,便转身离去。临走还不忘提醒她:“小心伺候王爷!” 屋里一阵死寂,洒落药汁的苦涩味氤氲在鼻息间,除此外只余允祕的轻咳声。某人杵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的药盆,一阵心虚……良久,允祕开口道:“沏杯茶来。”她仓惶应道:“哦!”一个急转身,不小心踩在洒满药汁的地板上,只听得“砰”的一声闷响,某人唇瓣浸在了药汁里,口中便泛起苦涩的味道。“唔……”一个完美的狗吃屎动作,那场景怎一个惨字了得! 身后传来一阵冷哼,似是在嘲笑,又似是瞧不起。她艰难地站起身,回身小声的说:“王……王……爷……想喝什么茶?” 又是一声冷哼,似是在跟她说,又似是在自言自语:“我倒忘了,你的茶……喝了……倒是会死人的。” 她微微一愣,张口结舌:“我……我……” “罢了,死人也好,活人也罢,只要别存心害人就好。”暗灰色的袍子在眼底晃动,原来他早已下榻。负手,离去。 有没搞错,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刺耳呢?什么叫存心害人?她害人了么?身为一个处理过无数国家大事的王爷到底有没有判断能力?好歹也是她从御花园把他挪到太医院来的,连声谢谢都不说……好了,她承认奴才伺候主子义不容辞,主子使唤奴才天经地义,这些底层的人民的奴性就是被这样惯出来的! 越想越气,站起来振臂高呼:“广大人民群众万岁!”“咣当!”不用这么积极配合吧,就算是不想在这万恶的封建统治下生存,也不用用粉身碎骨这么残忍的方法“自杀”吧。“咣当!”身后传来猛鬼般的叫声:“我的宋代青花瓷瓶!”老太医扔掉手中的药碗子,直扑向刚才积极响应她革命而慷慨就义的青花瓷…… 动作回放……当时一个闪念在她脑海中形成,于是乎高呼出那句三百年后高悬于天安门两边的口号。为了表现对封建社会的深恶痛绝,为了表达对新社会的热忱,她踊跃地抬起了右臂,就在那激动人心的一刻,悲剧也随之降临……右臂划过之处,碰到了一只出生于宋代的青花瓷瓶,就是那奋力的一挥,后悔已来不及……青花瓷……坠地身亡。而后,老太医刚迈进一条腿进门,本应老弱风中残烛的身子便以时速为神七上天的速度直奔瓷瓶“身亡”的地方,嚎啕大叫…… “这是老夫好不容易淘到景佑年间的青花瓷啊,整整花了我两个月的俸禄!还没沾过家里的屋子底儿呢,就这么……给……” 是该考虑一下逃跑了的时候了,两个月的俸禄!她这辈子加下辈子,加下下辈子也赚不来呀!脚下的步子悄悄挪呀挪呀……“吱!砰!”天不助她,软缎的绣花鞋底踩在了刚刚被打碎的药碗子碎片上,脚下一滑,如花美貌的脸再次英勇着地……这次没在与那苦涩的药汁接吻,口中泛起一阵腥涩,嘴唇被瓷片划开了一道口子。 壮士悲惨兮长歌悲!天不容她何必如此折磨她?!某丫头的樱桃小嘴……就这样被无情的毁掉了…… 老太医缓缓站起,缓缓转身,缓缓向她走来……很明显,她的末日来了。先是重重的一击,接着就是泼妇骂街般的叫骂:“你个死丫头!我早就看出你是个扫把星,你爹妈把你生出来简直是有辱他们的脸面!从没见过你这么个笨丫头,我要是你爹,早就去自杀了!” 她今天出门一定是忘记查皇历了,皇历上一定写着:今日诸事不宜,出门逢祸事。或者是:今日扫把星闪现,大家注意避让,以免霉事接连。 “呜……不是我的错……谁叫你把什么破瓶子放在这儿的。”什么景佑年间的青花瓷,大不了让宋仁宗皇帝赔一个就是了,他家出恭用的都是金子打造的,送几个瓷瓶应该没什么问题...... “不是你的错?难道是我的错么?!”老太医似乎已经失去了理智。 “呃……当然啦!谁叫你没保管好……摔了还赖我。”承认是要赔钱的,作为没有身份背景的奴才她才不会做赔本的买卖,大不了就来个誓死不承认,反正有没有第三者看见。 “你……你你……气死老夫了!”老太医在一旁气得直跳脚,她趴在地上疼得直哼哼。 “沈太医,你们这又是演的哪一出?嗯?”明黄色的靴子踏了进来,滚金的衣襟上隐约是一条龙尾的造型。老太医闻声立马跪在地上,微缩起身子诚惶诚恐:“臣……臣……叩见皇上……吾皇万岁!” 某人趴在地上,裂开有些血肉模糊的嘴,干笑两声:“呵呵……您来了,里边请随便坐。”雍正似乎进门前没看到趴在地上的某具“尸体”,以至他向后退了一小步,才缓下神儿来,打量了一番,而后才确定下她的身份:“你是……思春?” 雍正老人家游园子游的腻味,出于关心弟弟身体健康的心情,便有了御驾太医院......于是便进门就看见沈太医手拿碎瓷片,朝天高举,一副“我和你有不共戴天之仇”的表情看着趴在地上屁股高抬,一副“你爱咋咋地”表情的丫头。 雍正进门用他那高贵的脚踢了踢地上的碎片,随侍一旁的大太监苏培盛拾起地上一块较完整的双手呈给雍正大人,雍正大人睨了一眼瓶底的落款,开口道:“景佑年间监制……这倒是件好东西,怎么就这么给摔了?” 那沈太医见缝插针,趁机报复,以图解他心头之恨,回道:“是这丫头把臣的瓷器给打碎了,您可要给臣作主啊!”苏培盛的手一 松,“哗啦”一声,瓷片从苏培盛的手中掉了下来,摔在了瓷片堆里。雍正走到榻上坐下来:“可惜是件赝品,值不了几个钱。朕那还有几件唐三彩,索性就赏给沈太医了。” 事实证明具有古董鉴别的眼力劲儿是有多么重要,沈永年貌似不相信被她打碎的那件瓷器是假的,一个饿虎扑食,抱着他那堆宝贝直摇头:“这……这……明明是宋仁宗官窑烧制的,怎么……” “一定是沈太医上了年岁眼睛昏花了,才误把这康熙年烧制的仿品当成景佑年间的。”看来用不着宋仁宗亲自出马,雍正帮她摆平了。 唐三彩虽说是陪葬品,可比沈太医那个不值钱的赝品强多了吧?这下不用硬着头皮对付这老家伙上门讨债了。想到这儿,她脸上的笑咧得更大了,牵动了伤口,血迹凝结的嘴唇又流下了新鲜的血。雍正大人瞧了她一眼,再瞧瞧跪在地上的沈太医,一个跪在地上痛哭流涕,一个趴在地上乐得直抽风。“你也别闲着,既然打坏了人家东西,朕命你在太医院打杂,给沈太医打打下手。”闻此言,她和沈太医脸上的表情同时一滞,刚才的一幕彻底被颠覆,某人趴在地上痛哭流涕,沈老头跪在地上笑得直抽筋。 雍正满意地点点头,起身提步从她身边走过,抽泣着说:“奴婢要……干到什么时候……才是头啊?皇上他会杀了我的。”雍正大人沉思了一瞬间,凉凉地抛出一句:“一月!” 一个月的太医院生活正式拉开帷幕,第二天早上太阳还没露头,沈老头便雄赳赳气昂昂的把她从被窝里死拉硬拽拖了出来。一大早就让某丫头扫院子,美其名曰废物利用!由于早上的温度实在让人伸不出手去碰那扫帚,等沈老头一走人,她立马跟着闪人,跑到房里去补睡眠。 太医院上演了如此一幕……某人呼噜打得震天响,沈太医气得满院子嗷嗷叫。隐约听见有人进了房间,举起了双手,忘记声明一点,此人手持凶器——扫帚,毫不留情的打在了她的屁股上,边打还边叫:“偷懒!偷懒!老夫让你偷懒!” “啊!啊!疼死了!别打了!” “说!你还偷不偷懒了?” “不……不偷懒了……” “你现在立刻马上就去扫地!一刻也不许耽误!否则我打断你双腿!” “……” 听听,这么恶毒的话他也说的出口。老人家就应该慈祥一些,动不动就要打断人家的双腿。身为一个大夫治病救人才是本分,打断人家双腿那就是强盗行为!很不情愿的从被子里伸出一只脚,一个机灵,立马收回来,她抬头看着沈老头,“呃……我的……鞋子落门口了,帮……帮我拿一下。”只听一声冷哼,沈永年扔下扫帚,负手离去。 看看离她大约有三米远的门边上的鞋子,心里嘀咕,地面应该不会很凉吧?如果赤着脚,以时速光速冲过去应该不会太凉。瞅准角度,一道黑影冲到门边捡起鞋子冲回炕上。着了鞋子,拿起扫帚,出门。 沈永年和她的不共戴天之仇就此结下,沈永年居然把煮过的药渣子倒得满院子都是,存心跟她过不去。阳光明媚的早晨,站在充斥着药味的院子里也太煞风景。她拿着扫帚上下左右一通乱舞,嘴里高喝:“关公战秦琼!嘿!”一个翻身,唔……她脑袋被埋在了一个胸口里,吸吸鼻子,一股高级熏香的味道...... 抬头,一张俊脸在她瞳孔里被放大,她的额头刚巧触到他的薄唇,一擦而过……那人立刻倒退三步,一手捂着嘴,一手指着她:“你……你你……居然敢吃爷的豆腐?!”某人双手撑着扫帚,嘴角一撇:“谁吃你豆腐?是你在自己神出鬼没,是你的嘴贴到我头上的,你居然说我吃你豆腐?!” 来人闻言,剑眉一皱,清清嗓子,装出一副绅士的样子:“太医院的奴才都胆子肥了么,见了五爷为什么不行礼?”她也许是忘记了一个规律,在紫禁城里凡是有身份的男性都可以自称是爷,更也许是还没有彻底接受作为封建社会奴才身份的事实。不以为然地晃晃脑袋,很不情愿地撇了撇嘴:“五爷是哪位爷?” “咳……老五你在跟那笨丫头废什么话呢?”歪头一瞧,正是四阿哥站在五爷的身后。 他一把拉过身后的四阿哥,指着他说:“你们这些奴才平时都称他什么?” “呃……四阿哥......”她用食指敲敲脑袋,故作沉思状。 “还有呢?” “……没了。” “再想想。” “……”还有……呃…… “老五别跟她废话,我们是来取药的。要她想到日落她也想不出来!”四阿哥冷不防插进一句。 “你真聪明,我记得了,叫他四爷!”稍一停顿,“你……你你……是……” “我是你五爷!”五阿哥彻底气结。 6. 第五章 乘风破浪会有时 话说,某丫头一个翻身撞在了五阿哥弘昼的胸口上,好死不死被五阿哥吻住了额头,某阿哥一阵嫌弃…… 谁能告诉她,五阿哥为什么一脸鄙视地看着她,四阿哥鼻间发出的那一声冷哼是什么意思?她低下头检查,鞋子没有穿反,纽扣也没扣错,头发梳过了,脸上也没有脏东西。只是肚子有点饿,早上没吃饭,难道早上不吃饭就要被人鄙视么?可恶的沈老头不仅剥削她的休息时间,而且还不给饭吃。手里紧紧握着扫帚,恨不得抽他们个牡丹花开红艳艳! “你刚才说什么……关公什么来着?”五阿哥掏掏耳朵。歪过头,瞅瞅旁边的四阿哥。 “呃……关公?”她低下头缩起肩膀,小声道。 “对,你刚才说关公战……”五阿哥一脸的玩味,似是在嘲讽。 “关公战秦琼。”竹筒倒豆子,某人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笑死爷了,关……关……关公……哈哈……” 四阿哥又是一阵冷哼,斜睨五阿哥一眼那笑得没鼻子没眼的脸。不愧是皇帝作风,废话没说一句,径直走进了御药房。五阿哥干咳两声,并没有要跟上四阿哥的意思,接着问道:“你知不知道这关公是什么人,秦琼又是什么人,他们俩怎么能打起来呢?”虽说她没见过关公舞大刀,难道还不知道关公跟秦琼是在不同朝代的两个人物吗。 “呃……这个……穿越时空啊!让关羽开着时光机到唐朝不就结了么。”她继续小声回答道。 “时光机?”五阿哥那脸嘲讽瞬间挂上了一串问号。 显然不太现实,不过她实在找不到理由来搪塞这个拿着豆包当馒头二百五。顺口胡诌的话他也能这么刨根问底,难道这就是这个时代的‘敏而好学’,就是这样‘不耻下问’?还是让孔孟的那些大道理到夏威夷度个假,她得祈祷孔子和孟子最好别提出一套夏威夷草裙舞论语来。大人物说出来的话就是名言,管他什么真命题假命题,小人物的话总是被让人们当笑话来讲,虽然她说的那句话的确是个笑话。 笑归笑,五阿哥千万别再一天到晚追在她身后问什么是时光机…… “什么是时光机?爷怎么没听说过……哎……爷还没说完呢,你去哪……”看来还是应了那句古话‘眼不见,心不烦’,惹不起她还躲得起。 “自然是去帮白太医抓药,时光机这个问题我们暂且不说了。”她踮起脚丫子准备溜之大吉,心想跟这种古董说话还真是麻烦,问题一箩筐,孔夫子交出来的学生,就是变相体罚人类的脑细胞。怪不得男性的脑细胞要比女性的脑细胞死亡的快,古代的男性大脑就是这样被迫害殆尽的。好在大清朝的男性同胞们个个顶着增光瓦亮的脑袋,从来不用担心谢顶带来的烦恼。 御药房今天只来了两位太医,一名乃是御药房的主事,另一个不用说就知道,就是那上天入地,从天堂跟她打到地狱的沈永年!看到她进御药房,一张老脸垮的跟那什么是的,一打药方铺天盖地的砸了下来。数一数,共计十余张。两撇胡子一抖一抖:“最上面那张药方是四阿哥为熹妃抓的益气补血的,先去把那张方子上的药抓齐喽。” “知道了。”她知道皇宫里的太医就是吃开药医病这口饭的,即使没有病,那也得给地主阶级主子变着法子嗑进些药汤。 “呃……桂枝、当归、白芍、熟地、何首乌、龙眼,靠!全是补血的中药啊,万一真喝出个脑溢血可就不好办了。”一边抓药一边嘴里边儿也不闲着。 “你在那嘀咕什么呢?”四阿哥弘历问道。 “没……没什么,我念药名呢,呵呵……” 药柜上的抽屉拉开关上,关上拉开,总算是抓齐了。“抓好了,四……四阿哥,你的益气补血的药,给。” “等一等!”四阿哥的手和她同时一顿,四只手抓着那包传说中的益气补血的药。沈老头捋捋胡须,目光落在她抓的那包药上,从旁边劈手夺过药包,放在鼻下一嗅,而后一层层打开,用手指拈起一块黑色的块状物,问:“这是什么?” “龙眼……” “你再说一遍,这……是什么?” “龙……龙眼!” “吃!”她开始怀疑白老头是不是有强迫症,为什么总喜欢让别人吃药呢...... “……凭……凭什么要吃?!” “龙眼有强健体魄、延年益寿、开胃健脾、补体虚之功效,给你这等奴才吃是你的福气。”说得真好听,好像他自己不是奴才似的。 四阿哥接过白牧生手中的‘龙眼’,说道:“这东西怎么可能是龙眼,沈太医是不是看错了。” 五阿哥一听,凑上来一起研究所谓的‘龙眼’。沈永年冷哼道:“哼!什么龙眼!这是石油脑,是有毒的!你这丫头,办个差事总要出点错不行。”四阿哥和五阿哥大眼瞪小眼,同时转过头,目光盯在她身上。在她心里开始严重鄙视这些草药,搞什么每种药都长得差不多,哪像人家的西药,药名,主要成分,化学分子结构一应俱全。再怎么着她也决不会把青霉素当成健胃消食片! “果真是个笨丫头!四哥,你怎么还把她夸得无所不能啊?”四阿哥别有深意的看了她一眼,将指间的那块石油脑捏了个粉碎,用听不出个咸淡的口气道:“你救了我一命,今儿又差点害死她。得,汗阿玛把你安置在太医院是他今辈子最大错,万一下回真不留神儿把那砒霜当成了珍珠粉,那罪过可不是出午门斩首那么简单了。”又用眼角的余光扫了扫沈永年手中的药,说:“沈太医,我劝你留点神,别让个丫头把你陷个万劫不复!这药我看还是您自个来抓吧。” 去午门?靠,不是皇帝还不能从午门走呢!作为下任皇帝登基还得从午门口过呢,别把话说的那么毒,万一哪天在自己身上应验了,可别求这个祖宗求那个祖宗。爱新觉罗老祖宗可不会再来个‘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天下是祖宗打的,守不守得住还得看自个不是?别总拿豆包不当干粮,拿草民不当同胞,一口一个狗奴才,当他们人民是好欺负的么? 某人翻翻白眼,恨不得在他那张俊脸上扇个百八十下,让他也知道——他们才是国家的主人!“想打我是不是?”冷不丁四阿哥飚出一句。解读能力太强了吧?这也能看出来?“呃……奴……奴婢不敢!”五阿哥在一旁一头雾水,“四哥,你是不是给气糊涂了?你就是借给她十个胆儿他也不敢打你呀。”还是思想纯洁的五阿哥比较靠得住,就是在他面前摆一个‘我是你十八辈祖宗’他也能认为成‘你要请我吃饭?’ “她不敢?你问问她是不是早在心里把我给打得连我都认不出来了。她不敢?除非有哪个倒霉的主儿被她给在心里骂死都以为是在夸他!”完了完了,太强悍了!四阿哥不去学心理学真是可惜了。五阿哥弘昼抽动着嘴角:“四……四哥……你……我怎么不知道你对女子还有这么独到的理解啊?”四阿哥瞧着眼前的丫头,看得她脊梁骨一阵阵发怵,食指不住地绞着衣服。此刻,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见着他下回得绕路走,免得被他逮着研究她的面部神经。四阿哥拍拍五阿哥的肩膀,摇摇头:“不是你四哥我理解独到,是这丫头……她……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眼就能看透她心里在想什么。” 某某家的皇阿哥对某丫头进行了一番心理分析,某丫头很是郁闷,自顾自蹲到墙角画着圈圈,顺便带着满脸黑线。某某阿哥继续和自家兄弟打着哈哈,送完熹妃的补药后顺带着某个丫头的光荣事迹去御花园喝茶赏景。 五阿哥一边瞧着自己的四哥那副让他浑身不 在在的表情,一边寻思着今天在景仁宫熹妃对他兄弟二人说的话:“老四也老大不小了,也该立个福晋,成个家了,就算自个不愿娶,也不能误了人家老五的好事。赶明儿我就去跟你们汗阿玛提提这事儿,让你们汗阿玛上上心,我这个也不能白当。”四阿哥只是笑笑,不置可否。他心里明白,四哥根本没拿娶亲当回事,整天在尚书房里死啃书本子,早把那份心给闲起来了,他这个当弟弟的也不能催着四哥快点给自己找个嫂子不是,那要是传出去,让旁人说他五阿哥是想女人想疯了,急着赶在哥哥前头娶老婆,他五阿哥还是要面子的。 “我说四哥,你从刚才就在傻笑,都坐这快半个时辰就没见你消停会儿。”五阿哥弘昼将那端了快有半个时辰的茶碗放在桌上,再瞧瞧四阿哥,好像他五阿哥再同旁人说话,跟他四阿哥一点关系也没有似的。见他家四哥一言不发,他也懒得再浪费口水,理理袍子踱步去了书房,他宁肯对着那堆不会说话的死人书,也不愿对着这个明明会说话却只在那儿傻笑的人好百倍。 初春的园子里也没有多少景致,除了那些刚发芽的满眼新绿外,就数那几丛迎春最显眼,各宫里的嫔妃娘娘们也没那兴致来欣赏这还未长成的春景,一个个该串门串门,该窝在宫里的窝在宫里,大概也许整个紫禁城就属他四阿哥最闲最无聊,一个人坐在亭子里端着一杯凉透了的茶,想着某个不该想的人,嘴角不自觉地挑起一丝轻笑,还不时飘出几个格外让人难懂的字:“笨丫头!” 俗话说得好,好事成双,大概也许这紫禁城里无聊的不止他一人。正在大家为某件国家大事伤脑筋时,独独有一人忙里偷闲出来游园子。又有某个穿着朝服的“闲人”走进亭子里来,一双朝靴晃进四阿哥眼底,略抬头,金丝线绣成的团龙图案有些扎眼。弘历嘴角的笑意扩大了些,仰起头,撞上了一双含笑的眸子。起身,抹下袖子刚要欠身,却给一只拇指上带着白玉扳指的手扶住:“跟我还这么多礼,起了吧。”四阿哥弘历站直了身子,言语中透着些意外:“小叔叔怎么会有空到这园子里来,汗阿玛不是说今儿要商议改土归流那档子事儿吗?” 允祕蹙了蹙眉,走到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向弘历招招手,示意他坐下,说道:“从早晨到刚才皇上一直都在说这事,云南、贵州的蛮夷民族不愿推行改土归流,怕这次要用兵强行推行方可。”弘历也跟着蹙起了眉:“那不是又要打仗?去年刚刚征讨完噶尔丹,又要跟云贵打。难道鄂尔泰他们就想不出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吗?允祕理理衣袖,看到石桌上的茶碗,极其不搭调地说了一句:“这才刚开春,喝凉茶伤身子。”弘历微微一愣,笑道:“无妨......只要不是我宫里的奴才沏的茶,但喝无妨。”说完,又端起茶碗呷了一口茶水。 “阿嚏!TNND,谁骂我?”有本事就来单挑,背后骂人算什么本事,大家都是文明人,背后骂人算什么本事,在背后搞小动作算什么英雄!某人蹲在阴暗的墙角,手肘抵在膝盖上,双手托腮,以她的小女子之心度某位君子之腹,自以为是“文明人”的某些人,总以来自文明发达的世界为幌子,到处鄙视别人。 这里的皇子王爷总自以为了不起,想当年她也是拳打敬老院,脚踢有幼儿园的人物,没想到栽在一个老古董手里……呃……腿有点麻……两只手撑着墙,慢慢站起来,贴着墙缓缓移动……打扫院子的小太监一脸不爽,提着扫帚走过来,戳戳她的后背,很郁闷的说:“喂,这面墙我刚擦过,别弄脏了。”她有那么不堪吗?看来人活着就是被鄙视的……回过头朝他摆了一个极其囧的表情,小太监不以为然,“你或许可以去茅厕那边呆着,那里应该不会有人赶你走……” 这是来到清朝的第一个春天,可对她来说却比冬天还要寒冷…… 7. 第六章 任是春风吹不展 眼看着太阳一天天升起,一天天落下,她也跟着太阳的转动而不停地变换着位置。御药房、卧房、药炉房,每天三点一线,最令人郁闷的是半个月来没有吃过一顿饱饭,当家的那位真是抠门口到姥姥家门口了……每人一个馒头一碗粥,她还不如蹲大牢来的舒坦,最起码可以光吃不干活,宁可顶着吃干饭的名,她也不愿意光荣殉职在工作岗位上!挂着满脸黑线,怀抱着一捆草药,斯条慢理地往药房走……一阵嬉笑声伴随着浓浓的羊肉味道钻进耳朵和鼻子,激起了听觉中枢和嗅觉中枢的强烈反应。 循声走去,在极偏僻的一间屋子里发现了如此一幕,十几个宫女太监围着火锅正煮着一锅香喷喷的羊肉,咽咽口水,眼睛盯着桌上的羊肉,“呃……你们……”还没等她把话说完,上来一个小太监三下五除二把她扔出了屋子,还指着她的脑门说:“滚远点!没你的份儿!”脸上立马换上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终于明白怪不得他们平时跟她吃一样的饭,却一个个还一脸‘今天吃的很饱’的死样子,原来是跑到这来开小灶......坐在门外,那捆草药七零八落弄得满身都是……一阵春风扬起羊肉的香气,一个不留神儿,口水很不给面子的流了下来。傻坐在门前回想起半个月前沈老头那欠扁的嘴脸和被她摔坏的青花瓷瓶,有所顿悟……馒头是假的,粥也是假的,只不过是用来折磨她的幌子,这锅羊肉才是他们每天的正餐,骂道:“TMD,老狐狸报复我!等着!此仇不报非女子!”某人坐在门前上下挥舞着拳头,“咕……咕……”肚子开始唱起反调,满腔愤懑化为一声哀叹。 绿瓦红墙还是绿瓦红墙,某人还是某人,肚子还是一直不停抗议,每天还是在太医院爬上爬下,继续充当着在这封建社会被剥削的一员。没有跟哪家皇阿哥抬杠,没有哪家小姐给的新衣裳,没有哪家王爷的茶,地球照常转,某人继续为某太医没日没夜卖命…… 雍正年间的某一日晌午,一手端着白粥,一手攥着馒头,坐在太医院门口垂首默哀……一团阴影笼罩下来,挡住了所有的阳光,埋头望着两脚之间那滩湿湿的东西,用掺杂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大叫:“走开!挡着阳光了!我心情不好,别惹我!TMD!”某人头顶上方传来熟悉的闷笑,那笑意被压在喉间,有一种难以名状的低沉。春风乍起,他的袍子被风吹动着,时起时落……拿着馒头的手臂压在脸和膝盖中间,任那湿湿的东西将袖管濡湿,嗓子有些干,声音低哑的难听,她管不了那些,放开声音:“为什么……为什么受欺负的总是我?明明……明明好好的……在二十一世纪呆着,为什么……莫名其妙大老远……跑……跑……到清朝来?不……公平!” 风吹了许久,脸从臂弯里露了出来,她原以为眼前会有一份惊喜,一份烧鸡或一份烤鱼,没想到只有无限明媚的阳光。心中有些赌气,抓着馒头大口咬下去,噎在嘴里干嚼……“唔……咳!咳!”干干的咽喉噎住了干干的馒头,一阵捶胸顿足终是将那半口干馒头咽了下去。“受够了!!”用力一掷,大半块馒头滚落了老远,碰到了一只花盆底停了下来,继续埋下头,画着圈圈…… “思春,抬起头来瞧瞧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她微微抬头侧目,一直带着玉手镯的手伸到她面前,她手里的东西油油的,香香的……用袖子胡乱抹抹脸,抓起她手里的油纸包,抱着里面的东西大嚼大咽起来……干掉鸡腿干鸡翅……宁绣在她身边坐下来,为她捋开贴在脸颊上的碎发,柔声道:“你这两天受苦了,四爷说明儿个你就能回景仁宫当差了,到时就不必受这份罪了。”嘴里塞满了鸡肉,只发出“唔……唔……”的声音。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虽然她不是塞翁,她也没有马。可是,明天的太阳就会格外美丽…… 养心殿。 “不过是个丫头,就算是有点芝麻绿豆大点儿的功劳,犯不着跑这一趟。” “回汗阿玛,纵然是额涅的奴婢有错,但太医院的太医挟私物入宫也实属不妥,汗阿玛并不追究沈太医的错处,实是汗阿玛宽仁……” “依照你的意思是说朕有失偏颇?” “儿臣惶恐。” 雍正低头批阅着奏章,执笔的右手突然停住,抬头看着站在下面的弘历,“朕怎么觉得这话越说越不对劲儿,一个丫头竟也能让你编纂出这么些个说辞。” “儿臣绝无此意……只是额涅她需要一个可心的人伺候着。” “可心的人?就算把全京城的姑娘都挨上,也轮不到她!前些日子你额涅向朕提起件事,说让你尽早娶个福晋,该定定性子的时候就定定性子!”雍正低下头继续手中的工作。 出了养心殿,心头好像压上了什么东西,闷闷的。这两天去景仁宫总感觉好像少了什么似的,那日他执意揽下去太医院帮额涅抓药的差事,原以为可以填补一下某一处的空白,可当他与老五去太医院时发现那个让他日思夜想的家伙竟然投进了别人的怀抱,多少心中有些恼怒……可当他决定再去好好挖苦她一下时,却发现某人正在郁闷的不亦乐乎,居然连头都不带抬一下的,还说自己挡住了她的阳光……原以为她小小的郁闷一下就会没事,到最后却动起真格的,一边哭还一边叫苦……虽然她说的那些话他有些听不懂,但她哭起来的声音……真的有那么一点……难听。话又说回来,那丫头是自讨苦吃,由她去!心里总有些……不舍?怎么会不舍?他不过是一个微乎其微的丫头,但是……有时他真的……呃……很想把她揽在怀里,狠狠骂上一句:“死丫头!”当这个念头一出,他自己也被吓了一跳,自己会不会是被什么冤魂附了身?大概也许他有必要去请教一下萨满法师关于“死丫头附身”这个问题…… 双手交握在身后,收敛起流露在嘴角的笑意,迈出步子,突然又停了下来,口中发出了违心的笑声,惊飞了黄瓦上的乌鸦,惊飞了一直躲在墙角偷窥他的宫女们的芳心…… 而某个人却不知死活的坐在太医院门口,运动着她那活跃的脑细胞,算计着明日到景仁宫如何向她那伟大的地主阶级主子溜须拍马……孰不知背后的某个人正在为见不到她而郁闷,孰不知,她背后又有某个人正在为明日欢送她而“磨刀霍霍”。 深更半夜,月黑风高…… 某位太医的府上却是清明一片,沈太医在大堂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沈府上的下人在院子里开起了“人民代表大会”…… 书房代表:“老爷今儿晚上一回来就把自个关在书房里,一会拿着笔看看,摇摇头,嘴里还嘀咕:‘不行。’一会又拿着砚台瞧瞧,又摇摇头说:‘舍不得。’一会再瞅瞅笔洗,还是摇头,说:‘太轻。’你们说是不是老爷中邪了?” 后厨代表:“你那还算轻的,老爷从书房出来又去了厨房,一进门就抄起擀面杖左看右看,嘀嘀咕咕说:‘打不死。’又抄起菜刀,先是点点头,后又摇头说:‘死了就麻烦了。’管他死不死的,差点没把我吓死……” 杂工代表:“老爷从厨房直接去了后院,拿着水桶在那琢磨,说:‘太大了。’” 药房代表:“就刚才,老爷又奔药房去了,你们猜怎么着,拿起鹤顶红又翻翻断肠草,连天南星都从盒子里找出来了,哎呦!我琢磨着着老爷八成是想不开,要寻短见吧?!” 大清朝堂堂太医院太医,在一个月之内被一名小小宫女给气得要寻死……这岂不是头条新闻?估计着老太医前脚刚驾鹤,北京城里大大小小老老少少都得给笑破肚皮。这紫禁城里哪路神仙都有,没成想一个丫头也能把一太医气成精神错乱,这可为难了著史的史官,要是当后人们翻开《清史稿》洋洋洒洒一片盛世,大清皇帝功勋卓著,忽然翻开一页,上面冒出一句:“雍正某年某太医拜某丫头所气,服毒自尽,一命呜呼矣!善哉,善哉。”着整个就跟在嚷嚷鹤群里看见一只鸡,在朗朗晴空上忽然冒出UFO,在月宫里看见嫦娥调戏猪八戒……不管怎么说这种事总是能让人有一种想要冲上去把某女主狠K一顿的冲动……人总是想不开,就拿这太医来举例说明,在那大堂里踱了两个时辰步,愣是王八瞪绿豆——喝不着豆汁,我就不罢休! “不行!决不能轻意放过那丫头!嗯……徐福!徐福!” “来了,来了!老爷有什么吩咐?”从门口屁颠颠滚进一奴才。 “上回给白玉璁吃剩下巴豆还剩多 少?” “回老爷,大概……呃……还剩一斗……” 就两个月前,沈太医那匹良驹白玉璁得了寒积,就让人买回来了一麻袋巴豆……吃了一个月这寒积才转好……大概上天知道会来的总是要来,干脆先来个马前炮,让白太医有所准备,以表示他老天是公平的。 不知后事如何的丫头正等着第二天一早,跑天安门城楼上大喊三声:“自由万岁!”一晚上精神亢奋,她正想着明天以什么姿势跪到雍正面前叩谢吾皇万岁……大概她早已忘记自己是来自文明社会,自由是她应得的,而不是哪个皇帝的一句话,也不是靠哪个阿哥征求来的…… 第二天一早,太阳公公很给面子的挂在了东边的那个位置上……伸伸懒腰,昨晚保持了一夜的屁股高抬,双肘撑炕,口水浸湿了铺在炕上的褥子,吧唧吧唧口水横溢的嘴。不知某事的某人,昨晚以一个标准的三拜九叩礼在被窝里趴了一夜,一边流口水,一边呓语:“哈哈……万岁万岁万万岁。”刚刚睁开眼,揉着可以与稻草垛相媲美的发型,还沉浸在昨夜“感恩吾皇万岁”的梦境里……站在被窝里提提裤腰带,正欲下炕,谁知一个不小心踩在了炕沿上,另一只脚还未从被子里出来,“砰!噔!”先给土地爷来了句:“早安。” 趿了鞋子,搔搔后脑勺,站在门口手搭凉棚望望朝阳,嘟着嘴开始感叹这一个月来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干得比驴多,吃得比猪差的非人生活,朗诵了一下《解放奴隶宣言》……的意义,正在情绪无比激动,眼内热泪盈眶之时…… “鞋子穿反了……”不知从哪冒出一句。 低头,吸吸鼻子,唔……穿反了……囧咯……不用如此直白吧?好歹也委婉一些:“你的左脚放在了右脚的鞋子里。” “瞅完了没?爷说话你没听明白是怎么着?” “……听……听到是听明白了,只是……” “怎的?” “呃……没什么。” “哼!” 大清早好容易有点让人感觉到舒服外加激情奋发,没想到却让五阿哥给打了个烟消云散…… “咳!我说笨丫头,你就没觉着一大早你这模样子站在这儿有点……‘惊煞路人’?” “……没觉着。”木然摇摇头,一副‘与我何干?’。 “那你是认为自个还不够‘惊世骇俗’?这在这等着旁人对你‘过目不忘’?” “五……五爷……您还没上早课呢吧?” “嗯?爷上不上早课还由得你过问!” “不是……不是,奴婢只是想说,您要是来教训奴婢的就算了,要是来练习成语的就……” 鞋子穿反了也就算了,虽说大家都读过几年书,那也犯不着骂人还要四个字四个字的说,骂人最忌讳的就是不带一个脏字,到头来却把当事人骂了个狗血淋头……欺负别人读书比你差就直说…… “若爷告诉你,爷今儿就是来找你练成语的,你怎么着。对了,爷还没说完,呃……还有这个出乖露丑,一塌糊涂,大煞风景,遇人不淑……”好吧,她不得不承认这位爷已经在这个封建落后的社会里腐朽了! “……难道您就只有这些……这些……损人不利己的词儿?” “想听好词儿?那也得让我这双眼里看的是好东西不是……可惜,一出门儿碰上你这么个又笨又傻的奴才!”搞清楚状况,是你一出门碰上的嘛?严重鄙视五阿哥,本来认为挺好的一阿哥,就这么给毁了。“得!懒得跟你在这废话。”目送某位阿哥远去,心中一阵郁闷。 也许五阿哥弘昼的如此举动是从书房逼迫出来的,想人家雍正大人的儿子们也是个个出类拔萃,哪个不是能文能武,出口成章……也许是人才太多,五阿哥心理失衡了,偏偏找到她这个空啃了几年书本,一肚子ABC中西掺半的丫头找找优越感,省得在书房里每次师傅开题,出尽风头的总是他的某个哥哥。想起这个他就来气,同是六岁开蒙读书,同是看一个师傅脸色长大,同在一个屋檐下……为什么汗阿玛从小只将他一人看在眼中,记在心里?不要忘记,他五阿哥也是生在皇室里,长在宫廷中…… 8. 第七章 不知江月待何人 轻轻的她走了,正如她轻轻的来,挥一挥衣袖,洒下一把辛酸泪。 目送完五阿哥后,她又爬上炕继续做起了白日梦……“嗯……唔……唔唔……”就这样,从太医院的某间屋里传出一阵让人为之鄙夷的声音,也许没人能想到一床好好的被子居然能被某些人在睡梦中当成零食,一边嚼一边呜咽:“呜……你家棉花糖怎么嚼不烂?!”吃归吃,但你明明嘴里含的是一口棉花,却嚷嚷着人家的棉花糖嚼不烂,成心诋毁别人名声……学校门口那家棉花糖店,每天下午都被人塞得满满的,每次都要花上半个小时买一根回家路上慢慢吃……曾经有那么一次,最后一根棉花糖被一男生买走送给了他的亲亲小女友……当时便指天立誓,总有一天要让男生送她一百根棉花糖……从那以后一百根棉花糖就成了她的目标,不过目前看来在清朝是永远不会实现了,于是乎,只能抱着被子乱啃一气,了以安慰…… 某人正准备预卖棉花糖的老板捋袖子掐架时,一串急促的敲门声把棉花糖店的老板给赶跑了……揉揉眼睛,咕哝着:“唔……谁呀……”半瞌着眼睛拖着半裹在身上的被子去开门儿,打开门儿一瞧,鬼影子都没有更别提人影儿了……咦……门槛边放了一只食盒,嘿……蛮大蛮漂亮的嘛,用被子一包,揣进怀里……那些个路不拾遗、拾金不昧早被她抛到青藏高原跟藏羚羊作伴去了。虽说从小受的是高等教育,大概当初她把‘人之初,性本善’念成了‘人之初,性贪吃’,所以才能如此堂而皇之地拿人家东西,还不存一点愧疚之心……某人的舌头在嘴唇上打了个三百六十度的转儿,吧唧吧唧嘴,非常特别以及极其厚脸皮的说了一句:“我不客气喽!”张着两只爪子撬开盒盖,“……呼!NND!这么大一食盒里面装的只是一碗八宝粥!”嘟起嘴,气呼呼地吹着额前的刘海…… 嗯……好歹也是宫里做的,自己不吃也是便宜了别人,想到这儿,她再次秉承且发扬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精神,端起粥一仰脖儿,灌了下去……“嗯……味道有点怪……涩涩的……” 与此同时,值事房的头牌坐堂医正端着杯子有滋有味地品着茶。一个太监模样的的人进了御药房,像堂上的人打了个千儿,沈永年放下杯子,低眉垂目问道:“办妥了?”那小太监四下观望了一下,确保大堂没有其他人后方才点头应道:“回大人,奴才照您的话都办齐全了。”沈永年听到此话,眯起眼睛,微微露出了些许笑意,从朝服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扔给那小太监,挥了挥手:“下去吧。”最令人鄙视的是那小太监见到银子立马显出一副狗腿的奸笑,三蹦两跳出了大堂…… 正在冥思苦想为什么八宝粥会有一股涩口味道的那个人就是抓破脑袋也不会想到自己吃的是一头畜生吃的剩药……补药也就罢了,就是这巴豆实在让人有些为之大翻白眼……如果一个女孩子提着裤腰带,外加做右脚上的鞋子反穿着,头上犹如顶着一团稻草去茅厕……那只能用于句话来评价——“这边风景独好”,“独好”的风景也得有人欣赏不是? “唔……肚子疼……疼。”一碗粥刚下肚半个时辰,某人的肚子开始“咕噜噜”乱叫……也许她终于意识到为什么幼儿园的老师总是说不能吃陌生人给的东西,原来‘路不拾遗’也是有好处的。一个箭步冲出去,捂着肚子,猫着腰……来不及擦去眼角的那几滴眼泪,来不及判断自己跑的方向是否正确,来不及看看前面走来的人…… 看着胸口上这个与大街上要饭的叫花子无异的人,他不禁皱了皱眉,轻轻向后退了一小步……而后,双手环胸,一脸不以为然地瞧着脚下那个因失去重心而趴在地上的人,如果他没记错,这应该是她第二次以这个动作赖在地上……上一次,呃……让他想想……好像是她自食其果吧?打翻了她为他煎的药,想到这他还要找这个丫头算账,本来白太医开好了方子,却被她给煮砸了,害得他强撑着身子回府……直到现在他的病还尚未痊愈……也许宫里的太医会有法子让这病好起来。 “你还要在那趴多久?”他抿了抿有些干涩的薄唇,轻言道。 “唔……呃……疼……”大地母亲怀抱中的某人瑟缩成一团,两排牙齿紧紧咬着嘴唇,隐约从中发出几个音调。 “……疼?” “……” “压在我脚面上,你还叫疼……” “肚……肚子……”她指指自己的肚子,仰着脑袋,可怜兮兮的看着他。 “咕噜”一勒裤腰带,某人爬起来,直奔茅房……站在原地那人的目光随着她跑掉的方向望去……一只鞋子,一条扎头发的头绳……在那青砖地上那样渺小,渺小的就像它们的主人……他踩着步子走了几步,俯下身子将那头绳拾起,上面还留有几根断发,映着阳光,隐约闪着金黄。他又复将那头绳扔回原处,快步走向了御医值事房。 沈永年早已在门前迎着,见他走上台阶,抹下马蹄袖子跪在地上:“王爷千岁!”他只是随意的挥挥手,脚步却没有一丝停下来的意思。允祕坐在堂上,抬眼看着站在一旁的沈永年,道:“近来这段日子,身子总有些不适,劳烦沈太医给瞧瞧。”白沈永年立刻表现出他身为大夫的职业素养,立刻搭手切脉:“王爷只是劳累过度,再加上不能静心修养,所以……所以使身体不肯复原。臣给您开几副调养的药,您按时服用,切记要按时休息。”原来是自己的原因……这是自她走后他第一次生病,记得当时她临走前嘱咐自己,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切莫再要办个差事就顾不及身体。他怀抱着那具弱不禁风的身子,总感觉心里不是滋味……为了不让她担心,他最后还是应下了:“儿臣知道了,请额涅放心。”当他说出口时,她终是释怀了,就如夕阳晚照般……靠在他怀里,安静的去了……他一直幻想,当第二天她还是他的额涅,依旧坐在窗棂子下呆呆的望夕阳,依旧能看见她见到他的那一脸欣喜…… 也不知道是国家人口基数过大的原因,还是茅厕设施太少,要不然就是有人吃了秤砣铁了心,要在里面过上一辈子…… “里头的快着点,姐们儿我憋不住了!” “都快一个时辰了,茅房是你家开的呀?!” “上次来就里头蹲着,我都来三趟了,咋?还在里头呢?” “喂!你是不是吃错药了……” “……” “……” 炸弹投进公厕——激起民愤了!一群宫女提着裤子在外面抱怨……里面的那人却抱着小肚子一边蹲坑,一边哼着小曲,全然充耳不闻外面的“民声疾苦”……直到有人按耐不住要被尿憋死的心情,毅然决然冲进去,将那个江山独占的人给扔了出来,皇帝都得轮流做,茅坑也不能例外! “唉!我的腰带……腰带还在里面呢!”话还未说完,她的腰带被从里面扔出来,挂在了她的脑袋上……为了避免晚走一步会被人群殴的危险,她一刻也不敢多待,顾不得裤子还没系上,脚上的鞋子也不知何时被跑掉了另一只……两只脚丫子踩着凉凉的青石砖,没命地跑……直到看不见那群为上厕所而和自己势不两立的人为止。 见没人追来,她才喘了口气,找了个无人的地儿把裤腰带系上……忽而又想起,今天应该是她摆脱被奴役的日子,又振奋了一下精神,昂首挺胸去了值事房,她站在门口小声道:“呃......我是来交接工作的......”堂上的两位主儿聊得正起劲,被她突如其来的出现给打断……沈永年一见她,气就不打一处来,碍于諴亲王在,他也不好说什么……毕竟王爷才是主子,主子还没发话,他这个奴才也不敢妄言。 身着五爪团龙朝服的那位,眼皮都没抬一下,把玩着拇指上的玉扳指:“进宫这么些个日子了,怎么?还没学会该怎样行礼吗?”某些人大概忘记了,只要在这紫禁城,人人都是主子,就算摆脱了一个,也会有千千万万个……撇撇嘴,很老大不情愿的跪了下去。脑门儿重重撞在地上,赌气似的保持着这个动作…… “只叫你行个礼,何必用那么大力,跟谁过不去都不打紧,就是别跟自各过不去。”允祕抬眼见堂下的人跪在那,一动不动……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看门儿的兵大哥放进来一个卖身葬父的野丫头!而他,正充当着“买主”的角色一旁的沈永年躬身向允祕作揖,道:“臣给王爷抓药,告退。”某太医的如意算盘打得啪啪响,心想这次她栽在小王爷手里,可算是没活路了,他倒也乐得来个“袖手旁观”。 沈永年退出了房外,又同上次一样,又只剩下了他们俩人……真不知道这该死的下跪礼是谁发明的,改天她也学习一下《还珠格格》里的小燕子,发明个“跪的容易”,说不定还能在这销路庞大的紫禁城里赚来白花花的银子…… 看着下面笑得直抽风的丫头,允祕心里不觉有几分郁郁,抬步走到她跟前儿,“站起来。”听到这话,她撑着地,看上去似是艰难地站了起来……头顶传来一阵温热的气息,盯着他胸口金线绣成的团龙图案,突然心脏跳得好快…… 允祕伸手捻起她一缕长发,在指尖缠绕……略显暧昧的动作,不禁在心里盘算着她要被华丽的娶回去当王妃了?嫁给王爷,也是件想想做梦都能笑醒的事……某丫头一边幻想,一边不由自主的往某个皇亲国戚怀里靠……思绪飘远的他倒也没有推拒,那一头乱发时而蹭到他削尖的下巴上……“她总说自己的头发,一天比一天白得多了……无论我怎么对她好,每回都是惹她哭……”她虽不知他口中的人是谁,但总感觉一定是个史书上有点存在感的人...... 她如愿回到了景仁宫的工作岗位上……在她刚爬进宫门口时,就受到了同事们“热烈”且“惨无人道”的欢迎,尤其是那个倭瓜女,当时第一个冲了上了,指着她的鼻子,给她下了最后通牒:“若今后再敢靠近小王爷半步,不,百步,千步之内,我就割了你的舌头当下酒菜!”一听此话,某人麻利儿滚回了寝室,三天都没敢露头,直到有位主儿实在闷得发慌,闲来拿她消遣……于是那位爷便屈尊降贵,把她从被窝里揪了出来…… “怎么着?别以为沈太医不在跟前儿,就没人管着你了,虽说我汗阿玛饶了你……” “我才不指望他饶我呢!” “呦!合着你是愿意受沈太医管教?得,我这就给万岁爷上道折子,随了你的意!” “不要!”某人蹦下炕,一把扯住他的衣袖子,“求你啦,不要。”看着她的爪子在自己的衣袖上使出了吃奶的劲,愣是不撒手……瞅着她那副“你可怜可怜我吧”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有一种想要把她带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然后……狠狠教训她一辈子…… 一时的失神,但他还是很理智的打掉了她的爪子,头也不回地跨出门槛,刚踏出一只脚,闷闷地抛出一句:“不是每次,我都可以帮你。”她在心里打了个问号,当年她被人群殴的时候怎么不见他第一时间赶到?当她被沈永年当驴做马时怎么没见他?现在居然说话都不带过大脑的,帮她?真不知道是他不知道“脸皮够厚”是什么意思,还是某人不知道“冤枉好人”怎么写…… “切!”某丫头在心里严重鄙视他…… “要是你想在炕上过下半辈子,那爷还是劝你回太医院去,省得景仁宫多一个吃闲饭的!”这次他的语气里没有迁就,而是警告她想要吃饭就得干活儿,想要过舒坦日子就要让他天天能见着她,别让他心里添堵……一听“太医院”三个字,她立马噤了声,屁颠颠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她在心里偷偷比中指…… 如果要把她心里的怨赋一个初值,那么珠穆朗玛峰会给一个确定值……如果要给她心里的恨赋一个初值,那么马里亚纳海沟会给一个铁定的确定值,如果……要问她心里的怨恨有多深,那么就是珠穆朗玛峰的高度加上马里亚纳海沟的深度。 御花园的温度像是要把人烤熟了一般,她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脱水的河蟹,放点盐就可以直接吃了……而四阿哥弘历却在一边坐在亭子里吃冰盏,一边打扇子……某人舔舔干瘪的嘴唇,两眼时不时瞟向他碗里的冰块和西瓜。“想吃?”四阿哥无意间看见了那双踮起的脚丫子……她很诚实且很没骨气地点点头,然后一努嘴,又很用力地摇摇头……他有些玩味地细尝着晶莹闪亮的冰块,吃下一小口,小勺又搁回碗里,搅动着有些融了的冰……又给她了一次尝试的机会,“到底要还是不要?”站在他身后的某人终是被这炎炎烈日给“烤验”到了,最后垂下了脑袋,“想……” 这个答案他很满意,又挑了一匙冰送进口中,像是吃下了一口极品佳肴,在唇齿间细细品味,迟迟不肯下咽……最后他喉间一动,终是将那丝凉甜送了下去。“想吃也成,给爷唱首曲儿,这桌果子和冰块都是你的。” 靠!还真是酒足饭饱思□□,她可是良家妇女……呃,不对,良家闺女,还是黄花的!唱曲儿在这个时代是勾栏里那种人专修的科目,不过,唱一下也无妨,就是希望别把某位皇子给吓到才好…… “唱……曲儿?呃……嗯……咳咳!”她拉了拉旗袍的领口,清了清嗓子……唱起了那首久违了的歌…… 猪!你的肚子是那么鼓,一看就知道受不了生活的苦 猪!你的皮肤是那么白,上辈子一定投在那富贵人家 哦~~~ 传说你的祖先有八钉耙,算命先生说他命中犯桃花 见到漂亮姑娘就嘻嘻哈哈 不会脸红不会害怕 猪头猪脑猪身猪尾巴 从来不挑食的乖娃娃 每天睡到日晒三杆后 从不刷牙从不打架哦~~~ 传说你的祖先有八钉耙,算命先生说他命中犯桃花 见到漂亮姑娘就嘻嘻哈哈 不会脸红不会害怕 你很象它 四阿哥的脸已经变成了猪肝色,而不知死活的那人还在一旁又蹦又唱,也许他应该考虑到了,这次他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哗”收了扇子,转身,左手肘靠在在桌上,扭 头看着那个忘乎所以、忘恩负义、忘情演唱的某人,“你这是在唱给谁听呢?合着你们家是猪圈呀?!”主啊,原谅她吧,她已经N个月没吃过猪肉了,难道连她小小回味一下的愿望也满足不了吗?“呃……不是,这……这首歌是我唯一一首唱不跑调的歌,我也不想的……”其实她都已经在心里把歌词偷偷改过好多遍了……猪肝,猪肉,猪肺,猪耳朵……每回吃饭的时候,她都会对着手里的白粥念叨:“我吃的是鱼翅……我吃的是鱼翅……” 谁叫景仁宫的厨子小气,连块小肉丁都舍不得多放,害得她“三月不知肉味”……阿弥陀佛……最后,她下定决心要出家当尼姑了,从此后断了对肉的念想…… “呃……那个……那个……” “哼,想吃就自己拿,难不成让爷亲自喂你?” “不……不用了……” 当她准备对着一桌子水果流口水的时候,远远瞧见两个人正朝这边走来,她很识趣的收回了手……NND!老天爷不厚道,连一点点这实际补偿都要剥夺!难道雍正大人祭天的时候贡品给少了?老天爷眼馋?现在拿她出气?唉……呜呼,哀哉! 弘历起身向来人躬了躬身,“见过十六叔,小叔叔。”她咬着嘴唇,十分憋屈的揉着衣角,嘴里发出几声呜咽……某位皇子斜视了她一眼,扯过桌上的折扇,狠狠在她脑瓜子上敲了三记。“呜呜……”她口中的呜咽声顿时扩大开来……干嘛打她啦!她扭过脑袋,又气又憋屈地望着他。见到她那副“你不得好死”的五官表情,他微蹙起了眉,唇角随之又绽开了一丝笑意。 “到处都找不着你,原来在这猫着。你说你啊老四,除了书房就是太医院,怎的?打算改行当大夫了?我可听允祕说了,这两天你在书房有点心不在焉。”庄亲王允禄这回可算是逮着狐狸尾巴了。 “十六叔说笑了,侄儿只是担心额涅的病,书房那边我会慎重的。”弘历又向庄亲王行了个揖。 那日被人趴在怀里吃豆腐的人,转目看见那个傻杵在那无所悟的人……这次她没有光着脚,只是……让她自觉地在他面前跪一次就真的那么难如登天吗?看着她以一副“与你老死不相往来”的表情看着自己,他只好无奈,回她一个“那就鸡犬之声相闻吧”…… “正好,既然在这寻着你了,那就与我和你十六叔一块去养心殿吧。”雍正大人指定又要讨论什么国家大事,总不能在养心殿给他儿子选老婆吧?允祕刚要抬步子,庄亲王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老弟你就甭去了,刑部那边儿还等着问话呢。”四阿哥似有些突然,问:“小叔叔何时被调到刑部了?”允祕欲要开口,却给庄亲王抢了个先,“这事有点悬,昨个晚上有人……有人行刺皇上!多亏你小皇叔能干,将刺客抓了个正着。”三位国家“柱石”完全忽视了还杵在一边的某人,她也当了一回“关心国家大事”的良好公民,竖直了耳朵,听着国家领导人被刺的消息…… 比看新闻有震撼力多了,昨天晚上……还不算过期新闻……这条新闻比当年布什被人仍皮鞋有吸引力,雍正大人的“暴政”终于引起民愤了,嘿,改天她要去跟雍正大人提一下涨农民工工资,要是雍正大人同意,那么她永远支持他当家做主。如果要是雍正大人实在抠门扣得连涨工资都困难,那她可以考虑一下让辛亥革命提早到来。 终于有人发现了她这个窃听“国家机密”的奴才,都没拿正眼瞧她,就开始发表提问:“这丫头瞧着眼生,奴才不守好本分,乱凑什么堆!”大叔,是她本来跟四阿哥在这好端端吃冷饮,是你跟諴亲王乱扎堆好不好?哎……她知道了,五阿哥一定跟庄亲王是亲父子,否则怎么会一个德行呢?明明是自己的错,却死皮赖脸往别人身上推……允祕与四阿哥没多一句解释,全当庄亲王在跟空气说话,再者说,那丫头也不需要他们解释,也不值得他们解释…… “呃……我没有……没有……”对于在心里被问候了十八辈祖宗的人她还是选择了矢口否认…… 不过他四阿哥还是小小有点私心,决定再帮她一次,“十六叔,这丫头是我额涅屋里的……” “哪个的?熹妃屋里会有这么不识规矩的奴才?” “十六叔许是不知,这丫头起先是在辛者库当差,因着对主子尽忠,汗阿玛才将她差遣到景仁宫……” 庄亲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有种色狼见到猎物的感觉,她不禁打了个寒战……最后,庄亲王还是以一个白眼朝她告了个别。“走着吧老四,皇上等着呢。”好吧,好吧,这辈子恐怕她都得背着“效忠伟大地主阶级主子”这个罪名了……上帝,穆罕默德,西天佛祖……她不想永远背黑锅,她还是心向人权平等的好少年。 她看着四阿哥和庄亲王消失在视线里……忽而从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我们也走吧。” “……呃……嗯?” “我说我们也走吧,不懂?” “去……去哪?” “刑部大牢。” “为……为什么……” “不为什么。” 他没问她是否愿意,执意拉过了她的手腕子……他的手冰冰凉凉的……但是她还是比较喜欢吃冷饮。她被拉着很不情愿的走了几步,由于她还是很想在冰块融成冰水之前吃上几口,所以她硬是发挥了一把“民以食为天”,死活赖着不走……他抄起两只香蕉塞进她的怀里,硬是拉着她去了刑部大牢…… 这辈子她终于享受到了主子的待遇,嘿,坐马车,吃香蕉……两根香蕉已经被她消灭了一根,偏过脑袋瞅瞅坐在她旁边的某位王爷,正在闭目养神……盯着他的侧脸,她有一种想要抱着他乱啃一气的冲动。剥开另一根香蕉,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坐在她旁边那个人的脸……他的脸色看起来总是不好,唉,她也体会到了“处庙堂之高则忧其民”是多么辛劳……他的眼睫忽然微颤了一下,团目的人睁开了眼睛,发现有个图谋不轨的人正在盯着自己,“瞧什么呢?”也许是因为长时间没有说话,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某人回过神,神经兮兮地低下头,含着没有嚼烂的香蕉,回答:“没……没瞧什么……呃……你的脸色好像很差。” 开玩笑,太医院不是白待的,人家是久病成医,她可能是久看成医吧!他看着坐在一边的某人,挑了挑眉,“好吃吗?”她没敢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下头……朝服袖子里伸出一只手,抓过那只拿着半截香蕉的爪子,稍俯了下身子,他在她的香蕉上留下了一个整齐的牙印......大清朝的王爷居然抢她的东西吃……看着他有些享受地嚼着她的香蕉,她索性把剩下的也让了出去,“给,你喜欢就给你吧。”他微启了薄唇,“只要我喜欢,你都会给我吗?”她立马摇了摇头……如果他喜欢大清江山,难道要她上阵当一回穆桂英?可是看着他蹙起的眉和有些差劲的脸色,她还是仁慈的,复又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这算不算给了他一个承诺。佛祖,穆罕默德保佑,但愿他千万别向自己所求什么…… 9. 第八章 把酒问花花点头 到大刑部大牢后,她才知道原来在清朝公共设施可以如此差……站在刑部大门前,某人双手拎着香蕉皮,说什么也没好意思扔在地上。喂,这好歹也是国家行政机关,门口连个垃圾桶都没有,这让她这个在二十一世纪一直接受高素质教育的人怎么办?早知道就顺手仍在路上了,管它会砸在谁的头上…… “呃……这个要怎么办?”不得不求教一下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爷…… “你有吃香蕉皮的习惯吗?”他这个王爷不是用来被人提问“香蕉皮要怎么办?”这个问题的! “没有……”香蕉皮怎么能吃呢?她又不是原始人…… “那就扔掉。”他开始怀疑自己干嘛要把她带来,宫里随便拉一个人都比她强。 碍于他们再这样站下去会被看大门的兵大哥当做“扰乱公共秩序”给扔进里面吃牢饭,她还是找了个合适的地儿,开始挖坑…… 守门儿的俩人开始嘀咕…… “唉,那丫头干嘛呢?” “啧啧,瞅着怎么不对劲儿啊,会不会是来劫狱的!” “你净说胡话!没见着諴亲王在哪儿呢吗,谁会拉着王爷来劫狱!” “嗯,……也是。” 那蹲在墙根底下挖坑的人,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当成了劫狱的嫌疑犯……要不是身后的某位王爷“护驾”,她这会儿不是在刑部大牢外头挖墙根,而是转战大牢里头了。在地上挖过坑后,把香蕉皮扔了进去,又用土掩了,还在上边狠狠踩了几脚…… 拍拍屁股跟諴亲王进了大牢……嘿!大清朝的大牢里有一种置身神经病医院的感觉……除了“冤枉”就是“救命”之类的话。里面黑洞洞的,仅有几点如豆的火光……原来不仅公共设施差,行政设施也这么差!黑暗中有人扯住了她的衣服,那人一边往他身上吐口水,一边大叫“冤枉!”于是她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开始放开喉咙大叫:“救命呀!见鬼了!上帝……”允祕转身见那个手足乱舞的人,一伸手将她从那个犯人手里抢了回来,“跟着我,别往两边靠。”手被他牵着,朝大牢深处走去…… 他在一个牢门口停了下来,吩咐兵大哥开了牢门儿,他躬身走了进去,兵大哥这会子差不多就要趴在地上了,恨不得长出条尾巴,好使劲儿在他脚底下摇,“王爷您还是堂上审吧,这……实在是太委屈了。”他到没有感觉委屈,抬了抬手,说:“不必,你出去吧,把牢门儿锁上。”兵大哥顺了他的意,乖乖出去并锁上了牢门……某人有些憋屈,好端端他一个亲王干嘛要把自己扔进大牢里来,进来也就算了,干嘛扯上她啦!虽然她以前立志要吃牢饭,但是她又后悔了啊! 墙角有东西在动,她二话没说,麻利儿抓着牢门儿大叫:“见……见鬼了!” 原来墙根下那有人,还是一个女人……他的堂审,不,牢审正式开始了。“吕留良……是你什么人?”他试探性的发出了提问。墙角那个女人抬眼很不屑地看着他,恨恨骂道:“狗皇帝!”习惯性地,他背在身后的手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行刺皇上可是死罪,若你现在招认了,我可以留你个全尸。”顺手从衣袖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贴在牢门上的某人,“去给她包一下手上的伤。”原来他带她来就是为了让她当一把“实习生”啊?虽然她从太医院光荣“毕业”,但是……但是她还是乖乖接过帕子,走过去给她包扎……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审讯,那个女犯人除了“狗皇帝”就是“混蛋”,她与諴亲王临走时,那女的来了就更狠的,将他们满洲上上下下全骂着了,“满清狗,我爷爷在天之灵是不会放过你们的!”回宫的路上允祕一个字也没有说,她也没好意思打扰他的断案思路。 諴亲王去了养心殿,向他的上司报告今天的“业绩”,而她又滚回了她坚守了没多久的工作岗位……刚回去没多久,以倭瓜女为首的列强对她进行了一番教训…… “你这个贱蹄子,竟然敢跟我家小王爷同坐一辆马车?!呸!给她点颜色瞧瞧!”就这样,在倭瓜女的大力号召下,某人就这样被一群宫女同事群殴了……到晚上,她只能同宁绣睡一张床,好在宁绣拿她当姐妹,否则她就等着在景仁宫门口打地铺吧…… 回来后她发现了一个比较严重的问题,吃饭成了她每天都畏惧的事情。一到开饭时间,她只能拿着碗筷蹲在门口,眼睁睁看着锅里的饭被一抢而空……说不定会有一些不怀好意的人走到门口时,故意踩她的脚丫子。好在她知道什么是“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等那群人走远后,她会在背后狠狠啐上一口……然后双手扒着锅沿,数数里面剩下的米粒……直到某一天,她彻底歇斯底里了,开始考虑去御膳房“打包带走”了……后来考虑到自己可能会被“午门带走”,她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就这样,她勒着裤腰带,咬牙坚持了两个多月……每天在景仁宫飘来飘去,找到了一种清朝版聂小倩的感觉,弄不好脚底一不留神儿踩空,她干脆就趴在地上,不是她不乐意起来,而是已经没那个能力了……她不停变换着摔倒的姿势,直到有一天她倒下后就再也没有起来……到半夜才被一个起夜的宫女给发现她以面朝青砖,背朝天的姿势四仰八叉的贴在地上。据当时其他起夜的宫女们称,某人被拖回屋里后,基本背出了一桌满汉全席的菜名儿,大家一致认同她有做厨子的天分,由此得出了一个结论——人的潜能是不可估量的…… 雍正七年的八月十五,是大家啃月饼,调戏嫦娥,然后回家抱老婆孩子的日子。这貌似跟某人没多大关系,以至于连日子都记不清了,要不是御膳房破天荒分给大家每人十个月饼,她还以为中秋节还要让她再等上三百六十五天呢。抱着刚发到手的月饼,她开始谋划今后的吃饭问题,经过加减乘除等一系列运算,决定每天吃二分之一个月饼……可以吃二十天! 某人小心翼翼捧着掰下来的半块月饼,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吃一小口然后在嘴里嚼上N久才咽下去,就这样,半块月饼她从中午一直吃到晚上……大家都去了御花园,貌似是雍正大人要在那儿开PARTY……把剩下的小半块月饼用手绢包好,揣进怀里,她也屁颠颠跑去了御花园。噻!人山那个人海……当然没那么夸张,这是皇帝开家宴,又不是赶庙会……瞅着桌上那些个点心水果,那叫一个口水直流三千尺,她还是极力克制了舌扫御宴的冲动,找了一棵歪脖树,坐在树下约周公去了…… 皇帝大人那一家子浩浩荡荡奔御花园来。 “今儿晚上老弟好酒量,摁着灌了那么多酒,一点儿事儿没有。”庄亲王凑到允祕旁边有一搭无一搭跟他闲聊着。 “那也是十六哥您成全,刚才您不是把小辈们敬的酒都倒我杯子里了吗?”允祕若无其事的将目光拉到一边,不去直视旁边的庄亲王。 “嘿!这怎么话儿说的?我说你这是在怨你老哥呀?!也是,你如今是跟四阿哥坐在一条船上的,我们这些老胳膊老腿怕是没那个能耐楼!”庄亲王甩甩衣袖,快走几步,将允祕落在了身后。 “十六哥可别这么说,您说什么也是阿哥们的叔叔,再怎么着儿也不能亏待了您不是?”他没有要跟上去的意思,依是徐步跟在庄亲王身后。 “哼!是,可再怎么着你始终是四阿哥最亲近的小叔叔!”他特意在“小叔叔”上加重了语调。 允祕没再言语,许是今儿晚上酒喝多了,头有些犯沉,也懒得再与他争辩些什么。停下步子,抬头望了望天上的那轮月亮,他现在很喜欢那轮明月……很干净,很亮……很圆……就是不知道那丫头能不能摘得到。他又低下头瞧着自己的影子,嘴角挑起了一丝弧度,笑自己怎会突然去想那些与自己无关紧要的人……无关紧要?嗯,无关紧要!沉了口气,提步跟上了庄亲王。 皇帝大臣们一落座,就有人宣布:“放烟火!”“砰!砰!”顿时礼花满天,散如星辰……某人的周公被炸到了爪哇国……她反射性的跳了老高,捋起袖子对着那棵老歪脖树乱踹一通,老歪脖树似乎很不情愿受她的气,树枝子上的枯枝败叶统统砸向她的脑袋……“呼!可恶!” 从一片红顶子间望见一个很熟悉的身影,看着她手脚乱舞的样子,还真让他有些想找她要天上的月亮……起身,交代了一下旁边的小太监:“若有人问我,就说諴亲王找地方醒酒去了。”小太监打了个千儿:“嗻!”他刚一离席戏台上开始唱起了大戏,席间一个个听得起劲儿,没人注意少了个亲王。 某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头上顶着一堆枯枝败叶,从怀里掏出所剩不多的月饼正准备下口……眼底映入了那个熟悉的颜色,她仰起脑袋,看着那个有几分醉意的人。 “好吃吗?”注意这句话,很危险,意味着她的晚饭将落入他的手里…… “呃……不……不好吃……”比起刚才他在乾清宫吃的东西,当然不好吃了,上帝作证,她没有说谎。 “嗯?”一个表示疑问的声调…… “……嗯……真的不好吃。”你的眼睛不要一直盯着她的月饼啦! 许是他站得累了,又许是他想离她的月饼更近一些,索性他也坐在了老歪脖树下……浓烈的酒气与龙涎香的味道融合得恰到好处,她皱皱鼻子,大大咧咧的打了个喷嚏……他伸手解开了朝服的第一枚盘扣……拇指上还是那块乳白色的玉扳指。为了防止某王爷抢她的月饼吃,她赶紧张嘴拿着月饼往嘴里塞……略带醉意的双眼瞥见她手里的月饼,很不客气的抢了过来,“不好吃,别吃就是了。”然后向身后一抛,她的晚饭就这样入土为安了。某人张着两只爪子准备去抓被抛出去的月饼,他却伸手把她拽了回来,安置在自己胸前。脑袋给他按住,使劲儿往他自己怀里塞。“唔……唔……呜呜……”某人的拳头上下乱挥,活像一条搁浅的鱼……谋杀!她在心里呼喊了千万次…… “今儿以后,不许对我说不实在的话。”他手上的劲力松了松,让怀里那个不对他说实话的死丫头不至于憋死。某人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憋……憋死……憋死我了!”正当她的脑袋还在缺氧状态时,搁在她后脑勺的手又使了使力,“唔!”他轻咬住她的唇角,一点点吮吸着那丫头的唇瓣……她华丽的初吻,就这么不明不白的送出去了,没有烛光,没有玫瑰花……只有华丽的烟花和一棵半死不活的老歪脖树,男主角是一个半醉的王爷……呜呜呜……她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当王妃呢!唔……不要那么用力咬她的舌头,痛的啦!唔……也不要用舌头在她嘴里乱扫……口水!口水……流出来了……喂!你的手在乱摸什么呀……不要解她的衣裳扣子……八月十五月儿圆,某人就这样从嘴到脖子被諴亲王吃了个干净。 再看那个躺在树下,两眼翻白的丫头,登上喜马拉雅山顶的缺氧程度也不过如此吧!这下一定要练习一下肺活量,他要是下次再吻起来没完,她决定要跟他血拼到底……御花园果然是一个能让人倒血霉的地方,不仅晚饭被人丢掉了,连初吻都被夺走了,而那个罪魁祸首还在那儿处于半昏迷状态。某人不甘心如此就被他吃了豆腐,她也要吃他的豆腐!在地上打了个滚儿,脑袋趴在了他的肩上,照着他白玉青葱般的颈子就啃了下去。“嗯!”一声闷哼从他口中飘出,允祕终于睁开了半合着的眼睛,抬手圈住了她的腰,“轻一些。”绝倒!他居然说“轻一些”?难道他不应该大叫抓色女吗?她往他手臂里缩了缩,学着 他刚才的动作,一点点啃着他的脖子……在心里一直默念“鸭脖子很好吃”…… 八月十五,一个华丽的八月十五。虽然她还是没有吃饱肚子……那夜的中秋晚会一直到上半夜才结束,某人就在树下睡到了第二天早晨。中秋过后,她还是继续饱受折磨……回去以后发现被窝里多了好多月饼,大家说是看她每天挺辛苦的,所以慰劳她一下……那个傻丫头还感动了N久,每天都抱着月饼啃……有一天一个好心的宫女告诉她,那些月饼都是去年的……她立马儿把剩下的月饼都扔进了茅厕…… 她还是继续过着飘忽不定的日子……倭瓜女每天都盯着她的脖子瞧,华丽丽的吻痕……不过她还是表示那是蚊子咬的,与男人无关…… 在这个秋风清,秋月明的日子里,雍正大人跟那些嫔妃们花前月下,而自始至终饱受压迫的人只能门前炕下……若她在熄灯前没有躺在被窝里,那么很幸运,她能睡在炕上,若她在熄灯后且不晚于三分钟,很不幸她只能睡在炕下……如果她真的够倒霉,在熄灯后半小时才回去,那么只能在门外凑合一夜了。这个制度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施行的……好像是为某人专门制定的…… 某个秋高气爽,万里无云的日子,她终于下定决心要求调换工作岗位!从宁绣那儿借了纸笔,龙飞凤舞写下一封请求信,宁绣当时的眉毛就拧成了八字形,“这是你写的……汉字?”她还自诩得意,非常特别以及极其厚脸皮地点着脑瓜子,扯着那纸荒唐言,踮着脚丫子跑去了尚书房…… “我强烈要求调换工作岗位!” “……” “我受够了!” “……” “我要求加工资!签劳动合同!成立……工会!” “……” “我要求人民当家做主!” “……” “我……” “我什么?接着说。” 四阿哥斜靠在柱子上,听着眼前这个无理取闹的丫头嘴里吐着一连串他听不懂的词儿……他现在后悔把她从太医院捞回来了,不仅每天只会动摇西晃,还会每天给他找茬……什么工资?什么劳动合同?什么……工会?就算有什么要求,呃……也要换他能听懂词儿吧……侧目见她手里抓着一张……废纸?伸手从她手里抢了过来,一点点展开……“死丫头,这是唱哪出?”某人嘿嘿一笑,搔搔脑袋,“这是我写的调职信,我不要在景仁宫当差了,我要换地方。”在清朝打工容易吗,每天吃不饱穿不暖,累死累活到处让人鄙视,最可恶的就是那个倭瓜女恨不得有一天把她给踢出太阳系! 不要在景仁宫当差?四阿哥微蹙了下眉,扯着她的衣袖,将她写的那封信塞进她的怀里,“愿意去哪就滚哪去,别让爷见着你!”扔下话,不去顾及身后的丫头愤愤在心里大骂他是混蛋,她爱去哪去哪,管爷什么事? 望着四阿哥走远的背影,她有些泄气,由着性子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双手托着脑袋考虑要不要去找雍正大人商量一下……估计这会儿雍正大人正在对着某大臣大发雷霆,或者对着几百本奏折用红笔在上头画着红叉叉……就像当年她的作文本上的红叉叉一样吧……说不定某大臣正在被指着鼻子骂:“这是奏章吗?!错字连篇!朕是给你们改错字的先生吗?一群饭桶!”好了,恭喜您中奖了,雍正大人放您长假,您可以带着一家老小回家种番薯了!种了番薯别忘了给雍正大人纳税,即使不当官了也要做个良民…… 沉思中的某人决定去体查一下皇帝大人的工作情况,也许他的工作不比她好到哪去……一样脚丫子朝天,一样起早贪黑……怀着对雍正大人“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心情,她倒是很有兴趣瞧一瞧驴拉磨跟皇帝大人批奏章有什么不一样…… 养心门外跪着好多人……前几天这些人说不定还好端端坐在雍正大人旁边,高举酒杯齐声曰:“吾皇万岁!吾皇英明!”那句话说得很对,顶子上面是苍天,顶子下面是人头……某人也许始终都想不通为什么这些人都争先恐后的往这养心殿门口跪呢?哎?那个……就是那个跪在东南角的那个人怎么那么眼熟……貌似是某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吃自己豆腐的家伙!好像在那跪了好久了,头上的汗珠滴下来,阴湿了阶前的石砖和他衣服的下摆。 “皇上有旨,鄂尔泰、张廷玉今日且先回尚书房当直。諴亲王办奏请驳回,俸禄减半,在养心殿外罚跪一个时辰。其余的人都散了吧。” “苏公公,我那个改土归流的折子,敢问何时皇上能批复下来?” “鄂大人,这事奴才可说不好,得看万岁爷如何决断了,您也甭着急,这阵子皇上这忙活这事呢。”苏培盛脸上挂着地主家的主子撑腰的傲气,口气里满是不屑。 “早晚是水到渠成的事,你又何必着急呢?走吧。”张廷玉深知苏培盛那脸傲气的资本有多厚,懒得再多看那苏培盛一眼。 “张大人,话不是这么说,这关系到大清江山的社稷,一天不实行改土归流,那些个蛮夷们就把着权利不放。” “行了走吧,你还想在这跪着?你鄂尔泰想跪,我张廷玉可不想!” 张廷玉甩甩袍子,站起来,向外走去。鄂尔泰回过神儿,扶着顶子,“哎!张大人!等会儿我呀……” 见那个出来传旨的苏培盛转身走进养心殿,允祕还是跪在地上,心里忽然有些说不出的心酸,眼泪有些不争气地掉下来,远远地朝他挥手。被半遮着的眼睛瞟见角落里朝自己使劲挥手的丫头,方才在养心殿内被训斥的不愉快被一扫而空,用不高不低的声音道:“天还没塌下来,不许哭!”她想说天是不会塌下来的,可是最后只有控制不住的眼泪流下来…… 10. 第九章 凤凰巢稳许为邻 “从今往后你就跟着四阿哥了,别像以前那般没个礼教,只知道裹乱。这几件衣裳你先带上,回头不够换,我再遣人给你送……” “不……不用了……谢谢……” “好歹咱俩也算是半个姐妹,用不了多久我便不知道要嫁给哪家去做福晋。” “……你要嫁人?” “如今和惠公主已经出嫁,我留在紫禁城兹怕是给皇上多添伤感罢了,本来给公主送嫁后我便不必再回宫的,兹是熹妃娘娘素来是亲近些,多留了我些时日……” “……” “有时候我也真羡慕你,虽说是苦了点,至少你不会像我这样。” 她终于光荣的被踢出了景仁宫,没有什么家当,只有几件宁绣送她的几件衣裳……还有倭瓜女率领她的死党们的白眼欢送。本来她是想找一个每天可以让她吃饱饭,然后可以让她不必大半夜蹲在门口睡觉的工作岗位,没有想到自己是从一个火坑跳到了另一个火坑,地主阶级主子还要继续剥削她那点可怜的廉价劳动力……她很光荣的被调去伺候未来的皇帝大人,她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天作孽犹可为,自作孽不可活!”。 挥泪告别了她被大家鄙视了N久的地方,抱着宁绣送她的几件家当,两步一颠,往毓庆宫那边靠拢……人生在世能几何,工作岗位换几何……正巧前面踱来一人,青蓝色马褂,棕竹白宣纸绘墨兰折扇,走过她身边时她竟然眼皮子都没抬一下,擦着身儿就走了过去。手里的包袱被那人手里的白纸扇勾住,五阿哥瞥瞥包袱里的衣裳,“呦,这么好的料子,你这丫头从那弄来的?该不会是偷了哪个娘娘的吧。”狠狠白他一眼,她是良民,大大的良民!偷人家东西她怎么会做?古人云,渴死不饮盗泉水,热死不蔽恶木荫。虽然她没有那么高的情操,最多也就是在走路的时候发笔小财,实在懒得走路的时候,就仰着脑袋祈求老天爷赏她个馅饼……自从那次被五阿哥用成语骂过后,她就对五阿哥产生了极其抵触与他说话的情绪……YYP!(呀呀呸!)会几个成语了不起呀,整天拿着个扇子在宫里晃呀晃,有本事他在雍正大人面前晃一个试试……虽然不会被罚去种番薯,但是雍正大人绝对有权利不认这个儿子…… “别冲爷摆那个表情,我不是四阿哥,鬼晓得你这个臭丫头又在心里琢磨些什么。”要是四阿哥在这儿,她还敢摆一副“唯你与小人难养也!”的表情?四阿哥还不得立马让她午门口等候?算了,她也懒得跟他在这浪费表情,浪费精力,浪费这大好青春……绣花的鞋子刚离开地,胳膊就被他给拉住,“你哑巴了?真不晓得我四哥是怎么会突然想不开,跑去找他额涅把你这个丫头要了去,别说你大字不识几个,恐怕伺候主子都得惹出些个麻烦事儿!”她气哼哼地转过身,双手掐腰,然后朝他狠狠比了个中指,并在心里发誓若今后再跟大清朝雍正帝序齿第五个皇子爱新觉罗弘昼说半个字,她就身先士卒,去投黄河!鼓着腮帮子,把手里的包袱朝肩膀上用力一甩,继续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嘿!你这丫头当真是目中无人啊,当你五爷的话是耳边风,是你说不理就不理的?!你给我站住!”从小到大还没有人敢如此敢对他五阿哥无礼,上前扭住她的耳朵,某人怀着宁死不屈的悲壮心情,紧咬着嘴唇,不发半个音儿……“倒是有骨气,哼!掉金豆子有用吗?怎么,不肯跟爷说话?”誓死不屈不代表不能掉眼泪吧……疼啊……瞅着她那副倔强的样子,五阿哥还是松了手,他的手没有从她的耳朵上拿下来,捏着他揪红的耳朵,轻轻摩挲着……“疼就叫出来,你现在的样子爷眼见着心烦。”她表示先打巴掌后给甜枣是没用的,躲过五阿哥的手,脚丫子恨恨在地上一跺,拎着包袱朝她的目的地进发……闪下他五阿哥一人儿站在那看着某丫头顶撞他后依然倔强的背影……收回停在半空中的手,负在身后慢慢握紧,转身朝某丫头相反的方向走去。 在宫门口早早儿有马车预备着了,赶车的小太监见着五阿哥,上前打了个千儿,“五阿哥吉祥!”五阿哥在宫门口稍站了一会,挥了挥手里的扇子,“諴亲王府,快着点。”踏上车,小太监放下帘子,高喝了一声:“驾!”车里的人时不时把玩着手里的扇子,嘴里发出几声轻哼,“倔丫头!哼,就会驳我的面子!”是的,也许他五阿哥没法想通,为什么她就那么怕他四哥,而对他却那般不给情面…… 马车载着五阿哥颠簸到諴亲王府邸门口……门房见是五阿哥,贴着厚脸皮就蹭上去讨好……身为皇子就是一张铁招牌,且不说身份尊贵,人家可是有机会当国家领导人的,想砍谁头砍谁头……毕竟有可能是自己家主子的老大,说什么也不能怠慢。 “五阿哥您来了,小的这就去通报……” “甭通报了,自己进去就行了,都是自家亲叔。” “是!您说的是,请请……” “头前引路啊!” “啊!嗻!” 狗改不了吃屎,奴才改不了拍马屁!拍马屁也别太忘我了,一不留神儿拍马蹄子上可就得不偿失了,不仅浪费了长久以来练就的讨好表情,还得挨一顿踢…… 门房引五阿哥绕到后院的一间书房门前,“王爷就在里边,您请进吧。” 五阿哥朝书房里看了看,见允祕正站在书桌前习字,书案边放着一碗汤药……他不时停下笔一只手撑在书案上,另一只手端起药抿一口,再将药碗放回原处。五阿哥提步走了进去,朝书桌前的人单膝跪下去,“小叔叔。”抬头见跪在下面的人,搁了笔,淡淡道:“起来吧。”五阿哥又站直了身子,看着桌边放着的药碗,问:“小叔叔病可好些了?汗阿玛差我来问问您有什么需要的,宫里头都预备着,需要什么药材吩咐太医院一声就成了。”太医院?这辈子大概他再也不要再接近太医院半步了吧,这病根是怎么落下的旁人大概不知,自己的身子他哪能不知呢……那日要不是没有及时吃药,也不至于让他病到今日…… 招呼人上茶,手里捏着茶杯盖……为什么什么东西都能让他想起那个笨丫头,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好像,她正是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看茶水那般浑浊,就知道那丫头搞了鬼……“我这病打老早就有了,没什么大碍,歇几天就没事了。”看来自己还真是病了,病入膏肓了,无药可医了……没有人在耳边说“好吃”或者……“不好吃”。“呃……那侄儿就放心了。还有一件事……”还有事?怕是自己办的那件差事皇上他老人家等不及了吧……“何事?”把玩着手里的茶杯,似是无心的模样……“上次汗阿玛遇刺的事,不知小叔叔可不可以继续接手调查……此事非同小可,汗阿玛他是最信任您的……”要从那犯人口中抠出半个字都难如登天,继续接手,那不等于是自个找麻烦。五阿哥朝他长揖下来,恳求道:“此时关乎汗阿玛声名,求小叔叔担了这个差事吧!”允祕浅呷一口茶水,挑挑嘴角,“既然如此,那我便担下了。你回去告诉皇上,允祕定当竭尽全力。” 马车从諴亲王府又打回了皇宫…… “应下了?” “是,小叔叔说他定会竭尽全力办差。” “嗯……朕知道了……” 五阿哥从养心殿出来……秋天还真是个好季节,黄叶凋零,硕果丰收……看着手里的扇子,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这会儿四哥正在让某丫头打扫这落叶呢吧,不知她有没有对四哥摆那些个他看不懂的表情……哼,看不懂,省得心烦!四哥也不知最近是怎么了,那丫头众人避之不及,他竟然跟熹妃把她要了去……要去也就罢了,偏偏四哥的寝宫就在他的隔壁,那岂不是每天早晨都会看到那个臭丫头欠扁的脸?不妥,他要跟四哥抗议一下……不是四哥把那丫头踢回去,就是他把寝宫换地方,总而言之,他五阿哥不想每天早晨一出门口就嘴角抽风。 带着满肚子的抗议,五阿哥奔回了寝宫,果然不出他所料……某丫头正抱着扫帚坐在宫门口打呼,一边吧唧嘴一边念叨:“KFC……KFC……”上前踢一脚她的腿,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你念叨什么呢?什么是KFC?”某人一下子从梦里惊醒,抬头看着站在面前的五阿哥,咽了口口水说:“……KFC……呃……就是……开封菜!对对,开封菜!”唔……鸡翅……被五阿哥一脚踢没了……五阿哥一挑嘴角,向宫门里望了望,“四哥叫你打扫院子?嗯?“五阿哥一提这个她就来气,她一只脚丫子刚踩进宫门儿,四阿哥立马让她开始干活……她要求先吃饭后干活,四阿哥说先干活,吃饭免谈!“哼,打扫个大头鬼!不给饭吃,休想让我干活。”反对霸权主义,强权政治……秋风吹动着满院子的黄叶,这个秋天不美好,因为某人还是吃不饱肚子……只能看着片片叶落想着肯德基的鸡翅和汉堡…… 他突然改变主意了,让这个丫头留下来也好,让四哥看着她总是好的。“你干好了我四哥自然给你饭吃,要知道你现在是他的奴才,他要你生你便生,他要你死……”五阿哥再次搬出他们的尊贵身份来打官腔……看着她那副鄙夷的神情,他还是住了口,提步踏进了宫门……剩下那丫头抓着脑袋对他不知所云。 她发现毓庆宫的待遇比景仁宫的好多了,她可以跑上跑下,跑前跑后跑,没有人在每天朝着她吐口水,没有人再说她是贱蹄子……尤其是她可以在炕上蹦上蹦下,睡觉的时候可以做三百六十度的高难度动作,就算是半夜从炕上摔下来也没人会用脚丫子踩她……毓庆宫的炕是属于她一个人的,让那群景仁宫的宫女们挤一张炕去吧! 每天早晨不等天亮就得起床,然后打水、洗脸、梳头……呃……是帮四阿哥打水、洗脸、梳头……揉着惺忪的眼睛,打着哈欠往四阿哥房间走着,看她副样子,头发如鸡窝,衣裳扣子上下错扣着,脚上的鞋子……还是反穿着……一只脚进门儿,另一只脚绊在门槛上,某人就趴在了地上。坐在床沿的四阿哥睨了一眼趴在地上的人,冷哼一声,自顾起身穿衣,一边系着扣子一边走到某人趴着的地方,抬腿就是一脚,“要睡回去睡,别趴在门口装死!”见地上的人没有一点反应,又连踢了两脚……俯身将她从地上拉起来,双手攒住她的肩膀,某人脑袋一歪,口水顺势就沾到了他的手上。(允许我无言一下……=.=|||) 揪着她的衣领把她拖到床上,站在床边看着那个臭丫头上半身趴在自己床上,下半身在地上的样子,他皱了皱眉,系好脖扣大步走出了屋子……身后的小太监一步三回头的看着四阿哥半掩的房门,心想明明刚才有个丫头进去,怎么这会儿就不见出来了呢? 四阿哥低头见手上沾着的口水,顿了顿步子,嘴角有一丝玩味的笑意……唤过身后的小太监,抬手将那丫头的口水全部蹭到太监的衣服上,一并吩咐道:“弄些吃的放在我房里的桌上。”……踏开步子朝尚书房走去……那小太监意识到,新来毓庆宫的那个绝对是个瘟神……虽然他不知道四阿哥往他身上抹的是什么东西,但是直觉告诉他,一 定跟那丫头有关……回去以后一定要把衣裳焚尸灭迹,免得发生什么灭顶之灾……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某人趴在四阿哥的床上就被生生饿醒了,一睁眼……这貌似不是她的房间,鄙夷,怎么会跑到四阿哥的房间里来?哇噻,有吃的,又一想,这一定是个陷阱,四阿哥的陷阱……但是,肚子真的很饿啊!某人恪守了人生准则“宁愿对不起主子,也不能对不起肚子”看四阿哥那样子一定是早上不吃早饭的,否则怎么能把吃的东西放到这么危险的地方……吃饱后,她连四阿哥昨晚没喝的茶水都不放过,翘着二郎腿,端着茶杯有模有样的品着他的茶。 喝完茶,开始干活嘞! “喂,四阿哥去哪里了?” “你是四阿哥的奴才你都不知道自己的主子去哪了。” “……我为什么一定要知道他去哪里了。” “……” “我有很重要的事要找他啦!”工资……工资…… “四阿哥在尚书房……好了,以后少跟我说话。” “切!”大家都是同事,说句话怎么了,好歹也是工作上的交流嘛……尚书房?她只听说过御书房,没听过尚书房啊……考虑应该是往东走还是往西走……“嘿嘿……嘿嘿……”那守门的小太监顺手往西一指,挥挥手让她立刻在毓庆宫门口消失…… “让我进去……” “找四阿哥?哪来的叫花子,去去去,别扰了阿哥们读书。” “我不是叫花子,我要找四阿哥……” “走开,否则我对你不客气!” 在毓庆宫被人鄙视,到了尚书房被人当成了叫花子…… “我,要,进,去!” “……” “让,我,进,去!” “你啃宫门也没有用,我是不会让你进去的。” 呜呜呜……她是来找四阿哥商量工资问题的啦!她表示要是再不让她进尚书房大门,她就立志把宫门啃倒!一定要见到四阿哥……“好吃吗?”老远就见着某人死死贴在宫门上乱咬,索性打个拐绕过来看个究竟…… “请王爷安!”他没有理睬跪在地上请安的太监,而是一直看着壮志满满的某人……扭头见諴亲王,上去求求他,“我要找四阿哥!”允祕脸上的笑容淡了淡,“找他做什么?”这丫头一天到晚只知道跟在四阿哥屁股后头转,现在他这个亲王站在这儿她还是一口一个四阿哥……“不能告诉你,我要找四阿……”他不想再听下去,抬手捂住她的嘴,拉着她找到一个没人的角落里,把她按在墙上……撑着墙面对她,“你说你刚才想见谁?”身子慢慢往下蹲,想要脱离諴亲王的手能控制的区域…… 他拉着他的衣领一把将她提起,眯起眼睛,“你,刚才说你想见谁?”她很自觉地向后靠,直至后背黏在墙上……“我……要见四……唔唔……”不等她说完,他倾身狠狠吻住了她……让她再说她想见四阿哥!嗯……该死的丫头!还是不懂得该怎样回应……舌一点点探入她的口中。死丫头!竟然敢咬他!“唔唔……不要……唔……”不要?!紧咬着她的唇瓣,直到让她安分下来……让他吻着,抱着……允祕觉得胸口有些闷气,便放开了她,倚着墙咳起来…… 她朝地上吐一口口水,隐隐间有几缕血丝……吧唧吧唧嘴,呃,口中一股子腥咸味……看着倚在墙上的人,似是很难过的样子。“你是不是吐血了?”可是看他嘴唇上溢出的血,她还是否认了刚才她提出的问题……谁让他刚才那么用力,活该被她咬破嘴唇!走过去,拉了拉他的衣袖,“……是不是很难过?”他靠在墙上只是不住地咳,看着他靠着墙慢慢坐在地上,捂着胸口,闭上眼睛,“咳咳……你……去找四阿哥吧,咳……不用管我,咳咳……”她把自己的脑袋当成波浪鼓来摇,拉起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不要,等会再去找四阿哥,现在你先去太医院!”任她怎么努力,他都赖在地上不肯起来…… “你这个笨蛋,生病干嘛还来上班……不会请假吗?!你那个老板还真是个抠门鬼,休息日还要人家上班……” “……咳咳。” “你就应该向我学习啦……” “……” “对啦,我等会要向四阿哥要加班费还有超产费……还有……” “咳……” “你也应该向你的老板反映一下……” 某人还是再次妥协了,在他身边坐下来,脑袋靠在他的肩上,鼓着眼珠子看着他的下巴……其实当王妃也不错啦,至少可以有一个帅王爷当老公,……嘿嘿……低头看着某人,稍稍偏了偏头,下巴抵在她的鸡窝头上,“……咳咳……傻笑什么?”死丫头一定是又在想什么不该想的……抬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他的眼睛,“笑他还是笑我?嗯?”他的手捏着她的下巴,使力虽不大,但是脖子好痛啊!“呃……当然是笑……他……”某人不知所措地看着他半眯起来的眼睛,似乎有点凶光闪现……“不是……笑你……” “哼,中秋那晚我跟你说过什么,还记得吗?”捏在某人下巴上的手使了使力,把她的脑袋抬得更高了些……中秋……都过去一个月了,哪里记得。瘪着嘴看着他,装出一副“我很无辜”的样子。 “不记得?那我再说一次,不准,对我说不实在的话,这次可记下了?”好痛,眼泪都快出来了……放手!不说就不说啊,干嘛色诱加威逼...... 11. 第十章 物情惟有醉中真 转眼秋已过,宁绣也她被调到毓庆宫后离开了皇宫,听说是被许配给了一家上三旗大官家做了嫡福晋。宁绣离宫那日她拧着眉头伤感了很久,婚姻自由作为文明社会法律的标准配置,相比之下包办婚姻在某丫头看来是件令人发指的事情...... 怀着对眼下社会制度的进一步鄙视,某丫头领到了地主阶级主子发给她的一套棉衣,北京的冬天总是少不了雪花的光顾,扬扬洒洒地,冰冰凉的……一片小雪花落进她的脖颈里,她一个激灵,端着茶杯的双手冻得没了知觉,好像十根鲜红欲滴的胡萝卜。一双棉鞋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地响,本一尘不染的雪白,却被她一串脚印给破坏了,歪歪扭扭的脚印一直从宫门口延伸到四阿哥的书房。 她一只手端着茶杯,另一只手推开房门,将茶杯放在书桌的一角,然后退到角落里一个劲地对着手哈气。棉鞋上未来得及化的雪随着她跺脚的动作,落在了地上,慢慢消融成雪水。书桌前某个奋笔疾书的阿哥一刻不停,只管笔下龙飞凤舞。书房里的温度弄得她昏昏欲睡,索性她就蹲到墙角瑟缩成一团,去约会周公…… 一张纸团忽然滚落到她的脚边,她缩地更紧了些,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又一个纸团被抛到了她的脚边……当第十个纸团准确无误地抛到她的脑袋上的时候,她把脑袋伸了出来,看看书桌前的四阿哥,再看看脚边的十个纸团……拾起一个打开,雪白的宣纸上面全是狂乱的墨迹,她复又把纸张揉成一团,放在了脚边,又把自己显得十分笨拙的身体往旁边挪了挪……正预备继续约会周公,却看见一双黑色的靴子朝自己走来,她抬头看着四阿哥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你给爷滚出去……”四阿哥淡淡开口。 某人愣了愣,抱紧了肩膀,紧紧咬着嘴唇。 “怎么?你聋了?给爷滚出去!”伴着四阿哥的吼叫,某人夺门而出,跑到门口时,很不幸地第N次被门槛绊倒…… 看着敞开的那扇门,他舒了一口气,提步走到门前,看见那个落荒而逃的家伙踩着他门前的雪,直到她消失在宫门口的拐角处……他心里似乎又燃起了一团火,伸手狠狠把门甩上,走到桌前扫落了那杯茶,茶水溅了一地。 宫门拐角的地方,某人听着从四阿哥书房里传出来的碎裂声,不禁打了个寒战,她搓搓手,捂着耳朵快速逃离了这个地方…… 自打那次她跟某王爷一起坐在宫墙根下,被四阿哥看到后,每一次四阿哥见到她都有那么一些不对劲……早上等她起床去伺候他穿衣裳时,他会自动闪开。从而某阿哥养成了自己穿衣的良好习惯。 她以为是四阿哥的思想觉悟提高了,可是不想,雪花飘过后的某天,她呆呆地蹲在他的书房门口,等他回来给她发工钱,可是等了很久都没见着他来推自己身后的房门……她找了好多地方,就是少了四阿哥的影子…… 那天她穿着那双单单的小布鞋,走遍了她几乎可以进的任何地方,比如某太监养狗的狗窝……御膳房烧火的灶膛…… 傍晚,顶着一头被火烧焦的头发,胡乱抹抹脸上的锅灰,她又回到了那间书房……半掩的房门让她迟疑了一下,踮着脚走上台阶,正要伸着乌黑的爪子去推开那扇房门……“哐当”一声让她缩了回来。听到里面安静下来,她推门进去……她立刻又后悔了,轻轻踮起脚丫准备出去…… “站着!”四阿哥那凉凉的口气让她背后一凉,揉了揉乌黑的爪子,慢慢转过身。见四阿哥辫梢搭在肩上,领口看上去是被粗暴地撕扯开的……床边东倒西歪的几个酒坛似乎在解释着什么……“你,过来。”四阿哥醉眼微抬,眼神恍惚地看向某丫头。她反射性地往后退了几步,“呃……”不等她下一步的反应,一个酒坛摔碎在她的脚边……溅出的酒水濡湿了她的鞋面……她抬头望着四阿哥举起的第二个酒坛,不得已她只能乖乖走过去。 一只沾了酒渍的手将她拽到了床上,四阿哥用袖口拭去她嘴上的灰,向床里头挪了挪身子,把她安置在身侧……手从她腰间环过,迫使她的脑袋埋在他的胸口处……“干……干什么……”他用极懒散的声音道:“睡觉。” 嗅着他身上的微微的酒气,不由得打了个冷战……环在她腰间的手扯过身后的被子,盖在她的身上,“可还冷?”一股子浓浓的酒气直冲她脑门,“不……不冷。” 就这样,周公又把她招了去…… 当她醒来时,某阿哥已经不知所踪……看着身边陷下去的地方,摸一下,似乎还带着淡淡的余温……下床,顺手拿了桌上的几块点心叼在嘴里,从他房间退了出来,掩上房门……站在门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而后溜走…… 在大雪飞舞的日子里,她就像是被扔进冰箱的冰棍……借鉴上一次的被四阿哥赶出来的经验,她奉完茶后就会自动滚出他的书房。她其实心里是很不愿意离开他的书房的,心里一直挂念着他书桌旁的那个小火盆……暖烘烘的……十分不舍地偷偷望他的书桌一眼,掩了房门出来。 四阿哥搁了笔,看着掩了的房门,顺手将手底的纸揉作一团丢进脚边的火盆里,那日醉酒时的情形似又浮现,走到门边,正要开门,手上的动作却又停了下来……从门缝间瞥见一个不慎从台阶上滑倒的身影……他蹙了蹙眉头,见她从雪地里爬了起来,笨拙的身子就像御膳房盛米的米缸…… “TNND,四阿哥就是个倒霉催的,不是俗话说各人自扫门前雪吗?害我摔个大马趴!”她赶忙掩了嘴,回头朝身后的房门看了一眼。 他背对着房门轻笑着自言道:“自个偷懒不干活,摔倒了怨谁?” 房外的某人不知道房里的人幸灾乐祸,房内的人不知道房外的某人苦大仇深…… 也许是地主阶级主子发给她的棉衣不够暖和,也许是应了那句布衾冷似铁……再也许是四阿哥书房里的火盆与她无关……虽然她没有闻到传说中的“朱门酒肉臭”,但是她就不得不找个可以保证自己不变成“路有冻死骨”的地方。 于是乎,经过她的多方查探兼实地考察,她发现御膳房实在是个好地方,灶膛旁边是她理想的天堂……于是她在四阿哥那边当了一把逃工,去御膳房讨了份烧火丫头的兼职……揩着满脸柴灰,使劲往灶膛里添柴火……砍柴的小太监郑重向她声明,如果她再不尊重他的劳动成果,添柴火比他砍柴火还速度的话,那么他将有权把她扔出御膳房…… 她向砍柴的太监表示自己绝对不会犯同样的错误……险些焚身明志…… 对着暖烘烘灶膛,啃着大厨师丢给她的半截黄瓜……忘记了四阿哥的茶是不是忘了送去,忘了四阿哥的衣裳是不是还没有送去洗…… 要知道不顾虑别人的感受的后果是很严重的,四阿哥可以忍受自己穿衣……但也许他不能忍受,自己身上的衣裳已经脏的不成样子,尤其是在自己长辈面前。 “我听说你这近两个月都在练字?” “小叔叔消息倒是灵悉……是,都在练字……” “有什么得意的手迹,拿出来,给我瞧瞧。你我虽然面儿上是叔侄,可私底下那还是同兄弟一样。幼时不是还同案而习,同席而息吗?” 四阿哥起身从桌边的书架上取了一轴,慢慢展开。允祕端详了一会儿,嘴角轻挑,“字练得倒是不错……只是可要再谨慎些,莫不要再把墨染在袖子上。” 允祕抬头笑道:“看不出你倒还是个喜欢雪的人。” 四阿哥不言,收起卷轴,搁在炕桌上。两人的茶喝到了杯底,允祕看着杯底的茶沫,对四阿哥莞尔,“瞧你这日子过的,门前的雪没人扫,这茶也没人给倒……莫不是成了孤家寡人?” “小叔叔说到哪去了,只是这天冷,那帮奴才们被我给惯坏了,懒得动弹。” “可不是,是给惯坏了。想来皇上还是不该将你身边的哈哈珠子遣回家去,毕竟是你打小使唤惯了的人......” 皇帝家的人员配置数量总是惊人的,而哈哈珠子也因此成为了紫禁城里除了皇帝和皇子外具备繁衍下一代能力的男性的存在。每个皇子身边的哈哈珠子即是奴才又是玩伴,伺候皇子到合适的年纪时便离开皇宫娶老婆......毕竟成年的皇子整天和同性待在一起有碍于男性本能的思维发育...... 允祕双手负在身后,走到门前看着门前杂乱无章的脚印,除去他和四阿哥那略显大些的脚印,还有几只像是某个丫头踩过的痕迹……他自抬脚覆了上去……不自觉地沿着那歪歪扭扭的脚印走着,她似乎在一棵桃树下停留过。他淡笑着看着桃树下那一圈印迹……许是那丫头盼着这桃树上能早日结出果子,好满足她瓜田李下的不良愿望…… 那双朝靴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声音,在极静的园子里格外地醒耳……忽而,那袍子下的双脚一顿,紧随着从他唇间传出一阵朗笑,轻轻地摇了摇头,继续踩过地上那 个不深不浅的雪窝,分明就是有人摔倒过的迹象,“不知,摔疼没有……” 穿过宫门时,只见那守门的两人似是在嘟囔着什么…… “毓庆宫那个遭鸡瘟的臭丫头,下次别从老子这走……老子非扒了她的皮不可!” “哥们儿,忍了吧,想想四阿哥的处境你就平衡了……” “奴才给王爷请安!”他的步子没有停下来,扔下话径自过了宫门,“起了吧。”他看见宫墙上和宫门上残留的雪迹,心下似乎明白了什么。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御膳房,开始他尚有疑虑,可是看到御膳房里冒出的滚滚浓烟,他也就理所当然的疑窦冰释了…… 嘴里叼着半截黄瓜,手里抓着水桶的丫头从里面跑了出来,从他身边跑过,带起一阵烟火味……瞥见门口遗落的一只棉鞋,不管旁人的请安、恐慌与奇怪眼光,将那只鞋子拾起收在身后。 总管太监扑通跪在他面前磕头,“王爷……王爷饶命……是那丫头,是她烧火的时候睡着了!”那个拼命在井边汲水的某人,打着一只赤脚,不知已经被自己的上司拿去当了顶罪羔羊……“自各儿监管不力,倒把这罪责塞给别人。我且问你,这毓庆宫四阿哥的人,怎的就跑到了你这御膳房,做烧火的丫头了?” “这……王爷,奴才该死!奴才糊涂!”总管太监使劲儿贴自己耳刮子。转身拉过她的手腕子,顺手把水桶扔到了一旁,就这样拉着她出了御膳房…… 跟在允祕身后,看着他挺直的背…… “怎么?不好好待在四阿哥那儿,”他的步子慢了下来,却不回头看她,“跑出来跟看门儿的太监打雪仗?跑去御膳房玩火?” “……” “若不是我瞧见,怕你这会儿已经被打得半死。” “……” “要说他们倒不是塞罪给你,” “……” “只怕这事给皇上知道,四阿哥都要冠上个管教不严的罪名儿。” 他手上的温度一点点传递到她身上,看着他攒在手里的棉鞋,不禁低头看看自己光着的脚……轻轻地摇了摇他的手臂,他驻足回头看她,“那个……那个……鞋子还我。”拿着棉鞋的手顺着朝服侧缘垂着,五指紧紧捏了捏手里的鞋子,伸到她面前,“倒是忘了……” 看着她笨拙的身子蹲在地上,把她的一只蹄子使劲往那棉鞋里塞,不禁拧了拧眉头……半蹲了身子,替她将鞋子穿好……哼笑一声,自转身刚要提起步子,前面跑来了一个小太监,忙向他打了千,“皇上在养心殿召见王爷……田大人,鄂大人一并候着……”打发了传话的小太监,看看身后傻杵着的某人,皱了皱眉,自去了养心殿。 侯在殿外的小太监打了帘子,允祕踏进殿内,环顾再熟悉不过大殿,见西暖阁新悬上了一副对联“唯以一人治天下,岂为天下奉一人”。进西暖阁,见田文静与鄂尔泰正伏跪在地,他撩了袍摆跪下,“臣奉旨觐见。” 雍正手中的朱笔未有丝毫停顿,蘸了蘸鲜红的朱砂,“都起来吧。”雍正搁了笔,将放在炕桌上一本折子递给允祕,一并说道:“曾静投书一案和朕遇刺并非偶然,前儿你连跑湖南和浙江一带,案中牵扯的吕留良、吕葆中及严赓臣之外,其余要犯已缉拿归案,你看看这名单可有遗漏。” 允祕躬身接过折子,逐一核对起来,看到末尾不禁疑惑,“为何名单中不见曾静与张熙?”田文静瞥了雍正一眼,“下官已传皇上圣旨,命刑部侍郎杭奕禄到长沙宣我大清深仁厚泽,以及皇上的天地之量,尧舜之仁,那曾、张二人翻然悔悟,并已不再定他二人之罪。” 雍正拿起桌上的茶盏浅呷一口,“鄂尔泰,你可访得是何人好乱乐祸?”鄂尔泰踌躇半晌,才道:“臣……听广西、云南的地方官上报……是八……是阿其那身边的几名太监在流放途中散播谣言……”茶盏忽地被雍正狠狠摔在地上,几滴茶水溅到鄂尔泰的脸上,他不禁身形微颤,垂首不言。 “恐是地方官逢迎媚上,几名太监……再说……阿……他殁了多年了,明摆着是地方官见造成事端,拿……他……做幌子罢了。”他目光微垂,隐约透着些恭谨,话里几再隐忍。 摒退了田文静和鄂尔泰,雍正不由得显露出几分疲态,“是朕太过分了吗……为何只有朕……只有朕……” “皇上……” “不要……不要叫我皇上……” “四哥……” 12. 第十一章 空馀满地梨花雪 临近新年的某一日,某人裹紧了身上的棉衣,她冒着被御膳房厨子们蒸炸煮炖的危险,蹲在御膳房的角落里,嗅着从里面飘出来的食物的香味……眼瞅着太监们出出进进,外加他们鄙视的眼神。眼看着那些玉盘珍羞,她不知不觉体会到了一种“停杯投箸不能食”的心情……怪不得李白要“拔剑四顾心茫然”,阿弥陀佛……李白大人,她十分能体会你到心情…… 瞻仰完李白大人的诗,使劲儿咽了咽口水,拍拍屁股,一心念着雍正大人是什么工作量,要吃这么多东西?不过,她还是理解了。一边对大臣破口大骂,一边批改错字的确很累……况且,半夜还要进行某项大运动……她不由嘿嘿傻笑了两声。 她似乎想起了为什么,很久没有见五阿哥对她吹鼻子瞪眼了……好像听隔壁的看门太监说过这个问题,貌似雍正大人让五阿哥去云南,顺便带两个人回来……五阿哥捂着脑门子,对雍正大人一脸“儿子不舒服”的表情。于是,五阿哥便称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难道是五阿哥《女则》和《女戒》看多了?想在自己寝宫体验一把“大家闺秀”?她还是比较体谅五阿哥的,看他老爹办公,几乎与等同看暴力“电影”……而“电影”里的经典台词就是“给朕推出去斩了”。 而菜市口的人头,也许可以穿成一大串,阿弥陀佛,某皇帝的罪过她没有兴趣知道,但是,教坏下一代可就不好了…… “我们主子正在歇着,不见任何人。”她在心里暗骂五阿哥的奴才都是白眼狼……四阿哥的寝宫跟五阿哥的寝宫只隔了一堵墙,难道她跨越这堵墙就如此困难吗? “我只是,好心来看望他一下啦……”好心来看一下他死了没有…… “皇上都没来看,你一个臭名昭著的野丫头,也配来探望我们家爷?”她再次严重鄙视了一把五阿哥……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有其主必有其奴! “不看就不看!你以为你们家五阿哥是大熊猫还是野生朱鹮……” “站住!” “……” “谁是野生朱鹮?” “……” “你给爷滚进来!” 惨了,背后说人坏话最倒霉的就是,那人就站在你的身后……大冷天儿的,五阿哥用不着穿着单薄里衣站在房门口嘛,万一着凉,阿门……不关她的事…… 她搓了搓手,偷偷看了一眼背对着她的五阿哥……他手里正紧紧攒着辫梢的蓝络子银锞坠角,恨不得一把子拽下来……“是你主子让你来的?”她愣了一下,晃了晃脑袋,“不是,是我自己要来的。” “你有那么好心?这倒是奇了。”他知道这是死丫头没心没肺,除了整天听见隔壁院子里传来的“发工钱啦!”就是“我再也不敢了!”害的他这几天都不能专心看书……几乎把他折磨成了精神衰弱……每天晚上喝醉后才听不见这个臭丫头的声音。 五阿哥走到书架前,在几百本子书里抽出一本,卷成卷儿,在手心里轻打几下,“可识得字?”踮起脚丫子,瞥见五阿哥手里的书,不会是要打她吧?“呃……认……认识几个……”五阿哥挑了挑嘴角,把手里的书扔给她,“从头念给爷听,爷不叫你停,你就一直念。” 苍天啊,早知道她就不要来看望五阿哥了……接过书,随便翻开一页,大声读起来:“周烈王......崩,诸侯皆吊,齐后往。周怒,赴于齐曰:‘天崩地坼,天子下席。东藩之臣......田婴齐后至,则斫之!’威王勃然怒曰:‘叱嗟......嗟......’” 她咽了口口水……考虑要不要继续读下去,抬头看着坐在书桌后的五阿哥,“呃……”五阿哥一只手撑着额头,闭了双眼,锁了锁眉头,“嗟什么,接着读!”她压低了声音,“尔......尔母……” “你没吃饱饭是怎的,大点声!” “尔母婢也!”原来祖宗也文明不到哪去……她在心里画着十字,最后一句是齐威王骂的,跟她没有一毛钱关系…… 五阿哥看着眼前的丫头,面色铁青。某丫头隐隐闻到了一股火药味,是该考虑逃跑了……她向后退了一小步,正转过身,后衣领被提了起来,一股温热的气息喷薄在后颈,“你敢戏弄爷……” “没……没有……” “你家主子就这么教你的,今儿我算是彻彻底底领教了。” “是你让我大点声,不关我的事!” 她大概又忘记了,五阿哥是不讲理的……她在心里骂自己真是贱,闲得脑神经乱发神经炎,跑来找五阿哥消遣。退一万步,她自己找抽也就算了,那些老祖宗竟然也跟她过不去……死了千百年了,那些高深思想还能陷她于不义…… 眼下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咬牙接受五阿哥接下来的折磨……不过等她扭过脑袋,看见弘昼那张近乎扭曲的俊脸,她咽了口唾沫,两只爪子捂住脸,发出几个憋屈的音调:“不要打脸……”弘昼顿了顿举起的右手,她接下来的话差点让他把前夜喝的酒水给吐出来,“好歹……大家都是靠脸吃饭的……”五阿哥仰头大笑起来,往后倒退几步,跌坐在椅子上,边笑边用他的玉手指着面前脸皮比城墙拐角还厚的某人,“爷……爷要是哪天……哪天死在这毓庆宫里,你就得给爷陪葬!”他的笑声渐渐变成了冷笑若浮,沉声道:“哼,北京城的名门淑媛哪个不巴巴等着爷娶进门儿……如何须得你这个遭瘟的丫头陪葬!” 偷偷从张开的爪子缝间瞧着五阿哥坐在那里自言自语……感情五阿哥都想好找人给他陪葬了,千万不要把她算进去啊,她还是祖国的大好青年……呃……祖国的花朵。“五……五爷……我没……没想给您陪葬。”她知道了,五阿哥弘昼大概是有妄想症。五阿哥愣了愣,猛地拍案而起,揪起她的后领一脚踹出了房门。 还不忘恨恨骂上一句:“让你陪葬,爷死了都晦气!” 某人屁股上正正当当挨了一脚丫子,正正当当以一个狗吃屎的动作趴在五阿哥的房门前。趴了半晌,她嘿嘿一笑,想虽然挨了一脚,可是不用被五阿哥拽去陪葬。某人正在庆幸,忽然听见宫门太监问安的声音:“奴才给四阿哥请安!”她闻声麻利儿站起来,顾不及去拍身上的雪,急忙里躲到墙角的一丛冬青树后。 四阿哥跨过宫门,朝五阿哥的院子走来。走到院中,见地上的雪坑坑和一串延伸到墙角冬青后的脚印,俯身用微温的手抓了一把雪,随意团成了一个雪球。厉声道:“死奴才,滚出来!”躲在冬青树后的某人大惊,蹭地站了起来……紧接着一个不明飞行物朝着她的脸砸来,“呜呜呜……唔唔……”她觉得此刻她好悲剧,愤恨地跺着脚丫子,抹着脸上的雪,正准备抬脚就走。却被四阿哥喝住:“再挪一步,今儿你就甭想吃饭!”某人义愤填膺,“大不了……大不了慷慨就义!”四阿哥拍了拍手,“这个月和……上个月的工钱……”她抽了抽鼻涕,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那个……那个……慷慨就义不适合我……”四阿哥冷哼一声,走进了五阿哥的房间。 什么吗,拿人家工钱要挟,好歹您也是当朝阿哥,那几个钱您也能看在眼里……她蹲在门廊下,掰着指头算自己在四阿哥那打了几天工,应该得到多少钱…… “四哥,那些个差事咱还是能不接就不接……不论是叔也好伯也罢,凡是趟过当年那摊子浑水的,不都没什么好下场吗?”五阿哥随意翻看着手里的书,对弘历极是无心的样子。“别瞧着田文镜深受汗阿玛重用,现在他是红人儿,怎知往后他又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汗阿玛天心难测是自然,可,他终是希望咱们兄弟几个能成担得起这社稷。若是都像你一般躲躲闪闪,那后继之人还去哪找?” “他是汗阿玛,别忘了,他还是咱们的皇上!” “老五,今儿这话传出去,咱这脑袋就得悠着点了。我不得不把话说得过一点儿,我知道你不想争什么,你不想落得八叔九叔那样的下场,可该做的还是得做,该出面的还是不能躲着!” 五阿哥搁了书,看着四阿哥出了房门,“多谢四哥提的醒儿。” 出门见某丫头坐在廊子下,翻着白眼数手指头,一把拽起她的手腕子,“别算了,爷多给你三倍的工钱。”顿时,她感觉四阿哥的形象在她心中是如此的光辉伟大……神啊……大清朝后继有人了! 回去后,四阿哥果真给了她三倍的工钱。某人一蹦三丈高,把钱揣进棉袄里,小心翼翼地裹好……伟大的工农阶级终于翻身了!她大概又忘了,四阿哥平时苛扣得工钱远不止她现在手上三倍工钱……她大概还忘了,在这个皇宫里她是用不着钱的,或许四阿哥这辈子都不会让她用得着钱,或许这辈子有的人只想让她待在这个皇宫里…… 瞅着那个死丫头兴奋地臭脸,他不禁勾起了嘴角,仿佛无论她受到多大的委屈,只要得到一丁点的好处就会把不高兴的事忘得一干二净……走过去,一把把她拽到自己胸口前,从衣襟里掏出一个银锁片,挂在她的脖子上,硬生生塞进她的衣领子里。凉凉的锁片碰到她的脖子,瞬间凉遍全身…… 她扯了扯银链子,琢磨了半天。“是不是银的?”他点了点头。似乎他又识破了她的诡计,“你妄想把它卖掉,它是什么东西也换不了的。”他的目光转向窗外,似是幼时的事历历在目。 “你看着我干什么,还不快去把爷的衣裳送去洗!”忽地回神,见那死丫头直直的盯着他看,竟有那么一刻的慌张。 看着那丫头抱着自己的衣裳屁颠颠地走在雪地里,记忆里的往事愈发清晰…… 康熙五十八年,冬。 “弘历,上前来。” “问汗玛法安!” “朕问你,你觉得守天下难易?” “嗯……甚难。观自古帝王,在于忧危之间,则任贤受谏,及至安乐,必怀宽 怠,言事者惟令兢惧,日陵月替,以至危亡,圣人所以居安思危,正为此也,安而能惧,岂不为难?” “你可知你刚才说的那段话是出自谁人之口。” “唐太宗,李世民问臣下,侍中魏征答。” “那《贞观政要》旨在为何?” “回汗玛法,垂世立教,义在惩劝!” “小小年纪立问礼答,赏。” 一枚小小的锁片,却蕴含了深切的期许。 隶书镌铸——于万斯年,受天之祜。 雪花飘落的新年,某人踩着雍正七年的尾巴迎来了雍正八年……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可以算自己又长了一岁,或者是又老了一岁……顺着积雪的宫墙根下走过,忽然仰起头看着天,“啊嘁!”一个喷嚏让她习惯性地认为是某个阿哥在背后骂她,或是考虑一下是不是感冒了,该去找点感冒药之类的吃一下,或许吃完就不会老打喷嚏了……每天喝的水还不够她每天打喷嚏喷唾沫星子的。 今天是新年,在寂寂的宫墙根下,似乎隐约能听见宫墙外的鞭炮声,她想像着一溜光屁股蛋蛋拖着鼻涕的臭小子,拉着点着的鞭炮穿街而过。惊飞了这家的鸡,惊跑了那家的狗儿,吓哭了不知哪家的小妞妞……她嘿嘿傻笑两声,人总是无聊的,即使再忙她也要抽出点时间无聊,就比如现在的她,四阿哥扯着嗓子告诉她送完给熹妃江南织锦缎子做的新衣,立刻马上回来,可是某些人还站在墙根下瞎想…… 后脑勺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你觉得爷整天介跟你说的都是耳旁风是怎的!你想听吹就听吹,不想听你就散完,是吧?”她捂着后脑勺唧唧歪歪地说:“痛……痛唉!”她瞅见四阿哥毛领子拖住的脸,一双眸子清清凉凉,比这冬天的雪还清凉。四阿哥眼睫微垂,见她那垂着的胳膊袖子上露出的棉絮,气更不打一处来,“你就不能在这紫禁城里活得清净点,你跟那些个奴才打架是不是不分时候?你以为你干的那些事是给爷脸上贴金啊!”她搓了搓鼻子,委屈哽在喉咙里,低低的发出几声呜咽。一只宽大的手握住她冰凉的爪子,埋进自己的棉衣里,她似是触到了他稳稳的心跳,咚咚咚…… 打架不是她的错,这个危机四伏皇宫里,一不留神儿说不准就会有不知哪个皇妃主子养的狗窜出来咬她的裤子……每天她的生活充满乐趣……与同事斗其乐无穷,与主子斗其乐无穷,与主子的宠物斗其乐无穷……也许她该为自己辩解一下,她没有跟奴才打架,而是和这皇城里的一只狗打架……“我没有和奴才打架……”说出嘴的话刚吐了一半儿,一只白底儿黑斑花的小狗吧嗒吧嗒跑了来。围着她的花鞋子转圈圈,不依不饶,不停地吠叫。吓得她往后退了几步,仰坐在地上,狗儿用力拉扯她的袖子,她把袖子用力一扯,硬生生从狗儿嘴里拉了出来。 四阿哥弘历用沾着些许雪白的靴子一脚把那花斑狗儿拨拉到一边,对她道:“还不快把抢了它的东西,还了它去?”某人从地上爬起来,拍拍江南织锦缎新制的衣裳,“我能抢它什么东西,狗吃骨头,难道我还抢它骨头吃不成!”四阿哥冷哼,侧身挪了几步,把那花斑狗抱了起来,那狗儿摇摇尾巴,低头舔舔着四阿哥的手。 “这狗娃子浑名叫美人,是裕嫔娘娘的宠玩。乖巧识人,所以裕妃特地命人做了块银锁片在上面镌了乖巧美人四字,挂在它脖子上……”某人下意识摸了摸藏在衣裳里的东西,“那个……我没有抢它的银锁片……” “美人素来爱漂亮,这会儿你抢了它的银锁链,它断断是不会放过你的……我劝你还是弃财保命来得实在些。”四阿哥抚着狗儿的脑袋,看着她道。 什么世道,狗都穿金戴银,哈喇子流的那么长也叫美人?让她们这些身为后宫三千佳丽的姑娘们情何以堪!要是那天雍正大人要求找美人侍寝,见床上放着只花斑狗,那还不得气死…… 说到弃财保命,她还需要考虑考虑,话说老祖宗的思想还真是高深又矛盾……一边说弃财保命一边又说人为财死……那她到底应该保命呢,还是为财死呢?看着四阿哥抱着那狗儿慢慢靠近自己……四阿哥的嘴角慢慢勾起,“跟一只畜生争,值当吗?索□□出来,我在裕妃娘娘那儿也有个交代。”见她犹豫不决到快把她那张脸皱成包子褶儿,便又朝她跨了一步,“娘娘对这狗儿宠爱有加,过会我一并将它与那银锁还了娘娘,就说是你拾到的,替你讨些赏也就是了。随便赏个什么不也比那银锁值钱吗?”万般无奈之下,她只好乖乖把那枚镌刻了“乖巧美人”的银锁儿交给的四阿哥。四阿哥噙起嘴角,讥讽一笑,将那银锁收入箭袖里,怀抱着“美人”转身离去,再不管身后丫头的苦逼表情。 转身那一刻,笑容在他脸上慢慢清晰,眼睫微垂,自言道:“物以类聚!”某丫头大概不知道她已经被四阿哥拿去和狗归为一类了。不过,四阿哥就是像狗一样使唤她……其实她就是个免费劳动力…… 13. 第十二章 紫禁烟花一万重 待四阿哥抱着“美人”消失在红墙绿瓦的宫门口时,她心中油然生起一种承担起推动中国封建社会向前发展心情……一个个轰轰烈烈飞机大炮轰炸紫禁城的画面放画片儿似的在她的脑袋里闪过。忽然又想起自己连一只生活在封建皇宫里的狗儿都打不过,更不用提推动雍正大人的金銮宝座……怕是她还没有爬到金銮殿的大门口,就被守大门的兵哥哥一脚踹出午门了…… 她最后决定回去吃饱饭之后再继续用她那想象里的现代化坚船利炮把雍正大人的金銮殿打成粉末…… 除了在这紫禁城里,哪也体会不到狗比人地位高的感觉,不过对于奴性思想渐渐渗透的某丫头来说,只要有好处拿,管它狗儿猫儿皇帝老儿……好歹一年就这样过去了,雍正大人忙着做年终总结,她不在乎年终总结,也不在乎明年计划,最想的还是拿一个大大的年终奖……想象着雍正大人给各大臣颁发年终奖金的场景,似乎想象一下也能满足她自己的数钱的欲望。 脸挂着媚笑,三步并作两步不大会儿功夫就到了景仁宫门口,见宫门口停了顶软轿,再普通不过的蓝色棉布帘子,她狐疑地窥探一番,心想虽说雍正大人节俭,但也不会节俭到这么寒酸……低着头踏进宫门,一名小太监迎了上来,见她一身近侍宫女的衣扮正准备巴结,待看清是毓庆宫四阿哥处的思春,那小太监就换成一副吃了大便的表情,甩甩衣袖子转身进了正殿。 那小太监掀了门帘儿,一阵寒气灌进正殿,暖阁端坐的熹妃眉含悦色地道:“小路子可是四阿哥来了?”那小太监在外间打了个千儿道:“回主子,是四阿哥近侍的奴才来给主子送四阿哥的供奉了,主子这会儿是不是宣?”熹妃略颔首道:“嗯,让她进来吧。”说完又拿眼瞧了瞧坐在下坐的諴亲王允祕,“老四这供奉送的到晚到这般时候,若不是他平日里还算尽孝本宫膝下,单看这大年下的还以为养的儿子不记娘呢!”他咽下口中的正山小种,薄唇紧抿,微挑了嘴角,但听小路子扯了嗓子在外头叫道:“宣!” 冒冒失失门口闪进来一个丫头,再熟悉不过的身影,跪在编花羊绒地毯上,“启……启禀……娘娘,四阿哥让奴才送的新衣……”立在一旁的敬侍姑姑严声道:“你的教引姑姑没有教过你宫规吗?年下要给主子添吉祥,要说吉祥话!”允祕眼神停在手边的茶杯上,食指轻触着杯沿,温润细滑的瓷质,他便知是上好的景德镇官窑…… “四阿哥给贵妃娘娘送来的就是最暖心的吉祥,合着旁人再添吉祥吗?若是真心盼着主子好,就算是个哑巴也是好的。” 那敬侍姑姑蹲下道:“奴才知错,王爷说的极是的!”起身接过某丫头手中的衣裳,默立在旁。熹妃撂了灰狐皮制的抄手,示意敬侍姑姑将四阿哥奉的新衣递近些,那姑姑近前,恭敬地奉上。熹妃拿眼细瞧着再光滑不过的缎面,伸手摸去指尖似是触了在云朵儿上般轻柔……她微眯的眼角隐见几丝岁月留下的痕迹,“竟是一等一的江南织造的彩羽织锦,尚在闺中时便听闻虽得百两金,难得彩羽锦。老四今年必是花了不少心思的!”允祕掩唇清咳,饮了口茶,将咳嗽压了压才道:“倒是略有耳闻,那衣裳所绣的凤凰想必便是翎羽织就……”某人咽了咽口水,脑子里立刻冒出‘奢侈品’三个字,听上去比LV贵多了…… 她永远忘不了自己还在二十一世纪时顾眠对她的嘲笑和讥讽,她脑子里突然冒出个想法,这个紫禁城里随便一样儿便是国宝,她一定要积极搜罗古董,然后好有朝一日回二十一世纪在顾眠面前扬眉吐气……两千五百万跑车?信不信半夜她拿元青花和明掐丝珐琅砸顾眠家窗玻璃去?信不信她拿康师傅和雍大爷的御笔当壁纸装饰房子去? 人得意的时候千万别忘形,尤其是你还没有准备好得意的资本……“先把口水擦擦,没吃饭也不必对着主子流哈喇子……”熹妃的声音里略有些嗤笑,用手里的帕子掩了掩嘴,侧头对允祕道:“这丫头老四倒也使唤的勤,打我这要了去就成了他的近侍。要说老四对这丫头存着什么心思我倒是看着糊涂……”话含深意地半眯了凤眼,收敛了嘴角的笑意。 允祕不以为意,抚摸着拇指上的玉扳指,修长的手指与那羊脂白玉相映成章,淡瞟了一眼埋头跪在下头的某人,见她偷偷将冻红的手指头慢慢蜷进袖子里,笑道:“四阿哥身份贵重,必是官门毓秀方可相配的……这丫头不过是四阿哥使唤勤些,四阿哥能对她存什么心思……”说出这些话时,他的心里有种莫名的紧张,仿似他如果不立即接过熹妃的话茬,自己就会失去什么……熹妃略略颔首,捻了一枚梅子含进口中,粉腮微鼓,一旁的敬侍姑姑忙用绢子兜在她微微嘟起的粉唇前,熹妃便将那梅子核吐在了那绢子上,摆了摆手道:“小王爷可正就说到本宫心里去了,眼瞅着年下了,明儿年开春可不就是该着选秀了吗,本宫也正想挑个称心如意的闺女做儿媳。” 跪在下面的丫头心里默念着这熹妃未免太八卦了,被四阿哥当做牲口使唤倒成了新鲜出炉的绯闻……话说即便是在这三百年前的时代里,女人的八卦本能毫不逊色于三百年后……怕是这些太监嬷嬷的嘴比娱乐八卦头条的编辑还快!看来这紫禁城有开发娱乐版块的潜质,招揽一批腿脚勤快,嘴巴利索的宫女太监当小编……广告语似乎都想好了,“一手掌握紫禁城最新资讯”。 正当她开始考虑每条新闻的利润的时候,熹妃淡淡道:“下去领赏吧……”某人愣了一下,忙回过神儿,连磕了仨响头,三蹦两跳出了大殿……门口的小太监极不情愿地掏出两三两碎银子扔给她,怀揣着赏钱哼着小曲儿屁颠屁颠往毓庆宫方向去了……小太监甩甩袖子,狠狠啐了一口,“没毛儿的麻雀,瞎扑棱!” 银子已经满足了她最实际的需求,关于那小太监的讽刺,她自动认为是别人对她羡慕嫉妒恨的直观体现……顺着红墙根走过,昨儿下的雪还未来得及清扫完,她索性团了一个雪球,在积雪的墙根下滚起来,晶亮的雪越积越多,越来越大……不多时便足有一个篮球大小…… 不远处的宫门处拐过来一乘肩舆,坐上的人一身冬季常服打扮,带了顶貂绒瓜皮帽,唯有腰间的明黄丝线所绣的荷包彰显了他的身份。某丫头听闻策鞭的声音,赶忙把雪球扔在一边,面向墙壁站着……心里默默嘀咕怎么偏偏遇上雍大Boos,两只爪子不断绞着衣裳……只听脚步声由远及近,路过她身后时却听随侍的太监扯着嗓子喊:“停!”肩舆上的雍正皇帝悠悠然道:“转过身来。”某丫头咬了咬牙,转身便跪在了地上…… “乌拉思春?” “呃……” “可是随四阿哥来的?” “回……回皇上话,四阿哥没随来……不不……是奴婢没让四阿哥……不是……是四阿哥让奴婢来……”每个做完年终总结的BOOS总有那么几天气血不顺……这不某丫头听说刚有几个大臣提前退休了……而且没有拿到退休金。眼看雍正大人正眼都没瞧她,挥了挥手,那抬肩舆的小太监就冲景仁宫去了…… 看来雍正大人都不想多说一个字……作为皇帝瞧不起劳苦大众是很正常的。她从地上爬起来缩了缩脖子,不知是这紫禁城里的冬天太冷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刚从景仁宫带出来的热乎气儿一刹功夫就消散了……笨拙的棉鞋踢了踢她滚起来的雪球,躬下身子继续拿雪球滚起来…… 等到了毓庆宫门口,刚拐进宫门的墙檐儿下,索性用大雪球堆起了雪人……用石子做成了眼睛鼻子,折了树枝做胳膊……她满意地看着足足有她半人高的雪人,挠了挠头“我得给它起个名字……”二狗铁蛋肯定是不符合她这个二十一世纪现代人的style的……忽然想起皇宫就一定要有贵族气质,她便有了主意,对着雪人傻傻道:“你就叫威廉……威廉王子……”是的,有些人做梦总是不分时候的,在堂堂大清朝紫禁城皇子们的地盘上弄出个外来物种……也许她已经幻想自己是凯特王妃了…… 大概她忘记了欧洲的工业革命还没有开始,世界的老大还是她脚下的这片中华大地……这时候的人们还不懂崇洋媚外……站在她的‘威廉王子’面前,仿佛都让她感受到了‘阳台之吻’。 世界就是如此的千差万别,同样是皇室王子,她家的主子却总也没有好脸色……趁四阿哥还没有回来,某丫头寻思着御膳房那边是不是会有剩余的饭菜……想着想着双腿就开始不听使唤地往御膳房走,刚走两步,又想起前些日子火烧御膳房结下的梁子,抓了抓脑袋,还是决定回屋睡觉,边走边念叨:“无竹令人俗,无肉使人瘦,不俗又不瘦,竹笋焖猪肉……”念完后还仿佛像某些文人志士郁郁不得志的样子长叹一声…… 大概是她注定了又俗又瘦的命运,回屋将一双棉鞋随意踢掉,爬到炕上开始了她竹笋焖猪肉的文人雅士的美梦。 要论起历代诗人、文人——有不为五斗米而折腰的陶渊明;有烹羊宰牛且为乐的李太白;有但爱鲈鱼美的范希文……甚至有饥餐胡掳肉重口味的岳武穆,某丫头最欣赏的还是苏子瞻……想起那些菜名总让人深信吃货也是一种文艺,梦里某丫头嚷嚷着:“东坡肘子、东坡肉、东坡羹、东坡墨鱼……”感情就差把苏子瞻本人给煮了来吃。

难得四阿哥一整天都没有把她从被窝里揪起来,直到晚霞开始染红天际时,不知不觉中又下起了雪花。那些钦天监的大人们又开始了新一翻的新年预言,瑞雪兆丰年这些话儿不止老百姓爱听,身为指点江山的皇帝大人也爱听……话都是顺嘴说的,总有些靠嘴吃饭的文官们把那些小心翼翼奉承的话都变成了每个月的薪水。不要以为皇帝就是顶好的差事,大过年的皇帝也不能闲着,老祖宗布置的任务雍大爷也得按质按量的完成,写完福字,写春帖……都不带重样儿的,免得被大臣妃嫔们说咱皇帝没文化…… 院子里早已被新下的雪花覆盖了薄薄的一层,一双黑色绵靴不急不缓地从四阿哥隔壁迈出来,路过毓庆宫门口,见那奇丑无比的“威廉王子”不由得若有似无地对身后的小太监讥讽一番:“合着四哥最近不练字儿了?改捏猴儿了!”五阿哥身后的小太监听到这话忙捂了捂嘴掩饰脸上流露出的笑意,“爷,奴才觉得,这四阿哥应该也还不知道这堆的是人是猴……”五阿哥弘昼嘴角扯起一丝冷笑,心想大年三十儿那丫头还派个‘人’立在宫门口儿找晦气,甩了甩袖子刚准备迈腿,正巧跟急匆匆赶回来的四阿哥撞了个正面儿。 四阿哥猛地往后一仰,把五阿哥唬了一跳,抚着胸口道:“我说四哥你着急干嘛去,吓得我心跳肝儿颤的……”弘历定睛上下打量了弘昼一眼,一脸的不快,“该着我那帮奴才都是吃素的,一早儿起来装如意的押祟荷包忘系了,亏得小叔叔路上提醒。”五阿哥弘昼话里掩不住地笑意道:“四哥别急火,这前面保和殿的人不是还没到齐呢么,听着炮仗响儿汗阿玛还离承乾宫远着,我在这等你,同你一道去就是了。”四阿哥快步进了后院,一脚踹开某丫头的房门,没等她反应过来,扯过炕上的棉衣挂在她身上就把她拉了出来。边走边道:“前儿汗阿玛循例赐的如意祥云纹的荷包你给搁哪了?麻利儿地寻去……”某丫头被他拽地一步一踉跄,跌跌撞撞被拖进四阿哥房里,廊子里飘荡着凄厉的嚎叫…… 半柱香功夫某丫头跟着四阿哥灰头土脸地走出了房门,弘昼负手立在宫门口,眼瞅着那丫头衣衫不整,头发凌乱……不晓得的还以为四阿哥火气太大“饥不择食”了。弘昼扯了扯嘴角,估计是画面太美不敢再想,清咳两声掩饰目前的尴尬。 四阿哥疾步而行的靴子忽然顿住,俊朗的眉目渐渐皱起,鼻息间呼出的白雾将他的薄唇笼罩起来,左手的指节渐渐泛白,“我说这会怎么躲在被窝里消停了,合着在宫门口给爷立了个看门儿的。”看着那傻乎乎丑到极点的雪人,撩起袍子跨出了毓庆宫的宫门……某丫头一脸鄙夷地盯着四阿哥的后背,心中有一万头草泥马奔腾……也许这会儿还在大骂这紫禁城里的皇子没有一点情趣,不像人家英国王子那样浪漫。可是她忽略了一点,虽然她前面的这个人是皇子,但是,她,却不是公主。即便是四阿哥对她有些什么,那也只不过是清晨的露水,短暂,消失的时候不留一丝痕迹。 老祖宗留下的规矩,年节皇帝每经过一道宫门,便点燃一只炮仗,所以光听那炮仗声儿就晓得皇帝大人离乾清宫的距离有多远。四阿哥忽然放慢了步子,似是外要等那炮仗声儿再近些…… 五阿哥弘昼见他家四哥徐步而行,也跟着放慢了步子,说道:“这天下事事都是皇帝陛下头一份儿,这元日宴也是不例外的。” 四阿哥搓了搓手心儿,左手食指上新戴的红宝石戒指将阳光折射出耀眼的金色。某丫头瞧着那红宝石戒指咽了咽口水,恨不得把眼珠子挖出来粘在那红宝石上……谁晓得这未来乾隆皇帝戴过的红宝石戒指能买多少件阿玛尼,不用说宝石,就连她身上这件被狗撕过的棉衣拿回现代都是古董!四阿哥抚了抚手上的戒指,嘴角扯起一抹嘲笑,“这宫里私下都传遍了四爷我宫里有个不懂规矩的野丫头,老五,你们嘴上不说,心里可都笑我呢。” 五阿哥闻言瞥了瞥一旁眼珠子乱转的某丫头,敷衍一笑:“好端端地怎么扯到不相干的人身上去了,这宫里边儿缺什么也不缺奴才,若四哥用的不顺手了大可以向内务府报个备,换个得力的就是了。” 她隐约闻到了自己要被炒鱿鱼的味道,是时候把自己的自知之明表现出来了,双腿一弯,扑通跪在了地上,“那个……我上有嗷嗷待哺的穷秀才爹,下有贪得无厌的母老虎二娘,求四阿哥不要赶我走!呜呜呜……” 立在旁边儿的五阿哥弘昼流露出难掩的笑意,就连五阿哥随从的奴才都掩面偷笑。四阿哥睨了一眼五阿哥主仆二人,咬了咬牙:“我说什么来着,求饶都带花样的……” 14. 第十三章 墙里秋千墙外道 倏然一阵寒风从日精门外灌进甬道里来,刮在她本就冻的发红的脸上,像刀子似地划着皮肉,两条鼻涕水从鼻孔里淌了出来,头上簪的绢花被风吹得凌乱不堪……他垂目看着这个全紫禁城最令他四阿哥丢脸的奴才,想了想乾清宫那样的地方似乎并不适合带这样一个奴才博取众人的关注,转身撂下话道:“在我和五阿哥回来之前,把门口立的雪人给收拾干净,否则今晚你就和那雪人一边儿一个替毓庆宫的门神守岁儿!”由此她再一次得到了一个教训,幻想中的王子始终敌不过现实中王子的一句话。见四阿哥和五阿哥走远的身影,她缩缩肩膀,双手捂着冻得没有知觉的耳朵,往回毓庆宫的方向走去…… 黑色棉靴踩在甬道的青砖上,若有所思的眼神瞟过身侧的宫墙,他的私心杂念随着他脚下的步子越拉越长……丢人,他从未在意,只是宫墙根下的那一幕总像是根刺,扎在心里,不容他拔出。 日精门内礼仪乐官着了鲜红的袍卦,鸣过最后一支响炮后,礼乐高唱,雍正大人以一副霸道总裁的排场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亲王贝勒按资排辈跟在自家Boss身后……待皇帝落座,皇子亲王们行跪拜大礼方才入席。 循例宴会菜品的第一筷都要先夹给皇帝,而后分配给皇妃和亲王大臣……能来参加宴席的大臣基本上都是本年度业绩最好的,雍正大人瞧着也高兴,时不时把自己碗里吃剩下的赏赐给大臣们,不仅要吃完还要对来年的业绩表出决心。 盯着手里捏着的竹筷看了少顷,比往年的银筷子可轻巧得多,看来皇帝勤俭治国已经从这紫禁城的用度开始了。一只满是粗茧的手拍在允祕的肩膀上,他倏然回过神儿来,朝那手的主人抿唇一笑:“还以为十七哥年节里回不了京,前儿还跟十六哥说你是在外头寻着了红粉知己,忘了自己在这紫禁城里还有一把官儿椅!”允礼方过而立之年,气度刚毅却透露着淡淡的文雅,积石列松,如玉如翠。 听闻允祕的揶揄垂首一笑:“老幺你自小就爱耍嘴皮子,海望家的丫头看来也管不住你。”允祕本是笑意的脸上转而一淡,丢下手中的筷子拿起酒杯猛地饮下。允礼不以为意,拿起酒壶又替他斟满,“官儿椅你十七哥我还是回来坐了,你也什么时候该请哥哥们喝喜酒了,这杯我先将就着咽下去。”言罢,允礼仰头将杯中的酒喝地畅快…… 腊八那日天格外得蓝,出了奇的没有下雪,循例皇帝要偕同众臣礼敬神佛,打从雍和宫建成起,每年腊八都要支上四口大锅子,搅了腊八粥分给众王府子弟和喇嘛们,吃过腊八粥这礼佛之事才完成。允祕搁了碗子,细听那屋棱子上的铜铃脆声作响,心想着那日也是这般的天色,毓庆宫东厢房的台阶上,那丫头双手托着腮,眼睛直愣愣瞪着天,阳光照在她的脸上,竟有种说不出的恬静……他就站在宫门拐角处安静地瞧着她,许久,直到他的腿有些发麻方才离开…… 门外袅袅娉娉的淡粉色身影端庄却不失朝气,身旁随侍的奴婢扶着她的手臂,在她耳旁有说有笑道:“小姐你就会欺负我,这哪是什么笑话,分明就是小姐笑话我读书少!”那淡粉色身影手支着肚子笑了起来,发髻上垂下来的流苏轻轻拍在她绯色的脸颊上,更显得俏皮可爱…… 允祕被那笑声扯住思绪,但听那女子止了笑声,柔声道:“一夕灵光透太虚,化身人去复何回,愁来不用心头火,练得凡心一点无。”玉珠落盘般的嗓音吟起诗词来仿如过耳春风,“你且仔细想想,若是想不出,年节里的例赏我可要将你的那份赏给慈儿……” 身旁的小丫头忙拦住道:“考科举万岁爷还得赏了日子容秀才郎细琢磨,小姐你这般通情理的,也得让奴婢琢磨琢磨呀!”听闻那小姐身边丫头的话,允祕心想这般伶牙俐齿的奴婢定是这府院里头惯着的……被主子宠着的丫头从来都是一副“我是资本主义接班人”的样子,总是时刻继承着资本主子的“光荣传统”…… 箭袖里的手习惯性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屋外的阳光斜斜的照过窗棂,允祕起身走到门前,胸前的朝珠随着他的动作脆声作响,那身着粉衣的小姐闻声望去,心中猛然一惊,忙屈膝见礼:“请誠亲王安!” 允祕立在门前石阶上,自上而下瞧着这位内大臣海望家的女儿,勾唇道:“要说这凡心,在这礼佛之地却也该是一点无才好,但偏偏世间有几人?”他那稍显散漫的神情,像一片落英在平静的池水中荡漾起了涟漪。 自前年乞巧节在皇后处见过一次,皇上命人将各参加比巧的官家小姐们的绣品一一呈到御前,允祕只记得花满绣满的锦绸堆儿里,单有一块素绢子上绣了一句“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本没什么稀奇,只是那金线游丝洒脱遒然,分明是颜鲁公之风…… 雍正大人瞧了,不禁莞尔:“四言典则雅淳,自是清臣风范。或许是你阿玛总爱诗词书画,教出的女儿也这般诗情。”将绢子摊在掌上,递给身旁的皇后,“瞅瞅这尚书海芳家的丫头,既无仙雀儿也无织女,秦观的一句诗配上颜真卿的书法也当真是胜却无数。” 雍正一旁的皇后微微点头,眉梢微扬拿眼轻瞄了座下的允祕,道:“平日里小王爷总也与诗词为伴,可见这雅淳倒也是与小王爷相衬的很。”有身份的人说话从来都不能直来直去,免得说错了也不会太丢脸,歌词里怎么唱的来着……“这里的套路十八弯”,但总也有那么一个心有灵犀一点通的人能get到点儿上。 皇宫里最不缺的技能就是聪慧,尤其是那个站在法律甚至是道德制高点的皇帝,“皇后平日里该多种些花草……”雍正起身,朝身旁的随侍太监招了招手,那随侍太监立马会意道:“皇上起驾!” 皇后被雍正这没来由的话搞得一头雾水,黛眉微蹙,正琢磨着是不是说岔了话。只听雍正边踱着步子,转身朝皇后道:“朕想起来了,是洛阳花和武昌柳。”说完便离开了,皇后望着雍正离去的方向思索了半晌,忽然忆起《寄阮郎》中的“郎如洛阳花,妾似武昌柳。”手中的绢帕忙掩面一笑,那雅淳也是个腹有诗书的女子,见皇后的反应心中也明白了七八分,拿眼去偷偷瞄了瞄一旁的諴亲王,倒也未见他面色有异,只是微垂着眼睫。 这日皇后娘娘正是高兴得紧,留了进宫比巧的闺秀们用晚膳,在这个规矩比美食重要的时代里,吃饭有时候只需要装装样子。雅淳夹了一筷烧鹿筋,口齿间萝卜的清香和鹿筋的野味融合地恰到好处……正准备再去夹那鹿筋,执筷的手却又顿住,恰被皇后瞧在眼里,“乌雅家的闺女想来是喜爱这道鹿筋,但为何疑筷不落呢?” 能跟母仪天下的皇后一个屋檐下吃饭和只能吃剩饭啃月饼的区别在于大家闺秀永远是规矩比天大。雅淳忙放下筷子,立在桌旁,微微躬身道:“回皇后的话,方才品这道鹿筋只觉得最是入味的,只觉唇齿留香。耳闻圣上为亲王时曾猎获鹿数次,当年这雍亲王府中别的不敢妄言,只知烧鹿筋最是好的。今儿有幸品到,总觉是名副其实的。” 用石头砌台阶那是工匠,用言语砌台阶那是脑回路发达。人要是犯错,尤其是在统治阶级的皇后面前犯错,就得用一个让大家都体面的理由把错误埋起来。皇家向来都是从针眼里看规矩,疑筷不落算是犯了饭桌礼仪的规矩。皇后垂眸浅笑,“经你这么一说,倒是让本宫想起万岁爷做亲王时狩猎的情形,挥鞭驰骋,倒是快意些。那般时候本宫还是雍亲王嫡福晋,也曾随先帝爷木兰围场行猎。”言罢,微微侧头又对身旁伺候的宫人道:“吩咐御膳房多做一份烧鹿筋,赏给雅淳小姐。” 对于在皇宫吃饭还能打包带走的情况还是不多见的,但总有那么几个皇帝看得上眼儿的人而被大家供奉起来的人。比巧的小姐们从皇后的永寿宫出来时已经是傍晚时分,雅淳沿着宫墙一路往出宫的方向走着,思量着允祕那般平静的眉目,许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雍正八年的雪似乎是忘记了停下,本已扫干净的青砖地上又被铺上了一层银纱。雪花落在某人的额头上,冰凉的触觉让她一个激灵,恶狠狠地将雪人儿的脑袋揪了下来,骂道:“shit!”北风乍起,寒风裹着雪花灌进嘴里。 正当她再准备骂第二次时,墙外的甬道传来一串听不懂的语言:“Scusatesevidisturbo(对不起,打扰一下)。”脑袋也许是被风吹傻了,冲着墙外喊道:“SpeakEnglish!”墙外的人沉默了一会儿,无奈道:“Oh,IspeakonlyalittleEnglish。” 慌神中她手中的雪人脑袋直愣愣砸在她的脚面儿上,摔了个稀碎……抬起脚忙跑到毓庆宫外的甬道上,只见那个穿着朝服的大胡子老头一双棕色眼睛疑惑地看着满脸不可置信的乌拉·思春。如果这个世界上存在奇迹,那么她相信眼前的就已经出现了,那么下面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了…… “大于取 两边?” “……” “光的传播有条件?” “……” “同住地球村?” “……” 也许童话里都是骗人的,她叹了口气,如果那么容易就遇到穿越者,底层劳动人民早就翻身做主人了,脑子里的想法一个个破灭。棕眸子的老头倒是有些意外,操着一口带着外国口音的中文问道:“你知道地球?” 她撇撇嘴,耸了耸肩膀,“地球人都知道。” 对于国际友人在朝做官这件事某人还是见怪不怪的,上溯大唐,下追大清,揭开棺材板数数,总有那么几个来自世界各地的遗体深埋在中华大地的土壤里…… 本着历史课上睡不着觉就继承苏东坡文艺吃货特性的某人,提起历史这俩儿字,回想起来的大概只有香辣鸭脖……烤肠……关东煮伴随着历史人物们的事迹吃干抹净后,最终送进马桶后说了句:Baby! 她皱起眉头挠了挠脑袋,眼前的外国友人她实在是猜不出是历史上的哪位大佬…… 大胡子老头儿自我安慰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上帝保佑!”又对眼前的眼前的丫头道:“我迷路了,我要去参加皇帝陛下的宴会……你可以告诉我乾清宫在哪里吗?我从来没有在夜晚待在皇宫里……” 某丫头挑了挑嘴角,顺手一指:“听着没?”大胡子老头儿竖起耳朵屏息细听,只听西北方向夹杂着宫墙外的鞭炮声儿隐约传来丝竹管乐的声音,正是皇帝开始进酒时所奏的《玉殿云开》,大胡子老头儿瞬间喜笑颜开,赶忙道谢朝西北方向一路小跑而去。 乾清宫大殿门前灯火通明,值夜的侍卫见御阶上匆匆忙忙跑上来一个身着朝服的身影,警觉地挡在了御阶上,待那身影近前,借着灯火看清来人那双棕色的眼睛,神情便又放松下来,象征性弹了箭袖行礼,并道:“郎大人年下万福。”郎世宁脚下未做停顿,急急忙忙进了大殿…… “臣参加晚宴来迟,请皇帝陛下宽恕!”郎世宁一头栽进殿内,撩起朝服衣襟跪拜在地,胸前的朝珠落在水磨金砖上似玉珠敲盘,脆声作响。 雍正刚送进口的酒水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出现一吓差点呛到,搁下空酒杯的手忙又掩在嘴边轻咳了几声,强压了心中油然而生的不快,碍于场合不能当场发作,只得虚抬了抬手道:“起了罢。明知回回都不识得紫禁城的路,何必只身前来?皇考在时便不止一次说过,郎世宁入紫禁城必得有二人同行。”思来想去大过年的被吓了一跳,雍正大人心中还是十分不爽,手指着立在殿前的郎世宁继续说道:“如意馆平日里作画倒是不少,传口谕着唐岱为郎世宁画一幅紫禁城地图,若再没头苍蝇一般,便如意馆上下一同领罚。”路痴的定义就是永远记不清脚下的路通往何方……事实也证明了路痴也是不分国界的…… 郎世宁在心里默默画着十字,躬着腰退到乾清宫的角落里,旁侍在画案的宫女挽了袖子开始磨墨,画案一侧半蹲了一名小太监,凑着小火炉将供郎世宁作画的颜料融开。在这个照相机还没发明的年代里,雍正大人只能靠画来让后世子孙们瞻仰他本人的年夜饭生活…… 紫禁城的最热闹的一天也就是过年的这天,不管是出差在外的皇亲还是在书房里憋屈了一整年的皇子,都在这一天清闲安顿下来……弘昼夹了一筷清蒸加吉鱼细细嚼味,轻声对坐在旁边的弘历道:“近来汗阿玛的口味是越来越重了,这山东厨子放盐也没个轻重,一口鱼吃下去好似是喝了半口海水!”弘历稍稍抬头瞟了一眼坐在大殿御座上的雍正,只见雍正胡须微霜,眼角的皱纹也越发深刻,说道:“看你是近来锅子里辣椒吃多了,坏了味儿。赶明儿个召太医院给你瞧瞧,这在座的亲王贝勒哪眼见吃不下去这饭的?” 弘昼面色讪讪,转头正巧见雍正吃下了那一筷清蒸加吉鱼,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一双筷子转而夹起那道香焗黄鸡,端详半晌,勾起嘴角似笑非笑:“想来还是四哥更懂这做菜的门道,四哥再帮忙看看这道菜,是不是方才的道理。”弘历盯着他手中的黄鸡,右手端了茶杯呷了一口,幽幽道:“休将白发唱黄鸡,这个理儿,懂得便好……” 历来皇帝都是万万岁地被称赞着,从没有任何一个皇帝跟福寿无疆四个字过不去的,是以便用尽手段方法延缓自己的衰老,炼丹求佛,拜神行善积功德。 事实证明无论多么无所不用其极,最后都是一抔黄土掩了一口棺…… 15. 第十四章 月皎惊乌栖不定 在没有春节联欢晚会的新年里,某人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呆呆地坐在四阿哥弘历的书桌前,盯着桌角的鎏金塔钟,伴随着指针的转动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那规律的声音在深夜里仿佛是催眠剂一般,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儿,脑门便磕在了桌子上……也许发明钟表的人想告诫人们不要睡得太沉,就在某丫头睡意昏沉时,那鎏金塔钟报起时来,某丫头被唬了一跳,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不巧又被桌边的火盆绊倒在地…… 那时钟连续敲了十二下方才停下,这个唯一具有现代气息的物件儿总是在关键时候发挥着重要作用,而新年的钟声也不再伴随着央视主持人的溢美之词……她揉着摔痛的屁股,大骂道:“阿西吧!” 待弘历快步踏进毓庆宫时,门口的雪人儿已经下岗,他瞧着那凌乱不堪的雪堆,清冷的夜色里,因院子里通亮喜庆的烛火映着他微微抿起的唇角和垂下的眼睫,显得也柔和了许多。若有所思的神情在听到书房里传出的东西打翻的声响儿和叫骂声儿时,那柔和的面容瞬间僵硬了一下,眉头紧紧蹙了起来,沉沉地吸了一口这雪夜里的凉气。抬步走到书房门前的台阶上,正当他思考着该用左脚还是右脚踹开这紧闭的房门时,又只听凄厉的惨叫穿耳而过,和一应物件落地的声音…… 思量着这五阿哥弘昼当真是有先见之明的,前朝的元日宴结束没多久,各位王公大臣,亲王额驸领了雍正大人钦赐的压岁钱各回各家……紧着交子时辰一过,养心殿膳房刚端上的煮饽饽还没来得及下筷,五阿哥拿眼偷瞧了坐在养心殿西暖阁内手里捻着七宝佛珠的雍正,暗里用胳膊肘蹭了蹭正准备伸手去夹煮饽饽的弘历,悄声道:“四哥别忘了今儿个是除夕,咱宫里的奴才这会子怕是早都不见了踪影,若是那遭瘟的臭丫头犯下什么大忌讳……”弘昼顿了顿,抻直了脖子往暖阁里看了一眼,又朝四阿哥压低了声音附耳道:“可别连累了我!”四阿哥弘历像是突然意识到在自己身边埋下的是个炸药,随时可能自我引爆。 如果五阿哥弘昼做不成大清朝的下任皇帝,那么他也许可以当一个预言帝……抓破脑袋寻了个“民生在勤,勤则不匮”的理由,表达了一番他四阿哥要做回去努力读书的三好学生,向雍正大人告了退。 乾清门檐子下的绣球宫灯被这深夜里刮起的北风吹得摇曳,门槛子外的二人似乎没有着急要走的意思,允祕掂了掂手里的丹红芙蓉纹的押祟荷包,道:“这芙蓉倒是绣得风流,从前听闻后蜀国主为花蕊夫人在成都绵延四十里植遍芙蓉花,红萼纷纷,叠锦堆霞。细细回忆起来,十七哥的嫡福晋似是喜爱芙蓉。” 允礼会心一笑,允祕突然提起他的嫡福晋让他有些意外,俊朗熠彩的脸上显露一丝温柔,“她常言虽松柏之姿不畏寒,待深秋时节这芙蓉花依然百花凋零而后芳菲……”言语里更加含情脉脉,“与我的情意也似这花一般,任凭在将来哪般处境,她都为我拒严霜而不辞。” 古人的情商随着年龄和教养直线上涨的,如果身体上的接触不足以表达情之所钟,那么就喜欢用花花草草作料一般调调味道,以更好的展示自己的爱情故事。 允祕听了这般情话,挑眉轻笑:“谁不知这果亲王和果亲王福晋鹣鲽情深,令旁人艳羡。不若……我将这荷包借花献佛,十七哥将这送给福晋,权当锦上添花罢!” 允礼点了点头,接过允祕手中的荷包纳入袖中。 允祕接着道:“我这荷包可不白给,十七哥可要拿你襟上这只茉莉蝴蝶纹的荷包跟我换,里头的玉如意你且自个儿留着便好。” 允礼愣了一下,拿手指着允祕笑里带气道:“前儿刚说你爱耍嘴皮子,什么后蜀芙蓉花,在这等着我呢!合着一只荷包这般饶舌头,你也真是……”说着从腰带上解下那只茉莉蝴蝶纹的荷包,塞进允祕怀里。 借着乾清门前长街上的灯火,允礼和允祕二人一前一后向出宫的方向走去……黑缎方头靴踏在雪地里不紧不慢,紫貂裘氅里的手摩挲着那只茉莉纹荷包,里头装着的玉如意微微有些硌手。 记得幼时在承德避暑山庄的那夜,正是茉莉盛放,月淡风清时青蕤玉颤,凭栏前瞰宛如翠丛晴雪。依靠在额涅身旁同婪花香,他仰头望着额涅眸胜星华,玉肌凝脂的面庞,就连那最至高无上的汗阿玛见到额涅那般青衫临风的模样,都流露出一丝丝的痴望,忍不住叹道:“出尘标格,和月最温柔。” 只是他从不喜欢任何人赞叹额涅的美貌,再多的赞叹额涅都只是淡淡一笑,眼底的神色却看不出丁点儿欢愉。那晚花香沁沁,额涅抚着他稚嫩的脸颊轻轻喃道:“茉莉,莫离。” 钗梁嫩萼,蕊珠犹新。 回过神儿时允礼早已不见了踪影,转头回望空落落的乾清门,只见一个身影急切切地走过,径直朝日精门方向去了,遥遥听见巡查的侍卫队朝那人见礼问安:“四阿哥万安!”日精门的那侧允祕再熟悉不过,正是东六宫所在,能让四阿哥这般着急的恐怕眼下也只有毓庆宫里的那个丫头,有些犹豫地朝四阿哥弘历闪过的方向挪了几步,却又忽然顿住,静静地立了半晌,转身加紧步子朝出宫的方向走去…… 有时如果奴才不能遵从这个皇宫里的规矩,那么地主阶级主子就会从□□上让奴才体验规矩存在于生存之道的重要性。比如毁坏主子财物这件事,四阿哥弘历在踹开房门前也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御赐的那座鎏金塔钟零零碎碎摔了一地,而某个丫头也有幸亲眼见识了历史上英国生产的钟表的内部结构。 身上自带羊肉火锅味赶来的三名小太监见状脸上满是惊恐,一个紧挨一个地跪在四阿哥书房门前。霎时,趴在书桌前编花地毯上的人定定地看着不远处那双被水貂裘氅下摆半遮掩着的那方头靴,缓缓地吞了一下口水。 因没了那座塔钟的滴答声,此刻的书房里变得针落可闻。火锅的味道在鼻息间越来越浓,四阿哥弘历沉声道:“去将你们吃剩的锅子和碗筷端过来,锅底汤料一律不许倒,一并盛着。”三名小太监面面相觑,虽不知道四阿哥用意,但很快便领命去取了锅子和碗筷,锅子里的汤料早已没了热气,汤面儿上浮着一层红油。 某丫头想着四阿哥是饿了,也许是想吃个夜宵。事实上地主阶级主子的脑回路的清奇画风总是风云突变的,不过吃剩饭这种事也不像是大清朝皇子的作风。正当她思考着那火锅是微辣还是麻辣时,四阿哥的声音再次响起,暴风雨前式的平静语气让她有点忐忑,“大年下的摔了这御赐物什儿,你是比旁人多长了脑袋还是跟猫一样有九命?嗯?” 在这个年代凡是和御赐两个字沾边儿的东西哪怕是个屎坨坨都是香的……她颤颤巍巍爬起来,指了指书桌边的火盆,“那个……那个……不是我瞎说,是火盆先动的手……” 四阿哥弘历顿时面色一僵,转而抬手抚了抚额,勾起嘴角笑出了声:“嗯……你且过来。”她双手搓着衣角朝他挪了两步,怯怯地低下头去,不敢再进前。 不待她有所察觉,四阿哥抬手过去扭着她的耳朵,将她提溜到房门外,又满是愠怒的口气对捧着锅子的小太监道:“将那口锅子给她!你们三个奴才明日到慎刑司领了笞刑,如若再玩忽职守,下回爷可不似今日轻纵了你们!”其中那名捧锅的小太监急忙把那口锅子塞给了她,而后三个小太监连滚带爬消失在了四阿哥书房门口…… 作为遗传了中华民族传统吃货的优良基因的人,她嗅着火锅的味道努力地咽了咽口水,“祖宗说过......饿死不吃剩饭,要不那个......我们再煮一锅?”四阿哥并未搭话,只是用筷子夹起那红油汤里的花椒,淡淡道:“听太医说花椒温中散寒,近来冬日里将这花椒佐以锅汤的更是择以极辛辣者......”说着就把那双筷子伸到她嘴边:“张嘴!”眼下迫于他的淫威,她只好乖乖张开嘴,任由他将那个花椒夹进她的嘴里。舌尖上传来一阵辛辣略带麻麻的感觉,她赶紧张嘴呼吸着凉气。 她心里暗骂吃个火锅倒像是冬天大家都靠火锅活命一样,不禁撇了撇嘴。四阿哥见她一副不屑的表情,冷哼一声,转身进了书房重重地带上了房门,隔着房门道:“你就捧着锅子立在那儿,花椒不许咽下去,也不许吐出来!若是嘴里的花椒没了,你就自己滚到慎行司去领罚!” 盯着地上散落的塔钟看了一会儿,去年生辰的礼物就这样被一个发瘟的丫头给摔毁了,心里多少有些怒气,但他更庆幸的是没有将那丫头给摔傻了,看到火锅的时候还知道流口水......俯身将那鎏金塔钟拾起来,将零件仔细一点点装好,试着紧了紧发条,但那塔钟的指针并没有走动的迹象。仰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一只手摩挲着指间的红宝石戒指,案头的蜡烛跳跃着的火苗慢慢溶出的蜡油顺着灯台滴落......心中的怒气似也消了不少,铺了宣纸,紫毫笔蘸饱墨汁,笔尖行文虽然了了八字,却仿佛袭了一丝董其昌的风骨。 “视尔如荍,贻我握椒。” 自那日元日宴雍正大人的被酒水呛到的心理阴影面积始终无法 通过包括加减乘除在内的一系列方法消除,于是心理上的创伤就让如意馆的所有员工从□□上的痛苦来偿还。大年初二那日,雍正大人特意吩咐内务府将启祥宫的炭火的做了减半分配的指示。 在这个还没有劳动最光荣这个口号的时代里,身为宫廷画师的画家们依然夜以继日地为皇帝以及其亲属们描绘着他们的美好生活......郎世宁在养心殿为皇帝描绘了本年度以来的第一幅读书图的线稿后,就又挪回了启祥宫。唐岱早已经在启祥宫门口等候多时,见到郎世宁回来倒是松了一口气。郎世宁与唐岱一并走进殿内,只见整个启祥宫的画师们瑟缩成一团,不住地搓着双手,炉子上搁着的颜料早已冻住。唐岱摇了摇头,无奈地叹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郎世宁放下画具箱,藏在衣袖里的手因着连日不愈的冻疮隐隐作痛。在北京这个四季分明的城市里,哪怕是大羿当年没有射日都不一定能温暖的了北京的冬季。唐岱元日的第二日早晨,在卧室门前抻着懒腰哈欠连天,不多会功夫儿就收到了雍正大人来自紫禁城寄出的雍正八年的第一道口谕,养心殿传口谕的太监临走前还特意嘱咐紫禁城的地图务必画得翔实...... 养心殿内侍太监为雍正更换下方才入画的衣衫,叫了等候在殿外的庄亲王允禄、諴亲王允祕及张廷玉入西暖阁。雍正坐在炕上,身上只着了一件明黄色团福寿字纹的长袍子,外套一件藏蓝色短罩衫,手里捧着铜制的手炉,身子斜靠在炕案上。 觐见的三人行过礼,伺候的太监搬上鼓凳,雍正示意他们坐下道:“今儿叫你们议事不必太过拘谨,松快些便好。自岳钟琪向朕奏报曾静投书的事,虽说是出奇料理卓有压制流言的成效,着实觉得实在该举一反三,故而朕思索既然流言始于内廷那便从朕的言行慎查开始,由你们三人负责汇编自元年以来的上谕以正视听。”在还没有微博的年代,雍正大人仅靠着奏折的朱批向大臣们发送着皇家VIP弹幕评论,且大臣们无法删除以及设置屏蔽。凭着这些弹幕评论,时刻记录着雍正大人的心情轨迹。 允禄瞥了瞥右手边的张廷玉,思索着那些雍正大人弹幕评论里的土味情话,以及各种键盘侠式的画风,不禁心下惴惴,起身道:“圣上高居紫极,亲御丹毫,这上谕编纂之事自是该由张廷玉大人任总裁事。圣祖爷在时,钦点了张大人入值南书房,这般殊荣是我等廷臣所不及。”说着又向左手边的允祕递了个眼色,可是允祕并未着急附和,反而面色沉静无澜。 听见庄亲王的这般极力推荐,张廷玉倒是一副手握金刚钻儿,揽得起瓷器活儿的表情,不禁捻须哂然道:“承蒙王爷厚赞,在下确实出自南书房,又做过翰林学士,不论是从政论还是从文论,上谕汇编这般荣光自然是不敢推辞!”末尾“不敢推辞”四个字语调略重,允禄识其意,有些悻悻。 对于汇编皇帝语录这件差事,允禄心里是拒绝的,成千上万件朱批奏本,摘录的范围就像是雍正大人的心情一样不好控制。如果不小心踩到雷点,免不了又是一阵雷霆之怒。雍正大人听了他二人一来一回的言语,掌心覆在怀中的手炉上,定定按住炉盖道:“古来史官君举必书,然字句斟酌,书不尽实。朕便效仿太史公不掩恶,不虚美之旨,汇编朕谕传之后世。” 在屠刀底下出政权的封建社会,目前作为会长的雍正皇帝大人总爱玩一些和前任会长们不一样的花样,自我炒作的手段若是司马迁在世怕是也要给他点个赞。允禄似有些听懂了雍正的话,心里明白这是在给他喂了一颗定心丸,让他秉笔直书,只好面上讪讪一笑回道:“圣上心怀真义,所书之言更是真切社稷福祉,哪怕有时训诫臣下也是肺腑之言切切。臣定编录据实,不敢有所失。” 座下一旁的允祕勾了勾唇角,似笑非笑地望向立在身旁的允禄,心中有些为自己的这个十六哥感到脸红,见风转舵的本事算是一绝。理了理袍襟起身道:“十六哥最是办事妥善,皇上的差事从来是不会派错的。往后张大人定会协力十六哥编录好上谕,定是能完满的。” 雍正点了点头,对允祕的话表示了肯定:“如此就定下了这差事就由庄亲王行总裁事,张廷玉协理。” 雍正大人永远不会想到,百十年后的后人们是如何拿着他的朱批和画像刊印在各种商品上的。大概后世的人们早已忽略了这些奇葩朱批背后所牵扯的雍正大人的员工们的苦辣辛酸......也许就像他自己对自己的评价:朕就是这样汉子,就是这样秉性,就是这样皇帝! 16. 第十五章 不辞冰雪为卿热 紫禁城的春节氛围一直到正月末才有所减淡,各宫的娘娘们也纷纷卸去了节日里的华服首饰,恢复像往常一样嗑瓜子唠嗑的闲散生活。作为景仁宫的主妃位,熹妃自然时常组织一些娱乐活动,这日正是邀了一众牌友,玩起了叶子戏。 人类对纸牌这种游戏算得上是痴迷,而在中国这个娱乐精神发达的国家,自然也是少不了自己的纸牌游戏。但听景仁宫的暖阁里欢声笑语一片热闹,裕嫔打出一张万万贯,右手的珐琅嵌宝的护甲按在牌面上,细长的柳叶眉高高挑起,满面得意道:“非大盗不能大富,这场及时雨,可润了我这庄稼地!” 对坐的熹妃取笑道:“今儿我这宝地可抬了裕嫔的风水,不管是庄家还是散家,可都是手气不错!” 安贵人拿眼瞧了瞧裕嫔打出的那张万万贯,牌面上墨线勾勒的宋江面目儒雅,帻巾结发。又招了招手示意近旁伺候宫女将钱袋呈上,捻了三片金叶子递给裕嫔。愿赌服输是牌桌上的规矩,即使再不愿意,那也得掏出腰包拿钱点给人家。 郭贵人眼看着安贵人点出去的金叶子,面上犯难,再三犹豫着将头上的金嵌玛瑙小耳挖子簪摘下,懦声道:“我今日没备下足够的银两,这簪子且抵给姐姐做彩头,姐姐可不要嫌弃才好。” 裕嫔笑容转淡,将桌上的纸牌拢了拢,分别与熹妃和安贵人相视一眼:“我这成了坊间地头蛇,这身家是首饰都要抵给我了!”伸手接过郭贵人递过来的簪子,细细端详了一番,红玛瑙猩红夺目品相上乘。裕嫔起身绕到郭贵人身后,从背后箍住郭贵人的双肩道:“这簪子可是你压妆奁的,我可不敢要。”说着又将那簪子插在了郭贵人的盘髻上。郭贵人只觉得双肩上裕嫔的双手力道微重,却也不敢再说一个字。 外街上的黑白花斑狗儿追着自己的尾巴原地打转,自顾自地撒着欢儿,看狗的太监倚着宫门不住地打着哈欠。五阿哥弘昼远远见着那狗娃子,唤了一声‘美人儿’。那狗娃子听见有人唤它,摇着尾巴欢欢快快地朝弘昼跑了过去,不住地围着他的打转。 弘昼俯身抱起狗娃子走到景仁宫门前,看狗的太监见是五阿哥,忙打了千儿问安,紧随着他走到正殿门前,弘昼停了步子将怀里的狗娃子塞进那太监手中,掸了掸裘氅袖子上的狗毛,方才打了帘子走了进去。 暖阁门内花架上的报岁兰拂过弘昼的肩膀,幽幽兰香为暖阁里平添了几分春意。伺候的宫女为他脱去外罩的裘氅,弘昼掸下箭袖分别向四位娘娘打了千儿。熹妃招呼人赐了座,笑语盈盈地道:“想来是五阿哥去钟粹宫跑了个空,这才来了景仁宫罢。” 弘昼微微欠了身,道:“回熹母妃的话,正是打钟粹宫过来,本是想向额涅请安的,听伺候的人说是熹母妃找了几位母妃叶子戏,这才寻了来。”裕嫔闻言更是面露慈爱之色,将手中的手炉给了弘昼。 孝顺是对子女千古不变的要求,上至孔圣人下至平头百姓,对孝顺总有执着的追求。为了展现孝顺,古往今来的孝子们可谓用尽方式,不管是放血喂蚊子,还是刷马桶尝粑粑......生怕凸显不出自己的孝心。在这个皇宫里,皇子们除了做上学做功课,还要定期向皇帝和后妃们请安,汇报着自己的衣食住行......... 安贵人客套几句,赞扬了五阿哥弘昼的孝心公德。又瞧着只会静坐不言的郭贵人,着实替她有些尴尬。郭贵人素来性子懦弱,在任何场合都显得比空气的存在感还要稀薄,讪笑拉着郭贵人去给皇后请安,也便早早去了永寿宫。 五阿哥作为四阿哥的弟弟兼半个室友,熹妃总是要想着从五阿哥嘴里打听出点自己儿子不一样的小道消息,今日也是不能例外,逮着弘昼又是一顿花式盘问。弘昼心里暗思,隔三差五的叫骂声儿里总能听出他家四哥的日子过得是如何‘呕心沥血’...... 那日在养心殿的外间,长寿菜的煮饽饽盛在那珐琅彩绘葫芦盘子里,摆在描金黑木胎的桌案上,红纸金字写了‘一人有庆,万国咸宁’的吉祥话压在盘子底下。见一旁的四哥夹起热气腾腾的饽饽,心里想起那个丫头,忽然有种比热饽饽下不了嘴还要急躁的感觉,赶紧撺掇了四哥回去瞧瞧。照规矩用完了煮饽饽打养心殿出来,一路借着引路小太监手里的灯火,走在毓庆宫前的街上,隔着宫墙只听见他四哥那句:“嘴里的花椒不许吐出来,也不许咽下去。”思量着四哥当真是对那丫头动了情的,竟然赠之以椒。 捧着锅子的丫头就那么直愣愣地立在他四哥书房门前,一时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不高兴,他弘昼承认,眼前的这个丫头如果可以,将来他要是死了,拉她做陪葬,他也是不会反对的,起码到了地底下还能拿她取乐。 出了正月的第一日,某丫头不停地吸着冻红的鼻子,嘟嘟囔囔诅咒着地主阶级主子们的万恶行径,边执着扫帚打扫着院子里的雪。四阿哥被他老爹派了一年一度找祖宗们汇报当年业绩的差事,四阿哥临去景陵祭祖前,嘱咐了她在他没回来前,就老老实实干活,不许偷懒。自从吃火锅的三个小太监受罚之后,他们见到那个丫头就绕道走,尽可能地避免和她出现在同一个屋檐下。 从上学起她就应了孔夫子的那句朽木不可雕,但她从来都对这句话嗤之以鼻,觉得雕得再好看也改变不了作为木头的本质。换个角度看,再好的木头也得遇得上心思奇巧手艺精湛的木匠,好比雍正大人最近爱挂在身上的奇楠木雕五谷丰登香佩,本是剩下的一角楠木废料,却被雕成了一块木佩,就是在那琳琅满目的黄金珠宝的配饰中,被雍正大人一眼相中。于是第二天的紫禁城热闻榜的第一条就是封建社会主子勤俭持国,心系民生福祉......听闻在朝会叫起的时候,雍正都会时不时抚一下那块缀在腰间的木佩,而总有那么些个能心神领会的封疆大吏们说出一些能够证明自己之所以能够爬到现在职位的能力的话:“圣念侈恶之大,俭为共德,天下何忧。” 当某丫头听到这个热评时,猛地翻了翻白眼儿,想不到在这个信息闭塞的时代,炒作的效果一点都不比网络信息时代差。 社会公德人人有责,但是一旦成为权力执掌者的工具时,就变成了恩泽一般...... 内务府里专门将年节里备下的鸡鸭鱼肉和各类蔬果即将过期或者已经过期的,以封建社会主子的名义赏赐给了各宫的奴才们和地位相对低下的妃嫔。制度森严的紫禁城里,吃穿用度都是按照头衔身份领取的...... 对于某丫头来说,她或许连裕嫔娘娘家哈巴狗的狗粮都吃不上,眼看着最后省下的半拉鸭腿被给四阿哥倒夜香小太监抢了去,挥舞着拳头大骂着:“TMD!我舔过的你都吃!诅咒你半夜里摔进茅坑里吃个够!”那倒夜香的小太监不以为意,翻了个白眼儿扔给她,直接将鸭腿塞进嘴里,三两口就进了肚,连骨头都嘬了个干净。 她使劲吸了吸流出来的鼻涕,把扫帚扔到一旁,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指头,坐到偏殿的角落里,仰着脑袋望着被宫墙围起来的一小块天空,阳光打在脸上,有了些许温暖。不知不觉竟有些困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背靠在廊柱上,睡意朦胧时感觉自己似乎回到了二十一世纪。 在某丫头的睡梦中,似乎又被孔老夫子那文雅的字里行间给羞辱了一顿,除了朽木粪土这样的词语用来形容她的人生意义外,每次戳在她脑门上的各种教学用品也在时刻提醒她作为学渣的灵魂本质。历史老师举着她的历史卷子,粉笔头像机关枪一样往她脸上砸,“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把雍正写成雍歪?!”一转眼历史老师又变成了语文老师,揪着她的耳朵将一张试卷拍在她脸上:“后宫佳丽三千人下一句是铁棒也会磨成针?” 猛然间毓庆宫的大殿里蹿出一只黄花狸猫,从某丫头怀里越过,跃上墙脊消失在了宫墙上。她腾的一下跳了起来,急忙里被吓得大叫:“我靠!妈呀!”,殿内正在洒扫的小太监闻声跑了出来,见被一只猫吓得没魂儿的丫头,冷笑一声:“倒是会耍懒,得!吓着该!” 听了那小太监的挖苦,竟然有种说不出的委屈,狠狠跺了跺脚,气呼呼地跑出了毓庆宫。长长的紫禁城的宫墙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眼角挂着泪边跑边念叨:“姑奶奶要回去!去他大爷的......”不知在紫禁城的长街上跑了多久,腔子里的心怦怦乱跳,她像一条搁浅的鱼一样,大口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冒出的汗珠子顺着脸颊流下,流进脖子里...... 就算是当年体育老师罚跑圈时都没有如今这般卖力,直到跑到御花园的堆绣山后的宫墙尽头才停下,一边 喘着粗气一边抽嗒着流出来的鼻涕。鼓起腮帮子,随手拾起一块石头蹲在墙角,边画边咕哝着:“被封建资本主义主子欺负也就算了,还要被狗欺负,被猫欺负!都是乌龟王八羔子!诅咒你们吃方便面没调料......” “谁是乌龟王八?” “......” “方便面又是什么新鲜物什儿?” “......” 正当她就差将宫墙上那只乌龟的尾巴画上去时,背后响起的声音有些让她脊背一凉,顿在墙上的手抖了三抖,慢慢转过身猫着腰准备逃离这个破坏公共设施的现场......不巧的是堆绣山和宫墙之间那点狭小的空间只容得下一个人通过,而此时立在她身前的人正面露闲适地垂目瞧着她,黛蓝色万字地棉常服的衣襟上坠着一只蝴蝶茉莉纹荷包,另一侧则是坠着银制嵌蓝宝的精巧匕首。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愈发显得他像是一堵墙般堵住了某丫头的逃生通道...... 她吞了吞口水,低着脑袋,心想此刻恨不得有那崂山道士般的本事穿墙逃走。咬着牙整理了一下已经扭曲的面部表情,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鼓足勇气仰视着堵在她面前的人,“哈!呃......乌......乌龟那个......我在给我爹祈福……” 允祕将视线挪到画在墙角上那只没有尾巴的乌龟,心中忽而觉得好笑,粗略的笔画,龟壳上纵横相交的线条,真真儿是彰显了面前这个丫头的艺术教养无度的下限。双手交握在胸前,左手拇指轻抚着右手的羊脂玉扳指,抬脚朝那丫头更近了一步,黑段方头靴上溅上了泥水也浑然不觉事。逼仄的空间里让被抓了小辫子的某丫头有种生命危险受到了严重威胁的感觉。 “给你爹祈福?你爹怕是觉得命太长,送了你这浑丫头进宫欺辱主子罢?嗯?”虽然声调显得平静无澜,却仿佛钝刀子割肉。 “呃......”她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小心翼翼倒退着,直到后背贴到了墙上再也无路可退,心里画着十字......阿门...... 不管何时何地,眼前丫头总会做出异于常人的举动,而他不止何时起喜欢关注她的一言一行,不守规矩,四处搞破坏,一桩桩,一件件出奇地记得清楚明白...... 随手掬过竹叶上晶莹的落雪,浅含入口,疾步上前一手揽过她的脑袋,俯身轻启唇齿,吻在她干裂的嘴唇上,将融了的雪水渡到她的口中……丝丝凉意和突如其来的吻让怀里的丫头打了个寒战,另一只手环过她的腰用力扣住,吃不住他的力道,整个人便跌入他怀里。 被扣在允祕怀里的丫头倒吸了一口凉气,心里大呼妈妈咪呀!这辈子走过最惊心动魄的路恐怕就是这小王爷的套路!惊恐地睁圆了眼睛,瞧着近在眼前合着双目沉浸在这个冰雪之吻的王爷......待那雪水的凉意慢慢转淡,那双盛了星辰的眸子与怀里的丫头四目相对,某丫头有那么一丝晃神儿,使劲眨了眨眼睛。允祕松了双手,将怀里的人又推回到了墙角,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转身离去...... 杵在原地的某人吧唧吧唧嘴,凉凉的感觉里混杂着一缕茶香。嘿嘿一笑,原来被调戏的感觉还挺好的......至少在没有被三从四德荼毒过的丫头是这么想的。有了地主家王爷美色安慰,似乎被欺负的事已经没有什么重要的了。 侧身借着山石遮掩,立在堆绣山的嶝道上,看着刚刚被自己调戏过的丫头一步三蹦跶地从山后出来,一路向来时的方向一点一点慢慢消失在视线里......想来自己的安慰是奏效的了......话说回来,那丫头边跑边哭的样子当真是丑了些,丑到他不愿意让其他人看到她那般哭鼻子的狼狈模样。 缓步走下嶝道,走到方才那狭小的墙角处,盯着墙角上那只画的七扭八歪没有尾巴的乌龟瞧了许久,嘴角微微勾起,抽出腰间的银制匕首,撩了衣摆俯下身去,匕首的尖处刻过宫墙,剥落的粉末随着他手上的动作纷纷落下......一只有了尾巴的乌龟似乎才让他有了些许的满意......握着匕首的手行云流水般又在那只乌龟旁镌刻两行蝇头小字...... 翠盖相扶两不欹,多情独许见阳窥。 千年自有逃形处,聊与清香约暂时。 17. 第十六章 晚节渐于春事懒 都说春困秋乏夏打盹儿,睡不醒的冬仨月。还没从刚刚过去的冬仨月里彻底苏醒过来的人北京郊区的市民们,提前开始了新一年的劳作。 一队仪仗沿着西华门外的官道缓缓行近紫禁城,队伍两侧金幡轻扬,跨马走在最前头的人身着皇子吉服,两肩行龙腾云,东珠结顶的暖帽除了保暖,也提醒着看热闹的市民们,他身为大清朝皇子的尊贵身份。 礼部前日已得到四阿哥祭谒景陵回京的消息,周人骥身为礼部主事已经在西华门下站了足足两个时辰,中华民族作为一个重视礼仪教养的民族,遵守礼仪的思想是从小就被灌输的。即使他不考虑礼仪教养,那也要考虑雍正大人的脸色。虽说周人骥腿都已经站麻了,但也不敢有丝毫的懈怠。见四阿哥率谒陵的仪仗出现在官道上,本满面的愁容立刻有了喜色。周人骥率一众相迎官员向坐在马上的四阿哥行过大礼:“四阿哥风尘仆仆,路途辛苦。皇上在养心殿召见,您尽管前去,剩下的差事礼部操持即可。” 弘历下了马,刚过西华门儿,唤过身后伺候的小太监,从衣袖掏出一个不大不小的油纸包,扔给小太监道:“去,搁到爷的书桌儿上,若是被爷屋里的丫头问起,且说是你四爷余下的,有狗儿猫儿便喂了去。”说完四阿哥继续朝养心殿去了,手里拿着油纸包的小太监满脑子问号,心想这四阿哥的行事作风着实是奇特了些,大老远祭拜祖宗还有心思喂养流浪动物......作为没有向主子提问权力的低微太监,他只能按照四阿哥的吩咐,将那个油纸包送到了毓庆宫四阿哥的书桌上...... 已是初春,其他宫殿的炭火按照规定减少了日常的供应量,养心殿内却依旧炭火如常,这日更是多加了两倍的火盆。弘历一进东暖阁,阁内的热气扑面而来。只见沈永年正跪在花梨木剔红脚踏旁,为坐在御炕上怡亲王诊脉。抹下吉服袖子,向御座上的雍正行过跪拜大礼,又朝御炕上的怡亲王允祥行过揖礼,伺候在旁的苏培盛吩咐小太监搬上一只黑漆木缠枝纹方凳,弘历撩了衣摆正襟而坐。 少时,沈永年经过诊断已经对允祥的脉象有了结论,起身朝雍正拱手道:“启禀圣上,怡亲王因冬日里保暖不当,疽毒内陷,凝滞筋骨,经久不愈,久耗气血,现是气血两虚之象。”弘历听了沈永年的诊断结果,想起雍正三年起这位十三叔对直隶营田事务一直殚精竭虑,心生敬畏之余,也不由得中暗暗伤怀。 与每个辛劳的官员一样,怡亲王允祥如果除去王爷这层身份,就凭他工作狂的人设性格,加上隔三差五给下属延医送药,那一定是一位领导眼中的好员工,下属眼中的好领导。在一个以务实治国的皇帝手下工作,凡事可以说是亲力亲为,躬行不辍。 御座上的雍正大人收敛起以往对待其他臣子的脸色,此刻尽是伤感之意。虽是伤感,但雍正大人向来不会将情感带入到工作中,面色一沉又朝身旁的苏培盛道:“传朕旨意,北运河青龙湾修坝之事,就按照怡亲王奏请,交由侍郎何国宗监督。”苏培盛领了旨意,一刻也不敢耽误,立即差人前往工部传达雍正大人最新的工作安排。 怡亲王允祥略显虚弱的脸上勉强露出笑意躬身谢过皇恩,又向坐下的弘历道:“四阿哥祭谒圣祖途中可尚且顺利?” 弘历点了点头,回道:“承蒙圣祖和圣上福荫,此次不仅仰慕祖宗功德,返程时还访得地垄田间劳作的农人向侄儿说起岁收年丰,足见十三叔这些年来对营田水利事务不苟一丝。” 雍正倒是对弘历的一番言语十分赞同,“户部给朕的折子里曾言怡亲王营田期间常至昏夜始进一餐,每每阅之,朕心着实难忍。” 经过君臣子侄三人融洽的工作会谈,雍正大人无一不是表达对自己的这个十三弟的信任和夸赞。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恩宠赏赐是除金银财宝加官晋爵所表达不全面的,那就和皇帝大人同吃一桌饭,再让亲王皇子作陪。 午时刚过,立在养心门外的允礼心中盘算着雍正任命侍郎何国宗监理北运河堤坝的旨意,已是将十三哥的病情加重有了个猜测。见庄亲王允禄和諴亲王允祕并肩走来,相互见过礼后对二人道:“户部的旨意你们可耳闻了?十三哥眼下该是在里头和皇上叙过话儿了,至于皇上为何如此轻快下旨,咱们兄弟心中都明镜儿一般。” 允祕一改往日的温文神情,面色沉暗道:“十七哥既然说到这份儿上,一会儿御前什么话该提什么话不该提,我和十六哥自是明了的。”说完允祕看了一眼庄亲王允禄,略带警告的眼神让允禄有些不自在,急忙摆手道:“敦促和惠公主与额驸多尔济塞布腾归牧那事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哥哥我可从未在皇上面前提及此事。”允祕哂然一笑:“十六哥不必诓咱们,前儿理藩院可是提了和惠公主与驸马归牧,以图安定喀尔喀蒙古的臣服之心,以除我大清扣押喀尔喀世子做质之嫌。十六哥总管理藩院,这么大的事十六哥竟不知晓?” 允礼瞧着他的哥哥和弟弟唇舌间你来我往,对他做为皇室成员的身份又有了更深层次的感悟........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和惠公主从怡亲王允祥的女儿当年一夕之间过继给雍正大人做公主这件事的意图那可以说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近来允祥的身体每况愈下,而允祥的亲生女儿作为稳固大清统治的牺牲品,即使是被冠上和硕公主的封号,却还是不足以弥补允祥对女儿远嫁的愧疚和不舍...... 从养心殿里出来的苏培盛见立在宫门口絮叨的仨人儿,远远瞧着庄亲王躲闪的神情,諴亲王讥讽的笑容,以及果亲王不咸不淡的神色。根据他作为养心殿大太监总结出的工作经验,推断出这三位主儿定是对某项国家大事没有达成共识......摆出一副严肃模样提高了声调:“奉皇上口谕,宣庄亲王、果亲王、諴亲王入养心殿进膳!” 三人皆收敛起方才的面部表情,一同进入了养心殿。 外间里的三张柏木雕桃花生漆方桌排成一行,桌上满满当当已是摆满了各色菜肴。雍正吩咐所有人入座,侍膳太监将皇帝瞧上眼儿的菜品夹到皇帝碗里。允祕瞧得出今日雍正甚是高兴,暗中和弘历交换了个眼色,弘历轻轻点头,肯定了允祕的猜测。允祕搁下手中的筷子,起身道:“臣弟有事请奏。”说话间侧目看了一眼坐在对过的怡亲王允祥,雍正咽下口中的饭菜扬了扬眉,“准奏!” “臣弟曾听闻有前朝大臣奏请让和惠公主和额驸归牧一事......”允祕此言一出,允祥即刻面露惊色,转而变成心痛失落模样,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停顿片刻,允祕继续道:“兹觉和惠公主与额驸留在京城有益而无害。历来公主下嫁蒙古都是随额驸归牧,从无特例。但和硕和惠公主不同,皇上对公主恩宠有加,是以往任何一位公主所不及的。故,皇上天恩再施,对额附爱屋及乌亦是常情。日边之处,天子近旁方显贵重。” 允祕一语作罢,席间无人再敢多作一言。 怡亲王允祥久经风霜的面庞潸然泫下,扶着桌沿缓缓起身,精神上和多年附骨疽的双重折磨,让本应正值不惑盛年的他却如风烛摇曳。近旁的弘历见状,连忙上前搀扶摇摇欲坠的允祥。弘历攥着允祥的手,不禁心下惴惴,在仿佛凝固了的空气里,感觉在养心殿吃这顿饭都成了会呼吸的痛......看雍正老爹的脸色会痛,连此刻的沉默也痛...... “臣今日入宫时辰已久,该是时候回府服药了。请皇上允准臣告退!”允祥垂首,佝偻着微微颤抖的身子,静待雍正的允准。 “十三弟身子抱恙,理应仔细养着。允祕兹奏之事,朕会仔细思量定夺,切勿伤心挂怀!”雍正面对自己的得力臂膀,依然是选择了安抚,而不是拍桌子骂娘。 本是一桌其乐融融的家宴兼四阿哥的洗尘宴,却被生生搅和成了鸿门宴。待草草结束了这一桌略有尴尬的御膳,为继续昭示皇恩圣宠,特遣了苏培盛亲自将腿脚不便的允祥送回怡亲王府。允礼和允禄照常从东华门签退下班,结束了这一天伴君如伴虎的工作...... “老十七你刚才为什么不言语?” “谋定而后动,知止而有得。” “哼,拿老幺当枪使......前脚理藩院上折子奏请和惠公主归牧,后脚允祕就去皇上跟前儿唱对台戏。若不是你撺掇,就奇了。” “经得住雷霆,才能得尝雨露......” “......” 允礼自顾自地上了马车,撇下允禄立在宫墙根儿下望着那马车越行越远,对方才与允礼的一番心灵鸡汤般的话语实在是咂摸不过味儿来...... 伺候更衣的太监为四阿哥换下了祭谒景陵的吉服,一身月白色缎绣蝠纹常服让他顿时觉得轻快了不少。思量养心殿用膳时他雍正老爹那张看不出个阴晴圆缺的脸色,不住地在心里盘算着,时刻提醒着自己,铤而走险这个词语的实际感受,眼下还是在为被留在养心殿的那位小叔叔捏汗...... 透过寝宫的窗棂子,眺见造办处的太监手里捧了一只托盘正往他的书房行去,托盘里的正是跨年夜被那个臭丫头摔得内部零件儿毫无保留的鎏金塔钟。忽而想起关于塔钟的这笔旧账还没结算完。 提起步子走到书房檐下,只听见里头 造办处太监与打扫太监窃窃私语:“如此贵重的物件儿可是莫要再有损毁了,四爷派人送到造办处修理时特意吩咐不可让多余人知晓,还不让记档。自鸣钟处的那位师傅可是夜里摸黑给修好的,那叫一个熬人儿!”打扫的太监四下里瞟了瞟,低声道:“嘿,我这可瞧见了,也听见了。这塔钟是让那……” “慎刑司的板子挨得少了!舌尖子痒痒么?!” 凡是长着舌头的人总爱相互之间做一些信息共享,有时候他们不考虑这些想要共享的信息是否‘侵权’,也不考虑是否需付出一些‘代价’。总之,不论时代如何变迁,信息共享的欲望总是存在于人与人之间。四阿哥弘历出于某一处的私心,绝不想某些信息被自己宫里的奴才共享出去。 撩起袍襟,缓步走进书房内,眼下两个太监已是被吓傻了,忙连爬到四阿哥脚底下求饶。他垂目瞧着打扫的小太监,袍摆一扬,一脚便踹在那太监肩头,力道颇重,将那太监踹了个人仰马翻,那太监霎时觉得肩膀疼到骨头缝里,保不齐骨头已是裂了...... “爷问你话儿,你耳朵里是塞了驴毛了!” “爷饶命!爷饶奴才多嘴!” “四阿哥饶了奴才吧,奴才只是来送东西的,奴才......奴才什么也没听着......” “滚!” 随着四阿哥冷冷一声低骂,两个太监仿佛猫爪子低下逃生的耗子,跐溜一下就消失在了四阿哥的书房门口儿。听着书桌上那鎏金塔钟滴答滴答的声音,他熟悉的频率通过耳朵又回到了脑海里。在没有钟表的日子里,只能凭借着身边那臭丫头的人工报时度日。因为习惯了自鸣钟自动报时功能,索性让她每半个时辰内主动报时不得少于四次......于是,某丫头由此以后具备了相当强的时间观念。 在这个世界上凡是味觉没有问题的人,那么品尝食物将是一件令人多巴胺分泌旺盛的事。尤其是在紫禁城制度森严下,在作为宫女缺衣少食的日常生活中更能得到最充分的分泌。而在毓庆宫的某个角落里,某个应该专职伺候四阿哥的丫头,正蹲在地上一边吃着从四阿哥书桌上拿的油纸包的萨其马,对着一只紫禁城里的流浪猫自言自语...... “唔......上次是不是你趁我打盹儿的时候吓唬我?” “......” “你不说话我当你是默认了。唔......你瞅瞅你,身上这么脏......” “......” “唉!你说你平时是去御膳房偷东西吃么?还是喜欢抓耗子吃?反正不管怎么样,你一定不喜欢吃萨其马......” “......喵!” “嗯嗯,你承认不喜欢吃就好,我一定帮你转告四阿哥,叫他下次不要弄这种东西给你吃......” “......” “我叫思春,你叫什么?嗯......要不我给你起个名儿?呃......叫......叫哆啦A梦怎么样?希望有一天你能带我回二十一世纪......” 那花猫甩着尾巴,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听着啰里啰嗦的一顿自言自语,不自觉地张大了嘴巴打了个哈欠,粉红色的小舌头舔了舔自己的鼻子,两条前腿一伸就卧了下来。 某丫头见那花猫的动作像是放下了戒备,从头发上解下一条红绳,系在那花猫的脖子上,打成蝴蝶结,十分满意地咧开嘴笑着道:“系上红绳你就是我的猫了,要是有别的猫欺负你,告诉我,我罩着你!哈哈哈......”心满意足地咬了一口攥在手里的萨其马,胡乱嚼着......在这个充满萨其马的香甜味儿的春天,对一只雍正年间紫禁城里的流浪猫自言自语,某丫头感觉皇宫里的打工的生活似乎是有了那么一丁点儿的惬意。 但是惬意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只不过是不如意的人生的点缀品。而四阿哥此刻正坐在书桌前,瞧着案头那本宋代抄本《集韻》第六卷结尾扉页上萨其马的斑驳糖油渍。抬起右手在眉心按了按,后悔为什么要私心将那萨其马带回来给那丫头吃。 脑子里不断闪现着无数个尴尬的场景,思虑着该如何向这本古籍的主人——江宁曹家交代......硬着头皮提起笔,握笔的手刚欲去沾那张扉页,忽又停住,沉了口气稳了稳心神,腕上轻轻用力,小心翼翼题了八个字。待墨迹涸透,拿过一方碧玉螭钮印,盖在题字下方。细瞧过后,糖油渍已被题字遮盖住,算是压住了死去的江宁织造郎中曹寅的棺材板...... 韵承天然,妙不可言。——印款,皇四子章。 18. 第十七章 拣尽寒枝不肯栖 亥时刚过,一只手捂着红肿的脸蛋儿,立在四阿哥书桌边的某丫头偷偷打了第九个哈欠,用另一只沾着糖油渍的手揉了揉有些快要睁不开的眼睛。烛火明暗里,四阿哥弘历手里捧着那本宋代手抄本《集韻》第六卷,漫不经心地翻看着。几个时辰下来某丫头已记不清那本书被他来来回回翻了多少遍。关于手不释卷这个成语,她从来只在课本上读到过,此刻却深切感受到这个成语实质地行动起来给她带来的身心上的不愉快...... 今天日暮时分跟她的哆啦A梦告别时,仰视着墙头上那个略带犀利且傲视的眼神儿,恍然间她觉得这紫禁城里又多了一个‘皇上’......直到四阿哥弘历站在她身后一同仰视立在墙头的花猫时,墙头上的那个傲视眼神儿才换做了惊慌,一跃而逃。 背后自上而下压迫而来的人影儿,让她有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十分心虚地将手里包萨其马的油纸紧紧揉作一团,藏在手心里。咬了咬嘴唇,慢慢转过身,竖起三根手指头做发誓状道:“我没有偷吃!是刚才那只猫吃了你的萨其马!” 将手负在身后,朝她迈了一步,指节明晰的手托起她的下颌,捻过那粒嘴角萨其马的残渣,冷冷一笑:“哦?莫不是你嚼碎了喂它?” 揪着她沾着食物残渣的脸蛋,拖着她边朝书房走着,边冷言道:“你能跟个畜牲抢吃食爷倒是不稀奇,宋抄本的书也敢拿来擦手?!莫不是爷贵为皇子,今儿这摊子怕是收不了了!”四阿哥只管揪着她走,全然不顾那丫头疼的龇牙咧嘴,口水横流的样子。 就这样,她杵在四阿哥书桌边,眼瞅着四阿哥手里翻着那本《集韻》从傍晚一直到上半夜...... 某丫头始终想不明白,在这个汉语发展相对成熟的朝代,一本翻版宋代字典有什么可通宵的。虽然她承认汉语言是世界上表达形式最丰富且最深奥的语种,可也没有必要拉上她一起研究吧......在她沉重的眼皮遮盖住她的意识前,感觉一股温热的气息扑在额头上,平日里再熟悉不过的,造办处为皇子贵胄们特制用来熏笼衣裳的佩兰香的味道,浓重地伴随着她越来越沉的呼吸进入她的呼吸道。 对于怀里这个站着都能睡着的人,四阿哥弘历倒是丁点儿都不觉得意外。方才瞥见困得摇摇欲坠的丫头时,生怕她欹倒后对他的书房内贵重物品发生次生伤害,来不及管手中的那本《集韻》因自己的失手掉落在地,立刻从椅子上弹起身来,将那丫头轻揽入怀。抚着她的发鬓,把怀里的丫头那颗失去意识的脑袋安置在自己肩上。 寂静的院中传来宫门开闩的声音,不多时,只听回事处的太监隔着房门禀道:“四阿哥金安,奴才回事。” 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丫头没有丝毫被惊醒的迹象,方压低了声音道:“讲。” 回事太监四顾了周围的环境,确定无人偷听后小声回道:“启禀四爷,四爷吩咐奴才在养心殿打听的事儿已有眉目。圣上并未罚諴亲王,只是稍作了训斥......说上次养心门罚跪......未长王爷记性,此次贸然旧事重提,令怡亲王心中伤情又起。” “知道了。”打发了回事处的太监。回想起最初他支持小叔叔阻止和惠公主归牧,是因为有把握能让汗阿玛下旨同意和惠公主及额驸留在京城,但没想到得到的结果却是令小叔叔罚跪养心门。就回事太监口述汗阿玛的反应,整个下午悬着的心算是放了下来,只等明日一道圣旨驳了那本理藩院在御案上搁置已久的和惠公主归牧的提议...... 低头嗅着怀里的丫头发间淡淡的刨花水的味道,心头柔情油然而生,弯腰将她横抱起来,朝书房的东内间走去。又觉若是让旁人知晓一个奴才睡在大清朝皇阿哥炕上,似是会牵扯无限的麻烦。于是转身走回书桌旁,左顾右盼之下把怀里的丫头搁在了螺钿花鸟纹的书架边。 俯身拾起掉在书桌下的那本《集韻》重新安放在案头,想起扉页上那斑驳糖油渍的摧残,还是决定将这本当年曹寅视作珍宝的古籍藏在了书架的最高处。 悄声从书房退了出来,轻掩了房门,仰头望着月至中天,而后朝寝殿走去...... 东华门内值夜兵大哥甲朝掬着的双手呵了呵气,跺着有些冻麻的脚,朝东华门另一侧的双手环胸的兵大哥乙道:“白天还暖洋洋的,到了夜里真是冷得够呛!” 双手环胸的兵大哥乙转头瞧了一眼冻得牙齿打颤的同事兼战友,犹豫了半晌,从怀里掏出只手掌大小锡制寿桃形随身酒壶,递了过去,“眼看冷日子就快过去了,且再撑着些。” 兵大哥甲缩着脖子伸手接过酒壶,在耳边摇晃几下,壶里头的酒水随着摇晃发出闷响。那兵大哥甲拔了壶塞子仰头灌了几口,酒水辛辣的味道一股脑儿倒进腔子里,兵大哥甲猛然咳了几声...... 在紫禁城值夜班的工作日常里,哥俩儿就这样凭借着一壶烈酒熬过凛冽寒风,熬过了雪夜素裹,二人你一口我一口分享着寒夜里的唯一的慰藉,全然未觉灯影摇曳中被拉长的那个影子。 借着内务府太监手里的那盏白纱宫灯,映着他姿容若月,团龙补服上的金线此时也比白日里耀眼显得柔和了些许。提灯的太监见正在喝酒的二人,再偷眼瞧了瞧他未显异样的脸色,抬声道:“东华门启锁,諴亲王离宫!” 喝酒的哥俩儿平日值夜经验中,极少有在半夜出宫的王公大臣,赶紧收了酒壶,开了宫门...... 门外的马夫请过安后撩起帘子,允祕弯了腰坐进马车内。闭了双目,用略带沙哑的声音对马夫道:“走吧。” 寒凉夜中,马车檐角悬挂的灯笼随着马车的前行左右摇摆着...... 守门儿的兵大哥见走远的马车,心下松了口气。若是平日里被发现上班开小差,免不了又是被主子一顿训斥,兵大哥甲道:“亏得今日出宫的是諴亲王,要是别的王爷,咱哥俩儿今日怕是要吃板子!” 兵大哥乙收好随身的酒壶,也表示了赞同:“嘿嘿!諴亲王向来是温文些,又不爱跟咱们这些奴才计较,走运。” “阿嚏!”坐在马车里的人猝然间打了个喷嚏。戴着玉扳指的手揉了揉鼻尖,不去思量来自农奴阶级的高度评价,盯着另一只手攥着的自养心殿带出来的圣旨,圣旨裱以五色织锦,祥云萦绕。历朝历代以来,不论圣旨内容是杀伐决断还是仁惠恩泽,都免除不了要被装裱得威严绚丽。这样跪接圣旨的人在看到那行龙腾云时,也依然不能忘记瞻仰来自封建社会主子的至高无上...... 諴亲王府的厨房里,得了门房太监的消息,将前儿做好的饭菜端上灶。打眼儿看去,若是那厨子不开口,就凭那身和厨子职业相称的身材,膀大腰圆的样子定让人觉得是北方的汉子无疑。偏偏一口吴侬软语,软飘飘音调让人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先将这碗奶茶端上去,让主子爷暖暖身子。余下的菜品盏茶功夫儿就得,来取即可。”大厨程吉祥向允祕常日身旁伺候的太监小团子指了指桌上那只盛在托盘里的斗彩团花碗,只见热腾腾的雾气笼在碗口。 “爷已到厅堂,程师傅你可快着些!别多耽误了功夫儿。”小团子端起托盘走到厨房门口,不忘转头叮嘱程吉祥快些出菜。 “晓得咧!”程吉祥爽快地应道。 小团子踏进偏厅,将那只斗彩团花碗轻轻搁在桌上,便躬身退了出来。允祕端了碗,浅饮了几口,奶香和茶的清爽充盈唇齿之间。手指触着细滑的碗壁,暖意顺着指尖缓缓浸肌浃骨,寒意渐消。桌上的圣旨半卷,方寸楷书的奉天承运皇帝表达着无限的权威,而紧随其后的制曰两个字,为这份圣旨添加了几分来自权威恩赐的意味。 白日里雍正大人的一番训斥中,隐约让允祕察觉出御座上自家四哥身为皇帝的左右为难。一边是手足情深的怡亲王,一边是关系皇帝宝座的社稷维系,关于面临断手足还是抛社稷的问题,雍正大人回想起今日怡亲王日臻病重的样子,在于心不忍中,终是亲自拟了一道圣旨,驳了理藩院的面子,同意和惠公主与额驸留京。 “允祕,你记着......只此一回。若再有下回,可不止养心门罚跪和今日的斥责!” “臣弟记下了......” 就在伏跪谢恩的那一刻,不自觉地想起那日养心门远处那个朝自己挥手的丫头,那张焦急又有些滑稽的脸,注定了自己今生是不想忘了的...... 东方既白,霞罩群嶂。晨起的鸟儿落在房檐上的琉璃坐鸡仙人的脑袋上,很不给面子地将一坨鸟屎拉在了上面,算是替某丫头对地主阶级主子表达了一番唾弃。 毓庆宫里洒扫的小太监们眼见着那个歪着脖子的丫头,端着脸盆朝四阿哥的寝宫走去,纷纷掩嘴嬉笑,尽是幸灾乐祸的嘴脸。某丫头歪着脖子送了他们一个白眼儿,嘴里咕哝着:“没见过睡觉落枕的嘛!笑毛线!” 落在台阶上的绣花棉鞋迟疑了一下,将脸盆放在地上,余出手推开房门后又端起脸盆走了进去。四阿哥弘历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听见外间儿里她进屋的声响儿,懒声道:“关门儿。” 某丫头撇了撇嘴,抬脚向后一踢,身后的房门‘哐铛’一声关了个严丝合缝......四阿哥用被子遮着脸打了个哈欠刚闭上嘴,被进来的歪着脖子的某丫头逗得前仰后合,“哈哈哈......”那音量仿佛摁到了手机的加号键,分贝直接飙到了百分之三百。 她始终没想明白自己昨天夜里究竟是怎么在四阿哥的书架旁睡着的,只知道清晨的一只鸟扑棱着窗户棂子将自己吵醒时,脖子在一阵疼痛后便决定了她今天以及明天脑袋在脖子上的角度。 歪着脑袋握着手里的缠枝莲纹银梳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那头被剃得只剩一半的头发。偶尔瞧一眼玻璃镜子里那张尽是嘲弄的脸,忍住想要翻白眼儿的冲动,暗暗咬了咬牙,跟被拖出午门脑袋搬家相比,她觉得歪着脑袋被嘲笑也就不算什么了...... 盯着四阿哥锃光瓦亮的另外半边脑袋,想不明白爱新觉罗家的祖先们的审美,是在遭遇了什么境遇,受到了多大的心理以及□□上的挫折才形成的......即使是照明工具再落后,也犯不着把脑门剃光了凑数吧...... “得了,即便爷再怎么形貌昳丽,也犯不上这般痴恋失魂......” “哈?什......什么......风太大,我没听清......” 作为深受意大利玻璃工业发展带来便利的大清朝,某丫头真不知是桌上那面玻璃镜子该擦了,还是四阿哥上学太用功得了近视。 默默在心里念了两个字:呵呵。 鉴于今日风和日丽的天气,以及出于对她落枕的同情,四阿哥对她歪风邪气的言语置之未理。自顾自地挑拣了一条红色的络子,拿在手里递给身后的人道:“辫子打密实些,络子缠紧。要是再像上回还没出宫门口就散了瓣儿,仔细着你这个月的份例。” 听到干不好活儿就要被扣工资,她不禁反思起那个跟今天没什 么差别的早晨......那日打好辫子的四阿哥刚走到毓庆宫门口,随着五阿哥弘昼亲切的招呼声儿从背后传来,猛地转身,系在辫梢儿的络子翡翠坠角直接甩出去了好几米远......五阿哥见自家四哥散乱的头发在风中飞扬,迈出去的步子立马顿在了原地,抽动着嘴角凉凉一笑,“呵,四哥......我什么都没看见......”急忙扯着身旁的小太监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留下他那副从不知所措的面部表情渐渐转换成剑眉倒竖,怒目含恨...... 当时正准备帮四阿哥叠被窝的某丫头只听从宫门口的方向传来的怒吼:“乌拉·思春!给爷抡圆了滚出来!”被吓得抖了一个激灵......开门准备抬起的腿,在看到立在宫门口的四阿哥狼狈不堪的模样,又不声不响地把腿收了回去。再接下来的事情,她已经不想再去深入回忆,因为体验到自那次带来的后果,她对不堪回首这个词儿有了自己的定义。 抹了素馨头油的手熟练地将辫子打起来,再用四阿哥自己挑选的红络子白玉坠角把辫梢系紧,使劲拉了拉络子线,确认就算是四阿哥被人拉住了辫子都不会轻易弄散后才作罢。 歪着脑袋信心满满地对他道:“万事大吉!” 四阿哥对着镜子左右端详一番,微抬了眉头,从镜子里看着身后自鸣得意的丫头,侧过身子,抬手一个脑瓜崩儿打在那丫头的脑门上。起身拎着衣襟,走到门口,停下步子回头望了一眼还站在镜子前捂着脑门儿疼得直哎呦的人,略带嫌弃的脸色中夹杂着些许与身份不符的贪恋......用力甩开衣摆,在黑色的靴子落地前,将前一秒的杂念一同甩到了脑后。 照规矩,身为皇家子弟,必须一直秉承发扬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主旨。四阿哥弘历与礼部交接完祭谒圣祖的工作后,又回到了尚书房教室那张属于自己的课桌前。 仁义礼教,治国安邦大道理五阿哥弘昼从识字起就是听得厌烦了的,顾不得至圣先师在书房大堂上的画像中睥睨世人的目光。上座的师傅徐元梦正左手捻须,右手执册,心无旁骛地讲解着汉代政论家贾谊的《过秦论》:“......既元元之民冀得安其性命,莫不虚心而仰上。当此之时,专威定功,安危之本,在于此矣。” 弘昼把手底的纸笺揉成团瞄准了坐在尺遥之旁的四阿哥弘历,准确无误地砸在了四阿哥的臂弯里。弘历侧目满是不耐烦,蹙着眉头将纸团弹到一旁的地上。 对他四哥的不以为然,弘昼倒是并不在意,轻轻从案头的一只三色绫裱锦盒里拿出个手掌大小的木盒,偷偷递到四阿哥桌边儿。四阿哥弘历抬头瞧着徐师傅依然专注的样子,犹豫着接过那只木盒。端详少顷,打开盒盖绒内衬中正是一枚工艺精美的怀钟。通体银制,水晶蒙子,钟盖外圈鎏金,钟链匀匀净净,扣扣相衔。四阿哥弘历满面疑窦地望着座旁的弘昼,弘昼微微一笑,扯过背后的辫子,将坠在辫梢的蓝络子放在手心儿里掂了掂,似是有段不太好的回忆涌现,弘历本是疑窦表情瞬间垮塌下来,悄声道:“你倒惯会管闲事!”五阿哥弘昼不怀好意地掩嘴轻笑:“救人就是救己,少一事清净日子才有得过......” 自从雍正八年的第一日起,五阿哥弘昼的院子里,总是充满了一个疑问的声音:“几点了......几点了......”终是有一日他受够了他家四哥那身边的臭丫头在弄坏了塔钟后,却跑来折磨他的日子。索性叫造办处寻了好些日子,才寻来了这枚怀钟。这样,他便再也不必被自己书房里的那珐琅花瓶钟所招惹来的丫头而烦扰........ 徐元梦表述完贾谊的政治思想,瞄见座下开小差的二人,将手中的书本合上,道:“二位皇子对政论似是不在心思,今日便到这。明日咱们不学政论,改习《齐太祖高皇帝诔》。” 打尚书房散了学,五阿哥弘昼与四阿哥弘历并肩走着。弘昼有些琢磨不透,侧头问道:“这徐师傅怪气儿,不学经不论政,这诔文算哪门子名篇?” 弘历将手负在身后,摇了摇头:“不在名篇,你且只管思量《齐太祖高皇帝诔》中那句‘聿尚登学,严道尊师’。徐师傅这是在变着法儿敲打我们今日课上开小差儿!再说,齐太祖皇帝革政举措……” 五阿哥闻言,蹭地一下恼火了上来,不待四阿哥说完,便叫嚷着:“嘿!这徐老头儿,敢骂咱们不懂尊师重道!且看爷回去跟他论上一论!” 身为学生,四阿哥对五阿哥的打击报复的提议并没有什么兴趣,只顾着加快了脚下的步子,先五阿哥而去。看着自己四哥脚踩了风火轮儿一般,把自己的气性瞬间泄了一大半儿。 “爷,您将怀钟送给四阿哥,可......奴才瞧着四阿哥似是并不甚欢喜......” “哼,自觉是我碰着他心尖儿上的事儿了,他自不想声张。” “那您......何必......” “你懂什么!祭谒圣祖是随随便便就去得的么!来日君臣兄弟,情份自是要从长计议。” “那您方才......还截了四阿哥的话把.....” “哼......” 从小就被填鸭子似的倒满了经史子集的五阿哥,随便掰一下手指头,也能算得过来历代皇帝的伟大功名,齐太祖皇帝的生平优秀事迹当然也在他的手指头里攥的清楚...... 而身为当朝皇子,五阿哥更明白,历任皇帝们的优秀事迹,自然也是要由下任皇帝习得才对...... 19. 第十八章 香车系在谁家树 这日怡亲王府的大总管恭恭敬敬捧着一份房契,立在諴亲王府允祕的厅堂中,对于自己奴才的身份,他只有站着等的份儿。两刻钟的功夫儿,允祕那双青绒缎鞋子才踏进厅堂。那怡亲王府总管恭恭敬敬低着脑袋,朝眼下那蓝地儿锻平金绣松鹤纹氅衣叩拜下来:“奴才怡亲王府总管,恭请諴亲王万安。”经过那总管面前,那双青绒缎鞋未作停顿,撩了衣摆在黄花梨十字纹罗汉榻上落了座。手肘斜靠在桌角,抚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眼含笑意地道:“礼数且不必多做。十三哥可是吩咐了要事,竟遣了府上大总管亲自跑一趟?” 那总管将房契呈到允祕面前,只觉面前的諴亲王除了平日里的温润之外,又多了几分和煦之感。心中不觉松了松,回禀道:“回王爷的话,确实是主子爷心中要紧的。承蒙諴亲王谏言,才使得和惠公主殿下与额驸留在京内。奴才的主子请諴亲王在吉日宣旨时将这张房契一并交与公主殿下,奴才替主子铭感!”戴着玉扳指的手接过那张被叠得规规整整的房契,挑着唇角看了半晌,却并未打开。 “大总管只管回去叫十三哥放心,十三哥的事,我定当是不负所托。” 打发了怡亲王府的总管,允祕才慢慢将那张房契打开,细细看了下来,房契上的地址竟然是怡亲王名下最大的园邸,与这座园邸一墙之隔的正是怡亲王第二府。取了黄花梨棂子书架上的红地儿洒金纸,裁了二尺见方大小,将那张房契包裹规整后用蜡封好。 古来娶妻嫁女程序可谓是繁杂,富贵人家的聘礼陪嫁可谓是丰厚。但像自己十三哥这般直接送房产的,确实不多见。若不是平日心中疼爱之情轻易不可表,相信自己的十三哥也不会陪送如此贵重的嫁妆。感叹和惠公主尊贵之余,凝视着手边的那粉彩寿纹盖碗茶杯,揭了盖儿,杯中茉莉香片浓郁扑鼻。心中哂然,身染俗世,却常怀一颗渡世菩萨的心肠。只是背弃了当时那番她病榻前发下的承诺...... “既明且哲,以保其身。额涅,您若是知晓儿臣对十三哥这般犯上回护,定是要笞打儿臣吧......” “那这顿手板就让你十七哥代劳罢!也全了幺弟的寒泉之思。” “......” 捧着茶杯的手收了回来,五个手指暗自轻轻攒了攒,眸中闪过一丝讶意,随即转瞬而逝。抬起眸子看着正跨进堂内的允礼,见他眉宇间尽是调侃。并未着急起身见礼,随意指了指罗汉榻的另一侧,淡淡道:“说好那日谏言十七哥要与我一同的,末了确是只动筷不动嘴。如今见尘埃落定,才颠颠儿地跑了来?”允礼听闻这番挖苦不愠反笑,走到允祕跟前儿:“呵呵,你这是记恨上我了!你怎知和惠公主留京我没出力气?可想过那日为何那么巧沈永年会替怡亲王诊脉?又可想过为何那日四阿哥不早不晚偏偏就在沈永年为怡亲王诊脉时到养心殿复命?” 允祕沉下心思来回盘算少时,眸中又是灵光一闪,道:“十七哥你可真是面儿上将自己摘得干净,背地里却动了这么些心思手腕,竟是连我也瞒下了!”允礼不着急接下来的解释,负手背对向允祕,微仰起头,阳光沐面中合上双眼,语气悲凉道:“你该知沐阳而暖,视阳则刺目。即使是兄弟手足之情,也不可变做了结羽私交,否则可就招来烈日焚之。”允礼言罢,諴亲王府的厅堂里陷入了长久的沉寂...... 堂前廊柱下的夹角处,一只蓝羽燕子正衔着泥土,为自己和将来的可能出现的家庭成员做窝......尖窄的翅羽扑棱着屋瓦沙沙作响。廊子里相隔不远处,悬挂在廊下的红酸枝镶螺钿鸟笼里,那只绯胸鹦鹉上下扇动着翅膀,像是非常不欢迎新来的邻居,灵巧的喙一张一合:“诅咒你吃方便面没有调料包......诅咒你吃方便面没有调料包......” 站在堂内的允礼听见那鹦鹉奇怪的言语,先前悲凉的思绪不禁怔住,转头望向身后的允祕,问道:“方便面......是什么物什儿?”对于允礼的疑问,忙端起桌上的茶杯粗饮两口,嘴角沾了茶水也不知,岔开话题道:“听十七哥说的烈日之焚,眼下才体谅十七哥用心良苦。沈永年请平安脉的时辰和四阿哥到西华门的时辰,想来必是十七哥精心安排的......” 允礼斜睨了那房檐下做窝的燕子,在罗汉榻的另一侧坐了下来,手指轻叩着桌面,故意压低了声音,向允祕凑了凑道:“那日天还没亮,我策马出城见地垄田头的农人正欲下地劳作,赏了五两银子,只叫他们高唱陶渊明的《归田园居》,只是略有不同......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 “四阿哥素来聪慧,定是晓得‘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与‘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前后倒置必是蹊跷,故而止步与那几个农人闲谈,待到城外村中炊烟起时,就是‘桃李罗堂’时机成熟。所以礼部主事周人骥白白在西华门等了许久,才迎着了四阿哥的仪仗。”对于允祕的解读,允礼赞许地抛出一个‘孺子可教’的眼神儿...... “桃李罗堂之时正是沈永年刚踏出太医院门槛之时......”允礼指尖重重地一敲,好似一锤定音。 “沈永年请平安脉与四阿哥入城的时辰并无法准确凑到一起。十七哥又是如何延迟了沈永年请平安脉的时辰?” “因为......我掐指一算,那日沈永年会被小太监不小心打翻的汤药弄脏了衣衫......而那小太监偏偏蠢笨,一时之间乱了心神,伺候沈永年更衣的时候更是费上好长一番时间。” 作为习惯了从小到大,小到吃喝拉撒都在算计之内的皇子王孙,允祕对于自己十七哥的细致谋划倒是习以为常。只是气不过自己没有在知情者的行列里......在听完果亲王允礼的解释后,并没有打算轻易谅解他的欺瞒行为,故作不忿道:“虽说是结果尽如人意,全了咱十三哥的心愿,但我可是在养心殿里受了训斥的。” 允礼点点头,道:“嗯,你我都是明白人,何必周旋口舌之间。如是真心训斥,又将宣恩这等差事交给了你?可见训斥是为了姿态,宣恩才是真意。今日训斥,来日阶梯。行了!得了便宜就不要卖乖了!” 和着堂外房檐下那只燕子叽叽喳喳的鸣叫,榻上的二人四目相视间展颜而笑。 忽然,允礼似是想起什么,面上笑容一敛,问道:“你还未告诉我,那方便面是什么物什儿......” 关于方便面的问题允礼从离开諴亲王府也没弄明白是什么东西,坐在杏黄垂丝绦的八人轿中,想着自雍正六年末到雍正八年初,一年未见的幺弟不知受了什么刺激,性子转变倒是有些奇怪,时不时总爱望着杯子里的茶,冒出几个让人闻所未闻的词儿...... 也许,北京市的下水道井盖应该对允礼一切的疑问做详细的解释。机缘这个词儿向来是透着佛家禅性的,但应用在某丫头身上却成了紫禁城里的冤孽。无论毓庆宫中的呵斥超过了多少分贝,都没有改变养心殿西暖阁佛堂内多罗菩萨的微笑表情,仿佛隐隐传达着一个中心思想:淡定。 伴随着添加了无数珍奇香料药材的藏香缭绕中,熹妃静静陪着自家比天还高出一截儿的雍正大人参拜那即使几百年后被砍下脑袋依然能面带微笑的佛陀。 待那藏香燃尽,莲花坐姿的雍正睁开了双眼,经过洗礼的身心算是有了片刻的放松。缓了缓神道:“等春末选秀时,就让富察家早做好准备。递话儿的时候只是别显眼,意思点到即可,万不可传扬了出去……” 满头钗钿随着熹妃叩拜珑璁作声,难掩的喜悦亦是跃于唇齿,道:“奴才谢万岁爷隆恩。定恪遵圣嘱,妥当将此事告知富察府。”走出养心门,熹妃身旁伺候的宫女跪在地上替她抚平衣摆上的褶皱。见自家主子脸上意气风发,跟着就是一顿讨好:“主子今日心情大好,奴才昨日经过御花园时见园中迎春开了,不如去园子里走动走动,也好缓缓膝上酸痛。”熹妃颔首微笑道:“想来那清香满串,多添意趣。” 御花园草芽初生,金英翠点,熹妃弯下身子在那丛迎春花中择了一串开得最盛的,花朵间隐隐带着几点没来得及伸展开来的叶芽。漫不经心地用手拂过那串迎春的花瓣,弯起的眼睛在眼角显露出明显的岁月痕迹,母凭子贵这个词的现实意义似乎已经在熹妃眼前慢慢展开。 除了封建社会下一代接班人需要由在任社长盖上棺材板前的任命外,下任社长夫人也免不了要被在任社长从包括其七大姑八大姨的家族背景纳入考量准则之一的严苛挑选。即便是往日身份尊贵,而对于什么时候娶媳妇儿,娶谁做媳妇儿这事,四阿哥唯一能做的就是,等通知...... 给儿子选媳妇儿这件事,也许在很多年以前,雍正大人就已经在心里有了主意...... “山河之固,在德不在险。” 在简朴的书房中,除了有一架清漆梨花木书架,一套卷云纹铁梨书桌椅,就是旁立窗下的檀木嵌竹丝回纹香几上那豆青釉盛莲香炉,兰麝香燃出轻烟缕缕,透过那豆青色莲瓣间隙飘溢而出。书桌上铺开的黄蘖写经纸上是写了小半的《大方广圆觉经》,末尾几句墨色尚湿润,而那个慧心妙言的女童正手提一支雕漆紫檀貂毫立在书桌旁。一个九岁女童口中讲出方才那句话时,引得当时还是雍亲王的胤禛不禁咂舌,一手攥着方才眼前女童写下康熙爷诗句的安徽宣纸,另一只手指着桌上誊抄整洁的字句,朝女童的阿玛察哈尔总管李荣保道:“字迹笔锋颇具欧阳洵之骨,柳公权之风......”李荣保恭谦着俯了俯身子回道:“拙女不才,不堪王爷赞口。” 雍亲王瞧着女童虽稚气未脱,但已然从那双闪烁的眸子中察觉到了聪灵蕙质。又问道:“可是读过《史记》?如此对答如流,从容不迫。” 女童点头,稚嫩的音调也掩盖不了不凡的见识,“今上诗中所言,正是吴起对魏武侯的对答。师傅讲过山河险要纵然看似固若金汤,若是修政不德,也会落得夏桀商纣的下场。” 那日的雍亲王在从富察府回家的路上,捏着手里的那张洁白稠密的宣纸,不由得想起自己家里那几个儿童叛逆期的浑小子,深深感的感叹着什么叫做别人家的孩子......回到王府正巧着自己家的弘时、弘历、弘昼三兄弟立在厅堂上说笑,本就有些不快的脸上更是又拉下来了两尺长,严声道:“此乃九岁女童所写,汝等若不上进,与她不堪比!”说着将手中的宣纸拍在桌上...... 兄弟三人凑首向桌前,只见丰筋多力,气韵流畅,运墨于纸上—— 断山逾古北,石壁开峻远。 形胜固难凭,在德不在险。 自此以后,雍正大人更是加紧了儿子们学业和书法上的监督。兄弟三人暗地里对这个从未谋面的女孩子有了一种深恶痛绝的年少情感,弘时更是边忿忿练着书法,边私下发了狠话:“将来此女必嫁与严酷之家,自由不得!”也许是弘时忘了你爹始终是你爹这个改变不了的,终将载入历史的人设关系,到生命的最后也没能想到自己的狠话将有实现的一天...... 而四阿哥弘历对于自己被别人家孩子优秀能力所荼毒的现实,还是选择了妥协,夜以继日地临摹着各家书法名帖。并暗自发誓,将来定要集齐书法大佬们的真迹吐槽一番。在吐槽实现之前,四阿哥弘历深知还是要先提高自己的书法水平。 毓庆宫里的灯火随着地球母亲的步伐,昼渐长夜渐短,烛火一天比一天点得晚。桌案上的那盏白纱灯罩被搁在一角,四阿哥低头临摹着董其昌的《三思疏》帖,正临到‘不念居安思危’的‘危’字时,被桌角那个正在点蜡烛的丫头倒吸凉气的声音乱了心神。‘危’字最后一画草草一笔带过。停下笔看着因她自己点灯不慎,被蜡烛油滴在手背上烫到的某丫头,一个劲儿地朝自己的手背吹气。习以为常地摆出一个嘲讽的表情,审视着笔下的字幅,有一种被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汤的感觉,随手在末尾加大了字号写了无仪、无止、无礼六个字。 见点完蜡烛正要离开的思春,故作和气地唤道:“来,你举着这幅字站到屋外去,晾干。爷在屋里算着时辰,叫你进来你再进来......”在捉摸不透的地主阶级主子的高级情趣熏陶下,某丫头早已经学会并习惯摒弃疑问句在日常生活中的应用,双手接过那副字,颠颠儿跑到屋外去举在身前...... 薄暮冥冥中几只飞鸟挥羽还巢,霞光渐暗中,门房小太监引着一个人绕过前殿朝四阿哥书房走来。借着微弱的光线看着他扬起的唇角,那双前一秒微垂的目光抬起,落在了她的脸上,面色轻怔,脸上的笑容随之扩大。某丫头被突如其来的笑容弄的不知所措,红着脸将脑袋躲入了四阿哥那副字的后面。屏退身旁的小太监,走到那丫头面前, 抬起右手,食指划过被加大了字号的那六字真言,侧头瞧着躲在后面的那个丫头,再也抑制不住地笑出了声儿:“呵呵......这般贴切,想来日有所感,才有此书吧。” 书房内秉笔的四阿哥闻声搁了笔,走到门口,见自家的小叔叔諴亲王正笑得眉目舒展,躬身见礼道:“小叔叔万安,到屋里坐吧,好些事正想向小叔叔问明。”说罢,一手扯过鸵鸟般埋着脑袋的丫头手里那张字,低声斥道:“还不去沏茶!”她胡乱应了一声,撒开脚丫子便跑没了影儿。 允祕随四阿哥走进屋里,脸上的笑容淡了淡,随手指了四阿哥手里拿着的字,问道:“是......那丫头毁了你这幅字?”四阿哥尴尬笑笑,说着将手里的纸揉做一团:“不过是写着玩的,拿她打个趣儿罢了。”允祕脸上的笑意若有若无,人生五味中的酸味儿漫上心头,伸手从四阿哥弘历手中抢过那个纸团,一点点打开,戴着玉扳指的手点在那个‘危’字上,道:“董其昌的字你素来临得端正,为何偏偏这个字写得奇怪?”说着手指继续游移,停在那六字真言上,“是她毛手毛脚,才让你的字失了风骨。”后面的字音儿微弱,渐渐成了喃呢:“所以......你就将她比作是老鼠......” 允祕把手里的那副被蹂躏不堪的字搁在茶桌上,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心中某处似是被扯了一下。不过很快便正了正神色道:“罢了,我是从礼部为准备明日和惠公主宣恩,去了养心殿上达天听的,思量着从你这打个拐再离宫,想必你也是想知道你十七叔个中缘由......”四阿哥伸手请允祕落座,道:“十七叔曾说要与小叔叔一同进言,为何当时一言不发?”允祕满是深意地看着四阿哥弘历,忽而一笑:“他早知责罚并不是皇上的真意,若是那日进膳时一同进言,皇上非但会雷霆震怒,还会降我们个结党营私,怕是只会偷鸡不成蚀把米。” 四阿哥闻言似是明白了自己这个十七叔的考量,道:“小叔叔既已养心门外受了责罚,索性十七叔就继续让小叔叔你独自进言,既卸了阿玛的疑心,又进而让小叔叔成为阿玛心中的纯臣......” 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开着的房门外,阳光已完全消失在宫墙后的天空,只见门房的太监不急不缓地拾阶而来,躬身在房门外向自己打了个千儿禀道:“启禀小王爷,宫禁值守催着要下钥了,吩咐奴才送您出宫。” 起身瞥见自己腕间有些松散的朝服袖子,却不加理会,抬起那只手拍在四阿哥的肩膀上,浮起一个礼貌而不失意味深长的笑容,“知晓你日子不好过,老四你且心安些,用不了许多时日就可苦尽甘来......”看着那海水江崖纹朝服衣摆从自己书房的台阶上飘逸而过,四阿哥弘历对自己小叔叔口中‘苦尽甘来’四个字做出了一番深刻的思索,从某丫头伺候自己的日常起居以来,似乎人人都觉得他四阿哥过得苦。变着花样的祸事一出接着一出,虽是生气,但相比在紫禁城里的步步为营,他也倒是乐在其中。 穿廊下门房太监拾起倚在廊柱边儿的白纱提灯,仔细弯着腰将灯打在允祕的跟前儿,不远不近。刚杀黑的天色还是一片浅墨色,西围房的门缝里塞出半个脚丫子,那只脚丫子轻轻将门儿拨拉开,待看见那高矮胖瘦略熟悉的身影轮廓双手端着茶盘踏出西围房的门槛,方才那只开门儿的脚丫子又往回一踢,又将那扇门儿关了回去…… 某丫头低着脑袋捧着茶盘只管急匆匆往前走,忽然熟悉的衣摆遮着那双方头靴出现在她眼底。愣了三秒钟,仰起头,对上的正是他面色沉静的脸,眉心轻颦,薄唇紧抿着,黝黑的眸子里此刻已没了平日里的笑意,甚至有些寒意凛凛。目光定定地落在她的身上,不曾一丝偏离地道:“到祥旭门外等着,本王落了东西在四阿哥处,取了便走。”躬身掌灯的门房太监将本就弯着的身子低得更低了些应道:“嗻!奴才遵命。”说完就小碎步绕过前殿,消失在了夜色里。 她压低了脑袋,端着茶盘朝他旁边挪了一大步,心脏打鼓一般咚咚咚地直跳,心想着月黑风高会不会这次直接被拖到犄角旮旯里被他给祸害了! “在你心里,我是会吃人的妖魔么......”他双手垂在身侧,目不斜视地望着前方,脊背一如既往的挺拔,带着寒气的语调像是嘴里含过数九冬日里的冰雪。 被他没头没脑的话搞得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但在她心里他肯定不会是妖魔,就凭那张回眸一笑百媚生的脸,那也必须是妖孽......如果武则天在世,那想必会成为大臣们攻讦君王不早朝的声讨对象。 “呃......我听街上说书的大爷说妖魔喜欢吃童男童女,我肉老,不好吃的!”她咬了咬牙,埋着脑袋,一字一句隔着空气扔进他的耳朵里。 “看来你从未想明白过,没想明白过这一年你是怎么过的。”语气虽是寒意不改,眼中的神情却像春日里的南风,暖柔轻拂。 “......”由于没有接受过解读高级语言表达的训练,此刻似乎她又学到了鸡同鸭讲的内在含义。 “罢了,我也没想明白我这一年是怎么过的!”他转过身,朝服胸口上的金线团龙一双圆溜溜的眼珠子瞪着她,自带漫画风的表情让她觉得祖宗们的趣味性还是非常强烈的。 每当他踏进这座金碧辉煌的皇城时,忍不住总要想起这座皇城里某个角落里有一个让他唯一心有愉悦的感觉......不知哪一天起,他开始介意毓庆宫里传出来的那些四阿哥与她笑话般的流言蜚语,百般耐着性子听完,却总要装作事不关己,只是他的耐性是始终有限。 “你记着,他是皇子,你只能敬他,若是旁的逾矩的事儿......”面对这个一直搞不清状况的丫头,他觉得自己说话的分寸从来没有这么难以把握过,话说出去一半,另一半却不知道如何再说出口。低头,瞟见自己乱了的朝服袖子,抬起来胳膊伸到她面前。她看着衣袖上的折痕,再抬头看看他,愣了半晌,把手里的茶盘搁到脚边儿,试探着用两只爪子沿着那道折痕替他慢慢挽起袖口,手指碰到他微温的手背,好似手指头伸进了电插座,被电了一个激灵儿的感觉。迅速收回手,端起地上的茶盘拔腿就跑...... 穿廊里一阵春风乍起,拂起他的衣摆,曛暖柔和了他面上的寒意,望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唇角勾起,冁然而笑...... 20. 第十九章 繁枝容易纷纷落 从古至今有文化人从来看不起没有文化的人,如果说好看的人没有文化,姑且还能被骂一句绣花枕头,但对于有的人来讲,只能作为一个让人睡觉都不能舒服的警枕,时刻都预示着危险无处不在。 某丫头站在四阿哥寝宫屋门口,盯着里头的四阿哥,满身的祥云纹围绕着福山寿海,蝙蝠行龙吉服穿在身上,就差在脸上也写满吉祥话。四阿哥弘历一仰脖,把手里那只蓝釉白花鱼莲纹碗里的最后一口银耳粳米粥送进肚子里。 门口傻站着的人吞了吞口水,今日一早从帮四阿哥穿好衣裳打好辫子起,她就被勒令站在他的房门口,哪怕要挪挪步子都要提前打报告。五阿哥身着四阿哥同款皇子吉服,站在院子里掐着腰打量了一番屋门口背对着自己的丫头,用手扶了扶头上的紫貂镶边东珠结顶的吉冠,拉着身旁的太监走到四阿哥房门前,倾着身子直往里头瞧,“四哥你这是自己个儿在屋里头打算修道升仙怎么着?还派这丫头伺候守门儿!”正说着,抬脚便走了进去,抄起搁在粉彩官帽架上的吉冠,“礼部来传话,小叔叔持恩旨已经快到午门了,咱可得麻利儿的些,免得那些言官们又把你我当成他们朝堂上的口舌之资......” 四阿哥瞧着自家五弟着急忙慌的样子,劈手从他手里夺下自己的吉冠,用手将那顶吉冠抵在腰间,余出的另一只手指着门口的某人说:“若不是叫她立在门口,今儿前去四公主府上贺仪怕是要悬。”反手又指向桌子上的早饭,隔空点了几下接着道:“凭桌上任选一样要是翻在我的这身儿吉服袍子上,那真是上天请神仙——难如登天!” 弘昼不得不打从心底里觉得自己的四哥是多么懂得居安思危,不过也从他家四哥小心谨慎里闻到了一丝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条件反射。 某丫头惦着脚丫子目送在四阿哥和五阿哥并肩跨出毓庆宫大门儿,运动起整个面部肌肉做了一个极其复杂的鄙视表情,嘴里还嘟嘟囔囔着:“TMD!万恶的封建资本家!诅咒你们早日被广大人民群众推翻!”她也许忘了,在目前某资本家眼里,她也属于资本家手中万千资本里的沧海一粟,任由他摆布。 北京城万千纵横的胡同儿里,今日独独有一条胡同儿里塞满了看热闹的市民们。仪仗中手持旄节的礼部官员伴着身着朝服的諴亲王庄庄严严地踏进了公主府的地界儿,和惠公主府内早已设好香案,备齐了迎接圣旨的一应物件儿。一卷圣旨犹如一道命运符,在諴亲王允祕手中徐徐展开,一番繁复拗口的官方书面语声情并茂地宣讲过后,和惠公主及额驸行过三拜九叩大礼,向雍正大人前来宣恩的使臣表达了一番感激涕零的自我情感叙述。 一院子王公大臣被邀进厅堂坐定,一波接一波的贺仪便开始了。古有规矩礼尚往来,对于不同身份段位的皇亲贵戚,自然有不同的礼制规格,尤其涉及到国土安定,更是不能怠慢。 弘历和弘昼先是代表皇帝表达了对公主出嫁后的美好愿景,紧接着又用蒙语跟倒插门儿额驸多尔济塞布腾拉拢了一番关系。民族语言的重视程度在这个朝代成了对这个民族能力强弱的直观反映,而能力不外乎两个,文化值和武力值,蒙古族恰恰就是那个武力值爆表的民族。自小接受多民族语言学习的四阿哥弘历和五阿哥弘昼,在无数个日日夜夜里点灯熬油的苦学,终是在某些外交场合发挥了潜移默化的作用...... 曾在他们兄弟几人还年幼时,面对着蒙语师傅前轱辘不转后轱辘转的语言体系教育里,挂着满脸问号在书房里,与蒙语师傅大眼瞪小眼...... “三哥,昨儿教的词儿你还记得么?一会儿蒙语师傅来了你可要提点着我点儿。” “三哥,师傅说今天再记不住要打我手板子......” “三哥,三哥!赶紧帮我看看这是什么意思!” “三哥......” 也许是三阿哥弘时厌倦了两个弟弟整日追着他屁股后面问这问那,索性变着法儿的想逃离雍亲王府,而隔壁八叔家仿佛是清净很多。永远面带微笑的八叔总是和煦春风般与他谈天说地,从来不会像自己做雍亲王的阿玛那样声色俱厉。 直到雍正大人坐上皇位后第四年的某一天,本应掌控天下的手,大耳刮子扇在了三阿哥弘时的脸上,指着他的鼻子大骂:“才智不足,尚可教诲,然此子心怀异志,侍君不忠,对父不孝,则断不可留!”于是雍正大人将皇三子弘时送给自己的政治敌人廉亲王允禩,一道圣旨将自己的亲儿子变成了侄子。 自那以后,四阿哥弘历和五阿哥弘昼再也没有满院子喊过三哥...... 为了避免自己亲爹变成四大爷的情况再次发生在自己身上,兄弟二人只好扑下身子两耳不闻窗外事,努力学习。由于强烈的求生欲,转眼间二人终于是将每天面对蒙语师傅时候满脸挂着的问号变成了感叹号。面对着刚加入皇亲行列不久的喀尔喀蒙古王子,一口流利的蒙语为自己的皇帝阿玛向蒙古族人民传递着友好信号。 整个贺仪问候持续了大半日,对于从来不用考虑酒驾这个问题的时代,参仪的众人皆是秉承了白居易大人的那句‘酒后高歌且放狂’,一边饮酒一边载歌载舞。允祕瞧着击杯而歌的多尔济塞布腾,思量着做了倒插门儿依旧这么高兴,看来文化差异不是相差了一星半点。 五阿哥弘昼凑到四阿哥耳旁轻声道:“难得出来一趟,不如咱们上天桥儿打个拐,我可听说了,那儿的杂耍撩地儿班子比宫里那些可有意思多了!爬竿儿,耍中幡齐全着!”四阿哥弘历朝对面的喀尔喀部贝勒遥遥举杯,将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后转头对弘昼道:“差事在身,天桥看戏坏了规矩,你可替我受罚?”五阿哥弘昼将握在手里的青白釉刻梅花酒杯掂了一掂,而后铛地一声儿撂在桌上。 人声和着歌舞声鼎沸的厅堂中,并没有人对五阿哥手中酒杯发出的声音产生提问。四下里张望一番,瞅准了自己的小叔叔正被一群王公和蒙古贝勒台吉们围着敬酒,眼神一转,心中有了主意。忙离了席,走上前去扒拉开围了一圈的人,朝众人摆手:“各位......各位!我家小皇叔皇命在身,切不可饮酒误事。”又朝允祕拱了拱手,低说道:“汗阿玛叮嘱过,小叔叔身子刚好,要仔细看顾着。” 经过一番口水拉锯战,五阿哥终是凭借比城墙拐角还厚的脸皮将允祕和四阿哥从人堆儿里拽到了公主府外的胡同儿口...... “那群蒙古人喝起酒来比打仗不逊分毫......”五阿哥嗤之以鼻地道。 “当心里头的蒙古王公们耳根子灵,趁着酒劲提刀出来与你比划!”允祕听了五阿哥的话不由得哼笑两声。 “若是我没猜错,老五又是借着小叔叔身子刚病愈的由头推了里头一众上赶子的罢。”四阿哥摘了头上的吉冠,拿袖口轻拭着额角的薄汗。 三人立在胡同儿口正相互瞧着,忽然胡同儿拐角处的墙根下有几人正窃窃私语,其中一个年岁略长的声音正低声训斥:“这可是苏州织造进贡的上好的妆花缎,你爹娘生你那一双爪子是造孽的么!”挥手招呼旁边三个差遣太监,往旁边离了几步,腾出空间供那三个太监凑到跪在地上直打颤的太监面前,“把他的嘴堵上!给咱家往死里打!”那三名太监应声便开始朝跪在地上的那太监拳打脚踢。 闻声的仨人儿面上皆是惊疑,忙提起步子走到拐角后的墙根儿处,只见三人打的地上那人满地打滚儿。五阿哥弘昼见状撩起衣摆上去就将打人的仨太监一气儿踹翻在地,领头的年长太监看清楚出现的三人赶紧跪在地上磕头:“奴才不知諴亲王和四爷五爷在这儿,惊了贵人的驾,奴才该死!” 允祕气定神闲地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因方才饮过些酒水,此刻双目倦意矇昧,强言却声柔:“若爷没有听岔,你刚才说苏州进贡的妆花缎怎么着了?” 那领头太监又是猛磕五六个响头,哭腔着道:“王爷恕罪,四爷五爷恕罪!这不知轻重的奴才自己指甲劈了,却将这皇上赏赐给四公主的妆花缎给勾了丝儿......” 四阿哥弘历见搁在一旁的填漆杞梓木托盘里的一匹妆花缎面儿上正是被勾起了丝,朝允祕和五阿哥弘昼道:“这妆花缎一日只得两寸功,即便是宫里也只有皇后与皇贵妃可用,如今毁了这一丝也算得上是大罪过。”先前被打趴在地的太监闻言更是立时就吓溺出来,整个身子瘫软在地。 允祕勾了勾手,示意那领头太监将缎子递到跟前儿去,领头太监急忙手脚并用爬着将那填漆杞梓木托盘双手举过头顶,呈到他面前。戴着玉扳指的拇指和食指捻搓金线织成的绲边儿,线上的金粉便沾染在了手指上,在阳光下泛着晶亮儿。 “哼,大罪过只怕是要有更大的顶戴担着!查验所有苏州织造进贡的绫罗绸缎,悉数带回随我面圣。”用另一只手拂去拇指和食指上的金粉,本是倦意的神情一扫而光,紧赶着吩咐了宣恩仪仗回宫。 路上四阿哥弘历已是猜到了七八分,驾着坐下的马与允祕并肩齐驱着道:“小叔叔真要管这事?苏州织造、江宁织造、杭州织造虽然明里是为京城供给锦缎织物,暗地里可谓是圣祖起安插在江南的眼线,密报江浙之地的情况。”允祕手握缰绳丝毫没有要犹豫的意思,反而冷声哂笑:“眼线是这眼顶戴花翎,不是顶戴下的这颗脑袋!” “小叔叔可不要忘了,任上的这位苏州织造可是敦肃皇贵妃的妹夫,与汗阿玛连着襟儿的。”四阿哥还是想再对这位苏州织造郎中的身份要害作进一步的说明和介绍。 “老四,此事你和老五不必牵扯进来,我会到养心殿与皇上独对。你们二人权当不知晓此事,皇上问起就说只是一道回宫的,并未搭过话儿。”说罢扬起手中的马鞭,疾驰到仪仗的最前头。 隔着迎风招展的幡旗,弘历瞧着自家小皇叔万年不曲的背影,有一下无一下地扽着手中的缰绳......一只手拍在了他的肩膀上,紧接着就是一腔子怨天尤人:“得!天桥儿的把戏瞧不成了!小叔叔这出戏可 不合我的口味儿,什么妆花缎子勾了丝儿,多大点事就去叨扰汗阿玛......” “相传莱州云峰山有一糊涂老者,你去拜个师算是合了这老者的名号。”四阿哥弘历转头,抛去一个‘少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表情。 “......”五阿哥弘昼悻悻然张了张嘴,嘴里却没发出一个音儿。 养心殿里的雍正大人朝上翻着两个略显浑浊的眼珠子,越过松松垮垮架在鼻梁上的黄金镶水晶镜片的老花眼镜,手中握着的黑漆描金管黄流玉瓒紫毫悬在奏折上方,直勾勾盯着垂首恭敬杵立在旁的内务府主事高斌,问:“什么?广储司为何现在才报上来?” 本来身为内务府主事的本职工作就是掌管题奏,前往养心殿的这一路上,怀里的那道奏折就像是刚从火中取出炸药,不仅烫手而且危险。此刻杵在雍正大人面前更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定在哪一秒就去地狱里跟阎王爷做初次见面的自我介绍。面对雍正大人的提问,高斌不得不在脑子里快速进行了一番自我头脑风暴,“呃......回禀皇上,广储司中的织造品本是按产地和质地分门别类的,不过只有纱罗绫绢纺,绡绉锦缎绨以及葛呢绒绸的分类,并没有......没有制造年限的分类,故而......故而苏州织造的所有织物只好一件一件排查......” 听完高斌的陈述,座上的雍正大人一反常态地不怒反笑,慢慢搁下提在半空中的紫毫,道:“看来处决了一个李熙还不足以震慑苏州织造这胃口,朕可是记得年羹尧死了才没多久,这妹婿是上赶着要去与年家团圆了!” 每一个国家蠹虫背后必会有一条产业链似人际关系网,而这次雍正大人也被迫成了关系网上的一环,自家连襟的贪污案送到了自己的御案上,不彻查清楚怕是也对不起上一任苏州织造李熙贪污亏空被逮住后抄家灭族结果。 雍正大人刚欲开口,从暖阁外进来的苏培盛却先抢了个先,禀报道:“回万岁爷,諴亲王携内务府缎库管事太监觐见。”雍正大人听完苏培盛的通禀,起身绕到御案前,“看来是他手底下也翻出了岔子......去!给朕宣进来。”苏培盛领了旨意,赶紧到养心殿外将諴亲王允祕和吩咐打人的领头太监宣进了东暖阁内。 刚进到阁内,怀里抱着三匹妆花缎子的领头太监扑通一下便跪在地上抖成了筛子,隐隐抽泣着,妆花缎子也散落在地上。允祕垂眸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太监,向雍正大人行过礼后道:“臣奉旨到公主府宣恩,不巧发现从内务府给出去的赏赐里苏州织造进贡的妆花缎子,金线和孔雀羽线都被做了手脚。金线中的金粉不是黄金,而是黄铜,孔雀羽线臣也找人查验过了,是雄锦鸡的胸前羽。” 立在一旁的高斌听完允祕的话,面露愁色地道:“王爷说的不错,奴才也刚呈了内务府的题奏,也已查明自近三年内苏州织造便开始在妆花缎子的金线里掺杂黄铜,用普通的锦鸡羽毛掺杂在孔雀羽内纺线织造锦缎......” 雍正大人抬了抬手,示意高斌不必再说下去,“胡凤翚这混账东西记吃不记打,他是思量着朕顾念敦肃皇贵妃在潜邸时的情份,他这是跟朕蹬着鼻子上脸!”愤恨中雍正大人回首便扫落了桌上青花九拼点心盘,九个小拼瓷盘哐当哐当尽数摔碎,点心糕饼滚落一地。跪地的领头太监霎时便被吓晕,苏培盛赶紧命人将吓晕的太监抬了出去。 “传朕旨意,命江苏巡抚彭维新彻查胡凤翚!” “彻查期间苏州织造任上空悬,臣觉得应该立即委任新的苏州织造郎中接替,与江苏巡抚一同查清此案。” 雍正大人瞟了一眼低着脑袋恭立在旁不言不语的高斌...... “嗯,那就由高斌接替继任,与苏州巡抚彭维新一道查清织造事务以及浒墅关税务,不可疏漏,据实奏报!” 两只方头黑缎朝靴一同跨出养心门,踩在门外的青砖地上,允袐拱手相贺道:“恭喜高大人荣升,来日前途不可限量......”高斌见状受宠若惊,赶紧躬身回道:“王爷折煞奴才了!方才多谢王爷您提点,奴才这才有幸充任苏州织造,该谢过才是!” 允祕恢复往日的笑意,故作思索,道:“若我没记错,高大人家中是儿女双全罢?如今更是升了官了,想必是有福气的......” 高斌听闻允祕对自己的家庭成员如此了如指掌,有一股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皮笑肉不笑地道:“王爷明鉴......家中确实是一儿一女......” 允祕见高斌那副像是受惊了的模样,更显和颜悦色,“高大人不必紧张,知晓高大人家的千金还没有参加过选秀,若是来日高配了,只想讨杯喜酒罢了!” 对于不管怎么琢磨都没琢磨出养心门外諴亲王那段弦外之音的高斌,回到家里还没来得及对自己升官的事高兴,就开始对自己家被盯上这件事而担惊受怕。在官场数十年的工作经验告诉自己,树大不仅招风,而且说不定还会遭雷劈...... 21. 第二十章 情知此后来无计 雍正八年的清明,蒙蒙细雨落在山东巡抚衙门的屋瓦上,汇积而下。手里握着刚刚经驿使快马加鞭邮递回来的奏折的王国栋正准备在衙门堂下的生漆柏木灯挂椅落座,被手中展开小半奏章中显现的一片朱红惊了一跳,屁股像是坐到了针毡一般猛地弹立起来,好似手中握着的是毒虫,惊愕失色的脸上犹如白纸。 千百年前祖宗定下的文案程式——朱出墨入。向来朝廷下发的文件都以朱批为标准,而以当今皇帝的勤劳程度,呈奏之章必是雍正大人亲自动手批阅。但能在自己的奏章里出现如此大片的朱红污渍,可想而知雍正大人在看到这本奏折时是如何心情...... 山东巡抚王国栋闭着眼睛极其痛苦地脑补了一波雍正大人恼怒之下掀翻朱砂砚台的场景,而后用手抚着心跳加速的胸口。深吸了几口气,待心绪稍平,颤颤巍巍将手中的奏折缓缓展开,奏折朱砂渍后一行熟悉的御笔将王国栋的心神全然安定下来—— “此朕几案上所污,恐汝恐惧,特谕。” 顾不上将散开的奏折合上,王国栋一手提着奏折,另一只手抹了一把脸上冒出的冷汗,泄了气般瘫坐在那张灯挂椅上,口中念念有词:“君上慈悲,阿弥陀佛!” 与此同时距山东八百里之外北京城,怀里抱着给四阿哥刚洗好的衣裳,一只脚丫子踏进四阿哥寝宫的丫头一个喷嚏将唾沫星子扎扎实实喷在了怀里的那件品月色缎平金银团寿衬衣上...... 紧接着一柄熟骨檀香木折扇敲上她的脑瓜子,下意识脖子往后一缩,而后直接被四阿哥弘历提着后衣领扔进了寝宫里。他手中的扇骨一下一下地敲着掌心,“今日是第四日了,也是最后一回。满打满算驿使应该已经将奏折送到山东巡抚王国栋的手上了,去,自觉些。” 她将怀里的衣服放在炕垫上,耷拉着脑袋自动走到墙根处,四阿哥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是如何也掩盖不了,走到她跟前儿,蜷起食指抵起她的下巴,把手中的檀香木折扇放在她的头顶,破颜笑道:“呵呵.....既然是最后一回受罚,那就弄些不一样的。这柄折扇骨面熟润,跟了我许有七八年了,好生擎住了,要是摔坏了你就想想你的月例!” 四天之前。 丝雨初歇,嫩蕊细开。雍正大人饮了口前一个时辰刚刚拆封的明前龙井,正满口溢香地夸赞着茶汤澄黄,吃上几块养心殿内膳房新鲜出炉的定胜糕,觉得人生圆满的雍正大人起身舒展了一下整个上午为办公忙个没停的身体,在暖阁里缓步躞蹀。 苏培盛躬身进来,身后一并跟着身着常服的四阿哥弘历,苏培盛回道:“四阿哥给万岁爷请安来了。”身心舒展的雍正大人对着自己儿子露出些许慈父般的笑容,下手搀着刚欲下跪的弘历道:“礼数就免了,陪朕尝尝杭州刚送来的明前龙井茶。”窗外杨柳春风拂上案几,雨后泥土的清香和着茶香满室,父子二人一壶清茶,一碟点心,堆积在炕几上的永远处理不完的奏折似乎也不再像千钧重负压在雍正大人心头。 拿起桌上的定胜糕咬下一口,红豆桂花的香甜,绵腻齿颊。吃完手中的那块定胜糕,苏培盛便立刻奉上一方素色绢帕,雍正大人用帕子掩在嘴上拭了拭:“眼下快到清明了,朕准备在射殿作一场射柳,也好去去宗室们冬日里的懒散。”言语间又用手中的素色绢帕擦去手指上沾染的糕点残渣,重新提起搭在砚台上的黑漆描金紫毫,蘸了朱砂润了润笔尖。抬着眉头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弘历,见他对射柳活动的提议未有丝毫回应,停笔悬腕又道:“射柳虽然已不是每年的定例,但是朕觉得弓马不可荒废,此次便效仿谙班按春,柳枝削白,驭马衔之。” 弘历似有所思,起身恭敬道:“汗阿玛圣裁,世祖有训‘勿以太平而忘武备’,儿子觉得射柳之事多有古礼,此次是以礼制还是以考校为重?” 雍正大人觉得自己的儿子确实提出了一个值得思考和讨论的方向,“说的有理,如此便轻礼重考,等朕拟个章程,你替朕去礼部和武备院递旨意。” 弘历双膝跪地,额头轻轻贴上凉凉的水磨石砖,“谨遵汗阿玛圣意!” 拿过堆在最上面的一本奏折,眯起眼睛一丝不苟地阅览起来,心不在焉地对跪在地上弘历道:“起来......起来......”悬在桌沿的手正打算下笔对山东巡抚的奏折进行回复,谁知从窗外跳进来一只狸花猫,正巧落在窗下的炕几上,扭着小脑袋朝着被吓成表情包的雍正大人喵呜喵呜叫了几声,步态轻盈地将踩在砚台里的前爪挪到展开在桌面上的奏章上,踏踏实实地在山东巡抚王国栋的大名上盖了一个鲜红的爪印。后腿奋力一蹬又跃落在地,苏培盛赶紧招呼暖阁外的侍卫:“来人!来......来人!快把这狸猫逮住喽!” 殿外时刻一级戒备的护卫听见召唤,护卫统领带着数名护卫使涌进殿内,狸猫受了惊吓,伏低了身子呲溜一下便从那众护卫脚底下蹿出了养心殿。雍正大人见一众护卫被一只小小狸猫耍弄,不由得笑了笑,挥退护卫对身后的苏培盛道:“可看清了,那只猫儿脖子上系着同心结,形似蝴蝶。猫与蝶正是耄耋之意,这是吉祥,莫做追究。”顺承皇室传统思想观念,苏培盛拍马溜须地回道,“万岁爷宽仁,那狸花猫的爪印形似梅花印在奏折上,梅花花中高节,品格坚韧,也是对万岁爷理政的赞颂。” 当四阿哥看清那只狸花猫脖子上的红头绳时,脑子里立刻就浮现出当时那个丫头在墙根下对它吹下的牛皮:“我罩着你!”心头涌起想要把她提到养心殿来,对这只花猫负责的心情。 “朕的御案上怎可有猫爪印这等儿戏,若是就此发回王国栋手里,他还不得在山东偷着笑话朕!不妥。” 说完,雍正大人拿起桌上的砚台,将砚台里的朱砂倒在了王国栋的奏章上,殷红一片...... 提笔在奏折末尾写了一句话,交给身后的苏培盛道:“去吧,传朕的口谕,这道折子直接命驿使送到山东巡抚衙门,任何人不得私自偷阅。” 就这样,一只猫差点引发的“血案”最终在雍正大人自我强拗的吉祥如意美好愿望里尘埃落定。 当四阿哥从养心殿请安回来时,脸上的表情让她嗅到了一丝不安,还没等她准备好溜走,就被摁在了墙角......先是经过了一阵沉默,四阿哥脸色由阴直接转为了雷电红色预警,接着就是在雷霆震怒中协助她进行了记忆画面回放...... “你罩着?嗯?它惹了天大的祸事了,你倒是去罩一个四爷我瞧瞧!” “......” “你不惹事就罢了,本事倒大了,学会嗦摆只畜生将手爪子伸到养心殿的御案上......” “没有,没有!我和它交流有障碍!” “呵......那只狸花猫脖子上的红头绳,难道不是你系上去的!” “......” 在最后她与四阿哥不友好的协商下,她被罚站墙根儿四天。 脑袋上顶着四阿哥的折扇,瞧着他拿着一卷书坐在炕上读了起来,随着桌上的塔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加上四阿哥弘历清朗的读书声,让她仿佛又回到了课堂上,体验到了祖宗思想及三观带来的强效安眠效果。 刚读到‘苟焉以入人为志者,人亦入之矣’,外头院子里只听一太监道:“奴才内务府管事太监,奉命给四阿哥送侍奉的使女!”站在墙根下一团浆糊的大脑控制不住困意,脑袋来回晃来晃去,终于是将四阿哥心爱的折扇晃到了地上,吧嗒一声将她从困意里惊醒。 听见东西落地的声音,四阿哥敛了读书声,将手里的那本《春秋谷梁传》重重摔在炕上。某丫头被摔书的声音吓了一跳,赶紧拾起掉在地上的折扇,仔细摩挲,检查有没有被摔坏的痕迹。还没没等她检查完,手里的折扇就被四阿哥抢了回去,拧起的眉头透着不悦,愠恚道:“进来!” 院子里那个身着宫装的女孩跟在内务府主事太监身后走进屋内,低着头眼神惶惶,局促不安地偷偷绞着手指头。头前太监躬身朝背对着自己的四阿哥,回禀道:“奴才给四阿哥请安了!这位是新上任的苏州织造高斌的女儿,名叫高徽玉。今儿起就是四爷身边儿的近侍使女了,针黹女工是拔尖的,粗通琴棋书画,闲时也可为您解个闷子......”内务府主事太监顿了顿,抬眼瞥了一眼跟四阿哥面对面站着的乌拉·思春,又补充道:“这高徽玉最是办事利索,规矩通透,绝不会给主子添......” 还没等那太监口中的‘堵’字飘进他的耳朵里,沉闷的声音便响起:“知道了,下去罢!”内务府主事太监闻声脊背一凉,从四阿哥不友好的口气中,解读出了一些危机感,赶忙将熹妃交代的后半段话咽了回去,匆匆带着高徽玉告了退...... “人,奴才先带回内务府学规矩,教导出眉目再给四爷送过来……” 日精门外的拐角下 一个年长的宫女正来回踱步,面色焦急地时而不住张望,见内务府主事太监从毓庆宫前街走来,急急迎上去问:“如何?”主事太监勉强点了点头,不住擦着额头上的薄汗:“四阿哥像是不悦,但使女的事成了,姑姑可以去回熹妃娘娘的话了。”年长宫女立即面露喜色,从衣袖里掏出一两黄金塞进主事太监手里,“好!辛苦中贵人了!奴婢这就去回熹主子的话儿,少不了道几句您的好处!” 再普通的物件如果镶上金边儿,那就变成了不普通。人也不例外,即便是包衣奴才出身,如果运气好踩到了别人的肩膀登高望远,就会有一群人蜂拥而至,跳着脚要跟你一起看风景畅谈人生理想,然后再商量着如何实现自己的宏图伟愿。高斌作为新上任的苏州区域间谍,风云变幻中一跃成了雍正大人的心腹大臣。自己未出嫁的儿女变成了香饵,引得无数金龟争相抢食...... 深谙这个道理的某位亲王早已经在高斌离京上任的前一个月,就去八旗都统衙门摁着将统报后的秀女名册扒了个底儿朝天。衙门协理参领一路追着他到门口,死死拽着他的衣角不放:“爷!奴才求您了!规矩不能坏,这高大人家的闺女是统报落了榜的。您这将这造案册子拿走,回头圣上怪罪下来,奴才担不起......” 二人立在衙门口,任由衙门协理参领撕扯着他的衣角,身子纹丝不动,凉凉地道:“不用我替你翻翻《大清律例》,瞧瞧瞒报秀女是什么罪罢?高斌想带着女儿上任......苏州织造的油水他还没捞到,你倒是跟爷说说他高斌是用什么贿赂的你这个协理参领大臣!嗯?”最后一个疑问的声调,如同一根拐了弯的针,刺进协理参领的耳根子里,只好摇了摇头,连忙松开了手...... 黑缎方头靴踩上马镫,手握缰绳,一个翻身利落越上马背。八旗协理参领仰头看着坐在马背上的諴亲王,阳光侧映着的眉目,不知是阳光刺目,还是諴亲王与生俱来的高贵神情,让人有些睁不开眼。使劲眯着眼睛,拱起手朝马背上的人再三恳求:“諴亲王,您可怜奴才,高斌只是跟奴才说那高徽玉左肩上有一块幼时留下的伤疤,实在是过不了初选的,奴才并未收受贿赂啊!” 低头,目光落在八旗协理参领那张‘可怜可怜我吧’的脸上,故作肃然地微微弯了身子,悄声说:“哦?如此说来,高大人家的闺女是你亲自验下了的?” 听完了他的话,八旗协理参领扑通跪地,一通叩拜,“王爷切不可曲解了奴才的话儿,辱没秀女可是死罪!” 自从人类社会跨入父系氏族社会以来,女人渐渐成为了男权统治下不可分割的财产。在这最后一个“动朕财产,砍你脑袋”的时代,凡是没被皇帝BOOS挑选过的,都属于国有财产。 马背上的人立直了身子,隐藏在箭袖里的手挽紧缰绳,挥斥马鞭扬尘激土驾马而去。只留下跪在八旗都统衙门口儿一肚子愁苦却张不开嘴的协理参领,拆散了骨架似地跪坐在地。 藏在衙门里头一直偷听的人见諴亲王消失在街口,才急忙从衙门里跑了出来,搀起协理参领,气急败坏地问道:“我是怎么叮嘱你的!如何能让他夺了高徽玉的案册去,现在你让我怎么跟十六爷交代!” 协理参领见都统将罪责一气儿压在自己身上,赶紧摆手道:“大人,话儿不是这个理儿。十六爷下官没见着,今日衙门门房来报小王爷来了,您只匆匆告知下官不可将高大人千金的案册交给小王爷,前后原委下官不知情......” “得!得......说一千道一万,左右还是被他给抢了去了!”八旗都统满脸不耐烦,使劲甩开搀着协理参领的手,转身朝衙门内走去。 “小王爷刚才可是说了,说咱们瞒报秀女,要是他告到御前,那咱们八旗都统衙门全得遭殃!下官可听说苏州织造贪墨案,可是有小王爷参奏的!”协理参领追在都统身后,边跑边叫嚷着。 “住口!谁告诉你八旗衙门瞒报秀女?选秀在春末夏初时节,现在只不过刚过了统报,偶有失察也是不掉情理的!再有胡言,当心你的顶戴!”此时的八旗都统源自北方彪悍民族的血统,感觉已经快要涌动到极点,额头的青筋隐隐暴起,回过身两步跨到协理参领面前,眼看手指只差半寸距离就要点在了协理参领的脑门儿上。 协理参领委屈着张口也不是,闭口也不是,索性用力跺了跺脚。气自己两只空荡荡的手里,没有和硕亲王那般的权利。 22. 第二十一章 入袂轻风不破尘 一株杏树正开得花盛纷繁,风裁冰绡,摇落团雪轻红。树下的人正素手焚火烹茶,三两片杏花落入铜炉里,随着炉子里的沸水翻滚起来。伺候在皇后身旁的嬷嬷拿了竹篾细丝编成的小笊篱正要递给皇后,烹茶的手摇了摇,朝坐在对面的熹妃笑语盈盈地道:“东风知我意,掇秀撷华芳。今儿,咱们姐妹也附庸风雅一回。这掉进炉子里头的杏花,就当是应景雅致了。” 熹妃捻起落在身上那件缃色缂丝百蝶戏芍药衬衣衣袖上的杏花瓣,搁在鼻下细嗅,团雪含香,悠然沁心。仰唇回道:“皇后娘娘佛心慧智,花开时节,从来都是沾衣不摘。皇上还称皇后娘娘是花神谪仙,怎能是附庸风雅?您是自成风雅!” 谈笑间熹妃与皇后各自端起石桌上的茶杯浅呷细酌。熹妃扬起面庞,眉头微微拧起,露出难色道:“奴才有一事想请皇后娘娘个恩典......”皇后半举着手中的茶杯,边用锦帕擦拭着嘴角:“你不说,我也知道。昨日皇上来储秀宫已是与我商议过了,侍奉使女的人选,就让高斌的女儿进宫伺候吧。”又饮了一口杯中的茶,叹了口气继续道:“白驹过隙,四阿哥和五阿哥转眼都要成亲了。对了......”皇后似是又想起一件分外重要的东西,一扫哀怨的口气,用绢帕将嘴半遮起来,道:“到时《女儿图》会同有经验的嬷嬷送到毓庆宫去,我都替你备下了。” 听了皇后一番低语,熹妃面上微微一怔,眼神里略过一丝尴尬,很快又笑着掩饰过去:“呵呵,还是皇后娘娘细致......” 皇后低下眼帘,用手中的绢帕抹去茶杯上沾染的朱红口脂,提起茶壶自斟一杯茶水,食指轻点杯中,腕下游走。熹妃凝眼瞧着那个茶水写下的“春”字尤为刺目,口中疑道:“皇后主子这是?” 在处处充满政治色彩的绿瓦红墙里,春夏秋冬四季景色都时时承载着小到个人前途发展,大到国家命运走向......每个季节都风向标一般为这座围城里的人指示着下一步的发展方向,而春季不仅是动物们的繁衍季,也是人类的恋爱季...... “早莺争暖树,新燕啄春泥。哎呀......这春天可是万物初荣的好日子,不可错失了。改日我着人给你送几盆佛顶珠,也好给景仁宫添添喜气!”说完,搭上伺候在身边那嬷嬷的手臂,站起身来,走到那株杏树下,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坐在桌边的熹妃恍然惊讶,下意识用手摁在胸前,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一个字。皇后身边的嬷嬷将熹妃的反应尽收眼底,朝熹妃欠了欠身子,恭敬道:“皇后主子有些乏了,熹主子想必也有许多事要安排的。”嬷嬷拿眼继续瞧着熹妃,等待着她的反应,但那嬷嬷的话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主子......主子......”熹妃身旁的宫女见自家主子惊疑的面部表情仿佛是定格了一般,忍不住悄声提醒。 霎时一阵南风又起,几片杏花擦着熹妃的脸颊落下,这才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赶紧起身向皇后蹲身告罪:“奴才失礼了,请皇后娘娘万勿怪罪!” 从储秀宫出来,沿着宫墙根边走边在心中盘算,皇后说话的内容只有一个词儿可以注解——昭然若揭。熹妃作为当年刚进雍亲王府时开局连口平底锅都没有的使女,一路打怪捡装备才走到如今的位置,对皇后的用心已然是猜了个十之八九。封建礼教中的即便是皇后位置再高也要被“无后为大”压上一头。自康熙四十三年曾经的雍亲王嫡福晋生下的嫡长子弘晖病死后,便再也没有生育。 杏树下默立的人早已没有了先前同熹妃说话时的笑眼盈盈,只余一点伤悲泪水挂在腮边,缓缓滑落嘴角。伺候的嬷嬷见皇后伤心起来,心里也是十分明白她伤心的源头...... “皇后主子节哀,小主子天上有知一定不忍心自己的额涅如此哀恸。”嬷嬷将自己的手帕塞给皇后,用手轻轻安抚着她的后背道。 “若是弘晖还在,他自是儿女承欢,我也不必去捧旁人的儿子。既然皇上都未责怪諴亲王闯了八旗都统衙门,那就打定主意要将这高氏女儿当作将来四阿哥接大宝后的垫脚石,本宫做不了雪中送炭,那锦上添花也算是添个情份。”说罢,用犹有茶香的手抹去脸颊上的泪痕,振作了精神,仰头望了望杏树最高的那棵枝桠,转身走进了储秀宫。 对于皇后突如其来的示好,熹妃喜忧掺半。在回景仁宫的路上一字一句地回忆皇后说过的话,觉得皇后这次的赌注是坐实了要压在自己的儿子弘历身上。虽说历来站队下注都被雍正大人所厌弃,但是熹妃作为半个庄家,不得不为自己和儿子尽可能地收集筹码。 刚踏进景仁宫的大门,守门的太监忙跑上前请安行礼:“主子万安!您总算回来了,諴亲王已经等了好大一会了。奴才本想去储秀宫通传,可......小王爷否了......”熹妃听说允祕来了,脚上的缠枝芍药黄地锦花盆底随着步子的加快,踩在青砖地上的声响越发急切。坐在殿内的人见熹妃挑帘走了进来,抹了袖子见礼不等熹妃叫起,就又立直了身子。待熹妃在宝座上坐定后,朝允祕招招手示意他尽可落座。 不待熹妃开口,允祕瞧着熹妃不喜不愠的神色,边挽着衣袖边道:“储秀宫的那位主子是同意了,但却插手安排了旁的事?” 熹妃闻言先是面上微凛,暗含惊色,脱口而出:“你方才去过储秀宫?可是听见了本宫与皇后娘娘的话?” 允祕眉目轻低,唇角扬起,淡定地沿着那道旧褶皱整理着挽起的衣袖子,道:“昨日臣弟自八旗都统衙门回来时,先将此事告知过皇上,以现如今的高斌,他的女儿算是作为立在四阿哥身边的好人选。这样既对将来四阿哥的前程有所助益,也可以拴住高斌的心思。”允祕顿了顿,眼神从整理好的衣袖上挪开,落在大殿中央的编花羊绒地毯上,“虽然皇上并未阅看高徽玉的案册,但却令苏培盛直接送到了内务府,算是默认了。但是......皇上说皇子之事理应皇后娘娘的躬亲才顺理成章......” 熹妃点了点头,手肘抵在宝座的扶手上,中指揉着眉头,“皇上的意思是想在本宫面前摆正皇后的位置,不可自恃育有皇子就可忽视皇后,所以本宫才今日去储秀宫给皇后递台阶儿。” 在这个世上活着的人,不是身累,那就一定是心累。曾经作为劳苦大众的一份子的熹妃,端茶倒水夹缝中求生存,低眉顺眼河岸边儿看浪花儿。即便是贵为两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妃,命运也依然没能给她一个喘息放松的机会。 “本宫兹要日后多顾忌着皇后娘娘的脸面便好,今日皇后的意思已经挑明了,这个时节要送本宫佛顶珠,说是添喜气儿......”熹妃拿眼瞧着座下的允祕,本该是一件高兴的事,她却颦着眉头,“这分明是在提醒本宫这宝顶是她送的!” “八月,桂子。好一个一语双关,佛顶,贵子。”说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明晰,却连带着眸中目光锋利,“她心中再明了不过,不过是替皇上说头面上的话儿罢了,锦上添花的事却硬要说的如同恩赐,可见皇后娘娘在后宫不止会韬光养晦。” 熹妃想起这件事似乎某位主角还不知情,唤过侯在门外的传话太监,吩咐道:“去,请四阿哥过来。”传话太监躬了躬身子,领了话儿转身就朝景仁宫外疾步走去...... 传话太监两只脚刚踏进毓庆宫后院,就听见书房里传来斥责声:“爷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许去招惹五阿哥身边的奴才,在自己个儿院子里你从别人嘴里抢东西吃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去抢人家的吃食?平日里你吃东西是亏待了你么?嗯?”只听一个憋屈的声音又跟着响起,憋屈的声调像是与窦娥拜过姐妹,“呜呜......是他们先偷了我藏起来的鸡腿......”四阿哥在书房里跺着无处安放的双脚,手指指着她的脑门儿,却只发出一个音儿:“你!” 立在门外的传话太监拿手捂着嘴轻轻咳嗽了几声,隔着门帘道:“奴才回四爷话儿,熹主子请您过去。”屋里的安静了好一会儿,忽然书房门帘被呼啦一下挑起,四阿哥用手边扣着脖子上的纽扣,边朝外走,指间的铜纽扣像是感染了某丫头专会找麻烦的性子,任他怎样摆弄都死活放不进扣眼儿里头去。住了脚下的步伐,侧了侧身子,扭头带着不耐烦喊道:“乌拉思春,你给爷滚过来!”应声间某丫头低着头,踏着小碎步,立马出现在了他的面前,无处安放的双手来回搓着...... 转过身,让自己的胸口完全面向她,身体站得笔直,微微扬起下颌,露出颈子间的那颗有自己想法的纽扣,没好气地道:“有点眼力劲儿......”站在他胸前的人偷偷翻起眼珠子,瞧着雪白的颈子间那颗被阳光照得如同他身份般光彩的铜纽扣,目光又稍微往上移动了一下下,那喉头不容察觉地滚动了一下,立体削尖的下颌从这个距离可以清楚地看到胡子被刮过的断面。咬着嘴唇,露出一副不可描述的笑容...... 还没来得及 留下口水,眼角瞟过四阿哥肩头,只见四阿哥身后远远站着的那个人正面无表情地盯着她,朝服袖子半遮的右手紧紧攒着,她分明看得清楚,只手的指节被捏得泛白......不知为什么,心里泛起一阵被捉奸的感觉,立马收起色眯眯的面部表情,伸出两只爪子替四阿哥将那颗铜纽扣塞进扣眼里,然后迅速收回手,继续低着头,朝后退了两大步,继续搓着两只爪子。四阿哥垂下眼睫,见她的后退的动作,眼神向后瞥过,故意抬手拉了拉领口,用略带暖昧的口气道:“以后不许这么粗心,衣裳扣子都忘了给我系......” 嗯?某丫头在随着四阿哥突如其来的语气转变,在脑袋里挂了个问号。冒着粉红泡泡的气息,似乎有点让她开始幻想霸道皇子爱上我的狗血桥段。两道眉毛挑了挑,露出一个尬笑的表情,“呃......知......知道了!”四阿哥满意地勾起唇角,朝她弯了弯身子,“走吧,今日随我去给额涅请安......”襟摆生风般转过身,见自家小叔叔持平的嘴角,和眼神里暗暗透出的异样,让四阿哥恍若有些不认识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人。 很快允祕那敌意的眼神融化成往日里的暖阳,依然露出旁人习以为常的笑颜,道:“等了你好一会儿,不见你过来,就亲自来寻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到现在的气氛环境有些诡异。瞄眼瞧着那个和四阿哥面对面站着的人,明明是笑得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却让她心里一个劲儿发毛。从上到下两个眼珠子不停逡巡,企图从那熠熠的含笑眸子以及抿起上挑的薄唇间咂摸出一丝友好的信号……可惜刚才的情境下,她没有选择“人间正道”,所以当他注意到她的贼溜溜的眼珠子在自己身上打转儿的时候,很无情地抛出了一个“天若有情天亦老”略带锐利的无情目光。 接收到他发来“无情”的信号,她自动低下了头,选择了将他的信号进行屏蔽。心里暗骂他心眼儿比针眼还小,连她偶尔犯花痴的权利都要干涉。撅起嘴,挤眉弄眼摆了一个愤恨的表情,一两个音调飘进背对着她的四阿哥的耳中:“哼!不就是花痴一下下啦!”四阿哥侧过身子,抬手一个脑瓜崩就打在她的脑门儿上,低声道:“闭嘴!” 在某王爷和某皇子精神上和□□上的折磨后,只好闭了嘴收起自己的面部表情包,捂着脑门儿乖乖跟在他们两个人的身后,去给熹妃问安。刚走到宫墙的拐角处,江崖海水纹衣摆下的靴子忽然停了下来,四阿哥弘历也跟着停住脚下的步子,宫墙根儿下两个人目光相对,似乎都在等着对方先开口。传话的小太监和思春都觉得时间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寂静的让人都能听到擦耳而过的风声…… 不知哪里刮来一阵妖风,一撮柳絮钻进她的鼻子里,憋着想要打喷嚏的冲动,使劲揉着鼻子,将那股冲动压了回去。有些尴尬地朝旁边挪了挪步子,尽量避免一会引发的大战误伤自己。 四阿哥弘历瞥了一眼某丫头的动作,幽幽道:“我知道你的心思,你也不必多余解释什么。这么多年你念也好,想也罢,用尽手段究竟是为了我们的情义,还是为了别的,我当真是有些看不清了。” 允袐扬起面庞,眼光越过远处的琉璃黄瓦,温温然沉了口气,阳光映在他的脸上,光明炽然。“汗阿玛在时曾经说过,我性子果决,也是最像他的。奈何我注定是爱新觉罗家的臣子,不会成为汗阿玛的命定之人,所以他给我取名祕,世莫知也。”苦笑着将目光拉近,有一些没落出现在他的眼底,让弘历心底微颤,紧接着似如鲠在喉,刺得难受极了,想开口再说些什么却不知道究竟该说什么…… 朝服遮掩下的靴子向弘历走近几步,那枚羊脂玉扳指随着他的手落在弘历的左肩上,“走好你该走的路,即便是不能顺心遂意,你也要记住,世间没那么多十全十美。” 当允祕准备转身离宫经过某丫头身边时,侧身而过的那一下,不容察觉地狠狠在她的脚面上踩了一脚。对于他突如其来的报复,她只能咬紧牙关,把脚丫子上的神经反馈来的感觉生生压了回去。敢怒不敢言始终是她目前作为底层劳动人民应该恪守的职业操守…… 盯着朝反方向离去的那个朝服背影,某丫头觉得这碗鸡汤似乎是有毒的,而且还是用他自己的血泪做引子,要逼着四阿哥喝下去。她暗自点了点头,虽然被□□上摧残了一番,但忍不住要给他点一个赞,不愧是作为康熙的儿子,总能运用IQ和EQ的相互转换承担起一个国家的发展走向…… 23. 第二十二章 此恨不关风与月 如果不是作为四阿哥弘历的随行人员,恐怕在她踏进景仁宫的那一秒钟就被当成外来物种入侵就地解决掉了,隐隐已经感觉到某皇子的疯狂粉丝们摩拳擦掌的动作。追星族这个群体对于她这个二十一世纪网络不知名吃瓜群众,那是见怪不怪的。可是没想到她脱离了那个仗着键盘闯网络设定后,却成了在大清朝现实中被疯狂粉丝攻击的对象…… 刚跨进景仁门,门口值守的太监习以为常地跪地叩首问安,对待这些常态化的礼节,四阿哥连脚底下的速度都没丝毫改变,飘荡着衣摆从跪在地上的太监面前走过。某丫头跟在他身后机警地四处打量着景仁宫的犄角旮旯,生怕哪个四阿哥的私生饭跑出来泼她一脸硫酸。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如果没有四阿哥特殊吩咐,她从来不会主动靠近景仁宫方圆三百米之内。 “在外头候着,不必跟进来伺候!”走在前面的人头也没回地对她凉凉抛出一句话,甚至步子的频率都没有任何降低的意思。 “哦……”接收到他的命令,立刻停在了原地,看着那个背对着自己的人走上景仁宫大殿的台基。 挑门帘的动作顿了一下,就那么保持着腰杆微弯的姿势,思考了一会,挑起门帘的手又落了下来,转过身看着站在院子正中央的人,脸上少了往日的傲然,就像是被秋天萧索的风吹过,没落和麻木。最终还是别过脸去,不再看着她,利落挑起帘子跨了进去。 掸下两只箭袖,双膝落在大殿中央的地毯上,喉间微颤道:“儿子问额涅身体安康!” 宝座上的熹妃忙起身走下来扶起四阿哥弘历,一抛之前与允祕谈话时的焦虑郁结,温声道:“好了,快起来,快起来。”拉着他手一起到暖阁里的围炕上坐了下来,流露着母性光辉的眼睛一刻也没打算从自己儿子身上挪开。见他独自一人进屋,面露疑惑地朝开启的窗棂子外张望,“小王爷呢?怎么没有同你一道回来?” 斯条慢理地用手划过坠腰间那只青缎钉绫海棠花荷包上的四色络子,皱起眉盯着丝线相互缠绕在一起,有种莫名的烦躁。对之前宫墙下的对话不想跟自己的额涅再重复一次,因为,他心痛。他和允祕一样,都为了自己在紫禁城里的位置不断地用说话的语气,嘴角提起的角度,言语的轻重,眼睛里透着的讯息来掩盖着多年来连自己都快看不清的本心。 好比院子里的人,哪怕只有一扇开启的窗子隔着,他依然不敢转头去望上一眼。因为他害怕,害怕自己的一个眼神,就会让她彻底在自己身边消失的无影无踪。他也没有勇气在她消失后,去面对再也见不到那张永远都将心思写在上面的脸而空落落的心…… “小叔叔说是府上还有旁的事,同儿子叙过话儿就出宫了。”用指尖梳开纷乱的络子丝线,齐整整地排在腿上,也让眼下的心情如络子一般慢慢理顺…… “允祕素来是通透的,知道有些话还是我们母子独对要好一些,额涅都明白。”熹妃用自己微温的手抚上他摆弄络子的手背上,柔软温暖的感觉一如他幼时记忆中的样子。 “额涅叫儿子过来,是为了使女的事儿吧?”抬起头,温温然的眸子瞧着自己额涅。 “弘历,额涅知道你的心思,即便你平日里掩饰得再好,再不容易让人察觉,甚至故意斥责。可是真心总是在不经意间就会流露的,或许旁人瞧不出什么,你是瞒不过你额涅的。”说着熹妃覆盖在他手上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就又收了回去,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且不说只是普通的使女,背后在朝堂上盘根错节的宗亲、大臣、包衣,想要握住了,理顺了,少不得要自己去争取。” 明明已经不是第一次陷入这种无奈,也不是第一次牵扯朝堂上的波谲云诡,此刻弘历却觉得这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选择都要困难,比任何一次都想要逃避……背后窗子外有阳光洒进来,照得后背暖洋洋的,坐直了身子,重新整理了一下思考角度,侧头瞟见炕桌上的天蓝釉璎珞式花口茶碗,伸手端起,将茶水一饮而尽,捏着茶碗的手指使了使力,“那就请额涅安排吧……至于其他人,也请额涅容儿子自己安排。” “你这是在同我讨价还价……也罢!兹要你自己顾好分寸,毕竟在这个紫禁城里你是皇子,身份贵重,闲时的心思玩意儿千百双眼睛都在看着的。”细长的眉毛随着最后一个尾音儿落下而高高挑起,朱唇紧抿着。 “嗯,心思儿子会收好……” 起身,走下花梨木脚踏,面朝围炕上的熹妃弯下身子,“儿子先回毓庆宫了,额涅好生休息!”在他重新站直身子时,目光扫过窗外,院子里的人正被三五个宫女围着,单从她们鄙视的表情用脚趾头想也知道,那个臭丫头又被人欺辱了……来不及再等熹妃张口,带着满是冷傲的神情,提步走出了暖阁。 某人缩着脖子低眉顺目,像是在动物园里被游客丢石子的观赏动物,与动物园不同的是,动物管理员还可以制止游客们的暴力行为,而她却连隔离的栅栏都没有,随时都会有被肢体接触的潜在危险。还是一年前的那群殴打她的前同事,还是一样的地点,还是一样的原因…… “啧啧……咱们四爷身边儿的近侍宫女,贵人少见呀!” “那可不是!听说她净给四爷添堵,常常被骂得狗血淋头的……” “哎!四阿哥那么丰神俊逸的人,怎么就能受得了这个丑丫头的气呢!” “要不是看在她有点小功劳,四爷才不会忍着。” “……” 围绕着她的景仁宫宫女们充分演绎着嫌弃鄙夷如何直观体现,碍于上次动手被领导罚款的前车之鉴,这次的铁杆粉丝们并没有再动手,而是选择了发送着恶毒语音评论。对于自己弱小无助又可怜的处境,只好抽动着嘴角,摆出一副又哭又笑的求饶表情…… “各位大佬,求你们放过我,我只是个小奴婢,没有碰过四阿哥一根手指头!”瑟缩着的爪子小心翼翼举起来,竖起三根手指做发誓状:“我发誓好不啦!我对他也没有非分之想……”虽说乾隆大人要比他爹温柔那么一丢丢,不会动不动就不要亲生儿子,可是老虎始终是老虎,不能当他不发威就是HelloKitty。 “那小王爷呢?有没有非礼我们小王爷?” 当其中一个宫女问起允祕时,她在心里鄙视了一番,祖宗不是教育过‘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么? “要什么自行车……”翻了个白眼儿,撇了撇嘴,小声嘀咕着。 “你念叨什么呢!什么行不行!”那小王爷的粉丝激动得连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 “……” 本要抬脚跨过景仁宫大殿门槛的脚在听到那句“我对他没有非分之想”时,又慢慢收了回来,隔着门帘,避在门后偷眼从门帘的细缝里看着门外头自己的疯狂粉丝后援会对某丫头的声讨。‘非分之想’这个词他喜欢,但是和‘没有’这个词儿组合在一起,就那么的让人觉得不舒服……听着她各种撇清关系和否认,似乎已经想好了一会儿该如何惩罚她…… 那只戴着枚红宝石戒指的手撩起门帘,紧接着就是靴子落在门槛外,居高临下地冷眼看着围在一起的宫女们,还没等他那张薄唇有所异动,所有人就都跪了下去,脑袋紧紧叩在地上。只有被众人围着的盘问的人,直愣愣站在中央,有些不知所措地望着他,拿手指着自己说:“那个……我也要跪么?”在看到他挑起的眉头和打算要迈开的步子,二话不说,扑通就跪了下去,整个脸几乎全都要贴在地上。 对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先是微微一怔,意识到是自己平时的打骂对她造成了心理阴影,如今她到已经成了惊弓之鸟,哪怕他动动手指头,她就会抱头鼠窜。有些苦衷他想解释给她听,想将为难她的宫女们全部拖出去治罪,但是说出口的却成了欺骗她也欺骗自己的话,“该不该下跪这种蠢话还用得着问!没带脑子,难道连眼珠子都没带么?瞧不见其他人都跪下了!”凛冽如冰的口吻从他的唇间跳出,负手提起步子走下台阶,经过她时连目光都没有在她身上擦过。 瞟见从自己眼前荡过的浅黄色藤萝暗纹衣角,暗暗松了口气,爬起来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踩着不急不缓的小碎步,时不时看上几眼走在前头的人,随着他步伐的快慢,她很小心地跟着加速减速,生怕一不小心踩到他的脚后跟儿,发生追尾继而引发一系列残酷的现场事故…… “以后不要再跟我去景仁宫了……”走在前面的人终是将闷在胸口的话说出了口,有股子苦涩在嗓子里翻滚,许是之前饮的那杯茶甘味不足苦味有余,轻轻翻动了一下喉头,将那点苦涩压了压,“会有人替你陪我去。” “好,知道了……”不用去景仁宫这件事是她求之不得的,虽然心里高兴,可是觉得他的语气里总有些压抑,弄得她不好意思表现出哪怕一丝丝的如获大赦的兴奋,只好模仿他的语气小声儿应道。 “刚才在那只是给你个教训,做奴才的本分你得时刻记住。如果,将来有更大的委屈,我……也必不会袒护你……”那双靴子的速度越来越慢,直到立在原地,再也不动…… “……”使劲儿翻了个白眼,在心里问候了一遍爱新觉罗家宗庙里的祖宗牌位。在这个家族式国家的 统治下,她已经不知道受到过多少委屈,关于‘袒护’这个词儿她都已经忘记怎么写了。 关于受过古代高等教育的人的思想路线,某丫头觉得总是像隔着一层雾霾,不仅搞不清楚状况,而且有毒。好比站在自己面前的豪华版霸道总裁继承人,比没有感情的杀手口气还要冷,语言内容好像要将她的名字写在死亡通知书上,而造成一切的原因仅仅是她没有及时摆正自己身为农奴阶级的位置而向他下跪。 可是,某些人也忽略了四阿哥思想的来源,佛说有果必有因,她也许永远想不到以她的思想觉悟以及身家背景想要跨过农奴阶级加入封建资本阶级,要比一包榨菜想要提名加入肯德基豪华午餐还要难。 眼下,百无一用的除了书生,还有她…… 自打回到毓庆宫,四阿哥就像自闭症患者病发了一样。傍晚时,嘴里叼着火折子,手里捧着小膳房做好的翠玉豆糕,走到四阿哥书房门前,拿脚推了推房门却没有推开,干脆轻轻连踢了几下,里面的人也没有丝毫回应。将手里的托盘搁在台阶上,一屁股蹲坐下去,双手托着腮看着远处被染红的云彩…… 宫墙外调笑声如同要惊飞屋瓦上的乌鸦,由远及近,最后从毓庆宫大门拐了进来。那身着湖色团花如意织金缎绵氅衣的人在看清台阶上坐着的人时,霎时就收住了先前爽朗的笑声。坐着的人和站着的人相互看了两秒,眼见那丫头好似大梦初醒,赶紧跪在地上叩头:“奴婢给五阿哥请安!”被她□□功般的请安礼吓了一跳,倒退了个趔趄,跟在五阿哥弘昼身后的小太监赶紧上手扶住五阿哥的手臂。 “吃饱了撑的装什么癞蛤蟆,你要吓死爷么!” 刚刚被四阿哥教训完,让她谨记做奴才的本分,结果五阿哥却骂她是癞蛤蟆。有些气愤地鼓了鼓腮帮子,屁股坐在脚后跟上,仰起头看着五阿哥颦起的眉头,觉得如果这次不摆正态度,那么可能还会继续遭受□□或者精神上的摧残,想到这然后突然咧开嘴嘿嘿一笑:“嘿嘿,五阿哥您辛苦了!要不要吃点点心?”两只手捧起托盘,将点心举过头顶呈到弘昼的面前。 格外用力的冷哼声儿从弘昼嘴里扔了出来,一天不见倒是学会了借花献佛,伸手捻了一块那翠绿色的糕饼丢进口中,边嚼边道:“昨儿你嚷嚷着要我屋里的太监赔你什么?你倒是胆子够大,敢单枪匹马站在爷院子里大呼小叫……咳咳……” “爷,是这丫头为了一根鸡腿跟咱们院子里的奴才吵起来了。您慢些吃……”身旁的小太监见五阿哥被糕饼噎住,用手边抚着他的后背,边在他耳边提醒着。 “咳咳咳……为了一根鸡腿能编出那么些个花样骂人,你也是个人物!”说完又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下去,许是觉得味道还不错,朝身后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那小太监立刻将那盘点心端了起来,跟在五阿哥身后消失在了四阿哥书房门口…… 看着五阿哥弘昼走远,直到连影儿都看不着才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土,想起那个鸡腿她至今还后悔莫及,好不容从四阿哥吃剩下的饭菜里偷摸了一根鸡腿,用油纸包好了准备晚上回去加餐,没成想趁她不注意被五阿哥的奴才给顺走了,只好一边追一边骂…… “你不在巴黎圣母院好好敲钟,出来偷东西的勇气是梁静茹给你的嘛!” “……” “我五行缺钱,你是五行缺德阿喂!” “……” “人家学得都是‘沧海一粟’,你丫学得是“人海一渣”嘛!” “……” 正在自己书房里对着书打瞌睡的人被若有似无的叫骂声儿吵醒,揉着惺忪睡眼,起身走到窗前,远远瞧着那丫头两只手叉在腰上,抻直了脖子嘚吧个没完……饶有兴致地双手环胸,倚在窗边的墙上听着她单口相声似的叫骂。时不时还不自觉地飘出几声轻笑,慢慢地那轻笑变成大笑,就连伺候的小太监进来也没发觉,“五爷,这丫头要不要把她赶出去?”见有人进来,故作严肃地掩饰起前一刻的笑意,面露严肃地挥了挥手道:“去!禀告给四哥,让他亲自来把这个臭丫头带回去。”小太监应声立刻转身出了书房,往四阿哥书房一路小跑而去。 再接下来的事让趴在窗边屏息静待的五阿哥弘昼,更是乐得前仰后合。只见那丫头被跨进院子里的四阿哥弘历提起衣领子就给拖了出去,她两只爪子在半空中来回乱抓,还不忘大喊:“我要把你打到墙上,扣都扣不下来!” 就这样,一根鸡腿引发的骂战在四阿哥的淫威之下结束了战斗…… “这个月的月例全部扣下!” 24. 第二十三章 星河欲转千帆舞 “……你想疼死爷么!去给爷把四哥屋里那个臭丫头拖过来,爷要她脸皮开花!” “五爷,现在已经亥时末刻了……四爷院子里怕是已经歇下了……” “她将爷害成这样!她还歇下了?给爷拖过来!麻利儿去!” 毓庆宫的另一角灯火明亮,五阿哥捂着嘴,从傍晚路过四阿哥书房以后,一直到半夜都没在消停过。太医院的太医来了一波又一波,四名值班太医被五阿哥弘昼已是折腾了两三个时辰……而那碟翠玉豆糕早就被内心盛怒□□痛苦的五阿哥掀翻在地…… 伺候的太监拗不过他,只好掌了白纱灯硬着头皮去了四阿哥处,值守的太监远远见有人提着一点灯火急匆匆跑了过来,忙拦下:“慢着,慢着……”不待四阿哥的值守太监询问,提灯而来的太监急得已经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你们宫里的那个遭瘟丫头又闯祸了!五爷正恼呢,命我把那丫头带过去!”值守太监闻言,满脸惊骇,转眼又一想参考那个丫头闯祸记录也就不足为奇了。 值守太监转身轻轻推开四阿哥的寝宫房门,低着头走进去,隔着帷帘悄声唤道:“爷……爷?四爷?”帷帘里头团目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目光炯然,并不像睡过觉的样子,转头盯了一眼帷帘外的人影问到:“什么事?”值守太监弯了弯身子,稍微提高了音调道:“回四爷的话儿,五阿哥的人来说要带乌拉思春前去,约摸着是惹了什么乱子。” 四阿哥闻言一下子在床上坐起了身子,掀开盖在身上的棉被,边弯着腰穿鞋边道:“去!把那个丫头带过来!” 值守太监应了声“嗻”,立刻往后面的庑房去了。 捞起搭在床头黄花梨螭纹如意云头衣架上的衬衣披在身上,一只手拉着衣襟,另一只手穿过衣袖,走到门前见五阿哥处的太监正提着白纱灯站在阶下,问道:“怎么回事儿?老五怎么了?”提灯的太监支支吾吾半晌,面色十分难看,见从寝宫后面出现的极其不情愿被撕扯着的乌拉思春,拿手一指,“是四爷您的那个丫头她……她……今日日落时,给五爷吃了……吃了翠玉豆糕,五爷回去就……嘴上起了好些疹子,痛痒难忍……” 哈欠连天的人顶着一头蓬乱的头发,两只鞋子勉强趿拉在脚上,即使被四阿哥的太监不情愿地撕扯着,依旧没有耽误她闭着眼睛约会周公。直到被四阿哥提着耳朵才将她的周公赶出了十万八千里,咨起牙俫开嘴,打破了毓庆宫的夜晚宁静,“啊啊!疼!疼疼疼!求放过!” 就这样,没有多余的解释,求饶声在拐了几个弯后,被提进了弘昼的寝宫里。屋里黑压压的七八个人,将五阿哥屋里围了个水泄不通,伺候的宫女绿筠正小心翼翼地用蘸了药水的素帕子擦拭着他嘴角周围泛红的疹子。五阿哥时不时被下手不知轻重的绿筠弄得舌尖子直打颤儿,口中不住地叫唤:“轻着!轻着!疼……疼疼啊!” 四阿哥弘历瞧着自己弟弟那张肿起来的嘴,回想起这个场面似乎是十几年没有再看到过了……那还是他们兄弟二人正年幼的时候,在雍亲王府的厨房里,躲在灶台后面,将藏在怀里的几块豌豆黄给分了个赃,只记得那时的小弘昼像是贪吃的猫儿,硬是哭着喊着将他手中最后一块豌豆黄给抢了去,塞进了嘴里。 那个炎热的夜晚,他整整在门口守了一夜。看着进进出出的太医和伺候的保姆妈妈们,以及弘昼额涅隐隐的啜泣声儿:“弘昼你醒醒,你别吓唬额涅……你睁开眼看看额涅!”后来,打在屁股上的杆子和阿玛的责备才让他晓得了,弘昼对一种叫做豌豆的东西过敏,因为进食过量,全身都起满红疹,高烧了一夜…… 五阿哥弘昼见躲在四阿哥身后的丫头,火气蹭地一下就冒了出来,两步冲上去就将她拉到自己面前,指着自己的嘴火冒三丈道:“你瞅瞅你做的好事!我说呢,黄鼠狼给鸡拜年,你就没安好心!合宫上下哪个不知道爷吃豌豆会起疹子?” 被近在咫尺那张过敏的脸搞得有些蒙圈,仔细看去红色的疹子透着白,有些像面饼被扔在油锅里炸过鼓起的小气泡。那张薄唇红红又微微张开的样子,让她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忽然又觉得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下贪婪男色有碍整体画风,摇了摇脑袋,把脑子里那些带着特殊颜色的画面抛到了九霄云外。 “……豌豆?什么豌豆?”双肩一耸,摊开双手,做了一个很无辜的表情。 “还敢狡辩!膳房厨子都招认了,你给爷吃的翠玉豆糕里头有豌豆粉!”似乎此刻他就是要让她承认这全都是她这个臭丫头的错,不是厨子故意加了豌豆粉,不是他贪嘴夺了他四哥的那一整碟翠玉豆糕。 “哈?可是......”她还是觉得责任划分的有些不公平...... “打住!爷不想听什么可是......”手掌一挥,衣袖带起的风不近不远地落在她的脸上。 被五阿哥弘昼挥过来的手掌吓了一个哆嗦,出于作为有先天趋利避害条件反射的生物本能,两只脚丫子连连往后退了两步。只觉得自己的手腕同时被身旁的人抓了一下,用力往后一拽,就把她和五阿哥之间的距离拉开。等她反应过来,四阿哥已经用半个肩膀挡住了她的大部分视线。 “老五你这起子事儿左右不过是其中有些乱子,若是事儿闹大了传到汗阿玛那儿去,不免责备我们小题大做。”四阿哥弘历环视了一圈站在屋里头的人,不但把自己的画外音一字一句塞进所有人的耳朵里,还强行用冷冽的目光为自己的台词加上了注解。 “罢了罢了!也是我白日里练弓有些饿了……一时嘴短,才吃了那翠玉豆糕……”转身走到桌边坐了下来,劈手夺过绿筠手里浸了药汁的帕子,捂着嘴朝围在屋子里的人挥了挥手,“散了吧,今儿夜里的事都不许说出去。” 待所有人都领命退出了屋子,五阿哥瞥了一眼最后那个缩手缩脚猫着腰打算从四阿哥背后溜走的丫头,眼看五阿哥寝宫的门槛就在眼前,只见她卯足了全身的力气,用最小的动静儿挪动着最大的步子,生怕牵动一丝丝的空气流动……五阿哥弘昼转过目光,与四阿哥弘历的目光短暂交流了一下,紧接着传来了就是门扇关上的哐当声儿。趴在地上手脚并用的人仰起头,对上四阿哥屈尊半蹲下来,和她平视的脸。他向右半歪着头,墨玉般柔润的眼睛盯着她欲哭无泪的样子,忽而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个让她觉得似乎不那么危险的笑容…… 坐在桌边儿的弘昼看着背对着自己的四阿哥弘历,云淡风轻地道:“我可是给了你面子了,四哥,你可得由着我处置她……”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她没有一刻不为自己犯贱瞎献殷勤而造成的后果后悔的。在五阿哥弘昼明里暗里的强烈要求下,她被拉去给五阿哥做了苦力,直到五阿哥嘴上的疹子痊愈为止。那天夜里她站在五阿哥院子里看着四阿哥不念旧情……呃,不念旧仇负手离去背影,忽然觉得他临踏出门槛前抛给自己的那个“听天由命”的表情的即将实现的现实意义。 抱着自己的铺盖卷站在四阿哥的院子里时,刚巧看见那天内务府引荐的新入职的宫女——高徽玉。眼睑垂着,双手交握在胸前,一副乖乖巧巧的模样儿。头前儿给高徽玉领路的是个她从来没有见过嬷嬷,那嬷嬷手里像是拿着一个红木匣子,紧紧揽在怀里。她一边发挥着自己的想象力构思着那个红木匣子里装的是什么宝贝,一边往五阿哥的院子里龟速爬去…… 刚踏进五阿哥的院子,抬头就看见一柄棕竹股雕花绘水墨松柏的折扇遮在五阿哥的鼻梁上,站在寝宫门口的台阶上,只露出两只眼睛不怀好意地瞧着她。环顾了一下四周,挪着脚下的步子一点点往来的方向后退,又被折扇后飘出的声音拉了回去,“想打退堂鼓了?太医院的院案还一笔一划记着你的罪证,你也不想爷拂了你家主子的面子罢?” 后退的脚丫子顿了一下,思考了半天将退后的半步又收了回来……拽了拽挂在肩膀上的包袱,抽动着嘴角苦情着笑了笑,“嘿嘿,那个书里不都写了,远亲不如近邻,这么久的邻居……有难同当,有福……”折扇上方露着的那双眼睛狠瞪了她一眼,折扇后继续飘出一个带着疑问又有些警告的音调,“嗯?”这个音调拖着长长的尾巴提醒着她接下来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会影响他接下来的工作生活…… 脖子往后一缩,把脸埋在铺盖卷里,小声嘀咕道:“有福你享,有难……有难我当啦!” 在这个时刻都要承受来自站在金字塔尖儿上的人赋予的压迫的工作环境,渐渐地她学会了屈从,哪怕一个眼神儿,一个音调,都让她学会了寻找警戒线的位置,不能触碰,不能越界……这个生存技能不仅限于她的职业生涯,还有她某些萌芽的爱情……虽说她是五阿哥院子里的常客,但多数的做客时间都用来了扰民。听说她被五阿哥拉来将功折罪,除了必要的交流,五阿哥院子里其他的太监宫女自动开启了静音模式…… 打发完弘昼,爬进寝室将怀里的铺盖卷扔在炕上,坐在炕沿儿上的小宫女绿筠手里正绣着一方棉帛绷子,抬起眉头瞥了她一眼,冷言冷语道:“离远些,那边炕尾儿铺炕去。”时不时把捏在手里的针尖在头发上磨几下,接着针线十分灵活地穿过棉帛绷子的经纬,三两下那只棉帛绷子上的小兔子耳朵便勾勒出了轮廓。盯着她手中的绣活看了好一会,脑子里想起罚站那天,内务府的太监似乎说过那个叫做高徽玉的女孩也会做同样的手工。不管怎么说,她莫名有种要被人顶替的感觉,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还是,面临要失业的感受过于真实。 心不在焉地整理着炕铺,思考着是否有必要提高一下自己的行业竞争力,可是作为在这个时代连生存技能都落后的人,她实在想不出自己有什么可以拿得出手的……总不能在雍正大人面前来一段对他本人执政十三年的即兴吐槽吧?如果真的付诸行动,恐怕就不止是丢饭碗,恐怕就是丢脑袋的问题…… 最终还是在惶惶不安中,下定了以不变应万变的决心! 当她捧着那只填漆石榴花纹托盘再次出现在五阿哥弘昼的面前时,已经是晚膳过后。站在五阿哥弘昼的书桌前,一册《西游记》正翻扣在书桌上,凑近了一看,书封上星星点点的油渍以及边边角角都已经有些破损卷起 。想不到五阿哥弘昼还是个废寝忘食的迷,竟然觉得他比未来的乾隆大人要懂得中华文化IP将来的主要发展趋势,在心里为五阿哥手动点了一个赞…… 见站在桌前的人一脸“人生知己”的表情,不禁狐疑地挑了挑眉毛,隔着书桌直接将她手中托盘里的枇杷果端了过去,随手捻起一枚果子,咬下去道:“唔……你瞧什么呢?吃错药了?”正准备咬下第二口,嘴角咧开的角度牵动了过敏的红疹,忙扔了手中的果子,虚捂着嘴,不停地倒吸凉气。团起的眉目怨愤地看着那个反应慢半拍的丫头,朝她挥舞着另一只手叫道:“嘛呢!瞪着俩眼珠子没瞅见爷嘴疼么!还不快去拿药汤给爷擦擦……” “……哦。”应完声就跑到小膳房门口,一脚踢开膳房门,端起热在碳炉上的药锅子就往回跑……端在手里的药锅子的热度在手上的感觉越来越明显,“烫烫烫!呼呼......好烫啊——”拖着烫手的尾音儿一路百米冲刺跑向五阿哥的书房。 眼见着滚烫的药锅子哐当一声儿就撂在了自己的书房门口,端锅子的人使劲儿地朝自己摊开的两只爪子吹气,嘴里不时为自己加上几个音儿的伴奏:“嚯嚯嚯......呼呼呼......”见她那般狼狈的样子,用手里的那本《西游记》遮住自己的下半张脸,那生怕咧大了嘴而克制的笑声飘进她的耳朵里,“呵呵呵......臭丫头,遭报应了吧!哎呀......呵呵呵......” 话说,出来混迟早要还的。但是在经验教训面前,她还是选择了对弘昼嘲笑她的样子进行了视而不见。重新捧起地上温度有所下降的药锅子,将药汁倒在一只青釉描金葡萄纹平口碗里。左手捧着碗,右手攥着纯白色的脸巾,挪到五阿哥跟前儿,受到自身三级残废身高的限制,半仰着脖子对他说:“劳烦您坐下吧,站着挺累的。”弘昼眯起眼睛,弯下身子将自己手里那本《西游记》隔在他和她的下半张脸之间,被书遮挡起来的嘴唇轻轻抿起,朝一侧挑了挑斩钉截铁抛给她两个字:“就不!”说完就又立直了身子,继续瞪着她那张渐渐失去表情的脸。 面对“人不犯贱,天诛地灭”的五阿哥弘昼,此刻觉得为这个国家挑选靠谱的继承人,雍正大人是有多么的任重而道远!关于雍正大人的密储制度,某人在课堂上曾经一直被一个问题困扰,假如藏在正大光明匾额后面的建储匣被老鼠用来磨牙,等到雍正大人归西,继承者的身份是否真的正大光明又将成为一桩千古悬案呢?想到顺治大人亲笔写下的匾额,被自己的孙子用来藏国家机密文件,不知道他是会夸赞自己的孙子聪明呢还是会骂他对“正大光明”四个字怕是有什么误解呢...... 不管怎么说,最终正大光明匾额后面的人选,反正不会是现在她面前吃豌豆过敏的人。 弘昼把书随意撂在桌儿上,腰背立得直挺挺的,微微扬起下巴,“得了,别在那杵着了,赶紧给爷上药。”忍着想要把脸巾甩到他脸上的冲动,仰着脑袋看着他那副“有本事你打我呀”的表情,将脸巾在药汤里蘸了蘸,又向他走近了两步,奈何她的头顶还是只能和五阿哥弘昼的肩膀齐平。试着踮起脚尖,努力将自己的脸往弘昼脸上凑...... 低垂的眼睛看着她抻着爪子在自己嘴角敷衍地擦拭,她那张倔强的嘴此刻撅得比他肿起的嘴还要让人觉得不舒服。回想起昨天执意要跟四哥要了她来,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了体验每天隔壁传来的叫骂内容实现在自己身上究竟是什么感觉?还是为了在乏味的紫禁城生活中平添几分苦辣辛酸?恐怕都不是......他只是想知道是否自己也会和四哥一样,每次下了书房走在到毓庆宫外的长街上,听见墙里面传出来的那些自我陶醉的跑调歌声和与太监们的斗嘴声时,都会不自觉地发自内心地露出那般安宁的笑意。 任由她在自己脸上擦来擦去,不去再管是不是痛,是不是痒......就这样呆呆地盯着她那张皱着眉头,撅着嘴写满嫌弃的脸,忽然觉得药汤的味道并没有昨天那样刺鼻…… “奴才回事!” 门外传来回事太监的声音,感觉自己的思绪瞬间被拉一只无形的手扯了回来。脸上的神色微怔,随即干咳了几声,道:“咳咳......什么事,说......” “皇上口谕,初六日于射殿举行射柳典仪,请五阿哥得空到上驷院挑选配用的马匹。还有武备院差人来问,您的弓是不是要重新上弦?” “知道了。弓弦不必换了。告诉武备院,笴子务必做直些,免得让爷在赛场上白白失了准头。” “嗻!奴才告退。” 听见门外的动静消失,拍开她半举在空中的手爪子,朝她摆出一副“你看着办”的表情,“初六,后天。不知道爷这张脸面圣该怎么跟汗阿玛回奏......”然后,又抛给她一个带着威胁的眼神,“你说爷要不要据实上奏?还是你给爷想个法子把这些疹子......” 她以最快的脑细胞运转速度想象了一下雍正大人的让侍卫把她拖出午门斩首示众的画面,使劲儿摇晃着脑袋,“别别别别!放着我来!” 25. 第二十四章 只愿君心似我 也许对于以前生活在科技高速发展时代的某人来说,生活必定是充满着节奏感的,这些节奏来源于网购时订单发货的提示声儿,购物时与网店客服聊天敲打键盘声儿,以及对快递小哥电话里的催促声儿...... 但是相比较于目前在生活充满着仪式感的地主家,充当着为他们仪式感而努力奔波的打工者来说,她已经为明天的雍正大人亲自组织的射柳典仪上为五阿哥弘昼的出场造型充满了忧虑...... “啊啊!疼疼......”当她每被手里的针扎到一次手指头时,就会怀念起自己在网上购物支付时的潇洒。 就好比她手里现在缝制的这件东西,在科技时代一秒下单,完全可以是十元全国包邮的,而现如今只好一针一线亲自制作,边缝边感叹:“......我宁愿做剁手党,也不要再当扎手党好不啦!”缝完最后一个针脚,深深地吐了口气,像是做完了一件伟大工程...... 从炕上跳下来,挪到梳妆台的铜镜前,把手里缝制好的口罩挂在耳朵上,左看右看除了右下角的那只刺绣的小兔子看起来非常可爱以外,实在是再也找不到任何理由让一个审美正常的人把这只口罩戴在脸上出去见人......对着镜子把手里的自制口罩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确认五阿哥戴上之后不会把绳子抻开后,屁颠屁颠地往五阿哥书房跑去。 “我想到办......法......”嘴里发出的最后一个音儿随着脚丫子跨过门槛落地动作的顿住而低下去,瞪着眼睛在屋里头找寻了一番,连五阿哥的走过的脚印都没有发现。瞟见翻开扣在书桌上的那本《西游记》,似乎这本来自明朝的著名传承下来的内容像是一根无形的线,算是她与这个朝代有了那么这个共同的语言点。 四下瞧了瞧屋里屋外,确定五阿哥弘昼不在附近后,偷偷摸摸做贼似地拿起那本《西游记》,见翻开的那一页写着:“......一个个汗流粉腻透罗裳,兴懒情疏方叫海。”不禁咂着嘴,脑子里立马浮现了几个强行被自己马赛克后播放的场景......嘿嘿一笑,努力辨认着为中华文化广泛传承而被演化过无数次的繁体字,原来描写的是盘丝洞蜘蛛精化作的美女。 捻着页脚捧着看了起来,边看还边点头,相比起这本原著,电视剧里的演绎少了那么点可供人想象的空间,尤其是香艳美女的描写,那完全是“书中自有颜如玉”的直接体现。 看到兴起还发出几声让人听上去有些划船不用桨的笑声:“嘿嘿嘿……” 进门的四人齐齐站在五阿哥书房堂上,脸上神色各异地瞧着那个丫头,捧着书边看还边笑得肩膀抽搐的背影。果亲王允礼朝其余三人抛去一个疑问的眼神儿,换来的却是仿佛商量好统一“我们跟她不熟”的表情。允礼无奈地摇了摇头,向前移了几步,凑近了瞧着她手里的书…… “好看么?” “嗯嗯……好看啊!” “哪好看?” “……这个,□□白似银,玉体浑如雪……嘿嘿!” “……” 捻着书角准备翻书的手翻到一半,抖动的双肩忽然一僵,嘴里的浪笑随着她脸上慢慢垮塌的表情收住,使劲儿咽了口唾沫……缓缓转过脑袋,迎上的那张脸成熟中有着无限自信,眉目蔚然深秀。一堵墙般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似乎让她觉得“一树梨花压海棠”这句诗现在品味起来,竟然也有些春心荡漾。 为了书房里的尴尬不再持续上升,五阿哥弘昼将手里的雕花绘水墨松柏折扇收成一股,敲了敲搁在围炕边儿的珐琅梅花香几,随着口中的呵斥钻进她的耳朵里,“看够了吗!看够了就擦擦嘴角的哈喇子!”这时她才看清允礼身后还站着三个人,赶紧把手里的书扔到书桌上,跪在地上一通叩拜,“奴......奴婢给王爷和阿哥请安!” 允礼扶了扶额头,旋身走到茶桌边的紫檀玫瑰椅上坐下来,手撑在椅子扶手上,斜着身子盯着还站在堂上的另外仨人,懒散着道:“怎么着?老四,老五你们不说我也知道些旁人闲话,倒真是和这宫里的规矩靠不上边儿的。”五阿哥弘昼撑开手里的折扇,遮住下半张脸,抬脚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将手肘抵在膝盖上道:“今儿个让十七叔见笑了,本是邀了您和小叔叔来我这儿瞧扳指,这扳指还没见着,倒是先让这丫头闹了笑话儿!” 本以为对中国传统的审美情趣大家都是一样的,没想到从她嘴里说出来却被当成了笑话看待。性别歧视,以及身份地位歧视就只当做是时代大环境里的统一现象。可是,凭什么允许五阿哥弘昼能把里某些香艳桥段翻看到烂,她却只看了一点点就要被鄙视呢? 不过,她始终觉得被鄙视也比掉脑袋要好得多。跪在地上的人抬起头来,扭头朝五阿哥弘昼咧出一个抱歉的笑容,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个残次品做工水平的口罩,递了过去,“五阿哥......办法我想到了,经济实用又美观,保证会成为流行款的......” 被她突然从怀里扯出来的东西吓了一跳,还以为她把裹胸布拿了出来,噌地一下跳了老远,满脸嫌弃地摆着手道:“拿走拿走!你拿爷当什么了,光天化日之下就勾搭爷!”还没等她继续介绍她的产品,就险些被五阿哥当做企图勾引当朝皇子拖出去杖毙...... 瞟见她攥在手里的那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手指头上沾着的血迹也刺眼的紧。不愿意再把目光多去停留一分一毫,别过目光,湖色缎绣云蝠纹氅衣箭袖里的手微微蜷起来,紧了紧手心儿,思量那日在穿廊下的话她始终是没听明白,或许也是他始终是没有讲明白。 自打宫门前看着她瞧着弘历的眼神透出一股以前只有在看着他时才有的样子时,脑子里就总是不经意间回放那个画面,就连这几天程吉祥做的饭菜里都觉得有那么些不对味儿...... 一旁的四阿哥瞟了瞟允祕表面淡若清风的样子,开口道:“让小叔叔和十七叔看了笑话了。那丫头是我疏于管教,不过胜在她没什么歪心思,我和老五就当是逗个乐子了。” 允祕提起衣襟,走到允礼身旁的椅子上坐下,抚了抚皱起的衣裳袖子,看了看坐旁的允礼,淡笑道:“我早已经习惯了,见笑不见笑这话儿你得和你十七叔说,和我可说不着。”那股子带着凉风似的笑意从她头顶无情刮过,他不觉得这个丫头此刻要与自己扯上什么关系...... 允礼松了松身子,整个人倚靠在椅背上,一双眼睛在五阿哥书房里上下打量了一番,有意避开了他二人的话头,“自打接了皇差,我这一年多来确实没怎么进过宫。可是你们叔侄不似叔侄,兄弟不似兄弟逗的乐子我也见怪不怪了。”转而又对折扇遮着脸的弘昼笑着道:“你也不必有意瞒着,不过就是害你一脸疹子么,明日圣上跟前儿我权当今儿没来过。”早已看出屋里的三个人对那丫头行为举止不甚在意,只是碍于自己在场,听得出是想多辩解几句的,允礼也懒得多余掺和,干脆就将话挑明了出来。 跪在桌子旁边的人觉得吴承恩还是欠缺了一些给封建地主阶级打工的经验,描写了那么多蛇蝎美女,可曾想到过有一天她会被四个蛇蝎美男压迫。天知道前世的她是发下了多毒的誓言,才换来今生今世的给他们当牛做马...... 待四人都落了座,弘昼吩咐伺候的太监端了茶水进来,饮了没几口,四阿哥弘历一手端着茶碗,另一只手捏着茶碗盖,半举在胸前,热茶水蒸腾而出的白色雾气从碗子里不断冒出,“老五,你找我和两位叔叔到你这来可不是喝茶的,赶紧把你说的那只扳指拿出来让我们掌掌眼。” 弘昼连饮着茶碗里的茶水,喝完以后觉得口中还是干渴,招手唤过伺候的太监添茶,又连饮几口才用衣袖抹着嘴作罢,边道:“等着,就在我书架格子上头。”走到书架边,在书架左起第二格里拿出一方比手掌略大的文竹镶嵌螺钿盒子,打开盒盖,许是因为曾经使用太过于频繁,那只立在螺钿盒子里的鹿骨扳指已经是勒痕斑驳,磨损也很是严重。 五阿哥弘昼展示给众人道:“别觉得这枚扳指不起眼儿,用料定比不上小叔叔的那只玛法赏赐的。但我这只也是有些故事的,前朝李呈芬曾梦中在山林里得遇一老仙翁,霜须雪发,长眉遮目不能视物,所以求助于李呈芬央他将那遮目长眉拔掉,待李呈芬把老仙翁长眉拔光后,老仙翁顿感眼前光亮至极。为表谢意,老仙翁对他说后山林沙地中有我凡胎遗骨,取之骨最白者佩身,可保你避一祸事,果然在山林沙地中寻得一具鹿骨。这李呈芬就将最白的那块鹿骨做成了这枚扳指......”正说到这,隔着书桌的另一边“噗嗤”一笑,坐在堂上的人一齐朝跪在地上捂着嘴像是犯了羊癫疯似的某人身上看去...... “咔哒”一声儿,五阿哥弘昼就将手里的文竹镶嵌螺钿盒子盖合上,“你成心拆爷的台呢么?瞎乐什么呢,你以为天桥听逗哏呐!” 在小时候没有充会员屏蔽广告的年代里,不胜其烦地手握遥控器不停地调换频道,如果她记忆里的广告没有错,五阿哥弘昼口中的那个白眉遮目不能视物的物种应该是多乐士广告里的那只狗...... “老五,连你身边儿那丫头都笑话你了。那扳指我打眼儿一瞧就知道你又是琉璃厂淘换来的,店家就没再给你搭上本《射经》?”允礼搁下手里的茶碗子,侧着头对弘昼道。 当果亲王说出最后两个字,跪着的人暗自小声咕哝跟着重复了一遍:“射......精......”从来都不知道这康熙大人的儿子有这么开放的思想......慢慢抬起头,对上果亲王允礼略微含着讽意半开玩笑瞧着五阿哥弘昼的笑眼,感觉地上投来的奇异的目光,果亲王允礼那双笑眼从弘昼身上缓缓挪到了地上。某人感叹康熙大人后宫基因优秀之余,虽然果亲王允礼不似其他三人年轻,但眉眼间散发出来的成熟男人的气息让她有种卖身做他家小妾也满足的心情。 正当她再次在某位小王爷面前犯起同样错误时,茶碗盖儿重重地落在茶碗上,宣泄着众所不知的不悦,收回扔掉碗盖的手,放在椅子扶手上,淡淡的语气怎么也与他过激的动作有些不相符,“暂且不说你的扳指好坏,这茶汤总要上点心思吧?我素来不爱喝这雀舌,生涩寡淡了些......” 听到茶碗碰撞发出的声音,像是趴在河边受到了惊吓的乌龟,缩紧了脖子,被迫中断了和果亲王的眼神交流,把脑袋深深地埋了下去......TNND,没有鲜花,没有礼物也就算了,就连一句表白都没有过。自从雍正七年八月十五那一夜醉酒后,他就强行把她当做了私人物品,总在有意无意的限制着她的男色审美方,向以及扼杀着她的爬墙念头...... “小叔叔喜欢喝的春茶是云雾,我早早就备下了,今年的新茶......”说着朝跪在地上缩着脖子的丫头,扬了扬捏在手里的茶碗盖,“还不快去把上次叫你收起来的那只瓷罐里的钻林云雾沏上,吩咐围房的奴才,尽管用滚水冲了就是。” 胡乱应了一声儿,提起脚丫子顾不上早已经跪麻了的膝盖,一瘸一拐朝门口逃窜。跨出去的鞋子底儿还没挨上五阿哥弘昼家书房门前的浮土,背后再次响起旁人听上去淡若无味,她却猛然一个冷颤的音调:“还是老四有心思,我只说过一次的话就记得这般清楚,想得这般明白。” 跨出房门的鞋子随着允祕的有意无意的话扎扎实实落在房外的地上。在心里默默鄙视了他一下下,从来没有表明要做她男朋友的心意,却总是行使着男朋友的权利,感觉她像是见不得天日的第三者一样......鞋子随着怨念一分一分加深,踩在毓庆宫青砖上的频率越来越快,直到上气不接下气地扶着西围房的门儿弯着腰,不停地喘着粗气。 “呼......累死......这个破班是一天都不想上了!”屁股干脆蹲坐在西围房门前的台阶上,用手朝脸上扇着风。 还没等她过滤完空气里的氧气,从她身后的门里走出来的人一口柔柔弱弱声音砸到她的头顶上:“是思春姐姐吧?” 喘着粗气的人听到那股柔软声线的像是踩到了棉花堆里,立马扭着身子转过头去瞧身后的人。眼睛笑起来弯弯的,小巧直挺的鼻子,满满的青春美少女的气息扑面而来。她还没来得及张开嘴巴回答刚才的问题,美少女就开始自报家门,“奴婢闺名高徽玉,是皇后娘娘指给四阿哥的使女,对宫里的规矩还不熟悉,今后还请思春姐姐多多提点着些。” 对于初次见面的人,古人总爱先谦虚一番,不管这份谦虚里透着几分真假,几分试探,总之谦虚就是古人社交活动迈出的第一步。抛弃自己亲爹作为雍正大人放在南方地区的一只眼睛的重要亲眷身份,站在同是封建地主阶级的奴才的角度上,无论多么大的权利,都会被紫禁城四面围墙屏蔽。 看着站在身后官方旗舰出 品的奴婢,不仅由内务府亲自派送,还是由皇后亲自下单订购。她忽然油然而生了一种自己不论从长相还是气质都沦落成了九块九包邮那类,并且结合这一年来的用户体验,还几次险些被退货索赔! 拍着裤子上的土,站起来挠着后脑勺吐吐舌头道:“呃......不要客气啦!以后我们就是同事......” 高徽玉欢喜起嗓音,笑眸里丝毫不掩心里的高兴,曲了曲双膝朝她施礼,“如此多谢思春姐姐了!”还没等她把后面的话说完整,高徽玉施完礼就又站直了身子朝四阿哥书房方向迈出了步子,对着高徽玉的背影,最终又把快到嘴边儿的话咽了回去。 重新转身抬脚爬进了西围房,在柜子上来来回回翻了个遍,“见鬼了!上次明明我就把茶叶罐放在这的,怎么就不见了呢?”两腿一弯,蹲在地上两只手使劲儿挠着脑瓜子,不安地皱着眉头自言自语:“......一杯破茶,讲究个毛线啊!又要被骂了啊啊啊啊!” “不妨仔细看看从下往上数第五格,左手起第二个瓷罐......” 听上去十分心平气和的声音从门口一直飘进她耳朵里,本来皱着的眉头一下子铺平,视线顺着那个声音的定位一点一点往上移动,最终定格在了柜子最上面那只白釉青瓷罐上,从地上弹立起来,走到柜子前踮起脚丫子,伸直了手却连那只瓷罐的底儿都碰不到......挪过柜子旁的一口大空坛子,两只脚试探着踩在坛子边缘上,颤抖着双腿继续尝试去拿那只瓷罐,咬着牙随着身体的抖动不住地给自己打气:“稳住!稳住!我们......能赢!” 负手而立挑起唇角,半眯着眼睛就那么瞧着从脚抖到手指头人趴在柜子上,企图用她低于大清朝女性平均水平的身高够到那只足足比她脑袋大一圈的瓷罐。经过不懈的努力,终于看着她将那只瓷罐用双手从柜子里捧了出来...... “靠靠靠!翻了翻了翻了!MMP啊......”许是没有估量好那只瓷罐的重量,双手举着瓷罐的丫头重心开始向后仰下去...... 就当她准备大喊“救命”的时候,举在脑袋顶上的双手重量瞬间被抽走,而她却随着嘴里毫无间断的咒骂:“哎呦......哔了狗了......”面朝房顶,屁股开花地摔在了地上。躺在地上四仰八叉看着左手擎着那只瓷罐的人,正把那若清风若浮云一般的眉目低垂在自己看上去应该不怎么优雅的姿势上...... “諴......諴......諴諴......” “......怎么?毓庆宫的厨子打死了卖盐的?” “......” 她揉着屁股从地上爬起来,盯着他手里捧着的那只瓷罐完好无损,且不说她和他的额涅同时掉进水里,他会先救谁,就刚才发生的事,结果显示她还不如四阿哥家的一只茶叶罐!心里的不爽一丝不苟地挂在脸上,翻着眼珠子,嘴巴紧紧抿着,恨不能把牙咬碎。 “你也知道生气?嗯?”细微的疑问调子随着一侧的眉梢扬了扬,低头看了一会手里捧着的瓷罐,顿了顿继续道:“知道疼的滋味儿就好......不能平白只让你给我扎刀子,要疼......咱们一块儿疼。” 吸了吸鼻子,摊开双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怀疑他是不是受到信号干扰了,跑偏了频道了?从他手里夺过那只白釉青瓷罐,用双臂勉强环抱在怀里,脑袋向旁边一扬,“我又不是带刀侍卫,我没有刀哇。要不,你去隔壁宫问问?”转身抬起脚丫子准备往外走,没走几步,觉得后脑勺一紧,扭过头见自己的辫子被允祕拽在了手里...... “当真惹我生气,对你有什么好处?”他的语气冷了冷,裹着寒意的一字一句从唇间跳了出来,结合着在养心殿与某些政见不合的大臣的日常交流态度,威力毫不亚于敲山震虎。 被揪住小辫子的人似乎从凛凛透骨的话语中,感觉到他的耐心指数已经到了某个爆表的临界点,如果继续不能突破交流障碍这道鸿沟,恐怕她的名字将永远从户籍部门给注销掉。 最后迫于为自己的生命安全着想,她还是决定暂时忘记他绵里藏针的霸道,以及舍弃她却去保护一只茶叶罐的可恶行径。用膝盖顶住那只茶叶罐的底部,费力地腾出一只手,一点点把自己的小辫子从他那只白净修长且指节分明玉手里往回抽......眼看就差辫梢就要脱离他的控制时,允祕指尖儿一紧,最后一撮头发被他拽住,就这样她命运的小尾巴宣告逃脱失败...... “我们扯平好不好,我认错......”目前的形势她只能屈从就范。 “哼......扯平?”轻飘飘的冷哼朝她迎面扔了过去,对她的态度表达了一番“亡羊补牢”的意见回馈。 “......” “......说说错在哪了?不许虚头巴脑扯东扯西。”他决定还是给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呃......不该爬墙花痴四阿哥......”垂下脑袋,开始叙述自己“朝三暮四”的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接着说......”他似乎开始领略到非暴力不合作的精髓,说话的口气依然没有和他平日的笑脸行成正比。 “呃,不该......不该爬墙花痴刚才那个十......十十......十七王爷!” 最后“十七王爷”几个字勉勉强强钻进了他的耳朵里,虽然他承认自家的几位哥哥的风姿称得上是玉树临风,可是当着他的面流口水是几个意思?捻着发梢的手松了松,挂在某丫头脑后的大辫子便贴回了她的后背。负在身后的手用拇指来回搓着食指指节,朝她近了半步,低了低声线道:“知道就好,下不为例。”提起步子准备继续去五阿哥书房里等她沏来的茶...... 跨到门槛的靴子刚落下,捧着茶叶罐的丫头鼓起勇气大喝一声:“等下!” 允祕直挺的背影怔在了原地,挡住了从门外溜进来的阳光,把他的影子一直拉到了她的眼底...... “你......喝过长江水吗?”在嘴边饶了三圈的话,终于委婉地抛给了他。 眼底的影子沉默了良久,她感觉抱着瓷罐的双臂都麻木了,也没有继续鼓起勇气抬起眼皮去看一下他不可能表达出任何回应的后脑勺。 最后,那个被拉长的影子微微一晃,慢慢被抽离了去...... 26. 第二十五章 尽摧杨柳向风斜 关于国家性质的盛大典礼,某人还只在电视上看到过。本来这场射柳典礼伺候在五阿哥身旁的,应该是他院子里名叫绿筠的老员工,可是时机总是在不经意间就有了改变。入夜时,同寝室的绿筠把犄角旮旯全部翻了个遍,攒下的工资一分不少,偏偏不见了那方刚绣好的玉兔棉帛。 她伺候五阿哥上完药,攥着临走前五阿哥丢给她的两块玫瑰火饼,啃上两口,小小的感觉到人间还是值得的......一步三蹦跶地站到寝室门口,嘴里的玫瑰火饼都险些惊掉了,屋子里被整得一团乱。咽下嘴里的饼,顾不得嘴上还沾着残渣,跳到门儿旁边瑟缩躲藏起来,只留着两只贼溜溜的眼珠子望屋里瞧,小声嘀嘀咕咕:“妈呀......有贼!”双手捧着剩下的那块玫瑰火饼,猫下身子准备偷偷爬走,刚抬起脚丫子,忽然跳出一个黑影把她拦下。 绿筠双手叉腰,衣裳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一双莲藕似的手臂,“往哪跑!你这臭丫头贼胆子够肥的,才来几天?就敢在咱们五爷院子里偷东西!” 她眨了眨眼睛,歪了歪脖子,一个隐形的大问号挂了在脑门上,“哈?啥玩意儿?你说啥?”下意识捏紧了手里的饼,饼渣渣掉在了那双看起来好久没有洗过的绣花鞋子上...... 见她一副装傻充愣的模样,绿筠作势撸了撸已经挽起的袖子,伸手拉过她的胳膊就将她拖进屋里,指了指炕梢的炕琴说:“屋儿里头除了我就是你,我搁在柜子里绣花样子的棉帛去哪了?你可别说不是你偷了去了。” 有些心虚地眼珠子乱转,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藏在衣襟里的口罩,思考着要不要告诉绿筠真相......不过,重新打量了绿筠足足高出她半个脑袋的身高,以及露出的那双看起来粗实有力的手臂,她还是畏缩了回来,讲话的声音不由自主地降低了几个分贝:“那个......小孩没娘,说来话长......”摸着胸口的手攥了攥紧,默默低下了头...... “姑奶奶我告诉你,那块棉帛是我绣来做肚兜的!赶紧交出来!别没得被我搜出来掌你的脸!”说着,绿筠就开始出手撕扯她的衣裳,使力一推就将她摔在地上。 旧伤没好又添新伤,感觉屁股花开二度,面对向她扑过来的绿筠,手疾眼快一个翻身就趴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门口爬......对于被揍这件事,她才认识到警察叔叔维护社会和谐的重要性,天知道她多么希望警察叔叔可以送给绿筠一副官方定制手镯,外加拘留所豪华单间十五天体验。 经过不懈的挣扎,终于勉强抓住了门槛,“呜呜呜......不要啊,救命啊!我就是借用一下下啦!你要怪就怪五阿哥......” 滚黑缎镶边的薄底快靴从前院书房里刚挪到后院庑房屋檐底下,听到传来的救命声,五阿哥弘昼的脸颊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前进的那双薄底快靴慢慢后退了一小步,对他自己前一分钟考虑采用那个臭丫头的产品的想法有了一种幡然悔悟的感觉。转身转到一半,那叫喊声里突然提到了“五阿哥”三个字。两道剑眉深深蹙起,甩开袍子,为了维护个人名誉,还是继续朝那间传出嚎叫的屋子走去...... “是......是五阿哥有需求,我才......”一边强行解释,一边两只爪子死死抓住门槛,防止被绿筠拖进屋里把她打死。 “需求?爷什么需求还需要你咸吃萝卜淡操心?!”手提起袍子狠狠一甩,带起一丝凉风,刚好在着趴在地上的某丫头的额头扫过。最后那双靴子跨过门槛,在凌乱不堪的屋里落定...... 绿筠赶紧停下了魔爪变成一副惊恐万状,跪在地上连声告罪,“爷恕罪!奴婢扰了您的清静......”连续磕了几个响头,额头贴在地上,再也不敢抬头。 弘昼睨着一个跪在地上惊吓过度,另一个趴在地上惊吓过度的人,嘴里发出平生最大的一个表达唾弃的冷哼声,“哼!绿筠你也算是我的近侍宫女,伺候爷这么些年岁,还没摸透爷的性子么!平白大晚上你是要上赶着杀猪,庆贺这几年的太平日子么!” 从五阿哥弘昼的说出的某些词汇中,关于某些丫头的定位已经被划出了人权范围之外。再看看继续趴在地上装死的人,弘昼脚上的薄底儿靴子提了起来,准备往那颗贴在地上的脑门上踹,趴在地上的“尸体”立即“诈尸”了起来,弘昼噗嗤一笑,咳嗽了几声掩饰笑意,马上又正了正神色道:“给爷滚出来!” 在心里默念一百遍:“TMD!”灰溜溜站起来跟在五阿哥弘昼身后站到了院子里...... “拿出来吧。”弘昼朝她伸出了手掌心...... “......哈?拿什么?”团起眉头,满是疑惑地瞧着五阿哥满是放荡不羁加不屑的表情。 “少装糊涂......”五阿哥乱瞟了一下四周的夜色,有意无意地又提醒道:“咳......那个流行什么款,拿出来......” “呃......”思考了好大一会儿,绿筠那句:“那块棉帛是我绣来做肚兜的!”不停地在脑子里弹幕刷屏......重新审视起藏在怀里的口罩,如果被绿筠发现五阿哥把她的裹胸布挂在脸上,恐怕会被绿筠先揍,再被五阿哥后斩!换个角度又一想,如果五阿哥弘昼那脸疹子当着那么多雍正大人员工的面说是被她害的,那岂不是会死得更惨...... 经过对比,雍正大人的杀伤力输出还是有目共睹的。手伸进怀里左掏右掏,把那只裹胸布改做的口罩扯了出来,放在五阿哥伸出的手掌里,“春季新品,火爆上市。嘿嘿!” 接过口罩的手慢慢拢起,淡淡地垂着眼帘,脸上不知不觉浮起的玩味的笑意,连带着那嘴角的红疹子都有了那么点喜色。见五阿哥弘昼像是神游了一般的样子,她拿手使劲在他眼前晃了晃......被她的手爪子打断了某些埋在心里的秘密,笑脸一垮,用力挥了挥手,“你这两只猪蹄膀不想要了?!回头让膳房给你炖了补补脑子!哼......”说完,空着的那只手负在身后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一点烛火微光悄悄从院子的墙根下飘过,一路飘进了弘昼的寝宫里,进屋的小太监打了千儿道:“五爷金安。”说着从衣裳袖子里掏出鸡蛋般大小的油纸包,接着道:“这回奴才是从御膳房拿来的,定是比昨儿个的好吃些,您且尝尝?” 借着寝宫的烛光,端详着手里的口罩,缝制的歪歪扭扭的针脚与刺绣的玉兔明显处于两个极端水准。不过对于这个别出心裁的款式,他还是觉得蛮有趣儿的......听了小太监的话,没有抬头看一眼的意思,“搁下吧,今儿最后一回了,明儿个停了吧。” 小太监躬身把手里的油纸包放在桌子上,准备交了差事溜回屋里睡觉,五阿哥冷不防从背后丢给他几个字:“不该知道的就当不知道。”刚走到门前的小太监被丢来的字儿砸中了某根敏感的神经,折回步子应道:“奴才明白,绝不会传了第三个人知道。”见五阿哥没再打算吩咐什么,便又悄悄地退了出去。 将桌上的油纸包放在鼻下嗅了嗅,一丝丝豌豆黄的香甜味透了出来,撇了撇嘴角,扯出一抹嘲笑,笑自己这几天竟然不顾自己的忌讳,偷吃起豌豆黄......自打误食了自家四哥门前的那碟翠玉豆糕,服过药的那天晚上揽镜自照,盯着玻璃镜子里渐渐消退的红疹子,总觉得不能轻易就放了那个丫头回去逍遥法外。即便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也要让她留在自己身边受上几天折磨...... 起身,走到霁蓝地描金鹭鸶眠苇小鱼缸前,四五条玻璃花燕尾金鱼曳尾摆首,口吐白珠。捻起豌豆黄,手指轻轻一用力就被碾了个稀碎,掉落在了鱼缸的水面上,引得水中的燕尾金鱼争相探出水面抢食起来。 在紫禁城另一个工作岗位上的人们却好几天来都在考虑一个问题,那就是他们的面临起了被辞退的危险,为了保住饭碗,只好不辞辛苦地自愿加班。灯火明亮里,太医院的三位值班老太医围在一起开始了这一天的实验总结...... “我明明是对症下药,为什么五阿哥的疹子没有一点儿起色呢?” “别说你对症下药了,我不对症的药都用上了,也没见有用......” “唉唉......你俩别搭茬了,连个心火脾湿都治不好还有功夫儿磨牙!赶明儿街头摇铃铛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 历来皇室贵族们的痛苦是不喜欢独自承受的,总是秉承着一人得难鸡犬下锅的传统模式。每当太医院的太医们摇着头从毓庆宫回到御药房开始抓药时,就开始怀疑自己居然连普通的过敏症都根治不了,发自内心的开始担惊受怕,逐渐感觉职业前途一片灰暗...... 在整夜被迫失眠睡不着的夜晚,关于裹胸布的失踪最后经过绿筠无数次的“审讯”后成了一桩悬案。以至于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被五阿哥的太监拖到射殿广场,迷迷糊糊跟随在一大群王公贵族屁股后头跪天跪地跪皇帝,磕完最后一个头,被典仪官嘹亮的口号吓了一大跳,瞪起眼睛左顾右盼才在典仪官拖着长长的尾调:“兴!”的声音中慌忙爬了起来。 放眼望去,明黄织锦行龙戏珠华盖撑在御阶的最高处,御阶两侧皆是身穿大红地团福礼服的典仪吏举着五彩华盖蜿蜒而下。广场中央的銮仪卫官使尽全力扬起手中的黄丝编制的长鞭,重重甩向汉白玉石砖地,发出震慑人心的鞭策声音。 空气寂静后,饱读诗书,满腹经纶的雍正大人在典礼开始之前向在场的几百号人发出了一条口头通知,秉承祖宗对于建筑的功能最初设定,向参加射柳的所有人强行推荐了那句:“疆有寓望,谓今亭也,民所安定也。”将传承了不足百年的射殿更名为箭亭,从此射殿这个名字就退出了历史舞台......在所有人脸上自行描绘出“您高兴就好”的表情后,雍正大人亲自挽起一张柘木反翘弰长弓,朝天射出只雁翎鸣镝箭....... “嗖——”伴着鸣声,镝箭直入云端。 这预示着流传了千百年的贵族娱乐活动开始了。按照尊卑有序的规则,最先上场的就是腰间佩黄带的亲王们,作为在上一届政治斗争中有幸存活下来的人,不管怎么说都要奋起全力给宝座上那位眯着眼睛察言观色的雍正大人争面子,不能让围观的吃瓜大臣们抓住雍正大人荒废祖宗骑射的把柄...... 瞌睡虫附身的某人碎碎念着冗长的娱乐活动前奏简直比领导讲话还要让人烦躁,边打着哈欠边踮起脚丫子绷直了腰杆往赛场上瞧,迷迷糊糊东张西望了好久,才在马队的最后找到了身穿湖色祥云团龙纹骑服的允祕,身背撒袋挽着缰绳缓缓入场。 与以往的闲适不同,今天她发现他的脸上有一抹肃然,没有了让她感觉舒服的淡淡的笑容,没有了月光照在水面那般轻盈。风吹起他的衣袍,他下颌正巧迎着风微微抬起,下意识闭起眼睛躲避有些刺眼的阳光。 就那么傻愣愣地看着他,高坐在马上意气风发的样子让她忍不住想大喊两声“加油!”。不过考虑到坐在SVIP席位的雍正大人可能会把她当做恐怖分子扔到赛场上当活靶子射成刺猬后,还是默默握起右拳在胸前做了一个加油的手势...... 待所有参赛的王爷排列齐整,不论年长年少皆是劲装疾服,每只羽箭都被染上了颜色,分别与百丈外高高树起的柳枝上所系的布绢颜色相对应。众亲王纷纷抽出撒袋中的长弓和羽箭,典仪官吏敲响铜锣,喊道:“开弓!”霎时,马蹄奔腾杂踏的声音随着飞扬而起的尘土狂奔直去。 还是 第一次见这种场面,她不得不承认他刚才右手提弓,左手握缰纵马驰骋的模样真的是让她有种粉丝追星的感觉,还没等她继续YY流口水,旁边的几个见过没见过的宫女激动地跺着小碎步,两眼桃花朵朵开地随着允祕远去的背影飘远,还激动地相互把手握在一起...... “哇哇!今儿个小王爷好英气!” “嘤嘤......我要是能让他正眼瞧上一眼,就是死也值了......” “你们说将来哪家的小姐十辈子修来的福气,能嫁给他做嫡福晋呀......好生羡慕......” “还有谁家的,没听说嘛?新上任的内务府大臣,海望大人家的闺女将来就是諴亲王嫡福晋......” “......” 挂在脸上的笑容不知道为什么,被钻进耳朵里的八卦新闻撕扯着掺杂上了苦涩,脑袋像被人打了一闷棍,嗡地一声老天把她最不愿意去面对的现实问题砸在了她的面前。 不管将来允祕的嫡福晋是谁,按照历史的发展规律反正不会是她......就在这一瞬间,她好想追上去把他从马背上扯下来,拉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把这座紫禁城抛到脑后,然后高声唱起那句:“让我们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 由于当前的法律条文不支持且反对以及警告她冒出的某些念头,使劲吸了吸快要流出来的鼻涕,抹了一把眼眶里结出的眼泪珠子,捂着耳朵把那群八卦宫女们的评论全部强行拉黑,拔开沉重的双腿,在人空儿里七拐八拐,不去理会不小心踩到了哪个太监的脚背,撞到了哪个宫女的肩膀而引来的全家问候,也没有心思去跟这些问候进行日常的礼尚往来,只管背离着雍正大人宝座的方向落荒而逃...... 还没等她决定逃出紫禁城,就被两个射殿值守的带刀侍卫拦下,其中拿刀指着她胸口的侍卫上下打量着两个眼眶通红的丫头,嘴角一挑道:“呦呵!瞧着样子是被主子爷们的马蹄子踹在脸上了?这鼻涕眼泪一大把。” “达哈苏把刀收起来,要是冲撞了里面的贵人你我二人的脑袋还要不要了?”另一个左手按着腰间佩刀的侍卫拧起眉头,抬手按住那个名叫达哈苏的侍卫握刀的手臂,又挪了挪脚步,让自己的脚尖朝向这个看起来有些惊慌失措的丫头,“你是哪位主子的奴婢?为什么随意出入射殿?” 听起来严厉的询问把她钉在原地,脚步不听使唤地倒退了一下,一时脑热忘记了国家级典礼的安保系统的严密性,朝天翻了翻眼睛,心想着现在马上天上掉下一片云彩把她压死该多好...... “呃......我......我我......尿急!”俗话说的好,管天管地,管不着拉屎放屁,即便是玉帝老子也不能阻挡一个凡人的正常生理需求吧? 握在佩刀柄上的手顺着刀柄的弧度旋转了一下,收回按在达哈苏手臂上的另一只手,弯起手指轻轻触了触唇角,耳朵上泛起红晕,朝一旁别开脸去,“你......快去快回!” 她或许忘记了五阿哥带她来的本职工作,不是让她闹完脾气后憋着一泡尿偷偷溜走。站在御茶房的角落里,用脚狠狠踢了一脚墙根儿,找个角落躲起来痛哭流涕到瑟瑟发抖......去他大爷的“长江水”,去他大爷的“八月十五”,去他大爷的“红茶绿茶乌龙茶”,去他大爷的“乌龟王八”。 从遥远的亚热带吹来的温暖季风掠过北京城的上空,一路吹来温和宜人,可惜只带来了温度却没有带来湿度,观礼席上四阿哥弘历心不在焉地把玩着手中的白地矾红彩梅花图茶盏,拇指指腹沿着杯口来回轻抚。坐在他身边的五阿哥弘昼一杯接一杯饮着茶水,不停地抱怨春季里的干燥感受...... “这天气真让人操心,燥得慌不说,还勾人火气!”弘昼凑到唇边的茶盏中的茶水送进口中大半,咂叭咂叭嘴,把逃到唇齿的茶香又延揽回喉咙里,挑眉望着不见踪影的宗室亲王们,“以前弓马都是十三叔拔头筹,这回十三叔病重,十六叔可要扬眉吐气......” “要不是你自己弓箭课上疏懒,说不定这会子你也能替弓箭课的伯哩安答挣回些面子。”想起自己这个弟弟课堂态度,四阿哥弘历不得不替安答叹上一口气。 论起弓马娴熟,独当一面的人物非怡亲王允祥莫属,可惜病痛缠身的怡亲王早就不再参与任何皇家活动。自从养心殿内沈永年替他诊过脉后,弘历和弘昼也一同到怡亲王府探望过一两次,只是,每回从怡亲王府里出来,他们兄弟二人总会不约而同地仰头望天沉默半晌,然后等待着对方先开口...... “......四哥,你说......十三叔他刚才可是在叫敬敏皇贵妃?” “世上有几个人能让十三叔喊做讷讷......” “会不会......是......是敬敏皇贵妃来寻自己的儿子了!” “......” 弘历接过伺候在旁的奴才递过来的缰绳,翻身上马,看了一眼继续立在原地不动的弘昼,“十三叔只是睡梦中呓语,当不得真。”弘昼面上一怔,开口想再辩驳些什么,可是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不耐烦地夺过奴才手中的缰绳跃上马去。 两人一前一后从怡亲王府的围墙下走过,东风催拂一树爬过墙头宛若瀑泄而下的红杜鹃。弘历勒马驻足,侧身去看那一墙的鲜红......他知道弘昼刚才是真的恼了自己,他面对十三叔的病情也只是无奈和伤怀,只是有些话不能说,不能明说,因为......犯忌讳...... “老五可记得咱们小时候学诗文?” “......” “故园门掩......东风老,无限......杜鹃啼落花。” “......” 27. 第二十六章 合欢桃核两人同 人类在封建社会繁衍的真谛在掺杂着些许萌发的荷尔蒙外,更多的还是男人们掌握着大部分异性的分配权。对于蹲在墙角企图逃脱这种掌握的某人,还没等跨出半步,挂着两行热泪的眼睛就被吹起的风里裹着的沙尘迷住了,沙子细小的棱角硌在眼睛里,眼泪流得越来越控制不住...... 用双手揉搓着被硌地有些刺痛的眼睛,不管怎么揉,沙子始终在眼睛里打转。摸索着宫墙站起来,闭着的两眼一抹黑,一边像个瞎子一样伸直着双手试探面前的障碍物,一边皱着眉头考虑如果让自己的地主家主子知道她瞎了,那会不会被当做不可回收物品丢出紫禁城?想到这,抿起嘴巴用手指头敲了敲脑袋,“如果真的变成瞎子,摆个摊儿算卦混口饭吃应该不难吧,嘿嘿!封建社会宣传迷信可不犯法的吧。”摊位招牌都想好了——命理分析师,怎么也得朝大清朝路边摊红人这个头衔靠拢吧! 虽然与建国后动物不准成精的时代不同,但是她似乎忘了这个文明古国的东方绅士们会秉持着:“子不语,怪力乱神。”的理念对算卦这种文化衍生品做不遗余力地批判。 四处寻了好久的一双目光从墙角擦过来,左边眼角下的颧骨处不知什么时候新添了一道浅浅的抓痕,压在额前那顶红缨子剪绒暖帽下的眼睛还没来得及瞟向另一边,四分之一秒的时间内瞥了一下屋墙后阴影深处闭着眼睛试探着小心翼翼挪动脚丫子的人。掩在马蹄袖子里的左手握住腰间的太平腰刀,警觉地低声呵斥道:“什么人在茶房重地鬼鬼祟祟!” 闭着眼睛傻笑的表情僵在脸上,马上举起双手做投降的姿势,双腿开始哆哆嗦嗦不听使唤,鼓足了仅剩的勇气对那个听起来没什么的熟悉感声音回应道:“大大大......哥......哥哥哥,别别别......别......杀杀......杀我!我我我......我......我没有枪!”某丫头觉得有时候举起双手并不表示赞成,特别是生命安全受到威胁时......不会被误会成为她要给雍正大人的茶水里下毒吧?虽然她在备受压迫剥削时确实有过这么一丢丢想法,投身到波澜壮阔的历史长河里,不过她转头换了个角度又一想,淹死在历史长河里也可能会以波澜不惊的结局收场,还是觉得毒害封建社会Boos这件伟大的事业还是留给专业技能比较熟练的人来完成吧! 握刀的手放松了下来,迈进墙后的阴影里,眼前的光线渐暗才看清楚原来是刚才达哈苏口中被主子马蹄子踹在脸上的宫女。缓声道:“原来你跑到这猫着,害我......呃......害我白跑了冤枉路!前朝重地你也敢乱跑,你不要命,可不要拉咱们御前的弟兄陪你做垫背的。”说着手不自觉抚着左脸上那道两寸来长的抓痕,除了小时候被自己的亲妹妹抓伤过脸,还从没有被其他异性伤到过......抱怨的口气离她越来越近,抱着脑袋蹲回到地上喊:“呜呜呜......我看不见了,求侍卫大哥别杀我!” 回忆起年初正式入宫任职御前侍卫时,圣旨上可从没有说过他需要在保护皇帝人身安全的同时,要跟紫禁城里的体格不怎么魁梧的嬷嬷斗完勇,还要跟智力发育不完全的宫女斗智......伸手拉起抱头蹲地的人,“在我这你算是挂上号了,下回尿急这种话可是没用的。” 一团漆黑里感觉那只抓在她手腕上的手掌粗糙有力,稍微试着往回抽了抽手臂,然而那只手并没有要松开的意思。“大哥,不尿急了!我保证我再也不尿急了!尿频尿急尿不尽都不会......你......你高抬贵手可好?拜托拜托!” 瞧着面前这宫女想睁却睁不开的眼睛和凑在一起的眉头,跟着她焦急又哀怨的表情攒了攒两道浓密的剑眉,把被他握在手里她的手放在腰间的太平刀的刀鞘上,眼看着那只又短又小的手在碰到自己的佩刀时颤抖一下,而后用和颤抖的手同样频率的声音问他:“大......大哥你这是怎么个意思?是在执行公务前向我表明身份么!”根据道听途说来的各种事件,她知道大清朝御前公务人员执行公务时不需要出示任何证件,甚至不需要多说一句废话,只需要亮出自己的佩刀就有权利让被执行人不用多质疑一个字儿。 “要是你再多磨蹭一会儿,叫巡查的护卫队看见,你的那些个问题可就得让慎刑司郎中替我跟你解释清楚......” “好好......我都听大哥的!呜呜呜......我不要去慎刑司!” “慢着,我可不是你什么大哥......” “呃,二哥?” “......” 就这样,在自己没有告慰过阿玛在天之灵,以及额涅和妹妹不知情的情况下,强行被一个把自己成功搞“瞎”的丫头认作二哥,他只好在心里安慰自己等把这个丫头送回去,就从此和这个跟在身后抓着自己佩刀亦步亦趋的丫头“人生不相见”了。 值守在箭亭达哈苏见寻人回来的富察傅清,从三蹬高的台阶上跳下来,歪着头看了一眼跟在富察傅清身后的丫头,手指习惯性搓了搓鼻尖,问:“怎么话儿说的?这怎么还瞎了是怎么着?”又盯着他的脸上的抓痕,指着那道抓痕惊愕道:“呦!你可别跟兄弟说你俩人动上手了......这要是让主子知道你把后宫宫女打瞎了,那......那可不是小事儿。”从达哈苏的提问里,傅清知道他又开始进行画面脑补...... 傅清被达哈苏有些认真的表情弄得不知该生气还是该笑,回头朝身后的丫头扬了扬下巴颏,“托她的福,我今儿是背鼓上门儿,讨打!”鉴于刚才某些不好的经历,傅清觉得他这辈子都不想听到“尿急”这两个字!晃了晃手里的刀柄,“走着吧,围房里头找些干净的水洗洗,再不济就找个大夫给你打量打量。”她噘了噘嘴,处在人类医学发展相对落后的阶段,提起看病这件事比起大夫,她更加信任身体里为她舍生忘死,前赴后继的白细胞们。 慢慢挪动着脚底下的步子,抓紧了手里的刀鞘,跟在富察·傅清身后,一点一点往箭亭大殿后的围房方向爬去...... “呃,二哥......你们侍卫平时都守在皇上身边么?” “......” “嘿嘿!那我今天是不是体验到了侍卫大人亲自护送的待遇。” “呵......你是在抬举你自己,还是在埋汰我?” “呃?难道在你的思想意识里,我就没有那么一丁点儿的作为普通公民该受到你们相关部门的保护么?” “......” “知道你们的口号是什么嘛......哎呦!你干嘛突然停下!你的刀顶到我的肚子了......” “......” “......要不是戴着刀鞘,我就成剖腹殉国了可还行?” 转过围房廊子下似是早已等待在那的人,方头鹿皮马靴随着湖色祥云团龙纹骑服的衣摆轻轻扬起,颜色显得格外深重,握成拳的右手负在身后,左手食指搁在唇边朝刚打算跪地行礼的富察·傅清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负在身后的手使力一拢,拇指上的羊脂玉扳指和攒在手心里的那枚东西硌在一起。朝富察傅清淡淡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可以回到他自己的工作岗位上继续自己的本职工作。 瞥过那丫头抓着自己佩刀不打算撒开的手爪子,富察傅清又转过目光看着立在面前的諴亲王,摆出一副“不太好办”的表情,也为自己摊上的事表示无奈。允祕牵起唇角浮过一丝绵绵笑意,左手接过富察傅清的刀柄,目光飘向远处的宫门,又拉回到富察傅清的脸上与他对视一眼,抛给他一个“现在可以放心大胆地离开”...... 待富察傅清悄然走远,藏在身后的右手松了松,顺势把掌心里的那枚东西塞进箭袖里。在表达能力这方面他不得不承认,这个看上去肚子里没什么墨水的丫头,昨日竟然让他一时不知该用一个如何同样恰当的答案来回答她......也许他不需要开口,只要今天把准备好的东西扔到她的脑袋上,从此以后她便不能再对他三心二意。 默不作声地晃了晃手里的太平腰刀,提示她准备好跟上自己的步子。转身径自迈开腿,拉着她穿过廊子,抬脚跨过围房门槛,正当他转过身,身后的丫头被门槛绊了个趔趄,本能地张开两只手在空中乱抓一气...... “唔!”脑门扎扎实实撞进了那个宽阔的怀抱里,皱了皱有些被撞得酸痛的鼻子,早已把某侍卫大哥的“不杀之恩”扔出了银河系,“二哥你的导盲工作也太不到位了!你知不知道这样的工作水准,连导盲犬都比你有竞争力。” 如果他没有记错身为大清朝尊贵亲王的身份,工作能力除了当今皇帝可以提出质疑以外,似乎也只有先皇有这个职位技能。把脑门儿抵在自己怀里被迫开启全瞎模式的丫头从胸口拉开,被空气隔开来的空间给了他一丝犹豫,落在她肩膀上的手像是猛地被某个场景刺痛,不容察觉地颤抖了一下...... 如果不是存了私心,今日射柳头名势必能跟十六哥争上一争,可偏偏,那削白的柳枝他只射中了一枝,比五阿哥弘昼射中了三枝还要不尽如人意。新上任的内务府总管大臣乌雅·海望的脸色如他意料之内的有那么些大失所望,投在赛场上的目光盘旋了一阵,站在御阶下暗暗耷拉着脑袋叹气。 “皇上问,諴亲王为何这般失利,可是有什么缘由?”替雍正大人传话的御前大太监苏培 盛直着腰板,对跪在地上的亲王皇子们显示不出任何恭敬态度。 “回皇上的话,臣因腕上有伤,所以手上使不出力,自请皇上责罚......”身子慢慢低伏下去,准备对这个看起来普通却又不普通的结果承受应得的责难。面对皇帝大人亲自挖好的水渠,换做其他人都该以“奔流到海不复回”的气势相回应,他却轻描淡写地一句有伤在身生生拒绝了化水入渠...... 他从未承认自己是“洛阳花”,也不想娶内大臣海望大人家的“武昌柳”。只想从三千长江水里取一瓢饮,不管这瓢长江水味道是苦是咸,也不管喝了会不会拉肚子。 苏培盛一字不落地回禀着,偷眼瞄见雍正大人捏着朝珠上佛脐结珠的手有些用力过猛,好像只要再使使劲儿那颗佛脐就会变成齑粉,“去,把允祕给朕叫来偏殿独对。”苏培盛应声领了口谕一路低眉顺目引着允祕进了箭亭偏殿内,朝殿内伺候的太监宫女们悄悄挥了挥手偕同着一起退到了殿外。 敬候在偏殿暖阁外的允祕只觉得阁内有些晦暗,端坐明黄色的身影双手取下头上的朝冠搁在一旁的炕上,冰冷又沧桑的声线让他恍若回到了少年时的畅春园,那晚的四哥传谕群臣和如今的口气一般无二,“今儿个你是扎扎实实要拆了朕给你选的这门婚!这一年来不是对外称病就是招呼郎中大夫供养府中,你倒是药罐子里浸起来了?今日言称伤了身子,哼......弓都挽不开了!索性是让海望眼见为实你这身子当真是孱弱得紧呀!” 事到如今他在下定决心忤逆这桩联姻前,也曾辗转反侧,也曾拿告诫四阿哥弘历的那碗掺了毒的鸡汤尝试着逼自己喝下,可是,到嘴边儿的毒鸡汤始终没有抵过那丫头扔给他的长江水...... 腰杆没有要弯下去着急请罪的样子,他知道一切的缘由在自己的四哥面前不过都是些虚与委蛇,“臣弟有负皇恩,不敢有所辩驳......” 那隐藏在暖阁暗光里的人凛凛一笑,像是春折隆冬般的忽袭,“朕容你些时日仔细想想,兹要是你的病医不好,朕便赐你一处园子从此车马无喧,尽可以安心休养。”重新拿起那顶象征着这个国家绝对权威的朝冠稳稳当当戴在自己的头上,绣钩藤缉米珠朝靴从那片暗光里移了出来,密匝的米珠点缀成簇,给那双明黄黑缎朝靴多添了几分花哨。 允祕只是淡淡地垂着眸子,任由那双全天下制作规格最高的朝靴从眼底掠过,依是从容地侧了侧身子,用力握了握昨天因为保护某丫头不被砸成脑袋开花时,被那只突如其来的茶叶罐重力加速度的作用下而扭伤的手,腕上微微有些肿起,疼痛的感觉随之而来。 在不幸的皇族宿命里,往往都是不停地催促着与其血缘紧密相关的人做出选择,关于去忍受那狂暴的命运无情的摧残,还是挺身去反抗那无边的烦恼的问题里,即使能够掌握笔下人物命运的伟大戏剧家莎士比亚也要忍不住问上一句:“究竟哪样更高贵?”至少以前生活在社会主义底层,现在继续生活在封建社会底层的某丫头当年在图书馆翻开那本《哈姆雷特》,对这种自身永远企及不到的选择时,鄙夷了一番后随手把书拍在了桌子上,大喝一声:“......关我屁事!我为什么要把撸串儿的时间浪费在思考这种东西上?” 不过,鉴于思考方向的分歧,最终她还是被图书管理员踢出了图书馆,并且禁止她再踏进中外文学图书区半步...... 回首向来萧瑟处,历史书上饶过谁? 也许,某丫头抓秃脑袋瓜子也没想到,曾经让她觉得还比不上撸串儿重要的一个如此遥远而且扯淡的问题,却阴魂不散般间接要成为阻挡她和某位王爷红尘作伴,活的潇潇洒洒的巨大障碍。 如果,上天能够给她一个再来一次的机会,边撸串儿边思考也不失为两全其美的选择。 “二哥......二哥!你还在线么?”面前的丫头拍了拍搭在她肩膀上的那只手,试图打破那只手的主人良久的沉默...... “......以后,不许叫他二哥。”先前空洞的视线聚焦在她脸上,语气温文地纠正她对傅清的称呼。 “咦?你不是二哥?你是......”熟悉的那个名字就在嘴边,她却犹豫了半天,还是放弃了说出他的名字。 手里被塞了一个凹凸不平的东西,然后身体被一双手臂紧紧拢进怀里,被他温柔的声线缠绕,“这是今儿个我给你的答复,一定珍之重之,要是丢了碎了,我可不放过你。” 他怀里的温度重新被他撤开,漾起深情的眸子流连在她被告白后绯红的脸颊以及紧垂的眼睫上,终于还是没有按捺住内心深处的心意,噙着笑意的薄唇在她发间落下一吻。 28. 第二十七章 宫殿风微燕雀高 已故察哈尔总管李荣保的官邸后墙上,侍卫样子的身影趁着黑夜翻上墙头,轻身跃进院子里。那身影拍着身上沾染的尘土,小心猫着腰提防着被伺候的奴才发现自己的诡秘行踪。待确定四下无人,弯低着身子匆匆溜到回廊的暗处,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回廊的另一头,深沉夜色遮掩中雪灰缎绣折枝藤纹衬衣没有了白日里的光鲜,只余些许暗沉的雪灰色若隐若现,清冷的口吻从那团雪灰色处飘进傅清的耳朵里:“二哥,夜里翻墙劳神费力,仔细着别被值夜的阿哈们当做毛贼当头乱棍招呼上。” 隐藏在墙角暗影里的傅清懊恼地皱了皱眉头,用手遮掩在脸上慢慢从藏身的黑暗处走了出来,“妹妹何苦这么晚了还在这堵我,不过是回来晚了,怕扰了你还有小妹的清梦,这才做回墙上君子......”自从阿玛去世,他最怕的就是这个长妹,不仅掌握着整个富察府的日常事务,还一力约束着一家兄弟妹子的行为规范。从来旁人家都是长兄如父,长嫂如母,而自家却是长妹如父又如母。 女子纤腰微步,从暗中不急不缓地走了出来,脚上一双缎绣红地金鱼衔珍珠元宝底绣鞋落在地上的声音都比别人轻上不少,右侧衣襟挂的月白纯色采帨十分妥帖地系在纽扣上,平整得瞧不出一丝折痕。明净清澈的眼眸不改的还是幼年时的聪伶蕙质,傅清对她投到自己身上的目光躲闪不已,放低了说话的声音吞吞吐吐道:“妹妹......你......别......别看我,你......这么看我,有悖礼制......” 叩击青砖的绣鞋在离傅清不近不远的距离停下,目光朝身后一瞥,冷声道:“十六还不看看你二爷的脸给破了相怎的,遮掩得严实,生怕外头人知晓了到时定了亲的福晋不肯过门儿,若是没了主母伺候,你们主仆二人凑一对鳏人过活儿。” 从女子身后畏畏缩缩应声上前个小厮,躲在了傅清身边,语气颇是为难道:“奴才对不起二爷!只是......只是小姐一早就得了消息,说您在宫里头......和宫女干了一仗,还让人把脸给上了彩。” 听了十六的回话,傅清心里把达哈苏骂了十万八千次,回家的步伐都没能赶得上达哈苏那张打小报告的嘴! “混小子嘴碎腿儿溜,半点儿不着调,闲话儿甩到府邸上来了。”左右是被透露了出来,虽然和真实情况有那么些不同,一想到自己的一世英名,还是决定将错就错。傅清放下捂着脸面的手,陪起笑脸讨好道:“我折在宫女手里这事可不许同你准二嫂说去,等你出嫁哥哥应承份大礼,保准是体面物什儿!” 提起出嫁这件事,女子面颊浮上几分羞恼。前几日早有熹妃身边的人悄悄递过话儿,拐来绕去大概意思便是她已经成了雍正大人内定下的四皇子嫡福晋的人选,要早做准备迎合春末的选秀...... 眼梢挑起浅剜了傅清一眼,“我可不图你物什儿不物什儿,二哥自知分寸就好,莫要辱了阿玛生前名德。” 直到那端庄流丽的身姿消失在灯影里,傅清才算是放下了悬着的心。回到房里脱下藏青侍卫马褂,对着镜子照映着脸上的抓痕直咂摸,堂堂御前侍卫居然被一个后宫的丫头给骗了,眼巴巴去茅房找人,结果被从里头如厕的嬷嬷当做登徒浪子,不分青红皂白就使出一招九阴白骨爪,狠狠在他脸上胡乱地拍...... “欺负你老姑奶奶怎么着?比划不动刀,就容你个尕杂子在这蹬鼻子上脸偷窥!” “......” “转不了磨盘儿,还切不了你这根儿葱......” “......” “皇城以里你也敢敞亮地界做暗事儿?” “......” 就这样,没有给他一个字儿辩解的机会,经受了那嬷嬷一顿不按套路出手的拳脚过后,慌乱里拽着腰刀摁着被打歪的帽子撒腿就跑...... 由此让傅清觉得人老不可怕,可怕的是人老劲儿不小! 甭管五阿哥弘昼是从哪位王爷伺候的奴才口中有意还是无意,听见一个瞎了眼睛的丫头拎着侍卫的腰刀在旮旯里准备自生自灭的。反正,等五阿哥弘昼派去的人把她拎到五阿哥面前时,通红着两个眼皮儿一副瞎子模样,不管三七二十一逮着条大腿就抱住不撒手,“我错了!我再也不踹御茶房的墙了......我再也不管别人叫大哥了......呜呜呜呜......” 不知是她求饶认错的态度过于诚恳,还是太医院的眼科医士来得莫名及时。二话没说,太医院小医士在她手爪子上胡乱扎了几针,疼得她眼泪狂飙,嗷嗷直叫,足足哭了半个时辰才把眼睛里的沙子排了出来...... 被迫背起打伤雍正大人御用私人保镖黑锅的人,肿着两只比手里那枚桃核还大的眼睛凑在灯影下不停地念叨:“咦!几个意思?是暗示我需要吃点桃核补补脑子吗?” 一旁整理铺盖的绿筠不屑地垂了垂嘴角,翻起一个白眼,“旁的不敢说,单凭你瞎眼手握着刀在围房附近瞎转悠,得亏五爷派人找着你了,要不然你早被侍卫们就地认祖归宗了。”说着又从柜子里拿出针线笸箩,坐在炕沿上做起了针线活计。 说起某王爷塞给她一个看起来像是被吃剩下的桃核,然后抛给她“答复”两个字儿,可无论如何她也没有把这个桃核和长江水挂上勾...... “我吉人自有天相,才不怕......” “你不怕?不知道是谁,扯着五爷身边儿小太监的裤子趴在地上痛哭流涕,一边喊冤枉,一边喊再也不敢了!”绿筠眼睛都懒得抬一下,轻描淡写地描述着当时的情景,顺便继续摆着那副嫌弃的表情。 “那......那又怎么样......”真相面前她似乎已经在白天被扔到五阿哥面前时,把仅有的那点勇气都用在了求饶上...... “要我说,你趁早断了念想,和侍卫私通可不是小事儿。捅破了可不是闹着玩的,趁早把你那破桃核咬碎了吞下去毁尸灭迹,要不然......”绿筠停下手里飞针走线的动作,绷直了身子,瞧着她捧在手心里的桃核,“五爷就得把你的脑袋拧下来敲碎,你且掂量着。” 在心里默默鄙视过绿筠八卦的脑洞后,她攥紧了手里的桃核,泛起一脸花痴样儿,跳到炕上用被子蒙住脑袋,不时从被子里头传出几声儿怀春浪笑:“嘿嘿嘿......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瞧着抖个不停的被窝,绿筠扬了扬眉梢,眼角丢去一个嘲讽,继续手里的绣活...... 四阿哥书房回廊角落里手上端着茶点的高徽玉被暗处伸来的一只手拉了过去,慌乱中刚预备放声叫救命,被那只手捂住了嘴,忙道:“嘘嘘嘘......姑娘别出声儿,是老身!”突突直跳的心见是进毓庆宫那日奉皇后懿旨一同而来的精奇嬷嬷才稍稍安定下来,疑道:“珮芳嬷嬷这是怎么了?灯晦不明的,奴才可经不住您吓唬......” 珮芳嬷嬷朝四阿哥书房扬了扬下巴颏,凑近了高徽玉耳旁,“姑娘刚进宫一定要拿捏好伺候主子爷的准头,这会子回事的小太监刚进去,你要是凑了上去,保不齐主子爷觉得你是有意探听。现下你在这等上片刻,若是见回事太监出来,你再将茶点端进去。可懂得了?”说着替她抚平了肩上衣服的褶皱,上下打量了一下才满意地点点头离去。 指腹轻轻摩挲着搁在书桌上那本《集韻》扉页的八个题字,烛光浮跃中题字遮盖下的糖油渍几乎不可让人察觉。只是他知道不管如何遮盖,也断不能消除这些许糖油本身记忆里甜腻的味道...... 门外的小太监弯着腰,细声道:“奴才回事!” 那只手闻声蓦然顿住,坐在书桌前的人沉寂了好大一会儿才将凝固了的视线落到门口,“近前来讲......” 回事太监轻声细步走进书房里,跪地请过安后回道:“奴才按照四爷的吩咐,去过太医院了,只是......只是奴才晚了一步,正如四爷事前吩咐奴才时所料,瞧见諴亲王正是打太医院方向离宫,便按照爷事前说的,没敢再同太医院的御医通传。” 前一刻还怀揣半分希望自己派去的人能快他一步的心,一下子便跌落了下去。手肘抵在桌上撑着皱起的眉心道:“下去!”冷然的语调让回事的太监身子不自觉地打了几下摆子,赶紧三步并作两步灰溜溜退了出去。 白日里瞧见那个丫头抱着老五身边太监的大腿一个劲儿地求饶,他总觉得应该一脚踹飞那太监,然后把她手里攥着的那颗扎眼的桃核踩个稀碎......燃起的怒火焚心蚀骨般磨人,起身在书架上一通翻找,一卷接着一卷的《花间集》被扔在地上桌上和椅子上,终是在某卷的某一页上停了下来,覆在纸页上的手缓缓划过那句:“筵中蜡烛泪珠红,合欢桃核两人同。”手掌慢慢拢起,那首皇甫先辈的《竹枝》被撕扯了下来,揉捏成团,用力朝身后掷了出去。 捧着茶点的高徽玉两只脚一前一后刚刚落定,酥软的声音被砸在腿上的纸团拦了下来,“主子请用......呀!”低呼一声,怯懦地朝一旁移了移脚,避免衣角有一丝一毫触碰到那个纸团......提心吊胆走到桌前,垂首在凌乱不堪的书桌上寻了一块空着的地方 ,把托盘搁下。 弘历转过身来,视线毫不犹豫地盯在那只托盘上,画珐琅九子盒里一块块整齐码放的点心和以往总是缺斤少两的样子相比,没有了某个丫头隔三差五的偷吃,过于圆满倒也成了一种缺憾。抬手拿起桌边的白纱灯罩,摇摆不定的蜡烛火苗倒映在他的眼底,灼目的光芒似乎让他体会到了那日那丫头被蜡烛油烫到手背的疼痛。迟疑了半晌,还是吹熄了那点屋子里仅有的光芒...... 高徽玉见他的举动,心中纳罕了一下,急忙试探道:“主子......主子可是要歇下了?奴才替爷更衣。” 瘫坐在椅子上,迎着外头廊子下宫灯透来微乎其微的光,瞧着眼前黑暗里仅可见其轮廓的人,平静道:“你就立在那......莫要言语,也莫要动......” 某丫头也许在被窝里□□阵阵外加春梦灿烂时,永远也不知道对着一个人影儿失眠了一夜的某阿哥是什么五味杂陈的心情。也没人知道第二天一早起来,伺候四阿哥的使女为什么一瘸一拐地从书房里出来,却总有人喜欢用脑洞大开的方式为一件大家不了解和不明真相的事情做出一些耐人寻味的填补...... “昨个儿夜里高姑娘一整夜都待在四阿哥书房里,没准......嘿嘿嘿嘿......” “何止没出来,书房里的灯黑了一个囫囵夜!” “这可是咱们爷头回宠幸使女,可得要好生担待这未来的主子姑奶奶。” “瞧着高姑娘那双腿脚,定是四爷昨儿个夜里如猛虎下山,嘿嘿!一顿好折腾......” 当这个消息几天后传遍整个紫禁城后宫时,坐在廊子下的丫头仰着脑袋看着天空中成群结队的乌鸦,啃一口手里的馒头,叹一声:“男大不中留啊!”这次四阿哥宠幸宫女的新闻登上紫禁城热评榜首,也引来不少前朝后宫大V们暗中的刷评和转发。 虽说某丫头也有一个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的紫禁城账号,鉴于偶尔会遭到自家主子的封号,所以对于牵扯到尊贵皇子的桃色新闻,她也只能默默一刷而过,留下一句仅自己可见的评论...... 因为和绿筠分担着同一个工作岗位,原先被四阿哥当驴做马使唤的日子便一去不复返了......再加上五阿哥和四阿哥的作息规律完全不同,对于五阿哥喜欢边吃饭边看的习惯,让她觉得青少年的爱好不仅不分国界,而且还不分时代! 话说前天五阿哥手里拿着那本《玉娇梨》看得津津有味,正看到“雪隐鹭鸶飞始见,柳藏鹦鹉语方知。”一双眼睛舍不得离了书卷半分,随意朝伺候在身旁布菜的乌拉·思春伸出了手心,站在一旁握着筷子同样盯着弘昼手里那本看得正入迷的人,接着一块油腻腻的东西便被放在了五阿哥的手里。 看书的心思自然而然被手心里那股软滑油腻的感觉转移了去,慢慢把目光挪到那只伸出的手,只看见一块色泽油亮红润的红烧肉安详地躺在那里,几滴汤汁顺着自己的指缝滴了下去...... 再后来,她几乎没有看清五阿哥弘昼那张面色铁青的脸狰狞到了何种程度,就被迎面而来的那块红烧肉挂在了脑门儿上…… 气得直冒烟儿的弘昼抓过桌上的手帕边擦着手上的油渍边咬牙切齿地组织语言,“孙悟空成佛前受劫受难还得挪个地儿呢,你丫可倒好,吃喝拉撒全搁爷这祸祸!”他有些后悔自己当初引狼入室,也有些理解了他家四哥当初潇洒挥袖且不带一丝犹豫的转身。手里的帕子狠狠摔在桌子上,眼看着那块黏在那丫头脑门上的红烧肉顺着她不怎么高挺的鼻梁慢慢下滑,吧唧摔在他的脚下。 即使身在这个皇权高度集中的区域,哪怕在这个国家国土范围内的天气情况都能够随时掌握,可是能在工作之余娱乐的项目却没有几个。偶尔趁五阿哥上课时偷看他从宫外淘换来的民间话本,上到神仙打架下到乞儿争食,就连霸道总裁的人设都上升到了秦始皇的Level。刚刚体会到古代人文情怀对心灵的沁润,且正以一发不可收拾的心情沉浸其中,就被五阿哥弘昼扔过来的红烧肉给打断了...... “五......五......五爷!肉......肉是不小心......”她突然有点开始打算认真思考入宫前秀才老爹的那番听起来逆耳的话,也许自己在这个时代并不止一身邪气,还附带一身霉气,遇到谁,谁就倒霉。 尽管她总想为自己做错的所有事找到一个心理上感觉不到强词夺理的理由,这个理由现在都被她归结于老天爷给她的与生俱来的人设...... 于是乎,天意如此,能奈她何? 29. 第二十八章 一夕雷霆落万丝 随着四阿哥的绯闻被炒得火热,跟别的吃瓜群众不同的是,她只能在五阿哥气涌如山体滑坡的状态下,被罚吃剩菜剩饭......医院的WiFi好用不好用她不知道,反正长毛的馒头一定不好吃! 摸着饿得咕咕直叫的肚子,耳边回荡着五阿哥给她的通牒:“爷不管肉有心还是无意,今后你最好别在晚膳的时候出现在爷的眼皮子底下,要不然让你吃不了兜着走!”说完还把手里那本《玉娇梨》卷在手里晃了晃,提了提唇角,摆出副轻蔑的表情,“别以为你偷看话本的事儿神不知鬼不觉,往常都是看在四阿哥的面儿上不同你计较......不过,今儿个可是你自己撞到了刀口上,若爷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保不齐旁人说爷偏袒了去......” 她从来没觉得主动接受文化熏陶是一件这么要命的事情,还没来得及做最后的挣扎,五阿哥握着卷成卷儿的书敲了敲饭桌上的那套矾红彩缠枝灵芝纹碗碟,煞有介事地道:“就罚你十天只准吃馒头......” 听到此话还没等她摆出欲哭无泪的表情,以及准备弯腿跪地求饶的膝盖还没来得及打弯儿,只憋屈出一个第一人称:“我......” “错”字还没吐出口,立马就被五阿哥截停,“打住!下回换点新鲜的,讨爷高兴了或许能饶你一次。” 当她每天端着饭碗站在放饭的嬷嬷面前时,总会受到无情的嘲笑,然后把不知哪天剩下的馒头丢进她的碗里,“喏,五阿哥特意吩咐赏你的,你可要感恩戴德。”鉴于她敢怒不敢言,只好捧着馒头灰溜溜躲到角落里,低头凝视着手里开始有些发霉的馒头,这次再也没有心情吟诵苏东坡那首“不俗又不瘦,竹笋焖猪肉。” 把盛馒头的碗放在一旁,这样的场景让她想起一个人,自从宁绣一年前离开紫禁城待嫁,似乎就变得杳无音讯。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要嫁的人是不是如意郎君......只是再也没有人在她啃馒头的黑暗生活里给她带来一只烤鸡腿那般油滋滋,金灿灿的光辉。 夜里捧着咕噜咕噜直叫唤的肚子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绿筠被她窸窸窣窣的声音搞得睡不着觉,带着困劲儿半瞌着眼睛,懒声道:“你被窝里养了耗子么?没完没了了......” 揉着抗议无效的肚子,对白天回忆里御药房的烤鸡还是怀着一丝执念,眨了眨眼睛咬着嘴唇,还是没有忍住被隔离到了宫墙外的那个温柔的女子的挂念,“如果让你和一个陌生人成亲,你会甘心和他过一辈子么?”不知是不是没有了填饱肚子的实际操作,导致了她的开始上升到了灵魂深处的拷问...... 窝在被子里的绿筠默了半晌,打着哈欠心不在焉地抛给她一个答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唔......就是寻摸着的是棵歪脖树,那也得哭着把绳子挂上去,打成死结。” 对绿筠口中包办婚姻过于形象的比喻,忍不住捏紧了拳头,攒足了劲儿狠狠捶在枕头上,骂道:“TNND!要不要这么没有反抗精神,歪脖树那么多......凭什么我们要连选一棵稍微顺眼一点儿的权利都没有!” 已经困得迷迷糊糊的绿筠含糊着口气,对她某处思想上的挣扎进行了一番痕迹梳理,“......你只有被挑剩下的份儿,即便真是歪脖树,那也得瞧好了是栽在什么地界儿上......”话说到一半绿筠停了停,像是想起来什么,打起精神翻了个身儿把脸朝向思春接着说道:“咦?你该不会是跟傅清侍卫私定终身了吧?不说是多金贵的主儿,他家那也是名门望族,咱们这样出身的人,到富察家做妾都嫌多个喘气儿的!劝你别做那白日梦!” 合起手掌心,把捧在手心儿里的桃核放在心口捂紧。作为封建社会金字塔最底层的一块砖,她忽然觉得“添砖加瓦”这个富有积极精神的词汇,除了会给自己带来更大的生存压力以外,并不会让塔尖儿上的人们觉得自己存在的意义有多大。 “那叫恋爱自由!唔......不对,什么跟什么啦!你才和侍卫私定终身......” “甭管你拿着傅清侍卫的太平佩刀是要歃血为盟也好,滴血认亲也罢,虽然五爷嘴上只吩咐将佩刀送还了回去,只要不瞎的人都把他那副窝火的脸瞧得真真儿的。”绿筠压了压眉头,严肃认真地描述某人错过的场景。说完这话,又松开了紧绷的严肃表情继续道:“若不是你分担着我的活计,我才不会跟你多说这许多,你自己个儿心里有点子丑寅卯!” “......”没错,她是没有看到当时五阿哥样子,但是单凭他说话的口气,她就晓得“疾言厉色”四个字怎么写。 “哼,你也不想想傅清若真心看上你了,金钗银钏没有也罢了,怎就一个破桃核就把你打发了,摆明了是拿你寻开心。”绿筠边说边翻回身去,调整着脑袋落在枕头上的位置。 从被窝里露出头来朝绿筠的后脑勺吐吐舌头,翻了个白眼儿,微微发出傲娇的冷哼。心想被群众吃瓜原来并不什么让人高兴的事,再多余的解释都会被认为是在强行自我洗白...... 可是旁人的言语总会在不经意间让自己反思一些没有站到的角度上重新考虑问题,比如为什么她手里的定情信物不是美玉良钗,难道是他从小养尊处优习惯了,不知道求生欲是什么感觉? 显然求生欲这种感觉,恐怕只有在她自己身上才体现得淋漓尽致,毕竟某位男朋友的身份和职业过于硬核,往后的日子恐怕只能通过撒娇卖萌保证生命安全了,至少她还是看得清现实状况的。 吃馒头的日子不好过,看五阿哥脸色的日子更不好过。立夏这日,晚饭前小膳房煮了鸡蛋,每人分了两个。某丫头一手握着一枚鸡蛋,咽了咽口水,想着白嫩的蛋清橙黄的蛋黄,可算是能补充一下流失的蛋白质和脂肪。缓慢地咽了咽口水,趁着五阿哥下书房回来前,正打算蹲在地上往墙角的珐琅绿光素花盆上敲破手里的鸡蛋壳,背后伸出来的一只黑手揪住了她的耳朵...... “唉唉!别别别别,别揪我耳朵,好疼的嘞!”她的脑袋被迫歪在一侧,顺着那只手的力道转了个圈儿,松绿色暗花绸常服袍和腰间那只蓝缎打籽边孔雀葫芦荷包正是今天一早起来的时候五阿哥弘昼自己挑选的时尚搭配。 “想在爷的花盆儿上磕鸡蛋?”五阿哥咬牙切齿地扭着她的耳朵又加重了力度,“嗯?馒头吃够了,想喝西北风儿了?” “奴才不敢,奴才不敢!我我......只是想把鸡蛋埋进去,给花......增加点营养啦!”这是眼下她能想到的最合理的理由了,小时候家里的大人不都喜欢把鸡蛋壳扣在花盆里么?果然还是老一辈的生活智慧能在关键时候救她一条小命...... 五阿哥从她手里夺过她口中营养丰富的鸡蛋端详一番,扬手就把鸡蛋磕在她的脑门儿上,“咔嚓”鸡蛋壳应声而裂,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弘昼狡黠地提了提嘴角,剥去手里的鸡蛋壳,将那颗白白的鸡蛋捏在手上伸到她面前,明知故问道:“想吃么?” 看着眼前的鸡蛋,使劲儿点点头,伸出脑袋准备朝那颗鸡蛋张开嘴,五阿哥抽回手去把鸡蛋送进他自己嘴里,边嚼边满脸得意地发出几声哼笑,“那你就想着吧!哼......”说着强行又从她另一只手上抢过剩下的那枚鸡蛋,刚转过身准备抬脚,就瞧见自家四哥安静地立在远处宫门前...... 弘昼暗暗叫了声糟,明目张胆得欺负他家四哥的宫女还被逮了个正着,虽说这丫头不值几个钱,但俗话说得好:“就是打狗也看主人面儿。”想到这弘昼硬生生把嘴里的鸡蛋咽下去,讪笑几声,顺手扯过身后的某丫头,咬着后槽牙小声儿道:“还不快给你家四阿哥问安,不许告爷黑状!否则爷天天让美人儿扒你裤脚儿!” 话说每次五阿哥把裕妃养的那只狮子狗带回毓庆宫玩耍时,总会没有任何理由地龇着牙追着她满院子跑,显然是她和那只“美人儿”八字不合......后来,每当外头长街上响起狗叫声,她就会能躲多远躲多远,避免与地主家的狗子碰到面。 她只能怨念地躲在墙角,嘀嘀咕咕:“遛狗不栓绳,等于狗遛狗!哼!” 相比五阿哥院子里狗仗人势,鸡蛋被抢,她还是很怀念在四阿哥那边偷吃偷喝悠闲自在。四阿哥除了平日里读书读到很晚,顺带着她跟着在他灯影里晃来晃去扰乱心神外,起码大多数时间里他们主仆关系还是很和谐的...... 在弘历默默然的注视下,弘昼把某丫头拉到自己身前,使劲推了两把道:“这丫头还是四哥您亲自调教吧,惯会给人找不痛快......”说着用手挠了挠耳朵,想起某一日经过四阿哥院子时瞧见的那位看起来惹不起的精奇嬷嬷,满面诚然又道:“天大的规矩那都是嬷嬷们手到擒来,我这小疾已愈,四哥不如把这丫头带回去再好生调教一番。”在五阿哥真诚又不失内涵的表面下,已经酝酿好了隔岸观火的准备。 弘历目光从弘昼脸上扫过,俨然是看透了他的伎俩,“别忘了你是怎么应承的,前些日子御膳房里抓住了个偷点心的太监,支支吾吾说是主子吩咐,说这位主子偏喜食豌豆黄......” 弘昼瞪圆了眼睛来回乱转,想要张嘴却哑然未声。悔恨自己身边 都是些什么猪队友,去偷小吃糕点这种消耗品都能被轻易抓包,弃车保帅不成,还被反将一军。还以为留下那个看起来有些可爱的丫头能有些不一样的生活体验,结果除了鸡飞狗跳就是把他收集来的文学作品意淫成风月笔墨...... 这些他都能忍,唯一不能忍的就是那个臭丫头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和侍卫掺和在一起,也承受不了那日射礼结束后四阿哥整日面色铁青的脸,也许只有把她送回他的身边才能缓和一下自己多年小心积累的皇家兄弟情。 “这......约摸着是汗阿玛新纳哪个位分低的格格偷嘴,女子喜甜贪吃也不是多大起子事儿,四哥宽宽心!”弘昼总结小时候叛逆期甩锅的经验,只能甩给一群不起眼又远离自己生活圈的人。 还是小时候熟悉的感觉,还是小时候熟悉的配方,弘历抿着唇角微微勾了勾,并没对五阿哥甩锅行为进行点破。“那太监只说是主子,但没说是哪宫的主子,如果真是后宫的事,自该是皇后娘娘懿裁。” 听见四哥的话,弘昼松了口气,“嗐!我就说后宫的事咱们还是不能掺和......我这想起来要跟额涅请安呐,就先走了!”说着埋头提步就走,不留给四阿哥任何挽留他的余地...... 五阿哥经过某丫头身边带起的风险些刮她一个趔趄,想不到前一秒还作威作福,这一秒就抱头鼠窜。虽然她在工作岗位上受到过不少培训,作为下属不能嘲笑自己的上司,除非真的忍不住...... 看着离自己不远处埋着脑袋努力憋笑的丫头,柔和眸中的凉意,启唇轻轻唤出那两个字组合起来始终不登大雅之堂的名字。西南边那团乌云遮了上来,一道闪光裂空,紧随其后的轰鸣雷声将跳出口的声音涅灭。 她被突如其来雷声吓了一跳,紧接着豆大的雨珠子就砸在她的头顶。没空考虑实践高空坠落的水滴会不会砸死人这种无聊的问题,转身就准备往屋里跑,胳膊却被一只手扯住,回头疑惑地看着四阿哥被渐渐密集的雨水模糊开来的脸,她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近地看着他了,眼前他满是写着认真的样子,雨珠顺着笔直挺拔的鼻梁滚落在唇间。 “不准你这么看着爷!”被她直愣愣惊异的眼神盯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拉着她的胳膊朝后院走去...... 踩着被雨水濡湿的鞋子,后背的凉意一阵胜过一阵,看着四阿哥雨中疾行的背影,她不敢说也不敢问,只是任由他脚上的步子不断溅起地上的水花打湿他的衣摆...... 最后在一处庑房的角落里停住了下来,雨大到已经让她有些睁不开眼睛。弘历松开抓着她的手,迟疑了半晌,慢慢抬起双手堵在她的一双耳朵上。 她被四阿哥莫名其妙的举动吓了一跳,身子抖了三抖,开始怀疑刚才那道雷是不是劈在了四阿哥的脑袋上,“四......四阿哥我们要不要躲一下雨?” 他不答,只是微不可闻地朝她说着故意不让她听见的话...... “爷要成亲了,至于你......你这个丫头爷还没考虑好要不要收回来......” “哈?四阿哥你说什么?我听不到!” “什么时候你才能不在爷脑子里晃来晃去?嗯?你不累,爷还嫌累......” “......大点声好不好,我真的听!不!见!” “你凭什么攥着爷的心不放!你凭什么又攥着他给你的桃核不放!” “......” “他以为塞给爷一个高斌的女儿就能保全你?凭什么!凭什么他能为所欲为,我们谁不是生在这帝王家,凭什么他可以轻而易举权衡你和我的处境,我只是要把你留在身边,他怎么能......怎么能夺走!” “......” “他想受伤做戏他就能,他想拒婚他就能,他想一步一步筹谋他就能......偏偏我不能......我......不能......” 她已经放弃了挣扎,任由雨水冲刷着四阿哥脸上的悲伤转变成悲愤,轻颤的薄唇和压低的眉头,似乎是那些对她来说是无声话语的另一种表达。 堵住她耳朵的双手无力地垂了下去,垂在身侧随着惯性晃动了几下,仿佛是提线木偶断了丝线。除了骤雨洗礼这座宫殿的声音以外,一切都是安静的,可一切又都是不安分的。 雍正大人总结诸多在皇帝养成计划中的副本经验,自己这位四皇子已经完成了修身这一关,根据先贤圣人们预设好的程序,齐家的副本邀请对话框已经弹出,且选项卡只有一个——接受邀请...... 30. 第二十九章 天上一轮才捧出 京城中但凡有喜事,必定是里里外外少不了瞧热闹的人。富察府的高楣大匾上挂满了锦缎红花,两人合抱的大红灯笼上描了一双囍字。富察傅清驾着高头大马,引着身后的花轿在府门前停了下来。 门阶下立着个十五六岁青色衣衫的少年,快步上前拉住马缰绳,言语里满是欢喜地道:“二哥这新福晋可让咱们等急了,我这就去厅堂禀报额涅和姐姐!” 傅清刚翻下马背唤了几声转眼跑的不见人影儿的幼弟,“春和!春和......当心冲撞了额涅!”接连几声都没有阻拦住自家这个弟弟通风报信的急性子。 随轿的赞事嬷嬷催着轿夫赶紧将花轿抬过火盆驱邪,吹吹打打锣鼓声不断,花轿抬进府里,傅清挽起早就预备好的长弓,对着花轿连射三箭,羽箭齐齐整整一字排开,稳稳扎在花轿楣子上。赞事嬷嬷甩着手帕连连夸道:“二公子好准头!将来必定功名大成,人前显贵!” 拜过天地牌位,跪过高堂尊慈,敬上茶水一双新人接过富察家老夫人递过来的红包,鸳鸯双喜并蒂莲盖头里的新福晋轻轻作声道:“多谢额涅。”在接下来的各种繁文缛节过后,前厅的人相互推搡着挤进后院,接踵擦肩咬耳议论...... “知道这新福晋之前跟谁身边儿作伴呢么?” “嘿!怎么着?听您这意思福晋身份可不一般?” “说一般也一般,说不一般......嘿嘿......” “别卖关子!怎么还卖上关子了......赶紧着说!” “这位新福晋以前是四公主身边儿的塔拉温珠子,四公主多金贵的主儿,那可是当今皇上的掌上明珠!这位新福晋能跌份儿嘛!” “嗬!那怎么说也是紫禁城里头出来的人儿啦......” “可不是,四公主婚仪刚落停没多会儿,富察府这不就迎进门了嘛。这门婚也是前儿皇后主子给敲的板。” 儿女婚事向来都是老母亲的最大心愿,望着人头攒动的人群,富察家老夫人不禁目光慈蔼,拉着女儿的手语重心长道:“我总算是放下了傅清这个心,咱们家最让我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啦......”转而忧愁的神情替代了上一刻的喜悦,翕动着双唇,几欲落泪...... 一双软玉削葱般的手揽住富察老夫人的手臂,烟眉微颦着轻嗔道:“额涅!您这是作甚?女儿不管今后如何都会遵照阿玛遗嘱,慎易避难,敬细远大,额涅万勿再担忧,以免郁结伤了身子。” 富察老夫人听自己女儿这番话略显欣慰地点点头,想着自己的这个女儿从小性子稳重,年幼时常得到当时还是察哈尔总管的阿玛李荣保的亲自教导,才觉得有些放心。捻着帕子掩了掩眼角凝结的薄泪,将将平了心绪,背后突然窜出个青衫少年,亲昵着喊了声“额涅”。转脸儿见富察老夫人泪眼盈盈,意气飞扬的青涩面庞微微怔忪问道:“这是怎么了?二哥的福晋额涅可是不满意?” 少年话刚出口,忙被富察老夫人截住:“傅恒,休要胡说!你二嫂嫂是随公主受教于宫里,额涅如何不满意。” 看着自己的弟弟和额涅,挽着额涅的手臂的双手不觉又紧了紧,再多的人生行事方式及阿玛的口头教导,都不足以抵消那日跟随一众秀女从耸立的宫墙内走过时那砸人心魄般压抑来的恐惧。御花园延辉阁前的松柏初茂,投阴下那股子冷劲儿,仿佛不再能得见天光...... 脑中一遍遍回荡着阿玛生前的警言,好似化作了困顿的牢笼上的一把锁,也磨灭了心底那最后一丝丝打算逃离的叛逆。直到皇帝身旁的太监唤出自己的名字,才如梦初醒...... “已故察哈尔总管李荣保之女——富察·玉录黛,留牌子,赐玉如意。” 选秀结束后的两日,内务府的司仪嬷嬷随着一道圣旨送进了富察府。宣旨的协理大臣肃然神圣,那卷圣旨的内容也字字清楚:“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富察氏庄敬恭敏,蕙心兰质,敬慎柔嘉,性昭淑顺,赐婚于皇四子为嫡福晋。另择吉日成礼完婚。钦哉!” 同时另一个跪接圣旨的人盯着攥在手里的那抹明黄,迟迟没有叩首谢恩,要来的迟早要来,但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快到他还没有来得及准备生出放下那个丫头的心思,快到他还没有要把帮她克扣下的嫁妆钱还给她,快到他还没有问她那晚的花椒究竟是什么味道...... 弘昼悄悄拽了拽他的衣袖,附耳悄声提醒:“四哥该谢恩了,你这么着旁人还以为你抗旨不遵呢。”听了五阿哥的话,四阿哥弘历才缓缓俯身叩头,“儿子叩谢汗阿玛皇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待打发了宣旨的协理大臣,弘昼抢过弘历手中的圣旨,草草过了目,再瞥瞥有些心不在焉的弘历,眉心一紧道:“我可替四哥你提心吊胆了,这富察家的丫头当年还摆过咱们兄弟一道,要不是她那幅字,咱们白白挨了训斥不说,还被师傅们整天拘着大字小楷地练。”眼睛重新回到那卷圣旨上,来来回回阅览,又边说道:“......这回,可不是我起哄架秧子,骑驴看账本咱走着瞧喽!” 弘历像是也想起了那桩陈年旧事,眼睫轻颤了一下,微不可闻地低语喃喃:“原来汗阿玛一早就属意了,竟早到那般时候......” 西南燕山上远远见着一片翻墨含雨,偶尔隐约伴着雷滚山鸣的闷响,相比之下紫禁城的天空却还是晴朗无限。五阿哥弘昼被那雷声吸引了注意,转头眺了眼燕山方向,全然未闻四阿哥弘历口中的呢喃,“瞧着天儿保不齐是要下雨,今儿个我就不陪四哥看散书了,就先回去了,省得一会被雨淋在道上!”说着把圣旨重新塞给四阿哥弘历,拉过伺候的小太监又道:“给四阿哥预备好伞,若是看书看得晚了你们提醒着点,让四阿哥早些回去休息。”那小太监恭敬着应了声“嗻”,五阿哥才点点头放心离开了尚书房。 吩咐身边的小太监将圣旨收好,想着那个臭丫头又会从哪个爱传闲话儿的太监宫女们的唾沫星子里知道这个看似该普天同庆的消息......会不会还是从她那个无所谓甚至有些惧怕的脸上,再次组合出一个“与我无关”的表情?不行!他在心里斩钉截铁告诉自己,他要亲自告诉那个臭丫头,她家四爷要娶亲了,是一个比她好一千倍一万倍的女子......除了......他不喜欢而已...... 甩开步子一路往毓庆宫走去,走着走着那双一开始健步如飞的方头靴又缓慢了下来,一步......两步......三步......这次是他从尚书房走到毓庆宫花的时间最长的一回,每近一步心里那根无形的刺便会扎得深一分。 毓庆宫里什么都没有变,依旧是隔着宫墙就能听到那个丫头和弘昼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而吵吵嚷嚷的声音—— “嗯?馒头吃够了,想喝西北风儿了?” “奴才不敢,奴才不敢!我我......只是想把鸡蛋埋进去,给花......增加点营养啦!” “想吃么?” “......” “那你就想着吧......” 变了的只是他的身不由己,分明被弘昼揪着耳朵疼得直叫唤的人只在几丈之遥,他却只能到此为止,不能前进,也不舍后退......任人摆布的味道,他发誓,这是他最后一次咽下...... 艺术高于生活这个结论是否成立她不清楚,但艺术来源于生活这句话,她哪怕“垂死病中惊坐起”也要举起双手和双脚表示支持。体会过那句“冷冷的冰雨在脸上胡乱的拍”,最后看着四阿哥转身那一刻天空阴霾里钻过的天然闪光灯般映衬中的决然的背影,紧随其后的滚滚闷雷仿佛在嘲笑她“活该”。 以为在淋雨过后五阿哥会遵守承诺,把她踢回四阿哥的身边,非但没有如愿以偿,还因为感冒病倒在了炕上,连找五阿哥申诉的机会都没有把握住...... “阿嚏!”脑袋昏昏沉沉,时不时半梦半醒时打几个喷嚏,塞满鼻涕的鼻子已经被搓爆了一层皮。她开始怀疑身体的免疫机制是不是混入了病毒卧底,阻隔空气好把她生生憋死! 连续七八天体温忽高忽低,绿筠生怕她半夜一口气没上来,不打招呼就直接到阎王殿去报道。趁她病得迷糊时从她那寒碜的家当里头翻找一通,本以为总有三五两银子存款,可以向太医院的医士贿赂出几味治伤风的药,哪知除了一片银锁再没什么可拿出手的物什儿。掂量了掂量还是能入得了眼,太医院的医士细细摸着上头的刻字儿,耷拉下嘴角,摇了摇头:“这银锁成色满打满算也就顶得上是宝银,不跟你要谎,就给三天的药量。” 绿筠没心思跟他讨价还价,痛痛快快答应了下来。取上药,趁着五阿哥尚书房的空当架起药锅子,手攥着蒲扇小心翼翼扇动着渐渐燃烧起来的小火苗,不情愿地挥散着冒出来的青烟夹杂着漂浮着的柴灰,嘟囔着:“下大雨也不知道躲,像只落汤鸡似的,倒是一转眼成了被伺候的命......”药锅 子里的苦味趁着热翻滚出来,直往人脑门儿窜,呛得绿筠好一阵咳,心里头的烦躁劲儿恨不能下回老天长长眼,一道响雷直接劈在那丫头的脑袋瓜子上...... 把热腾腾的药汁子捧到炕前,扶起病瘫了的某丫头,也不管烫不烫嘴皮子,一碗药直往她嘴边送,“你可快些喝了,还有半个时辰阿哥就下书房了,姑奶奶我没大功夫儿在这陪你耗着!” 被那股子药味儿猛地刺激,躺在绿筠臂弯里的脑袋本能地偏到一旁,皱着眉头嫌弃着:“......唔,好难闻......不要......不要吃药......” “不吃拉倒,出息!你以为你在这要死要活的那傅清就能休了他刚过门儿没几天的新福晋?人家巴不得你赶紧死,省得你这点子风流事传扬出去!”绿筠恼怒着把药碗狠狠撂在桌儿上,头也不回地往五阿哥寝宫去了,扔下那个始终攥着那个桃核秉承“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的人自生自灭...... 没人知道春日里那天御茶房墙根下,毓庆宫的宫女到底和御前侍卫发生了什么。不知是谁把这个灰姑娘与骑士的故事起了个开头,一个传一个地把这个悲惨的爱情故事描绘得有鼻子有眼,总之最后的结局就是毓庆宫的灰姑娘被无情抛弃。 不知道昏睡了多久,滚烫的额头被一只微凉的手掌覆盖住,那股凉凉的感觉有种让人说不出的舒服,迷糊中皱起的眉头渐渐松开,“唔......好想吃雪糕......凉凉的,冰冰的......” 听了不知所谓的胡言乱语,那只手掌刚打算挪开,却被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逮住,强行贴在脸颊上来回蹭起来...... 那只手的主人见她赖皮的模样忍不住浅笑一声,“真不知道你是真病还是装病,只想着吃,都不知道想一想你该想念的人。”说着用另一只手扶起她的肩膀,把浑身滚烫的人靠在他的肩颈上。怀里的人像是嗅到了他朝服衣衫上熟悉的味道,又努力把她自己的脑袋和身子往他怀里钻了钻,感觉还是让她不怎么满意,干脆把整张烫人的脸埋在他的颈子上。 温热的唇齿蹭到他的脖颈,鼻子呼吸不畅的人被迫用嘴呼吸着,一阵接着一阵的气息窜进他公服领子里,允祕不由自主地浑身一颤,强压了心里那起子一瞬间生出的不符合礼教的念头...... “倒是胆子越来越大了,若是换了旁人你也这般?”低头盯着怀里的病得直迷糊的丫头,莫名心里浮起一丝没来由的酸味,圈着她的手拨开那只紧紧攥成拳头的手爪子,那枚他精挑细选了好久的桃核露了出来。 许是感觉自己东西要被人抢走,还没等他掰直她的手指头,那只手很快又攥紧,连带着不安地扭了扭身子,将攥成拳头的手赶忙护在胸前...... 笑意不禁在他眉眼间流露,看着她着急的样子顺势拍了拍她的手臂安慰着。腾出手端过炕桌上的那碗只剩余温的汤药,向一旁侧过身子浅尝一口,苦涩的味道顺着舌尖在口中蔓延开来,再看看怀里烧得稀里糊涂的丫头,说什么良药苦口利于病那都是在浪费时间。 “想不想吃米花?”低柔的声线从他的薄唇跳出,循循诱惑着那个贪嘴的丫头...... “嗯......”自从红烧肉事件后,“饥肠辘辘”这个词已经成为了她的代名词,凡是听到“吃”这个字,那都是来者不拒。 沉重的眼皮在食物诱惑的支持下,微微睁开了些,躺在这个和中秋节那晚同样味道的怀里,努力仰了仰脖子,模模糊糊辨认着近在咫尺棱角分明的下颌,轻轻噙起的嘴角和淡若清风的眼神,依然还是那个她整天做梦都在YY的王爷...... 对上她那双惺忪无神又迷糊的眼睛,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把药喝了等我下回入宫时,你就有米花吃了,可好?”目光里柔意等待着她的回应,为防止她做出否定回答,又补充道:“不准说不,不准摇头。” 耷拉着眼皮想了半天,就现在的医疗条件看,如果病情越来越严重,那么可不会有医院的120急救中心的白衣天使们来为她跟死神搏斗......不知道这碗药会不会像上次太医院那碗粥一样害她拉肚子,虽然她不是死马,起码也要让自己有一次被当做活马医治的机会吧...... 经过心理斗争勉强闭上眼睛,一副舍身取义模样,“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不能反悔!” 一阵轻笑砸落她的头顶,温和的声调萦在耳畔:“好......” 31. 第三十章 水光山色不胜悲 东华门前的首领侍卫拦下狂奔而来的回事太监,涨得通红的脸上挂着两行热泪,红缨子凉帽也因一路奔跑而摇摇欲坠,顾不上湿透的衣衫失仪,火急火燎地朝首领侍卫扑通一下便跪了下来,双手举着怡亲王府的腰牌,泣不成声:“呜呜呜......怡亲王府邸奴才急报万岁爷,怡亲王薨殁了!” 步履匆匆的传事侍卫和太监不敢有一丝怠慢,这个犹如晴天霹雳的消息很快经过一道又一道宫门,呈报到了养心门前......当这个消息进压倒性进入苏培盛的耳朵里时,他登时钳口挢舌,两只眼珠子像是要掉出来一般。 着急忙慌走进养心殿内,临近西暖阁思量霎时,又折了回去,弓着身子朝候在台阶下的传事太监窃声道:“此事当真?可是由太医给下的诊断?如若有误这可是欺君杀头的麻烦!”凭苏培盛多年伺候雍正大人得出的一个结论就是:不能把皇帝当猴耍,否则就要付出悲惨代价...... “昨个儿夜里王爷已然已经......薨了......只是嫡福晋她不让半夜惊扰圣躬。说圣上与王爷分形连气,对王爷更是亲厚之恩犹深,夜寝突生仓惶,恐圣心不安,累及龙体!”传事太监一字一句沉重着口气回禀着,尽量让这个悲伤的消息附着上一层更加让人难以忘怀的情深义重的色彩。 苏培盛听完沉默了片刻,把这个棘手万分的事情在脑子里头来回折腾了一遍,考量着该用什么表情和语气向雍正大人报告......雍正大人对自己所有兄弟都处处应了那句老话儿“亲兄弟明算账”,账本本上的红叉叉苏培盛那也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但是独独对自己的十三弟却恨不能做到煮粥焚须...... 咬了咬牙一跺脚,苏培盛鼓起勇气哭丧起脸,埋头疾步直直往西暖阁里冲,刚进暖阁便与新调任的军机处大臣前来谢恩的马尔赛撞了个满怀。马尔赛因习武出身,被苏培盛这个常年不伸胳膊不抻腿的内廷太监突然撞到胸口,却依然身形稳健,脚下纹丝未动。 这一撞倒是把苏培盛撞仰在地,雍正大人摘下金丝水晶眼镜,拧起眉头指着屁股蹲坐在地上的苏培盛,正要开口斥其御前失仪,又被他那双眼通红含泪的样子怒而转疑,“你好歹是个中使,不过是被撞了一下,怎的就哭上了?” 眼前这位太监,马尔赛深知他并不是雍正大人口中中使这么简单。自从雍亲王藩邸成为近侍以来,雍正元年至今一路芝麻花儿般高升至紫禁城的总管大太监。即使是位高权重的好些大臣私下都得称他一声“中贵人”。从苏培盛人精这个人设来看,不顾一切冲进暖阁里头,坐在地上痛哭流涕显然并不是委屈,更不是想拿雍正大人寻开心...... 马尔赛撩起公服衣襟,并肩跪在苏培盛身旁,叩首道:“奴才疏忽,躲避不及,请皇上恕罪。” 苏培盛赶紧换了个姿势,匍匐在地,泣声泣诉道:“启禀万岁爷,嫡福晋遣人来报,和硕怡亲王昨个儿夜里薨殁了!” 本端坐在炕上的雍正大人听了这个消息,一下子就从炕上起身,手臂慌乱中拂过之处,炕桌上的竹节笔筒,紫石鎏金砚台,连同堆叠成小山一般高的各地奏折哗哗啦啦撒乱满地,那个竹节笔筒跟着雍正大人的动作咕噜咕噜滚在脚下。 紧接着就是一连串的召见口谕,“传报丧的人来!还有沈永年和所有为怡亲王诊过病的太医,通通叫来养心殿,去!一个都不准少!” 趴在地上的苏培盛边用衣裳袖子擦着泪,边爬起来跌跌撞撞去找人。没用半个时辰,五六个穿着江崖海水纹公服的太医,和怡亲王府传事太监齐整整地跪在了西暖阁里...... “朕问你们!怡亲王,如何就突然薨了?!” “......” “沈永年,你先说!” 雍正大人香色鱼藻常服袖子里遮去一半的手不住地颤抖,语气里是往常少有的急切和愤怨。痛失最爱重的弟弟这件事,他不能忍,也不能认! 纵然是从事仅次于神的职业,沈永年和一众太医也只能摆出一副无力回天的表情,“回禀皇上,王爷呕心沥血,为社稷尽心竭力,从无一刻懈怠。臣时常劝谏,但王爷为皇上披肝沥胆之心如磐石,终未能寒灰更然,臣等,愧矣!” 香色的衣摆微动,杏黄色方头鞋蹒跚着倒退几步,若游风掠烛般的雍正大人在听完沈永年的话后,顶在心头的那根梁柱轰然而崩,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仰去。手疾眼快的苏培盛早已经做好了伸手去扶的准备,才使他没有欹倒在地上...... 颤抖的手又指了指跪在最末尾的怡亲王府传事太监,再三忍耐心中悲戚,想问的话怎么也问不出口。苏培盛见状,忙道:“还不快把福晋交代给你的话回禀给万岁爷,以恭圣听!” 传事太监把怡亲王福晋的忠君之心声泪俱下地复述着,也顾不得怡亲王福晋所说的“累及龙体”,整个西暖阁被笼上一层雾惨云愁,几位太医也忍不住偷偷抹起眼泪。 生死有命这句话总是在人类的襁褓啼哭中和别人的哀泣里变得具象,而富贵在天则总能把这种具象的格局设定在某个高度之上。大清朝和硕怡亲王的富贵高度足够让整个京城的日常生活质量变得有所下降...... 传事太监跨进毓庆宫准备传谕旨报丧,正巧遇上諴亲王从五阿哥寝宫后的庑房处绕了出来,走上前去躬身打千儿时,諴亲王公服衣袖上的一片湿渍闻上去总有那么些苦涩的药味。听说过諴亲王身子一直不好,太医院和京城里医馆的药都没少吃,眼下这位王爷是如何把药撒在衣裳上的他并没有时间过问...... 言简意赅地通传完雍正大人急召圣祖爷黄带子于养心门内的缘由,传事太监偷偷翻起眼珠子瞧着允祕那双本柔和的眸子,刹那间浮上一层寒意,肩膀轻颤了一下,没有半个字的问话,即刻挪开步子脚下生风般赶往养心门。 小太监一边擦拭着头上的汗珠,一边加快着脚上的步子,虽然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但是不敢有过大的喘气声,因为他害怕从此刻跟在身侧的諴亲王那凝重冷然,紧紧抿着的薄唇里迸发几个出关乎自己身家性命的敏感词。气喘吁吁地看着諴亲王急切切的背影越来越远,干脆停了下来,倚着宫墙摘下头上的凉帽边扇风边自说自话地嘀咕:“呼......都说这位爷身子弱,我瞧着八成儿是瞎说!” 在雍正年间的这个夏天,某丫头的病情随着怡亲王隆重而又盛大的丧礼渐渐好了起来。而绿筠似乎比之前更加忙碌,白天一整天都很少见到她的人影,到了夜里她总是一脸疲惫地回来倒头就睡。 这是第一次认识到原来地主家的喜事会普天同庆之外,也会因为丧事普天同哀。紫禁城所有人的脸上都挂着如丧考妣的表情,搞得她本就因为某个王爷的喂她吃完药后,第二天爽约耿耿于怀的心情更加低落...... “别发呆了,瞧着你也好利索了。明儿个就是绎祭,往后咱们五爷不必再去怡亲王府守夜,一会换你去伺候五爷更衣,还有用膳。”绿筠捶着酸痛的肩背,筋疲力尽躺倒在了炕上。 “收到......”下巴抵在桌子上,无精打采地回应了一声绿筠丢给她的交代,嘴上答应着,但她始终不想把屁股从凳子上挪开。 这些天以来她想象过无数次,下回她见到允祕该怎么惩罚他,是选择透支他的工资,还是应该选择让他写一千字检讨,或者让他站在天安门城楼上大喊三声“我错了”。 还没等她做好选择,就被五阿哥身边的太监召唤到了他的寝宫里...... 要不是绿筠提前告诉她五阿哥最近都没有睡过好觉,她还以为五阿哥是熊猫成了精了,一对黑眼圈的颜色像是出门被人KO过的模样。杵在五阿哥的门前,想起那块红烧肉带给她的后果,皱了皱眉先规规矩矩行过礼,“奴才给五阿哥请安......”伸手不打笑脸人这个道理她还是懂得的,要是再被抓住小辫子,可能她就要被发配边疆,为国防事业做出贡献了...... “哼,饿了几天学乖了?果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学乖了也好。”弘昼伸展着酸乏的腰背,身上丧服烟熏火燎的味道让他下意识皱了皱鼻子,冲着傻站在他门前的丫头挥挥手,不耐烦地道:“过来,替爷更衣。” “哦......”她不知道这个死去的怡亲王到底多大脸面,听说连续十几天,北京城里皇子和郡王以上的黄带子都被雍正大人召集后派去给这位王爷守祭,还包括了她那个拿着君子的名义承诺来看她,给她带米花的男朋友...... 晚膳时,她盯着那张花梨木饭桌瞧了好大一会,有种被小厨房的厨子绿得发慌的感觉,清一色的素菜,红烧肉的时光看样子是被踢出了近期菜单。她只好把自己的光盘行动也暂时取消掉,没有了肉,光盘的伟大事业也失去了奋斗的意义。 “看什么看,没找着爱吃的?你不爱吃,爷更不爱吃,去跟小厨房要两个煮鸡蛋。” “呃......那个......隔壁大厨说他要是再看见我...... 就把我头悬梁刀刺股,挂在房梁上熏成腊肉!我不敢去,我不要变成腊肉......” “噗!咳咳咳咳......” “……” 她知道头悬梁这种事即便被隔壁厨子扭曲成警告她的暴力手段,但是在某些时候,也是当下时代的良好品行。可在她看来,这简直就是令人发指且丧心病狂自我虐待。是香艳古典不好看?还是出门右转那家“满楼红袖招”的脸蛋儿不够美?或者是“醉入花丛宿”时的为爱鼓掌不够Happy?她还是的宁愿永远做田舍里的学渣,也不愿意跪在天子堂前每天提心吊摸老虎屁股...... 五阿哥被她这挂“腊肉”刺激到了,一口茶水喷了老远,没想到在怡亲王府没被祭奠的香火熏死,倒差点让自己手上的茶水呛翻了眼珠子。一时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正了正神色,“我就纳了闷了,在偌大的紫禁城里,有什么人是你没有结下梁子的嘛?” 关于五阿哥的这个问题,她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儿。如果不是五阿哥不准她吃饱饭,她能一下班就去毓庆宫小厨房偷剩饭吃嘛,然后就被抓了个正着,然后......就再也没有了然后...... “哈!才没有啦!”她挠挠头发,摆出一脸无辜受害群众的样子。 “......既然没有,那还不快去把鸡蛋拿回来。”五阿哥弘昼还是决定给她制造困难也要上的命令,否则平白让某个丫头觉得区区一个厨子都能间接挑战他大清朝皇子的威严...... 她龟速爬向小厨房的路上在心里不停地盘算,都说官大一级就能压死人,那么皇子VS厨子那完全是已经被阶级鸿沟给暴力区分开来。不管怎么说,狐假虎威这个词似乎是该到了现实中如何运用的问题了,就像那些宣读圣旨的太监,跪在脚下的可不就是平时比自己官大n级的人嘛! 本以为可以享受一回翻身农奴做主人的待遇,没想到当她站在厨房门前被另外那个看起来更有经验的农奴给压住了翻身的机会。她就像一条挂在风中的咸鱼,无论被怎么翻,都还是那条遭人嫌弃的咸鱼。 和高徽玉一起在隔壁四阿哥院子当差的珮芳嬷嬷,正背对着她和前些日子威胁她的厨子说着话,语气调得高高的,话语里充满了对这个厨房的不满,“......话我可给你们撂在这儿了,往后高姑娘的饭食都由你亲自做。瞧瞧!你们这乱糟糟的,那灶头搁的都是什么有的没的,长个心眼儿,你可是给当今万岁爷将来的龙孙做吃食!”甩着手里的手帕掩了掩鼻子,油烟的味道不禁让她这个以前在皇后娘娘身边伺候惯了的大嬷嬷犯上一阵恶心。 “龙孙”两个字在她的脑回路里拐了几十个弯儿,对比过人物关系,脸上摆出完全受到了惊吓的样子。珮芳嬷嬷扶着发鬓扭过身子得意地瞟了一眼某个在门口凌乱了的四阿哥的“前任”奴才,走上前用手臂撞上挡住她去路的乌拉·思春,讥笑道:“哪门子野猫儿都敢在皇宫里头闻腥,哼......倒是不怕被踩没了命......” 小厨房的厨子见珮芳嬷嬷走远,才把目光拉近,落在他扬言要做成腊肉的丫头身上,“发什么愣呢!今儿个吃了豹子胆来的?”转身用围裙擦干净双手的,握着闪着寒光的菜刀哐当一声扎在案板上,刀就那么直愣愣得竖了起来,“你可听见了,大爷我这儿忙着呢,没功夫儿跟你磨蹭。如果你要是想要吃的,就自己滚出去,省得大爷我亲自动手撵你。” 菜刀扎在案板上的声音让她不由自主地跟着抖了抖身子,赶忙后退了几步,“不是啦,我......五阿哥......要两个煮鸡蛋,打......打包带走。” 果然,狐假虎威这种事情也少不了过硬的技术支持,一手握着一个厨子丢给她的煮鸡蛋,垂头丧气地回到五阿哥弘昼的寝宫。先前换过衣衫的弘昼手里捧着只青花缠枝纹碗,随意扒拉着和那道清炒龙须菜拌在一块的白米饭。 垂着的目光瞥见落在饭桌边的人影儿,那个影子的两手紧紧攥成拳头,默了好大一会,他才收回捧着碗的手,抬起头微微仰视着像是受过委屈的丫头。 “呵呵,低头耷拉角的样儿,吃什么大亏了?”从怡亲王府带回来的沉闷气都被她现在的样子一扫而光,不知不觉脸上扯出一丝笑容。 “......”她想控诉隔壁那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女孩,竟然在来到毓庆宫几个月的时间里就怀孕了!嘴里那句“禽兽不如”打了好几个转儿,又给生生咽回肚子里...... 32. 第三十一章 薄雾浓云愁永昼 鉴于势单力薄的立场而不能保证自己的生命安全,毕竟这不是顺着网线来吐槽当朝皇子的口水战,菜市口的断头台也不是电视剧里头那些摆设。只好如实把厨子手里那把菜刀怎样差点闪瞎她双眼的过程给复述了一遍...... 为了勉强安慰她,弘昼提起楠木紫羊毫工笔,掭饱了浓墨,仔细在鸡蛋上写了几个字,隔空抛给她道:“喏,爷赏你的,千金易得,此物难求。” 不偏不倚鸡蛋正中她下怀,用双手捧住,好奇这五阿哥留了什么墨宝在上面,左右晃了晃脑袋两只眼睛卯上了劲儿不停地瞧...... “下去吧!爷要用膳了,别在这晃来晃去。”弘昼握起搁在碗上的筷子,挑起一口白米饭刚要送进嘴里,又顿住接着说:“你放心,四阿哥那边你用不了几天就能回去了。但是在回去之前不管听见什么,知道什么,都把心思收住,不许问,不许提。” “知道了......”显然她并不知道什么是不许问和不许提,吃饱了不饿和睡饱了不困才是她认真对待的问题。 带着五阿哥的投食,火速奔向了食堂,得意地朝放饭的嬷嬷扬了扬手里的鸡蛋,表示自己以后可以恢复有菜有饭的小康生活。放饭的嬷嬷一把夺过她举过头顶的鸡蛋,用怀疑的眼神儿把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有些老花的眼睛眯了眯。正在埋头吃饭的几个宫女们也凑过来研究起来...... “五阿哥干嘛赏个鸡蛋呀?” “我觉着是想让她滚蛋的意思吧......” “瞧,上头还有字儿呢,写得什么?” “孤木避......竹......下......” “......” 在过去三个多月里,某丫头跟五阿哥弘昼两个人的日常生活可以用“没头脑”和“不高兴”来形容。不管最初是谁在利用一个没什么智慧内涵的丫头,当做了撬动着某些不为人知的政治格局的支点...... 攥着筷子的右手力道渐渐消失,散乱的目光漠然地停在乌拉思春消失的房门口。射柳大典那日,偏殿里等着更衣的太监替他换下那身玄青绸秀缠枝骑装,不想等来的人却朝他迎面含笑,慈色有加,明黄色的碧玉腰带随着那人的抬步的动作飘然若轻。 “骑射赛场上都这般谨小慎微,可不似咱们爱新觉罗家的后人......高斌的女儿你没有去争,我知道你是碍着你小皇叔抹不开面儿......”那人把手背在身后,在偏殿里来回踱了几步,侧身在弘昼面前停了下来,“毕竟,他知道比他早一步到都统衙门使绊子的人......是我。老幺到底是年轻气盛,以为区区一个苏州织造的顶戴就能给四阿哥丰起多大的羽翼?” “高斌离京赴任时我已经跟十六叔您说清楚了,八叔和十四叔的后尘我不想步!”弘昼怫然甩了甩手臂,眉头紧锁,对允禄的话表现出十分地厌烦。 “弘昼,就说你方才射出去的箭歪的歪,斜的斜,明明可以与他不分伯仲,偏就让自己个儿叫皇上觉得你是个不中用的?”允禄收起刚进门时的笑脸,轻轻眯起的眼睛里开始把剥去的伪装的阴鸷显现出来。 “那又如何?十六叔你如今已是位高权重,深得汗阿玛信任,难不成还不够么!” “够不够不是我说了算,自有人说了算......” “......” “哼......被人强压着的滋味好不好受,不用我说你也知道。现在你且能有皇上坐镇制衡,还能射歪了箭打打马虎眼,有朝一日改元换朝,你当如何?学明成祖装疯卖傻丧颜面的事儿我爱新觉罗家的子孙可做不出来......”允禄冷冷耻笑,扯出那个即便成功登上皇位,自保求生存的手段依然成为反面教材的明成祖朱棣的事迹,来描绘出一个没权没势不如狗的画面感。 “......四哥不是朱允炆......不会......”跟不想步后尘的毅然决然相比,弘昼承认庄亲王允禄描绘给他的画面感,他开始有些感同身受了...... “四阿哥不会是朱允炆,你能保证御门之前不会出一个黄子澄?我言尽于此,你已经丢了我送给你的高斌这颗明棋,既然不愿意走明路,那便走暗招吧。”允禄提起步子面朝弘昼,稍稍倾了倾身子,附耳低声再道:“裕嫔娘娘这么些年仰人鼻息,瞧人脸色过活,何必甘愿将自己至于人后......” 原本就因骑射口干舌燥,登时又被庄亲王一句低语添上了一把火,锐利的目光从允禄饱含嘲弄的脸上扫过,干涩的双唇紧紧抿起,牙关紧扣,似乎庄亲王下一刻口中轻轻巧巧再飘出半个字就能把他心里那捆不定时的炸药点着......要是把这场权力游戏比做困兽牢笼,那么有的人就是刀俎上的肉,等着被掌握权柄的庖厨游刃有余地把牢笼里的困兽们扒皮剔骨,做成一道一道只可观赏不愿品尝的菜品。 选择抢夺权利的刀柄,还是躲在角落里看着那一幕幕一遍遍手起刀落,鲜血四溅...... 弘昼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熟鸡蛋,蛋壳咔嚓的碎裂声显得格外刺人。从外打破成为食物的命运,是御膳房鸡蛋们该有的觉悟。 顶着整个跨塌下来的脸,拿着和她胳膊差不多长的大葱,胡乱啃上几口,随着她狠狠咀嚼的面部动作,两只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腮帮子被塞在嘴里的饭撑得像是要爆炸。低头看着手里攥着的鸡蛋,心想还真是难为了五阿哥,秀一把书法的同时还能让她当众被嘲笑!刚才欢乐的用餐氛围,居然还莫名的和谐,就连平时凶神恶煞的嬷嬷都发出了久违的爆笑声! 使劲甩了甩脑袋,咽下嘴里嚼烂的混着葱味的饭菜,准备回屋睡个好觉,把嘲笑她的人全部加入黑名单屏蔽掉!一条腿刚跨进毓庆宫门口,另一条腿却停在了门外,就那么跨在门槛上。呆呆地看着那个憔悴不堪,甚至有些胡子拉碴的人默默站在台阶上,不等他朝她迈出步子,利索收回跨进门口的腿,头也不回地往外跑去。 她无数次想象过要让他为爽约行为付出惨重代价,在对上那双满是倦意却含着柔惠的眸子,上扬的唇角就那么把她的心也勾住。跑到角落里喘着粗气,“呼......呼......我滴个乖乖!幸好跑得快,要不然一张嘴葱香味的问候可尴尬了喂!” 个人形象这种事情她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只不过女为悦己者容这个道理她还是明白的...... “你说什么葱香味?莫不是又偷吃了什么好吃的,怕我知晓?嗯?”耳根子被身后一缕热热的气息拂过,热流瞬间传遍全身,她猛地抖了一个激灵。转身还没看清楚他朝她投来的不怀好意的目光,覆来的双手掬住她微烫的脸颊,倾身过来的纸灰烟火气和五阿哥身上一般无二,甚至更浓。 “......”捧在他手心里的脑袋摇了摇,咬紧了嘴唇,心里大骂自己真是不走运,久别重逢本来应该充满恋爱的甜蜜味道,而她的恋爱味道难道要变成大葱味了么? 允祕的拇指轻轻在她脸颊抚了抚,落在她眼睛里淡雾氲笼般的样子,让她有些恍惚。一丝喉间飘出的轻笑,塞进她的耳朵里,接着就是温热的薄唇蜻蜓点水般在她紧闭的嘴角辗转。见她依然不肯松口,撤去落在她唇角的温度,淡淡低声道:“同你约好那天的前一晚,我在怡亲王府待了一整夜......”从丧服衣袖里掏出只绢布小包裹,递到她怀里,“我没有忘......” 替她打开布包,里头是一粒粒珍珠似膨胀开来的熟糯米。把大葱味的口气扔到九霄云外,埋头上去吃了一大口,松脆微甜的味道总有那么一丝怀念起童年时路边老大爷准备打开粮食放大器时,那种又害怕又期待的心情。学着她的动作俯身过去含了几粒在口中,趁她还沉浸在短暂的神游里,右手扣住她后脑勺,薄唇再次贴上她微微张开的唇角,米花融化在口齿间,米香甜糯。 眼前的人眉宇间舒展,肆无忌惮地驱赶着这大半个月来的疲倦。她想,他大概也同五阿哥一样,因为那位十三王爷的离世而热泪涓涓灼着心头。慢慢把舌尖试探着溜进他齿间,逼退了他的贪婪...... 浓烈的葱味儿把他的温柔慢慢抵消,一脸哀怨爬在脸上,站直了身子皱起眉头说道:“可知你是犯了宫规?如何吃得这些荤辛,要是被掌事嬷嬷发现,少不得挨罚。” 说起这个她就来气,纠结了一会儿把五阿哥赏给她的墨宝亮了出来,“我抗议!他这是人身攻击!”她到今天忽然意识到“键盘侠”不仅比自己地位高,且比自己有文化是种什么感觉,既不能爆粗口回复,又不能动拳头...... 允祕低头皱了皱眉,接过躺在她手心儿里的鸡蛋,她本以为他会替自己打抱不平,却听他微仰起唇角低笑出声,“看来老五这些日子过得不顺当......亏他想得出来!” “支持语言暴力可是遭人唾弃的好不好!这......这是诽谤......是......”越说底气越弱,最后干脆成了瘪了气的气球,小声咕哝着:“反正我不是笨蛋......” “是不笨,只是......不够聪明罢了。”他挂在眉眼间的笑意更深了几分,顺手把鸡蛋收进衣袖里,又指了指她捧着的米花,“不许给旁人吃,一粒都 不许。”见她使劲点了点头,小心翼翼把米花包了起来,才转身离开。 藏起眼底的悦然,高耸的宫墙把落日余辉遮蔽的不留一丝余地,大片的阴影盖在身上,他不奢望能偷得浮生半日闲,哪怕有方才与那丫头的半刻闲,也已是知足...... 折回毓庆宫门前,丧服衣摆随着抬腿的动作扬起又落了回去,目光瞥见被丢在墙角下的东西不禁无奈地轻叹一声,若无其事弯腰把那颗带着参差不齐的牙印,只剩小半的大葱捡了起来。用帕子裹了个严实,和顺来的鸡蛋收在一处。 “傻丫头,以为吃些葱就能证明自个儿不是笨蛋么......” 提步踏进毓庆宫,从四阿哥弘历房里匆匆出来传事太监,迎着面朝允祕打了个千儿才近前道:“王爷您回来得巧,四阿哥这会儿刚回来,正吩咐奴才去寻您呢。” 随口应了一声“嗯”,挥了挥手示意传事太监退下。步上台阶正抬手准备撂起门帘,却被里头的人抢了个先。那人粉面含泪,两把头上的发丝显得有些凌乱,出奇的未饰一物,攥在手中露出的那角艳色绒花略是扎眼。撞上允祕温而淡然的目光瞬间一惊,赶紧蹲身见礼,“奴才给王爷请安!” 他扔下一丝目光,用和平常一样再普通不过的语调道:“起了罢。”径自走进屋内,朝跟自己一样守祭结束后没来得及更衣的人扬了扬眉,自顾自在弘历书桌旁的直棂圈子玫瑰椅上坐了下来。 “你寻我来,怕不是让我看你如何苛待了她去的吧?”说着转头看一眼早已没了人影儿的门口,左手习惯性抚上右手拇指,不禁顿住,才想起那只扳指此刻已随自己的十三哥入了棺木......“她固然有错,不该在亲贵大丧期间佩戴过于艳丽的绒花,但她也是钦差大臣之女,总是要顾惜的。” 握着书脊的手使力一翻,便将书合了起来,盯着允祕瞧了半晌,起身把刚刚高徽玉奉上的热茶搁在允祕手边的茶几上,道:“小叔叔此刻是兴师问罪起来了。平素对身边的人教训惯了,只是......”这一下的欲言又止让允祕触到茶杯的手跟着停下,落在茶杯上的目光微冷,语调依然声色淡然着问道:“只是什么?” “只是到底是官家闺秀,不及原先伺候的人脸皮厚。”说话间弘历有意轻描淡写,但还是把停在杯子上的那只手的动作尽收眼底。 “市井丫头自然是尘土里出身,老四你还是金贵着自个儿些,毕竟云泥有别,有的人注定了不堪重任。”将茶举在身前,捏着杯盖刮开浮在面儿上的茶叶,送到唇边浅呷一口。 弘历解开脖颈口的纽扣,稍觉闷在胸口的气有所松缓,立在允祕身旁就这么静了片刻,才又开口道:“真真儿是搂草打兔子,既正了自己中宫的位份,又名正言顺的在我身旁安插了眼线。那嬷嬷素日里亮着底细给我瞧,丝毫不做避讳,生怕我忘了她是皇后的人。” 热茶在喉间滑过,口中的那星点子大葱味儿总算是散去,允祕又连啜几口,茶香萦口才作罢,“嗯......这茶何处得来?清香韵雅,回味绵长......”凝视浮在杯里的茶叶,梗脉舒展宽阔,汤色宛若莹玉,“须知这茶‘采不时,造不精,杂以卉莽,饮之成疾。’人亦然,可不要忘了起先是谁同意了高徽玉入宫,真正搂草打兔子的不是皇后,而是......皇上......顾念的还是大阿哥的情份。” 弘历闻言猛地怔住,从某一天开始,他成了康熙爷钟爱的孙儿。依稀记得在圆明园的书房里,横铺在桌上的罗纹冷金笺上歪歪扭扭写满了自己的名字——苍而有力的手抓着他稚嫩的小手,笔下醇正,先帝低沉厚重的教诲犹在耳畔,“日行无止,君子之光。” 后来,本想向嫡福晋问安,却躲在门后听病中的乌拉那拉氏嫡福晋喃喃地,同自己的阿玛念起薨殁时只有八岁的大哥...... “若是奴才随晖儿去了,请四爷也将奴才的尸身烧化了罢,如此过了冥河见到蒙高勒代,禀明世间罪过皆赎,来世好与晖儿再投到一处!” “胡说!府中阿哥哪个不认你做嫡母?说这些没边儿没落儿的话作甚?弘晖的福气可是都给了弘历的。君子之光本是太阳之晖意,日行无止又是何意?分明是‘止歷’去止,日字拱之......” “晖儿常跑到奴才的梦里,同奴才说他思念额涅......思念阿玛......” “弘晖是你我的嫡长子,身份贵重,相信蒙高勒代定必会好生安排了去......” 也就是从那天以后,他从一个地位低下的格格生养的庶子,一夜间成了雍亲王最看重的儿子。 33. 第三十二章 共道长途怕雪泥 一通明灯自諴亲王府门前燃起,掌灯的阿哈们向站在諴亲王寝殿门外的近侍太监小团子弯腰请安,小团子只是蹙了蹙眉头让他们动作快些,便不再搭理。 过了好大一会儿,负责浆洗的婢女把刚熏笼过的一件缂丝绣十团蝠纹袍子递交给了小团子,叠得齐齐整整的袍子上头搭着如意头银扣腰绶,很是素雅低调。上手摸了摸那银制扣子,小团子脸上方露出满意的笑容,道:“这就对了,咱们爷是黄带子不假,但还得看是什么当口上。往后可要仔细着些,不要给爷平添麻烦......” 灯影儿在脚下曳曳,丧服的衣摆轻轻然上下翻动,边走边摘凉帽,用另一只手略有虚惫地揉了揉鼻梁,“我不在府里这些日子你是越来越会当家做主了,怎么着?衣裳膳食都备的齐整,眼瞧着你家主子爷是省下不少心了。” 循声见自家王爷回来,赶紧下了跪请安,语气亲近,言语却不敢僭越道:“爷身子可安否?奴才们可都念着爷呢!” 允祕把手里的凉帽一并扔给小团子,进屋站在纬帐后抬起双臂,阖起双目静待小团子替他更衣沐浴。小团子见允祕并不再言语,便搁下衣裳帮他脱去一身丧服。衣袖里的鸡蛋和半截大葱掉了出来,“咔嚓”,蛋壳摔了个稀巴烂,小团子拢了拢怀里的朝服,心生好奇俯身拾起,“咦?主子这些是有什么用处,还特意揣在朝服里......” 阖着的眼帘缓缓抬起,忽地想起傍晚时那口让人上头的葱味儿,把大葱从小团子手里夺了过去,浅声道:“知道为什么周总管做了这几年諴亲王府总管,一直相安无事,连句训斥都没有么?” 小团子挠了挠头,少年稚气的脸上尽是疑惑道:“奴才......呃......奴才哪知道,主子您向来和善宽宥......” “因为他不爱多管闲事,尤其是主子的闲事。”重新把手里的半截大葱用帕子裹起来,搁在了抽屉里,视线划过小团子手里的鸡蛋,神情微滞又一瞬而逝,“鸡蛋赏你了,看看能不能堵上你的嘴,嗯?” 似是有些委屈,眉头一拧,抱着衣裳负气而去。在游廊里边走边埋怨,灯下昏暗心思又散乱,转弯处迎头和王府的周管事撞了个满怀...... “哎呦!我说你个浑小子,眼珠子挂在天灵盖上了?急急匆匆上哪去?”周管事揉着胸口,胡须颤抖,看上去是被吓了一跳。 “嗐......您老夜猫子进宅,脚底下不出声儿的呀!我这刚挨了王爷厌弃,差点儿又让您老给吓一跳......” “呦呵,这个月没赶上场节,心里头念想......还是王爷又让你上街买桃儿去了?”周管事掩嘴偷笑着问道。 “得得得!您可以说我是浑小子,再提桃儿这事我可不答应!提起来我都伤胃。” “......” 不知什么时候起,小团子觉得自家王爷变了个性子,从前任由手底下的奴才打点身边的闲杂事务,即使不是尽善尽美,凡事只要做得妥当便极少过问。谁知自己只是见门房下的阿哈们抬了一筐早春上市的桃子,顺手拿了一个吃,就被他摸不清路数王爷主子惩罚...... “......爷亲手挑选的,可还算可口?嗯?”听起来淡然柔蔼的声线与往常无异,随手拔出腰间的短匕,修长瘦削的手指拨弄着匕刃。 “您还别说,这桃子肉厚汁甜,好吃着呢!主子真是好眼光!”小团子只管实实在在往那白里透红的桃子上留下一排不算整齐的牙印,笑着用衣裳袖子擦拭着嘴角的汁水,完全没有意识到后来那筐桃子最终的归宿...... “喜欢吃就好......” 在那个春风和惠的下午,小团子守着那筐被自家王爷一刀一刀削去桃核的桃子欲哭无泪。他开始怀疑书上记载的“二桃杀三士”里的仨人儿是喝了假酒才为了桃子这种东西相互伤害......夜里他只好抱着空箩筐跪在自家王爷的书房门口,强忍着被整筐桃子撑得直反胃的冲动,边痛哭流涕,“爷,奴才再也不偷吃了!” 只是,小团子跪在门口时,提步从书房里出来的人微微舒展了肩膀,左手蜷成拳头,似是有什么东西握在掌心里。次日早晨伺候自家王爷穿衣才看清楚,原来那是颗再普通不过的桃核,不过就是瞧上去圆润有质的样子,似是千挑万选出来的...... 由于小团子再也不想品尝早春桃子的甘美,服侍完允祕穿衣,马上把头埋在墙角里,小声儿默念:“奴才什么也没看见,奴才什么也不知道,奴才什么也不想吃......”直到那道闷在胸口的浅笑被带出门外,小团子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默谢天地保佑之恩。 在四季中的某季之中,她总能出门和陌生人相视一笑就成了“熟人”。稍微胖一些的人路过自己身边,她都能听到烤肉般油滋滋响的声音,来把孜然来捆生菜都能就地品尝一把老天爷的馈赠...... 拖着被太阳烤得快有三分熟的肉身,翻着白眼儿跨进屋里,抓起桌上的水壶开始猛灌凉水,正在绣花的绿筠抓起线轴子就往她头上扔,“嘿!你个臭丫头片子,一个壶配那四个杯是摆设么?要是着急劲儿用在早起伺候五阿哥上早课,何至于见天儿起来五阿哥那房里传出来那些逼上梁山似喊打喊杀!” 听了绿筠的话,某丫头用袖子一抹嘴,“这能怪我嘛......不过......那天五阿哥是最精神的一天,两眼瞪得又大又圆,精神百倍的样子嘛。” 绿筠突然觉得十分心疼自己这位主子,做错了的事竟然还能说的貌似立了大功一件,扔去一个“你自己心里清楚”的表情,道:“你敢对天发誓,用来梳头的木犀油不是被你错拿成了提神用的薄荷油?五阿哥会不小心沾了手,弄进眼睛里么?”绿筠接着冷哼几声,继续表达对她这次弄巧成拙的有惊无险,“何止眼睛瞪得又大又圆,晌午回来眼睛还流泪呢!好巧的是,皇上到尚书房行策问,见五阿哥双眼通红泪流不止,阿哥只好答是因着怡亲王薨殁,念之为朝廷鞠躬尽瘁感念落泪,要不然你早就绕着乾清宫唱‘天下太平’去了!” 说起五阿哥弘昼因为某丫头工作失误导致一大早起来就被“辣眼睛”这件事,以为五阿哥放学回来后会以五雷轰顶的架势把她胖揍一顿,结果没想到非但五阿哥没生气,反而满脸平静。她想了半天,觉得可能是五阿哥已经习惯了,愿意接受现实给他的磨炼,把《孟子》那句“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投入到现实中来了...... 那天下午,五阿哥朝门口的太监挥了挥手,进来的御前传宣太监之一的向曾手里捧了一块松花石素池砚台和一只文竹箧笥,稳稳当当把那块砚台连同箧笥搁在桌上,“请阿哥勤加抄录,奴才向皇上复旨,就先告退了。” 偷偷瞄了一眼送砚台的太监向曾离开的后背,再偷瞄一眼从早上到现在依然红着眼眶的五阿哥,好像想起来了古代版的“三年高考五年模拟”是什么样子。她猜测大概五阿哥此刻的心情和被发习题集的中小学生的心情是差不多的吧...... 从那天开始五阿哥再没空追新淘换来的话本,一张接一张精心抄录着听说是雍正大人从怡亲王所有遗物中发现的三十二首诗作,命因为怀念怡亲王而落泪的五阿哥弘昼抄集数册,美其名曰:王寄怀之句无纤毫尘腐之气,且忠孝慈惠之意,蔼然流露于笔墨,览物之情,习其遗风,与世共珍...... 你爹永远是你爹这句话,在紫禁城绝对是一条至理名言,当你拿出一个对2时,皇帝老爹永远不会用一句无奈的“要不起”回复你,偏偏就是要出一对王炸扔在你脸上,让你憋死。 再后来,她恨不能把手里的松墨扔到雍正大人灯泡一样锃光瓦亮的脑门上,大骂几句:“五阿哥又不是三岁孩子,踢出去打一顿不就好了!变相体罚,是为了显示父爱如山么?”对于城门失火殃及她这条池鱼的连锁反应,她对五阿哥向雍正大人撒谎而被一眼当场看穿表示深深地怀疑,一定是有人背后早就捅过了刀子。 “发生么愣呢?墨都干了,加水呀!” “......” “你白娘子转世了,水漫金山呐!” “......” “薄荷油这笔账爷给你记着,有朝一日定然三倍五倍讨回来。” 听了五阿哥最后一次人身威胁加恐吓,她对自己的打工生活更加谨慎起来,比如上茅房一定会挑人多的时候,吃饭就要等别人吃完了依旧活蹦乱跳她才敢动筷子,晚上会把自己裹成粽子才入睡......事实证明,她虽然不是杞人,但忧天的心情可真算得上是古往者诚不欺人...... 她自己都快忘了熬了多少个夜班守在五阿哥身边替他不停地研墨,左右两只手颤抖的频率,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得了帕金森综合征。好不容易用脚踢开房门,闭着眼睛冲到炕上躺倒,含含糊糊念叨着:“终于TNND的结束了!科学技术不止是第一生产力,还是第一节省力嘛……呜呜呜......” 正当某丫头抱怨时代背景落后现象的同时,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搁在御案上的匣子以一方黄绫盖住,雍正大人握着掸子,轻轻掸着上头的微尘。与世长辞的人好比化作了一种隐疾,每当在在乎他们的人面前提起一次,就是疾病发作的时候。 弘昼从进入东暖阁起就只是跪着,双手举过头顶呈着十几天来熬夜抄写的诗文。虽然已经跪了多时,双腿酸麻也不敢有丝毫放松。 “在书房受师傅教诲数载,可知道处己、事上,临下当如何?”雍正大人轻飘的话音低沉却不施情绪,不为其他,只怕扰了故人安眠。 “回汗阿玛,圣人言诚乃物之终始,皆当以诚为主。”弘昼耳后滚落的汗珠渗透进衣领里,殿外烈日当空也没抵挡住他脊背一阵发凉,匍匐在地,脑中猝然闪过绎祭那日弘晈送他与庄亲王出怡亲王府时的情形,焦灼道:“阿玛明鉴!不过是弘晈为他阿玛所写一纸诔辞,请庄亲王补遗,弘晈失手落在地上,儿臣离得近些所以替庄亲王假手拾起......” 不待弘昼说完,雍正朝身后的苏培盛勾了勾手,苏培盛垂首上前递去一张折叠整齐的笺子,暗中侧目瞧了眼伏在地上的五阿哥,嘴角若有似无地挑了一挑,又退了回去。雍正捧着笺子的手半空中停了一晌,“朕还没有耳目昏聩,区区一纸诔文,还能与你为难?只是这笺子未免干净了些,不似是补遗,倒像是请庄亲王全权代笔。”扬手便把那张笺子扔向弘昼。 对面前汗阿玛突如其来的转折话语,弘昼迟愣一下,起身捡来那张笺子展开,只见上头除了折痕纵横,并无半点笔墨,这才顿时心中清明。再看看汗阿玛命自己抄写的那些怡亲王诗文,算是彻彻底底明白过来...... 抱起誊抄的诗文,对雍正躬了躬身道:“儿臣愚昧,谢汗阿玛点拨!”言罢便旋身出了养心殿。 雍正将手中的掸子交给苏培盛,揭去盖在匣子上的黄绫,盯着匣子看了许久,回想起年少 时自己教小十三摆弄算盘时的情形已恍若隔世。在堂前他是臣,可是背过堂去,还是他四阿哥胤禛的十三弟...... “好了,此事你二人也听得真切了。要是说弘晈因弘晓承袭怡亲王爵位去另择靠山,那纸笺子就是投石问路,答上的人必定也是要弘晈瞧得上的!”雍正的目光在匣子上一再游弋,缓缓叹了口气,把盖子打开,里头搁着一只往日常佩戴在腰间的青色平金缎绣鱼圆香囊。按照规矩,除龙凤纹饰外,不独必偶,一只香囊应绣有两条鱼纹,可匣子里的绣面上是只独鱼曳尾。与独鱼相近的小块缎面儿的颜色有些略显崭新,像是不久前将绣在上头的纹样挑剪了去。 东暖阁再往里的内间中二人,把方才五阿哥弘昼的事情听得一清二楚。直到皇帝作声,两人才一前一后移步到外间暖阁。允礼扬眉与允祕交换了个眼神,示意允祕说出对空纸诔文的看法。允祕泰然自若,对允礼丢来的目光置之不理,整个养心殿陷入一片沉寂。 许久,不见他们两人回话儿,“允祕啊,朕知你心意,力陈弘昼赤子之心不泯固然是好的,可是咱们都不是未来人,讲不得未来事,所以劝诫还是眼前要做得到的。”说到这里,雍正才转过身来,和他们两人迎面相对,原本站立如拔松的两人立刻微微垂首侧过身去,恭敬处之。 允礼见身旁的允祕还是三缄其口,心里盘算来盘算去,五阿哥弘昼不应该是被时刻提防的嘛?可眼前这位諴亲王并没有在雍正大人对弘昼存疑虑时趁机压上一头,反而替弘昼说项。转念之间,陡然心生一计道:“固然假定弘晈心思不纯,手段亦不显高明,要是搬到台面儿上说是有嫌倒也无嫌。只是这弘昼在尚书房里御前哭王,那可真是让人捉摸不透,说句对不起十三哥的话儿,遑论奠仪已毕,好端端如何偏就策论前泪眼红肿?”说着这话时眼角微微瞟向允祕,暗思这一剂猛药还治不住他这个装聋作哑的毛病! 曾经亲眼见过夺嫡败落的惨烈,所以他从不会轻而易举地把围绕在权利漩涡旁的人推搭进去,天地无情可不仁,他,不能......“回皇上,弘昼是做错了,但并不是为了弘晈。臣还是如前所述,此事只是弘晈私心刻意做派,否则那张空笺子不会那么容易就让皇上拿到。至于......弘昼......错在他碍于面子没有把眼睛红肿的实因说出口,反倒弄巧成拙遭人利用......” 雍正听后抚额沉思,点头道:“嗯......朕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会事后又让人给老五传了旨意命他抄写胤祥的诗文,让他亲手交给弘晈,以示朕看破其心思,把弘昼摘了出来。” 素日里极少打听结党营私八卦传闻的允礼觉得,眼下这君臣两人达成了某个剖析下的共识,如果深究一层,某位小王爷的最原始的动机恐怕不是现在这副笃实纯臣的样子。想来皇帝也不会只简单的把那张空笺回答成几十首唱和遗诗,允礼言道:“约摸着半个多时辰,五阿哥抄写的诗文就该送到了,皇上可还有接下来的旨意?”这件事本来跟五阿哥弘昼无甚关联,鬼知道老天爷到底派遣了什么鬼使神差给五阿哥,让他莫名其妙踏入了弘晈的套路...... 问到此处,养心殿外的树上阵阵流响,就着暑热雍正越发烦闷,“也好,原先跟胤祥便说过要觐封弘晈为郡王的,只不过胤祥当时拒绝了朕......”抬眼望了望窗外,踱步到奏折堆砌如旧的炕案前,提起朱笔写下一个“宁”字,接着又道:“就封他为多罗宁郡王吧,告诉礼部旨意拟好后不要立即发出,五日后再发。” 立在一旁的允礼和允祕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拱手同声道:“是!臣领旨!” 出得养心殿,正遇上张廷玉等候在阶下,衣领处早已经是被汗水湿透,应是与五阿哥弘昼前后脚到的养心殿,没有旨诏只好等在殿外。偏偏日头渐烈,依照张廷玉本身谨小慎微的侍君原则,又不敢躲避在檐荫下。三人略略见过礼,张廷玉便被传事太监唤了进去。 允礼侧身把目光往躬身进去的张廷玉身上兜转一圈,蔑然一笑,“传闻这张少保自谨持重,更以‘万言万当,不如一默’为座右铭,可是他从没思虑过天子未必都喜欢他这样的臣子。” 允祕知道允礼一直不喜欢故作姿态的朝臣,眉目轻挑,笑意漾然道:“十七哥说得极是,嘶......可惜......可惜汗阿玛圣明通达,并没打算过将皇帝位传给十七哥,可叹天地良心!” 刚收敛回目光,允礼佯怒手指着允祕貌似疏忽的样子,牙缝儿里生生挤出个“你”字,很快平静下来,当下又想起一茬,道:“玩笑归玩笑,刚才那只香囊你不是第一次见了吧?那天在十三哥的灵前你和皇上独对,究竟是说了什么,为何后来皇上出来后,腰间香囊少了一只?”允祕沉了沉面色,提步出了遵义门朝外廷方向去。允礼徐徐跟在他身后,“不说也罢,都是伤心不过如此,寄托不过如此。” “十三哥内棺之中统共三件厚祭之物,一为今上贴身拭泪巾帕,二为今上贴身腰间香囊......” “第三件是什么?” “......是......康熙六十一年时,畅春园内考校我挽弓时赏赐给我的......汗阿玛佩戴过的羊脂玉扳指,我替十三哥戴在了手指上,盼汗阿玛和十三哥在极乐之地,父子嫌隙尽能冰释!” “如此,皇上手中的香囊上剔去的那条鱼......” “......即为,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之意。” 34. 第三十三章 除却巫山不是云 提起吐槽这件事,都说官方的最为致命,想起坐在空调下叼着冰棍,听央视主持人那一本正经的播音腔拆穿着被古往诗人描绘成“芭蕉分绿”和“芰荷迭映”斑斓多彩的骗局:“晒得你走出半生,归来仍是少年……包青天。”如今换个角度一想,也许她这就是传说中五彩斑斓的黑! 为了夜里能靠洗澡消消暑,每天除了下值和绿筠发起一番抢水桶大战,还把绿筠分到手的西瓜搜刮了去,“唔!你真的不来考虑一块么?好甜的西瓜呢......”西瓜籽粘在脸上,饱满的汁水顺着嘴角流了满手,嘴里被刚才咬下去的一大口西瓜瓤塞满,口齿不清地朝绿筠道。 “最后一顿,吃完就上路吧。”绿筠懒得和她再做争抢,等把这个好吃懒做,每个月发了工资就窝在被子里数钱的人踢出去,别说西瓜,北瓜都是她自己说了算。 “......啥?上路!我......我......最近一直是遵纪守法模范公民好不啦,也没有写过离职申请,难道......难道因为薄荷油的事,五阿哥重金悬赏我项上人头?!”她立马换成一副惊恐状,手里的西瓜啪叽掉在桌子上,两只手做鸡爪状欲哭无泪。“里不是这么写的嘛,难道我的人设不应该是充值玩家,主角光环么?这么快掉线不科学啊......我还要活到大结局才对......” 面对某人叽里呱啦一大堆废话,绿筠习以为常把自己设置成勿扰模式,低着头归置自己洗干净的衣物。等到那个上对天下对地,鼻涕眼泪一起流的人安静下来,绿筠才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推到炕前,“你不去给五爷写话本倒是怪可惜的,就这?你?项上人头?还重金......你以为你是江东父老家里头的西楚霸王?人家是西楚霸王,你顶多也就是个西厨王八。” 她恍然有所顿悟,咬着手指头眉头一皱,“对哦!凭我的工资,账号里余额不足还差不多,怎么可能充值。”越琢磨越觉得自己的思路越有道理。“上路是几个意思?难不成我这是翻过了险山恶水,走出个通天大道宽又阔?” 千难万险她不敢说,也算是经历了说好听了是职场生涯的起伏曲折,常态化加班加扣工资,得罪上司被臭骂,遭到同事排挤加讽刺......现在一句“上路”就要把她打发了?鉴于封建地主家的主子权势滔天,她只能乖乖服从安排...... “五爷让我告诉你,明天天亮前不要让他在这个院子里头再瞧见你,收拾好你的家当,明儿个起回四阿哥处当差吧。”绿筠又想了一想,觉得好像传达有误,纠正了一下,“哦,爷的原话是......明儿个起滚回四阿哥处当差吧。” 抽动几下嘴角,思考着五阿哥还真是临了临了了,还给她找不痛快!连话里点缀的动词形式都不放过! 铁打的主子流水的奴才,而她绝对是未经净化处理就排放的那种,力所能及的污染着主子的生活环境。在最后一班五阿哥员工的岗位上,不知道是这天夜里格外的热,还是没有准备好去面对隔壁那个总是在若即若离人......总而言之,她在大清朝生活中第一个失眠的夜晚里,烙大饼似的在炕上翻来覆去一整夜...... 终于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被绿筠拖了起来,迷迷糊糊用后脑勺儿抵着墙,“要不要这样,你这是在掐着秒表送我出门么?大家同事一场,过去我们团结友爱的日子不开心嘛......” 最先回答她的是扔在她脸上换下来还没来得急洗的裤子,和一条洗了无数次都没洗干净的沾着几滴大姨妈的衬衣,“你的裤子和袍子缠在一块是挺团结的,你现在把它们归置齐整儿的就算得上是友爱了!至于开不开心,你几时踏出这个门儿,我就几时过上开心日子。”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她发掘了绿筠的吐槽技能,总是在最恰当的时候敲碎她脆弱的心灵。被半推半就欢送出门,听见房门关上的那一刻,从屋里传来的是她每当发工资时就哼在嘴边的小曲儿:“咱们老百姓啊,今儿个真高兴!嘿!”尤其是最后那个“嘿”字,简直深得她的真传。 都说女人是老虎,武松都降不住。现如今她被一个女人踢出了门儿,四阿哥那边还有两个女人在等着她!犹记当时某丫头被发配给五阿哥弘昼时还是出得龙潭,再回去居然成了虎穴......抱紧了怀里的铺盖卷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暗中嘀咕:“妈耶!三个女人一台戏,这么快我就要被强迫参与演出了嘛!”咬着嘴唇再一想,以她的咖位,最多也就是龙套出演...... 回到了那间熟悉的单间,把东西往炕上一丢,重新打量着自己这间寝室。不仅比不上隔壁绿筠的房间炕大,也没有隔壁绿筠的房间摆设齐全,甚至边边角角在她不在的时候摆满了好多杂物。俗话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她倒是想拍着桌子问问第一个说这话儿的人,真有金窝还会惦记狗窝么?俗话又说得好,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她长这么大只见过人往高处不胜寒,盖条棉被继续走的。 收拾完铺盖,胡乱叠了叠没几件衣服的家当,东找西找似乎不见了什么大不大不小,不重但不能不要的东西,“奇怪了......银锁去哪了......明明在这里呀,不会是丢了吧......”想到这,立马回过头去往来的路上找寻。“完蛋了,如果让四阿哥知道,他不杀了我恐怕都对不起打造那银锁的几两银子。” 尚且染如浅墨的天色也没打算给她什么失而复得的机会,只有极目处方才能见到天青一线,微微泛起在层穹之上,而那个倒霉的丫头弯着腰把每个砖缝儿都要仔细瞧上一瞧,“去哪了......怎么会不见了呢,奇怪!” 柔和的烛光打在她头顶,在石砖地上投下她那颗大脑袋的阴影,“唉唉,往左一点,不对,反了反了!那是右!对对!再往左......”她在心里一边预测着弄丢未来乾隆大人赏赐的东西的后果,一边又超想把平时对钱财的爱分出一点来发电,好用来照亮紫禁城黎明前的黑暗!“能不能不要抖......你是手无缚鸡......” “缚鸡什么?”手里提灯的人平静的语气听上去似乎没什么危机打算要砸在她的头顶上,显得只是一句普通的问话。 “鸡......鸡......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不闻......不闻机杼声,惟闻女叹息!对对,惟闻女叹息!”阿弥陀佛,她仰起头看清楚四阿哥依然清俊的脸,在心里画了个十字,打心眼里感谢了从小学起教她语文老师,正因为有他们没有放弃对她的“治疗”,才让她面对受到祖宗深刻教育的封建地主丢给她的问题时游刃有余。 “哦?”疑问的音调不掺杂丝毫迟钝,挑高了手里的白纱提灯,温柔的光亮照在面前这个丫头的惊讶不已的脸上,把她的脸蛋映衬得柔柔和和。胸口猛地抽动一下,微弱的痛楚漫了上来,连带着他蹙了蹙眉头,“你......这段时日可......可有尽心伺候五阿哥?” “唔!绝对服务周到,五星级水准!”她摆出一个“一切都在掌握中”的表情,不管怎么说她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书上那句“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她觉得总结得十分到位,此刻拿来做她工作总结的结束语似乎再合适不过。 如果不是听说了弘昼被罚抄书的事,除去之前这丫头鸡零狗碎的那些所作所为,他恐怕还能四舍五入姑且当她是真的是“服务周到”。旁人都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但是这个丫头恨不能让人自剜双目,就当看不见。“是么?你说服务周到那便是服务周到吧,只要你觉得对得起天地良心就好。从弘昼那传出来的那些个微词,权当是背后诋毁罢了......” 唉?某丫头在心里挂了个问号,按照程序她不是应该面对四阿哥的一场无情的“疾风”么?为什么反倒有种被包庇了的感觉...... “五阿哥牙好胃口好,吃嘛嘛香,身体倍儿棒。只不过最近没有追,有些打不起精神......”她撇了撇嘴,对五阿哥弘昼缺少精神食粮的供给表示了几分无奈。 弘历抿了抿嘴角,再次压低了眉心。果真是失之毫厘差之千里,明明是这个臭丫头误拿薄荷油让弘昼在尚书房下不了台,弘昼遭了责罚才显得落寞了些许,但在她口中却推脱的一干二净。觉得还是多说无益,把手里的提灯塞进她手里,转身出了毓庆宫,往尚书房方向走去。 再后来她借着那盏提灯,也依旧没有找到银锁的下落,只好跑去问绿筠,一句“拿去行贿了”就把她打发了回去。回来的路上边走边想,好好的一件礼物,如今竟然变成了赃物。古往今来行贿都是犯法的,只是她始终拿捏不准,用皇子的物件儿去行贿,是不是会把牢底坐穿,只能期盼四阿哥已经把那只银锁抛之脑后...... 真理说得好,她对生活报之以歌,生活却嫌弃她五音不全。果然她在没有丝毫防备的情况下,生活就给了她一个清脆响亮的耳光,打得她满眼冒金光。回到四阿哥身边当差的第一天起,就遭到了皇后娘娘身 边派遣来的嬷嬷的白眼儿,然后还分配了新的工作给她。 卷起衣裳袖子趴在四阿哥书房地上擦地时,她才体会到换个角度看世界是什么模样......每当这个时候珮芳嬷嬷总会踩着脚上那双泥里过插秧似的鞋子在书房里走来走去,“屁股撅起来,使点劲!快点!”总有那么几天挨骂的词汇中会夹杂着几句虎狼之词,她只能憋屈着希望不要被外面的围观群众描述成什么禁播画面......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自从打四阿哥弘历手里接过那盏提灯,她好像好长时间里都没有再见到过他,不论是吃饭还是睡觉,还是熬夜读书,她都没有再伺候过。她倒也乐的轻松,除了每天擦擦洗洗,可以偶尔交流几句的就是高徽玉。看着高徽玉还没有隆起的小肚子,她还是皱起眉头不能接受,“哇......你这也太超前了吧......将来娃娃出生是该叫你姐姐,还是该叫你娘啊?” “别傻了!自然是叫我娘,叫四阿哥......阿玛。”高徽玉低下头,抚着自己的小肚子露出暖心的笑容。 “怎么能这么轻轻松松就把自己交给一个男人呢?多谈几次恋爱,再浪个十年八年不好嘛。”她始终信奉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就算是暴尸街头,也不要那抷黄土盖在身上...... “女子应该从一而终,怎么能......浪......” 三观的碰撞让她的爱情观在广大圣人为古代女人们量身定做的三从四德面前碰了个稀碎,好想捶胸顿足大喊三声“妇女能顶半边天,离了妇女没吃穿”。 也许最早的古圣先贤们并没有看不起女人,他们只是从心底里害怕,所以孔老夫子才有了那句“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当年在课堂上她叼着笔头,托着腮对翻了个白眼儿,“切!近则挨打,远则电话轰炸还差不多!妻管严甩的一手好锅。”不管是从谁开始揣摩起孔老夫子话里的意思,再也没有人知道孔老夫子是不是也遭到过家暴,所以只好背后骂骂咧咧吐槽...... 且不去考量她是几分真心,甚至不走心才把那首《木兰辞》脱口而出的,可他差点就想真心实意把句子接下去,那句“问女何所思,问女何所忆?”却在喉头哽住,因为他害怕这个不走心的丫头突然认真起来,朝他丢来“女亦无所思,女亦无所忆”。 只记得那日浑身被大雨淋了个透顶,夜里高烧只觉身子冰冷,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在耳畔唤他:“四阿哥......四阿哥......”抬了沉重的眼皮,朦胧里还是白日大雨里那身熟悉的宫装,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把那抹宫装身影拉在身下,浅浅贴上那双粉唇,细细在那身影的脸颊上探寻游走,最后落在她的耳垂处,勉力而忍,终还是低声下气话出潜藏的真心...... “我若不要江山,你丢掉他送你的桃核......可好?” 和着斜雨敲窗,一番云雨翻涌帐中,一面拥紧那柔软颤抖的身子,一面不住地微喘着粗气:“白天......说的话,不许放在心上......我不会弃你,你也不许弃我......” 再当阳光透窗而来,高徽玉裹着被子缩在床上,受惊的幼鹿般看着他,那摊殷红血渍落在他眼底的时候,昨夜的柔情蜜意只剩下平淡漠然。 那日晚膳后,粉彩荷花纹点心盘里一道三层玉带糕摆在眼前,高徽玉面若粉桃躬了躬身,羞涩道:“奴才听说四阿哥读书时喜食小点心,便亲手做了,爷尝尝。” 后来,没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捧着点心盘的高徽玉哭着从四阿哥的屋里跑了出来,一群小太监围着她把那盘三层玉带糕分了个脏。 “啧,高姑娘手艺真巧,做的比点心铺子的还好!” “姑娘莫哭,咱们这位爷是被思春那个臭丫头冲坏了脾气,过些时日也就回心转意了......” “你可别乱说,那丫头是个不起眼儿的罢了,怎么配和高姑娘韶秀雅姿一边儿议论!” “可不是闹着玩嘛!那丫头在时整日里窜上窜下,三天两头儿出岔子惹麻烦,能不长爷气性嘛......” “......” 同是那日,躺在炕上高烧不退的某丫头连续打了一整天喷嚏,身体的机能究竟是在对抗入侵的细菌感染,还是在提醒她又因为一盘三层玉带糕成为了被八卦对象,亦或是因为某位阿哥捏着书页,耳边少了某丫头盯着点心盘儿吞口水的声音,眼里却没容下一撇一捺...... 35. 第三十四章 苍鹅无罪亦可怜 解决外内部矛盾的最好方法就是制造外部矛盾,至少某丫头幻想着浩浩荡荡的皇家度假队伍停在圆明园大门前时是这么想的。在她听到珮芳嬷嬷告诉她雍正大人要到圆明园避暑时,差点给中国历史来了个剧透,“咦?圆明园不是被烧成废墟了么?”剧透这种事不管是在二十一世纪还是在大清朝都是一种让人讨厌的行为,尤其是她剧透的剧情并不符合封建地主阶级大人们的想象和预设...... “你胆子不小啊!青天白日说起胡话来了,皇上不日就要驾幸圆明园,脑袋不想要了就滚到菜市口去,毓庆宫里容不下你这个祸口!”珮芳嬷嬷伸直了胳膊就要往她脑袋上抽,忽然瞥见四阿哥弘历下了书房朝她们走来,赶紧收回了挥到半空的手。 惨痛的历史经验告诉她,落后就要挨打这个教训不管是国家实力还是个人实力,总之该挨的事实打绝对不会因为某些侥幸情况的出现而缺席。 “都说主贵奴高,嬷嬷既然是皇后指派的人,毓庆宫的奴才就都由嬷嬷一力管教,不必投鼠忌器。”抛出这句话的四阿哥正眼瞧都未瞧一旁那丫头一眼,只是对珮芳嬷嬷面上含笑,客气有加。 等等,缩在旁边的某丫头脑筋一转,觉得小动物固然可爱,但偶尔给她换几个人见人爱的小动物拿来做比喻不好么?除了猪就是老鼠,是她上辈子做猪拱了他爱新觉罗家地里的白菜,还是做老鼠上书桌打翻了他爱新觉罗家的灯台?导致他们这辈子这么铭记在心! 珮芳嬷嬷瞥过乌拉思春那脸歪嘴挤眉的样子,压了压心里头的不屑,朝四阿哥弘历施过一礼,话里话外满分的恭敬,“四爷您也是瞧在皇后主子的面儿才对奴才宽权,奴才若是不知好歹在您面前僭越,岂不就是愧对皇后主子的脸面。” “嬷嬷可真是懂得进退有度,左右有局,旁人可比不上这份心思。自从嬷嬷进了毓庆宫,我也不必同过去似的,多余出份儿心思浪费在管教奴才上。虽说毓庆宫里皇子最为尊贵,但在紫禁城里头,帝后才是天地至尊,说起僭越,可不该是嬷嬷你了......”在看得清形式这件事儿上,四阿哥从来不想装糊涂,也不想遮掩,因为等到事后被人三揣四度不如自己把话说得清楚。 三两句话你来我往,与其说是没有硝烟的战争,倒不如说是看不见流血的斗殴!双方总想用最优雅的姿态,把对方的智商按在地上疯狂摩擦,然后狠狠啐上一句:“tui!小垃圾!” 后来,不管圆明园到底有没有被烧,这都不重要,对于某人来说被打的结局始终没有因为珮芳嬷嬷的口头谦和而改变。在她被拖到墙角,摁在长凳上打了第十个板子后,她才认识到八国联军进北京是件多么让人痛心疾首的历史事件,涕泪横流地呜咽:“呜呜呜!可恨的西方列强......强盗.....” 列强和地主阶级们究竟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泯灭,似乎不需要多费口水来讨论,她趴在炕上咬牙切齿地用祖宗们的理念画圈诅咒道:“善恶到头终有报,且看苍天饶过谁!” “阿嚏!”檀香木嵌宝石妆镜挂上了两三点唾沫星子,玻璃镜子映上的面容以丝帕掩着鼻子,两弯秀眉微聚在一处,嫌恶地把手上端着的翠绿色六角纹玻璃碗撂下,碗里梨汤中的冰块撞上碗壁,当啷出声。 伺候的嬷嬷打了竹帘子进来,道:“禀皇后主子,珮芳嬷嬷来给您请安来了。” 话音刚落,还没经皇后开口宣叫,外间大殿内就传来珮芳嬷嬷的问安声。皇后使了个眼色,示意将人带了进来,起身坐到正堂炕上,捏着柄黑漆螺钿织纱团扇上下挥动着,“不晨不昏的来问安,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儿?” 此时的珮芳嬷嬷才真正打心底里卑躬屈膝起来,不再是四阿哥面前表面那副恭敬,“奴才照主子吩咐屡屡试探,四阿哥对那个丫头都是冷待,恐怕是传言有误,四阿哥对她只是圈在身边儿当个玩意儿,如今精神头儿过了也就淡了。如果不是五阿哥遣她回来,怕是四阿哥早就不记得还有她这号人了。” 皇后停罢手里摇动的团扇,目光斜落一旁,“圣祖爷亲自教导过的皇子,怎么可能让你我捉住把柄,盼着他能一直这么遮掩得密密实实,否则,君子之光不定将来照在谁身上!” 多年来积攒的那口恶气无时无刻不堵在皇后的肺里,午夜梦回不时会被一双稚嫩里透着恐惧的眼神惊醒,耳畔回响的痛苦的粗喘声一如电闪雷鸣的雨夜,怀里的幼子撕扯着她的衣衫,胸口不停地起伏,张大了嘴巴努力呼吸着。慢慢地瞪圆的两只眼珠子直勾勾再也不动,两只小手扭曲成诡异的模样,一道紫色的闪电映在窗上,轰隆雷鸣遮盖了她撕心裂肺的嚎啕:“不!弘晖——” 天道无情,让她彻底参透这个道理的,便是那日雍亲王带回的道口头密旨。可笑的是为了不留下证实,连葬仪的原因只字片语都未肯记载在玉牒上,就将她的儿子火化成灰烬。 “爷,您......当真如此狠心?” “阿哥殁容......狰狞,恶疾所致,火葬是汗阿玛思虑再三亲定,对外只说是遵从祖宗旧制,不遗后世非议所虑。” “好一个殁容狰狞!好好好!” “只盼下世投胎,他能耄耋得以寿终......” “我不盼下世,我只要弘晖这一世,因为只在这一世他才是我的儿子!” 都说女子本弱为母则刚,失子则疯魔。那位高高在上的圣祖皇帝就连最后留个全尸的结局都没能让她如愿,爱子挫骨之痛早已被切注在每一寸骨血里。 手握扇子使尽了好大的力气,甚至有些微微颤抖,有时她痛恨权柄轻易决人生死之事,有时只能身不由己朝权柄最盛之处靠近。“高家女儿那边儿不能有闪失,圆明园随驾是一定要去的,伺候四阿哥可是不大方便?毓庆宫随驾名册让内务府多留意着,该多些个人伺候还是妥当的。” 珮芳嬷嬷已是窥见皇后指节泛白的手筋突骨露,现下手脚踧踖起来,匆匆跪地行了个大礼,“奴才明白,定会设法圈住了高氏。至于四阿哥心思还求主子容奴才些时日多加探查,如真是对那丫头有份别样儿心思......” “真是有别样儿心思......你便不必报与本宫,直接暗中散播给景仁宫,这把离间刀可要使得准!你可要盯紧了四阿哥,替本宫瞧瞧是母子情更深,还是郎情妾意更浓。”皇后笑容宛然,挥动起手里的团扇,眼眸缓缓瞟向那碗冰镇梨汤,一派闲适着再道:“民间这个时节常常当街叫卖小吊梨汤,听闻是骨去肉烂,凉人心魄的......” 在这个生而为人没人觉得抱歉的地方,某丫头在无所事事屁股开花的日子里趴在炕上瞎琢磨,有什么了不起?大家都是劳动人民,体力劳动者怎么就注定了要被脑力劳动者欺负?是因为上帝在创造物种的时候设定了大脑的主观地位?想想清代皇帝和大臣好像有一点要比几百年后的脑力劳动者有优势,起码永远不用担心用脑过度,导致发际线日益后移这个问题。 有一天她也许有机会跟雍正大人感慨一句:“比您的地位更高高在上的还有您的人工发际线......真的是防脱不用愁了!”忍不住拍着荞麦壳填成的枕头,把自己逗得直抽筋。 还没等她喘上第二口新鲜空气,张成血盆的大口被塞进一团麻布,塞布的人边塞边嘟囔:“怎么着了这是?挨了几板子还给打出羊羔子疯了!” 一口吐掉嘴里的麻布,连呸了好几口,“喂!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有病了?”半扭着脖子,努力仰着头气愤地看着站在炕边一如既往嫌弃她的人。 “姑奶奶我明眸善睐着呢,自然是两只眼睛都瞧见了,哼......浑身抽抽就差口吐白沫了。”绿筠从小虽说没读几年书,在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工作环境里,总能在五阿哥弘昼追话本时有意无意偷学几个成语,以备有用武之地。 “你要透过表象看本质好么?”她小心挪动着屁股的位置,尽量让屁股的痛觉不那么明显,调整好姿势后,一只手撑着头,以一副佛祖侧卧的姿势准备对绿筠进行一番哲学思想教育。 某人嘴刚张开一半,绿筠塞给她一瓶药膏,没好气儿地道:“喏,给你屁股上那几朵花涂一涂,别叫外人觉得我薄情寡义似的,一体当差这么久,你挨了罚我却连个面儿都没露过。” “唔?不会又是贿赂来的吧?”隐隐约约她闻到了一股要背锅的味道...... “这是正经路子来的东西,比你脸还干净。”说着绿筠左右打量着这间跟仓库差不多的房间,懒散地甩了甩手臂,神色淡淡地左盼右顾,显得像是对屋子里堆积的有用没用的物件儿有几分好奇,“行了,善人我也做了......咱们得有来有往不是?” 最后一句话刚飘进她的耳朵里,她立马把手里的药膏推出去老远,警觉地看着绿筠,“你......你想干嘛?我可是有原则的,非法的事我可不干的!”天王老子眼皮子底下做鸡鸣狗盗的事儿,她还没那胆子。话丑不丑她也不在乎,但是说在前头才是最重要!革命精神永垂不朽,至少现在应该学习“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拥护好封建地 主家的权益...... 绿筠把目光扯回来,固定在手掌大小的瓷罐上,忽然脸上浮起一层严整。“借我些钱......月利一分,我知道你把钱都藏起来了,反正你那些钱也不能长出摇钱树,不如借给我,还能得几分利息。” 听到借钱这几个字,她立马换了个姿势,把脸朝向另一边儿,心想究竟是谁走漏了风声,让绿筠知道了她有存款的事。高尚的人爱贬低金钱来抬高自己的思想地位,常常把“视金钱如粪土”挂在嘴边。她不是一个高尚的人,奉行有钱就是王道,借她钱财犹如断她生路! “没钱!”底气十足到不留一丝回旋的余地,干脆把脸埋进枕头里,用手堵住耳朵。 “你怎么那么无情无义,你忘了你半死不活是谁帮你问医取药的!”遭到某人拒绝后,绿筠实在是恼火了起来,理直气壮加豪气干云的架势就差一掌掀翻她的屋子顶。 眼见趴在炕上的人惜财如命,果然和来之前料想的分毫不差,要不是这丫头被打肿了屁股,恐怕早就溜之大吉了。狠了狠心悄悄在自己胳膊上掐了一把,疼得眼泪直流,“我活不下去了......连你都不帮我!我家乡那可怜的爹娘,弟弟,我对不起你们呐!”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件大功德,如果不是有钱人,那必定是有勇气的人。可惜趴在炕上装死的人既没钱又没勇气,可能注定了是与佛无缘...... 不管那丫头有没有听得进去,绿筠涕泪横流地把自己老家徐州遭遇水灾是如何东冲西决,冲垮了房子,淹没了田地的。说到极伤心处倒是心里生出真心实意的难过,提起自己六岁的弟弟少粮短食又是一番哽咽...... “好啦啦!就当我入股你的人生规划了,将来你要是勾搭上了哪个王爷皇子可要记得给我当提款机唉......”她开始佩服自己的理财头脑,俗话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说不定将来绿筠像高徽玉那样被五阿哥给强行推倒,然后她就可以离跨过阶级的三八线更近一步。 咬了咬牙把藏钱的地点讲了出来,绿筠一脸嫌弃地扒着炕洞,在一堆土灰里捡出几吊钱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是枕了金山银山睡不安稳......”嘴上不停地嫌弃,身体却很诚实,绿筠一边碎碎念一边用嘴吹着钱串子上的煤灰,完全把她这个新上任的债主给忽略不计了,眉开眼笑就跨出了她的门槛。 后来没几天,屁股上的伤还没好全,她就被拖到了雍正大人圆明园避暑的浩浩荡荡的度假队伍里。远远看见四阿哥和五阿哥每人一匹高头大马走在皇帝乘坐的泥银白缎革辂乘與旁,两人还不时转脸交谈几句,她轻轻发出一个不屑的音调,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在商量怎么继续有效压榨廉价劳动力...... “......到底是不如四哥,稀里糊涂就扎进了人家设好的套子里头去!早知就该等着四哥一道回宫,羊肉没吃着,反惹一身骚。”弘昼拉着缰绳,低着头很是悔不当初的样子。 “那你又为何故意撞在汗阿玛的心痛之处?这不是往秃子头上搁虱子,御前哭王明摆着是给汗阿玛找不痛快。”弘历随着马的前行左右晃动着身子,脊背微微弯曲着,松散口气表现出对弘昼被罚抄诗的事并不上心。 “哼!若我当着那么多位师傅和汗阿玛的面儿,说出我是因为那个蠢笨的臭丫头拿错了薄荷油,我这一世英名在紫禁城里还立不立得住!”坐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走在队伍后面的宫女,向四阿哥凑近了些,“我说四哥,那丫头......没跟来吧?” 四阿哥弘历沉吟一晌,眼神朝身后瞥过,精确无误地定位在走路姿势有碍皇家颜面的人身上,道:“你没做亏心事怕什么?再说当初可是你自己个儿要了她去的......”转头看着五阿哥开始由晴转阴的脸色,挑了挑眉梢,“怎么?御膳房的豌豆黄没少吃,疹子没少起,还每日被她气得直头疼,到最后才醒过神儿来是搬起石头往自己脚上砸。” 听了这话儿五阿哥吃了一瘪,有点怀疑自己到底是五行不顺还是八字坎坷,偏偏挑了这样一个丫头下了黑手...... 从景仁宫回来那天傍晚,把自己反锁在寝宫里,不多时门上传来轻轻踢门的声音,伸出去的手犹豫好久却又收了回来,他还没有足够的能力去支撑他随心所欲地打开这扇如隔天堑的房门。 夜里当弘昼开口说出想拿她静赎己过时,他早已在心里默喜,上天终于留给了他一线把她留在身边的时机。故作矜持,待弘昼软硬兼施他才装作勉强松口...... 36. 第三十五章 三十二蹄无歇时 如果嫉妒使人丑陋,那么绅士的英国和浪漫的法国一定是车祸现场后又发生了连环爆炸!抱着四阿哥的随身行李站在莲花馆的大门前的她,一路上被雍正大人的私家度假园林几乎惊掉了下巴,绿树荫浓,青山斜环,每一处景色都错落有致。收拾完东西后莲花馆里的所有工作人员被珮芳嬷嬷叫到一处训话,再三叮嘱了圆明园的占地面积,以及在圆明园里迷路的可能性要比紫禁城大的多,强调如果哪一天突然找不到回来的路了,那就索性在外面自生自灭吧...... 因为高徽玉身怀有孕,这次跟着来圆明园完全是为了四阿哥的生活情趣,所以某丫头继续被安排回照顾四阿哥起居的工作岗位上。她的同事也多了好多原本就工作在这里的人,哪棵树上总落鸟屎,哪朵花是圣祖皇帝赏过的,他们都一清二楚。 相比在四面围墙圈起来的紫禁城,雍正大人在圆明园里的生活就显得松散许多,种菜,养鱼,赏花,甚至哪天高兴可以cospy一整段上到神仙佛祖,下到先贤名臣的中华文化演化史......既然最大的Boss都得到了放松,其余的人也没有了往常的提心吊胆,毕竟在圆明园里遇到雍正大人的几率要低了一些。 自从跨进圆明园的大门口,她总感觉心里少了什么,有时对着天上的云,有时对着树下爬过的蚂蚁,有时对着屋檐上落下的雨水,总之能够对着一切可以令她静止以及思念加剧的事物出神。她好像不止没有再见过他的身影,他的消息都没有打听得到,就连最近到手的工资都没有唱起那句“今儿个老百姓呀,真呀真高兴”...... “你到底去哪里了,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最重要的是有没有想我!”夜里她抱着枕头在炕上滚来滚去,疯狂蹬腿甩脑袋,在心里发过无数次誓要跟他分道扬镳! 无数次间歇性开小差时最终的下场都是被珮芳嬷嬷揪着耳朵,把她扔回到工作岗位上去,好几次还都是高徽玉给她求情,才没有被珮芳嬷嬷喷个狗血淋头。 收拾起哀怨的面部表情,勉强继续为地主家儿子搞好服务...... “咳咳......”刚咬了一口的杨梅又扔回冰鉴里,四阿哥用手掩住嘴咳了几声,抬头瞥见站在炕边发呆的人,再把目光从炕桌上的粉青釉茶杯划过,“瞧两眼就成了,妄想打爷的冰镇果子的主意!还不快把茶奉过来......” 猛地一回神儿,撇了撇嘴,默念着陋习果然都是遗传的,放在手边的茶杯还要人帮忙?不过她还是习以为常地把茶杯端起来递到他面前,顺便挤出一个狗腿的笑容,外加故意从高徽玉那里学来的软萌嗓音:“四阿哥请喝茶。”表面是人畜无害,在她自己心里其实早就被自己恶心到呕吐了无数遍。 那杯茶在他面前举了好久,但他就是没有伸手去接,眼帘微垂着越过脚底下的花梨木脚踏,看着她裙角上以及露出的那双鞋子上沾着的湿泥。想起这几天总爱在莲花馆门前走来晃去的一对天鹅夫妇,抻长了脖子不停地对骆宾王那首《咏鹅》的前两句进行情景再现。抿了抿唇压住呼之欲出的笑意,喉间跃出的成了更加浓烈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 端着茶的手开始有些发酸,如果不是对方拼爹实力太强,她早就潇洒地把手里的茶水泼在四阿哥的脸上,耍拽炫酷吊炸天地冷冷抛给他一句:“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就当她在脑子里演练到泼完水该不该摔杯子的时候,高徽玉端了盏水乌他进来,上头冰晶微闪,牛乳经过凝炼后更显洁白如霜,让人在炎热的夏天忍不住想细品上个五六七八碗。 高徽玉稍稍屈膝,叫日头打过的脸蛋上更是娇中带艳,“回四爷,今儿个已到大暑,皇上吩咐御膳房给随驾的亲贵们每日供给冰盏以消暑气。奴才特意从御膳房取回来的,四爷且尝尝罢。” 四阿哥只是低低的应了一声“嗯”,伸出手去,覆在面前丫头端着好一阵子茶的手背上,她感觉到手背上传来的温热挑逗着她开始削弱的防御力。 不等她反应过来,那四阿哥用那只手把她向自己拉近了一些,顺着那丝力道,她手里的茶杯几乎贴在他薄唇边,沉沉的眸子映着杯中荡起的浅漪,也映着那只攥着杯子的手......低过头去,就着她的手把杯子里的茶水饮下,同时薄唇触碰到她的手指,明明感觉口中的杯子抖了三抖,想要抽回却被他紧紧扣住。 高徽玉见状脸色轻怔,贝齿咬着樱唇,酸楚便涌了上来,只觉四阿哥除了那晚雨夜宠幸过后,对自己只是平平淡淡,一丝柔情蜜意都没有流露过。以为四阿哥负责学海无涯,她只能负责苦作舟,今日看来好像以前是自己想错了...... 忍下心中的胡思乱想,高徽玉默默曲膝准备告退,四阿哥弘历松开攥着某丫头的手掌,轻飘飘起身走到高徽玉面前,瞟过她手上端着的水乌他,随手接了过来向不远处傻杵着的某人扬了扬手,却不转头看她,低柔着声音对高徽玉道:“天气越来越热了,你有孕吃不成冰的,我也不吃了......陪着你......” 某丫头听到“不吃了”这几个字跨了几个大步子,九十度鞠躬双手把那碗看起来像冰激凌一样的水乌他接了过来,然后露出姨母般的微笑。在这个时代能吃到冰激凌也得感谢祖宗对于吃的执念深重!善哉善哉! 四阿哥拉着高徽玉去给熹贵妃请安,随着衣摆的扬起,眼角浮过难以让人察觉的笑意,若是他没有数错,从她看见那碗水乌他起,她总共悄悄咽了三回口水...... “......春光满面的可是有什么喜事?打从一进我这宫门儿就这般模样。老四你只顾着笑,这么热的天怎么也不给高氏撑把伞,让这毒日头打了头可怎么好?”本来对高徽玉慈蔼和善的熹贵妃,扬眉看着自己的儿子坐在一旁的紫檀嵌珐琅扶手椅上,时不时眸中带光,顺带着几丝笑意噙在其中。 “呃......额涅可是说笑了,儿臣头等喜事不全都在这间屋子里头了么?徽玉兰梦在怀,额涅安康体健,儿臣自然是该春光满面的......”晕染在眼中的笑意扩大开来,暗自敛去几分本心,只余下场合中应对的本能。 熹贵妃点了点头,伸手拉起站在一旁的高徽玉微微交握在一起的手,“入宫这么些日子,可有和你阿玛通过信?皇上已经在前些日子的奏章里跟你阿玛说了你怀孕的消息,这几日应该就会有谢恩的奏章呈给皇上了。” 家人的消息让高徽玉生怯中有了些勇气,试探着问道:“阿玛......他......知道奴才怀孕的事了?” 熹贵妃笑意更深,腾出手去摩挲着高徽玉的小腹,被抚平的衣衫上稍稍隆起,熹贵妃盯着瞧了好大一会儿,“不止你阿玛知道你有孕,这会子怕是你阿玛所在的整个辖地都知晓了,无妨,左右不过是早晚的事儿。我刚怀了弘历那会儿也是又喜又怕,喜自是不必说了,怕......嗐!怕生出个皮猴子,将来大了让我生气!” 拉家常的玩笑话儿扫去几分隔阂,高徽玉忍不住香靥凝羞,嫣然浅笑,积攒在心里的紧张也松懈不少。接着又闲聊了几句,殿外来禀请平安脉的太医已经候下,熹贵妃吩咐将高徽玉带去偏殿,传话给太医定要好生照料。 大约是觉出四阿哥心情甚好,熹贵妃心中略宽,侧身将手臂搁在炕桌上,另一只手捻起彩漆花鸟攒盘里的金丝蜜枣,道:“人事已通,你的婚事也不必拘着了,内务府拟了吉日,拜女家的礼数可少不得......”金丝蜜枣咬进口中,擦罢手指上的黏腻糖渍,再道:“虽说李荣保不在了,但咱们也不可轻慢了人家,赏给的朝衣、腰带、帽、袍、褂、裙一样都不能少,都要照例给足。” 许是那日雨中亲口告诉她,但又没让她听见的话如今再想起来还是不能让他有所释怀,随意应下熹贵妃的叮嘱。 当他心事重重地带着诊完脉的高徽玉回到莲花馆时,五六个太监正围着一个玄青色的身影,一名太监跪在地上擦拭那人的衣襟,有的则驱赶着挥动翅膀想飞上来作势要攻击那玄青色衣衫的白天鹅。心中虽疑惑被攻击的对象是否出现了偏差,但还是觉得只要有那丫头在,意外和明天就不能确定哪个会先来...... 从地上拾起一颗石子,捏在指间近前数步,而后挥手用力一掷,那只白天鹅惨叫着振翅逃到溪水对岸,隔溪水仰着脖子骂街似叫个不停。 “四阿哥!您可算是来了......”玄青色朝服的人挥退围在身边给自己整理衣裳的奴才,迎上前去抱拳作礼,“微臣郎世宁给四阿哥请安!” 躲在不远处柳树后头的人,偷偷探出半个脑袋,手扒在树上瞄着郎世宁和四阿哥这次有些让人尴尬的会面,嘀嘀咕咕:“唉......这次可不怪我,铁定是上帝向人间洒祝福的时候,这个大胡子郎世宁撑开了伞......” 如果说文化交流是推动历史车轮滚滚向前的重要助力,那么她刚才确实有那么一丢丢想要踊跃参与成为车轮上加固的那颗铆钉,没承想历史的小车说翻就翻。古有文艺复兴的代表人物达·芬奇画鸡蛋,今有某丫头打着人文主义骗国际友人郎世宁偷鹅蛋。 于是,好端端的把“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实践成了“有朋自远方来,虽远必诛!”。 一个小时之前,某丫头挖上一勺捧在手里纯天然无添加的冰激凌塞进嘴里,满足地吧嗒吧嗒嘴,朝前来给四阿哥送画作的郎世宁做起了人文科普,“你知道你和达·芬奇的差距在哪里么?知道为什么你的成就没有超越他么......” “这是为什么呢?”郎世宁对她将要发表的“高见”充满了兴致,耸着肩膀,一副大写的Why。 “唔......因为你们之间缺了一个蛋的交流!达·芬奇小时候画蛋无数,后来才有了《MonaLisa》,所以......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旁边那只大白鹅刚下了个蛋,如果能借来......”她一脸坏笑挂在脸上,挑挑眉毛用手里的勺子往溪水边的草丛里一指,“上帝保佑你画出一位东方蒙娜丽莎,流芳百世!嘿嘿嘿!” 也不知道是哪位老祖宗发明了包藏祸心这个词儿,现在看来应该改成包藏吃心!某天她叼着馒头从溪水边路过,发现草丛里有一只个头瞧上去比她拳头还大的蛋时,手里的馒头它突然就不香了...... 趁着没有其他太监宫女和她来抢,火速跳到草丛里准备去偷蛋。没想到还没等她伸手,从草丛掩盖的溪水里扑楞着飞出一只白天鹅,扯着脖子追着她屁股后面嘎嘎直叫唤,就这样,她一路喊着救命,一路跑进林子里,不时大声叫着:“姑奶奶我游戏跑毒也没这么卖命啊喂!” 从那之后她决定要让那只大白天鹅付出断子绝孙的代价! 有心人天不负,好好的国际友人被她成功忽悠偷到了鹅蛋......偷蛋的过程都是相似的,结局总也是相似的,郎世宁被白天鹅追着屁股开始了一轮抢蛋争夺赛...... 提得起画笔打不过白天鹅的郎世宁举着手里的画轴子和鹅蛋,高声大喊:“上帝保佑!”引来了几个莲花馆里当差的太监,于是1V1单挑最强英雄战略格局变成1VN模拟对方挂机王者峡谷战。最惨的是郎世宁还是被白天鹅的集中输出赶进了水里,算是被白天鹅拿下了一血。某丫头见势不妙,跑到树后偷偷在线挂机观战...... 唉!奈何几个太监没有装备,也没有技能,被对方猛烈的物理攻击下他们只有节节败退的份儿,气得太监们直想连麦开骂。来来回回几个回合,郎世宁才 从水里爬了出来,某丫头见战况有了转机,探出了身子准备趁乱把那颗鹅蛋顺手牵羊,没想到外挂从天而降,击中了白天鹅。 当随着四阿哥一声气沉丹田的命令跳脱出口时,上一秒跟白天鹅殊死搏斗如弱鸡的太监们,此时一个个撸袖子甩辫子,立刻有了彪形大汉的气势......把树后面的某丫头拖出来,摁倒在四阿哥脚下...... 除了惯有的台词,似乎她也想不出在这种情境下该说什么其他的内容,只能大叫着“冤枉”。 一进屋四阿哥弘历还没来得及落座,就先打发太监们将乌拉思春丢弃在门外,不许她进屋。吩咐高徽玉给郎世宁上了茶水,因为没有合适衣服作为替换,郎世宁只好将就着湿了一半的衣裳勉强挂在身上,虽然失仪,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原因在谁。 之前约了郎世宁来莲花馆送画,好巧不巧自己不在时让某个捣蛋丫头代替他“热情”接待了郎世宁。四阿哥微微一笑,虚抬了抬手邀郎世宁落座,致歉道:“郎画师受惊了,先饮口茶水稳稳神儿,奴才们有怠慢之处,还请郎画师见谅。” 打康熙朝就为这个家族画影留念,再大的文化差异郎世宁还是懂得客套的套路该怎么样应对。顺着四阿哥的话谦逊一番,把鹅蛋举在手上,“无妨,臣还要感谢您的奴才给臣的建议。” 四阿哥被他勾起了兴致,“害你落入水里,郎画师还要感谢她?” 郎世宁摇了摇头,把手里的鹅蛋朝向阳光,说道:“画画就像这个蛋,看上去最简单,但是深藏很多的奥妙。我们国家的绘画里,在不同的光源下就会有不同的明暗交替,越复杂的物体明暗线条就越清晰。可是蛋不一样,须用极细微的灰度层次去构建光滑曲面,所以绘制起来是很考验画师的洞察力的。” 听了此段论解,曾经跟在圣祖爷身边时也学习过西洋透视画的几个论点,经过郎世宁的实物展示似乎充满了道理。那丫头竟然误打误撞出了个“大道至简”,有些怀疑经史子集那一本本比她脸皮还厚的纸张装订出来流传后世的意义到底在哪里...... 唤着门外看押的太监把某丫头带了进来,左看右看跪在地上蜷成一团的人怎么也不像跟绘画挂上勾的,重新耐着性子丢给她一次机会,“爷先不管你是存了什么猫腻儿心思,郎画师说你晓绘画之道,爷就网开一面,要是你今天能画得出来像样的画作,那爷就替郎画师免了你的欺辱之罪,要是画不出来......” 停顿的语气让跪在他面前弱小可怜又无助的丫头缓缓把自己抱成球状,随时等着四阿哥一声令下,准备滚出他的视线。 他斜挑起唇角,把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画不出来就替辛者库的奴才们去饲养圆明园里的珍禽。” 摆明了是要看她笑话,然后再惩罚她,低着头使劲儿翻了个白眼儿,心里挣扎了半天,还是决定迎难而上。晃晃悠悠站起来走到四阿哥平时读书写字的书桌旁,从文竹嵌玉瓜蝶的文具匣子里选了一枝看起来比较容易操作的黑漆管狼毫毛笔,拿牙雕的镇纸铺平了一张熟宣,皱着眉头摆起酸腐文人架势。 不到一炷香时间,集合自己全身的艺术细菌,努力勉强完成了一幅画作。说起来别人的“作”是作品,她的“作”那完全是作妖,恨不能把头埋进土里与世长辞。双手颤颤巍巍把画呈给四阿哥,本来还在和郎世宁闲谈的四阿哥瞬间愣住,扶着额头绝望的闭上眼睛,朝郎世宁招了招手,郎世宁凑身上前,他先是一愣,然后大笑着道:“哈哈哈哈......这是......八......八骏图?” “乌拉·思春——”四阿哥沉闷的声音里有那么几丝咬牙切齿的感觉,从他那只捂着脸的手指缝绕进她的耳朵里。 “四......四阿哥,听听........听我解释!这个叫......叫卡通画啦。”她深信艺术是不分时代的,就拿她的这幅卡通版的八骏图来说,那好说歹说也是当年网络流行版...... “除了八个脑袋长着两只眼珠子,你管这似驴像骡的几笔墨水叫八骏图?好......甚好......”显然四阿哥如果不是年轻体健,恐怕早就一口老血喷在她脸上。 传说周穆王当年驭八龙之骏,从古至今八骏神马存在过诗人的抒情里,后世学者的仰慕中,可是清奇画风还是头一遭如此独树一帜......也许有时候知音之所以难觅,往往根本的原因还是曲高必和寡,能把达·芬奇视为爱豆的人总能在普通的人世间找到不一样的烟火。 郎世宁接过那幅八驴图......不对......八骏图仔细端详起来,越瞧越觉得有趣,画风跑偏不止一点点,潜藏在骨子里那点西方人该有的幽默感像是被她的画挖掘出来,竟然有点点赞赏地对她说:“画除了可以记载物体的样子,也可以像这幅画一样......呃......一样逗人开心,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哦吼!古有伯牙摔琴谢知音,可惜她没有琴,只能在心里大喊一声“老铁,礼物刷起来!” 对于始终理解不了郎世宁作为宫廷御用画师的,又学贯中西的中高端人设,居然能跟没任何涵养的丫头达成艺术共识的四阿哥,为了免得这幅“八驴图”留在莲花馆碍眼,污染他多年来的集名家大成的书画典藏,干脆把“八驴图”和那丫头用过的笔打包送给了郎世宁...... 眼睁睁看着郎世宁堂而皇之把她计划了好久的鹅蛋一起带走,除了抖动着嘴唇小声落泪,还有的就是送走郎世宁后,四阿哥弘历无情的嘲笑...... “哼......你是被你自己的画丑哭了么?晚了!用不了三天整个如意馆的画师和学徒都会见识到你的大作!” “呜呜呜......我的蛋蛋......” 37. 第三十六章 果然,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她的“八驴图”算得上是一战成名。走在路上见到她的人都会纷纷掩面嬉笑,甚至当面议论她那幅“八驴图”是如何如何让如意馆里的画师们奉为每天的笑料。 更让人哭笑不得的是本来雍正大人在驾临如意馆视察工作,恰又遇上这群画师围着“八驴图”笑到不能自已。雍正大人正准备恼怒降罪,突然视线被“八骏图”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吸引住,嘴上的两撇胡子猛抖了一下,为了维护自己在朝臣前的威仪,当机立断打道返回了万方安和,一路上差点把雍正大人憋出内伤...... 某丫头坐在太湖石上望着后湖里的黑白双煞深深叹一口气,抱怨着四阿哥果然还是言出必行,让她喂养补偿那只白天鹅直到和黑天鹅生出宝宝为止,这是知道她每天吃不饱还硬生生给她撒狗粮。经过十几天相处,她已经和树上的喜鹊,湖里的鸳鸯基本混熟,白天鹅虽然对她还是有抵触情绪,起码不会再像最开始那几天对她穷追猛打...... 捧着内务府配送给她的鸟饲料,有一下没一下撒进湖里,撒完之后拍拍手上的残渣,从怀里掏出郎世宁礼尚往来特意给她的手稿,是那只鹅蛋的炭笔素描,她第一次从郎世宁手里接过这幅画时就红了眼眶,噘着嘴激动到五味杂陈。 “我的......葱花炒蛋......水蒸蛋羹......煎蛋包饭呐......呜呜......” 正当她准备继续吊唁她的葱花炒蛋,才张开嘴对着手里的素描挤出第一滴眼泪,身后岸上的林荫道上传来伺候上差的太监攒足了肺活量吼着她的名字:“传口谕,叫莲花馆宫女乌拉·思春到万方安和!” 就这样她就被传话太监死拉硬拽扔到了雍正大人面前,一路上她也终于被吓瘫充当了一次柔若无骨的小女子,心里把满天神佛求了个遍。担心着不知道四阿哥的点心她还能不能再吃到,五阿哥的她还能不能再愉快的,最重要的是还能不能和某王爷共话白头...... 被拎进内间书房的炕边,自觉以五体投地的姿势朝拜坐在炕上的雍正大人。炕边宫女摇着缂丝石榴牙柄八仙组合扇,把瓷瓮里冰块冒出的凉气通通赶到雍正大人周围。一缕接着一缕的凉气飘进她的脖子里,那感觉好像是一把冷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只待雍正大人一声令下让她人头落地! “园子里的差事,可比得上紫禁城里轻松?”雍正大人眼睛从头至尾都没有离开过手上棋谱,握着书的手臂搭在曲起的膝盖上,另一只手有意无意来回揉捏着一枚黑色的棋子。 “回皇上,呃......伺候主子在哪都......都一样的!不敢放松!”脑门儿贴在地上,呼出热气被地砖反弹到脸上,有一点湿漉漉的感觉,她终于体会到那几位王爷皇子们平时面圣的切身感受...... 水晶金丝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瞟了一下趴在地上像乌龟一样的丫头,发出一声轻哼,“穆天子的神驹可是出自你的手笔?个个样貌奇特,不知所谓!” 从她学习中国古代史那天起,她就知道雍正皇帝上到皇亲,下到国戚,杀人不眨眼,抄家不皱眉。雍正大人不会是以为她闲得发慌,才有功夫画那些乱七八糟的吧?这次对她这条鱿鱼,雍正大人想亲自颠锅?她难道要因为一幅信手涂鸦命丧于此? 不要啊...... 她咬紧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儿来,细碎的呜咽还是扰乱了雍正大人耳边的空气流动频率。 雍正大人将手里的棋谱撂在刚铺开局面的棋盘上,黑白棋子乱成一团,沉声道:“你的阿玛是秀才?可教过你‘马者,甲兵之本,国之大用也’。”说完,雍正大人毫无征兆地朗声笑了起来,那是一种被压抑了许久的真正开怀的大笑,不必执着于君王喜怒不形于色约束的大笑...... 先前给她传话的太监不紧不慢从外头进来,说是四阿哥弘历求见,雍正大人才渐渐平息了笑声,颔首道:“叫吧。” 不多会儿四阿哥带着一卷画轴子跪拜在雍正大人面前,请安道:“儿子问汗阿玛安!”脑瓜子贴地的某丫头隐约觉得身边带进这股热气的人气息微促,偷偷拉开一点手臂和脑袋之间的距离,转头瞄见他的额角挂着薄薄的汗珠。他也转过头匆匆瞧了她一眼,又顺势站起身来,瞬间,有些焦灼在他眸中闪过,她心中跟着一慌,从未见过平时成竹在胸四阿哥有过这样神色,赶快把头埋了回去。 “闻汗阿玛在紫禁城时不耐暑热,圣躬违和,所以月前请郎画师绘制了狸奴戏蝶图,几近肖真,盼能拙添妙趣让汗阿玛对国事稍加宽怀些。”轴子顺着四阿哥的手一点一点坠展,把雍正大人的注意力吸引到手上的画作上。两只狸猫憨态可掬,扬起前爪侧着小脑袋,试图去捕捉花间蹁跹的蝴蝶...... 雍正大人下炕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凑近了细瞧,频频点头道:“嗯......郎世宁这画功更胜从前了,圣祖不喜他怪异的阴影辨别明暗,他倒是聪明,改用淡描而使荫色轻淡。远观有生动之姿,近观秋毫可察,确非庸手之詹詹于绳尺者可比。” 还伏跪在一旁的人从没有这么认真小心谨慎听过一堂历史现场教学课,不用说打瞌睡,现下听错了一个字都怕自己会血溅三尺!不是她不爱学习,只是不喜欢后人总是以事不关己品头论足的心态,和着油墨铺展在纸张上。相信以雍正大人的个性穿越到现代,一定会指着那些历史学者的鼻子扯上一句:“Youyouup!” 腿脚的麻木已经开始悄悄抗议,迫使她不得不继续埋头蛄蛹着笨拙的身体,好死不死肩膀撞上旁边的宋式黑漆束腰杌凳,发出一丝不和谐的响动。雍正大人目不斜视地召唤过苏培盛,摆摆手命人把被人遗忘的某丫头拖了出去......半软的身子刚被拖过门槛,只听见背后飘忽而来吟诵诗词的声音,略略听见赢什么,输什么,不得不让人怀疑写这首诗的人当时可能在违规赌博。 再后来,空气里流动热浪渗透进她的皮肤,才让她有种捡回一条命的感觉......染了泥的鞋子踩在通往莲花馆的路上,一步三回头地不停瞧着周围,觉得会有人从什么地方跳出来把抓回雍正大人面前扣上个欺君之罪...... 脚上的步子越来越快,干脆低着头小跑起来,一双方头靴晃进她的眼底,靴面上染着层暗淡的灰尘,甚至原本白色的靴底边缘也同她的鞋子一样贴着泥巴,惊恐中连带着她身上的汗毛都竖起来。那双靴子的主人没有任何迟钝的动作,些许骨感微凉的手掌贴上她滚烫的脸颊,把她的整个身子圈进怀里。 “饶命!饶命呀,我错了!”整个脸被埋进那人的胸口,她拼命挣扎发出闷声呼喊,胡乱挥舞着拳头。 “......”风尘拂乱了的一缕发梢,被一路上连夜策马的汗水黏腻在眼角,惯用熏笼衣裳的香气早已在烈阳的照射中挥发得无影无踪,不怪她会有这般生疏的反应。 “......大哥,我没钱没色,杀我浪费卡路里啊,放了我吧!”脸用力不停在他襟怀里蹭来蹭去,眼泪鼻涕通通奉献给了他的衣裳。 “别乱动,我手上有伤......” 从江浙北上几乎是夜以继日,如果不是四阿哥派了驿使送到浙江巡抚衙门一幅狸奴戏蝶图和一封密信,他勘察洪灾的差事应该不会这么快就结束。驾马刚进丰台,四阿哥身边的人来迎,传话只说是莲花馆廊子下的小老鼠捋了老虎须。没有多余的耽搁,丢下其余随行官员,带着画轴提缰直奔圆明园...... 该担心的事还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发生了,尽管右手的虎口开始被缰绳勒得渗出血丝,尽管可能会因风尘栉身面圣被斥御前失仪,尽管那只小老鼠可能会在他本计划的宏图添上一笔足以让他改变阵脚的涂鸦。 “我一个人去就好......” “......” “若我没出来,她出来了便罢了,若是......” “那你可要快些,我这里还有江浙带回来的奏折,要急等面呈皇上......” “......” 允祕递出手里的画轴子,目光在轴子上停了片刻,还是开口劝阻先前那封密信上的提议,“噶尔丹策零承继汗位不久,虚实难测,可增兵威慑以待时机,但绝不可轻易兴战。” 弘历倒是没有犹豫,紧着就接下了画轴子。他对两年来准噶尔蒙古所作所为早已忍耐已久,心里几番冲动想对圣祖皇帝当年三征噶尔丹效而仿之,“是战是和,汗阿玛始终举棋不定,噶尔丹策零又屡屡扰乱边防,骑虎难下的档口儿,总该有人下个定数,赌得赢赌不赢......还需得知道汗阿玛手里头捏的这颗关键的棋子,是黑......还是白......” 战争的促成绝对是其中一方的日子过得不怎么愉快,好比这位噶尔丹策零发现自己进藏地拜佛上香,布施寺庙僧侣的权利都要被一位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大清皇帝所约束,忽然有一天夜里起来撒尿,思来想去越觉得气真的是不打一处来! 于是乎朝着北京城的方向大吼了三声儿:“你大爷的!”裤子一提,裤腰带一勒,抄起弯弓背上撒袋,跨上战马带上自己弟兄们的噶尔丹策零,刀尖儿直指雍正大人的脸面—— “噶尔丹好大的狗胆!竟敢兴兵掠夺科舍图卡伦?朕若容他在朕的卧榻之边狺狺狂吠,岂不是招至更多狼狈之徒图谋不轨!”雍正大人握紧了字里行间还沾着前线被洗劫驻防官兵们血泪的 奏折,赫然震怒。 在国家领土被威胁的时候,不管朝堂上平时相互间争斗多么如火如荼,此时不得不都放下成见,统一“祖宗疆土不可尺寸与人”的观点,开始了你一言我一语进言...... “臣以为不可贸然出重兵讨伐,一则罗卜藏丹津谋反败逃噶尔丹处,深知我军用兵之法,二则天时未到,该伺机而动。” “朱大人通经史百家,又为皇子师,当知兵贵神速一举灭之......” “......” 那日的圆明园勤政殿的口水战,雍正大人攒着眉头从日出听到日落,在大学士朱轼和左都御史沈近思为首的缓兵派,和孤注一掷的大学士张廷玉的主战派的相互白眼儿中结束了一天不怎么愉快的工作会晤...... 游走在挑衅的边缘疯狂试探的准噶尔蒙古,使得军机处的大臣们对着一本接着一本的奏报抓耳挠腮。晨间例行勤政殿叫起,雍正大人却面无异色,每每阅览都只是丢给自己的臣工三个字:“知道了。”弄得所有人都是雾里看花,终隔一层。 天灾和人祸都是帮助历代皇帝练就一副风雷铁腕而必刷的副本,只是装备和助攻都需要谨慎挑选,如果挑选不当就会有落地成盒的风险......说起落地成盒,地位的不同也造成了人生这场游戏里盒子的内容的不同,有的人注定了百年千年以后不管是被合法还是非法手段打开盒子,里面多的是乾坤百宝物,粲珠钿翠珥。 “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这是更近楼台一步了。怎么样,御前问话可还是那般上牙磕得下牙响?”他拢紧了有些渗血的右手,趁她还没发现,很自然地背在了身后,又往后挪开了半步,好让她那张挂着鼻涕和眼泪的脸不多不少地固定在自己的视线之内。 “才......没有......呜......”伴着来回的抽泣,倔强地用衣裳袖子抹着脸上的泪珠子,然后噘起嘴继续抽泣,就是不肯承认刚才在万方安和被雍正大人问话给吓个半死的既定事实。 听了她的回答,允祕深深地压低了眉头,又豁然放松,与她错身而过深一脚浅一脚踏平刚刚盖过脚面的杂草,朝林子外走去。身后仿佛并没有那双绣花鞋子踏草尾随他的沙沙声。泥土裹边儿的靴子停顿了一会儿,扬了扬唇角偷偷露出一个无奈的浅笑,将那只右手在衣角边蹭了蹭,而后向身后的丫头递了出去...... “走吧,我有些乏了,带我去歇息一下......”或许摆出的这道伤口能让身后此时正气鼓鼓地瞪着自己的人,生出一点同情心,这样他就不必低声下气去求得她的原谅。 “不要!呜......你有本事消失那么久,你有本事让我挂念你那么久,你有本事一个字都没留给我!”所有的委屈都成了一副自己要无理取闹的样子,就那么站在原地,这次,任由眼泪和鼻涕挂在脸上都没有再抬手去擦,这次,她要他知道这样做是会失去她的! 伸出的右手忽然颤动了一下,回身冲去用力把她拉进怀里,再没有责备她在他不在的日子里的惹是生非,再没有责备她公然玩弄“天子”名号的胆大包天,再没有责备她害他用尽办法说服随行勘察完江南水患的所有官员连夜赶了回来...... 弯低了腰身,脸颊贴在她的耳边,沉闷糅杂着歉意的语调一字一句放进她的耳朵里,“傻丫头,早知你等得辛苦,我便不对那匹马手下留情。” 怀里一抽一抽的身子慢慢平静了下来,继续倔强了一会,然后双手抱上他的腰用力勒住,勒得他有些喘不上气也任由她使上吃奶的力气死活不撒手,苦笑着被迫抬起头,把下颌搁在她的头顶,一面深呼吸一面轻轻拍着怀里的人,“放心,绝不会有下一次......” 第一次体会到了李白大人那句“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让她知道了原来当有的人不在身边时才真正尝了到什么是想念,那是一种吃地主家宠物撒的狗粮都憋屈的感觉。她承认,他伸出带着伤口的手时,她心疼过也动摇了,就差那么一点,就那么一点点,如果他有再坚持那么一下,就那么一下下,她就会奋不顾身跳过去责备他为什么不把自己爱护好! 还没来得及等到她的开口责备,她家的王爷就撒开了她的手,去了被她看做是鬼门关的万方安和,向雍正大人做工作汇报...... 而她还是在太阳落山之前,负责在后湖附近的草堆里寻找黑白双煞夫妇爱的结晶的踪迹,顺便把自己刚刚发生的甜蜜爱情前耀武扬威地叽叽歪歪讲给它们俩听...... “哼!在这无边人海里,谁还没有点儿爱情甜如蜜!” “......” “嘿嘿嘿......” “......” 38. 第三十七章 这一年,在西北边关塞雁高飞人且去,莲花馆的书房内某丫头只管一帘风月闲。她不懂那天諴亲王和四阿哥在万方安和跟雍正大人说了什么,没过几天京城内外就开始集结军队,军政任命的圣旨像撒种子一样扔进了各个衙门和官邸。另一边针对江浙两地的水灾,雍正大人也拨出了不少银两分别从几个产粮大省购置粮食调往灾区...... 国家大事她不懂,抗洪救灾她帮不上忙,当务之急她能做的就是让地主家的宠物尽快繁育出下一代,好让她脱离每天被大鹅支配的恐惧! 吃过晌午饭好大一会儿,绿筠抱着刚从园子里的树上摘下一篮紫皮儿李子,随意捡一颗丢给正在她家五阿哥地界上遛大鹅的人。遛大鹅的某丫头也不嫌弃,举手一把接个正着,在衣裳上来回蹭了几下就下了嘴,吧唧吧唧嚼着,还不忘秃噜出几个字儿,“甜,好吃!” 打从绿筠从她手里借到了钱,似乎对她再没有以前那么排斥,时不时还给她几个笑脸相迎,“你们家四爷法子可倒是多,这么一只鹅就把你流放出来了?” 一口叼住李子,腾出双手把拴着黑天鹅腿上绳子的另一头系在竹子上,悠闲地一屁股蹲在迎合这座竹子院意境特意堆砌的石台上,直到把李子啃完还不忘把核子在嘴里嘬来嘬去,言语含混着:“唔......你不懂,这是内分泌疗法,我是在给它提高体质备孕呢。” “我可是没听错吧?备孕?路边野摊子上学来的本事,到你这是有了用武之地了!”刚对她有那么一丝丝好感的绿筠,被她那个超前的备孕疗法打回了原形。 她大概又忘了避免向相差近三百年代沟的人普及新世纪的科学理念,舌头不停裹着李子核在口腔里打转儿,“跟你说不通,说了你也不懂!”她继续挠了挠头,想起前不久水灾的事,瞧着绿筠没有什么不开心的样子,心想应该是她借出去的钱落在了实处,问道:“......对了,你家人都还好么?” 挑选李子的手停顿了一下,很自然地又丢给坐在离自己不远处的人一颗落选了的李子,“承你的福,我爹托人写了信捎了来,说娘和弟弟都还勉强有口饭吃,只是家里的老屋被水冲垮了,这会子怕是无处安身呢......”说着绿筠的默默用手擦去腮边的眼泪,掩了掩鼻子,“听说......张廷玉大人保奏了本判绞刑的原任两广总督的阿克敦大人,督责苏北河政,前头当差的小太监说起阿大人是个文武全备的,盼着能早日让家里头也沾些光,过上安稳日子。” 这次她倒是没再着急啃那颗丢过来李子,垂着脑袋轻轻地应了一声“哦”,转头又看看伸展了翅膀扑扑楞楞的黑天鹅,觉得今天的运动步数最差也得在它朋友圈前三名了,吐掉嘴里的果核子,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尘土,“我要回去监督黑白双煞为爱鼓掌了,改天再来找你说话......” 左手攥着李子,右手牵起大黑鹅,学起胡同儿里的大爷们三步一晃悠跨出了五阿哥弘昼家的竹子院...... “等会儿......”绿筠喊住了她。 “哈?”她牵着鹅侧了侧身,看向绿筠,“我吃都吃了,你可没说要我付钱的......” “不是问你要钱,我......使了银子打听了前头来的消息,这回督责赈灾粮发放的是......諴亲王和四阿哥,你能不能求四爷多多关照苏北放粮,这样我爹娘弟弟好歹能多温饱一时。” 她下意识皱了皱眉头,觉得自己的面子都这么大了么?在别人眼里都可以摆徊得起国家赈灾粮食!唉唉......刚才她如果没听岔了,是她家的王爷又要去出差了? 这次她可不想再错过为他送行,摆摆手拔腿往后湖方向跑,还不忘丢下一句没什么可信度的承诺,“我可以刷脸试一下啦,能不能成功就看你的运气了!” 可惜某丫头确实跑得够快,但是跟在她屁股后面的大黑鹅很不情愿地跟她唱起反调,没跑多远就蹲了下来,对着她嘎嘎嘎吵个不停,完全摆出要拆散一对是一对的样子。 “靠!你自己不孕不育,夫妻生活不和谐,不要耽误我对美好爱情的无限追求好嘛!他就要走了唉,又会好久都闻不到他身上香香的味道了啦!”任她怎么拉扯手里的绳子,大黑鹅就是不给她一丁点儿面子,坚持蹲在原地不愿意挪窝。 果然,被大鹅支配的除了她的恐惧,还有她的爱情......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沿着后湖边发现了一个怀里抱着大鹅,呼哧呼哧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宫女,被拦下时满头满脸的汗,还对着她的大鹅指指点点,“吃饱了饭没事干,抱着园子里的珍禽冲撞皇后主子的仪驾,该当何罪你!” 在心里大抽自己一巴掌,只顾着抱着大黑鹅往勤政殿跑,怎么忘记了午后皇后会不定时到后湖里来泛舟。 今天的黄历上或许应该又写了“祸不单行”四个字儿,因为抱着她的大鹅叩头请安的时候,她听见了不远处传来一阵熟悉的小银铃叮当叮当里夹杂着凶狠的狗叫!如果她没猜错,这次皇后泛舟是和裕嫔娘娘组团来的! “奴才......给皇后娘娘,给裕嫔娘娘请安!”匆匆瞟了一眼停靠在湖边荷叶簇拥的小舟,把头埋在大鹅身上,默念着“上天有好生之德”。 舟蓬里以元青色冰裂纹织锦做衬,低调不显奢华,周遭微风飐荷,菱叶萦波,时击芙蓉之菁。硬要说这个夏日里的些许清凉,恐怕只有眼前的这些景色才是最能给出答案的,哪怕某丫头觉得怀里的鹅已经快要飘出北京老字号挂炉鸭的香味,她都要说服自己,皇后和裕嫔是在乘凉...... 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工作狂的雍正大人平时连妃嫔都不常召见,何况是不论见到或者见不到时都一脸端庄无趣的皇后,再加上最近一个多月来军队集结调动,雍正大人更是连吃饭的心思都分出一半在了奏折批阅和军机事务上。皇后为了提升自己在雍正大人面前的曝光度,时不时就会在离勤政殿不远处的后湖泛舟吟诗听曲儿。 皇后和裕嫔一前一后下了小舟,由各自的贴身宫女撑了竹骨油纸面儿的避阳伞紧随身侧。裕嫔则怀里抱着她素日的宠物,某丫头的宿敌——“美人儿”。 眼看着一出狗仗人势马上就要上演,裕嫔却在小舟边没几步路的地方停住了脚,她偷瞄着裕嫔怀里的“美人儿”,再低头看看自己怀里的大黑鹅,完全是远在深山的穷亲戚和居于富人区贵妇的差距。人家手腕上戴着的是翡翠十八子手串,她手腕上绕着的却是拴大鹅的粗麻绳儿...... 伞下的皇后移座到停在柳树下的紫檀木圈椅肩舆上,择下一早就伺候下的果桌子上劈剪好的小串葡萄,果子粒粒蹙实如珠玑,薄薄的皮儿敷着寒雾化作的水珠晶莹似星编,触手冰冰凉凉便畅消一身暑意。掂着葡萄的手拨弄了几下那几颗葡萄,一粒断了蒂儿的葡萄滴流滴流滚到了那丫头面前,皇后的目光也随着葡萄滚落的方向投到她的身上,轻轻叹了口气,“原是这葡萄冰过了头,瞧瞧,都挂不住子儿了。” 抱着大鹅的人咽了咽口水,心想着这夫妻俩还真是夫唱妇随,让人胆寒的口气做派当真是如出一辙,别无二家!她又开始了“心里有座庙,供养各方神”临时信仰,从阿弥陀佛念到了真主保佑...... 她在想如果这次再从大清朝皇后手底下逃过一劫,那她一定要给这个世上所有的神都立上牌位,拜托拜托走过路过,听到召唤不要错过啦! “抬起头来罢,前儿个也瞅见你在大远处湖边儿牵着这只黑鹅跑来跑去,怎的?四阿哥是无处派遣你差事了,还是又出了什么咱们不知道的新鲜主意?”皇后笑吟吟地眯了眯眼睛,显得有些平易近人起来。 咬了咬嘴唇,咧出个看起来比较灿烂的笑容,“奴才是在给它......呃......”刚开口她立马把接下来的话挡在了舌头根儿下,差点把“治疗不孕不育”飙出来,全天下的人都知道皇后多年无子,她可不想看见皇后的脸色比葡萄更紫,“给它强身健体,这样它们的肉质......呃......不对,它们的肌肉更健壮......” “是个有趣儿的奴才,怪不得四阿哥一定要把你留在身边儿。本以为你去了五阿哥那就结了,没想到谁家的就是谁家的,丫头的主子爷轻易可换不得。”说着侧目又对站在小舟旁的裕嫔扬了扬下颌,“裕嫔妹妹可听得这丫头好些趣闻?” 裕嫔抱着“美人儿”也在一旁的榆木肩舆上坐了下来,边抚摸着狗儿柔软的皮毛边回答道:“皇后主子统着六宫,自然是事无巨细,奴才对这个丫头还真没听老五怎么提起过,倒是听说她常常在四阿哥身边是个不怎么凑手的,否则四阿哥也不会单提了她出来养鹅了。”说完还低头露出打趣儿的轻笑。 赤裸裸的职业歧视嘛?放在新世纪她好歹也是动物园饲养员级别的,怀里的黑天鹅也算是国家级保护动物,那也不是谁想养就能养的...... “不凑手?可着手底下的奴才们给我报喜不报忧,反倒让我这耳朵里只捡了有趣儿的来听了,委屈了四阿哥......”皇后把手里的葡萄递给裕嫔,顺手抚了抚“美人儿”的小耳朵,面上多了些欢欣。 皇后和裕嫔你一言我一语,周旋来周旋去,让一直跪在地上的人有些不爽,从大腿到脚指头开始发麻,趁她私下偷偷挪动膝盖没注意的空当儿,手里的大鹅扑棱棱展开翅膀就要朝皇后飞去,吓得她赶紧抓住绳子,整个身体扑在了大鹅上,才没让自己的后半生葬送在一只鹅的手里。 亏得离得不近,皇后倒是没有被惊着,反倒是裕嫔怀里的“美人儿”獠牙狂吠起来。 两下里一狗一鹅隔空放起最狠的话...... “汪汪汪!汪!” “啊嘎嘎嘎......嘎......” “.........”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且有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的趋势。大鹅的翅膀呼啦呼啦不停地扇动,好多次都刚巧拍在她脸上,咬着牙齿小声嘀咕:“大哥!我带你强身健体是让你造小鹅,不是让你造反啊喂!” 裕嫔见状赶紧吩咐身边的奴才把“美人儿”带到别出去,紧着又招呼人上前要将大黑鹅拿下,“护着皇后主子,别让这鹅伤着主子!快着,去帮这丫头把鹅抓起来!” 当某丫头被鹅翅膀拍得还在眼冒金星的时候,呼呼啦啦又上来一群太监宫女,他们你一拳我一脚,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被群殴了...... 不知道是谁混乱中踩到了她的手指头,“哇”地一声跳了起来,疼得她抓着自己的手腕直跺脚,眼泪狂飙。眼前被一层身影遮去了耀眼的光亮,辫梢系的蓝色络子白玉坠角左摇右摆几下,最后沿着他的后背直直地垂定。 “奴才给皇上请安......” 站起来还没一分钟,马上被众人簇 拥走过来的雍正大人强烈的气场压倒在地,膝盖一软又变回了乌龟状态。落在她身上的影子除了弯腰请安再没有多余的举动,“儿子给皇后、裕嫔请安。”那种熟悉裁去轻傲只留下恭敬的声音,有种灾难现场将要重播的感觉...... 别人的暴风雨前可能还能有片刻的宁静,可是站在众人中间的宝蓝色缎织便袍,袍带只坠迦南香荷花纹翠佩,极简风格从不代替他思路的繁杂,雍正大人抬了抬手道:“都起了吧,前朝刚打发了内阁的人,就听见你们这头热热闹闹儿,说说吧,伙着这群奴才干嘛呢?” 皇后挪动到雍正面前,略带犹豫地望了一眼挡在乌拉思春面前四阿哥弘历,又把目光拉回自己交握在一起的手指上,“这......奴才今儿个才发现之前有失察之处,听说四阿哥身边儿的奴才不凑手,刚才一见确实是个差些规矩的,这不......抱着只鹅没头没脑地在园子里跑。” “皇上,方才的事儿怨不得皇后主子,是奴才养的狗吵吵闹闹的,这才惊扰了那丫头的鹅,奴才在宫里久了,忘了田间地头狗见不得鹅,这要是见了鹅那必定是追着咬着不松口的。”裕嫔曲了曲膝盖,笑着低头再施一礼,姿态谨慎话语里却充满着松脱之气,让人一听就觉得眼前的葱郁风光有了丝丝田园趣味。 雍正大人在勤政殿批阅完各地庶政,诏了弘历和弘昼勤政殿内经筵进讲亲考学问,方讲到“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一时兴起就想在自己个儿家里的园子里活动活动筋骨,稀里糊涂就被一阵狗叫鹅叫吸引了过来...... “罢了,朕从宫里来园子里本就图个松快,你们也别像在宫里似的拘着。”摆摆手准备转身离开,忽然想起点什么,对落在身后的裕嫔说道:“朕记得潜邸时你给朕做过一道凉拌三丝,甚是爽口开胃,今儿个晚膳再给朕做一回。” 裕嫔面漾喜色,称了声“遵旨”,向皇后做过礼后随着雍正大人一道朝万方安和去了。 只留下皇后淡瞟了一眼四阿哥身边的丫头,慈母般笑意柔柔,“原是我这个做嫡母的轻忽了你们兄弟二人的起居,总觉得你们有自己的额涅照拂着,我也偷个懒,没承想你们手底下的人这般不顶事。日后啊我定多多上心......” “皇后心意我和四哥呀这厢可谢过了!既然您开了金口......能否请皇后替我们跟汗阿玛说说情,书房里放我几天假,我是不能跟着四哥去江南赈灾放粮,让我出宫去体察京城民情也好哇!”五阿哥弘昼说着眉飞色舞起来,满脸讨好着。 定律之所以成为定律,就是因为不管时间,人物,地点如何改变都会坚持不变的一种现象,而不提学习母慈子孝,一提学习鸡飞狗跳的完全不会因为你爹是皇帝这件事就发生其他改进空间......皇后听完五阿哥弘昼的请求,尴尬着说了几句劝他耐心向学的大道理就匆匆乘着肩與回了九洲清晏。 见皇后走远,弘昼拿手蹭着额头在四下里张望,若无其事地低声道:“咳咳......四哥,别绷着了,当心气炸了肺,山东河南征调的粮食还等着你送去给灾民们糊口呢,你再给这点小事儿把自个儿气病喽,那可不成。” 弘历瞧了一眼弘昼,听似揶揄的调子从口中翻出:“旁的不说,就你这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本事我还得道一声佩服,我可是看得仔细,皇后的脸色都有些不对了。亏得你不是她亲生儿子,要不然真得是好一阵子耳提面命。” “得了四哥,算我多话了,刚才就不该帮你!您该生气生气,千万不要对这丫头手下留情!”手臂当空一横,做了个“请”的姿势,转身朗声念着那句“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踏着步子朝竹子院方向去了。 “......”她小心翼翼地歪头看着四阿哥负在身后的双手,确定没有真的在生气后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件事错不在你,是皇后......”他眯起眼睛朝着九洲清晏的方向眺过一片檐牙高啄,钩心斗角。 “......”深深地皱了皱眉毛,她有些不懂,明明是她差点纵鹅行凶,为什么四阿哥却说错的是皇后?是刚才中间的某些人物对话她没有听明白么?那是不是需要她重新读取一下存档? “把手给我......”他看向她,朝她微微展开修长指节。 “哦……”她把自己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放到他的手心里,试探着,随时准备抽回来,就像小时候跟小伙伴们玩打手背的游戏,现在的那种心情被扩大了无数倍,害怕他口是心非,害怕他只是想换一种方式惩戒她,总之不管他的口头的话有多么坚定不移的安全信号传递给她,她依然害怕...... “不是这只......”他拍掉她那只完好无损的手爪子,对着把自己神经过敏般缩成一团的人摇了摇头,“另一只。” 她那只被踩的通红的爪子还沾着不知道哪个太监或者宫女鞋底的尘土,染在那片淤红上灰黢黢的线条,圈出的隐隐约约是半个鞋底的印子。 这次,他没有拍掉她的手,任由那只受伤不重的手在他炙热的手心里躺了一会儿,指尖儿向内轻轻收了一下,终还是顿住,终还是没有把她的手紧紧收入自己的手掌心里...... 那种不能言喻压抑从喉咙蹿逃进胸口,让他的气息浮躁起来,甩开她的手,背过身去,沉闷的声音如同夏季里闷人的空气,“时辰不早了,回去罢。” 39. 第三十八章 没想到她有生之年还能在实景模式下观看一出宫斗大戏,比起电视剧的剧情相差了很远,但是最后的结果让她有些吃惊,五阿哥弘昼的额涅裕嫔竟然凭借一道凉拌三丝成功晋升为了裕妃,这让她深刻认识到抓住男人的心先要抓住男人的胃是多么重要! 同自己的额涅在皇帝面前谢过恩后,隔天五阿哥带了一筐李子来,硬说是要赏那位歪打正着“恩人”,美其名曰:“以李做礼,礼上加礼!”如果当时五阿哥端着茶杯翘着二郎腿的这一“镜头”下的字幕长度允许,再添加一个回忆风格的背景音轨,那完全可以作为她死后追悼会上个人事迹回忆录...... 她不明白为什么五阿哥弘昼要把她过去那些糗事翻出来罗列总结一番,直到最后的那句总结让她不得不捏紧了拳头...... “四哥,我说什么来着?这叫傻人有傻福......” 从鸡蛋上写字谜骂她是笨蛋,这回又拿筐李子说她是傻人,目送五阿哥离开莲花馆后躲在墙根下抱着李子狠狠啃起来,奇怪的是每一颗竟然都是酸的?可她就是不信邪,挽起袖子把筐里的李子都只啃一口再丢回筐里,高徽玉端着撤下来的茶杯时,老远冲她笑着道:“少吃些,仔细咬着酸个儿的倒了牙,晚上该吃不下饭了。” 经过高徽玉的提醒她才记起来,上次在竹子院里绿筠正守着刚摘下来的李子细细挑选,如果她没猜错,五阿哥口中好心好意,感恩戴德赏给她的这筐李子就是被挑剩下的那一堆。 瞬间就有了一种智商被侮辱了的感觉,反手一个掷地有声的撂地摔,“当我是可回收垃圾桶嘛!这种分类也太草率了罢!”气鼓鼓地对着竹编的筐就是一记飞踹,筐里的李子不管是残缺不全的还是完好无损的,滴流咕噜滚了满地...... 有一枚没有被啃过的可能因为体型过于圆润,在经过石板路后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洒脱得就像是她每天下直回屋睡觉的步伐,完美诠释了随风奔跑自由是方向!不过,再自由的步伐也有被归属的那一刻,还是在那枚李子最欢腾的时候撞在了旁边的抄手游廊下,就那么安安静静停在了那里。踩着不知道是否跟小学生守则里写的一样“小草给你一片绿”,她只知道这会儿她的脸色应该可以产生光合作用了! 走到游廊前,掐着腰盯了一会儿被阻挡了去路的李子,皱皱鼻子,“哼!叫你不长眼,撞到南墙了吧!” 一股熟悉的衣香飘进她的鼻子里,保持着她掐腰的姿势微微转了转头,游廊尽头的眉眼都是欢悦含笑的人,不知几时就躲在了那里,看着她对一筐李子发脾气,看着她生气的样子,不由自主地听着她低声的咒骂就放缓了脚上的步子,不由自主地跟着她皱起的鼻子在自己的唇角噙上了笑意,不由自主地对着她扭过来的脸温雅轻笑:“欺负它们是些张不了口的,不同五阿哥那套实打实唬得住人的言辞?” 用力垂下双手,即不打算请安,也不打算回他的话儿,提起脚后跟走进游廊下,不过却没打算靠近他,因为在他的问话里并没有解读出向着她说话的意思,索性跨在廊柱之间的雕花栏栅一屁股坐下来,双臂撑在身前。 不用照镜子她也知道现在自己脸上的表情有多臭,“思考角度就不对好嘛!他是皇子,我打不过他,骂不过他,可是抗争不公平和被压迫的精神还是要保持的。”皇位她是此生无望继承了,身为祖国未来事业发展的接班人,她还是可以要有正确思想觉悟的...... 往远了说,继承皇位这种事她才不稀罕,压在肩膀上的压力值那是和国土面积的数据相等的,甚至需要再加上人口数据,搞不好一不小心还会在通往皇位的道路上,自己的下场在全国人口大数据库里就像语音计算器里说的那样:归......归......归零!这么一想,突然就觉得纠结一枚李子的酸甜根本不需要耗费那么多心血,咬一口不好吃,丢了便是。 “这么快就要改主意了?你这可是弹指一挥间的功夫儿都没到,怎么也得撑上一刻半刻给自己拼足些面子罢?”还是透着温雅的笑,唯一与对别人不同的是,倒映在他眼底的这个丫头总能设法在他眉宇间伏上一些从容,了无盘算。 “我只是想通了,鱼和熊掌不能得兼,反过来想,至少能得到其中一个,那就是忍一时保全小命......” 听了她这句冒出来的歪理,勾起薄唇的弧度落了一下,脚下微动就把襟摆提荡开,朝她靠近了一些,迫使劈叉开双腿跨坐在栏栅上的人不得不仰起脑袋看他。 “还没见过像你这样圆成自个儿的......” “那是因为我在这个世界上是独一无二的!”她觉得自己不算是在说大话吹嘘自己,这是一个在物理界都经得起推敲的事实。 “......”他不语,只是重新提高了薄唇的弧度,朗月清风般继续沿着廊子朝莲花馆内院迈开步子...... 好像有一件什么很重要的事他没有开口嘱咐她,上次万方安和的事回头想来还是心有余悸,固然那幅“八骏图”后来他向郎世宁讨要来欣赏过,那笔墨水的风格有幸让他莞尔一笑。可是天子毕竟是天子,天子之怒都可以伏尸百万,又怎么会在乎区区一个丫头呢? “知道你自己是独一无二的就好......江浙的差事,明日离京,我会找人暗中小心护着你。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不许惹事,尤其不许再到皇上和皇后面前惹事......”他承认,于这个世界她是独一无二,于他,亦是。 惹事?她好像有点不想背这个锅,谁让四阿哥老喜欢突发奇想,一会儿让她画画,一会儿让她养鹅的!燃起刚才抗争到底的心情,从栏栅上跳起来,见那个给自己扣锅的人转过了垂花门,萧肃清朗的背影渐渐掩映进内院的松柏间...... 从小电视剧里的台词就教育她,做人,最重要的就是开心,可是现在她不开心又能怎么样?他有给她机会解释过,要不是那天怕在他出差前见不上面,要不是她着急只顾着埋头跑,能和皇后狭路相逢么? 终于她还是要成为他的留守女友,没有视频通话里甜蜜蜜叫她宝贝儿,也没有520的红包,更没有朋友圈里配图发送的“想你的第N天”。只有一个说好听了是保护,说难听了就是监视的人类智能监控器。不过,他的理由她也无法反驳,如果再不小心踩到老虎尾巴,恐怕她真的会来不及和这个世界告别。 四阿哥一面来回打量着整面立靠在墙的黑酸枝木雕四角水纹书架上的书籍,不时选中一两本满意的抽出来搁进箧衍子里,边道:“十六叔早早请了旨意推荐了人,担起征调粮食的差事,还同江浙官员放出话去,说咱们一到就可解他们燃眉之急。” 立在书房门前的人神情淡淡地看着院子里的一株柏树,苍翠欲滴,直耸参天,食指搁在唇边默了许久,才闲适着转过身踱了几步,“这把柴添得好,叫南边儿的百姓和官员们都踮着脚瞧着你一个皇子,和我这一个亲王。我走过一遭,苏北水患更棘手些,你我粮走两路,你去浙江,我去苏北,这样我也好督着阿克敦尽职。” 挑选完书籍的四阿哥坐在了书案前,铺平了纸张搦起黄竹管羊毫笔,蘸墨落笔只感觉笔尖软绵,翻过笔毛搁在指尖细细捻碾,轻啧一声摇了摇头,继续落笔疾书,边又道:“这可是难得的差事,汗阿玛不还曾随圣祖巡视永定河?咱们家的这些子孙,哪个不是书房里苦心向学,外头泥窝子里滚打,有利社稷的功德且让我学一些,历练好了盼着与你一同前朝听遣去!” 允祕听了他的这番态度,有些认同地点了点头,“你去苏北也可以,我得先提你个醒儿,其一阿克敦是戴罪之身,此次如果治水有成那是皆大欢喜,阿克敦不仅可以免死,督职的钦差也可受到褒奖。可若是阿克敦治水有过,不仅会罪加一等性命不保,还会使皇上迁罪......”接着语气停顿,下意识抚了抚拇指上留下的佩戴扳指留下的印记,低了头有些含笑着道:“其二......饥寒至身,不顾廉耻。恐怕赈济棚子搭起来,控制不当可真真是“民贵君轻”的场面了,灾民可不管你是谁家的皇亲国戚。” 这话儿似是让人听着有些不入耳,横竖是拿他四阿哥当不经事的主儿了,干脆撂下笔,满脸认真模样着回道:“我知晓你前头的差事办的多些,但我书读的也不少,这趟差事决不丢脸面。” 为着四阿哥这少年意气般的口气,允祕抬眸淡笑着向他瞟去,拿了紫檀高束腰云蝠纹果桌子上冰镇着的李子,架手抛给四阿哥,“甭着急歪曲了我的意思,我自会向皇上请旨,这算是给你下的定。” “下定?我可不是姑娘家,要不上你这定......”四阿哥愣了愣,攥着手里的李子有些疑神儿。 “才说自个儿读书多,可记得沈休文曾有‘色润房陵缥,味夺寒水朱’之句?”他负手而立,再着眼看看盘子里余下的李子,不知道为什么游廊里她的话又在耳旁响起:“鱼和熊掌不可得兼......”不知不觉中被那句话剖散了心思...... 这是一道古老的选择题,可是偏偏又是一道圈出正确答案的选择题,也许孟子他老人家是被鱼刺卡到过喉咙,于是愤愤然选择了“舍鱼而取熊掌者也”。后来,不知道哪只倒霉熊被孟子老人家剁掉了爪子,亦或者孟子老人家去深山老林里捕熊,就再也没有了后来...... 可是,他与她不同,他选择的余地,仅仅也只是去面对一条未知的路罢了...... 四阿哥直起身子靠在椅子背上,冰冷的李子在他手心里散出寒气,一直蔓延到手臂。江东之豪沈约的名字谁会不知,毕生筹谋为梁武帝萧衍定鼎了南齐帝业,想到这里感觉手里的李子有了千斤之重。不敢再往后继续想下去,就手在那冰李子上咬了一口,“我承你这个情,既是下了定,可是悔不得。” 允祕敛住神色,见四阿哥有些复杂地瞧着自己,两人彼此心照不宣,都没有再继续要将那个故事讲下去。 话锋又转了回来,对四阿哥道:“明儿个巳时,我同工部员外郎和户部一干随行官员在广渠门外等你。” 他转身一只脚刚跨过门槛,高徽玉正端着茶盘走到阶下,一双雪青色竹蝶纹元宝底鞋倒是显得她身姿如弱柳扶风,屈膝请过安,“王爷担待,奴才有身子走得慢了些,误了您的茶......” 下了台阶,微微侧目盯着她的那双元宝底的鞋子,这个鞋底的高度明显超出了普通宫女的标准,确实鞋底越高果然会让女子的身材看起来更美。到底不像有些人,从来不爱穿这些,疯跑起来一点也不碍事儿,尤其是想要躲开他时,那日毓庆宫外红墙下逃跑的背影还真是得心应脚...... 从喉间溢出一声淡淡的哼笑,全然没有把高徽玉手里的茶当回事儿,还是想要去看看某丫头有没有对着那堆酸李子发完牢骚。没再言语,踱开步子往来时的游廊方向走去。 “对了......既然有了身子,就换一双矮底儿的鞋......”高徽玉听见这话转头去看时,諴亲王早已离自己老远,也便不用再对他的背影行礼,于是进屋把茶水搁在了四阿哥的书桌上。 四阿哥弘历望着书案边被自己咬了一口的李子正出神儿,茶杯碰到桌面的声音才让他动了动身子,指着青玉山形笔架上搁的羊毫笔问到:“谁办的差事?” 低眉顺目的人拿眼觑着雕琢精致的笔架,不晓得哪位匠心独运,将一块韵致天然的美玉琢成空翠白石,山光物态莫不精细入微。心中想来这笔架从她随着进园子以来,并没听四阿哥说过不喜欢,倒是笔架上的黄竹管毫笔是几天前造办处新领的一套,如此便知是这笔不合四阿哥心意了,躬身回道:“回四阿哥的话儿,前几日您说原先的那套黑漆的狼毫缺了一支,吩咐下来说是要换一套新的,奴才身子不方便,就让......让......” 端坐的人看着那羊毫笔,发出一声冷哼:“你不必替她遮掩,她那份儿心思全用在怎么与我作对上了,心里可念着我丁点儿旁的事儿?”似乎越想越来气,有种被某丫头敷衍了的感觉,“怎么?今儿个她不当直,是不是又躲到哪个墙角旮旯里祸害别人呢!去,把她给爷叫来,敲碎了她那个脑袋瓜儿看一看里面都装了些什么物件儿!” 本以为四阿哥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顺手就抄起书案边白玉琢松桃同春墨床,重重放在自己面前。高徽玉不敢怠慢,赶快俯身应下去园子里头寻人。 才出了垂花门儿就见着諴亲王正踏出游廊,停下步子回过头来看了少顷,檐外一束骄阳披下来,为他那一侧身的的轻笑镀上一层金色,整个人丰神俊朗不染凡尘般。与他站在不远处的丫头正抱着箩筐,冲他挥舞着右手...... 上一刻还兴冲冲跟自己的男人告别,下一刻就被告知四阿哥要敲碎她的脑袋,不要高兴的太早这句话还是很有道理的,毕竟笑到最后没那么容易。往书房走的一路上她抓着耳朵不停想最近几天一直安守本分,既没有上房揭瓦,也没有再纵鹅行凶。除了还是会一如既往带着大黑鹅外出遛弯儿健身,偶尔也会操着五音不全的嗓音唱几首爱情歌曲给它们夫妻丰富感情生活。 哐当一下,四阿哥拿着手里的白玉墨床叩向书案,当即就把刚进屋跟在高徽玉身后,还没站直的丫头吓了一跳,紧跟着后退了一小步。 “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是谁叫你领了这笔给送来莲花馆的?”四阿哥弘历直直地盯着她那脸蒙蒙然不知所以然...... “呃......”鬼知道什么笔。 “说给她听!”四阿哥朝高徽玉使了个眼神,他实在是不想再对牛弹琴。 “是......如果奴才没瞧岔了,四爷眼下这套笔应该是新羊毫所制,奴才听造办处的人讲过,羊毫性均柔软,行笔丰腴柔媚有余而无骨,另外,新羊毫并不容易着墨。奴才伺候这些时日只见四爷习字用的是紫毫和狼毫,并未用过羊毫。”高徽玉双手交握在身前不惊不惧,把一支笔将引发的战况做了详细的背景介绍。 地主家的讲究是贫瘠的文化素养限制了她的想象,她从来没想到过一支毛笔还有这么多有的没的,什么有骨无骨?菜市场买排骨嘛,这么挑三拣四,显然就是想鸡蛋里挑骨头...... “可听懂了?”他歪了歪头,挑眉看着那个往高徽玉身后躲躲闪闪的丫头,他并不想让一个孕妇看到什么有碍社会和谐的画面,挥了挥手,“徽玉先回去好生歇着,免得出了什么污人耳目的,惊了神儿可是少不了怪罪。” 眼睁睁看着高徽玉躬身退了屋外,而她就像突然被扒光了衣裳扔在了大街上的感觉,不停地躲躲闪闪四阿哥投来的询问般的目光。只好左脚踩右脚,右脚踩左脚,心里念叨着:“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心理安慰显然是没有用的,她只好在他那双步步紧逼的目光中,扑通跪在地上,浮夸地表演起求饶的戏码,“唔......这事儿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狼还是羊......呃......不知道是狼毫还是羊毫......”忽然有一种考不上清华就怪邻居家改了WiFi密码一样的感觉,她深刻怀疑四阿哥是最近书法退步了,所以就怪笔不好用! 世上本祥和,找茬的人多了也就乌烟瘴气了。 起码她是这样认为的...... 四阿哥把攥在手里的墨床放回原位,勾了勾手,“过来......”提笔在镂雕缠枝花卉玉洗搅和几下,墨色遇水化为柔丝氤氲,不多会一盂清水被染成了淡黑色。 掸了掸笔杆,沥去水分,又对她道:“墨干了,过来替我研墨。” “......”哈?这么快雨过天晴了,雷声大雨点小还是第一次。站起来蹑手蹑脚挪到他的书案旁,先是偷偷瞄了瞄握笔摆好姿势的人,确定不是要挨揍才拿了墨开始磨了起来。 “亏没少吃,心眼儿倒一点儿没长。人都说吃一堑长一智,可是偏就你是个没心没肺的......”掭墨挥毫专心继续抄录起前朝奏折集录中关于堤河的要点,不时用笔杆翻挑书角道:“我不在的这些时日,你只管养好你的鹅,要是再孵不出小鹅来,你就且掂量掂量。” 呸!这四阿哥吃脑白金长大的嘛?记忆力不要太好,百忙之中还能顾虑她养鹅的进程...... “呃......知道了......”她忽然有了主意,明天带着黑白双煞去拜一下送子观音,阿弥陀佛,希望普度众生的佛祖诚不欺她。 40. 第三十九章 她始终不明白为什么四阿哥要让她和养鹅这件事死磕到底,直到他们出差的半个多月,珮芳嬷嬷每次都天不亮就把她从被窝里拖出来,监督着她给睡意朦胧的珍禽们投食。 打着哈欠提着空篮子回到莲花馆,顺着墙根儿悄悄咪咪从珮芳嬷嬷那指点江山似的激扬背影后面闪过,刚闪到一半,她第六次被逮个正着...... “不瞧瞧是什么天色儿了,你当喂些鸟儿虫儿的是什么事儿?变着法儿地偷奸耍滑!”顺便把在她回来前还躺在地上的扫帚扔给她,叫她继续卖力干活。 在遭受到翻脸无情的对待时,充分可以显示出她地位的低下,以及对方背景的强大。不禁让她想起四阿哥临行前,鼓足勇气才说出口的关于苏北放粮的事...... “那个......江苏的灾民都挺可怜的哈!”怀里抱紧了四阿哥的衣裳包袱,对伸过来的那只戴着红宝石戒指的手明明看在眼里,但是就是不肯把包袱递过去。 “是,要是你再不把包袱给我,怕是灾民会更可怜......”他就那么将手悬在她面前,也不明说催促,像是等待着她说出什么令他可以暖怀的话。 “呃,能不能......假设......我是说假设哈,能不能给他们多一点粮食,这样他们就不那么可怜了嘛!”想不到她竟然有一天会走上为民请命的道路,不过可惜了这个年代没有锦旗,要不然她连接过锦旗合影的表情都已经想好了! 定格在她面前的手轻轻颤动了一下,慢慢收了回去负在身后,“是吗?这就是你要同我说的临别的话儿?”他不知道这个丫头真的是有一副悲天悯人的心肠,还是在顾左右而言他?姑且认为她是良心发现,掐头去尾一下,等于关心起他的工作。 她早就思考过这个因果关系,如果绿筠家人能恢复自力更生,那么她借出去的私房钱也能早点要回来,也不至于没钱傍身了。干脆直接跪在地上,一声嚎啕:“天灾无情人有情,您就可怜可怜他们吧!多给他们些粮食,他们一定会对四爷您感恩戴德的!”没错,她这次又没撒谎,本着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中心思想,才认识到助人为乐到底乐在哪里,就是自己的投资前景似乎开始有了光明...... 夸赞的词儿没等她继续多说几句,怀里的包袱就被四阿哥迅雷不及掩耳地拽走,只留给她轻飘飘的一句:“知道了。” 南下赈灾毕竟还是和当年康熙大人南下巡幸不能比的,遥想当年康熙大人骑在马上的架势是“这是朕的江山”,眼下的两个赈灾钦差骑在马上只有一副“识食物者为俊杰”。 “这一路来就没见你消停过,沿途的奏报核了又核,这些事本该下头的官员来做,你这样下去还没等到徐州就先把自己个儿累倒。事事亲力亲为,不见得是什么好事儿。”他不反对四阿哥学习他阿玛那套驴子拉磨似的工作方式,独木不成林,单丝不成线,终究需要学会怎么样用好手下的人来办差事,毕竟家里需要继承的除了财产,还有统领江山的皇位。 四阿哥还是只顾着埋头整理手里的苏北各县受灾情况统报,在受灾户数上偶尔见他停笔思考好大一会儿,才又下笔,“底下的人我信不过,只好用这笨法子。咱们的赈灾粮备是备下了,只是接下来究竟是在哪几处落地,还得细致考量的。” 允祕抽出挂在腰带上的匕首,拨弄了几下油灯的灯芯儿,残弱的火苗窜起来,驿站的客房里亮堂了些许。墙上映着他和四阿哥的薄影,一坐一立,屋外静静只有三两声促织虫鸣。随意摩挲着匕尖儿,抹掉沾染上的灯油,“自己个儿截下的差事不能马虎可是真的,我也闲不到哪去,为了你我还要去寻一回金寿门,上次为了给你那幅《狸奴戏蝶图》请他题诗,要我在暑气熏蒸的日头里给他送一枝梅花......”说到一半勾唇轻笑,摇了摇头。 “是个老滑头,知道小叔叔你去求字又不能不给面子,轻易给了又显得他腰杆子软,提些无赖跟你摆个谱罢了。”弘历抬起脸来看他,好奇心爬在脸上,“该不会是给他画了一枝吧?” “那我岂不折了面子......虽然他金寿门一笔好字让人称道,我一身团龙补服穿在身上,这天家颜面不能随了他跌份儿。深心论客卿无妨,折节他还差些资质......”想起那金寿门站在西子湖畔边打着赤脚,一手提着竹篮,另一手还不忘垂纶,满不在乎地向他堂堂御封的亲王讨价还价,颇有一副姜太公的样子。 可惜,那鱼钩他见了,是弯的。 挽起衣袖捞了金寿门竹篮里手掌般大的鲫鱼,鳃子不住开合,尾巴摇动越发有劲儿起来。他毫不客气地对着金寿门抛出比平时更灿然的笑容,然后那条鲫鱼就被他丢进了西湖里,锦鳞行处湖水荡漾,咕咚咕咚就逃地无影无踪...... 说起骨气这回事,姜太公可以说是跟他的鱼钩一样直,如果没有姬昌的愿者上钩,不知道姜太公他老人家会不会饿死在渭水河边...... 多余的话站在西湖边的那个朝服身影并没有再说,只是口中呢喃一句偈子:“阿弥陀佛。”在金寿门从不畏强权的表情转换到手下留情的哀求中,把篮子里最后一条鱼放归了大自然。 在场的人无不惊奇地发现江南一带有名的书法家,竟然抓笔的手抖抖索索犹如摇骰盅,加上他一脸惧色,不知道的还以为赌场刚回来就遇上了上门讨债的!淡笑如常的某位王爷拍了拍他的肩膀叫他莫慌张,边温声宽慰边见他一字一顿地写完了那句:“裹盐迎得小狸奴,尽护山房万卷书。” 金寿门不晓得谁是这狸奴,护的又是谁家的房,只晓得望着绿杨阴里白沙堤上携了画轴子打马而去的諴亲王倒是飒爽得紧。提着空竹篮直叹息:“唉......最是无情帝王家......白忙活一场,今天晚上这顿酒菜又没着落喽!” 可能只有不必考虑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皇帝大人才会头疼自家的地头被一群鼠辈滋扰,毕竟家里除了有矿,还有屯粮......猫抓老鼠从来天经地义,不豪横起来还以为大清朝的皇帝提得动笔,握不动刀!就这样,一卷狸奴戏蝴蝶奠定了雍正大人给噶尔丹策零点颜色瞧瞧的决心,否则噶尔丹策零只看得见堂堂天子只会坐在高堂上,忘记了人间天子也能雷霆万钧,告诉他什么叫做疾风过后的雨过天晴! 在接下来的一个半月里,这只放出去的狸奴很快就起到了作用。西北的奏报和江南的奏报一前一后纷纷抵达了圆明园勤政殿内。让人没想到的是西北送达的这份折子并不是靖边大将军傅尔丹的上表,而是噶尔丹策零请求进献蒙古和硕特部叛乱首领罗卜藏丹津的项上人头。看在噶尔丹策零打算送人头的诚意上,谕旨靖边大将军暂缓行军。 另一份江南上来的折子里除了详细说明了苏北灾后重建的计划,还让雍正大人切实感受到了阿克敦梳理河道,戴罪立功满满的求生欲。 “哼,阿克敦这厮地方官做不好,治理河道还是有几分本事的。衡臣,你慧眼识才得很嘛!”雍正大人把四阿哥弘历呈报的奏折递给坐在炕边的张廷玉,虚抬了抬手,“瞧瞧吧,你举荐给朕的人,这起子差事办得好。四阿哥说阿克敦不仅帮他摸清了河道吃水量,少时便精确几处河道拓宽的尺度,还提议再启用以水治水,蓄清治黄。” 张廷玉接过奏折翻看,长篇累牍密密匝匝的小字,尽实尽详。可以看得出四阿哥这一个多月来对河政的掌握已然是渐渐步上正轨,唯一不足的可能只是写出了利处,弊端似乎因为没有实质的实施而缺少一些论断。张廷玉览究之下微哂道:“慧眼臣不敢当,是陛下用人有道,若不是您将率土之滨的王臣们熟络在心,恐怕也不会因臣区区一言举荐,就轻易让阿克敦这囹圄之身再为国效力。” 雍正大人摆手,撂开衣摆下炕,伺候在旁的苏培盛赶紧示意小太监给皇帝提好鞋子。张廷玉也随之起身,躬身离座半尺距离又道:“启禀皇上,臣见奏折中提到筹措的粮食四阿哥留下了大半,布施的粥更是稠厚......” 恰说到赈灾粮布施细节的当口,殿外太监又呈报一份奏折上来,雍正大人阅览过后却眉头渐锁,方才的兴意全无,“朕知道衡臣想说什么,彭维新都替你说出来了。他弹劾赈灾钦差,赈济灾民所施有失偏颇,导致民怨沸腾。甚至牵连到了浙江因台风受灾的那几个县,谣言钦差与苏州织造高斌私相授受,哪个县官纳的供奉多,就在哪个县施厚粥,哪个县纳的供奉少,就给哪个县施薄粥。” 皇帝大人的群聊命名从养心殿改为勤政殿以来,头一次消息提醒像是按下了开启键,滴滴滴响个不停。因为不能真的如李白所写的“扶摇直上九万里”,所以蹲在勤政殿里的雍正皇帝根本没有办法把自己设置成飞行模式。偶尔睡觉时设置个消息免打扰,可是第二天清晨天不亮还是打完哈欠,撑起眼皮儿一条一条继续,仔仔细细回复。 凡是在官场这个油锅里翻滚过的面团儿,那都变成了老油条,在这口沸腾的大油锅里,张廷玉必须占得上一席之地。听了雍正大人口中江苏巡抚彭维新的弹劾,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两个字——谣言。心里明白这件赈灾私相授受案,自家上司已经有了定调. ..... 是非有曲直,人也不例外。油锅里有炸得外酥里韧的油条,就一定有一意孤行把自己炸到一碰即碎也不肯屈服的焦圈儿。甭管是否是因为胡凤翚贪墨掀起的这股子台阁之风,让彭维新不仅自己克己奉公,还要生生克上皇帝家的儿子。 彼时,往返徐州至淮阴的一行人马身披蓑衣,头戴斗笠在大雨中疾驰,马蹄踏着泥沙飞溅,速度丝毫不受雨水影响。为首的那人压低着斗笠,挥斥鞭子扬声驾马,口吻坚定且又急迫。 约摸不到一个时辰这行人马便行至泗水河堤边,刚下马就迎来堤上一名官员模样的人,那人匆匆打过千儿礼,高声道:“奴才阿克敦给四阿哥请安!”紧接着立直了身子,冲着四阿哥一路小跑,边摆手阻止,“阿哥莫要上堤!莫要上堤!”呼喊中脚下一滑,阿克敦不慎从河堤上摔下来,跌在一处泥泞动弹不得。 堤下四阿哥一行人见状,赶紧上前扶起阿克敦。哪知浑身是泥水的阿克敦第一句话不是呻吟叫疼,而是忍着伤痛虚弱地拉着四阿哥的手臂咬牙重复着:“阿哥莫要上堤......泗水此时因大雨雪上加霜,用不了多久水势恐怕会决堤冲坝,先前......先前以粮换工的灾民已逃了大半!” “河道的人呢?我问你河道的人呢?!”本就路途疾驰中带着焦急,刚一落地听到的竟是极坏的消息,四阿哥弘历胸中那股急躁瞬间化为怒火。 阿克敦只是摇头,悲从中来,“人算不如天算,河道的人多被奴才分到民田侵占的河道处了,去劝说他们去地为河道。这会子堤上的人......河道的没了十之八九......” 弘历愤然甩开阿克敦的手,大骂道:“糊涂啊怎么着!明知此处黄河泥沙沉积最甚,河床较以前抬高丈余,竟不知先抢修堤坝?去拓什么河道!这下子可是上天不渡你我,从淮阴督责放粮招工修堤的路上,就有人加急奏报说此刻山东上游境内晴朗无限!” 天有多大风雨,河里就有多大的浪花,深知这一点的四阿哥弘历每半日分派两班人马来回实时奏报徐州与淮阴上下游之间的天气情况。没承想还是出了不可逆转的纰漏。亏得河道几年之前把当下这段泗水划为了险滩,周围不许百姓开荒和居住,眼下撤离起来方便了不少。 是夜,堤坝决口,好在所有人如数抢在日落前撤离到上游。让人意料之外的竟淹死了冒险上堤想偷取本用作化灾民为良工的赈济粮的灾民,共计数十人。 身在江宁府的彭维新更是又连发两道密折弹劾赈灾钦差督责不力,另一边的苏州织造高斌见事态大变,也连忙取出上任时御赐的密折盒子,书明决堤原委奏陈圣听。 就在密折的来来往往中,夏去秋来,离那个按照惯例该团圆的日子似乎越来越近,蹲在湖边托着下颌愣住神儿的人好像还是没有等来某鹅添丁进口的喜讯。再摸摸手里被她盘得开始油亮亮的桃核,碎碎念着某王爷的名字,偶尔跟上几句“大坏蛋”字样的赘述...... 身后林子里一个人影闪过,她动作不变,只是托着下颌扭了扭脖子,早就对这个人工智能监控习以为常,“喂!你转告他,我一点也不想念他!我一点也不担心他有没有在烟花巷里骑瘦马!没错,一点!也不!”自从他出差后,她好像开始担心穿越前被劈腿的那一幕再次发生,好几回夜里都被不好的梦哭湿了枕头。 树林里的人影没有理会她,收起纸笔塞进袖子里,一路低着头行往园子的角门。不远处辛者库负责运输供给的杂役早已候在那里,那人影小心谨慎地观察了四周确定无人后,才掏出不知写了什么的一只无款小信封交给了辛者库杂役,悄悄叮嘱几句过后就匆匆低着头离去。 怎么也没想到她会成为谍报工作者的目标,监督着她每天吃什么喝什么,以及有没有再犯下什么不给雍正大人面子的事儿......原来被盯梢的感觉比想象中还要不愉快,爬上炕头睡觉前,她都会把窗子关得严严实实,怕她那歪七扭八的睡姿被偷偷画下来,从此她的最后一点隐私权都要被无情的剥夺...... 吃过晚饭后她跑回房里,坐在炕上盘起双腿,拿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盯着窗外的人,“我又不是大明星,要不要工作辣么认真啦!” 她应该庆幸,她的工作生活报告不会像此刻在抗灾一线和抗战一线的官员们一样,被扒的一条底裤都不剩地放在雍正大人的办公桌上。他们入仕为官那天起,就随时牵动着自己一家老小的身家性命,被监视早都是一件习以为常的事...... 41. 第四十章 前波未灭后波生 某丫头在和人工智能监控中东躲西藏地度过了这一年的八月十五。由于种种原因她没再吃上雍正大人发给她的月饼,听说造成这个福利缺失的罪魁祸首是那位礼部郎中,偏偏皇帝气头上火上浇油。为着徐州境内泗水不仅决堤,还因灾民上堤抢粮导致几十人淹死,造成了不小的舆论哗然...... 雍正大人扶着额头正愁火气上头没地儿撒,礼部满侍郎屁颠屁颠跑到雍正面前问:“万岁爷今年的中秋节,您打算怎么过?”显然雍正大人不想百年之后史书里扣在身上的锅刻着“骄奢淫逸”,憋了好半天拍案而起,“怎么过,南边儿大水淹死了那么多人,你说怎么过?略过!跳过!” 这下好了,马屁拍在了自己个儿脸上,礼部满侍郎吓了个激灵,左右开弓给了自己两个巴掌,叩头惊呼:“奴才知错,求放过!” 虽说皇帝过不过中秋节跟她没有多大关系,她还是想再看一次那年紫禁城里放过的烟花,啃一回醉熏熏的王爷。如果上天再给她个机会,那她一定会把生米煮成熟饭,不......要把生米爆成爆米花,嘿嘿嘿...... 秋风舒爽的这天,五阿哥弘昼拿着他那柄棕竹折扇敲打着手心儿,打慈云普护大殿里出来,远远见她牵着鹅傻站在路边,还一脸春心荡漾的样子,抿唇一笑,不用问也知道,怕是又看了什么颜色鲜艳的话本,或者......受到了某位颜色鲜艳的佛祖的启发...... “嗬!爷的小恩人嘛这不是,人遛狗遛鸟都我见过,鹅遛人还是头一遭,多新鲜呐。”弘昼脸上的笑更加肆意,手里的扇子在指间挽了个扇花儿顺势收在背后。 牵着鹅的丫头手忙脚乱擦干流到下巴上的口水,潦草地弯腰请安,“奴才给五阿哥请安。奴才是带着它来重金求子......呃......不对,拜佛还愿......”绳子明明拴在鹅身上,怎么就成了鹅遛人......忍不住想大吼一声:“眼角膜不用请捐给需要的人!” “拜佛求神你可是风雨无阻,慈云普护欢喜殿里,椿木刻的手小臂一样长的木鱼锤是你敲断......” “嘘嘘嘘嘘!小点声儿!” “呵,还真是你......” “......” “佛像后头墙缝那只死老鼠......你可真下得去手,招你惹你了?” 哔—— 我佛慈悲,常言道心诚则灵,换位思考可能佛祖嫌弃她太烦,决定显灵一下。就在她拜佛日程的第七七四十九天早上,跟往常一样跪在佛祖脚丫子底下祈祷,“求佛祖看在我诚心诚意的份儿上,您就大发慈悲点化一下大黑鹅它家里那只母夜叉吧,生个一儿半女也好啊!” 让人意料之外的事就真的发生了......一只毛茸茸温乎乎的东西吧唧一下从供台上掉下来,又呲溜一下滑进她的后衣领。愣了三秒,本以为佛祖真的显灵了,反手从后衣领里竟然掏出个比手掌小半截的老鼠。大叫了一声“妈呀”,抓起手边的木鱼锤闭着眼睛一顿乱锤,边锤边跺脚,最后使了一个流星锤的招式,飞出去的锤子不偏不倚砸在了老鼠脑袋上,老鼠不但七窍流血,木鱼锤也摔成了两截儿...... 说来也奇怪,第二天在后湖边的草堆里竟然多了一只毛茸茸灰白色的小家伙,一步三扑棱摇晃着身子跟大白鹅下了水。那一刻真有种老母亲得偿所愿的感觉,所以她决定带着大黑鹅到佛祖面前还愿。 按理说这么大的皇家园林里,她和五阿哥偶遇的概率应该和福利彩票中百万大奖差不多,她有理由怀疑五阿哥是在有意等她。 难道是为了一只死老鼠?不至于是哪个主子口味重到拿老鼠当宠物来养了罢?画面感十足到她抱着胳膊耸着肩膀,咬牙打了个哆嗦,颤抖着音调:“咦......太恶心了罢!” “你还知道恶心!托你齐天的福气,头午爷到九州清晏请安,我道是谁一身黄袍子袈裟满脸怒色,原是园子里讲经的大法师。他同爷诉了原委,说是欢喜佛前进香,差点这些年来的修行都损在一只死老鼠上。”弘昼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吐出来,别有深意地眯起眼睛盯着她,“那么多佛祖菩萨你不去叩拜,偏就每天起大早儿偷偷到欢喜佛前,说是一心向佛可诓不了我。” “呃!不是你想的那样......” “哪样?” “反正不是你想的那样啦!那个姿势什么都看不到好不啦!我才没有对......” “嗯?” “......” 书本里常说满天神佛清心寡欲,她差点就相信了。趁天还没亮悄悄溜进那香熏缭绕,庄严巍峨的殿宇里台供上,女佛双腿紧钳男佛腰胯,柳腰若款摆之姿,浅迎深递,露滴牡丹乱香堆,完全是3D小电影就差打开环绕立体声嘛......支着脑袋打量了一晌,怪不得后宫嫔妃和皇后隔三差五要到这来理佛,似乎跟清心寡欲并不搭边儿...... 她嘿嘿一笑,有点觉得这尊佛叩拜起来当真是对了门路! 再后来某丫头才知道因为水灾和兵患双重压力,朝堂汉儒们在奏折上给雍正大人讲起了历史故事,把前到汉宣帝,后到清圣祖的罪己诏斟字酌句引用一番。可是雍正大人觉得自己辛辛苦苦经营着江山社稷,兢兢业业操劳国计民生,熬黑了眼圈儿,熬白了头发,身为皇帝中的劳模凭啥还要写检讨书?天灾人祸凭啥就得让他来承担错误? 不过,按照凡是发生灾祸在位皇帝就要写检讨的惯例,雍正大人压着暴躁脾气,还是极不情愿朱批“知道了”来勉强做出回应,免得再被戴上不纳谏的帽子。 罪己诏是不能写的,这辈子是不可能写的...... 大概是慈云普护的讲经大法师告了那死老鼠一御状,给了雍正大人灵感,这日降旨十五天之后要在圆明园的佛寺中为天下祈福。为了不让老鼠祈福大典的时候在皇帝和皇后眼皮子底下打洞,特别口谕安排内务府从民间搜罗了好些狸花猫撒在了慈云普护园子里头...... 这日诵经梵唱,钟鼓不绝了一整天。珮芳嬷嬷怕扰了前来受香火的佛陀菩萨,便也没再对那个早出晚归的丫头呵斥责罚,横眉冷对地支使她去准备了石榴、柚子、葡萄、洛神珠,挑选了长得圆润整齐的搁在四个仿宋青釉高足托盘里。恭恭敬敬请了一幅设色千手观音立轴,设起供奉的一应器物,邀了高徽玉来,说是要为肚子里的孩子祈福。 门外蹲了一会儿,想着高徽玉肚子里孩子的基因她又没有凑过份子,也听不懂珮芳嬷嬷叽里咕噜一串连着一串的念词儿,悄悄偷了些剩下的洛神珠拿衣裳兜了溜回屋里,四仰八叉躺倒在炕上,耷拉着两条小腿晃来晃去,挑一颗鲜红洛神珠丢进嘴里,一股子酸中略甜的味道钻进牙缝儿里,连忙皱着眉头呸了几口唾沫,“啧,这位菩萨是功德圆满的柠檬精嘛?忒难吃!” 一个鲤鱼打挺翻身坐起来,双手撑住炕沿儿,酝酿着绿筠那里说不定还有择下来的甜果子。把那堆好看不怎么好吃的洛神珠丢在桌上,拍拍手再去后湖顺道牵上大黑鹅,刚走了没几步,林子里蹿出个小太监就把她拦住了去路...... “姑娘且住一住,若姑娘要在园子里头走动,便将这鹅留下......”小太监压低着脑袋,眼睛的余光扫了扫周遭,神情没有些许放松。 “又是你......”她吃了一憋,泄气般垂下肩膀。 “回姑娘的话儿,奴才自是不敢与姑娘为难,可是姑娘当记得主子爷临行前叮嘱的。”以他这么久的暗中监视......呃......暗中保护的经验,諴亲王要求对这丫头事无巨细的汇报和观察,她绝对是一个点燃星星之火说不定就可以闯下燎原之势的祸患。 “我知晓我有权保持沉默,但是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你给他的呈堂证供对不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大黑鹅,摸摸它的头,再拿脸蹭蹭它又软又长的脖子,念念叨叨:“不是我不带你出去散步,是有人要拆散我们,为了表示我们不畏强权的抗议......”话还没说完,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儿响叮当之势,揪下一根黑色的羽毛...... 大黑鹅挥开翅膀再次朝她脸上一顿狂扇,随着一阵儿引颈长啸骂骂咧咧着从她怀里挣脱开。她一边捂着脸,把揪下来的羽毛塞给那小太监,“喏,把这个一起打包快递给他,告诉他记得给我写个评价,对了,只许给五星好评,不许给差评!” 她理解他的那份担心,毕竟他在这座城里生活了这么多年,走一步就要多看十步。明明是该鲜衣逸马于街市的少年郎,偏偏给熬成燃烛危坐在朝堂的君下臣,总之,就是一副少年老成的头脑...... 竹子院里绿筠见她屁颠屁颠晃进来,手掐在腰上,大叹一口气道:“唉......我还没来得及去瞧你,你却憋不住来同我哭诉了?我可没有多余吃食填补你那些悲愤。” 唉?某丫头立马换了个黑人问号脸,话说她被某王爷“非法保护”的事好像并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她还没来得及细想是谁走漏了风声,绿筠接下来的话让她有些像吃米饭被石子硌到了牙齿,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踏踏实实过日子有什么不好,怎的非要攀人家的高枝儿去!人家现在已是要当阿玛的人了,你也就甭再多惦记了,啊......”绿筠没头没尾说到这,朝傻站在门口的人迎了上去,拉着她把她的双手叠在一起,轻轻拍了几下她的手背。 “......啧,听你这意思你又吃到了什么大瓜?”她敢肯定对方只要是个雄性,不用管对方是个什么物种只要搁在她身上,在这个深院大宅里都能变成一段哀怨缠绵的脑洞故事。 “跟我还装傻!天底下男人多的是,再不济你也是四爷贴身伺候的,虽比四公主身边的温塔拉珠子是差一些,可架不住咱家主子身份金贵呀,将来或收房或许嫁,求个主子恩典便是了。”见面前的丫头向左歪歪头,再向右歪歪头,那表情和五阿哥逗弄裕妃的“美人儿”时除了耳朵没有竖在头顶上,那脸疑惑简直一模一样。 整个下午她不仅没吃到可口的果子,还被强行扯进富察·傅清家福晋有孕的事。绿筠认定了那天傅清送她的桃核该被她丢进臭水沟里去,还说鬼知道是不是被傅清撩过的人都人手一个,不仅如此,还讥笑她将来保不齐还能凑一群小姐妹,搞一个桃园群结义...... 某丫头先是在心里默谢了绿筠全家,又吐槽了一顿绿筠对数字的巧妙化用,还告诉她少跟着五阿哥看那些,否则这样出门讲话容易被人追着打! 关于她被强行CP配对这件事,被困在江南风雨里的人半点消息也不知…… “咳咳咳......咳......” “爷,驿使还候在衙门上,照爷先前吩咐的照例赏了些银两,现下爷还有差遣奴才便去召了来......” “咳咳......你也下去罢,不必伺候了。” “嗻!” 待浙江巡抚衙门的差役关了房门,盯着书案中央的无款信封,唇角微微勾起,指尖在那信封上温柔拂过,这次他不再急于拆开,不似以往迫不及待地想瞧瞧她做了些什么让人啼笑皆非的事儿。因为每次拆完圆明园送来的信件,他都要等上好久才能收到下一封...... 仔细摩挲信封,感觉这次里头好像夹杂了一些不一样的物什儿,拿随身的匕首慢慢裁了浆糊封口,投出来的除了信纸竟还有一根黑色的鹅毛。会心轻笑出声,猛地侧头咳了起来,咳嗽声渐渐将笑声盖了过去,“咳咳咳......谁再说你傻,那必定是没见过你如何绊人心的!” 再打开那纸信,不怎么过眼的蝇头小楷写了满满一张纸,把那丫头如何拔鹅毛被打脸,如何抱怨他拆散她和她的大黑鹅,如何要求他给她回信写好评写得绘声绘色,仿佛那情景就在眼前,亦在耳侧般。 也许欧阳修从没想过自己那句“鹅毛赠千里,所重以其人”,在千百年后要被一个丫头拿来付出实际行动。没人知道宋仁宗年间那只被拔了毛的鹅最后是椒盐味的,还是孜然味的,也没人知道欧阳修是否是啃着鹅腿喝着羊羔酒才写下了这首诗,反正收到鹅毛的人那一定不知道鹅肉塞牙是什么感觉...... 42. 第四十一章 一连好多天,两个腮帮子肿得别提有多对称,人家吃饭她却只能喝汤。五阿哥弘昼不知道从哪听说了她被莫名其妙打成了猪头,某一天特地下了书房跑来瞧她...... “知道这叫什么嘛?哈哈哈......这叫有因必有果,让你在佛祖面前杀生,这下知道疼了......”五阿哥望天大笑,丁点儿也不想掩饰自己有多开怀。 “哼!走着瞧!陷害我的人一定会......会......呃......孤独终老,不孕不育!”勉强从她肿胀的嘴里挤出几个字,再配上她气呼呼的表情,好像是一只愤怒的气球,扎一下就能爆炸。 “嘿......那我还得多留份儿心思,瞧瞧最后是谁孤独终老还不孕不育......” “......” 就在雍正大人拜佛祈福结束的那天夜里,迷迷糊糊半梦半醒中被破门而入的一伙儿太监从被窝里拖了起来丢在院子里,摔得她胳膊膝盖好一阵疼。劈头盖脸又给气急败坏的珮芳嬷嬷左右掴了两个巴掌,“好一个装傻充愣的死丫头,四阿哥跟前儿装得可辛苦?竟使得这些歹毒手段,敢谋害还没出世的小主子。” 蒙圈的人双手捧着自己的脸蛋,愣了三秒,脑子里全是“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五六盏白纱提灯把她围了个圈儿,眼前那看不清花样的元宝鞋底,被缁色花草纹绲边儿的衣角投下的阴影遮住。 委屈地噘着嘴就哭出了声儿,“呜呜呜......”果然电视剧里的戏码都是血的教训,说被冤枉随便找个理由都不带跟她商量的...... 很明显她不知道洛神珠是会长腿自己跑到别人的饭桌上的,她也不知道高徽玉是怎么误食了某丫头放在自己房间里的洛神珠,怀孕四个多月来突然头一遭见了红。太医请了脉只说是没有大碍,叮嘱饮食多加注意,又开了安胎的药方子。 珮芳嬷嬷着人边将高徽玉见红的事情报给熹妃,边传了廷杖,执杖的太监双手才举过头顶,廊子里来人高喝道:“住手!熹主子有令,不得行刑!”执杖太监这厢又轻轻放下杖子,退到一旁候下。 牡丹台随行的管事太监冯和拨开一众围观的人,阴着脸在众人脸上扫视一圈最后在珮芳嬷嬷身上落定,本严肃含怒的脸色陡然一变,咧嘴陪笑道:“嬷嬷行事这般麻利,显得奴才们这下里拙笨得很呐!” 珮芳嬷嬷眼角的皱纹深出几分,抛去一个阴恻的眼神儿,用听不出几分客气的语气回道:“咱们莲花馆可是跟熹主子连着的,总管犯不上自己人挑高压矮,再说这丫头犯了事儿,就该处置了去。” 总管太监冯和听了连连点头,俯身凑近趴在地上呜呜直哭的某丫头,左右数了数她脸蛋上不多不少十个手指印,“将将说嬷嬷行事麻利,就忘了您派来的人是怎么禀报的了?高姑娘是自己吃了洛神珠,奴才没记错这些洛神珠还是嬷嬷您指派这个丫头去预备的罢?”冯和直起身来,摆了摆手,“好好好......就算这丫头借机使坏,可是分明有人看见思春这丫头......她在高姑娘拜过菩萨到身子见红这个空当里未再碰过面儿,思春这丫头偷嘴可不是一回两回,偏就这回开窍了要害人?” “那依冯总管的意思,可是该放了这丫头?”借着提灯的光亮,珮芳嬷嬷横了冯和一眼,口气也似针尖儿般扎人。 冯和背过身去没再接话儿,只指着站在院子里的人吩咐谁都不许妄动,就近拉了身边的一名小太监引自己去了高徽玉的房里,众人只得疑惑朝院子后张望着窃窃私语。半炷香的功夫儿冯和掩了高徽玉的房门出来,搀起趴在地上抽噎的乌拉·思春,道:“你说你在熹主子身边儿时就遭人欺负,到了四爷身边儿小命儿都要赔给人家。” 就这样,那一夜的惊心动魄的戏码在自己身上快速上演又草草结束,某丫头捧着脸甚至都没来得及组织一句完整的台词,最后只泪眼汪汪地听冯大总管拿熹妃交代他的话来杀鸡儆猴,“暗事儿逃不过明眼,这档子事儿没完,别以为提溜出个不懂事的宫女就能混人耳目,骰子上一面儿几个点,熹主子心里有数着!” 不管是起头编这出戏的还是冷眼看这出戏的人,都在见不得光亮的角落里跟随着剧情的走向或怒或喜,或者有人时不时也会为自己看不过眼的剧情走向改写几笔...... 深夜里的秋风吹过牡丹台庭前的牡丹,枝叶簌簌有声却不见其茂。熹妃寝在碧纱橱内,听了外头冯和的回禀,粉色织花牡丹帐子里探出只素若白玉的手臂,慵懒着道:“说到底还是眼皮子浅自作聪明,以为借坡下驴靠皇后得力的嬷嬷除去那傻乎乎的丫头......呵,旁人想使离间计,她反而上前递刀子,还真是不怕这把刀捅在自个儿心口上。” 映在碧纱橱格眼纱上的人影低了低身子,回想着之前在高徽玉房里同她说过的话,虽也是这般隔着帐子,回应他的可跟眼下熹妃运筹帷幄的语态截然相反。只听她支吾应声,不看也知道帐子里的高徽玉怕是早就把自己蜷做一团。 “主子交代的奴才都同高氏叮嘱清楚了,如果她还有些聪明劲儿,洛神珠的事她就会自己担承,否则,待四阿哥回来可就不是这么个圆法了。”冯和讲到“回来”二字语气忽转,略有了些亲近喜气。 “嗯......兹要是思春那丫头安然无恙,皇后搅和的这盆脏水就别想嫁祸在我头上。至于皇后真瞧出弘历同那丫头的心思也好,只是想要试探也好,自己的阵脚可不能让旁人打乱......”支着帐子的手悄无声息收了回去,沉沉地传出一声:“本宫不想和她多折腾,到此,便罢了罢。” 冯和出得大殿,招呼过廊子下值夜的太监低声道:“近来多有慈云普护里的狸猫蹿腾,尤其是夜里,明日改为两人一直。凡是听得那猫儿打架的,嚎春的,蹿窗的,一律撵走,万不可打伤打死了,可记下了?” 请神容易送神难,自从慈云普护里拎包入住了几十只狸花猫,老鼠是不见了踪影,令人头疼的是狸猫的活动范围不停扩大。在各处园子的矮山上,草丛里,窗台上时不时都能发现它们的踪影......追求田园文人风趣的雍正大人,有了兴致就着上一身云纹鹤氅,内着素色右衽大襟衬袍,足蹬红云履,头戴乌角巾。偶见有狸猫健步穿梭在林间,还会夸奖几句“花色选得甚好!” 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再也没有人敢明目张胆欺负园子里的猫儿,甚至好多园子里爱好撸猫的太监宫女时不时还会进行投喂,再入迷些的会按照自己的想法给它们取一些诨名儿。读过些书的便起一些什么雪姑、乌圆、一块玉,脸上毛色杂乱些的起名儿昆仑奴,没读过书的便起一些东西南北,鱼果吃食之类的。 有人喜欢猫,那一定就有人不喜欢。比如皇后,说是怕猫那倒也不是,总是一脸厌恶和嫌弃。看在雍正大人的面子上,只是悄悄驱赶,也不让任何人将自己厌恶狸猫的事传出去,只道是对猫毛过敏,触碰了就会浑身刺痒。 最奇葩的当然还是看过动画片的某人,虽然消肿了不少的腮帮子看上去和原先没什么两样,但是表情过于丰富时依然还是疼得她倒抽凉气。眼下顾不上那么许多,后湖青砖路上倒腾着自己的小短腿一路小跑高声叫喊着:“黑猫警长,不许动我家的丑小鸭!”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黑白双煞夫妇和一只纯黑色的猫儿结下梁子。许是黑猫某天发现了比老鼠大不了多少的小鹅,想要捕来磨磨自己的小獠牙,又许是黑白双煞看黑猫不顺眼,梗着脖子追打黑猫...... “喂!你是黑猫警长要懂得保护其他圆明园居民,知道嘛?”她抱起“丑小鸭”,跺跺脚吓得“黑猫警长”跃进林子里,不见了踪影。 正念叨着怀里的“丑小鸭”是自己多么不容易才从佛祖那里求来的,怎么能让它就这么眼睁睁给猫做腹中餐。后湖的另一侧隐隐有一个人影正朝她比比划划,然后再在自己面前的画架上快速画上几笔。过了好一会,画架后面的人冲她挥了挥手,她攒了攒眉头,犹豫着用鞋底在湖边沙石上来回蹭了蹭,还是朝着那个人影跑了过去。 近前才看清是那位眼窝深邃,面阔立体的郎世宁。画架正摆放着他刚用木碳条刚画好的后湖素描,画上湖边她教训“黑猫警长”的情形影影绰绰,忍不住想让人画个几个对话框...... “唔?我的背影有这么胖的嘛?”她觉得郎世宁写实派画风还是缺少些实用技术上的支持和开发,比如瘦身增高之类的功能。这样对比起来,文艺画家比起直男程序员的觉悟也并没有高出多少。 郎世宁忍不住笑了笑,从地上拿起团壽纹锡壶倒了一杯深棕色的饮品,“你和这里的人真的不一样,总是提出一些奇怪的问题......”说到一半喝了一口手里的饮品,冲她耸起肩膀,“你瞧,就像我也喜欢做一些你们没有见过的事一样。” 她知道文化之间的碰撞会有一些火花出现,看来郎世宁的画法又受到了如意馆其他同僚的排斥。可惜她也不懂,究竟是祖宗传统更高高在上,还是融合创新才是未来的发展方向。寻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了下来,指指郎世宁手里的锡壶,“看起来很好喝的样子,是......”嘟着嘴想了想选择了一个国际通用些的语言接着道:“coffee么?” 听了那丫头的疑问词儿,郎世宁心中有些惊讶,思忖起除了在福州和澳门几处港口偶尔与外裔来往的人或许会听说过coffee这种饮品,即使是繁华如北京城,恐怕连京中的馆阁大臣都未必有这个耳闻。渐有疑心暗起,准备开口再问,不远处两个如意馆画师一前一后疾步还顾,招呼着:“郎画师时辰到了!再晚一步可瞧不上龙虎斗的好戏喽……” 手掌连拍几下脑门儿,这才开始收拾画架和画稿,眼看一通乱七八糟物什儿来不及拾掇,就要误了一场龙虎斗。攒起衣摆对傻站在那里的某丫头吩咐道:“我有很重要的事情,你帮我把这些东西送到如意馆,下次我请你喝Caffe!” 郎世宁身无长物一身轻,风一样朝福缘门奔去,丢下一堆烂摊子等着她来收拾。叽叽歪歪一路上背着画架,右手攥着各种西式画笔和炭笔,左手提着颜料,嘴里叼着摞画稿,左摇右晃地穿过福缘门,还差点被 值守的太监当做不明生物拒之门外…… 还没进如意馆的房门儿,就听见屋里捅了家雀儿窝似的叽喳个不停。门外随便找了个地方扔下东西,抖了抖酸痛的手臂,猫着腰拨开围在画案前的画师之间的一条细缝儿,瞧见一张画案两头各站着一位画师,右手边的画师手指转换之间,两只画笔轻易变换,不禁让人称奇。而左手边的画师则半个身子匍匐在画纸上,握着黄竹细衣纹笔聚精会神地描绘画上仕女的衣纹。 呵,说什么龙虎斗,原来是比赛画美女,明摆着就是老司机相互交流开车经验嘛! 不过话说回来,同样是画师,这两位笔下的仕女要么纤腰微步,要么皓腕轻纱。郎世宁笔下的某丫头却壮如鲁智深,就差倒拔垂杨柳......想到这甩了甩脑子里自己咬牙切齿倒拔垂杨柳的画面,反复在心里默念想象力再丰富也要有底线啊喂...... 众人围观了好一会儿,右边的画师先停了笔,端详着自己的仕女图,画中女子内里粉色立领长袄,外穿芍药衣缘品月色对襟大衣,眉细如柳,樱唇含笑,玉指如翘兰捻着一串手珠,甚是温柔恬静。不论是女子神态还是衣着发饰,都勾勒得细致传神。 “哎呀,唐大人不愧为先帝亲赐的画状元,今日尚算是一开眼界......”说这话的画师翘起大拇指伸到唐岱面前比了个“棒棒哒”,生怕唐岱不知道这句马屁是谁放的。 “极是......极是......瞧这女子铅华淡淡,宝髻松挽,极是风雅不凡!” “……” 画案左侧的画师执笔而立,颇有些笑意地看着唐岱的仕女图,道:“入宫前听闻唐大人用笔深厚,笔锋稳健且意境深远。反是入宫后愈发笔墨娟秀纤柔,比起宋人绘制仕女的素约,用笔多呈富丽之感,于本朝可谓相得益彰。” 说同行是仇人可能有些过分,可是相互看不顺眼那还真的没有夸大其词,那完全是和争论豆花应该放糖还是放酱油有的一拼。唐岱本善于画山水,对山水画的布局和用墨那在整个京城算得上是首屈一指。可要说起对人物描绘,比起对面的画师还稍稍逊色那么一丁点儿。因为对面的这位画师最擅长的就是人物,尤其是人物中最难描绘的神仙和佛祖。想要绘制神仙们那一脸的无欲无求,比人间的嬉笑怒骂总是要多出那么些了然于胸的禅道悟性...... 在场众人目光被那画师的言语吸引过去,细声质疑在众人间响起。但见他画纸上的仕女外着大红色对襟长褙子,下着齐腰素色打裥裙,鬓边梳为云尖巧额,白角冠撑发,双手交叉默立于一处临水广(yǎn)台上。亦有两三同妆女子背对画外,或只露耳鬓不见其全貌,侧对画外。众所质疑的并非这简约古朴兼以透视画法的布局,而是正对画外的仕女面无五官,看上去十分诡异,让人感觉极其不舒服。议论声此起彼伏,甚至开始有围观群众指指点点。 扒缝儿偷看的某丫头也跟着皱着眉头,她只听说过无脸男,这位清代画师未免想象力忒超前,居然画了个无脸女...... “莫不是这女子姿容有亏,竟无颜面使丁大人绘与我等一观?依在下看女德无极,贞静可畜......不如此作题为无盐女罢了!哈哈哈......”先前溜须拍马,上赶着给唐岱手动点赞的人赶紧转换成了落井下石的嘴脸,拿齐宣王王后容貌奇丑来讥讽无脸仕女丑陋。 唐岱横视身旁出言讥讽的那名画师,看似无意般挥了挥左手,那画师便倒退几步,敛住笑声面色有些愀然。唐岱和颜看向对面的丁观鹏,虚抬了抬右手,“丁大人素来擅长绘制人物,格局有质,笔运细致,可今日咱们切磋的是人物,丁大人这幅仕女图重在景色,衣饰不加繁杂......”说到这唐岱摇了摇头,“承蒙君子不据己之长,以制他人之短。可女子无颜面,实为忌讳,还是请丁大人妙笔补绘。” 丁观鹏拱了拱手,道:“唐大人抬举,每每描绘面容时心中必有成竹在胸,或有意境,只是此时却实无面容于心......” “那不如就用我教你的写实画法,这样大家都可以看到完整的图画了,不是么?”郎世宁那高高的个头在人群里很是扎眼,略带外语口音的话从所有人的头顶飘来。 说完,郎世宁提起窝在夹缝里乌拉·思春的衣领,把她推到众人面前,扬了扬眉毛,“喏,照着她画,不就可以了。” 如果说历史给了她青史留脸的机会,那么她宁愿被记上的那一笔是“为民请命”,而不是被记录在一幅画卷上。毕竟她不是什么绝世美女,万一流传到后世的拍卖会,自己的样子还会被放在大屏幕上当众进行一番品头论足...... “画倒是画得不错,只是这仕女长得......呃......” “起拍价多少来着?一百万?是谁在一百后面多加了个万字?” “嗐,就这?仕女图......仕女,是女后面加个十个问号!” “唉?身材是挺苗条的,那......脸怎么肿得跟包子似的......” “……” “……” 43. 第四十二章 双鲤迢迢一纸书 从她的脸被如意馆画师丁观鹏复制粘贴到了那幅仕女图上之后,她的个人价值貌似和国家文物有了交集,就是不知道能不能真的有流传后世的机会。不过,郎世宁告诉她,他只见过丁观鹏画佛像,还是第一次画了个凡夫俗女。嘴里咖啡苦味刺激着舌尖儿,捧着杯子在手里搓来搓去,心里有些不屑,嘀嘀咕咕道:“哼,谁还不是个小仙女了......”仰头一口把杯子里的咖啡喝了个干净,摆摆手转身就走,“唔......下次多带点糖,太苦了!” 咖啡的苦味仿佛少了一味糖的甜蜜,就有如她那异地恋的男朋友不回信息一样......回到莲花馆,还没站稳,瞥见廊子下站着个沉默的身影正在注视着自己,她有些吃惊地握紧了手心儿,粗喘了一大口气,“徽......徽徽玉......”那个身影没有回答,只是垂下眼帘抚了抚自己的隆起的肚子,然后默默转身离开了。 她有些体会到被传说中暗黑文学里提到过的,被深渊凝视是种什么感觉,脊梁嗖的一阵儿冷汗直到后脑勺,咬牙吸了一口凉气,“咦......”就像是生命又受到了威胁。话说熹贵妃身边的总管冯和说过洛神珠的事儿没完,可是从那之后,好似她脸上被打的两个巴掌就成了这出戏落幕的掌声,再也没有追查的下文儿...... 双手捧着自己的脸蛋儿爬进房里,心里头思量着从来都是豺狼虎豹伤人,没想到自己差点死在一只小白兔嘴下,看来那首童谣应该改一下唱词:“小白兔白又白,两只耳朵竖起来,不吃萝卜不吃菜,专要人命装可爱。” “皇宫套路深,我要回农村!”握紧拳头大喊一声,立马又垂下了她那高傲不过两秒钟的头颅,一屁股坐在炕边,直挺挺倒在了枕头上。 “姑娘......”门外传来一声轻唤,紧接着负责监视她的小太监低着头毕恭毕敬小步挪了进来,从怀里掏出一只信封搁在桌角,“主子爷约摸立冬便回来了,望姑娘谨言慎行。”交代之后,立即头也不回地出了屋去。 半个翻身儿坐起来,眼睛追着消失的送信人在门口停留了一阵儿,蹑手蹑脚下了炕,咬着手指愁眉不展地看着桌角的信封,没有一笔漂亮的毛笔字行云流水般写着她自己的名字,空落落的封面,就像是她等了许久,盼了许久的那样的感觉。不知道里面的开头的称呼是不是像某宝店家附在包裹里的信件一样,一样是开头一个大写加粗的“亲”,落款会不会一样是一个可可爱爱的符号表情...... 她在心里鼓了鼓气,拿起桌上的信封,翻过来才发现背面用淡淡的朱砂画了一条腾身而起的小鲤鱼,不偏不倚刚好画在了信封缄口处的缝隙上,验证了这封信从他手里寄出后,就再也没有被拆开过。一颗豆大的珠子滴下来,落在朱砂画的小红鲤上,缓缓晕湿了鲤鱼的眼睛,她很不争气地吸着鼻子,“什么车马很慢,书信很远......都是屁话!” 后来,她笑了很久,哭了很久,最后又气了很久,久到晚饭都忘了吃,抱着咕咕直叫的肚皮,在灯火下用手指头一笔一笔轻轻描摹着他信纸上的字迹,就像是每次无人的角落里他精心准备的温柔...... 单凭他信纸上了了十个字,被某丫头当做精神食粮坚持啃了一个多月。因为反反复复折叠,信纸已经被她蹂躏得不成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朝哪代传下来的古董。 转眼又是一个缩手缩脚季节的前奏,满树枯黄把整座园子给换了个色调,早上起来偶尔会瞧见凝起来薄薄的白霜,虽没有万山红遍,但确实也看得出层林尽染...... 伟人的情怀那就是底层劳动者的心声,某农奴前一秒还小声儿背诵着:“粪土当年万户侯。”后一秒就停下手里的活计,用手肘撑住扫帚杆,从怀里掏出她珍藏的“古董”,一脸花痴地把对万户侯的鄙视变成信纸上写的“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无限的行动力。 和往常一样,掐着时辰下了直,一溜烟儿就跑去了饭堂,捧了一大碗米饭盖上厚厚的炒青菜连忙又跑回莲花馆大门前,坐在掉叶子的大柳树下大口大口吃起来。捧碗的手被冻得有些红,她也毫不在意,只是埋头塞一口饭,再直着脖子往远处张望,大有一副“望断天涯路”的凄凉画风...... 最后一口饭吃完抹抹嘴,攥着筷子把碗抱在胸前傻呆呆坐了一会儿,枯黄的几片柳叶儿掉在她的饭碗里......许久,有冷风蹭着她垂下的脸颊,也冷了她脸蛋儿上挂着的一滴泪水...... “让我猜猜,是新学了莲花落还是数来宝?咳......咳咳......”温温的话语里多了些不怎么让人喜欢的病恹,就那么绕进她的耳朵里。 抠着碗沿儿的拇指使了使力,咬紧了嘴唇还是没有止住流下来的眼泪......看着她抖得有些强烈的肩膀,玄青色缂丝暗竹纹一裹圆下的靴子向前挪了半步,犹豫了半晌还是收了回去,从怀里掏出一片金黄色银杏叶子搁在她那只碗里...... “......我特意去了长江口,长江水......”他顿了顿,干涩的薄唇有了微不可见的弧度,“是苦的......” “你胡说!呜呜......” “......” 孤帆远影还是那片孤帆远影,长江水还是那条长江水,没有因为有人取了一瓢饮就减少了东流入海的流量,反而因台风过境险些同钱塘江水一道对长江三角洲区域造成不可挽回的大灾害......他只是没有同她说,长江水里的苦除了百姓疾苦,还有他的相思苦。 初冬的风里他拉着她的手,她手里还不忘拽着自己的那只比脸还大的碗,穿过抄手游廊,在后院四阿哥房门前停了下来,大概是灌了凉风喉头的刺痒一时难抑,连连咳了数声。她吸了吸鼻子,刚止住的眼泪又盈上了眼睫,拉拉他的衣裳袖子紧张兮兮的样子,好像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我......我去帮你煮药......” 允祕听了她的话用尽全身的力气压住自己咳嗽的欲望,抬手揩去她眼角的泪水,能感觉到每一个细胞都在拒绝眼前这个丫头为自己熬药这个提议,唇边勉强挂上一个微微勾勒出的笑容,道:“不妨事,药......已经吃过了......”不管怎么说,药这个东西他再也不想用盆来喝。 “奴才给諴亲王请安。”穿过垂花门而来的珮芳嬷嬷见立在四阿哥房门外的人,暗暗吃了一惊,立刻蹲身请安。 一裹圆里的手抚着衣裳缂丝绣的绲边儿,眉眼间丁点儿和善也无,干涩的薄唇轻佻一勾,“四阿哥不在这些时日,有劳嬷嬷上心拘着莲花馆里的规矩,没叫什么腌臜泼才污了地界儿,甚好。不知该向皇后殿下为嬷嬷请功呢,还是该......让四阿哥多多关照你宫外的姊妹兄长才好?嗯?” 珮芳嬷嬷两个眼珠子滴流滴流来回转了几圈,心中直打鼓,但也不敢有什么异样,只好伏地叩首:“主子深恩已泽,奴才不敢邀功......呃......至于奴才的兄长是个无用的,配不上主子爷劳心关照......” “那嬷嬷可是多时未见过你家兄长了,爷瞧他手上提的那只大叶黄花梨的鸟笼子似是金钩制的,尤其是那钩上雕的不知是否是条盘龙,亦或是条长虫......”允祕侧了侧身子,朝跪在地上的珮芳嬷嬷走近了几步,“这等事往后嬷嬷也没空管,皇上已经着内务府张罗给富察家放插戴的礼单了,少不了你在毓庆宫里帮衬着。得了,明日午时前收拾好你的东西,先回紫禁城罢。” 她躲在允祕身后,不懂为什么他口中一只鸟笼子就让珮芳嬷嬷诚惶诚恐地连声应承着退出了园子。允祕回紫禁城前告诉她的一句话:“是我想错了......” 让她又迷茫了好一阵...... 错了,哪错了?是看到她日渐圆润的脸,后悔让她努力加餐饭?都说“看楚女,纤腰一把”,她量了量自己的腰围,好家伙!够看十回楚女。她只好安慰自己脂肪才是迎接冬季的必备技能,至于那些吃饱穿暖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古代诗人的审美,让他们继续活在落灰的史书里自嗨好了! 今年的立冬也因为大家工作的繁忙而简洁了一些,除了雍正大人亲自太庙祭拜过祖先,免去了其他朝臣亲贵们到圆明园的请安。某丫头跟着毓庆宫一道伺候的人提前回到紫禁城没多久,就被内务府安排下来插戴礼的章程搞得晕头转向,抖擞开铺在条案上的礼制内物品清单,少说有几百件...... 有什么样的爹就有什么样的儿子,四阿哥弘历草草过目完礼单,转身继续写他的救灾总结报告。江苏巡抚彭维新上书弹劾钦差督办水患有徇私之嫌,再加上粥棚并非按照受灾困难程度进行设立,进而又发生了坝上抢粮事件,从表面上看种种不利的矛头都指向了四阿哥。 本来应该抚额骂娘的雍正大人却隐忍不发,只是发了几道不痛不痒的告诫旨意。结果让人意想不到的是阿克敦为水患后期残局起到了反败为胜的作用,用赈灾粮的区别分配征集了受灾地区的大部分劳力,在最短的时间内修筑了堤坝,让后来的几场大雨不至于发生不可控制的局面。 听说彭维新上了弹劾奏折那天,高斌理应上密折履行自己江浙地区皇帝眼线的义务,如实将真实发生的情况客观地秘密报给雍正大人。 常言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看了彭维新的奏折雍正大人如何能不知道暗地里的某些人的勾当,还满心期待着高斌的密 折是如何为四阿哥弘历陈情,没想到送密折的人还没到苏北就被高斌连夜追了回去。 常言又道,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高斌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身边早已经被雍正大人另外安插了眼线,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不仅将密折内容誊了一份,还把近期高斌的吃喝拉撒睡,有没有小情人儿都给一点儿不落地加载了个附件,快马加鞭发送给了雍正大人的收件地址。 常言“双”道,皇帝的心思你别猜,猜来猜去也猜不明白。雍正大人左手攥着密札,右手攥着分配给高斌密折盒子上的钥匙,沉默了良久......最终默默放下了右手里的密折盒子的钥匙,下旨令高斌协助徐州水患赈灾事宜。 常言“叒”道,如遭雷劈,纯属巧合!秋后算账的账本很快也落在了高斌的头顶上,四阿哥弘历和阿克敦回京接到圣旨,要求高斌与钦差一同回京述职。想象中的表彰大会,高斌却缺席了,和颜悦色的雍正大人表扬了四阿哥和阿克敦的治水有功,找了个风和日丽的天气单独召见了高斌,给他开了一场个人专属批斗会...... “......好大的胆子!对堤坝抢粮闻而不报,书好的密折竟然销毁?朕瞧着你这织造也不怎么尽心嘛!”勤政亲贤大殿里,雍正大人丢下一封密札,落在御窑金砖上,“你说你为了与四皇子避嫌,觉得朕是耳聋眼瞎了,觉得朕当真不晓得是谁在四阿哥背后使绊子?哼......这点伎俩比起圣祖朝的风风雨雨可差远了!” “皇上明鉴,奴才确实想为四皇子陈情,密折被奴才中途召回也确实是恐粥棚赈灾与钦差私相授受的传言越描越黑,只好......只好......”高斌散乱的朝服衣袖轻轻颤抖,红绒子暖帽盖着的额头已经开始冒汗。 “是红是黑你都分不清楚,还腆着脸说自己越描越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与你来说才是你日后保命之道罢!”雍正大人睨着高斌弓背叩拜的样子,心中生出几分不屑。垂下松弛的眼皮,眉头上的愠怒消减了许多,又对高斌道:“想明哲自保朕可以不治你的罪,你要给朕保住更多人的命......朕,还要给你加官进爵,保你满门荣宠——” 老板对工作结果不满意除了臭骂,大概就是把员工调离目前的工作岗位......没过多久高斌在京内的宅邸收到了雍正大人重新任命给他的Offer,调任河南河东副河台,命于年后正式上任,在此之前就是把自己苏州织造任上的工作梳理交接给下一任...... 没人知道雍正大人和自己下属之间发生了怎样的爱恨纠葛,只是知道毓庆宫里四阿哥使女的阿玛在这次苏北赈灾中得到了晋升的机会。高斌的晋升仿佛成了高徽玉在紫禁城里的攀云梯一般,一众同事对大腹便便的高徽玉极力讨好,身家一穷二白的某丫头扒着门后偷看的时候,还不忘感叹一句:“惹不起惹不起!” 她和高徽玉似乎都看到了“红极一时”是怎样的颜色,和高徽玉吃饱了睡,睡饱了吃安心养胎不同,那就是她一朝回到解放前,把全部偷懒的精力重新投放在伺候四阿哥的起居上...... 这日内务府送来了说是四阿哥大婚当天所穿的吉服及婚服,折叠整齐的衣裳上头搁着一对满纳八宝囍字纹荷包,挂在明黄色腰带上,富丽尊贵的色彩很是打眼。 “喝了蜜水了......傻愣着干什么?若是瞧够了就快些替爷换上。”站在她背后淡淡的口气添上不耐烦,只是在提醒这个盯着自己婚服两眼放光的人。 “哦哦!马上就换!”头也不回的某丫头只顾着连连颔首,十分小心地抖开那件缎绣祥云团龙婚服,咽了咽口水,“哇,好漂亮......” 因婚仪是在初冬天气的半夜里进行,故而婚服做得十分的厚重,弘历感觉肩背一沉,就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压力?住了双臂,任凭那个不知他心底事的丫头亲手为自己系上衣扣,亲手为自己拴上那对八宝囍字荷包腰带。 更让他不得不锥心的是,她脸上那洋溢出比她自己出嫁还高兴的笑容,还有她一个劲儿的马屁,将他拍进了无尽的深渊里...... “千里姻缘一线牵,皇家最帅新郎官!哈哈哈哈......” “成亲是大事,你......合该敬我一杯酒才是......”他垂手从一旁桌上斟了满满一杯酒水,酒杯中漪纹荡去,薄唇贴上酒杯将酒水浅浅饮下一半,又递给她道:“千里姻缘,借你吉言。” 她看着四阿哥手里的酒杯愣了愣,皱起眉毛,一身大喜婚服的四阿哥手里拿着一杯酒给自己,总感觉哪里有些怪怪的。她搓着衣角,看看酒杯,再看看四阿哥低着头那样安静地瞧着自己,在惴惴不安中慢慢伸出了手...... 44. 第四十三章 始知锁向金笼听 “这个好!淡紫色芜菁多好看呐......” “还是我这身儿好看,你那个呀小家子气!” “我这个坤秋帽儿飘带上的绣花才别致,如意蝴蝶我自个儿绣的,你们的帽儿上可都没有罢?” “……” “啊嚏!” 吃最少的饭,加最晚的班,拿最可怜的工钱,仰望最尊贵的上司,社畜的生活大致就是如此。尤其是今天这个特别的日子,整个紫禁城的人都必须把最灿烂的笑容挂在脸上,该配合封建资本家演出的某丫头,大早晨起来就一丝不苟地穿戴好了内务府专门定做的用料讲究绣花棉袍,头上戴了满族女子专属的坤秋帽,兔子毛裹边儿的帽檐上各人都簪戴了红绒花...... 她搞不明白大清朝皇子成婚这么喜庆的事,为啥要在大半夜举行。毓庆宫里的奴才们从黄昏一直站到接近子时,照明的大红蜡烛早就被换掉了好几波。 “大喜大喜!都打起精神来,四阿哥带着迎亲仪仗游完了街,这会子已经进过了宫门儿了!”报喜的执事太监步子虽快,说话的气息丁点儿不乱,亮堂的嗓门让满院子松懈的宫女太监们马上紧张起来,各自整理衣裳,抹去脸上的困劲儿。躲在墙角里嘀嘀咕咕比穿戴的几个宫女也赶忙噤声,恭恭敬敬低头肃立。 不多会,一阵儿吹吹打打的喜乐开始笼罩住紫禁城,朝着毓庆宫越来越近,直到几百人的迎亲队伍停在外头的长街上,某丫头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人不禁惊掉了下巴,“我去......一百辆劳斯莱斯也比不了这阵仗......” 前头打亮儿提牛角灯的就足足有百余人,遑论后头吹响打乐的,举旗子的,打伞的,执香的,恐怕只有皇帝迎娶皇后才能把这个场面比下去。她不禁又想,这紫禁城外纳税人,缴纳的税款是用来被迫听了一场扰民形式的迎亲音乐会,完全是经费在燃烧的场面。 放过炮仗,司礼校尉抬着喜轿稳稳落在提早布置好的四阿哥寝宫门前,执事女官引着新福晋入内,伺候的宫人们一律立在廊外等候听遣。光是偷偷看一眼那抹鲜红又高贵的身影,某丫头就知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云泥之别。 “阿嚏!”站在她身旁不起眼儿的富察·舒兰又打了一个喷嚏,亏得正是萨满太太手上的羊皮神鼓鼓声和上头缀的铜钱声交织,把富察·舒兰的喷嚏声掩盖了过去,这才没有被赞事命妇听见。否则,少不了又是拖出去一顿数落。 说起这个富察·舒兰,以前是在四阿哥弘历身边儿伺候的。只是不知道何处做得欠妥当被熹妃调离了毓庆宫,这次不知道是什么机缘,在内务府拨新人到毓庆宫伺候时又给添在了名单上。初见时某丫头只觉得这个小宫女柔弱寡言,走路也爱低着头,两条细细的柳叶眉衬着柔润若泣的眸子,嘴角边有颗小小的痣,不说是貌美出挑,也算得上观之可亲。 被迫通宵参加这场声势浩大的婚礼,整晚她和一群内务府新调来的同事们在挨饿受冻中,度过了主子的快乐建立在他们的痛苦之上的后半夜。按照旧俗,新婚当夜四阿哥和嫡福晋并不同房,喝了合卺酒吃过合卺宴,四阿哥弘历便歇在了偏殿内,嫡福晋则独个儿人在新房床上默坐一晚,美其名曰坐福,也算是磨炼新娘子的心性。 某丫头前儿听绿筠说过,新福晋的大红缎绣百子床褥子下搁了一把斧头,嘴巴立马张成O形,“哇偶,感情洞房花烛夜俩人儿没瞧对眼,就看谁能先抢到斧头把对方干掉嘛!”绿筠闻言一个巴掌拍在她后脑勺上,露出紧张的神色,啐道:“呸呸......狸猫子上身,你有九条命怎么着?胡吣些什么,皇子和福晋也是你这般调侃得的!” 现在看来她那天的脑洞似乎是合乎逻辑的,否则为什么不让新郎和新娘同房。不管这场她想象中的大清皇子新婚血案有没有可能发生,总之又多了一个压迫她的地主阶级主子,从三个女人一台戏,变成了N多女人一台戏...... 接连忙碌完九日归宁,她才近距离见到了这位传说中未来史书上的孝贤皇后富察氏。打小儿就是被雍正大人相中的儿媳妇人选,眸若秋水时明珠失色,眸若寒星时如坠深渊,慈和可亲近,又让人有所敬畏,气质这块果然是拿捏得死死的。院子里新来的和早前伺候在四阿哥身边的人都得到了新福晋赏赐的红绢包银锞子和喜字钱。 自从四阿哥成亲没多久,进进出出伺候的宫人也多了起来,高徽玉月份渐大自然也不用再时时伺候在弘历身边,身份从普通使女提升到了格格的称谓,虽说位分没什么改变,但称她为格格也是增些脸面的。因着高斌在前朝的面子,嫡福晋身边陪嫁的女官尔檀和素德两人也躬身点头称高徽玉为玉格格。 “你的闺名玉录黛,可是碧玉鸟的意思?”弘历笑吟吟地在熟宣纸上三两笔勾勒出一只巧立枝头的黄色雀儿灵动可爱,宛若欲啭欲呖。 “阿玛在世时极爱鸟啼,又常常说国朝满人大臣渐废祖宗训导,所以就给我取了咱们满人的名儿,想来也是不教富察家的女儿忘祖罢。”嫡福晋玉录黛回以微笑,近身往弘历身边靠了靠,距离说不上亲昵,但也不显生疏。 弘历轻轻点头表示赞同,换上黄竹管紫毫,掭上墨汁递给玉录黛道:“从前听汗阿玛说你的字好,今个儿不妨让我也见识见识。” 玉录黛蹲了蹲身子,接过弘历手中的毫笔,谦逊道:“幼时启蒙先生是个有大学问的,精通书法和篆刻,这才传授一二。好不好自不敢说,阿玛只求不要出了闺门给家里头丢面儿便好。”吩咐尔檀摘去右手上的嵌珍珠金累丝护甲,那指甲与寻常贵族女子两三寸长短的不同,玉录黛的指甲只短短半寸有余。 只见玉手纤纤勾住笔身,悬在半空的手腕徐徐游走,墨迹方圆转折,棱角分明中又有含蓄圆润之感。柳公权的字体竟学了个十之八九...... “始知锁向金笼听,不及林间自在啼。” 一句写罢,两人垂首齐齐把目光停留在欧阳修的诗句上,像是二人之间有了相惜之处,还像是因为这点子相惜之处猛生出不能明言的隔阂,一时之间两下无言。手里捧着累丝护甲的尔檀和角落里的素德相视一眼,素德上前微笑着对玉录黛道:“福晋和四爷新婚燕尔,如胶似漆,可也不能忘了老太太在家时叮嘱的,瞧着时辰您该给皇后和熹主子昏定问安了,不如早些去罢,时间富裕路上也不必着急。” 听了素德的温馨提醒,玉录黛这才转过神儿来,把刚才落寞的神情一扫而空,朝四阿哥扶鬓蹲身着告退,重新将护甲戴在手指上,和尔檀素德一起去永和宫给皇后昏定。 弘历隔窗瞧着玉录黛背影消失才把目光收回,从身后的螺钿花鸟书架上取出一方缠丝红玛瑙印章,调整好角度,眼看手里的印章就要安安稳稳落在自己的画作上...... “醒醒......舒兰!你怎么了!” 伴随着院子里惊慌失措的叫喊,他的手猛抖一下,印章咔哒落在纸上,朱砂印出了半个不规整的“人”字。四阿哥弘历停在半空剧烈抖动的手慢慢握成拳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莫生气,这只不过是那个臭丫头给自己在人间带来的第九九加一次劫难! 院子里三三两两围上几人,某丫头慌慌张张把不知因何晕倒的舒兰抱在怀里,不停地喊着:“舒兰,你醒醒呀!”瘫软昏迷的人毫无回应,面色开始发白。四阿哥吩咐围观的人把舒兰扶回房里,找人去太医院请了医士来,只说是老毛病,需要多注意饮食。 玉录黛昏定回来听说了舒兰晕倒的事儿,专门请了珮芳嬷嬷到跟前儿问话,叮嘱了要多多留意底下人的健康状况。素德送了珮芳嬷嬷出门,尔檀神情复杂,低声道:“奴才托老主子原先门里的包衣打听过了。这位舒兰原是跟着四爷的,话不多也老实,闷头做事儿不惹旁的杂七杂八的。就是身子弱,熹主子不待见她,给打发了别处去待了这两三年,这不,毓庆宫添人手许是主子们想起她的好处就又给拨进来了......” 红漆木嵌宝妆镜里的女子摘下耳坠搁在抽匣里,轻笑着摇了摇头,柔声道:“既不合心意,怎么会又拨进来,这是有人故意为之,该是有旁的目的。宫里不比在家里,谨言慎行,没的给自己找了不 利索......” 从外头进来的素德听了玉录黛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儿,拧着眉头忿忿不平地道:“谁敢给您找不利索,奴才第一个不答应!就方才出去的那个嬷嬷,主子就不该那般好声好气的,就该给她们立个威......” “后宫是皇后娘娘执掌,没有咱们立不立威的说法,况且......”玉录黛顿了顿,扬手把发髻上的点翠镶珠万蝠头花摘下来,捏在手里看似无心般端详着,“听说四爷身边儿的贴身宫女被这珮芳嬷嬷冤枉,四爷从南边儿回来都未曾过问半个字,爷并非不想管,只是怕着了别人的道儿罢。” 站在玉录黛身后的尔檀瞧着她手上的头饰在指间转动,白色的米珠不时折射出温柔的烛光,就像端坐在妆镜前的这个女子一样,褪去白日里的全副武装,一如珍珠褪去了蚌壳。尔檀顺手替她散下一头长发,宽慰道:“主子还是这个爱拿捏的性子,如今不同在府邸里了,老主子去得早,一大家子您忙里忙外的。四爷心疼您,说您刚嫁进来但凡有不顺心的叫咱们多通传呢。” 祖宗总结得好,嫁乞随乞,嫁叟随叟,嫁只猴子满山跑。可惜四阿哥弘历不穷也不老,重点是不爱爬山,也愿意把改过自新的机会不断的留给身边的某些人,更愿意舍去一些棱角,给将来的自己一个奋力一搏的机会...... 毓庆宫里对新嫁进来的这位富察福晋都算得上是恭敬,冬日里也是对大家的取暖和饮食多上几分心思,就冲这一点,某丫头就对这位嫡福晋有了不少好印象。而他们夫妻二人人前人后都是举案齐眉,自从拜服在自家嫡福晋那笔极有古人神韵的书法以后,时常读完书后开始向她讨教。一人笔下柳公权,一人笔下董其昌,仿佛再也没有某丫头继续伺候在旁的余地。 时不时还会偷懒跑到长街口望一望日暮下有没有某王爷的身影路过,可惜每天都是携兴而去,失望而归...... “是我打开的格式不对么?霸道王爷小王妃的剧情为什么到我这成了404Notfound了喂?”某丫头垂下脑袋,左右晃动着肩膀,开始原地抓狂转圈圈...... 无心而已,难道那天他真的生气了? 第一个测量酒精度数的人,大概就是想告诉喝酒的人“饮酒伤身,望自珍重”,她却偏偏差点实践成“感情深,一口闷”。不管四阿哥递给她的半杯酒水酒精含量有多少,或者感情有多深,都被站在四阿哥房门前的人所打破。她和身穿喜服的四阿哥就那么握着同一杯酒,那一刻她才意识到当时的画风在别人眼里是多么匪夷所思,如果不是她身上缺了一件凤冠霞帔,恐怕该有人在旁边喊一声“送入洞房”了。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唇角勾起若有似无的弧度,抬眸把带着失望的目光丢向那个捏着酒杯定格了的丫头身上,转过身,直挺的肩背沉了沉,拢在喉间般不愿出口的声音越过他的肩膀,低沉着传来:“恭喜......” 恭喜。 谁要你的恭喜!她明明想追出去,可是双脚怎么也不听使唤,她害怕......害怕追着他出得了这个房门,出得了毓庆宫,出得了长街,但就是出不了百尺高的红墙...... 果然,“饮酒伤身,望自珍重”真的不是骗人的。 直到四阿哥的婚事放完插戴,諴亲王因浙江赈灾任上咳疾复发又病情加重的消息溜进了她的耳朵里。 某丫头托着腮帮子,坐在门前抬头望天,思考着钱钟书先生的围城是困人心,现在这座宫城不止困人心,还困得了人身,“你说如果我半夜爬宫墙,会不会被侍卫大哥一箭射下来?” 绿筠吐出瓜子皮儿,吧嗒两下嘴,斜睨她一眼,冷哼道:“不会,你会被射成马蜂窝挂在城墙上曝尸示众......” “......” 如果问她这一年的冬天最难熬的除了冷风呼啸之外还有什么,那必定是冷风呼啸中她每天仰着脖子看着墙头而落下的颈椎病!什么墙头马上遥相顾,墙头现在有了,她想问问白居易,她家王爷的白马几时能傍垂杨? 45. 第四十四章 夜来城外一尺雪 如果她是盏电灯,那她的瓦数绝对是最耗电的那一种。两个月来,素德整日向玉录黛抱怨四阿哥弘历身边转悠的宫女,不仅名字没有体统,还净爱在四福晋和四阿哥琴瑟和谐时拨弄出一些呕哑嘲哳。 “主子您就纵着她做那些没谱的勾当,您瞧使唤她去膳房拿点心,好好一碗奶茶一碟子松饼竟成了泡汤饼!说什么是因为被美人儿撵了,只顾着逃命......”素德提着剔红梅花纹食盒,重重放在次间暖阁的六脚圆桌上,移开盒盖里头盛松饼的天蓝釉菊瓣盘底覆着层浅浅的奶茶,“难怪珮芳嬷嬷总是瞧不上她,爱拿她开刀呢!依奴才看,她那是活该自找的。就说她被冤枉的事恐怕是她自己闯下的,硬推给玉格格了罢。” 梢间里尔檀服侍玉录黛换下厚重的大氅衣,着了件湖色三蓝百蝶棉衣袍,掀了帘出来,道:“可是五阿哥又带着裕妃娘娘的狗儿来耍了?不怪她,那狗儿实在顽皮。这乌拉·思春虽然是下人,可她是四爷身边儿的人,两个多月来由着你这样喊罚喊骂,她却每次都是低头一副窘迫模样,从未顶撞过半句,可见这个丫头不是个使坏心爱娇纵的。”玉录黛心里想起入宫前阿沙宁绣同自己说体己话儿时,曾提过四阿哥身边有个不同寻常的宫女,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个没心没肺的闯祸精...... 跪在院子里的某丫头咬了咬牙,膝盖上彻骨的冰冷一点点往全身游走,“TMD!今晚我就回去学习狗肉的一百种吃法!” “那你听说过《大清律例》宫女的一百种死法么?”五阿哥弘昼怀抱着裕妃的宠物美人儿,不怀好意地从她身后飘了过来...... 某丫头两眼一翻,一口气堵在了心口上,最终还是敢怒不敢言。憋屈好一会调整了面部表情,仰起脸咧开嘴笑了笑,“嘿嘿嘿......不要误会,我最近吃素......吃素......” 弘昼抿唇点了点头,对她识时务的表现表示还算满意,嘶......如果不欺负一下她总是有些说不过去,“哦?吃素好,干脆遁入空门,世上为你一个人少些杀孽,岂不更好?” 感觉堵在心口上的气刚冷缩回去,这下又热胀了起来,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撸起袖子准备气势汹汹站起来,跟五阿哥和他的狗子来一个正面生死局的较量。没想到五阿哥怀里的美人儿早就看穿了一切,挣扎着从五阿哥怀里跳出来,追着某丫头又开始一路狂吠...... “汪汪汪!” “妈妈!我要回家......救命啊......” 在房里吐槽的素德急忙打帘往院子瞧,见那丫头狼狈的样子掩嘴直乐,拉着满是疑惑的玉录黛和尔檀一块到外头来,“主子快瞧,说来这丫头还真没诓我,真个儿被裕妃娘娘的狗黏上了脚!” 玉录黛先是愣了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拿帕子遮在脸上,眼睛弯弯盼然带笑。从小就被规矩束缚着,底下的人还没见过有这般欢脱的,这一闹似乎感觉紫禁城的生活沉闷之余增添了点儿欢乐。 尔檀拢着眉头在身侧悄声提醒道:“福晋该顾着分寸,莫要跟那起子丫头失了身份,估摸着四阿哥该下书房了,若是被撞见,您......” 听见笑声五阿哥弘昼转身行了一礼,越闹越大显然会在自己新嫂子面前显得像个遛鸟逗狗的纨绔子弟,唤了几声“美人儿”想要制止,谁知狗儿还是不依不饶,撒开了四只爪子铆足了劲儿咬得更欢。 某丫头呼哧呼哧,早就围着院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素......素德......姐姐,下次......下次再罚跪......我先......先逃命了喂!”说完,加紧步子跑出了毓庆宫,朝祥旭门方向在狗子的追赶下全速前进...... 弘昼幸灾乐祸地暗自挑了挑眉梢,嘴角也跟着有了些许笑意。玉录黛略略颔首做了礼,把弘昼的细微表情尽收眼底,只装作未曾察觉他的细微变化,道:“五阿哥下书房早,定然是饿了罢?不妨饮口茶水,我这就教素德去给膳房重新取些点心来。” 嫁进皇家宫苑这些日子,玉录黛开始慢慢沉下心思,把以前府邸里掌管大局的心思收起来大半儿,学着适应起操持四阿哥一个人的饮食起居。知道每次皇子读书不能饱食,否则食饱则神散,读书就会犯困,所以每日吩咐素德和尔檀轮流到膳房取些点心和热奶茶,天气冷时也会取些烂焖羊肉汤,以备四阿哥弘历下午课业结束后果腹。 偏偏素德总觉得膳房有股子肉腥气味儿,就过道手让思春或者舒兰去取。玉录黛知道素德这通缘由,也就没有过问。只是提醒素德,舒兰身子不好,不能总支使她跑远处的差事,所以每当轮到素德去取点心时,差事都会落在某个倒霉丫头身上...... 五阿哥拍拍肚子,摆出一副少年气,道:“长嫂如母,五弟却之不恭!” 玉录黛莞尔一笑,邀着一并进暖阁里,弘昼坐在下座的六脚圆桌旁,见剔红食盒里的松饼被撒出来的奶茶泡了少许,带歉意着道:“我老远就听见素德责备思春,是我的奴才没看牢,让狗追了那丫头到处跑,阿沙见谅。”说着伸手拿了松饼就送到嘴里咬了一口,还不住地点头,“嗯,别说,这汤饼味道还不差。” 坐在炕上的玉录黛想要制止弘昼再去吃那些被奶茶泡过的松饼,张了张口见他已然是咽了下去,便又作罢,只得让素德去沏了杯正山小种,一来驱寒,二来不好失了礼数。 稍坐了一食顷的功夫儿,五阿哥弘昼的太监来报说是找到了裕妃娘娘的狗,弘昼也未多留,起身谢过后匆匆便走了。 某丫头天色杀黑才探头探脑爬进毓庆宫,瞥见舒兰捧着只白釉炖盅刚从小厨房出来,颠颠儿跑过去,“哇......好香!这是什么?”左闻闻右闻闻,鲜香味儿透过炖盅的缝隙弥散在空气里,引得她不停地吞口水...... 舒兰只是瞧着她,依然一副温雅含蓄的样子,回答道:“春姑娘,这是福晋吩咐给玉格格单做的进补,今儿是芋子煨鸡汤,小个儿的芋子软烂,鸡丝爽嫩,夜里是好消化的。”单听到“玉格格”三个字,赶紧收拾起自己贪吃的模样,用袖子擦了擦嘴巴,忙着朝舒兰挥挥手,“溜了溜了......吃不起,咱躲得起!” 不知道高徽玉是不是心虚,从四阿哥弘历回到紫禁城她就不再似从前爱侍奉在弘历左右,除了玉录黛刚进嫁进来的时候日常问安外,就多数安安静静在自己房间里养胎。近来眼看着高徽玉进入了孕晚期,玉录黛连她的请安都一概免除,还叮嘱专门在刚入夜时备一份清淡羹汤,至于高徽玉吃或不吃玉录黛也不多在意,只叫人每日都备下。 翌日清晨,弘昼跑到他跟前儿同他告饶,主动承认裕妃养的狗又替他之前受过的某丫头的糟践扳回一局,合上手里的《三国志》,淡淡地道:“相煎何太急......” 曹植可能没想到,跨越物种的相煎何太急是个什么场面。不论曹植作为建安风骨之中的哪块骨,都免不了在历史的熬煮和翻滚中烹出一丝丝和自己命运相通的味道,然后让细品过后的人发自内心地感叹一句:“这痛苦,不敢相信!嘤嘤嘤嘤......” 冬寒似深,雍正大人顾念书房里的师傅们多有老迈,尚书房散学的时辰改早了好些。作为有家有室的人,四阿哥弘历也不好再像从前逗留在书房整日晚归。 “高氏近来极少出门,爷是否多去探望,多说些贴心话儿,这样到生产时或许还更顺当些?听太医说女子孕中容易心思郁结,我去瞧过几次……”玉录黛替弘历扫去肩膀上的落雪,塞了一个掐丝珐琅勾莲花纹手炉给他,“面庞圆润了不少,可是面色还是有些不愉,她推说是腹中骨肉夜里闹腾,近来胃口也不太好。” 弘历应了声“嗯”,身子稍暖便去了高徽玉房里,才走到窗下,只听暖阁里哐当一声,茶碗炖盅摔了满地,舒兰受惊脚下蹒跚着倒退几步,缩在角落里攒着自己的衣角不敢出声。珮芳嬷嬷扬手就往舒兰脸上掴了结结实实的巴掌,“格格闻不得这羊肉膻味儿,同你知会过没有?怎的这般不记事!哦,我说呢,你和那个思春一个德行,见玉格格有孕故意找不痛快罢?” 在玉录黛那里暖了几分的身子忽然窜上阵阵寒意,一直透到眼神里。从苏北回来前他就收到了莲花馆送来的密信,皇后还是不出所料地出手了,出人意料的是高徽玉竟然拿自己肚子里的孩子铤而走险。可是他不能光明正大地发落了高氏,能做的也只是挂念着那个爱闯祸的丫头受委屈的模样,整夜未眠...... 幼年只觉得能得汗玛法时时召见是件很幸福的事,长大了才明白自己的幸福感是建立在别人的妒忌之上,无数的算计一环扣着一环,无数双眼睛死死地盯在背后。现下不知怎的,一想到高徽玉腹中孩子他便有一种厌恶至极的感觉,仿佛这个孩子已经成为了摆在自己心口的一柄利刃,随时会穿心劈骨。 心下烦闷,拎着执壶坐在书房的台阶下,独自对着寂静落雪饮了起来。雍正大人近来追求养生,所以内务府冬日里多备乳酒和黄酒,不似烧酒那般烈性,不易伤肝胃,温来饮用又可驱寒。黄酒入口柔和,不知不觉一壶花雕半炷香的功夫儿就见了底。 弘历仰头倒了倒酒壶发现空空如也,冷笑着摇了摇头,起 身准备再取一壶来。偏殿和书房中间的过道里传来细细的抽泣声儿,弘历一想便知是刚才舒兰受了珮芳嬷嬷的教训,现在委屈起来了。 用国语唤了一声“舒兰”,躲在过道里的舒兰低着头走了出来,俯了俯身带着哭腔问了安。 “今夜可是你当直?”弘历把执壶挂在手指上,晃了几下,随口问道。 北风喈喈,挟着雪花化作丝丝针芒,刺在脸上微微地疼,舒兰把脸埋地更低了些,低声应道:“回四爷的话儿,今儿个不是奴才当直......” 不当直?那么他猜想此时某个丫头正在他的寝殿里,守着暖烘烘的碳火做瞌睡虫,或者又把从厨房里“借”来的栗子或者芋头埋进火盆里......想到这四阿哥弘历揉了揉太阳穴,不知道是不是酒喝得太急,瞬间感觉脑袋嗡嗡疼。 “去,今夜不许那个丫头当直,你来替她。去告诉福晋今儿个爷饮了酒了,有些不适,就在偏殿里独宿了。”揉摁太阳穴的手挥了挥,舒兰擦干眼角的眼泪就先去了玉录黛寝殿。 也不晓得为什么人们在说到某些问题的时候都喜欢说一个前置词——举个例子。就比如某丫头最近常常就被素德拿来举例子,“咱们福晋刚进宫,不好跟你们为难,只是你们都安分守己些,别像有些人那样儿,今儿个偷嘴,明儿个站在街口愣神儿,知不知道自己是醒了做梦呢?” 蹲在庑房下,身后雪地里一串脚印从四阿哥寝殿的方向一直延伸到她的脚后跟。盯着自己十根手指头里捧着的六七个烤熟的栗子,思考着不知道卖炭翁的两鬓苍苍是什么颜色,但是十指黑这事在她抢在被舒兰赶出来之前从火盆里扒拉出来的烤栗子时,她忽然明白了,什么是白居易诗句里的“身上衣裳口中食”,跨出四阿哥寝宫迎面打在脸上的雪花让她又明白了什么是“可怜身上衣正单”。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举的“栗子”和素德平时拿自己举的例子是不是可谓有表达和被表达的不谋而合,亦或者应该和白居易大人诗句里的悲惨世界重合度更高一些...... 剥开外壳,烤得金黄的栗子还散发着微微的温度,咬一口香甜可口。对能源利用率上她的绝悟是很高的,著名的美食节目里的台词真的也是至理名言,“高级的食材,往往需要最朴素的烹饪方式。”比方把红薯,栗子,芋头往火盆里一丢,食物的香气总能在冬天寒冷的值夜生活里给她代入一些淀粉酶解后麦芽糖般的甘甜。 某丫头最大的满足可能就止于此吧...... 不必为了稳固自己的高阶而履险如履冰,也不必为了觊觎不属于自己位置而挖空心肺肚子肠子...... 最让她生气的只有隔天早上偶尔会发现,四阿哥暖阁里的火盆埋好的芋头少了一个,然后在四阿哥床边的黑漆描金小几上发现一撮芋头皮! 雪花乱舞了一整夜,某丫头顶风冒雪起了个大早,端着打好的洗脸水跑去四阿哥房里,“靠!这次这老鼠也忒秀气了!偷吃东西还把皮剥得这么整齐......” 从梢间里出来的舒兰低着头有些羞涩地整理着自己的衣裳,艾青色水墨蝴蝶纹棉坎肩里的棉袍竖领解开的领口,白皙的脖子上露出一块浅浅的红色吻痕。某丫头嗖地蹿到舒兰跟前儿,瞪着眼睛朝她衣领里头瞧,“哇,昨天晚上你跟四阿哥建立了床笫友谊嘛?” 舒兰满脸惊慌失措,赶紧系好扣子,吞吞吐吐道:“别......别胡说。”低着头急急往寝殿外头去,边道:“四......四阿哥......他......他叫你以后不许......不许把那些东西藏的那么深,不......不好挖......” 果然,偷来的东西都是最香的,身份尊贵的皇子也愿意自降身价去偷偷摸摸一个小宫女的吃食。 唉?刚才讨论的题目不是《皇子大人又扑倒柔弱宫女》么?一篇网络爽文的开头她都想好了,就地取材回头就能动笔开坑。这要是一完结,可能就没有《红楼梦》什么文坛地位了。 至于她有没有写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宫廷爱情故事,曹雪芹表示码字的心路历程,并不是凭借心血来潮就可以轻易走下去的。皇家贵族的爱情除了表面的光鲜溢彩,可能遮盖的就是那不为人知的一把辛酸泪,拼拼凑凑成满纸荒唐言,再经过编纂史官的过滤筛检,传之后世谁又能解其中味呢? 对于某丫头来说,那味道可能是掉在书页夹缝里的薯片渣渣味儿,也可能是打翻在书封上,二氧化碳瞬间消失后的可乐味儿。 反正,不会是半夜里某皇子醒来嗅到的烤熟芋头的香味儿...... 46. 第四十五章 有耳不听无味句 可能领略四季的变换后最让人痛恨的就是数九寒冬,不仅在吾庐独破受冻死的危险中过着布衾冷似铁的生活,还要趁每个漆黑的清晨伺候地主家的皇子,看着他们在广厦千万间的大庇下俱欢颜! 无聊的早晨在冰冻三尺的刺激下,经过一番旋转跳跃闭着眼,最后拿出用纸剪成的月牙贴在脑门上,左手掐腰右手指着破晓时西沉的月亮一声长啸:“我是维护爱与正义的美少女战士,我要替月行道,消灭你们!” 寝殿里的玉录黛早就习以为常某丫头抽风般的举动,甚至莫名觉得她填补了幼妹在家时那种调皮捣蛋的亲近感,所以格外宽容她许多。每当这时素德必会出言教训,或者故意派遣她一些跑远路的下差...... “啧啧......在自己个儿脑门子上贴个月牙儿,以为是给自己那浆糊脑子开光呢么?是打算披袍秉笏上朝堂,还是要公堂衙门勘灰阑?”素德扬了扬下巴颏,话中带刺冷笑一番,“你那么喜欢装扮,干脆齐全些,小厨房灶台下的柴灰抹一抹脸,咱们也瞧一出好戏不是?” 听了门外素德的嘲讽,妆镜台前帮玉录黛梳洗的尔檀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玉录黛望着镜中的自己也低眉掩唇浅笑了起来。尔檀觉得自家主子从刚入宫时的不适应,到被乌拉·思春偶尔逗趣的过程中也慢慢接受了这样的日常。 “主子近来气色好了许多,人也爱笑了,四爷回回见您都是满脸浓情蜜意的。这个月只召了舒兰格格侍寝了两回,其余时候都是下了书房就往咱们这儿来。”尔檀继续笑着道。 手里的紫檀木梳缓缓从玉录黛乌黑油亮的发丝间滑过,经过几个熟练的挽发动作就把长发固定了起来。从黄花梨雕戏婴游乐四件柜里取了顶点翠嵌珍珠钿子,尺寸大小刚好把整个发髻收进钿帽。 玉录黛移步到暖阁的书桌前,执笔掭点了朱砂,在墨线描绘的《九九消寒图》上为第三十一朵梅花填着颜色,道:“十日前四爷又宠幸过舒兰,吩咐太医勤来毓庆宫里给请着脉,若是舒兰有孕咱们也好及时知晓。再个她身子素来羸弱,该多多看护些。” 身为嫡福晋照顾皇子侍妾也算是分内之事。尔檀从来也不是爱挑唆主子的奴才,向来不眼热底下的奴才受到四阿哥宠幸,玉录黛也放心把这些差事交给她去办。尤其是在叮嘱高徽玉和富察·舒兰的吃穿用度及延医问诊上,自己不方便出面时,交给尔檀这样的贴身大宫女既显重视,又不显降了嫡福晋身份。 素德气冲冲掀帘进殿来,嘀嘀咕咕道:“就该支使她远远儿的,没的在人耳朵根上叽叽喳喳,讨人厌!” 当个奴仆都分三六九等的地界儿,某丫头的地位近来是无底线的下降。眼瞧着“外卖小姐”的工作还没离职,又被安排上了“快递小姐”岗位。素德只抛给她三个关键词:“广储司,貂皮,麻利儿的!”对于这个同城快递的单子她经过了三秒钟的挣扎,在被投诉和微笑服务之间她还是选择了后者。 晃晃悠悠沿宫墙根走着,时不时还用那双笨拙的棉鞋踢一脚一大早被太监们扫在一起的雪堆,被冻在一块的雪疙瘩咕噜咕噜滚了老远......似乎是有了什么幼稚乐趣,追着雪疙瘩边踢边跑。呼哧呼哧跑了几步,一个回旋踢,雪疙瘩飞过内左门的门槛撞上一件黑貂大氅襟摆,摔在那双鹿皮皂靴边,碎成了雪渣渣...... 立在内左门外的身影默了半晌,戴着旧制的褐色鹿骨扳指的右手微微蜷起,冰冷的温度和唇间的呵气形成朦胧的水雾,染恙的面色在朱红宫墙背景的衬托中更显得苍白无力。 她愣了愣,沾着雪沫的棉鞋往后挪了一小步,牙齿不由自主地咬着嘴唇。这一刻她好像知道自己的颈椎病可能要药到病除了,可是......是药三分毒,她拿不准眼前的这味药是不是来要她小命的,所以,她有些想要逃命的念头渐渐强烈起来...... 某丫头撤退的动作摆了好半天,他半垂的眸子只牢牢落在内左门这头的雪渣渣上,呼气的动作形成的白雾使得那红顶子暖帽下的面庞更加让人琢磨不清楚。 带着浓浓沙哑的音色,沿着冬季的寒冷灌进她的耳朵里,“这次若是你逃了,便再也不要回来……” 呃?这是要割席断袍嘛? 话说回来,之前明明是他自己开了一个脑洞,误会了她和四阿哥的纯洁主仆情意。按照常规封建地主家的流程,她应该西子捧心再加涕泪横流,跪倒在地大喊:“奴才错了!” 就目前的情景来看,除了走流程好像也没有什么能让她摆脱现状的办法。右手捂着胸口,皱起眉头努力眨眨眼睛,张大嘴巴刚要做出纤弱扑倒在地状...... 不想配合她演出的人抿起薄唇,黑鹿皮皂靴在雪地里动了动,侧过身把双手交叠在身后,侧脸高挺的鼻梁比以往单薄些许,不知是不是在病中的缘故,下颌的线条也更加分明。垂着眼睫神情还是没有变化,淡淡着道:“说些我想听的,认错的话就免了。” 当她是音乐播放APP么,猜你喜欢说播放就播放?而且搜索框里没有给任何关键词啊喂! 如果她没猜错,这次她拿到的是奶狗系男主的剧本......她家王爷拿到的可能是傲娇系冷酷御姐女主剧本。 但是俗话说得好,武功再高也怕菜刀...... 她试探着举起手朝他摆了摆,观察他的表情,“这是......这是我的手背......”再指指自己衬裤里伸出来的棉鞋,“这是我的脚背......” “......”无动于衷的解释仿佛刻在允祕略显颓靡的侧脸上,对她的动作言语没有丝毫兴致。 干咳两声,眼睛四处乱瞟,紧张的小手搓着衣裳,鼓足了勇气用两条胳臂举过头顶组成了一个大大的心形,自认为摆出的是甜甜的少女卖萌的笑容,“你是我的宝贝!” “噗......咳咳咳咳......”不知是吸进喉咙里的凉气太刺激,还是她突如其来的情话太让人一时之间难以招架,本来还挺拔如松的脊背连忙向另一侧弯了弯,连声咳了起来。 “唔?你是太累了么?”她咬着手指一副貌似关心的样子,歪着脑袋在远处问他。 或许她应该认认真真对待他的每一个问题,就像是他是认认真真提出的态度一样,每次换来的都是她不知道是真傻还是真傻的回答。他曾想就这样也罢了,至少他确定在这个丫头心里自己是有一席之地的...... 后来又发现是他想错了。让人在无时无刻不去反思的问题又接踵而来,这个丫头心里有几个一席之地?见异思迁,朝三暮四这些书房里学过的词儿逼着人不得不去反复温故。 呵,这个丫头别的本事没有,酿醋的本事当真一绝! “咳咳......咳......”彼时,他还是一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握拳掩着薄唇。因咳嗽的憋闷,脸颊上微微染上了一些绯红,唇角轻轻浮起和以往同样的弧度。 蹬着棉鞋紧张地在原地跺了几下,撒腿就朝他跑了过去,眼瞧着她一脚踩在了一块压实的雪地上,打了个趔趄,手臂上被一股外力拉去,紧接着就是眼前一片黑暗,毛茸茸的裘氅将她的脸包了个严实。 随后,他的身子低了低,让她的脑袋可以勉强越过他的肩膀,耳边伴着咳嗽的呼吸热烈和轻柔的话语,让她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我还听着呢......” 毫不客气地把下巴重重压在他的肩膀上,在他怀里扭动了几下身子,翻着眼睛看向头顶的万里无云万里天,纯净的蓝色,和抱着她的人比起来,同样的让人沉浸。 “我知道......你一定很累,因为我见不到你的时候,你在我心里每天跑来跑去......”圈着她的手臂收了收,耳边传来他的轻笑声,“每天跑来跑去,每个时辰跑来跑去......”她肩膀上的重量也越来越沉,而她也较劲一般用自己的下巴压低他的肩膀,“每一秒钟,都跑来跑去......” “我再累,也没有你累......” “你累!你......你......筋疲力尽!” “......” 托起她下巴的那个肩膀,就这样治好了她的颈椎病。也让她觉得紫禁城平日呵口气都仿佛能听见冰裂细响的天空,今天有种不一样的澄澈,让她忍住不想拘来一捧尝尝,是不是像蓝色夏威夷鸡尾酒一样醉人…… 当允祕的靴子落在养心门里以前,阿克敦已经在大殿外的冷风里躬身低头等候了将近一个时辰,此时再转头看看养心门外站立不安的高斌,好像自己养病期间错过了一些邸报上不能通报的事情。 阿克敦见允祕走到殿前来,简单行礼问安,窥着允祕耳根面颊微红,隐隐眉梢唇角暗含喜色,问道:“王爷身子大安,今日是向皇上请安的罢?”话音刚落,养心殿的传话太监掀帘来殿外叫阿克敦入内次对。阿克敦 犹豫着看了一眼諴亲王允祕,略略颔首便进了大殿。 少顷,传话太监又传允祕与高斌入内,加上原先在暖阁里的军机大臣马尔赛,见过君臣之礼后雍正大人给四人赐了座。 雍正大人向来性子直,扫视坐下四人道:“既然你们几人凑得巧,那朕就一并说了。苏北加上杭州的洪灾虽说不是同因,但是同祸,那......朕就先说说你阿克敦,前事不计,治水有功,经朕核查堤上抢粮你却难辞其咎!” 阿克敦面上惊凛,急忙起身跪地请罪。一旁的高斌见状更加坐立难安,一起之间将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双手颤抖着握紧了自己的朝服衣襟。 杏黄云头鞋在暖阁里来回踱了几步,眉头渐渐深锁,“记得康熙五十六年朝鲜僖顺王有疾,你为使臣携药入朝鲜赐之。回来后,圣祖皇帝问你若李焞薨,王子之中谁堪大位,还记得卿如何作答的?” 跪在地上的阿克敦言语迟疑半晌,再叩首后回道:“回禀皇上,奴才禀圣祖皇帝的是奴才乃外臣不敢妄议他国储位,圣祖又说准议,奴才便回,朝鲜国王子之中当嫡长子莫属......” “是了,嫡长子......好一个嫡长子,可惜......可惜......”雍正大人连连摇头叹息,“如你所言,朝鲜国王世弟李昑继位时,朕派你行册封礼,回来后朕又问你,李昑可堪王位?卿又是如何作答的?” “......”阿克敦伏地声音微颤,似不胜惶恐,“奴才愚钝!” 雍正大人忽然含笑,招手让小太监将阿克敦搀扶起来,“朕记得你说李昑为王,必是善思善行,有仁厚之德。可朕觉得固然他有为君之德,但他柔懦无能,权移于下!朕今儿个便问问你们,在本朝内若是弃君权于下,列位觉得朕该瞧谁的脸色合适?” 一问之下,暖阁内置若空室,碳火燃烧的细微爆裂声充耳若雷,附和着每一个人的心跳...... 不管阿克敦当年有没有把握住康熙大人和雍正大人的两次问话的重点,现在回想起来,自己是结结实实在帝王心理的灰色地带打了个擦边球...... 也不管高斌是受了谁的谗言,萌生出的那些中立意图,在雍正大人看来是否形同结党。 结果是离开养心殿的三人中只有马尔赛脸上挂着得意之色,觑着高斌和阿克敦面露忧虑的样子,更是傲气高长,“哼,真是对不住二位,皇上问话儿我没帮上腔。不过,二位别怕,待有朝一日我带兵平了那李朝藩国,便再无那帮汲汲营营之徒。” 高斌和阿克敦如何听不出马尔赛指桑骂槐,阿克敦想要反驳几句又被高斌拉住,二人怒目鄙夷盯着马尔赛大摇大摆走远。 “你拦着我做什么!这厮仗着进为一等阿达哈哈番,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猢狲子上树,爬了几尺高不知自己姓甚!”阿克敦甩开高斌的手,怒火中烧开口大骂,丝毫不顾及自己大学士的身份。 “阿大人不必在意,同朝为官以和为贵嘛。再者说,皇上也未明谕斥你我有何罪责,何故再和他一般计较。”高斌好言相劝着。明面上是在说服阿克敦不要生气,其实私心里只是想快些息事宁人,免得被养心殿的人听了去,再被拉下水,被问一个攻讦辱骂同僚的罪名。 阿克敦收敛怒气,忽然想起刚才东暖阁里高斌紧张的样子,心中生疑,问道:“皇上问我堤坝抢粮有过,那你怎的瞧着胆战心惊的?前不久你升迁至河东副总河,可是有旁的不能明言的干系......” 就像雍正大人教育思路,今天的君臣问答课堂上,已经给他们在隔壁李家朝鲜的臣子们身体力行的反面教材上画了个重点。如果说明面上雍正大人是在给阿克敦提醒儿,倒不如说是借着阿克敦的口杀鸡儆猴,为自己和高斌之间那道焚毁的密折,所造成的君臣情意兼秦晋之好的裂痕,最后一次重申自己不容置疑的位置。 不谙雍正大人真意的阿克敦只能回家继续拍桌子叹气:“若四阿哥不将赈灾粮食留下大半,何至于后来遭灾民涉险哄抢!” “阿嚏!”一个唾沫星子横飞的喷嚏朝着素德就喷了过去,素德气急,扯过某丫头怀里的貂皮子,没好气地进了殿内。 她用脚指头想都知道,素德肯定又在玉录黛面前把她骂到一文不值。不过她才不在乎,因为今天她药到病除,精神百倍!再也不怕颈椎疼,虽然她的王爷不是骑着白马来的,垂杨也还是光秃秃的枝条...... 47. 第四十六章 看到余芳不是春 打从入冬后的第一场雪夜里,舒兰被四阿哥宠幸,珮芳嬷嬷就在院子里白眼儿横飞......左右前后看着舒兰碍眼得很,整日跑到高徽玉面前絮叨舒兰如何装得一副病娇娘模样魅惑四阿哥。高徽玉孕中火气本就大,哪里经得住珮芳嬷嬷这一阵接一阵的耳旁风,也时不时带上些点心入夜时到书房里头伺候着弘历打发肚子...... 挺着大肚子的高徽玉和拎着剔红缠枝六瓣提盒的珮芳嬷嬷进到书房里来,正在火盆里刨红薯的丫头跳起来躲在了旮旯里,佝着背一副惊恐状。 四阿哥弘历把眼睛从手里的书卷上微微瞥向那个被吓到的人,眉心下意识蹙起,“在寝殿里烤芋头挺勤快,这会子叫你烤个红薯怎的倒学起老太太纺织线,拖拖拉拉起来了?”撂下书让缩在旮旯里的丫头把挖出来的红薯递到手边,又叫她把剩下的拿出去给舒兰,“叮嘱舒兰不要贪嘴,今夜宿在福晋那儿,她不用值夜就甭等我了,叫她早些安睡罢。” 见乌拉·思春出了书房,高徽玉这才扬起笑脸,扶着高高耸起的肚子颤颤巍巍勉强抚鬓请了安,弘历上前扶了一把,和颜悦色着道:“何必亲自跑一趟,摔了磕碰了许是觉得我不心疼么?” 跟在身后的珮芳嬷嬷把提盒搁在几上,十分有眼色地退到了外间儿门口。一间书房里,弘历拉着高徽玉坐下,将提盒里的蒸麻团儿端出来在咬上两口,两人闲话了一会儿。 大约是觉得四阿哥话音里一派轻轻快快,对洛神珠的事一直提心吊胆这会子彻底松了口气。俗话说按下葫芦起来瓢,珮芳嬷嬷领着她踏进毓庆宫门口那一刻,就满脑心思对乌拉·思春前后算计和提防,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让一个病病歪歪的使女钻了空子。 高徽玉低着头,用自己孕中粗肿的手掌心贴上自己肚子,隔着品月色绸绣水仙样棉氅衣的绵软,腹中的孩子不过两月有余就将临盆降生,自己也将会成为四阿哥长子的额涅,现下再怎么对舒兰气不过她也不能露出一丝丝气闷,不禁低着头瞧着自己的肚子出神儿...... 自古以来的女人除了家族资本先天充值扶持,再有的就是自身装备和技能过硬。帝王之家的账号练级过程中,能够生一个有地位的儿子那简直是铠甲般的存在。 同处于这场升级赛中看似已经满级的钻石玩家,即便是经过了资本充值,可惜天生技能不足,在其他人身上的铠甲恰恰成了她的软肋...... 记忆里的那天是惊蛰的第二日,暖阳铺盖在琉璃黄瓦上,远远望去肃穆的宫殿华丽堂皇。储秀宫因居住在此的人身份尊贵,就连大殿斗拱檐下彩画颜色都格外鲜亮明丽。院中杏树不时遇风缓袭,枝头轻叠数重散作粉香零乱。杏花疏影横斜下呼应的是内务府精心挑选来的盆栽桃花,满目灼灼色,嗅盈淡淡香。 内务府的管事太监朝出来相迎的珮芳嬷嬷仔细交代过高徽玉今晨入宫的情况,珮芳嬷嬷点点头,命管事太监候在廊下,珮芳嬷嬷引着高徽玉入殿。 皇后半靠着软榻,左手臂搁在缎绣万寿纹迎手上,右手正拨弄着香篆上的福字篆花。闻声侧目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人儿穿着绣罗衣裳,乌黑油亮的盘辫发髻簪戴应时的几朵通草绢绫制成的樱花和绣球花,生得两只杏仁眼,瞧人儿的时候露出几丝天真羞涩。手腕上一对赤金光面小镯子,纤柔精巧的样子教人见过头一面儿就生出不少好感。 遵照进宫前闺中学习的礼节,端端正正朝皇后行了肃拜大礼,“奴才高氏请皇后主子万安,皇后主子福寿康宁。” 皇后起身理了理衣裳,眉目慈祥地微微一笑,道:“是个可人儿的丫头,瞧着真是让人欢喜。你阿玛在内务府当差时本宫还见过一回,高斌为人谨慎,深受皇上重用,你如今又被拨在四阿哥身边儿,将来是个有大福气的。” 高徽玉蹲低身子,听了这话心中生喜,但还是只装做是寻常样子回答道:“奴才承皇后主子吉言,定尽心侍候四阿哥和皇后主子......” 在储秀宫去毓庆宫的路上,高徽玉在心里回味着皇后大殿里那份雍容华贵,乖顺的样子下躁动的心更加热烈,回想起拼死抵抗阿玛拒绝她入宫的那些一哭二闹三上吊都是值得的。把自己名字写在爱新觉罗家的户口本上大概是大部分八旗女子的执念,她也不愿意例外。 现在坐在这曾经作为紫禁城东宫的瓦梁下,纵有嫡福晋富察氏,可将来的事儿谁又说得准呢...... 弘历唇角泛着笑意,半垂的眸子在灯影里却显得晦暗,让人有些看不清摸不透,“早些回去歇了罢,瞧着你脸色也倦了,明儿个我嘱咐福晋让她把住在庑房的接生嬷嬷拨进来一个,近身伺候我也放心些。” 高徽玉回过神儿,微微曲了膝告退,道:“那奴才退下了,四爷这几日别熬大夜,十日后送岁礼佛还得精神些才是。” 候在外头的珮芳嬷嬷掺着高徽玉的手臂挑了帘子出来,见她脸上神色恍惚之间有一丝阴凛闪过,再定睛细瞧那张微胖的脸上还是乖巧如初模样。 “嬷嬷是心里笑话我罢?四爷不过是宠幸了旁人,我这就火烧眉毛似地坐不住了。”高徽玉眯起眼睛自嘲着,显得虽是有些少女烂漫,话里可多多少少让人忍不住多想,“我呀要是有福气生下长子,那将来四爷以后的阿哥们还不都得盯着这哥哥言行举止,要是个听话儿的主儿那倒省心,要是个不听话儿的......还不得给人骂死!这样一思量,还是女儿来的好些......” 珮芳嬷嬷引着高徽玉慢慢往回走着,咧嘴一笑,道:“嗐!格格刚进宫时皇后主子金口玉言,说您是有大福气的,您且等着小阿哥在您跟前儿闹腾罢!” 因着玉录黛是新嫁进来的福晋,没有什么生育经验,熹妃早早就知会下了伺候高徽玉生产的太医人选和接生嬷嬷、乳母一干人等。又将挑选出来的这些人的身世背景,趁着平日请安时一一与玉录黛交代了清楚,玉录黛也是在娘家府邸里管过家的大姐儿,只听过一遍就将那六七人的情况一点不错地默了下来。 尔檀捧着玉录黛默出来的册子问:“福晋可要给熹主子过过目?” 玉录黛揉着小手臂摇了摇头,从书桌前离身坐到南窗的炕上,低着眼帘吹了吹端起的粉白瓜蝶杯里的浮茶,轻啜一口,笑了笑道:“不必了,都是微末功夫儿,平白呈过去像是邀功似的。”眼神落在端着手里的茶杯上凝了半晌,又道:“光有这些还不行,在玉格格顺利生产之前,毓庆宫的所有人的来往都要多留意些。” 次日下晌四十岁上下的妇人挎着只小包袱进了毓庆宫,让人一眼瞧上去也是和善的人儿的面相,姓氏也让人觉得讨喜,夫家姓宋娘家姓倪,往歪里想想刚好是寓意送儿。 宋倪氏先到正殿拜见了嫡福晋,由尔檀带着去了高徽玉住的偏殿。尔檀本就有掌事大宫女的持重,守着高徽玉的面儿郑重其事地又交代了接生嬷嬷几句才走。 说来也是奇怪,这接生嬷嬷来了不过两三日高徽玉的胃口也好了不少,身子也越发活跃起来。 给高徽玉房里送汤水的差事,让四阿哥金口玉言撇给了整日算计着在自己寝宫的烤栗子的丫头。小厨房的大厨对着本来应该做成腊肉挂在梁上的丫头依旧没什么好脸色,连菜刀落在案板上的节奏都高了三个八度,“你这个丫头还是阴魂不散呐!你来一回,爷这儿准少二两吃食!” 对于小厨房大厨的控诉她还是很不认可的,她只是一个勤劳的食材搬运工...... 送完岁礼完佛,紫禁城里就挂上门神准备迎接即将来临的年节元旦。小年这日领了赏钱,照例傍晚准时配送外卖,接单的人还是宋倪氏,客客气气的样子让某丫头觉得,人与人的关系依旧是值得期待的。 “劳动春儿姑娘了,要不是老婆子我天色一暗就眼神儿不好使,绝不敢整日教姑娘这般来回折腾。”宋倪氏把接过来的黑漆螺钿山水云蝠纹提盒拦在怀里,短打的棉衣下是一双笨拙的黑布棉鞋,一双天足外八的姿势站在台阶下,露着一排略黄的牙齿笑得宛如隔壁家的大婶儿。 “嘿嘿嘿......客气什么嘛!只要有人问起来,给个好评就可以啦......”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耳朵,对自己外卖业务的日渐熟练有了那么一丝丝成就感。 屁颠屁颠回到四阿哥书房,两步并做一步跳过门槛,正点灯的舒兰抬眼瞧了她一眼,拿细签子挑着灯芯笑了起来,“倪嬷嬷又说了什么中听的,这般高兴?” “才不是!”双手按住脑袋上的坤秋帽儿,脑袋朝下一个九十度鞠躬,端着帽子献宝一样捧给舒兰,“嘿,昨天内务府新送来的栗子,连着吃了好几天地瓜都吃腻了,今天换换口味!” 舒兰抓了一把盛在帽儿里的栗子,噗嗤一声咯咯笑起来,“你这是怎么想出来主意,竟然藏在帽子里头。怪不得今儿早晨你没把头发盘在帽子底下,原来用处都在这儿......” 正顾着高兴,尔檀进来挑起厚重的门帘子,黄色缎绣福寿纹元宝鞋落了进来,灰鼠皮衬里的一裹圆宽宽大大罩在玉录黛身上。舒兰把她的坤秋帽儿抢过去藏在身后,挪到书桌一侧,拉着还在傻楞的某丫头蹲身请安。 凡是长着眼睛的人,都把舒兰的动作看了个一清二楚。尔檀正欲上前发问,玉录黛挥手阻道:“起来吧,不用藏了,我都听见了,内务府新给的栗子。” 解下披在肩上的一 裹圆递给尔檀,随手取了本书来看。让舒兰沏上茶水,又燃了一味合香,名曰吴顾道侍郎杏花香。寸寸白烟自芙蓉石三足玉鹤炉里徐徐而出,先是杉木屑遇火成灰后散发出的朴质,后有缓缓融入进麝香,混着檀香的类杏花香般的自然细密。 香味不过半晌就充满整个书房,舒兰忽然干呕了起来,摇摇晃晃打了几下摆子,玉录黛见状赶快让尔檀扶着舒兰坐到围炕上,拿手探着舒兰的额头,“尔檀你去太医院找人来看看,不要吏目也不要医士,就说是四阿哥福晋身子突感不适,宣御医过来。” 弱不禁风的舒兰早就不是第一次晕眩,医士看了很多次也不见好,整个毓庆宫的人也就见怪不怪了。但是某丫头知道,舒兰是天生患有低血糖。平时宫人的饭菜都是定量定时供应,根本就不能缓解舒兰的症状,所以偶尔她也会帮她从小厨房那里偷一些糖霜出来。 院中夜色和霞光交界处被巧匠手中青釉般的色彩区分开,甬道上尔檀提着太医院的白纱灯笼步履匆匆,身后跟着今夜当直的太医。尔檀引着太医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四阿哥书房,玉录黛催促太医为舒兰诊治。 舒兰面色发白,身子绵软着歪在炕上。约摸半刻钟的诊脉,询问了其他症状,太医躬身道:“回禀四福晋,这位格格应该是有孕在身了。此事有关皇家子嗣臣不敢妄断,还需明日请了妇科会诊才好确诊。” 送走太医,戌时三刻四阿哥弘历才从书房回来,听说了舒兰可能有孕,脸上也是挂了笑,轻轻拍了拍舒兰的肩叫她好生休养。 在太医院太医的轮流照看下,两个皇嗣顺利度过了雍正八年的最后一天...... 新年新气象,四阿哥身边的使女眼看一个接一个被收编,雍正大人亲自挑选了两名新的宫女进毓庆宫当差。居住空间的不足成了一个头疼的问题,尤其是住在“杂货间”里的丫头...... “我委屈委屈,让你和我再住一间房......”绿筠咬着筷子,看着只顾着埋头吃饭的乌拉·思春,“房钱我不跟你多要,你看你那利息就别要了,刚好付我房钱。” “喔呦?你是乱世红颜——长得再美也不如想得美!我就算睡大街也不能不要我的小钱钱好不啦!”她光明正大地翻了一个白眼,狠狠扒了一口饭菜,油光发亮的嘴使劲撇了撇。 “我说你个臭丫头是钱眼儿里出来的嘛?”绿筠扔下筷子一手掐腰,在思春的帽沿儿上戳了一下,“等出了正月,你那屋里的小炕头能塞上俩人儿嘛?再不济我那宽宽敞敞的......唉......我还没说完......” “吃饱了,我要去给舒兰取饭了,等我真的睡大街了我就去求助你嗷。”用脚踢开凳子,手揩着嘴就往外跑,丢下绿筠指着她的后背欲辨已听不见。 整理了一番小厨房大厨给她的食盒,突然“咦”了一声,一小碟糖霜放在底层的角落里,她看看还在切菜的大厨师,“是不是弄错了?” 在大厨向她表现出复杂的表情里,她品味出了“你怎么那么多废话”。所以她也懒得再八卦那么多,提着食盒把饭菜在温度下降之前送到舒兰屋里,絮絮叨叨着饭菜要多吃,这样肚子里的娃娃才能健康茁壮成长...... 连轴转的日子不好过,她体会到了...... 来不及多喘一口气,她就要再去把书房里的火盆生起来,然后还要取高徽玉的炖汤...... 呼哧呼哧从外面提着蜡烛和点灯的工具跑进书房,屋里头早就一片漆黑,只有脚踏旁边的火盆散发着幽幽的红光。炕上坐着一个黑影,手撑着头歪在炕桌上,另一只搭在膝上的手好像还攥着什么东西,那个身影动了动,一阵冷风从开着的窗子吹进来,满脑子都是清朝僵尸一蹦一跳,满口尖牙的恐怖模样。从头到脚抖了一个激灵,怀疑不会是要发生什么尸变...... 拔出挑灯芯的铜签子,哆哆嗦嗦念叨:“天地清明,邪祟莫来!” “汤好喝么......”黑影口中的声线跟吹进来的冷风一样,替冬去春来的交接工作拖了一把后腿。搭在膝上的手一松,一个不明物体掉进了火盆里,火苗蹿起,照亮了四阿哥半垂着的脸。 “呃......放点醋就更好喝了......”怕鬼她是认真的,偷吃也是认真的...... 她不知道自己口味是不是给出了错误的评价,反正她趴在书房外的窗台上把“醋”字七扭八歪抄到第九百二十一遍时,深深地感觉到雍正九年初春夜晚对她满满的恶意,冻僵的手指头生了冻疮,又痛又痒了好几日。 真正痛痒相关的除了她的十指连心,还有天知地知她不知的挣扎取舍...... 48. 第四十七章 水阔鱼沉何处问 原以为在偌大的紫禁城里难存两尺容身之地,拥拥挤挤的房间里她和跟自己住了月余的小宫女收拾着搬家需要带走的东西,各人身上都只穿着素色的衣裳,梳起的饱满盘辫也没戴什么首饰。 这位唤做金贤英的宫女拨入毓庆宫当差,没多久就遇上高徽玉生产,除了伺候的嬷嬷和妇科太医没人见过这阵仗。偏殿里高徽玉痛苦高喊了一天一夜,遗憾的是因为胎位不正生产时间过长,孩子生下来就没有了呼吸。 珮芳嬷嬷知道高徽玉心情不好,捉了金贤英张生脸塞去床前应付伺候,那日金贤英戴了一只入宫前母亲给她的玉板金累丝抖簪,翠玉底座上嵌着几颗碎宝石,用料不名贵款式却引人注意。 沉浸在丧子之痛的高徽玉当即把那玉板抖簪夺了去摔在地上,哑着嗓子哭骂:“合着我肚子里的小主子没了,就要你们这群下贱奴才来踩一脚,你一个下族,佩这些玩意儿给谁瞧!主子爷可晓得你是哪个浑水里爬出的东西......” 骨肉至亲从来都不是乱说的,谁的骨肉没了谁知道疼。孩子夭折的头几日四阿哥弘历还常去陪陪高徽玉,可在封建地主家没有几个男人能顶得住一个哭哭啼啼没完没了的女人,听说了骂金贤英的那些恶言泼语,索性再也没去看过高徽玉。 按照成例因为不是皇帝之子,所以这名早夭的婴儿不会被赐名,甚至连参与叙齿记录的数字代号都没有。活脱脱一个像雾像雨又像风,存在过但没有留下痕迹...... 本来雍正大人的如意算盘上计划的是等高徽玉生下孩子,就将四阿哥的一众家眷欢欢喜喜乔迁到乾西二所。虽说和当初的旨意有所不同,但还是迫于四阿哥弘历院子里奴才的激增而不得不按原计划进行迁宫。 忙忙碌碌收拾了七八日才轮到宫人们收拾自己的东西,某丫头从炕洞里扒出攒了几个月的工钱,洗干净串好了搁进包袱里,看着坐在桌边出神儿的金贤英,“小金子别发呆了,快点收拾吧,内务府的人一会就来帮忙搬家了......” 她从来不爱落井下石,当那天金贤英哭着下直回来时,手心早就被摔碎的玉板扎破,满手都是黏腻的血腥。某丫头凭着早年间不怎么光彩的太医院工作经验马马虎虎帮金贤英包扎好伤口,拍桌大叫一声:“嗐!谁没吃过她给的好果子,那都不算是在这毓庆宫里当差的!你听听你这姓氏——金,有句老话儿听说过没?是金子总会发光的......”为了帮金贤英从高徽玉的阴影里走出来,她每天围着金贤英唤着“小金子”。 金贤英的出身比起汉军旗包衣的高徽玉和出身满洲包衣的富察·舒兰就稍显复杂了一些,出身旗籍虽是上三旗的满洲正黄旗,但她的民族却是朝鲜族。朝鲜国历来属于中原属国,称臣纳贡好不恭顺,所以高徽玉才讥骂她是“下族”。 撇下五阿哥弘昼落停乾西二所,院子宽阔许多不说,她再也不必担心遛狗不栓绳的邻居对自己造成什么精神和□□伤害。临走的时候本来五阿哥还打算惜别旧友似地,把昔日水火不容的相处时光感念一通...... 肩膀上的包袱好像没有任何意外地从背后又被那只棕竹扇子勾住,一阵南风吹来撩过她耳鬓的头发,撩起弘昼绛色缂丝暗花长袍的衣角,“跑得挺快,不跟爷打声招呼就溜了?”感觉手上的扇子吃了更大的力气,看着背对自己的那丫头双手不遗余力地抓着包袱较上了劲儿。 “您好!再见!”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恨恨的语调,不打算再跟弘昼闲话家常顺便还要听他新想到的挖苦她的形容词。 “别着急走呀,爷还没问你正月里那日打宫外给你的书信上都写了什么呢......别是你阿玛胆战心惊,怕有朝一日被你连累诛九族罢?”弘昼收回扇子捏在手里晃了几下,哼笑一声,唯恐天下不乱几个大字就差写在脸上。 唉?书信?难道是家里老爹终是没抗过传说中的诅咒一命呜呼,写了遗嘱来让她回家继承那荒废的两亩薄田?话说她手不能提肩不能抗,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别人家的田产用来自力更生,她难道在里面翻跟头,拿来自娱自乐么? 摇了摇脑袋转身,问道:“什么书信?” 弘昼来回踱步,故做回忆着咬唇望天,“嗯......书信嘛就是书信......”再瞥着那丫头开始撸袖子的动作,眉头一皱不耐烦地道:“信封封口处画了一条红鲤鱼......唉!你家四爷说那红鲤鱼画得不错......” 还没等他说完,刚刚相见既别离的丫头起步速度让他话音未落就望其项背。 “谁稀罕家里那两亩薄田!”肩膀上的包袱跟着她狂奔的步伐左右摆动,遇上跟她同方向的搬家队伍,见缝插针似地穿了过去,“咔啦”从包袱里掉出一串铜板。 雍正通宝敲在地上的声音她听得见,但是她顾不上回头,她怕多耽误一秒钟书信上的锦鲤就再也找不到了。过了御花园的千秋亭,百子门对过便是乾西二所。扶着宫门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前院正在打扫的宫女太监齐刷刷朝她看去,画面静止了两秒钟...... 她在浩瀚的书海里遨游时肯定背诵过“南有嘉鱼,烝然罩罩”,诗句后半段饮酒君子的饭桌上摆的是否是她的那条鱼?书上还说从前车马很慢书信很远,可是北京城里的王府都是众星拱月般近距离围绕在紫禁城周围,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为什么要写信进来呢? 包袱从肩膀上滑下来掉在了地上,像根儿木头桩子一样一动不动,两只眼睛目光呆滞,脑子里有一万个念头呼啸而过,又过了两秒钟,她突然毫无征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盯着她的宫女太监们视若无睹加充耳不闻,继续扫地的扫地,洒水的洒水。 不管她脑子里的那一万个念头是不是真的猜中了原因,反正都不会是什么好结果。她知道他的病不是不能好,只是不愿好罢了。只要不肯好,一切都可以来得慢一些...... 正月里养病的日子很漫长,雪下了一场接着一场。画纸上朱砂红鲤的数目就差承包一个鱼塘,求了菩萨通通点化成活的放养进去…… “爷,您要是想吃鱼奴才就让程师傅给您做,从您给四阿哥道贺回来就一直画鲤鱼。”小团子苦着一张脸,憋了好久的话还是冒着被罚的危险说了出来,“您是想吃金齑玉鲙,还是蛤蜊鱼汤?对了,程师傅做的醋溜鱼片很是开胃,爷不尝尝?” “嗯?醋?醋溜......” “爷......您别别......别停笔呀......” “开胃......开胃好......” “爷......当我没说......您别......别瞧着奴才这样笑……” “去厨房告诉程吉祥,镇江的米醋都赏给你了,今日晚饭喝光。” 后来,諴亲王贴身伺候的小团子捂着一口被醋酸倒的牙齿痛定思痛,“奴才再也不敢了!” 得召那日正是雪后初霁,停在諴亲王府门前的明黄丝绦的八抬轿子等了好些时候。跨出府邸门槛的黑貂大氅身影看着轿子眉心微不可见地向下压了压,骨节分明的手指掩在鼻下轻咳了几声。 “王爷多保重身子,奴才给您备下了暖炉,就搁在轿子里了。”前来传召的李英是皇帝身边传宣太监,上至亲王皇子,下到大臣奴仆,每每必然是周旋尽礼。 “臣弟谢过皇上......”轻飘飘的话里没有一丝谢恩的感念,仅仅只是在无数双眼睛中表明了一个立场...... 李英微笑的面容僵住,躬腰的动作也跟着停顿。允祕口中不过潦草六字,可是把李英这个内廷太监的角色摆放回了他该在的位置。李英不像苏培盛那般骄横跋扈,资本面前他只能趋于逢迎。听完允祕的话之后立刻心中有数,便很快又恢复了自然,“嗻,奴才遵命。” 諴亲王府离紫禁城并不远,顺着北河沿大街一路往南拐进东华门大街就可以直接进入皇宫前朝。刚下过雪的路上被车辙和来往的行人压了个结实,随行的李英吩咐轿夫慢行,以免轿子堕了地惊了本就病中的諴亲王,三刻钟的路程足足走了半个多时辰。 东华门外依照未得恩旨任何人不能骑马乘轿入宫,李英朝值守的侍卫询问了几句,小跑着追上步行入宫的諴亲王,“奴才给您赔罪了,刚刚查了入宫记录,向曾带着传召口谕请了高斌大人先行了咱们一步,您瞧......这......” 允祕心里明白,入内轮次如果不是相同的事情,定然是要一人一召。人少也罢了,若是人多起来就只能在殿外等候。不管李英事前究竟是否知晓皇帝同时传召了多少人,又是否是故意在打着雪天路滑的幌子放慢了步子,允祕的思绪倒也丁点儿不在这上头,李英的所作所为他也丁点儿不在乎…… “哦?也好......那就请李公公回去先复旨,我一个人慢慢地走就是了。”藏在貂氅袖口里的食指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没有原先玉质的温润,骨头被打磨过仍旧粗糙地剐蹭着指腹。 打发了李英,他只身缓缓挪动脚上穿的那双鹿皮靴子,不时低头猛咳数声,越是接近景运门,越是心中涌上难以压制的零星火气熬煮着三斗醋气…… 凭借着这口堵在心口的醋气,顺理成章地在经过景运门以前,目光没有一丝丝想要飘向前星门后的毓庆宫,反而忍住咳嗽的冲动,加快了脚上的步子,避免有人听见了他的咳嗽声冲出来端着一整盆药逼他喝下去。他怕自己会忍不住不再同她置气,甚至怕忍不住会同她说要收回那天不负责任的气话...... 路过内左门终于还是停了步子,紧接着就是冻硬的雪疙瘩砸在了他的裘氅上,听见不远处她呼哧呼哧的喘息未定,满足的笑意早就浮在了他的唇角,但是在她发现以前,他表情很快恢复了冷淡,与天气融为了一体,捏紧了拇指上的扳指,提醒自己绝对不能再对这个丫头的红杏行为心慈手软。 “......你是我的宝贝!” “咳......咳咳......”他好像心软了一下,不得不用咳嗽来掩饰...... 朝自己奔来撞在胸口的人像一只木兰秋狝时遇到过的小幼熊,笨拙天真的模样让人不忍伤害,唯有用力护住才能安心。 是了,用力护住才能安心...... 看似追责阿克敦,敲打高斌的话语里并未与自己有什么联系,可是马尔赛看向自己时眼神里的得意,似乎让后来的结果变得不是那么让人感觉突如其来。 待暖阁里的人都退下,雍正大人捻了一枚黑色的棋子,稳稳落在棋盘四之六的交点上,又捻起一枚白色棋子落在三之五的交点,“这几盘棋朕打了很久,还是不得其精髓。朕从不信弈棋的费尽心机比得上权利场的杀伐决断,直到朕得到了这本《血泪十局》的前五局残谱,黄龙士和徐星友本是师徒,最终还是免不了在这区区方寸之地黑白搏杀......” 正说着,雍正大人在炕上落座,摆摆手令允祕坐到对面来,食指和中指捻住黑棋停在棋盘上迟迟未落子,抬着眼睛看向对面端正而坐的允祕,眼中闪过一丝肃杀,而后黑子伴 着一声清脆响亮置于棋盘上,“头一回杭州之行朕知道你也曾受人之托,为何要同他一个未理前朝政事的瞎胡闹?郎世宁朕已经罚了,又是狸猫儿又是蝴蝶,朕瞧着可是荒唐!” 允祕目光向棋盘一扫而过,和去岁夏日在万方安和觐见雍正大人时打过的棋谱路数一般无二,遂捻了白子按照记忆里的走子落了下去,道:“臣弟不善弈棋,咳咳......只是走一步看一步,万望皇上宽让......” 颔首低眉的雍正大人拨弄描金花石棋盒里的黑色棋子,碰撞间发出清响,倒也不似金石相击,让人听了有种说不出的感觉。雍正大人抓了一把棋子,再一枚一枚任由棋子从手心儿里掉落回棋盒里,凝神片刻道:“既然如此,朕就把这本《血泪十局》棋谱赏给你。”又取了炕边堆成小山的奏折里没有朱批过的一本,搭在棋谱上一并递过去,“朕不管你多少心思紧着四阿哥,你们都要清楚自己的身份,一朝走错满盘皆输。” 奏折封面简朴无裱,不用看也知道是一份密折。自圣祖朝起密折朱批后是交还给大臣手里,本朝密折朱批在大臣阅览完却要上交封存。密折内容只有皇帝和上奏大臣两人知晓,如果未来没有人让这些密折重见天光,那么密折的内容就永远会成为秘密...... 允祕心中略略沉了一下,双手接了过来,“依照祖制王公无旨意不得过问兵事,臣......僭越......” 雍正大人点了点头,道:“你知道为什么前朝那么多大臣对出兵还是和谈争吵不休,可是朕迟迟不做裁决么?”捻着黑色棋子走了一步和棋谱相反的位置,“就是让他们知道争再多口舌,也得是朕来做决定!没有朕,他们就是一群吵吵闹闹的家雀儿而已。” “咳咳咳......咳......臣明白......”允祕攥紧了手上的奏折,话还没说便先咳了起来。 意料之中的还是被发现了,如果料想不错,在杭州的一举一动都是被杭州织造盯住的。织造署如同一家企业级网店,任务就是往京城送那些绸缎绫罗的订单,统管杭州织造的孙文成还亲自充当着售后客服,定期向雍正大人写请安折,意图维护好和这位大客户的关系。 “皇上您身体还好么?” 这一问就坚持了五年...... 后来孙文成被雍正大人以年事已高的理由辞退,有不少人猜测是雍正大人把“朕安”这两个回复到了手抖,已经突破了忍耐极限...... 继任的杭州织造吸取了孙文成只会复制粘贴的“强行尬聊模式”,好好把握了一次亲王出京办差的机会,派出去了无数“狗仔队员”,终于是从金寿门口中諴亲王不同寻常的举动中拼出一个“爆料”,火速排版发送给雍正大人,好表达比起只会问安的孙文成,自己还是可以算作有用之才的! “你的病这么些时日也没见好转,京中的烦烦扰扰也不利于你养病,去年春天朕就说过要赐你一处园子......”雍正大人笑了一下,含着几分玩笑的意味。 “臣弟手里的田地庄子已经与十六哥十七哥相差无几,比臣弟差事办得多的,办得好的王公们都没有这些个恩赐。至于园子......咳咳......臣弟......实在不能领受......” 雍正大人起身摆手道:“好了!去汤泉休养一段时日,汤泉的行宫里有树康熙三十六年南巡从浙江带回来的青梅,本是种在别处的,行宫建成后圣祖就命人移植了过去。青梅对久咳肺虚有益处,来年夏日成熟时用一些,兴许你这病就不药而愈了。” 出宫前他在内左门前停留了好一会儿,门内长街笔直延伸到内廷深处,低头看一眼手中的奏折和棋谱,还是不忍和她不辞而别…… 养心殿的传事太监跑了出来,远远见驻足在内左门的誠亲王还在宫里没走远,心里松了一口气,如此就不用再多跑了冤枉路去。 “王爷,奴才奉圣上口谕,誠亲王在汤泉行宫期间好生休养,不得召不许离开行宫半步。”传事太监也不期待着允祕能有什么需要反馈的话,打了千儿告退,掉头又朝养心殿复旨去了。 冷箭还是没有防备地射在了自己身上,明处虽然知道是杭州织造密折中言说諴亲王查勘灾情期间与杭州文人从往过密。一面按下了高斌,官职明升暗降,从有机会笼络江南的官职迁去管理河政。自己这个亲王被一道捕风捉影的密折遣到了张家口汤泉行宫,若说从堤坝抢粮开始不是被严密算计过的,这一连串的反应恐怕都有些说不过去。 回府的轿子比来时快了很多,李英备在轿子里的珐琅手炉也已是变得冰冷。躬身下轿,顺手把手炉丢给站在府门外迎他的小团子,绕过前殿径直进了书房,“换些碳火,燃上些沉榆香在里头。” 小团子应声接了手炉去换碳火。 匆匆取了张笺子,落笔前踟蹰一晌,想着还是规规矩矩的正楷那丫头可能更能看得懂些…… 盏茶功夫儿小团子捧着滚烫的手炉进来,“爷,碳火换上了,照您的吩咐沉榆香也加好了。” 写好的信笺纸投进信封里,调好浆糊封了信口,朱砂红鲤细细绘在封口处,交给小团子道:“香炉交给酉时在直的太监,让他把手炉呈给皇上。这封信也交给他,同他说交给毓庆宫四阿哥的宫女思春。” 看着小团子跑出去的身影,轻笑着淡淡呢喃:“你阿玛一定让你念过不少书罢,就算没念过......也曾耳濡目染些罢?要是看不懂,等我从汤泉行宫回来可要好好罚你......” 49. 第四十八章 人生南北多歧路 暮春的柳絮随着风偷偷溜进屋里,飘飘然起轻轻然落,就像某丫头的心情一样漂浮不定。不当直的人躺在炕上双手握着油亮亮的桃核,本来要拿来洗脸的白手巾展开盖在脸上,一副已经安然辞世的模样。 “唉......”一声声长吁短叹不时从手巾下面传出来,算是为自己坎坷情路的哀悼。 比起情路的坎坷,最近的工作也是达到了水深火热的程度。为了弄清楚弘昼口中信封里的内容,她就差绞尽脑花奉献给四阿哥弘历铜炉锅子里,只为要一个成熟的答案! 白天四阿哥和五阿哥读书,她偷偷在尚书房的门外地上用树枝摆成一条鱼。晚上四阿哥用膳,她就给四阿哥讲段子:“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用火烤,用油炸;落天池,做鱼汤;配雪花,配燕京。”四阿哥挑灯夜读,她就把《孟子》翻到“鱼我所欲也”,把《左传》翻到“公将如棠观鱼者”,把《荀子》翻到“流鱼出听”—— 然而得到的都是无声的回应...... 与其堕落下去不如继续想办法。躺在炕上挺尸的人突然坐起来,脸上的手巾滑落,露出她那张爆痘的脸,不知不觉让人觉得又丑了几分。为此还受到过好多嘲笑,她不屑地抽动着嘴角,满不在乎地回应:“这是青春痘,酸酸甜甜就是我!” 舒兰见她顶着脸上的青春痘在乾西二所里蹿来蹿去,特意从自己的用度里匀出了一些脂粉,叮嘱她好好遮盖一下。她笑嘻嘻着收下,心里却嘀咕着她的小王爷再次不知所踪,化了妆也是浪费,整个乾西二所也没人值得她大费周章,外加牺牲早上的睡眠时间。 提起睡眠时间,那完全是严重不足。夜里一闭上眼睛就是一出脑补的牛郎织女被拆散的银河系惨剧,间接影响到了白天的工作效率,以至于四阿哥到尚书房的步伐一天比一天快,好几次险些上课迟到被罚抄书...... 面对自家四哥的生活状态,五阿哥弘昼少不了一肚子风凉话开始煽风点火,“四哥今儿个早晨又没来得及吃早点罢?肚子里揣了鼓似的......”顺手勾了勾手指,伺候在旁的小太监捧了剔红缠枝纹单层提盒,打里头取出一瓯奶茶,一屉羊肉稍卖,搁在外间茶几上。弘昼起身斟了两碗奶茶,递给弘历,“灶上热着的,我叮嘱了少放盐,合你口味。” 看了一眼五阿哥弘昼一高一低端着的两碗奶茶,再看看弘昼挑起的嘴角,好像有什么心照不宣的某人被牵扯进来。实在不想书房师傅下节课讲到“治大国,如烹小鲜”时,自己肚子的饥肠辘辘声首先予以附和,接过奶茶饮了数口,“无事献殷勤,这次是想去哪里放浪形骸?” “嗐!瞧四哥您说的这话!这宫里头骑射哪比得上宫外,阳春三月可不正是踏青游猎的好时节嘛……”弘昼呷上一口奶茶,狡黠地对弘历眨了眨眼睛,贴着碗沿儿的嘴角扬起。 “你若想去便到内务府告个假,同我说来有什么用处?”弘历手里的碗子脱手撂在几上,“打算让我去找朱师傅说项罢?功课做不好还有心思游猎。打量着西北战事局势不明,西南的流官儿频频出篓子,汗阿玛不得空来行策问,不罚你抄书心里难受么?” 弘昼被戳中痛处,面上讪讪着道:“端午前汗阿玛就要移驾圆明园了,今年的端午说要在园子里过,少不了咱们前后地礼拜,倒不如趁着天儿还凉爽,郊外跑马畅快一番。”看四哥始终不为所动,倾着身子朝他凑近了些,“四哥......咱们可是骨头连着筋的亲兄弟,你瞧着上次我帮你收留那丫头的顺水人情,不帮我恐怕是没有情分了罢!” 提起这茬子事儿,四阿哥弘历有些气不打一处来,方才刚喝了些奶茶忘记了忍饥挨饿的乾西二所里随机的早晨。今晨本以为还是那个臭丫头顶着冒痘的臭脸,打着哈欠伺候自己穿衣洗漱,昨夜想了一夜教训她的法子,没想到今日她竟然告了假,还同金贤英知会自己说她又来了月信! 很好......她这个月信可是比她勤快得多,三个月里来了六回! 注重隐私虽然代表着时代文明的进步,但是解放思想束缚压迫怎么能不算是另一种文明呢?在女子出门恨不得拥蔽其面的先贤礼义教化下,偏偏有的人就是要选择解放自我,绝不与时代糟粕思想同流合污! 趴在被窝里蒙头踟蹰的乌拉·思春,咬着手指头一早就衡量过请假的理由,显然四大爷三大伯病重去世跟自己目前的工作环境之间不可能发生半个雍正通宝的关系。摸摸小肚子上的二两脂肪,情不自禁痛苦呻吟一声“哎呦......肚子疼......” 金贤英老大不情愿地倒一杯热水给她,然后匆匆穿戴整齐替她服侍四阿哥起床梳洗。等到金贤英回来后,前一个时辰还痛苦呻吟的人早就活蹦乱跳跑不见了人影儿。 “真真儿是个命长的,也不知将来能不能压过了高氏去……”伸手探了探早上倒好的热水,杯壁冰凉,索性泼洒了去,水渍溅在衣襟上,金贤英也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那些斑驳陆离。 游荡在西二长街的“无业游民”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熟门熟路地摸进启祥宫里,进进出出的年轻画徒见怪不怪朝她打着招呼,“春丫头又来找郎大人钻研穆天子神骏的筋骨精神了?”她还没开口回应,画徒们便偷笑起来,朗声笑问道:“今儿个不知是轮到盗骊还是渠黄?别同头一次似的,说着画道筋骨,扯到东坡先生‘九蒸暴而日燥,百上下而汤鏖’去了!” 她咽了咽口水,蠕动几下嘴唇憋红着脸胡乱摆手,“去去去......去什么去......民以食为天懂不懂!” “民以食为天”这句话永远地在四阿哥早膳时间段失去着作用,此刻的某丫头完全已经忽略了自己的双标,只想着蹭一杯热咖啡,蹲在角落里看郎世宁绘画的间隙,同郎世宁讲几个人文故事,和自己三观有一个和谐的融会贯通...... 而,今天开启这段爱情观的畅谈,必定是从“无中生友”开始...... 苦涩的咖啡蔓延进喉咙,一点儿也不亚于神农尝百草的感觉。嘴里叼起郎世宁今早刚给她买的驴打滚,轻车熟路地加了些牛乳和糖霜,银匙缓慢搅拌,碰撞着织金彩瓷质地的咖啡杯,如撞玉般璆然。 盘腿坐在一处阳光投射的编花地毯上,端着咖啡眯起眼睛仰头让三箭直棂窗的影子把她的脸区分成一块一块的。忙着作画的郎世宁瞧着她的样子抖着唇上的胡子笑了笑,“你朋友的心上人回来了么?” “唔......不知道呢......也许没有罢......”有没有心里没点AC数么?她郁闷地在心里反问自己。按照她的一贯作风,应该跑去他家门口农民工讨债一般对他进行围追堵截,这次要么选择拿金钱砸死她,用腐朽的铜臭味为爱情的甜蜜做一个等价交换! 郎世宁停下画笔专注地看着席地而坐的丫头,双手环胸,倚靠在画案上,思虑起他的家乡意大利从来不是一个缺乏爱情故事素材的地方,挑了挑浓密的眉毛道:“Cel‘ho!显然你的朋友并不知道是什么阻挠了她的爱情,我也不知道......可是我在来到清国之前,听说过MatteoBandello先生写的同样的故事。不过,很不幸......故事里的Romeo和Juliet他们殉情了......” “噗!咳咳咳......咳......”她嘴里的咖啡喷了一地。 好歹她每天晚上睡不着,想的还是女郎织女最惨也能“新秋逢闰,鹊桥重驾”,感情在郎世宁这个西方人眼里直接已经暗示起预设“我命绝今日,魂去尸长留”的结局! 等等,为什么她就得以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戏剧家笔下的悲情收场,难道格林童话里辛德瑞拉的水晶鞋她不配拥有么?哪怕是午夜钟声揭穿她假名媛拼单的真相,宁愿坐在南瓜车里哭,也不愿意被写进话本里成为悲剧式的千古佳话。 果然她从小到大保持的童心还是只适合听童话...... 吃完最后一口驴打滚,她从地毯上跳了起来,一只手擦着下巴上的咖啡渍,另一只手小心端着还算名贵的咖啡杯,“呸呸!别以为我没看过《罗密欧与朱丽叶》,我和您老人家也算是半个知己,怎么能这么诅咒我......我的朋友呢!太不地道啦!” 偏着脑袋把视线越过郎世宁身侧,画案旁摆放的画作是一幅刚刚着色的缠枝牡丹图,透着一丝前朝周之冕的兼工带写的手法,但这幅缠枝牡丹图比起周之冕所画的作品,设色显得更加明艳,工笔更加有实意。在她看来有些像生物试卷上的选择题配图,她都有点怀疑出卷子的人是不是非法盗用了郎世宁的画作。 联想到她在尚书房窗外画的丑不胜丑的鱼,碰巧当直的大学士朱轼拄着拐杖路过,因为朱轼好奇上前瞧了一眼,朱轼多年的老寒腿也没有阻挡住她差点被老夫子打断腿...... “此地乃是皇子读书处,怎能容你个黄毛丫头造次!”朱夫子气得胡子直颤,扬起拐杖就要往乌拉·思春脑袋上砸。 “朱师傅手下留情哇!听我解释......”说时迟那时快,嘴上说着要解释,脚丫子一点也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可能是朱轼老夫子真的有被某丫头画在尚书房窗台下的鱼丑到,一直追着她跑出了隆宗门外才作罢。回去让尚书房的洒扫 太监地毯式作战,共找到“丑鱼”主题的涂鸦七处,其中一张画在纸上,一本正经地压在了正堂至圣先师孔夫子的香炉下头,缺笔少划地写了一行小字:“鱼,我所欲也。” 差点当场把朱轼气背过气儿去不说,当晚回家把自己关在自己书房里大喊着“有辱斯文”骂到半夜...... 回想到这,她突然有一丝丝顿悟,也许大概可能真的是她画的鱼太丑,四阿哥才无动于衷。如果她能拜郎世宁为师,那可能就会提高一些问到信件下落可能。 心动不如行动,她用不怀好意的眼神上下打量着郎世宁,被她的眼神刺激到的郎世宁迟疑着放下环抱的手臂,沿着画案往后退了半步,“我是有信仰的,你可以随时来喝咖啡,也可以来讲故事给我听,可是你不能......对......不能有其他要求,我承认我没有钱......”郎世宁摆着手重新坐回画案前,张开双臂一脸无奈,“皇上已经说过了,一年内不会给我发工钱了!所以你不要再让我给你从宫外带零食了,好么?” 她干笑几声,凭借自己大学上课时间看过的《中外故事汇》杂志内容,从郎世宁那里换到过不少皇宫里没见过的小零食,最初讲的故事那是精彩纷呈,可没几天郎世宁是上了贼船整天被她拖着讲一些有的没的,故事质量直线下降,眼看着存款的支出日渐加重,他才开始要拒绝提供零食待遇...... “这次不要零食了,郎大人教我画画罢!”她炯炯有神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疯狂上扬的嘴角还沾着驴打滚上的黄豆面。如果不是郎世宁还没有耳背,把她要学画画的意愿听得清清楚楚,只看她那架势还以为她要吃人。 郎世宁刚要摆手拒绝,“不”字儿还没吐出口,面前的丫头就跪在地上“哐哐哐”磕了三个响头...... “师傅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然后她手里剩下的半杯咖啡就被强行塞进了郎世宁手里,殷勤地替郎世宁揉着肩膀,“今天草率了,咖啡代茶敬师傅,以后一定给师傅补上杯好茶......嘿嘿嘿......” 就这样,某丫头用一杯喝剩下的咖啡强行认了个师傅。郎世宁无奈,敷衍着把画具的分类勉强给她讲了一通,也不管她到底听懂了多少。最后看着她怀里抱着强抢去的笔墨和纸跳门而出的背影,多多少少有些逃过一劫的感觉,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大叹了一口气,“阿门。” 那厢里,启祥大门外弘昼扯着弘历的衣袖,已是央求了许久,“好四哥,你就同我一道去罢!兹要是我一人儿去找朱师傅告假,他一准儿拿四书五经六艺堵我的嘴,逼急了七舅姥爷八大姑都给我搬出来。”说着说着直接蹿到弘历面前,横着双臂挡住他的渴望回乾西二所的视线,“你不是喜欢行猎么?大不了我少跑几圈马,咱们带上弓箭猎上几只貂鼠。大前年从关外抓来好些貂鼠撒在郊外的林子里,不就是为了给咱们这些个宗室王公们闲娱的嘛!说不准还能给你后宫里那几位添几件围脖和卧兔儿的,大小是您四皇子的心意不是?” 弘历心想着广储司皮库里的皮草没有上万也有几千,哪里还听得弘昼掰扯,脚下移步准备绕开弘昼,边道:“体谅体谅你四哥我是个有眼力劲儿的,犯不上穿单袍的时节给女眷们送皮子......” 和弘昼错身的一瞬间,看着一个雀跃的身影从东面的嘉祉门前像兔子一样跳了过去,怀里似乎还抱着什么宝贝似的紧捂在胸前。 “......送皮子来年也使得上,你寻个好天儿,提前差人来知会我一声儿。”嘴里的话锋急转,拥住弘昼的肩膀拉着他往启祥门外的方向走着,“明日不要稍卖了,羊肉腻了些。配几样江南的点心,麦饼松角和状元糍,还有百果蜜糕,点心少一样假日就少告一天。” “四......唔......唔唔......”弘昼刚欲反驳就被弘历的另一只手从脑后绕过来的手捂住了嘴,支支吾吾强行发出几个像是要被撕票的音儿。后背被猛地一推,踉跄几步的五阿哥弘昼等站稳回头,打算吐槽四哥欺负自己时,弘历早已消失在了启祥门内...... 弘昼仰头看着启祥门上的三个大字,看了少顷,转身甩开石青色缎绣衣袍朝来时的方向走着。心里盘算着该去上驷院挑选一匹骏马,步子刚从三所殿外慈祥门前路过,背影忽地顿住,面上的表情也跟着沉了下来,慈祥门的阴暗处幽幽地传出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 “五阿哥何必口是心非呢?” “......” “过了河的卒子,从来就没有回头的路......” “……” 50. 第四十九章 池中无水难养鱼 海棠谢却,柳絮飞尽。 端午节后下过一场小雨,舒兰挺着五个多月的孕肚站在莲花馆住处的廊檐子下拘着滑落的雨水,身上的雪青薄罗绣菊蝶氅衣袖口被顺着手腕滑下的雨水湿了一圈。 屋里给送饭菜的丫头端出一碟豆秧汆银鱼猛吸一口气,她身为干饭人的干饭魂瞬间被激活。打开食盒底下一层是甜浆粥和一例白糖油糕,再就是每餐必备的糖霜。她轻轻咦了声,道:“好多次了跟你说过要少吃糖嘛,甜粥、白糖糕这么多甜的,还要有糖霜?你知不知道孕妇会得妊娠糖尿病的?” 舒兰脸上的欢悦少了几分,转身扶着门站定,“难道不是你告诉四爷我的病吃糖就能好,他才日日着人送来的么?”摇曳着身子进屋来,凑近热腾腾的饭菜,饭香扑鼻,荤素汤点样样俱全。 “我?”某丫头指了指自己,满是疑惑,“那可能是他无意间听到了罢......再低血糖你也不能吃这么多糖呀!”食盒的盖被她果断盖了起来,霜糖再没有被端出来的机会。 拿了帕子替舒兰净了手,递了筷子给她,嘱咐她慢点吃。每回只要是乌拉·思春送膳,舒兰就会吃得快很多。舒兰也伺候过人,自然通晓伺候人的诸多难处,碗碟杯筷还得晚了,小膳房里的太监们个顶个牙尖嘴利埋怨个没完。 更何况从乾西二所到这莲花馆,一直阴魂不散的还有个借着娘家阿玛一路好风凭借力,扶摇直上的高徽玉。两个月四阿哥弘历都没踏进过高徽玉的住处,珮芳嬷嬷就求了嫡福晋,推说是玉格格失子,受了激才说了些不中听的。玉录黛倒是和气相迎,话里话外都是绵软气,“玉格格年纪小,离了阿玛来这深宫里好容易有个孩子来伴着,突然没了也是疼得慌,得空我和爷就去瞧瞧她。” 没过两日,因出冬以后入夏以前,副河总高斌趁着春里少雨,向朝廷请了银款,同时又在山西和河南两地征收了不少一体纳粮的银钱,黄河疏浚的工事在立夏前十五日就圆满完成,不仅如此还给朝廷回交了些士绅们纳上来的银钱和粮食。雍正大人一时龙心大悦,立即表扬了高斌在河政上的功绩,顺带着把高徽玉从普通使女进位为了四皇子侧福晋。 这在乾西二所里可以说是一滴水掉进了滚油里,量变到质变就在一瞬间。传旨太监走后,金贤英嘴里咕哝着“阿西!阿西吧!”一个晚上。专心画鱼的某丫头气定神闲地掭笔着墨,“淡定点思密达,说西不说吧,文明你我他思密达......” 后来的事实证明金贤英骂得是对的,那感觉好像是大街表演杂剧艺人摘掉可爱的娃娃面具,露出了藏在下面上古恶兽混沌的样子。高徽玉像是又变了一个人,端起侧福晋的架子,除了对玉录黛显得尊敬外,其他人一律被治得死死的。 从紫禁城到雍正大人移居圆明园,都依然没有改变那种让人压抑的工作氛围...... 没收了舒兰的糖霜偷偷放进自己的口袋里,归置好食盒从小膳房出来一路低头猛走,想着在晚上和金贤英换直前再回房去练上几幅鱼。 拐进游廊只听见有人叫她:“春丫头......春丫头......” 她捂着耳朵咕哝着:“听不见!听不见!” 肩膀被人一把捉住,硬生生掰转了一百八度。眼前的小太监双手掐腰,气急败坏地皱着眉头道:“耳朵是聋了罢!嗓子吼破了你都不理我?”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八分嫌弃里带着两分鄙视,“四爷叫你去后湖,说只等你半炷香,去迟了就让你继续养大鹅!” 脑神经接收到“养大鹅”三个字,双腿瞬间抖了一抖,拔腿就跑。她发誓再也不要做地主家宠物的铲屎官,虽说都是天子脚下的“官”,但是她没有受到官方的认可呀,也没有给加班费啊喂!最严重的是被地主支配的恐惧远远比不上被大鹅支配的恐惧可怕。 等她跑到后湖,四阿哥弘历早就坐在湖边的石头上垂钓了好一会儿,被雨水打湿的斗笠蓑衣堆放在一处,竹篓里噗噗腾腾两条比巴掌长半截的鲫鱼离了水正翕动着嘴,努力想法子呼吸。和她现在上气不接下气,张着嘴大口喘气的样子一模一样。 “误了时辰,自己个儿想个主意受罚罢。”四阿哥也不看她,指了指身旁的金漆阳纹香炉,香灰看上去已经冷了有些时候了...... “阿......西吧!”偷偷把脑袋转向一边儿,小声低骂了一句。和金贤英住在一起被语言感染力渗透的某丫头不时还会冒出几句朝鲜语,这样的好处就是基本没人听懂她到底在说些什么。 刚劝过金贤英说西不说吧,她还是忍不住不文明了一次,果然面对封建地主阶级主子,文明根本不值一提。她搓着双手不安地朝他挪了几步,小心翼翼回答:“呃......要不就再点一根......” “好。”这个字轻飘到不能再轻,痛快到不能再痛快。空出手来解下腰间的缂丝云蝠纹火镰荷包,丢在她脚边湿漉漉的草地上。 她如获大赦,拾起来从提盒里取了一根线香,用火镰点着插进香炉里,火星如萤微微焚起,一缕青烟绵绵浮空而散。 弘历专心致志盯着湖面,每一丝涟漪都尽收眼底,“把香炉捧起来......”命令的口气没有太多强硬,也只不过在方才的“好”字的力度上加上了香炉的重量。 堂堂皇阿哥能有什么坏心眼呢?不过就是一个看起来很奢侈品的香炉而已,她乖乖地捧起来举在胸前,檀香浓郁的味道呛得她咳了几声,扭曲的五官嫌弃地偏向一边。 她不明白为什么四阿哥不好好窝在莲花馆里养伤,学起老叟望湖发呆,虚度年华。 虽然她没有幸运地亲眼目睹四阿哥在郊外追赶猎物时,座下的马匹不幸踩到了捕兽夹子后的场景。只是听五阿哥和四阿哥打郊外皇庄上回来时,五阿哥像是只拆家被抓个正着的狗子,满脸无辜加谨慎地向熹贵妃和四嫂描述,他兄弟二人如何顺利向尚书房的朱师傅请了假,如何骑马在田野里撒欢儿,如何瞧见自己的四哥刚挽开弓就猛地一个趔趄,被踩到捕兽夹子的马甩了出去...... 最精彩的是,讲到四阿哥一个马背仰面单手空翻,如何姿势利落,腰身儿稳健,五阿哥一点儿没有辜负自己作为资深读者的本质。讲到精彩处,连连击掌,“......你们猜怎么着?我四哥那身段!啧啧......要不是落地的时候右手摁在了石头上,不巧那石头又长满青苔,他那手不至于兔儿爷掏耳朵了......” 谁承想,大清朝未来的皇位接班人差点栽在一块青苔上。好在只是崴了手,除了提不动笔,端不了茶,但是一点儿都没耽误支使某丫头夜里陪读翻书,白天吃饭挑骨头夹菜。 某天想写个读书笔记,某丫头不忍直视自成一派的字体把四阿哥彻底劝退。想读书了就请了嫡福晋玉录黛来,弘历边读书边口述,玉录黛就在一旁注经释文写写记记。要是哪天若玉录黛不得空,就拨金贤英过去代笔。金贤英虽比不得玉录黛一手疏能走马,密不透风的大家风范,但也是娟秀工整。 几个女人伺候来伺候去,还是把高徽玉这位侧福晋瞧红了眼,嫡福晋她惹不起,只能挑着乌拉·思春和金贤英的错处不是发发威风就是出出闷气。说来也怪,莲花馆里的某种平衡像是被打乱了似的,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也被迫打破重组...... 俗话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再或者是想利用些什么,一处园子里的四方小天地竟然也搞出了合纵连横的局面。素德依旧是看不惯一切的态度面对高徽玉,凡是见到听到了必会上去争辩,“侧福晋操劳,这一个两个的宫女配不得您亲自调教,这位春格格也是早就在四爷身边儿的,就是咱们嫡福晋也不曾说过什么重话儿,侧福晋还是消消气,自有四爷束规矩!” 不维护主子的奴才那都不是好奴才,主子的脸上没光,那就等同于奴才没了脸面。珮芳嬷嬷觑着年纪轻轻牙尖嘴利的素德,粗老的声音又把音量调了一个高度,道:“两个不知好歹的丫头在殿门前推来推去,是哪家的带出来?这园子里和宫里头原是没有的,倒是私邸里的家生子......” “你说谁呢!”素德斥了一声,打断了珮芳嬷嬷的话,转脸儿再看一眼面色微冷的高徽玉,心中再生气也强压了下去,“京中谁不是从私邸里出身的?你又去问问合宫里的主子娘娘们,哪位宫里的上差宫女不是私邸里的格格出身?” 高徽玉也知道自己不过也是自己的阿玛争气,才有了这些许侧福晋的尊荣,这话锋眼看再往下说就要扯到自己身上来,罢话道:“我只是心疼四爷伤势,这两个又是近身伺候的,这般不愿伺候听了让人不痛快。” 某丫头朝金贤英一顿挤眉弄眼,金贤英撇撇嘴也是不屑的样子。解释一通,罚了会子跪才算完,回了房里俩人又开始相互埋怨...... “你不愿意今夜当直你何必在大殿前头说,不知她二房的姨娘摆事多,怕她少抓了咱们把柄么?”金贤英一股气恼地坐在凳子上,啪啪拍了几下桌子。 “嗐,那我不是想着一会你忙起来见不着你了,顺嘴就......”她心想着如果不提早说,金贤英恐怕会刻意躲起来有心让她找不见。白天睡懒觉,晚上月亮不睡她不睡,就爱做秃头的小宝贝。 “我不管,往后我给四爷替完了笔,该你当直你就不能推!我进宫不久你没少照应我是不假,可一条黄河再长,还有头有尾儿的呢。”撂完了话儿,金贤英拍拍她的肩膀提醒她好自为之...... 于是,她在通往艺术的道路上又多了好多绊脚石,只能趁着金贤英换了她的直,她才会抽出空来跑去如意馆去找郎世宁学习画鱼,顺便接受馆里其他画徒的调侃嘲笑。回来夜里点灯熬油开始写作业,反复练习“鱼游春水”的精髓。 学渣的体质偏偏梦想有一颗学霸的灵魂,尤其是在一个真学霸的面前耍大刀的时候,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十分百分万分的讨厌...... 后来,隔三差五四阿哥的书桌上总会出现一张某丫头的墨宝,不经意间装作没看见揉成一团丢掉。成功成为燃烧起他心里某团火气的导火线,可是......他又不愿意对她提起,哪怕是丝毫的训斥都不愿夹杂进那条“鱼”的讯息。 忍耐限度的进度条可能已经到达了99.9%,凭借剩下的0.1%的理智,折了五阿哥园里的竹子,续上纶绳接上鱼钩,默默发誓要把后湖的鱼全部下锅!可能是火气太盛,连续钓了两天连根鱼毛都没钓上来。第三天顶风冒雨好不容有两条鲫鱼上钩,即刻让随侍的太监把那个臭丫头喊了过来...... 线香的味道经过雨后湿泥的清香也有几番雅韵,心中浮躁的气开始安稳下来,这样不被别人打扰的感觉已经很久都没有感受过了,尤其是绝对权利下掌控着家事国事不分心累到难以言喻。 后悔当初没有听小皇叔的劝阻,不仅仅西北局势远比想象的难以捉摸,还因为朝廷内的暗流涌动把自己的小皇叔搭了进去。雍正八年下旨缓兵待命后,西征将领傅尔丹和岳钟琪带回 来的前线奏报着实给人浇了冷水,从长计议的“长”字没想到可以那么长...... 笼络朝臣......呵......看来和朝臣家眷沾不上半点关系的丫头,真的是个无丝毫用处的。 手中鱼竿吃上了劲儿,水面扑腾起水花,什么前朝政事,什么西北兵事,都被吞钩的鱼儿搅和成脑后事。醒过神儿来的四阿哥提起鱼竿,一尾尺长有余的青鲤用尽全身的力气,正摆动着尾巴试图逃脱。可是再怎么用力,锋利的鱼钩已经刺穿了它的嘴巴,多少顽抗挣扎都是徒劳无益。 捧香炉的某丫头脑子里闪过一道精光,红烧鲤鱼的配料她都想好了,扔掉将来应该被收藏在博物馆里的金漆香炉,拿着竹篓跑到四阿哥身边直跳脚,“阿撒!红烧大鲤鱼!” 抓着鱼竿的手停顿一下,好气又好笑地腾出一只手拍在她的脑门儿上,“你阿玛是个厨子秀才罢,昏头昏脑只记得吃食。谁告你爷要红烧了它?” 捂着脑门干笑两声,继续往湖边凑了凑,绣花鞋子踩上湿泥抱着竹篓眼看就要扎进湖里喂鱼,肩膀被用力一搂,连人带竹篓都埋进了四阿哥的怀里。失手丢掉的鱼竿被鲤鱼拖进水底不见了踪影,湖水清澈慢慢恢复了平静。 “红烧鲤鱼......红烧......”她跳脚着伸手抓了两把空气,咽着口水仰头看着他,做了一个人生艰难的表情,“这下红烧鲤鱼只剩红烧了......” “哼,你不着急这鱼也不至于丢了......”揽住她的手忽然松开,由着她摔在湿草地上,唇角勾起,垂目瞧着她淡淡地噙齿道:“我知道,只是不想告诉你。” 看着她为了“鱼”奋不顾身的种种行为,冒着挑破窗户纸的危险,就是想出出这么久以来的恶气。 不知道是不是四阿哥话题跑得太偏,还是她听四阿哥说话的姿势不对,整个脑回路仿佛找不到出口似的。如果四阿哥公服上的团龙会说话,那开口的第一句恐怕会是:“我头上有犄角,我身后有尾巴,谁也不知道,我有多少秘密......” 圣贤说“见其生,不忍见其死,是以君子远庖厨”,她才不信...... 晚间,眼看着两条鲫鱼搁了豆腐,浓白似牛乳的鱼汤就出现在了侧福晋高徽玉的饭桌上。高徽玉因四阿哥陪着,膳食用得欢实,听了鱼汤里的鲫鱼是白日四阿哥亲手钓得,整饮了两碗。 用毕了晚膳,斜靠在围炕上,手里端着茶碗盖儿有意无意划着杯沿儿,懒散着抬眼扫视了一圈明间里伺候的两三宫人,目光往背对着自己,后脑勺上还挂着草屑的丫头身上稍驻,道:“今个儿你身子可方便?” 高徽玉神情忽滞,转又喜上眉梢,“奴才谢爷体恤着,今儿......身子大好......” 四阿哥垂下眼帘,只是点了点头,眼角余光瞥见高徽玉面颊微红,手指搅动着帕子,默了一晌才又开口,“听说你大伯高述明有一诗集子?在外领兵驻边还不忘诗兴,可是同辛弃疾一般为人激迈豪放的人物。” 高徽玉平日心眼虽是多的,差就差在闺中时没有像嫡福晋玉录黛那般读过圣人典籍之类,也不懂各种古今关窍,只晓得辛弃疾是有名的词人,却不大了解其生平事迹。听得四阿哥将自己的伯父比做辛弃疾,不免有些高兴,回道:“家中伯父是有志气的,在家时除了习武,也仰慕先人风华,这......辛弃疾也是常听他提起的,各种集子也独是偏爱......” 四阿哥挑眉,露出探究的意味,“哦?那你伯父戍边时可也同辛弃疾一般心境情怀?” “伯父他......”高徽玉急忙应声,随即被一声咳嗽拦下,寻声望去是端着茶食的珮芳嬷嬷朝她使了个眼色,暗暗摇头。想是自己恐怕有失察,没有勘透四阿哥话中真意,止声片刻接着说道:“伯父他只知忠君,替主子分忧,要说这诗书上的事儿原就是当个消遣,领兵守边才是正经的。” 冷眼瞧着放下茶食的珮芳嬷嬷,原想作弄一下高氏压一压她近来气焰,教她知惧知畏些,未防皇后身边出身的嬷嬷是听惯了这些的,难免暗中给高徽玉提个醒儿。四阿哥弘历不是后宫宅院里咬牙较劲的人,见目的不达,便就此作罢,敷衍了两句道她高家忠贤门楣,末尾又婉言儆励二三。 与高徽玉聊了聊家中旧事,茶盏换了两三回。看见暖阁外的某丫头直瞌睡,垂着脑袋左右晃点几下身子,心不在焉的某阿哥从背后看去总有种想助她一脚之力的冲动...... 没好气地打发了伺候的人,就地安置在了高徽玉房里。某丫头第一个冲了出去,跑回房里衣服都没脱,盖上被子就准备睡觉。金贤英被她吵醒,一脚踢在她的屁股上,“阿一西!” “米阿内呦!”蒙在被子里的人很识时务且没有什么诚意地道歉,没过多久就听见被子里传来吧嗒口水的声音。 金贤英翻身不再理她,感觉有些不对,猛地起身看着睡在身边的乌拉·思春,想起入夜前就是这丫头端着膳食去了侧福晋高徽玉的房里,猜测四阿哥弘历是歇在了侧福晋那,一下子睡意全无,气鼓鼓失眠了一整夜。 为着四阿哥同高徽玉一夜春宵,金贤英埋怨了她好几日,说她也不知道救四阿哥于妖窟,神态言语像极了《西游记》里的唐僧被妖精抓走了,孙悟空对着猪八戒直骂“夯货”。 她只是笑笑,觉得“妖精”这个形容词很贴切。只是她不是如来佛祖,没本事降住这紫禁城的八方妖魔,四方鬼怪罢了...... 51. 第五十章 不成一事又空枝 要问某丫头近来最讨厌的小动物除了大鹅还有什么,那绝对就是圆明园里头的野猫。除了光天化日之下在屋顶墙角表演十八禁的激情戏码,就是半夜里哇呜哇呜婴儿般嚎叫。她胆子本来就小,夜里当直在大殿外间总感觉一阵阵冷风往脖子里吹...... 原来《动物世界》里的旁白:“春天来了,万物复苏,又到了动物们□□的季节。”放在人类世界是部恐怖片! 更恐怖的是不知道四阿哥被下了什么迷药,十天有五天都宿在侧福晋高氏的房里,每日高徽玉预备的膳食不由得让某丫头小声儿皱眉嘀咕:“这不是去幼儿园的车啊喂……” 发现她一边端菜一边露出一副色眯眯不怀好意的表情,小膳房的厨子仿佛看透了她的女人本“色”,“喂!小丫头懂得不少哇,昨儿个来的金姑娘就没你这个样儿脸色儿!”说完还低声笑着摇了摇头。 她也干笑两声,装作不知道厨子在说什么的样子,一路小跑回了高徽玉的小院子,刚进门呼呼大喘了几口气,逆风炸毛的头发乱糟糟的。 四阿哥盘腿坐在炕上翻了一页书,随口问她:“奶茶可取回来了?” 嗐,她心想自己作为半个专业外卖员,奶茶这种不管未来宅还是后宫宅的文化必备品,怎么可能会忘记。手脚麻利地倒了一碗香浓奶茶放在四阿哥的炕桌上,“您点的三分盐,常温不加冰,去果仁,请慢用。” 然后双手放在身前鞠了一躬,咽了咽口水,舔了舔嘴唇,在心里替四阿哥捏了一把汗...... 侧福晋的心思整个莲花馆的人都心照不宣,四阿哥弘历吃了一个半月的晚餐,高徽玉不但没有如愿以偿怀上孩子,伺候完四阿哥的每日清晨,脾气都异常暴躁。可四阿哥还是隔几日就去瞧她,夜里还是宿在她房里。 有天早晨金贤英替四阿哥收拾换在高徽玉房里的衣裳,遇上高徽玉给嫡福晋请了晨安回来,不知道两厢是不是起了什么争执,金贤英抱着衣裳从屋里跑出来,低着头脸上阴沉着。接着高徽玉就赏了伺候在自己屋里的下等宫女和太监们吃瓜落儿,所有人罚跪了一个时辰。 下晌某丫头挂着一张比给祖宗上坟还丧气的脸去找金贤英换直,一丈之外就嗅到了金贤英浑身上下散发着的怨气,瞬间来了吃瓜群众的精神,“怎么?又被教主给侮辱了?我都习惯了,干嘛要理她......” 金贤英也不搭理她,手上的书一本一本按照类别排列在书架上,周遭的空气都混杂着一股戾气。某丫头顺着书桌来回踱步,也不管金贤英有没有在听,用历经风霜过来人的口气不停地同仇敌忾起来,“要说像她这种魔教女魔头声名在外,开头都是牛掰大佬,我就不信她将来有安享晚年的结局!” “你信不信有什么用?现下她恩宠正盛,虽是头胎夭折了,可太医们说她身子恢复得好,有孕不是什么难事。将来再怀有个阿哥傍身,恐怕如今正殿里那位都得避她三分。”明耳人都听得出金贤英这话里攒气,内容让人听上去是生出些担心来。 踱步的布鞋子半抬在空中,两只眼睛盯着自己的素色鞋面儿,脚踝转动两圈,然后用力踏在宝蓝栽绒云纹地毯上,学着韩剧女一号的说话语气,“阿一西!反派......必须死思密达......” 金贤英停了手上的动作,神情微微怔住,转身看一眼乌拉·思春,很快眼神里涌动的复杂又消失无踪。若无其事地把手上剩下的几本书递到她手里,敷衍着笑笑,“你还是保住自己的命要紧。咱们的正经主子是四爷,只要四爷不亲自发话,咱们就还是这王谢家堂前屋檐下的燕子,受着爷的庇护。你可算过你在四爷跟前儿记了多少笔账了?当心哪天遇上个黄道吉日与你清算了去。” 她不知道偷看四阿哥和侧福晋为爱鼓掌的助兴物品算不算一笔“巨额”账目......总之,那个画轴子上香香的味道让她那晚脸蛋发烫到像个猴子屁股。四阿哥进屋发现站在床边拿着画轴子两眼冒光的某丫头,目不转睛地看着画上女子绮罗薄衫肌肤若现,正在与画中衣解带宽的男子凤屏鸳枕叙欢娱。 两步上前夺了画轴子胡乱卷起,塞进原先的红色匣子里头,拿了件白日换下来的外袍严严实实裹了丢进床缝里。转过头来刚打算扬声斥责她,被她洋溢着又惊又羞的样子折回了肚子里。 许久,丢在她头顶的只是一句平心静气的命令。 “滚出去......” 弯腰把自己缩起来的丫头灰溜溜捂着滚烫的脸颊,从四阿哥身边擦肩而过时,他的眼睫随着闪过的身影不由自主地颤动了几下,连带着受了匣子里香味的蛊惑,胸口生出一股胀热,猛地击中了心脏,呼吸也越来越粗重。喉头滚动了一下,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眼睛时,已是将对那丫头藤蔓般缠绕的欲念用理智剪除,掩埋...... 在每个四阿哥弘历“饮食男女”的夜晚,值守的某丫头从来没像那晚一样精神抖擞。为爱鼓掌的生活原来这么有情调,十八禁戏码画风细腻而不油腻,倒是比F盘学习资料风雅得多。 终于有一天,嫡福晋有孕的消息伴着园子里凌霄花开得最盛的时候传进了雍正大人的耳朵里,赏赐了好多首饰绸缎,器皿用具。熹贵妃也是欢喜得很,有时也亲自到莲花馆里探望。 “嫡福晋有孕是天大的好事儿,请了大法师日日在牡丹台为你祈福,保佑我儿孕中顺顺当当,将来孩子平平安安。”熹贵妃高兴的心思是实实在在打心眼里出来的,就是知道这个四皇子福晋是得了皇帝喜爱的,所以也不避讳偏袒了玉录黛。 玉录黛也不愿被抬得太高,还是恭敬着起身施了礼,“额涅能亲来瞧我,倒叫我羞了脸面。开枝散叶是本分事,额涅只管休养着,晨昏定省还是儿媳省不了的,来日宫外说起母家,不能叫人家说富察家里出了个不恭敬的去。” 熹贵妃知玉录黛母家家风严谨,在旗下人家是出了名的,否则不会入了雍正大人的法眼。觉得只顾着欢喜也不合适,方又正坐了起来,道:“你这闺女是个严丝合缝儿的,总是这样顾着礼全,罢了罢了,只要你不觉得拘束,额涅便都随你。” 婆媳俩人说笑起了宫里阿哥和公主们幼年的趣事,说着说着就谈起五阿哥弘昼贪吃,四阿哥弘历总是偷藏了点心给弘昼,有次偷到了豌豆黄给弘昼,险些要了弘昼的命去。时隔近十五年熹贵妃还是心有余悸的样子,“......弘昼那小脸儿红扑扑的,闭着眼睛只张着嘴大喘气,我虽然不是他亲额涅,这心里也是揪着的......好在神佛保佑,弘昼度过一劫。” 角落伺候的嬷嬷和近侍的宫女们紧了紧神儿,尔檀朝素德递了个眼色,很快素德从外间端来一只粉彩牡丹白瓷碗,里头酪如白雪,还加了三枚剔了核的荔枝煎。素德双手俸在炕桌上,屈膝只道:“近来四爷在侧福晋处常喜食这荔枝酪,想来贵妃主子也定然喜欢,小膳房每日都用新酪,这荔枝煎也很是香甜的,贵妃主子且尝尝罢。” 熹贵妃侧身瞧了瞧那碗酪,舀了一匙送进口中,“嗯......本宫只知道四阿哥不喜欢在奶茶里搁多余的东西,倒没听他说过爱吃这甜口的荔枝酪。香甜是香甜,白酪配荔枝煎少了些色彩,若是加些红豆或是桂花蜜应是更喜人的。” 素德躬身颔首又道:“奴才记下了,过会子就同厨子说说。还有那常吃的羊肉,鹿肉,黑豆五谷饭也是单调......” 听完素德报的菜名,熹贵妃丢下匙子,面色阴沉着问:“合着四阿哥近来常吃这荔枝,羊肉,还有鹿肉?” “回熹主子的话儿,也不总只吃这些,还有牡蛎干贝粥......”素德如实回答道。 熹贵妃脸上有些不悦,也没当众说出什么因由。只吩咐下说荔枝珍贵,要惜食着些,不要奢靡,转脸再朝玉录黛笑着道:“这已经是夏日了,少不得你有孕觉得畏热喜寒,你自己个儿多留心些,大热之物吃不得,这寒凉可略略吃点,切记也别贪嘴。过几日你胎象稳了我便召你额涅,二哥和二嫂进园子里来瞧瞧你,园子里松快,宁绣也随着和惠公主住过好多日子,都是熟络的人儿。” 玉录黛眼中真心实意露出笑意,心里高兴是高兴,只不过还是顾着规矩,没旁人那般年轻新妇要见到久别的娘家人儿似的表露出来,“多谢额涅眷顾了。二哥如今有了长子,阿沙若来我也与她取取经。” 熹贵妃点点头,临走前瞥了炕桌上的荔枝酪,一众宫人嬷嬷就随着她出了莲花馆。玉录黛站在门前看着院门好长时间不做声,素德心里有数也不敢上前,偷偷抬着眼皮望向身旁的尔檀,盼着尔檀能开口担承一二...... 在莲花馆里大面儿上玉录黛让人觉不出是多拿事的主子,其实一花一木都在玉录黛心里都是有谱儿的。素德刚端出那荔枝酪,她就看出了素德的意图,素德为人平时快言快语是个少心机的,此事定然是尔檀动了心思出了这招釜底抽薪。 玉录黛坐在熹贵妃方才坐过的炕沿上,眼睛始终看着桌上的荔枝酪,捏了捏手中的丝帕,“说罢,你们二人是谁挑唆的谁?” 素德有些委屈,扑通跪在地上,愤愤不平地道:“奴才就是看不得她那般霸着主子爷!您不常去小膳房,珮芳嬷嬷日日都送是什么食谱单子呀,这明明是夏日,是勤往肚子里送羊肉送鹿肉这温热大补的时节么?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玉录黛平声 问道。 素德一时没忍住,气得竟哭了出来,边抹着眼泪儿,呜呜地说道:“还有......奴才没脸说......” 这时一直持重未言的尔檀也跪了下来,双手交握在身前,直视着玉录黛脚踩的剔红脚踏,“这事不怪素德,也不怪奴才,是侧福晋确实有些逾礼。大前个儿咱们屋里的人去侧福晋那边,取您先前给四爷落在那的那本《墨池琐录》,遇上四爷身边儿的金贤英收拾四爷落在侧福晋暖阁里的衣物时,不小心抖落出一只手掌宽的卷轴,里面竟然是......是一卷闺中秘事图,里面还有股子奇怪的香味。” 玉录黛见事情已然已经如此,言辞不轻不重地告诫了素德和尔檀几句,叫她们以后不许再擅自做主抖落这些不干不净的事情。 说起关于闺中秘事图的情景,正在屋子里练习画画的丫头右边眼皮狂跳了一下,笔尖攒了滴墨汁啪嗒落在了画纸上,紧紧吸附在纸张的脉路里。某丫头举着笔歪头皱眉,用笔杆戳戳着头发...... 都说天道酬勤,这么长时间以来画纸墨水没少用,再看看她现在画的这幅画那完全是有违天道!不对,一定是她画画的姿势不对,或者是她太久没有见到她家的小王爷,动力有所下降?要不然就是郎世宁教学质量偷工减料,否则为什么她简笔画画风的鱼,一丁点儿都没有转变风格? 毛笔管插进盘辫的发髻里,双手托着腮自说自话:“TNND!有本事这一辈子都别让我知道信的内容!本人签收难度那么大么?我要打电话投诉了喂!”上半身往桌子上一趴,脸贴着桌子眼睛盯着屋外的阳光,映在她的瞳孔里,显现出琥珀般的棕色。 迷迷糊糊里好多瞌睡虫从四面八方涌来,最后一点意识被啃食干净,眼皮重重合上...... 梦里她梦见高徽玉手里抱着一只红匣子,右手还握着剪刀,冷着脸问她有没有偷看匣子里的东西,梦里她慌忙摆手直叫唤:“没有!没有!我不喜欢看春宫图!” 大喊大叫着“春宫图”从梦里惊醒过来,发现原来是一场梦才松了一口气,揉了揉眼皮张大嘴巴伸了个懒腰,叹口气:“唉......吓死宝宝了,幸好醒过来了,差点被杀人灭口。” 金贤英挎着水盆回来,好好的一身儿藕粉色绣黄腊梅的氅衣袖子上好大一块油污,“这么快就睡醒了?正好,跟你商量个事儿,我这衣裳袖子上沾了块腌臜,过会子四爷下书房回来我还得伺候读书的差事,你借我一件外氅穿穿。” 她打了好大一个哈欠,手掌拍着张成O型的嘴,发出“哇哇哇”的声音,连声应着:“唔!好呀......柜子里有一件湘色的,其他的都没来得及洗呢,你就......凑合一下穿那件吧。” 宫人的衣裳好些都是成例,某丫头统共没几个钢镚的存款,所以每个季节的衣裳倒腾来倒腾去,来来回回就那几件儿。没有洗衣机的时代,洗衣服也算得上是个大工程,她总是把所有脏衣服攒到一块洗,找一个心情美丽,月信远离的日子一鼓作气清洗干净。 趁着饭点儿前又去探望了一下舒兰,和舒兰肚子里的小宝宝说了一会话儿。别看舒兰身体不怎么好,但肚子里的孩子劲头特别足,她把耳朵贴在舒兰圆鼓鼓的肚子上,脸上不知是被孩子隔着肚皮打了一拳还是踹了一脚,逗得她和舒兰咯咯直笑...... 舒兰因不太走远道,饭食用的也均衡,太医院温和进补的药根据时节也吃上几副。再加上少不了嫡福晋又关照着添添点心和汤水,舒兰竟也再没体弱晕倒过。四阿哥弘历虽不常来,也特意告诉莲花馆的人要对兰格格有几分敬意,莫要只想着往日一同为奴的微时种种。 天色完全黑下来她才回房,金贤英早早地去了四阿哥的书房。今个儿夜里不当直,屋子里闷热就坐在房门口看着天上的满月,今儿是望日所以月亮圆如银盘,周边的星子不免暗淡。 正赏月赏得入神,侧福晋住的院子里又传了猫儿嚎春的声音,她拖着腮帮子转头朝声音来源鄙视地看去,“奇了怪了......怎么每次都是在那边儿的院子里,是藏了小鱼干么?”眼珠子骨碌碌翻了好几圈,啧啧几声,“啧啧啧,为爱代言呢罢......” 眼皮儿沉重,吃饱了饭的困劲儿一下子就袭击了她的理智,脑袋往柱子上靠了靠,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哇哇哇.........啊.........好困.........” 初夏晚风轻轻拂着她额头上的碎发,梦里翻身农奴把歌唱的人露出满足的笑容。 远处一团影子被月光拉得长长的,周遭安静得只剩下零散的几声虫鸣,那个身影驻足了片刻,接着又转身离去...... 52. 第五十一章 如果要问某丫头伤害性不大,但是侮辱性极强的事儿是什么,哭晕在厕所的人已经未语泪先流...... 莲花馆私下里流传着一个新段子,说:“梳妆打扮没人瞧,冷灶冷炕冷被条,主子新人怀里抱,没人疼的苦命包。”由于她没什么人替她撑腰“控评”,另一个当事人装作听不见的样子,她就真成了没人疼的苦命包。 她不管走到哪儿,背后的嘲笑声此起彼伏...... “我听说兰格格是比那春丫头伺候得还要早些,起初四爷待兰格格很是亲厚的,身子孱弱才被撵了出去,你们瞧......这二进宫的格格受了宠幸,将来是个主子的命数......”粗使的宫女捞起浆洗盆子里的衣裳拧了拧,甩了几下搭在了晾衣架子上,嘴里不忘和一起干活的宫女闲话评论着最近热门的“#四阿哥宠幸金贤英”话题。 坐着矮凳举棒子捣衣的宫女在脑子里把四阿哥身边的格格们的情形捋了一通,停下捶打的棒子,支在大腿上,“从哈哈珠子出宫,那丫头伺候四爷时间也是长久的,没承想末了末了是个最没抬举的!” 晾衣裳的宫女冷淡一笑,“本来猜想着也么也该轮到那个春丫头往上爬一爬了,谁承想......让一个后来者居上了。” 浆洗宫女抬手拿袖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子,继续一下一下捶打起来,一股早已看透了事情始末的口气,“谁不知道金贤英为人心眼多,怕是早就盘算好了要踩着那个笨丫头往上爬......” 话还没结束,浆洗宫女的棒子咕咚一声掉进水盆子里,接着“哎呦”一声惨叫,屁股敦敦实实落在硬石板上。捂着屁股逆光仰头望着满是凌厉之色的金贤英,坐在地上的宫女感觉身上的寒毛竖起来不少。 “爬得了上差再嚼舌根子,也倒显得你们有本事些!在这么个苦差儿阴湿地儿是熬死在这觉得有脸了?”金贤英侧身将浆洗宫女坐的小矮凳又踢了一脚,眼睛来回在她一坐一站两人身上打了几个转儿,围着坐在地上的宫女踱步转了几圈,“这会子我倒是盘算着,下回可不是踡凳子吓唬你,脑袋掉在地上可比摔屁股墩儿疼!” 一打脏衣裳通通丢在坐在地上的宫女身上,金贤英拍了拍手,冷眼瞪了背后嚼舌根的两人,头也不回地出了这个洗衣服的下差院子...... 金贤英内心始终都告诉自己“求人不如求己”,与其等着有朝一日四阿哥不再掩饰,某个蠢丫头能一步登天时,自己也伺机能有对高徽玉那个贱人报复的机会。前朝高徽玉阿玛高斌仕途上鸿翔鸾起,始终让金贤英惴惴然不自安。 明知高徽玉复宠,嫡福晋但却从不有半点儿的异色,金贤英不知道嫡福晋是如何做到这般如如不动的。旁边侧福晋院子里闹出什么响动,消息都在玉录黛殿内有进无出。“风徜中庭,池水无澜”大概说的就是她这般性貌了。 说起女人压箱底的衣裳,不是自己绣的嫁衣,就是最贵的质地上绣着让人看起来就觉得不便宜的绣花样子。当年武则天如果压箱底儿的石榴裙如果没有盖在过唐高宗的脑袋上,一首《如意娘》怎么可能让唐高宗皇帝挖空心思,敢在佛祖面前抢人。 某丫头跟武则天的差距,虽说是如同中间隔了一百个太阳系,但是她在收拾衣物时还是抱着武媚娘落发感业寺般的心情,把金贤英借走穿过的湘色外袍扔在柜子的最底下,就像是把发生过的那件事掩埋起来,当做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清晨四阿哥侧福晋前去牡丹台请安,众人瞧见了她在园子里直溜溜站了半个多时辰,快日上八竿才让人请了进去。八团云蝠花卉迎手上歪靠着的熹贵妃,手里把玩着只水绿缂丝芍药花鸟嵌银丝柄团扇,轻轻摇动会有清新花木类的香气暗暗浮动。 高徽玉站立一旁虽不明扇子上的香由,可是确知殿外吃过的闭门羹是为了什么。此时站了好一会子都不闻熹贵妃或训斥或询问半个字儿,她故也不知是该说些什么,端着身子的腰背酸痛得很,顾不上尴尬,分心起身上的酸楚。 金累丝指甲套微微翘起,团扇遮在脸前仔细嗅探一番,熹贵妃沉吟道:“这味香内务府调制的不好,清馥之气不足,一点儿也没有温成皇后阁中香的思致。”再抬眼瞧着站在下首的高徽玉,见她低着头秀眉颦蹙,继续摇起扇子,“这段时日你常常伺候着四阿哥,打量是累着了罢?” 高徽玉闻声,一丝错愕在脸上闪过,赶紧回道:“奴才伺候主子是分内之事,不敢......” 熹贵妃不耐烦地挥了挥扇子,打断了高徽玉的回话儿,“在这个宫里没有不是本分的事儿,这些个场面话本宫也听得足够了。既然今儿你独个儿来请安,就说一些家长里短的门内话,何故去做些虚头巴脑的。” 接着拿手指轻轻掩了掩鼻尖儿,嬷嬷心神领会,笑着言语了几句客气软和话儿,“侧福晋快请坐下罢,别站坏了身子骨,四爷心疼您再来咱们牡丹台讨说法儿,怨咱们这些老奴婢一把年纪了还不懂得伺候人的规矩!” 主子给甜枣还是打巴掌,都不是高徽玉作为一个包衣出身的侧福晋可以选择的,只要是硬塞到脸前儿的都得受着。高徽玉冲熹贵妃身旁的嬷嬷笑了笑,抻了衣摆坐下,紧接着就有宫女给上了茶水。高徽玉盯着粉彩茶杯有了几分思量,熹贵妃肯定是早就准备好了要给自己摆上一道...... 回神又觉得自己的阿玛得皇帝重用,如今又是唯一一个四阿哥外戚里最得势的。嫡福晋富察氏虽是家世不俗,架不住当家主心骨的李荣保去世得早,没了阿玛,她嫡福晋再怎么也只有虚荣罢了! 高徽玉提起心气儿来,眼中也无怯懦,倒还是念着恭敬,道:“额涅待我们是极亲切的,从不拿我们束规矩。只是这门户里的婆婆还调教儿媳妇儿,额涅若有不顺心之处,还是吐露些的好。” 熹贵妃抚扇不语,闭上眼睛再嗅起扇子上的香味,花木香此时已经有了变调,成了涩涩果香。 “你的规矩入宫时皇后主子教得齐全,合不着本宫再多说什么。”熹贵妃睨了她一眼,让身旁的嬷嬷取出一只小小的金堑鹊尾香炉,香炉中烟直且薄,熹贵妃把扇子横在炉烟上,缓缓晃动着,“这宫里各处都有各处气氛,不是龙脑就是檀香。近来命内务府试着调制了这味温成皇后阁中香,乍得是有些别趣儿,只是温成皇后调香的思致却不得分毫。” 高徽玉不懂调香,也不懂温成皇后是何许人,不禁哑然。 熹贵妃也没有多余解释,只是叫人拿素瓷罐子装了一些给她,说兰香虽沁人,但做帐中香不合适。高徽玉腔子里突突跳了几下,慌乱里扶住椅子的扶手,少顷才接过香罐道了句谢恩。 送走侧福晋高氏,牡丹台太监总管冯和进来匆匆打千儿请安,近前附耳在熹贵妃言语了几句,熹贵妃眼中掠过一刹惊色,问道:“当真?” 冯和低声垂首,眼睛朝上翻看着熹贵妃,斩钉截铁地道:“千真万确!皇上半信半疑,召集几位大法师去了九州清晏,要详细查问当年的事儿......” 本来赶上冬春换季皇后乌拉那拉氏身体微恙,总也咳嗽不止,偶尔夜里还怕冷低烧。春季时夜里不发烧了,可白日里还是有些微咳。雍正大人移驾圆明园想着皇后能静养一段时日,索性就让皇后的仪仗转头去了畅春园,也避免皇后竦身于宫务。 没想到事与愿违,皇后的病情非但不见好,还有加重的趋势。驻留畅春园的太医向九州清晏从两个月一报改为一个月一报,近来干脆三五日一报。 夜里皇后乌拉那拉氏到了迷乱之际更是裹着被子把自己瑟缩成一团,喃喃自语着敦肃皇贵妃的闺名,颤抖着手指向窗外,呼喊:“年......纫兰......年纫兰......” 陈年旧事好像如丝线轴子露出了头,雍正大人闭门搁置了外朝事务,顺着这根线开始秘密追查。 熹贵妃作为宫里仅次于皇后位分的妃子,自然也在第一时间掌握了第一手的消息。打发冯和继续留意畅春园和九州清晏的动向,立直的身子再次靠在云蝠纹迎手上,依然挥动着扇子,仿佛是对自己说,又仿佛是在跟身旁的嬷嬷说...... “依兰香......做帐中香,原是你自作自受,怨不得旁人!” 未来的日子里侧福晋高徽玉一副“来呀,快活啊”的骚操作,终于是在熹贵妃“行政警告”中结束了“营业”。某丫头在值夜的时候,再没听见过猫儿蹲在窗台上嚎春。 她的时间坐标都形成在了舒兰孕肚上,得空便要跑去同肚子里的胎儿说个没完。舒兰笑话她,把这个孩子当成自己养的小玩意儿。偶尔拿着自己画的简笔卡通画跑去炫耀,进门儿就被舒兰拘谨的样子劝退,手里的画纸藏到背后,对着暖阁里端坐着品茶的人乖乖行礼,“呃......奴才......给四阿哥请安......” 品茶的人吹着茶碗里的浮沫,宝蓝色缂丝竹纹便袍在秋天的气息里,存在着一丢丢清新中夹杂着深沉,那感觉就像茶水滑过他的喉咙后,再朝她扔来的嘲讽般清醒不轻佻,“怪不得整日找不到你人影儿,空儿了都到这来撒欢儿来了?” 谁愿意每天对着自己的老板和老板的情人呢? 至少她不愿意...... 悄悄把手里的画纸攒成一个纸球,猛往衣裳袖子里塞,防止被某阿哥拿去当做人身攻击她的新笑柄。今天她想好了要讲的童话故事吞回到肚子里,现实情况告诉她打工人的加班时间又到了...... “没......没有......”其实她很想说她没空儿,四阿哥丢下茶碗朝着她走过来的时候,还是把对威胁自己生命安全的内容咽了回去。 他指了指桌子上的炸糖糕,轻声细语地告诉舒兰吃完了要记得喝热水,还伸手为舒兰绕去耳鬓的碎发,让人看上去有些恩爱夫妻举案齐眉的错觉。某丫头也微微有些怔忡,将近半年的时间,用一只手数也知道四阿哥来看过舒兰几次,那几次中也不过是一两次用过晚膳,其余的时间最长的就是喝完了两盏舒兰亲手替他泡过的贡尖儿。 “这种茶滋味甘醇甜爽,久置不变其味,若是四阿哥......多待些时辰也不会败了茶兴.... ..”舒兰捧着凉凉的茶杯,痴痴地盯着被滚水浸泡过的茶,已是肥厚润亮,可惜品尝的人永远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不愿把目光多停留一晌,用来做为对她的宽慰之情。 莫名对舒兰先前的生活有些委屈,四阿哥的渣男丈夫人设似乎在脑海里越来越立体,甚至她都开始考虑替舒兰起草一份离婚协议书!正义感爆棚的结果有可能是被对方吊打,尤其对方和自己的输出值分别处于正负两极的时候...... 上天可能不会真的扔下馅饼砸中某个人,因为不是每个人都像乌拉·思春一样,在其他宫女讨论哪种粉色更衬肤色而向她征求意见:“春丫头你说,是我手里这杨妃粉好看还是红粉好?” 而她回答的却是:“米粉、肠粉、酸辣粉......” 是了,上天就是清楚不是所有人都对食物感兴趣,除了四阿哥身边混吃等死的那个人。 在某个风和日丽的晌午,某丫头终于和那个隔着肚皮的对线“网友”奔现了!响亮的啼哭倒是听起来是个无比健壮的男孩子,就是浑身皱皱巴巴的样子总有些让人接受不了。 她跟在四阿哥身后踮着脚丫子偷偷看过,然后趁众人都围着孩子有说有笑,悄悄趴在产后虚脱的舒兰床边,黏腻的汗液把额头鬓边的碎发紧紧黏在皮肤上,黏在眼角上......这次四阿哥没有再同她温柔缱绻着整理她的发丝...... “辛苦了......”某丫头紧紧握住舒兰的手,把堵在心里的话告诉她,声音很轻很轻,想要把她哄睡着似的。 “只要......只要孩子平安落草,我就都知足了......”舒兰努力朝她微笑着,虚脱的身体仿若再也支撑不住意识,沉重的眼皮一点一点遮盖住她初为人母此刻眼神里的喜悦。 “别睡!你还没看一眼你儿子呢!他......他......好丑的!舒兰你醒醒!”没有五花八门的仪器监测,没有营养液输入血管,也没有看起来经验丰富的妇产科大夫来查问,某丫头觉得心里没有底。能做的就是让舒兰清醒着,让她不要在不知不觉中把灵魂飘往另一个世界。 “......”滚烫黏腻的手脱了力气,从某丫头手里滑落。 “哇”的一声害怕到痛哭流涕,边喊着“大夫”边摇晃着舒兰的身体,最后被人左右拽着两只胳膊拖出的时候,左脚的鞋子刚好被门槛卡掉,她就只好左脚站在右脚鞋面上,焦急等待着太医院妇科太医们的奋力抢救...... 好在上天的恩赐不仅给了舒兰一个儿子,还网开一面留住了她的性命,这样她有机会看着某丫头口中的“丑儿子”变好看。 熹贵妃似乎对舒兰头胎就生下儿子的事儿非常高兴,人没亲自到,补品和值钱的物什儿送的很是多。玉录黛从不拘束身份谁高谁低,头着舒兰身子将养着的前几日都会去房里瞧瞧她,见着渐渐粉雕玉琢般的孩子欢喜着逗弄他一番。 “这孩子可爱得紧,我总忍不住想来你这和他亲近。过完了洗三这孩子越发细嫩,水磨的豆腐也比不过他呢......”玉录黛说着低头冲着乳母嬷嬷怀里的襁褓温柔一笑,眼里脸上都是喜欢。 怀中的小人儿紧紧闭着眼睛,肌肤触手温软,小粉唇上还留着口涎的痕迹,身旁的教养嬷嬷孙刘氏道:“大福晋自个儿怀着孕,喜欢亲近孩子那是常情。咱们这位小阿哥别提多让人省心,哭闹是不多见,吃奶时卯足了劲儿,睡得也多,保准将来是个顶天立地的巴图鲁!” 围在舒兰和小阿哥身边的乳母嬷嬷、保姆嬷嬷、妈妈里一波接着一波,搞得某丫头头晕眼花,年龄段从十七八岁到四五十岁等等不一,人名和长相常常对不上号,应卯的奶口还不一定是上次见过的。舒兰告诉她奶|子府里畜着至少三四十名二十岁以下的年轻妇人,不仅体貌端庄,而且还必须是生养过三个孩子的才可以坐季待召。 虽然这些乳母们每月可以拿到二两白银,还有专属的营养工作餐,鸡鸭鱼肉流水一样伺候在她们的饭桌上,可是—— “......如此压榨底层人民,她们自己的孩子又该上哪找奶吃去!”她像是又被封建地主家的压迫给挑起了战斗的欲望,抿着嘴唇郑重其事地用力捏紧拳头。 “前朝的规矩都这样儿,都是定好了的。咱们屋里叫进来的几个乳母我瞧着都是端庄持重的,熹贵妃亲自挑选,祖上也都是正儿八经,好人家姑娘出身。我去求了贵妃主子,念在这是四爷长子,给乳母仆妇们多些工钱,有好的吃食让她们带出宫去,多少也补贴给她们的孩子们。”舒兰逗着悠车里的儿子,肉嘟嘟的小手在眼前抓来抓去。悠车是娘家人特意从福寿双全之家寻来的旧物,一来避免了新做的油漆味儿重,二来寓意孩子可以接了这份福气健康长大。 某丫头把下巴趴在悠车旁边,看着襁褓中的小婴儿,高堂之上的主人正吃着乳母的奶水长大,高堂之下的贫民之家的孩子却勉强用一碗米汤糊口。 将穷人的骨血榨成脂膏,去浇灌富贵的根苗,将来还要让根苗长大后,继续跪拜祖宗牌位上的仁爱之心,传颂后世…… 53. 第五十二章 小皇孙的到来仿佛初升的太阳,驱散了皇后病重盖在雍正大人头顶的乌云。请过了痘神娘娘,破例按照常在的规格赏赐了舒兰一百两白银,表里二十疋,完全是生皇子才会有的待遇。 满月日有不少嫔妃特地送了小礼物来,都不是十分贵重的,总不好压过了皇帝的赏赐去,打了谁的脸也不能让一国之君没了面子。多数是些女红活计,红缎子绣的小虎头鞋、虎头帽子、蝠纹小肚兜等服饰。再稍稍贵重些的就是米珠穿成福寿纹的红穗小帽头,以及平金缎绣岁岁平安辟邪荷包里装上一两金锞子,和一枚打磨平滑用来压惊的猪精骨...... 牡丹台的正殿里热热闹闹儿或站或坐,几乎雍正大人排得上号的嫔妃在这都能见得到。送来的礼品熹贵妃让人一应收下,吩咐身边的嬷嬷让人去把小皇孙抱来让嫔妃们见一见,侧脸低声道:“你去莲花馆瞧一瞧,小阿哥要是没睡就带过来,路上避着点风,保姆嬷嬷和奶妈多跟着几个。”嬷嬷应声,绕过一众嫔妃出了牡丹台。 再回来身后跟着保姆嬷嬷,怀里的婴儿咿咿呀呀地吧嗒着小嘴儿,浅驼色福寿如意纹襁褓将他包裹得严严实实,众人让着位份最尊的裕妃掀开襁褓端详起保姆嬷嬷怀里的小皇孙来,“呦,这精气神儿真让人瞧着高兴......”说话儿间,摘了手上的金累丝护甲,用食指拨弄着他粉嫩的小拳头,那小手一张一攥刚好握住裕妃的手指,竟咯咯咧嘴笑了起来,惹得围观的安贵人、郭贵人、李贵人和几个位份低的答应也是面露微笑。 外头传事太监来报刘贵人向熹贵妃请安,不多会子就见竹编的遮阳帘子下进来个身态袅娜的花季女子,黑绉钿帽左侧簪粉菊绒花,右侧簪着缉米珠镶红宝石点翠镀金簪子,右耳边垂着镀金镶翡翠梅花簪上的米珠缀成的流苏,是时兴的满人女子钿子头装扮。凤眼细眉朱唇微点,雪灰色的缎绣折枝紫藤纹氅衣更是显得她少女气色。她目不斜视地绕过众人先朝宝座上的熹贵妃抚鬓问安,后又转身依次对裕妃和其他几位贵人见了礼。 年长的裕妃地位稳固,对进宫不到一年就从答应被封为贵人的刘氏并不感觉到有什么妒意,只是那刘贵人转身时裕妃的脸上神情微微凝重,似乎是脑海里闪过几个熟悉的画面,让裕妃感觉时光逆流而来的错觉。倒是其他几个同品级的贵人们敷衍着冲她颔了颔首算是回礼,位份低的答应们自然还是乖乖弯腰屈膝口称一声贵人安善...... 熹贵妃知晓这刘贵人家世出身不高,阿玛也只是个管领之职,说白了充其量就是皇家服务员的小领导,比朝堂上问政的大臣差了八竿子那么多。 可巧的是她那双凤眼儿望过去有一些些神似这宫中的某位故人,所以才会比其他嫔妃受宠许多,这也是她晋升之快的主要原因。起先皇后待刘贵人不冷不热,皇后病了之后刘贵人去探望也是在外间儿里,隔着帷幄草草说上几句话,然后就被皇后的贴身嬷嬷客套着打发了回去...... 熹贵妃今儿个见着刘贵人来,便知道她是专门来请安道喜的,含笑着道:“你可是来晚了,快去看看咱们这个小皇孙,说不定你也沾了喜气,给皇上生个小皇子出来,这叔侄儿俩可就是发小的情分。” 刘贵人年纪与四阿哥弘历是相仿的,所以熹贵妃的话难免听起来有点别扭,差不多的年纪却差了整整一辈儿!入宫以来自己儿子还没怀上来,凭空就有了一个大孙子。面对已经掌握后宫实权的熹贵妃,刘贵人也只好面含喜悦地应下,“奴才谢贵妃娘娘抬爱,将来要是真诞下皇子,必备下贡果来朝您还愿。” 熹贵妃笑得更开怀起来,捏着手绢掩着朱唇双肩轻颤,“哈哈哈......你这个小丫头片子,选秀时怎没瞧出是个会同人开玩笑的主儿!” 被围在殿中央的裕妃从保姆嬷嬷手中接过小皇孙,口中边逗弄边拍着他小小的身子,走到刘贵人和熹贵妃跟前儿,笑道:“瞧,这么小的人儿多少年没抱过了,呦呦......软软和和的真是让人稀罕。刘贵人将来有了这么个小宝贝儿,可大方些让本宫也这样亲近亲近。” 刘贵人俯身仔细端详着襁褓里的婴儿,心中不禁柔软起来,眉间眼梢只见慈爱有加,“只怕到时候不如小皇孙聪慧俊朗,裕妃娘娘可不要嫌弃才好。” 闻言裕妃朝熹贵妃望了一眼,熹贵妃扬着唇角笑影尚存,眼中却是暗淡了起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挥了挥手道:“好了,你们的心意礼物本宫都收下了,小皇孙也不宜同咱们待太久......”招呼保姆嬷嬷把小皇孙带了下去,又道:“本宫近来抽不得身,你们得空儿了就去皇后主子那儿瞧一瞧,替我和皇上尽尽心,也好让皇后心里知道咱们都记挂着她呢。” 嫔妃们纷纷躬身应承,接着便都三三两两携手出了牡丹台。只留下裕妃理了理身上的衣裳坐了下来,“贵妃娘娘也看出那刘氏的心思了罢?她是自己也觉出最该仰仗的是您,仅凭着几分姿色还是不行的。自从封了贵人,皇上偏偏又把她晾下了,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想求皇后提携她,却不知皇后是恨着她,惧着她的......” 熹贵妃望着那离去的莺莺燕燕的背影,久久不愿挪开目光,“乌拉那拉氏一生都是被自己的怨恨给葬送了......她怨皇上,怨圣祖爷,白日里对着后宫里的人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儿,可心里有多少难受只有她自己知晓。” 裕妃面露急切之色,三分愠怒都被两弯眉蹙到眉心处,“贵妃是在同情她么?您可不要忘了,她在潜邸时是如何欲要借刀杀人的!”说到疾首处顾不得姿态,掌心拍在座旁的黄花梨透雕束腰茶几上,震得几面儿搁的茶碗哐啷一声儿,尤为让人惊心,“如今她缠绵病榻,要说不是受了敦肃皇贵妃的冥诛,怎的就口中直呼皇贵妃的闺名儿?还有那狸猫儿......” “裕妃娘娘快别说了!您快些消消气,这殿里头的话儿可不好这么说啊......”熹贵妃身旁的嬷嬷赶紧快步走到裕妃面前,一面整理歪掉的盖碗,一面低声劝说着,“皇后娘娘尊贵,咱们合该敬重着才好......敦肃皇贵妃在天上也佑护着她呢!” 恐怕连西天取回的经书上都无法领悟出究竟是谁扔给雍正大人一只装着薛定谔的猫的盒子,慢慢积攒的无数变量条件在左右着盒子内的结果,而雍正大人也正在抱着这只盒子犹豫着要不要打开盒子,一探究竟。 对一切未知的事物除了期待,还有的人在疑惑着...... 某丫头打死都没想象到,大清朝的皇孙取名字可以这样草率,这跟扔《新华字典》貌似没什么区别......宗人府的公务人员们在浩如烟海的文字海洋里畅游后,抠出了十五个适用于永字辈皇孙取名的汉字,交由雍正大人审阅共筛选出八个精品中的精品名字让人送到乾西二所,说这是四皇子的长子,应该由孩子的阿玛来定夺...... 而四阿哥的做法让她尴尬又不失礼貌地“呵呵”一笑,他的做法像极了新建游戏账号时取昵称,和那种用鼠标点击“随机”后由系统自动生成的账号昵称简直有些异曲同工之妙! 先是把纸裁成手掌大小的纸片儿,然后将八个名字逐个写在纸片儿上,揉成团儿朝桌子上胡乱一撒,招呼傻站在旁边的丫头道:“挑一个......” 她像是没听明白的样子,不敢相信地瞪圆了眼睛拿手指着自己,“啊?我?” 四阿哥弘历继续瞥着她,看着她满脸的疑惑,示意着敲了敲桌子,“屋里头除了你还有谁?你不是爱同他聊天儿么,他在他额涅肚子里时候没告诉你他喜欢什么名儿么?” 不由自主地用牙咬住手指尖儿,“呃......”皱起眉头默默点头,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孩子他亲爹无疑了。“那我可不客气了嗷,抽到奇奇怪怪的字可不能打我......”试探着伸出手,移来动去在那堆纸团上空犹豫不决,一咬牙一跺脚胡乱抓了一个...... “就选这个!开!开!”她摊开掌心的样子仿佛是中了十块钱大奖,冲进福利彩票店找老板兑奖似的。 “你小点声儿,爷听得见......”四阿哥弘历耷下眼睫,褶皱曲折的纸团就躺在那只又短又小的手心儿里。视线忽地从她衣角上擦过,复杂的神情从他眼底闪烁,伸出手去接过了纸团儿。 “哦——”她撇了撇嘴,老大不情愿地从嘴角挤出一个欠揍的拖着长尾巴的音调。 四阿哥手指捻住纸片的一角,低沉的声音顿了一顿,接着意味深长地念出了她选出的名字:“是......璜字......” 后来“永璜”这个名字就被刻在爱新觉罗家的族谱玉牒上,宗人府的人打死也想不出来,没有经过什么技术含量的文化学术论证,小皇孙的名字竟然会是乾西二所里的某丫头抓阄抓来的! 当然,这个秘密算是成为了最无聊的一桩皇家秘辛...... 感叹别人初为人父都是饱含喜悦之情,四阿哥看起来怎么都觉得显得波澜不惊了些,她不由得在心里鄙视了他一把。脸上的笑容还是咧到了不至于得罪人的样子,觉得在这么重要的一刻,很难不让孩子的母亲刷一刷存在感,“呃......一听就是个好名字,舒兰格格肯定也会喜欢的!”她咬了咬嘴唇,觉得应该趁热打铁,重新树立舒兰在四阿哥心里的位置,“不如四爷您亲自告诉她?备下几样儿她爱吃的点心,喝一杯她亲手沏的好茶,听着她唱摇篮曲伴着小阿哥咿呀学语,好温馨的噻! ” 听从她略带激昂的描绘,他眼前浮现了一幕让自己不曾体会过的画面,唱着摇篮曲的人不是富察·舒兰恹缠柔弱,幻想的女子该是手中摇着拨浪鼓,口中装腔般讲着不曾听闻过的童话故事,咬上几口点心,嚼碎了噎在喉咙里和那引人入胜的故事融为一体...... 甚至,此刻他觉得那张嘴角沾满糕饼渣的脸迫切地转向自己,招手讨要他手中的茶水...... “四爷......四爷......呃.....”对莫名其妙盯着她入神了似的四阿哥,某丫头张开手爪子在他脸前来回晃动,连连唤了好几声也不见他有丝毫反应,深呼吸气沉丹田大喝:“四阿哥!” 猛地被眼前的那张脸嘴角没了点心渣的丫头吓了一跳,发觉自己失神,忙侧身咳嗽了两声掩饰,好像自己刚才心中所想在那双盯着自己直瞧的眼睛里赤览无余,天大的秘密被她看透了似的。 “咳!臭丫头别拿你那脸痘怼在爷的眼巴前儿。难为你替主子想在前头一回,只知道动嘴皮子,还不快去小膳房吩咐厨子做几样儿舒兰爱吃的点心,没章没谱的......”微微攥成拳头搁在唇上的食指轻轻蹭着,眼睛似有躲闪地望向别处。 她把脑袋一歪,右手贴在脸颊上比了个“OK”的手势,笑容让她的眼睛几乎眯成一条细缝儿,阳光照着她眯着眼睛的半张脸,皮肤上的绒毛微微泛白,开心地笑着答应:“好哒!立刻马上就去准备吼!” 书房终于在那丫头欢呼雀跃着离开后安静下来,停驻别处的眼神里蒙上了一层灰暗,完全销匿了盯着她出神时的恋眷。手里像是攥着一只极爱的雀儿,不舍得把它关进笼子里,也不舍得撒了手让它飞走...... 用刚才剩下的纸,裁剪成和之前一边儿大小的四方纸片,提笔姿势停留了好久,墨汁滴落在纸上,??了纸面儿。手中的奋笔疾书,纸上的字锋利有劲,尤其是最后的一笔,真真儿应了那句力透纸背。 这次他便赌上一回,若是赢了,他便下决心将她与自己永永远远关在同一处,若是输了...... 心中的不安催促着让自己放弃这赌气的举动。若是输了该如何?桌上撒乱剩下的七个纸团让他像是抓住了一丝生机。把刚写好的那个字揉成团儿,混在之前的纸团儿里,如此是不是就能祈求上苍让那个丫头不要抽中? 暗暗默念了一百遍“不中”。 提着文竹玉石嵌石榴样的点心盒回来的某丫头一步跳了进来,赶场似地准备往下一个目的地出发,“呼!我们快走吧!”匆匆在书房的明间里兜转一圈儿就朝外迈出步子...... “站着!”他手上不停地打乱着纸团,好让自己忐忑的心绪有处发泄。 不喜不怒而又短促的两个字截住她抬起来的脚丫子,眼珠子上下左右乱瞟一圈,实在是识别不出四阿哥说话中透露的任何情绪。 “呃......四爷......您不会是临时反悔了吧?别呀!传事太监早都已经去过舒兰格格屋里了,说您一会就到,估计这会子都在隔壁院子里抱着阿哥对您望眼欲穿呐!”她此时觉得自己好像一个某不良行业里的妈妈桑,拉皮条的口气一点不输给业务能力最强的娱乐中心营业额冠军。她想不通的是为什么地主阶级家的和谐稳定,要让她这么一个跨阶级的农民工来维持? “你过来。”他同她勾了勾手,目光垂直落在书桌上。 “......呃?”脑袋上冒出一串无形的问号,五行八卦天干地支飞快在脑子里组合了千八百遍都测不出是吉是凶,但还是顺着他抛过来的声线靠了过去...... “选一个罢......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那封信里写了什么,在这里头,选对了就......”对上她那双从疑问转变成闪光的眼睛,只那一瞬间的对视,仅有的一丝希望被无形的上帝之手轻而易举掐断在萌芽中。 和他设想的画面差出了不止270标清到VIP1080P蓝光尊享的质感,感觉到对自己赌局预设的规则都突破了底线! 撂下点心盒的丫头生怕他反悔,两只手一把将桌上的纸团全部划拉进手心儿里,头也不回地逃出了他尚未来得及反应的视线。只有跨出门槛前在他听起来掷地有声的一句“遗言”...... “小孩子才做选择题!” “......” 薄唇不由自主地颤了颤,双手缓缓握拢,收紧......再收紧......直到骨节惨白,手背青筋暴起,直到全身的力气都随着那丫头的话抽干,再也没有了追究她的力气和理由。 呵......愿赌服输?不,求一个最后一次的光明磊落罢了...... 54. 第五十三章 时隔十个月,历尽千辛万苦玩尽了花样儿拿到的信的内容,既没有“寤寐思服”的焦虑,也没有“心振荡而不怡”的澎湃。愣是对着纸上的那上下结构的一个字儿深度思考了整整三天,让她有种陷入世界未解之谜的感觉...... 自从上次借她衣服后引发的结果,所造成的浓郁尴尬气氛都消失了。金贤英瞧着她发呆的样子,怕她不知哪一刻钟会饿死在房里,每次吃完饭都要额外打包带回去一份儿,“??????(不要这样),明天你不能再告假了,触霉头的差事不能搁我一个人儿身上罢?四爷好几天都没给过院子里的人好脸色,也只有嫡福晋能近得了他的身,旁的人不是挨骂就赏瓜落儿,你在这掉进了腌菜缸里——闲起来了!” 没精打采地端起金贤英送到手边的白米饭,低着头?来?去,“他心情不好,我心情还不好嘞!小妾抱着,山珍海味吃着,家大业大房子大......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说完她就后悔了,怎么能当着金贤英的面说“小妾”的话题呢?遂打了几下磕巴,“呃......不满足......我看是尚书房的师傅们留的功课少了!” 男人至死都是少年这句话一点毛病都没有,都已经是当爹的人了,还是这样任性妄为。要是问她比起女人更年期更可怕的是什么?那她会毫不犹豫地回答:“少年的叛逆期!”这么大的风口浪尖上让她去“乘风破浪”? NO!她打工人,卖力不卖命的好伐! 金贤英挽开衣袖,一面净手一面同她分享了件值得开心的事儿,“这几日别提院子里多乱了!四爷到处发火,高氏巴巴往爷跟前儿凑,不给爷吃羊肉了,倒是开始做起鹅肉。哼......沙参玉竹煲鹅肉,四爷一口没吃,全赏给她身上那身儿暗花纱的袍子了,阿一古......” 这件事儿提醒了她,后湖的鹅她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再去看望过了,也不知道“丑小鸭”有没有变成白天鹅。还是说......高徽玉把黑白双煞一家三口拿去做了晚餐?想到这,悲伤的泪水有些不自觉地从嘴角流下,“哇!煲鹅肉?鹅鹅那么可爱,一定要放辣椒啊喂!” 左手端着白米饭,右手攥着筷子,咽着口水就往外屋外跑,金贤英举着湿漉漉的双手直喊:“这会子都快半下晌了,别跑远了,夜里记得回来当直!” 一路上的青石板铺成的小路别提多顺畅,奔跑的脚步声惊的林子里的喜鹊和麻雀振翅而逃,但她碗里的米饭一粒都没有颠簸掉。跑到后湖时,立秋后的太阳即便是和大地的夹角已经小于六十度,千丝万缕的光线还是直刺湖面,湖水皱起金光粼粼,波漪潋滟。 “丑小鸭......黑白双煞......你们还活着么?”她双手捧着饭碗,冲着湖面大喊。做他们的铲屎官一场,没有感情也有交情的,记着金贤英说的沙参玉竹煲鹅肉,她又不争气地咽下口水。 顺着后湖仔仔细细寻摸了一圈儿,脚丫子都走酸了连根儿鹅毛都没见到。湖中的金光泛起橘红色,啼鸦归巢,不知不觉有种已是黄昏独自愁的气息。不过陆游愁的是报国之志不得酬,某丫头愁的是地主家不止吃了她辛辛苦苦铲过屎的宠物,居然连一口肉汤都没有给她留!肚子很不争气地咕咕乱叫,手里捧着的白米饭早就凉透,埋头吃上一口,皱着眉头胡乱嚼着,“唔......还是软饭比较好吃......”勉强把没嚼烂的米饭咽下去,蹲在地上望着千顷湖面发起呆。 有风吹来,拂着她额前的碎发,弄的脸上痒痒的。这些日子里不仅男朋友又不知所踪,就连他最后留给她的信件都破译不了,早知今日她当初就不要看那么多没用的漫画和了,随便翻一翻《新华字典》大概都不至于今天这么无语。在湖边的泥地上一笔一画写出某王爷信里留给她的最后一个字...... 惷。 金贤英告诉她是骂她蠢笨的意思,她不相信。神神秘秘给她一封信就是为了骂她蠢?脑补了一出言情的套路,霸总邪魅一笑,手指捏住领结,眼神里含着三分薄凉,三分讥笑,和四分漫不经心,磁性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低沉道:“蠢女人,别想逃出我的手掌心。”想象完瞬间打了个寒颤,缩起肩膀反吸口凉气,“嘶......好恶心......八成这总裁是面部神经抽搐,才做出这么反人类的表情罢......” 她想不通霸总们为什么总是爱上身份卑微的灰姑娘,再换个角度一想,灰姑娘脸上肯定是白皙透亮的,并且一定没有长痘痘。虽说有趣的灵魂万里挑一,可是好看的皮囊起码不能是零点五里挑一罢?摸一摸自己的脸蛋,凸起的青春痘让她不看也知道,自己颜值绝对受到了一万点自我伤害...... “要是能敷个面膜就好了,最好再啃个猪蹄儿补充下胶原蛋白什么的......”白米饭好像除了帮她顶一阵儿饿,碳水化合物吸收之后维持住她最基本的生物系统运行外,怎么算都比不上一顿大肉一举多得。 蹲在湖边的背影看上去有那么些像只缩了头的乌龟,手指头还在地上划来划去。从勤政亲贤殿经筵上回来的五阿哥不禁停下了脚步,双手环胸咂摸那个丫头是打算投湖前写一下临别遗言么? 出于好奇心他还是悄无声息地靠近那丫头的背后,竖起耳朵听见她要吃猪蹄儿的愿望。呵,四哥还是值得同情的,不止到处给人脸色瞧,前日经筵殿前旁听策论走了神儿,干脆直接被汗阿玛亲自留堂...... 之前就西北兵事暂缓,还是考虑到有备无患,雍正大人同意傅尔丹奏疏所请,在科布多修筑城池。果不其然噶尔丹策零贼心不死,暗中派出嗒苏尔海丹巴打探科布多城内军情,被讨伐的清军擒获,傅尔丹将嗒苏尔海丹巴口中的敌情信以为真,一路向西挺进,至博克托岭中了噶尔丹策零的诱敌深入之计,三四日激战,不敌敌军地势处优,导致数位将领自杀,终是大败告终。 博克托岭之战损兵折将严重,主将傅尔丹侥幸生还,按照规程写奏疏请罪希望朝廷派兵驰援。雍正大人接到请罪奏疏默了很久,眼镜片后的两只眼睛要喷出怒火一般,但还是努力克制了下来,低沉着声音道:“傅尔丹蠢材!准噶尔三脚猫的伎俩儿就让他栽了个大跟头,辜负朕的信任,辜负整个朝廷的信任!朕如轻饶了他,怎么对得起那些在他麾下听他调遣的将士?” 殿上的四名军机处和兵部大臣的脸上也是为死去的将士感到忧愤,尤其是张廷玉主战派的阵营被狠狠打脸,军机处的战报像无形的刀子一样把他扎了个千疮百孔,颜面上多少有些护不住。毕竟雍正大人不是三岁孩子,出兵是他拍桌子拍凳子决策的,这会子不管把责任推着给谁,都显得自己没什么做皇帝的风度...... 弘昼和弘历坐在东暖阁的围炕上,远远听得见大殿里的对话。弘昼捧着书本遮挡住下半张脸,抬眼朝对面的四哥使了个眼色,抿着嘴唇细弱若蚊蝇的声音勉强飘进四阿哥弘历的耳朵里,“四哥......你说......傅尔丹的项上人头是不是要落地了?朱师傅......这回得意了,汗阿玛驳了他和沈近思和谈的廷议,偏赶上傅尔丹是个不争气的,往后常参军政心里头那口心气儿得提到天灵盖儿上去了。”末了没憋住噗嗤轻笑了一声。 弘历慢条斯理地翻动手上的经卷,眼睛跟着书页内容转向另一侧,薄唇动了动,“哼......傅尔丹现下没死在战场上,且他指挥不力,轻信谍报,这些根秆末节谁会在意,百姓看的还是天子运筹。你道是剑本身不好用,他人道的是什么......” 好像有被指点迷津了一下,弘昼从立着的书后把整张脸探了出来,两只求知的眼睛瞪得起神儿,“那朱师傅常参趁机压下张廷玉,给汗阿玛揪出个顶替的,岂不是又功成一回!” 弘历脸上漫不经心的神情滞住,思虑一晌没有吭声。弘昼也跟着他脸上的表情屏息以待,等着他揭晓某种意义上的答案...... 暖阁里还是不停传来殿前商议博克托岭兵败的详情,炕桌上镀铜嵌玛瑙四象驼钟表机械地发出规律的声响,事件和时间就在这一刻相互组成着,“不对,这种境况下给张廷玉施压等于给汗阿玛施压,朝堂臣工必会分党相争,如成内忧必不敌外患,此时朱师傅和沈近思应会转而支持继续抗敌。追责发落的事儿都是后话,包括傅尔丹,大敌当前他又掌握兵权,怎可逼他入穷巷。” 弘昼点头,觉得四哥分析的很是在理。不过申饬的旨意肯定是免不了的,看样子布局西北事务一时半会也是结束不了。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儿,御前传宣太监李英到暖阁里来叫二人到殿前去。 勉励了他们几句,又下了道口谕命御前日讲官吴襄为皇子讲经,并将每日的进讲和覆讲整理记录,于晚间呈送至万方安和。 五阿哥弘昼听到往后都有日讲只觉无趣,仗着最近他独一份儿的理由告了下午骑射课的假,在后湖边林子里悠哉悠哉逗猫儿走狗。远处眺见自家四哥的丫头蹲在地上,捧着白米饭对着湖水大喊大叫,像是搞什么神秘仪式似的...... 走近了才看清湖边地上写了满地好大的“惷”字! 再往前靠近一点,悄悄倾了身子侧过耳朵,那丫头一会说恶心,一会要吃猪蹄儿。让四哥生闷气那么久,她竟然一点察觉都没有,还在这考虑吃猪蹄的问题...... 斜身背靠在湖边半人高的石头边,右脚搭在左脚,扭头看着湖面。该说他誠亲王故意给四哥捅破了窗户纸呢?还是该说那就是一纸赌约呢?明知送来的信极有可能被四阿哥截下,他还是写了,还是命人送来了,还是明目张胆地让酉时值班的太监送来。 现在他看见那个“惷”字,压在堂堂誠亲王心上的人竟然是这样一个憨憨傻傻的丫头...... 抬起脚轻轻踢了踢她撅着的屁股,没承想把她吓了一跳,蹭地蹦了起来,抱着碗退后一大步,“五......五阿哥......干......干......干什么?” 弘昼换了个姿势,立直身子双手环胸,摆出一副纨绔子弟的轻佻表情,“吃饭不好好在屋里头吃,爷还想问问你......你干什么呢?这个时辰前朝大臣们来来回回打这路过,你不会是想......打探些什么罢?” 怀里的饭碗抱得更紧了,听起来好像自己闯进了什么“禁止停留”的国家秘密基地。回头看看勤政亲贤殿,那里是大清帝国中心的中心,五阿哥不会给她安排一个危害国家安全罪给送到菜市口罢?“呃......才没有!我是想......想来......” “又想来偷天鹅蛋?”弘昼倾斜身子朝她靠了靠,不怀好意地低声问道。她和郎世宁合伙偷天鹅蛋的事当时在圆明园里可谓是广为流传,各种版本一传十,十传百,比他看的话本还精彩!他还想郎世宁作为一个有信仰的人,竟然也做偷鸡摸狗的勾当。不禁让他百思不得其解,这丫头究竟是怎么撺掇的郎世宁自甘堕落的。 “喂......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它们可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喂养的,我......我怎么可能打它们的主意,天地可鉴!”她信誓旦旦举着手掌,瞪起眼睛强行故作镇定。 五阿哥忽然瞥见石青色的身影左顾右盼着朝这边走过来。好像害怕自己的行踪被人注意,疾走时埋头低首,不时还回头窥望...... 伸手抓着她举起的手,躲在了身后半人高的大石头后面。某丫头挣扎几下,刚打算叫救命,弘昼食指搁在唇边示意她噤声。她寻着五阿哥弘昼的目光看去,那个淡青色身影步履匆匆走到近前,不过距他们藏身的石头七八步的距离,神情里全是谨慎。某丫头看清那人的模样,张大了嘴巴小声儿惊呼:“是......唔......” 弘昼攒紧了眉头,抬手捂住她的嘴巴,低声呵斥道:“别出声儿!”她瞪着眼睛赶快点头“唔唔”两声儿,弘昼才收回了手。弘昼拉着她紧紧贴着大石头,缓缓移动身体,防止走来的人发现他们。 两双眼睛盯着石青色的背影沿着小路走远,弘昼站起来甩甩衣袍。方才还和某丫头调侃的脸色也严肃了。心中生疑,再一想到这是什么地方,撇起唇角笑了笑。某丫头托着自己的下颌,惊讶于世界上真的有人能做到三分薄凉,三分讥笑,和四分漫不经心。 眼神凉薄、唇边讥笑、态度漫不经心...... “老规矩,不许提......不许问......”弘昼被她投来的眼神弄得有些不自在,让一个自己最不待见的丫头看见自己东躲西藏的窘迫,简直就是把面子扔在了地上疯狂摩擦。 “呃?她神神秘秘不会是......”她眼珠子骨碌一转,调动脑子里的所有细胞,好像没有听见弘昼提出的规矩,自说自话,“背着四阿哥去约会情郎!天呐!” 黑夜虽然给了无数人黑色的眼睛,当无数人在寻找光明时,某些人发现的总是“爱的那道绿光”。“恋人的眼光,红橙黄绿蓝五彩”如果是个扇形统计图,那她眼中“绿”的比例可能占百分之九十九...... “噗!咳咳!咳咳咳......你如果有一天真的在宫里待不下去了,记得跟爷说一声儿,爷排个锣鼓队欢送!”他摇着头,气自己怎么会期盼这个臭丫头思路和自己在同一条起跑线上?约会情郎这种事也亏她想得出来!感叹自己看了那么多情情爱爱的话本,什么十八禁情节没有看过,皇子使女约会外男的故事想都不敢往下想。 某丫头撇撇嘴,在心里默念一声:“切!”如果锣鼓队是要感谢她为地主家的和谐稳定所做出的贡献,那她或许可以考虑骑上高头大马,胸前带着大红花去前门大街逛上一逛,也让她二娘知道高攀不起的滋味。 话又说回来,五阿哥不是应该忙着准备娶媳妇儿的事情么?不知道哪家倒霉闺女要嫁给这个不着调的皇子,游手好闲不思进取,放在二十一世纪肯定是个刺头! “呃!您婚期在即,难道不应该......忙着去学一下新婚之夜的必备技巧么?嘿嘿嘿嘿!”她忍不住把话题丢给弘昼,□□的心思在几声调侃的贱笑里昭然若揭。“那个《金瓶梅》是不是再也不用夜里藏在被窝里看了?哦!对了外面写着《中庸》的书皮撕下来了么?” 弘昼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双手缓缓握成拳头,咬牙切齿地默默对自己默念道:“大婚之喜不能见血!不能!见血!”用极其愤恨的眼神盯着那个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臭丫头,她还在满脸期待地等着他的回答,完全不顾及他强烈的已经崩溃的自尊心。 “......” “嗐!《金瓶梅》再好看,哪有《春宫图》刺激!我见过高徽玉私藏的珍品,肤白貌美大长腿,想想都刺激!嘿嘿......” “哦?依你的意思,你没少偷来看了?” “哇......高徽玉变脸比翻书还快,我怎么敢偷她的东西噻。收拾房间瞄了几眼,就被四阿哥抢回去了,好可惜哦......” “瞧着你是意犹未尽......” “嘿嘿,好东西当然应该是大家分享呀,独乐乐不如......” “……”弘昼手指轻拢成拳,触碰了一下自己的唇角,眉角眼梢散发出一丝看好戏的表情。 “不如你想想一会儿有没有挨板子的下场!”背后飘来一串“你死定了”的弦外之音。四阿哥弘历冷眼看着她逐渐开始发抖的背影,思考着要是把这丫头踹进湖里喂鱼未免有些污染环境。没等到她回头看向自己,弘历两步迈向她,拉起端着饭碗的手,然后把碗抢了过去顺手丢给被笑意憋到脸红的五阿哥弘昼手里。 手被他攥住的那一下,某丫头感觉脑海里的惊涛骇浪都要把天灵盖儿给掀开!四阿哥什么时候养成了鬼鬼祟祟的行为习惯?如果现在她和四阿哥可以用一部动画片来描述,那这部动画片的名字就是《汤姆与杰瑞》...... 弘昼端着米饭不知所措地冲着他们主仆二人拉拉扯扯的背影吼道:“喂!四哥,你当我是叫花子讨饭的么!” 昂首阔步的人脚下顿住,黑色缎靴调转回来,从某丫头另一只手里夺过筷子,拉着踉踉跄跄的她折返回去,把手里的筷子用力戳进弘昼双手捧着的米饭里,然后头也不回地拽着手里的丫头离开...... 弘昼瞪大了眼睛看着碗里直挺挺插住的筷子,无名火蹭蹭往上窜,“嘿!招谁惹谁了我?这是骂谁呢!” 55. 第五十四章 秋云漠漠,飘零的红枫被雨水打湿着,石桥北面的翠松柯叶绵幂,依旧不改凌云之姿。澜碧榭内四面无遮,风凉袭身,举目远望尽是空濛。来处石阶旁倚着的油纸伞雨水滑落,执伞而来的那抹石青色身影轩然霞举般站在榭檐下。身边一身蓑衣斗笠装扮的人看不清脸,只看他腰间配刀的刀鞘可见是个有职位在身的。 蓑衣装扮的人躬身打千儿行了一礼,石青色的身影随意抬了抬手,“礼数免了,差事办得如何?”吐露的字句如现在秋末的天气一般没有什么宜人温度,这与他温润儒雅面庞极其不在同一个格调上...... “回主子的话儿,五天前额勒益被发现死在年初时刚购置的宅子里,没有挂白,也没听见哭丧......”蓑衣装扮的人顿了顿,下意识握紧了刀柄,“奴才打听了打更的说,五天前夜里丑时初刻见过胡同里用驴车拉出一口棺材,奴才觉得应该是被人捷足先登,戕杀了额勒益灭口。奴才派人寻着额勒益埋棺的地方,开棺后发现......额勒益的左眼珠子被人挖去,像是入殓后挖的......” 倒映空濛雨色的眸子垂下,拇指上的扳指倏然被用力扭动,扳指的主人没有打算开口。穿着蓑衣的人立即跪地请罪道:“奴才失职!请主子责罚!” 石青色箭袖里的手扶了扶那人手臂,唇角勾起,心里猜到自己暗中查访的人已经被后宫的那位给盯上了,这般狗急跳墙些冒着风险在皇城根下杀人,不可谓不是条下策。哪怕是将人拘起来也好是个筹码,现在这盘棋是她自己要往死路上走的...... 可是,一只左眼要来何用?心中的疑云渐渐漫了上来。 虽是没了人证,但也失之桑榆得之东隅,石青色身影眉心合起又展开问道:“他所购置的乌香可有药铺的记账?” 跪在地上的人听自己的主子问起乌香的事儿,赶紧起身从怀里掏出一本誊录的账册。即便策马从京城赶来汤泉行宫的路上雨水浸湿大半外衣,可账册一点都没有湿痕。戴着扳指的手接过账册,吩咐他皇城落锁前赶回府衙去,没有手信不要再有其他行动。 那人躬身应下,旋身准备退下,想起宗小事儿又折回来低声道:“老爷子说这次糖饼火候做的差不多了,只是馅料还需再足些才更香,让奴才叮嘱好料尽管使,必不会叫卖家亏了本儿去。”然后快步走出了澜碧榭,拐过石桥消失在了这场秋雨之中...... 雨声渐骤,敲打落叶的声音也分外入耳。打从冬日入行宫以来,整日沐汤打围,咳疾好了不少,眼看着皇上赏赐的那本《血泪十局》就快倒背如流,紫禁城里那盘被自己手布过的局却使自己落了下风。 算来自己的心腹并不多,出身也都不高,两三人都是做皇子时身边忠心的哈哈珠子。如今几年补了缺,也没少仰仗自己誠亲王的身份替他们疏通,真到了要为主分忧的时候,他们也都没什么含糊。从皇后病重的事开始,他就知道是熹贵妃看准了时机已到来,先前埋下的响雷,也该拉出来听个响儿。 左手垂下触到腰间坠的茉莉荷包,允祕眼眸之中生出暖意,旁的亲贵装的都是名贵扳指,犀角梳子,亦或者是压邪驱祟的金玉如意,他的荷包里只装着一根黑色的鹅毛。 思她念她的时候,便盯着鹅毛瞧上一会儿,不为别的,就只笃定了她也是念着自己的...... 雨到晚间才小了些,点点滴滴。小团子捧着荷花纹鎏金铜香炉进了敦素斋次间,摆在窗下的酸枝木螺钿缠枝花香几上。扭头见半个时辰前摆放的晚膳竟是一筷没动过,自家王爷手中握着一卷账册,食指掩在唇角,像是神游天外了一般。 来汤泉行宫大半年,小团子最常见到的就是自家王爷绘画,有时是鸿鹄翔万仞,有时是鲤鱼游芙蓉,有时好久纸都是空白的。京中来的太监说四阿哥得了长子,曾问过自家王爷要不要捎带贺礼或者书信,自家王爷只悉心描着山峦曲水,头也没抬地淡淡道:“不必了,你见了四阿哥只同他贺一声恭喜,要是见不着他就当我没有说过罢。” 小团子想问主子爷为什么突然和四阿哥的关系冷了,是生气来了汤泉行宫四阿哥连句问安的话儿都没捎带过么?说来也确实,以前誠亲王圣前得用时,谄媚的人比比皆是,除了果亲王夏日里来过两次,其中一次还是雍正大人谕旨探望,其余时候再无宗亲来过。 入了秋以后以前门下的奴才时常来问安,偶尔送来一些定咳平喘的补药。包药的草纸都是自家王爷亲手拆开,然后倒进药罐子里让他去煮,从不让行宫里的奴才们插手。 不知是不是秋雨过后天气忽然冷了的缘由,誠亲王的旧疾有些反复,太医院的太医们也只是按照原药方小心调养。 冬日最后的那次轮次,允祕知晓雍正大人对自己还是偏私的,可这种偏私还是上不了明面儿。彭维新弹劾赈灾钦差是出于其耿直的性子,弄巧成拙的是背后使黑手的人正好拿来当了枪使,而雍正大人不得不为员工们“举报内容”予以回应。 对外宣说誠亲王汤泉行宫调养,附加条件却是无旨意不得离开汤泉行宫半步,也差不多是形同圈禁。算是给了某些势力一点点安抚,否则当真牵连到四皇子,那局面可能会一发不可收拾。 哪知道他命人还回来的珐琅手炉里暗藏玄机...... 沉榆香,黄帝诏使百辟群臣受德教者,燃之。 雍正大人不过摆着手,瞧都没瞧那只手炉,随口道:“知道了。” 如果西方人用香水是为了掩盖身体臭味,那不知道中国上古时期的人熏香是不是在野外为了避免被猛兽发现踪迹。熏香被后来者赋予了各种各样的寓意和使用规范,虽然历来都是贵族们取乐的玩耍之物,有时或许也可以用来当做君臣之间抛却文字话语时充当一次特殊的信息传递的媒介...... 某王爷手里的账册翻来覆去翻看了半个多月,京城遣使差告知五皇子大婚将至,请誠亲王回京观礼。允祕以身体有恙写了折子,婉言推拒了,又捎了一份手信命府里备下重礼送了过去。 礼节上的缺失用物品来弥补也是好的。只是雍正大人的脸色看上去并不怎么好,对着回禀的人半天没有说话。誠亲王这“举一反三”的反应着实让他感觉被将了一军,总不好派几个兵强马壮的人把誠亲王给绑回京来罢? “嘿!你们瞧瞧这老幺多给面子,今儿个送贺礼的没几个比他出手大方的!瞧这件金嵌宝石青玉多宝盒,可不是鎏金的,这可是纯金的......再瞧这对儿桃红碧玺瓜蒂绵绵佩,哎呦......这紫檀嵌白玉的如意,我瞧着都羡慕得紧。”庄亲王允禄围着五阿哥的贺礼赞叹个不停,巴不得自己再娶一位嫡福晋回家,好收上些好礼。 听着庄亲王连连夸赞,众黄带子亲贵们围了上来,七嘴八舌说着这位小王爷昔日如何风光。讨论落魄王爷的戏份有增无减,连自己亲侄子的大婚都不能亲自到场...... 皇五子嫡福晋吴扎库氏喜轿被抬入紫禁城的那一晚,依然是重现了四皇子同样的气派。回到紫禁城的某丫头,明显感觉工作又开始忙碌起来,在宫墙中间穿梭的她就像是一条被四阿哥提前设置了行程路线的贪吃蛇。偶尔遇上了绿筠也会被她拉了去帮忙收拾清点,做一些嘉礼善后的事宜。 “你们宫里新来的使女不少嘛!怪不得五阿哥每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儿,看来晚上没少熬夜,享受新生活的滋润呀......”她脑海中已经开始自动播放“小电影”的精彩画面。 绿筠站在库房墙根儿下,用笔头清点着嘉礼上用完的珐琅瓷器,点够了数目便写在册子上做好记录,然后合上册子翻了个白眼丢给她,“你要是羡慕我们宫里,不如明儿个回禀了四爷,去内务府改个档回来咱们俩再睡一个炕头?哦,不对,是咱们四个睡一个炕头!”最后还留给她一个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她知道绿筠最近积攒的怨念都可以召唤出贞子姐姐了......听绿筠自己吐槽五阿哥宫里的使女都是旗下包衣家的小姐,有爱擦脂抹粉的,有爱吟风弄月的,就是没有喜欢干活儿的...... “一个主子爷还不够我伺候,如今好呀,那几位主儿仗着她们阿玛奴才的命,入了仕了拿捏起自己个儿富贵小姐的样子了!新来的嬷嬷保姆们什么贵人没见过,奴才门儿里出身的也敢拔自己的身段儿?”瞧不起人的从来可能不是高层阶级对中下层阶级,而是和自己同一个阶层,这一点从绿筠咬牙切齿的表情就可以得到最快的验证。 她哈欠连连坐在樟木箱子上,最近忙碌的琐事让她提不起精神,仿佛紫禁城的背景画面如同倍速快闪般,从她那张方脸藏狐似的面部表情包后面来回闪过,而她坚持不变的总是那张厌世的表情。摇来晃去转眼就到了比她的精神还萧瑟的冬天,落雪的紫禁城和红白两色相互映衬,雪薄如纱衬得红墙愈发鲜艳...... 今年的冬天不止萧瑟,还有某丫头这只单身狗默默流下的泪水。每一个金贤英夜不归宿的冰冷寒夜,她都用被子蒙住脑袋,坐在炕上发牢骚,“四阿哥寝宫的碳火一定很暖和,床上的被窝一定很软。都不知道金贤英有没有记得打包四阿哥没吃完 的点心,唉......早知道就自告奋勇申请加班了撒!” 是的,突然这个世界变成了双数,甚至她站在紫禁城的角落里时,都不禁在想这座“围城”都是有对称轴的!她不反对金贤英脱单,但是她心里还是有那么一丢丢不平衡。 唯一能和她作伴的就是小阿哥永璜,有空没空总要去对着永璜天真无邪的小脸蛋儿絮叨:“我们俩可是青梅竹马呦!长大了你可要记得我,要是将来我嫁不出去,你要对我负责的,拉钩!” 舒兰一边用膳一边笑她,“我还没听说过有姑娘上赶着给别人做童养媳的。” “童养媳有什么丢人的,英雄不问出处,真爱不看岁数,养成系男友想想都甜蜜蜜......嘿嘿......”她朝永璜做了几个鬼脸,逗得永璜在悠车里手脚乱舞,咯咯咯直笑。这样可爱的小娃娃将来也一定能成为少女们心中的白马王子,与其便宜了别人,不如先下手为强。 舒兰任由她胡说,也不再理她,继续吃着碗里的甜粥。 某丫头趴在悠车上,拉着永璜的小手轻轻晃动……粉嘟嘟的小脸明亮的眼睛,不知怎的,突然想到如果高徽玉的孩子没有难产,也是这样可爱的罢? 正想着,忽然一阵寒风从明间拐进东次间里来,她赶紧替永璜盖好小棉被。只听一串匆忙的脚步声,沉闷的如同胸口加速跳动的心脏。 “兰格格!不好了,前殿出事儿了!”伺候舒兰起居的保姆赵氏一双天足,慌里慌张顾不得礼数就跑了进来。 手里的汤匙碰撞着碗沿儿,发出清脆的响声。舒兰被赵氏带进来的周身寒气侵袭,不由地打了个冷战,道:“嬷嬷慢些说,前殿出了何事?可是四爷在书房里出了什么岔子?” 保姆赵氏四十岁出头的脸上也是焦急,托起舒兰养得玉脂般的双手,叮嘱着:“过会儿要是有人来问话,格格只管说不知情就好,旁的事儿贵妃主子自然会料理清楚。切记着!”转身又去提起坐在悠车边某丫头的后衣领,不由分说地就把她拖到了偏殿门前,“快些走罢,咱们兰格格清白,留不得春姑娘这不清不楚的主儿。这会子去求四爷保你,兴许你还受不得牵连,多待一会儿,怕是连四爷的面儿你都见不上了!” 舒兰想要阻止赵氏的举动,又被横在中间的赵氏三推四阻退回了东次间里。舒兰哪里肯听赵氏没头没尾的摆布,和赵氏撕扯几番,因自己本就体弱,比不得赵氏粗实健壮,来来回回三两下就又被强行推搡回去。 “格格听奴才的,奴才是贵妃主子的人,绝不会害了您和小主子......”赵氏钳住舒兰的双手,逼她坐在悠车旁,“您瞧呀,就算是为了小主子,奴才这会子也对不起您了。这次是皇上亲鞫置对,稍有差池命都保不住。阿哥还这么小,您要是让他没了额涅,往后的日子可没人替您......” 这番话确实把舒兰唬住了,她不再挣扎,双手卸去了力气呆坐住,看着襁褓里的永璜,眼神里既痛苦又不舍。赵氏见舒兰这次是听进去了自己说的话儿,赶紧又去撵着某丫头快些离开。 先前被推到门口的人一脑袋雾水,皱着眉毛想着难道自己诱拐皇孙的想法这么快就被雍正大人知道了?赵氏掀开门帘子出来偏殿,一股子热浪扑在她开始有些冻冷的脸颊,“春儿姑娘......咱们是有情分不假,但是谁叫你染指了侧福晋的事儿......”赵氏说着说着就动起手来,拉着她的衣袖往外赶......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让人难以捉摸,不仅和自己的地主阶级主子绑在一起,还有可能和自己的地主阶级敌人绑在一起。商场里的大转盘抽奖要是有现在这份概率,她也不至于每次都被“谢谢参与”四个字劝退。 赵氏推着她出了院门口,这次她连“谢谢参与”都没有得到,就被扫地出门。飘飘然的雪霰子落在她的坤帽儿和肩膀上,考虑是不是该去问问金贤英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还没等她迈步,几个穿着上差服样的太监把她团团围住,为首的竟然是雍正大人的贴身私人大总管苏培盛...... 苏培盛阴沉的脸上仿佛是吸足了地府里阎罗王的阴气,挥了挥手命道:“拿下!” 她吓得连连后退准备逃跑,像雪地里遇到天敌屁股开花的傻狍子,最后还是被“猎人”生擒,她不知道该喊“救命”还是该喊“冤枉”。两只胳膊被太监们架着,两条腿被迫离开地面,她第一次觉得课堂上老师说的那句:“做人一定要脚踏实地。”是真的没毛病! 就这样,她一路悬空着双脚被扔在养心门前...... 56. 第五十五章 今年的孟冬并不特别冷,末了虽然下过一溜儿雪霰子,那也只不过是北边风向带来的短暂气候,很快,反复无常的天气定格在了出门儿不冻耳朵的温度。让人乍觉冬天也就这么回事儿,扛得住,躲得过...... 东暖阁的火道试过火后迟迟也没有照常例运作,这不仅省下了一笔不少的开销,养心殿后屋顶上也少了些青烟冒出。冰冰凉的优质空气钻进某丫头紧张不安的腔子里,猫腰蹲在铜狮子屁股后头朝院子里头探头探脑。 “我是谁?我在哪?” 每一次发问都带着几分来自灵魂深处恐惧的颤抖,具现在她摸着铜狮子屁股高频率抖动的手爪子上。养心殿前挎刀的侍卫大哥嫌弃地横了她一眼,掂量了掂量手里的太平腰刀,如果不是东暖阁发出拍桌子的声音打断了侍卫大哥越来越警觉的目光,恐怕就是寒光一闪切玉剸犀,让她脑袋落地...... 苏培盛候在大殿约摸一盏茶的功夫儿,听着东暖阁里头内务府总管兼慎刑司郎中李延禧的陈奏。昨个儿傍晚苏培盛奉密旨安排人到四皇子侧福晋处,称是皇后主子念着旧仆,召博尔和罗·佩芳到畅春园侍奉。细软都未许她腾出空儿收拾,传事太监急匆匆邀着她就出了神武门,刚出宫门就被五名慎刑司衙役五花大绑押送到了北长街慎刑司大堂上。 一夜未睡的雍正大人盯着桌上的自鸣钟,焦急中等来了他最不愿意面对的答案...... “博尔和罗氏并不承认她在四阿哥侧福晋的饮食里做过手脚,还是一口咬定是四阿哥身边儿伺候思春借着送膳的时机,携私报复侧福晋夺了四阿哥的宠幸......”李延禧垂首,躬低着身子,低声了些继续道:“臣为着公正,未曾用刑,这些倒是其次,要害之处......臣......不敢深询,这才斗胆请皇上亲鞫!” 雍正大人听到“亲鞫”二字,不禁睨了李延禧一眼,拍着桌子道:“哼!是查到朕的身边儿来了罢?你这是在打算逢君之恶么?!” 李延禧抖了一下身子,竟忘了礼仪直视着雍正大人勃然而愠的双目,忽然又意识到自己失仪,赶紧跪下伏地,“臣万死不敢,万死不能!皇上圣明之主,慎刑司自我朝开国以来,桩桩件件何曾逃过圣人法眼?求皇上明察!” 逢君之恶,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李延禧觉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冤枉。慎刑司本就负责刑询皇帝近奴,若是背后牵扯之人没有些地位,那是连慎刑司郎中的这个品级都是对不起的。何况今次抖落出的可是谋害皇孙这等罪不容诛,形同谋逆的大罪。李延禧不敢擅专,这也是因为嫌疑人支持她的终极BOSS...... 高声喊来外殿等候的苏培盛,举着手里的药铺账册,拍打着账面儿,“誠亲王着人送来的证物可曾有旁人见过?朕与他的密信往来消息可有泄露?” 苏培盛只是弯了弯腰,连打千儿都省了去,比起跪着的慎刑司郎中李延禧,苏培盛更像是个受重用的朝臣模样,“回皇上,证物是小王爷亲手加的封条,除了驿使钦差,连奴才都不曾经手。” “去,把四阿哥身边的丫头带进来!”雍正大人撂下药材铺的账册,招了招手。事实上在雍正大人心里,对那个丫头的口供并不抱多少希望,也不指望能从她嘴里撬出什么线索,就像李延禧所说的“明察”,多出些时间抽丝剥茧和明察秋毫去接近真相,才是对逃避最理直气壮的理由。 五体投地的丫头趴在自己脚边儿的时候,雍正大人更加肯定了自己的判断。她头上坤秋帽儿的宝蓝色飘带乱糟糟搭在肩膀上,帽子檐儿也歪向同一侧,脚上一只棉鞋从棉袍底下露出来,笨拙的模样还是同第一次见到这个丫头时一样,像只受惊的兔子。 雍正大人摘了鼻梁上的金丝水晶眼镜捏在手里,仔细打量着趴在炕边的小宫女,“抬起头来。朕瞧见过你几次,脸面恨不得埋进肚子里去,是做了几多丧良心的事儿,教你这般惧怕朕?”先入为主的威慑被雍正大人不怒自威的语气拿捏到恰到好处,敲打她也不至吓坏了她。 “肚子”和“良心”联系在一起,某丫头有些悔青了肠子,没想到自己平时多吃几碗饭都能在雍正大人口中变成丧良心的事儿! “呜呜......皇上饶命,奴才知道错了!”她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多少次向封建地主阶级主子道歉了,她的工作似乎不是在道歉,就是在去道歉的路上。 跪在另一边的李延禧听这丫头貌似要招供,不禁和雍正大人面面相觑起来。李延禧多有疑虑挂在脸上,说好的皇帝亲鞫他也不好插话儿,只好默默低下了头,心里盘算着到底是谁拿错了剧本...... “哦?你倒是给朕说说,你错在何处?朕又为何要饶你一命?”雍正大人朝她低下身子,捏着眼镜的手臂压在盘起的膝盖上,一副真心聆听的样子。 吞下口水的某丫头小心翼翼仰脸,躲闪着目光看了几眼雍正大人。雍正大人微胖的脸颊并没有出现因为常年的997工作模式而看上去日渐消瘦的任何迹象,睡眠不足导致他小手指肚大的眼袋倒是影响了那双生来就不大的眼睛,这会子远看过去竟然有些放大眼睛的效果。 “呃呃!错在......错在......不该比别人多吃两碗米饭!”千不该,万不该,她咬牙委屈着大声说了出来,“虽然......虽然...呃......做饭的厨师手艺差了点,但是......但是......”浪费粮食是可耻的,光盘行动难道不应该是三餐之盘,一定要一干二净么? 或者说,有人把她惦记侧福晋饭桌上煲鹅肉的事儿给走漏了风声?如果惦记也犯法,那大概从入宫那天饿肚子开始,她已经罪大恶极...... 雍正大人这辈子没这么无语过,冷冷地哼笑起来,“哼!这个顶罪的看来不大聪明。皇后身边儿的博尔和罗氏是看走眼,这才胡言乱语攀出这么个没有心眼儿的丫头!”又指着李延禧骂道:“亏你是慎刑司的郎中,她一个包衣奴才,你有什么不敢动刑的。不打几个雷你还想要雨点子?腆着脸面上折子让朕亲鞫,县衙里八品县官都顶得上你的缺!” 这次又成功和雍正大人的原始话题轨道相偏离。不过,这和皇后有什么关系?博尔和罗氏又是什么?她不懂。扭头把侧后方的红顶子朝袍官员磕头认错的样子看在眼里,如果不是她做错了什么,那一定是这位大官儿做错了什么,否则为什么雍正大人要当着这么多人口吐芬芳? 游思妄想了一会儿,传宣太监李英引着一人进来,趴在地上的某丫头不敢再有大的动作扭着身子去看清是谁。厚重衣裳落在暖阁当中的栽绒红地花鸟地毯上发出织物碰撞的闷响,“臣,叩见皇上。”似流水汩石般清朗的声音让她心跳加快三分,上次听到他的声音还是在一年之前,是比现在还要冷的天气里,鼻息间冷热交替,他把她拥在怀里,低迷的声音是久隔的困顿躁动的思疾,一瞬间的治愈是通通把对她的思念如作茧般裹紧。 保持僵硬的身体呆住了脑子,她该怎么向他解释自己没有闯祸的事实?她甚至连自己到底做到了什么错都没有弄清楚,就被丢到了这里。 雍正大人随着允祕起身招手让他升炕,把账册推给他,“你暗中查访这么久,今日是有了眉目?区区一本账册可定不了罪,需得人证坐实了才不成冤案。” 允祕卸去罩在身上的一裹圆,半垂的眸子自上而下看起来狭长了许多,立领的藏青色纯色常服更衬得他身姿挺拔。唇角微张,勾起一丝丝弧度道:“臣在早前的密信中奏报过博尔和罗氏的兄长额勒益,在宫外实不寻常。据臣查实,他兄妹二人祖上本是关外包衣,顺治十六年二月,祖父调职入京郊,康熙八年鳌拜伏法稍有波及,官职微末虽不至于丢了性命,但后来也是家道中落......” “想来是穷困潦倒,朝趁暮食了罢?”雍正大人抚着唇上修剪整齐的胡须,鼻间轻哼,表露出不屑。自己汗阿玛扳倒的权臣辖下官员倒霉,没有什么同情可言,这也是他作为政局中人站队的本能。 “是。博尔和罗氏是圣祖朝的旧宫奴,仗着年资,升为储秀宫下差首领宫女。这些年凭着......口舌逢迎,又迁升了储秀宫的上差嬷嬷。 ”说到“口舌逢迎”,允祕顿了顿,心中对皇后乌拉那拉氏应有的敬重全部化为乌有。 还跪在一旁的李延禧不禁朝坐在雍正大人对面的誠亲王侧目,这般用意不是他一个内务府大臣可以有的,正因如此,他在没有得到皇帝示下前,是不敢有丝毫对皇后不利的倾向的。 所谓夫妻,本应同心同德...... 雍正大人眼角的余光瞥见李延禧有些吃惊的表情,不动声色地翻开炕桌上的药铺账册,最后一次乌香的卖出记录是四皇子侧福晋高氏临盆前十日。时隔三两月之后也有零散取用,但都是配了方子的,剂量也都在配药的适合范围之内。 趁着雍正大人不察,允祕看着那丫头微微躬着的背,撑着地面的双手有些轻微颤抖,不禁下意识捏紧了放在膝上的手。彼时,他没能替她挡下诬陷她的那几个耳光...... 她是跟着李延禧一起出的养心门。套在脚上的棉鞋抵住养心门的门槛,咬唇低着头想了想,转过头朝东暖阁的玻璃窗格望了一眼,擦拭明亮的窗子可以看清还在与皇帝大人独对的某王爷。 走在前头的李延禧也回过头来,觉得这个丫头运气是极好的,被人攀扯上毒害皇孙的罪名都能相安无事,活着从养心殿囫囵个儿出来,也算得上是个奇景儿。更奇的是不苟言笑的雍正大人说了一句有些让李延禧瞠目的话儿...... “今儿个以后,朕恩准你多吃两碗饭,不需再因此向朕请罪,你可记下了?” 从那天起,她真就成了全紫禁城唯一“奉旨吃饭”的人。“再来一碗”这句话不需要靠喝汽水需要的那种运气,仅仅只需要她捧着空碗理直气壮地站在管事嬷嬷面前,然后摆出一副别人欠她二百吊雍正通宝的德行,就能比别人多得到一碗盛得似小山一般的白米饭。 流言也随着她饭量的增加而增加,乾西二所里对珮芳嬷嬷的消失原因口若悬河。某日两个洒扫宫女凑在一起嚼舌根,被嫡福晋玉录黛身边的尔檀撞见,不经报给玉录黛,尔檀就直接施了笞刑,从此之后倒是平息了一阵子。 自从某丫头被雍正大人亲自审问之后,她踏进舒兰的房门就开始难如登天。管事的赵嬷嬷整天眼睛瞪得像铜铃,射出闪电般的精明,虎视眈眈侦查敌情,留下威武矫健的身影......而她就像是《黑猫警长》里四处逃窜的反派老鼠,随时拔腿就跑,躲避赵嬷嬷的驱赶...... 这一切都只不过是她为了撸一把四阿哥家的好大儿,闻一闻永璜身上的奶香味儿。戳着永璜Q弹软糯的小脸蛋,满脸母爱爆发地念叨着:“妈妈爱你!” 是的,做人的底线永远只有“人生贵得适意尔”一条原则。所以她才能打破每一次对自己角色设定的次元壁,问心无愧地游走在永璜的童养媳和妈妈两个角色之间。 “......在宫里到处都是陷阱,你是个没心眼儿的,平日她又是最厌恶你的,临了了她拿你顶罪不是很现成的么?”已经记不清这是舒兰第多少次数落她,刚开始她还挨打要立正的态度,现在耳根子起的茧子可能已经成了天然屏蔽装备,让她很自然装作了一位选择性失聪人士。 手指头点兵点将在文竹海棠式点心盒子里兜来转去,在一块蟹粉酥上停住,吧嗒吧嗒嘴唇,似是流氓相中了花姑娘,伸手就要去调戏...... 舒兰抱着怀里的永璜来回走动着,转身见那丫头对自己的肺腑之言当空气,伸手在她不老实的手背上重重拍了一下,接着还是一顿数落,“我这么一个软性子都替你着急!再不济我有永璜,四爷虽待我冷淡,人前低头弯腰那也无妨,可四爷也绝不任人捆了我去过堂。你呢?你被绑走,我跑去尚书房求四爷救你,可知四爷冷着脸把我撵了回来。” 害她差点享受到满清十大酷刑的摧残,外加说不清版本的牢饭套餐。说不害怕那是吹牛X,鬼知道她是怎么像条软脚虾一样支撑着身体跨出遵义门的。从来没觉得紫禁城里的门槛可以这么高,险些让她迈不出来,让她以匍匐的姿态听允祕说了那么久的话儿,没有一个字是同她讲的...... 57. 第五十六章 如果高楼林立的职场如同战场,那现在富丽堂皇的职场就是屠宰场,初来乍到时那股子愤青劲儿就这样被现实消磨殆尽。丰满的理想和骨感的现实中间是她无力的躺平和眼前的苟且,就连远方的诗吟诵的都是“怕人寻问,咽泪装欢”。 那天她靠在遵义门旁边的宫墙上,背上一阵冰凉透过棉衣浸入皮肤,她颤栗着抱紧了肩膀,孤军奋战般安慰自己,“不能哭......不能向恶势力低头......呜呜......”所有的骨气都被自己最后一声呜咽化解。带着些许体温的泪水如一道去而不返的涓流,聚在圆润的下颌倔强着不肯滴落尘土里。 离别时冷得令人颤抖,久别重逢时还是冷得令人颤抖。只不过离别时那冷是由外而内,久别重逢的冷是由内而外的......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感觉到自己的卑微。揉了揉跪疼的膝盖,弯成九十度的腰如同她不得不因卑微的身份朝他和硕亲王的身份妥协一样...... 唯一能温暖她眼底的阳光,被慢慢从她脚尖爬上来的黑影挡住,到她按住膝盖双手的位置停顿了一下,最后缓缓把她包围在一片暗影中。 石青纯色对襟常棉袍,腰间黄带坠上蓝绿络子玉佩,其中一只黑色建绒靴头溅上了不少泥点子。想来是前阵儿雪霰子融成了泥水,打尚书房出来踩到了月华门外那道积水的地砖缝儿上。宫里所有人从那路过都爱绕着走,不为别的,就怕没的掺一脚水泥点子弄脏了衣裳鞋子。 除非走得急,除非顾不上,除非......有更要紧的事儿...... 她慢慢站直身子,不知所措地指着宫墙里头,脑子里混乱的语言不知该怎么有组织有纪律地说出口,以打消四阿哥弘历那看起来很生气的样子。手指头挥来挥去老半天,也没有讲出来个甲乙丙丁......手臂老老实实背在身后,“就......就挺突然的,我还没有准备好......” 垂在左侧食指上的红宝石戒指在冬日的阳光下折射出妖冶的光泽,那只手突然抓住她的手臂,拉着她朝乾西二所方向去。他的步子很快,让后面跟着的丫头踉跄着差点摔趴下,完全没有顾虑到某丫头的平衡能力。 前面的剧情是哪一步出了问题?她有些缓不过神儿来,就被莫名其妙丢进乾西二所的院子里。 “私邸里会喘气儿的,通通给爷站过来!”弘历侧身背朝着她,在院子里剑眉倒蹙,愤然作色。 乾西二所里本各司其职的奴才们停下手里的活计,垂头快步从各处跑出来,稀稀拉拉围了一圈儿。嫡福晋玉录黛闻声也从殿里出来,站在阶上看了几眼,让素德去关了宫门,防止有不体统的话儿传了出去。 某丫头只管站在院子中央,小心谨慎抬起眼皮看一眼辫发直垂,四阿哥弘历突然背回身来,目光如炬到仿佛要燎秃了她额前的头发。她迅速低头,任凭他一肚子怒气朝着她发了出来,“今日圣上放了你,是念着你曾有功于熹贵妃,一丝慈悲罢了。谁知你是蠢笨不晓得分寸,脏水不泼在你头上可真才是冤枉了你去!” 围观的众人看自家主子这架势纷纷低头弯腰,屏息敛声让四阿哥训下的气氛紧张到极点。搀扶着玉录黛的尔檀耳语询问是否要宽一宽四阿哥的怒气。玉录黛不语,只是淡淡地瞧了尔檀一眼,无有多余说什么相与的话儿,抚着隆起的肚子静静地看着。 以她做四皇子嫡福晋这许久以来,不大见过弘历对其他奴才动怒,甚至御下还算得上是宽厚。唯独喜欢对这个不着调的丫头生气,总能听到这丫头当直的书房里或者寝宫里四阿哥爆粗口的训斥...... 起先玉录黛不明白,此刻她有些懂了,那是四阿哥在责之切罢了...... 呵责了好一会子,玉录黛琢磨着也该替四阿哥收收场儿。扬手招呼过素德,让她沏了杯正山小种,挺着怀有身孕的肚子下了台阶亲手端着递到弘历手中,道:“爷喝口茶罢,这满宫的奴才被爷吓得都不敢动了,连伺候的心思都消了大半儿!”又故作厉色地指点着某丫头,言语不似真恼,“惯使跳脱性子,四爷拿你没招儿,别以为当真是随着你。只说你当差出过多少乱子?这要是旁人有心害你......”玉录黛说到这忽然语顿,弘历面上凛然之色微露,一双深邃乌眸瞟向玉录黛仿若未觉他异样的侧脸。 玉录黛此刻姿态清冷起来,虽立在四阿哥弘历身旁,目光却直直盯在别处,“......公案上的告冤状子就是包青天在世,脸皮怕是要黑上三分。” 这话儿所有人只当是在揶揄那个挨骂的丫头,众人之中只有尔檀没忍住笑了起来。引得弘历侧目,问道:“怎么说?” 掩面轻笑的尔檀赶忙收敛笑颜,蹲了蹲身子,低头道:“回四爷的话儿,包青天脸皮黑上三分,可不就是焦头烂额么......” 弘历没有接话,转过头睨了从遵义门外拽回来的丫头一眼,重重冷哼一声,“不许她再踏出乾西二所半步,除非她从这横着出去!”双手负在身后独自拾级进了殿内,围观的宫人们大都长舒了口气。 待尔檀叫散,各人又都无声中忙碌起来。 某丫头蹑手蹑脚准备趁着人多一起溜走。刚猫着腰没走两步,她的肩膀被一只手重重拍住,抬离地面的右脚悬在半空,打背后恍惚瞧着以为是以前家住水帘洞,现在准备离家出走的生物...... 尔檀收回手,恭敬地看了看玉录黛,见玉录黛微微颔首才开口道:“四爷他说的什么你也都听见了,若以后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只管来求咱们嫡福晋。” 她似懂非懂地用力点了点头,咬紧嘴唇,从喉咙窜到鼻腔发出坚定的一声“嗯”。然后目送着素德和尔檀像左右护法一样搀扶着玉录黛离开。如果说四阿哥是如来佛祖,那嫡福晋就是负责实施教化她的观音菩萨,当下望着玉录黛的背影,脑子里忽然响起了某音乐app的VIP用户才能有幸听到的《大悲咒》,而且还是甩都甩不掉的那种单曲循环...... 还以为四阿哥出现在遵义门前是来救苦救难的,谁承想是想把她压在五指山下教她好好做人!她把这个画地为牢的消息告诉舒兰时,舒兰不但没有同情她,反而拍手叫好。 说她活动范围越小,闯祸的机会就越小。双手各端着一个饭碗,化悲愤为食量,就这样在饭堂里进进出出的日子,很快就熬到过了这个冬天。 转眼到了元月新年,依然没有珮芳嬷嬷回到紫禁城的消息。后宫里的掌事嬷嬷以及保姆嬷嬷们都开始小心谨慎起来,平日倚老卖老的嗓门儿也低了三个八度,年夜饭的氛围感挤进来几丝清明节扫墓时的肃穆...... “我带了你最爱吃的小咸菜,快来尝尝呀!”某丫头风风火火推门儿进屋,看见金贤英擦着脸上的泪痕,手里攥着刚到四阿哥身边儿伺候时被高徽玉摔碎的玉板嵌宝石抖簪。她高涨的情绪又落了下去,慢慢挪到金贤英身旁坐下,取出三两米饭,一碟凉拌肘子,一碟炝炒土豆丝,和不知从哪来的腌渍的辣白菜。“刚年夜饭你没来,我特意给你留的......” 金贤英勉强提起嘴角,浓重的鼻音让她的声音粗了不少,“不要以为你......你一顿饭就能让我替你多直几个夜班......”拿起筷子摐了摐碗,埋头扒拉起碗里的米饭,没吃几口就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呜咽的声音从碗里传出来,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在米饭上。某丫头知道这是金贤英在紫禁城过的第一个新年,将来还有数十个这样没有亲人在身边陪伴的除夕之夜在等着她度过。 受过宠幸的女子,历来是出不去这座宫墙的。有人甘之如饴,有人被迫留下,还有的人游走在墙脊上...... 不能踏出宫门的某丫头只好重操旧业,拿出她蒙尘的笔墨纸砚,趁着房里只有她自己一个人,听不见金贤英对她无情且豪迈的嘲笑,铺开纸画起鱼来。还没下笔,鼻子莫名一酸,总又想起她跪在他面前的那一幕。 爱情的名言她曾读到过:“喜欢一个人,会卑微到尘埃里,然后开出花来。”说实话她从没觉得这样的爱情有多使人感动,卑微者的爱情在爱情里那一定是失去了平衡的天平,每一个不对等的数值都促使着结果的偏差。 话说她已经很久没有到启祥宫找郎世宁上过课了,大概也许郎世宁也早就忘记自己还收过她这样不成器的徒弟。再大概也许是很久没有和自己的师傅以“鱼丽于罶,君有咖啡”为主题进行过学术讨论,使她完全丢失了绘画的灵感。抓住毛笔敷衍着在画纸上画了一条有史以来她画过最丑的鱼,然后就把笔丢在一旁,趴在桌上气鼓鼓地低声咒骂几句万恶旧社会...... 骂着骂着觉得眼皮越来越重,干脆闭上眼睛骂,合不拢的嘴唇从她贴在画纸上那一侧流下一丝口水。梦里她又复习了一次中国近现代史,正为处在二十一世纪的祖国在国际上的地位不断提升而欢呼的时候,隐约听见房门被人打开的声音。户枢发出的吱呦声儿被拉得很长,一点不似金贤英平时开门的风格。 也许是金贤英又被四阿哥折腾到了?疲惫到连推门儿的力气都没有了?闭着眼睛口水挂在嘴边的人迷迷糊糊伸着懒腰,口齿不清地对着空气问道:“你回来啦思密达?”转动着酸痛的脖子,没有要马上睁眼的意思。 玄青色缂丝暗鹤纹立领常服率先塞进她模糊的视线里,揉了揉眼睛,聚在一起的眉头,眼睛使劲儿眯成条缝儿,营造出自己近视八百度的模样...... “若是没睡醒......便再接着睡罢,我就在这 等你。”他的声音一如往昔带着笑意,让她不看他扬起的唇角,也能感受到能炙热心头的温暖。 揉着眼睛的手好像有被他突如其来的出现给吓到,停在眼角的位置一动不动。眯着的眼睛跟着慢慢放松下来,最后瞪得圆圆的,目光机械地一点一点从他腰间的茉莉纹荷包朝上移动,嘴巴不由自主地喃喃重复着:“你......你回来了......” “再不回来,我怕你就把我给忘了。” 自嘲的口吻,当真让她听出些许透过心绪的不宁而传达出来的意乱。举起的手颤抖着缓缓放下,揪着衣角,用力闭紧嘴巴不让自己哭出来,用力不让自己向他妥协。鼻子酸酸的,感觉咬牙坚持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其实才不过一个刹那,眼泪就逃出了眼眶...... 他攒紧了眉,有些疼惜堆上眉眼儿,趋步走近她面前,右手微凉的扳指和温热的指腹蹭上她的脸颊,选择了她才能听清的音量,温声细语从他的薄唇飘出,“看来是没忘,不枉我时时惦记傻丫头她吃不吃得饱,睡不睡得着,有没有......看懂我留给她的信......” “......”眼泪像开了闸的水龙头,和她抖动的肩膀一样不听使唤起来。她此刻一点都不想同他忆苦思甜,哽咽的声音好像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信号不稳定的苦情电视连续剧,“呜......谁......谁稀罕......你的......信,呜呜......早就......早就丢......丢到湖里......喂......鱼......” 他的指腹抚着她一侧的脸颊,认认真真盯着看了半晌,又低头对比着桌子上那张画得潦草到不能再潦草的鱼,难以界定的笔风着实让他又见识到了什么叫不带任何谦意的拙作,“别人说我不信,你说的我定然信,你说的可是这条鱼,嗯?” 小朋友确实开始有了很多的问号,直到左顾右盼发现桌子上她画的最丑的鱼正光明正大躺在那里,替她展示艺术界处于最低谷的下限。完全忘记前一刻的委屈巴巴,一把捞起桌上的拙作,揉了个稀巴烂,慌慌张张把纸屑藏在身后,抽动了几下嘴角,掩耳盗铃般祈求道:“那个......就当没看到......没看到哈!” 不管是欺骗自己的心还是欺骗自己的眼睛,在她面前,他从来都做不到。眼底的笑意晕染到眉梢,再次顺着她流过口水的那一侧脸颊看过去,确认无误是她在墨水还没干透时,脸蛋儿结结实实压在了自己大作的画纸上,反印在脸上的丑鱼鳞次都清晰可数...... “好,就当没看到。”趁着她忘记了像上次在圆明园一样发脾气朝自己兴师问罪,不得不顺从她提出的所有要求,即便他第一次对她说了谎话...... 某丫头纠结了好一会子,才从刚刚丑鱼阴影里摆脱出来,双手背在身后暗戳戳地蹂躏着碎纸团儿。学画画的初衷本来是为了和面前的这个人暗通款曲,谁承想款曲还没来得及通上,面子先碎掉了一地。文艺少女的人设崩塌,为自己人生底色增加了一抹糊咖色。“哈......哈......哈哈哈!那个......” 不理会她尴尬的傻笑,带着温度的双手捧起她的脸蛋儿。最热烈的血液随着他俯身的动作涌向心脏,迸发最有力道的波动。唇齿把她未说完的话啜食得一干二净,由着自己在失控的边缘不停试探,辗转轻浅的点触在闭紧双眼的那一刻,理智被心中的浓情所泯灭...... 双手缓缓划过她的耳垂,心中猛地一颤,迷离中魅惑如斯的眼睛稍启,犹疑梦寐渐醒。他的手很快指引着温热的薄唇贴近她的耳朵,略带紊乱的气息,低沉着声音同她道:“你受的冤屈和委屈我都是知晓的,不过费了些气力,才叫她吐了口。此后不必担心那婆子再冤你什么,至于她去哪儿,我自会给皇上有个彻底的交代。” 有股与他身份格格不入的湿腐气息混进她的嗅觉里,她忍不住皱了皱眉,“要交代很久么?是不是跟冬天里招呼都不打,就偷偷一个人溜出京城,留下一个字就把我打发了?” 被她清算旧账的心酸语气惹得笑容扩大了几倍,倾向她肩膀的下颌很自然地越了过去,搁在她颈上的手拥住她因奉旨吃饭越发厚实的后背,故意剔除了压在喉头的欣然:“这回的事儿纷杂得很,不过......我不会离京,还会常常出入皇城各司和紫禁城,所以......我会亲自守着你,不会把你再交给别的人......” 委屈......小脾气......她现在在他面前的一系列表达,不知怎的,都让他莫名开心,这种开心一直持续到他跨上回府的高头大马。 这一年他等得太久,筹划得也太久,能不能兑现他的承诺,就要看这次是否能够一击必杀! 58. 第五十七章 人间除了相爱没有那么容易,还有一身没那么容易甩掉的肥肉!这是某丫头在季节更替时得到的真知...... 清明节过去七八日,某丫头才在金贤英的强迫下,努力装作是自愿的模样把先冬天换下来的衣裳洗干净收拾起来放在柜子最底层,再把春夏的衣衫挪到最上层来。她偷瞄金贤英喝着茶监督她的样子,暗自撇了撇嘴。手里头不停地扒拉着乱成一堆衣服,一件一件摘出来分类。 “哇......这些是我的衣服么?怎么看上去瘦了......是因为缩水了么?”她用力扯出一件湘色的单氅衣,愣了愣赶快胡乱卷成一团塞进怀里。调整了个姿势,拿后脑勺对着金贤英,当做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衣服我会洗好的,要不......要不......你去看看四阿哥那儿需不需要你去伺候......” 金贤英面无表情地喝着茶水,早就把那丫头藏的东西收在眼里。她也不说破,握着茶碗来回转动,道:“今儿个四阿哥有经课,讲《益稷》篇,讲经的吴大人打雍正二年起专为皇上进讲的,严谨得很,讲不到通达境里是不会轻易叫散的。若是讲到天杀黑了,你须得提上牛角灯笼去长街上迎一迎四阿哥的。” 她抽动嘴角嫌弃地翻了个白眼儿,四阿哥那么大的人了,放学还要人去接送,他又不是老鼠,难道还怕他打个地洞逃跑么?无精打采地收拾好衣服丢在浆洗的大木盆里,无比感念地叹了口气:“唉!科技实现美好生活,要是有洗衣机就好了!”然后左摇右摆吃力地抱着盆子出了门儿。 杯里的茶叶沫儿经不起长时间浸泡,通通沉入杯底。眼睫低低垂下,面上神色清冷,似有所思又有所感。方才乌拉·思春欲盖弥彰的小动作她都看在了眼里。心知,之所以能得到四阿哥的宠幸,不过是使了李代桃僵的把戏,四阿哥看穿了也没有拒绝她。 她可能会永远记得四阿哥意乱情迷退去后,对自己所说的话—— “替人做嫁衣的爷听说过,穿别人嫁衣裳的还是头一回……” 在家中虽身为长女,得到父爱却是最少的那一个。入宫前原想着服役的年岁到了就可出去,圆了母亲去世前希望自己平安快乐地度过一生的心愿。父亲却为了家中两个弟弟的前程,使了银子将自己选到了四皇子身边,盼她有朝一日有宠在身,对家中金简和金辉两个胞弟有个扶携。 祖上自天聪元年丁卯之战后归顺后金,作为包衣奴才累世受屈。祖父,父亲,一辈一辈努力过,如今竟也轮到了她头上......拨进毓庆宫没多久,唯一带进宫来的贴身物件儿被高徽玉摔毁。玉板抖簪本是曾祖母嫁妆,不甚名贵。传到母亲手中时,上头的鎏金早已有些斑驳,镶嵌的珠子也脱落了一二。母亲临终前遗言希望回辽东安葬,墓碑背北面南,如此就能望见鸭绿江南岸的母国故城...... 历来前朝后宫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她便成了千万缕里的一条。第一次见到熹贵妃那一刻,她的绿头签正搁在熹贵妃手边的黄花梨小香几上。香丸燃烧浓烈,沉香蜜中调乳,檀香醇润淡雅,最后麝香花木味的甘冽伴着她紧张的呼吸,一直蔓延到舌底。 熹贵妃抬着眼皮盯了她许久,也不问她家境,露出笑容来道:“元惠帝至正九年,高丽的恭愍王在元为质子时迎娶了鲁国公主为嫡妻。至正十一年恭愍王与鲁国公主自元大都返回高丽,入国境前,鲁国公主私自遗弃了数名被恭愍王宠幸过的高丽婢子......” 无人知道熹贵妃为何会没头没尾地提起这样一桩时隔几百年的旧事,倒是低头站在数步开外的金贤英攥紧了手心儿,可见是紧张得不行。 “后来的事儿,令堂应该同你讲过罢?”熹贵妃笑脸一淡,侧身拿手掌挥动几下香炉里冒出的青烟,“有一名婢子不巧有孕在身,后来诞下个男婴。这个婢子一口咬定男婴是恭愍王的骨肉,期望有朝一日儿子可以与恭愍王相认,于是让儿子随生父姓王,还传下一支高丽王室宫婢所佩戴的玉板抖簪,希冀将来恭愍王回来寻人也是个认悉。” “贵妃主子的意思......奴才愚笨......”交握在一起的双手指甲几乎嵌紧肉里,好在回话时还算镇定。 “你也甭胡思乱想,本宫不过给你讲个故事,想向你求证罢了。你父亲祖上自东国而来,母亲则世居潜龙之地已久,也是听说过这桩传闻的罢?”熹贵妃朝她的绿头签上瞥了一眼,看着金贤英父亲的官职,脸色依旧是淡淡的。 上驷院卿,正三品。 金贤英听熹贵妃皆是抬举的用词,心中石头落了一大半,曲膝垂首答道:“回贵妃主子的话儿,奴才生在京畿,垂髫之年举家入内城居住。父亲母亲鲜少提起祖上旧事,只讲过天聪年间承恩,从龙入关。因此常教奴才要怀忠君报上之心,入宫前更是日日提点。” 见面前的丫头举手投足皆比其他宫女要稳重几分,说话语态仔细谨慎,这才含笑着拿起金贤英的绿头签子,拇指从黑漆描写的贤字上一抹而过,“四阿哥身边儿就缺你这么个知进退有忠心的。规矩礼道学起来不是难事,难就难在处事持重,今儿个见了你,本宫也是放心。” 后来初见四阿哥觉得不是个难相与的主子,只要不触他的逆鳞,从不和底下奴才真的动怒。至于什么是他的逆鳞,还是她无意中发现了几个下差太监背后里议论某个不着调的丫头...... “咱们毓庆宫里出来的旧人儿,哪个不知道那个笨丫头,辛者库出来的贱奴出身......” “唉,她命还是真硬!圆明园谋害皇孙的罪名,就挨了两个巴掌,大事化无了。” “你们有没有听说她和御前侍卫还搅和在一处过?伺候过五阿哥,这又回来伺候四阿哥......啧啧......” “……” 如果人怕出名猪怕壮是定律,那某丫头可能连猪的那份儿都没有放过。每一句的议论都掺杂了另一种隐藏的真相,他们每一句的输出,在四阿哥耳中都是提醒。 掌灯时分在四阿哥书房门前的台阶上发竟现了一颗沾着血的牙齿,脊背窜上一阵儿寒意,双手一个不慎把端的茶水打翻。四阿哥闻声,帕子擦拭手上的水渍,缓缓跨出门槛,瞟了一眼地上的牙齿,“如此不禁打!”廊子下的灯笼里的烛光忽闪,那一刻刚好映在他冰冷的眼中,不知道是不是自下而上仰望的缘故,睥睨的压迫感越过了他皇子的身份,非是权力操弄,那种谲戾之气是从他骨子里透出来的,众生只待他的审判一般。 至于,四阿哥到底动手掌嘴掌掉了哪个太监的牙,就成了一个未知的秘密...... 她也羡慕过那个丫头不知深宫恐惧,羡慕过那丫头不必看见这些个见不得光的肮脏,羡慕那丫头有人在身后保护的待遇。每每看着被摔碎的玉板簪子,就感觉她自己像是无力的藤蔓......既然是藤蔓就只能攀附粗壮的巨树,才能不被风暴摧毁。 时隔多日,再前去拜见,熹贵妃笃定了她要走到这一步似的,“你既择本宫,那本宫也合该助你,将来四阿哥身边儿有没有你一席之地,就看你的功业有多少。你心思细密倍于常人,四阿哥喜欢什么,你当知道如何揣度人情,投其所好......” 她拧起眉头,沾血的牙齿还历历在目,现下想起来还让人胆边生寒,“贵妃主子明察秋毫,当知四爷极爱之处也是他极厌恶旁人染指,若是贸然行事,奴才失了四爷的意,恐反受其害。”罢了自觉失言,残酷的宫中这样的话儿更是无用的。摸到怀中残缺的玉板簪子,心中有了决意,眉心放松开来,“奴才口快,还请贵妃主子恕罪。紫禁城中从无保赢不输的甜买卖,奴才舍得出去......” 熹贵妃揉捻手上的翠玉手串,受了温度的改变愈发润手,光泽也没有了生冷,染了口脂的红唇随着熹贵妃扬起的唇角,折出几条浅浅的细纹,“本宫的儿子从你嘴里说出来好像是能吃人的。你放心,有本宫在,他不看僧面还是得看佛面的。”接着命人取了一只白玉镂雕双鱼香囊,装在绣花荷包里交给了金贤英。“那日四阿哥侧福晋来请安,本宫闻见她身上隐隐约约有股依兰香,本来觉得还不错,只是配香有些淫靡味儿。这不,重新配了方子,佐了丁香,藿香,甘松,但兰香质弱不易察觉,所以多加了一些晚香玉。那香囊本是系在压襟上的,图个趣儿,今儿个就赏了你罢,到时你系在衣襟上定是能入得了他的眼的。” 傍晚上直特意换了一双平底的鞋子,再穿了乌拉·思春的衣裳,打背后看去身量上竟也八九分相合。依照熹贵妃吩咐的,将香囊挂在襟扣上,兰香余韵挣扎在一众奢香中,稍后奢香隐散唯晚香玉百折不回,以无形勾人思量。 未及嬷嬷从旁指点,金贤英全然不知男女云踪雨迹该是什么模样。眼中尽是红蜡寸烧寸短,灼芯成灰,噗地一声熄成一缕青烟。散下的衣袍掉下床去,帏帐里修长有力的手托住她的腰肢,势如破竹般把花心强拆,毫无怜惜地翻涌如浪...... 身上的重力不留恋地撤去,弘历擦去胳膊上的嫣红口脂,拾起衣裳重新穿好,背对着床帐里的金贤英,懒得再瞧第二眼,“我额涅就是这样教你的?以为穿了她的衣裳就当真成了她么?”仰头单手系好颈下的扣子,窗外月光映得他侧脸如 寒霜敷面,影中藏去另外半张脸诡秘难察,“看在熹贵妃的面子上,这次便罢了。在爷回来之前收拾好她的衣物,如有下次定不会叫你这般好过!” 月如银盘,孤光自照。 衣衫染了双鱼香囊里的味道,初夏微风拂过,绕身不去,此时要是去了玉录黛屋里,自然少不了有人多心他身上的香料从何而来,又不愿听高徽玉在耳边故作献谄,只得在院中小站了一会儿。身心疲乏地抚了抚额,压住的火气冉冉又起,烛光里湘色的背影几乎实打实浮现眼前,仰起的唇角在她转身后遽然而失。 金贤英穿着不该穿的衣裳出现在他书房的时候,就应该被传了杆子责打一通,然后赶她出宫去。才准备发作,看见她襟上压的白玉镂雕双鱼香囊,弘历不禁怔住,编织陈旧的蓝绿青三色络子很是熟悉,儿时常见额涅夏日时拿出来佩戴,封妃以后就没有再用过。 谈条件的情景他不想再重演第二次,因为多一次与额涅的争执,身边的那个臭丫头危机就多一分。接受,是他唯一能做的...... 闭着眼睛平复了一下心情,不远处怪声怪气的猫叫打高徽玉的住处传来,他睁开眼睛攒起眉头,犹犹豫豫好一会子,提步往宫女所住的庑房去。 以为她又被夜里的猫叫吓得魂不守舍,以为她又拿双手捂住双眼,以为她又会念念有词地求神佛护身...... 没想到等他赶到她面前时,那丫头竟睡得那等安心如意。檐影共人影,虫鸣喧还静,微风再起拂乱她的碎发,拂起他的衣衫。还是没有理由多留,月光拉长的影子缓缓朝来时的方向折返,还一地清辉长照。 都说最刻毒谎言是在沉默里诞生的,渐渐的就没有人再愿意作声...... 平时爱答不理的人,今天似乎不止有没要高攀她的意思,并且还有点“我是路人甲”的意思。在她面前没有台词,更不愿有任何镜头,匆匆忙忙绕着她跑掉。怀里的衣裳用手拖住,也腾不出空来拦住他们,急得跳着脚,像个匹配度极低的俄罗斯方块,左右晃来晃去,见人就凑上去问:“发生什么事了?我脸上又爆痘了么?喂喂!你们干嘛都躲着我!别走哇......” 无数次的匹配失败,有种Gameover的背景音乐响起的错觉。双手往上用力往上托了托摇摇欲坠乱七八糟的衣裳,没想到用力过猛,兜起一件白棉肚兜好巧不巧勾住发髻上的芍药绢花,愣了三秒,一片遮住眼睛的白色,经纬纺织的缝隙的阳光如针芒扎进她的瞳孔里,“TNND!”咬牙切齿咒骂一声儿。在每个喝凉水都塞牙缝的倒霉日子里,她更加肯定了她只适合躺在屋子里的炕上,再来一杯肥宅快乐水! “听说了么?侧福晋身边的珮芳嬷嬷......半个月前死在慎刑司大牢里了!”左后方鸟不拉屎的甬道里有人小声儿说道。 她竖起耳朵,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挪动小碎步,尽量不让遮住脸的肚兜影响她吃瓜...... “当真......珮芳嬷嬷可是皇后主子的人,前些年在储秀宫可是几位嬷嬷里头数得着的人儿!怎的说死就死了?”另一个声音惊讶失声呼声高了起来,如果有人从甬道外路过,肯定会被吓一跳。 “嗐!你可小声儿些!本来是慎刑司郎中李大人主审,珮芳嬷嬷被抓之前就已经暗中调查了,后来不知怎的,誠亲王不和这案子有什么勾连,打从行宫一回来就接下这个热山芋。别看誠亲王入宫都是叫咱们见了如沐春风的,公堂上可是狠手段!你说他在行宫里休养了一年,不肖几个月便叫皇后主子身边儿的人伏了法......” “可是有什么由头?”高声惊讶的宫女放低了声音,捂着嘴悄声问道。 “能教她搭上命的,那肯定是重罪......可记得圆明园时被珮芳嬷嬷掌嘴的丫头?这次又攀咬她是嫉妒侧福晋,在侧福晋孕中下毒,这不是和小主子夭折的事对起来了嘛!” “唉?我可听侧福晋身边儿新来的人说......侧福晋吃食都是由嫡福晋亲自安排的......” “你可不敢瞎说!” “瞎说不瞎说可不是我一个人儿一张嘴说,咱们院儿里好些人这么传呢......” “......” 比起揉搓掉偷拿小膳房吃食而蹭在袖子上的灶台灰,更难的是什么?那一定是别人泼过来的脏水和丢过来的黑锅!那不是她洗衣盆里多放些皂荚就能洗的干净的。 就这样,某丫头似乎在宫斗剧的套路上越走越远。果然,宫斗时没有一个人会是局外的,哪怕这个人的思路一直属于豆腐渣工程...... 59. 第五十八章 从明天起,做一个勤奋的社畜,喂马,劈柴,帮老板订外卖,帮老板娘带娃...... 园子里的仲夏比紫禁城凉爽多了,树植茂密,颇有时有微凉不是风的感觉。前两个月四阿哥得了嫡长女,嫡福晋身体健壮,生产时比舒兰顺利得多,只用了两个时辰孩子就呱呱坠地。雍正大人也是高兴,过了十二日宴,亲自为这个小孙女儿取名为荣景。在某丫头看来,四阿哥也算是儿女双全的人了。 长年累月见不到亲人的玉录黛得了恩典,许老太太和哥哥弟弟妹妹们到圆明园内探望。富察·傅清几年内升迁至乾清门侍卫,少不了依仗了戚里这层关系。这日傅清调了值,一早就同家人一起穿戴好吉服入圆明园拜见。 当今两个皇子都无爵位在身,但也是身份贵重,富察家老太太极是重规矩的,亲自检视了各人的穿戴。叮嘱幼子傅恒和幼女索琪见到园子里的贵人当行礼端正,不能没大没小。兄妹二人相互瞧了对方一眼,做起鬼脸来,傅清给他们兄妹每人赏了一个脑瓜崩儿,“你们姐姐虽是皇子嫡福晋,可要是你们两人闯了祸事,便让你俩留在辛者库做苦力,我和额涅可不给你们求情!当差时我见的多了去了,吃不饱饿不死,整日里干活......” 索琪噘着小嘴哼了哼,抱住傅清身旁宁绣的腰肢,“大哥不给我和二哥哥求情,我便让阿沙同我睡一个屋,看你急不急!”虚岁十一岁的身量与宁绣相差一揸有余,此刻脚上登着元宝底的绣鞋,与成年女子也相差不多。只是脸上稚气未脱,薄薄的眼皮儿眼梢微扬,两颊肉嘟嘟的,笑起来甚是调皮的模样。 腰上的手臂缠得紧,宁绣拍着她的手背笑道:“我的小姑奶奶,咱们家大姑奶奶出阁前最疼的是谁,这会子你忘啦?何需得你大哥哥求情,你央着大姊姊还有你大哥哥什么立锥之地!” 傅恒忙跳上前几步,少年意气逗笑着索琪道:“傻丫头,你还有二哥哥,三哥哥,四哥哥呀!到时候辛者库的吃食有哥哥们一口新鲜的,绝不让你吃馊的......” 老太太轻斥了傅恒几句,才令他们兄妹三人纷纷噤声。一家人扶老携幼登车的登车,上马的上马。 夏日天亮得早,辰时初刻已然光耀万里。傅恒随傅清驾马在前,骡车载着女眷在后,随从仆役也是井井有条紧跟在其侧。一个半时辰的脚程在修缮平坦的大路上尚算快的,路上遇见一两位常参的官员,不免与老太太寒暄几句,倒也没有多耽误功夫儿。 到了圆明园大宫门,莲花馆的太监们已经等候了有些时候了,领头的上差太监赶着打千儿问安:“傅家二位爷安善,老太太、大福晋、小姑奶奶万福。奴才奉主子命,在此迎候,请诸位随奴才入园子罢。”给身后的下差太监们使了个眼色,几人默不作声麻利儿接过随身的礼物,引了府邸的奴才们到西侧门边的房舍候下。 大宫门正通的是勤政亲贤殿,除了皇帝任何人是不得从此门出入圆明园的,因此他们一行人只能从西侧的小门进园子。不过两盏茶的时间就到了莲花馆里,索琪有些目不暇接,瞧哪里都新鲜,扯着傅恒的衣袖悄声问道:“九哥你说这溪水中的莲花可会有并蒂莲?我看书上说并蒂莲会生在祥瑞之地。一滴杨枝水,洒作人间并蒂莲。你快帮我找找!” “小妹来了莲花馆,还找什么并蒂莲,你和你大姐姐不就是一蒂双姝,哪里还需这池子里的劳什子。”四阿哥弘历携了玉录黛出来迎礼,恰听到索琪的悄悄话儿,忍不住打趣儿她一番。 富察老太太礼道周全先行见了礼,四阿哥弘历也赶忙拱手,玉录黛上前同富察老太太行了抱见礼,亲昵地称着“额涅”。歇了歇脚,匆匆瞧了小格格一眼,老太太带着玉录黛、索琪和宁绣去牡丹台给熹贵妃请安。傅恒本来也不愿去凑内眷们的热闹,这下乐得松快,赶着她们快些去。 傅清斥傅恒没规矩,弘历却不在意,招呼傅清和傅恒入座用茶,笑着问道:“傅家老九比前儿我去府上下定时见着又长高了不少,如今挽得动几个劲儿的弓了?” 说起弓马傅恒来了精神,提起袍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左右手做了个开弓的动作,作势拉弦的手猛然松开,扬手把身后还没站稳的人手里端的描彩漆花鸟盘上的冰酪掀翻在了来人脸上...... 众人皆是被惊吓,定睛一瞧却又忍不住想笑。酪子浓稠,里头搁的葡萄干、核桃碎、杏仁和着酪一点儿不落地挂在乌拉·思春的脸上。香甜的稠酪滑过她的嘴唇,忍不住伸了舌头舔上一口,吧嗒吧嗒嘴,不忘评价一句:“味道挺好的。” 还没完全展开的笑容在傅清脸上僵住,感觉像是一道电流涌上脊骨直通脑袋上的百会穴。眼前的丫头就是脸上再泼上十碗酪,他也认得。傅家大爷的名声承蒙在达哈苏那厮与人茶余饭后私下的大力宣传,京中不少人都知道了他射典当直和宫女发生冲突,还被KO的丢人事迹。背过身儿用袖子遮住半张脸,祈祷千万不要被那丫头认出来...... 某丫头想起这是自己辛辛苦苦洗好的衣裳,泡在水里拎起来拧干都费劲儿,不由恨从心中起,恶朝胆边生!捏紧手里的盘子,按照社会惯例,他只是个孩子,千万不能放过他!不打到这小子趴在地上痛哭流涕,仿佛失去了她作为社会民众对熊孩子再教育的基本义务。 暗中咬紧牙齿咯咯作响,眉心压低,摆出一个“你死定了”的表情...... “大哥......大哥哥......她想打我!”傅恒佯装害怕,急忙跑到傅清身后躲了起来。 傅清一把将傅恒推回了原位,摆着手别过脸去,“去去去!我不是你哥!” 一定是特别的缘分,才可以一路走来变成了关系尴尬的人。某丫头眯起眼睛,看着背影有些熟悉又陌生的傅清,就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抻着脖子左顾右盼,无论如何都看不到傅恒口中“大哥”的正脸。声音确实感觉在哪里听过,盯着这个后背陷入了沉思...... 传闻中的宫女和侍卫的爱恨纠缠有种要奔现大结局的感觉,此刻凑在屋外的宫女太监连大结局的片尾曲都想好了。一伙人早早得知富察家今日到圆明园来探望嫡福晋,串通一气商量好了要让那个倒霉丫头伺候茶水,如此一来流传的故事也就有了下文儿,不枉大家成精诚合作架构起的那一个接一个的故事情节。 “你们猜富察侍卫会不会是个薄情郎?” “唉?你不是说宫廷深深如情深深嘛!反正我不信富察侍卫薄情寡义......” “你们这些女人就知道情啊爱啊,四爷身边儿的奴才还能送给自己的舅爷不成!” “......” “......” 在这个CP讨论话题里,真实中的唾沫横飞,成功压过了珮芳嬷嬷死在慎刑司的热点。翘首以盼的磕CP群众们眼睁睁看着四阿哥亲手拎着那丫头的后衣领把她丢出了门外,“现在开始,前湖的鹅给爷接着养,它们没有个四世同堂别妄想有舒服日子过!”院子里吃瓜的群众闻声而逃,连她满脸的酪都来不及嘲笑。 她和她最后的倔强只剩下一只空碗一个空盘还顽强地攥在手上,不觉得这次是她做错了什么。莫名其妙被别人拦着来端茶倒水,说是四阿哥来了贵客,指名道姓要她伺候,原来贵客就是一个十三四岁的熊孩子,和一个没看见长相的人。最好永远不要让她知道那个贵客到底是谁,否则,一定让他尝到被大鹅追着咬的滋味...... 回房换好衣裳,退一步越想越气,哼哼唧唧半天。等消了气儿,坐下来回想那个十三四岁的臭小子总感觉长得有些熟悉,眼睛颇有神采,内里还一股子狡黠,恶人先告状的觉悟速度让她着实措手不及,看来是个惯犯无疑! “臭小子......你最好求神拜佛别让我逮到你!”咬牙切齿地挥舞着拳头冲出门去,气冲冲挎上篮子准备去前湖喂大鹅。转过院儿门,只听“哎呦”一声,金贤英迎面和那丫头撞了个面对面拥抱。 金贤英站定把她推开,扫着衣裳上的灰尘,“拿远些!这不是你说前年用来喂鹅的破箩烂筐么,挎着它作甚?”眼神儿一变,转脸看看外头,“你不去当直,是不是又想去竹子院那头讨债了!我可告诉你,借出去的钱,泼出去的水,我瞧着那个绿筠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往后和她少来往。”绿筠和金贤英只在五阿哥大婚时见过一回,两人对视了一眼,好像两军交战血染沙场过般。从那以后金贤英就不允许某丫头提起绿筠这个名字,故而两人就像是从无交集的仇人。 “不是......讨债......”她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说起讨债的事,让她对四阿哥新给她的工作绩效考核内容感觉到雪上加霜。 躲过金贤英的衣裳,领了辛者库备下的饲料,猫腰在前湖的草丛里寻找大鹅的踪迹。越往深处杂草越高,以她的经验,越隐蔽的地方发现鹅蛋的机会就越大。草丛把她整个人都挡得严严实实,从外面向里看去,完全看不到人影儿...... “四世同堂......先让我饱餐一顿再说!也不差这一世......嘿嘿嘿......”还是熟悉的地方,还是熟悉的动作,果然上天不负有心人,让她在草窝子里找到了两个大鹅蛋。 心满意足把蛋抱在怀里,深一脚浅一脚从草丛里出来,刚好不远处四阿哥带着两个人朝这边走来,还把她抱着蛋的动作看得清清楚楚。暗骂了一句“靠”,转身就往相反的方向跑,忽然一只白天鹅呼扇着翅膀半路截杀出来,走地鸡似地追着她嘎嘎嘎叫唤。 见势不妙的某丫头只好掉头冲着四阿哥跑了过去,四分之一秒的时间她终于看清了那张她曾冲着他说“尿急”的脸,瞬间计上心头,怀里的鹅蛋硬是塞进了傅清的怀里,挥动自己空空如也的手皮笑肉不笑:“二哥好久不见,这是我给你的见面礼,千万不要客气阿喂!”最后跑到不见人影...... 俗话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四阿哥大概从来没想过养个大鹅得个鹅蛋。眼见爱恨就在一瞬间,傅清平日一派芝兰玉树的模样,终是随着怀里没接稳的鹅蛋落地而毁于一旦。“咔嚓”,府中厨子做饭碰在锅台上的蛋壳都没有眼下碎的这么彻底...... 愣了三秒,大鹅对着傅清的脸飞了上去,一顿围攻。跟着跑来的傅恒傻了眼,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大哥被鹅揍,以前学习的擒拿拳法全部忘了个干净。傅清连连后退,沿着那丫头逃跑的路线干脆也跑了起来,很快就追上了弯腰直喘不上气的丫头。接下来的一幕成为了富察·傅清人生中的大型社死现场—— 鵝鵞??...... 傅恒着急直跺脚,奔走的武生跑圆场似的,正着转了倒着转,哎呀哎呀念叨:“好姊姊!你快救救我大哥呀!四阿哥说你养它的,它定然是听你的话儿的......” 这话儿说的好像她故意放鹅行凶似的!嘴上不饶人,身体很诚实地且站且退,隔岸观火的意思都体现在身体力行上,“刚才在莲花馆里你可不是这么说的......明明 是你这个臭小子打翻了碗,还恶人先告状!小小年纪你怎么那么绿茶!你又不是弱女子,哥哥长哥哥短,怎么地?你要下蛋呀?” 自小傅恒就是家中慈母手心儿里的小爷,只有傅家小爷上房揭瓦塞责给旁人的份儿,还是头一回让底下的人反过来教训他。自家大哥也顾不上惦记了,辫子朝身后一甩,挽起袖口扬手怒指,认真起来大有诸葛亮阵前骂王朗的风范,“叫你声儿姊姊是承的当朝四皇子的面儿,你还同我说这许多有的没的,我家大姑奶奶是没赏你板子吃罢?再说了,一碗酪而已,你被申饬也是你自己伺候不周,瞪着我像我家府邸圈里打算尥蹶子的驴一样......” “你说谁是驴?你再说一遍!”也不管大鹅有反攻她的危险,又折回来开始撸袖子,打算好好教训这个绿茶味儿的熊孩子。 “你是驴!驴驴驴驴!” “不经历点儿黑暗,你是以为你生活一直阳光普照啊......” “......” 最无辜的傅清和大鹅还在缠斗,往日里兄长的气势短了九分半,也腾不出手来教训和宫女动手的傅恒,大声叫嚷着:“你们两个犟驴半斤八两,谁也甭说谁!赶紧去找人来把这鹅弄走! 一定是宫斗剧里混进了武侠剧,要不然为什么每次都在鸡飞狗跳中延续着剧情?生活一地鸡毛也就算了,热炒的CP每次遇上她就会莫名其妙会变成不太聪明的样子。就像是“银鞍照白马”没了“马”,“脱剑膝前横”没了“剑”,“深藏身与名”没了“名”,总是人设中最拿得出手的闪光点被那个丫头悄无声息地掐灭...... 大概万物相克是真的有道理的。 某丫头只觉得耳后一阵凉风,然后就是鹅的惨叫,四阿哥姗姗赶来,大白鹅已经被擒住,晃着脑袋开始求饶。 “王爷......奴才给誠亲王请安!”傅清从鹅掌里脱身,对着手里提着鹅翅膀的人表示了惊慌的情绪,都不敢抬头多看他一眼,心里还惦记着自己的一世英名毁于了第二旦...... 某王爷瞟了一眼做贼心虚的丫头,眉头微不可见地挑动一下,接着用起自己那善于笼络人心的笑容,“傅家大爷不必多礼了,今儿听说是戚会,老太太和府上女眷都入园子。园子里多飞禽和狸猫,请老太太和女眷们多加留意,万不要伤了惊了才好。” 大鹅最终的归宿她不敢想,因为发落了大鹅,下一个被发落的就是她。大鹅可能会被发配给圆明园手艺最好的厨子,而她......可能会发配给菜市口刀法最快的刽子手,想到这她汗毛都竖竖起来。众目睽睽之下不知道允祕会不会徇私枉法一回,救她于封建帝国的屠刀之下...... 她甚至都能幻听到蜂拥而来的围观群众要她一碗断头血,好用来蘸馒头当做医病的良药。敲骨吸髓在除了在吃羊蝎子时用起来格外美味外,用在自己身上真的是太恐怖! “啊——”不远处传来女子的叫声。 那惊恐的惊叫声拽住了四阿哥疾行而来的脚步,只来得及和允祕交流过眼神便折返回去。傅清像是听出了什么,更是着急循着声音的方向往回跑。 最怕吵闹过后突然安静,她家王爷玉树临风的背影却提着一只大鹅,多少有些煞风景。那声儿尖叫对他来说好像一阵过耳的微风一般轻巧,纷乱的事都与他无关。站了足足一分钟,某丫头悄悄向后挪动着脚丫子,现在她完全领会到了“驽马十驾功在不舍”的真谛...... “仔细别掉进湖里去了......打算连求饶都跟我省了么?头一日搬进圆明园里来,你就给我送了这么大一份儿礼......”静水流深一样的格调,她承认衬他那身姿完全属于百搭款。 “呃......那个......你能不能转过来,这样我心里怪没底......”最奇怪的事就是明明都是他因为各种原因消失很久,害她生气很久,可是每次他出现总有办法让她认?。工作很忙,在她这里可不是什么行得通的官方理由,注定了她没办法像深宅大院里的女人眼巴巴等着自家男人带着喜怒哀乐的心情回家,然后随着自家男人的喜怒哀乐切换到最合时宜的点。 “你心里没底,我帮你兜着。”他撒开手里的大鹅,那鹅也不飞走,晃晃悠悠踱起步来,刚才鹅飞蛋打的事儿就此翻篇了。他的肩膀沉了沉,半侧过身来对她勾起唇角,眼中是只为她一个人准备好的柔情。 她有理由相信忍者神龟可能都没她能忍,这算是她屈指可数的优点中的一个罢。这样想着,脸上不知不觉露出了蛛丝马迹,老大不情愿地把嘴撇向一边儿,跟着一个无声地叹息表达自己的无奈。看着她死气沉沉的模样,忍不住捏住她有些肉肉的脸颊,“今儿哪都不许去,回房把门闩起来,再大的热闹都别出门儿。” 哇,她三岁的时候就没人对她说过这种话了!这算什么啊?老谋深算进化到老父亲的心态了么?她有些不服气,双手刚掐在腰上仰着自以为气势汹汹的头颅找回青春叛逆期的自己,迎面一缕她家王爷和她错身而过带起的微风,把她一个人撂在了原地,还俯身在她耳边撩拨似地同她讲了一个字,“乖。” 他的气息擦过她耳朵和脖子,浑身上下阵阵酥麻。愣了半天,才发现允祕早就追着众人的脚步去凑热闹去了。虽然她也忍不住想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奈何她胆小,好奇害死猫的道理她也是懂得的。最后还是决定回去找金贤英商量一下如何讨债的历史遗留问题...... 60. 第五十九章 “沈太医,刘太医,请二位快些罢,傅家小姑奶奶吓得不轻,这会子直哆嗦呢!”总管牡丹台的冯和迎上跨进院子里来的沈永年和刘裕铎,屏退了传宣太监,亲自引着他二人往殿前走。皇帝驻跸圆明园,各科太医自然是都有随扈,都是老资历医术有所成就的。所以沈永年和刘裕铎二人步子虽不敢耽搁,面容皆是镇定从容。 入了大殿,明间儿里三四人神情各异,四阿哥坐在誠亲王下首,眉头紧皱,不时捏用拇指揉捏着指节。富察家的两个少爷则是坐立难安,一直往暖阁里伸头探望,焦急得很。只有誠亲王仿若无事般,右手端着粉彩折枝花卉茶碗,左手食指轻轻沿着茶碗上的莲花纹样打转儿,不经意低头瞟见大朵红莲下描着一朵未□□的白莲,其余杂植皆是这两朵莲花的点缀。 不及请安,沈、刘两位太医就被请进了东暖阁内,宫女掩了门,里头的情况像是事先吩咐过了要保密,免得对未出阁的闺女有损名誉。 约摸过了两三刻钟的时辰,熹贵妃才带着太医出来,嘱咐富察家小姑奶奶受惊的事儿不许外传,脉案也不许记录在册,此次出诊记录为寻常平安脉。 打发了太医,傅清和傅恒两兄弟这才规规矩矩向熹贵妃请了罪,“奴才方才是被舍妹吓昏了头,没了体统,请贵妃恕罪。只是......只是傅恒尚幼,奴才愿替他受罚!” 回过神儿来想想也是怪事,熹贵妃特许了富察家男客到牡丹台来问安,说想见见亲家的少爷。索琪对宫宅内眷们的客套拘束蔫头耷脑,熹贵妃早就看出富察家的小丫头一心只想到外头去玩耍,所以特特地遣她到曲溪前迎人。富察·索琪高高兴兴谢恩出了院子,转头一炷香的时间就被手脚慌乱的两个哥哥给抱了回来。 索琪满脸是泪,抱着傅清不撒手。富察家老太太惊慌失措哪顾得上出门前说的失礼不失礼,一把揽过身子打抖的小女儿,颤声哭腔着道:“方才还好好的,这一会子不见怎么......怎么这副样子了?” 熹贵妃也是被眼前的境况吓了一跳,毕竟是在自己园子门前,还是外戚家的嫡出格格。递了个眼色给跟着跑进来的牡丹台总管冯和,急声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先去请太医来瞧瞧!” 立在殿门前的冯和立刻应承,刚转身就和后到的誠亲王打了个照面,弯腰道了声安。允祕把熹贵妃让冯和去请太医的话儿听的一清二楚,他落定的脚步微微动了一下,朝向冯和,“去请太医院的沈永年和刘裕铎两位太医,让传宣的太监腿脚麻利些,不要误了格格医治。去罢。” 本朝医有十一科,其中最末一科的祝由科已经几乎是名存实亡。因祝由科介于巫术和医术之间,所以鲜少设有专门的太医任职。富察家格格受了大惊吓,寻常安神药恐怕未必有用。太医院钻研医术颇广的刘裕铎对祝由术是有些涉猎的,所以允祕第一个想到的是刘裕铎,至于沈永年,听说是近三年来皇上的脉案记录最多的太医...... 经过二人的会诊,沈永年针了几处安神镇静的穴位,刘裕铎则在旁施念了五遍压惊咒,好言劝慰了几句,富察·索琪也慢慢停止了哭泣。 富察家老太太和玉录黛寸步不离地在暖阁里陪着尚有余悸的索琪。太医走后半盏茶的功夫儿,宁绣从暖阁里出来,看得出来脸色是青白的,“熹主子,这会子索琪已经好多了,惊了主子的慈驾......” 熹贵妃松了半口气,还有半口气提在胸口没有落下,打断宁绣的话儿,道:“无妨,你也是宫里出去的,本宫可不是轻易就惊着的。索琪年纪小,家中护得周全,临了在本宫这崴了泥倒叫我不知说什么好。” 慌慌张张把富察·索琪抱回来的时候也没人问得出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不免惹人疑窦丛生。弘历起身对宁绣道:“这会子只能让小格格先歇着,等歇好了神儿再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子事儿,额涅也甭着急自责。” 茶碗搁在茶几上随着淡淡的声线飘进众人的耳朵里,在允祕身后伺候的宫女想上前续茶汤被他抬挥手退,“问定是要问清楚的,不能叫人家白白受了委屈。不过牡丹台恐怕不方便小格格休养,这样罢,就挪到莲花馆去,好歹那是四阿哥和福晋的私邸,不必拘得太紧,照顾起来也方便些。过会儿我亲自去趟太医院,还是让沈永年和刘裕铎二人过去请脉。他二人都是替皇上诊脉的,医术自不必说,不知傅家大爷和福晋意下如何?” 宁绣和傅清相互看了一眼,尽是感激,忙施礼拜谢了。允祕转而看着四阿哥,他无意的眼神在掠过弘历的脸上时似有怔忡,许是他看岔了,隐隐觉得像箭身在猎人手中扭转时箭簇被折射出的一射寒光,转瞬又逝。也许那射寒光不是投向他的,是对这宫城里见不得人的腌臜又起了盘算的疑心...... “就照誠亲王说的办罢,不在跟前儿也不用惦着给本宫问安......”熹贵妃招呼了冯和去内务府报个备,点卯时就不要多余再一道一关地请旨。“你们虽不在牡丹台歇,但这用度就由牡丹台这头出了,挑着最好的用。” 歇了有不到一食顷,熹贵妃命人备下了一顶小轿子将有些软亸的富察·索琪送去了莲花馆。弘历落在一行人的末尾,见允祕仍是安坐,攒了攒手心儿,“小叔叔不走么?我听说汗阿玛让你从王府挪进了园子里,今儿个是头一天罢?” “我以为你打算糊涂下去不给我接风了。这不我特地去莲花馆瞧你,没承想倒是在半路上给我演了那么一出好戏。你那儿事情多,我就先不去凑热闹了,今儿就算是来给贵妃请安了。”允祕偏身儿将目光稍稍抬高投在四阿哥弘历背光的脸上,提了提唇角。 熹贵妃往紫檀木漆面松竹梅花纹宝座上斜靠着身子,中指揉按起太阳穴,同四阿哥弘历道:“宫里诸事不顺,我也顾不上你。回去好生安抚富察家,不要再出岔子,尤其是你手底下的奴才!”再瞧下首的誠亲王没有要走的意思,坐正了拿手拂了拂衣襟,“难得见着小王爷回来,我们说会子话儿,你就先回罢。” 出了这档子乱事儿搅得谁都心里不痛快,弘历点点头旋身便出了大殿往回走。心里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额涅看允祕的眼神儿透着那么一丝丝说不出的古怪。 冯和依门目送四阿哥走远,匆匆折回殿内回禀:“禀主子,四爷已经回去了。是不是莲花馆那头的奴才们再多叮嘱叮嘱?” 熹贵妃摆手,“不必了,你且先下去查查究竟是什么精怪吓着了富察家的格格。”冯和依言弯腰退下,顺便屏退不相干的宫女,只留下最信任的两个嬷嬷站在身侧。“这一年多来辛苦小王爷,拔掉了皇后咬在四阿哥身边儿的这颗毒牙。事先也不同我通个气儿,我还以为你当真是被皇上给圈禁了!”熹贵妃嗔怪了他一眼,接着掩唇笑了笑,“能而示之以不能,用而示之以不用。读的兵书都用到这上头,也真是委屈你了。” 允祕手搭在膝上,食指轻轻敲打了几下,“十六哥和徐州赈灾的事儿脱不了干系,我也不能坐以待毙,不被他咬一口,还真不知道从何处下手......索性我办我的差事,他使他的绊子,言路又不是他一个人的,我同皇上说了什么,也只有我和皇上知晓。” 要说起他的那个十六哥允禄需得说上三天三夜,聪颖好学,还文武双全,打小他是服气这位哥哥的。可偏偏承袭了太宗皇帝之孙博果铎的庄亲王后就变了个人似的,不知是不是老王爷的势大,丝线染变使得十六哥攘权的野心也越来越大。最让他佩服的还是十六哥那档子知进退的本事,从不与朝臣来往过密,在皇上面前从没不恭顺过。回回想到这儿,他就有些想要冷笑几声。十七哥曾说十六哥是一时猫儿脸一时狗脸——变化无常! 到顶的铁帽子亲王还怀着更上一层楼的心思,老王爷的阿玛那可是做过议政王的。虽不是嫡亲承袭来的王位,爵位带来的荣耀和曾经的地位也是可以一并收入囊中...... “汤泉行宫这一年你和皇上的密折是如何保密的?那马尔赛可是军机处的大臣,来来往往接触的都是递送密折的御前太监,瞧不得折子里的底细,总打听得出是谁上的折子罢?”熹贵妃略略往前倾着身子,满攥紧手里的帕子压在膝头。之前知道誠亲王被降旨去了行宫,日子那么久连四阿哥都没有允祕的音信,左右老是担心皇帝会有一天牵扯出些什么把四阿哥也搭进去。 对于熹贵妃的心思允祕怎么会猜测不到,不过就怕一穿百穿或者从他这捕风捉影出什么不利的事儿。额涅疼儿子他也是理解的,还是血浓于水。算起来他和熹贵妃更多的还是利益占得多些,他无甚在意地牵起唇角道:“皇上挂心臣的病情,常常亲自着人给臣送药。臣也提点着奴才们给皇上进贡几样行宫里丰收的柿子、榛子,还有圣祖皇帝平泉围猎时喜食的八沟糖饼。这都是例贡,每回皇上都是亲口尝过说好的......”他语调顿了顿,捏住拇指上的扳指,垂眸看了一眼,“至于折子,臣到行宫一个多月时上过请安折,听送药的说皇上让苏培盛念了他听,在养心殿当众斥臣请安折子还有闲心追忆幼时行宫种种,如此臣就再没上过折子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说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 有说。熹贵妃勉强笑着点了点头,“你不是不知道皇上有时心性儿急,垒山的折子公文等着他......” 允祕道了个是,他不是四阿哥,故而不用听熹贵妃教子般说教,“贵妃说的臣都明白,世间最难得者兄弟是这个道理。皇上说这一年没见,这不慎刑司那边儿的案子落了停就让臣搬到园子里来了么。西北边的杏花村馆,还是任臣自己挑的住处。” 亲王出宫随扈本是常事,只是本朝并不多见,一来雍正大人有自己cospy的兴趣爱好,不用太多人陪同;二来雍正大人勤政,忙起来更不用太多人陪同......总之,简约而不简单是雍正大人的生活格调。 最符合这个简约格调的就是在九州清晏西北方向的杏花村馆,里面除了有出墙就会被修理掉的红杏,还有逢春就绿的韭菜,连起来能绕麦田十圈的荠菜,骊珠满缀架覆檐的葡萄,玉刻冰壶染流霞的石榴......天下最有钱的农夫在这里品乡间酸甜...... 底下手脚麻利的早就把允祕被召进圆明园随扈的禀告给了熹贵妃。如今皇后大势已去,该管的要管,不该管的也用要掌握住其动向。熹贵妃先是思量着点点头,忽然扬起手上的帕子,“杏花村瓜果多,引着些园子里的雀儿虫儿往那聚,你可要多留神儿......” 冯和在殿外带了小太监来,手上捧了个蒙着白帛的托盘儿,垂首请了安,“回禀主子,您让奴才查的事儿有眉目了。”扭头朝小太监努了努嘴,手捧托盘的小太监埋头走了上去。冯和跟着立在一旁,道:“要不是索琪小格格贪玩儿,误打误撞跑进了草窝里才撞见这晦气东西!”冯和翻眼看着熹贵妃,心想揭开示众又怕吓着主子,眼神飘忽落在誠亲王的身上,“王爷......” 允祕把冯和的为难看在眼里,猜到了多半盘子里的东西是个骇人的,颔首然道:“呈过来罢。” 一句简单的吩咐让冯和无主的心思有了主心骨的感觉,可能是誠亲王从事情的开始就蕴藉不露,其心思疏密难窥深远。冯和觑见誠亲王的目光在那块白帛上停留了一会儿,修长的手指捏住白帛的一角慢慢掀起一半,让托盘里的东西有意避开熹贵妃的视线,看清底下的东西忽然将手上的动作停住。两道剑眉往眉心微微蹙起,容色有改双目不瞬,指间一松白帛落回了原位,笃定的口吻让在殿内在场的人暗暗吃了一惊,“皇后娘娘已然是疯蒙了......” 过后熹贵妃隐隐沉了口气,叹道:“白布下盖的东西不瞧我也知晓是什么,早前儿就有人禀报过了,畅春园里闹了几回死猫,都少了一只左眼。本宫怕传扬出去闹得人心惶惶,便私自把这事儿自压下了。如今竟然闹到圆明园里来,还吓坏了戚里家的格格,这可如何是好!” 允祕拂了拂揭过白帛的手指,想起行宫里底下的奴才禀报过类似的情景。眉心愈来愈紧,一句话,一个传言,一通情报如针穿珠子似的连在一起。忽地起身,衣摆从椅子上滑落,直直垂到他鞋面儿上,对着熹贵妃轻点了下头,道:“臣先告退了。” 熹贵妃前一刹还叹气不断,被允祕突如其来的动作讶异到不知做什么反应是好。打算叫住他问个清楚,但见他去意已决的背影还是放下了想要下意识抬起的手...... 仲夏阳光正值正午,殿外的光线长驱直入,打在熹贵妃元宝绣鞋踩的紫檀木漆面束腰脚踏上,外氅绣的团寿蝴蝶衣缘在阳光的照耀下流光溢彩,显得格外夺目。大半个身子被殿内阴影遮被的朱唇缓缓勾勒出一丝丝轻蔑,“现在去传话儿给那个丫头,皇后的事儿她就做到此为止罢,头功本宫替她记下了。” 在这个皇宫里谁又不是在努力积蓄势力......皇后没有嫡子可以依靠,可是她有满腔的仇恨!谁说积蓄的势力不是在用来报复呢?她和裕妃都知道皇后是个看起来贤良淑德,内里已是被仇恨完全侵蚀。和皇上举案齐眉,时而威严时而和善,这些不过都是皇后用来伪装自己的手段。 熹贵妃虽然不解为何誠亲王要亲手置珮芳那婆子于死地,他只肖将证据大张旗鼓地交给慎刑司,料想这么大的案子皇上也不会放任不管。慎刑司大牢从来不是什么好去处,阴暗不说,潮湿腐烂的气息待的时间久了好几日都洗不掉。 珮芳嬷嬷死后第二日下午,门下的奴才回来通报,珮芳嬷嬷浑身上下衣裳齐整,丝毫没有受过刑的痕迹,用麻布盖了脸叫人给抬了出来,后来放在慎刑司停尸房里搁了三日...... 这是给了谁脸面,雍正大人向来是洞若观火的...... 61. 第六十章 黑云翻墨未遮山 世人有很多问题都在寻找答案,比如人为什么有七情六欲?为什么有爱恨情仇?有的人则会问今天的工作餐为什么没有肉?今天为什么要加班工作到深夜? 有些答案可以翻阅书册,有些答案只在地主阶级主子丢来的眼神儿中自己体会...... 慈云普护的两名穿深红色袍子袈裟的格洛喇嘛肃立在经阁门前,袈裟搭在左肩,右臂因为常年赤裸被晒的黝黑。见到来人即刻合掌举到眉心,道了句“扎西德勒”。格洛喇嘛身后殿门禁闭,还有声音洪亮的藏语诵经声传出。允祕虽然不精通藏语,做皇子读书时也是学过一些皮毛的,随即颔首对着两个青年喇嘛还了一土揖,用藏语问道:“金刚上师尊驾可是在殿内?” 密宗法师日常多为祈福,诵经学习也有安排好的日程。雍正大人得闲还会召去面对面听法师诵经讲经,搞一个佛学研讨,兴许这样睡不着的雍正大人能快速找到数羊的感觉。皇帝对待上师都需得恭敬求教,何况眼前的只是个年轻的亲王...... 两个格洛喇嘛不语,像左右护法一样走进了廊子里站定,目视前方泥塑木雕般神貌。允祕见自己身为亲王也没能讨到特殊的礼遇,就只好站在檐外等候。诵经声不断从大殿里传来,都是梵文,让人听也听不明白,实不知诵到了第几卷。再左右看看两个喇嘛,这会子提问也讨不来什么结果。 允祕只好拂袖作罢,干脆直接往经阁去。路过的喇嘛见着他简单弯腰问安,然后各走各的路。整座慈云普护里飘荡着焚香,烟火焚烧过后温度的消失立刻被孤冷包裹,踏进经阁的门槛,焚香的孤冷又夹杂了许多纸张搁置久远的味道。经阁里打扫的小喇嘛不过十五六岁,踩着梯子检查书架高处的经书,用掸子拂扫去书面上的尘灰。 经阁里四面都有窗,这样可以使得经书尽量少被潮气侵蚀。此时正午时分,仲夏的阳光极好,窗户全部敞开着,窗框隔出一地长长正正的光块,照着书架上的经书分类,允祕一架一架开始寻找。这里的经书收藏颇为丰富,有相当一部分是历代手抄本,在宫外是难以一睹的...... 小喇嘛偏头瞧见下头有生人进来,也不顾虑那许多,扬声道:“尊驾是何人?是来借阅经书的么?” 允祕手上的书不停变换,视线一刻不离,“你只管干你的差事,旁的事儿与你不相干。”说话时手上的书又换了三本,有的只看了书封,有的疾风刮过般捻着书角,任由书页在惯性的作用下快速翻过。 这话儿听得小喇嘛很不舒坦,噔噔噔从梯子上下来,堵在允祕跟前儿,上下一番不怀善意地打量着,再看看被允祕翻动过的几本经书,显然是很不高兴,“王公大臣到此也要礼重三分,尊驾气度不凡,还看得懂国文和本邦文,不是黄带子红带子就是位极人臣,怎的这般轻慢?” 笑意伏在他的唇角,合上手中经书负于身后,“佛传经于世人为何?可是要你勤拭?是佛祖让你如此还是你自己要如此?”小喇嘛张口欲要辩驳,允祕摆手阻止,又指了指他手上的掸子,“恭敬不在我手中,也不在我口中。” “勿要拿禅宗那套来唬我,我犯错上师总罚我,可从来没有超脱了我的过错。”小喇嘛开始双手环胸,掸子夹在腋下不服气地噘起嘴,“别以为我不知道,道理总用来教训别人,给自己开脱时道理又是另一番说辞。我四岁就跟着上师学经,除了吃饭睡觉,干活时都在读书,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那万里路上的道理我可都懂!”伴着最后一个字的掷地有声小喇嘛趾高气昂地仰起头,他的身高将将够到允祕的肩膀,为了不让自己气势被身高影响,索性踮起脚尖。 “哦?小师傅博学,如此就请教小师傅,若是答得上来小师傅可任发一愿......”允祕放下手里的经书,居高临下似地看着小喇嘛,哂笑一声,“若是答不上来,小师傅需得修三个月止语,若何?” 这个提议是提在了小喇嘛的谙练处,心中窃喜,“尊驾可要守信!我虽长在中原,是自小就随上师修行的,可只读过佛家经书。尊驾是君子必不会刁难于我,我是知晓的......”狡狯的一双眼睛瞅睬着允祕,机灵劲儿上来让人忘了他是个修佛的。 读书的这万里路看来是让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长了足够的智慧,用这抬举人的话儿倒教人不好意思难为了他。允祕浅浅地抿下薄唇,摇了摇头,“你答不上来可不能侧证我不是君子......你可听仔细了,卓玛嘎尔姆塑身有七只眼睛,额头一目可观十方佛土,其余六目可观六道轮回,你可知卓玛嘎尔姆是由观世音菩萨使用何物化作?” 这个问题犹如一加一等于几一样简单,小喇嘛更是得意,想都没想就回答道:“是观世音菩萨眼泪化作,因悲心而生,观普世疾苦。” 都说佛门中人当断绝七情六欲,若佛祖菩萨无情无欲当不会流泪才是!一切真是梦幻泡影,那么观世音菩萨为什么还要分化二十一化身去管人间的闲事呢?允祕在心里这样想着,负起双手环视着看不见顶的书架子,“小师傅通达,可如此回答的不严谨......” 小喇嘛拧着眉眼珠子左右一转,作状思考着突然明白了什么,又答:“哦!尊驾说得有理。当是右眼眼泪化为卓江,是度母之主尊,左眼眼泪化作卓玛嘎尔姆,掌众生智慧和寿长。”自觉这回可不会被挑出毛病来,双目阖起,双手合十举到眉心,“恶形诸罗刹,一切皆退散。尊驾进门之时就不像是来看经的,貌若雍容实则虚之,恐怕尊驾真正想问的问题还未问出口罢。” 允祕环顾的视线微微停顿,沿着光线回落到小喇嘛身上。瞧不出这个年纪不大还有些轻浮的喇嘛竟还有洞悉他心思的本事,不得不让他有些改变刚刚对小喇嘛的看法。 “不瞒小师傅,来经阁前在上师那儿吃了一碗闭门羹,两位金刚护法可没你这般和善。”接着他浅笑一声,绕着书架踱了几步,手不时拂过与自己肩膀齐高的书格上的经书,“菩萨流泪为慈悲,必不忍残害生灵,一泪化七目,也当为解众生肉身之痛,解众生虚妄之苦。我额涅也常理佛,所以我幼时读过好些经书,隐隐记得有一本经书曰:‘一切众生而作利益,乃至求诸悉地而获成就。’不知小师傅可曾读过......” 这次的问题似乎上了难度,佛法浩瀚无垠,要在浩瀚里搜索一句经文,对十五岁的孩子来说确实强人所难。 “尊驾容我想想......” “那便有劳小师傅。” “......” “我想起来了!” “……” 允祕从藏经阁出来前,被陈年经卷枯涩气染了一身,许是正午的太阳烈得很,刚站在太阳下那股枯涩立刻散尽,只有手上的经卷还散发着受了潮气又风干后的味道,轻轻用手抖一抖,飘落些许出被书蠹啃噬纸角留下的细碎齑尘,在阳光的照耀下瞧得格外清楚。 或许被悄悄日夜啃噬的除了这陈年经卷,还有皇宫中最该令天下人期待的夫妻感情。至于后来是谁先动了心思,打算撕毁婚姻的盟约,在无数次扯皮的争吵中早就已经分不清楚...... 晌午的日头过了中天,一场风波让众人的心提溜在嗓子眼儿就没有下去过。玉录黛坐在荣景的悠车旁惙惙不安,屋外有一点儿风吹草动就惊动着她要脚不着地往外走,焦心灼肺似地问:“索琪醒了么?可还哭闹?可有什么想吃的没有?” 素德端着画珐琅花果脸盆儿脚刚抬过外间门槛,迎头赶上玉录黛朝自己疾步走来,忙把手里盛了热水的脸盆让到一边,同时往后退了两步,假意嗔道:“姑奶奶您慢些,仔细烫着!小姑奶奶喝了安神汤,得睡两三个时辰呢,二位爷和老太太都守着您就放心些,这头的小格格也离不开您呐!” 暖阁悠车里传来咿咿呀呀婴儿的声音,荣景攥成拳头的小手在自己眼前上下左右摇动,没长牙的嘴吧唧吧唧流出口水。保姆嬷嬷甩动拨浪鼓开始逗他,哼唱起国语的《悠车调》,“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蛐蛐儿叫铮铮,好比那琴弦声,琴声儿轻,调儿动听,摇篮轻摆动......” 玉录黛听了曲调更是心烦,叫素德撵了保姆嬷嬷出去,亲手绞了一把手巾替荣景擦起脸儿来。眼睛虽在孩子身上,心里总是惦记着索琪,“以前索琪还小,比荣景要大些......那时候阿玛刚西去没多久,她整日吵着要阿玛,额涅就抱着她给她唱这《悠车调》,我站在门口,也哭。可我不敢哭出声儿来,怕索琪听见哭得更凶......”抓住手巾的手颤抖起来,眼眶没拦住温热的泪珠,啪嗒啪嗒掉在氅衣上。 性子直来直去的素德也不遮拦,疼惜自己主子到了心尖上,蹲下身衣子握住玉录黛的手,道:“您心疼小姑奶奶,奴才心疼您呐。贵妃那不定怎么个说法,顶天了说个歉疚送些补品,到时候您可不能存下什么心结。”这些话儿本来是娘家的同辈和长辈劝慰的,素德家生的奴才斗大的胆,私底下有什么掏心掏肺的惯会同玉录黛说,哪怕这会子是到了宫廷。“您是最冰雪似聪慧的人儿,这会子当最该镇定些,不好叫牡丹台的人瞧了多生出什么枝节。” 活在皇宫里最忌讳的事就是招人猜忌,一条再细微的缝也可以让一个鸡蛋引来无数只苍蝇。有这个心思的人玉录黛心里清楚,就是尔檀。打牡丹台回来,忙里忙外安顿了索琪和老太太,觉得出尔檀还是最得用的,一点儿也不逊色宫里头年纪大的嬷嬷们。 安抚了玉录黛三两句,尔檀就去前头偏殿寻了傅清,拉着傅清言语了好一会儿。傅清开始只是皱眉头,不知是尔檀说了什么要紧的令傅清受了昏祲似地软坐在椅子上...... “二爷别怪奴才多这个嘴,您想想奴才 的这些话儿,是也不是?”尔檀低头俯身背朝殿门,傅清整个人被挡在尔檀的身影里,任外头的路过的人都瞧不见傅清此时脸上的神情。端了几上的茶盏塞给傅清,嘱他端稳,“珮芳嬷嬷死得蹊跷,她那是多深厚的资历,任慎刑司处置了,皇后殿下竟没派人问上一个字儿?” 傅清手上的茶杯滚烫却被他用力握在手心里,手背的青筋暴起,杯中的茶水开始抖动出涟漪,阴沉着道:“后宫的事儿我也知晓些,有理的没理的都想给自己个儿讨个理儿。你说是熹贵妃故意布局,我倒是有些信的,只是没想到竟挑自己亲家下手!” 尔檀直起身子,依旧垂首若有所思,“奴才一直谨记大姑奶奶出阁前老太太说的,多替主子长心眼儿,身边儿的人多留心。留心查看了这么久,四阿哥的使女们最让人疑心的就是那个金贤英......头晌老太太一行去牡丹台拜见前,大概一时的功夫儿都没见到那丫头,不止这次,好多回想找她都不知道她到哪去了,甚至四阿哥都是如此。四阿哥不痛不痒斥上几句,也远没有骂他身边那个乌拉·思春那么痛快。” 听到乌拉·思春这个名字,傅清紧张的神情一松,禁不住瞥向尔檀,“你说的乌拉·思春就是之前被傅恒泼了一脸酪的丫头?” “是,大姑奶奶对思春倒是很宽容,只因她从不守规矩,有些像小姑奶奶在家闹着大姑奶奶。”尔檀顿了顿,想了片刻接着道:“思春这个丫头看似总是在风口浪尖儿打晃,却次次都化险为夷。奴才撵过她几回,可都在一个宫院里,远也远不到哪里去。本来她得罪过侧福晋,惊扰过皇后,上辱圣御,下欺禽兽,变着花样儿出幺蛾子......” 从凝重紧张的心情到尴尬到脚指头能抠出一座紫禁城,中间只差了一个乌拉·思春。傅清下意识摸了摸当年被如厕的嬷嬷打伤过的脸,再顺着脸颊摸到被大鹅袭击过的脑袋,鞋子里两脚的脚指头不由自主地开始了“紫禁城”地基的挖掘工程...... 不知富察·傅清是为自己屡次被乌拉·思春捉弄而感到愤懑,还是对尔檀所说的熹贵妃拿富察家当棋子而感到忧恨,尔檀走后他便独自在偏殿里待了一个下午,茶水凉了也不叫人伺候。 一家人再聚在一处已是戌时初刻,院子里传灯的奴才们收拾好挑杆,各自揣着各自的家什儿齐整地排成一队,正从廊子下经过。不比皇宫高殿楼阁颜色浓丽,黛青的天色从四周吞噬掉最后一团鹅黄,莲花馆的青砖灰瓦筑成的屋宇隐匿于夜色蒙笼里。 廊子尽头步履匆匆,素德扶着玉录黛的手臂正穿过廊子,传灯太监们赶快背过身儿去,听着元宝底儿的鞋子叩地的声音渐远了才敢回身儿离去。 明角圆灯绘有红色蝠纹和白色祥云,灯芯一亮如生动般,还写了福寿祥等字样。这些灯是为了庆贺四阿哥嫡长女十二天时新做的,故格外透亮,照得玉录黛脚下的路丝毫不觉昏暗,免了多分神儿去看路,“膳房准备的糖卷馃送过去了罢,索琪挑食却爱吃这些小点心,嘱咐腌渍的青梅可有多搁些?开开胃兴许一会儿能吃几口正食儿。” 素德走得也急,怕摔了主子眼睛一直盯着脚下,玉录黛氅衣下的元宝鞋来回交替一隐一现,鞋头穗子乱了又乱,弄得素德有些眼花,“尔檀回来禀报小姑奶奶醒了之后就立刻让人送去了,还有在家常吃的豆馅烧饼,咸口的备了虾肉馄饨,都是小姑奶奶爱吃的。” 主仆到了东北角的侧园,堂间坐了老太太,阿沙宁绣正站在老太太身后替她抚背。玉录黛一进门儿就问索琪的情况,老太太半歪身子泛着泪花奄息着,话儿也听不清说了什么,宁绣低身轻声安抚了,对玉录黛见了礼,“人醒是醒了......只是......只是谁都不肯见,把自己个儿裹在被子里,说黑猫是厉鬼化的,要吃人......浑身是血......” 西次间往里头夹纱碧纱橱出来个人影,转身小心掩上橱门,文竹透雕福寿三摞层提盒在尔檀手上显得沉甸甸的,看样子里头的吃食一点没动。素德询问地看向尔檀,不想尔檀耷着嘴角轻轻摇头,将提盒搁在了角落里的黑漆描彩香几上,走到玉录黛身侧站定。 天色将将黑下来,缺月星明,园子外宫门落锁的太监吆喝了头一声儿。莲花馆离圆明园侧门不远,所以听得格外清楚。宫规各人都再清楚不过,到了时辰内务府就会派人到各处去点卯,皇子公主也会毫不例外地出现在被点卯的花名册上。宫外留宿的人需得提前报备,获得准许后才可不用出宫,否则被内务府查到与名单不符的人闹不好会被当做“非法入侵”...... 为了给皇帝大人足够的安全感,傅清和傅恒就只好辞了四阿哥准备出园子,毕竟外臣留宿宫禁太过于失礼。临别傅恒越走越慢,傅清只当是他放心不下妹妹,不忍心催他,再一回头傅恒竟不见了人影儿...... 62. 第六十一章 遇到绿茶系的男孩子是一种什么体验? 唉,某丫头就体验到了...... 脑袋上顶着只小茶杯一动不动站在四阿哥书房门廊子下,欲哭无泪。金贤英奉茶从屋里出来,瞄了一眼她打颤的身子,无声蠕动的嘴唇送给了她四个字:“自作自受!”于是她眼泪真的掉下来,还发出轻轻的呜咽...... “胭脂水釉的粉彩,一百六十两,你的家底儿这会子可都在你的脖子上了。”歇在书房里的四阿哥闭着双目,仰靠在圈椅里,双臂搭在椅子扶手上,说话的声音慵懒又疲惫。过了子时初刻才安顿好富察家的女眷戚里,好不容易现下稍稍缓口气,四阿哥弘历没有着急歇息,反而替富察·傅恒的告状开始连夜“受理”。 那会儿天还没有黑透彻,傅恒一个人手提衣袍跑了回来。他还以为是放心不下自己的小妹,没承想傅恒说白日里是他不小心打翻了酪,教宫里的姊姊受罚,虽然那姊姊说骂他是下蛋的鸡,但错不在斯,宜恕。傅恒诚恳表白的样子,让四阿哥觉得家教的重要性是多么必要的! “奴不教,爷之过”四阿哥信奉的《三字经》宗旨就这样又多了一条...... 大概某丫头又学到了什么叫以退为进,什么是口蜜腹剑。身板儿直挺挺的,咬紧后槽牙,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臭小子......祝你将来看上的姑娘都是别人家的老婆!祝你将来上班就迟到,放假就加班!祝你上学划的重点都不考,考的都不会......” 过山车似的雍正年间的这一天,某丫头不出意外地度过了人生中逃不掉的大起大落落落落......抱着价值一百六十两巨款在四阿哥书房窗下睡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她正趴在自己的炕上,两只手紧紧攥着四阿哥的胭脂水釉杯,还庆幸昨晚上睡着了没有把杯子给摔碎。 在炕上傻坐了十分钟,也没想起来昨儿个晚上她是怎么回来的。不过她还记得从四阿哥书房的屋檐下看见的月亮是残缺的,睡意昏沉的意识里书卷纸的味道在脸颊停留了好久......越回忆越离谱,用力甩了甩脑袋,念叨着不可能......不可能......最想把她这辈子最闹心的事儿都包揽下来让她反复体验的人,怎么可能管她睡觉睡得好不好? 猫哭耗子,除非是老鼠真的太难吃...... 瞥见炕的另一端是金贤英叠好的铺盖,齐整儿的让她觉得金贤英的内务能力不亚于强迫症患者。“哇,越来越过分了喂,这是在提醒我是一个废物嘛?”日上三杆的太阳光斜落到她的肩头,刺眼的明亮,猛地想起今天是自己的工作日,抓起脸巾右手抹脸,左手刷牙几乎是同时进行。要不是时空的错乱,会让人忍不住联想到下一步就是和公交车司机的速度角逐,以及早高峰各个行业的职员们每天第一次的非行业内的激烈竞争,只为一块公交车上的立足之地! 怀着对目前岗位的珍惜,丢掉脸巾和牙刷准备赶赴工作岗位,踏出门槛的脚又收了回来,扭头看看落在炕上的“一百六十两”,她没记错一套应该是六个,以四阿哥的数学造诣应该不会发现不了被她偷偷藏起来了一个价值不菲的茶杯,否则可能她也会拥有和它们六个一样的“杯具”命运。纠结之下还是决定物归原主,以免牢狱之灾...... 果然迟到的宿命犹如对她下了魔咒,攥着茶杯傻站在四阿哥房门口,碧纱橱外黄花梨木榻上一卷没收拾的铺盖,斜里望去,橱内着草绿色纱单衬衣的金贤英正弯腰收拾四阿哥的被褥。某丫头都能想象到昨夜是怎样“鸳鸯交颈舞,翡翠合欢笼”,脑子里回声充满了“渐闻声颤,微惊红涌”,捂住脸暗叹一声“春宵一刻值千金”。劈开指缝儿露出一只眼睛,踮起脚后跟悄无声息地挪进屋里,再把手里的茶杯轻轻地和其他五个的放在一处,为自己物归原主深明大义的举动,手动点了个赞! 少儿不宜的味道已经隔了一夜,还是尚有余韵。避免出现什么尴尬话题,某丫头趁金贤英还在背对着她收拾,悄悄倒退着往外提起脚丫子...... “哎呦!” 除了默契,她没法解释自己的脚丫子和高徽玉的脚,是如何同时踩在和一点四亿平方公里的地球面积比起来,这一块芝麻绿豆都算不上的陆地面积上的。低头看看脚后跟下踩扁的月白缎绣紫竹纹元宝鞋,快速抽回脚丫子,“那个......我不是有意的......” 高徽玉身旁的奴才弯腰替她拿袖子擦着被踩脏的鞋面,仰脸儿狠狠瞪了缩手缩脚的丫头一眼,“好大的脸面儿上长得是两颗黑豆嘛?咱家侧福晋的光彩没照进你那窟窿里是怎的,这般莽撞。”嘴快的奴才正是替了珮芳嬷嬷上位来的宫女,叫做雾绡,嘴上麻利手脚也快。高徽玉喜欢被人供奉服侍高高在上的感觉,雾绡刚好十分称其心意。 当初雾绡分到乾西二所时,四阿哥弘历问她名字,三言两语吐露之间就能将高徽玉捧得心中欢愉,“奴才有幸,今个儿算是找着了与奴才名字相合的主子......奴才叫雾绡,曳雾绡之轻裾的雾绡......”起先高徽玉不懂四阿哥为何听了这奴才的回答挑眉沉吟了半晌,事后问了才知道那是出自曹植的《洛神赋》。 就这样,阿谀奉承的精髓让这个雾绡发挥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和珮芳嬷嬷不同,雾绡刚来的时候跟谁都是笑脸相迎,与乾西二所的其他人相处还算是融洽的。凡事总有例外,那就是看高徽玉本人及其身边的所有人都不顺眼的金贤英。 “雾绡姑娘说得对,四爷身边儿最笨的丫头哪比得上后脑勺都长得出眼珠子的人,生怕错失了丁点儿溜须拍马的机会似的!”背对门外的金贤英嘴上说着讥讽的话儿,手掌不停地用力扫着绸料做面的薄被,摩擦出刺啦刺啦的声音,身体力行都不忘表达浑身上下对高徽玉和她那个奴才的不满。 某丫头缩在一角不敢说话,唇枪舌剑的战场她没兴趣参与,只想着瞅准机会溜之大吉!觑觎这里外水火不容的架势,高徽玉微仰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弱柳样的细眉生了筋骨般硬挺,后槽牙摩擦的声音好像都听得清楚。全然不顾脚下贴身奴才雾绡的服侍,目光蔑然地盯着视自己如无物的金贤英,冷声道:“不要以为受了四爷宠幸就忘了自己个儿打哪来,没名没分连个侍妾都算不得,在这儿阴阴阳阳地胡吣!” 金贤英暗自冷冷一笑,也不搭理她,拧干了手巾又擦拭起床榻上的竹簟子,“愣着干嘛?今儿个不是你当直么,刚才一脚踏错了阎王殿里,魂儿掉了?” 这话在某丫头看来是菜刀砍了电线,噼里啪啦带火花燃爆了高徽玉最后一根紧绷的神经。借着月子里结下的仇,二话不说的高徽玉直接踩着脏了其中一只的元宝鞋,疾步冲向金贤英。半个手掌长的画珐琅护甲紧紧卡住金贤英的脖子,另一只手撕扯金贤英的头发...... 杵在门口的雾绡这会子既不上手也不劝架,揣着手瞧起热闹来。某丫头踟蹰搔头,无处安放的脚丫子使劲儿一跺,“哇,有话好好说啊喂!打赢坐牢,打输住院的喂!”扑上去劝架的前一刻,她还不忘普及法律宣传,可惜法律意识总是和教育程度成正比的,摔酒瓶的男人和扯头发的女人是最难劝阻的。 劝架这种技术活儿她还是缺乏经验的,傻头傻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高徽玉和金贤英两人四只手来回推搡,“喂喂喂!不要捏我的胸啊......不要戳我的眼睛啦......呜呜呜呜......踩到我的脚指头啦!”她好像已经忘记自己加入进来的初衷,始终没有发挥到一点该有的作用,至少在金贤英眼里是这样的...... 混战持续了一会儿,金贤英落在了下风,白净的脖子被生生划了一道指长的血痕。最惨的就是拦在中间的某丫头,不敢真的动真格跟侧福晋位分的高徽玉下手,结结实实吃了她几招乱拳,就在她要抱头求饶的时候,门外进来个生脸儿的太监,低着头对屋子里的乱象视若无睹,“传皇上口谕,四皇子侧福晋高氏及使女乌拉·思春到万方安和!” 群战三人皆是一愣,高徽玉和金贤英四只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同时重重地哼了一声。高徽玉用力推开被她採住后脑勺仰面龇牙咧嘴的乌拉·思春,护甲咬合的缝隙勾扯下那丫头的一缕头发,听说是皇帝大人召见,高徽玉心里只顾应召了回屋儿整理仪容,谁还管一个奴才疼不疼。 倒是捂着后脑勺呜呜直哭的人,盘辫发髻散了一半。金贤英见状,无奈地耷拉下嘴角来,“别哭了,你说你明明怕她怕得要死,还逞强上手,这下更好,做年遇见闰月——倒霉透了!” 拉着她到外头明间里坐下,又去东边儿暖阁取了刨花水和角梳,边替她梳头边怨怼起来,“亏得脸上没挂彩,要是让万岁爷瞧见少不得问你缘由,我看你怎么个答法儿。咱们攀不起她的是非,整日劲劲儿的给谁看呐?直着腿子往四爷这儿钻,必是昨儿个听了嫡福晋娘家小格格的事儿,今儿个揣着想了一夜的主意来惑妄四爷来了......” “疼疼疼!轻一点!”金贤英的手法一点也称不上是温柔,在她手里的头发完全就是一团亟待快刀斩断的乱麻。她承认金贤英说得一点都对,甚至她都无言以对。 说起嫡福晋娘家格格,让她想起昨天鹅飞蛋打后允祕对她下命令,叫她不要出门乱逛,要把门关好......可是,他没有告诉她如果来敲她房门的人是雍正大人,这样的情况她应该怎么办? 怀揣着这个疑问,她还是踏上了解决疑问的不归路..... 没心思考虑万方安和湖水里的鱼是不是已经比上次更肥了一些,放任游鱼听见她急匆匆的步子而逝入深水,摇头摆尾的鱼儿若是此时会说话,定会念一句“阿弥陀佛”!她紧赶慢赶还是晚了高徽玉一步,看见高徽玉被雍正大人身边的小太监领进去,不由得在心里打鼓,会不会让雍正大人觉得她在消极怠工?不不不......她作为勤奋努力的优秀员工,虽然没有拿到过全勤奖,好歹没有联合受苦的奴隶们而斗争,也没有打算把目前的旧世界打个落花流水,冲这份深明大义,雍正大人就该给她一个来自最高领导层的通报表扬。 想到这些莫名地让她挺直了腰杆子,往通向对岸的小桥跨了一小步。脚尖和桥头摆在一条直线上,约摸过了两刻钟,才有人来传她进去。低头扎进一簇阴凉,外头阳光再怎么灼人遇着四周的水流波动也要退却三分。 小太监默不作声地带着她直走拐弯,再直走再拐弯,轩厦深处又成另一片天地,光线愈来愈暗,两侧是一间连着一间的阔面门窗,走到转角过去依然如此。 背阴的一处面水而开的明间里,某丫头才见到了闲散装扮的雍正大人,顺便感叹原来 皇帝也不愿意穿工作服。深褐色大袖道袍,大红色云鞋,头上戴着程子冠,鼻梁架的玳瑁框的老花眼镜,看上去就是个普通有钱人家老爷的样子。 雍正大人临北上坐,身后整排万字纹槛窗齐齐打开,窗外相隔不远是十字亭,水泽植苇,水岸植卉,湖面微风泛于水上,拂蕙草而来,扑到脸面上都带着清新,真如历来诗家写的闲适自得。领她进来的小太监回过话儿就退了下去,就这么直溜溜暴露在雍正大人的视线之下,偌大的屋子里光线从她背后投进来,影子被拉得长长的,脑袋影子的位置刚好落在黄花梨脚踏落定的红色云头鞋下。默默叹了口气,封建地主阶级踩在劳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真是无时无刻无处不在...... 稍带精悍的目光从身侧桌上移开,闪进来的有些看不清楚脸的丫头傻愣愣站在自己面前,指了指大堂中间水磨青砖,“跪下......”一如既往深沉百丈似的语气,只是没有穿戴皇帝标志性的衣裳和饰品,威仪感少了那么千万分之一。恰好这题她会,因为物理老师当年已经教过她什么数值下可以考虑“不计能量损失”。 答案当然没商量,只听“扑通”一声,骨科医生在场听了可能都忍不了要出手救她于水火。 “朕问你,四阿哥侧福晋的孕中常喝的汤水是否是你送的?”雍正大人左臂搭上紫檀束腰圈椅的托手,宽大的道袍几乎将大半个椅子隐藏住。“是四阿哥嫡福晋叫你送的,往汤里搁乌香是谁教你的?” 跪在地上低头心里犯嘀咕,汤里少醋这件事她可只和四阿哥一个人说过,但是乌香又是什么?“回......回皇上的话儿,是......是奴才......送的。”素德用藐视一切的态度跟她交代送炖汤这件差事时,可没有给过任何风险提示弹窗供她勾选是否已读。现在看来这小小一碗汤从器皿配料,到配送饮用都上升到了承担法律后果的风险。 这次和上次“八驴图”问话儿的地方一点也不一样,除了朝向不同,就是这间屋子开间整整大了一倍。东西两个暖阁,西暖阁再往里还有碧纱橱,东暖阁门前一扇镂花八格扇大落地屏,透过花眼儿瞥过去,东暖阁的门是半掩的,只不过门缝儿里露出半边挽袖,上头绣的花色可不就是半个时辰之前扯过她头发的人穿的那件? 忽然头顶拍桌子的声响吓她一个激灵,全身汗毛都竖起来,匍匐在地开始哭着继续回答:“呜呜呜......奴才不知道什么是乌香,每次都是......是倪嬷嬷签收......啊不对......是保姆宋倪氏拿去送到侧福晋屋里的,呜呜......” “高氏,这丫头说的可是你错漏了,方才你向朕回禀时可未曾提过这个保姆宋倪氏!”雍正右手指节捋着唇边的胡子,询问声经过手指的掩盖有所以隐,又无所隐地传进东暖阁里。 这时高徽玉才疾步从东暖阁出来,斜瞄趴在地上打抖的某丫头,蹲身道:“这丫头被皇上威严所震,话不择口,亦或是......” 雍正大人听她话说一半儿停顿下来,抬眼扫过蹲安的高徽玉,指节点触几下胡子催促道:“亦或是什么,说。” 高徽玉撩了袍襟跪下,目光低垂盯着光滑如镜的地砖,双手叠在身前,面露难色,“奴才死罪!先向您和嫡福晋请了罪了!奴才生产之前一段时日是由挑选进来的保姆宋倪氏照料,为何未回禀皇上,只因奴才从没怀疑过这个保姆对奴才有丁点儿加害之心!宋倪氏原是嫡福晋亲手筛选入的乾西二所,差使照料奴才饮食起居。嫡福晋待奴才极好,疑心嫡福晋加害之心奴才不可有,也不能有的。”说罢便长拜下来,再未起身。 听过这番解释,在短暂的反思之下,雍正大人似乎明白了高徽玉起先说到的“亦或”语顿是什么意思,所谓绵里含针用在此时此景当是对的。表面听来赤诚之心并无错,可若是布局至此......雍正大人不愿继续往下想象。 雍正大人振袖扬手,顺势起身负袖,来回默然朝门前踱了数步,径直跨出门槛,扶栏望着被房屋阻隔出的狭小水面,想起如允祕日前秉烛夜谈进言的节外不可再生枝,挑一体面处斩断了,即可息事宁人保得该保之人。若非早已知晓乌香是皇后身边的嬷嬷,博尔和罗氏的胞兄购置,今日的问话恐是成就了另一桩后宫攀污的罪案。沾染上了谋害庶子的流言蜚语,富察家仅存的那点子先祖庇荫也不足以使之安然。 只是有一处,允祕说错了。这不是在保四阿哥,这是亲眼看着四阿哥在一片后宫的烟斜雾横之中无从下手...... “既然乌香之事和乾西二所的人都无关,朕便着人再查。查清楚真相之前,如再有臆测谣言传到朕的耳中,以欺君论处!你二人可听见了......”听见高徽玉应了一会子才有带着抽泣的声音,不清不楚地跟着回了声“是”,简简单单的降调字儿,生生被那丫头一个没忍住的哭嗝劈成了两半!雍正大人无奈地甩袖而去...... 原来即使她归还了价值不菲的杯子,依然没有改写今天这“杯具”的遭遇。她不明白为什么她一次又一次因为同一件事被雍正大人亲自召见,幸运的是,每次都是“证据不足,当庭释放”,也没有被关进过小黑屋里严刑拷打。 或许,慎刑司大牢里的腐臭味儿,有人并不希望她沾染到一丝一毫...... 63. 第六十二章 菀菀柳丝随风发而摆动,漆红木直桥正通万方安和东面的南次间窗外。一对儿红嘴相思雀停上桥栏,互相啄食一条蚯蚓,待蚯蚓吃完,一只展开翅膀飞向柳树里躲了起来,停在桥上的那只不顾危险,用喙梳理起色彩斑斓的羽毛。雍正大人盘膝坐在炕上隔窗望见,命伺候在屋里的奴才们去捉它回来...... 南次间面积狭小,东面的炕上也只容得下一尺半长的矮脚条桌,以及桌子左右各一容得下一人落座的位置。镂花隔断外头方才一直站着两个伺候差使的太监,这会子支了出去觉得连呼吸都自在了不少。雍正大人不得解着道:“譬如飞鸟,暮宿高树。同止共宿,伺明早起。各自飞去,行求饮食。有缘即合,无缘即离。要是将二者关在金丝笼子里,是有缘还是无缘......” 穿喉辛辣刺激带着灼烧的感流淌林胃里,引得对坐的允祕一阵微咳,“咳咳咳......咳......佛家有言“会者定离”,想来皇上是最得智慧处的。臣的额涅在世时告诉过臣,勿怀忧也,世相如是。臣彼时年幼,不懂事儿,只知道多让额涅饮一口茶,多食一口饭菜,就是好的。”说着又斟上酒一饮而尽,复咳起来。 “身子不好,莫要再喝酒了,要不然朕即刻下旨将你再发落到汤泉行宫去,圈禁个十年八年!”抢了盛酒的执壶放在自己身侧,整理好道袍的衣袖,“皇考白贵人性善,芳龄时常拜佛祖菩萨,日子久了越发慈貌脱尘。汗阿玛对她宠爱有加,就是性情淡薄了些,世俗利禄都割舍得下,唯独你在她身旁时,才见着她有个笑模样。你大概不知,正因为这个关窍,汗阿玛才恩准把你留在生母身边教养。” 提到父母子女上头来,想起早夭的弘晖,再念着和皇后这些年的曲曲折折,难免心中慨叹。衣袖底下的酒壶是辽东最烈的烧刀子,入口似火烧,许多年前还是雍亲王时喝过两回,便也烂醉了两回,打那以后就没再碰过烈酒。今日想着和允祕同饮,见允祕喝了酒病怏了般,便收了起来。 身为一个帝王,固然是一身燕居装扮,骨子该有的自持不仅限于文人雅士,越界的自专快意行为只会招来非议。雍正大人不得不又恢复明堂御极的威严神情,“你早就猜到四阿哥侧福晋高氏欲要借着你了断博尔和罗氏的线索,嫁祸嫡福晋富察氏。高氏怕是已经知道皇后派人在她的饮食中下毒,笃定朕不会挑明了此事,她便装作不知,另编造了谣言打算李代桃僵,暗示底下的奴才们,她之所以产下死胎是与富察氏安排的保姆嬷嬷有关。” 以他的行事,高徽玉是不该放过的。露出尾巴的狐狸,在猎人眼皮子底下兜转,那感觉教人吃闷,敛眉答道:“偃旗息鼓了这许久,等来了臣这一条蹊迳,她也是沉得住气。昨儿个富察家戚里入园子,宋倪氏的这块节骨眼儿才冒出来了,喜事想闹成丢富察家颜面的事......”胃里的灼烧感似乎减弱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浑身的燥热,有些口渴,侧目向窗外见伺候的太监正在对岸拿着网兜捕捉树上的相思雀,不得空听使唤。喉间轻动,把渴意压了压,“如果不是皇上将舒兰安排在四阿哥身边儿,她遣人告诉臣高氏的奴才唤做雾绡的,有意无意在底下扒开高氏当年产下死胎的旧事,臣觉得蹊跷,试想谁会无缘无故揭自己主子的痛处。” 雍正大人来此间之前,他避身在廊阴下,越水相望那个急忙奔走的身影,下意识揉捏指节的痛感都不及堆在眉眼间的丝毫。圈在同一屋檐下的人,有什么风吹草动怎可能不会受到牵连利用呢?珮芳嬷嬷死了没多久,他始终思虑着是不是要就此作罢,就这样看着皇后慢慢地断送在她手中,权当是自己对她的所作所为无知无觉...... 终还是他低估了后宫女人的野心。 只是让允祕始料未及的是,富察·舒兰竟是皇上亲自安置给四阿哥的。性子柔弱,一心向主,这就是做为天子最理想的后宫人选,恰好富察·舒兰就符合这个预设。她也并非有意要做皇帝的眼线,除了内务府的管事拨她进毓庆宫时说过:“恩旨到辛者库,你是头一份儿!”之外,没有任何示下。 昨天允祕备了两顶街市上买的塔斯哈样式的小帽儿,帽儿的双耳绣着红梅,圆鼓鼓的眼珠子着实逗趣儿,托莲花馆的太监送给永璜和荣景两个小侄孙。略坐了少顷,打算等着弘历和傅清请了安回来。上茶的宫女塞了张纸条压在杯子和托盘之间,“我家格格说请王爷禀明皇上,从这雾绡嘴里说出来的都还只是青苹之末,如果此时不管,恐怕会有梢杀林莽的结果。嫡福晋生了小主子,没有心思管这些,觉得侧福晋是在吐苦水罢了......” 他抬开眼睫,从宫女脸上一撇而过,不做迟疑地端起杯子置于胸前,“这事儿,嫡福晋用不着管,自有人替她管。” 高徽玉太低估了雍正大人对富察家的情面,也太高估了自己的阿玛高斌在朝堂的实力。以为透出点子不一样的风声儿,就能把旧案新翻,让四阿哥嫡福晋吃瘪,不可谓不是在自作聪明。最重要的一点儿,千不该万不该,高徽玉不该牵连了他的人...... 说施了巧劲也倒不是没有的,从头至尾高徽玉都是清清白白,于情于理也挑不出她哪里有错处,至多问她个御下不严。可是到了皇帝面前就不一样了,至高无上的权力可威震千里之外,慑伏隐微之中。 万方安和东岸的大柳树下聚集了几个拿网兜的太监,仰直着脖子寻摸藏在柳枝里的相思鸟,旁边不知何时已经有腿脚勤快的提溜了只紫檀镶金丝鸟笼预备下,笼里左右各架了个青花鸟食儿罐。雍正大人侧了侧身子,扭头看着窗外抓鸟的情形道:“猛兽将搏,弭耳俯伏。你瞧,外头那几个没章法的,鸟儿最是灵性,又站在高处,将他们底下的动作尽收眼底,他们却不知收敛。” 雍正大人的话刚离了口,一个执着扫帚看起来有些岁数的太监,驼背弓腰远站几步开外,朝着围树打转儿的太监们支应几句,其中两个小太监取了根夏日粘蝉的长杆儿,胶块添了一倍的量,递给了驼背的老太监。杆子越往上越显现出竹子的柔韧劲儿,颤动起来不是一般人可以操持得住的。这老太监不一样,杆子在他手里游刃有余,只见那老太监挥手叫退了所有人,摘下头上的凉帽丢在地上。窥探树枝间鸟啭传来的位置,驼背的老太监身子又低了许多,杆子小心翼翼从倒垂的柳枝间穿过,只听见相思鸟受惊的叫声以及柳叶急遽簌簌的声音。 待老太监收回杆子,相思鸟牢牢粘在了上头,哀哀地叫唤。这下高兴坏了接了皇命的太监们,抓头挠腮这许久,总算是保住了囫囵脑袋跟爹妈交差...... 允祕知道皇上是随便找了个借口支他们出去,能多些时间说些要紧的,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这么快就帮他们得了手。起身低眉着道:“之前皇上总说臣供奉的糖饼馅儿料欠缺,今儿个算是臣给您补齐了。”再扫视桌上横放的《佛说持明藏八大总持王经》,翻旧的书脊棉线装订粗糙,堪堪是令书页不散开,甚至页角有被蠹虫啃噬过的痕迹。眼睫顿停一刹,又垂了下去,“有些佛理,臣是不信的,臣的额涅生前说臣没有什么佛家悟性,修己渡人的事臣许是做不来。” 雍正大人自下而上盯他一眼,双目颇具敏锐,抿嘴半晌没有出声儿。倒不是他有心思联想起慎刑司郎中李延禧追查博尔和罗氏时奏请他亲鞫,查到根儿上的事儿,推诿着都丢在他身上。抬起左手衣袖,拿起刚刚袖子底下藏着的酒壶,自斟一盅,“朕密旨让你暗中查探博尔和罗氏和皇后的事,你无不是尽心尽力,博尔和罗氏一死,你就给朕敷衍。要不是朕让人放出风声儿要再查四阿哥侧福晋胎死腹中的事儿,你能这么一早儿就候在这儿给朕送这本佛经?”手里的酒一口饮下,辛辣冷冽滑进腔子里,雍正大人一阵揪心烧胃,“凡是和老四沾边儿的,就少不得你!要是冤屈了老四的嫡福晋,你得管,朕知道。” 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还是皇帝家务事。允祕理解处置珮芳嬷嬷前李延禧不经思索的上奏请求皇帝置对,同时也理解皇帝当时的恼怒。他们一个怕,怕不能确定皇帝的心意,另一个气,气不能把自己下不了决断的事丢给底下的人。 气,根源是从哪来...... 是从八阿哥福惠下殇,还是从雍正三年敦肃皇贵妃病中移居圆明园后遽然薨逝...... 躬身的肩背从侧面看来仅有微微的弧度,光从斜里打来,刚好照得出他湖灰色长袍织就的暗花云纹,丝线经纬交点似有点点金烁闪动,“臣知道皇上让臣进园子里来,是想让臣查个底儿清,可是......臣觉得,皇后是大清的皇后,连着您和朝廷,臣还是原来的话儿,适可......” 坐在炕上的雍正大人忽地扬手,一阵道袍宽大衣袖带起的扑面而来的风,突地酒盅清脆的碎裂声斩断了他的话。外头伺候的太监紧忙到次间儿查看情况,“滚出去!”一声疾言呵斥,进来的太监膝盖一软跪地磕了头又退了出去。 允祕立直身子,依然不为天子之怒所动,缓缓说出没有说完的两个字:“而止。” 抓鸟的小太监听同值的太监说皇上龙颜大怒,悄声细步提着鸟笼大气儿也不敢喘,就怕移祸上身,赐下一顿皮条肉来,能教他半个月下不了炕。 人在睡眠不足的生活习惯中最容易积攒怒气的,现在夫妻感情不和加上睡眠不足,再加工作超负荷,让老一辈就伺候在圆明园里的太监嬷嬷们不得不感叹,这是最难伺候的一任BOSS! 次间儿里自摔盅的声音过后安静好一会儿,壮起胆子的小太监抬了抬快低到胸口的脑袋,小心翼翼朝里瞟去,一袭湖灰衣摆撩过次间门槛出来,小太监赶快低下头。待那个湖灰色身影从自己面前步履安详地走过,也是暗叹这位王爷的定力,步子不慌,衣衫不皱,与好些遭了雍正大人怒火的朝臣亲贵们帽歪衣乱,獐麇马鹿似地跳脚自窜不同。 瞎想着,两个眼珠子不由自主地随着摆动的湖灰色衣角到了明间外去,湖灰衣角下的缎面皂靴迟迟没有消失在门槛外,好奇心驱使着小太监稍稍仰眼去看,正巧对上誠亲王朗目恍有神仪般侧动了身子,盯着自己手中已然有些奄奄的相思鸟。 右手负在身后,微微半握的手掌恰好搁在长辫和腰身空出的位置,食指不紧不慢地转动拇指上的扳指,用来集中某些思绪,“你要是这会子送进去呈给皇上,兴许还能保住自己的项上人头。” 过了直桥万方安和岸边两三条黑漆竹篾的乌篷船,船篷尺寸比江南的尺寸略大许多,是因为北地的人没有江南的渔户那么玲珑身材,宽大些好叫乘船到此的大臣们坐得舒坦些。旁边撑船的太监太阳窝里站得久了衣领子教汗水浸湿了一大圈,袖子抹抹脸上的汗水,远远朝着桥头的誠亲王掸袖打千儿,“奴才给王爷请安了。王爷是不是坐船回杏花村去,奴才这就放船......”还没等允祕答应,撑船太监跳到水边解了绳子。 “你是个老实的,这么大的太阳他们都去躲荫凉,留你一个人在这站班。”从腰上的青色缎口荷花腰圆荷包里投出颗银锞子,一面儿押着两个福字,这些银锞子亲贵们塞在荷包里不做花销,只是图个吉利。他轻轻张开手心儿,把银锞子隔空丢给掌船的小太监,“告诉其他几个当差的,别以为皇上这段时日起居处理政务都在万方安和就偷了懒,若是皇上哪日兴起要去瞧瞧后宫的妃嫔,恐怕他们遭殃,受了连累岂不是委屈?” 踢开船头,抬脚上船, 桨声伊轧破开水面,掌船太监紧随两步抻头道:“奴才谢王爷的赏!东面儿前湖植了一片儿莲藕,那儿的蛤蟆爱往船上跳,您仔细着别叫蛤蟆脏了衣裳。” 允祕盘膝坐在船头也不撑桨,任乌篷船自漂动在水上。夏日无风便不起浪,快一炷香的时间掌船的太监才不见了那船影儿,心里嘀咕坐船哪有不撑桨的!攥着手心儿里的银锞子,比拇指肚大些,抿嘴一笑,扭头就往万枝浓绿的林子躲清凉去了。 涟漪微叠不觉船移,逶迤而行...... 带惑的眉心压了下来,重量传递到他单薄的眼睫,直到让自己陷入一片暗黑中。阖眼而见的境地远要比睁眼看见的要明了,偏偏有人就是要把见不得光的事儿全都摆到御前的明窗大几上,逼着人掰开了揉碎了瞧。 外患局势一直没有放松过,军政上他使不上力,唯一可保的就是解除一些内忧。若是皇后被降罪,外头的臣民必定人心浮动,越是深想越是心里紧绷得很。荡桨孤舟不知不觉划到杏花村,他不着急弃船上岸,放眼一片开阔湖水,有白鹄贴向水面击流而去,最后一飞冲天。 忽地水岸的草窝里跳出个身影,大喊着:“救命!”无处安放的手脚一通乱舞,恨不能自己是个八臂哪吒,挥舞起来差了个混天绫扭成一段秧歌。她吓得直跺脚,劫后余生似的浑身上下把自己摸了一遍,感觉没有被草丛里的蛇咬到才松了一口气,“妈妈咪呀......呼......差点误入蛇口!” 看来熹贵妃叮嘱的没错,是该好好驱赶一下潜伏在杏花村的蛇鼠蚊虫,免得以后总听到某丫头的大惊失态。不着急英雄救美的戏码上演,船篷的角度刚好把他隐藏得很好,这样一来他可以偷听到她自说自话...... “不让翻墙就不让翻墙,还在这搞生物攻击!不就是几棵樱桃有什么了不起的,等我攒够了钱,实现樱桃自由......”追求自由是人至高无尚的心向,某丫头觉得这个“自由”一定是有水果自由这一项的。本来就是嘛,思想上的巨人也是在吃饱了才有力气的基础上讲出这些至理名言的,为什么她的自由理想不能是思想觉悟的基础呢? 果然换个角度思考,令人萌生出更加充足的勇气,就好像无数个为自由真理执笔如执剑的思想家,成了她打算重新卷起袖子准备爬墙的卫士。 背对着她船头安坐的人轻笑一声,心思她是对御前恐吓......不对......御前问话已经形成了见怪不怪的心思,哪怕上一秒胆战心惊,这一秒已经在为翻墙偷果子失败而抱怨了。掩住薄唇的手指来回揉搓,身后依然传来她的喋喋不休...... “话说回来,说好了帮我兜底,这会子也不知道跑到哪里逍遥自在去了......哼......害我又向恶势力低头!要不是我吉人自有天相,别说樱桃自由,菜市口排队等着讨我一口人血馒头的市民从这都排到巴黎了喂!”还不忘噘嘴掐腰对着空气做一副怒发冲冠状,越说越气,干脆折回去踹了一脚杏花村墙外那棵五叶槐,“等我吃饱了饭,长高了再来爬!” 急转身眼前一黑,闷响的声音从她自己的头盖骨传来,双手抱头蹲在地上痛到五官乱飞。一站一蹲两个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好痛!”她缓了一会儿,手还是捂着脑袋,眯起眼睛发现和自己撞在一起的是一个面生的小太监,那小太监手捂着脸,不停地有血从他手心里淌下来。 “好生铁的头,差点儿把小爷的鼻子撞成窝窝!”声音像是个尴尬变声期前的中小学生,上半张脸看起来年纪不大,但是看上去痛苦极了。 “没人告诉你文明社会存在一种距离叫公共距离嘛?啊啊啊......痛死我了啦!”她有些气急地把手一甩,恨恨跺脚,没吃到樱桃的气都撒到这来。这种见面方式一天之内遇到两次,还都给她带来了□□上的伤害,不得不怀疑是早上起床的姿势是不是有什么不对...... 小太监也不甘示弱,抹抹鼻血往地上一坐,拧着脑袋耍起赖来,“你甭和小爷我摔咧子,小爷我还没问你在这犄角旮旯里鬼鬼祟祟做什么好事呢!”说着往地上吐了口唾沫还带着血丝儿,又连吐了几口,袖子一抹嘴,“今儿个你要是没个说辞,咱就去园子里的管事那儿论一论,围着我家主子的墙根儿转悠什么。青天白日的,小爷就不信教你个丫头片子白白欺负了去,满脸的血逢人倒让人笑话!” 园子管事和他家主子她并不想有幸相识,前一个会打她板子,后一个会下令打她板子,这都是不用质疑的结果。她承认狐假虎威这招儿对她来说永远是必杀技,因为她背后的“虎”的实力自始至终都应用在她这个“狐”身上,标签被贴的都是“狐朋狗友”“野狐外道”诸如此类...... 没什么长进地把趾高气昂的现代人理论收进肚子里,环视四周确认这个倒霉的小太监没有同伙在附近后,蹲在地上歪头看他,“别呀,大家都是出来混的,这都是误会,俗话说有误会我们才有认识的机会嘛......你看啊,你家主子我觉得就没必要认识了,咱们不如交个朋友,多个朋友多条路,条条大路通我家。你主子以后要是打你,你就告诉我,我......”说着说着开始挽起袖口,挥舞拳头,“沙包大拳头,看见没有?拳打镇关西,脚踢蒋门神!” 听到这些,脸前小太监的神色好像拘谨了很多,眼神儿都看上去对她恭敬了,举在半空的粉拳上下一顿乱舞,得意兮兮地大笑三声:“哈哈哈!以后你就跟我混!” 小太监默默擦了擦嘴唇上的鼻血,尽量动作做到最小,低着头爬起身来,换了个跪地求饶的姿势,对还沉浸在自我感觉良好的丫头身后的人小声儿唤道:“爷......” 64. 第六十三章 俗话说:“挨罚的姿势也要帅!”可,某丫头觉得没必要......没必要...... 她只是偶然间在回去的路上瞥见这墙里的果子成熟了,起了贼心壮了贼胆,谁承想墙外船上还有人听了她的墙角...... 真实目的是:“我逾君墙,撷君树果。”但是她的狡辩就听起来不那么诚实,是有那么丁点儿文化气息他不否认,撒谎的丫头他还是不想饶恕,“哦?你刚刚说仲可怀也,所以才爬树逾墙。那么......我就成全你,我在里头等着你......等着你逾墙而来......”某位王爷的背影不留一丝留恋地转身从杏花村的田埂上飘然而去,脚后跟在消失前还丢给小团子一句暗示:“按照王府的规矩处置,监督不力,同罚。” 说实话这丫头张口结舌的样子挺丑的,不知道自家王爷是瞧上她哪里。拿肩膀顶了顶她,用眼神儿示意她可以开始爬了。她只好用眼神儿回答让她撞出鼻血的小团子:“嗐!这不是弄巧成拙么!” “穴隙相窥,逾墙相从”紧张刺激的古风剧情到她手里如何就变了味道?难道是她深情款款望着他时的表情不够到位,还是说出那句“仲子可怀”时语气有缺乏自信? 颤抖的双手抱着先前被她踹过的五叶槐,左右脚登跐个不停,一不留神儿就会掉下树去屁股摔成八瓣。这个不上不下的姿势她咬牙坚持了快一炷香的时间,此时站在她身边监督的小团子得意洋洋坐在地上撑着下巴嘴里叼着草叶,问她:“......你说什么来着,拳打镇关西?这会儿小爷坐在这儿,且瞧着你怎么个打法儿。” 后悔的话她也不想多说什么,毕竟镇关西和仲子哥能联手陷她于不义,还是怪她自己掐错了时机。用距离树袋熊嘴里里只差了片桉树叶的姿势低头望着树下的小团子,牙缝里勉强挤出还算标准的发音:“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翻过墙去又是一个小仙女!”可能是天上的仙女真的听见了她这句话,让她一个没抓稳,她就伴着自己的呼救落了地,摔了个四仰八叉...... 她在恋爱关系里似乎从来没占到过他一丝便宜,不是下跪就是摔跤,要么就是不辞而别。他顶着那张温柔体贴的脸,没少让她吃苦头!或许她也该学学歌词里所唱的“沉默的咆哮”...... 站起来走路的样子和上次挨过板子样子,就像是刻进了DNA里一样熟练。也不理会小团子试图喊她回去继续爬树,捂住受伤的屁股狼狈逃离。直到她回到莲花馆推开房门,金贤英整理好的炕,被她扯得乱七八糟的被子盖在了自己身上,浑身写满了emo。 也许是她吸收了所有的坏情绪,富察·索琪的精神经过三五日的医治也好了起来。雍正大人听闻了索琪受惊的事情,一个雨后初晴的日子,在熹贵妃的住处单独召见了她以示慰问,富察家女眷还得到了好些额外赏赐。 送别同是在那一日,傅清和傅恒在圆明园的侧门等候了很久才接到了依依不舍的玉录黛的家眷们。回家的路途比起进园子前仿佛短了很多,即使没有像进园子时紧赶慢赶,离别的不舍还是需要更长的时间来平息。 送走富察家内眷,熹贵妃瞧得出雍正大人的脸色并不好看,几十年枕边陪伴,就知草木有动必是风起。亲手做了果桌子伺候着,进西次间丢掉盘算的神貌,垂着眼皮儿只顾手上的果品,实际心中早就把围炕上坐着的皇帝略显拉垮的表情看得透透的,只是装作不见,反倒笑吟吟地道:“主子爷瞅着引见地方的空儿还来替奴才补脸面,奴才可感激着呢!这几日老四嫡福晋来请安,为着富察家小丫头受了惊吓,别提多别扭。今儿个承了主子爷的情儿,您又是安抚又是赏赐的,这下可好了......” 雍正大人听到这个“好”字过敏了似的,眉头紧蹙偏脸儿看着熹贵妃坐在自己对面坐下,冷哼道:“好什么好!有什么恩怨是生生死死都撒不开手的?还要牵扯到戚臣家眷身上去……” 这通话上来让熹贵妃没法听而不闻,虽是负气的话,却也该有一副畏惧迎合场面不是?屁股刚沾过炕的熹贵妃立马又站直了身子,垂首恭敬起来,“回主子的话儿,这大不敬的罪责奴才不敢担。主子叫富察家小格格独对,实在不知是哪里没了分寸,惹得主子这通恼怒。”边说着蹲了身,再抬眼看着皇帝,“当真是惹您不快了,好歹念其年幼,又是哥哥姐姐捧着长大的,奴才替她赔罪就是了。” 雍正大人瞟了熹贵妃一眼,微微叹了叹,瞒着炕桌虚扶一把,软和了口气道:“朕不是怪你,明知朕说的是谁,何苦往别处引?皇太后在世时确让你们几个以当今皇后为尊崇。打量着纫兰受朕宠爱,恐夺了皇后的位。”越说越低沉,不由得盯着四方地砖有些发怔,尽是当年为难事涌上心来,“朕看重的就要将其孤立,皇太后从没明说,可朕瞧得出来,你,裕妃,齐妃,懋嫔无一不是向着皇后。” 熹贵妃慢慢坐回炕上,半晌不知答什么好。一面是皇太后生前的意思,一面是皇帝主子的心中旧爱,稍偏了哪一方都算不上是恰如其分,只得凄恻着掩嘴低声应道:“是奴才们无能,没能照料好皇贵妃,也没能侍奉好皇太后,都这会子了还叫主子爷伤心......” 当今皇帝继位本来是尊了皇太后的,可惜刚拟上徽号不到一年,雍正元年五月皇太后便崩了。皇太后生前对雍亲王福晋们都尚算是和善,有时与登基的新帝发生不愉也不会牵连到进封不久的妃嫔,唯独贵妃年纫兰是受到申饬最多的。不仅在大行皇帝祭奠期间不许已怀有身孕的贵妃免除跪拜大礼,还在例行问安时留她一人在永和宫听训至晌午。几次三番皇帝不得不以问安为名,亲自到永和宫将羸弱的贵妃接出来。 短短五六个月,新帝和皇太后仿佛在贵妃身上又打上了个死结,二人各执一端,越拉越紧。雍正元年五月初十,年贵妃小产,孕育了仅七个月的婴儿落草,连一丝匀和气儿都没喘上就夭折了。雍正大人伤心再没到皇太后跟前儿问过安。恰逢皇太后染病不肯吃药,皇后便日日在慈驾前尽孝,伺候膳食,规劝说和。 想起这些往事雍正大人心里越发冒苦水儿,无奈拍着膝盖,“皇贵妃性子柔顺,她去的那日......你们都在园子里,皇后更是亲眼见着纫兰咽气的。” 熹贵妃擦擦涕泪,眼圈儿通红地看着对面的皇帝,嗓子里也口吐哀音着絮念起来,“都拗不过造化弄人,自从生下八阿哥身子就越发虚了,夜里常常不能安枕。多亏主子体恤,让八阿哥一直养在皇贵妃跟前儿,多少为着孩子,她也......也......挺了好一阵儿。”擦罢泪水,再抬头瞧瞧雍正大人伤心憔悴,眼珠儿又往别处一转,接着道:“以前下了书房,老四念叨皇后主子对八阿哥极好,什么好玩的,好吃的都紧着八阿哥,想着也是皇贵妃生前种了善因。” 这不说皇后对八阿哥福惠旧年间很是上心,雍正大人几乎都快忘了在养心殿的东耳房传出的童谣:“打发额云出门子,红绸子,包银子。打发额云出门子,额涅陪送疙瘩柜,铜闩铜锁葫芦穗,送给额云装嫁妆,麻花褥子麻花被......”稚嫩的童声伴着八角鼓铜拨叮当乱响,惹得当堂的皇后和奴才们直乐呵。前殿没批完折子也要去东耳房扎上一头,凑个热闹。 “阿玛!阿玛!皇后娘娘教我唱的歌谣好听么?” “阿玛......我也要上学堂,将来帮阿玛批折子......” “阿玛,皇后娘娘给儿子做的酸饽饽......” “阿玛......你尝尝......” “......” “阿玛......我看见额涅了......她叫儿子回翊坤宫,和她一起荡秋千......” “......” 八阿哥福惠生前的样子,说过的话,过画片儿似的在脑子里一一闪过,最后定格在吃过酸饽饽那天的下午......好好地喊着阿玛,冷不防呕了自己一身,不停地呕吐,直至呕出血来。 闷恹恹搓搓额角,千思万想心烦意乱,被自己心里幻象里生出的一声声阿玛蛊惑了神智,身子有些发抖。熹贵妃赶忙凑近了询问雍正大人身子是否不适,要不要传太医来。他只是用揉搓额角的手掌将大半个脸捂住,另一只手摆了摆道:“不必了。”放着皇帝歇了盏茶的功夫儿,便满是不悦地离开了牡丹台,走的时候都没同站在一旁的熹贵妃言语。 伺候这么些年,不是夫妻名分也有那么些老夫老妻的感觉了。知道是皇帝心里不痛快,熹贵妃也不追问,跟着送到殿门口,甩了甩手又回了西次间。叫人召了冯和来,往炕里头一挪,欹在绸绣勾莲纹迎手上,“这几日总是夜不安枕,我呀......为着老四操不完的心呐......”神貌懒怠着阖了眼,说话也似浆糊粘了嘴皮儿,话音儿又长又沉,抟弄在口中,传不入旁人耳朵里一般。 冯和很自然地跪在脚踏上,替熹贵妃垂起腿来,“奴才听说誠亲王在万方安和受了万岁爷训斥,大前儿个下旨 让王爷到御园尚书房读书。您说小王爷是触了万岁爷什么霉头,惹得万岁爷那日在万方安和好大的火气,竟杖毙了一个抓鸟儿的小太监......” 抓鸟的太监没多长个心眼儿,献了奄奄待毙的鸟儿。这件事本来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戳破天的事儿,也犯不上就要了一条人命去。可巧就巧在这情形上,和康熙五十三年十一月圣祖皇帝巡幸热河发生的那件事儿如出一辙,不由让雍正大人一火未熄,一火又起,直接命人杖毙了那献鸟儿的太监。 要说打蛇打七寸,有的人就是那么倒霉,打在了真龙天子的七寸上。冯和大约是没想到多年前那个犯大忌讳的宗亲,即便是想到了也得装作糊涂。抻平熹贵妃盖腿的衣角,换了个揉捏的手法,轻轻咦了一声:“奴才听说誠亲王见驾前,四爷侧福晋和身边儿的乌拉·思春被人带去了万岁爷那儿,万岁爷龙颜大怒别是和四爷有什么......” 这话儿多少有些不吉利,刺得熹贵妃心里豁然扎进了根针似的,猛地起身,用脚踡了冯和的肩膀,厉色道:“好你个老小子!越活越回去了怎么着?你同我这儿嚼舌根儿我没治你的罪,人精到快冒仙气儿了,为什么在皇后重病的裉节儿能杖毙了人,你能不知道!不搭你的腔还越发蹬鼻子上脸,编排起你主子爷们儿来了?” 熹贵妃下炕绕着跪地的冯和踱步打转儿,元宝鞋不急不缓哒哒哒叩地的声音,让冯和心里直发怵。“想探事儿也得瞧准是什么事儿!你打量着我让你去帮着金贤英办事,这来来回回传话儿你没少在她跟前儿拉拢,真当我不知道么!她和高徽玉可不同,不是你三言两语就惑变得了的。” 冯和双手撑地伏低身子忙磕了个头,凉帽下额头瞬间冒出汗来,“主子息怒!奴才也是想着试试金贤英对您的忠心,这才私下里和她说过几回话儿,况且......况且眼下皇后那边儿的事,她是最清楚底细的……” 刚刚雍正大人那一连串怀旧记忆的台词,加上复杂压抑的情绪,熹贵妃就知道这么多年从蛰伏,到防守再到反击,乌拉那拉氏的末日已近...... 这样的情形和雍正三年的圆明园何其相似!熹贵妃唇角挑出一个不屑的弧度,得了意似地冷声哼笑:“哼,她有她阿玛尚在内务府当差,身份又是四阿哥的使女。要不是她的献计献策,皇后能落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倘若不在本宫这孤注一掷,还能怎么办?莫非你替她又想好了什么出路,还是说你想早早在未来的主子爷跟前儿有个攀附?” 比起四阿哥身边其他使女,金贤英确实是个最为知根知底儿,从她入宫起就有些交情的。每次金贤英避人耳目来牡丹台请安都是冯和引见,熹贵妃要紧的嘱咐也是由冯和传达,仗着这层,冯和不得不多动了份儿心思。历来皇子登了大宝,不管是福晋还是使女那都地位都是芝麻开花——节节高。除了那个看起来不怎么聪明的乌拉·思春以外,将来金贤英绝对是宫廷争霸赛中排名榜上靠前的选手...... 冯和自觉在圆明园管事这许多年了,虽不常往紫禁城伺候,作为牡丹台的总管,在贵妃主子面前还是有些斤两的。硬着头皮苦笑两声儿,道:“奴才命贱,仗着主子您提携才到这个份儿上来......您是主子,奴才翻不出天去......” 熹贵妃听他癞皮狗样儿的,竟也不恼了,怏怏地坐在炕沿儿上,睨视着冯和弯成虾子的背,拿鞋面儿搡了搡他的肩膀缓声道:“起来罢。那丫头虽如实禀报,也没往糙处揣度你。你也学学人家,二八年岁比你个老油子更有城府。” “嗻!”冯和小心答应,觑见熹贵妃是真的消气了才敢慢慢站起来,再不敢肆无忌惮地开口。 果桌子上的果子见了热天气,一水儿的细密雾珠,有的早已经聚成一颗水珠滑进盘子底下。看着点点水雾不断聚拢,然后滑落,忽然面上舒心一笑,倒是发自真心的,庆幸自己当初得了这么个聪慧有主意的人儿。 熹贵心里头这阵子厌恶皇后到了极点。亏得那个乌拉·思春是个迷糊丫头,雍正大人在看人这方面从没走过眼,明明白白瞧得出那丫头就是个遭人利用还帮别人数钱的主儿。就算是真冤了她送到慎刑司去,富察氏嫡福晋是脱不了干系的,无论如何雍正大人是不会让这种毫无意义的冤案发生的。 某丫头在这场旷日持久的宫斗事件中的分量,就像是司马迁大人书上写的“鸿毛”,无足轻重。好像对所有事来说她都无关紧要,可是好像所有事都能找得上她...... 65. 第六十四章 要不是找绿筠蹭吃蹭喝,顺便打听一下杏花村里面居住的那位皇天贵胄平时都几点出门,没想到绿筠一眼就识破了她不可告人的心思,“你想都不要想!你来竹子院找我要果子吃也就罢了,你还想打杏花村的主意?你知道那里头有些东西都是这几年皇上亲手种下的,想变成孙猴子偷王母娘娘的蟠桃不成!” 孙猴子这种形容是不对的,她觉得绿筠应该用一种更加尊敬的称呼来形容,比如“斗战胜佛”。当她说出这个想法的时候,又被绿筠丢来无情的白眼伤了个千疮百孔。她还是决定隐瞒自己和杏花村围墙的故事,继续拐弯抹角打听杏花村那位王爷的最近动向。因为他似乎生气很久了,眼看夏季都接近了尾声,他不派人送信,也蹲守不到他的人影儿,自己连找他狡辩的机会都寻不到...... 蹲在墙角暗中观察的某一天,杏花村终于出来了一个让她离她家王爷近一步的人。扭扭捏捏上前去用衣袖犹抱琵琶半遮面,谁知负责监督她爬树的小团子认出了她那张藏头露尾的半张脸,气势汹汹地要和她清算旧账! “你还敢来!要不是你没爬上墙头,小爷我替你受过,在这儿爬了一天树!”小团子本来就不雄厚的男性声音,气得他说话都劈了音,活像教坊司琵琶司乐指甲乱刮出的啁哳。 “喂......没听说过爬不上墙头还要受罚的......你家王爷那么喜欢被人爬墙头的么?他又不是动物园大熊猫,瞧着怪稀奇。”说到最后还有点不屑地撇嘴,一副傲娇模样,乱扭几下身体表示抗拒。 小团子本来看见她就一肚子火气,她现在的这个死样子更是让小团子捏紧了拳头想要打人。发抖的拳头还没等到出击,想起自家王爷嘱咐的那句“不许理会那个丫头,否则就再去爬一回树。”才让小团子放松了捏紧的拳头。 “哼!”如果声音能显示标点符号,恐怕小团子的冷哼声后面要跟上无数个感叹号,好用来加倍体现对某丫头的不满和嫌弃。 从她用书本上看来的几首诗词东拼西凑对着某王爷撒谎开始,就该知道他会惩罚她。她以为让她手脚并用挂在树上示众,大不了被路过的宫女太监们看见,再为他们圆明园里无聊的生活增添一点饭后笑料,大不了就是编排几句勉强押着韵脚的顺口溜,然后换来一连串的偷笑和冷嘲热讽的评论。 可是她想错了,这次她又在不知不觉中透支了他的耐心…… 小团子甩上小院儿的门,理直气壮地把她拒之门外,拒绝透露墙里的任何一点风声,恨不能现在停在果树上鸣叫的喜鹊也捏扁了嘴,省得招来墙外那丫头挑起的歪心思。 鬼知道这个丫头是什么来路,主子竟然愿意开金口同她说那许多让人摸不着因果的话儿。若是照以前,莫名冲撞的宫女除了贪图他家主子濯如春月柳的风姿他想不出第二个理由,他家主子自然是不将她们放在眼里的,视若无物地绕道而过,更别提多说过一个字。 墙外的丫头又一脚踹向长在院墙边的五叶槐,这回比上回吃不上樱桃还生气,震得树头枝丫簌簌地落下叶子来,然后一溜烟儿便跑不见了人影…… 她跑到竹子院侧门,弯着腰直喘粗气,顺着台阶爬上去打算找绿筠讨口水喝。圆明园里除了莲花馆,某丫头最轻车熟路的就是竹子院,回廊外通径植翠竹,流溪蜿蜒,从侧门跨过一条小径,二层台榭边池塘中的汀步到前院是最省时的。某丫头舔着干渴的嘴唇,拿袖子擦擦额头上的汗珠,想马上痛痛快快喝上口茶水,然后和绿筠吐槽一下杏花村的小太监比五阿哥家的美人儿还凶,顺便八卦一下五阿哥和他嫡福晋的夫妻生活。 水中汀步石是未经雕琢的石头安置在水底的,不完全平整的汀步石将将露出水面,要是遇上夏日大雨,这条路就会被全部淹没。她摇晃着身子踩上石头,衣裳的下摆把她一双平底鞋子盖得严实,一步三晃好不容易走过了一半,刚打算迈出下一步…… “你是好心着急忙慌要给我请安来了么?”头顶上的台榭传来一声询问,半带着的讥讽好像是心照不宣的明知故问。 抬出去的脚丫子刚准备落在下一块石头上,支撑全身重量的腿被突如其来的问话吓得软了,三摇两晃两只手半空中画圈圈,本能地想保持平衡,很可惜天生平衡能力差的人还是“扑通”掉进了池水里。 抓狂了半天打水里站起来,落汤鸡似抬头看着拿那柄熟悉的棕竹折扇掩嘴俯视她的五阿哥。这会子也不觉得口渴了,直接给她整了一个透心凉!原本是想生气的她鼓起腮帮子像只出水的青蛙,转身的功夫儿却装模作样毫无诚意地干笑一声,故意抹开衣袖装作看看根本不存在的手表,“哈......这个时间您应该手拿经本,咬牙切齿地盼着下课才对嘛......”八卦五阿哥私生活的时候绿筠说五阿哥最讨厌的就是经课,其次就是经学策问,请假翘课更是在嫡福晋吴扎库氏有孕以后常有的事。 反怼他的话好像戳中了五阿哥弘昼的痛处,扬手作势要隔空抽那丫头两个耳刮子,嘴上也不忘吓唬她道:“你给爷泡在那儿,等着!”这次某丫头没心情再去拿他的短处调侃,怕五阿哥当真是闲的没事干了,追着她穷追猛打。扑通扑通蹚着水就上了岸,趿拉两只噗叽噗叽自带音效的鞋子,钻过往前院去的廊桥,留下一串水脚印...... 弘昼身后传来一声冷笑,跟着那人啜饮着茶水的手中的茶水,“哼......我来园子里,可不是看你捉弄一个丫头的。前儿个老四屋里的那位可是得了皇上的示下,你这么着整日有一搭无一搭的,我可不好再同你谋划......”庄亲王允禄无意弘昼这里的是好是坏,看着弘昼胸前微动的折扇,目光朝上游弋到他的脸上和弘昼四目相接,“我们算是栽了一路大棋,当初就不该大费周章从后宫下手!” 弘昼挑眉故作轻佻疑惑,满脸玩世不恭的样子,倚靠在台榭的柱子上。没想到举无遗算的十六王爷也有认栽的时候,摇了摇头眉梢随着眼皮儿垂下来,回道:“十六叔您拉我入伙时可是应了我的,军师您来做,我是个榆木不开窍,差事差事办不好,读书读书懒得读。这会子颠颠儿来找我要对策?刚才您都说了最近汗阿玛心情不佳,还不消停几天?喏,小叔叔这会子还在和老四在尚书房跟朱师傅做策论呢么......” 庄亲王允禄又是一声冷笑,这回多了几分幸灾乐祸,“他原只是想踢开皇后这块碍脚石,让我在后宫的这只手断掉,并未想过置其于死地。没想到有人暗中借梯上房,你瞧瞧,都往上凑的褃节上,在后宫里玩出花样了!” “怎么说?听这意思您还跟皇后有盘算?”弘昼懒软的背挺直回来,“皇后的性子是不喜欢受人嗦摆的,于她有益处的......” “存者且偷生,还有什么益处不益处,大抵是心死了。”允禄沉叹一声。 “我可是特意告假出的书房,您这大半日是同我倒皇后的苦水来的么?”弘昼歪头,用扇子骨敲敲颈子,像是对庄亲王的话题生出些许不耐烦,又旋身望回台谢底下的幽幽池潭,疏影横斜使水面阴暗看不清池底。再远处就是池岸上刚刚被某个丫头手脚并用爬过的一滩子水痕,“再说了,您不是还有军机大臣马尔赛呢嘛,密参誠亲王意图僭越军机不就是他的手笔?他有胆,一番捕风捉影南边儿不知道真假的消息,就敢呈去汗阿玛面前。” “马尔赛为人刚愎且不肯屈意从人,不是稍加言辞游说便可以驱行的。”说起利用马尔赛让諴亲王允祕圈禁在汤泉行宫的事儿,允禄暗自稍露喜色,接着佯装无事自斟自饮一杯。 “您是心里怕小叔叔,怕得很!”弘昼斩钉截铁地回道。 “唔!他一个羽翼未丰的亲王,全凭仰仗先帝晚年宠爱幺子的余荫,才得当今圣上的格外看重。算是皇上做给旁人看的,他也姑且掉不在地上!我怕他,拿什么比?”茶水荡在嗓子眼儿里,差些呛到。允禄声中带厉,说完暗自咬牙紧紧抿住嘴。 弘昼只当好笑,但并未笑出声儿来。背对着庄亲王稍整神色,挥动扇子忽觉凉风拂面,更是神爽,侧头默视庄亲王半晌:“十六叔非要让我说得明白些么?好,我就且说说……”弘昼半是思虑半是回忆,吮唇着道:“您先前有话儿,说这马尔赛不肯屈意从人,可是为什么屈从了十六叔您?料想是见傅尔丹兵败,正是马尔赛上位的好时机,偏偏这时候皇上的奏折里头……小叔叔几年前在噶伦康济鼐被杀,朝廷驻兵西藏事务折提到过十四叔曾驱准保藏。朱批过后是发还了回去的,至于后来为什么收回,不用我费舌,十六叔作为汗阿玛钦定的上谕汇编总裁,自然知晓在噶尔丹策棱扰边的当口,汗阿玛曾经调阅过哪些相涉的折子,哪些折子留用一直未归档……” 听弘昼毫不避讳提起允禵,不由心头一震,瞬间煞白了脸,往事不必过多追忆也使人脊上生寒。何况前些日子刚因御前进了区区一只奄奄待毙的相思鸟,进鸟的太监就被活活杖杀,整个京城的人恐怕无人不知是何根源。同样的事情只因当年的八贝勒允禩也曾做过,进献圣祖皇帝毙鹰惹得圣祖龙颜大怒,而当今皇帝有多么憎恶允禩也是世人皆知。 曾经的皇十四子允禵不仅在夺嫡争斗中站在八贝勒允禩的一边,还在康熙五十八年准噶尔部首领策妄阿拉布坦侵攻西藏之时,受封大将军王,奉命西征,极受圣祖皇帝宠爱,一时之间风光无两。如非允禵是雍正大人的胞弟,恐怕用什么阿猫阿狗的用来比喻自己的十四弟都无法平复雍正大人的愤恨之心。 五阿哥弘昼见庄亲王允禄迟迟不敢再开口,晓得他是被那一连串的旧事给吓着了。回身踱步上前,“十六叔别怕,马尔赛密参小叔叔僭越军机算是招釜底抽薪,真玩起火来弄不好会自焚其身的,马尔赛绝对不敢告诉旁人,是您谎告他皇上曾有让十四叔参赞军机的念想的。”说到这儿弘昼邪里邪气地微微一笑。 允禄只管心中忐忑,没有留心他那抹笑意,依旧未出声响回应弘昼。栏外忽然一群惊鸟,扑簌着翅膀纷纷四散,接着就是两只狸猫子相互示威的嘶叫,那猫叫挠人心似的。允禄挥着手,眉头锁紧,“去!我几时怕他!皇上此次想过召老十四入军机是不错,还不是雍正七年那份西藏事务折是老幺想替四阿哥蓄势,老早就想在军政上留下手笔,雍正七年那会子皇上没多想,今次老幺在江南赈灾还不忘继续染指军机事务,兜兜转转还不是把自己送进汤泉行宫关了一年!” 弘昼敛了笑意,道:“小叔叔确实被圈禁,在圈禁期间还曾被汗阿玛口谕申饬。可为什么一回来就接手调查了四阿哥宫里的嬷嬷?小叔叔又是因为什么在万方安和触怒了汗阿玛?这些……您到底心里有没有个谱儿?” “没有!”允禄想都没想便答了出来。 “得嘞,今儿个听君一席话还真是一席话!古人欺我,您不欺我。”弘昼手中的扇子在指尖旋转出一个自在的弧度,又稳稳收回手心儿里,“这会子估摸策论该做完了,回尚书房还能吃上一盏冰饮子。您再琢磨琢磨,我就不陪您了。” 任凭庄亲王允禄追着弘昼说了什么危言耸听的,左不过还是些尺布斗粟之言,弘昼也应了那句塞耳不听,头都不回,转眼便消失在了园子里。 没讨到主意,反倒招了弘昼的笑,庄亲王塌腰弓背拍案叫骂:“不悟大道,止于小成,你就甘心做个行地仙罢!” 和修仙比起来貌似五阿哥更喜欢纵狗生事,牵了“美人儿”散起步来。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但他五阿哥报仇一天都不能等。果不其然在湛静斋前竹林子里,那个暗讽他的臭丫头正脱了鞋袜卷起裤脚,坐在他门前的石阶上八卦着他最近新纳的格格崔氏…… “好生奇怪的名字哎,听说他爹也是个吃官家粮的,也这么迷信?” “有些事儿不可不信……及笄时他爹给她取这个小字听说是怕用招娣、引娣这些俗名儿俗坏了自个儿的名声儿。耐不住他爹求子心切,请了街边的大师给她蒙眼一算,唉……这不就成了这么让人忍不住细琢磨的名儿嘛。” “那她爹可真够重男轻女的!女子怎么了?苏妲己凭一己之力灭商纣,不比得上千军万马少打几年仗?” “……” “Lifeyoupassion。” “……” 他还真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苏妲己祸国殃民的名声儿从那个丫头嘴里说出来成了“正义之士”!弘昼抖一抖怀里抱着的狗儿,狡黠地笑道:“听见了么?苏妲己可是妖妃,你可不能学她。” 盘算板着脸好好教育她一顿,然后盯着她趴在地上求饶的后背小小的人生得意一下。这会子四哥在书房忙着应付那位行动如龟的朱师傅,应该不会再像上次突然出现来解救这个丫头…… “去!”弘昼放下狗儿,拍拍它的屁股。躲在竹林阴凉里,?等着看光脚丫子的丫头跑过来抱着他的大腿叫唤:“五爷救命!” “美人儿”倒腾着四条小短腿儿獠牙咧嘴,清脆的吠叫从竹林子里传了出来。绿筠还没醒过神儿,感觉脸上扑面一阵凉风,思春早就从她身边儿跑了过去。打着赤脚的某丫头不用经过大脑确定,也知道是她的死对头“美人儿”的叫声。 弘昼觉得好笑,拂开头顶的竹枝慢慢踱步出来。绿筠见五阿哥打暗处现身,心知是站在那里有些时候了,遂敛色屏气屈膝请了安。眼珠左右转环几圈,害怕五阿哥突然问起罪,可是又见五阿哥笑晏晏的,多数是心情好才有的模样,心中稍稍松了口气。 没穿鞋的某丫头也不敢乱跑,依着五阿哥喜欢捉弄人的心思,指不定在围近处设下了什么埋伏等着她上钩,兜来转去只敢在廊子里来回跑。好在“美人儿”腿短,若是那狩猎用的细狗儿追着她,老早就咬掉了她的裤子! 果然嘴贱一时爽,报应火葬场!某丫头在心里叫苦不迭。几个回合下来她开始上气不接下气,忽然灵机一动,侧身蹬腿一个利索的跳跃就抱住了廊柱,一双赤脚站在廊栏上。用说不清是哀怨还是恼怒的表情对着五阿哥弘昼大喊:“俗话说……说……学海无涯……” “爷劝你,想好了再说……”挥动手里的扇子,换上一副嚣张且没有礼貌的微笑,站在不远处直直地盯着她,好像她就是草船借箭里的草船。 “呃……及时行乐……乐不思蜀……”见势不妙,她赶紧把到嘴边的词儿换了一拨。把刚才的恼怒也在无声无息里消抹掉,只剩下哀怨……哀怨四阿哥为什么会有这么一个倒霉弟弟,哀怨尚书房的师傅们怎么会有这么一个不学无术的弟子,哀怨雍正大人怎么会有这么一个不肖子孙!大写的八字眉囧到不能再囧,幸好怨念无声,否则五阿哥早就对她实施了《大清律例》里规定的一百种死法。 可是,他又怎么可能读不懂她的委曲求全呢?原本以为有了自己的福晋就不用想着怎么变着法儿地捉弄这个丫头,没想到入了宫廷的女人都是那般无趣。新纳的格格崔氏倒是有几分像这个丫头,虽然没有公然调侃他的胆量,第一次见崔氏那日,莽莽撞撞和他撞了个满怀。崔氏捂着额头的样子让他恍然回到了御药房的那日,只是和那个臭丫头的有眼不识泰山不同,崔氏一眼就认出了他的身份,恭顺地抚鬓请罪。 “奴才冲撞五阿哥,请五阿哥责罚。” “你叫什么名儿?” “回五阿哥的话儿,奴才家姓崔氏,小字缀子……” “可是‘晓月坠,宿云微’之坠?” “回五阿哥,是……苔枝缀玉的缀……” “……” “苔枝缀玉。”弘昼在心里复念了这四个字。这番解释美则美矣,相比起缀玉,缀子这个小字就显得小家子气了不少。崔缀子像是读过些书的,如此询问的两句也与她没什么水准的名字感觉把那点儿小家子气抵消了,没过几日便顺理成章地纳了她。 有时恍惚间看见崔缀子,总感觉和一个身影重叠了似的。是捧着滚烫的药锅直喊烫的身影,或者站在他书桌前偷看他珍藏版话本被抓现行的身影,再或者是握着他丢过去的鸡蛋时摸不着头脑的身影,还是现在抱着廊柱同他斗嘴的身影……他的靴子挪动了一小步,视线落在湛静斋门前的那双鞋子上。泥水在水分蒸发后只留下泥的痕迹,渗透进鞋面丝线的泥土显得脏兮兮的,很符合现在和他的宠物斗智斗勇的画面。“哼!你少出现在爷的园子里,爷就真的是乐不思蜀了!” “你让它走开,我一定马不停蹄地走……啊不是……马不停蹄地滚……驷马难追地滚,外加动如脱兔地滚!”呼!这辈子学过的能形容生物移动速度的成语,都在这一秒钟内被使用到位。TNND,要不是打狗要看主人面儿,她真想把弘昼的面子揉成一个球踢到外太空去。 “行啊!不过……你得替爷办件差事儿……” “……” 66. 第六十五章 时光要是可以倒流,她宁愿把五阿哥珍藏版的《西厢记》倒背如流,甚至一页一页啃进肚子里,也不想因为狗嘴脱逃就胡乱答应了五阿哥的要求。左手提着食盒,右手抱着《西厢记》,默念五阿哥是什么星球来的生物体,真心话大冒险也不带这么玩儿的! 鼓起梁静茹给她的勇气,脚丫子沉重地踏入福园门。望望墙头另一边的如意馆,想起跟着郎世宁学画鱼的那些日子,还真是为难了他这位国际友人。信的原件虽然她没见到,但是那一个字的情意她咂摸来咂摸去,也忽然能想象得到他修长如白玉琢竹的手如何情意绵绵挥笔而行。现在想想为了那一个字的情书,被如意馆的学徒们嘲笑了那么久也算是值了。 一墙之隔的她舒了一口气,再听不见墙那头如意馆的画师拿她的丑鱼画稿高挂在房梁上当做反面教材,训斥着某些不努力上进的徒弟们...... “呃......请问......四阿哥现在还在上课么?”她很不自然地把书移动到身后,举了举另一只手里的文竹透雕福寿提盒,有些为难地皱皱眉毛,“五阿哥让我来送茶食,怕四阿哥饿......”怕四阿哥饿?鬼才相信弘昼有那么好的心眼儿。不过是随便找了个体现兄友弟恭的噱头,对她处以社死之刑,或者还会在她当场社死的同时被四阿哥体罚! 怎么看怎么浑身上下都不自在的丫头有那么些不顺眼,听见她提到五阿哥的名号,看门的太监还是给了她一个正眼儿,懒懒散散地把她放进园子,努了努嘴道:“主子们后头开步弓呢,去了可别提五阿哥,谙达刚消气儿。为着考校五阿哥射箭被万岁爷好一顿臭骂,今儿个五阿哥又旷学,粗使的谙达可没有捧书本的师傅们那样好脾性!当心引火烧身。” “啊?”好家伙,没想到这还是个体育老师扬眉吐气的时代呀!这雍正大人能处,有体育课他真让上啊。“文明其精神,野蛮其体魄”的真实实践嘛! 圆明园的尚书房比起紫禁城的尚书房环境清幽很多,前后两座小岛四面环水,以直桥连接。岛内曲径折路,花木杂植于道旁,还有瑟竹亭松,寓予以遍观四季留走,无改枝易叶之志。某丫头边走马观花似地在园子里转悠,老远听见教习射箭的谙达不停地用国语高声道:“后手加力,搭箭要快!”跟着就是“咚”“咚”两声,一前一后两个箭镞分别钉到箭靶上的声音。 “二位爷好准头!”那伯里谙达竖起两个大拇指下上一顿比划,再走过去看看二人的箭靶,先是对着其中一个箭靶点点头,露出赞许之色,看到另一个箭靶却时却面容平和。“这回四阿哥更胜一筹,靶背射透了,说明后手是着了强力的。” 弘历有些不信,也去看了那两个箭靶,见允祕的箭靶确实只是入了半寸,将将是钉在靶心不掉落。手里的长弓用力在手心儿一转,使本来朝下的弓弦反转到胳膊上,然后转头朝允祕笑了笑:“小叔叔的身子还是没复原么?这样好的准头,可惜了......” 早早撂下弓整理起衣袖的人,好像不喜欢用武备这样带有杀气的动作让自己失了眷恋松云的清雅。最多报以微笑,在柳树下的金漆托手交椅落座,“旧伤,没什么可惜的。我素来身子不好,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小太监立刻从柏木冰箱里取出一盏冰好的饮子,搁在允祕手边的多层方几上。 上次弘历和允祕一起射箭还是几年之前的射柳大典,允祕拉动弓弦的手微微颤动的情形弘历该是看见了的,却没有开口询问,反而打心底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就好像本来坦诚相待的两个人,那个人却戴上了面具。 嗖!一支羽箭朝几十步之外的柏树射了过去,整个箭镞没入粗壮的树干里。伯里谙达快速再搭一支箭,弓弦拉动弓身的紧绷声足以预示这回挽弓的力道大了许多,眼睛警惕地瞄准了树后的人,用不太流畅的汉话高声叫道:“哪里来的奴才,鬼鬼祟祟!若是再不出来当心这一箭要了你的小命儿!” 在场的三人就那么看着树后弯着腰踩着小碎步走出来个丫头,左看右看就是看不清是谁,倒是她遮在脸前的《西厢记》三个大字让人实在是不能视而不见。 手指尖传来丝丝凉意,视线从她脏兮兮的绣花鞋子一寸一寸定格在她攥着话本的又短又小的手上,嘴角几不可见地往上提起,很快又恢复了之前的平淡温煦。蜷起的手迟滞在冰盏壁,若无其事地任由凉意注入的越来越深。 四阿哥握紧手里的长弓,努力压制住想要扎她个刺猬的冲动,眼睁睁看着她掩耳盗铃般从他们三双眼皮子底下像只河沿子上缓缓横向移动的螃蟹,甚至一点也没有要过来请罪告饶的意思。就连伯里谙达也一时傻了眼,慢慢放下弓箭,不知所措地看看不停移动的《西厢记》,再转头看看旁边一个双目蹿火,另一个事不关己的两人。 眼前的情形比五阿哥上次射偏的箭扎中水里的鱼还令费解..... 横着走的某丫头觉得好像应该给自己这个亮相有个合理的解释,悄悄露出一只眼睛观察了一番敌情,又快速躲回去,把脸重新挡得严严实实,然后偷偷作出一个比便秘还难受的表情。 “是五阿哥让你来的?”终于被染到冰凉的手端起黄绿釉盏,递进唇边浅抿一口,乌梅汤微甜爽口中有一丝丝薄酸。在圆明园里能让她拿到《西厢记》这种书的,除了五阿哥弘昼,他实在想不起有第二个人。 “呃......”偷偷转头四处乱瞄,为一会儿的社死先找到逃离现场的路线。心理建设加固了好长时间,她才缓缓移开书,闭起眼睛心里默念一句“哈利路亚”,手颤抖着翻开手里的《西厢记》,把看到的第一句话念了出来:“门......门掩着梨花深院,粉墙儿高似......青天......”越往后念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干脆不等跑出口又都咽回肚子里,深低下头不敢多吱半个声儿。 不知道内情的人还以为她是戏精上身了,跑到这来一番鹦鹉学舌。伯里谙达虽是武士,但也在梨园里头听过几出戏,这段词儿可不就是佳人才子,一见情牵的前奏嘛!见听了这两句的四阿哥脸色更加难看。 伯里谙达是武夫,但也是个有眼力劲儿的武夫,瞧着这出现挂的《西厢记》不怎么简单,收拾起弓箭,朝着弘历和允祕告了退。 谙达走后,四阿哥丢下手里的长弓,也在方几旁坐了下来。香灰暗纹行袍衣领上浸了汗渍,显现出深褐的颜色。伺候的太监拧了把手巾双手呈了上去,再递上碗同誠亲王一样的乌梅汤,弘历端着接过来的碗准备往唇边凑...... 允祕眼神低垂蓦地一紧,眼眸再抬起来时却带着笑意,“不打算瞧瞧老五给你送了什么么?想来是为着他旷学的事儿,你替他在师傅和谙达面前说情,要来报答你罢。” 到嘴的乌梅汤就那么忽然停住,手上的动作像是心中生出的某种不安狠狠冲撞了一下,汤汁撒出一些,顺着手指滴落在行袍衣襟上,晕染成三两点深渍。弘历甩了甩手,用方才的手巾擦拭几下,疏冷的眼神一点一点落在那个行为诡异的丫头身上,“小叔叔如何知道是老五送给我的?”许是心中对眼前丫头不告而现的不满,许是后悔刚才向眼前丫头第一个提出问题的不是自己,再或许是她回答的那句“粉墙儿高似青天”...... 如此这般情景,他二人当中谁又该是那粉墙...... 允祕不顾四阿哥弘历的提问,已然也忽略了弘历暗含较真的语气。一步一坦然地朝那丫头走了过去。意幽深静的双眸在她身上凝瞩半晌,薄唇微动,嚅嚅不辨闻其声。她似乎是听懂了什么,豁然抬头撞上他早已收敛干净的溢露于外的情愫。不等同她商量,拉起她手里攥着的食盒提手另一端。 低眼佯行到四阿哥跟前儿,允祕转头见那丫头的手爪子还是牢牢抓在食盒提手上,暗暗使劲扽两下笑道:“还不撒手?可是还有什么舍不得?” 要说食盒里装的是什么,她可是眼睁睁看 着五阿哥亲手搁进去了一碗杏酪,然后把食盒丢给她,特地让“美人儿”跑步把她欢送出竹子院。这会子她才想起来,食盒里的杏酪五阿哥没有指明要给谁......乖乖收回抓住提盒的爪子,双手继续捧着《西厢记》,就差放张黑白照片,让人以为是个摔瓦盆的孝子贤孙。 允祕移开盒盖儿,乳白色的杏酪上均匀地浅浅撒了一点糖桂花,好似柄白绢团扇面儿洒了金。允祕移开盒盖的手稍微停顿,唇角的弧度虽然无改,还是不免那双被眼睫挡住的眼神里解释出了这碗酪不着痕迹的心思。戴着扳指的手将杏酪端了出来,放在茶几上,转身看着她局促不安的手指头不停抠着那本《西厢记》,视线不由冷了冷。 四阿哥弘历看看誠亲王允祕手里的杏酪,再看看双手捧着《西厢记》低头恨不能把自己埋进土里的丫头,手指节揉着眉稍问道:“五阿哥有没有说这碗酪是给谁的?还是说......另一碗被你偷了嘴了?” 她一脸无辜地望着他皱眉的动作,闭紧嘴巴用力摇摇头,然后再低头看看手里的书,思想上挣扎老半天,被逼无奈继续履行和五阿哥交换的条件。深吸一口气,闭起眼睛默念三遍“上天保佑”,翻开一页,眼睛睁开一条缝隙,不忍直视到瞠目而视的转换只用了那个句子的时间,咽了咽口水,咬牙切齿小声儿回答道:“饿眼望将穿,馋口涎空咽,空着我透骨髓相思病染......” 要是她没记错,真心话和大冒险是两个选项,可是为什么她在说“真心话”的时候总有种在大冒险的感觉。不对!这些“真心话”都是五阿哥要挟她说的,和她的真心没有半个雍正通宝的关系! 可是,那双本来朝向她的乌靴调转了方向。偷偷抬起眼皮去看,心里小小地希望他温柔的笑意可以挂在他的脸上,这样她今后就不会再被小团子拒之门外了。用力揉搓扳指的手负在身后,和他挺直的肩背让她心里咯噔一下,悄悄咽了下口水......不是她觉得杏酪有多好吃的样子,实在是搞不懂现在的局面她该如何解释,她没有在公开和别的男人调情...... “今儿个课业也结了,我先回了。”转身经过她身边行服袍衣袖擦过还在苦恼加愣神儿的丫头,侧目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毫不留恋地和她擦身而过。 她不敢回头去看他离开的背影,怕自己回头看时,挺拔如尺的背影没有留给她任何可以追上去的余地......哪怕他像刚刚一样,同自己悄悄说一句安心的话...... 夕阳把四阿哥的影子拉得老长,她只敢默默地跟在四阿哥的影子后面,手里还是提着来时的食盒以及怀里字字句句都是情情爱爱的《西厢记》。 “他同你说了什么?”走在前面的人凉凉地朝身后丢过去一句问话,没有生气,也没有犹豫,干净利落。 “啊?谁?”盯着落在脚尖上的影子的人猛地抬头,被四阿哥遮挡去的散绮般余霞照在她仰起的脸上,咬住嘴唇想了半天,抠着《西厢记》的书页忙忙活活翻了很久,磕磕绊绊念了一句:“这里......这里是梵王宫,不是相......相思堂。” “哼,好一个梵王宫......” “......” “......” 昏黄残阳似正诉离情之苦,两两时禽晚噪入林,经过前湖四阿哥步子越来越快,像是故意要将她甩开,免得牵扯着胸口某处的隐隐作痛,直教人喘不上气来。 她的步子却越来越慢,拖拉着灌了铅的脚终于停住,看看手里的《西厢记》,再掂掂食盒里一点都没动过的杏酪,用力垂下肩膀,现实和话本里的故事之间的落差感让她受到了一万点的打击。他和她错身而过的一刹那,他分明是生气了的,她感觉得到...... “翻脸比翻书还快!前一秒还净捡好听的说......”嘴里咕哝着,用脚踢开湖边的一块石头,“扑通”掉进了湖水里,一层层涟漪弄皱了她的倒影。 67. 第六十六章 末伏刚刚结束,晨风经过前夜雨水的降温,吹在身上舒服极了。不过这样令人舒适的温度不肖几个时辰,等太阳爬上中天,“秋老虎”的余威拢在人身上还是闷热得紧。 蹲在庑房台阶前的梧桐树底下,仰头看着巴掌大的梧桐叶子透下金金点点的阳光,刺得她眯着眼拿手去挡住,另一只手揉揉早上摔痛的屁股傻笑起来。扰人的蝉鸣声不请自来,源源不断地爬进她的耳朵里。 上天是公平的,同样天气的北京城里,所承受季节烦闷的当然不止她一个人...... 前两三个月军机处的大臣们在激烈的选拔竞争中,终于有人被选中,成为了继傅尔丹被革职之后的抚远大将军。在降旨册封后的某日下午,也不知是军务商讨过于疲惫,想出了庙堂下得田舍散散心,雍正大人亲自造访了杏花春馆。 “誠亲王这几日还在书房读书么?”雍正大人闭起眼睛,抬着双臂任由伺候的太监们摆布。略微低沉的嗓音在接连召见议事的工作会晤时,不知不觉中多了几分沙哑。 换下一身窄袖天蓝色暗花缎常服袍,罩一件柳绿色圆领袍,腰间系蹀躞带,梳头太监拿软脚巾遮在雍正大人额头上。伺候穿戴的太监们前前后后小心谨慎地整理着衣衫上的褶皱,一番燕居装扮下来也费了些时候。 苏培盛远远在外间站着,始终是挺腰直背,看着不似手底下的各司职太监们恭顺。听到雍正大人的问话,苏培盛稍稍欠身,接着就又站了直回道:“您老儿亲口下的谕旨,小王爷往日再大的恩宠也是万万不敢忤逆您......”苏培盛顿了顿,轻轻咂着嘴,“只是王爷他近来不爱去下晌射箭的课,谙达们也不好用强的,就随王爷去了。” 近七尺多高的硬木落地玻璃大镜子,映照出雍正大人唐宋文人的模样,与周遭窄袖大斜襟襻扣服样的伺候穿戴太监们形成扎眼的对比。镜中的雍正大人耷了耷眼儿,待穿戴齐整接过司饰太监呈过来的玉竹骨折扇,也不吩咐要摆驾哪处,乘船出了万方安和只带着两个侍卫两个小太监散了会子步。旁人看来皇帝拨冗偷闲是少有的放松,不知道的是天下之主有时也需要转换一种身份,来处理国事家事难分的烦扰。 还未进门儿,杏花村里小莲池景观西面一片东倒西歪的莲枝,最先掉进雍正大人的视线里。因失去水分而微卷的红莲故衣被荷叶擎住,尤是时未央景先败之感。雍正大人站了一会儿,回首看看园前的菜圃,田埂上一串且深且浅的脚印,一直延伸到园墙一个不起眼儿的犄角旮旯。让人忍不住想嗤哼的是那串脚印的主人似乎还在田埂上滑了两跤,前夜下过雨的泥地恰好留为此下了实证。 未再深察便跨进院儿里,赶上奉茶出来的小团子挂着满是怨气的脸急急忙忙从翠微堂出来,见着雍正大人一身燕居服样先是愣了愣,忙把茶盘撂下跪地请安,“奴才请万岁爷万福金安。”雍正大人不打算责怪小团子失礼,来前没着人提前通传接驾,也没人会知道皇帝会幸到杏花村。那抹柳绿色衣角绕过小团子,便进了翠微堂。 杏花村的檐脊较其他各处本就低矮一些,四处又有成片杏树环绕,堂内不免暗然,仅有临近东侧湖边的次间开窗便可邀光而明。由此东次间便设有嵌竹黄花梨书案,四平式楠木透雕门书柜,对窗置木台座榻,一应用来读书着墨。这些家具用料都是考究的,样式却简朴无繁。 允祕闻声来人,随手取过桌侧的《大学章句集注》压住一张揉搓皱皱巴巴的罗纹纸,又将昨日所写的论《治安策》盖在集注上。抬脚步调稳缓着到明间向雍正大人请了安。 雍正大人折扇束握,向上扬动两下,“平身罢,今儿个不拘这些虚礼。”说着向东次间书房稍侧目探头,又道:“朕听说你没去下晌的武射,数月未见,得空就来瞧一瞧你。” 允祕起身时目光在雍正大人手中的折扇上一飘而过,放平衣襟垂手而立,“臣近来身子不适,挽不得弓这才告了假。头晌的课业臣不敢有怠,加之朱师傅对治水之政有独到处,业余时多仰其授教,才知臣在浙江善后水灾多有瞽漏,应向皇上请罚。” 提起朱轼治水的学问,雍正大人不禁边哑然摆手,边走到东次间的木台座榻上坐下,“你个年纪轻轻初涉政务没几年的亲王,想与他熟手腕熟脑筋的朱若瞻比,早了些。”雍正大人口里虽如是说,可心里对允祕的才具还是极为肯定的,甚至隐隐约约能感觉到当年人人交口称赞为八贤王的允禩的影子,只是没有允禩在自己心里那份敌对险诈的感觉。 说完,雍正大人敛声,手臂凭着座榻上的卷足矮桌环视起书房。自去岁春分前后在此扶犁亲耕,之后就没再来过。今日见屋内陈设一如往常,只落座的座榻从南窗下移到了这北墙根儿,仔细思来多是因着夏里风急潲雨,这才移了过来。 “臣省得。”空当半晌他才应了这句,说出口时淡然含笑。正是皇帝口中“初涉政务没几年的亲王”,他又怎能功利不合于君呢...... 雍正大人抬眼儿见他还是如清风拂峦嶂无有所动,没有再像万方安和那般摔杯狞厉,“省得便好。对了,朕还打杭州织造风闻奏事的密折中知道一桩小事,密折中奏报你在西湖边儿上弄瞎了金寿门的鱼。朕知道他曾写过“依旧独眠鱼目开”之句,若说你是揭他丧妻之痛,确非你的一贯品行。又倘或你是讥他是鱼目,可你又偏偏上赶着要人家题字。你说说,究竟是何意?” 赈济水患原不是件轻松的差事,不仅要安抚民意,还要对水患后的一应疫患,工事,物资进行妥善安排,最忙碌的时候至席不暇暖,一馈十起。所以在那样的办差情形中,金寿门作势想要为难他的心思,说破了不恼是假的。他垂下眸子,唇角勾笑着回道:“臣不过是吓唬他而已,觉得臣年轻,想严他文人之骨鲠,逼臣向他折节。” 雍正大人微抬了抬手,点指着他,无奈地摇头,“你呀你!教朕说你什么好......”素来觉得允祕在御前沉稳,没想到会在西湖边威逼一个清贫度日的文人。“从头至尾筹划很久了罢?傅尔丹兵败后,朕选阅了好些折子,其中你的西藏的事务折朕就是故意留用的,朕就是想试试一年多的汤泉休养有没有养平了你的心性。” 正因有绝对的掌控权,才如此不拐弯抹角地把意图讲出来。皇帝的心思真的就为了试探一个亲王么?在允祕看来,留用折子不过是引出朝中十四哥的支持者,无异于投饵在林。事到如今他也不愿辩驳什么,多数是拿自己的纯臣之心替皇帝走了一步嵌手的路数。略躬了躬身,道:“皇上用心,臣当领会。” 不知从哪里飞来只哔蝉,趴在树上嘶噪起来。雍正大人向来最厌暑热,连带着也最厌蝉鸣,聚起眉心,手上的扇子来回开合几下,“马尔赛不日将率军蒙北,他虽做过蒙古都统,但朕还是有些不放心。傅尔丹兵败实惨,此次该多方部署,你可有推荐的人选?” 慢慢地抿起薄唇,按住拇指的扳指,豁然暗中使了好大的力气,扳指硌着指节也未觉得疼,“皇上明鉴......臣不参军机,故而不宜妄谏。臣读过用兵之害,犹豫最大,当用懂得掌握局势,又率兵如疾风之人。” 不断开合的玉竹骨折扇在雍正大人手中撒开,扇面绘着一幅霜林云岫,用色清雅,夏日玩赏不禁会使人有清爽之感。连扇数下,雍正大人哂笑的面容在摇动的扇影里忽隐忽现,“别吊朕胃口,朕都向你坦诚了,让你说个人出来可怎么就难坏了你了呢?打量朕上次让你去汤泉休养是真个儿圈禁的心思么,他们外头的人不懂,你自己查出的那些事儿自己也不懂么?” 过于忌器倒显得他对雍正大人上次的摔杯之怒仍怀隙在心,思虑间想起顺承亲王锡保驻军于阿尔台已久,锡保乃礼烈亲王代善的后世孙,世人皆知其是爱新觉罗一族中骁勇善战的宗支,历代大小战役功绩彪炳。允祕平声道:“既然皇上开门见山,臣也不好拘着。旁的领将臣也不甚熟知,大节里还是和宗亲们走得近些,要说此时非要说出个人……臣觉得……就眼下而言顺承亲王最为合适。”荐举锡保不过是退而求其次,私心里最适合定边的人还是那个被圈禁在寿皇殿的人。 很可惜,没人能忍受自己的地位受到威胁或质疑…… 当年圣祖驾崩,皇十四子胤祯在各方势力的纷涌中,被推上与当今皇帝争夺皇位继承权的顶端,一朝倒台跟着倒霉的人牵涉甚广,连二人生母仁寿皇太后也在夺权中成为了牺牲品。当今的皇帝多年来用尽手腕,才将和自己对立的政敌们一一铲除。即便是当时侥幸被口头开恩赦免存活下来的人,有的不多时日后暴毙于驻所,有的则被夺爵圈禁至今。 “你不说,朕还忘了锡保这些年来在军中勤恳,从无怨言。其祖父顺承郡王爷勒克德浑在世祖朝时,曾逆转湖广战局,为肃清南境立下过不世之功。可惜呀,可惜郡王爷英年早逝......”雍正大人扼腕长叹,唏嘘了几声,“唉!若非,老王爷家的子孙们还能更出息些!” 允祕称了声是。 若论多谋善断,击敌如鹘入鸦群,顺成郡王勒克德浑是排得上名号的。当年郡王爷在战场上旋踵,那必定是得胜还朝...... 见他深垂下眼帘,没再多附和勒克德浑的卓越功绩,雍正大人追忆功臣的兴致也低了下去,“朕心中有数了,锡保朕自有安排。”雍正大人起身时目光在书桌上一扫而过,恰好把“日中必熭,操刀必割”收进眼底,目光像是隔空微灼了一下那篇章似的。 估摸着庶政,军机,密报的折子也该到了。雍正大人不想多待,如不及时处理掉,积攒着又得多熬几个大夜。起身预备摆驾回去,想着院子里折了小半儿的芙蕖,转身扬着手中的扇子指着莲池的方位道:“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管好你的人,下回朕再来,可别连房梁都折干净了。”柳绿的衣袍如随风而动的柳叶,跟着雍正大人跨步的动作轻飘飘浮过门槛。 “臣遵旨。”他浅浅地应了一声,他承认这是他今日对雍正大人最诚实的回应......确实该好好管一管她...... 果然皇帝是天底下疑心最重的,无时无刻不在提防着一切可以提防的人和事。想来杭州织造的密报再详细,也不至会将他捏瞎金寿门鱼目如此隐秘难察的细节单独密奏给皇帝。能做到这种地步的恐怕也只有粘杆处的粘杆拜唐阿了,其最擅长的就是在暗中为皇帝奏报那些细小又扰人的游尘琐碎。必要时可遵从皇帝旨意,用见不得光的手段除去皇帝认为需要除去的朝臣,甚至是宗亲...... 有传言,当年廉亲王允禩和九贝子允禟便是死于粘杆处的毒手...... 眸色沉肃向那窗外晴空弥望,白云卷积,日光朗照无垠,挡不住一丝萧然从心中升起。临窗站了一晌,瞧见小团子垂头打外头进来,头上一脑门儿的汗,也不请安报回事,只噘着嘴嘟嘟囔囔:“爷可真好性儿,那个混丫头三番五次跑到杏花村来闹事儿,您也容得下她?以前再大胆的宫女也不过是多偷看您几眼,哪有那混丫头今儿个一大早隔着院墙往里扔大鹅的!” 唇角的勾起,一阵柔柔的笑意挂在脸上。小团子嘴里的混丫头他觉得一点儿都没有说错。也怨不得小团子生气,谁叫那丫头使了那么个笨法子来找他,牵累了把小团子给好一顿折腾。抽出被压住的皱皱巴巴罗纹纸,用手一摸就知道这是四阿哥平时用来给书做护叶用的,那个丫头定然是悄悄偷裁了半张,写了这封......不对......是画了这封信给他..... < p>也许是她真的读懂了“一日之计在于晨”的精神含义,所以她才能在今天天还没亮的时候就把大黑鹅从睡梦中吵醒,满脸不怀好意的笑,强行把加密过的情书绑在大黑鹅的腿上。大鹅用麻绳拴住腿,好防止它中途叛逃…… 夜雨染出天水般的碧色,初露的太阳胭脂晕红给蓬勃的早晨满满的元气。一人一鹅迎着朝阳爬过泥泞的田埂,摇晃着攥成拳头的手大喊着:“干巴爹!今天一定要达成和解!” 再后来,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强烈拒绝她的大鹅扔进了杏花村的院墙,隔着墙头听见里面似乎有人落水,被鹅砸到的人还用她熟悉的声音大声叫骂:“谁把鹅扔到小爷头顶上了!别让我逮到你,否则小爷今儿个让你瓜落吃到饱!” 墙外激动到摩拳擦掌的某丫头脸上的窃喜瞬间凝固到僵硬,缓缓咽了一口口水,不顾“战友”有被做成铁锅炖的危险,拔腿就跑。全身湿哒哒的小团子拎着早晨给自家主子打洗脸水用的铜盆儿,远远看着田埂上那丫头摔倒爬起来,跑几步又摔倒,最后爬起来继续跑的背影气到说不出话,不停起伏的胸口待她跑到看不见人影儿才咬牙冒出一句:“我就知道是你这个混丫头干的好事儿!你给小爷等着,迟早要你好看......” 就这样,雍正大人亲自参与过设计的园林,被某丫头精心设计的意外把墙边的小莲花池压垮了一半。 “爷!”小团子一手拎着盆儿,一手拎着大黑鹅站在允祕的寝房门口,一度气到不想说话。 白纻无领单袍穿在允祕身上如裹玉,这会子刺眼的阳光照过去叫人睁不开眼直视。斜靠在托手椅里的白色身影以书遮面,听着小团子的幽怨怀愤依然安之若素,丝毫不为所动,书页在他手中缓缓翻动,“你在外头嗓子都快喊破了,爷再不闻世事也听得见。”丢下手里的书,视线被大黑鹅腿上的不明物体吸引,轻轻一笑,勾勾手指,“呈过来。” 小团子宛如又?又想龇牙反抗的宠物犬,狠狠跺了跺脚呈上被他好不容易制服的大黑鹅,嘴里念念有词:“自从遇上莲花馆的混丫头,奴才就总倒霉!您不给奴才主持公道也就罢了,今日还这般笑逐颜开的,奴才都替自己气不过......”大黑鹅扭动身体,开始反抗,小团子又伸直手臂,把大黑鹅尽量抱的离自己远些,“上次混丫头爬墙,您不还生了好几天闷气呢么,也不见您有个笑脸儿,今儿个......今儿个怎么......” 其实从小团子叫嚣着要让她吃瓜落的时候,他的心思就已经跟着她逃跑的脚步跳出了杏花村的院墙。他十分好奇这次她又憋出了什么“百年大计”来向他讨饶...... 大鹅腿上取下来的纸条被卷成手指宽度,他的笑意更深切几分,对小团子的提问避而不答,看看小团子委屈吧啦的脸,对那丫头飞鹅传书而殃及无辜倒有几分同情,“罢了,容你五日清闲,今儿伺候完就带上誠亲王府的腰牌,出园子去罢,这几个月拘在园子里没的给憋出病来。城隍庙,隆福寺,土地庙各处节场搁以前少不得你游戏玩乐。” 赶节场在府邸的时候几乎是隔三差五便要去上一回,小团子也不图什么新鲜,就是爱听有家撂地家养的小姑娘唱曲儿。逢五逢三,那家撂地走到哪,小团子就跟到哪。允祕知道小团子是染了相思病了,从进园子以来就没顺心过。要不是小团子打小就被净了身,他便早就做主,将唱曲儿的姑娘聘进府里给小团子配成一对青梅竹马。 小团子听主子爷施恩,忙不迭换了笑脸儿,“爷当真放了奴才出去?您可别食言!”怕允祕改了主意,抱着直扑棱的大黑鹅跑不见了人影儿,去时还直说要去沏杯香茶做供奉。 大抵相思病这种东西是会传染罢?要不然他怎么会读书时满心满眼,横看竖看只看得出通篇一个“惷”字...... 躺在手心里的纸条好像是她送来的药方,他有些期待着她开出的药能不能对他的“病症”立竿见影。珍而重之地展开信纸,乱画一通的墨迹布满整张纸,有墨圈儿,有墨点儿,就是拼凑不出个令他可以填满心怀的期待。 低颦了好大一会儿,唇角渐渐有了细微的弧度,一直到解开颦在一处的眉心...... “东施效颦......”嘴上虽然嫌弃着,手掌还是很诚实地抚平皱褶的纸,每停留到纸上她所画的一处圈儿,亦或是一处点儿,心神领会般轻声笑着。 小团子端着茶回来,搁在允祕就手边儿。瞧见那张乱墨,牙根儿不禁又痒了,“嘿,真是满纸都是牛魔王带兵——千奇百怪。亏那混丫头干得出来,跑这儿来逗王爷您的闷子,实在该罚!该罚!” “你这会去莲花馆跑一趟,让她明日申时二刻,带着她的诚意到后湖东岸赎回她的鹅。”不自觉扯出一抹玩味的笑意,开始盘算如何让她亲口向他讲出这封“飞鹅传书”的内容。 “随便打发个奴才去不就成了,您明知道奴才和她是针尖儿对麦芒......”小团子越说声音越低,怨气越重,手指头紧紧抠着茶盘的边角,就差用指甲刻上“不共戴天”四个大字。 “宝儿姑娘的六八句儿你要是听腻了,明儿个爷就着人将她和她阿玛送回关外老家去,省下你惦记人家的心思。什么那《卖相思》《黄鹂调》,赶节场回来?在王府里学舌。”视线从手中的信瞥向小团子不甘心的脸,有意地哼笑一声,顺手把信一点点折回原来的样子。 “别!别!奴才去就是了,求主子别赶宝儿姑娘走!”小团子急摆手,“奴才这就去,这就去!” 谁被戳中了心尖儿谁知道疼,起码小团子是又疼又恨,拎着茶盘怀着怨气就往外走。想着该怎么用最霸气的语气告诉那个混丫头,他家王爷要约她单挑…… 68. 第六十七章 她不懂,小团子为什么要一副下战书约架的样子约她明天到后湖去。难道是她的加密“情书”被小团子截获了,引发了什么不可挽回的局面? 不过话说回来,队友被俘虏,按江湖规矩无论如何她都应该拯救队友于炒锅,蒸锅以及火锅,防止队友变成麻辣,孜然和蒜香。因为这些对她和她的队友都是毫无人性的折磨,绝不能向恶势力低头...... “喂!你干什么?大半夜抱着我的手啃什么呢!晚饭吃了两大碗饭,没吃饱怎的?”金贤英甩甩沾着半睡不醒丫头口水的手,用脚狠狠踹了踹那丫头的屁股,“做梦都想着吃,饿死鬼投胎!”然后带着恼怒翻了个身儿,尽量远离那丫头。 “呜呜......我的大鹅,刚咬了一口就被你搞没了......”与其说是大黑鹅是为她捐躯,不如说是她馋大黑鹅的身子已久。 白天小团子气呼呼地跑来,郑重其事地告诉她:“明日申时二刻,后湖东岸见,要是敢不来,你就替你的大鹅收尸罢!”皱眉头啃指甲想了很久,如果被四阿哥知道她偷偷把他爹养的高贵黑天鹅拿去“飞鹅传情”,说不定会直接把她拉到湖边的草丛里,代替大黑鹅成为新的园林景观生物体...... 老天爷赐给她的命运共同体未免有些潦草,不说是什么阆苑仙葩,或者美玉无瑕之类的,起码也是个水中月镜中花,好歹保留她作为地球生物的最后一点尊严。 坐立难安的一天,下直后看着四阿哥书房门口的门槛,怎么都迈不过去...... “傻站着干嘛?这个时候你不应该飞着跑去吃饭么?”金贤英翻翻桌上的书,抬头见她像根木头桩子一样,看她这反常的举动,猜想到一准儿又是闯了祸。金贤英也懒得问,只要不是造反欺君,天大的事儿反正总有人替她顶着。 该面对的还是要去面对,某丫头默默坚定了决心,不就是约架嘛,大不了让小团子尝尝社会主义正义板砖的滋味!双手攥成拳头,做了个加油的手势,“脑袋掉了碗大的疤,十八年后又是一个貌美如花的女子!晚上不用等我吃饭了,我要去拯救我的队友啦......” 后湖是圆明园最大的湖,西岸离勤政亲贤殿不远,皇后生病之后就再没有嫔妃到这来游湖玩耍,周围没了丝竹管弦,咿呀曲儿唱,清净了不少。没承想,雍正大人突然有一天不知道为什么想不开,在湖水里新种了好多合欢莲。可惜今年开花的合欢莲里一株长成并蒂双头的都没有,倒是接天的莲叶田引来不少蛤蟆在这儿“孤寡孤寡”叫个不停,完全和当初雍正大人“同心并头两朵,结成伴侣惜双双”的愿望截然相反。 所以,某丫头还没走到湖边儿就听到传闻中对“单身狗们”的诅咒。停下脚步思考了一会儿,背在身后的双手掂了掂顺手从四阿哥书房门口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挖出来的板儿砖,“不知道持械斗殴在《大清律历》里会怎么判,能不能算我是正当防卫啊喂?”不管了,打不过就跑啊! 再或者说不定小团子只是想讲道理的呢? 差不多和人一般高的莲田,风蒲猎猎袭来,碧浪似地翻涌。起起伏伏的莲叶中有只靠在岸边的乌篷船时隐时现,好像一条黑脊的鲤鱼停留在那团碧浪里。她探头探脑地背着双手走近乌篷船,她的队友大黑鹅正浮在莲枝间用喙梳理着羽毛...... “大黑......过来......”她一边观察挡住船舱的竹帘,一边小声儿朝大黑鹅召唤。“我是来救你的,你要是不跟我走,今天晚上就变成盐水鹅了......也可能是酱香鹅......还有五味鹅......还有......还有什么来着?” “烧子鹅......”竹帘里飘飘然丢出一道菜名。 “对对!还有烧子鹅!”她仿佛考试填空题找到了答案,有点小小的兴奋,可是依旧不忘压低声音。 “还有鲍汁鹅掌......” “......” “......” “呃......”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她自己也搞不清楚是馋虫作怪,还是害怕。悄悄后退一步,忽然觉得那个平淡如抚过脸颊的丝缕清风的声音有些耳熟。难道小团子为了报仇,把他家主子请出来坐镇了? “你手上拿的物什儿,可是想用来同我打个头破血流,嗯?”眯起单薄细长的眼睛,透过竹帘的间隙,看着在岸边人脚尖缓慢地换了个方向,静待时机准备逃跑。等她转完身儿,后脑勺上写满了心虚两个大字,身后握着板儿砖的两只手爪子还在不停地颤抖。 “误会,哈哈哈......都是误会,我只是路过......路过......”无力的解释掺杂着她欲盖弥彰的假笑,妄图掩盖她想要弃“友”逃生的事实。 “路过?上次带着《西厢记》对我说饿眼望将穿是路过?还是说你前些日子跑到杏花村同小团子打听我的消息......也是路过......”指间捏着她写的正常人都看不懂的情书,低沉了语气,尽量不让自己的声调里让她听出一丝丝有所放松的氛围。 “那个......那个......不是啦!我只是想......”她扭过头来,扯出最大努力的笑容,后半段的话儿还是被萎靡的勇气打败,咬着嘴唇把心里的话又转回了肚子里。 “有什么话儿当面来说,你心里那点儿心思就如此见不得人?还是说,我在尚书房同你说的那句话,你根本没有听进去。”明知是老五想用一碗杏酪故意撬动他和老四之间点儿什么,他还是没有耐住不宁的心绪,若不在她耳边提前强调些什么,她可能就会稀里糊涂无所顾忌地跑到老四身边捧上那碗杏酪...... “有的!有的!我听见了的,你说......你我之间,非秤之可得称。”隔着帘子,即使看不到他生气的样子,她还是显得十分局促不安。 试探着挪了挪脚丫子,连沙砾在鞋底滚动的感觉都细致入微。船里静坐的人歪了歪身子,曲起一条腿半卧的姿势看着她一点一点挑开遮在眼前的竹帘子,紧接着伸进来他望着经书策论上幻化出的那张脸蛋儿,憨憨地弯起唇,冲他露出整齐的牙齿。 他的视线落在她背在身后的那只手上,捏在手里的情书晃动几下,“不过就是躲了你几日,就这么记恨我?”说着又微微一笑,眸中有如清泉潺湲,“来,给我读一读你千方百计送给我的书信。你不亲口说出来,我可瞧不出意思。” 她不知道手里的板儿砖几斤几两,能不能为他口中“秤”的刻度上多几个数字。脚丫子踏进船舱,慢慢蹲下来把板儿砖放在船头,然后任由竹帘把她同他挡在同一个天地里。 “过来。”他依旧不满意和她的距离,皱眉看着她蜷缩在船那头的样子。 勉强扯动嘴角,半蹲的姿势朝他挪去。趁她不注意,他豁然坐直身子,船身随着他的力道猛然左右摇晃起来。眼前那丫头的平衡也随着突如其来的摇晃被打破,整个人向前扑倒。 就当她以为她要以狗吃屎的动作趴在他面前时,一只手将她整个人拉了过去,后背紧贴在他的胸口,他襟上的襻扣硌着她的肩胛骨。那只有力的手引着她的手臂环抱住她的腰,肩膀压过来缕缕不绝的热烈气息,他的鼻尖轻轻蹭着她的耳根,切切私语着,“打也好,骂也好,今儿个我不逃......我之前躲着你,避着你,就是要你念我,想我......如此,我才笃定你心里有我,才不教我夜里总辗转难眠......” 整个人被他从身后抱在怀里,虽然不是第一次被他调戏,还是紧张到心脏好像就要狂跳出喉咙。痒痒的耳根,让她生出一股冲动,下意识缩起脖子,可是那种分明是侵略的感觉只增不减。 “你给我讲讲,这写的都是什么?要是讲得让我不满意,今儿晚上就别想回去了。”两只臂膀圈住她,用双手在她眼皮子底下展开画满了圈圈儿和点点儿,皱皱巴巴的罗纹纸,“嗯?先从......这个最大的圈儿讲起......”他的手指游弋一番,停在纸中央最显眼的位置。 “呃......”在他怀里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地缩着脖子,想要躲避他的气息,眼睛眨了又眨,“是......陌上谁家......年少,?风流。”和他初次见面要不是被刁难,她可能真的有加入过景仁宫花痴粉丝团的冲动。 那年春日初见,一番相识如结仇。 “好,我且信你。那,这个最小墨点儿是什么?”跳出喉间的轻笑,伴着手指在纸上来回游走发出的窸窣,感觉他的提问像是用来解剖她爱情心路历程的温柔刀。 “是......只愿君心似我心......” “旁边这个整圈儿呢?” “思君如日月,回还昼夜生。” “这儿......两个圈儿靠在一处呢?” “单圈儿是我,双圈儿是你......” “这儿,十个圈儿连在一起呢?” “是......相思欲寄......无从寄,画个圈儿替......” “......” 她几乎用尽了毕生所学,上从天文,下到地理,左到数学,右到文学,给允祕解释了整张纸的圈圈点点,好在最后他是满意的。高 扬着眉梢,把信按原样叠了回去,塞进腰间的茉莉纹荷包里。把缩在臂弯里的人转了一个圈,让怀里的丫头与自己面对面,双手依然固定在她的腰背。 他只是看着她漾出笑容,从她的盘辫开始,一丝不落地划过,停在两只不停搅动衣角的手指头上。“我遵守承诺,放了你的鹅。我会记得你刚才同我说的那些,不准赖账,否则......” 还没来得及摆出要装作要威胁她的表情,紧紧抿住的唇瓣凑过去的薄唇没有任何征兆朝她攻城略地,怀里的身子明显僵直住了,没有了任何反应,任他一味地索取。呼吸愈发急切,抚着她后背的手掌攀住她有些发烫的后颈,用力按向他的怀抱。热烈渐渐消失,薄唇的吮啜变得细腻和缓慢,由深而浅,双唇最后贴着她的唇角慢慢从她软软脸颊一路贴吻到耳朵...... 怀里的丫头身子跟着轻轻抖了一下,接着就是他略有喘息着充满暧昧的语调,有如让人感觉跌落在粉红色的云朵里,软绵绵轻飘飘的。 “否则,我就悄悄诅咒你吃方便面没有调料包。” 怀里的脸用力蹭蹭着他的胸口,宁静深远的沉香散发出古书卷纸张的气息。她想说她在小团子那儿受的委屈,还有其实她真的好想念他。不过,哪怕是抱怨,她还是只想说和他有关的事,“你好小心眼儿哦,我只不过就是想偷吃你园子里的樱桃,你就生气了。”从他怀里仰头看着他细白的脖颈,那喉头微微动了一下,接着就听见他装作生气的冷哼。 食指在她脑门儿上轻弹一下,低下眼睫同她四目相对,“我生气是因为樱桃么?还明知故犯!” 是啦,她不该顶着对他一往情深的幌子,去偷吃他的樱桃。可是,他也用不着那么久对她不理不睬呀。天知道她除了吃饭以外,所做的所有勤奋刻苦的事情都与他有关,努力跟郎世宁学画画,努力躲避四阿哥每次对她不知所踪时的寻找,然后被像逮住私自蹿出家门儿的宠物一样拎回莲花馆...... 莲叶田里的青蛙不管怎么卖力地“诅咒”,乌篷船始终四平八稳地浮渡其间。她不再追究他为什么生气那么久,他也没有告诉她那段消失在她感知范围的时间他究竟在等待着什么。如果不是她的“情书”真的是攻破了他最后的定力,如雨水黏住了飘扬的柳絮,稍一触碰,就让人难以自拔,无力挣脱...... 暑气在两三场暮雨凉风里逐渐退却。西山倚晴空,溪风岸蒲凝露重,秋季舒爽宜人,也开始为园子装点新的色彩。收获的季节她什么都没有错过,除了工钱没有涨,好像一切都顺心如意起来。 小团子如愿出园子逛遍了京城大大小小的节场,就是没有找到唱六八句儿的宝姑娘。闲了无事就蔫头耷脑,依着门自说自唱:“地无尘沙,天无云霞。雨无时下风无时刮,日无晶彩月无光华。” 允祕握着书卷浅声地笑笑,替小团子的为情所困发表一点点旁观者揶揄的态度。他有些庆幸,好在那个丫头是被这围墙困住的,想念她随时都可以把她拉进怀里,不必在茫茫人海里无数次转身,都不一定能换得来一眼的重逢。 可,靠近她,就要顾忌身边的人可能会化成伤害她的利刃...... “主子,从奴才打外头回来您就这样怡悦,是遇着什么好事儿了没叫奴才知晓。”小团子怏怏不乐地趋跄上前,扭转几下身子,“您是高兴了......奴才的好事儿,都让混丫头给带跑了!” “唱曲儿的宝丫头好些遛街爷们儿盯着呢,不止曲儿常唱常新,词儿也写得有意思。就你哼那首《地无尘沙》,听着该是位读过诗书的人所写,说不准这会子你的宝姑娘和那人双宿双栖了......”装作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翻着书。这话儿不是他故意说来刺激小团子,尽早提点小团子男女之间的情感,不能只是一厢情愿。更何况,小团子是个刑余之人,注定了情关上的举步维艰。 “爷!您就不能盼着奴才点幸事儿!反正奴才是认定宝姑娘的,天皇老子奴才都敢拼去!”能激发雄性斗志的除了异性,好像也没什么其他可能性。小团子虽然少了些什么,但思想比起身体,一点都没有滑坡的迹象。 “嗯......好得很......” “爷!” “上天之前,记得把茶先伺候过来......” “爷......” 话说,世上只有想不通的人,没有走不通的路。想不通的人如果走在走不通的路上,那肯定是个孤独又傻气的故事。是该怜悯还是该嘲笑,再或者是把这个故事当成个流于街巷哀怨的传说,供别人茶余饭后消遣。 69. 第六十八章 秋天的感觉给人一种愁绪,夏季热烈过后的霜露风雨不止剥夺了体感上的温度,连人心里的那股子回忆美好过往的温存,都抵不住后来如秋霜覆叶般一点点蹂躏消磨,终于是脱枝而落,再也无法拼凑重生。 慈云普护钟鼓断鸣第五日,诵经修课的喇嘛、沙弥、比丘们如被收网的山野禽兽,通通被一队身披淄服的护卫赶到欢喜佛场前的空地中。讲经大法师放下往昔高高在上的姿态,惊惧着冲撞护卫的围堵,嘶声大吼:“我要见皇上!我要见皇上!你们这是辱没佛祖......” 首领的人提起扑过来的大法师衣领,重重一摔,便将大法师摔趴在地,冷冷地笑道:“那就等您西去之后,亲自与佛祖告状罢!”扬手招呼捉刀的数十名护卫,高喝一声:“全都带走!”不论教中身份高低,都混成一团,年少沙弥经不住那帮蛮横悍戾的护卫们呵斥推搡,吞声饮泣着。 人群中只有个面色迟疑的小喇嘛,拢在衣裳袖子里的手用力攥着或许可以保命的一件物什儿。不时悄然低低窥看护卫们的装扮,黑布靴子,淄衣氅袍罩身,腰间挂符牌,头戴麻暖帽。手里的佩刀也非寻常侍卫所佩戴的太平腰刀。只见这群护卫手中的刀通身笔直刃短,最适合近身搏斗,也最适合暗杀之用...... 绕过后湖,一路向南便到勤政亲贤大殿。抱厦下设了紫檀木漆雕宝座,明黄软垫铺着在上,左右各有一等侍卫,亦衰衣绞带,神情肃穆。盏茶功夫儿,传宣太监李英躬身伺候着白绫素服的雍正大人从殿内驱步出来,定定站了会子才坐下。 立在下首的苏培盛扬头示意,先前把大法师摔翻在地的首领此刻得了命令更大使力气,亲自拎着蹉跌连连的大法师丢在御阶上。 “朕信你是诸多喇嘛中修行最得道的,给朕讲经深感坐如春风,喻巧而理至。想不到,哼......祸心包藏,镂舌媚上,谁给你这样的胆!”雍正大人怒气填胸,形容憔悴的脸面切齿含愤,嗔视着法衣凌乱伏跪在阶的昔日良师。 “皇上明察,某实不知......所犯何事,除了讲经,从无任何不轨行径......”大法师想强作镇定,但是颤抖的躯体已经令口钝腮拙,多半是心虚意怯。 雍正大人看看苏培盛,苏培盛点点头立即让人呈送来一样罪证,丢在大法师跟前儿,弯腰凑近他耳侧附道:“上师可认得此物?” 躲在人群里的小喇嘛从旁望见,心头猛颤,竟惊得差点儿瘫软在地。瑟缩着身子,惶惶不安地默念祈祷经句。经阁的情形不断在脑中回忆那位贵人的笑貌,翻动经书不经意间挑动的眉梢,皆是风雅自持。想不到与他谈笑自如的背后有今日这样的场面,后悔说那许多,早知就真的听了他的话,修上禅宗三个月止语,怕是能替教里众人免得眼前灾祸...... 接到谕旨推鞫的众多官员列在两旁,刑部尚书、大理寺卿、都察院都御史,三法司首长大臣皆同在。不是捅破天的大案,绝不会兴师动众到这样境地。雍正大人处理各种事务谨慎细致,明察秋毫,身边亲近的喇嘛上师那样污浊手段祸乱宫廷,简直是在自己心上狠狠插了一刀。 分不清是皇后崩背之前肺腑之言让他更痛心疾首,还是这喇嘛的肮脏手段更使他怒不可遏。锐利的目光仿佛凝固成刀剑,锋芒逼人,“尔何物等流!不尊佛祖训诫,净做蝇蚋之徒,争嗜膻腥。今日不法办了尔等,朕枉为人主!”扬手示意押解他们的淄衣护卫,令刑部取了准备好的枷锁,“就地锁拿,押入刑部大牢。三法司会审以后将所有笔录呈送给朕过目,不得有任何疏漏,只需快办严办,三司若有懈怠以欺君渎职论处。” 骚动哀嚎声开始不绝于耳,伏在御阶上的大法师恐慌万状,丧家之犬般向御阶上雍正大人所坐的宝座爬去,挣扎中扯断了手臂上的一百零八子念珠,蜜蜡数珠、银隔片、砗磲隔珠、玛瑙佛头尽数散落,叮叮当当脆声滚落众人脚下的青石砖。 猩红若血浸染过的佛头珠跳出去了很远,好像受过大辟之刑下的头颅。没人在意那珠子何时停了下来,何时停在了刚刚踏进垂花门的一双黑缎朝靴边,再也不动...... 这种以头抢地高呼冤枉的场面他不是第一次见了,在御前,还是第一次。冷比雪霜的眸子在脚边的佛珠上纠缠了一阵儿,默默地看着粘杆处的拜唐阿们混乱的逮捕,不肖一炷香的功夫儿就将喇嘛沙弥们全部锁押。 在垂花门内驻足半晌,一只手拍在他服衰的肩膀上,略带不匀的喘息,“你......你可害死我了,我从部里赶来凭多快的马,能抵得住你这临阵磨刀的主意。” 允祕挑了挑眉,瞟了一眼搭在肩膀上的手,平心静气地转过身,面对着远道而来的允礼,“辛苦十七哥,事急从权,您担待了。就当上回还了和惠公主留京的情儿了。” 允礼翻了个无情的白眼儿,整理身上的穿戴,抚平素绫装裱的题奏,敛容肃穆,疾步入内。连苏培盛的阻拦都不顾及,登步上阶,直接向雍正大人呈送手中的题奏,“臣有银库的陈奏,恭请皇上独对。” 雍正大人见果亲王允礼一身风尘仆仆,心知是快马赶来。银库乃国家运作的重要命脉之一,教允礼急奏的定然是棘手的事。起身离座带着允礼走进勤政殿,楹上高悬其上的是雍正大人亲书的“为君难”大匾。西间以紫檀木为隔扇门,统共十六大扇,将大殿分隔出一寓处。允礼跟着进了西间,掸袖请了安,呈上促笔而成的奏折。 事关抚远大将军马尔赛率兵频繁变更驻地,致使银库所支出的银钱有攀升的迹象。此事原非迫眉之急,缓个一两日待皇后新崩出了头七再呈报也并无不妥。偏今儿个凌晨,还在睡梦之中的允礼被一个不速之客吵醒,瞧不出来路的奴才带了口信儿,“宫中有变,家主子请十七爷把库银的事儿务必在轮次叫起儿后一个时辰内,将折子送到圆明园勤政殿。您只管上折子,家主子会在勤政门等着您,届时倘或万岁爷动怒,家主子一力担承。” 那奴才临走之前,装模作样用右手比划了“二”和“四”两个数儿,暗示了自己主子的身份,然后就消失在了果亲王府的后院大门外的夜色里。 准噶尔不知是吃准了马尔赛犹疑,不停放出军机消息,意在涣散马尔赛的军心,拖垮消耗掉西征大军的精力。故而,雍正大人看到的奏报就是不停地请求变换驻军地点,一度让大家怀疑马尔赛不是去西征的,而是去组团旅游的。干脆亲自下了道旨意,命令马尔赛驻劄第十四台不准妄动。 勤政亲贤大殿外头不停地有人哭喊,宣判他们命运的人只是静静地站着,双目如死水寒潭,任是怒火也熄灭无形。允礼左右踌躇,到了这步田地再跟皇帝说他后悔答应誠亲王做他抛砖引玉的那块砖,看来已经来不及了。也不是怕被申饬,怕就怕回到府里又被嫡福晋念叨,说他打着朝政的幌子掺和起后宫的纷纷藉藉。本来就因侧福晋孟氏刚刚有孕,允礼觉得亏欠嫡福晋钮钴禄氏良多,悔了当年和钮祜禄氏一生一代一双人的誓言...... “皇上,臣贸然叩请独对,实为惊扰圣躬,可此事关系到银库支出,臣不得不在大行皇后新丧,皇上哀痛万分之际前来禀报。”允礼作了个揖,双手呈递题奏,“抚远大将军出征之后,银库里军费的开支不说靡费巨大,可谓是抽刀断水,各项名目同为一致,皆是驻军、行军、换防。” 马尔赛参赞军机那会儿,轮次上奏也有不少真知灼见,真让他上了前线了反而塘子里捞藕——拖泥带水儿。 联想到马尔赛递来的军务奏请,不是捷报也不是清剿噶尔丹有何进展,净是奏请换驻,换驻,换驻。想着等丧仪辍朝过了再整治马尔赛,这会儿允礼硬是拿着银库的名目把马尔赛歪劾一通,连容雍正大人喘口气的功夫儿都不肯给。转头在允礼的题奏上瞟过,伸手接了翻看着,“我这个皇帝当得称职,百八件子差事儿恨不得把我逼成千手千眼,里里外外使唤。” 允礼早就对爱拿自己个儿打镲的雍正大人习以为常,也不好露出异样神色来,只垂首装没听见,权当皇帝是在自说自话。 雍正大人一目十行地看完奏折,问道:“银子是使出去不少,可也远没到如狼似虎的地步。册封马尔赛抚远大将军的时候就有好些人反对,你虽然不参军机,但是反对的大臣里没少你来往的,你给我列这个账目,是替那起子反对的人留的后手么?” 允礼打了个拱,直着身儿毫无躲闪地回道:“臣若是私心,也是为着您的社稷。和银库的银钱储备比起来,这些支出是微不足道,可皇上如何确信这些银子不是巧立名目,空头支出了呢?何况这是源源不断,连续三四个月。换句话儿说,要是马尔赛是个有决断的,又为何做出些让人生疑的举动?” 明摆着允礼质疑起当初任用马尔赛的决定,说话含着一股子质疑。皇帝的权威也不是随便任人质问的,雍正大人冷冷一笑,“你这是在怪朕用人失察?” 自觉说话失了分寸,允礼躬身应了一声“臣不敢”,撇头隔着玻璃窗去看被粘杆处押解着的僧众们。允祕跟粘杆处的内拣补说了什么,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喇嘛就被从人堆里提溜出来,推到允祕的面前。平日一贯剽悍的内拣补,恭恭敬敬朝允祕打了个千儿,不多会儿便似驱赶一群牛羊似的,将僧众们推推搡搡着出了垂花门。 允礼暗自思忖这老幺又在出什么幺蛾子,说好让自己只管上折子,剩下的都由他一力担承。心里再叹这回怕是又被允祕给卖了,少不得被罚俸写检讨。 没来得及等允礼向雍正大人磕头赔罪,就听见苏培盛进来通报说是誠亲王请见。允礼如蒙尘褪色的眼神忽然被鎏金压光,着实是清炯起来,紧接着往旁边退了三尺。 允祕进来先向雍正大人行过君臣之礼,再向果亲王允礼微微颔首称了声“十七哥”。允礼却是毫不客气地瞪了允祕一眼,拿眼神儿埋怨他怎么拖到现在才进来! 随着允祕一块到暖阁的还有单留下来的小喇嘛,扑通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团缩的身子颤颤巍巍,连一整句请安讨饶的话儿都说不出来,看着样子是害怕极了。 允祕用笃定的眼神安抚允礼少安勿躁,又朝雍正大人的侧影略颔了颔首。没等允祕开口说明来意,雍正大人倒是开口先问了起来,“怎么?你还想劝朕适可而止 么?” 皇后崩背之前是见过皇帝的,不过雍正大人不是光明正大摆驾畅春园,而是悄悄从简探望。说好听了是去探望,说不好听了他们夫妻之间的腌臜,只有他们帝后二人才知晓。在底下所有人眼里,乌拉那拉氏皇后之崩是雍正大人心里的一种遗憾,两人连最后一面儿都没有见上,不得不令人替皇后感到遗憾。 按着人之常情,应是皇后的离去给雍正大人带来了太多的哀痛,使得雍正大人愈发怀着怨念似的。内宫之中正被这股子怨念笼罩,不但皇后身边的宫女嬷嬷们被相继处置,内医院和御膳房也莫名被彻查,今日连曾经侍奉过皇后诵经礼佛喇嘛都没放过。 皇帝的脾气如同变幻莫测的天气,一阵电闪雷鸣,穿透所有人头顶上那片乌云。没人敢轻举妄动,生怕被头顶的响雷劈成两半儿。 要说是能依仗些什么,那只能是圣祖皇帝晚年最疼爱的幺子的名头。可惜,圣祖亲手赐下的玉扳指已经给了别人。能蒙荫的怕是还剩下圣祖说过的那句话儿:“朕爱怜少子,甚于妇人矣!”后来那段有怙无恐的光景,永远停留在了康熙六十一年...... “臣是想请皇上饶恕这个小喇嘛的。”素麻衰服为他颀长的体态多添了些颓然之感。反倒是一旁年龄更长的允礼依旧风姿凌然,不减的洒落。 听了允祕要为区区一个喇嘛求情,雍正大人有些意外。先是看了看跪地直打抖的小喇嘛,再把视线在允祕身上打量了一圈儿,竟也没瞧出他什么花花心思,有些不解:“你年纪虽轻,但做起事来也不是含糊的主儿,亲手了结的案子,今儿个是要翻供不成?” 皇后所犯的旧事允祕无心去插手的,要不是因为珮芳嬷嬷打了他的人,阴差阳错牵连出了那件陈年旧案,涉案的人还是雍正大人最在意的人,他也不会去彻底动摇皇后这棵千枝万叶的大树。 如今这摊子,越扯越烂...... 都说君子一言九鼎,当初在经阁小喇嘛如约替他解了惑,还寻到了皇后调阅过的那本《佛说持明藏八大总持王经》,经卷最关键一页上的斑驳黑红血迹也成了指正皇后的罪证。便是该兑现小喇嘛任发一愿的约定...... 进大殿来之前他曾问过小喇嘛,是否求自己救他一命。小喇嘛只管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把手里攥了许久的,本该属于誠亲王配刀的嵌宝银匕首双手呈还给允祕,“求王爷......求王爷救我一命!” 救命是小事,借着救命的由头要做的事才是大事。 果亲王也是聪明灵透的人儿,知晓慈云普护的喇嘛们被抓肯定和皇后脱不了干系。可是允礼向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让他在家躺着睡大觉的,绝对不刨根问底凑热闹。这行事准则也合了果亲王嫡福晋日常的叮嘱,独治其身以立於世间,不失其操。刚好听见什么案子和救命之言,悄悄放松了心里绷着的那根苦于探讨军费库银的弦儿,想着这会儿抽身是个再好不过的时机,见缝插针着道:“库银的事儿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既然誠亲王有人命的官司,还是要紧些,臣就先行告退了。” 脚上的步子刚转了弯儿,允祕只唤了声“十七哥留步”,唤得允礼暗地里直咬牙切齿,还不能装作没听见,捏紧拳头面容平和地应了声儿。转头朝允祕使劲儿压眉头,眼神儿不停地示意他不要拉他下水。 允祕哪里肯放过允礼这个事先就计划好的辅助。痛击马尔赛,废掉庄亲王的党羽,成败便在此一举。对允礼满脸写着拒绝的表情视若无睹,视线又调回小喇嘛身上,抬手指了指跪在地上的小喇嘛,“皇上命臣查的事他也算得上是有功。倘或不是这个喇嘛博闻强识,为臣寻得经书,额勒益的死恐就成了无证之罪了。” 说来当今的皇帝也是个恩怨分明的人,对慈云普护的喇嘛们问罪本来行的是株连之法,既然允祕这样陈情,暂且也让雍正大人对眼前的小喇嘛动了一丝容情的念头,“也罢,既然由你替他申诉,就轻判些。念他年少,刑部打三十个板子,发配至宫外寺宇,往后只允许做底下粗重的活计营生,不准再习佛法。” 小喇嘛浑身一懈,趴在地上呜呜地低声哭了起来,断断续续说着谢恩的话。惹得雍正大人满脸厌烦,招呼苏培盛让人把这小喇嘛拖出了勤政亲贤殿。 这次轮到旁边的允礼进退两难,在心里直跺脚,刚才该抢先一步搀着那小喇趁机嘛溜之大吉!允祕看着允礼逃跑恨晚的模样,要不是现在是大丧期间不可失了礼数,换做平常高低是要揶揄允礼几句。 “皇后升遐,朕......”雍正大人握着允礼银库的题奏拍打另一只手的掌心,沉缓有律有如西洋钟计时。每拍打掌心一下就想起此前的几十年过往便深一分,直至印象里端庄的皇后变成了初见时的垂髫小女,梳着麻花辫子,额前尚覆着发,一脸的稚气与羞涩。 先前如何在畅春园乌拉那拉氏病榻前摔打,这会子竟稍有悔意。都说至亲至疏夫妻,刚成婚那时候都是少小年纪,青梅竹马似的伴着对方长大。人事初醒,那也是亲过爱过的。天不从人愿,哪知道在子嗣身上生了嫌隙,不在面儿上,只在心根儿...... 70. 第六十九章 “皇上对皇后殿下自是故剑情深,皇后殿下之父更是为江山社稷立下过汗马功劳。当年蒙古诸部附而又叛,皇后之父与众将士一同勠力击败土谢图汗派出的两万精兵,虽不是定鼎江山之战,但是在我大清内外交困之际,其卫国忠心确为天地可表。”旧账翻起来总能让人怀旧的心情油然而生,允祕精准地挑中了最有关痛痒的那一页翻了出来,“如今噶尔丹不停侵犯,将士们在此皇后国丧之际恐怕也是会念及当年其国丈战场功绩,悲恸难抑。” 雍正大人明知允祕对上次万方安和奏保皇后的事儿执意不肯松口,没想到这回借着自己老丈人的军功来御前替乌拉那拉氏缓颊。这会儿再看允礼颠颠儿上奏银库的折子才算是摸着了头绪,轻轻哼了一声,道:“你是在提醒朕么?你倒不如说朕是内惑于郑袖,而欺于皇后!” 但凡是书房里受过书卷功课磋磨的,就一定听得懂“内惑于郑袖”是怎么回子事儿。楚怀王爱妾郑袖极善于言语挑唆,谗害屈原不算,还使得怀王爱妾魏美人遭受劓刑。这位“郑袖”类比今朝,那只有雍正大人宠极的贵妃年氏为是。向来重视脸面的雍正大人能将自己比为楚怀王,可见对多年之前年氏之死有多大的怨气。 年氏当年受宠一来是借的年羹尧势力,二来也是在皇太后每每置气与雍正大人,所有后宫嫔妃均不敢两厢得罪,能躲得远远的绝不往前凑。只有年氏敢在皇太后没来由训诫皇帝时出言回护。这也惹得皇太后对年氏颇为不满,屡屡在晨昏定省间借故教训,好处是让雍正大人算是在皇太后跟前儿脱逃了出来。有了贵妃日夜在身边宽慰,很多时候还要替自己在皇太后跟前儿聆训,让皇太后对爱子十四阿哥未能登上皇位而生的怒气转而都撒在贵妃年氏的身上。 在贵妃年氏还活着的日日夜夜,帝妃二人病僧劝患僧,都视对方为自己在这深宫里唯一的慰藉...... 后半句让允礼搞不明白的,欺于皇后是何意?带着询问朝允祕递了个眼神儿,心里着实没了底。正心虚着,银库的奏折哗啦一声掷在允礼的脚边,接着就是雍正大人压低了声音的指责,“你以为你脱得了干系?哥儿不是哥儿的做派,不见做个榜样给老幺。”指向丢在地上散开的奏折,倾着身子盯着允礼,“要是马尔赛再没有捷报传来,蒙古战局必定有大变动,毕竟朕不会白养着一个不但伸手要钱,且毫无功绩只会到处乱窜的抚远大将军!朕今儿个就把话撂在此处,只要还没到与噶尔丹交战落停那一刻,他马尔赛就得继续做他的抚远大将军!” 是了,就是这个叛逆的感觉。允祕微沉了沉气息,“皇上圣明之主,十七哥只是见微知著,对牵涉军务的事知无不言,为臣子本分,一应裁决皆听从皇上御极圣断。” 雍正大人左右相看他兄弟两人,恭敬半弯的身子回话僵持了有些时候了,两桩事惹得他这个皇帝一个头两个大。马尔赛他可以慢慢以观后效,可皇后丧礼在即,是褒是贬需得以他这个皇帝的实际行动为皇后一生的所作所为做个盖棺定论。任他书写的册谥颁诏和谕旨,天下人都瞪圆了眼珠子等着瞧。 加上外戚的盘根错节,开罪于皇后无异于兔死狗烹姑置之。皇后的阿玛费扬古生前在战场上将自己生死置之度外,拼死拼活开疆拓土,到头来自己的女儿死后还要被冠上祸乱的罪名。尤其在外御敌军局势不容乐观的情况之下,马尔赛暂时还看不出是不是个能顶事的主儿。为着朝廷内外不生乱心,对乌拉那拉氏哀荣加谥才是上策之举。 在他二人身上来回睃巡的雍正大人定睛在誠亲王允祕的身上,暗自说服自己先消了消气,方才低低地叹了几声:“你们是唱了出双簧啊?马不喝水强摁头......好哇......好得很......好......”雍正大人回身坐在围炕上,提起朱笔掭上红墨,扬声道:“呈过来罢。” 允礼稍有怔忪,还没缓过神儿,在外侯着的苏培盛拿眼神儿支使着站在身后的传宣太监李英进去伺候。比不起苏培盛的地位,李英只好硬着头皮蹑脚进去。先是按着规矩向果亲王躬身施礼,手脚麻利地将抖落开的奏折收合好,双手举过头顶呈到雍正大人的炕案上,又快速退了出去。 雍正大人沉心静气把奏折再阅览一番,经过刚刚的对话,现在再看,心里有了不一样的盘算。三两下搦笔写了两行朱批,直接当场发还给了允礼,打发了允礼跪安回户部按旨意办差。只留允祕立在暖阁里,既不允他升炕,也不允他告退,置气似地晾了他两盏茶的功夫儿。 吐出喝到嘴里的茶叶,花白的胡髭挂着细微的水珠,偏头看看纹丝未动的允祕,脸上显现出些许嫌恶,“你说你未查实八阿哥是皇后所害,朕本来是信你的。但以今日进言看来,朕不得不疑心你是有意不愿坐实皇后谋害皇子之实。一边调查皇后,一边维护皇后,也只有你能这样不顾所谓的私心利弊......” 垂目的允祕在听见“私心利弊”四个字时缓缓抬起眼睫,尤若椟中韫珠,“臣还是原话儿,坐实的罪责臣不敢不以正对。八阿哥薨了的当日,皇后也在场,当时太医院在八阿哥吃过的酸饽饽里没有查验出任何毒物,且医案记载有脉弦滑数,舌质红绛之症状,太医会诊为小儿急黄。单凭皇后曾经以厌胜之术诅咒敦肃皇贵妃的举动,就认定皇后戕害了八阿哥,臣觉得反而不得使真相大白。”允祕语顿一晌,神色愈发郑重,“大阿哥早夭,皇后殿下多年无子,八阿哥失恃,又受皇上宠爱,皇后作为八阿哥嫡母,最想八阿哥平安长大的除了皇上恐怕就是皇后。” 雍正大人边听边以掌心覆面,拇指和食指揉按起太阳穴,只感觉一阵阵儿头晕目眩,好像又回到了九月廿八日傍晚乘坐肩舆赶往畅春园那摇摇晃晃的感觉...... 步入皇后寝殿,暖阁内弥漫着苦涩的药味儿率先冲进鼻腔,接着就是皇后无端地用双手在空中乱抓,时而啜涕,时而笑语,口中呢喃净是她一生之中过往之人的名字...... “弘晖......抓住额涅的手......别走......” “年纫兰!你不过是个奴才......妄想取代本宫......” “阿玛......女儿明日出嫁了,你看女儿的嫁衣好看么?” “爷!奴才求您,不要让皇上火葬弘晖!不要!不要!” “......” “......” 不知多少时日皇后都未曾起身了,凌乱的长发黑中杂白,黏在消瘦凹陷的脸颊。无时无刻的哭喊疯笑,已经使往日庄重的嗓音变得嘶哑力竭,鬼魅附身了一般。几个跪在床前的老嬷嬷见到突然造访的皇帝,恐吓到本就神智不清的皇后,连请安都没说出口,扑通跪在地上埋着脸退缩到床脚边。 杏黄云鞋挪近床榻,俯视皇后满是涕泪的样貌,哪里瞧得出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丢在胡同巷子里只怕教人当了叫花子待。雍正大人在床沿儿上坐了下来,抬手一挥道:“你们都下去罢,朕同皇后说会子体己话儿,你们和外头伺候的都离远些。” 嬷嬷们端盆的,端盂的一声不吭地都退了出去,只留下昏黄夕阳拢成一堆故愁,砸在雍正大人独个儿弯曲的背上。看了床榻上的皇后很久,起先他进来时没有一丝惊讶,畅春园的人每日都将皇后病中状况事无巨细地奏报至圆明园,连皇后用过几口膳,说过什么话儿他都了然于心。 “起初太医说你有些癔症了,朕是不信的......好好的人,怎么能说癔症就癔症了?你性子执拗倨傲,除了弘晖谁的都不放在心上......只有纫兰,你怕她......恨她......怕朕宠她爱她,皇太后崩了没人替你撑腰,朕就会废了你,立她为皇后!”提起已经过身的敦肃皇贵妃,雍正大人眼中不禁一热,蓄泪欲流,“你是皇后,是她的主子,如何就非要和她去挣这口气!朕就算再宠爱她,你要什么朕不能给?是,弘晖朕是没能保他全尸,所以你就咒死纫兰来报复朕么......”雍正大人微微抖动的面颊滑落一行清泪,心中悲伤纠缠着恨意,像两条相互撕咬的毒蛇,那毒汁渗透进每一寸心脉里...... 皇后听到弘晖的名字呆滞的眼神忽然有了些许的反应,生出母亲与生俱来的温柔,面颊抽动着露出一个努力勉强维持的微笑,转过头来深情地望着自己的丈夫,嘶哑不堪的声音带着殷殷期盼,“爷带弘晖来看奴才了么?他在哪呢,怎么还没到跟前儿来?”说着强支撑着身子朝外痴痴地望,怎么都见不到自己儿子的身影,“是不是奴才太长时候没见他了,他不认奴才了?弘晖......” “弘晖——” 随着皇后似刀刻在脑子里那撕心裂肺的最后一声呼唤,雍正大人身子一晃,感到整个勤政亲贤殿内天旋地转,将方才用过的茶杯不小心碰到了地上,“啪嚓”粉彩瓜蝶的釉碎成了数块,这才使雍正大人觉得有点醒了神儿来。 允祕上前扶住雍正大人无力的身子,正打算叫太医进来,雍正大人却摆了摆手,“不要惊动他们,朕缓一会儿便好了。你叫了太医,没的一屋子人堵在这儿,更叫朕心烦。”说完向炕里挪直身子半躺在清黄地莲蝠长迎枕上,以手支头团目养神,又随手一挥道:“你也升炕罢,你站着回话儿朕老觉着听不真切。” 碎一地的茶杯不见有人进来拾掇,外头明间一个伺候的都没有,允祕 有些不习惯但也未多言,抻平了衰服衣摆入了座。对躺的雍正大人面容逐渐眉舒目展,有了平和之色,不再像刚才疾首忍痛。 允祕从袖中掏出一个纸卷,经历过蹂躏使纸卷看起来折痕累累,“自经书呈给皇上后,臣尊照旨意继续追查八阿哥薨没的事,结果确没有找到任何蛛丝马迹与皇后何牵涉。倒是在皇后清醒间叫臣在她去后将此物交给皇上,还叮嘱臣莫要给得太早。” 雍正大人迟愣地慢慢颔首,面色颇有些意外,不过也是转瞬即逝,平声道:“先搁在这罢......”眼角余光不着痕迹地瞟向允祕手中的纸卷搁在炕案上,再不着痕迹地阖上了眼,“福惠那孩子是朕看着一点一点儿长大的,自从皇贵妃薨了以后,朕觉得他年幼该有个额涅照料会更妥帖些,就默许了皇后常常到养心殿来陪伴他。皇后对皇贵妃生前十分忌惮,外戚有抚远大将军年羹尧,内有朕的宠爱,这些都令皇后寝不聊寐,唯恐有一日朕会废黜她皇后之位......” 允祕望向雍正大人貌似呓语着般,平和安宁,丁点儿不像在说一段自己后宫不堪回首的往事。大概是因为物是人非事事休了,陈年的积怨随着大行皇后的魂消魄散变成了不足与外人道。深宫之中一贯如此,他自懂事起就渐渐看惯了这些,传柄移籍,鬻宠擅权,听的,见的,无不是实实在在给自己上着生动的一课再一课。 今昔之感的雍正大人口气越来越惝恍迷离,几近喃喃:“朕,在你们眼里就真是这等会极情纵欲,会废后的皇帝么?” 指摘皇帝的话当然只能在睡觉前偷偷地在心里幻想,或者关起门来作为八卦娱乐事件,设置为仅死党圈选中的死党可见。雍正大人的这个问题好像永远不能从任何人嘴里得到一个真切的答案,有的也只能是如官方统一回复的那句:“臣不敢,臣惶恐。” 回去的路上他仔细想过雍正大人最后的那个问题,是不是他从一开始就把雍正大人放在了自己的对立面。也许不论利用佛经施厌胜术之案结果如何,皇后都还会是受到万民尊敬的皇后,就如同当年不论敦肃皇贵妃生前如何受宠,年羹尧最后还是被降旨自裁了一样。 于皇帝,乃是卧榻之侧,绝不容任何人鼾睡罢了...... 大行皇后的梓宫暂时安放在了畅春园内,冬里册谥大礼也就跟着在畅春园举行。在服的亲王、亲王福晋、命妇们皆依旨前往,为大行皇后举哀致礼。一时间通往畅春园的官道上车马盈路,麻裳素服,路上百姓小民们少见这等阵仗,远远在路边三三两两瞧热闹。 “去你丫的!不睁眼看看这是谁的车驾,也是你们这起儿叫花子能往上凑的!”随车的仆从一脚蹬翻跑上前来讨要吃食赏钱的一对父女,踹得那一身褴褛腌臜的老叫花子哎呦哎呦哭叫,抱着老叫花子的闺女蓬乱的头发盖着脸,也看不出个样貌,瘦小的身板只见是撑不起挂在身上的破花袄子。十二月的寒风凛凛,雪落了她满身,摧折着她瘦弱的身躯。 平日居于人下受管教的仆从哪肯放过这对儿父女,走上前去又补了两脚,嘴里直骂些难听的话儿。 杂踏的马蹄声儿让马车里一人的声音截住,“停车......”车里的人撩帘曲指叩击车窗,“大丧本就是凶礼,谁给你的胆子在皇后殿下宝策前动拳脚胡沁,是想陷你主子爷个欺君怠职的罪名么?” “奴才不敢!奴才只是怕叫花子冲撞了主子!”仆从连连跪地磕几个响头,爬起来灰溜溜跑回车驾窗下,“奴才请......请主子示下......” “给他二人几贯钱,三十尺素苎布,打发了罢。你也不必跟着去园子里了,回庄子上做粗使差事,往后不得近主子跟前。”不等仆从叩首送别主子,马车的轮轴继续向前转动起来。 后头远处跟随的京中朝臣及诰命在身的女眷们把前头发生的事都看在眼里。几位命妇在自家骡车里自悄声议论...... “理亲王常不居于内城,也不在皇上面前做事,皇后殿下尊谥的一等荣差竟由他为使臣?” “皇子们皆无爵位在身,前头这位爷是皇上子侄辈儿里爵位最高的。皇后乃国之女君,于礼是天下大事,于朝内亦是皇子的嫡母。今上未明言立储君,为的就是不想再重蹈圣祖朝的覆辙,皇后殿下的尊谥大礼怎么看理亲王都算得上是合适人选。” “竟是这番道理......看来此后理亲王是要脱了废太子的罪累了罢...... “慎言!什么废太子不废太子的!你一会儿站在皇亲大臣内眷堆儿里可不兴乱说,只管哀戚容色,少嚼舌头!” “......” “......” 71. 第七十章 盖尽人间恶路歧 好不容易斩尽孝敬宪皇后生前所有伸在四阿哥身边的黑手,自此庄亲王允禄再难从后宫树立新的同盟。皇后大殓没等来雍正大人亲自到畅春园,却等来了一纸圣谕。 传旨的只是雍正大人跟前儿的李英,连让苏培盛亲自跑一趟的面子都未给到大行皇后。众人只当是同之前所传言的那样,帝心震悼,加之病后初愈,不宜再劳,苏培盛这等被御前最依赖的大总管,一应侍候不能稍离。 圣旨所书让在场的人心里吃了一个闷惊,命显亲王、理亲王赍册宝上大行皇后尊谥。 听了这个消息,最按捺不住的就是勤政亲贤殿里替允祕搭桥做嫁衣的果亲王允礼。散了殓仪一路跟着允祕驾马回了圆明园杏花村,几乎是摔掉了头上的吉冠,撂在桌上,愤愤作色道:“一浪强过一浪,十六哥这次是憋不住了,若不是他在礼部动过嘴皮子,我才不相信皇上会想到让圣祖亲废的太子之子做赞事使臣,携宝册为大行皇后尊谥!” 允祕掸掉成服沾染的纸灰,净手沏了一杯热茶递给允礼,“别说十七哥你不信,我也是不信的。”茶叶根茎在暗红色的茶水中随着水的余力转动,直至力道散去,茶茎才停下。啜饮一口,甘甜中伴着微涩,是这种红茶特有的口感。 允礼举头看他,觉得允祕喝茶的悠然加上听似敷衍附和的语气是在揶揄他。便狠狠瞪了允祕一眼,“上次你是侥幸挖了大行皇后的把柄罢了,只能算做锦上添花,可算不得决胜之力。只不过让皇上厌恶了皇后,皇后该崩背还是会崩背了去的。” 允祕抚动手里茶杯,微微一笑眼神由明转暗,“十七哥,如果让你做博弈之人的手中子,你会心甘情愿去做么?还是说会做一个观棋不语的君子?” 允礼蹙眉,很是不解允祕没头没尾的话想表达什么,不知从何作答,反问:“什么博弈之人,什么观棋不语,你究竟想说什么?难道皇后崩背另有隐情?” 这话一出,允祕心底旧事翻涌。要是他复盘大行皇后病逝之事无误……要是他复盘大行皇后病逝之事无误,那人落下的第一子,应该是在雍正七年春里那次内务府选秀,恰恰就是某丫头被分配到浣衣局的同一日...... 廊子下他除了看见正阳门外撞了自己满怀的丫头,还无意间看见了另一人,纤细狭长的凤眼儿,宛如春柳似的黛眉。大概是因应卯来得迟了,眼看进不了宫门家人就得受罚,所以神色忧戚。她家里的人和内务府的人交涉了很久,内务府的人说什么也不肯让她进去。过了不多时,不知哪部来的侍卫服色的人同内务府交涉的人通融了几句,她家人才千恩万谢地把人送了进去。 这一送,是新人,也似是故归人...... 这次允祕没有回答允礼的问题,晦暗的眸中换成明朗笑意,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想到苏东坡的一句诗——不闻人声,时闻落子。前朝后宫十七哥怎么就笃定该是如何,又不该如何呢?也许,我们只是别人棋局里的落子呢。” 允礼轻哼一声:“旁人做不做棋子我不知道,你拿我三库银库的折子给马尔赛做筏子,明摆着是我做棋子,你做了回弈手。不仅削减了马尔赛的大半儿军费,还把皇后身后荣光给保住了,这样一来免去了皇后外戚族内的节外生枝。皇上刚刚没有亲临大殓,我听说是因为礼部上奏,言前朝所载为皇子与百官应行之典,无天子亲临祭奠之仪。若皇上真如之前所谕下那般情真意切,效仿圣祖皇帝朝夕举哀也是可以有的,到头来做了场戏罢了。” 允祕继续转动手里的茶杯,视线却早已不在杯上,双眸空滞一晌,“皇上当真是不愿再多见皇后一眼,没有把皇后生前的罪行昭示天下,已经是最大的忍耐了。” 允礼有些疑惑,想张嘴问些什么,始终是没有问出口。直到允祕转身定定地看着允礼,牵动唇角露出若有似无的笑意问道:“十七哥是想知道大行皇后到底是用了什么佛家邪术,咒死了皇贵妃罢?”允礼默然,只待允祕继续说道:“或取自身左肋上血,揾白莲华护摩。诵八百遍所求皆得。或以黑猫儿死猪死人等左眼睛,同研和合并三金同为丸,用娑罗树汁同服,所求必得成就。这便是那本经书里所记载的邪术。” 如此骇人听闻的行法让允礼大为震惊,满脸的不可置信,“所以......所以你查到博尔和罗氏的兄长左眼被人剜去是为了......”还没来得及说完,允礼便干呕两声,稍稍让自己的身体慢慢接受这种骇人听闻的事情,“咳咳......呕......那经书上的血迹......不就是当年剜眼珠子留下来的......呕......皇后还对着那经书日夜诵念了八百遍......” 允祕点点头,“不错,原来皇贵妃身子就弱,生产落下的毛病一直没有将养过来,薨没只是时候早晚罢了。可是最后皇上和皇后都相信,是厌胜之术起了作用。” 允礼干呕完自己倒了杯茶饮了下去,衣袖擦拭着嘴角,咬牙道:“你说的毕竟是多少年之前的事了,博尔和罗氏的兄长的左眼皇后要来何用?难不成想对四阿哥和五阿哥不利?”转而一想五阿哥弘昼是庄亲王允禄说服皇后做同盟的砝码,心猜这次剜人的眼珠子想要加害的目标大概是四阿哥无疑。 等着从允祕口中说出他的猜想,哪知道允祕只是朝他露出一个不置可否的表情,将手中的茶杯郑重其事地放在了他手边的四方束腰小茶几上,“时候不早了,十七哥该出园子了,未得恩准可不得留宿宫禁。” 污浊心神的事果亲王允礼向来不爱沾染。置气归置气,好奇归好奇,问得再清楚恐怕也依然吉凶倚伏,幽微难明,还不如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这样一来说不定还少些麻烦事儿。 再入夜已经是圆明园中凋落的庭木遇风而起,贴上他的窗棂,执意不肯让他安神,拍打着窗纸沙沙地作响。身上的衰服还没来得及除去,孤灯焚火一如他此时的心境,有光但总也驱不走黑夜来临那种压迫。 无休无止的血腥气,任凭如何挥手拂袖,依旧这般熏浊!也许孝敬宪皇后也是在这样每一个难以自安的夜里,被折磨到怵惕成魇,意志混沌,临终都未能解脱。 这样的结局于一国皇后而言,着实凄惨...... 册谥前后几日北京城的天空同样玄阴惨淡,断断续续下了几场雪,密云深处像是有只看不见的手在往人间轻扬急洒,委谷填壑,不多时候雪花就叠了两指来厚。在天有灵的孝敬宪皇后恐今年看到的是一览无余的整个京城的雪景罢,从九天之上俯视下来,无一处不是同她的尸骨一般森凛。 那场雪断断续续落了好几日,像是把皇后大丧的压抑一层层盖了起来。 待到云开雪停,时序已经悄悄过了腊八—— 过了腊八就是年,这句俗语在成年人口中,多数是以哄小孩儿的形式出现。一碗腊八粥,祛病迎吉。一勺白糖搁进去不用调羹搅拌,糖就像冰融了似的,慢慢不见了踪影。这时再慢慢搅动,香甜味儿跟着蒸蒸热气就冒了出来...... 圆明园里也终于有了一点人间烟火气。 扫了他门前的落雪,不管阶上冰冰凉的温度,双手捧着他盛给她的腊八粥小心地吹凉,挑上一匙吃下去,抿抿嘴巴,“啧啧......好小气哦,一点都不甜。” 屋里的人听见她的话看了她一眼,笑着摇了摇头,手上的黄竹狼毫蘸墨行笔如飞,才写完“分帝觞之馀沥,幸公子之破悭”便搁了笔。顺手拿了衣架上的灰鼠皮镶里的一裹圆,走到那个丫头背后,弯腰用自己的一裹圆把她整个人紧紧包裹住,再轻轻敲打几下她脑袋上的坤秋帽。 冬日里的暖意全全汇聚在他的眼里,再通通落在坐在他门口披着他衣裳的后背上,低着柔缓的声线反驳她:“非说大前儿个我去雍和宫吃粥没带上你,一大早就找我要粥吃,要到手了却说不够甜,到底怎么样你才能满意?” 她端着粥翻起眼睛想了一会儿,好像想到了什么主意,把嘴一撇,嘟嘟囔囔着:“那我只好再去跟四阿哥讨一碗来吃咯,他虽然会骂我,但是每次都把剩下的点心茶食给我,不过......他给的时候脸色是难看些啦......”她转头仰着脑袋看着脸色确实有些不好看的允祕,说话的声音不自觉也跟着一点一点降低,“还会......骂我是国库粮仓里的......硕鼠......” “......”等硕鼠两个字说完,允祕双眸里的温暖又像是被门外进来的寒风冻住,对视他的眼睛,让捧着他的粥的丫头不自觉抖了一个激灵。 然后被他从背后环过来的手抱住她蜷起的膝盖,某丫头被包在他的一裹圆里缩成一个球状,还不忘紧紧捧住手里的碗,惊慌失色地晃动脑袋,“我也没有吃太多啦!是那些点心勾引的我!我是无辜的......无辜的!” 这个说辞他听着耳熟,仿若是某些京城里的八旗纨绔子弟们被自家福晋捉住做闝客时,夫妻撕扯中吆喝的借口。他自不能比作那些福晋们与怀里的丫头撕扯,因为怎么说这都是有失他王爷的体面。 靴子跨进暖阁,把不停叫屈的丫头放在软榻上,单膝跪地蹲在她面前,剥开遮住她脑袋的一裹圆,双手去接她手里的粥碗,一下,没接过来,她用力往回扯了扯,再一下,还是没接过来,她还使了更大的力气往她自己怀里扯...... “给我......”他命令道。 “我不!”她咬着牙据理力争。 “给我......”他再命令道。 “我就不!”她咬碎了牙据理力争。 “你不是说我的粥不甜么?”他怪怪的眼神盯着她倔强里透着心虚的样子,纤长的指节扣住她的碗暗中使力,“既然不甜还吃它作甚,倒了便好。” 她眨着眼睛抿嘴想了好一会子,鼻腔里发出小动物幼崽似的声音,清脆地“嗯”了一声。就着他的手吸溜吸溜将碗里的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喝了个干净,然后满意地用小巧的舌尖舔舐着上嘴唇,“倒进我嘴里最好!嘿嘿!”俯身过去在他弯下去的薄唇上浅浅一落,飞虫沾肤样的轻盈,同她吃粥样的快速,差点让他错过了捕捉她这只小飞虫...... “唔!这下甜了,嗯......这甜味儿可惜不能嚼了吞进肚子里去......唔......”后面的话通通顺着他带着些许霸道的唇齿全盘接纳了过去,吮啜中的双唇尚有甜粥的余味,门阶上只坐了一会的她,鼻尖儿凉凉地紧贴住他温温的脸颊,合着灰鼠毛裹在身上体温渐渐升起,惊慌中忘记闭起眼睛去迎合他热烈的吻,只顾瞪着眼睛呆呆看那双眼睫覆住他温润的眼睛。 孝敬宪皇后大丧后第一次让他紧崩的心神松缓下来,闭起眼睛只管和她在一个世界里,没有朝廷,没有机务,也没有要去舍命匡扶谁的决意。 只有她,做他漫漫黑夜里的星河,做他行于炙热沙海里的清泉,做他遇千万人中独属于他的人...... 这般,便 好。 腊八粥的香甜味还没散去,便迎来一锅煮饽饽的蒸腾热气,云雾般一朵接着一朵。膳房里只瞧得见锅口,御厨一只手握着大笊篱在锅里若隐若现地转着圈。不多时捞起煮好的饽饽,将六个素馅煮饽饽盛入三阳开泰珐琅碗里。 尚膳太监双手捧着那碗刚出锅的煮饽饽,低头进了养心殿,动作极轻,珐琅碗搁在炕桌上没发出丁点儿声响。 死气沉沉的正月初一子正,雍正大人在紫禁城东暖阁的明窗前亲手写一个加粗的福字,象征着不好的事情都留在昨天,未来的一整年都是福气满满。 雍正大人象征性吃了几口素馅煮饽饽,算是为祖宗规矩尽到了应尽的义务。接着就是去往乾清宫赴内眷宴席,午时过后宗亲宴上接着应酬。 那御宴赐下挂炉肉野味热锅的香味儿,在乾西二所忙里偷闲某丫头早就从内眷宴上回来的富察嫡福晋和高氏侧福晋衣裳上闻到了。 未时末刻床铺还没等收拾完就想着急往外跑,雾绡捧着只空托盘从围房过来,抬头看清是谁,那丫头一阵儿风似地从她身边儿跑了过去,雾绡气不打一处来,叫住她:“站住!四爷前头陪万岁爷用家宴就没人管得住你了?在圆明园的时候你整天不见人也就罢了,怎么?园子里的天鹅让你领进紫禁城里头来了么,还着急忙慌去起早伺候么?” 习惯张扬行事的雾绡对她更是加重了语气,奈何她不是金贤英,没有同样跋扈的能力去回怼雾绡,只会低头眼珠子乱转然后结结巴巴地回答:“我......我是......想去给四阿哥......送呼呼巴......”撒谎不打草稿可能说的就是她这样的,明明两手空空,硬要睁着眼睛说瞎话。 雾绡被她这话儿气笑了,冷哼道:“你是平白给姑奶奶我讲笑话儿听么?你的呼呼巴是收在脑子里了,还是收在你这张瞎白话的嘴里了?瞧着你是欠收拾!” “这乾西二所是雾绡姑娘当家了么,张口闭口称自己个儿姑奶奶。咱们殿里头正经儿主子还没这么称呼自个儿呢,雾绡姑娘倒是托大起来了。”金贤英从不远处的围房出来,走到雾绡面前,笑吟吟瞧着雾绡道:“咱们四阿哥房里的丫头,还轮不上雾绡姑娘这通姿态问询。”搭叠整齐米黄色四合如意纹的一裹圆塞给某丫头,叫她别着急跑,嘱咐她到时在近光右门等着四阿哥散席。 一通电光火石的眼神儿交错,雾绡带着鄙夷的睨而不视,送那个抱着四阿哥衣物的丫头出了宫门口。金贤英对雾绡的找茬并不想搭理,转身欲行,背后却传来雾绡轻蔑外加耻笑的口吻:“哎呦,我倒是想起来了,一会宗亲宴散了,还有番邦宴。听说李朝使臣今儿也会去呢,我还听说当今的李朝国主,万岁爷是不大瞧得上的,不知李朝使臣是不是会被安排在席末?” 金贤英面上微凛,忽地转身怒瞪着雾绡。事涉外邦,金贤英本就身份特殊,难以用确实的立场来反驳什么,只好吞了怒火往回走。雾绡得意地在金贤英背后嗤之以鼻,念念有词,“真拿藩国当自家靠山了,也不看人家主子把不把你当自家奴才!伙着个那笨丫头真真儿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阿嚏!”这是某丫头蹲在近光右门打的第N个喷嚏...... 可能金贤英告诉她在近光右门等候四阿哥散席前没有来这实地考察过。这儿虽然是容易避人,也是四阿哥的必经之门,可是冬天的寒风让西长街的宫墙左右拢住,呼呼啦啦直往人脖子里扎,说实话真不是个合适等候的地儿。 抱紧怀里米黄色一裹圆,把冻得没有知觉的脸贴上去,今天熏笼里金贤英用的是辟寒香,她嗅得出。听说冬天焚了可以驱寒,整个脑袋都埋进去,身上的寒冷好像丝毫都没有削减,脸上倒是恢复了知觉,呼出的热气慢慢渗透进一裹圆的丝丝线线,辟寒香之前焚烧隐去的碳火气,受了她的体温活跃起来。 风从西长街那头一路压过来,把针脚里那点人气吹得精光,倒像把脸贴上了腊月的河沿儿。这次没人再用手敲着她的坤秋帽,喊她起来喝一碗热热的腊八粥…… 关于四阿哥的衣物上沾染她的口水这件事,她从来没有道过歉,因为每次四阿哥都不会给她道歉的机会就把她丢到了门外。这次可能要把她丢到更大的门外去,比如午门。 “四哥......要是我没看错,坐在门槛上的那个丫头脑袋上挂的......是你的呼呼巴罢?里头吊的是汗阿玛上年秋天赐给咱们的银鼠皮,上年冬里做好了只穿过一回,还是您嫡福晋亲手给吊的里子。”弘昼手插在龙褂平袖里,两臂交叠横胸前,就像是街上看热闹的街溜子,朝着不知危险来临还拿脸不停蹭着四阿哥衣裳的丫头努努嘴,“呶,在人家那儿可成了擦脸布了!”说罢还拿袖子掩住嘴,偷笑两声。 弘历攥紧手心儿,记得今儿早晨出门前都说好了让金贤英来这儿送御寒的衣物,现在见着的另是别人。就算金贤英不能来,也找个靠谱的人来替,偏偏挑了她来,心里自然很是不悦。走过去用靴子踢了一下她的小腿,隔着棉裤,踢上去软软的也不至于让她感觉到有什么痛感。 埋在他一裹圆里的脑袋静止三秒,先是一双做贼心虚的眼睛露出来,沿着踢她的那只靴子慢慢往上移动,比这寒风还冷的脸把她下了一大跳,扑通趴在了地上,“奴才给四阿哥请安!四阿哥吉祥!” 四阿哥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从龙褂袖子里掏出个什么,重重砸在她身上,“跪在这,给爷好好反省!” 72. 第七十一章 如果铁面无私是包文正,对某丫头铁面有私的就是四阿哥。要问是什么私,那可能是五阿哥之前上门来讨要《西厢记》时的兼爱无私,也可能是发现某丫头偷挖他莲花馆书房门外地砖的害公之私,再不然就是她对着四阿哥讲出梵王宫,而她不是妙音天女时那脸公而忘私...... 总之,就是没有风月情私。 四阿哥赌气的心情,都实实在在体现在了她现在的处境上。她顺着西二长街望过去,和四阿哥并肩走出去好远,五阿哥弘昼还不忘回头嬉笑着朝她做个鬼脸。四阿哥弘历瞥他一眼,冷着脸伸手捏住弘昼的下巴,强行把他回首的动作纠正过来。 “四哥!大年下的,干嘛翻脸无情!”五阿哥弘昼揉揉被自己四哥捏痛的下巴颏,“您教她跪在那儿,要是遇着汗阿玛冲撞了圣驾,再把她给打发回辛者库,到时候您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别说辛者库,打发到宁古塔都成。换做别人懂事儿也倒是罢了,她倒好,调教来调教去还是这么块冥顽不灵的石头。”四阿哥弘历直视着脚下回乾西所这条笔直不曲的路,映在眼中的宫墙一如既往的促狭,心中愈发不满。 “嘶......当心一语成谶!她可不能走,她要是走了我捉弄谁去?”五阿哥弘昼有些急了眼,吵着弘历不能让那丫头离开乾西所,“我这就去赦了她,回头真给弄砸了,保不齐脑袋都掉了!”顾不上弘历阻止,弘昼掉头往回走。 弘昼的话似乎有些道理,要是弄巧成拙了,当着孝敬宪皇后新丧犯了忤鳞之愆,真真儿叫丫头殉了去也说不准。想回头去看近光右门下的丫头一眼,哪知记忆中那声“不是相思堂”猛地又牵动了扎在心里的那根刺,胸口左边一紧,痛似金疮。 又是一阵儿狂吹而来的刺骨寒风,嗖嗖的声音和着五阿哥作为主子那股子天生的傲慢与偏见,“什么差事都办不好,你家四爷有你这样的奴才算是倒霉......”说着拿自己脚上的建绒黑朝靴蹭踢着她的棉鞋,附身从她手里夺过那件一裹圆,扬散披在她瑟瑟发抖的身上,“你家四爷还是心疼你的,你也得知道知道好歹,机灵着点儿,别总惹他生气。”还不忘大力拍拍她的肩膀,给她一个好自为之的眼神儿,示意她一会儿跟上来,就头也不回地大步返回。附耳和原地等他的四阿哥说了几句什么,兄弟二人继续往回走着...... 从衣裳袖子里悄悄掏出刚刚四阿哥负气丢到她身上的油纸包,里面散发着油渍渍的肉香味儿,拉了拉披在自己身上的一裹圆,忍不住低头咽着口水。从地上爬起来,有些酸麻的双腿让她举步维艰,一瘸一拐边走边打开油纸包,一块比拳头大的红烧鹿肉躺在手里,让她觉得腿上的酸麻也是可以忽略不计的。 “哇......好香啊!”左右踟蹰环顾,嘴里小声嘀咕:“我不客气咯!”刚张开她的血盆大口,忽然感觉好像有一丝丝那么不对劲儿,就好像那个成语——如芒在背!慢慢咽了下口水又好像另一个成语——如鲠在喉! 就这样捧着油纸包里的鹿肉僵化三秒,脖子上的脑袋如在寒风里冻硬了一样丧失了该有的灵活性,还以为是机械组装起来的机器人年久失修了,每一下向身后的转动,都仿佛幻听得到那种生锈金属摩擦发出缺少润滑的效果音...... “好吃么?”立在月华门前的身影摆脱了这个季节的氛围,出现在她面前时总能给她带来春的体验。 就是那种......少女怀春的春...... “呃......闻着还行......”她再次下意识咽着口水,僵直的身体和扭转反方向的脑袋,看起来一切都那么不正常。 立在月华门前的人皱了下眉,盯着她身上披的那件最不正常的米黄色四合如意纹的一裹圆,挂在她身上很是不合适,长长的下摆拖曳在地上,一眼辨认得出是件男子衣物。皇子同款的石青缂丝团龙褂衣袖下的手微微攒了攒,“好吃怎么还不下嘴,是等着留给什么人么?” 她先是愣愣地摇了摇头,觉得好像把自己送上了某条不归路,立马使劲儿点头,“啊对对对,是留别人的,留给别人的!我不吃......我不喜欢吃......不喜欢吃的......” 快速手忙脚乱背着对着他把鹿肉重新包裹回原来的样子,她再次回头时他龙褂上胸前缂丝团龙正等着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她,差一点点距离就和那条金龙来个亲密Kiss。 头顶上传来他的声音,毫无顾忌地砸在她身上,“让我猜猜你是留给谁的。”他故作思考地沉默一晌,半带疑惑的语调说道:“是给乾西二所大阿哥额涅的?”接着又抿唇摇头,“不对,她现在可不缺你这块区区的鹿肉。是给......侧福晋高氏的奴才雾绡的?也不对,她素来与你不合。你自己说罢,是要给谁的?嗯?” 她看着他胸前的团龙,依旧是表情包似的设计,搞得她想笑又不敢笑,低下头,哼哧半天才仰头看着他微微带着深意和等待的眼神,像是在等着她开口说出那个唯一可以选择的答案,“是留给金贤英的,每年这个时候她都会想家,吃饱了就不想了。” 这个答案他似乎很满意,握了握她微冷的手爪子,很快便放开,和她错身向长街深处走去。她朝地上蹴蹴鞋头,跟着他的步子往回走着。他好像就是要甩开她,脚底的步子又快又急,慢慢地就让身后的丫头落了一大截。 乾西二所在后宫来说算不上大院儿,角角落落也足够院子里的奴才们戏耍的。年节里上头管得松,偶尔有嬉笑吆卢声儿传出来,允祕踏进乾西二所才叫那起子掷卢的奴才住了手,远远跑上前来磕头拜年请安。 叫了人去通报四阿哥,便往正殿去。腿脚麻利儿的小太监赶紧替允祕打起帘子,下去招呼人奉茶。五阿哥弘历和四阿哥弘昼早就起身迎着,朝允祕打了千儿请安,按照爵位辈分落下座来。 兄弟叔辈们□□五阿哥弘昼性子一惯不受拘束,满脸的自在藏不住,“我就说小叔叔一准儿得在离宫前来瞧瞧咱们,这不,我和四哥刚说没多大会子话儿,您就来了。” 五阿哥刚说完,金贤英端上一套粉彩白地梅花盖碗茶,依着辈分搁在三位主子手边。弘昼歪头看着垂头给自己奉茶的金贤英,仔细打量她的眉眼儿长相,“我来四阿哥这儿没大和格格说过话,你和那个乌拉·思春就是不一样啊,规规矩矩礼数周到得很。”说话间又把身子向金贤英面前靠了靠,“听说你家祖上是朝鲜义州人士,太宗皇帝讨伐时归顺了我大清,说来......你如今入了我四哥的府邸,算得上是施恩他李氏王爷了罢?” 允祕低头望着梅花碗盖,应季的器物妥帖到盖碗上的红绡碎剪,玉屑飘密都生动真实。皇宫中就是这样,丝丝缕缕都要钻过墙缝儿,化作入微心思,好用来做出些什么来。手指触摸到碗壁,滚烫的温度,生生烫红了他的手指,使他微微皱起眉来,“老五你这是要把老四的人往外推么。金氏格格的阿玛乃是我大清之臣,和李朝有什么勾连?你刚才这番话儿混说给我们听了也便罢了,要是让皇上知道了......是大清的皇子结了什么藩国姻亲不成?” 见自己小叔叔不似玩笑,五阿哥弘昼悻悻然撇撇嘴,用手哗啦拨歪了茶碗的盖儿,起身就往外走,摆手道:“得!我呀还是去别处找找乐子罢,再杵在这儿小叔叔要把我扭送到汗阿玛的番邦席面儿上去了,我可丢不起那人。” 四阿哥唤他几声,却也不见五阿哥住脚,便作罢。“他就爱说个玩儿话,小叔叔何必同他较真儿?”看看金贤英垂头站在门口,顺口安抚了她几句叫她别往心里去,打发她退下。 今日一早宗亲宴上很是冷清,席间进乐只奏到万象清宁,后头的伎人、番童、百戏皆无上殿,所以今年的宗亲宴很快就散了席。散席时四阿哥在丹陛下遇上身着鸦青色圆领补服,头戴双翅乌纱帽的李朝使臣,装扮颇有朱明遗风。那鸦青服色的官员见到四皇子匆匆交谈不过须臾功夫儿,掏出个小小木盒奉给弘历,不等弘历拒绝那官员就上了殿阶,扬长而去。 允祕瞧着刚才老五的举止言行应该是不知道朝鲜使臣送了四阿哥礼物的事儿。否则,以五阿哥弘昼的好奇心,早就讨要了去捧在手心儿里炫耀。 记得是礼部尚书石三泰亲自引着李宜显使团一干人等赴宴的,最前头的是石三泰,身后是正副使二人,译者一人,书状官一人,众人鱼贯而行。李宜显也不是第一次奉王命出使清国,再加上雍正大人继位后对朝鲜的态度向来宽厚优待。使臣们在朝廷走动,对诸皇子宗亲们多少是识得些的,尤其是对皇子们,不论将来谁接下大宝,关系还是要懂得提前维护,所谓处事圆,则万事顺。 允祕的心思跟着从围炕南窗下走过去的金贤英游思半晌,看不出是在疑虑亦或是考量些什么。回过神儿来,揭去茶盖斜靠在碗托沿儿上,白色的茶雾浓薰,迸出一股子浓浓的茶香。允祕低头盯着茶雾,用有些轻佻的语气答道:“古来多有高丽女子入贡,顺治七年朝鲜义顺公主入朝和亲,续弦做摄政王嫡福晋,当时的摄政王不顾人家公主脸面,当着送嫁护行使的面儿就说公主不美,侍女也丑陋。这样相比起来,你比他有福气。刚刚细看之下,金氏格格容貌虽不是上上等,丢在宫女堆里也算得上拔尖儿的。” 自从四阿哥娶了嫡福晋,允祕到四阿哥住处的次数并不多,这次也就是趁着年节里来走动走动。伺候四阿哥弘历上差的包衣使女们,除了让他见到就不自觉嘴角上扬的丫头,其他的人他还确实没有正眼儿仔细瞧过。今日为着朝鲜使臣赠物,他也得来将金贤英好生再多看上几眼。 不过四阿哥似乎有些无奈,一会儿被弟弟拿去与李朝蚕绩蟹匡,这会儿又被底下的使女用来当成笑话讲,虽然并不好笑。 “小叔叔跟了来,怕不只是为了来看金氏的罢?前脚刚教训了老五,您就接过老五的话头儿,还翻出那么桩子事来混说......”四阿哥偏偏头,装作不悦低了低声音,略有埋怨,“向来正经的人,如今哪里学得老五那通口舌!” “你真觉得老五是说者无心么?我不过是替他将他后面没讲出来的事儿,说出来了而已。”允祕随意转动右手拇指的扳指,眉头微皱,“李宜显此人我没有接触过,看着倒是一派文人样子......” “原来小叔叔故意要训斥老五,支走他就是想来解一解这盒子里的门道?”说着四阿哥弘历就从怀里掏出一个掌心般大小的木盒,材质是朝鲜国的多用来制作器物的红梢木,这种树吉林乌拉亦多有植。 弘历将木盒搁在允祕的炕桌上,打开前和允祕交换了个眼神,盒子慢慢打开,一对圆玉上镶嵌了珍珠宝石,细细的金丝扭成灵动的弹簧,若是戴在发髻上,弹簧顶端的两只小巧精致的花片就会轻轻颤动。 “李宜显送你女子首饰做什么?”允祕觉得莫名其妙,衔笑摇头,端了炕桌的茶杯凑到唇上,动作突然停顿,“莫不是......” “刈蓍遗簪......”弘历捏住簪柄,前后端详着。 “吾所以悲者,盖不忘故也。”这会儿允祕明白过来,五阿哥弘昼并非不知道李宜显的意图,或许,弘昼早就知道盒子里装的是什么。毕竟庄亲王允禄之前暂涉过理藩院事务,要监视使臣们下榻的会同馆可以说是易如反掌。 弘历点点头,将盒子重新盖好,“是了,李宜显是受了李朝国主所托,是想把这对簪子送给金氏。示她以故,示我以诚。” 允祕举手把温下来的茶水送入口中,顿感碧香生颊,“当今的李朝国主继位不过数载,制衡朋党势力手腕不可谓不雷厉。奈何朝政上沉疴宿疾,难在一朝一夕之功,只能徐徐图之。” 话虽然没错,弘历还是对这对簪子充满了戒心疑虑。反正李宜显没有请求什么,暂且收起来,不好草草处置了去。 茶水由金贤英来回换了两次,每回她进殿来伺候,允祕和弘历便做哑了一般,两人皆不出声,只听见碗碟相碰的声音。待金贤英挑帘子出去,饮茶的二人才相看对方一眼,眼神里都是讥笑对方是居心不良。 打殿里出来站在门口望了眼东次间,金贤英总觉得今天所有人都怪怪的,又说不出哪里怪,左思右想不得解。西侧庑房过道探出个脑袋,奋力朝她小声招呼,“喂!小金子!快来......来呀......” 很不耐烦地拎着茶盘走过去,然后就被那丫头一把拉到了后殿前头。舒兰正看着晃晃悠悠走路的永璜捂嘴直笑,地上丢的小孩儿玩意儿到处都是。金贤英上前请了 安,舒兰也拢紧了披在身上的米黄色四合如意纹一裹圆,浅蹲身子做了个回礼。 “今儿个是年初一,我在嫡福晋和侧福晋那儿请过安回来,瞅着天放晴了就带着永璜出来遛遛,总在屋子里闷得慌。”舒兰望着金贤英笑吟吟的,如出了牢笼的雀儿,轻快又自在地跃动。 “格格产后身子一直羸弱,不能受寒。”金贤英温言劝着舒兰,斜眼儿再看啧舌逗弄大阿哥永璜的某丫头,举起手上的托盘就要往她屁股上打,骂道:“非要抢着替我去给主子爷送呼呼巴,净想着往外跑,舒兰格格和小主子你也不放过!今儿个看我不打得你屁股开花!” “这次不是我!不是我......是舒兰自己要出来的,我才没有,你不要冤枉啦!”某丫头抱头鼠窜,扭动着屁股躲避金贤英手上的茶盘,免得真的被揍到屁股开花。“喂喂喂......不要追我了啦,真的不关我的事,我只是路过这里......” “惯会胡说!路过你能走到这儿来,怕是又想来格格这儿打牙祭罢!年节里赐的点心,吃食,你是一样不落,紧往肚子里送。你说!哪一样不是从格格屋儿里讨来的。”金贤英显然不打算放过她,头晌抢着要去给四阿哥送衣裳,没承想衣裳没见穿在四阿哥身上,某丫头还撺掇着舒兰带着小主子在雪地寒风里挨冻。 两个宫女追逐着,永璜拍着小手呀呀直乐呵,虎头小棉鞋上粘了雪沫,笨拙生疏的小步子朝某丫头跑去。某丫头边躲着金贤英,边小心地躲着扑向自己的永璜,叽叽喳喳好不热闹,舒兰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某丫头只管扭头往后看跟在身后的小永璜,看着他张开没几颗牙齿的小嘴高声叫喊:“跑!呀呀呀......”脑子接着就是一蒙,陷进一片黑暗里。脑门儿闷痛,下意识拿手去捂,触摸中好像脑门被磕出个圆不拉几的坑印。 追着她的金贤英惊慌失措地跪倒在地,磕了个头,“奴才给主子爷和誠亲王请安,主子吉祥!” 十分之一秒的时间里,她捂着脑袋飞速运转脑细胞,出于自我保护她到底要不要考虑浑身抽搐躺在地上,装作电量不足晕倒。十分之二秒时她又想到如果装晕,可能会被四阿哥当场泼一桶冷水给她来个强行开机,进而一点都不会耽误她继续挨罚。经过慎重考虑,她还是缓缓跪在一边,祭祖磕头的劲头都使了出来,“奴才给主......主......主子请安!” 允祕摸了摸襟上铜鎏金纽扣,刚才被她猛地撞过来,纽扣恰好被压到他的心口处,他的龙褂厚实并不觉得有什么痛感。倒是她额头生生撞过来,恐是落下印子了。见某丫头乖乖就范的模样,应该听到金氏喊的那声主子爷。心中沉了沉,径自抱起呆呆站在原地吃手指头的小永璜,笑语晏晏地逗弄,故意避开她去。 四阿哥弘历脸面上不太好看,舒兰察觉不妙,赶紧上前嘘寒问暖。说着就要脱下自己身上本就属于四阿哥的一裹圆披还给他。 “天儿冷,你穿着罢。”四阿哥扬手拒绝,低头左右看看跪在地上的两个使女。其实刚才金贤英叫骂的话他都听见了,他也觉得金贤英完全是在替主行道。“你起来。”脚步缓动慢慢转向还跪在那儿的某丫头,一如他一字一咬牙,“你敢不敢,敢不敢把你刚才请安那个“子”字儿说得再小声儿些?你是觉着不在大年初一拐着弯骂自家主子,心里就不舒坦?” “呃......”她记得上次给四阿哥唱《猪之歌》他也是现在这个表情,怪她刚才请安说话断句断得有点儿得罪人。《西厢记》事件之后她就没看见过四阿哥的好脸色,轮到她当直有时候整日都不和她说一句话,成了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爷,您别骂思春了,她也不是有意的。您瞧,大阿哥还在这儿呢,您不好动怒吓着孩子......”舒兰温言劝说弘历,祈求的眼神儿看向怀抱永璜的誠亲王允祕。 气氛多少有点紧张,再加上她跪在地上多少让他心里不舒服。摇摇怀里抱着的小娃娃,拿永璜憨态可掬的圆嘟嘟小脸儿朝着弘历,“你阿玛生气了,你说说咱们怎么劝劝他?” 孩子再怎么着是父母的软肋,虽然基本上都是保姆嬷嬷们照料永璜的生活起居,平时四阿哥弘历除了书房散得早,闲暇之余偶尔会到舒兰房里看看永璜,基本很少亲自照料孩子,但父子之情在玩耍中培养程度上也算说得过去。 弘历看了看永璜吃手指的模样有些心软,将孩子接过去抱在怀里,替他遮了遮头上的虎头小暖帽儿,“入冬才得过风寒,好容易吃了那些药才不咳了,保姆们也不知道护着些。”怀里的永璜瞪着无邪的大眼睛直勾勾看着弘历的脸,嘴里口齿不清咿咿呀呀地叫着“阿玛”。 舒兰紧走两步挽住弘历的手臂,“爷,到奴才屋儿里头用盏茶罢。您好久没陪着大阿哥玩木偶了。”用手刮刮永璜的肉乎乎的小脸蛋,问道:“咱们永璜可想阿玛了,对不对呀?” 经过永璜和舒兰的解围,某丫头才算是逃过一劫。攀着金贤英的胳膊勉强站直,两个人跟犯错的小学生一样垂头紧紧挨在一起。眼睛同时悄悄觑向四阿哥和舒兰相携而去的背影,慢慢放下提着的心。 “对了......”允祕半玩笑半认真地看着靠在金贤英身上的丫头,“在宫里互相照应是应该的,年节里难免想家里人,趁着内务府放赏多吃些平日吃不到的饭食,也能宽慰一下思念之情。记得找思春姑娘讨要她特意留给你的鹿肉,思春姑娘说......她自己不爱吃......” 四阿哥抱着永璜忽然转过身来,某丫头和金贤英像被摄像头突然识别到的通缉逃犯,赶紧步调一致地把头扭向另一边...... “小叔叔不走么?”弘历口吻中渗出一些些质问,目光飞速从躲闪着自己的丫头身上一划而过,如使用不慎的弓弦,就算没有箭簇的锋锐,失察瞬间亦能伤人皮肉。 允祕并没有搭话儿,襟摆摇荡似飞鸿踏雪,只影而去。无人看清他仰起的唇角有多肆意,刚才毫无征兆说出的那番话有多妄为。他承认他的腊八粥的甜味儿必须要胜过炙鹿肉的香味儿,他承认他对于区区送进她嘴里的食物也存在着强烈的胜负欲。 唯有到她嘴边儿的这块肉飞了,他才能安安心心过个好年...... 73. 第七十二章 人生意义在于折腾,节日的意义在于有仪式感的折腾。紫禁城的过年活动截止到正月初六,正月初七雍正大人例行驻跸于圆明园。万盏花灯罗列,焰火不熄直至天明。夜里还会特许放孔明灯,各人将祝福的话儿写在上头,待灯升至九霄云上报与天府神仙们知晓,求得新年好运当头。 某丫头望着手里扎好的孔明灯已经足足有半个时辰,实在想不出该用什么不油腻但充满甜蜜的话许一个和某王爷白头到老的愿望。传说中的万卷书虽然她只读过不足万分之零点一,可是那些你侬我侬的诗词真的是互联网时代生生传播成了矫情文学,应用不慎就变成了油糖混合产物...... 干脆在孔明灯上画上一幅画儿,对不对得起观众朋友们这件事儿反正她已经不在乎了,更可以说她已经在书画界放弃对自己的治疗。 “你这是画的什么?是咸鱼么?要不要给你配一碗白饭呀,看着像是闲的没边儿了。”从炕上爬起来的金贤英掀开被子,凑过来看她笔下画出来的鲤鱼,不免替她一阵儿头疼,“早知道就把你偷拿四阿哥东西的事捅出去了,白瞎了这么好的东西!人家小姐妹儿都写什么心有灵犀一点通,人约黄昏后,雾绡那蹄子再不济,还写个平平安安呢!你瞧新拨进来的苏姑娘,精通不止造纸,书法也是一绝,冬月里给熹主子做供奉差事,拨到了咱们莲花馆,那份才情又生生压了嫡福晋一头。” 金贤英不说她还不泄气,熹贵妃本来算是彻底成为了有实无名的皇后,雍正大人将宫务处置的权利一并下旨移交到了熹贵妃手中。赶上宫女大选还有好几个月,就先列了个花名册供熹贵妃挑选先做宫里的供奉差事。因为是解燃眉之急,一应入选条件宽松很多,入选的原来是共有五人,后来年节的事也快接近尾声,其余四人便被赐返离宫。熹贵妃对其中一个名叫苏姼的汉人女子实在喜欢得紧,所以一直留用着。 四阿哥到景仁宫请安见过苏姼一两次,眉目天生的情思绵绵,与人对望毫无羞怯,反倒落落大方。苏姼不说是貌若天仙,胜在气质出众,行为举止自带一股大家风范。 这可是气坏了高徽玉,眼巴巴跑到玉录黛跟前儿嚼舌头,“咱们都是在旗的,她是个什么?不过就是做几样活计,写两笔字儿,不经内务府选秀就这么着给塞进莲花馆里来了,您也是大度能容,她名不正言不顺的......” 站在外头明间伺候的素德听高徽玉拿两笔字儿的话说事,蹭蹭火气就上来了,气冲冲就要跑到东次间里去撒火。尔檀赶紧拉住她,叫她少惹是非。二人拉扯间听见次间里玉录黛没有反驳,而是赞同了高徽玉,“侧福晋说得确实没错,是有些不合礼制。不过这事儿啊还是得由额涅全权处置,毕竟是额涅看重的人,我也不好僭越。” 高徽玉难得见嫡福晋表露对四阿哥身边使女的态度,暗忖是苏姼容貌似明?泛云河,柔情绰态,一副汉家女子特有的蕙质,再加一笔使人称奇的各家书法,让玉录黛感受到威胁。想到这些高徽玉立即眉飞色舞起来,手臂朝炕桌上一支,满脸的算计,“今儿正月十五,戌时皇上和各宫主子们都要在圆明园殿前放灯,咱们不如趁着皇上和各宫主子都在,给那苏氏个没脸,说不定皇上不高兴,撵了她家去。反正她才来了一日,也算不上是四爷的人,您说呢?” 不说这话还好,她一说这阴人的事儿,不得不让玉录黛想起上次她怀孕。为了胎儿平安健壮,好意吩咐让人给她送汤的事。本来是好意,也算是新福晋过门立个口碑,没承想到临了了被拿去做她侧福晋胎死腹中的筏子。合宫里传言四阿哥侧福晋死胎另有蹊跷,却不知到底是哪处的蹊跷,只听说是嫡福晋日日安排人给侧福晋送汤水。 至于这个传言滥觞在哪,大概想想也能猜到一二。真相又是什么,只瞧皇上传宣乌拉·思春又安然无恙地将她放回来,可见皇上心里明镜一般...... 玉录黛勾勾朱唇,像红樱桃裂了道细口子似的,露出一点贝齿,似笑非笑着神态,悠然地拢住膝头的黑漆描金花鸟手炉,“往后日子还长着,新人来伺候四爷是少不了的,总不好都撵出去罢?再说了,她是熹主子挑上眼儿的人,让她没脸不就等于让熹主子没脸嘛,你觉着呢?”乍一听好像是玉录黛在征求高徽玉的意见,实质上并没有打算要真的弄走苏氏。 这会儿高徽玉愈发急了,因着高斌在前朝还算得用,也受到过雍正大人的嘉奖,在太监宫女们的奉承中日渐迷失自我。本就没有耐心伪装的高徽玉看玉录黛话锋调转,一下子就心生恼怒,也不敢当真跟嫡福晋出言不逊,咬着嘴唇用力甩甩手,“福晋您是九天上的菩萨,再进来的新人那也得拜在您的莲花座下!可您身份再尊贵,又不是同菩萨那样无欲无求,您还是把四爷的心牢牢抓住才是真的。” 说来说去,高徽玉就是想拉个同盟。不过,她这样没个心眼的横冲直撞,谁和她上了同一条船算谁倒霉! 玉录黛点点头,没做否认,“有哪个女人不想自己的爷们儿疼自己爱自己的。小门小户自然可以,但这是皇宫,爷是皇子,苏氏能让熹主子看重定然是首先替四爷考量过的。再来听说苏氏掌事也是一把好手,字写得好,定然是读过书的,将来做了四爷枕边儿的人,说不定还能给爷分分忧。” 明着好像是夸赞苏姼能干,暗地里说谁读书少,说的谁谁心里清楚。最近四阿哥到高徽玉房里的次数不多,说不了几句话四阿哥弘历就闷声喝茶,要么就直接带着书过去,睡觉前只听见传茶和翻书的声音。全赖高徽玉总是吃不准四阿哥说话的点儿。偏她还耐不住寂寞,绞尽了脑汁想蹭个话题出来。于是弘历就拿背朝着她,以实际行动告诉高徽玉,没事就闭嘴! 好像四阿哥身边的所有女人只有高徽玉一人在受气,没办法,谁让她那么快且彻底地暴露了本性,让人从头到脚看得连底裤都不剩。原想着既然自己不得四阿哥欢心,退而求其次和嫡福晋拉拉关系也不失为一策。炕头上坐着费了半天口舌,哪知嫡福晋还是始终不为所动,贤良淑德四个字就差被嫡福晋写在脸上...... 没法子,求人不如求己。 带着一股子怨怒穿戴上吉服,铜掐丝点翠钿子比不上各宫后妃们的华丽,但胜在高徽玉年轻,不需过于华丽的首饰来衬托。圆明园殿好不热闹,妃嫔们都身着石青缂丝团补吉服,头戴点翠金饰的发钿,皆跟在熹贵妃身后入殿。 服侍在熹贵妃身边的苏姼则装扮不同,因是不在旗的汉女,故而她身穿白绫衫,双襕妆花白鹤送瑞褶裙,桃红的膝裤。在衣着华丽的女人堆里,活脱脱是个汉人仕女的装扮,一点儿风头都不沾边。 高徽玉不屑地微微一哼,不轻不重,刚好被走在前头的玉录黛听在耳里,玉录黛顿了下步子向后睨视她一眼,提醒高徽玉慎行。高徽玉心里不满,面儿上不敢放肆,只得乖乖任玉录黛拿捏。 待众妃嫔落座,皇子们才从尚书房散学直接到了殿上。鸣过响炮雍正大人则姗姗来迟,厚重的黑狐皮端罩下露出明黄吉服袍,襟摆缂丝的海水江崖纹杂有金线,随着雍正大人的迈步波澜生辉,犹如他治下的大清王朝般壮阔。 繁复的礼仪,进乐,国语唱念,上元节灯会便正式开始。殿前燃放主子们提前预备写有吉祥愿望的孔明灯,其他各处也跟着主子们燃放起孔明灯,一时间浮光落落刺破晦冥。元宵盛在黄地粉彩勾莲碗里,每席上了四碗,每碗一种馅料,口味儿三甜一咸。 坐在皇帝宝座下首的熹贵妃很满意自己现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目光慈蔼地看看身边布置点心的的苏姼,越看心里越是喜欢。舀一勺元宵入口,芝麻馅儿香甜滑糯觉得可口,忍不住又连吃了一个,夸赞道:“今年的元宵做得好,软软甜甜的,四只碗子四海兴盛,是个好彩头!” 苏姼婉然微笑着替熹贵妃斟上茶水,“贵妃娘娘今儿兴致好,妾觉得您容光焕发,春天桃花一般好的气色呢,明媚谁人不看来。” 雍正大人老早就在人堆儿里注意到熹贵妃身旁伺候的女子,身上装扮可不就是如意馆画的仕女图中才有的嘛。无意听见她出口成章夸赞熹贵妃,初听觉得是奉承,可她那张情思多绪的脸上净是诚恳,再看熹贵妃的脸面,也觉得真是桃花春色暖先开的模样。 作为一名cospy爱好者,雍正大人对苏姼的装扮十分有兴趣,用了几口元宵便把注意力转到熹贵妃这席来,“这丫头就是之前入宫来的供奉使女?宫中女子都是旗下人家出来的,多年未见宫外民籍女子,今儿个乍见令人耳目一新。” 苏姼身前叉手蹲身行了个万福礼,低头垂目不视尊崇。静待熹贵妃掖了嘴角回答道:“宫中逢变,奴才觍颜暂代后宫主馈之事,难免疏漏,亏得苏氏闺女朱出墨入的功底,记账比内务府算得还清楚呢。才情,书道,礼道更是一等一的......”轻推一把苏姼的腰肢,叫她靠前挪挪步,“这闺女哪都好,只是咱们旗人的礼数不够火候......你快自己个儿跟万岁爷说罢,好像我是卖瓜的王婆似的!” 席间各人一阵儿欢笑,气氛顿时其乐融融起来。 高徽玉不屑地暗自猛翻白眼儿,手里的手巾被她搅成了根麻花,气得她胸口时起时伏。隔着好几个席面,苏姼回话儿的声音清清楚楚往耳朵眼里钻...... “妾家祖上本是徽州人士,家中世代造纸为业。家中的澄心堂纸销路甚广,父亲少时便入京与祖父友人合伙经营澄心堂纸业,是以妾耳濡目染,对记账及商贾经营浅知一二。”苏姼说起自己的家世净挑不要紧,要紧的族里产业一点儿也不往外露。 徽州多商贾,其好利轻别离的名声由来已久,所以举家迁至外地做营生的行径放在徽州人身上并不奇怪。苏姼的父族中世代经商,家中田产、铺面、工坊三双手指头都数不过来,商贾中的人脉威望也是数得着的。 人一 旦有了足够的利,就想着要跟着学学官腔,头戴个红顶子,衣上绣禽兽......没人知道苏家使了多少银子,走了谁家的门道才将女儿送进了紫禁城。 苟利国家也好,水利万物也罢,重的都是那个“利”字。况且有生之初,人各自利,名利场中钻营,同饮水餐食而已...... 雍正大人听见澄心堂纸来了兴致,众多书画收藏里偏巧得了幅宋代蔡襄的尺牍,内容正是托人为其搜寻纸中名品的澄心堂纸。遇上了行家里手,可是要言求周详一番,“你家的纸造法可是唐李后主澄心堂的制法?朕听闻宋帝不喜这种纸,遂制法失传数百年。内务府也曾采购过,都并非传说的如触月敲冰,仿制的又薄且不够光滑,朕用着不顺手,下旨不再采用此纸。” 苏姼自然知道真正的澄心堂纸可价值千金,一般仿制多数是徒有其名,价钱却不低。再加上制作古法失传,市面上各家有各家的制作方法,所以采购这纸的人等于往自己荷包里扒拉银子。明白这处关窍,苏姼自然不能一杆子捅破了去,略略颔首回道:“回皇上的话儿,此纸实难仿制不假,即便妾醉心制纸的太祖父,制此纸时也是十难存一。不过......” “不过什么?”雍正大人对苏姼的欲语还休皱皱眉头,嘴巴咀嚼蠕动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拿别人的污糟事儿来给自己个儿垫脚,稀松平常,商道官道都不过如此。“皇上弃用此纸实为圣明。李后主书法绘画无一不精,甚至独创金错刀之笔法,传为后世佳话。然,李后主不恤政事,耽于纸墨,误国误民。皇上胸怀远大,绝非似李后主囿于一纸一笔的拣精。” 被忽然捧到这个份儿上,着实是雍正大人措手不及,再刨根问底下去显得倒是和亡国的李后主一样喜欢那些文人藻思。脸色敷衍地笑笑,就算再想知道澄心堂纸的制法,也碍于脸面放弃了那份儿心。 为君之道在这儿论说,下头的一众嫔妃跟着就是一通奉承,雍正大人向来不喜欢这种阿谀谄媚,不能教训朝臣一样阴阳怪气说什么驳人脸面的话儿,遂叫苏培盛赏了苏姼两个金锞子,算是礼节上打发了她。 用完了元宵,进上茶水茶食,妃嫔们有说有笑景象祥和。只有角落里攒气的高徽玉还在咬牙含恨,自打孩子没了日子就一直过得憋屈。横眼儿斜视苏姼在熹贵妃跟前儿有说有笑,登时发了昏迷了心,没几分好意地开口道:“正月十五上元节应该热闹喜庆,奴才瞧着连宫女们都比往日穿戴艳丽,怎的苏姑娘却身着素白绫衫,失礼问一句,可是家中出了什么事儿?” 所有人皆是怔忪表情,熹贵妃脸上更是笑容全无,明显有些不悦,耷眉耷眼儿拿帕子直掩嘴。 皇子那席的五阿哥初听这话儿攥着筷子身子直颤颤,憋笑得脸通红。对面席上的裕妃瞪了瞪弘昼,叫他安分守礼。弘昼见裕妃眼神带刀,不敢再无礼,胡乱拣了块奶香饽饽塞进嘴里掩饰笑意。坐在五阿哥身边的四阿哥心里一阵嫌恶,递到嘴边的茶又放回桌上。五阿哥手里拿着缺了一口的奶香饽饽,瞧着弘历黑下脸来,从自己碟子里拿了一块饽饽朝他扬扬手,安抚弘历先消消气。 苏姼稍迟疑,低头微哂,“回侧福晋的话儿,妾家中无事,一切皆好。只是......妾一介民女,不敢僭越宫中各位贵人罢了。” 宝座上的雍正大人冷不防发笑,扔下茶碗挥手传了手巾来,边擦手边道:“看来熹贵妃挑选的这个供奉使女可不止有账房里的本事,既然留用了,便好生待人家。” 说罢雍正大人便起身离席,苏培盛传了声“皇上起驾!”众人跟着磕头蹲身相送。熹贵妃站直了身子,扭头瞥了眼高徽玉,甩下脸子也打道回府了。 从头至尾高徽玉始终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说错了,看在主子们都不怎么高兴的份儿上,捎带来的怨怒没了,不怀好意质问人家的那股子傲气劲儿也没了,缩手缩脚赔起小心。 回莲花馆的路上撞见大宫门上来的传话太监,急匆匆地朝万方安和跑。弘历叫住他,问何事这么着急,传话太监呼呼喘粗气,顾不上行礼,“回四爷的话儿,前头......前头畅春园......走水了!奴才要去向皇上禀报,您恕奴才失礼!”接着就继续往万方安和跑去,没几步摔了个狗啃泥,也不知道疼了,站起来一股劲儿地跑。 一行女眷们听闻畅春园走水吃了一惊,玉录黛看四阿哥拧起眉头,出言安抚道:“爷莫急,年节里灯火旺,八旗火班严阵以待,相信很快可以灭掉。”吩咐四阿哥身边的小太监赶快回莲花馆去,不许馆内任何人再放孔明灯。 小太监应声“嗻”,照路的灯笼也不提上,撒腿就往莲花馆跑。弘历望着小太监跑去的背影,眉心儿再紧一分,前几日兴冲冲拉着金贤英削竹篾扎纸灯的丫头,现下竟叫他心里直打突。 那丫头不会倒霉到这份儿上罢......应该或许......不会罢...... 74. 第七十三章 再世为猫恐未真 有句歌词怎么唱来着?就像来不及许愿的流星,再怎么美丽也只能是曾经。 上元节过去连续三五天,某丫头怎么都提不上精神头儿。四阿哥跟前儿伺候都噘着嘴,生怕别人不知道在哪里上元节的晚上只有她的愿望没有许成! 一脚踢开房门,垂头挺直站在门槛外头,也不往屋里迈步,任凭西北风呼啦往屋里灌。金贤英围上被子,一把给她拉进屋里,哐当掩紧屋门,嘴里直叫冷,坐佛似地往炕上两腿一盘,开始不厌其烦地开导她,“姑奶奶,有完没完了?不就是个破灯嘛,放上天去还不是得叫火班给你射下来,到时候你那个丑鱼就不止被如意馆笑话了,八旗营房里这会子指不定怎么议论你呢。就冲这,你不得去感谢人家雾绡替你悬崖勒灯!” 提起雾绡她就开始急眼,踢掉鞋子爬上炕,抢过金贤英的被子披在自己身上,“哼!挡人姻缘如杀人父母,我绝对不会原谅她!” 那晚四阿哥步履急切地打圆明园殿赶回来,一进大门儿就见雾绡拿着只破烂不堪的孔明灯,指着那丫头的鼻子骂她偷了四阿哥书房的纸用来扎灯。某丫头哪里肯承认,气得抓狂跺脚,直骂“阿西吧”。金贤英上去就捂她的嘴,低声警告她别乱用词汇...... 乱成一团的三人,街头耍把戏的戏班也没她们这款儿滑稽的天分。四阿哥看到她们胡闹不但嘴上没生气,反而心平气和地告诫她们吵架小点声儿,自己不睡别影响到他睡觉。三个人面面相觑,下跪的姿势都没准备好,就让四阿哥挥一挥衣袖不下任何处罚的身影从眼前飘过。 过了好几天,她的气依然没消停,莲花馆里低头不见抬头见,遇着雾绡,两人如没牵绳儿的狗子,仗不上人势只敢相互龇牙。女人扎堆的皇子府邸,又塞进个做事言语滴水不漏的苏姼,真成戏台上看火——热火加热火! 嫡福晋表面上笑脸儿相迎,称她一声姼格格,却从不肯收苏姼送的名品宣纸。当今皇上以勤俭治国,她作为皇子嫡福晋更不敢奢僭。 苏姼属于是空降来的使女,背后有熹贵妃亲自撑腰,所以待遇几乎和生下皇孙的舒兰差不多,围房里单拨了一间宽敞明亮的给她居住。换掉袄裙汉人装扮,量身新制的古铜色梅花纹棉氅,长长的衣襟露出红缎绣福寿纹的元宝底棉鞋,红绒顶子坤秋帽后拖着大红色如意纹飘带,捧着茶食进了四阿哥的书房。 “妾给四爷请安了。今儿刮了北风,怕四爷夜里就寝不能安枕,熹贵妃娘娘特意叮嘱妾为四爷多传了个火盆儿。”茶食没有放在书桌上,而是放在南窗下的黑漆描金线四脚小几上,“四爷您看完了书,便尝尝妾家乡的梅干菜酥饼罢。妾就在门口候着,您倘或有用处,唤妾一声便好。” “先甭着急走,我有事儿问你。”四阿哥弘历拿书卷指指案头的天蓝釉小卷缸,里面装着约摸半刀纸和两三张字画,“刚才回来打算临几幅帖子,造办处制的玉版宣用完了,顺手取了里头的纸来写,谁知竟一笔下去纸就破了。底下的人说是你动过里头的纸,可是你放错的?” 苏姼有些蒙然,近前取了小卷缸里的纸上手一搓摸,纸质偏薄,用力揉搓还会将点缀纸中的云母揉出,这才想起来是之前带入宫中的众多纸品中的云母蝉羽纸。蝉羽纸薄如蝉翼,这批纸是苏姼特意试做的,在本来的蝉羽宣中加了细碎的云母,在这种纸上作画观赏起来便会有银光闪动。 “回四阿哥,妾原想着把自己工坊的纸,带进宫献给贵人主子们的。这刀蝉羽试了好多回才将云母加了进去,很是珍贵。妾是想着献给您的,前儿个妾来谒见嫡福晋,见福晋在习画儿,就把这刀纸分了一半儿打算给福晋,可是福晋说这纸过于奢侈,就婉拒了妾的好意。这不,您年节里忙,没留意搁在您这儿的剩下的这半儿......”说着蹲下身子,低头请罪,“是妾疏忽了,一会儿妾就去造办处领新的玉版来。” 仗着闺阁里练就的才能,苏姼对四阿哥书房里的文具件件如数家珍,哪位行家里手制的,哪个窑里烧的,她都说得上来。就这样,往后造办处跑腿的活儿就顺理成章落在了苏姼身上。 某丫头为省下了造办处这趟腿儿,欢天喜地跟金贤英汇报,说她们从此再也不用因为听不懂专业名词,而领错东西被四阿哥骂了。金贤英把嗑完的一把南瓜子皮,朝火盆儿里一丢,窜起阵儿小火苗,“你说话就说话,可别捎上我,我可从来没领错过东西。” 她撇撇嘴,表示十分不屑,“你是没领错,可是你忘了给四阿哥补货啊!”她才不会承认把松烟墨领成油烟墨,把小楷笔领成中楷笔,退货理由每次都写着:商品错发。 点查四阿哥书房里的用度,金贤英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今儿少了纸,明儿墨短了,不用她问也知道是谁干的,只不过是她从来没有提过罢了。用火筷子戳弄着火盆里的碳,懒得和那丫头分辩,反问她,“我领那么勤做甚?等着你悄悄偷了去扎天灯?” 不说灯的事儿她还不来气,一说灯的事儿她就开始暴走,气鼓鼓地围着火盆快速踱步,“我那天就顺手拿了两张,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被雾绡知道了......害得我辛辛苦苦糊的孔明灯,还没升天呢就被雾绡捅成了马蜂窝......” 是啊,到底是谁走露了风声...... 金贤英暗暗在心里自嘲一声。不明不白的东西碰了果然是不会有好下场的,尤其是在紫禁城里。可惜傻乎乎的丫头从来不懂这些暗地里的道理,只会着眼四阿哥身边吃喝玩乐的物什儿。 畅春园走水仿佛已经平息了一段时日,走水的原因根据八旗火班勘察,可能是圆明园内正月十五放孔明灯时恰好起了西北风,把孔明灯刮进畅春园,这才点着了闲邪存诚斋的枯草。烧黑几处草地和松柏柳树,好在宫殿安然无恙。 跟畅春园走水这件事儿比较起来,似乎还出现了更匪夷所思的问题。连续很长时间里雍正大人上朝都是断断续续的,日常的官员引荐和轮次,皇子宗亲们的请安都停止了。 园子里没有了炮仗声,年节也算基本到了尾声。雍正大人按照往年这个时候都闷头于国家大事,补一补年假落下的奏折,该批复批复,该驳回驳回。 后宫的妃嫔们也不用入夜前聚在一块,等着皇帝翻牌子叫侍寝。今儿凑在一处打牌,明儿凑在一处听戏,后儿凑在一处开八卦论坛。 总之,就是把雍正大人抛到九霄云外去,只剩下一片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群聊氛围...... “四阿哥身边的女子可真是各有各的模样儿,我都替我家老五羡慕!你们瞧这嫡福晋沉稳有心气儿,舒兰娇弱可人儿,苏姑娘秀外慧中有本事,这......侧福晋高氏嘛......虽然自己个儿差一点,但是她阿玛是个能耐的主儿呀......”裕妃手端热茶对着围坐在一处的宁妃,懋嫔,刘贵人,郭贵人几人夸夸其谈四阿哥弘历内眷。 熹贵妃唇角的笑意淡了淡,幽幽地开了口,“我家那侧福晋是在席上丢人现眼了,大约是高斌他没给她看杂书,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前朝的旧俗她上哪知晓去。高氏性子直,爱冲动,想问什么自然而然就问了。苏氏那孩子嘛也大度,没在席间下了高氏的面子。” 妃嫔们都点头应承,宁妃却猝然笑出声来,“呵......裕妃您这话儿说的!那日上元宴席我可是看见了,您两只眼睛瞪着五阿哥,要缝了他的嘴似的!” 裕妃假装要过去拧宁妃的胳膊,啐了她回道:“他不懂规矩,我自然要教训他,你要是同他一个样儿,我也缝了你的嘴。”翘个兰花指再隔空朝宁妃脸上用力一点,“甭笑话我们娘俩,以后你也生个皮猴子专门儿闹你,叫你呀六??反穿?袄子——?外发?!” 宁妃悻悻然拉下精神头儿,搅弄着手里的丝帕,唉声叹气地道:“再怎么生,咱们可都没有贵妃的好运气。诸位瞧瞧四阿哥人品多金贵,我可没这福分。能生个五阿哥那样儿的,别说六月穿皮袄子,六月下火海我也烧高香了。” 众妃嫔哄笑一团,被宁妃装模作样的表情逗得花枝乱颤。几个人又闲聊了一会,两盏茶的功夫儿过后,传宣太监李英躬身进了牡丹台暖阁里来。打了千儿,跪地道:“奴才奉旨传熹贵妃和裕妃到万方安和见驾。请二位主子即刻动身,皇上等着呢。” 从李英的口气听来雍正大人是有什么急事召见,裕妃抬眼看了看神情忽然冷下来的熹贵妃,眼珠子又缓缓转向下跪的李英,“皇上可有说是什么事儿?” 李英磕头回了声“奴才不知”便起身回万方安和复旨去了。熹贵妃叫散了闲聊的嫔妃,和裕妃同去了万方安和。一入内就传来一股子药味,正好跟前来诊脉太医沈永年遇上。雍正大人靠在炕上,阖眼静等沈永年诊脉,一晌沈永年叮嘱雍正大人切莫动怒伤身,又开了一剂方子才告退。 万方安和四面都是厅堂阁室,冬里雍正大人居住的刚好是背风的一间。终日炭火不断,让暖阁里温暖如春,盆架的兰花,水仙都格外茂盛。位分高一些的熹贵妃坐在雍正大人对面的炕上,裕妃则坐在下首的紫檀木圆桌旁。不明所以的两人只看着雍正大人阖目的样子,谁都没有先开口。 宫女上了茶水,才使雍正大人睁开眼来,但看起来他眼神无光,疲惫不堪,“畅春园的事儿,你们都听说了罢?” 裕妃坐直身子,和坐上的熹贵妃面面相觑,“回皇上的话儿,奴才听说了,上元节夜里走水,圣祖爷居住过的福地,受着上天庇佑没成什么大祸......” “不是这宗,朕说的是先皇后的事儿。”雍正大人疲态的脸上提起自己的结发妻子,眼中却闪过一丝冷意,“朕命人焚烧畅春园内枯草,以防火患,在此期间有人在畅春园西南面的御稻田里,挖出来七只黑猫的尸体。这事儿,你们可知?” 熹贵妃神色微滞,眉头拢在一起,“奴才略有耳闻,初听觉得不吉利,猜测大概是有人瞧黑猫儿忌讳,所以才......”说着说着为难之色愈发明显,“书中有言,妖魅猫鬼为祟。先皇后在时就很是厌恶猫儿,皇后驾崩前住在畅春园里,大概是怕黑猫冲撞了皇后主子,底下的奴才就将黑猫都杀了罢。” 雍正大人干咳数声,裕妃赶紧起身替他抚背,许久才安定下来,就着裕妃的手喝了几口茶水。裕妃轻声宽慰着:“皇后主子登归仙位,皇上您万勿过于悲戚伤身。” 原来是想让雍正大人平静下来,裕妃不提先皇后还好,一提先皇后登仙的说辞,让雍正大人急火攻心,一把推掉裕 妃手上端的明黄地团龙纹茶碗,跌在地上摔了粉碎。“好大的胆子!你们合起伙来欺君罔上!朕问你们二人,纫兰过世前你们是见过她的,那时她尚神智清醒,为何皇后赐药之后她便到了弥留之际?皇后被泼了一身药渍,为何不顾仪容,急匆匆就走了。” 裕妃被茶水烫红了手也强忍疼痛扶住雍正大人病软的身体,熹贵妃帮着一起将雍正大人身子倚靠在垫子上。唤了几个近侍太监给雍正大人擦拭整理一番,掖好毯子即被赶出去。 瞧着雍正大人反应如此激烈,熹贵妃和裕妃不敢再落座,双双肃立在旁,静等被问询。 “熹贵妃你如今统着后宫,领主馈中宫之职,你来回禀朕先皇后究竟对纫兰做了什么,说了什么!”雍正大人由怒转悲,手掌覆在脸上,遮住双目。 事已至此,熹贵妃想不坦白也是白费时间,双膝跪地实实在在叩了个头,“这些事儿奴才是想烂在肚子里的,如果只是后妃之间争宠也就罢了,可是皇太后她老人家的心意就是要护住皇后,孤立敦肃皇贵妃。至于敦肃皇贵妃......是受了皇后主子在她病榻前言语相激,病情才急转直下的。” 手掌下传来雍正大人沉声的鼻息,冷冷地问:“皇后究竟说了什么?” 熹贵妃沉默良久,手心里冒出汗来,始终不敢抬头,“皇后说......敦肃皇贵妃生下的孩子具夭折,乃是年羹尧为人不臣,上天降罪于年家。说他们年氏兄妹......哥哥是祸国欺主,妹妹是祸乱君心,天理难容。” 这时苏培盛身后跟着个人走到明间,刚好“天理难容”四个字扎进耳朵眼儿里。苏培盛留了个心,停下脚步仔细听着暖阁里的动静,过了一会儿确认雍正大人没有发火,才带着身后的人跨步进去。弯腰打千儿道:“奴才回事。誠亲王说还要留在畅春园里再查一查邪闲存诚斋的人,查清后再回圆明园复旨。”侧身让出身后跟着上了年岁的太监,示意他上前跪下,“这个奴才是敦肃皇贵妃跟前儿的旧人,是誠亲王去畅春园前命人从敦肃皇贵妃停棺的定慧寺带回来的。” 雍正大人挪开手,搭眼儿看了看那太监,掫开毯子手臂撑在炕桌上,目光冷锐,“熹贵妃和裕妃都先回去罢,朕要单独问问他。” 两个主子一前一后从明堂上出来,掀去厚重门帘儿,寒浸浸的风钻进衣裳缝里。两宫女半晌才快步抱着一裹圆从廊子上过来,裕妃脸露嫌弃,“你们不在堂上伺候,跑哪去躲清闲去了?多待一刻能累死你们不成......” 熹贵妃拢住一裹圆,一股热乎气儿瞬间就包裹上来,不但没生气,反而朝两个宫女笑了笑,“裕妃你也别错怪她俩了,她们呀是给咱们暖衣裳去了,你没觉得呼呼巴上有股子热劲儿么。” 裕妃还真是觉得肩背上热热的,扭脸儿瞧瞧背后低头的宫女,缓和了口气,“得,算是我错怪你们了。一会到我那儿领赏钱去,我可不是苛待奴才的主儿。” 在这个宫里,光是聪明是不够的。那还需得万事都往心里拾,谁又知道今儿的火星点子,将来会不会把有的人烧成灰。 予若观火,予亦巧谋。 “您可见了,主子爷都被气成什么样儿了。”裕妃随熹贵妃慢慢往回走,还是多少有恨意附着在话里,“宫里的人都知道她不喜欢猫,可是也不至于厌到这份儿上罢。又挖眼珠子又开膛破肚的,别是施了什么法术,等着叫咱们过不安生。” 从在雍亲王潜邸,裕妃就同嫡福晋乌拉那氏结下过梁子。乌拉那氏遣人故意当着弘昼的面儿给弘历送豌豆黄,去送的人说是嫡福晋单给四阿哥一个人的,叮嘱了不能给五阿哥吃。 都是孩子,哪能不抢不攀比的。尤其弘昼性子轻率,不肯屈就送食的奴才,赌气非得抢着要吃。那奴才就是不给,还出言激他,“这是咱们福晋主子特意给四阿哥的,可没有您的份儿!”为这,弘昼当即翻了脸,好几日不理弘历。 后来弘历悄悄偷了些豌豆黄给弘昼吃,才算给化解了...... 孩子不明就里,大人能不懂么?挑拨离间,借刀杀人,就算没读过《三十六计》也看得明白。 熹贵妃知道裕妃心里的坎儿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过去,心里对孝敬宪皇后也没有过任何奴才对主子该有的敬重。回忆起这番旧事,熹贵妃脸上的神情淡了淡,“她都已经不在人世了,你何苦还这么恨她,仔细气坏了身子。” 要不说活人不跟死人斗呢,纯粹是自己跟自己生气。裕妃活了大半辈子,气性也不及年轻的时候了,也想得开了,一霎就换了面孔,得意地笑起来,“嗐!可不怎么说您主馈中宫呢,就是比我想得明白。她做了皇后有什么用,年纪轻轻嫡子就没了,还不是这会儿躺在棺材里给晾到殡宫上去,连亲哀子的哭声都听不成!” “得了,你就少说两句,当心祸从口出。”熹贵妃停下脚步,转头严肃地看着裕妃,“刚才你也见了皇上有多生气,死猫的事儿追查到底是板上钉钉了。等小王爷打畅春园回来,皇上还得彻查这事儿,这可不是上回单单厌胜之术那么简单,你可听过一桩事......” “怎么说?” “瓮头骨醉,鹬蚌渔人。” “啊!这......” 75. 第七十四章 花开不并百花丛 畅春园闲邪存诚斋的死猫,不知是谁以他的名义送到皇帝面前的敦肃皇贵妃的旧奴,看不见的手又放长了鱼线,就等着再钓上一条大鱼...... 允祕回圆明园奏禀,已经是雍正大人召见过熹贵妃和裕妃当天的后半夜,万方安和还是灯烛高燃,没有任何要安寝的征兆。镀铜金珐琅自鸣钟响了三下,时针稳稳当当停在罗马数字Ⅲ上。 明间里苏培盛的背影跟着钟声轻颤了一下,转头看看自鸣钟再往暖阁里左右张望,劝了好几回,雍正大人还是撑着身子歪在炕上。听见有人挑帘儿进来,雍正大人起了起身儿问:“誠亲王来了么?” 从殿外进来的是值夜的回事太监陈福,圆咕隆咚的脸上冻得通红,他先磕头再打了千儿,“奴才回事,小王爷已经到了,整了衣衫就过来。”刚说完允祕就随陈福的前后脚儿进了暖阁,陈福弯弯腰默不作声地退出去。 雍正大人也没心情赐座,勉强撑着身子坐起来,摆手叫所有人都出去。往炕桌上点着手指头,不得不听允祕的陈奏,“都到这一步了,没什么不能说的,查出什么来你就说!” 沾着草木灰的绒靴略有沉意,朝炕前挪动两步。蓝色松竹暗花纱绵行袍也同样被草木灰沾染了衣襟,看得出入内前并没有如陈福所说的整理过。 见雍正大人抬头浅浅地打量,允祕微微躬身,“回皇上,臣带着人查了孝敬宪皇后先前的住处,什么都没有查到。臣又去了他们发现死猫的御稻田,将西面整片地都重新翻了一遍,除了那几只猫,再没有其他可疑的。” 时间过去了好几个月,雍正大人的心境随着身体的变化苍凉颓败许多。孝敬宪皇后已去,册谥已定,除了能查出个什么都是为时已晚的,什么都做不了。雍正大人眼中通红,眼角有泪喃喃细语,“朕都知道了。你带回来的原先伺候皇贵妃的奴才,都跟朕说了......”烛光中留在他眼角的泪还是没有落下,掌心覆住面庞,再拿下手掌时那滴泪水就不见了踪影,威仪在上的感觉恢复如常。“那奴才亲耳听见皇贵妃赌咒,死后要学萧淑妃化作狸猫,皇后为鼠,生生扼其喉。” 允祕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低了低眼帘,眉骨处微微一动,“皇上节哀,敦肃皇贵妃该是一时气话,皇上不必挂怀。” “皇贵妃为人温良端肃,这些没影儿的话朕不会轻信。”雍正大人说话目光愈炯。 陈福此时冻红着脸进来,怕在御前过了寒气,只敢在暖阁门口回话:“奴才回事!奴才遵照万岁爷的口谕,将那奴才喂了药,现下已经凉透了。” 外头传言当今皇上手腕毒辣,谋父、逼母、弑兄、屠弟、贪财、好杀、酗酒、□□、诛忠、好谀各种说法屡见不鲜。可换过来想想,做到皇帝的份儿上,真没手段没心计早都被拉下来八百回了!谁都不是天生的狂徒,?小圣贤书里泡大的,书房里师傅教的天地良心,一拍胸脯抬头挺胸了做人做事,可真落了身上哪那么容易...... 看起来雍正大人对后宫那段陈年恩怨也算是得到了一个结果,至于为什么不能说是真相,就是为着最后那点子旁人口中的“良心”。宫祸易起,人命易取,可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呀。 后宫的事远比朝堂的事诡秘难察,就连区区伏在御花园花瓣上的蠛蠓都长了耳朵眼珠子般,教人不得不防。允祕听到敦肃皇贵妃身边的旧奴被赐死,心知这次不用再苦口婆心劝谏适可而止,雍正大人也看清了这是和尚的念珠——连串儿的。 雍正大人应了声“知道了”,陈福躬腰退出去。允祕在暖阁里站了一会,雍正大人缓缓神儿打发人传了盏浓姜茶,叫允祕升炕,把姜茶往他面前推了推,“你办差辛苦了,天寒地冻的,喝口姜茶暖暖身子。瞧着你脸色不大好,朕准你到汤泉行宫再休养一段时日,等天气暖和了再回来。” 这回雍正大人可是真心实意地想好好给他放个假,但差事办到这个份儿上,八旗火班们可是都瞧着誠亲王奉命在畅春园御稻田里翻过地的。有了上次谕旨被罚到汤泉行宫的事,保不齐各旗营里又传出什么小王爷有负圣望,翻砸了圣祖爷开垦的田地,发配到汤泉行宫里继续反思该怎么向圣祖爷解释,他的御稻实验田是怎么变成了案发现场的...... 翻过圣祖爷亲耕过的一亩三分地倒是其次的,他最担心的还是某个丫头还会不会离了他之后再翻出什么滔天大浪来。雍正大人孱弱的身躯,看上去再也经不起折腾,连沈永年进御前诊脉都像要去慷慨赴国难似的,满脸写着视死如归。 这个年假不放也罢,恭敬着辞了雍正大人的好意。汤泉行宫的太医跑来跑去白耽误功夫儿,在天子身边延医调理更方便,况且春来杏花村香雪漫天,他得好好守着园子里的杏花,防着他的花儿红杏出墙...... 总之,花在人在。 吸了寒气的原因,出了殿门就开始咳嗽起来,越是咳嗽越是呼吸用力,忖度要是让雍正大人听见这劲儿咳,连夜下旨也要让他挪到汤泉行宫去住上三五个月,他可不想再整日闷在偌大的行宫里朝夕只伴着丁香豆蔻。快走几步躲在一处无人的廊子下扶着廊柱好一阵儿咳。面色苍白着稍稍平复呼吸的速度,对冰冷的寒夜空气慢慢适应。 廊子里有人抱着衣裳小跑过来,近前一瞧是小团子,他左手提的羊角灯随着他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摇摆得厉害,光影在小团子急迫里带着心疼的脸上明暗交叠,“爷!您又咳了罢?快把这呼呼巴披上,屋里奴才烧了炭盆烘得暖和和的,回去您好好歇歇。”小团子抖擞着灰鼠毛吊里的一裹圆替允祕披在身上,不停地怨天怨地,“老话儿七九河开,奴才刚来路上怎么见那水还上冻呢!走得着急差点摔进湖里去,还好神佛菩萨保佑......” 允祕边系一裹圆的带子,边对着小团子狗喘气的滑稽样子挑挑眉,“你要是掉进湖里,爷就让宝儿姑娘给你唱三天三夜《疾风骤至》。‘他倒说驴打前失,跌了我一身泥,皆因我扭项观瞧风折酒旗。’” 小团子看他还有心情说玩笑话,看来寒凉天气也没大影响他的身体。伺候允祕下了直桥已经是月落松顶,没了万方安和四面遮挡,凌晨的风入骨侵髓般冷。 没离万方安和多远,后头有人追了上来,黑灯瞎火不见长相,单看蓝灰夹棉马褂子就知道是御前大总管苏培盛。苏培盛也不打千儿,敷衍着颔首低头,“小王爷慢行,乘船水冷风冷,奴才给您预备了小轿,王爷乘轿子回去罢。” 历来苏培盛只殷勤备至于雍正大人,现在来殷勤一个亲王,常言事出反常必有妖,愣头愣脑的小团子都瞧出苏培盛的居心叵测。小团子没见过苏培盛,听宫里的人说这苏老爷比王爷亲贵们还金贵,皇子们都不敢轻易得罪他。 好在本朝对内侍不得干政恪守不渝,这才让苏培盛只在内宫施威而没有外权。要不然凭着雍正大人的宠信,苏培盛怕是要做魏忠贤第二。 允祕步子顿缓,眼角淡扫身后追来的苏培盛,甩开一裹圆衣脚转身眉目含笑着,“谙达费心了。我身子虽不好,倒也没有到这个份儿上去,轿子就不必了。” 苏培盛双手插进袖管,左右摆着头,贴背的麻花辫子像梁上垂下的麻绳儿,晃晃荡荡的。堂官司职也未必敢在誠亲王面前挺这样笔直的腰杆子,更别提长辈似的口气道:“老奴在万岁爷跟前儿伺候这么些年了,得多替他老人家上上心,多周全些不是?下回瞧见您,想起来您风里来雪里去办差事儿,没给您照顾,他老人家也不落忍呐!”末了说着说着苏培盛抽出手来轻拍着允祕的手臂,笑脸儿慈祥。 允祕哼笑一声,视线在两个抬轿子太监身上打量,“谙达不止替皇上想得周到,也替我想得周到。该来的不该来的,您都往万方安和里塞,您说......我合该再到皇上那儿去把您这些周到心思谝上一谝罢?” 除了御稻田里死猫的事,他暂时想不出还有什么能让苏培盛颠颠儿跟了来,探口风的意图简直不要太明显。见苏培盛的笑脸一僵,两只手也不往袖子里揣了,耷拉下来攥成拳头搓着手心,“这儿话怎么说的!奴才好意给王爷拨了人来抬轿子,您怎么还说话怪里怪气的?” 可能应了那句话,浑身上下嘴最硬。苏培盛绷了一晌,再周旋下去也没大有意思,朝允祕走近了半步,言语低窃,“我与王爷您天窗下头说亮话,老爷子的子息单薄,您帮衬的是个最能干的。常言说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十六爷他们一直对四阿哥虎视眈眈,您今儿个一锄头下去不将皇后连根拔起,日后她乌拉那拉氏一族很难说不会反将一军。就算是当年的理密亲王,翻来覆去的不也遭了跌蹼……” 不知道苏培盛捂人嘴的脑筋,是生来就从娘胎里带的,还是最近见了什么人现学现卖的,从头至尾听下来貌似是在说拉敦肃皇贵妃旧奴出来这事儿,是和熹贵妃脱不了关系。要是来日自己去雍正大人面前反口,根本没有派人去过敦肃皇贵妃停棺的庄子,更没让人带回那个旧奴,不就成了花猫轰着白猫儿钻炕洞——自己个儿人黑自己个儿人。 找了苏培盛这样极受雍正大人信任的人来旁敲侧击,熹贵妃显然是对雍正大人打压孝敬宪皇后的外戚胜券在握了。事已至此,该轮到他适可而止了,遂勾唇一笑,“您说的这些的确没有一句是虚话,也请谙达趁势收篷,免得将来得不酬失。” 也不和苏培盛继续拉扯乘轿不乘轿的,唇角的笑意不减,对苏培盛的一番话满不在意地丢在身后,依旧沾着灰的绒靴调转了方向,就这样把雍正大人跟前儿最得用的太监大总管晾在孤清的夜里。 果然小团子说得对极了,七九的天儿冻水成冰。春寒勒枝梢,穿裘仍彻骨,缘非体冷是心寒......以为是夜里吸了寒气,自己咳嗽了三五日也不见好,小团子去太医院腿都跑软了。咳得一日重似一日,急得小团子直掉泪,“爷,都怪奴才,早知道您如今发病,那天夜里送衣裳的时候就不把梨膏糖偷偷丢掉了。” 咽下苦极了的药汁,眉心微聚,“什么梨膏糖?” 这可把小团子为难住了,只顾着心疼主子爷,没头没脑地把自己心里的实话儿说出来了。也不眼泪簌簌了,埋着头两个眼珠子慌神乱转,支支吾吾地道:“是......是......是四阿哥......四阿哥的混丫头送来,那天晌午她下了直来找爷,奴才说您去畅春园办差了,赶她也不走,她就坐在田埂上等到天杀黑才回去。临走前塞给奴才一包梨膏糖,嘱咐奴才交给主子......” 看来她一直记得他不喜欢吃她送的药,变着法子来替他医病。萦绕口中的苦味儿变淡了些,起身顺手把盛药的斗彩寿桃碗扔回托盘里,和困在寒风里的湖水般的声色道:“去墙根儿下跪着,再有下回你便带着宝儿姑娘一块儿回关外去罢,爷留不下你。” 小团子哭腔两声喊“主子”,扑通跪在地上,磋行双膝追着允祕的步子却扑了个空。小团子趴在地上望着自家王爷踏出院子,才发现今晨辫稍的玉坠脚儿还没来得及给主子系上,咬死了牙关狠狠锤地,“嗐呦!” 出事了...... 这是他听小团子说出那丫头来送过梨膏糖后的第一反应。连续三五日杏花村院墙和门口都安安静静,绝对不是什么好的兆头。建绒黑靴落在往莲花馆的路上,冰冷空气固执地朝人嗓子里钻,驻足咳够了才又抬开步子。 莲花馆的宫女们远远见着誠亲王,饶是一通请安尾随。允祕也不理她们,只问今儿个四阿哥书房谁当直,宫女们三三两两争着答是金贤英,此刻正在书房。 允祕到了书房,见果真是只有金贤英一个人在擦拭桌台。金贤英见了誠亲王脸色有些不太好看,蹲下身子请安。看金贤英的样子,允祕更是笃定了心中猜疑,俯身虚扶金贤英一把,“金格格请起了罢,这儿没有旁人,不拘虚礼了。”说着旋身在南边榻台上坐下,缂丝海水江崖寿纹荷包的三蓝络子跟着滑落到一侧,盯着金贤英笑意渐浮,“我是来向格格道谢的......” 金贤英紧绷的脸色有些缓和,边放下挽着的袖口边自嘲,“我不过是个奴才,受不起王爷您的谢。您若是真心想谢,就亲自想个法儿替她找人来瞧瞧病,她病了这几日奴才一个人干活儿不说,回去了还得伺候她。” 看着他带笑意的眼睛慢慢被冷却,下意识搓动拇指的扳指,不等他开口,金贤英朝他屈膝抚了抚鬓,“咱们做奴才的本不该管主子们的事儿,只是那个丫头心眼儿少,与奴才亲厚这才想着护着她些。您要是再没手腕能护住她,奴才这儿也快到头了......”金贤英顿了顿,有难言之隐似的,“上次鹿肉的事儿四爷心头有气,您是扔下话儿就走了,她可就倒霉了。偏她还傻乎乎地又跑出去给您送东西,她去的大半日四爷就坐在这书房里,一句话儿都不肯说,任谁来了都不理......” “四阿哥......把她怎么了?”捏紧的手指节泛白,隐隐发抖,目光如刀一样割裂金贤英的述说。 “四爷让她在书房门口待了一夜,四爷自己也在寝殿窗下吹了一整夜的风。奴才没劝四爷,奴才知道,劝不动。”金贤英末了微微叹气,想起还躺在炕上病殃殃的丫头,就忍不住有些可怜她。 那日天黑透了,她才拖拉着两只脚丫子回来。刚进莲花馆的门儿就让人拖到了四阿哥跟前儿,四阿哥什么也不问,她什么也不说,就那样一个站着一个跪着,不知道僵持了有多久...... 反正她看见四阿哥的衣摆从乌拉·思春的头顶飘过时,四阿哥的脸色是铁铸了般,就连说话都一字一句裹着气性,“哼!既然那么喜欢待在外头,今儿晚上就在外头过夜罢!” 金贤英想劝她来着,端着滚烫的药碗子坐在炕沿儿上,把到了嘴边儿的话又咽了回去,“曲儿唱得一片冰心有谁哀,我看就是说你丫的!你道人家堂堂和硕亲王真稀罕你那几块梨膏糖,三岁的鼻涕娃儿都不稀罕!”在她头顶上边念念叨叨,边吹凉了药一勺一勺喂她喝下去,“要说誠亲王心里头没你也倒真不是,都是造化,谁教你是奴才,他是主子呢......” 深情的话本荼毒青少年大概是不分年代的,西厢定情,拜月盟誓,马上私奔,在读者看起来一切都那么引人遐想。 炕柜里头还搁着五阿哥给她的那本《西厢记》,翻箱倒柜地找了出来,一页一页往下撕,“别的本事没有,害人的本事一肚子,用个小女子当枪使算什么爷们儿。”书页撕成碎片朝半空一扬,权且做纸钱祭奠了作者们书中所写的之死靡它的爱情故事。 76. 第七十五章 曾批给雨支风券 要说不心疼,那是假话。没有亲自安抚她病中迷迷糊糊的样子,少不得心疼。可是听了金贤英说的这些话,让他只能让这份心疼埋在心里。 这次的教训让允祕自觉吃了好大一堑,不想再将她过多牵扯出来,闲谈都不行。 原想着把孝敬皇后癔症的事就此打住,查到的其余细枝末节不想再和任何人提起,不过看在金贤英暗中主动保护那丫头的份儿上,对她稍加提点,也算是还了份人情。 “难为格格把话儿说得这么开,这次咱们算是两清了。”允祕拉开腰间的缂丝海水江崖纹荷包,取了枝干草出来,“太医院的太医说此为小荆芥,多生于半阴半凉之地。这枝小荆芥是在畅春园闲邪存诚斋栽种桃花树的花盆杂草中发现的。而圆明园中也有此物,只长在......九州清晏孝敬皇后生前所居住殿宇的窗下......” “王爷这是何意?”看着允祕指间的小荆芥,金贤英不但没有慌张,甚至还有些不以为然的意味。 瞧金贤英并没有预想的如惊弓之鸟般,允祕对她竟有些另眼相看。心里还是想再试她一试,小荆芥草在手中慢慢来回捻转,“你大可以接着装糊涂,我大可以装作不知你背后是受谁的指使,然后将这件事奏报给皇上。也不用想着拿熹贵妃和四阿哥来息事宁人,到时候你的命就如这根小荆芥,枯木朽株入尘埃,熹贵妃至多替你说一句——异族之心,祸乱宫闱。” 其实他早就查过内管领处记档,闲邪存诚斋的盆栽正是从圆明园的九州清晏移过去的,精挑细选的孝敬宪皇后生前最喜欢的桃花和山茶花。能把手伸到内务府,绝不是金贤英一个区区皇子使女能够办得到的...... 金贤英暗花墩兰挽袖底下揣的两只手搅扭在一块,瞧着誠亲王斯文从容的地扬眉,然后露出笑意来。他明明是春煦和风的神态,乌眸子睟明却冰冷如深潭,马上就要吞没了她的神智似的。双手在袖底掐了一把,提醒自己莫要被他的话引咎了去,“回王爷的话儿,如此大罪扣下来奴才担不起。奴才不识得什么小荆芥,更不知拿来有什么用处。至于王爷方才说的异族之心,奴才乃是出自内务府包衣,高低也是有旗籍在身的,所以王爷的话儿恕奴才不敢领受!” 能成为四阿哥宠幸过的使女,一半功劳在熹贵妃的施压,另一半功劳就在于她撬动了那丫头在四阿哥心里不顾一切的逾越,哪怕是假象,哪怕只有身上的衣裳是那丫头穿过的,哪怕是鱼啖花影,事后四阿哥也没有过悔意。 后来,她便护着她。因为花没了,影也就不复存在,鱼也就再不会游来。 “看来熹贵妃果然没有选错人,根柢都教人刨了,还能在我面前意气自如的女子,你是第一个。”允祕把小荆芥扔在茶几上,手心揉捏着拇指的鹿骨扳指,“我卖你这个人情,是看在......你挑唆雾绡戳破她孔明灯的份上……” 金贤英怔了怔,想不到自己对着雾绡说了几句挑拨离间的话儿,惹毛了雾绡,让雾绡气冲冲把那丫头辛辛苦苦扎好的孔明灯,扎成了马蜂窝的事誠亲王也是知道的。极不自然地露了个笑容回道:“奴才是无心的,雾绡对奴才跋扈惯了。原是她来找四爷去瞧侧福晋,碰巧四爷不在,她甩脸子给奴才这才吵闹了几句。” 允祕故意做了个疑惑不明的神情,眉梢挑动,“哦?吵闹几句......不是说侧福晋仗的是高斌累死累活,在皇上跟前儿挣来的前程?不是说治水的官儿,不抵人家苏氏娘家生意遍布各地廛市,布泉流来如黄河之悬?”倒不是他故意要捉金贤英的小辫子,只是金贤英自始至终不肯屈从让他有些不自在,内务府的包衣实在不该是这样的硬骨头。 编排朝廷命官怎么着都是该罚的事,尤其朝廷命官还是当朝皇子的老丈人,就这样被一个地位低下的通房使女戳脊梁骨,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要说金贤英为什么突然把话说那么难听,那还得是苏氏刚来莲花馆那几天。那天依然是替趴在被窝里起不来炕的某丫头当直,送走去尚书房的四阿哥,想着收拾一下前夜弄乱的书桌,刚一脚踏进书房门,就看见东间有个人影匆匆忙忙,将卷缸里剩下的玉版纸换了新的来。 在宫里不论谁家有钱谁家没钱,没进位分之前,那都得讲先来后到。所以金贤英也不含糊,站在明间儿堂上,严正斥道:“哪里来的奴才,不懂规矩!主子爷的东西也是随意碰得的?” 苏姼到底是家大业大的小姐,在熹贵妃宫里做供奉差事时也见惯了宫女太监们,有伏小做低的,也有地位高仗势欺人的。金贤英的大呼小叫,苏姼心里压根没当回事。反而灵机一动,装作被金贤英吓了一跳,猛地转身,手里的玉版宣就喂了桌上粉彩的圆笔洗。纸的纤维迅速吸收笔洗里昨儿个夜里四阿哥写字涮笔剩下的脏水墨,上好的一沓玉版宣就成了废纸...... 领新纸是要到造办处跑腿的差事,离莲花馆也不是太远,就在大宫门外西夹道的西南面。但是谁愿意担待旁人的错处,使唤自己的两条腿?金贤英起码不愿意。和苏姼掰扯两三个来回,苏姼认了错,说是熹贵妃手底下的供奉,奉了熹贵妃的令专来拜谒玉录黛福晋,顺便给送些家里做的精品宣纸的,金贤英才肯作罢。 隔天正月十四神看灯,吃晌午饭就没见某丫头的人影,回了屋里才知道那丫头偷了四阿哥书房里的纸,猫在屋里糊孔明灯。手里边忙活边招呼金贤英来帮忙,懒得理她,歪在炕上打盹儿去了。等金贤英醒过来,见某丫头手里的孔明灯上多了条那熟悉的丑不胜丑的鱼,第一反应就是见过放鱼入水的,没见过送鱼上天的! “你这是画的什么?是咸鱼么?要不要给你配一碗白饭呀,看着像是闲得没边儿了。”借着端详她的丑鱼,金贤英瞧来瞧去,实在想不出谁还会好心好意给这丫头这么好的纸用来糊灯,除了从四阿哥书房“借”得,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等等,从天上掉下来...... 可不就是从天上掉下来!那丫头手上的纸灯现下薄薄糊了几层,加上阳光一照,方突显出纸质特有的珠光点点,仿若天末残星,倘或趁着夜里放出去绝对是独一份儿的。 要是这纸扎的灯不巧从天上掉下来,后果可大可小。落在荒凉处,顶多火燎枯草地,要是落在宫苑里那岂不是可能会让烤人肉的味儿飘满整个皇城?到时就不是朱门酒肉臭,那是朱门烤肉香啊! 某丫头可能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差点成了火烧圆明园的第一任凶手,历史罪人的名单上就要再添一笔。 “早知道就把你偷拿四阿哥东西的事捅出去了,白瞎了这么好的东西!”金贤英是这么告诫某丫头的,也是实实在在这么做的。 那是第一次遇着雾绡主动和她搭话儿,或者应该是主动挑事儿...... 金贤英故意堵在雾绡前头不让她走,先是笑她家侧福晋失宠在眼巴前儿,除了仗着高家老爷子从一品大员的顶戴,好像也没有什么可拿得出手的。 “你家主子不受宠也不在于多嘴献浅,瞧我们屋里的春儿,画画得丑,字写得烂,再怎么在四爷跟前儿蹿动,都不招主子爷真恼!瞧着,就算是偷拿了书房里的纸去扎天灯,主子爷都不吭声说她一句儿不是......”知道雾绡和高徽玉是最看不上那丫头的,随意露出点儿风声,雾绡一准儿管不住手脚忙不迭去找那丫头的麻烦。 “脱了裤子撵老虎,你是不要脸又不要命!我们家福晋主子轮得到你来说长道短?”雾绡气得直炸毛,两个眼珠子溜圆,直接拿手里要给高徽玉的茶水泼了金贤英一身。 “唉!”金贤英低呼一声,倒退了半步。淡粉色蝶纹棉衬衣被泼湿了一大片,滴滴答答的茶水还冒着热乎气儿,直朝地上滴。“混不吝的催巴儿!张口你家主子闭口你家主子,你家主子值几个大子儿?好大的脸面。在咱们院儿里只有四爷和嫡福晋才是主子!便是侧福晋的阿玛来了,也得叩头自称是奴才。” “你......你简直是......”雾绡被她叽里咕噜一车话骂得一时想不起来怎么回嘴,用捏着茶碗的手恨极了指着金贤英的鼻子,“你等着!那个丫头偷四爷的东西,你也脱不了,早晚让你俩一块去慎刑司衙门,让你们尝尝加官进爵的滋味!” 要不怎么说人得多读书呢,雾绡和她家的侧福晋一样是个少大见识的,明明拼命要在这个一亩三分地的莲花馆里钻营,还一味地搞不清形式...... 正月十五夜里雾绡盯紧了某丫头怀里抱着的孔明灯,拿着剪子二话不说上去就乱扎一气,“好哇,让我逮着了罢!偷了四爷书房的纸扎天灯,这回看你有什么好辩的。” “阿西吧......唔唔......” “嘘!别乱说话,当心四阿哥把你的皮剥下来扎成天灯......” “呜呜呜......我的......我的灯!” “......” 就这样,参加完雍正大人家宴的四阿哥和他的女眷们十几双眼睛看着由一个孔明灯引发的闹剧,有的人震惊,有的人好笑,有的人不笑也不惊,各人有各人的脸色。当然脸色最难看的还得是四阿哥弘历,要是把随侍太监手里的羊角灯再往上抬抬,保准在场的人都看清得清他明若琉璃的眼睛里各冒出一个字儿,便是鲁迅先生的《狂人日记》里写的最经典的——吃!人! 当所有人都认为四阿哥会大发雷霆时,却轻飘飘说让她们三个小点声儿,边往院里走着,边意味深长地侧头留了个眼神在金贤英身上...... 只是个匆匆瞥来的眼神,金贤英全然知道了什么是明目张胆的偏爱,顺便尝到了某丫头给她带 来的馀沥。当夜金贤英就留宿在了四阿哥屋里。指尖伸进她散披的长发,一下一下缓缓梳动,半支着头盯着金贤英躺在自己身侧那张脸上潮红汗光点点,“说说罢,是熹贵妃告诉你的,还是你自己个儿猜出来的?” 雨歇云收,金贤英抓过被子裹住一身软玉温香,赶紧换了个姿势跪在床上,“回主子的话儿,是奴才猜出来的。那日要是苏姑娘真心来向主子爷示好,为什么不挑爷下书房的时辰?她就是吃准了主子爷不在馆里,好用她事先准备好的纸调换了原来的。被发现了也无妨,原就是熹贵妃遣了她来,送纸的事儿也是过了明路,至于被谁偷了,偷了去又干了什么,怎么着也牵连不到她的头上去。” 四阿哥披衣下床,端了南窗黑漆描金几上的冷茶啜饮两口,身子里翻涌的热血劲儿压下去三分,“你就不怕熹贵妃怪罪?生了反骨的奴才可留不得......” 捅破那丫头天灯是做进四阿哥心坎儿里的,金贤英心里很清楚。之所以四阿哥把话说得重,不过是想反客为主而已。 起身拖着被子想跳下床来,身上的厚棉被把她绊了一跤,直接摔趴在床下。把被子重新裹严实,膝盖跪着冰冷的水磨地砖,“主子爷明鉴!奴才确实是替熹主子做了些事儿的,也不怕与主子爷坦白,但这里头却从未牵扯到您身边儿的人。奴才猜想着,熹主子让苏姼做的事和让奴才做的是同一件,是苏姼她自作主张使了个一石二鸟之计......” 弘历闭起眼睛,背对着金贤英,微微扬了扬下颌,“接着说......” 金贤英见时机已经摆在眼前,遂稳定心神,不疾不徐地道:“奴才和熹主子私下一直有往来,您......也是知晓的。有些事是不能说破的,即便是要说破也不是该由奴才来说,否则就是背主。至于这些事儿奴才不说,主子爷心中也跟明镜儿似的。” 紧闭的双睫颤动几下,慢慢睁开,藏在心里最大的心事此刻全部流露在他炯明有力的眼神,像是一条无形的气振力强的缰辔,衔勒天下的志气一股脑儿涌出来。“你说的一石二鸟,除了她,另一只鸟是孝敬宪皇后罢?苏姼早就和我额涅安排在畅春园的人筹划好了,这边儿乌拉·思春的灯一飞上天,那边儿便让远处的弓箭手把灯射下来,炮制一出火烧畅春园的好戏。等灭完了火,把那只特别的孔明灯呈到汗阿玛面前去,人赃并获,死罪难逃!谁都救不了她......” 金贤英深知,要不是这几年四阿哥心性收敛了,可不管苏姼是什么巨富商贾家的闺女,必想法儿让苏姼过得初一过不得十五。带血的牙齿浮现在金贤英的脑子里,被鲜红的血裹着,粉红色的肉嵌附在牙根上。掌掴嚼舌根的太监的力道,好像又生在四阿哥戴着红宝石戒指的右手,不过这回全是隐忍难发。 揣度人情,投其所好。如果苏姼瞧得透这一点,何苦惹得四阿哥这通气恼。 帮着那丫头度过此劫,多数是为了自己进不得四阿哥心里,近得了他的身边儿也是好的,才算得上实现了当初暗自立下的誓...... 一幕幕旧景在金贤英心底翻涌,那些算计,险死还生的日子里,她再怎么步步为营,自己也不过是旁人棋局里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她心里清楚,諴亲王今日没有拿小荆芥的旧事将她治罪,不是顺着她这根藤摸不到想要的瓜,而是有意留她一条生路。 “格格是聪明人,天下也没有不透风的墙。苏氏虽然没有官场上的外戚。如你所知,她家中祖产雄厚,是安徽江浙一带数一数二的富商。莫说熹贵妃,皇上都要礼让几分,她背后的实力绝不容你去轻易招惹。”允祕笑着去看茶几搁着的小荆芥,枯黄失去水分的枝干,遇霜欺而萎绝,遇春风而复苏,一生枯荣全不由自己做主。“如果你信得过我,只要你真心待她,真心护她,今后遇着难处也可以来找我。” 束紧荷包系回腰间,起身走到一言不发的金贤英身侧,和她相背站定,“桌上的是我的谢礼,也是我的诚意。” 暖阳照入明堂,她却不敢扭脸儿去瞧他,只是喏喏低声应,“是,奴才记下了......” “记得告诉四阿哥,方才我来找过他。就说马尔赛解印权的时机要不了不多久了,庄亲王的左臂很快就会被卸掉,让他专心读书不要掺和进来。”总归来一回还是要有件正事儿要交代的,不好再让自己亏欠那丫头,债若是欠得多了,他怕自己将来这辈子还不完...... 拐出游廊,说是初春的节气,现下觉得还是冬里一般。四肢百骸犹如旧棉衣里的败絮,难往一块聚。箭袖里攥紧的拳头隐隐颤抖,胸中压抑很久的怒气遏制不住地涌动,剧烈的咳嗽震得心肺疼,猛然噀出一口鲜血来,咸腥味盈了满口。 要是......这会儿有颗梨膏糖祛一祛口中的血腥该多好...... 77. 第七十六章 一枝红杏出墙来 雍正十年的春天,可能是风水不顺的开始。某丫头躲在屋里挥舞着蒲扇,好让两块砖头搭成的药炉子火更旺些。感冒留下的后遗症已经持续了将近十几天,本来按照规矩应该把她挪出圆明园养病,这样就能防止把病症传染给园子里的贵人和其他宫女太监们。 总管事不知听谁说了四阿哥的莲花馆里有一个近侍宫女得了痨病,不停地咳嗽,带着太医院的两个医生全副武装要来莲花馆拿人。四阿哥弘历见都没见那管事,让人把他们给撵了出去。 “把人守好了,要是哪天爷下了书房回来见不到她,你们就等着吃板子。”四阿哥下了死命令,守门的太监们也不敢含糊,争着替她取药,就怕哪天她在取药的路上变成了失踪人口。 金贤英从太医院回来,手上提了个竹编的小食篮,还没到房门口就听见里头不住地咳嗽。准备伸手去开门,房门从里头呼啦一下被拉开,跑出个满脸是灰的丫头,弯腰摁着胸口不停咳嗽,“咳咳咳...咳咳咳咳......” 还以为是这丫头又把房子点着了,金贤英立刻端了早上剩下的洗脸水,进去一看药汁子翻了一地,好大的烟。拉下脸来,拎着脸盆儿站在门口盯着那咳嗽的丫头,恨不能在她背上掏出两个洞,好瞧清楚她的心肺,有没有给这股子黑烟熏成腊肉,“不是告诉你不让你自己个儿煮药的么?你想让万岁爷今个儿晚上连夜赶回紫禁城睡觉怎么着?” 看来她还真的是没什么煮药的天赋,上次被她祸害过的人,至今还在杏花村养着。现在她又病了,算不算是老天爷给她的天道好轮回...... 忙摆摆手,咳嗽让她顾不上说话,嗓子被烟呛得厉害。好不容易不大咳了,才一副做错事的样子上去接了金贤英手里的脸盆,好生搁在脸盆架上,小声儿赔不是,“那个,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想自己学习一下煎药,这样以后......” 不等她说完,金贤英果断打断她的话,“以后就能给誠亲王煎药了么?”自从上次誠亲王找了金贤英摊牌,话大家就都说开了,也没有什么好避讳的。反正四阿哥的要求和誠亲王的要求是一样的,出一份力,讨好两个人不是什么坏事。 也不数落某丫头手脚不利索,叫她上炕坐着,自己替她收拾了一顿残局。然后把食盒里的药包丢给她,“打开看看罢,我去太医院给你拿药的时候,还是上次你找的那个医生给做的。那医生还说你上次的钱给少了,他可是用了上好的药材给你做的梨膏糖。” 太医院她待过一些时日,里面不打紧的药,或者品质差一些的会私下里卖出去,或者配给宫女太监们服用,要是想吃好药,多使银子是必不可少的。她熬废的药就是出自品级低下的医生给开的,大约是学医不精,左吃右吃病就是不见好。掂量掂量金贤英给她的药包,她还是没抱着治疗好的心态,把药包左手掂给右手,右手再掂给左手,脸上无精打采似的。 金贤英净了手,拿竹竿撑起窗扇,好让烟尘快点散出去。打眼儿看她两条腿盘成个圈,来回折腾手里的药包,啧了两声,“干嘛呢,快吃罢。他给你在太医院存了好些呢,你吃完了我再给你取......” 手里来回捣鼓的药包忽然不知怎的散开了一个角,里头掉出七八颗棕黄色的小糖块。她双手顿了一下,听金贤英喋喋不休在她耳边念叨个不停,“他说药苦,你不爱吃,就让太医院也给你做了梨糖膏。还加了上好的川贝和甘草,这样你的咳嗽就能好得快些。太医院的人嘛,都是看人下菜碟,你吃的那些草药药性和贵人们吃的差了一大截呢!身子好不起来,也难怪。” 后面金贤英再说着什么她就记不得了,只是呆呆看着怀里的梨膏糖,有些灰心。她明明感觉得到四阿哥会因为他把送杏酪的事,说得像五阿哥弘昼故意为之会不高兴,她明明感觉得到他故意说她不爱吃鹿肉,会让四阿哥心怀不满,她明明知道他写的那份一字情书内容第一个看到的人是四阿哥,想让四阿哥知难而退...... 可是,现在知难而退的人好像成了他自己。 让她熟悉的恐惧感又萌发出来,怕他会离自己越来越远,怕他有朝一日会和她隔山隔海。犹豫了很久,她还是想鼓起勇气跑去告诉他,她这次相信他很久之前所说的长江水是苦的...... 抓上搭在炕上的外氅,紧紧抱着怀里的梨膏糖朝外跑去。金贤英还没回过神儿来,从窗户里看着乱七八糟的丫头一边穿衣一边儿拐过了墙角,大喊着:“不用等我吃完饭了!”然后不见了人影。 松散的辫子跟不上她颠簸的脚步,在后脑勺上晃来晃去,毛荒荒看上去像个蓬头鬼似的。刚才跑了那一阵儿,嗓子里干痒不止,蹲下身抱着怀里的梨膏糖咳嗽越来越起劲,到最后眼泪都咳出来了。好不容易走两步歇三步爬到了莲花馆大门前,值守太监说什么也不让她离开莲花馆半步,无论她怎么赌咒发誓一定会在四阿哥下书房前回来,值守太监就差跪着求她不要出门。 该死的封建社会!她在心里咒骂个不停。唐僧西天取经还能有个通关文谍呢,这样看来她连门儿都出不去,连经历九九八十一难的起步资格都没有。 垂头丧气寻着个没人的墙根儿,一屁股坐在地上,嘴里塞上一颗梨膏糖,甜腻的味道里有点点药香,蔫巴的脸上透过糖的甜也露出些许的笑来。圆润脸颊左右各有一只浅浅的酒窝,随着她嘬嘴唇的动作时隐时现。托起腮帮子把胳膊支在膝盖上,两只眼睛一眨一眨望向天空,好像在等待大脑出现一个灵光一闪的主意...... “有了!”支着腮的手忽然拍向大腿,上牙碰下牙咯吱咯吱三五下嘴里的糖就变成了黏渣渣,“五阿哥的话本里不都写了嘛:今小姐不从母训,不修女德,背慈母以寄简传书,期少年而逾墙钻穴,以身许人,以物为信。嘿嘿嘿......这哪是话本,这是教科书嘛......” 是的,可能某些人真的只是想把“逾墙钻穴”四个字进行实践,完全忽略了“不修女德”。毕竟作为二十一世纪的独立女性,怎么可能被“女德”这种封建糟粕扯住自己翻墙的后腿呢! 咂摸一圈儿,尝试松树扎得脸疼后,非常识相地选了棵高低合适的古柏。整个冬天柏树翠绿参差,爬上去也不至于被值守的太监们一眼就看清她挂在树上准备翻墙的不雅姿势...... 糖包裹结实叼在嘴里,撸袖子就开始往上爬,长长的棉衣袍磨着粗糙的树皮嘶啦嘶啦响,她哪里还顾得上,咬紧牙双手双脚抱住树干不停蛄蛹,好不容易骑上了墙头,朝下一看,“妈呀,这么高!”两条腿一条在墙里,一条在墙外,屁股配合两只手往远处挪了几米,墙角下枯草看起来最厚实的地儿,两眼一闭,扑通就摔到墙外头。 “嘶......疼死了......我的胳膊要断了,我的......屁股......好疼啊啊!”揉揉摔疼的屁股,一瘸一拐爬起来,“这古代的小姐们都是这么抗摔的嘛?怪不得戏文里要唱天上掉下个林妹妹,要是林妹妹砸准点儿,宝二爷不得当场去世才怪!” 也许某丫头的脑洞是剧作家们早就考虑好的,否则《黛玉葬花》不得改成《黛玉葬宝玉》?也许某些人应该庆幸莲花馆墙头下没站着她的“宝二爷”,毕竟林黛玉是似轻云出岫,而某丫头却是凭一己之力似泰山压顶...... 比不了......比不了...... 天气还是不怎么暖和,出来没多会儿手爪子就凉凉的,把手往棉氅袖子里使劲缩缩,两只胳膊环抱住装糖的包裹,深一脚浅一脚往北边杏花村去。 杏花村前矮坡的杏花林刚窜满了苞,花萼紧紧地包裹在一起,红色骨朵像是结成了小小的浆果儿。她弯腰弓背从树底下钻进去,穿过杏树林子,里面还是那片熟悉的菜圃,现在只是荒凉了起来罢了。杏花村小院门虚掩着,里面飘出中药煎煮的味道,这味道她再熟悉不过。 轻手轻脚推门儿进去,门上铜制的辅首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吓得她背上发毛,赶紧掩了门躲到墙根的树后。确定没被人发现才小心翼翼探出脑袋来,贼兮兮两只眼睛,前前后后把院子里扫荡一遍。继续猫着腰,沿墙根快速移动到翠微堂窗下。许是跑得太急,喉咙吸了急风眼看就要咳出响动来,赶快抠了块梨膏糖丢进嘴里,用力咽着口水,咳嗽的感觉被压了下去,长长呼了一口气…… 白檀合香扑散室内,书帘笔格间都无不透露着香雾缱绻的不终之意。南面台榻坐着的人以指支额,展颜凝眸盯着空荡荡敞开的窗子,手中的书卷就那么举在身前,不知是故作姿态,还是真的忘了放下。 院子门上的辅首虽然没有发出什么响动,可是户枢吱呦声却没有瞒过他的耳朵,听得出来溜进来的人该有多小心翼翼。放下书支额猜想她下一秒会穿着什么颜色的鞋子跑到他面前来,可不知怎么的,她迟迟不肯出现,有些迫不及待,就像守着鼠洞的猫儿,全神贯注着。 蹲在窗下的丫头背靠着墙,用耳朵仔细关注书房里的情况,等了很久也没听到他有一丝一毫的动作,甚至是病中惯有的咳嗽都没有。可能她送的梨膏糖真的起了作用,想到这还咧嘴偷笑。抓出一颗梨膏糖,把胳膊举过头顶,在他窗下摆动着手里的糖,“知道么?未来的科学家们研究,世界上的甜有一百种,是吃糖和......九十九次见到你呦!” 专注的眼神松 动开,被她不知哪里学来的话语牵扯出笑容,由心而发,眼眸掬出两湾暖泉来。如猫儿平步稳妥靠近窗子,身子半俯出窗外,用挂在脸上的笑容迎上躲在窗下的人,探手过去用宽暖的掌心裹住她软润的脸颊,“那你知道世间的苦也有一百种么?” 她向后仰着脑袋看他,此时他的背景色是天蓝的,是晴朗的。她不明白,为什么他口中说出的话语总是苦啊苦的,撇嘴问他:“一百种苦,你是神农么?吃过那么多药……”她不知道他是从何时开始服药的,从她第一次见到他起,似乎总有药味萦绕着,或重或浅,或多或少,不太确定,站起来靠近他,踮起脚尖贴上他的脸左右嗅嗅...... 毛糙头发上挂着的柏树叶子,微微地刺痛他的脸颊,被她的动作逗得不知如何是好,低低地哼笑两声,“差不多罢,但是药苦只是一种,还有剩下的九十九种。”他开始不确定要不要说出那九十九种“苦”来附和她的“甜”,思她最深,离她最近,见她不能时,最苦...... “你是不是也喝了郎世宁从意大利带来的Caffe,苦苦的,还有香香的味道?”她把握着糖包的双手背在身后,不停地前后踮脚,整个人晃晃悠悠的,狡黠地冲允祕咧嘴露出好奇的笑脸儿。 立直身子和她拉开距离,有点点失去了刚才由她勾起的甜丝丝的趣味,眉心攒了半分,眼神在她那张好奇的脸上打转,“不是……” 后来,他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从头到脚刮满树杈树皮渣渣的丫头,允祕收拾了大半日。摘了扳指搁在她面前放满了茶食的矮桌上,白玉琢成似的指尖仔细择拣倚靠在怀里那颗脑袋上夹杂着的草木屑。 自上而下看去,两个粉白腮帮子不停地蠕动,手上还抓着不同的点心,正准备往嘴里塞,他只见过木兰围场的松鼠是如此的。“好了,不许再吃了。”从背后捉住她的双手,“吃多了积食,夜里该难受了。”一点一点掰开她不甘心的十个手指头,拍掉她掌心的点心渣。忽然觉得她的手好小,攒在自己手心儿里刚好可以被包裹得严严实实。 右边肩膀有熟悉的力道压了上来,扭脸儿去看,唇角蹭过肩上的侧脸,引得他心中一动。两双眼睛近在咫尺,相互盯着对方瞧了一会儿。用自己的鼻尖儿使劲儿蹭蹭他挺立的鼻尖儿,动作亲密却一肚子埋怨,“你真的好讨厌......好讨厌哦!” “我知道......”他笑着回答。 “要金贤英替你跑腿,你都不亲自把糖送到我手里!所以好讨厌哦!”她再用鼻尖儿使劲蹭蹭他的鼻尖儿,继续埋怨。 “我知道......”他抿了抿唇,依旧笑着回答。 “我被禁足,你都不来解救我!真的......真的很讨厌......”讨厌他的底气这次好像没有前一秒那么充足,“讨厌”两个字几乎没有从她喉咙里爬出来,就那样躲在那里,声线像缕缕游丝一样缠绕住唇齿,胡乱地绕来绕去打了个死结。 “......”他没有回应,只是笑着,认真地看着她圆润的鼻尖儿。她慢慢紧咬住下唇,发出轻飘飘的冷哼,嘴角糕点渣渣反而让人觉得这丫头不是在生气他没有回应,是没食物来堵住她的嘴。 握住某丫头双手的手掌,摸索着捏住她棉坎肩的大襟儿上的第一颗纽子…… 都说情到深处难以自抑,可当她扭过身子,把两只胳膊挂在他的脖颈上,嘟着嘴唇往他的唇上贴时,允祕却停下了触摸她领口的手,拿食指搁在她的嘴唇上,“你该回莲花馆去了。” 她有点开始反思,春宵一刻值千金,难道是她的春宵一刻贬值了? 直到站在莲花馆门口,被两个看门太监拖回去,交给金贤英的时候她依然在思考这个问题。 “金格格您可怜可怜咱们,可得看住了春丫头......” “对对对!得亏是四阿哥这会子还在尚书房,否则谁逃得了这顿板子?您说呢?” “二位放心,今儿我就跟四爷说说,让内务府的人来把莲花馆的围墙上都砸上铁钉,下回她要是再爬墙,一准儿把她扎成筛子!”转身在某丫头走神发呆的脑瓜子上狠狠戳了一下,“看她还敢不敢瞪着眼爬墙淘气!” 爬墙的事儿谁都没有再提,毕竟大家在防止被四阿哥打板子这件事上,是统一在一条战线上的。 金贤英作为掌握内部消息,以及自己的内部消息被别人掌握者,面对某丫头这个关键人物名单上排名,逐渐靠前的趋势不禁有些头疼起来。 不过看她呆头呆脑落了魄似的,看来墙的另一边儿也不一定就是什么九天仙女向往的人间有真情,人间有真爱...... 78. 第七十七章 乱花渐欲迷人眼 肩负天下苍生俱饱暖的雍正大人一病不起,萨满太太也请了,太医院的药也下肚儿了,怎么都不见起色。拖到惊蛰,春雷响过两回,刚暖和的天气又冷了下来。淫雨霏霏天然滤镜下的圆明园正大光明殿,让那股殿堂巍峨的压迫感更加强烈。 西如意门往值房里去了四个提着食盒子的太监,领头的是南面膳房的管事。值房里的都是军机处的大臣,管事不敢怠慢,进了值房就地站定,眼睛也不敢四处乱瞟,低头问安:“奴才循例给各位大人送果饵来了,诸位大人稍歇。”挥手后面的太监取出食盒里的果饵,顺便给斟满茶水,膳房管事才带着人退下。 允礼不是军机处的人,按照五日一果饵的份例是少他一份的,但他并不在意。环视一屋子的人,没有一人动手去碰面前果饵。僵持了半天,允礼直了直身子,“谕旨你们也听了,靖边大将军的印如今已经给了顺承亲王。至于......马尔赛身为抚远大将军率军无方,屡屡遭到皇上申饬,之前银库的支银我也懒得再去弹劾他。覆巢之下无完卵,在座的各位心里都明镜儿似的,银子的去向就此打住,希望军机处的诸位同僚们好自为之。” 堂中各人有各人的脸色,有的傲慢,有的若有所思,有的则冷汗涔涔。忽然不知是谁折断了五彩花蝶盘里的蜜环饼,折木断骨似的,引得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他去。咔嚓咔嚓咀嚼环饼声音,嚼着惊动十里人也是毫不夸张。 博尔济吉特·班第揩去嘴角的饼渣,拍了拍手轻蔑笑道:“军机处的事务十七爷还是少掺和的好。支银的事儿与我们何干,那都是马尔赛一人所为,况且如果皇上要彻底解了他的职,就不会下旨令他驻扎到翁兖。战事当前,您来军机处说这些话,不得不让人觉得您是别有用心呐......” 允礼也跟着笑了起来,不过允礼的笑更加矜重自若,“班大人内阁学士出身,虽然没有得到明旨,但却可以参赞军机事,就连这果饵例赏都有您的一份儿。咱们做臣子的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皇上命我掌管三库,我自然要来提醒各位,免得将来面折廷争。” 自军机处设立以来,内阁大学士充任军机处是常制。如果不出意外,过不了多久这位博尔济吉特·班第就会被正式任命入军机处行走。允礼只是想借着库银的事儿敲打马尔赛的党羽,这样一来庄亲王允禄也可收敛一些。 班第也不乐于和允礼强辩,就是从心里看不起他背后扎刀的行径。当着孝敬宪皇后新丧,身为一个亲王连夜写了奏章弹劾前线的领将,多大的冤仇才这样急不可耐。 见一众军机大臣看着桌上的果饵下不去手,允礼识趣地起身往外走,“我就不耽搁各位食君之禄了,告辞。” 出来军机处的门儿就听见里面叽叽喳喳议论纷纷,允礼展了展眉,微不可见地露出个狡黠的笑容,心道该找人去讨债了...... 去往杏花村的路上允礼故意安步当车,遇着落在路上的喜鹊还有心思驻足逗引,实在不像是刚从军机处出来的。允礼未进杏花村就远见着粉香密映,纷纭蓊葧,不知道的还以为里头住的是哪位仙妃女神,允礼忍不住摇头发笑。 菜圃里头早就摆了桌椅,隐约瞧着杏花树下有个玄青色身影正褰衣步雪,不时仰头看看天光拨云,尽是疏懒态。允祕的身旁的小团子见着果亲王弯腰拨枝,赶紧打千儿请安上前去迎他,“奴才请十七爷安!您当心些,别教花枝子伤着脸。” 去岁在勤政亲贤殿关于奏报马尔赛伸手要钱的事,允礼可没想到会有今儿个军机处这出后事儿!马尔赛得势那会儿,确实傲气十足,军机处里除了比他职位高资历深的,剩下的职位低些的人不是和他对着干的就是被他收买拉拢的。乌烟瘴气里夹杂着各种生闷气,不客气以及不服气...... “你是在神仙府里逍遥,让我到狐狸洞里去斗法,我可是委屈大了。今儿你不给我个交代,且等着我去皇上跟前儿参你一本……”允礼入座自斟自饮一杯,酒入口绵柔,咽如冽泉。还想再斟,发现酒壶竟然空了,皱眉打眼儿看着允祕,“合着你邀我到杏花村来,就是这么谢我的?酒都不给我备下。” “阿沙不让你喝酒,十七哥总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一会儿回府里酒气氛氲被她闻见,下次见着我又要唠叨,我可招惹不起。”空了的酒杯攥在手里好一会儿,冰凉的杯子都被捂热了。允祕回首看看抱着酒壶满脸哀怨的允礼,握住杯子的手伸出食指冲他摆了摆,“咱们可是辅牙相倚,拿不住军机处的老狐狸,怎么和十六哥斗。难道十七哥舍得让我再被圈到庄子上去?” “我可没说,别往我身上赖!你好端端个亲王,为什么非要去蹚夺嫡这趟浑水。皇上明明属意于四阿哥,即使你不费力替他筹谋,他将来也会接上大宝……”允礼没好气地抻直脖子朝允祕说道。 “属意归属意,汗阿玛在位时也属意二哥,不光属意,更是舐犊情深。”允祕把酒杯立在桌上,挥手教小团子取了一壶乌镇三白,亲自给允礼斟满。 允礼举杯嗅着酒香,迟迟不敢下口,“不请我吃三白饭,倒请我喝三白酒,还算你有点良心。”说完杯要就口,还没等贴上嘴唇,胳膊被允祕拉住。 “十七哥别着急,我这酒杯虽浅,意殊深......”允祕拔出随身的嵌宝银匕首,匕尖儿伸到允礼的酒杯里搅动两圈,眼神含笑示意允礼可以饮下。 允礼这才意识到入了圈套,想弃杯而逃。还没等站起身来,允祕先发制人摁住允礼的肩膀,握住他拿着酒杯的手,强迫允礼把酒水饮了下去。然后同样用银匕首搅动两圈自己杯子里的酒水,仰头一饮而尽。 “这酒是我特意给十七哥备下的,喝了这杯酒,咱们可是盟下誓的。”他眉目半低,静若含珠,捻转手上的酒杯。 “嘿!你连我都算计上了!”允礼蹭地起身,把酒杯重重撂在桌子上,“折子我听你的,冒着被治罪的风险呈给了皇上。军机处的人我也仗着官职身份去敲打了,到头来还卖给你了不成?” 允祕知道允礼之所以肯帮他,只不过是看不惯庄亲王的做事做人的嘴脸,不是真正的想帮四阿哥,凡是能让庄亲王过不舒坦的事儿,允礼是不干白不干。果亲王允礼不好事,不惹事,是家里管得严,这是出了名儿的。不许吃什么,不许喝什么,不许和什么人来往,都是掰着手指头在跟前儿一样一样地嘱咐。偏人家还就爱自己这位嫡福晋管着自己,常言道妻贤夫祸少,允礼也乐在其中。 至于存了夺嫡的心思,允礼是避之不及的...... 刚刚都到了逼允礼结盟的份上了,如果现在放过他,那头前儿做的功课就都白瞎。果亲王和福晋是被夺嫡之争吓怕了,当年允礼的岳丈阿灵阿因为站错了队,康熙四十七年公然举荐八皇子胤禩为皇太子,四处帮八皇子拉拢人心,雍正大人对阿灵阿可谓是恨之入骨。登基后的第二年,一道圣旨直接在阿灵阿的坟头上标注了“不臣不弟暴悍贪庸阿灵阿之墓”十三个鲜红加粗的大字。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于情于理允祕都不该让允礼再站到危墙之下去,让他和自家福晋日日夜夜担惊受怕,生怕自己变成未来君主手握屠龙刀下的一条冤魂。 可是俗话还说了,不蒸馒头争口气。有血性的男人不会让自己心爱的女人活在恐惧的下半生中,这处软肋他几乎是可以感同身受的。坐在允礼身旁继续给他斟酒,边斟边道:“十七哥是听福晋的,顾着福晋的,我知道。与其让阿沙因她娘家的连累担惊受怕,何妨将来洗刷冤屈,也叫福晋往后数十年过得安心些。” 允祕话刚说完,允礼的脸色就由愠变沉,闷声闷气的,“别拿这事儿来激我,你要执意要如此,我可就翻脸了。” 这一击确实是中了,往人心窝子上捅能不中么?只听得啪的一声,允礼一掌拍在了桌子面上,酒壶和点心盘哗啦直响。可能真是拿蒸馒头的气堵在胸口,允礼抿唇咬牙,往日俊逸不羁的脸面极为难看。连招呼都不打起身就走,乱拨挡住去路的杏花枝子,洒落满身杏花。 小团子往前快走两步想再提醒他当心花枝伤人,允礼没走多远突然止步,紧接着倒吸了口凉气。允礼也不含糊于这都是御园的御植,扬手就拂折了那划伤他脸颊的杏花树枝子,头也未回地离开了杏花村。 “爷,您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嘛!十七爷最疼自个儿福晋了,您揭他的疤,他能一整年不搭理您......何苦来的......”小团子瘪嘴,偷摸瞧着允祕略显苍白的面色,埋怨的声音慢慢变成了小声嘀咕,害怕自己主子爷又像从莲花馆回来那天咯出血来。 “不托福晋的福气,谁又能动得了果亲王的志气。”自斟一杯酒,端详了良久,“他是气我逼他,等些时日,等他想开了自己会回来找我。” 爱新觉罗家出情种,早就不是什么稀奇事儿。使尽最大的能耐保护自己心爱的女人,从太宗皇帝对待宸妃海兰珠开始就可见一斑,那份儿爱重也当真是感天动地的。所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最初那份为四阿哥弘历谋嫡,以期待将来可以真正在朝堂上参赞政事,辅佐下一位志向远大的君主。却慢慢变成了要护着一个小小的,不起眼儿的傻丫头...... 摸到那丫头衣裳扣子的时候,允祕的手指停留的那一晌,不知怎的,勾起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惴然。曾经在她额头留下印记的纽扣,还好好钉在他自己的龙褂上,鎏金的刻纹线条曲折,昭示着彼此身份地位如天堑连空。 只希望自己现在所做的一切,未来有一天不用在众人面前压制自己瞧她的眼神,不用再顾及四阿哥是否会再罚她,也不用尝到长江水那般无休止的苦涩。 杏树开花的日子也过得飞快,出不了墙的某人没少为了光阴似箭,无处排遣的精力给莲花馆的安稳日子增添一些意外...... 素德在院子里看底下的奴才们悬挂夏日用的遮阳帘子,赶上不招人待见的高徽玉又来串门儿,赶紧拦了,道:“侧福晋来得不巧了,我家主子不在。熹贵妃邀 了我家主子和苏格格去画扇面了,您呀还是请回了罢,这太阳高高的,没的晒坏了您的粉面桃腮。” 高徽玉也学聪明了不少,知道和一个奴才打嘴仗有失身份,干脆闭嘴不出声儿,使眼色给身边的奴才雾绡,随后冷眼旁观起来。杏核似的溜圆眼睛,没半分刚入宫时可爱娇稚,取而代之憎人的面色任谁见了不想大喊一句:“退!退!退!” 就这么饭勺碰锅沿儿的日常每天都在上演,某丫头被迫作为群众演员也是被拿捏的死死的。原本抱在怀里的《竹庄诗话》快速遮到脸上,弯着腰打嫡福晋寝宫往外跑。 “站住!什么人敢在咱们福晋跟前儿不守礼数,这是地洞里跑出来的耗子么?”雾绡不怀好意地丢向素德一个轻视的眼神,设法口头上讨到一星半点的便宜,拐着弯说嫡福晋的寝宫是耗子窝。 素德就算不用回头瞧,用脚后跟想都知道雾绡说的是谁,必逃不过是四阿哥派来取书的乌拉·思春。嫡福晋和四阿哥一如往常给人举案齐眉的感觉,兴致勃勃时常常讨论书道到深夜。期间金贤英和乌拉·思春二人便忙于书房和寝宫之间穿梭,一会儿要《寒山帚谈》一会又要《笔髓论》,把两个人折腾得实在是惨...... 某丫头拿开挡住脑袋的书,点头哈腰朝所有人问好,努力尽到一个底层社畜应尽的本分。手脚麻利地站到素德的身旁,小声儿咕哝着:“小金子等着我回去交直呢,素德姐姐行行好,一定要对我伸出援手哇......” 能在嫡福晋身边儿伺候,表面上再拿架子,心底里必得是亮亮堂堂的,才不好犯糊涂拖累了主子。素德就是这么位主儿,细处不屑一顾,在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一致对外上总能挑得起大梁。素德眉毛微挑,啧了一声,“咱们这圆明园里的确有不少鼠辈,有的老鼠偷书,有的老鼠四处乱窜千方百计盘算着怎么偷人。”抓过身边畏首畏尾的某丫头,用力推了她后背一把,“敞开了说,做鼠辈也比做任人冤枉的岳飞强百倍,你自己说是不是?” 是? 不是? 果然素德是一个听得进别人求助的人,真的对她伸了手......好像不管她怎么低声下气示弱都不能把自己放进一个安全的区域。手里的书不知不觉又举起来,翻开用来挡住脸,默念着:“哈利路亚!” 高徽玉显然是明白素德把她比作秦桧了,说书匠的嘴里没少把秦桧的事迹拿来激起国民的愤慨之情。这一问可算是让高徽玉炸了毛,抬手就要给素德赏个耳刮子...... “住手!”远处垂花门廊子下端然的玉录黛眉眼间艴光隐露,切切实实拿出了莲花馆女主君的气势来,“宫中规矩打人不打脸,侧福晋是忘了么?底下的奴才再有错处,也该交给本旗的主子发落,由不得侧福晋亲自动手。” 既然逃脱不了,那就躺平好了呀!书翻开直接顶在头上,两只手捏住两个耳垂,装作被警察当场擒获在犯罪现场的罪人。 眼看着高徽玉脚上的鞋子调转了个方向,雪灰折枝桃花纹衣摆垂坠触地,行动上规规矩矩朝玉录黛抚鬓见礼,口气可有些委屈道:“昨儿个四爷来奴才这留宿,说着奴才屋子里闷热,想着今日特来想求主子福晋向内务府多匀些冰票给咱们莲花馆......” 紧跟着伺候的苏姼朝着高徽玉行了个万福礼,暗纹米黄无补无领衫子,下着白玉兰纹双襕褶裙,装扮虽然素净雅致,作为使女站在姿态卓然的玉录黛身后,却一点都无法让人忽视。如此,换来高徽玉个不怎么友善的飘忽眼神,眼皮儿抬落间立马又换成笑吟吟地目光停在玉录黛脸上,紧接着又道:“福晋平日最是体恤爷的,用度上都是以主子爷为先,这不才觍着脸来求您了。” “冰票用度宫中都有成例,什么位分该用多少规矩可不敢破。”玉录黛步履款款,径自往殿内走去。阶上驻了一晌,回头拿目光在蹲着的某丫头顶停了一霎。 苏姼即刻会意,不待另一边的尔檀上前,便赶忙去搀扶那丫头,“春儿姑娘快起来,我有个事儿刚巧和你说呢......”亲亲密密的笑脸偏头看她,恍然让人觉得是可靠的姊妹,“这不是立了夏好些日子了,我用上好的熟宣纸裁了几张扇子面儿,还不知画些什么好,听说你之前也画过画儿,咱们去我屋里,跟你讨教讨教。” 讨教这个词,怎么听都是在暗地里侮辱某丫头似的。她不得不回忆起房里那堆笔画曲折且落满灰尘的二次元鱼塘,不由自主地抽动着嘴角,显得十分尴尬地迟疑着点了两下头,“呃......好......好......” 她总感觉这个新来的使女不简单,放在现代该是个名校留学归来的名门淑媛,墨镜一戴谁都不爱那种范儿。略微有些吴侬软语的口音反而让苏姼有更多如在晴日云端的明朗细腻贵气。应该是苏姼早就清楚和某丫头不过是逢场作戏,在起身的同时就撒开了搀扶的手。 就这样,某丫头脚丫子来回犹豫了半天,才跟着苏姼离开...... 79. 第七十八章 在天愿作比翼鸟 某丫头小心地抿完最后一口手上端了很久的茶,低头看看普通的白瓷盖碗,后颈衣领里汗渍潮湿的感觉到了黏腻。可能是刚才喝的茶太热,也可能是坐在窗下的位置被太阳晒得太久了...... 苏姼熟练地摆弄着笔墨,两支蘸了不同颜料的毫笔在纤白如玉的右手中自由转换,伏案的样子看上去心笃志专,就连耳中的珍珠坠子都纹丝不动。 桌上香炉飘出的烟从丝丝缕缕,变成断断续续,最后一丝刚触碰到香炉外的空气就不见了,悄无声息地去往了世间不知去处的去处...... “成了......”苏姼放下画笔,拿起画好的扇子面儿展示给喝茶的丫头看,“在牡丹台画了好些,贵妃都不满意。你帮我看看这幅双蝶舞花图,要是做成扇子,明日呈给贵妃主子,可照?”扇面后头的苏姼歪头露出半张脸来,弯弯的唇角仰起,眼角怎么看都和唇角凑不成一个真诚的笑容。 “呃......好,挺好的。”她敷衍着点头,双手握紧了茶杯。 半年来苏姼给她的印象一直都是疏远的,没有针对,也没有帮扶,至多就是会看她一眼,点头之交都算不得。书房里的活儿半年来也是苏姼伺候得最多,不管多晚,她都等了四阿哥就寝收拾完才去休息,所以和苏姼交直也是最省心的。 只是有一个人很奇怪,就是金贤英。从来不在她面前夸苏姼活儿做得好。要是换做是某丫头把事情搞砸了,金贤英从来少不了对她孜孜不倦的教育。 “四爷有柄上好的折扇,可惜排口上磕了个缺,大概是不慎堕了地罢?”转身从身后的柜子里取了早前儿制好的十六方湘妃竹扇骨,拿画好的扇子面,低头自顾自上下比量,边道:“那扇的大骨儿油亮光滑,一瞧就知道四爷夏日里常攥在手里把玩,是心爱之物......” 某丫头好像回忆起了什么,有点心虚,“那个,四爷书房里的除了我他都挺心爱的。” 听到这话苏姼的手不由顿住,站直了身子,双手交握在身前。随后慢慢浮起一个浅笑,“你这话儿我可不认,你拿四爷书房里的纸扎灯,四爷可什么都没说呢。我只是拿错了书就被四爷给骂了,要说四爷最疼的......”苏姼后面的两个字在嘴里留了好一会儿才吐露出来,“是你。” 感觉自己第一次跟这个之前未见其人先闻其事的丫头,说了句真心话。奉召被选入宫时,父亲就言明了宫里主子的意思,会把她许配给当今的皇四子。父亲虽未多说什么,苏姼心里却明白得很,其实皇室为的就是收拢苏家背后在左右江南的雄厚资产,以及丰富的商界人脉。 入莲花馆前,苏姼就对四阿哥身边的福晋和使女们家世了如指掌。相较下来自知是不在旗的汉女,加上是商贾之家出身,心里多少还是想着把身段放得低些得好。为着能知己知彼,还使了钱财打听出不少四阿哥身边人的往事。 或许有些事有些人不是金钱可以出卖得了的,又或许在苏姼出得起天价的消息面前,某丫头的那点子挨骂的家常便饭说出来,都觉得苏姼的银子拿的有些亏心,旁的奴才们都是把乌拉·思春的故事一带而过。 实情如何,还是身居高位的人才瞧得清楚...... “你四爷身边儿使女不多,都是官家门儿里的,你若过去了姊妹儿们好生相处......只是有一个叫乌拉·思春的丫头,与她相处时略仔细着些......” “敢问贵妃主子......可是有什么由头......” “娉婷坠楼前,金谷散如云。”熹贵妃轻飘飘的眼神儿从苏姼脸上一扫而过,别有深意地望向身旁花架上的春兰花,伸手用指甲掐断了那盆兰花冒出的一根抽条,“这男人不管是做儿子的,还是做丈夫的,就如同咱们女人手里的沙子,你越是想使劲儿去抓,那沙子就会从你的指头缝里越流越快。你呀,得学会把他们捧在手心儿里,多多少少教他们觉得舒坦自在,才会跟你长久。” “妾明白了。” “不过,你要是有法子使珠沉玉碎,且不让四阿哥怪罪,也算你有本事......”说着说着,熹贵妃手中的兰花抽条连同没有来得及开花的花苞,被她不经意间掐成一段一段的。 未见到熹贵妃口中的女子时,苏姼以为那丫头也是个像安阳乡侯石崇的宠妾绿珠那样“愿效死于君前”的痴心烈女,要么至少也有绿珠的妩媚动人。相处下来才知道,休说效死君前,哪怕她按时到四阿哥面前上直都困难!早晨不是印堂发困,就是饱食以终日...... 四阿哥埋怨她的时候,总是皱紧了眉头,像训诫犯错的孩子一样气到说不出话来。他抿唇看着她揪扯自己的衣角,最后两个人面对面一坐一站就是半天。 看着坐在窗下拿手挠头的丫头,苏姼走神儿的思绪一下子被拉了回来。讪笑重新说起手中的折扇来,“四爷扇面上的好像是绘的湖光夏趣图,我绘的花和蝶是否太过脂粉气了?” 脂粉气不脂粉气的某丫头没什么研究,只要问就说好,这也是她在四阿哥书房里伺候这么久以来总结出的经验。毕竟关于在评论区发表评论这件事,她只能迫于主子家的各种身份地位,尽量把键盘敲击得温和一些,要不然再想发表评论就可能是下辈子的事了...... 酝酿很久的“挺好的”三个字还没发送出口,金贤英从窗外喊了她一嗓子,“我到处找你呢,怎么躲到苏格格这儿来了?”边说边往屋里来,进门儿朝苏姼略略点了点头,继续对着某丫头一顿输出,“我问你,你去取的《竹庄诗话》呢?要是四爷回来还得接着看呢。” 某丫头听到《竹庄诗话》,瞬间从座位跳了起来,屋里陷入寂静,落在窗外的乌鸦很配合地“啊啊啊......”叫了三声儿。三个人六只眼睛看着被某丫头屁股蹂躏的书封,皱皱巴巴的...... “好金贵的屁股......这是翰林院编修梁养仲大人托同乡杭举人,从民间收藏大家手里寻来的嘉靖明抄本,你就给拿来垫屁股?”金贤英感觉到一阵儿心累,把书捧在手上试着抚平书页的褶皱,可是并无济于事,“书房里有掌管的神仙老爷,一准儿好生教训教训你,下辈子教你变成那蠹鱼。” 苏姼只当好笑,走到金贤英身边看了一看《竹庄诗话》,“金格格你何苦咒她,不过就是皱了而已。”说着从金贤英手里把书接过来,细细抚摸着书封,“这点儿小事儿何妨。你们把书留下罢,我来帮春儿格格,保证完璧归赵。” 看着苏姼主动帮忙,金贤英才想起来苏家是有纸业营生的,要修复这本书根本不用吹灰之力。她和某丫头没有这金刚钻儿的手艺,就算不交给苏姼也没别的法儿了,索性答应了。到时四阿哥问起来,最多就是老规矩,让某丫头站墙角...... 金贤英朝苏姼道过谢,拉着某丫头强迫她去四阿哥书房加班。两人东拉西扯走远,听到那个不怎么聪明的丫头哀嚎一声:“稍微尊重一下《日内瓦公约》不好嘛!呜呜......我不要加班当社畜了啦!” 也许某丫头和日内瓦并没有什么缘分,公约条款一点儿都不耽误踉跄的步伐朝着四阿哥的书房被迫挪动着。 随着院子里的奇怪的声音渐出了去,苏姼粉玉般的手指尖儿沿着手中的书脊一寸一寸划过。眸色被半落的眼睫遮住,眉宇看似舒展,却有几分迁思回虑,不自觉露出一个微乎其微的笑容来,弧度浅得稍纵即逝。 诗话这种书,最宜志雅高洁的夫妻之间丰富情趣。只看四阿哥对嫡福晋平日的关怀,嫡福晋多少是一只脚入了四阿哥心坎的人。说不得是至死不渝,算得相敬如宾。唯诗书,唯家事,玉录黛做的都是一个妻子该做的,从没有半分的逾矩。多数时候像极了在徽州苏氏家中,被姬妾争风的琐事绑缚了一生,在大好年华里月坠花折的母亲。要说有哪里不同,恐怕就是玉录黛在娘家掌管过家事大姑奶奶的冷静头脑,以及调剂盐梅的本事...... 白玉雕琢般的手指缓缓翻动着皱巴巴的书封,脚下莲步轻动,踱步间苏姼不知不觉一连翻看了几页,直至目光被书中一句话拦住:“作诗贵雕琢,又畏有斧凿痕;贵破的,又畏粘皮带骨,此所以为难。”顿时感觉游览诗海的兴致荡然无存。这哪里是在说诗,可不就是当下她在四阿哥身边儿的处境? 心烦意乱大翻了数页,尽是宋朝之前的诗词。区区如蝶动翅的瞬间,瞬目一阅便是千年历过。正到唐诗白居易的《长恨歌》,书的中缝露出支薄薄的竹简子,阔一指有余,长比书页短了三四分。竹简上书了一行端正唐楷,瞧着运笔绮丽,想来大约是女子书写。 苏姼面色有疑,秀眉颦在一处,用指腹试着摩挲那行字,笔画勾勒出微微的凹感,比起纸张带来的平滑,刻入竹简的字更有种触之有应的感觉。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淡点红唇低声喃喃着,心道好一句流传千年的誓言。点缀过盛世王朝的女人,却终落得了顶罪的下场。苏姼反复吟诵,露出讥讽的笑,“当真是愚不可及......” 没人知道唐明皇用自己心爱的女人换取江山稳定时,心中有多大的不舍,或许就像小孩子失去了最爱的玩具一样罢。 “……” “找到了没有!” “在找了......在找了......” 罗汉榻上摆放的玻璃光素花瓶跟着榻边角落里扭动的屁股晃动起来,要不是花瓶放置在五指深紫檀瓶座里,早就从榻几上掉下来摔成八瓣。 金贤英一脸的焦急,“前天我当直的时候可还在桌上的,怎么就没有了?”看着跪在地上,屁股朝外的某丫头毫无进展,嘴里不停地念叨,“那可是上好的青玉呀!造办处只做了一个,玉雕砚滴堆儿里雕工精细的就数它最好了。” 屁股扭来扭去的某丫头不耐烦地回应,“知道了啦。要是有个手电筒就好了......”跪地的膝盖又往里走了几步,硬是把罗汉榻推开了一个斜度,配合着扭动的屁股继续不停唠唠叨叨,“奇怪了,那只兔子是成精了,然后被四阿哥半夜偷偷烤了吃掉了?” 某丫头在心里嘀咕,可能《聊斋志异》里缺了一篇脑洞文,别人志怪要么写妖魔,要么写女鬼,如果蒲松龄当年写成食材,到时候不止狂揽一众玄幻频道读者,说不定还能吸引一些美食菜谱爱好者呢…… 能让她有这种脑洞也不奇怪,因为她永远忘不了冬天四阿哥偷她烤红薯的事儿。 日落西山也没找到四阿哥书桌上的青玉兔子到底去了哪里。金贤英如坐针毡,瞧着西洋钟觉得分针像是催命一样步步紧逼,“别的东西丢了也倒罢了,可那是四爷的本命生肖,而且那雕刻的是月兔......遗失了算是怎么回事!” 听得出来象征意义大于物品本身,不是能用价值来衡量的,更多的似乎是让人感觉到不吉。 某丫头脑子里试着编造了一万个谎话,正当幻想到反客为主质问四阿哥烤兔子有没有放孜然粉的 时候,四阿哥的一双缎面云头鞋迈进了书房。金贤英有些慌张,左顾右盼不自然地请了安。弘历把金贤英的慌张收在眼底,缓缓把目光再拉到书架的角落里,那里黄昏路过的踪迹刚好被折成一个钝角的阴影,下巴扬起故作严肃地朝那个缩在阴影里的丫头道:“出来罢,那儿可没有容得下你的地缝儿。” 不用问,看这二人一个浑身上下写着心虚,另一个当众表演做贼,只看这架势就知道一定是又出了什么幺蛾子。不过,今日心情好,只要不是把房子点着了,他还是有宽宏大量的余地的。挑了把离她二人最远的冰绽纹围子黄花梨玫瑰椅落座,抬手抚了抚光洁的额头,“怎么回事儿?” 这个场景某丫头好像觉得有些熟悉,又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忽然恍然大悟,四阿哥手里少了一只拖鞋......呸呸呸!她赶快在心里连呸三声,暗中自我反驳四阿哥又不是宠物博主,她和金贤英又不是拆迁办的哈士奇! 她闭紧双眼摇头晃脑的样子勾起了弘历更大的好奇心,搬出她们的死对头,“不说爷就把你们二人罚给侧福晋......” “是四爷的青玉月兔砚滴找不见了!”金贤英跪地叩头,身子紧紧伏在驼毛莲花纹大地毯上。并不是金贤英怕了高徽玉,只是错处被拿捏了,难免会受到高徽玉主仆的欺辱。为着些许面子,金贤英宁愿在四阿哥手底下受罚,免得长了高徽玉的志气,丧了自己长久以来想尽办法勉力维系的骨气。 青玉......月兔......不见了...... 弘历在心中把这条语音信息拉长了在脑海里思索了一遍,好像明白了为什么金贤英如此慌张。传说凡间兔儿都为雌,只有月中兔儿为雄,凡间兔儿回首顾月中兔儿而有妊,是以子孙不断。 前一段时间心情一直被躲在书架旁边的丫头搅扰得不舒畅,这会儿又找到了个捉弄她的理由。斯条慢理地整理了一身深湖灰织金暗团寿纹氅衣,捏住领口扯了扯,搀扶金贤英站起来,“砚滴丢了,爷知道和你无关。你当直那日砚滴还在,里头的水还是我亲自注进去的......” 他的站位如同计算好的一样,并没有和金贤英完全面对着面,而是使自己偏成一个刚好可以让金贤英身后的那个丫头没有阻碍地看清他的左脸。他的眼神也可以在金贤英的掩护下有意无意地飘向她,没有错过她的每一个外露的内心活动。 似乎那丫头嗅到了黑锅朝她丢来的味道,露出一个在四阿哥看来十分欠揍的表情。如果她噘嘴翻白眼的表情配上一个内心OS台词,那一定是简短有力的“切!”。 吩咐金贤英今天不当直就回去休息,说话的时候面色柔和又客气。金贤英诧异地仰脸儿看了四阿哥一眼,低头的瞬间有些莫名担心躲在角落里的那个丫头。虽然有把柄捏在誠亲王手里,答应要尽力护着她,可眼下主子爷发话了,自己也无可奈何,依言退出了书房。 黄昏的光线不知不觉中把某丫头栖身的阴影扩大了一些,弘历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至那阴影把他的靴子也包裹进去。阴影的边界犹如触碰到了控制人偶的机关,沉默的靴子无声地朝着阴影踏了过去半分。如果这昏黄是萦积的忧患压向他的前奏,那个丫头就是深暗处退藏于幽暗的熠燿荧火,吸引着他无所畏惧地置身在危机四伏的沉沉暝色之中。 “过来,研墨。”偏身背对着她,弘历动手往书桌上铺开宣纸,从紫檀木镶宝文具匣子里取了一块圆形松烟墨,搁在砚台里,“你不是喜欢画画么?拜了郎世宁为师,让爷看看你除了画鱼,还会不会画点别的。” 现在这个情景让某丫头感觉到有些像快到下班时间,你的老板却突然通知开会让你讲讲计划方案,简直不要太缺德!眼睛盯着四阿哥弘历的后背快速做了个咬牙切齿的表情,然后笑脸盈盈地抓起墨块,干笑两声,用手心掬上清水淋湿砚台,左三圈右三圈开始磨墨。 砚台和墨块发出清晰的摩擦声,和今日白天在御前的一样,墨石转动的声音荼缓又清圆。 回忆庄亲王允禄跳出来为马尔赛求情而触怒汗阿玛的情形,忍不住哼笑出声,四阿哥春风得意的样子比登第孝廉看完了长安花还高兴。掭笔想画一画庄亲王那灰头土脸的样子,又觉得对长辈的不尊重流露于笔墨实在是有失体统。 搓揉笔杆看看那丫头低头磨墨,眉扬如飞,“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把爷的月兔砚滴给摔坏了?” 果然和他预料的一样,脑袋摇得比手里磨的墨还快,“没有!没有!”那只月兔她见过,从正面看上去背景是个圆球似的月亮,右下角到月亮三分之二处是雕刻一只昂首挺胸的兔子,大有一副兔兔不可战胜,代表月亮消灭地球人类的架势。 “哦?那爷就信你一回。”弘历咂唇,难得露出个鬼精灵的眼神儿而不自知,“嗯......或许是这月兔儿下凡去找雌兔儿去了。这样,你是女子,你来执笔画只雌兔儿,说不定不多时月兔儿就自个儿回来了呢。” 哈?这是什么玄学寻物法。 要论玄学,还不如到街上找个算命先生花几个铜板卜上一卦,说不定真能瞎猫碰上死耗子......不过,显然四阿哥醉翁之意不在酒,也不在山水之间,只在意她是否出丑,然后为他枯燥乏味的皇子生活增添一些笑料! 犹豫不决地接过四阿哥手中的笔,回忆郎世宁那些对她敷衍里又有点认真的谆谆教导,颤抖着右手握住笔杆,在画纸上落下了辱没师门的第一步...... 80. 第七十九章 人间亦自有银河 科学的尽头是玄学这个理论她本来是不想相信的,可是当她两天之后的清晨给四阿哥收拾书桌时,失踪的青玉月兔真的又回来了!端端正正压住四阿哥拜托她画的杂毛兔。 画纸上的那只除了耳朵竖直看得出是兔子的特征外,其他的完全是照鼠画兔!四肢细长没有毛,身上的毛炸起来像只刺猬,两只眼珠子溜圆惊恐万状,整体好似是偷吃了灯油无处可藏的老鼠。 “哇!真的回来了?”她弯下腰左右端详着月兔儿,从左看到右,从右看到左,“我还以为你半夜现原形,不小心被饥不择食的四阿哥当宵夜给做成了麻辣味儿的......”说到这还用力咽了咽口水,用她丰富的想象力在把对兔兔的同情行为都体现在舔嘴唇和流口水上。 收拾完了书房准备去找舒兰和小永璜玩耍一会儿,顺便吃一个午茶点心,把四阿哥书房里这桩奇事儿说给舒兰听。 一只脚刚踏出门槛,苏姼在书房门口把她堵了个正着,先是客客气气地叫了她一声春儿格格,“今儿个是六月初六,天贶节。正好金格格说你当直,熹贵妃备了席面,让四爷的女眷们过节日,你去牡丹台伺候罢。” 两只脚一前一后,出去也不是收回也不是,这一刻她的怨气简直比天然气泄露里的一氧化碳中毒还令人窒息。地主家果然吃饱了撑得,没有节日制造节日也要庆祝......在二十一世纪的职场拒绝工作可能她会被辞退,但是在十八世纪的职场拒绝工作,她可能会从无名之辈变成无头之尸! 打了个寒颤赶快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把享受午茶的心思扔到万里之外,“好的呀。”门槛里的那只脚丫子快速抽出来,两只脚并拢站在了门外。 没过一炷香的时间,莲花馆的福晋格格们就都收拾好了。一路骡车载着她们,随侍的宫人如彩凤身后拖着长长的尾羽般逶迤。走在队伍中间的丫头被大中午刺眼的阳光晃到眼睛都睁不开,身体宛如被从盐缸里扒出来的咸菜。 好不容易爬到牡丹台,庭院里早就搭好了小凉棚,果桌子准备的都是应季的水果,什么龙眼、杏子、香瓜、桃子,之前居民区超市里的平民款,都成了现在的皇家贡品...... 勾连搭抱厦里头设了三张黄花梨木雕梅圆桌,宫女们摆放着桌子上的餐具。这么热的天儿,屋子里也围不下那么多人,所以玉录黛和高徽玉,以及生育过阿哥的舒兰被邀请进堂上向熹贵妃请安,其他没名分的只能站在外面晒太阳。 熹贵妃见着自己的儿妇们一个个曲眉丰颊,柳亸花娇,笑逐颜开着同她们攀谈起来,“你们几个今儿个凑在一处,倒叫我羡慕起老四,冰雪似的人儿陪着他,真好!” 玉录黛回身看看站在身后的高徽玉和富察·舒兰,笑着回道:“额涅要是觉得缺个人说话儿,咱们日后来请安的时候就多留下来陪陪您。” 熹贵妃听了玉录黛的回话儿,眼中笑意不改地瞥了瞥高徽玉,大约是想起来她上元灯节宴席上没头没脑出言想让苏姼难堪,却让她自己闹了笑话儿。虽然大家谁都没有明说,可心里那劲儿不痛快可别提堵得人多难受了,更别说孝敬宪皇后生前还拿她当黑手…… “陪我说话儿,那感情好……”慢慢地,熹贵妃的笑容没有了开始的真心实意,“我这阵儿可爱读书,一个人儿看没什么意思,你们谁能陪我聊聊书里写的,就最好不过了。先前苏姼在我这做供奉的差事,满肚子的学问......唉......怎么没见姼丫头来跟前儿请安呐?” 听主子要见,总管冯和赶紧招手示意去外头请。转眼苏姼就轻车熟路地进殿里来朝熹贵妃问了安,然后乖乖地站到一边,静等着熹贵妃问话。 熹贵妃只顾着和玉录黛说:“我听说老四最喜欢和嫡福晋谈论书道,正巧苏姼的画儿画得不错,冬里给我描过好些花样子呢,嫔妃们来挑走了一些。有的绷在采帨上,我瞧着好看得很呢!” 玉录黛转目看了苏姼一眼,低头对熹贵妃道:“回额涅的话儿,姼格格作画我等还没眼福见过,要是得空了也赏脸给馆里的姊妹们画上几幅。” 熹贵妃想起来什么,打软塌的腰背略直了些,朝现在一旁的苏姼招手,“姼丫头,你上回陪着你家主子福晋来本宫这请安,不是应下了要给我画扇面儿么?这回可有带来?眼瞅着今儿个天气热,使得上……” 苏姼上前施了个万福,右手从宽大的衫子袖中取出一只兰蝶纹如意头扇袋子,双手呈上去,“主子娘娘吩咐的事儿,妾不敢怠慢。用笔稚拙,博主子娘娘一笑。” 冯和躬身替熹贵妃把扇子展开,湘妃竹做的美人肩大骨,因为是新制的没有老件儿拿在手里的滑润,开合也略略生涩。扇面的画倒称得上是独树一帜。两只白鹇枝头双飞状,雄白鹇左边翅阔舒展,尾羽飘然,刚好遮住一同展翅的雌白鹇。雌白鹇在画面上只露右出翅,猛然一观,竟然给人比翼双飞的视觉差。 巧妙用心也让熹贵妃赞叹不已,当即赏了苏姼金锞子,“上回你来我说什么来着?老匠人就缺你这份女儿家的心思,湘妃竹合该这比翼双飞鸟才应景儿呢。” 殿里头正说着,回事的小太监颠颠儿进来报各宫妃嫔来到,在院子里等着向熹主子请安。 熹贵妃把扇子一收,握在手里没有要撂下意思,勾勾扇子召过冯和道:“时候差不多了,咱们出去罢,别让嫔妃们在日头底下干等着了。传御膳房准备的冰饮子先呈上来,万岁爷和阿哥们还不定什么时辰才能过来,一会儿你再去亲政亲贤殿看看万岁爷那儿忙完了没有。” 凉棚下站了不少人,为首的是裕妃,左右是郭贵人和宁贵人,再往后的就是雍正八年进位贵人的刘氏、安贵人和李贵人。夏日气温高,各人都穿着绸料单衬衣,宽宽大大的透气又清凉,有风袭来时也容易往衣裳里窜涌。 最先上前的便是裕妃,一来就亲亲热热地和熹贵妃相互执手寒暄,“咱们好久没这么着聚在一块儿了,还是贵妃您精致,瞧瞧预备的都是有模有样的。一会儿老五他福晋来了,我可得让她好好向您请教请教这主馈的学问。将来开衙建府了,可不能手忙脚乱不知道怎么下手。” 熹贵妃拉着裕妃先入了席,招手示意其他妃嫔落座,对裕妃道:“老五的福晋是个有福气的,不用旁人教。你瞧她第一胎就生了嫡长子永瑛,别教她担荷那么多苦差,将来孩子们大一些了,她也就驾轻就熟,府邸里的事也都顺理成章了。” 裕妃扭脸儿看看还站殿门前四阿哥的女眷们,不忘仔细打量起她们,心底里不免暗自和五阿哥的嫡福晋吴扎库氏做起比较。单是一个玉录黛就让弘昼竹子院的女人们都成了常鳞凡介,更何况还有徽商大贾家这样的千金在身边加以辅弼,说不羡慕是假的...... 倏忽间瞥见勾连搭抱厦外头站着个闭眼蹙眉的丫头,五官挤在一起,两颊让太阳晒得红红的,还时不时叹着气。那不就是五阿哥口中常提起的‘美人儿’的冤家对头!要说‘美人儿’有多讨厌那个丫头,裕妃是见识过了,也是那次机缘巧合让裕妃有机会坐在现在的后宫品阶上。 民间说“灾福”,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了罢? “唉?四阿哥家的格格福晋们都在一处,怎么单那个丫头落在太阳窝儿里了?”裕妃挑眉示意熹贵妃朝勾连搭抱厦外瞧,顺手剥了颗龙眼塞进嘴里,细细地嚼,“我记得她跟着四阿哥的时候不短了,怎么就她没什么动静儿?该不会是身子不济事罢?” 熹贵妃余光瞟了瞟从第一次见面就没正常过的丫头,寻思哪个好人家会同意自己的儿子纳这样无风也能起浪的女子。心里虽如此想,表情管理依旧自然而然,“瞧你说得,她不过就是个辛者库调上来的使女,姿容平平,老四怕是看不上她。你不说,我还没留心,老四好长时候都没带她来请过安了。” 裕妃吐掉龙眼核,口中沾上了龙眼核的涩味儿,抿了抿唇道:“我倒是挺喜欢她的,脸蛋儿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受了惊吓好像那个木兰围场里的小熊崽子。”越说裕妃越想笑,终于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熹妃姐姐刚才说她无风也起浪,一点也不假,我家‘美人儿’和她在一处,别提多热闹了……” 天气的炎热丝毫没有影响勾连搭抱厦里谈笑的皇族贵妇们。两侧角落里的妃嫔们摇扇生风,时而用扇子遮面说着悄悄话,时而低声笑在一处。 说笑了约摸食顷,四阿哥和五阿哥就入了院子。五阿哥抱拳匆匆朝妃嫔们见了礼,也不顾座上妃嫔长辈和他说上句话儿,自顾自入了席。四阿哥先是礼数周全了一番,眼神朝太阳下暴晒的丫头划过,步履温吞地坐在了五阿哥身边儿。 “四哥你几时这么胆小了?”说话间顺便抓了颗桃子塞到四阿哥怀里,轻轻拍拍四阿哥的手,“也罢,宁吃仙桃一口,不吃烂杏一筐。” 五阿哥嫡福晋吴扎库氏带着使女崔氏姗姗来迟。即使是夫妻在此也是男女不同席的。一来男子饮酒,女子不擅饮,只埋头吃饭也不合适。二来内外话题有别,总不好家长里短和时事政治一桌乱炖罢。 最后到席的自然是雍正大人和他的兄弟子侄们,拖拖拉拉一行人,均为常服打扮。 雍正大人在勾连搭抱厦的正席上一落座,两旁嫔妃们的遮阳帘子便哗啦啦放了下来,把花容月貌们挡得严严实实。凉棚底下几桌席面多是黄带子亲王,只是有一位身份显得有些尴尬。那人端坐如钟,看上去已有不惑之年纪,身着无领青色长袍,腰上系普通的玉勾绦带。瞧着貌似不乏沉稳。 内宫多数新人都不识得他,但宫里的老人儿却对他熟悉得很。熹贵妃先问了雍正大人几句安善的话儿,又拿眼睛朝下头席面扫了扫,注意到端坐的理亲王弘晳,心里生出一丝不愉,脸上却笑容可掬,“那不是理亲王么?刚才进来的时候我寻思看岔了,几年没见,越发风华意气了!” 坐在另一侧的裕妃听了这话心里感觉说不出的怪异,拿手巾掩嘴轻咳了一声,如坐针毡似地动了动屁股。上次五阿哥弘昼抄写怡亲王诗文的事虽然平息了,可庄亲王允禄葫芦里的药可不止有弘昼这一味,君臣佐使配伍,这君的人选大概已经改了无数回方子了。 本来雍正大人是把弘晳和其家眷们安置在京城外二十里的郑各家庄的,顺便派遣了数千兵丁保护。后来不知道为什么,雍正大人在弘晳迁往郑各家庄的第六天,忽然下旨令弘晳仍然可以入皇城参加祭祀典礼,朝会等事。并放出明话,说如此安排为圣祖皇帝驾崩之前的交代,还把这些交代和圣祖皇帝遗言传位给自己的事放到了一起公示.... .. 理亲王弘晳向熹贵妃拱了拱手,“未常到熹母妃跟前请安,今后一定与内眷们多到您宫里走动。” 刚预备起杯喫茶的雍正大人收回了手,心里对弘晳口中“母妃”的称谓十分不满。节下当着内眷们的面儿又不好发作,本来要握杯的手慢慢攥成拳,不轻不重地叩击几下桌子,似被暑气烦扰道:“清风无力,暑热得很,郑各庄相距虽不甚远,福晋们恐路途难耐,待过段时日再议罢。”说是体谅理亲王内眷们,可是都听得出明摆着是拒绝了弘晳。 熹贵妃见状立即附和了几句,“万岁爷心疼小辈儿,二阿哥也孝顺......”转头向冯和使了个眼色,冯和朝廊子外的奴才们挥手,立刻就有三株荔枝树被抬了出来。 某丫头眼珠子瞪得和那树枝上的荔枝一般大,小声儿嘀咕:“好家伙,真是好家伙......这得需要多少运费,累倒多少快递小哥儿啊!”她第一个想到的问题是快递小哥儿们的运输辛苦,以及把费用用在这种享乐的事情上。那首诗怎么写的来着—— 吾君所乏岂此物,致养口体何陋耶? 荔枝贡流行了几百年,从唐代起各个朝代皆属于例贡。康熙朝曾经停贡过一些年头,雍正朝又恢复,即使在西北战事紧迫期间都没有再停过。 “亏得圣祖爷想出的法儿,连株进贡不仅荔枝新鲜无比,一路上的船运也安排得顺顺当当。今年福州统共进贡四十六株,除去各处佛祖神仙供养所用,再就是祖宗们的祭品所用,剩下的这三株奴才趁着天贶节让大伙儿尝个鲜。”熹贵妃说话间,微微低头不经意用手指将自己搁在筷枕上的筷尾拨弄成紧贴的样子,低语轻声道:“定慧寺殡宫也于前日送过去了,承祭的奴才回话儿说进香时香状燃得安顺,万岁爷放心......” 雍正大人没接话,握拳的手重新握起茶杯饮了几口,“开始剪果儿罢,用过宴席朕和他们还得回去接着办差事。”用手指了指盯着荔枝树不挪眼睛的某丫头,“就让她剪。” 在雍正大人的手指头的引导下,所有人的眼睛齐刷刷看向站在阳光下晒得满头是汗,还一副惊恐万状的丫头。不由自主地抖了三抖,小心翼翼接过小太监递过来的剪刀...... 这不就相当于给铲屎官拆快递的宠物猫嘛?至少她现在心里是这么感觉的。硬着头皮哆哆嗦嗦就给荔枝树来了一剪子,咔嚓,剪掉的第一颗荔枝带着枝叶掉进栽种荔枝树的木桶里。她默念了一句妈祖保佑,赶紧蹲下去要伸手拣起那颗荔枝,忽的手背上传来温热,头顶压下一片阴影把她紧紧包围住。 “别怕......”他俯下身子,趁机在她耳边低喃安抚着,“有我在......”那只黄褐色扳指逾发旧了,套在他削瘦的拇指上,连带着他筋节分明的手背瞧上去都颓废了。 她快速反手握了一下他的手指,小心地点点头,这一切的小动作都让团如帷盖的荔枝树挡得严实,没人看得清。 允祕面向席上众人时手上已然多了一颗浑圆鲜红的荔枝果子。身后的某丫头站起身躲在他用身高优势撑起的阴凉里,似乎有种从阎王爷那里撤回了一条小命儿的感觉...... “臣听闻福建八闽近来有一诗文游戏,名曰诗钟,一炷香的功夫儿吟诗成联。诗钟有笼纱、嵌珠两格。笼纱者,取绝不相干两事,以上下句分咏,嵌珠则任取两字,平仄各一,分嵌于第几字。”说着将手里的荔枝高高举起,展示给众人,“臣想请皇上以荔枝为彩头,由臣牵头出第一格,接上的人得荔枝一枚,而后出下一格。” 这么新鲜又文雅的游戏让雍正大人来了兴致,点头应允,“南方多文人雅士,也就是他们能想出这档子来!权当是娱乐增趣了。” 一时间勾连搭抱厦里的女眷们细声交头接耳起来,多数人面露难色。只因她们闺中并不如男子们读那许多书,如今想吃口荔枝却要吟诗作赋,实在有些为难。 苏姼上前几步先是向熹贵妃请了示下,而后十分有礼数地走到勾连搭抱厦的竹帘子后面,这样她的大半张脸几乎被挡住,朝着允祕行了个万福礼,“諴亲王殿下容妾禀,抱厦里的诸位贵人主子们皆师从于曹大家与文德皇后,多是闺闱训导。故而妾斗胆请誠亲王殿下以唐诗为放围,这样贵人主子们也好参与此份儿雅趣。” 允祕勾唇浅笑,颔首言道正有此意。沉吟片刻,道:“诸位请听第一联,青黄第三格,上句‘忽逢青鸟使’。”正是孟浩然所写的梅道士邀宴的情形,以这句诗开头称得上应景。 私下里又是一阵儿交谈,尤其是五阿哥,先是望向勾连搭抱厦里自家嫡福晋的方向,再不错眼珠儿地盯紧了誠亲王手里的荔枝,“唉!要不四哥您卖个人情给我,告诉我下句,我也让那宫中美人一破颜?”还不忘世家纨绔子弟的样子玩转手里的棕竹折扇,熟练翻转的扇子都转出了虚影,花样百出让人目不暇接。 四阿哥弘历好似没有听见五阿哥的话,抿唇端坐着,双手搭在膝上,目光也只停在面前的果品上,尤其是那盘水灵灵的桃子,愤然从书页上撕下的诗句忽然变成一颗又一颗无形的钉子,使尽了天神之力般钉入他的血肉身躯。只稍一动眼神,瞟过去看躲在誠亲王身后的那个丫头,都觉得被彻心彻骨...... 81. 第八十章 赐得衣裳总是绯 原来唐诗除了语文课本上标注的背诵全文和鉴赏,还有高端局玩法。比起上句下句的填空题,迷人的老祖宗们似乎有更深刻的文学追求。 她双手握住剪刀身体缩了缩,往允祕背后贴紧了些,小声儿嘀咕:“要是没人接得上来,那岂不是很尴尬?”眼珠子滴溜溜偷偷朝勾连搭抱厦里望了一眼,好巧不巧和雍正大人视线来了个撞车...... 仅仅是目光的接触,好像又感觉到课堂上老师出了一道她看不懂的数学题,点名让她上讲台做题时踟蹰半天连“解”都忘记怎么写。 所以到底是谁发明了皇帝和老师这种职业...... “你,上前来。”雍正大人朝某丫头勾手的动作好像那个电影里的古惑仔老大,下一步要掏出手枪瞄准躲在誠亲王身后的那个丫头一样。 千算万算没想到,不仅剧本里的反派死于话多,她这种排不上号的路人某都适用。双手握住剪刀的手抖如筛子,“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这种事她可完全做不到,最多拿来谈谈恋爱,尽力提高一下自己和某王爷的品味适配度。 用后背给自己遮阴的人,从背后负过手来把她手里的剪刀抢了过去,他稍稍侧身,低而温和的声音尽量给足她安全感,企图降低她双手抖动的频率,“别怕,你只管去,我就在你身后。” 这次她不得不亲自给一众达官贵人们表演“岂不是很尴尬”究竟有多尴尬! 脚丫子跨出第一步,一直到走到雍正大人御座前,好像走了个万里长征的单位长度。扑通跪倒在勾连搭抱厦台阶下面,“奴......奴才......奴才给皇上请......请安!” 雍正大人和身边的熹贵妃对视一眼,“朕记得她,她阿玛是秀才出身,是从你宫里拨到老四身边儿的。黄毛小丫头,救你那会儿吃了熊心豹子胆似的,后来再见她,倒像是老鼠吃了她的胆!” 堂堂皇帝也是懂活跃气氛的,而且开起玩笑来完全不用顾虑对方感不感到好笑。get到笑点的同事和主子们丝毫不留情面地笑出了声儿,因为她认为的道德底线,根本不在可以绑架封建地主阶级的范围内。 熹贵妃笑着应承,待雍正大人转头看向台阶下跪的丫头,便把目光投向更远处的四阿哥那一席去。瞧见他压低的眉宇和目光不在乌拉·思春身上,反而直白地朝站在荔枝树下的誠亲王身上投去,多少有些耐人琢磨的剡利。那神态即便熹贵妃作为四阿哥的额涅,也是极少见过的,与温文有礼的四阿哥完全是两个人,恍然间令熹贵妃感觉不认识自己的儿子了一样。 看老四的样子熹贵妃在心里左右掂量,一会要是那丫头嘴上出了岔子被降罪,老四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皇上打着了耗子,恐损瞎了玉瓶,思虑过后忙垫话道:“秀才家的闺女未必就是个女秀才!咱们这亲王皇子们放着不叫,您单叫这么个毛躁奴才,成心是想看他们莲花馆的笑话儿罢?”摆直了腰肢,提起比皇帝还高的打趣儿兴致。 雍正大人哼笑一声,“笑不笑话,且听她回话。”招手让她起身,“刚才誠亲王说忽逢青鸟使,你可能对得出下句?” 某丫头不知道现在把自己毒哑还来不来得及……在众人的目光关注下,脑子里不断回放那句网络名言“垂死病中惊坐起,小丑竟是我自己!” 装模作样做思考状,想了半天一拍脑门儿脱口而出:“人约黄昏后!” 有时候满脑子恋爱故事也并非什么坏事,没有什么是讲一段缠绵悱恻引人遐想的爱情故事不能解决的。荔枝树下的人先是微露讶异,又慢慢被宽心的心情占领眉宇眼角,走近那丫头身边向雍正大人揖过一礼,“虽合了青黄二字的平仄,却非佳对,但......”允祕侧头冲身旁的丫头温然而笑,与刚才对别人的笑不同,眼神里多含了一丝真切。 “但‘人约黄昏后’之句,可另有一番故事......”西面席间扬声传来,四阿哥弘历离席上前,站在某丫头另一侧,“青鸟,乃是西王母的使者。《穆天子传》有载,穆天子率七萃,越山过川,行三万五千里与西王母于瑶池宴饮酬酢,穆天子在离别时曾承诺......” “万民平均,吾顾见汝”。允祕抬高眼神,毫不躲避地迎着弘历骤然缩紧的眸底中抛出的那道凌厉。 某丫头感觉头顶上的空气里弥漫着两军交战的气氛,左顾右盼一下,悄悄向后倒退了一小步,无辜地缩缩脖子。 雍正大人越发觉得眼前的情形有些诡异,平日里最要好不过的叔侄俩,竟然被一两句诗勾起了火药味儿。为了防止矛盾升级,雍正大人摆手道:“朕觉得这丫头能对到这个分儿上也算不易,就破例将荔枝赏她罢。” 忙接下誠亲王递给她的荔枝,逃命似地退到角落里。摩挲着荔枝粗粝的外壳,温温的,是被他一直攥在手心里暖过的。 达官贵人们的游戏经过她这段不成调的插曲,逐渐恢复了正轨。四阿哥弘历对从誠亲王口中丢出的“吾顾见汝”耿耿于怀。些许的不客气可能让他自己都不知道,“小叔叔上联忽逢青鸟使,可还作数?” “作数。”允祕微抬了抬下颌,嘴角勾起。 “好......”招手让侍卫呈上长弓和羽箭,挽弓搭箭朝不远处林子的树梢放了一箭,只听嗖鸣声划破天际,接着就是一只莺鸟扑翅高飞而去。 弄不清楚状况的众人小声议论起来。勾连搭抱厦里坐着的女眷们更是有人掀起卷帘一角向外张望,扭头朝其他人问道:“他们叔侄儿打什么哑谜呢?对诗怎么还拉开弓了,怪事......” 还没等玉录黛开口,坐在身边的高徽玉连忙答道:“我们家四爷灵光得很!既是比试,自然是想不同凡响,一鸣惊人呢!”还不忘脸上露出得意的笑,连脖颈子都仰高八个度,“普通凡人,哪猜的透他的心思。” 掀帘的女眷听了高徽玉的话大约是有些不高兴,脸色一黑,露出个轻蔑的表情。玉录黛把她的动作瞧在眼里,立即站起身来轻轻扶着那女眷的小臂,低声道:“额涅说得不假,母妃您还是这般出嫁前家中闺女似的活泼!您呀别着急......汗阿玛和额涅也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呐。您瞧,汗阿玛眼珠子都要贴到四阿哥身上去了。” 宁妃没忍住破颜笑了起来,捂住嘴偷偷扭头去瞧勾连搭抱厦正中席面坐着雍正大人,确实也是一脸不得其解。这才又和玉录黛分别回到各自席面坐下。 “四阿哥弓法真是炉火纯青,不愧是宫中名师教导。”阶下席间忽地有人鼓掌,正是刚才想跟自己皇帝四叔拉近关系的理亲王弘晳。“话说回来咱们满人祖上渔猎为生,讲究雷动则熛至,箭无虚发。况且一只小小的鸟雀,焉用雕翎?” 躲在一旁的某丫头听懂了理亲王话里的意思,理亲王是在说四阿哥小题大做,不就是杀鸡焉用宰牛刀嘛?小小的文字游戏而已,还架起秧子来了...... 四阿哥弘历换了握弓的姿势,把半人多高的弓藏在背后,扭脸只是看了看理亲王,并未见礼。按说弘晳在辈分上和弘历一边儿大,可爵位上要比弘历高,身份上皇子又比亲王尊贵些,比来比去谁都不能高出谁一头去。弘晳三番五次刻意对自己的汗阿玛示好这些事他早就听说了,再加上庄亲王允禄近来的动向,似乎跟这位康熙朝废太子之子有着不可不察的暧昧。所以对理亲王的态度并不想显示出有多么礼敬有加。 “理亲王这话儿可说得不对了。我这句诗本是出自唐人金昌绪之手,借妇人之口提起北境将士戍边。这扰人安宁对事主来说又岂是小事?于家于国,不都是这番道理?”等到把话说完,四阿哥才悠悠然朝着理亲王弘晳瞟了一眼。 允祕瞧得出来弘晳不过是想刷个存在感,偏弘历不依不饶弘晳,就想怼他一怼。弘晳能够在御前不停地更新动态,引来雍正大人不时的评论点赞,还不都是托了庄亲王的福。皇后之死不得不让庄亲王临时改变了策略,把对原来五阿哥弘昼的心思转移一些给了前朝废太子的儿子。毕竟古时皇帝传位给侄子也屡见不鲜,废太子胤礽的旧势力刚好也可以收为己用...... 弘历之所以用弓箭解金昌绪《春怨》,是想提醒弘晳。前几日在养心殿庄亲王拿一等忠达公马佳·图海的生前荣光,企图力保其孙马佳·马尔赛抚远大将军,反被雍正大人呵斥。雍正大人一怒之下干脆解了马尔赛抚远大将军的印权,受顺承亲王锡保的节制。 在场的人都忘不了雍正大人言辞里的,剥去人类口头文明的直白程度。平时在奏折中辱骂大臣也就算了,堂堂庄亲王还挨了臭骂,没有一点儿情面可言。 “马尔赛是块儿什么材料,这许久了你庄亲王不知道?每日送至你王府的邸报军情你是没见着么?现大敌当前,你是让朕请了萨满太太,召他祖宗的魂儿去抗敌么?驽马恋栈豆的货色!” 庄亲王在御前那叫一个跛子唱戏——下不来台,让侄辈儿的四阿哥弘历和外臣们瞧了好大个笑话...... 眼看庄亲王允禄在力保马尔赛印权上马失前蹄,邀揽圣心的第二人选很快就被正式推上了棋局。理亲王弘晳前些年默默讨好雍正大人的功夫也算没有白做,不仅仅爵位进至亲王,还出任了大行皇后的册谥使臣。 内宫宴席原没那么多可争的风头。弘晳偏不,逮住了机会要压过弘历一头去。许是请安折子里弘晳对雍正大人称呼“皇父”的时间太久,真就把自己当做四皇子的亲兄长了...... 听四阿哥弘历的意思是想影射西北战事,弘晳想再说什么,还没来得及张口,一旁的五阿哥弘昼立刻跑上前去拉住弘晳的胳膊,“我四哥就是打个比方。您想啊,我四哥一箭‘打起黄莺儿’可不就接上小叔叔的‘忽逢青鸟使’嘛!”又向席上众人扬手询问道:“各位长辈们可觉得是佳对否?” 咂摸一晌倒是没人反驳,弘昼朝雍正大人打了个千儿。山上猴子上树的步调跳到荔枝树前,左看看右瞧瞧,实在不知道选哪颗荔枝好。一眼瞧上手捧荔枝发呆的某丫头,过去拉了她的来,“你是四阿哥的使女,快帮你家主子爷挑一个最好的......” 弘昼刚说完,听见咔嚓一声,接着就是那个戴着鹿骨扳指的手递到弘昼眼皮子底下的荔枝,“所进贡的荔枝树上的果子都是筛剪过的,能出现御前的果子也都是最好的。” 这一剪刀下去,算是断了五阿哥弘昼的兴致。蓦地,五阿哥好像又寻思了什么新主意,顺手就要去拿允祕手里的荔枝。不巧慢了一步,允祕攒拢了掌心,刻意压低的声线有股警告的味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颗荔枝......我替她送到你四哥手上。” 上回杏酪的事允祕早就猜出五阿哥意图,这回五阿哥还想故技重施。上回胡言乱语一遍《西厢记》,这回在席间大抵是想要歌一遍苏东坡的《双荔枝》—— “两个心肠一片儿。” 在他誠亲王这儿,荔枝可拟不成人。 四阿哥弘历把允祕的举动都看在眼里,接荔枝的手迟钝了好大会子,“小叔叔题目出得容易了些......”荔枝外壳绯红粗糙,捏在手上感觉和现在的心情一样糟糕。 雍正大人让所有人都归座,特意单给了理亲王弘晳个命令的眼神。分量不重,但也足够使理亲王收敛的。五阿哥弘昼还是一身佻佻薄薄的,竟没引来雍正大人的任何只言片语的说教,对弘昼举动视若无睹。 刚刚替自己的四哥解围,可不得趁机得意忘形一下,这样才符合他五阿哥乖谬的人设。 满枝的披绿挂红,一来二去只剪去两只果子。雍正大人瞧瞧荔枝树,再瞧瞧院子另一头的树,觉得四阿哥弓法使得有几分意思,脸上有了点笑模样,“人家妇人要是有你那身手,早早上阵杀敌去了,犯得着躲在家里打那小小的黄莺儿嘛?” 犯得着在家里耍嘴皮子?有本事都上阵杀敌去呀!雍正大人就这脾气,不能明着生气的时候就阴阳怪气几句。懂的人都懂,不懂的人一会儿散了席问问旁人。反正皇帝的职业不能耽误他成为一个阴阳学家,一丁点都不能耽误,否则夜里能憋得半宿睡不着觉。 四阿哥知道这话儿原也不用他接,因为真正骂的又不是他。可是皇帝的金口玉言总不能让它掉在地上罢?还是得接起来,才不会让自己成为下一个被骂的人,“回汗阿玛的话儿,儿子弓马还是比不得顺承王爷军营中的操练,若将来有机会也想去历练历练。”谁被气翻了眼,他四阿哥不说。估计眼下这会儿,庄亲王府里已经连续传出八十个喷嚏声了。 父子俩人儿说相声似的,也不知道说给谁听,反正席上一个拍抚掌大笑的人都没有。真正该捧场的人一个被罢了印权捶胸顿足,另一个在庄亲王府称病惨淡经营。 没意思,雍正大人觉得受害者不在,施暴也没什么意思。“人家女眷们都打哈欠了,想是等着吃荔枝等不耐烦了。”怕吓着五阿哥嫡福晋,所以朝着勾连搭抱厦西侧掩嘴哈欠连天的吴扎库氏放去目光时,脸上多少挂了几丝慈蔼笑意,“老四,接着出题罢。” 四阿哥攥住荔枝在手心里转了再转,誠亲王光明正大说出来的那句“吾顾见汝”还在脑子里回荡。见着又奈何,谁说可做得真?如此一想就有了下一题目,漫不经心加不着痕迹地吟诵出口:“如此,今儿有花繁似锦,有内眷们在,儿子出女花第二格,神女生涯原是梦。” 李商隐作为晚唐诗人那也是唐不是?好巧不巧就写了“神女生涯原是梦”。在座的都是饱读诗书的,说出上句条件反射自然而然先反应出的就是下句“小姑居处本无郎”,这Buff算是叠上了。正正好好用楚怀王梦遇神女的故事打了穆天子“顾吾见汝”的脸,到头来都是一场梦而已,最后还不是梦醒时分萧郎陌路,见不见有什么打紧? 允祕摩挲几下鹿骨扳指,唇角抿了抿,有时沉默也可以是一种回应,尤其是带着保护色的沉默。 从一进院门就拧巴的心情,现在被李商隐给捋了个顺畅,怎么能不算是得他四阿哥和古人一种薪火相传呢?好像是有了些得胜的感觉,手上荔枝粗粝外壳的触感便被其绯红惹人喜悦颜色所取代。剥了外壳,轻咬上白玉似的晶莹果肉,齿间陡甘,滋味鲜美。不自觉地细品着一时胜利的甘甜。 82. 第八十一章 瞧得出来,杨贵妃实名代言的水果有多么受欢迎。经过第一轮某丫头无效参与,勾连搭抱厦里的女眷们逐渐活跃了起来,纷纷下场凑起乐子。开口也不论地位辈分,哪个想起来,哪个就直接开口...... “那我再对......梨花满地不开门,如何?”向来爱凑热闹的宁妃是头一个开口的,来来回回集了三四句都没有获得认可。 “宁母妃真是才思敏捷,这么一会儿竟出了这么些个句子!”厦子外的弘昼语气轻快,捎带着晚辈儿讨好长辈的意思。“可是儿子觉着还是刚才我额涅的‘落花风雨更伤春’好一些,梦醒春伤,好不教人干肠寸断,四哥觉得呢?” 四阿哥心道老五是个刁顽户,自己一句没对上来,还喜欢在一旁敲边鼓。又不能当着汗阿玛的面前骂他几句,于是对着勾连搭抱厦里宁妃的方向平声静气地答道:“诗钟首要在对仗工整,再讲意蕴。宁母妃和裕母妃可再做思量,往工整上靠一靠。” 随口念句诗出来倒是容易,可要是要求工整真是难上加难!原本热络的氛围也慢慢冷下来,似乎这难度是有些高了,一时半会都没了主意。 竹帘子后头的人影面朝弘历施了个万福礼,鬓边金镶翠挑簪珍珠串儿晃动幅度不大,灵巧可爱,“妾斗胆一试,若是对得不好,请四爷宽量。” 某丫头以为这个无聊的语文游戏就要告一段落的时候,又有人站了出来。哪怕看不见苏姼的脸,隔着竹帘子也感受得到那股子腹有诗书气自华。琢磨着苏姼能有什么沉博绝丽的句子,想得正出神,感觉有人在轻轻拽自己的衣裳袖子,才反应过来某王爷不知道什么时候移动到了她身旁。 “想什么呢?”他的薄唇几乎未动,清晰的声线把每一个字都准确无误地传达出来,“再过几天我可能就不住在圆明园了,你.....好好听金贤英的话,她虽然是熹贵妃的人,但是心不坏......” 她听到他说不住在圆明园了,忍不住皱起眉头,“是要回王府去了么?那我是不是就不能去杏花春吃好吃的了?”杏花春馆她去的次数说不上多,可总能在那里敞开了肚皮吃好吃的,和在莲花馆最不同的就是可以吃得正大光明,可以吃得肆无忌惮...... “这次又是出京的差事,赞事使臣要往北边儿去,一年半载的时间也说不上,可能会久一点,你就不会舍不得我,就不会求我别走?”他瞥向身高仅在他肩膀高度的脑袋瓜,没有因咀嚼而鼓动的腮帮子,少了几分可爱。他知道她很少在离别时同自己说一些情意绵绵的话儿,那样会使得别离更加酸涩。轻松地讲出这些有的没的,好像藕断丝连的丝,纤细不易察觉,也不浓重,但就是连在一起。 低头望着手心里握住的荔枝,喉咙里干痒,不自觉咽了咽口水,“吃不到也没关系,我还有舒兰呢,去她那里对付两口也挺好的。”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也挺好”三个字怎么听都充满了委屈。 允祕没再说什么,没有实际行动的安慰,一切话语都是无用的。他从来都不喜欢对她做虚无缥缈的承诺,就像周穆王所说的“万民平均,吾顾见汝”,自己远大的志向却要建立在对一个女子情感的口头承诺之上。 情深只能是情深,怎能作为家国天下的衬托。 衣裳袖子忽然感觉被一只没什么力气的手拽了拽,他反手去勾她偷偷伸过来的手,没有任何默契的丫头食指碰巧挂住他的小指,明显感觉她的手忽然一停,然后慢慢勾紧了他的小指,轻轻晃动,“记得画圈圈寄给我!每天画一个......嗯......不行......每天要画十个!” 他的唇角逐渐有了弧度,手指任她藏在袍袖里微微地晃动着,轻声回答她的要求,“好......” “好!” “好句!工整极了!” “苏姑娘真乃有咏絮之才,好一句‘落花时节又逢君’!” 席面上如鱼群里掉进了饵料,欢腾劲儿一下子就起来了。有人接连点头,有人捋须反复吟诵,无不表达对苏姼这句诗钟的赞叹。雍正大人也不例外,斟酌一二赞许道:“粹然无瑕,亦梦亦真,确实好句!” 熹贵妃跟着点头,向着站在栏杆边的苏姼笑了笑,对雍正大人兴然夸奖起来,“要不怎么说南边儿养出来的闺女秀外慧中呢,诗啊词啊的,只要从她口中一念出来,就有股子灵秀气。主子您得多赏些才是,难得咱们园子里有这么应景的人儿。” 哄得雍正大人高兴,让人剪了两颗荔枝赐给苏姼。一个区区女使能得到两颗荔枝,真算得上是莫大的殊荣了。苏姼蹲身谢了恩,比起品尝荔枝的味道,苏姼更在意的是获得万乘之尊的认可,如此家中妾室所出的哥哥,和继母所出的两个弟弟,就不得不在岁末年祭时对亡故的母亲加以尊重。 勋贵们兴致勃勃地催促着让苏姼再出新题目,苏姼也不扭捏,欠了欠身,“妾只是抛砖引玉,为诸位贵人助助诗兴。蒙诸位贵人不弃,妾便再出一题目。”妙目流转,浅思一晌想起《竹庄诗话》里的《长恨歌》曼丽哀婉,就想着以此为题,“雪珠第一格,‘雪肤花貌参差是’。” 这样的千古名篇某丫头当初也是通篇背诵过的,古人提起《长恨歌》都是催人泪下,她则是辛酸泪下,为了唐玄宗和杨玉环的爱情故事她可没少被留堂,花了好长时间,才把他们的悲剧故事深深烙在脑子里。 她撇嘴重重哼了哼,撤开拉着允祕的手。他袖中一空,被她莫名的动作搞得一头雾水,“画十个你还不满意?总不好画一百个,一千个......” “你说实话,要是有一天我们也像唐玄宗和杨贵妃在马嵬坡那样,你会不会也把我丢下,然后自己享受荣华富贵去?”她咬了咬唇,还没等被允祕丢下就先自己委屈上了。 允祕望着勾连搭抱厦里苏姼的人影,扬了扬眉梢,收起被她抛下的手负在身后,“当然会。”气定神闲的样子完全没有要去讨好哄哄她的意思,反而把朝向她的脚尖往回偏移了一丝。 她气鼓鼓地仰脸儿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握紧拳头差些就把雍正大人刚赏赐的荔枝给捏爆,好想捶他胸口哦!唐玄宗起码还会血泪相和流,他却轻轻松松“当然会”三个字就不要她了!看来她的剧本主线任务要改成黑化大女主才对...... “是你先松开手,丢下我的。”他的眼神从远处慢条斯理地扯回到她的脸上,傲娇里掺着些委屈,“你不要我,我当然就不要你。要不然你求我别走,只要你开口我就留下来,不管他是六军不发还是九五之尊。” 他的话好像是根刺,扎破了她气鼓鼓的腮帮子,慢慢瘪了回去。用最小的步伐躲到他背后去,他挺阔的身姿再次把她挡了个严实。她伸手想要去把他的手重新握紧,刚抬起的手又犹豫着停在半空,满脑子六军不发的画面。什么嘛!她才不会重蹈杨贵妃的覆辙,她没有姊妹弟兄皆列土的外戚,没有蛊惑君王从此不早朝,也没有三千宠爱在一身...... ‘没有’有时候也成为了一种底气,支撑着她还是将他负在身后的手抓了个实在,然后用自己的小指勾住他的小指,小声地念叨:“我不喜欢求人,你也不许再装病去诓皇帝大人,他脾气不稳定,惹毛了他是会被砍头的!” 欺君之罪,好大的帽子落在了他的头上,允祕不以为忤反而轻哂一声,“你倒要替皇上治我的罪了?皇上不是小心眼儿的人,不会动不动就砍头。” 是啊,在天下臣民看来雍正爷是个手段狠辣的皇帝,殊不知圣祖皇帝撂下的烂摊子想重新支好有多难。内有朋党相争,吏治腐败,外有西北战事不断。光是治内,革除弊政,推行实政,如果不用雷厉风行的做事方式,恐怕堂上堂下那起子官吏们只当金銮殿上的只是个泥塑木雕的,只会装成和善信徒装模作样跪拜跪拜,扭头回去继续因循苟且。 如何又说皇上不是小心眼儿的人,就看对庄亲王允禄的态度就知道了,关于给马尔赛说情的事儿气也气了,但还是始终念着当年圣祖皇帝驾崩时,当今皇帝继位圣祖皇帝崩榻边,允禄是第一个跪下来俯首称臣口呼吾皇万岁的。那感觉就是撑起雍正爷心里不周山的天柱,顿时多半的内臣呼呼啦啦也跟着跪下,如此某些心不在一处的皇子亲王们的质疑有了些许对抗之力。 勤政亲贤殿里头是骂得难听,连老四都差点没忍住当场笑出声来,最后只不过罚了庄亲王闭门思过,对庄亲王的忠心侍君还是不曾产生过怀疑的。 围绕着天子的事还是离她太远,没有办法和她解释太多,握紧她的手教她安心,“不要胡思乱想了,我不在的时候,我给你的东西你一定要贴身儿戴好......” 她听了他的话,攥着荔枝的拳头在胸口压了压,轻轻点着头:“嗯,你都嘱咐过好多回了,我记着呢。” 允祕送给她的东西向来都不是什么金贵的,在宫里人多嘴杂事也杂,招人眼的物什儿多半会招来祸事,与其招人眼不如尽量让她看起来质朴守拙些。他相信四阿哥平常的做法也和他如出一辙,表面总是对她没有好脸色,又固执地留她在身边...... 心思略略沉了沉,不知何时某丫头已经撒开了他的手,悄悄挪到了原先的太阳底下去。允祕站在绿茵里,不经意间看见远处的四阿哥正面无表情地瞧着自己站的方向。他用力按着拇指上的扳指,树荫遮挡的脸上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不管四阿哥看到了什么,仿佛一切都发生得理所当然。 忽然席间又是一阵骚动,打破了叔侄二人的对视。只见勾连搭抱厦里的首席旁有人蹲身行礼,怯懦着 不敢抬头,声音也几乎低不可闻,勉强可以听见她自称“奴才刘氏”。瞧不清样貌,连她身上衣裳的花样子都瞧不真切。 熹贵妃扬手让刘氏平身,拍着她紧紧交握在身前的双手道:“头一次见着宗亲们,你难免害羞。你只管大大方方把你刚才想到的句子说给大伙儿听听,不好也不打紧,本来就是趁着节里一家人聚一聚,说说话儿。” 刘贵人一双妩媚多姿的凤眼儿有一丝丝害怕,还有一丝丝不好意思,先抬眼儿看看熹贵妃,再转眼儿瞧瞧自家多少有些陌生的万岁爷,“奴才......奴才就献丑了。苏姑娘刚才出题‘雪肤花貌参差是’,奴才听说解铃还须系铃人,倒也不必到诗海里去搜罗......” 雍正大人好奇心被刘贵人勾起来,只听刘贵人说话,但没有看她,只管用筷子扒了几口碗里的白米饭,摊开抓着碗和抓着筷子的双手,“哦?怎么个解铃还须系铃人?你说说,朕听听。” 被雍正大人这么一问,刘贵人更加紧张,衣袍下品月色缎钉绫绣青竹花盆鞋朝后退了小半步,头越发低了,“倘或奴才说错了,皇上勿怪。”熹贵妃在她手背上用力拍着,催促她只管说出来就是。刘贵人只好喏喏作声,接道:“雪珠第一格,下句应当对‘珠箔银屏迤逦开’为是。 下头有人陆陆续续将两句诗连在一块,不管是对仗还是切题都是无可挑剔,最妙的还是两句是出自同一首诗。 “好一个解铃还须系铃人!”雍正大人把碗里的白米饭一口气扒拉进嘴里,连筷子上粘着的米粒儿都没落下,舔干净筷子咂嘴道:“还是得听听出题的人怎么说。苏家丫头,你觉得刘贵人的这句诗钟对得如何?” 苏姼朝着正襟危坐的皇帝垂了垂首,没有立马回答诗钟的问题,舍本逐末讲起杨贵妃在死后唐玄宗如何悲痛欲绝,“唐明皇对杨贵妃情深似海,贵妃仙逝,明皇以诚心感动了上苍神仙,二人在仙界重逢。白居易的诗宛转无穷,妾很是为此情所感,所以才说出了那句‘雪肤花貌参差是’。想不到贵人娘娘竟与妾如此腹心相照,竟对出这样的绝句,当真是天衣无缝,好似唐明皇真真儿寻到了杨贵妃,恍惚着差点儿入了诗境了。” 如果不是白居易已经死了千八百年,雍正大人恐怕会把他摁在自己的脚下,让他讲清楚唐明皇最后到底有没有再见到杨贵妃。对别人来说《长恨歌》可能只是一个故事,可对于雍正大人来说就属于一个案例...... 毕竟,唐明皇当年有个外戚叫杨国忠,而雍正大人当年也有个外戚,叫年羹尧。 敦肃皇贵妃去世这么多年,夜深人静的养心殿里头多少也感觉得到鸳鸯瓦冷,翡翠衾寒。再多知冷知热的后宫嫔妃,也取代不了知心来得情投意合。 “听说当时内务府选秀的时候,刘贵人本是去迟了,你阿玛险些因为你误了时辰被杖责。”熹贵妃拿起搁在手边的折扇,把玩着扇骨开开合合,幅度不大,只露出“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题诗,题诗后面跟着的印款是字号“偶影”二字。“内务府的奴才通融了你家,才让你入的地安门罢?老天爷惜缘,万岁爷您瞧刘氏多好的样貌,才情还高。平日来奴才这儿请安端敬得很,说话儿也好听,今儿在您面前倒是拘谨害羞了!” 刘氏确实因为在应选那天去迟了,也不是想塞责给旁人,熹贵妃话儿说到这了,她也不好不接茬,“回熹贵妃的话儿,是因为路上有人宿醉纵马冲撞了奴才家里的车驾,险些把家里的骡车撞翻。仗着赶车的家里人是把好手才躲过一劫。只有骡子受了惊吓,奴才当时在车上,人却安然无恙。家里赶车的安抚了好一会儿,骡子才安顿下来继续拉车,所以才迟了。” 允祕远远听见熹贵妃提起刘贵人初入宫闱的旧事,眸光逐渐蒙上一层黯然,如皎月浸入深邃的黑潭。回忆起当时选秀前一日宫门前的情形,那侍卫的服色应该是个跑堂的,属于出入宫禁最多的侍卫品级,所以跑堂侍卫出现在宫门口并不奇怪。怪就怪在那跑堂侍卫自宫城外出,当时并未见携带诏令...... 熹贵妃又说了些什么,允祕没有听进耳中,只有一团疑云笼罩而来。接着就看见熹贵妃把手中不断把玩的折扇塞进刘氏手里,说是赏赐给她,是四阿哥身边的苏姼绘的,比翼双飞,和她有缘。 再回过神儿来的时候,传宣太监跑来说皇上要起驾回万方安和理政,叫誠亲王一起过去。允祕应了声领旨,漫不经心地看向某丫头跪地磕头的方向,勾了勾唇角,最后一个转身跟上雍正大人离去的圣驾。 某丫头跪在地上偷偷抬头瞄了一眼允祕的背影,虽然她没有看见他的笑容,可是却看见了他悄悄负在身后的手伸出的小拇指,做拉钩状轻轻晃动了几下。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83. 第八十二章 今年处暑的天儿不知怎的,比起往年格外热。晌午刚过,莲花馆院子里一点儿人动静也没有,只有树上蝉声喘嘶不止。侧福晋高徽玉坐在屋里不停用帕子擦拭颈子上的薄汗,“天儿齁热,想求嫡福晋多给些冰例,说什么规矩不能破。她是见我没有子嗣傍身,故意给我摆架子!” 从今儿晨起开始就听着高徽玉抱怨天气热,雾绡伺候高徽玉衣裳脱了换,换了又脱。不得消暑的法儿,就跑去茶房要了壶梅浆,拿冰围在壶周围冰镇一会,希望能让主子缓缓热劲儿。“奴才打听了,您这话一点不虚。嫡福晋怎么说也是名门世家,在家做姑奶奶的时候该是不缺用度的,到了这紫禁城里可吝色……”雾绡捡起冰镇用的碎冰核含进嘴里,化得差不多的冰核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别提多凉爽,“主子先将就着用盏冰饮子。一会儿咱们去后头林子里,俗话说大树底下好乘凉,您兴许能觉得凉快些。” “闲着也是闲着,出去转转也好。”高徽玉这会子也没闲心碎嘴玉录黛的家世,只想着赶紧凉快下来。让雾绡提上冰梅浆,几样小点心,主仆二人在溪水边寻了一处树多的地方,树下铺好毯子席地而坐。 高徽玉手里的织纱螺钿团扇挥动得缓和许多,没有在房里那般烦躁不安。繁木阴阴,喝着冰镇梅浆惬意得很。“看来我这个侧福晋还是不能就这样算了,老话儿说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上得那杆头才能让底下的人瞧得见你。到时候别说区区的冰例,就是冰山都要得。” 雾绡含着谄笑,又递上一块银锭酥,“主子花样年纪,可谓是大好的前程。咱们家老爷子将调任两淮盐政又兼江宁织造,江宁织造那是什么官儿啊!那可是圣祖爷的股肱耳目。万岁爷能把老爷子安置到江南去,一来是对四爷的助益,再个就是对您在四爷身边儿的助益呀!” 原本高斌调任的消息已经过了有十几日了,高徽玉好容易平息的骄傲心气儿又给雾绡勾起来。脸上那番得意,眉眼口鼻无一处是落下的,“算庄亲王识相,受了皇上挤兑知道悬崖勒马。你说他早早儿地把心思同小王爷一样用在四爷身上,何至于把自个儿弄得丢面子。” 雾绡连声称是,坐在高徽玉身边儿替她捏起肩膀,“万岁爷自六月六宴席上回去,立刻召了庄亲王到园子里来。故意守着几位军机处大臣,问庄亲王江宁织造由谁来继任合适?万岁爷早就打定的主意,就是逼着从庄亲王口中说出来......”从前备受恩宠的十六爷硬是被塞了一口黄连。想到雍正大人如此的故意刁难庄亲王,雾绡没忍住嗤笑了出来。 高徽玉说着庄亲王费力不讨好,总归都是些贬损的话儿,嚼舌头越嚼觉得有意思,嘻笑声飘出去老远...... “小主子您慢点跑,仔细着点儿,别摔跤!”远远儿的就听见舒兰房里的保姆赵氏追着小永璜跑了来。赵氏短打天足最适合照料精神头十足的小阿哥,没跑太远就捉住了永璜。 保姆赵氏见高徽玉在树底下坐着乘凉,赶忙整理衣裳牵着永璜上去见礼,“奴才代小主子见过侧福晋,您万福金安。” 常日里永璜和高徽玉少有碰面,多数时候是跟着保姆和奶姆们的。舒兰嘱咐过保姆们不要让永璜吵闹到莲花馆的格格和福晋们,虽是这么说,其实就是怕遇着不好说话的,对永璜苛待。 不小心凑巧遇上了为着义理也得问安不是?保姆赵氏想请完安扭头就走的,高徽玉还没发话,雾绡却了站起来,“赵嬷嬷留步。咱们旗人最重礼节,小阿哥又不是襁褓里的那会儿了,现如今聪□□智,该自行向侧福晋问安,难道在四爷跟前儿也由赵嬷嬷您代劳么?” 面对雾绡的质疑赵氏自知有些理亏,只好让永璜上前去给他的庶母请安。小永璜也不认生,张着胳膊跑到高徽玉近前,奶声奶气大声道:“给额涅请安!” 高徽玉脸上带笑,拉住永璜的小手,“好孩子,额涅这有点心和冰饮子,给你吃可好?” 吃点心还好说,冰饮子给孩子喝教赵氏的心提起来一截儿,“侧福晋担待,小主子他还小,喝不得凉的。” 高徽玉瞥了赵氏一眼,拿银锭酥往永璜嘴边送,永璜不知所措地紧紧闭着嘴巴就是不肯张嘴。高徽玉有点不大高兴,撂下点心拍着手指上的点心渣儿,“赵嬷嬷是怎么教小主子的,对我这个庶母这般疏远,莫不是你在他耳朵边说了我什么不好的......” “侧福晋可不敢冤屈了奴才,小主子夏季常拉肚子,奴才们紧盯着他的口粮,不许他乱吃。就算是在舒兰格格那儿,也是一样的!”保姆赵氏诚惶诚恐,不是侧福晋有什么威仪,说白了是忌惮最近高斌在朝廷上得用,所以紧赶着解释,“您身份贵重,长者赐,少者不敢辞。”走过去从食盒里拿起高徽玉放下的那块点心,再次送到永璜嘴边儿,让永璜咬了一小口。 点心也吃了,好话也说了,高徽玉便没有再计较,只说好生照料着。保姆赵氏连声应下,就抱着永璜回了莲花馆。 活蹦乱跳的孩子终归不是自己的,看着着实眼馋。高徽玉见赵氏走远,顶着的心气儿泄了下来,“唉,要是我有这么个讨人喜欢的儿子,指定比舒兰还要小心谨慎。可惜没那个命!” 生孩子的执念是每个深宫女子烙在心尖儿上头的,看得比得到主子爷的疼惜还重。男人可以有很多女人,孩子可是只认一个母亲...... “主子可不能说不吉的话儿。”雾绡蹲下身,眼中一派积极,“您甭气馁,这命又不是不能变......逆天改命的事儿多了去了……” “这命能改?”高徽玉来了精神,本暗淡无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奴才既然说得出口,就是有主意献给您。”雾绡凑近高徽玉耳边,低声细语,“您还记得天贶节之后万岁爷又召了几位道士进园子?这回是炼制丹药比以往道士更加厉害的,名叫王定乾。服用他的丹药,魂魄可暂往太虚仙境,您若是能由他相助,说不定能得兰梦。” 兰,是郑文公的妾室梦得天使赐予兰花有孕产子后,给儿子所取的名字。郑兰继位郑国主君,后世称其为郑穆公。要是王定乾等一干道士真能向天使借得兰开二度,说不定遥远的将来她高徽玉真能生下个郑穆公二世。 谁又能否认玄学也可以算作一种技术呢...... 这就不得不提起四阿哥让某丫头画炸毛兔儿找东西的那件事了。 “唔......你说他是不是偷偷修炼过什么仙法?”某丫头双手捧着奶饽饽咬下去了一大口,奶香味儿十足,“月兔就突然回来了唉!唔唔......” “或许罢,四爷......他......”舒兰讪笑着提了提唇角,欲言又止,“他......后来没说别的什么?” “没有哇!不过他把月兔砚滴收起来了,说是怕我把他的兔子再吓跑了。哦,对了,还把我画的兔子也收起来了,说要替他的月兔挡灾。”她琢磨这四阿哥是越来越迷信了,谁家好人用一只纸上画的兔子保护另一只用玉雕刻的兔子?简直不知所谓! 舒兰默默点头,脸上有些说不出来的失落感。一旁只顾埋头吃点心的丫头似乎一点都没察觉空气里的不对劲,捧着茶碗牛饮一通,最后张大嘴巴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下午茶的时间过得好快,某丫头摸摸自己吃饱了撑的小肚子,好像那有了三个月身孕的样子。双手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四阿哥快放学回来了,我得抓紧时间回去收拾收拾,准备晚上加班陪四阿哥背书......” 四阿哥背书这件事本来和她没有半分钱关系,四阿哥只管背,她只管在角落里偷偷懒。可能是四阿哥心理不太平衡,眼红她得到了雍正大人赏赐的第一颗荔枝,所以罚她背诵唐诗集册。 看着摞起来快有她半人高的集册,她瞬间有种杀心四起的心情...... 每背一首古诗,她就要面目狰狞,咬牙切齿地在脑子里把作者千刀万剐一次。哪个诗人写的诗词最多,被她在脑子里发挥想象力处刑的次数和花样就最多。这个时候四阿哥就会从他手中的书卷后露出半张脸来,冷冷淡淡地看着她,然后冷冷淡淡地道:“把你呲出来的大牙收回去!” “哦......”不服气又能怎么样?她只能在心里翻翻白眼儿。 “你不是喜欢对诗么?”书卷完全挡住他的脸,书封写着《幽梦影》卷一。是一部清言小品,文人们的随笔小记,是四阿哥放松精神用来闲时打发时间的。 书上有一句“人须求可入诗,物须求可入画”,感觉这清言后面少了什么,想要寻求的答案没了踪影......可能,情不是求就能求来的罢,更何况他还是主子呢…… 要是她没记错,今晚四阿哥要抽查她唐宋八大家之首韩愈的诗,垂头丧气地复习背诵着:“旁有一株李,颜色惨惨似含嗟。”她好像就是韩愈说的那株李花似的,颜色何止惨惨,简直就是惨无人道! 这回就算是舒兰在背后叫她捎着点心当宵夜吃,她都没了心情,头也不回地往外跑。没等舒兰对她的同情心泛滥,刚跑出舒兰房门的丫头忽然又急匆匆跑了回来,打了舒兰一个措手不及。她两只手张牙舞爪来回晃动,不停重复:“完蛋了完蛋了......” 舒兰问她怎么了,她火烧屁股一样在暖阁里打转儿,“四阿哥抱着永璜快要进来了!要是让他知道我在这儿吃下午茶,保不齐会让我把《唐诗三百首》倒着写!” 永璜奶声奶气的笑声越来越近,四阿哥逗他说要陪他要打金钱棍唱竹枝词。某丫头一听到“棍”这个字感觉头皮有点发麻,捂着屁股一溜烟儿钻进床底下去。 “阿玛,阿玛!我不要金钱棍,不要金钱棍!”永璜两脚还没沾屋地就开始扭动小小的身体,浑身充满抗拒。 “永璜乖,不能对阿玛无礼。”舒兰接过孩子,手绢儿擦拭完永璜额头上的汗水,朝四阿哥蹲了个礼,“四爷今儿书房散得早,奴才没来得及预备茶饮,这就去吩咐茶房......” “天儿太热了,朱师傅体虚不耐暑热,冰饮子也不敢多喝,腿上风湿的毛病还近不得冰冷物,只好早早儿叫散了。”四阿哥边摆手,招过跟在身后的赵嬷嬷,“以后侧福晋给的点心不许给大阿哥吃,若是侧福晋不高兴,你只管告诉她叫她来找我。” 赵嬷嬷得了丹书铁券般的底气应了声是,然后抱起永璜往偏房里去换衣裳去了。孩子不大,出汗倒是不少,伸手往脖领子里一摸,一手的汗。 桌上漆盘花鸟鼓式盘里的点心风卷残云过的样子,绿彩缠枝纹盖碗里茶水也喝了个精光,湿漉漉的茶叶紧紧贴在碗底。用过这些茶食的人估摸着是个饿死鬼儿投胎。整个紫禁城能到这种程度的,除了最近一边在心里骂遍唐宋诗人先贤,一边背诵他们诗词的丫头,他四阿哥实在想不到会有其他什么人可以将茶点吃到这个份儿上...... 她的诗词只有在背到“丰年留客足鸡豚”以及“劝君速吃莫踌躇”这类句子时记得才格外清楚,诵得格外顺口。 四阿哥的眼睛盯住被喝了个精光的茶杯,问道:“永璜可有再跟你哭闹?”用手抚摸了一下茶杯壁,温温热热的,应该是刚刚喝没完没有多久。绕桌踱步,眼神开始不经意间在此间上上下下打量,就连房梁都没有放过。为的是忌惮某些人学人做起梁上君子,不怕她盗钱 财千缗,而是怕她不小心压断了房梁,害了一屋子的人。 舒兰见四阿哥起疑,便急忙找人把茶食餐具都撤了,换几样新的进来。自己替四阿哥打着扇子,笑语吟吟的,“小孩子哪有不任性的。等他哭闹够了,奴才跟他讲了一夜的道理,这才将他哄睡。”心里舒兰还是心疼永璜的,小小的人儿就那么嚎着嗓子哭,多少玩意儿也不能称他的意。 “造办处送来那些金的玉的,就没有一个他喜欢的么?”四阿哥拧眉,撩起袍子落了座,仰头看着站在面前的舒兰,“那日他可是答应得好好的,我见他抱着那只青玉嵌宝卧兔不撒手,以为永璜就忘了那月兔。”弘历有些不落忍,永璜不是个喜欢哭闹的孩子,学走路时摔了个大马趴都能忍住不哭,晃晃悠悠站起来还咯咯地笑。一听说永璜为了那只月兔砚滴哭了一夜,心里头有些后悔。 “孩子说月亮上的兔子他没见过,听闻八月十五之夜那只月兔儿能变作神仙下凡,予他丹药,治好我的旧疾……”舒兰话儿的语气里有些在笑自己的儿子稚子单纯,又感动于儿子的孝心,所以脸上笑得真诚幸福。 弘历闻言有些微微的讶异在眼中闪过,随即伸手握住舒兰的手,沉默了少倾。心中生出对自己庶长子的一点愧疚,愧疚自己竟然强行夺了这份孝心去,“君子立身,虽云百行,唯诚与孝最为其首。咱们的儿子小小的个人儿,就有如此赤子之孝,是我的不是。那日午后他跑到我的书房去偷偷拿了月兔砚滴,只当是他贪玩,没想到竟然是这通缘故……” 为孩子的情感所系,两个人面对着面像是寻常的家人。弘历为着永璜的孝心和自己对他的误会,临时决定留下来用晚膳,好在饭桌上多与永璜亲近亲近。舒兰脸上没有他想象中的高兴,反而是眼神里闪过一丝为难,还不经意间向着床榻瞟去。这下他似乎明白了“君子”不在梁上,而在床下。 不多时听见门外廊子下永璜喊着“阿玛,额涅”欢快着步子跑了进来。一头扎进四阿哥怀里,四阿哥将他抱起,永璜就用两只小手臂搂住四阿哥的脖颈,“阿玛我不要金钱棍,我要月亮上的长生仙兔!” 赵嬷嬷刚给永璜换过一身衣裳,现下又跑出一层薄汗,小小的鼻尖上冒出小小的汗珠子,俏皮得很。四阿哥用手指抹去永璜鼻尖的小汗珠,眼中心中尽是宠爱,“好,用过膳永璜跟阿玛去书房把长生仙兔请回来,让它护佑着你和额涅,无病无灾。” 永璜欢喜得直拍手,粉嘟嘟的小嘴巴张得大大的,露出奶白色的乳牙。 父子两人好久没如今天这样热络亲昵,然而躲在床下的某人眼睁睁看着父慈子孝的画面只想哭,只可惜欲哭无泪的那种哭罢了…… 一开始选择躲进床底有些草率了,趴着的姿势已经保持了快半个时辰。心里暗骂父子情深的剧情似乎过于超时了喂!像她这种席位以及角度,还是被迫观看的观众来说,表示要被赔偿精神损失费的好么! 舒兰坐在桌旁提心吊胆,眼睛不经意总想着朝床底下看,一个呼吸都不敢掉以轻心。生怕床下的某丫头不个不留神儿暴露了自己的位置,到时候引得四阿哥绞尽脑汁,也要想出个新的法子让她付出代价。 某丫头艰难地用手肘撑着地板,好像厨师煎锅里又怕粘锅又怕被翻成稀碎的鱼,只好小心谨慎磨磨蹭蹭,直到翻身成功后仰面长舒一口气,庆幸自己没有变成粘锅鱼。 外面四阿哥和永璜玩起了藤球,球上坠了小铃铛,两个人抛来抛去玩耍,铃铛就发出叮铃铃叮铃铃的响声。任铃声和着永璜的笑声一来一回,却一点儿也不耽误她躺在床底下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她张大的嘴巴还没来得及闭上,坠着铃铛的藤球骨碌碌滚进了床底来,好死不死砸在她的脑门上。 然后,外面的父子俩人就是一阵死寂,连舒兰都哑了声音,一时之间不晓得该说什么好…… “还不快把球扔出来,你是等着爷过去把你和球一块儿从这间屋子里踢出去么?”四阿哥拉着永璜的手,父子俩人四只眼睛直勾勾盯着黑漆漆的床底。 “……”又是一阵死寂,藤球默默地从床底滚出来,一路奔向四阿哥脚边,晃晃悠悠之后停了个稳当可靠。 永璜抱起球仰头看向自己的阿玛,闪着无辜纯稚的眼睛,嘴角湿润润着,“阿玛……不要责怪思春姑姑,好不好?”大约是舌头和嘴巴的关系相互之间还不熟络,所以永璜说话又慢又长。 四阿哥蹲下身子,慈爱地看着永璜满脸真挚期盼,“你不让阿玛责怪她,难道忘了她诓骗你吃食的事儿了么?阿玛可是听说,你食谱单子上的乳酪都进了她的肚子。” 旧账还没等账主子跟她去讨要,她先自己从床底下露出个脑袋来,头发上还挂着蛛丝,“那个……我想纠正一下哈,大阿哥拉肚子就是因为吃了乳酪的的缘故,因为他乳糖不耐受……” 她还想解释一下什么是乳糖不耐受,舒兰突然挡在她和四阿哥之间,企图用自己宽大的衣摆让四阿哥一衣障目,“其实春儿格格说得没错,自从永璜不吃乳酪,便再也不像以前爱拉肚子了。说起来,春儿格格还有一份儿功劳呢!” 四阿哥握住永璜单薄的肩膀,轻哼一声,那声轻哼里多少带着些轻蔑的意味,“乳酪也便罢了,那环饼,蜜饯,槽子糕,椒盐三角酥……大阿哥吃了都会拉肚子么?” 呵,四阿哥还真是小气!她不过就是怕永璜吃不完,浪费粮食好不啦!稼穑艰难不艰难她不知道,可如果让她看得见吃不着,那她的人生才是最艰难的! 舒兰转头朝她抛去一个“我只能帮你到这了”的表情,后果可想而知,四阿哥再次把惩罚她的花样新添了一样…… 84. 第八十三章 她很不能理解为什么四阿哥要把父慈子孝的剧情延续到书房里来,守着一桌点心,不仅她吃不到,还要用手一口一口喂给永璜。点心渣渣掉在书缝里四阿哥都不嫌弃,只会叫永璜慢点吃。这让她想起很久之前吃完萨其马弄污四阿哥借来的古籍的事儿,要是她没记错最后四阿哥说那套《集韻》最后是赐还给了曹家。 本来圣祖爷的发小曹寅泼天的荣宠,如今再看当年君臣二人现在各自的子孙,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曹家子孙在京中蒜市口的老宅中窘迫度日,估计再过几年,那套被她弄污过的《集韻》恐怕也要出现在市井典当行掌柜的手中了。就是不知道被四阿哥题上字用过章后,整套古籍的身价是涨是跌…… 永璜抱着心心念念的月兔砚滴,嘴里嚼着点心,还要听着四阿哥念念叨叨袖中藏橘的故事。永璜也爱听,虽不识字眼睛也一刻不离地盯着书看。讲罢故事,永璜学起故事里的陆绩,扯着四阿哥的衣裳,仰着脸儿词句不接地对四阿哥道:“玛嬷也爱吃……吃……橘子,阿玛给玛嬷送橘……橘子,好不好?” 四阿哥被永璜天真烂漫的神情和情感打动,心头不自觉涌上一股暖意,弯腰抱起永璜满口答应,“好啊,那你陪阿玛一块儿到玛嬷那儿请安,玛嬷是不是也好些时候没见着永璜了?让玛嬷瞧瞧咱们永璜是不是又长高了!” 喊小太监备下橘子,四阿哥亲自抱着永璜要往牡丹台去,脚踏出书房一步,无意间瞟见站在桌边一动不动,不怀好意直愣愣看着手中点心的某丫头。 “你过来……”前一刻钟的慈父脸色马上就切换成了地主阶级的严苛模样。 “……”攥着那块儿点心的手似乎很想和她的嘴巴来一个爽快的工作交接,奈何大脑接收到的外在威胁信号不允许她这样做,只好偷偷把攥着点心的手毫不令人察觉地藏到身后去,再故作正常地过去四阿哥面前。 “手里的,拿出来。”四阿哥早就看透她的心思,冲她藏在身后的手爪子抬了抬下巴颏,示意她甭想着瞒天过海偷吃。 “呃?”开始她还有些装糊涂,然后再看看四阿哥逐渐目露凶光的眼神儿,很不情愿地慢慢把手上的点心伸到四阿哥眼皮子底下去。 四阿哥弘历看看她手上的点心,再看看她咬唇不舍的样子,故意低头过去咬住她手上的点心,让她眼睁睁看着快到嘴的食物被他叼了去。点心差些从他口中掉出来,他一个仰头又把点心吞回去,然后抱着永璜出了门儿,还不忘叫她一会儿提上橘子跟过来。 停在半空中的手还粘着点心渣渣,然后慢慢握成拳头,狠狠对着空气来了一记直拳,打在了四阿哥留下的空气里……怨念着白居易诗文中的贫妇人好歹还能右手秉遗穗呢,到她这儿四阿哥不私自愧也就罢了,还干脆不想让她占到一丁点便宜! 父子俩照着葫芦画瓢,一篮橘子的由头把熹贵妃侍奉得喜笑颜开。碧纱橱门紧闭着,在里面小憩整理仪容的熹贵妃直夸永璜有孝心。“舒兰性子虽然软,可是她生的儿子是个有主意的!”话说完没多久,熹贵妃由贴身宫女服侍着从碧纱橱内出来,看得出是刚睡醒,身上被一股懒散劲儿拥着,话语里也是,“大阿哥精神头也足,下晌可用过膳了没?留下来陪玛嬷用膳……” 永璜高兴地又蹦又跳,好像是被月兔仙附身了,活泼得紧。回头又找某丫头要橘子,“春儿姑姑……春儿姑姑,给我两个橘子,我要剥了给玛嬷吃。”小嘴巴像是兜不住满嘴的口水,沥沥拉拉流到了衣襟上。 熹贵妃笑着说永璜是个小馋猫,招手叫他到跟前儿去,拿帕子替他擦嘴,“瞅瞅你,橘子还没给玛嬷吃,自己先馋了。好孩子,你这份儿孝心玛嬷知晓,别难为自己个儿了,馋了就吃。” 当今皇帝大人子嗣单薄,好不容易有几位成年的皇子,几年前还因为受到廉亲王允禩被削爵革带的牵连,三皇子弘时英年早逝,宫里的皇子皇孙们就显得格外贵重。孩子额涅出身哪怕再不济,那也是千般万般宠爱着。更何况永璜是熹贵妃的亲长孙,亲近份儿上比起嫡福晋富察氏的嫡长孙永琏也差不到哪去。 亲手剥了橘子喂给怀里的永璜,橘子的汁水流了熹贵妃满手。四阿哥看着祖孙其乐融融的场景,唇角的笑意挂了好一会儿,无意瞟到身后那双绣花鞋子上粘着的好像是蛛丝,不确定,撇过头去直眼儿盯着还提着橘篮没放下的丫头,想生气又不好表现出来,毕竟他也不想在这么氛围融洽的地方发飙。 装作要从篮子里取橘子,悄悄用他自己茶色衣袍底下的靴头踢一踢她的鞋头,待她抬头看着他时,就朝她摆出一个蹙眉怒目的表情,潜台词告诉她:“趴他床底的事儿还没完,等会回去再清算!” 她也装作不经意,悄悄把粘着蛛丝的那只鞋子藏到另一只脚的后面去,然后礼貌里夹杂着尴尬,尴尬里夹杂着心虚,心虚里又有些怨怼,最后还是把脖子一缩,恭恭敬敬变成貌似知错等罚的样子,用来回应他的清算警告…… 四个人只隔着数米远,却是两种情形。殿外打算入内的总管太监冯和虽未抬头,早就在心里把四阿哥的表情拾了起来,说不上是见怪不怪,可以说是早有耳闻莲花馆的风言风语,故而便当作无事人一样到熹贵妃跟前禀报传的晚膳已经候下了。 “传吧,今儿个让永璜也尝尝咱牡丹台的膳食,要是吃着哪个合口味的,嬷玛就找人牡丹台膳房做了每日给你送过去。”没吃完的橘子搁在一边儿,牵起永璜的小手带他到了东暖阁里去。 四阿哥小声在她耳边嘀咕一声,嘱咐她一会守着熹贵妃的饭桌矜持住,千万不要流哈喇子!要不然就直接把桌上的饭菜撤下去,换成把她装在碗碟里。 好家伙,不能出现在饭桌上,就要出现在菜单里。活脱脱一个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写实版嘛! 鬼知道她看着流水一样的菜摆到东暖阁的黄花梨大圆桌上,有多么想抛下作为宫女的素质,多么想饭桌上也有她的一席之地。话说回来,熹贵妃的膳食看起来比几年前精致上档次不少,什么奶汁鱼片、莲蓬豆腐、蝴蝶虾卷,和皇后位分的食材用度相差无几。全仰赖荔枝例贡分配上,熹贵妃还记得差人为仙逝的敦肃皇贵妃供养一些,这可以说是送到了雍正大人的心坎上。 熹贵妃将永璜安顿在自己身边,心情甚是好,满眼满心欢喜。待拿起筷子要去夹碗里布好的蝴蝶虾卷,眼睛扫见一道汤品,当即阴沉脸色,“那是什么东西炖的汤?我瞧着那汤用了什么不该用的……” 四阿哥还没拿到筷子的手又收回去,朝着掐丝珐琅番莲花大碗看去,以为是犯了什么忌口的,可是仔细看又不像,“是榛蘑煨鸡汤。儿子记得每年秋日,额涅都要吃这道菜的,用的都是关外最新鲜的榛蘑。祛风活络,强筋壮骨,眼下这个时节喝了对身子是极好的。” 不知道熹贵妃是在思考自己儿子的话,还是在思考其他的什么,站在四阿哥身后的丫头偷瞄着熹贵妃给汤碗里的鸡定下了什么滔天大罪,鸡已然被大卸八块,却依然不肯放过似的。 熹贵妃把筷子一撂,声音响脆得很,坐在近边的永璜先是瘪了小嘴,随后就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慌慌张张不倒翁一样,离开座位就扑向四阿哥身后的人,嘴里直叫“春儿姑姑”。 再然后她就一手提着橘篮子,一手揽着不停抽泣的小永璜,和四阿哥并肩站在了牡丹台的宫门外。秋风吹着树叶沙沙作响,她和四阿哥寂静如熹贵妃汤碗里那只被分尸的鸡。 她斜眼儿瞅向一脸不解的四阿哥,忍不住问:“您刚才是触发了什么关键词么?为什么我们仨被莫名其妙扫地出门了?” 为着尽孝心来着,永璜被吓哭,反而惹得熹贵妃满脸写着不高兴,推说刚才睡觉起猛了,现在头疼,打发四阿哥带永璜先回莲花馆去,改日再召见。四阿哥也百思不得其解,既然被她开口问了,不说出个所以然来,好像显得他和她一样无知似的,“哼!还不是你,对着永璜一口一个宝儿宝儿地叫着哄着,你一个奴才,他再年幼也是你的主子,目无尊卑!” 这次四阿哥的斥责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他冷哼那声别提有多傲娇,下巴抬起的时机和冷哼声配合到天衣无缝,不熟悉他们主仆关系的还以为四阿哥在向她撒娇…… 呃……她缩了缩肩膀,跟着抖了几下,明显有被四阿哥反常的语调弄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啧舌道:“啧!永璜哭之前熹主子明显已经黑脸了好嘛!”让她背黑锅,那不能够。拒绝职场霸凌她还是立场坚定的。 四阿哥还想把黑锅扣在她身上,可惜心中自知无理,举起的手指打算往她脑门上点,底气一泄,纠结半天嘴里只说出个“你”字,然后恶狠狠地指着她的鼻子,实在找不到合理的说辞,无奈又把手收了回去。 抽泣的小永璜哭迷糊了怎的,只管环住她的腿,喃喃着:“额涅不要和……阿玛……吵……吵架……” 俩人蒙蒙然对视一晌,四阿哥被虱子上身了般浑身不自在,把头转向一边,蜷起手掩唇轻咳了几声,心里头漫上一阵儿愉悦,暗自把勾起的唇角一压再压,生怕教她看见。他此时再没想起什么她是奴才,目无尊卑的话儿了,两人又恢复了寂静如熹贵妃汤碗里的那只鸡的状态。 末了牡丹台的总管太监冯和急匆匆跑了出来,见四阿哥还没走,陪笑着上去,“四爷还在,省得奴才追您了。”低眼儿瞧了瞧小永璜,再把目光从那丫头脸 上扫过,“您别往心里去,刚刚熹主子她只是忽然觉得不适,没有别的意思。叫您和小阿哥回去,是怕自己个儿体贴不了您和小阿哥,都是为您着想呢。” 自己的亲娘四阿哥还能怎么说?总不能怼回去?问自己的亲娘是不是更年期了?唯一能做的就是连连点头表示理解。宫廷的经验告诉他,这不是他可以多问的时候,哪怕是亲母子…… 客套话说到位,恭恭敬敬目送四阿哥三人走远。冯和脸上的笑瞬间像是陈年的旧房子坍塌了,眼珠子往厨房方向溜瞅,恨铁不成钢地在地上跺了一脚。 东暖阁里饭桌上的菜一动没动,跪在明间的厨子头朝东暖阁的方向磕了一个又一个,涕泗横流地跪求熹贵妃熹贵妃开恩,“奴才榆木脑子不记事,只想着主子身子骨康健,就忘了主子的懿旨。求主子……求主子饶了奴才这一回罢!” 殿内哭天抢地的求饶教冯和怎么都踏不进这道门槛去,因为当时奉命传话儿给厨房的人正是他,现在犯了忌讳,不受牵连恐怕是不可能的。左右是逃不过去的,硬着头皮进了殿,强作镇定地禀报带与四阿哥的话儿。 安抚四阿哥的话儿都是为的过得去面儿的,气头上实在没法子亲自和颜悦色去和四阿哥解释,冯和不过充当了一个中间人,把这事圆过去,不是什么大不了的。 “现在想起跟本宫求饶,可曾嘱咐过不准在本宫的居处出现蘑菇?”熹贵妃听着说话平心静气,实则已经气堵在嗓子口了,以手支颐,闭目尽力压住怒气,“传杆子来,脊杖三十,逐出宫去。”瞧飘飘的几句话,如压死厨子的巨山,任凭愚公来了也只有掉脑袋的份儿。 冯和挥手示意将厨子拖下去,准备顺便溜之大吉,哪成想被熹贵妃叫住了脚。心想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二话不说扑通一声就扑倒在熹贵妃脚边儿,“主子息怒!奴才不知这帮子灶头底下养的如此没脑子,犯了主子的忌,奴才管教不严,奴才该死!”骂着骂着就开始自己扇自己嘴巴,絮絮叨叨一通自我反省。 好像真的有些头疼了起来,熹贵妃用支颐的手指缓缓揉按太阳穴,不曾睁眼瞧过脚边跪着的冯和。清脆的巴掌声响了足足快一刻钟的工夫儿,熹贵妃才悠悠然开了口,“刘氏那边儿怎么样了,近来可还安稳?” 估摸冯和挨了自己百十个巴掌,两颊又红又肿,说话都有些吐字不清,先咽了咽几口唾沫才回话,“回主子的话儿,刘贵人虽然不能侍寝,但是很得万岁爷欢心。每日服了丹药行散的时候,都是拉着刘贵人的手呢,亲呢得很。” 人老了都是怀旧的,尤其是年轻时对于自己来说那段最美好的回忆,不管封存多久,一旦开启便一发不可收拾。身处高位的人更是如此。 “好得很。皇上服用丹药身子日益健壮起来,还令刘贵人怀上了身孕。待刘氏平安产下孩子,要多给那几个炼丹的道士一些封赏,不枉他们尽心竭力侍奉皇上一回。”熹贵妃阴沉的脸上有了几分晴色,想起刚刚吓坏了自己的孙儿,就叫人备上些精致玩意儿前去莲花馆慰问。 熹贵妃起身到了西暖阁去,在镜子前左照右照,不知道是问冯和还是问自己,“我有那么吓人么?”镜子映照着面容,已经相较于刚入四贝勒府邸时失色不是一星半点。即便是当年待她长到二十一岁时,女子风韵已然成熟,比起比自己小五岁青涩稚女模样,还怀着孩子的四贝勒侧福晋年氏,却依然是相形见绌。 十几年过去了,如今那张在四贝勒府邸受尽万般疼爱的脸,又回到了这座紫禁城里。终其上一生,终其此生,她年氏都没有逃脱。 上一世为她所用,这一世依旧为她所用…… 从四贝勒府一路走来,再不是当年那个被乌拉那拉氏嫡福晋随意呼来喝去的格格钮祜禄氏。贵为大清朝的熹贵妃,离着皇后尊荣只有一步之遥。方才看着镜子里的脸还有些疑惑和不甘,想起孝敬宪皇后已然与祖先为伴,竟有些想乐呵,“冯和你去,去从桌上给我盛碗榛蘑鸡汤来。” 冯和跪在黄花梨圆桌边没有挪地方,听见熹贵妃要犯忌讳的榛蘑鸡汤,一时还有些迟疑,试探着回道:“主子……鸡汤已经有些凉了,要不然……奴才让人给您重新做一份儿……” “就要桌上的,拿过来。”熹贵妃的眼睛还是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开始看得有些眼神发直。 犹豫踟蹰了会子,冯和爬起身依言盛了一碗榛蘑鸡汤,战战兢兢递到熹贵妃手上。只看着熹贵妃还是盯着镜子看,然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勺一勺将鸡汤喂给自己,整碗鸡汤喝了个干净…… “本宫是赢家,本宫有何好怕的?”而后唇边泛起笑来,在冯和看来那是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85. 第八十四章 她的唐诗集子从“玉阶生白露”背诵到了“愁人正在书窗下”,棉衣往身上一裹,蹲在火盆边上摇头晃脑反复复习四阿哥今晚要抽查的诗。可能是她的诗近来背得烂熟,所以四阿哥没有再为难她,倒是永璜喜欢到四阿哥书房来找她,令她在四阿哥跟前儿伺候的日子又宽泛了不少。 原本保姆赵氏是不让永璜和她接触过密的,起先防瘟神似地防着她,给的零嘴一律不准要,问话一律不许答。赵氏三番五次手脚伸到弘历的案头上,一来二去弘历就有些厌了赵氏,只要有那丫头在,就撵了赵氏出去候着。 今日正逢冲风扬薄雪,恐怕赵氏是不会带着永璜出门到书房里来了。申时四刻中,珐琅四明钟报了四个响儿,埋头烤火的丫头抬脸儿瞧瞧钟表上的时间,咕哝几句:“都四点了,怎么还不回来……是被留堂罚抄书了么?”无精打采地将脸埋进臂弯里,闭眼打了个哈欠,反反复复背诵着:“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还不忘最后叭唧几下嘴,珠玉字句不着调地从她嘴里蹦哒出来,好像是掺多了水的浆糊,沥沥拉拉得教人听了那个难受。 “老四!快点出来看看我带什么来了!第一手的宫门抄,大事,大事!”急匆匆又带着些兴奋,老远就听见有人在书房外叫喊,“我就说老幺为什么那天要请旨,去那大老远儿地跑去西北,原来是……” 来人几乎是闯进书房里,四下东张西望,只有一个丫头在,便问四阿哥下了书房回来没。她搓搓手摇头,马上来了精神咧开嘴傻笑一声,“奴才给十七爷请安,四阿哥可能是昨天夜里的窗课没写好,被尚书房的师傅留堂了。”四下无人,正是窃玉偷香的好时机,脚底下的小螃蟹步一刻不停挪动到果亲王身旁,眼睛直冒小红心。 允礼落下去的嘴角又朝上提了提,露出几分尴尬面色,也没了进门那股子闯劲儿,觉得自己是羊羔子蹿到了狼窝儿,从头发丝到脚趾头浑身上下不自在。把手里先前挥舞在手上的宫门抄折好收进箭袖里,向后大大地退了一步,端着派头在明间黄花梨葫芦纹扶手椅坐下来,“爷有急事找你家四阿哥,就在这儿等了。去沏杯茶水,再叫人去书房里把人给叫回来,嘱咐快着点儿,宫门下钥前我必得见着他才行。” 她好像那个已读瞎回的故障乱码,完全不管允礼吩咐给她的工作指令,口水都快滴穿了地板,“嘿嘿……十七爷好久不见嘞!最近怎么都不来看四阿哥了?” “你主子又不是三岁的娃娃,我瞧他做甚?”允礼不自在地掩嘴,眼睛不停朝门口瞟,实在受不了被那丫头直勾勾盯着的感觉,一拍大腿站起来就往外走,嘟嘟囔囔着:“支使不动你,爷还支使不动自己个儿的腿么……” 说巧不巧走到院里正撞见四阿哥下书房回来,弘历见自家十七叔逃命似的,扯了他的肩膀问道:“怎么了?您是在我书房里见着谁的魂儿了不成?”作势向书房里张望,见允礼满脸无法言说,又追问:“到底是怎么了?” 再然后就是某丫头双手举着倒满茶水的茶杯,站到墙角面壁思过。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连孔老夫子都说“食色,性也”,她不过就是遵从先贤的教诲,花痴了果亲王一下而已嘛!四阿哥至于一秒钟内晴转多云,多云转阴,阴转暴跳如雷么? 她的“杯具”命运好像就是出没完没了的电视连续剧,四阿哥每次都不厌其烦地陪她出演……以及被她举过头顶的茶杯也是和她搭档的老演员了…… “举高点!这会子你要是敢在心里偷偷骂我,爷就让你唱天下太平去!”四阿哥恨不能把手边的茶碗丢到她脑袋上去,碍于对面坐的果亲王,四阿哥还是尽量收敛一些。 “行了老四,她又不是第一个了,只不过我没见过她这样直白的,那个眼神儿活要扒了我的衣裳。”有四阿哥在,允礼安心了许多,再没刚才身处盘丝洞里似的手足无措。 “她敢!”这两个字几乎是四阿哥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气恼极了,“我就打断她的腿,将她丢到关外去喂老虎……” “喂老虎的事儿咱们待会再说,我这有只更大老虎等着给你瞧呢。”允礼先是看着四阿哥神秘一笑,那笑里饱含意义千重,最多的还是兴奋和得意,“你十六叔这一年来净受你汗阿玛挤兑,他本来想着蛰伏些日子,多让几个椽子替他出头。老话儿说得好,出头的椽儿先朽烂,出头的鸽子先遭难……” 用风凉话比方了一番允礼又不知怎的,不疾不徐卖起关子来了,掏出袖子里叠好的宫门抄,攥在手里晃了晃,“六月初收到西北军报,噶尔丹策零集结军队有异动,小策零敦多布想活捉哲布尊丹巴活佛,挟活佛以令喀尔喀诸部归顺噶尔丹。可是没想到皇上早就下了一步先手,早就密旨将活佛送至别处。” 四阿哥眉头紧皱,“小策零敦多布扑了个空,没有找到哲布尊丹巴活佛,他又岂会善罢甘休?”至于四阿哥为什么会这样说,不是因为蒙古人多么彪悍,而是小策零敦多布此人十分计较,被清国皇帝摆了一道,这口气说什么也是咽不下去的。 被四阿哥一问,允礼眼中的高兴暗了下去,“此事本来我不想与你说的,既然你问到这儿,我也不好瞒着。小策零敦多布没有找到活佛,本来想收服喀尔喀诸部的心就变成了杀心,他屠杀劫掠了喀尔喀诸部……” 默了一晌,挥挥手让墙角罚站的人退下去,渗血的言语何苦叫她多听这一耳朵,平白夜里做噩梦。他不敢想象喀尔喀部草原上老弱妇孺的被屠杀的惨状,慢慢握紧拳头,“小策零敦多布是不留余地了……那驸马爷他岂不是……” 提起圣祖皇帝的六驸马博尔济吉特策棱,允礼一掌轻拍在黄花梨束腰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我正要和你说这处关节事!驸马爷当即决定为自己部族的人报仇,在杭爱山一带使了一招诱敌深入,亲自带兵与塔尔岱将军一同伏击了小策零敦多布,这一仗可谓大获全胜!” 四阿哥听了策棱驸马爷获胜的消息便松了一口气,深知军机属于机密要务,现在能光明正大在这堂上夸夸而谈,说明已经是三两个月之前的事了。可是这说来说去,与先头说的出头的椽子好似没什么关联,“十七叔您说的椽子和六驸马,难道是这椽子没找到自己个儿该有的用处?” 允礼俊朗眉目被惊诧和喜色覆满,没说一句话,把手里握的宫门抄塞给四阿哥,施施然饮茶,梳理平整自己的八团云蝠纹袷袍,静等四阿哥读完宫门抄的反应…… “汗阿玛下旨意斩杀马尔赛!怎么会?”四阿哥捏紧宫门抄,来来回回读了三遍,“就算是之前马尔赛他惹恼了汗阿玛,也遭到过您的弹劾,何至于就要将他斩首了。” 允礼蔑笑着,紧盯四阿哥手上的宫门抄,“马尔赛贻误了阻击小策零敦多布残部的重大战机,斩首自然是以儆效尤的。六驸马率军击溃小策零敦多布大军后,顺承亲王令马尔赛带兵计划在半路截击溃军,马尔赛此人游移不定又刚愎自用,最终守城不出。眼看皇上会怪罪,马尔赛帐下的众位将领齐心上疏,求着给马尔赛治罪。” 带兵的风险有时候可能不是来源于被敌人杀害,而是被自己的上司要了性命,尤其还是个被上司早早加进黑名单的将领。决心守城保存实力的举动,思前想后此次贻误战机最多也就是如先前被朝中弹劾的结果一样,一顿训斥加降职,没承想马尔赛预想的最低风险选项却要了他的命! 四阿哥把宫门抄捋平整,用茶杯压住一角,好像是一座压死在马尔赛头顶的五指山,“那……小叔叔可曾有消息?” 允礼摇头,“没有。他领的是密旨,哪里那么容易就有消息。说来他之前让我上折子弹劾马尔赛,我觉得皇上不会因为无关紧要的账目就撇下战事治罪于马尔赛。如今看来,老幺不过是在一点一点扼住马尔赛的喉咙。” 有时不用釜底抽薪,扬汤止沸也未尝不是一条好计策。也许扬着扬着汤就烧干了也不一定呢?毕竟这锅汤又不是要进自己肚子里的…… 叔侄二人拨弄心里算盘珠子,计较数算下来,好像马尔赛的下场是被提前引导了似的。雍正大人继位以来把朝廷的银子看得不轻,对付贪官污吏也从不手软,这下马尔赛不仅贪吃了银子,现在还错失军机,要是马尔赛本人就算是趴在雍正大人面前请罪,恐怕也会被雍正大人乱脚踹死。 四阿哥也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害怕,如果有朝一日諴亲王站在了自己的对立面,自己又该如何招架? 赐死朝廷重臣的消息是随着允礼送来的这份宫门抄的复印件流入各个朝臣的府邸里的。马尔赛本人因为之前的无功而庸碌,朝堂上的朋党就是想为他找补着求情,也无计可施,算是一个回旋镖正中他眉心。 十二月冬日的圆明园,已经是记不得是第几次庭木凋零,肃沉之气拢住整个园子。连日晴空万里,也逃不过金红色日暮晚照一点点被黑色吞噬。每到这个时候没有什么能比吃上一顿锅子,更能让人有决心去抵御又黑又冷的冬夜的了…… “四爷一个月连着吃了九顿锅子,今天的样式好像比之前的都丰盛唉。你瞧食谱单子上还有鹿肉,野猪肉,黄羊肉……就算是给我团购价叠加优惠券我都吃不起噻!”某丫头擦着口水感叹地主阶级果然都是享受派,要论世界的参差,食物的差距是最令她感到愤愤不平的。 “又开始发昏!让你备膳的还是让你编排主子爷的?今儿四爷要和五爷来咱们院子用锅子,五阿哥和嫡福晋都来,一会儿你可要好生伺候。”金贤英仔细调整蔬菜和肉片儿的角度和位置,一套完整的画珐琅折枝花卉瓷盘,簇拥中间的掐丝珐琅团花纹菱花式锅子,眼睛一刻不离席面,再三确认着菜品无误。 “五阿哥要来?那他不是又要故意刁难我……”她垂下肩膀,前后晃荡着两只手臂,愁眉苦脸地噘嘴抱怨,“火锅在哪不能吃嘛!” “爷就喜欢在你眼皮子底下吃!”五阿哥弘昼人已经进了堂上来,侧身依然用手臂挑着门帘儿,像是在等后脚跟进来个什么人,还放柔了声音叮嘱外头的人当心门槛。 进屋来的女子身上披着件带着风帽的一裹圆儿,银狐毛镶边的帽子遮盖了她大半张脸。待她解去一裹圆儿,比前几个月吴 扎库氏的脸上多了几分孕味,身材也更加臃肿。五阿哥小心翼翼亲自扶着她先入座,叫贴身的女使仔细看护好嫡福晋。 扭头就换了一副地主家儿子的嘴脸,惯使不友好的眼神打量某丫头,“你刚才说对了,爷就是喜欢刁难你,进宫这么些年,从来不知道敬着主子,这不是上赶着让我刁难么?” 在金贤英心里是不怎么喜欢五阿哥的,一来五阿哥曾经是熹贵妃提醒她要留心防范的,二来是上次他利用乌拉思春离间四阿哥和諴亲王的关系。不管五阿哥是有心,还是玩儿心,都踩到了她在这个皇宫里的两条红线。 金贤英见站在一边的某丫头想生气,却不敢开口,于是蹲身抚鬓行了个礼,“五阿哥宽厚,自然不会跟我们莲花馆的奴才们计较。春儿丫头心眼不坏,咱们院子的人都是知晓的,若是她笨手笨脚,笨嘴拙舌惹了您不快,您向我们主子爷去诉便好,我们主子好生教训她。” “谁又欠教训了?”一只手打起门帘进堂上,红宝石的戒指在紫貂裘衣的衬托下更加红得更加明艳,在四阿哥指间如同一团小而璀璨的火焰。双手交握搓搓有点冻冷的手背,红宝石戒指顺势被掩盖住。 五阿哥嫡福晋吴扎库氏站起身,挽住五阿哥的手臂,暗自用力拉了拉他的衣袖,“没什么,四哥不必追究,他和两位格格拌嘴玩儿呢。” 四阿哥笑笑,伸手邀着五阿哥夫妇入席,“我的奴才不懂规矩,平日里惯坏了脾性,让你们见笑了。”抬眸看了一眼金贤英示意她给自己和五阿哥斟了酒,嘴上说着自己回来迟了,先自罚了两杯。 对吃喝这种事的重视程度,其实五阿哥并不亚于四阿哥身边的那个傻丫头,随着一杯酒下肚,顿时觉得开怀,“四哥怎么想起请我和福晋吃锅子了,以前这锅子可是不够你一人儿吃呢。” 每个人都有那么一两种十分心爱的吃食,就比如四阿哥弘历,那可是火锅的忠实追随者,要是在他登基做皇帝,大清江山允许一种邪教组织存在,那一定是火锅教!与其说是不想和别人一起吃火锅,还不如说是不习惯和别人一起吃火锅,水深火热里探肉,这种感觉只能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琢磨…… 酒酣耳热,五阿哥直接脱去外褂,只着一件青色暗纹无领氅衣,筷子在沸腾的锅子里夹起一块羊肉搁在吴扎库氏的碗里,半开玩笑地对着自家福晋的肚子道:“让咱们的儿子也尝尝四伯锅子里的肉味儿。将来你要是落草,可记得多向你四伯讨要锅子来吃,好让你阿玛我也沾沾光。” 吴扎库氏搁下筷子用手指轻轻戳五阿哥手臂,“爷休要乱说话,是儿子还是女儿,不定怎么着呢!” 四阿哥脸上依旧笑意不减,酒杯捏在手中,欲要敬酒却不推杯,酒杯就那样悬在半空,“弟妹好福气,以兄长我的愚见,你肚子里怀的肯定是个儿子,将来必定是个有大作为的。老五喜欢打猎,他的儿子说不定是个将帅之才,披挂上了阵,一举灭了西北的噶尔丹蒙古也未尝不可能。” 吴扎库氏害羞地低下了头,柔声道:“多谢四哥吉言了。不指望他将来多大本事,只要能平安顺遂就好。”再抬头想和五阿哥说什么,倏忽间她见着一抹不经意的防备在五阿哥脸上闪过,察觉到异样,吴扎库氏挂在脸上的娇羞也淡了下去。 大清朝的五阿哥,哪能就真如尚书房的师傅们嘴里说的是个膏粱子弟,但知饱食,不谙他务。酒食到此,五阿哥尝出了一丝鸿门宴的味道,莫名泛起一阵儿自嘲的笑,“别以为我不知道,四哥你又对我明褒暗贬。打猎哪里比得上用兵,‘兵者诡道,善因事变’,打猎就不同了,那些牲畜们可跟我这儿使不上兵法!我不是用兵的料,我儿子也不是这块料……” 火锅咕嘟沸腾到顶点,花椒,姜片,八角,不管是大料还是小料,都被翻滚的水泡卷裹着,榨干了味道供人滋味。煮过一回肉,飘在屋子里的香味儿更加浓烈,没有筷子的人只能站着,看着,口水淌着…… “喂……你说为啥四阿哥今天晚上说话怪怪的,你看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不停地握拳头,他不会是要喝多了撒酒疯吧?”某丫头悄悄对着金贤英咬起耳朵,注意力破天荒地从诱人的火锅移到四阿哥身上,“要是一会四阿哥喝多了,咱们就把侧福晋找来。” “找侧福晋来做什么?”侧过脸想告诫她噤声来的,倒被她出其不意的建议勾引了去。金贤英把话问出口就后悔了,在心里埋怨那丫头瞎搭茬! “还不是老生常谈的问题,积极响应国家生育号召噻!酒足饭饱思□□,嘿嘿……侧福晋放出话来说,谁能协助她怀上孕,赏银足足一百两呢……到时候还怕没火锅吃?嘿嘿嘿嘿嘿……”她抖动的肩膀频率以及龇牙咧嘴的偷笑,好像已经把那一百两白银巨款攥在手心里了一样。 话又说回来,好像她只在几年前的某一天见过四阿哥喝醉过,酒坛子还差点砸在她的脚上。醉意朦胧的人湿陶坯子似的,只要有人过去轻轻一戳,立马就能软塌变形。 四阿哥喝醉了喜欢搂着人睡觉,那……他也一定喜欢搂着高徽玉睡的罢? 86. 第八十五章 古今,之所以会常常被联系在一起,是因为有些情景总在一次次重蹈覆辙…… “是什么料,只有尝过了才知晓。好比这片儿……”四阿哥从锅子里捞起一片煮透了黄色根茎蔬菜,左右端详,“最善于伪装,也许是软绵可口的土豆,更或许是辛辣的生姜。” 某丫头在心里想着这个比喻还真是再恰当不过了,没有什么是把预设好的土豆口感,放进嘴里咬下去那一刻成了姜片更让人心情不愉快的。生姜完全可以称得上是蔬菜界的COS之王啊!被欺骗的心情,被四阿哥这样一比喻,她瞬间就狠狠共情了。 正当她深深地陷入到对生姜的同仇敌忾的情绪当中,四阿哥丝毫不需辨别夹在筷头的是生姜还是土豆,一口就将其吃进嘴里,面无表情到让人猜不透那到底是什么…… “四哥有话不妨直说,您不过就是想说马尔赛被汗阿玛赐死的事儿么?”弘昼把酒杯握得紧紧的,连用力的声音都听得见,“咱们今儿就说个痛快的,十六叔确实在大行皇后在世时找过我,想以我为旗在前朝和后宫结党。哼!我弘昼是散漫荒唐了些,可我也不是任人摆布的阿斗!他们打量我是在书房里学的学问不如四哥么?” 坐在五阿哥身边的吴扎库氏见五阿哥越说越激动,赶紧用手按住他的手臂,防止他有什么过激的行动。五阿哥弘昼好像接受了吴扎库氏的安抚,低头看了一眼她搭在自己手臂上那只纤白的手,安稳了语气有些自嘲着道:“放眼整个天下,除了皇帝和皇后,就你我二人身份最为贵重,你拒绝过十六叔,他便只能拿我来织网……十六叔利用我,皇后说实话也瞧不大上我,如今还要遭到自己兄长的猜忌,倒也不枉我生在这帝王家一回……” “我并非猜忌,我是想提醒你,十六叔的船并非是那么稳当的。”转而望了一眼攒眉蹙额,满脸净是担忧的吴扎库氏,柔缓了语气,“当初十六叔在十三叔薨了之后拉拢你和弘晈时,我若真的猜忌,就不会同意小叔叔在汗阿玛面前替你说项,最后只是罚你抄写十三叔的诗了此事……” 抄写怡贤亲王诗集子的事儿,好像是昨天才发生过似的,连握酒杯的右手都开始微微抖动。弘昼带有怨恨的目光不知怎的,就投到了站在四阿哥身后不远处的某个丫头身上去,害得那丫头差点当场摔个跟头。 要说他五阿哥没有过要放手一搏的想法,那是假的。不甘过,犹豫过,害怕过,试探过,就犹如市井卖艺的走在高空绳索上,来回摆动,进退不得法儿,随时又有摔下去的可能。心里一阵阵翻江倒海,毫无征兆地突然站起身来,屁股下的紫檀嵌竹丝梅花凳子好在敦实,要不然直接就给五阿哥这突如其来腿上力道掀翻过去。五阿哥二话不说,朝着某丫头站着方位直奔…… 坚定不移的眼神,拳头攥得紧紧的,要说五阿哥不是怒发冲冠想要当场揍她,以报当年拿错头油坑害他的旧仇,她是不信的。她脑子里只有五阿哥当时抄诗抄到咬牙切齿的情景,不管三七二十一,双手抱头蹲在地上求饶,“不要打我啊……我已经道过歉了噻,我真的不是故意拿错成薄荷油的……呜呜呜呜呜……” 在她的求饶声中五阿哥连头都没扭一下,直接从她身边路过。隔间书桌上铺了张笺子,自己磨好了墨,掭笔落墨没有丝毫迟疑。 四句诗,二十八字—— 世事无常耽金樽, 杯杯台郎醉红尘。 人生难得一知己, 推杯换盏话古今。 写完就把笺子给了四阿哥,亲手替吴扎库氏披上一裹圆,拉着她温软的手,眼中的坚定温情让吴扎库氏手足无措,想说的,该说的,都无从开口。穿戴整齐,夫妇二人行至门前,五阿哥突然停住脚步,转头看着还在角落如惊弓之鸟的某丫头,认真地道:“你是四哥的人,任我再胡作非为也不会当着他的面儿打你,好自为之。” 五阿哥弘昼拂袖而去,四阿哥分明已经把想要的东西攥在了手里,脸上依然没有半分高兴。就连常规训斥某丫头又给他堂堂四皇子丢人的话,都没闲情逸致说出口,一直半垂眼睫看着笺子上的四句诗出神…… 小人物的眼界局限除了来自于自身身份的渺小,还来自于总喜欢站在自己的认为是全部真相的井底,不甘听劝地仰望着仅有井口大小的天空。紫禁城有时候何尝不是井底之蛙的那口井?她同无数的小人物一样,坐井观天,连自己差点成为端上别人餐桌的鲜香麻辣牛蛙火锅里的主角都无知无觉。 她就知道,只要四阿哥喝酒准没有好事发生! 五阿哥临走前写的那张笺子在四阿哥手上捏了好久,木滞的脸在锅子里翻腾出的雾气中若隐若现,他人明明坐在这间屋子里,魂魄却已经不知何处去了。掐丝珐琅团花纹菱花式锅子里的汤还在沸腾不止,翻煮出来的白沫子浑浊着贴在锅壁上,不多会儿就干涸成一圈白线。 锅中的汤水越来越少,炭火焦灼依然不肯罢休。金贤英给缩头缩脑的某丫头使了个眼色,打算让她开口劝说四阿哥,奈何换来的是某丫头若无其事,事不关己,以及己所不欲到处乱飘的眼神……金贤英无奈,走上前去弯了弯腰,“四爷……五阿哥和五福晋都已经回去好一会子了,这些锅子和剩菜,奴才们是不是撤下去?” 四阿哥出窍的思绪回过神来,轻轻挥了挥手,金贤英只好又讪讪退回原位。虽然只有区区一眼,金贤英却看清了笺子上写的是一首诗,末尾一句是‘推杯换盏话古今’。如果不知道四阿哥和五阿哥两人前后的谈话,任何人看见这句诗都以为是饮酒闲话罢了…… 怎么能不是闲话呢,那可是兄弟两人之间的窗户纸呀,不论是谁捅过去,都是会落得一个鲜血满袖,另一个血肉模糊的结果。 在这一天,她想破脑子也想不出来,自己竟然也能成了四阿哥脸面的千万种之一。起初她是不懂的,还是回去之后金贤英告诉了她。 “你以为五阿哥真的在乎薄荷油的事儿么?他当初没有重重罚你,是看在四阿哥面子上,是兄弟情分。如今,他明摆着再说那种话,是长幼尊卑。”金贤英说到长幼尊卑还特意加重语调,生怕她区分不出前后两个成语包含的意思。 “五阿哥真可怜……”她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些奇奇怪怪的悲悯,还在很不是时候的时候发表出来。 “哼,你是真傻!”金贤英骂她骂得掷地有声,把手上针线笸箩往炕桌上一扔,“你可怜他?你仔细想想,后来他往你身上伸的手还少么?还记不记得他让你去给四阿哥和諴亲王送酪的事儿?还记不记得他把四阿哥的呼呼巴披在你身上的事儿?这是咱们知道的,你又怎么知道他没做出更过分的事儿?” 她好像有点懂了,本来以为那些只是五阿哥为了拿她开涮逗乐子,没想到醉翁之意不在酒,是真的在乎山水之间的呀!大好的天下江山,谁又真的不想要呢? 孝敬宪皇后离世后,皇后外戚也接连遭到雍正大人疏远。马尔赛被杀,这颗举足轻重的棋子眼看着被除掉。紧接着第二最佳人选理亲王弘晳被扶着上位,他弘昼彻彻底底就成了被庄亲王抛弃的棋子。 毕竟林子大了,什么鸟找不到?在看重宗室出身的这片林子里,谁会拒绝一个祖母出身于前朝辅政大臣一等公的孙儿呢。并且这位孝诚仁皇后的孙子,相比庄亲王自己这不太听话的侄子来说,可太过于一拍即合了! 她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百思不得其解四阿哥是怎么做到吃下那片生姜,面不改色心不跳的。下半夜她终于想明白了,可能是那点子辛辣一点儿都比不上前朝后宫的各种事情来得刺激罢…… 吃过那顿锅子之后,四阿哥整个冬天都没有再叫过锅子,某丫头猜测是怕勾起土豆片和姜片猜疑的回忆。她和金贤英倒是无所顾忌,偶尔拿月例钱A上一顿火锅吃。 两人的筷子无一例外每次都在锅子里打架,嘴里叫嚷着“我的!我的!”争着抢着捞最后一块肥羊肉。如果是金贤英抢到手,她就会在屋子里追着金贤英讨要,“上次你吃了最后一块,这次该给我吃了!”若是金贤英不给 ,她就撒泼打滚,无奈用多替她给四阿哥当一天直作为交换。 这下不但是金钱的奴隶,还成了火锅的奴隶…… “下次吃了锅子,换件衣裳再来当直。”四阿哥嫌弃她伺候过来的茶水都串了羊膻味儿,抿上一口眉心立刻就被压低,“你的手是抓过生羊肉没洗手么?你过来……” 坏了,切完羊肉之后好像真的没有洗手!四阿哥不会是要又有什么新花样儿整治她罢!有点害怕,迅速把双手背到身后,脚上的动作不进反退。 四阿哥看她心虚样子就知道自己猜得没错。很好,她又成功坑了她家主子一把。这回不想再跟她多说废话,直接丢下茶碗走过去抓住她的手腕子,那丫头意料之中浑身充满着抗拒,企图挣脱被他攥住的手腕。她一只手的力量有限,不顾被罚得更重的风险,用剩下的另外一只手去掰扯四阿哥的手指,四阿哥不耐烦,干脆把她另一只手也一并紧紧攥住,导致她好像被衙役捆着要发配边疆的罪犯。 常年御马开弓的手,那份力道想要制住她,就像制住一只小鸡仔一样不费吹灰之力。二话没说,四阿哥直接把她的双手摁进她打来准备为他自己净手的温水里。冬日里水冷得快,虽然还不至于冰冷,但是也没有刚注入的时候那样温热适手,倒是显得四阿哥的手心更加热一些。他紧紧握住她的手,泡在铜盆里,工匠巧手雕刻的如发丝般精细的花鸟纹,随着水在盆子里荡漾起的波纹,发出别样的金光…… “要不是看在你不大聪明份儿上,我早就把你发配回辛者库去了,还由得你在我身边儿这通糟践我。”摁着她的双手直至涟漪散去都没有撒开,感觉她不再抗拒,拿胰子替她打在手上,指甲缝里都抹了个遍,宽大的手掌裹住她短小的双手来回搓洗,“我也不是没想过要放你走……可是你要是走了,我上哪再去淘换像你这样笨的丫头……” “……”她有些无语,想不明白聪明到最后顺利继承皇位的四阿哥,是怎么搭配出这么矛盾感十足的话来的。难道他身为皇子不是应该喜欢更聪明的人在身边么?什么叫看在她不大聪明的份儿上? “只怪紫禁城里的人,聪明的都太聪明,装傻都透着聪明。”他从开始稍显粗暴的用力慢慢变成轻缓的揉搓,胰子遇水滑腻,垂首看着掬握在掌心里的这双比小孩子大不了多少的手,好像体会到了小时候保姆们给自己洗手的感觉,那种玩耍过后淘气不肯就范,一门心思想要痛快自在,“就算自小的情分,也抵不住这份儿透出来的聪明……不甘心有什么用?他总得顾念着身边儿的人罢……” “身边的人……是五福晋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么?”吃火锅那天座次只有五福晋陪着坐在五阿哥身边,她记得很清楚,五福晋流露在脸上的担忧一丁点儿都没有掺假。 四阿哥手上揉搓的动作顿住,细微泡沫沿着手指轮廓一点点延展,再不多时就一点点消散,“她肚子里的是我的亲侄儿,用人家妻儿做筏子,是不是禽兽不如了些。双手洗得再干净又如何?还不是净做一些腌臜事,不显得污秽,更教人觉得恶心。” 好像四阿哥是在为自己做出的不得已而为之感到不齿,他的脸上却没有流露出一丝丝的悔意,冷漠得像只是在转述别人的观点,他自心中好像一点都不是这样想的。 想抽回攥在他手掌里的双手,一把被他拽了回去,拿手巾细细替她擦拭干净,“再去重新泡一杯茶来,要是再出现什么奇怪的味道,我可饶不了你。” 她有些不情愿地应声,屁颠屁颠往茶房去,念叨着要泡一杯浓浓的茶水,让四阿哥来个彻夜难眠,然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好好反思一下为什么睡不着! 两个时辰后确实有人开始反思了,不过这个人不是四阿哥,而是某丫头困到不行依然还要陪着四阿哥看书到子时。好像是搬起石头砸到了自己的脚丫子,一边哈欠连天一边欲哭无泪…… 这次就算是十盘羊肉也治愈不了她的困倦,再也不要为了一筷子羊肉和金贤英换直了啦! 呜呜呜…… 87. 第八十六章 新年又在冰封雪舞中度过了,莲花馆人口越来越多,嫡福晋玉录黛便在正月十二设了灯棚烤柏火。折了好些柏树枝,围成篝火,莲花馆里满人包衣出身的奴才们有的手持乌木八角鼓,抓鼓,也有用口弦琴的,纵然不如乐工们演奏娴熟,也算得上是气氛活跃。一帮子人围着篝火唱起抬杠,你唱一句,我接一句,都是即兴的,比的就是看谁脑子灵光。有一方接不上来了,周围的人就开始起哄,热热闹闹的,可是开心。 汉人出身的高徽玉和苏姼在一旁也就听个调调,具体唱的是什么还是听不懂的。热闹了一阵子,唱着唱着不知怎么就吵闹起来,谁也不让着谁。素德跑到人堆里,平息了各人的气焰,“过年呢,你们吵什么!图个乐子倒生气起来了,主子还没发话,当奴才的耍哪门子横?” 都知道素德是嫡福晋身边的掌事女使,直来直去的性子并不好惹,热闹的院子里瞬间就安静下来。角落里凑热闹的某丫头抱着四阿哥落在寝宫里的书,踮起脚尖伸着头朝人圈儿里瞧,实在是身高输给了她的好奇心,泄了气把脚后跟重重地落回地上。 开心的事情好像也并没有多么令人向往,踢踢厚重棉鞋,抱着怀里的书转身还是继续往书房去。没走多远就听到了一首不一样的曲子—— “正月里来是新年,家家户户挂红灯。别人家丈夫团团圆,孟姜女丈夫去造长城……” 先前的满语她听不懂,这回唱曲儿的换作了吴语调小曲儿,轻柔婉转,涓涓溪水似地流入她的耳朵。埋低了头,努力把不开心的心情压在心里,笨重的棉鞋啪嗒啪嗒落在地上,声音就像被狗撵了的大鹅在逃命。 上次他说出京的差事,好像已经过去半年之久了罢?隔着衣服摸摸藏在袖口里的桃核,每一次的别离和重逢就像是这枚桃核上的沟壑纹理,清晰深刻。 随着苏姼清丽的嗓音,一路从正月唱到了“八月里来雁门开,北方先凉冷信来……” 时间真的就在一字一句一调一音倏忽转换间流逝而去……真正对比出时间的还是长高了的永璜,拉着比自己小几个月的妹妹跑跑跳跳,还有四阿哥书房门前树上的叶子新绿变暗黄。再不然就是某丫头跑去看着杏花村前的菜圃里的蔬菜开花的开花,结果的结果,最后整个园子又被大雪覆盖…… 最没想到的是四阿哥和五阿哥还有升职加薪的一天……雍正大人册封四阿哥为宝亲王的时候,乾西二所小小的院子里,她也跟着喜庆热闹了几日。也是那个时候五阿哥被嫡福晋吴扎库氏别别扭扭拉着拽着送了贺礼来。 他们的兄弟之情就像碎裂的瓷器,哪怕用上纯金的锔子,手艺再秀也不能让碎裂这个事实消失。相反,不管你愿意还是不愿意,那颗锔钉已经牢牢地嵌在了双方心里,企图将双方拉得更近,却扎得更疼。 这一年好像没有什么太让她值得记忆的事情,因为关于封建地主阶级家的事她永远不会成为主角,众多NPC之一的她,也只能偶尔为紫禁城的主角们丰富一下波澜人生中的一丁点儿无聊剧情。 对了……最值得记忆的大概是雍正大人的贵人刘氏顺利产下了一名小皇子,序齿第六。刘贵人是从天贶节宴席之后最受宠爱的后宫妃嫔,不仅皇帝宠爱,熹贵妃对她也十分上心,刘氏生下六皇子第二天便被晋封为谦嫔。 说熹贵妃对谦嫔和六阿哥上心,又过于上心了。雍正大人从圆明园回銮紫禁城时,熹贵妃却建议将她们母子二人留在了圆明园里。 原因嘛……大概是怕翊坤宫廊子下的秋千上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紫禁城的天空四四方方的,雍正大人的家务事和国事又都回归到了这方城墙里…… “准噶尔残部从鄂尔浑河流域逃遁,此战大获全胜。儿子觉得应当恩准密使所请,重重封赏六额驸。大局已定,将额驸击溃准噶尔大军立下的不世之功昭告天下。”弘历恭敬垂首立在东暖阁围炕旁,向盘腿坐在炕上的雍正大人弯腰深深作了一揖。 “朕没想到策棱额驸竟然如此骁勇有谋!也难怪连锡保都要争着为他请功。过会儿你给朕草拟一份封赏制书条项,朕考量考量。”雍正大人双目透过架在鼻梁上的玳瑁边框的老花镜,审阅着一份从喀尔喀部快马加鞭送回来的密折。 “是,儿子遵命。”弘历扎扎实实在地上一跪,然后快速起身,步履犹豫不决,想走又给什么旁的事给绊住,“儿子还有件事……” “何事?”雍正大人一双眼睛浑浊无光,越过鼻梁上的眼镜看着四阿哥,“前几日你刚受封亲王,又下旨准许你参与准噶尔军机事务,还是改不了像以前一样变着法儿跟朕打哑谜!之前允祕肯跟你一道胡来,朕派他到喀尔喀去了,你一个人面对朕心里没底,开始畏首畏尾了?” 弘历连连否认,跪地磕了个头,“儿臣是想请皇上下旨,召諴亲王回京。儿臣听说小叔叔在移送哲布尊丹巴活佛途中受伤,小叔叔素来身体不甚健壮,儿子担心……” 雍正大人摘掉眼镜丢在密折上,目光深沉地盯着密折开头的内容—— 靖远大将军奴才锡保跪奏。 真不知道应不应该派钦差去喀尔喀蒙古,治諴亲王一个欺君之罪。雍正十年六月初六天贶节出席荔枝宴席前,在万方安和商议小策凌敦多布率领敌军东进的动向,允祕自请秘密看护哲布尊丹巴活佛至别处,以免遭到其叛变,投靠准噶尔。 可能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句话流传过于深入人心。后世之人前赴后继着来实践这句话,尤其是在蒙古大草原这种人烟稀少的地方,好像真的是天高皇帝远,无拘无束了,一切后果烦恼都抛诸脑后。 白雪遍遮,草野凄凉。傍晚夕紫红慢慢与天蓝合成黑色,残存的微光挣扎着消失。河流哑声,只有两双鹿皮马靴踩着碎石发出的响动…… “爷……咱们还是请旨回京罢,您瞧您旧疾又犯了,身上还添了新伤,您不心疼您自己个儿,奴才还心疼呢!”小团子牵着两匹高大的蒙古枣红大马,跟在允祕身后,不知道第多少回劝自家主子回京城去。 允祕没有做声,背脊微弯,粗糙而嶙峋的指节习惯性掩住薄唇,轻轻咳了几声,很快又挺拔如初。望着天边最后一丝丝光亮被黑暗吞没,整个草原都陷入黑夜之中,呼吸之间的冰冷感也越来越强烈,胸中左边的位置猛地颤动了一下,似乎是被这草原冰冷的空气袭击了似的。 但他更愿意相信心中的痛感,是远方有人在念他,怨他。 手不自觉摸向腰间的茉莉纹荷包,一封圈圈点点没有抬头和落款的旧书信,或许根本算不得是封书信,还有一根大鹅的羽毛,它们不成字句,却处处是诉说…… 如果现在能了结眼前的事态,他恨不得现在策马单骑回京去。顾不得这一身寒意,也要抱住她,跟她道歉。眼前的黑夜浮现她撇嘴不高兴的模样,不知不觉自己微蹙起眉心,控制不住想要抬手去触碰,忽然被远处一阵策马而来的马蹄声打断。 小团子警惕起来,近前几步道:“爷,有人来了。” 马背上的兵士还没等马停稳,一个翻身利落落地,跪地请了安,“奴才靖远大将军帐下传令兵,奉大将军之命,前来护送钦差回营。请钦差大人速速回营,大将军已经在等候钦差!” “知道了,你回去复命罢。”允祕接过小团子手上的马缰,翻身上马,自上而下俯视着前来传令的人,见那下跪的传令兵纹丝不动,面容温润着报以笑意,“你们家大将军不止是让你来传令的罢,这么快就将我这个钦差给监视起来了。” 下跪的传令兵只是低着头,一言未发。允祕也懒得再和他周旋,调转马头扬鞭飞鞚,恣意奔跑在被雪封盖的草原上。朔风在耳边呼啸,前一刻还温润柔和的眸子随着这风一般失温,只剩下坚忍深邃,蓄势千钧之力,不容任何质疑。 靖远大将军驻地乌苏里台,可比策棱额驸的驻地看上去要安稳得多。帐下军士个个精神,衣装整齐,没有一点策棱额驸手下的蒙古兵战后伤者相藉的场面。允祕辕门前下马,径直往锡保大帐行去。方才的传令兵一步不离,腰刀做战时配带,紧紧跟随在允祕身后。直至进帐复命,那名传令兵神情才在出帐时有所松懈。 锡保赶紧起身下座迎上允祕,脸上写满了亲近,“钦差在我乌苏里台驻地待了这两日辛苦了,一直无暇顾及招待,万望钦差担待,勿怪!” 允祕收敛路上来的锐意,回敬了锡保一个微笑,“大将军主蒙古军事,繁忙是情理之中的,我怎么又会怪罪……” 锡保脸上的亲近之意更浓,胡子拉碴的腮帮子皱作一团,大笑着想要更近一步,却被允祕一个转身躲开了去,顺理成章在一旁的黄杨木交椅坐下。锡保笑容逐渐僵硬,很快就恢复如初,“我这个靖远大将军说来还多亏了钦差在皇上面前谏言,才有机会到如今的位置,说来我还得谢过钦差才是。” 对着锡保一身戎服的下拜,允祕没有起身客套搀扶,也不拆穿,安静地瞧着锡保做戏。 京中的人都说这位小王爷温雅深致,这番客套的卑躬应当得到相匹配的回应才是,没承想他竟然就那么安然端坐,实实在在受了他顺承亲王一揖。再直起腰板来,锡保心里有点窝火,也不再套近乎,直接坐回了靖远大将军的宝座。 派头拿捏得尽量控制在不失礼于钦差大臣的份儿上,比起不卑不亢,还是更倾向于挨揍了,还想要梗着脖子进攻的公鸡,“小王爷您私自从护送活佛的驻地单枪匹马去了六额驸的旗下,是否有些违抗圣意了?”锡保双手抱拳朝天一拜,目光不善地看向座下的允祕。 对于其他人来说,违抗圣意是条不小的罪过,早该开口反驳。可允祕用一只手转动着使用痕迹明显的鹿骨扳指,被弓弦结结实实勒刮的痕迹,可以想象得到中箭的人被射死马蹄之下的惨状。“违抗圣意的罪过,大将军不早就替我陈奏给皇上了么?我猜皇上应该已经拿到大将军的密折,考虑着是治罪于我,还是治罪于你顺承亲王了罢。” 锡保闻言大骇,噌地一下就站了起来,彻底撕去 伪装咬牙切齿地指着允祕,“你!本将军敬你是皇上的钦差大臣,可不是敬你一个同本王同等爵位的亲王头衔!”为了挽回刚才失去的颜面,锡保直接把皇帝拉了进来,口口声声说自己之所以曲意讨好完全是给了雍正大人面子。 “皇上在圆明园杏花春馆曾经与我说过,若非您家里的老王爷勒克德浑去世得早,他的子孙们还能再出息些。”既然锡保那么着急搬出皇帝做筏子,那他作为皇帝的钦差大臣也不会示弱,“准噶尔扰边已久,我朝不少将士都折在他们手里,顺承亲王您未敢贸然在噶尔丹大军兵越克尔森齐老时派遣援兵,是被准噶尔吓破了胆。若不是朝中无人可用,我也不会在皇上面前举荐你为大将军。本以为好歹是老王爷的子孙,竟然治军只是行的面子功夫,说一句烂泥扶不上墙也不为过!” 亲眼目睹过被小策零敦多布洗劫过的喀尔喀部,又想起京中八旗军属几乎家家白绫高悬,他就再不是只从纸面和朝臣口中听闻军务的亲王。过去的那份从容不迫,更难以招架战场炮火连天下的尸横遍野…… 锡保怒不可遏地就手抽出身边的佩刀,兵刃出鞘之声铮铮而鸣,笔直地指向同样杀气艴然的允祕。“本将军听闻小王爷素有旧疾,在六额驸军中又被火铳所伤,若是在我这乌苏里台大营之中丧了命,我可不好向皇上交代……” 闻言,允祕凝集杀伐的眼神豁然散去,倒悬的长眉恢复平直,薄唇间发出一声蔑笑,“要是你真敢杀我,我倒要收回我刚才说的话了。” 允祕没有到达乌苏里台之前,锡保就在忧虑如何为小策零敦多布越克尔森齐老没能出兵援助阻击其袭喀尔喀蒙古驻地,而尝试各种办法弥补过错。不仅为额驸策棱追击小策零敦多布大获全胜而上奏折请功,还将自己传书通知马尔塞出兵协助额驸策棱截杀小策零敦多布的誊抄本,一并以八百里加急军报的速度传回了京城。 没过多久军中密探传回消息中提到,本应护送监管活佛的钦差大臣諴亲王,听说了马尔塞未能出兵援助六额驸,不遵密旨擅自追去了六额驸的军队,更是直接参与了截击小策零敦多布残部后来的几场激战。 锡保咬紧后槽牙,手握着刀气得直发抖,“你以为我真的不敢杀你么?军中可不比京城!” 允祕仰唇,左手紧扣黄杨木交椅的扶手,力道大到牵扯到了左肩的伤口,眉眼间依然带笑,“王爷您打的如意算盘未免自欺欺人了些,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认为怎么着也能沾点儿六额驸战功的光……”顺着左手臂的支撑起身,鹿皮马靴早就不知道沾染过多少沙场的灰尘和鲜血,踏过敌人的尸身都未曾迟疑,现在正一步步朝着向他刀剑相向的宗亲举步,“准噶尔兵祸乃是当今皇上的心头大患,重挫敌军锐气的机会就被你们这样白白放过,您觉得皇上会怎么处置您这个大将军?” 直到锡保手上的刀落在自己的脖颈上,允祕才停了步子,“王爷您何苦做这些多余的事,您上折子参我,我不怪您……” “你少装腔作势!别以为我不知道,一切都是你算计好的。皇上多年前就驳了你请封允禵重新为大将军的上书,如果此番没有六额驸一鼓作气歼灭了小策零敦多布的大军,恐怕你会带着一身伤回京去向皇上死谏!”锡保把手里的刀递进一分,薄薄的刀刃几乎是贴紧了允祕的皮肉,“不过在那之前我这个靖远大将军早就由带兵勤劳变成败军之将,你早就算准了我要么不会出兵,要么出兵必败逃。” 允祕的笑容扩大了几分,连颈子上冒出血珠也不顾,言语气度之间泰然自若,“要是王爷将这份聪明才智用在带兵打仗上,那准噶尔汗国还有什么不能抵抗的?只是有一点您说错了,我冒着违抗圣意的风险到六额驸军中,并没有抱着必定活着回京的打算。”说着从箭袖里拿出一封密折,丢在锡保的书案上,“此为再谏复封允禵为西征大将军的密折副本,正本我已交给我信任之人,正副本之间盖有钦差大臣的关防大印,以及我的官印。一旦我死在战场上,另外的正本即刻便到皇上手中。” 锡保半信半疑用左手展开书案上的密折,内容所写果真是臣死殉国云云,凝神屏息反反复复看了许久许久,直至心中愧疚难当,眼中一热这才把手上的刀缓缓放下,全身脱力瘫坐在宝椅上,“你年纪轻轻,尚未成亲无牵无挂,倒是不怕死……可我还有福晋,子女。我要是有六额驸那般胆识魄力,也是能守护我大清西境安宁的罢?” 允祕摇了摇头,“王爷不曾见过京中旗下人家十户九白绫是什么景象,他们是没有可牵挂之人了么?恰恰相反,他们是有太多所牵挂之人,所以才会和准噶尔死拼到底,六额驸亦是一样的……” “那……諴亲王你所牵挂之人,是何人?”锡保歪斜着身子看他,眼中饱含哀颓,期待他如书案密折上所写的家国天下决意凛然。 这次,他并没有再回答锡保的问题,胧明烛光在他侧身跃动着,地面上延伸出他长长的身影。那身影收起散落书案的密折,放回箭袖里,离开了营帐。 88. 第八十七章 雍正十二年年尾还没到,雍正大人便又移居至了圆明园内。自从雍正大人的信仰从佛法无边向道法自然靠拢,再加上服用丹药一段时日后竟然生龙活虎,让后宫嫔妃一朝有孕,雍正大人就更加相信丹药可以使自己返老还童,日日离不开王定乾等道士所炼制的丹药。在圆明园里炼丹的道士们都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 在这个信仰最为复杂的皇家大院儿里,某丫头抓破了脑袋都没法跟一个信仰天主教的郎世宁解释,为什么吃一颗从火炉里炼制的药丸,就能延年益寿,重返青春。关于宗教的学术问题她只敢关起门来和郎世宁探讨,因为圣祖皇帝曾经明令禁止天主教在天朝传教,如有违反就会被驱逐出境。 “唔……上次咱们探讨了罗密欧和朱丽叶的故事,咱们这次讨论一下唐明皇和杨贵妃好了啦……”她还是捧着那只织金彩瓷的咖啡杯,香浓微苦的味道从杯子里飘出,脑子里早就开始盘算怎么再从无中生友获得郎世宁西式爱情观的建议。 “可是你刚才讲到孙悟空踢翻了太上老君的炼丹炉,后来的事情你还没有告诉我。”郎世宁满脸认真地看着靠讲述话本,换了他一份下午咖啡和甜点的丫头,期待着她继续绘声绘色讲述,那道教是如何被一只野猴子给搅弄得翻天覆地的。 要么说同行是冤家,更冤的是郎世宁是被官方封杀的那一方,要不然他也用不着从牧师变成画师。在圆明园里说好听了那是文化碰撞,不过就是看谁对皇帝更有用处罢了。最后大家好像都殊途同归了,不是成了宫廷画师就是成了宫廷大夫,要不怎么说雍正大人是个务实的皇帝呢! 某丫头抿了一口咖啡,朝郎世宁扬了扬下巴颏,“喏,后来的事情都在你手上拿着了呀!” 郎世宁看看手里的一册《西游记》,深棕色的眉毛皱在一起,感觉好像又被她给嬉耍了。把书往画案上一扔,“丹药真的有那么神奇的功效么?孙悟空吃了丹药变成了金刚的身体,那皇上现在吃的丹药和孙悟空吃的丹药是一样的么?” 这种问题恐怕就算吴承恩和老子亲自当面辩论都不一定有结果。她只知道雍正大人的身体确实比以前看起来好了很多,不仅时常拉着四阿哥在圆明园的各个犄角旮旯里讨论国家大事,会见轮次大臣和地方官员也常常改为在室外。服用完丹药还要遵守服用说明,步行个几公里,让药效达到最大发挥,名曰行散。所以雍正大人的户外活动量大大增加,搞得喜欢东颠西跑的某丫头出门都得给自己算上一卦,千万不能和雍正大人狭路相逢! 中西方文化的碰撞在她和郎世宁讨论丹药功效的问题上达到了巅峰,郎世宁半信半疑地翻看着手里的《西游记》。果然就算时光倒流,外国人依然不能抗拒中国带来的吸引力。 可能是她手里的咖啡有些沉淀了,喝了几口感觉苦味更浓。她好像又领悟到了允祕口中所说的“苦”,沉淀的情意能够在一些没有“糖”融入的日子里更加令人感到苦味倍增。思索一下,一口气把沉淀了的咖啡喝完,“记得千万不要跟圆明园的道士们讨论炼丹炉被猴子踢翻的事情哦!” 因为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从此之后就成了天界之敌…… 叮嘱完郎世宁,拿上四阿哥要她取的画儿,虽然不知道里面画的是什么,感觉裱褙没有御用材料那么华丽。按照她简笔画水平的绘画能力,鉴赏力最多和她的绘画水平基本相持平。 画轴子往怀里一抱,一头扎进初冬的冰天雪地里。缩起肩膀把手抄进袖管,喝过热咖啡的身体不过三分钟立马冷下来。从如意馆到莲花馆距离不算近,一路上雪屑沾满了鞋头,顾不上鞋子上的泥雪,小跑着冲进四阿哥书房里。见书房里没人,来不及把手从袖管里抽出来,就那样让怀里的画轴子在四阿哥的书桌上来了个自由落体…… “去了这么久,爷还以为路上大雪把你给埋了……”明间另一边暖阁的帘子后面,四阿哥听不出生气又掺杂着不快的语气突然冒了出来。 某丫头吓了一跳,差点腿一软趴在地上,捂着胸口惊恐地咕哝了句“妈妈咪呀!” 四阿哥也不理会她被自己吓到,径自走到书桌前取了画轴子打开,绢本画上并非什么花鸟鱼虫,也不是山水田园,更不是什么美人侍女,而是一身行服骑在白鬃骏马上的果亲王允礼,左下角落款为郎世宁谨绘。 她有些吃惊地瞪着眼睛,歪头从四阿哥的胳膊边探头,又咕哝了一句“妈妈咪呀!”这次的语气完全是欣喜又惊奇的,是她第一次看到行服打扮的果亲王,提缰勒马的样子英姿勃发。正沉浸在观赏果亲王画像的某丫头,被四阿哥迎头拍了一巴掌,“想什么呢!不准胡思乱想。” “哦……”揉着被拍痛的脑袋瓜,泄下气去。眼睛还是不停地往那幅果亲王画像上瞧,眉眼之间总能隐隐约约找到一丝丝她挂念之人的影子…… 可惜影子只是影子,似是而非的轮廓罢了。那幅轮廓后来被四阿哥用锦盒好生装了起来,放在了书架最高处格层里,别有警告的眼神瞧了某丫头一眼。她每天好像隔着河水,对河里头的鱼伸不得爪子的猫儿,只能看着,却无计可施。 当她书房当直不自觉望向书架时,总会被四阿哥强行挡在她面前,静静地和她对视,直到她主动把目光挪开。 雍正十二年十一月,她不明白为什么四阿哥要带着那幅画像去参加雍正大人的宗亲茶宴。好像有很多宗室们见到了那幅画像,兼有西方绘画技法的画像,使人物无限接近于现实中人的模样。 “这是儿臣托郎画师为十七叔所绘制的画像,咱们大清朝马背上打天下,披肝沥胆,不惧生死方才有这天下太平。”戴着红宝石戒指的手无意识地于画儿上游弋,无意识地停在果亲王的脸上,无意识地遮住了画中果亲王下半张脸…… 整个席间瞬间鸦雀无声,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信号如同瘟疫一样疾速散播,没有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发出任何声响。 眼前的画面很难让人不联想到某位年轻的亲王身着戎服,在西北草原上对着准噶尔敌军奋力厮杀的情形。一众亲王贝勒以及额驸们面面相觑着,有人开始指手画脚议论起来。坐在雍正大人近前的庄亲王允禄佯装饮酒,递了个暗示的眼神给斜对面的理亲王弘晳。 弘晳着眼那画儿上人的神韵,缓缓站起,对那幅果亲王行服的画像不住地观赏,“十七叔如此丰神俊逸,不知道先前是否已经见过此画儿?郎世宁的手笔实在让人眼前一亮!” 见没见过?这明摆是朝着允礼去的,言外之意无不在透露着人家拿你当枪使,这事儿你知道还是不知道?弘晳言语除了挑拨还蕴含着一些些大家心照不宣的嘲弄意味,想以此来暗中挑明了什么。 在允祕领了钦差大臣的关防,去往喀尔喀部那日,允礼接了允祕交到他手上的密折那一刻,挠酒订盟的事儿他允礼就算是应下了。要是諴亲王真回不来,那他果亲王就要担起与四阿哥并肩同行的担子。 这担子上一头挑的是未来的皇位,另一头就是江山安定…… 允礼食指不着痕迹地抚了抚唇,不多不少刚好同样遮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随即展现出一个自然而然的笑容,像是接住了弘晳抛来的不怀好意,“郎画师画功也算得是首屈一指的,我寻思着就算是神仙下凡,要是不比照着我这个真人打好了样儿,也画不了这出神入化罢?” 这话弘晳是明白得真真儿的,暗自在心中冷哼一声,还有什么不甘心的话想再接允礼的话头,主位上有人将象牙筷子横在那只掐丝珐琅万寿无疆碗沿儿上,动静干脆又金贵。大殿半空中似乎是出现了无形的手掌,摁住了一众宗亲皇子们的后脑勺。 雍正大人细细咽下口中茶点,也不着急开口,接过擦手布慢条斯理擦干净手,先是瞥了一眼四阿哥弘历和他身边的画像,再看看站在另一边的理亲王弘晳,最后盯着果亲王允礼迟迟未发话。 此时此刻的允礼,与被扣在赌桌上的新手赌徒一样有些无所适从。好在已是而立有七的年纪,心里的弦有稍稍绷紧,倒还不至于打鼓。 “你们叔侄两人亲昵得很……”良久雍正大人才语态松缓地开了金口,“郎世宁画得好,果亲王可要好生谢谢郎世宁。瞧这犀颅玉颊,意气风发,朕瞧着你画上的那撒袋是刚封郡王那会子,朕赏给你的罢?”典型谁出的银子谁就记得格外清楚,别看是一个小小的撒袋,雍正大人刚整顿吏治的时候,也正是堵国库窟窿的时候。赶上用人之际,自己吃穿用度可以节省一些,对待下头卖力的朝臣武将尽可能稍微显得大方。 也可能是为了借一借先皇的气运,还可能是雍正大人觉得先皇遗物反正留在皇宫里是吃灰,不如放到诸臣家里吃灰也是一样的,顺便还能让大臣们对他这个嗣皇帝感恩戴德。于是自己在为圣祖皇帝上香和上坟之间选择了上进,从雍正元年开始,干脆把先皇的私人物品,不管是弓矢、马鞭、撒袋、鼻烟壶、宝刀还是香囊,隔三差五只要心情好就给一件一件颁赐了出去…… “回皇上的话儿,臣刚封郡王时,皇上曾亲自赏赐了臣这只撒袋,此乃皇考生前所使用的旧物。皇上告诫臣,做朝廷的良弓,挟弓而注矢。您当时告诉臣良弓世上可有成千上百,可最终都要有一只撒袋为归属。可惜臣未能到西北去御敌,只有日夜仰慕超勇亲王功绩的份儿,所以宝亲王才请郎世宁给臣画了这画像。”允 礼说出这话也是豁出去了,说好了兄弟们为朝廷当牛做马,您罩着兄弟们呢?这通漂亮话儿,说起来是真漂亮,可是真的到了和雍正大人的面子形成冲突的时候,就被翻篇儿了? 朝堂上的人都知晓,諴亲王允祕在顺承亲王的军营已经有好几个月了。起先收到锡保的密折,雍正大人翻来覆去想了很久,就是拿不定主意究竟是要给钦差大臣治一个忤逆圣意罪责,还是给锡保治一个贻误战机罪责。若是允祕被治罪,不免寒了宗室和朝臣们的心,可若是不治罪,雍正大人的面子又往哪搁呢? 最令人头疼的准噶尔现在虽然缓和了一阵子,可接二连三的事还是层出不穷。雍正大人揉了揉眉心,招呼专门伺候丹药的太监,呈上来个雕着阴阳八卦图腾的红木匣子,雍正大人从里面取了一颗丹药用水服下。 理亲王弘晳趁着雍正大人服药的间隙,对着允礼和四阿哥弘历扔过去一个不善的目光,随后弘晳脸上微乎其微的蔑笑被四阿哥弘历尽收眼底。他还没来得及对弘晳的表情回以反应,弘晳便立刻上前一步,道:“十七叔虽没有去往西北,但有人去了不是?不但去了,还立了战功。可曾有想过哲布尊丹巴活佛,若是在钦差大臣擅离职守期间遭遇什么不测,我大清如何对喀尔喀诸部交代?” 弘历眸底由明转暗,忽然转变了思路,考量着如果此时和弘晳面对面御前争辩,非但无法召回諴亲王,可能还会适得其反。于是干脆以退为进,把理亲王变成了那个出头的椽子,“皇上既然想得出将哲布尊丹巴活佛安置到别处,必然是做了万全的准备。理亲王这样突然发问,是在质问皇上么?”见弘晳哑了口,更是乘胜施压,“今日宗亲茶宴,我送行服图给十七叔,本想着是要和各位叔叔伯伯们追忆咱们先辈们的功绩,说说家常,可堂兄这是……奔着忤逆犯上来的么?” 弘晳发现弘历口风忽变,自知是掉进了圈套,鲁莽逼迫皇上治罪諴亲王,不免会被扣上党争的罪责。只得讪讪然敛声,低声道了一句“臣不敢”就恭敬地退回了席间。 一直在旁边观棋不语的庄亲王在桌子底下捏紧了拳头,为自己使出去的这杆哑火的枪生了好一顿闷气。腹诽弘晳瞧着怪精明,居然是个绣花枕头一包草! 弘历和允礼两个人真就言出必行,茶话会变成了忆苦思甜大会。把经历过战事的几位老亲王,说得那是老泪纵横…… 散席后允礼怀里抱着自己的画像,有些担忧,“你笃定了你汗阿玛会对你小叔叔网开一面,我才同意陪你演了这出戏的。你可万不能到头来小叔叔没救回来,把你十七叔我给搭进去,到时候你可就真成了孤家寡人了。” 弘历摇头说不会,让允礼放心。 大概是茶宴当天老亲王们过于真情实感,一出正月万方安和便出了一道圣命,钦差大臣为战事负伤,着召回,不必返京,于汤泉行宫疗养。 “你竟然想得顺水推舟,用老宗亲们给朕施压,朕没有白封你个宝亲王的爵位……” “儿子全权仰赖的,是汗阿玛儿子的这层身份。” “你知道就好……趁着朕这几年还尚算康健,朕继位之初没有的支持,可都帮你一分一毫笼络起来了,日后你须得好生维系……” “儿子知道了。” “朕怎么瞧着你并不高兴。” “只是,是否有些对不住小叔叔?” “这个事儿你跟朕说不着,你得问你自己。权衡取舍分析利弊,你得懂。” 自打四阿哥受封宝亲王这个爵位,雍正大人对他的要求逐渐变得严格,不再只是停留在纸张学问上,时常把四阿哥召到养心殿或勤政亲贤殿旁听政务。就连之前四阿哥一直想要参与的军机要务,雍正大人都特别下旨,命其谘决大计。 弘历是了解允祕的,不遵圣旨擅离职守,战事平息了这许久都不曾请旨返京,就是怕弘历到御前说情从而惹怒了雍正大人。四皇子受封宝亲王的圣旨宣告天下,允祕应该更加想要弘历谨慎行事…… 谁又能想到雍正大人之所以对召回钦差大臣的事一拖再拖,就是想要把替四阿哥笼络宗亲人心的网沉得深些,再深些,这样等收网那天就能满载而归。可能,当年的雍亲王继承大宝那一刻,一众宗亲齐了心似的不服气,瞧不上,那股子别扭劲儿始终还是存在于雍正大人的心里罢。 只不过,他应不应该用一个洋洋得意的表情,通知那个傻愣愣望着他的书架高处发呆的丫头,諴亲王又被圈禁在了汤泉行宫呢?或许半年或许一年,她都妄想再见到当初她胡搅蛮缠义无反顾选择的人。 别人常叹故人心易变,天晓得他四阿哥有多么希望能够变却故人心…… 89. 第八十八章 十一月初八是个大吉大利的日子,因为这天是经过皇家严选的。乾西二所张灯结彩准备迎接一位新人的加入,也将为四阿哥的人生书写出新的人生剧情走向。那位新来的侧福晋向嫡福晋玉录黛敬茶时,某丫头就站在四阿哥身边,一身喜庆装扮也掩盖不住她身上的刻板气质,行动之间都近乎是设置好的机械程序,严格执行着…… “没意思。”这是她对四阿哥新来的侧福晋辉发那拉氏的评价,然后就换来了四阿哥对着她的脑袋瓜的一记暴锤。她委屈极了,明明是四阿哥问她对新来的侧福晋感觉怎么样的!她有理由怀疑,四阿哥就是为了给他自己一个锤她的理由。 嘴上虽然怪罪她评价新福晋是个没意思的人,身体上四阿哥却很诚实,进门儿两个多月侧福晋珠锦雷打不动晨昏定省来问安,四阿哥眼皮子都不想多抬一下。等到新福晋走后又不得不小声嘀嘀咕咕承认,“果真是没意思……” 乾西二所里最不高兴的人当然还得是高徽玉,本来就为了自己想要再次怀孕而急得团团转,这次又来了个位份和她不相上下的侧福晋,危机感瞬间又飙升到了历史新高。 亲眼见证了王定乾那干道士们的高深道行,高徽玉更是对修道这件事痴迷不已。到了年节里雍正大人移居圆明园,命雾绡不定时拿重金去向那些道士们献供养,求得数颗灵丹妙药,可惜吃来吃去总也不见效果。这招数本来是雾绡献给高徽玉的,总不见效也不是个办法,干脆指着那个给她丹药的道长张太虚说了几句不好听的。 “你们先前是怎么巴结我的?说是金子银子给得足够,便就是天尊上帝也请得。眼下遑论金子银子,就是我家主子福晋的珠宝也给你们不少了罢?如何就还未见有身孕?”圆明园清秀村一处隐蔽角落里,雾绡掐着腰低声质问着一名头戴玄冠,身穿青褐的道长。 “斋主莫着急,欲速则不达,骤进祇取亡。贵人之妊需汲取天地精华,贫道和师兄正在为皇上炼制一味奇丹,届时天地之精华配合此丹药,定能让贵主人心想事成。”道长张太虚笑脸安抚着雾绡,从衣袖里取出只漆木匣子,打开来递给雾绡,“斋主请上眼瞧,这两颗是贫道的师兄前日炼制的,是我特意留下来,就等着斋主您来,献给贵主子!” 雾绡半信半疑接下丹药,左右瞧了个遍,“当真有效?可莫要诓我。” 张太虚捋着半长不短的胡须,摇头晃脑眯起眼睛一笑,“这是自然,这次的丹药与给皇上炼制的奇丹用的都是一样的药,只不过药的分量有所不同罢了。我再配与一道符纸,待到七月初一那日,将符纸焚了,纸灰和水化开用以服用此丹。” 雾绡一听还要等到七月初一,心想以侧福晋整天对怀上身孕的事儿如同眉毛上挂炮仗——急在眼前,恐怕回去又得费好一顿口舌安抚。除了依照张太虚道长的话,别的法子暂且也没有,只好收了丹药,给了道长一枚金锞子,便扭头回去同高徽玉交差去了。 路上雾绡心里盘算着怎么跟自家主子交代,抱在怀里的匣子愈发沉甸甸的,不说是她的身家性命那么要紧,那也是关系到她在宫里的前途。步履不停地踏进莲花馆大门,上了连廊要往后院儿去,猛地不知道从哪里飞来一只坠着铜铃彩带的藤球,不偏不倚砸进雾绡怀里…… “哎呦!”雾绡先是惊吓,连带着不慎将匣子丢落在地,两颗丹药骨碌碌从匣子里滚了出来。 雾绡被吓了一跳,连廊外草地上稚声稚气女娃娃的声音传来,“阿哥你的球砸到人了,一会儿你额涅又要教训你了……”女娃娃脚蹬一双蝴蝶纹锦鞋,摆动着两只小手臂跑到连廊上。 才将想起来要同自家主子回禀的说辞,让两个小屁孩儿抹了个干净。不一会儿,同荣景一起玩藤球的大阿哥永璜也跟了来,看着雾绡对着从地上捡起来的丹药又是吹灰,又是轻轻擦拭的,心中有些不服气地道:“我又不是故意的!”永璜再也不是流口涎的年纪,离开蒙的年纪还差一点点,有他阿玛四皇子的教导,永璜这两年多也有些像个小大人的模样。 主子再小也是主子,孩子学舌的能力仅次于笼子里的鹦鹉,所以也不敢多说什么不好听的话儿,老大不情愿地翻了两个白眼儿,没好气地回答:“奴才知道大阿哥牛劲儿足,但也别伙着妹妹拿奴才们逗趣儿呀。奴才这身上还担着差事呢,万一奴才的主子怪罪,奴才可担待不起!” 永璜盯着雾绡手上的丹药,有些好奇,于是凑近些端详起来,“这是什么东西?用这么漂亮的匣子装着。” 收拾好丹药放回匣子里,雾绡弯下腰对永璜忽然就改了脸色,笑吟吟的,“这呀是天上来的仙药,吃了延年益寿,还能让女子诞育子嗣。待侧福晋生下小阿哥,与您和小格格一块儿玩藤球好不好?” 永璜还没说话,荣景先拍手叫好,“额涅生个小妹妹,和我歘嘎拉哈!”说得心里头高兴,自己个儿还边拍手边蹦高儿,全然不管雾绡刚挂上和颜悦色的脸又阴沉下来。 “谁说侧福晋要生小妹妹了?明年给你们生一个小弟弟。”雾绡冷冷哼了一声。原想着从大阿哥永璜嘴里讨个彩头,被个小丫头截了胡,心里头一阵儿晦气,转身就走,刚走出去两步又退回来,更加没好气地咬牙切齿对荣景和永璜道:“明年给你们生一对儿弟弟,且走着瞧!” 看着雾绡走远,永璜在原地站了一小会儿才捡起藤球塞给荣景,“今天的事儿你不准告诉阿玛和额涅,我改天跟你歘嘎拉哈,你就不用老一个人玩儿了。” 荣景粉嘟嘟的小脸儿漾起了笑容,稚嫩清脆的声音连声答应,抱着藤球蹦了老高,“阿哥说话儿算话,反悔就是五叔家的小狗!” 男子汉一言九鼎,永璜丢下自己的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陪着妹妹玩了好长一段时候的嘎拉哈。白色羊拐骨随着四月柳絮飞扬时被高高抛起,又随着六月熟透了的胡颓子被雀儿啄落回落在小小的手掌心里…… 小孩子玩游戏玩得分不出胜负了,总喜欢找个大人理论,恰好四阿哥就是他们兄妹最好的裁判,他们从春天到初夏一直赖在四阿哥书房门前的小院儿里,以备时不时请四阿哥裁定个输赢。 要是四阿哥忙,就命金贤英或者思春代劳。苏姼当直也有参与,却从来不给准话儿,两厢里和稀泥。金贤英最开始还有些耐心,后面越来越敷衍,胡乱说一通,多数还是告诉哥哥让着妹妹些。 某丫头就不一样了,不仅做裁判,还时常跟他们兄妹玩在一块。嬉闹叫嚷总是把四阿哥惹急眼,罚他们三个站墙角,从高到低的三个人排列好像一组电话信号标志……三个人站在廊子窗下相互挤眉弄眼,看天上云卷云舒,看庭中濛雨如星,看蚂蚁搬家。一切幼稚有趣的事情,一个脱离了成人眼中的世界…… “阿哥你又输了,好不长进。”荣景赌气把嘎拉哈甩在地上,倒腾着两条小短腿跑进书房里去,然后拉住正在打扫书房的某丫头的手用力晃悠,“春儿姑姑……春儿姑姑……我不要和大阿哥玩儿了,他总是接不住!你来陪我玩儿……” 忙里偷闲也不是不可以,某丫头把手上的活儿撂在一边儿,拍拍手掌,“要我陪你玩儿也可以,下午的点心可要分我一半哦。我可是在膳房看了你的食谱单子,今儿个的点心有鲍酪哦。”她弯下身子,用手指轻轻捏了捏荣景的小鼻子,笑得不怀好意。 荣景两个水晶葡萄般滴流圆的眼睛转动几圈,很快答应下来,“好……不就是鲍酪嘛,分你一半就分你一半……” 就这样三个人围在书房台阶上玩耍了大半日,保姆们下晌送来了鲍酪和永璜爱吃的咸口苏糕。 “阿玛的福晋和格格们我最喜欢春姑姑了,陪我和妹妹玩耍的时候最开心!”永璜整齐的小乳牙一口咬掉一块苏糕,咯咯地笑了起来,“虽然春姑姑老是抢我们的东西吃……” “喂!臭小子你讲讲道理好不好!我是个打工人唉,我的服务是要有回报的噻,你们阿玛有给我发工钱,你们两个小屁孩儿又没钱,不用点心做酬劳,难道让你卖身给我做童养夫啊?”她津津有味地吃着荣景盘子里的鲍酪,边吐槽永璜作为地主阶级接班人的不专业,完全不顾及现在她身为打工人的主线任务。 “唔?那可不行,你是我阿玛的人。虽然你是使女,又未受我阿玛召幸,将来要是阿玛出宫另置府邸你依旧是他身边的掌侍宫女……反正你无论如何都是我阿玛的人……”口中的苏糕塞了满嘴,小永璜看似漫不经心,话儿却说得信誓旦旦。 “阿哥说得没错,阿玛说过春儿姑姑是个笨丫头,只有留在阿玛身边才能好生过活。阿玛还说……还说……说……”荣景说着说着语结起来,翻着大大的眼睛望向天空,企图回忆起阿玛曾经跟额涅谈论春儿姑姑的话。 “谁要留在他身边!等他结束他的皇子身份,我就向他求个恩典,放我出宫。到时候我就和我的意中人只羡鸳鸯不羡仙,去江南看西湖美景,去广州十三行的口岸,和洋人淘些新鲜有趣的洋玩意儿……”某丫头越说越兴奋,想象着要是去广州生活说不定能接触到这个时代更先进丰富的生活环境,毕竟那里是外贸商品的最大汇集地,“说不定开个连锁咖啡厅,或者连锁奶茶店,我就能成为中国历史第一家饮品连锁店了!” “奶茶店?我不爱喝奶茶……味道咸咸的……”荣景低下小脑袋,把手里剩下的半块鲍酪塞进嘴里,“我喜欢吃甜甜的……甜的才好吃呢。” “奶茶当然是咸的好喝,咱们都喝咸奶茶才对!”永璜很不服气,当即就开口反驳荣景的话。 “甜的!”荣景抓起盘子里的鲍酪砸到永璜的米黄色绞罗袍子上,“就要吃甜的!” “咸的!就是咸的!”永璜蹭地站起来,小脸气地发红。 只有一旁的某丫头兴奋的心情,被他们兄妹两人的咸甜之争打入谷底。有种体会到诸葛亮所写的“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的心情…… 雍正十三年的这个初夏,除了身边叽叽喳喳吵个不停,像两个斗嘴雀儿似的小屁孩,她好像好久都找不到让自己感到安心和放松的人了。双手托住下巴,两只胳膊抵在膝盖上,望向青砖黛瓦的院墙,心里有些后悔当初就不该用鱼为信物,因为鱼被水所困,也没有手脚,爬不出高墙。 好像能够得到是否让她逃离这里的结果,所剩的时间并不多了……随着天气越来越热,夏季渐深,她在好多个睡不着的夜里翻来覆去,有些期待又有些害怕。 “你瞧你两个眼睛,夜里做梦被人揍了是怎的?乌青乌青的……”早晨起床洗漱,金贤英双手掐腰盯着她,防止她不留神,一头扎进洗脸盆里把她自己溺死,“你最近是怎么了?白天怎么魂不守舍 的,夜里可是精神头儿十足,翻来覆去不睡觉,我都被你吵醒好几回。” 相较于金贤英在史书上会被实实在在记载下的不同,她的命运前途实在是有太多的不确定。要是諴亲王在今年的夏季结束之前还是回不来,她该怎么办?或者说……她会凭空消失在这个时空里么?会再也见不到他了么?会相互消失在对方的记忆里么? 不知道,不确定,不敢想…… “可能是最近被那两个小人儿吵得头疼,工作焦虑……工作焦虑……哈……哈哈……”她掩饰着打着哈哈,干笑几声,继续埋头刷牙齿。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惦记着汤泉行宫的那位呢罢?皇上虽然没有明旨降罪,可是听说……传旨的侍卫是等在张家口收回的钦差大臣关防,京城都没让諴亲王回。”金贤英脸上也露出几分焦虑,浅拧眉头,“随行钦差大臣的几位官吏倒是安然无恙,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几位官吏当中还有一人被皇上赐对召见,再后来諴亲王的事儿好像就如沉石入海了,没人再在皇上跟前儿提过。” “……”她弯腰不做声,直到刷完了牙,漱干净嘴里的牙粉,才心不在焉地撇了撇沾满牙粉沫沫的嘴,“也许皇上只是想让他在行宫里度个假,放松一下心情呢?” “你见过哪位亲王放松心情,需要派兵看守的?”这句话金贤英本来是不想说的,也是听了那丫头的异想天开,下意识说出来反驳。金贤英知道是自己口快,脸上有些愧怍之色,作声大叹,“哎呀!我就墙头上行路——直来直往了。一边儿是咱们皇上雷厉风行的性子,天下皆知,另一边儿是小王爷属先皇晚年最疼爱的皇子,实在年轻气盛了些,此番派兵圈禁小王爷已经是宽宥了……” 好像听起来不管地位高低,打工人的命运都始终掌握在Boss手里。她被这个千古不变的定律搞得蔫头耷脑,跨进四阿哥房间的门槛更是让不开心的心情更雪上加霜…… 苏姼一头长发散在肩头,身上只穿着一袭里衣,满面笑容地给四阿哥穿戴衣物,见她进来便收回了忙活的双手,“春格格来得正好,四爷等你呢。大阿哥大前日缠着四爷去舒兰格格那,吩咐让你也跟着去,有你陪着大阿哥玩耍,四爷也好多跟舒兰格格说会话。” 四阿哥瞧都没瞧那丫头一眼,只在她进门那刻停顿了一下系扣子的手,然后继续扭动着扣眼儿,满不在乎地动了动唇,“哼,还不是永璜大了,愈发歇不住脚儿,上蹿下跳。也只有那个丫头能有那些个牛劲儿,陪着永璜整个院子里乱窜。”颔下的那颗扣子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被进门儿的丫头施了什么邪术,不论从什么角度用力,扣子都不愿意服从他的双手去被扣眼儿束缚。额角慢慢渗出薄汗来,心里莫名烦躁难安。 “你过来。”蹙眉唤她。 蔫头耷脑的某丫头磨磨蹭蹭走上前,四阿哥侧过身低眼儿看她从进门起就没抬过的嘴角,那嘴角多少还有带着些委屈。他垂下双手微微仰起头,示意她帮他系住颔下的那颗纽扣。突出的喉结被她上来的手无意识触碰,掩盖在箭袖里的手猛地攥紧,喉头轻轻滚动了一下。身子又快速转了回去,扬臂挡开了她的双手,急促而嫌弃地道:“笨手笨脚,这点儿小事都伺候不好……” 苏姼见状转到四阿哥面前,笑容盈盈着边帮四阿哥系纽扣边说道:“四爷您该宽容些,女子嘛……总有几日提不起精神的时候。看春格格的样子,近来是有什么心事不得解了罢?” 四阿哥也不理站在身边的某丫头,苏姼帮自己穿好衣裳,系好了辫梢青玉坠脚,才把目光从那丫头身上一扫而过,“别愣着了,到堂上伺候早膳罢。” 早膳两个字让某丫头来了精神,拔腿屁颠屁颠跟在四阿哥身后,心里惦记着早膳里的点心。经过廊子一树浓荫蔽日,粗壮树干避住廊子一角,此处便不见天日。四阿哥一脚踏进浓荫里停住步子,理所当然地静待身后的丫头撞上自己的后背…… “唔!好痛……”她捂住鼻子,皱眉呲牙。 “撞了这么多次,为什么还是改不了?”心里攒的气终于是消除了一些,剩下心里的气还是在控制着不让自己转身去面对她。为什么改不了,明知她自己会痛,明知会惹得他不高兴,为什么改不了?他想转身怒目攒拳去问她,可惜手掌轻轻拢起,却怎么都使不上力气握紧。力气有的是,底气他从没在她身上得到过一分。 “呃?”她被四阿哥的问话疑惑到,忘记了鼻子酸痛,抬头看着四阿哥的后背,思考半天结结巴巴试探着说了个解决方案,“要不……要不……下次我走前面试试看呢?”说着就闪现在四阿哥的眼皮子底下,展现一个露出牙齿的笑容。 “……”面前这个脑袋瓜刚好与自己下颌齐平的丫头,不知道今日她刷牙的牙粉是不是用得太多了,瞧着她露出来的牙齿比往日白了一些。半个手掌虚覆上她的脸颊,她下意识缩缩脖子,以为他又要扭住她的耳朵教训她,没想到他只是用拇指擦去黏在她唇角的牙粉渣。手指摩挲她的脸颊,压在口中那句“并肩而行”还是没有说出,毫不留情地收回手去,“反了你了!你有几个脑袋敢走在我前面的?赶紧用过早膳去舒兰那儿,今儿约好了陪永璜挽弓。” 既然还是不能把她放在身侧,那……暂且放在身后也是好的。 再等等,再等等…… 90. 第八十九章 夏日的黄昏闷人,承德已久未下雨,更是干燥得让人难受。汤泉行宫绿槐高柳临水,枝条葱郁,却连轻微的摆动都没有,生如死物一般,枝干上蝉鸣时噪时歇也没有了白日里那股劲头,一声低似一声。 水岸边太湖石上搁了一方建漆香炉,荷花作形,杂以荷叶莲蓬作衬,内焚的是道家传说中可引鹤来的降真香。坐在香炉边的人用香筷拨弄着快要燃尽的香料,本应直上而去的烟雾被搅弄得四散无形。等到最后一点火星化为灰烬,允祕把香筷在手指间摆弄翻转几圈,扔在香炉旁。 “京中朝臣们恐怕这会子都在背后议论,我是个过河的枯鱼罢?不仅军功不得表彰,反而又给圈禁到这儿来了。”允祕抚了抚衣襟,看向坐在一旁抢了自己钓竿,正襟危坐的允礼,“好一个弃子,连超勇亲王六额驸,都不替我这个并肩作战过的亲王在皇上面前上折子求情。” “你还说呢!皇上没问六额驸一个知情不报的罪名就谢过先祖了,还要为你求情?”允礼话语里净是不以为然,双目直直盯着水面,生怕错过一点风吹草动,“皇上也是一时为难,也并非要定你的罪名,要不然我也不会在这陪你钓鱼了。今日我出京的时候就直说了,我要来承德汤泉行宫,探望你……” 允祕听允礼说得比唱得还好听,低头提了提唇角,露出一个温文的笑意,默了一晌,挪了个位置,和允礼并肩而坐,“我还不了解十七哥你么,藏不住事儿的性子,你当真要在此钓一夜的鱼?” 从他被圈禁到汤泉行宫大约已经有半年时间,要说允礼是来探望,也不至于现在才来,无事不登三宝殿才是允礼真正的目的。这一点上允祕不需像和宫里其他人那样,与允礼打弯绕远,甚至不需客套,这也多得益于允礼天生的超然洒脱气。 想着扮演一回姜太公,不为钓上点鱼,也不为钓上什么人,只为给自己镀上一层沉着智者的表象,没想到被允祕直接无情戳破。把先前刚到行宫的时候,抢来的鱼竿放在脚边,在怀襟里摸索一遍,像是摸到什么,但不急于泄露,故作郑重又神秘的表情,缓缓掏出一个信封,或者应该称之为遗书,低声道:“你可得好生拜谢我!密折的事我替你藏得好,要不然这会子你不是在行宫,恐怕是去昭陵守灵了!” 那封密折是没有裱过的,普通书信的样式,信口原封未动,看这样子是没有第三个人看过密折的内容。允祕接过密折攥在手里,对着允礼拱了拱手,“早知十七哥仗义,下次我就不写下来了,教十七哥直接以口传信得好。” 允礼初听允祕的话,像是在夸赞他,可允礼平时是散漫不是听不懂好赖话,皮笑肉不笑地扯动嘴角,“你想害死我,可以直说……”接着允礼动了动身子,朝向允祕,“看守哲布尊丹巴活佛中途参与抗击准噶尔大军,你特意知会我密折内容,若你战死沙场,是怕皇上压下你的折子。你怎么就确信我会替你将密折内容公之于众?保荐十四哥为大将军,一不留神儿很有可能就是结党营私的罪名。” 两人谈话之时,水面上忽然起了涟漪,眨眼工夫儿水花四溅,原来是被遗忘的垂纶上了鱼。允礼拾起鱼竿,扬臂把咬钩的鱼儿钓上来,扔进竹篓子。要不说还是聚精会神钓鱼才有意思,没花心思得来的有些无趣。钓竿这回是心甘情愿塞回允祕手上,拿巾子擦了擦手上沾染的鱼腥,“我知道朝廷已到了无将可用的境地,大清江山重要,还是陈年旧怨重要,皇上心里比谁都清楚。” “当年夺嫡之争确实结下许多旧怨,可皇上的初衷还是想要建立一番功业的,否则也不会夙夜勤勉,顶风冒雨阔斧改革。”允祕目视恢复平静的湖面,想起在圆明园后湖上行船的情形。从决意扶持四阿哥开始,一路行来虽然历经波澜,好在一切都在向着有利的方向前行。干净的,不干净的,见得光的,见不得光的,相互纠缠,难分难解。 不知是否是暮色渐深的缘故,忽然自水面上起了一阵微风,夹杂着一丝苔藓浮萍的气息,丝丝缕缕透入衣摆襟袖。允礼这才想起出王府前嫡福晋钮钴禄氏叮嘱的,早些回京,莫要误了时辰,急急提起衣襟,朝允祕告辞,“该送的密折我也给你送回来了,还有那香料,你要是觉得好,下回我来再给你送!时辰不早了,我得快些回去,今儿个福晋亲自下厨给我做粘耗子,回去晚了该凉了!” 没走出几步路,允礼又折回来,虽然无关紧要,想了想还是觉得知会一声得好,“还有件事儿,昨儿个弘历身边儿的舒兰……突然亡故了……” 允祕听闻立刻眉心深攒,稍带着些许讶异,“可是病故的?” 允礼好像是没听见,急慌慌地提着衣摆攀过太湖石便离开了。又一阵晚风拂过,这次带动着树叶飒飒作声,湖面微波皱起。 他记得舒兰是那丫头在宫里最依赖的朋友,如今那丫头该是有伯牙绝弦的那股子心境了罢?她比不上高山流水的传奇佳话,可友谊之情又怎么会分得了高下呢? “人各有命,世事难料。”这是金贤英告诉她的。 明明是夏天,她却用被子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三四日不肯露头。金贤英怕她饿死,特意留了吃食搁在她被窝旁边,“我去当直了,你记得吃点东西,别把自己饿死了。”捞起搭在炕沿儿上的素色衬衣,深深叹口气,“四爷让我问问,后天舒兰……过后便要大殓,你要不要去送送她……” 被窝蠕动几下,里面的人没有回答金贤英的问话,只是把被子裹得更紧。金贤英无奈再叹口气,披上衣裳穿戴齐整出门上直。虽然金贤英与富察·舒兰平时不甚亲近,但深知舒兰是个心地良善的,所以对于舒兰的猝然离世,心里同样怀着惋惜之情。 舒兰离世同一日,永璜跟着高烧不退,嫡福晋玉录黛就将永璜接到自己身边亲自照料。一边是舒兰的丧事,一边是永璜病重,无论哪一边玉录黛料理得十分妥当。 四阿哥弘历也是心疼嫡福晋辛苦,就每夜都宿在嫡福晋处,亲自安抚高烧呓语的永璜。金贤英自然而然多数时候也是在嫡福晋处伺候。 有尔檀和素德两个掌事侍女,行事偶尔有些不默契,仗着金贤英是被四阿哥宠幸过的使女,虽既未诞育子嗣也未受过名分封赏,身份比不上正经主子,话又说回来了,皇子宠幸过的女人再普通,也不能小觑,安知将来会不会有什么飞上枝头变凤凰的事发生呢?所以尔檀和素德也礼待其一二,共事起来也算得上相安无事。 “这几日徽玉可有来探望过永璜?” “舒兰过身当天夜里,她来看过一回大阿哥,之后便没再亲自来过。倒是她身边的奴才,常来询问大阿哥病情是否好转。” “只问了大阿哥病情是否好转?没提别的?” “没有……” 才走到廊下就听见暖阁里四阿哥和嫡福晋的谈话,金贤英眼神往暖阁窗上瞟了一眼,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劲儿。想着别耽误了差事,就把心里的疑问压了回去,躬身垂目撩开竹帘进了明间。正巧和暖阁里执扇的尔檀对视上,四阿哥顺着尔檀的目光朝外看,正见金贤英轻轻对着尔檀颔首,想到些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今儿个上直这么迟?”口吻不像是责备,反而像是自言自语。 金贤英不紧不慢地蹲身告罪,“奴才夜里没睡好,今晨起晚了,请主子责罚。” 四阿哥没再对金贤英言语,继续和玉录黛说起今天太医院安排了哪几位太医来给永璜问诊。小孩子最容易受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玉录黛表面没有明言,只提议说上次小妹索琪高烧,諴亲王指名的两位太医瞧病瞧得好,所以这次特意又请了刘裕铎来。四阿哥深深地望了玉录黛一眼,心照不宣地点点头。 这一日主要的精力还是花在了照料永璜身上。下午用过晚膳,四阿哥坐在永璜床榻边,亲手把永璜那天挽过的柘木小弓箭挂在床头,只因熟知祝由术的刘裕铎说这样可以趋吉避凶。入夜前御前太监李福来传话,说是皇上在九州清晏召见四阿哥。 安顿好永璜,叮嘱了几句便往九州清晏去。“汗阿玛这会儿可用过膳了?”四阿哥走在李福前头,侧头问道。 “回宝亲王的话儿,三刻钟前用过燕窝粥,奴才出门时万岁爷正准备用丹药呢。”李福弯着腰,毕恭毕敬地回答,“一会儿恐怕得劳烦宝亲王陪着万岁爷行散,这几天天气热,汗发得快,药性起效也快,万岁爷精神头可足着。”说着李福便喜上眉梢,眼睛都笑眯了。 “好……好……”四阿哥将信将疑地浅浅回应两声,“汗阿玛身体康健就好……” 九洲清晏相比其他雍正大人常居的几处更加宏伟一些,是圆明园九座岛屿之首,这里四面环水,被其余八岛簇拥,是作为帝王最高端的居处。夏日植被繁茂,水流潺潺,游廊梁下陆续开始点燃灯笼,等到天色彻底黑透,这里就是整个圆明园最亮堂的所在。 入了九洲清晏李福就改行在四阿哥前头引路,这是宫里的规矩。因为有的嫔妃们也随着雍正大人居住此处,要是任由雍正大人以外的男人迎头乱走,冲撞了嫔妃实属大忌。 殿前摆设了香案,暗淡的黄昏暮光中身着无领月白色衬衣,身型略显颓然的雍正大人正在焚香缭绕中来回散步,不一会汗水直冒,苏培盛亲自递汗巾倒茶服侍。四阿哥上前磕头问安,陪着雍正大人在殿前散起步来。 雍正大人步子不紧不慢,眼睛始终着眼于脚下的地砖石,有细微裂纹的,或者小缺角的都通通避开,举足只踩在完整无缺的砖石上,“事情都料理得怎么样了?” 四阿哥在雍正大人身侧徐步随行,不论砖石有无缺憾,都被他随意踏在脚下,“回汗阿玛,差不多了,等入殓之后,儿子 就着人去她家里把慰问的东西都送去。”九洲清晏殿前的院子说大也不是特别大,不一会功夫儿就绕行了一半。四阿哥又回禀了向富察·舒兰母家慰问的一应仪程。 之所以挑选富察·舒兰在四阿哥身边,看重的是她柔顺的秉性,让人意想不到的是竟然几日之内突然暴毙,且毫无任何征兆。富察·舒兰身子羸弱,生完孩子之后一直好生将养,再未犯过晕厥之症。向雍正大人回话的内务府官员只说是病故的,并非死于其他原因。 “朕叫你来还有一件事,要亲自问问你……”雍正大人停住步子,目光如炬般盯着四阿哥弘历的脸,像是要看清他接下来每一丝表情的变化,“富察氏当真是病死的,不是中毒而亡?” “汗阿玛怎么会有此怀疑?”四阿哥弘历答得平静,眼底却闪过一抹惊讶,不过好在他低头做恭敬状,并没有让雍正大人察觉到他的异样,快速调整了心态,“从富察氏发病,到她病故,共历时三日,太医和嬷嬷们一直在侧。起先是儿子和她一起在院子里看永璜射箭,天气炎热,她就喝了一碗永璜端给她的乌梅汤。傍晚开始咳嗽发热,高烧不退一连三日,第三日午后便撒手人寰了。儿子从事发一直和她在一起,加上太医的诊断可以断定并非中毒。”富察·舒兰的死四阿哥还是有所悲怀的,不论如何她都是永璜的生母,是为他生下长子的人。 可能是母子连心罢,舒兰病故后的当天夜里,永璜听见哭丧声惊厥倒地,之后就一直发高烧。 因为事发突然,雍正大人还是不能完全相信富察·舒兰是病死的。不过四阿哥一口咬定不是中毒,就再没有追问下去,只是叮嘱传话儿的太监让太医院的太医们好生替永璜医治。 等待舒兰入殓的日子是沉闷的,以往欢快嬉笑的园子里多数时候成了虫嘶蝉鸣,再高调些的是鸟雀在枝头啼叫。直到几日后哀声遍起,整整一日的时间都盖过了虫鸟之声…… 今日是七月初十。 屋子里已经渐渐散去了哭声,只剩乌拉·思春在床榻边倚靠了足有整日整夜,两只眼睛红红的,时不时吸着流出的鼻涕。抱紧着双膝,把脸埋进臂弯里,身体控制不住颤抖,细声地呜咽着。 明间的门被推开,门外有微微晃动的光投进来。推门的人在门外驻足了一会儿,吹熄了手上提的羊角灯,将灯倚在门槛上。金贤英以为凭那丫头老鼠一样的胆量,会大声喊着“邪祟莫来”,然后钻进床底下去。直到金贤英走到她跟前儿,她都始终没露出脸来看上一眼。 “舒兰的灵柩已经被送去殡宫安置了,你要不先吃些东西,早早回去休息,说不定今夜舒兰她能托梦给你呢?”金贤英把手里提的文竹透雕福寿八方单层食盒搁在她脚边,她依然固执地不肯抬头。无奈,金贤英曲腿坐在她身边,“不想回去便不回去,我带了你爱吃的点心,吃一些罢……” “呜呜呜……那天永璜还拉弓拉得满头是汗,扑进舒兰怀里吵着要喝冰过的酸梅汤……”浓重的鼻音,抽泣声里费了好大气力才把话说成个整句儿,“那天……我们都……都吃了喝了一样的东西,为什么……只有舒兰……” “瞎说什么!”金贤英惊慌地低声斥她,起身朝房外张望一圈,确认周围没有人才把房门掩紧,严声厉色接着道:“舒兰身子本就不好,四爷说了她是病逝,在皇上跟前儿也是说的这番话。主子们金口玉言,你可不准出去乱说话,切记!” 被金贤英一顿教育,她的抽泣声慢慢低了下去,直至没了声响。用衣裳袖子胡乱抹抹脸,不管三七二十一翻开食盒,抓起点心就往嘴里塞。好像再没有人又嫌弃又笑意满满地把精致可口的点心递到她手里,然后再埋怨一句“嘴馋丫头”了。 点心塞了满口,却怎么也吞不下肚里去,鼓鼓囊囊塞在两个腮帮子里。金贤英看她塞点心以为是她真的饿了,看她现在的模样,晓得是自己刚才的话刺激到了她,心再次软了下来,“下晌换直的时候,你猜我遇着谁了?”金贤英不急不躁拿话引她,想要把她的注意力慢慢转移到别处去。 可惜满嘴的点心,她是一点都出不了声音回答,就茫然地摇了摇头。 “是諴亲王的人。他也得了消息,知道舒兰亡故的事儿。”金贤英凑近她,担忧地看着她含泪的眼睛,心中有些不落忍,“我知道,你和舒兰要好,她却撒手人寰。諴亲王又被圈在汤泉行宫里,你也见不着他。他想宽解你,肯定也是费了好些心思的,他差人捎了句话给你……” “……” 金贤英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的封口处用朱砂画了一条小鲤鱼。塞到她眼皮子底下,道:“你瞧瞧……” 她低头看了那红鲤鱼一会儿,还是伸手接了信,慢慢拆开,一边抽泣一边口齿不清地念着信上的字,“努力……加……餐饭……呜呜呜……” 91. 第九十章 知君何事泪纵横 委屈还是那些委屈,好在她已经能够泪流满面地吃东西了,金贤英也用不着担心她体力支撑不了行动力,会晕倒在除了炕以外的地方了。 諴亲王让人传话的时候应该多说几句,比方加一句“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之类安慰安慰也好,单单只说了一句“努力加餐饭”,餐饭加是加了,但是好像加的对象似乎有点诡异…… “你是有斗大的胆子,谁家好人把祭奠的碗筷摆放在自己桌子上的?”金贤英本来闷头吃着饭,但是总觉得座位旁边空出的位置,摆放整齐的那碗白米饭怪渗人,实在是忍不住开了口,“要不……这碗饭就撤下去罢……”语气里还有半分同她商量的意思,边说边站起来就准备去撤那碗白米饭。 “等等!舒兰还没吃饱呢,不能撤!”她手中的筷子都忙不迭扔下,就去捉金贤英伸出去的手,嘴里一直喊着不能撤。 “认死理儿是罢?”金贤英急眼了起来,一屁股坐了回去,“加餐饭,是让你这么加的么?我回头倒要问问递话儿的小太监,小王爷究竟是不是这个意思。” “有难同当,有饭同享。”夹了一块白菜炖豆腐放进自己碗里,又夹了一块鸡蛋放在对面的碗里,“小王爷让我努力加餐饭,当然不能把舒兰给落下……” 金贤英这下子更恼了,一股脑把供奉给舒兰那碗饭倒进那丫头的碗里,气不打一处来,“说哪门子胡话,舒兰这会子升了天,我倒要瞧瞧你怎么和她有难同当去,是抹了脖子,还是往房梁上一挂,再不然往后湖里一跳了事!”紧接着把碗筷重重放回桌上,发出好大一声响动。 某丫头被个饭碗砸饭桌的动静吓得身子不由自主抖了抖,她们二人一站一坐僵持起来,屋子里出奇地安静,慢慢凝聚成互不相让的尴尬气氛…… 过了好大一会儿,抱着饭碗里米饭冒尖儿的手动了动,握紧筷子的手扒拉几口米饭,没牙老太太似地缓慢咀嚼起来。又过了好大一会儿,嚼烂的米饭才一点一点下了肚儿。这回,自以为是说出真心话来,“你有没有想过帮舒兰找出凶手?” 她的真心话大冒险引来的是金贤英的不可置信,金贤英拿手去摸她额头,想试试她是不是发烧把脑瓜子烧坏了,口气中透露出好像比知道了军机处的密勿还要不得了的事,“这饭里有糊涂虫让你吃了怎的,净做糊涂事,说糊涂话。我可实话告诉你,虽然舒兰只是没有名分的格格,但她眼下的任何事都不是咱们能插手的。”金贤英脸上逐渐展现出恳切和担忧,平心静气地坐下来,拉住她的手问道:“你觉着这么多年你在宫里能平安,只是靠着你运气好?” 运气这种东西过于玄机重重,在金贤英没有提问她这个问题前,她从来都没有认真思考过。话又说回来,认真复盘一下过往经历,好像是有许多莫名其妙的事情让她在化险为夷之后,就被她抛诸脑后…… 原来以为逝去的人都是和她没什么过多纠葛的,现在好像那种暗夜里危机来临前的凛风,感觉已经擦上她的脸颊。 她咬住嘴唇没有说话,继续埋头扒拉碗里的米饭。心里感觉一阵委屈,以及替舒兰感到不值。公平正义,真相大白这种在二十一世纪再正常不过的诉求,在十八世纪成为一种奢望。 因为金贤英的强烈抗议,她再也没有把留给舒兰的碗筷放在饭桌上。每次到饭点她都准时抱着碗筷出现在舒兰生前住的房门口,把自己的饭菜拨一半给舒兰,然后又哭又笑地给舒兰讲当天发生的鸡毛蒜皮…… “今天早上我当直迟到了,四阿哥又骂我,我没忍住,就哭了……” “……” “是不是很丢人?无所谓啦!不过……四阿哥见我哭了,就没再骂我,还给我拧了热巾子让我擦脸。” “……” “唔!对了,永璜已经清醒多了,你不用担心啦。嫡福晋对永璜可好了,他现在能吃能睡,太医说再过三五日,他就又可以蹦蹦跳跳……” “……” “可是……永璜好像有些失忆了……他只记得春天和荣景玩藤球,大概是你去世的事儿对他打击太大了罢……” “……” 她嘴里的一字一句好像有了重量,掉进捧在面前的饭碗里,碗变得愈来愈重。就在她失魂落魄,手里的碗快要摔在台阶上时,有只手从她头顶伸了过来,把她的饭碗给抢走。 回过神儿来扭头急忙去瞧,满眼素蓝色,还有扑面而来熏笼里的蕊心香……再往上瞧就是四阿哥面无表情的脸,垂下的眸子里净是冷比雪霜,唇角不扬不抑,平直得很。见她仰着脖子呆呆的样子,眉宇间笼罩上一片复杂神色。 “不好好吃饭,跑这里来糟蹋粮食,明日让放饭的奴才们给你减去一半,富裕一口给旁人吃。”四阿哥掂量着手里抢来的碗,几块豆角半碗米饭,仰着头将富察·舒兰生前的住处的左左右右打量一遍,“这间屋子里的陈设一会儿我让人原封不动下了锁,你今后就不要再来了。永璜暂且住在嫡福晋那儿,若你想打牙祭,我便知会那边一声……” “你是想忘记她么?”四阿哥的话就像是挥在她鼻子上的一记重拳,顿时让她鼻头酸涩涌动,“我偷偷看见她身上生满了红疹,还不停吐血,你们为什么都要说她是病死的?可她明明就不是病死的!” “回去罢……”四阿哥声音凉凉的,说是想规劝她,可口吻里没有一点容情的余地。最后看了一眼不留缝隙的房门,转身就要离开。 “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四个字……”她鼓足了好大的勇气,终于找回了她的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拿起鲁迅先生的文章武器,向封建地主阶级正面反击,“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 “……”素蓝色袍摆翻扬起来又落回去,黑缎方头鞋跟随她的话语的停顿而顿住。 “吃人!”她这次真真儿是在史书里作为狂人,替鲁迅先生放开嗓门呐喊了一声,然后不顾四阿哥接下来是不是要拿她开刀,就拼命夺路而逃。 逃跑之后她又后悔了,因为鲁迅先生的笔杆子再硬,在大清王朝还处于鼎盛时期还是没法替她撑腰。如果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让四阿哥得寸进尺一下,她可能就不会被分配给嫡福晋身边最不饶人的使女素德了…… 没错,第二天她就被四阿哥派去照顾永璜的饮食起居,日常的用度和大事小情汇报给素德。做工作汇报的时候,她常常怀疑是不是前世对素德许下过这辈子当牛做马的誓言。 就在她暗自把这辈子的不幸,都甩锅到上辈子乱发誓言的时候,素德把永璜的起居册子重重摔在黄花梨小茶几上,“昨儿个小主子用过这么多膳食点心?你糊弄谁呢!”这可是把某丫头给吓了一激灵。因为她在舒兰那里打牙祭打惯了,永璜也有样学样,用膳时让膳房多送一份吃食,一大一小两个人儿,就没大没小开始关起门来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也许是……是……他长身体呢……”这话她可没瞎说,接着还引经据典起来,“俗话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永……不对……小主子他最近大病初愈,吃得多……对……吃得多。” 最近在嫡福晋这边儿唯一嘴皮子利索的时候,应该是和永璜两个人埋头干饭了。就凭她现在支支吾吾心虚的表现,素德那叫气不打一处来,册子哗啦哗啦翻得直响,好像在一层一层剥掉某丫头身上的皮。 越往后看,随着饭菜的丰富程度的提升素德的火气也越来越大,最后实在看不下去了,接拿着起居册子告到了嫡福晋玉录黛面前,大大小小罗列了她十几项罪状,“主子您可不能再放纵她了,咱们的宫份都进了她的肚子里去。嘴巴刁得很,食材一日比一日精奢,再这样下去她快成主子了!” 这状告的是一点不假,特别安排给永璜的恩典,倒让某丫头给享受到了。玉录黛倚靠着炕上的黑漆描金靠背,慵懒淡定地看着永璜的起居册子,别看这桩官司该由她这个嫡福晋来查问,但心里清楚地知道四阿哥把那丫头安排过来照顾永璜的良苦用心。 册子翻看了老半天,玉录黛也不生气,把册子搁在手边道:“着人告诉膳房那边儿,只要她要的份例不越过永璜去,满足她即可。”玉录黛知道这样安排素德一准儿跳脚,所以马上又教素德只管记录造册,不用再做干涉。 这样的安排让素德吃了一瘪,心里虽不服气,嘴上却只能老实应承。每天都是咬着牙查看抄录下来的吃食单子,看不惯又干不掉那丫头的日子别提有多难受了! 有了上顿有下顿的生活,好像熟读鲁迅先生的《狂人日记》里的“吃人”都变成了《答有恒先生》里的“吃虾”——“虾越鲜活,吃的人便越高兴,越畅快”…… 就这样高兴畅快的日子出了七月,永璜非但病好了,人也胖了一大圈儿,看着壮实了不少。四阿哥对着自己的胖儿子和站在一边的某丫头陷入了沉默,比起只是想宽慰永璜的目的,现在的情况看起来有些超出了预期。 “你们俩是每日除了吃,没有别的事可做了么?”当四阿哥发出这个灵魂提问时,马上又觉得自己就多余这一问,把一只老鼠扔进米缸的后果不是很明显么? “嘿嘿!也没有啦!就是……量大管饱而已,俗话说得好,人靠饭,铁靠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俗话几乎成了她狡辩的工具,面对任何人的质问之下都被她用“俗话”为开头做了个了结,无一不像是证明她现在做的事,都是有先例的。 “量大,管饱,好得很。”四阿哥用拇指抚着自己的唇角,毫无善意的眼神儿盯紧了对着自己讨好假笑的丫头,计上心来,“之前蒙古进贡养在西苑的母马生了几匹马驹子,你准备准备,明儿陪着永璜到西苑去骑马罢。” 无法拒绝的无力感瞬间冲上脑壳,只有她全身的脂肪进行着无声抗议。还没等她做好心理和生理建设,第二天就看着永璜被四阿哥派来的教授骑射的谙答推到了马背上。 西苑的场子一望而去,净是大片宽阔的草原,不提这儿是圆明园,她还以为到了蒙古的地盘。正当她牵着永璜的手被人拉开,然后塞给她一条缰绳的时候,她先是低头看看手里的缰绳,然后顺着缰绳的方向,把关注的目光一点一点移动到缰绳连接另一端生物的脸上…… “妈呀!”她下意识跳起来后退几步,一颗大大的驴头正满脸认真地冲着 她,两个鼻孔一张一张的。她哆哆嗦嗦害怕又震惊地质问:“说好的小马驹呢!怎么是头……驴?” 塞给她毛驴的小太监充满不屑地一笑,“宝亲王说了,马驹只给小主子骑,您呐就凑合着骑驴好了。”小太监拍了拍驴脑袋,告慰它似的,“算你命好,本来养了你是给主子们做驴肉火烧的,现在你也和这些西苑的御马一个待遇了。” 搞了半天给她骑的是地主阶级主子们的口粮!她无奈地扶额,在心里告诉自己,口粮就口粮罢,好歹也算是间接拯救了一条生命。心里头这样想着,顺便咽了咽被驴肉火烧勾起的口水。 永璜看看驴再看看她,咧开小嘴笑起来,“还是我阿玛有先见之明,怕春姑姑骑马摔了,特意给了头驴,真是有心了。” “呵,谁稀罕要他的心,难道我不要面子的么?凭什么看不起我!”嘴上逞的能,可比她驾驭马匹的能力强了一万倍不止。堂堂一个成年人,怎么可能在一个小孩子面前认?呢。 事实证明,知奴莫若主。当她骑的四阿哥分配给她的驴,追在永璜骑的马驹屁股后面嗷呜嗷呜嘶鸣的时候,她已经开始由内到外散发出认?的气息…… “哇哇哇哇……救……救救我……我的屁股……好痛……”伴随着驴子毫无优雅可言的四蹄翻飞,她整个人被颠簸到喊出了九曲十八个弯儿求救口号。 托永璜的福气,比起应试教育,她现在也算是吃到了素质教育的苦。她和永璜两个人,捂着在鞍子上被颠簸惨了的屁股,隔三差五向四阿哥汇报当天的练习情况。永璜好歹还有太监背着,而她只能凭自己的毅力爬回去做工作汇报。 一时之间她有点分不清她和那头驴的区别是什么。好歹马在古代是战略装备,牛是农业生产力,都不同程度受到法律保护。而她却和驴一样,被人做成驴肉火烧还是作为交通工具的选择权,都被排除在法律的大门之外…… 教授骑马的谙达也是对得起自己的职业身份,课业进度恨不得开个VIP倍速,让永璜骑术立竿见影,好讨到宝亲王的青眼。 永璜也得益于他的新脑子,就是好用,半个月时间基础的骑术就学了个七七八八。而她这个陪练的皮肤,在没有防晒霜的日头摧残下整整黑了五个度。她不得不后悔,其实躲在屋子里背背唐诗也不是什么坏事! 后来她便学聪明了,把驴悄悄拴起来,然后偷偷跑去看善扑营练布库。话说回来,体育生有谁不喜欢看呢?况且善扑营的前身还是协助康熙皇帝干翻权臣鳌拜的重要力量,要是没点真本事真体格,还真选不进这支由皇帝大人亲自调配的队伍…… “嘿嘿……到底选哪个好呢……”自言自语中,她似乎已经把抱怨四阿哥发配她来西苑的心思给扔去了西伯利亚,满眼满心都是皮肤黝黑,臂膀结实的善扑营官兵,她瞬间就品尝到了韩信点兵多多益善的甜头。“如果这事是个选择题,那必须得是多选题呀!”一双手爪子不自觉地做出捏捏状,色眯眯的眼睛挪不开一分。 他们两两为一组的对决,有的组很快决出胜负,有的则实力不相上下,角逐桂冠的比赛一场比一场胶着。她也跟着牙关紧咬,攥着拳头用劲,身材更高大帅气的那个被身材矮小些的抓住裤腰带,眼看就要来个过肩摔,她在心里默念了一百遍“上帝保佑”,期盼着上帝正义值是站在人间颜值这一方的。 “抓住它!快快快!”隔着老远听见人声嘈杂,一队銮仪卫的人正拿着套马杆子追赶一头撒了欢的驴。 那头驴子身法轻巧,几次躲过了驯马师的套杆。来回虚与委蛇还不忘了嗷呜嘶鸣,气得马背上的那名銮仪卫咬牙切齿直骂混账畜生。兜兜转转几个回合,某丫头好像感觉十分不妙,如果她的驴被抓,那她乱停乱放坐骑的罪过可不止罚款扣分那么简单…… 所以干脆溜之大吉! 拿手捂住脸慢慢朝旁边走几步,从指缝里窥见没人发现她,本着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的想法,提着袍子撒腿就跑。哼哧哼哧跑了几十米远,随着她一声“啊!”地大叫,所有抓驴的驯马处銮仪卫和善扑营官兵的目光,都朝着把自己摔了个狗吃屎的丫头身上聚拢。偏偏她今儿个还穿了一件白色地的外袍,想要不被人看见她摔倒的糗样都难。 “靠!谁的马拉的一坨好屎……”她翻身坐在草地上,孟秋的草叶老韧,磨得手掌根儿绿丝丝一片,阵阵儿地疼。 想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爬起来,在众人眼皮子底下继续逃跑,表演一出掩耳盗铃。轻轻拍打着受伤的手掌,两个眼睛贼兮兮地朝两边阵营乱瞟两个来回,趴坐蹲站四个动作之间的衔接别提多别扭,让她看起来宛如游戏角落里掉帧严重的NPC。 顾不上湿滑新鲜的马粪还黏在鞋底,刚站稳脚跟她抬腿就跑。这不跑不要紧,出逃的驴子好像找到了救命稻草,撒开四个蹄子玩命去追自己逃跑的主人…… “妈妈咪呀!我再也不做梦吃驴肉火烧了,你饶了我罢!” “昂嗯……昂嗯……” “抓住那个丫头和那头驴!快追!” “昂嗯……昂嗯……” “救命啊!呜呜呜!” “昂嗯……昂嗯……” 92. 第九十一章 当她牵着她的驴跪坐在一群男人中间被围观的时候,她还在心里大骂那匹在她逃跑之路上拉屎的马。如果不是因为踩到屎而摔了一跤,她早就神不知鬼不觉逃回莲花馆,然后装作若无其事,事不关己。 不过话说回来,刚刚骑在马背上拿着套马杆的汉子,奋力驾马追上来不去套驴脑袋,反而套她的脑袋是几个意思?越想越生气,理直气壮地挺起腰板想要质问于那名銮仪卫,却见那汉子真如歌词里唱得威武雄壮,只好又乖乖软下腰板…… 善扑营光膀子的官兵衣裳随意披挂在身上,胸襟大敞相互勾肩搭背,嘲笑堂堂銮仪卫驯马处的侍卫竟然套驴不中,反而套了个宫女,“我说,这位爷头前跑马抓杆儿好生一顿追,咦!逮着个小妞儿,咱们瞧你是何家的姑娘嫁郑家——正合适!”一群糙汉们哄堂大笑,里里外外热闹像街市上看卖艺的。 銮仪卫的人哪肯受善扑营的嘲笑,纷纷抽出随身马鞭想要给对方点颜色看看。銮仪卫乃是属于天子仪仗,是朝廷脸面中的脸面,平日里神气无限,压根也瞧不上土窝窝里打滚的善扑营。为首的驯马司正扬鞭在半空炸了个空响,警告道:“你们嘴里放尊重点儿,这是皇上銮仪驯马跑马的场子,可容不得你们这群嘴上把不住的胡吣!”也当真不愧是使惯了马鞭的,在某丫头听来威慑力不亚于鸣枪示警。 当中一个衣衫不整的善扑营汉子抹一把脸上的汗水,半低着头,表情倔强不服气,嘴却严实紧闭没有还口。其他善扑营的人开始躁动起来,撸袖子脱衣裳吆喝着要和驯马司的人比划比划。被围在嘈杂人群里的丫头害怕极了,怕她自己不是暴力事件的受害者,而是踩踏事故的受害者,抱紧了脑袋缩成乌龟状,边喊着“不要伤害无辜”。 远远看过去,别提场面有多混乱。人叫,马叫,驴也叫…… “傅大人您快瞧,他们在那呢!”马背上小小的身形踩着马镫站了起来,翘首急望,“不好了,春姑姑一定是不小心闯了他们的营地,被他们的人给围了!傅大人快想想办法救救春姑姑……” “阿哥别急,奴才这便救人。”富察·傅清把手里的马鞭狠甩几下,驾马朝人群飞奔过去,马蹄飒沓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转圈,左瞧右瞧就是没看见永璜说的春姑姑在哪。勒了马缰,翻身下来喊道:“都住手!这是什么地方,容得你们在这里撒泼?” 傅清已不是以前的三等侍卫,去年刚升至銮仪卫左所任云麾使,而皇帝与皇后仪仗所用的马匹都归左所管辖。带头的驯马司正见到傅清后快速熄了气焰,躬身上前请安,“大爷您来了,奴才给您请安了。”驯马司正一副家奴的口吻做派,显得傅清不是他的上司,而是他的主子一般。 短短一两句话和一个请安的动作,就让原本怒气冲冲善扑营的人脸上换了表情,都露出不屑和嫌弃,甚至有人发出明显的嗤之以鼻的声音。这让傅清脸上有点挂不住,都知道他富察家的大姑奶奶是宝亲王的嫡福晋,宝亲王的宝可不就是“大宝”的宝么?再不明事理的,难道还看不出来眼前的这位云麾使将来可是未来国舅爷? “什么大爷不大爷的,此处是皇上的校场,今日你我都当直,称官名!”傅清对着驯马司正先是一顿呵斥,也不伸手去接礼,而是拿马鞭拍打几下他躬着的腰背,“前任云麾使你也是这么伺候的?衙署之内行私礼?” 驯马司正后背猛地僵住,立即作揖,“下官知罪,请傅大人恕罪。” 挥退了驯马司正,傅清又上前两步,朝着善扑营的人拱了拱手,“诸位都是实打实的英雄好汉,我们左所也无意冒犯,若是他们方才有失礼之处,本官在此替他们向诸位致歉。” 起先善扑营人群里闭口不言的那人发出冷冷一哼,声音听起来有些年纪阅历,常年习武声音也沉稳有力,“咱们善扑营和你们左所井水不犯河水,今儿个你们放了一头驴和一个丫头进来是什么意思?我就不信你们驯马司的人连头驴都看不住……” 说完,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蹲在地上偷偷移动位置,实施着人不知鬼不觉逃跑计划的丫头身上。可能是接收到头顶上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自己,抱着脑袋龟速移动的人缓缓仰起头,对着刚才还让她流口水的体育生们嘿嘿一笑,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那个……驴不教,我之过,我不教,主之过,我的主,四阿哥……” 见过甩黑锅的,没见过当众给自家主子甩黑锅的。仅凭她一句自创三字经就把善扑营的人和傅清都给干沉默了。尤其是傅清,当看清蹲在地上那丫头的脸,他才知道为什么旁人总说冤家路窄,何止路窄,简直感觉到此时此刻都有点心脑血管狭窄! 深吸了口气,勉强不让自己凶相毕露,以免上次被大鹅攻击的场面二次重现,以往经验告诉傅清,被这丫头饲养过的禽兽都不是什么好禽兽……故而这次他选择了温和不刺激的交流语气,“原来是思春姑娘,本官刚才在路上遇着宝亲王的大阿哥,说是要寻姑娘回去呢。”顺着拨开的人群,朝来处招了招手,永璜便骑着匹马驹子奔了过来。 傅清定眼恭敬地瞧着永璜,给足了永璜作为主子的抬举,使得善扑营的人也不敢觉得是个小孩子就不守礼数。永璜也是人小鬼大,借着傅清的恭敬态度立起了小主子的威风,伸手拉起蹲在地上的丫头,“是我让傅大人告诉他们的人手下留情的,是因为驯马司驯养的都是性子刚直的马匹,这头驴是不起眼儿,但是我阿玛亲自让人赏给春姑姑陪我学骑马的,要是折腾死了,我也不好向阿玛交代。你们若是想当笑话儿传扬出去,那便都说是我的主意,跟驯马司无关。” 这回善扑营的人都哑了声,纷纷小声说着“奴才不敢”。方才出言质问傅清的人也没再言语,只是看着永璜稚嫩的脸庞上净是认真严肃的神态,手一直抓着私闯营地的那丫头。边瞧着情形边整理好衣衫,束好袍带,依着官衙里的礼数向傅清和永璜分别见了礼,“既然小主子爷发话儿了,奴才们岂敢拂了您的面子。都是给皇上当差的,自然应该互相体谅。”说着说着偏头看了看牵着驴缰绳的某丫头,立即扭头又不屑一顾,“咱们善扑营都是血气方刚的汉子,内廷宫女最好不要到此处来……免得善扑营的兄弟们落下一个打女人的名声……” 她请问呢?她不过是想意淫……啊不对……欣赏一下“体育生”的平替身材,他们却想打她!站起来想理论一下,可惜还没等她站稳,善扑营的人甩下脸子就走,没有给她任何发挥的机会,剩下她牵着她的驴子在风中凌乱。 永璜倒是情绪稳定,没有因为自己带来的人被威胁就利用自己主子的身份追究什么。反而对傅清拱拱手,小小个人儿正色道:“多谢舅舅,今天要不是遇上您,春儿姑姑怕是要被他们欺负了,阿玛下次就不让她跟我一块来骑马了……” 傅清瞧某丫头五官扭曲,呆望着善扑营的人离去的方向,拉垮了脸色,然后低头对永璜勉强一笑,“小阿哥以后还是换个人来陪您骑马罢,这丫头是个没谱儿的。幸亏她的驴跑到驯马司没把御马给惊着,要不然整个儿驯马司都得问罪受罚!” 或许是她的驴参透了驴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的道理,拼命挣脱了束缚命运的缰绳,想要和高大威猛的御马埋头在同一个级别的槽子里吃食。某丫头想了半天,不管别人怎么说,她反正觉得她的驴精神可嘉…… 最后傅清看在永璜的面子上,没有跟她和她的驴计较,还亲自送了永璜回莲花馆去。 路上永璜对着傅清一口一个舅舅地叫着,好像傅清真是他的亲舅舅似的,连跟在他们屁股后面的某丫头,都觉得永璜对傅清好像太过殷切。也许永璜是失去了亲生母亲,对亲情太过于渴求了罢?毕竟这么小的孩子,哪懂那么多的权衡利弊呢? 过了枝叶密映的回廊,傅清原想着不往后院去的,微微躬下身向永璜告辞,刚好被从花厅里取东西的素德瞧见,连忙惊喜地喊了声“大爷”,转身便喊着:“福晋您快瞧瞧谁来了!”就往后堂里跑,不多会儿素德又出来招呼傅清去花厅里坐坐,说是福晋正请他进去。 傅清犹豫再三,只好跟着素德进了厅里去,玉录黛后脚从后堂过来。身份上宝亲王嫡福晋更尊贵,所以傅清先向玉录黛行了礼,玉录黛作为妹妹也还了礼,倒腾了半天礼数两厢里才坐定。 聪慧如玉录黛,看着他们男女老少平时极难遇到一块儿去的三个人,就晓得在西苑学骑马定是又出了什么岔子。永璜不是她的亲儿子,问多了管的就多,难免积攒了怨气。仔细端详永璜没有受伤,脸面上也未见有什么委屈,心里最大的石头便落下了。站在永璜身后的丫头思春衣衫反而有些脏乱,猜测定是这丫头又闯了祸事…… “大哥怎么有空来莲花馆了?是在西苑有什么难事儿么?”玉录黛也不直刀直枪,试探着问傅清,看他是否愿意说。 毕竟两人是兄妹,傅清听得出玉录黛问话的意思,眼睛朝旁边站着的某丫头不留痕迹地瞥过,“不是什么大事,今儿个小阿哥在西苑骑马,正赶上左所试新来的马匹……”傅清顿了顿,那丫头纵驴闯祸的事儿怎么也说不出口,“西苑人多马匹也多,福晋还是告诉四爷另外找人陪伴小阿哥罢。要不……从旗下包衣里挑个聪明灵活的小子,给小阿哥做哈哈珠子。” 玉录黛微微一笑,对着永璜招招手,永璜便乖乖跑了上去。玉录黛双手捧起永璜额角冒汗的小脑袋瓜,用手绢给他擦拭起来,“哥哥说得定是对的,可是 皇上不大喜欢大臣家中的子弟入宫做哈哈珠子,以免牵扯到未来结党。这样罢,下回我让四爷给永璜派两个小太监跟着……” “儿子不要小太监,就要春姑姑。”永璜一听要给他换人伺候,立刻就皱眉噘嘴,“就要春姑姑!儿子不要小太监……” 到底还是小孩子,闹起脾气来直磨人。玉录黛慈爱有加地摸着他的小脑袋,耐心哄劝道:“好好好,额涅知道了,不要小太监。”安抚了永璜,抬起一双明眸瞧着远处缩手缩脚的某丫头,吩咐她将永璜带下去。 一大一小两个人儿手拉手一溜烟儿就跑出了花厅,拐下回廊才停住脚步。永璜松了口气,气定神闲地道:“要是让我阿玛知道你的公驴去爬銮仪卫左所的母马,他肯定是要大发雷霆的……” 某丫头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又不是我让它去……等会!你怎么知道……”说着还东张西望,防止周围有人听到,然后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问:“你怎么知道这种事的!你才几岁!” 永璜有些不解地皱皱眉头,“你难道没有么?” 某丫头被永璜的提问搞得一头雾水,满脸疑问,然后变作生气的样子,“有什么啊?你又没看过《动物世界》,到底是是怎么知道这种事的?老实交代!” 永璜依旧是理所当然的坦荡模样,完全没有羞耻感显现在脸上,“高氏母亲房里有个小匣子,里面个轴子,画儿上有好多男人和女人……” 终于让她明白了F盘学习资料被发现是什么感觉了,脑子里轰隆隆响雷炸开了花,双手捂住耳朵,仿佛忽然间理解了《情深深雨蒙蒙》里可云的精神状态,“孩子!我的孩子!” 永璜完全忽略了她即将崩溃的精神状态,小声嘟囔着:“我以为你们每个人都有那轴子呢……” “才没有好嘛!”她咬牙切齿的样子更加明显,牙缝里跑出来的字,笔画都快要散架了。不知道她想起了什么,扭曲的五官又各归各位,“不对,你跑去她房间里干嘛?” 这一问算是戳在永璜的哑穴上,不知所措的手脚加上支支吾吾唇齿,半天也没表达出到底去高徽玉房间干了什么。索性趁某丫头不注意,撒腿就跑…… “唉!你站住,还没回答我呢!”她提袍追着永璜跑进了石山茂树里,只剩追问的余声逐渐微弱。 花厅门前迈出来一只黑缎官靴,遥遥远远听见叫问声,不免有些持疑。替傅清挑竹帘子的素德,她也是听见了的,没好气儿地骂上几句:“大夫开岔的方子,都教她赶上了,吃多了糊涂药没规没矩,糊涂蛋一个!大爷您要是下回再见着她,就躲远些,没的别冲撞了您。”素德仗着是富察府家生的奴才,自然是对傅清更像家主子一般态度,说是怨骂旁人,可也是对家主子的亲近之意。 傅清把另一只靴子从门槛里面挪到门槛外面来,半晌没说话。眯着眼睛朝西落的太阳望着,不至昏黄,却被飘来的一朵巨大的云遮挡。傅清转身对着素德微微倾斜了身子,道貌凛然,“你虽然出身富察家,可如今已经入了宝亲王邸,就是宝亲王家的奴才。对待外戚当同待客,而不是宫外的主子,懂了么?” 素德被傅清突然改变的态度吓了一跳,忙着躬身请罪。傅清也不搭理,直接转身下了回廊,步履匆匆地离开了莲花馆。 “素德……”花厅里传来嫡福晋的传唤,素德连忙收敛被傅清教训过的委屈神色,转而回了花厅,再出来时已经是伺候着玉录黛往后堂里去。 留在后堂收拾东西的尔檀见玉录黛回来,将小包袱捧在手上,“奴才按照您的交代,两件绞罗袍子,一壶鼻烟。袍子也是您特意叮嘱过的暗花纹儿的,丁点儿也不张扬。” 尔檀做事玉录黛是最放心的,所以没有再打开包袱检查,并让尔檀再过一个时辰,也就是快到用晚膳的时间,将包袱拿给乌拉·思春,让她把东西送去九州清晏交给四阿哥。 这次不等素德开口,反而是一向谨遵主子命令的尔檀说了话,“主子是不是再另外派人过去?九州清晏可是皇上燕居之处,平常的奴才不经皇上召见都靠近不得。她是个爱闯祸的,万一在那儿惹了麻烦,那可是大麻烦呀!”尔檀看玉录黛对自己的进言毫无所动,便又推荐起旁的人,“不若让金格格或是姼格格去,她们二人一个心思缜密,一个慧心妙舌,怎么着也比春格格强百倍千倍。” 其实尔檀说的一点都没错,任谁都会挑选聪明有脑子的奴才去办差,可这是皇上卧榻之侧,要那么多聪明人做什么呢?玉录黛当然是否定了尔檀的提议,还是命她将包袱交给乌拉·思春。 “她是个有福气的,并非你说得那么不堪……” “可是……” “去罢。” 93. 第九十二章 小佛堂里烛光摇影,铜鎏金释迦牟尼尊像在左右两盏供奉油灯跃动的烛光里,熠熠生辉。翻开的经卷上安静地躺着一串细长珊瑚翠饰念珠,虽不是猩红色泽,却也让白纸经卷衬得醒目极了。佛前供奉的香火已然燃去大半儿,佛堂内檀香之味浓烈,无形中笼罩出一堂庄严神圣来。 明间里熹贵妃将将落坐在西暖阁围炕上,冯和便跟了进来,打千儿请了安禀报道:“奴才回主子,宝亲王福晋遣了思春那个丫头,去了九州清晏。奴才手底下的人跟了她一路,亲眼看着她抱着福晋给她的包袱进了九州清晏的宫门儿。” 熹贵妃听了冯和的回禀,立时腹中火气升至脸面,“胡闹!九州清晏是什么去处,眼下又在什么节骨眼儿上,她一个在家掌过家事的大姑奶奶难道不明白么?” 冯和确实不明白,宝亲王与和亲王只不过是被雍正大人叫去学习处理政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熹贵妃还专门命他分别派人盯着九州清晏,莲花馆及竹子院的动向。要说哪里不一样,那便就是宝亲王与和亲王至入夜前都没离开九州清晏…… 思来想去猜测了半天,冯和也没能琢磨出熹贵妃到底是什么用意。忽又想起一件事儿来,看着主子在气头上小心翼翼试探着说道:“底下的奴才还……还看见……” “看见什么?”熹贵妃恢复仪态安然,面色又沉浸在刚才佛前念经进香的慈和安宁,说话也是悠悠然的,“本宫问你看见什么?你是吃了自己个儿的舌头——哑巴了?” 嘴里直打结的冯和连忙跪地,匍匐下身子埋头一通禀报,“底下的奴才看见思春那丫头进去没多久,出来了个跑堂侍卫,叫了一队人从西南门出了园子,不知去向。” 这下熹贵妃好像有心事明了,神色变得复杂,瞬息间又变成担惊受怕。常年精心养护的玉手紧紧握住紫檀炕桌的桌角,直至筋骨突显,火气未来得及升起又沉回了肚子里,隐忍不发,“继续加派人手盯着九州清晏,任何人进出必要巨细无遗。” 冯和只管领命,忙不迭又派了三个太监往九州清晏去。底下的太监也不敢多问,只管听命行事。 熹贵妃独自枯坐了一会儿,看向小佛堂里供奉的渐灭的香火,心里莫名生出一股彷徨。支撑着起身慢慢向佛祖走去,重新拿起经卷上的珊瑚念珠,每一颗珠子从指缝里捻过,就有一件往事在回忆里闪过。原以为自己会在雍亲王府,以一个卑微使女的身份过完一生,原来一个小小的手段也是可以改变整个人生的…… 彼时她曾痴痴地求佛祖赐给她一个儿子,如今她又该求些什么呢? 九州清晏各处灯火通明,瞧不出和往常有什么不同。某丫头抱着嫡福晋给的包袱站在角落里树下,精神头儿早就在等待四阿哥的三个小时里被磨没了。初来乍到她还是对这座圆明园最大的宫殿群抱有好奇心的,可惜替他传话的太监严厉告诫她不准乱走动,否则她非得好好光顾一下这座被英法联军烧毁前的地方。 “什么嘛!这工作效率也太低下了,不过就是传句话,要这么久的嘛?都耽误我回去吃饭了喂!”在她发出第n次抱怨的同时,饥肠也跟着发出附和声,“早知道就吃过饭再来了啦,好饿哦……” 夜色渐浓,天空中的月亮盈而向亏,似圆而非圆。她仰头幻想着那是个月饼,正被她无情地啃食着,就算那是月饼中的刺客——五仁馅儿,她也来者不拒。 她对着空气嚼牙的声音穿进来几个人的脚步声,羊角灯荡荡悠悠的昏黄光线里照亮着两双黑缎靴子,匆匆忙忙走来,两人一前一后由小太监引导着错身而行,一副谁都不想搭理谁的样子。 胆小怕事的秉性使得她低下脑袋缩紧肩膀,怀里包袱抱着紧了再紧。落在最后的人从她身边一晃而过,她刚准备松口气,那人的衣摆又飘了回来。 “是你?”惊疑中好像还有一丝丝嫌弃,见她不像是等了一时半会儿的样子,瑟缩着身子尽显疲惫,“等了多久了?” “呃?”听上去声音格外熟悉,赶快抬头去看那张脸,果然是那张脸似是而非的脸,“好久了,晚膳前就……就到了……” “跟我来。”他这次没有视某丫头为洪水猛兽,反而愿意出手帮她,“一会儿见着四阿哥,该交代的东西交代完就让四阿哥把你送回莲花馆去罢,今儿个夜里恐怕不太平……” “可是……可是……嫡福晋说四阿哥让人回来传话说,要住在九州清晏侍奉皇上两三日,处理机务。还让我留下来,照顾四阿哥起居。”前面几句还稳定有力,说到留下来三个字就歇了菜,嘀嘀咕咕说不清道不明。 边走边说在不知不觉中她已经站在了北殿门前的阶廊下,数名太监进进出出,所有人脸上都愁云密布。加上所有领班太监全部当直,不免让人紧张万分。从殿里出来的太监陈福,见着阶廊下站着的人,赶快躬身快步上前,急切着低声道:“果亲王您可来了,庄亲王已经进去了,您快些罢!” 这下不止是她一个人,她混在一群或忙碌或者等候差遣的太监中。她好像明白了什么,如果她没记错,今年应该是雍正十三年,是雍正这个年号使用的最后一年……想到这儿,她忽然紧张起来,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九州清晏殿…… 脑子里五花八门的想法一个接一个,甚至连她篡位成为武则天第二以后,要选拔天下美男充入后宫的情形都想象出来了。就这样在一群奴才里,只有她抱着包袱悄悄穿插进来一个傻笑。 大约过了三刻钟的时间,当她还沉浸在左拥右抱的幻想里,大殿里突然传出哭声,思□□的笑容定格在她脸上,“雍正真的驾崩了……那四阿哥弘历岂不是要升职了……”高兴和不高兴的心情来回叠加,高兴的是她将会跟着四阿哥一人的得道而鸡犬升天,不高兴的是她将会被天下最巨大权利牢牢控制…… 刚才进去的陈福手忙脚乱地出来,招呼候在阶廊下的太监们进寝殿里去,“还有你那个宫女儿,赶快进来!”陈福是脑袋顶上冒烟儿般着急,直接亲自下了阶廊,一把薅住呆若木鸡不听招呼的丫头,拉着她进了殿内,直奔东暖阁。 眼前的景象让她震惊到不知说什么好,明间里的太监和太医跪倒一片,跪地埋头痛哭着。东暖阁里头梢间床榻边跪着的是四阿哥弘历和五阿哥弘昼,二人哭声最为哀伤,口口声声念着“汗阿玛”。雍正大人则躺在床榻上双眼紧闭,没有了丝毫生气儿。后半生热爱cospy的雍正大人,这次看上去一点儿都不像是装的。 哭了不多会儿,跪在雍正大人床头角落里的苏培盛凑近四阿哥和五阿哥,哭腔尤存着耳语道:“二位王爷请节哀,万岁爷殡天您二位还需主持大局。万岁爷尚未行远,还是先行祭事罢……”雍正大人刚升天,苏培盛就转了风向,对着宝亲王毕恭毕敬,说话的语气都绵了很多。 其实眼下的场合该怎么行事,两个皇子都明白,只不过还是需要有一个合适的人来劝谏,这样他们的悲痛才可以显得心无旁骛,至纯至净。 苏培盛见两个皇子都不理睬他,心知算是两位主子都默认了,便起身给东暖阁外的陈福递个眼神,示意陈福让人进来侍弄祭拜所用的桌台物品。 傻愣着的丫头被人从身后推了一把,在她身后用不可违背的语气命令道:“还不快过去!伺候万岁爷是你莫大的荣幸!”陈福的话直接把她吓到腿软,甚至身体不受控制地打起摆子。大脑好像因为陈福的话出现了Bug,让她卡在原地。陈福见状又使劲推了她的胳膊,低声厉言催促着,“你脑袋不想要了?还不快着点儿!” 谨小慎微地迈出去了小半步,像要跨过一道天堑一样令她胆战心惊。她不止恐惧物理上的高度,阶级的高度也令她畏惧极了。她的脚步从一个一个团缩哭泣着的人身边走过,先是地位和她差不多的小太监,再就是职位比她高得多的大太监,然后就是太医,再后来是肱骨大臣和亲王们,最后她终于居高临下地看着大清朝的皇阿哥跪在自己脚边的模样。他们所有人弯弓一样的脊背,哪怕是某丫头这样一个小小使女不小心踩踏到他们的衣角时,都未敢直起,专心致志地跪拜着封建王朝又一位死去的帝王…… 害怕的啜泣声还是从她喉咙里跳了出来,不住地抖动着身体,最后还是支撑不住跪倒在地。四阿哥哭红的双眼看向跌跪在一边的人,眉头一皱,心里别提有多怨念。想不明白为什么,她在什么裉节儿上都能出来裹上一乱。收回想要训斥的心思,起身亲自取过准备好的热水边替大行皇帝擦拭双手,边用冷静沉着的语气安排起来,“苏培盛你着人去准备大行皇帝回宫的车舆。现由张廷玉大人所执蓝批暂代朱批,处理朝政……” “不可!”沮丧的人群里忽然有人直起腰板,举手高声呼止,“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大行皇帝口谕了七位辅政大臣,其中协理要务共四人,有张廷玉,鄂尔泰,果亲王和我,宝亲王怎可任由张廷玉一人蓝批代朱批行事!” “那依十六叔所想,该如何?”擦拭完手背,轻轻翻动又擦拭着大行皇帝的掌心,去世今日都笔耕不辍的手,因执笔磨出了厚厚的茧子。四阿哥弘历用手指不停地抚摸着茧子,心里生出别样的滋味。 “国不可一日无主,自然是按照章程礼法,先请出传位诏书,确立继位之人。再让我等四位要务大臣共理政务,嗣皇帝二十七日之内专心治丧守孝,以安大行皇帝在天之灵。”庄亲王允禄也顾不上自己的野心是否昭然若揭,只想着在倒下去的旗帜公之于众之前,先为自己竖起一面可靠的旗帜。 所谓时不我待。 跪在殿内的人各怀心思的同时,又都有同一个想法,那就是以最快的速度占领权利的高地。雍正大人的死讯正是各个党派占领权利高地的冲锋号……弘历瞥了瞥跪在身旁的五阿哥弘昼,自始至终他只在埋头哭泣,表面看上去弘昼真的践行着他那首诗里的真意,可……有时不表态或许就是某种表态呢? “周成王病重时曾重托召公、毕公等人为顾命大臣,辅佐太子姬钊登基,成就了成康盛世。司马贞曾言‘召伯作相,分陕而治。人惠其德,甘棠之思’。这甘棠树世有千千万,能做到不被翦伐的,只有召伯所茇的那棵。”四阿哥说话的时候给 人以沉痛,又意外地坚持。他深深地知道要平安度过的不止是今晚,是今后荣登大位后的每一晚。 张廷玉也是千年的狐狸熬成精,哪能不明白四阿哥这是有意在分化辅政的大臣们。乍听上去四阿哥是认可张廷玉往日身为朝廷重臣的作为,实际也是在提醒其他在场的重臣不要做将来被翦伐的甘棠。张廷玉立即起身,擦拭好眼角的眼泪,对着四阿哥拱手作了一揖,“臣等承蒙大行皇帝嘱托,朱批改蓝批是丧礼定制,还请宝亲王与和亲王先行将大行皇帝随身的传位诏书取出,公之于众人,也好安抚臣工百姓……” 跪在弘历身边的弘昼不知什么原因竟然也附和起张廷玉,也跟着站起来,“当务之急是该先行确认储位之人,张大人所言极是。” 一位重臣一位皇子既然都已起身,其余的人也跟着站了起来,小声嘀咕继位的会是哪位皇子。庄亲王允禄这回没再急着言语,悄悄朝外间看了一眼,值守在外间的一名不起眼儿的小太监立刻出了皇帝寝宫,消失在圆明园夜色里。 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说只听说过大行皇帝早早就拟定了传位诏书,却从没听过传位诏书究竟藏在何处。就连深受大行皇帝信任的苏培盛,都一时之间蒙了神儿,摊着双手直摇头。 众人中只有鄂尔泰神态稳定,静静地瞧瞧四阿哥又瞧瞧五阿哥,最后在衣袖里掏出个钥匙来,“衡臣兄,既然这样不如就先请出诏书,待一并于小殓祭奠过后,便公布了罢?” 张廷玉想了想,点头应下了,走到苏培盛跟前儿,将鄂尔泰攥在手心里的钥匙递过去让苏培盛看个清楚,“皇上可有一只红漆木匣,和普通的密折匣子一般大小,盒上无奏字。遗诏外用黄纸固封,背后写一封字。” 苏培盛思来想去恍然大悟,“有!是有一只无奏字的密折匣子,万岁爷从没用过的,平时是单独存放,那匣子不起眼儿得很!”接着在暖阁里间的紫檀木雕龙大柜里翻找半天,可怎么也找不到那只红漆匣子,急得苏培盛额头直冒汗。 “我来帮你找。”五阿哥弘昼也不顾别人的眼光,同苏培盛一起翻找。雕龙大柜里衬做得极为精致,黑漆做底,金漆描以不同的团花纹样,纵深足足能躺下一个七八岁的小孩,一只小小的匣子也怨不得不容易找到。 弘昼帮着苏培盛又接连找了一会,踩着鼓凳翻开柜子上隔中的一方黄绫巾子,鄂尔泰口中无奏字匣子正躺在里头。弘昼紧喊一声:“找到了!”底下仰头观望的多数人皆是落了心中大石,有的人则是暗自皱眉。 弘昼双手捧着红漆匣子走到众人中间,缓缓移步转了个圈儿,展示给所有人看,“大家伙儿可上眼瞧清楚了,匣子是大家伙儿众目癸癸验下的,无损无缺。一会儿要是开了匣子,可要遵照我汗阿玛的遗诏,尊新皇,称万岁!” 躲在角落里偷偷观察的某丫头,出于好奇也想去瞧瞧传说中的雍正大人的遗诏,是不是真的如史书上记载的那样。可惜还没等她踮起脚尖,那位鄂尔泰大人就找人来准备小殓的祭祀事宜。四阿哥出去时一个顺手牵羊拉着她就出了寝宫,拽着她走到漆黑无人的角落里,“谁让你来的?” 她始终紧紧抱着嫡福晋玉录黛交给她的包袱,支支吾吾半天,“呃……福晋说……说您让人传话回来说要在九州清晏住两三日,那个……让人送换洗的衣物……” 弘历这才想起来确实是让人传话去莲花馆送衣物过来,但并没有说要这个丫头来送!眼下九州清晏不说是乱作一团的程度,只怕也是暗潮涌动,这会子让她独个儿回莲花馆并不是什么安全的事。仔细看着她满是不安的脸,郑重其事地嘱咐道:“待在我身边,一步也不准离开我,记住了么?” 继承人变更有风险这件事她不是不懂,但是见到平时尽在掌握的四阿哥现在如此紧张,就算她知道历史结局也不由自主地跟着提心吊胆。 到偏殿里时,殿内已经坐了十几个人,见四阿哥带着个宫女进门,纷纷站起来行礼,四阿哥没言语,只是看了看坐在堂上的庄亲王和果亲王,朝他二人颔首致意便坐在五阿哥弘昼旁边的玫瑰椅上。 “四哥你放心,我说话算话。那顿锅子不会让你白张罗一场,你是宝,我是和,汗阿玛的意思……”弘昼双眼被湿漉漉的一层雾气蒙住,褪去了往常狡黠和不羁,和弘历四目相对久了,甚至都能捕捉到弘昼双瞳在轻微地颤动。最后弘昼还是忍不住盈上一汪泪来,别过头去用手指揩去溢出来的泪,自我释怀的语气却也渗着一丝丝说不上来的委屈,“我都懂……” 弘历拍拍弘昼的手臂安抚着,“好了,这个节骨眼儿上就别说这些了。现在汗阿玛升遐,下头的人都盯着咱们呢,你我得齐心协力才是。” 弘昼默默点头,没再说话,只是垂头暗自伤怀。 整个黑夜就像是一张巨大的幕布,落幕起幕之间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也没人知道上一幕的人还能不能在下一次起幕时出现。明早的太阳升起,黑夜的幕撤去,不知道天下臣民将看见的是哪张端然御极的脸…… 这一夜的等待,是漫长的。 94. 第九十三章 直至日旦时分,偏殿里几乎人人水米未打牙,肃沉之感远远超过了饥渴感。对在场所有人来说雍正大人驾崩是事发突然,但对某丫头来说早就是发生了快三百年的事儿了。跟着在事发现场遭罪让她觉得十分冤屈,原本她可以在众多宫女太监当中,充当一下群众演员,现在却要把她摆在未来乾隆皇帝身边做特邀演员,出镜不要太明显! 站了好几个小时的腿有些麻木,筋疲力尽到就差跪在地上搞罢工。偷偷瞄一瞄四阿哥,后背紧绷着一刻都不曾放松下来,一旁的五阿哥倒显得松泛些。 可能这就是有人身危险和无人身危险的区别罢…… 不对,如果四阿哥的处境变得危如累卵,那她作为四阿哥身边的使女,岂不是也如同被历史洪流推到桌沿边的鸡蛋?假如下场如鸡蛋滚下桌摔个稀巴烂,尚未孕育出自由之生命的她,小命不就到此终结了? 不行,她还是得打起精神,积极发挥她该有的卵用才对! 寅时二刻没过一会儿,苏培盛派人来偏殿传话儿,说是小殓已完毕,请宗亲和大臣们前去行祭。在场的人重整精神,一分一毫都不敢耽误,立刻起身前赴后拥地往九州清晏大殿去。 传话太监提了羊角灯笼前头快步引路,不忘出来前苏培盛让他交代的话儿,“苏总管说他得照看好供案上的传位遗诏,不得分身亲自来请诸位,还请各位王爷,大人们多担待。” 鄂尔泰和张廷玉相互看了一眼对方,心知肚明这是公然传话儿给众人当中的储君听。这么一句看似是告罪的解释,实则是邀功来的。张廷玉万言万当不如一默的行事风格,什么也没说,还是鄂尔泰开了口,“苏总管有心了,这大内早已由侍卫处和前锋营的人重重护卫,外围有护军营,出不了乱子。”鄂尔泰清楚地知道就算想要掀起政变,其首脑也同样在众人当中,索性提高了声音,“谁想扰乱新皇登基,就是谋逆!” 跟在最后头的某丫头把鄂尔泰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心里越发开始发毛。胡思乱想着万一一会打开遗诏,发现和她记忆中历史上的记载不一样,她该以什么姿势拜倒在嗣皇帝脚边,才能保住小命儿。 想了一路也没得出结论,站在大殿外头心神不宁地目睹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嚎哭祭拜后,她开始屏住呼吸,静待鄂尔泰把手里的钥匙插进封存遗诏的密匣锁眼儿里。所有人无不屏住呼吸,静待命运的齿轮开始启动…… “奴才等人顺天意,以开新君之丕承,望同在此间者,共鉴。”鄂尔泰说完便打开匣子取出一份黄绫裱好的折子,拆去封条缓缓打开,众人见状呼呼啦啦跪倒在地。鄂尔泰提足了气势,朗声宣读起来,“自古帝王统御天下,必以敬天法祖为首务。而敬天法祖本于至诚之心,不容一息有间……” 大气都不敢喘,生怕错过对自己有用的哪怕一个字的有用信息。可是听来听去,通篇竟然是雍正大人对自己兢兢业业的从业态度进行了一番阐述,皇位继承人连个影子都没有。直到张廷玉宣读到“而志愿未竟,不无微憾”就戛然而止了。 殿内跪着的人面面相觑,果亲王允礼直起身子,问道:“鄂大人怎么停了?这继位之人还没宣读呢,教我们尊哪位皇子为帝?” 鄂尔泰有些为难,只张了张口没说话,索性把遗诏翻过来昭示给众人。果亲王允礼抻头仔细一瞧,鄂尔泰手上的遗诏竟然只是一半,这份前半遗诏裁断处盖有一方印,汉篆“皇帝之宝”四字完整清晰,满文部分不知所踪。 “这……皇帝之宝为何只有一半儿?”果亲王允礼话刚脱了口,发觉自己有些失言,忙俯身叩首。 看起来雍正大人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不对,应该是被造谣他得位不正的人咬了十三年,才让他在传位这件事上费尽了心思。生怕有人质疑下一任皇帝的正统性,以及被反对他的人篡改继位人选。 某丫头眉毛拧成八字型,心里嘀嘀咕咕吐槽:“留白虽然是中国古代艺术家们的高级手法,但是没让您老人家用在传位诏书上啊喂!”街边的说书先生都没有这位雍正皇帝会吊人胃口。头一回见传位诏书还能“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的。 一群人又成了不知怎么办的样子,要是他们背上有蜜蜂那样的翅膀,振翅的声音恐怕早就像《野蜂飞舞》那首曲子描述得一般准确。某丫头真想把那曲子拿当做现在这情景的BGM…… 张廷玉跪在一边,从衣袖里掏出个荷包,荷包里又掏出一方小巾子,巾子一层一层打开,里面赫然是与鄂尔泰相同的一把钥匙。“雍正八年时,大行皇帝曾面谕遗诏事宜,交给了臣这只荷包,叮嘱非见遗诏内容不得取出示人。” 四阿哥弘历似乎是懂了大行皇帝的用意,把鄂尔泰手中的遗诏接过来,送到张廷玉手中,“汗阿玛分别与你们二人面谕了传位遗诏之事,但内容不同。因汗阿玛不确定自己会在紫禁城还是圆明园升遐,所以交给鄂大人手中的是圆明园内的前半部分,交给张大人的是紫禁城内的后半部分。如此一来,只有经由两位大人手上同时取出,才可证传位遗诏的真伪。” 双手撑地做跪拜状的庄亲王允禄身子猛地一塌,差点以头戗地。苏培盛赶快去扶,搀扶着庄亲王坐到椅子上,嘴上说着让庄亲王保重身子之类的话。 四阿哥弘历目光往庄亲王身上微微一贴,觉得庄亲王身上似乎揣着令他不安的隐忧。碍于叔侄情面,也不好出言揣测,就想着尽快宣示遗诏才是当务之急,继续道:“既然紫禁城中的另一半由张大人掌管,那就请张大人速速带着这半遗诏回紫禁城,将遗诏合二为一,然后立刻交由礼部颁布。” “二位皇子可与臣同回……”张廷玉想以最快速度让嗣皇帝继位,所以提议让两个皇子一起同行,这样也可免去中途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汗阿玛还在这圆明园里,我和五弟怎么可以罔顾人伦,为了皇位丢下阿玛呢?”四阿哥弘历打断张廷玉的话,树立起一个孝子的身份,顺便给自己又一枚可被后世称颂的筹码。 张廷玉只好同意了弘历的提议。由侍卫处调拨了一队人,准备护送张廷玉回紫禁城。大家这才觉得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各自在九州清晏殿廊下三五人坐下休息起来。殿内只剩下两个皇子,两个亲王,气氛说不出的微妙。 “十六哥,别搓了,眼瞅着你再搓下去,你的手就该秃噜皮儿了。”允礼看着允禄如坐针毡的样子,就忍不住想上去泼盆冷水,“就算你早早让人通知了理亲王又怎么样?他也得有那个胆量。他就是有那个胆量,十六哥你觉得紫禁城那边儿有没有设下捕穽,这会儿等着他自投罗网呢……”要不是守着大行皇帝还未大殓的尸身,恐怕允礼会再现一次李白的“仰头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情形。 看得出来允禄是真有些气急,用恨毒了的眼神看着允礼,攥拳的手直颤抖,“老十七你要是没话儿说了,就到大行皇帝跟前守丧去,少在这胡言乱语。咱们是一块儿进的园子,前前后后大家伙儿都在一处,我可曾找旁人支应过半句?” 允礼笑不在脸上,却在心里。他故意把丢出去的话题掐断,非但不继续反驳允禄,还故作起高深。吃准了允禄已经被紫禁城至今没有消息传来而扰乱了心中方寸,于允禄在此刻一呼一吸的时间都是煎熬。 “老十七你到底什么意思?脏水泼了我一身,还想不言不语作壁上观不成?”允禄铆足了劲蹭地一下站起来,两步并作一步凑近了允礼,颇像讨要说法的苦主,“理亲王他什么心思你也甭往我身上靠,就凭皇上怹升遐前能当着这么多人面儿,授我为辅政大臣,就足以说明皇上对我的信任。” “是么……”允礼抚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允禄越是急躁,允礼就越是不以为意。好比是横冲直撞失去方向的坚船,一头扎进轻飘飘的芦花丛里。 允禄还想朝着允礼更近一步,五阿哥弘昼怕吵翻了天去教外头的奴才听见了不好,赶忙拦了允禄,“哎哎哎!十六叔,您老消消气。我和我四哥还没争呢,您二位叔叔辈儿的倒是争上了。知道的呢您二位是为了咱们大清江山,那不知道的还以为您二位兄弟阋墙呢!” 安抚好允禄,弘昼拉着允禄坐了回去。好心好意的弘昼也没讨到好脸色,允禄斜睨一眼弘昼,冷冷地哼道:“哼,难为你个纨绔子来和这个稀泥。”弘昼心想若他不是个纨绔子,还真是和不了这团稀泥!瞅瞅一旁一言不发的四哥,摆明了是和果亲王允礼是一条船上的,若是换四阿哥来和庄亲王允禄来和这稀泥,一准儿是炮仗店里放火——没救了。 吵了这么一架也算是发泄了点各自肚子里的怨气,总算是安静了一食顷的功夫儿。只待张廷玉将传位诏书合二为一,遣人来传旨继位之人。几人已经困乏不堪,偏殿门外的大臣和太医们也一同等候着。弘历念着外头的大臣有些年事已高,就让九州清晏的小太监们备了些点心茶水送来,让他们在廊下吃了垫垫肚子。 点心茶水用得正香甜,东方天色银灰交融,微弱的光线中已经不需要灯烛便可看清远处奔跑而来的人影。来人慌张无状,头上顶的红缨子凉帽都歪斜着。廊下年轻些的官员扔下点心,聚精会神望着来人,心里别提多紧张,瞧清楚了那人的身形,惊讶地呼叫出声:“是张大人!张大人怎么又回来了?”引得所有人都围上去瞧,直至所有人都看清楚张廷玉那张心急如焚的脸…… “快!快!”张廷玉耳顺有三,一路小跑累得他是上气难接下气,“我要见……见……宝亲王与和亲王……”几个大臣前后左右扶着掺着张廷玉身疲力竭更显老迈的身躯,齐心合力把他送入殿内。 “怎么回事?”弘昼坐在最靠近门口的位置上,见这么多人一块儿簇拥着张廷玉,慌忙起身让出位置让张廷玉坐下,用手掌不停地抚着张廷玉佝偻的后背,“张大人别急,先把气喘匀了再说。” 乌央乌央一群人围着一个逃命回来似的顾命大臣,站在角落里的某丫头刚跟着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心里想着不会是真的有人谋逆了罢?史书上说好的雍正和乾隆年号的和平变更呢?“去给张大人沏杯茶来,不要太烫,去罢。”四阿哥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她头顶上方冒了出来,声音少有的低沉温和。 她收到指令,虽然有些卡顿,但还是立刻执行。随便找了个小太监沏了一杯半温不凉的茶水,穿过人群端给了还在喘个不停的老头儿。 四阿哥半蹲在张廷玉跟前儿嘱咐他慢些喝,五阿哥还是替他抚着后背。一杯茶水下肚,张廷玉总算是把气喘顺了,惊悲不已地道:“大事不妙,本应送臣回紫禁城的侍卫说是去牵马,可是臣左等右等就是不见人回来。便想着自己去找匹马,半路遇上寻马的侍卫,说是圆明园内一匹马都没找到!” 按道理圆明园圈养的马匹没有千匹也有百匹,包括除了日常的乘用马,还有各军营的军马,以及銮仪卫所用的仪仗马。就算是随随便便拉出一匹来乘都是难得的良驹。 “西苑呢?西苑那么多马,一匹竟都没有么?”四阿哥弘历记得永璜和某丫头骑马回来,偶尔会说起西苑马匹和驯马谙达的事情,所以第一个在他脑海中蹦出来的养马地点就是西苑。 张廷玉垂头丧气摆摆手,“西苑回来的侍卫说,前一夜接到命令,圆明园的所有马匹全部分转至太仆寺与内务府上驷院。现下整个圆明园无马可用了!”两只苍老如枯木的手懊恼地拍打双膝,后悔没有早早顾虑到这些问题。 四阿哥弘历沉默了一霎儿,脑中思索了所有可以用的对策,眉心逐渐攒紧。大殿内的人将张廷玉和四阿哥团团围在中间,却没人站出来吱半个声儿。众人脸上的表情和那烛台上即将燃尽的蜡烛一样,残光欲灭。如果有人在此时此景发出一丁点儿声音,都算得上是平地一声雷…… “呃……那个……”她很是时候地在人群里丢下一颗响雷。 几十个脑袋齐刷刷扭头看向站在角落里的某丫头,好像她作为一个隐藏款NPC被发现了一样。她尴尬地咧咧嘴,小学生要在课堂向老师发言似的,尝试着举起自己的右手,“呃……那个……如果没有马,那……驴可以么?” “驴……” “哪来的驴……” “……” “……” “可是那头你之前在西苑和永璜一起学骑马时,你骑的驴?”随着四阿哥笔直起身,烛台上残烛焰销,黎明的光如轻薄金纱刚好披在他的背上,蒙在她的脸上。 “是……是……它还差点变成驴肉火烧里夹的驴肉……”她舔了舔嘴唇,肚子还很配合地咕咕叫了两声,吓得她赶紧捂住肚子解释,“呃……我不喜欢吃驴肉火烧,别误会……” 没人理会她的尴尬和她肚子发出的音外之意,允礼和弘昼以及几个位高权重的大臣都表示驴当马使,是眼下唯一可行的办法。四阿哥弘历对身后嘈杂的进言声置若罔闻,第一次认真地看着眼前的这个丫头,就这么不起眼儿的丫头竟然成了他此时的救命稻草。看了她良久才道:“你可清楚那头驴拴在何处?” “记得!因为上次銮仪卫的人告状,教骑马的谙达就不许我把驴和他们的马拴在一个厩里……”提起这事儿她开始心虚,还好上次她胡乱编造的三字经没有传到四阿哥的耳朵里,否则她的驴不止变成驴肉火烧,还可能变成砂锅驴肉,五香驴肉以及东阿阿胶……“那个地方有点隐秘,只有我和永璜两个人知道,哦!还有傅清大人……也知道……” 这下四阿哥弘历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自然垂在身侧的两只手也跟着攒成了拳头,慢步走到她面前,把蒙在她脸上的黎明之光通通驱赶,只留下他用身体投下来的阴影。世人常谈一诺千金的美好品德的重量,都重重地挂在了他纤薄的唇齿间,让他无论如何用力都难以启齿。 终于,还是江山社稷的重量抵消了那一诺千金的重量,俯身在她耳边轻语:“若让你陪同张廷玉去寻那驴,你可能寻到?” 某丫头耳朵被他近在咫尺的气息搞得痒痒的,下意识避开了距离,茫然地眨巴眨巴眼皮儿,心里想了一万种她踏出这座大殿的结局——被乱箭射死,被暗杀,被掳走。这次她真的变成了桌沿儿上徘徊的卵,并且真的到了要发挥她卵用的时候…… “能……”极度的不自信,导致她连嘴巴都几乎没有张开,但她的声音足以让四阿哥弘历的问话得到回应。 “好!那你便跟张大人去西苑寻驴。”四阿哥弘历满眼坚定地看着她,说话的声量就好像要送她去慷慨就义。用自己的双手握住她的双手,拇指不停地摩挲她的手背,将自己的脸颊亲密无间地在她耳边贴了一下。围观的几十双眼睛快速飘向别处,生怕看见什么老少不宜的画面。 就这样,她接到了到来大清朝以后最重大的一项差事——寻驴!一老一少两个人快步朝西苑赶。张廷玉这回打了鸡血似的,腰不酸了,腿不疼了,跑步都有劲儿了。 “丫头……刚才宝亲王在你耳边和你说什么了?” “唔?您怎么知道他和我说话了?” “哼……以老夫对宝亲王性子的了解,他断不可能在那样的情形下,还有心思跟你卿卿我我……” “……” “说罢,老夫是他顾命的臣子,有什么不能知晓的。” “他说……说……” 95. 第九十四章 “他说……孤之有卿,鱼之有水。” “小小个丫头,竟然被比作诸葛孔明!” “……” 她在心里表示不服气,小小丫头怎么了?没有支点,再长再硬的杠杆也撬不动地球。她作为历史的小小支点,也是发挥了巨大作用,这一点是她从接到任务的那一刻开始就坚信的。 原来历史长河中,每一个细小的沙粒都不会平白出现。被裹挟,被冲刷,到被淤积,终于被浇筑在了堤坝上,辅正着历史长河的流向。这样想着,感觉四阿哥贴近她时,悄悄塞进她手里的东西似乎变得更重了…… 因雍正大人驾崩的消息被各方封锁,西苑各部兵营的人只猜得到皇上抱恙,所以日常操练还是如常。驯马司正已经被傅清的讯问弄得张口结舌,不知道怎么交代昨夜在没有接到掌卫事大臣的手令,交由当直长官审查,就把銮仪卫的所有大小马匹全部移交到了太仆寺。 “昨夜我当直你为何不报?就凭一个皇上身边的人,不知真假的口谕你就信了他的鬼话!”傅清难以压制胸中怒火,直接拍案而起,“往小了说,那是皇上仪仗所用之马,往大了说那些马匹万里挑一,做戎马绰绰有余,你怎么敢轻率交出!” “傅大人息怒,奴才本来也心里存疑,可……可架不住他拿皇上压奴才呀。那人的服色是皇上近侍才能穿的,说话行动丝毫不见散神儿,奴才这才……没再往上报……”驯马司正越来越没了底气,跪在地上塌软了身子。 “可看清楚了那奴才的脸?可能指认?”傅清深知无法挽回已经放走的马匹,只能先想法子应对后面可能接踵而至的麻烦。 “他当时低着头,凉帽遮住了脸,加上夜里昏暗,所以……奴才并没瞧清楚。”驯马司正这回算是把自己个儿和左所打进了无间地狱,彻彻底底把傅清能想到的唯一线索给斩断了。 挨板子再流放可能是免不了的,若是有人将马匹用作不可想象之事,那于国于家都无疑是捅出来个天大的窟窿。傅清双腿发软,歪坐在椅子上,仰头用手掩住愁苦的面庞,免得看见这衙署的房梁,让他忍不住把脑袋悬上去…… “快点!快点!”张廷玉打左所衙署大门进来,不忘招呼身后气喘吁吁的丫头,埋怨着:“小丫头年纪轻轻腿脚儿怎么就不济事了,连我这老胳膊老腿都撵不上!” 傅清听见有人进来,忙用手抹了把脸,招呼着让驯马司正赶紧站起来。一老一少进来累得腰背直打弯儿,某丫头更是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挂灯椅上,嘴里叫着累死了。张廷玉歇了不到一口气,见着富察·傅清竟然在衙署里,顾不得腿疼,一把拽住傅清的衣袖,“傅大人当直,可真是天助!快些带我去找牺牲所留下的那头驴,就是宝亲王给那丫头的那头驴。” 搞不清状况的傅清先是一阵懵憧,后又觉得这两个人的搭配怎么看也不像是来替皇上兴师问罪的,心里头稍有松懈。而对待张廷玉,傅清是不敢怠慢的,毕竟张廷玉可是连皇上都要敬上三分的重臣,亲自来要一头驴,这事不论多么离谱,他都要紧着配合。 “驴在驯马司马厩后头一处荒地的窝棚里,您老儿随我来。”傅清脚随口动,说话间就带着张廷玉往马厩去。行动间傅清也不敢多问,只盼着一会儿张廷玉别再提起御前侍卫来找马扑了空的事儿。 张廷玉走的时候还不忘喊上瘫在椅子上的丫头,接着又是一顿边走边数落,完全没有了他万言万当不如一默的行事风格。绕过空空如也的马厩,三个人心照不宣地就当没看见。可当三人到了马厩后面的窝棚时,却同时发出了尖锐爆鸣。 “岂有此理啊!” “孽畜!” “这是少儿不宜频道嘛!” 正在努力进行后代繁衍剧烈运动中的驴,两条前腿奋力往瘦小的母马背后上攀,作案工具更是一览无余。最后还是傅清反应迅速,将一对驴马分开。 三人尴尬沉默了半晌,傅清解释道那瘦弱不堪的驽马是一匹怀着孕被蒙古送来的母马所生,送来前不知道母马有孕,生下来发现这匹小母马身体很是不好,厩丁见它可怜就搭了窝棚单养在此处。今天被这驴糟蹋纯属意外…… 某丫头心想这驽马的爹肯定是个马中“黄毛”,不知道用什么法子诓骗了马中的“黄花大闺女”。唯一的一点儿颜面都被这头驴给祸害光了,早知道还不如把它拉去做成驴肉火烧! 张廷玉对着那头驴怎么也下不去手,骑上它总感觉会有某种不可告人的参与感。可再上前看看那匹瘦弱的母马,体型比起驴看着大不了多少,是匹名副其实的驽马。再一想,驽马也比他用了六十多年的老腿强,就从官厩里找了一套鞍鞯和辔头,和傅清一起安装在驽马身上,骑上马兜转几圈,“此马尚可,请傅大人将此马借我一用,待公事办妥,再当奉还。”拉紧缰绳扬鞭催马,不打不要紧,一鞭子下去驽马四只蹄子原地尥蹶转圈,差点把张廷玉抛下马去。 傅清上前一把将马拉住,好不容易把马安抚好,叹气道:“这匹马没有载过人,张大人您贸然骑上去恐怕无法操控它……” 都说皇权至高无上,可好像在皇权之上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将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希望和失望在一日夜之间相互交替。正当张廷玉准备妥协时,某丫头的驴跑了出来,围着驽马直打转儿,驽马也很顺从地用鼻子蹭着驴的脖子,瞧着一副妇唱夫随的画面。 “丫头,骑上你的驴,你打前。”张廷玉大概是看懂了这对驴马之情,遂坐在马背上急切地喊了一声。 “哦!”她也不敢耽搁,赶紧应声,熟练地骑到驴身上。 驴在前跑,马果真就跟在驴后面正儿八经奔跑起来。从圆明园到紫禁城三四十里路,沿着官道大路也倒是不慢。可坏就坏在驽马从没一口气跑过这么多脚程,一路上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打了前失,多亏张廷玉骑术还算过关,这才多次化险为夷。 从城西往东遥遥望过去,西直门城墙高耸,东升的太阳被城墙根儿阻挡出一笏阴凉。紫禁城用水多从西直门运输,开城门的时间也是最早的,所以张廷玉早就盘算好了要从此门进内城。可是今日有些奇怪,守门的官兵一点踪影都不见,张廷玉紧握马缰,心里立时警惕起来。门洞高大幽暗,像是巨兽张开了食人大口,一驴一马驮着一老一少就这么被吞噬了进去。 进了瓮城,空空荡荡不见一人。张廷玉勒马驻足,左右前后张望,也不敢贸然行动。忽然从箭楼上跑来二十几个披甲执刀的官兵,他们全部以黑布蒙面,布甲也染以黑色,分不清楚他们究竟是什么旗色。某丫头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向来胆小怕事的她趴在驴背上,牢牢抱住驴脖子,害怕极了,嘴里直喊“大哥别杀我”。 看起来现在是有人要“抽刀断水”,早知道养四阿哥这条金龙鱼还要冒着生命危险,她才不要做养鱼的水,说什么也不会从四阿哥那儿接下这桩差事的。趴在驴背上她还不忘腾出一只手拉住张廷玉的衣裳袖子,泪流面满地问:“您快说句话呀!咱们不会变成西直门事变的第一批遇难者罢?” 张廷玉一听“西直门事变”五个字,马上有些嫌弃地甩甩被她抓住的衣袖,然而并没有什么用,“什么事变不事变!一群蟊贼而已,敢在天子脚下行凶……” “天子?哼!”黑甲兵中有人忽然冷哼一声,态度极其嚣张,“张大人口中的天子说的是龙驭上宾那位,还是悬而未决的那位,亦或是……此刻说不准已经坐在金銮殿……” “逆贼!”张廷玉怒气填胸,他身体老迈,怒斥之声却如洪钟,“我不管你们背后的主子是谁,劝你们趁早收手,我可向新君求情,对尔等网开一面,不至祸及无辜的家人。” 其实张廷玉心里很清楚,执刀的这群人看上去都是死士,他们或者孑然一身,或者父母妻儿早已被叛贼扣押。他张廷玉之所以明知如此还要说这番话,纯粹是为了拖延时间。大行皇帝早在抱恙期间便交代过一件密旨,现在只有期盼接到密旨的那人快些出现…… 黑甲兵头领围着张廷玉所骑的马转了一圈儿,再转而看看旁边骑驴的某丫头,“宝亲王的使女……怎么?你们是无人可用了,连弱女子都推出来当替死鬼了。”还不等张廷玉有所反应,黑甲兵头领一手抓住马颊革,随着一声马的嘶鸣,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张廷玉坐下驽马拉翻在地,连同张廷玉被摔得不轻。“张大人不如一会随我朝拜紫禁城中的新君,多拿些赏银买匹好马。” “张大人……”某丫头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从驴背跳下来去搀扶张廷玉,“您没事罢?” 话说她刚说完,她就后悔了,脖子上瞬间一凉,一把笔直的长刀正紧紧贴着她的皮肉,那种被刀架在脖子上的恐惧感直冲天灵盖儿。用力咽了咽口水,慢慢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大……大哥……别杀我……” “放心罢,你现在还死不了。”黑甲兵头领招招手,让手下拿了绳索来,将两个人分别捆了起来,“张廷玉侍奉过两朝帝王,威望尚在,没那么容易就死了。而你……等宝亲王的女眷们都到齐了,自有别的去处……” 别的去处?不会是要发配给传说中的披甲人为奴罢!不要呀!她嘴唇颤抖,两行泪缓缓淌下。在黑甲兵暴力推搡之下,她和张廷玉两个人被塞进了一辆马车内,就这样她和一代名臣成了落难户。 “张大人,咱们真的不会变成西直门事变的遇难者么?” “闭嘴!” “哦……” 马车被赶着几乎是飞奔向紫禁城,幸好早上两个人什么东西都没吃,要不然这会儿可是要被颠簸到呕吐。约摸过了两刻钟马车才停下来,周遭没有街市上嘈杂的声音,张廷玉猜测他们应该是被带到了紫禁城里。果不其然,拉扯着被扔下马车,出现在眼前的是之前无数次进出过的隆宗门,过了隆宗门再往北绕过军机处,穿过内右门沿着甬道走不了多远就到了养心殿。走过遵义门时,某丫头记起被雍正大人亲自问询的情形,恐怖程度跟现在相比好像根本不值一提…… “把他们带进去!”黑甲兵气势昂然地带着五花大绑的两人前去复命。养心殿院子里没了往常的戍卫,也没了往常伺候的太监们,和西直门一样,空空如也,寂静如也。 黑甲兵首领像是只警觉的豹子,似乎是嗅到了不对劲儿,示意所有黑甲兵举刀警戒。寂静之下是暗潮涌动,头领目光如隼,紧紧盯着养心殿中昏暗深处,冷硬的声音谨慎又戒备,“奴才西直门探报,擒获重臣大学士张廷玉,请见主子。” 良久,养心殿内依然无人应答,只有紧张的气息在不断弥漫……头领分派一黑甲兵押着张廷玉进入养心殿 内,一股沁人心脾的清凉感扑面而来,秋日余暑尽消。雍正大人亲笔书写中正仁和匾额下是皇帝专用宝座,案上正中间诡异地摆放了一只粉红色玻璃戗金缠枝花纹双耳香炉,炉中香柱笔直,烟雾缕缕,最奇特的是香雾袅袅中有酒气缭绕,伴有蜜香,经过火淬后清远至极。 黑甲兵把刀横在张廷玉咽喉处,低沉的声音逼迫道:“速速将传位诏书藏匿的地方交代出来,否则别怪我家主子翻脸无情。” 张廷玉先是注视一会案上焚香,再仰头看着中正仁和的匾额,答非所问道:“我早就告诫你们趁早收手,你们奈何就是如此一意孤行。” 黑甲兵把刀刃凑近了张廷玉半分,恶狠狠道:“少废话!传位诏书到底藏在什么地方!老实交代!” 张廷玉扭头着蒙面黑甲兵,一双凶光毕露的眼睛里倒映着张廷玉临危不惧的神情,“那你们行动之前可有去道观里参拜,可曾燃上一炷降真香,保佑你们功成……”话音还未落,东暖阁中射来一支白羽鈚箭,紧接着是噗地闷响,是扎入皮肉的箭头被鲜血包裹的声音。鈚箭正中那黑甲兵的咽喉处,黑甲兵没出声就倒地而亡。中箭处只有少量鲜血涌出,足以见挽弓的人将力道控制得出神入化。 “哔——” 几乎是羽箭射出的同时,一声响亮的哨声划破寂静,数十支鈚箭从四周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如暴雨射来,黑甲兵有不少人痛苦惨叫着中箭倒地,有四五人直接被射中要害当场毙命。头领也是个身经百战的,立即下令调整布阵,握刀的手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滑落。 四面步声雷动,紧接着亲军营,火枪营以及神机营三营的人将黑甲兵团团围住。三营人数并不多,约摸有一哨多人,全都是特意挑选出来的精兵强将,从刚才使用羽箭将穿着甲胄的叛贼射杀就可以窥见一斑。 “有本事别躲在暗处,出来让爷们儿见识见识是哪路神仙。”黑甲首领冲着养心殿大声叫嚣,“没想到雍正爷还留了这么一手!真是老谋深算。” “放下你的兵器,别让我说第二遍……”强烈日光下,那身影在殿内着实让人看不清楚脸,声音却出奇得波澜不惊。直到他从殿中跨出,石青绦子锦战甲,青捼缎缘,甲绦金黄色,左手执一张几乎与他齐肩的桦木大反翘弰战弓。 “諴亲王……”黑甲兵头领大惊,后退数步,“你不是被圈禁在汤泉行宫,怎么会?” “皇上是收回了钦差关防,但是同时下了新的旨意。九门之中只有你们西直门的这队探子回来了,你猜现在其他八队探子身首何处?”允祕眉梢微挑,坚毅如磐石的眼神瞧得出来是在战场上经过洗礼的。 “那又如何,圆明园那边儿要是对紫禁城有周密布局,何至于让一个年迈重臣和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丫头孤身前来。”黑甲兵头领一把拽过身后缩头缩脑的某丫头,用手钳住她的下颌,逼迫她抬起头来。 允祕心中猛地一惊,身子欲冲上前去,还是被理智强行按回原地。再开口声线仿若自极渊寒潭而来,冷锐之气四溢,“你的手若是再敢多用一分力,我便让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黑甲兵非但不受威胁,还加重了上手的力道。某丫头圆润饱满的脸蛋成了被胡乱揉捏的白面馒头,不成形状。她几乎是放声大哭着,“呜呜呜……疼疼疼!放手了啦!” 张廷玉怕那丫头身负宝亲王重托,要是死在叛贼手中怕是自己难逃未来新君迁怒,急忙低声劝道:“此女随臣出来之前,宝亲王曾对她授以重托,切不可让其有失啊!” 千年积雪覆面般,冷冽占据了他的双眸。让他想不到曾经百般护着她的弘历,竟然也在皇位的争夺中毫不犹豫地将她推到险地。允祕左手握紧战弓,右手以拇指,食指和中指暗中比了一个“三”的手势,然后迅速握成拳头,这次又是一波羽箭从东西两侧射来。允祕趁乱搭箭拉弓,弓弦发出铮铮震颤,一支皂雕羽梅针箭正中黑甲头领的右眼。黑甲兵头领捂眼大声惨叫,突如其来的右眼失明和剧痛让他失去了方向,提着刀原地乱转。 混乱中某丫头抱头鼠窜,脑袋撞上冰凉的甲胄,一只手臂将她护在怀里,周围传来刀剑相斫的声音和惨叫声,她不敢看,把脸埋得更深些。只感觉拥着她的人尽可能让她不受到伤害,挥刀劈砍都尽可能控制着远离于她。 三营精兵用了不到半炷香,黑甲兵死了大半儿,剩下六个人苟延残喘被俘获。被射瞎了右眼的黑甲兵头领也被按在地上,血污让他的脸看起来狰狞极了,他像一头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的野兽,身体不断起起伏伏,“諴亲王您不要得意太早,宝亲王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主儿。今儿个您助他登上这皇位,焉知来日不会成了他的阶下之囚!” 允祕哪里还管得上黑甲头领说什么,只顾着安抚受了惊吓的丫头,让人把她和张廷玉先行带进了养心殿里。这才转过身来一步一步踩着血泊走近黑甲头领,他眼神骤冷,猛地抽出腰间的亲王佩刀,手腕飞扬,刀刃呼啸而过,凌厉的刀势下黑甲头领的左臂被齐齐斩断,不留一丝皮肉粘连,惨叫声再次和血腥气一齐迸发出来。 “抬下去把血止住,别让他死了……” “嗻!” “增派亲军营的人去乾清宫,查一下他们那边的建储匣找到没有。” “嗻!” 96. 第九十五章 唯烧一炷降真香 据天下广为人知的秘密立储制度,建立储匣的存放地点从来都不是什么秘密,随便捉一个平头百姓问一问,也知道建储匣存放在乾清宫正大光明匾额的后面。 按雍正大人生前的遗愿,眼下当爬上乾清宫大殿,取出建储匣里的传位密旨,接任的皇子在众人的朝拜中,正大光明地登上皇帝的宝座…… “大人,匾额后面似乎有人动过了……”乾清门侍卫站在长梯上,对着正大光明匾后面再三确认,“尘土上有指印……但是好生奇怪,照理说这么厚的尘土,不应该没有匣子存放过的痕迹。” “今日清晨时分,天亮之前可有什么人来过?”奉諴亲王军令的亲军营校尉面露疑色,警觉地环视整个大殿。 那侍卫寻匣子无果,便从梯子向下五步一跃,下梯身手极为敏捷,平稳落地后对着亲军营校尉抱拳道:“回大人,倒是有一个御前太监来过,说要为皇上取东西,在大殿里待了好一会子。” 亲军营校尉再没多言,把带来的一队人留下了一大半,命令他们协助乾清门侍卫守好乾清宫,“传諴亲王军令,任何人不得入乾清宫,包括御前太监和御前侍卫。强行入大殿者,就地格杀!” 待亲军营校尉回养心殿复命时,逆党的尸体已被清除,洒扫太监们正用清水清洗地上的血污。从东暖阁偷偷支开的窗户缝儿里望过去,殿前地上一片阴湿水渍。惊魂未定的某丫头看着眼前的情况,咬着手指头直发抖,心想着这和历史课本上写的也不一样啊! 被派出去的几十人,现在只回来了四五人,向諴亲王打了个千儿,禀报着没有在乾清宫找到建储匣的痕迹。张廷玉没有因为找不到剩下的一半传位诏书而慌乱,反而拉上允祕回了养心殿内,“小王爷您在被圈禁汤泉行宫期间,皇上可有给您下过什么密旨,亦或是有没有赐下过什么物什儿?” “张大人有话不妨直说,刚才那我射出去的一箭,还不足以让您信任我不成?”允祕眉梢挑动,顺势将手上长弓塞进张廷玉视线里,一股疆场上残留的肃杀气息把张廷玉团团罩住。 “小王爷误会了,那逆贼有一句是说着了的,皇上生前确实布好了局。建储匣藏在正大光明匾后这话,大约只是掩人耳目,真正的建储匣另有安排处。”张廷玉严肃的模样让人不得不信服,毕竟是从圣祖朝就涉足朝堂的臣子。 允祕不语,用眼神示意张廷玉继续说下去。 “逆党胁迫我进殿里来时,老臣要是没记错,香炉里该是点燃了一炷香火罢?”张廷玉用手指着此刻没了烟火缭绕的粉红香炉,“是您在汤泉行宫圈禁期间,御赐的降真香……” “是又如何?”允祕疑惑问道。 “皇上笃信道家,常燃此香。可王爷有没有想过,皇上收回您钦差关防,授予密旨和合符,为何如此突兀地给您赐下这降真香呢?”张廷玉走到御案前,低头看着香炉里的残灰,“您是皇上为四阿哥布下的一颗暗子,而触动这颗暗子的另一颗棋子是十七爷罢?他在得到入圆明园的召见的同时,派人快马去了汤泉行宫为您传递圣体不愈的消息。” “到底是皇上生前倚重的重臣,什么都逃不过您的法眼。”允祕说着又取了御案上的降真香,用火镰点燃了插进粉红香炉里。轻烟直起,火熏气掺杂着的酒气如旧,烟雾旋旋而散。“皇上最后一道密旨只有一句话——若得时机入养心殿,焚此香于大殿正中。” “这便对了!” “什么对了?” “降真香,伴和诸香,烧烟直上,感引鹤降。” “太子乔,乘鹤驻于缑氏山……” “小王爷果真博闻强识,此意正是鹤驾。” 允祕随着张廷玉仰视的目光看去,雍正大人亲笔书写中正仁和大匾每个字都端庄有力,“如此看来,皇上的意思是建储匣真正存放处是在中正仁和匾之后。”对殿外亲军营校尉命令道:“传长梯!” 从乾清宫回来的亲军营扛着长梯架在养心殿屏风旁,亲军营校尉亲自蹬梯上殿,果真在中正仁和匾额后面发现了一个落满灰尘的黄绫包袱。校尉连包袱上的尘土都没敢妄动,双手呈送至允祕面前。允祕见黄绫上虽有尘土,可并不是积了十数载的样子,倒像有个是一两载。拂去尘土,彰显尊崇的明黄绫子颜色如初,市井早点摊子上炸麻花一样的结扣,防君子不防小人一般牢牢锁住里头的遗诏匣子。 能为嗣皇顺利取到传位遗诏的人,必然是头等定鼎功臣,不说大加封赏,那也得是在嗣皇帝的白名单里置顶的存在。该由谁来公布传位遗诏,争得这份儿头功,当下允祕和张廷玉谁都没有要去解开结扣的意思。 允祕侧身,抬手邀着张廷玉道:“张大人是奉了宝亲王的嘱托来而来,自然是该由您来查看里头的东西。” 张廷玉想起在出圆明园之前,宝亲王曾经与他一起来的使女执手交代,想来不止说了孤卿鱼水之类的话。为什么没有和他这位顾命重臣执手交代,反而去和区区一个使女交代,张廷玉不得不多留了个心眼儿,“宝亲王除了和我交代,还嘱托了同行而来的那位格格,小王爷不如让她一同出来见见里面的传位遗诏,这样也好让那位格格回去有个回禀不是?” 允祕将视线朝东暖阁一挑,露出不知堪破了谁的算计之心的笑意,笑意里还有一丝丝主导权的意味,“不必了,张大人只管取出传位诏书就是。要是宝亲王事后问起来,张大人只管推脱给我就是了,绝不会让您受了连累。” 张廷玉无奈,只好应邀揭开黄绫包袱,一只和圆明园一般无二的密折匣子躺在包袱里。张廷玉激动万分地颤抖着双手,长叹泪纵横,“这……这就是另一半传位诏书!祖先保佑,三清道祖保佑!最为重要的一半万幸没被乱臣贼子给偷了去……”连忙取出自己的那把密折匣子钥匙,插进锁眼里,只听见锁芯机关变动的声音,匣子顺利打开,和圆明园的传位诏书一样,黄绫做裱外面是封条。张廷玉小心将封条拆去,展开密折,紧张与期待的情绪交织,逐字逐句仔细阅览—— “宝亲王皇四子弘历秉性仁慈,居心孝友,圣祖皇考于诸孙之中最为钟爱,抚养宫中,恩逾常格。雍正元年八月间,朕于乾清宫召诸王满汉大臣入见,面谕以建储一事,亲书谕旨,加以密封,收藏于乾清宫最高之处,即立弘历为皇太子之旨也。其后仍封亲王者,盖令备位藩封,谙习政事,以增广识见,今既遭大事,着继朕登基,即皇帝位。仰赖上天垂佑,列祖贻谋,当兹寰宇乂安,太平无事,必能与亿兆臣民共享安宁之福。” 看到最后安宁之福四个字,张廷玉算是真的感觉有一股安宁感,从昨夜到刚才的殚精竭虑一下子就消散了。喜不自胜地把诏书拿给允祕共览,不住地重复:“是传位于皇四子……是传位于皇四子!”颤抖的手解开自己的暗纹团花常服袍子,在衣裳里襟翻出上半部分圆明园传位诏书,“逆贼只当我是回来找传位诏书的,却没想到诏书被一分为二,另一半诏书就在我身上。” 张廷玉把上下两部分诏书合在一处,下半部分盖有满文皇帝之宝的宝玺印记,与上半部分的汉篆皇帝之宝印记衔接丝毫不差。张廷玉片刻不敢耽误,携带诏书就要往礼部去。 允祕抬手将张廷玉拦下,目光从张廷玉手上的诏书游弋到养心殿的皇帝宝座上,“张大人莫急,皇帝之宝共有两方,不如我再给您锦上添花一番。”腰间取出一方手掌心大小的另一枚印章,再把两份诏书衔接处平铺在御案上,结结实实盖在皇帝之宝的正下方,“皇上的护封印却是只有这唯一的一方……” 张廷玉收拾好传位诏书便往礼部赶,允祕递了个眼神给守候在大殿门口的亲军营校尉,一支十几人的队伍跟着张廷玉一起出了养心门。 此时粉红香炉里的降真香已近燃尽,一点微末火星,挣扎着升腾完最后一缕轻烟,香灰落入香炉,尘埃落定。 从接到果亲王允礼派人到汤泉行宫通传带兵进京的消息开始,不论诛杀逆贼还是寻找传位诏书,允祕心里没有一丝忧虑过,反而是现在大局稳定,紧张担忧从心底里涌了出来。鹿皮长靴朝向东暖阁动了动,不知道该用什么话语或是什么行动来填补他杳无音信的近两年时光。 终于还是鼓足了勇气,推开了东暖阁的门,除了陈设如故,好像又少了些什么。目不斜视地看着暖阁正中东壁宝座床,展眉仰唇,“出来罢,再不出来一会儿胳膊该酸了。”</ p>“……”一只彩陶怒目披甲手持宝剑天王俑从隔间里露出头,替双手举着它的丫头窥探外间的情况。 “你手上拿的?南方增长天王,是雍正八年圆明园造办处为了给皇上祈福祛疾特意烧制的,你要是摔碎了,我可不帮你求情。”他把话说得极其不负责任,因为她的举动又不得不让他想起在圆明园后湖的岸边,她悄悄在背后藏了砖头找他应战的情形。 “……”持剑天王好像听懂了他的话,把怒目圆睁的脑袋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扒在隔间门边警惕看着他的眼睛。 “四阿哥交给你的差事,我都已经帮你完成了。”他摘下身上的撒袋,扔在门边,朝着隔间走过去,“刚才是我乱了方寸,不该在你眼前砍人胳膊……”向她伸出手去,静静地等她自愿把手放在他的掌心里。 扒住门框的双手没有要撒开的意思,反而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呃……那个……四阿哥交给我的印章,可以还给我么?四阿哥回头要我物归原主,我还要还回去……” 砍了逆党的一条胳膊,气血翻涌间没来回过神儿来想明白四阿哥为什么非要画蛇添足,费力让她拿着大行皇帝的护封印,跑到紫禁城来盖在传位诏书上。现在他好像有些想通了,古有如姬窃符救赵,六国安危仗美人,今日让她画蛇添足扶社稷,又怎不能成就日后一番佳话呢? “印是我盖的,自然由我还回去。”停在半空的掌心还是空空如也,索性不再等待,手掌轻轻贴上她的脸颊,不着痕迹地抹去溅在她耳边的一滴血迹。 他的眼神里读不出是悲是喜,满是热切的温柔,期盼与她的纠缠不清。手心一点一点无声而有力地克制着,粗糙生茧的手握过刀枪,挽过长弓,现在掌握的不再是执锐破敌,而是希望她能愿意重新勾住他的手指…… 雍正年间的最后一个秋天,成熟也伴随着凋零。那日某丫头只记得他弯下腰背拾起门边的撒袋,声音平淡轻柔,“我愿意等你回心转意,等多久都可以。” 她不知道她和允祕之间到底出现了什么隔阂,是两情久违,还是他露出了她从没见过的另一面……用了好久,她才渐渐平复了这场夺嫡风波给她带来的心理阴影。 宝亲王继位下一任大清皇帝的诏书,是在将雍正大人的灵舆运回紫禁城的前一日颁布的。宝亲王披麻戴孝亲自扶灵而行,直至灵柩安稳停放在乾清宫西暖阁。 出了头七,内务府张罗着要将嗣皇帝原先的住处移到养心殿里去,这样处理事情也名正言顺。某丫头在养心门前站了很久,怎么都迈不进那一步,总觉得养心殿前的石砖缝儿踩上去就会冒出血来,骇人极了。 “杵在这儿干什么呢?又想着偷懒?”和她并肩站在养心门前,仰头望着满汉双文书写的牌匾,一道框门框住一道门,像层层的枷锁。 “没……没有……没有……”她猛地被四阿哥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不对,应该是被皇帝的声音吓了一跳,赶紧跪在地上磕头,“皇……皇上,奴才……奴才不敢偷懒!”或许是她真的比以前更知道害怕了,以前多多少少能保护她的人,现在成了主宰天下万民的皇帝。天子一怒伏尸百万的这题,她会! “我没让你下跪,站起来……”弘历没有低头去看她,以前她跪地磕头认错的次数多之又多,这次她辩白的声音明明里多了些恐惧。弯腰亲自把她从地上拽起来,眼泪鼻涕流了满脸,别提多让人心烦。“你哭什么,我当了皇帝就能吃了你不成?”拽着她胳膊的手往下移,碰到她短小的手掌迟疑了半晌,用力握紧了她的小短手,拖着她一起跨过了养心门,昂首阔步朝养心殿走去…… 幽深的大殿从远处瞧过去就像深不见底的巨渊,并肩而行的两人步上台阶,最后被大殿吞了进去。 “啊!我东西忘记拿了!”某丫头突然从养心殿慌慌张张跑出来,挥舞着两只胳膊消失在了养心门的转角处。 再往前两步就是皇帝宝座,只要他愿意举步,就可以进入至高无上的皇权统治模式。撒手离他而去的丫头逃跑得突然,让他没有一点防备,空空如也的手僵持着不肯拢住,中正仁和四个字,他忽然生出一个字都不愿去做的念头…… 97. 第九十六章 今年的秋天刚好应验了“多事之秋”那句老话儿,经历了雍正大人驾崩,紧接着发生了逆党抢夺传位诏书事件。好在嗣皇帝继位还算是顺利。为了表天下第一等的孝道,继位以后也免不了朝夕在大行皇帝灵前祭拜,等到祭拜结束弘历便赶回了养心殿,苏培盛带着养心殿伺候大行皇帝的旧人们跪地向嗣皇帝请安。弘历对伺候过大行皇帝的旧人态度客气,唤他们起了身。 “回禀万岁爷,内阁已经拟好了新的年号,等着皇上您御览。”苏培盛偏身儿让出东暖阁,请弘历往东暖阁去。 “年号的事儿先不着急,内阁的人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让李英去请张廷玉与諴亲王来。”弘历摘掉丧冠搁在南边围炕上,须发半个多月没剃过了,丧服也因为祭奠跪拜弄得脏兮兮的。诸事繁杂使得做皇子时看上去矜贵有余的弘历,现在显得眉宇间更多了一份坚毅自信。 李英办事向来勤快,为人很有分寸,虽然是多年的御前奏事太监,从没有在行引召对时有过不敬之举,对嗣皇帝在做皇子时也是礼敬有加。李英是第一次为嗣皇帝办差事,所以格外用心,连忙应声:“嗻!奴才这就去办!”不待苏培盛使唤,就起身跑了出去。 苏培盛掌握皇帝内侍大权掌握惯了,冷不丁让李英给占了先,心里着实不痛快。十分有眼色地拧了湿手巾,恭恭敬敬递上前,“皇上您在养心殿住了也有半个多月了,您可有觉得用不惯的人,奴才好给您换一批精明能干的进来。近来不论是政务还是先帝爷的丧仪,事务繁忙,还是紧着您用得舒心才是。” 弘历不吭声儿,只是打量着苏培盛,心里一早就明白这个苏大总管的用意,无非就是想趁机把之前大行皇帝生前他没能除掉的人,趁着嗣皇帝初登大宝,把想除掉的人都除掉。弘历接了手巾慢条斯理地擦拭完手掌,再递还给苏培盛,不露声色地道:“人也好,物也好,苏总管最懂这养心殿里的归置,有什么不合适的,想必一眼就瞧出来了罢。” 苏培盛喜上眉梢,也没敢表露明显,赶快把头低下去,“奴才不敢,这养心殿里的一切,都以万岁爷您为先!” 说到以万岁爷为先这个问题,朝祭之前弘历都没来得及用早膳,今早专门叮嘱过今日当直的某个丫头,让她记得把膳食送到养心殿来,忽然觉得不该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她。弘历不知不觉开始走神儿,顾虑起饥肠辘辘的肚子。看看苏培盛站得板儿直的腰,心里想起一桩令自己不快的往事,肚子越饿,那件往事就越挥之不去…… 终于还是没能扛过饿肚子这件事,叫了小太监去膳房抓人,某丫头正吃饱了坐在灶头旁边打瞌睡。没想到弘历登基的第一个受益者就是她,原先把她看扁的御膳房太监和厨子们,现在别提多巴结她了,这回就算她再把御膳房给烧了,也会有人竖起大拇指夸她烧得好! 好吃好喝伺候着,她也不客气,简直比吃自助餐还要痛快。总之,她是早晨扶着墙进的御膳房,也是扶着墙出的御膳房。 某丫头鸡鸭鱼肉吃饱喝足,提上文竹光面食盒随养心殿小太监匆匆往往养心殿赶,小太监还不停地说万岁爷饿急眼了,瞧苏大总管的眼神儿都凶光毕露,感觉是要吃人! 她一点都没质疑小太监的描述夸张,到她把食盒里的一碗清粥,两碟素菜外加两个椒盐小烧饼,摆在嗣皇帝眼前时,他的眼神儿里吃人的意思好像更加明显了。他隔着清粥拿了块椒盐烧饼递给某丫头,指了指小黄杨木炕桌对面的位置,“坐下吃罢。” 虽然她以前明里暗里没少拿四阿哥桌上的吃食,但是被明目张胆邀请和他同一张桌子上坐下吃东西,还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更何况,现在坐在炕上的已经不是皇子,而是新上任的皇帝。 双手捧住嗣皇帝给她的烧饼,开始犯难,在御膳房吃下去的山珍海味已经差不多到了喉咙眼儿了,别说烧饼,就是烧饼上的一粒芝麻她都吃不下去!幸好苏培盛说了句公道话:“万岁爷,您是九五之尊,怎么能让奴才跟您一张桌子用膳呢!就算是将来的皇后主子也没有这份儿殊荣……” 弘历夹了一筷清炒时蔬不急不快吃起来。因为重孝在身,嗣皇帝不可食肉不可饮酒,炒青菜着实看起来不怎么下饭,怨不得弘历筷子动得慢,“上下尊卑,原来你这位大总管也是懂得的。朕记得几年前在九州清晏瞻礼,你等在彼饮馔,不但不行回避,且复延坐共食。公然与皇子等并坐而食,何等狂妄骄恣,你苏培盛悖乱至此有什么脸面来指摘今日之事?” 苏培盛万万没想到自己拍马屁拍在了马脸上,伺候在嗣皇帝身边十几天,宽仁的行事风格一度让苏培盛以为这位少年天子是颗又涩又软的柿子,没想到是个如此少年老成的主儿。仗着多年在老皇帝身边培养起来的骄气,一时半会也不会轻易被皇位都没坐热乎的嗣皇帝吓退,苏培盛打了千儿礼,“是奴才失察了,那日是老主子爷特许奴才们的假,感念老主子爷的恩情,奴才们一时喝多了忘形。” 其实当年的四阿哥已经忍了苏培盛很久了,碍于自己汗阿玛的权威,不得不在一个奴才面前忍气吞声,这回可算是逮到机会出一口当年的恶气!弘历没有当面发火,先是把碗里的米粥吃了个干净,把剩下的另一块椒盐烧饼攥在手里,左看右看就是不下嘴,“确实,皇考在世时对你这位潜邸就伺候在身边的老人儿,那是恩宠有加。苏总管在皇考身边儿忠心侍奉了大半辈子,如今皇考殡天,朕听下头的人说苏总管几次想要随大行皇帝而去,让人给拦了下来。主仆恩义让闻者落泪……不如……”弘历的目光从烧饼瞟到苏培盛已过花甲年岁的脸上,仔细瞧着苏培盛脸上的黄褐色斑点,一点儿不比烧饼上的芝麻少,“朕下一道恩旨,恩准你殉葬于大行皇帝,这样既可以成全你忠仆的名声,又可以让你伺候我汗阿玛于地下……” 坐在炕对面的丫头听见殉葬两个字,双手开始不停地颤抖,烧饼渣渣掉了一身,屁股像是被胶粘在炕上,一点儿也抬不起来。苏培盛扑通跪在地上叩头,嘴里喊着“奴才该死!奴才不该抗圣祖皇帝之旨”。在某丫头实在搞不懂,这跟圣祖皇帝有什么关系。 东暖阁里正乱着,李英大概是在暖阁外头就听见了动静儿,没有贸然入内,只在门外回禀:“奴才回事!张廷玉大人及諴亲王奉召请皇上赐对。” 弘历咬了一口烧饼,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着,“你不提,朕还差点忘了,圣祖皇帝曾经下旨禁了人殉。”巴掌大的烧饼三两口就吃完了,饥肠辘辘令人不快的感觉也消失无踪,“朕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一会儿你回去写一封自请去为大行皇帝守陵的请愿折子,你既可以不用死,又可以接着伺候我汗阿玛。你放心,念在你年纪大了,不会让你吃太多苦,让内务府安排几个人给你分担分担……” 这会儿苏培盛算是明白了嗣皇帝的用意,要命还是要留在紫禁城,他苏培盛只能选一个。嗣皇帝也算是给足了他台阶,这个台阶他要是不下,那他的脑袋就得从肩膀上下来。 多年来就算没有弄权,但身为大行皇帝生前身边儿的第一大总管,该捞到的好处也捞了个七七八八,怎么算都是赚了。老老实实朝着嗣皇帝叩了个响头,麻绳儿似的辫子从背上出溜在地上,哆嗦着嘴皮子道:“奴才叩谢皇上天恩!此去守陵必将好生伺候老主子爷,不负皇恩!” 再站起来的苏培盛没了那份儿中贵人的气派,腰也弯了,背也驼了,蹒跚着步子最后一次跨过东暖阁的门槛。某丫头望着苏培盛消失的背影心里生出一丝五味杂陈,她不知道雍正大人的陵墓环境是怎么样的,是不是真像钦天监勘测的是个吉地福址,在那儿守陵的人是不是真能从心底里觉得,在那里了却余生是莫大的荣幸。 弘历理了理衣裳,捡起孝冠端端正正戴在头上,把某丫头手里的椒盐烧饼抢了回来,“御膳房的烤 鸭好吃么?甜面酱粘在嘴角上了,都不知道擦干净再来当差……”顺手用力弹了弹她脑门儿,算是给她个教训,又拽着她到紫檀木龙纹宝座旁,让她挨着宝座边儿站着,弘历则一副端然御极的姿态坐在宝座之上。 传了张廷玉和諴亲王进暖阁里来,张廷玉行了叩拜大礼,而允祕则只是浅浅作了个揖。只因前些日子弘历亲自下旨免了叔伯辈的跪拜大礼,允祕也就只在嗣皇帝登基大典时行过跪拜。 允祕丝毫不做掩饰的眼神首先落在那丫头身上,一点也没有顾及到旁边嗣皇帝投射来的威严。弘历眼中泛着些许不悦,眼角余光也微瞥向身边的丫头,转瞬双眼眯起,像无形的锁链,欲行审判般将下站的允祕缠绕住。 “今儿个请两位来,是想商讨关于窃取传位诏书意图谋逆的案子。那日你们二人在场,参与的各营精兵朕下了密旨,不准他们外露半个字。”弘历眼神松动了些,多了几分和善,“张廷玉大人乃是本朝第一顾命大臣,朕想听听张大人对此案的看法……” 谋逆大案能有多少看法,无非就是杀头抄家。但是很显然要是真是杀头抄家就可以解决问题,嗣皇帝也不会这么态度谦虚地来征求臣子的意见。张廷玉一眼就瞧出了嗣皇帝的顾虑,确实是摸到了最烫手的一块山芋。张廷玉不忙回话儿,转头就看着身边的諴亲王,让出半个身位,“小王爷留了逆贼头领半条命,应该审问过了罢?不如请小王爷先说说逆贼招供了什么,如此臣也好理清楚来龙去脉。” 允祕眼睫微垂,言语淡淡,“国丧事务繁忙,皇上着我在礼部备办丧仪,除了行祭大行皇帝,其余时候都在礼部做襄赞之职。” 张廷玉点头嘀咕着原来如此,对皇帝拱手道:“谋逆的乃是大事,不得不察。臣请皇上派可靠之人,鞫讯那黑甲兵头领!” “鞫讯……”弘历双手叠在身前,右手指有节奏地敲着左手背,思忖半晌,“那不如就让庄亲王去鞫讯,由鄂尔泰陪同前去,口谕就由你张廷玉去告知鄂尔泰。” 张廷玉听了皇帝的想法震惊万分,张嘴想要反驳质问,看见皇帝嘴角微微上扬,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眉宇间丝毫不见做皇子时那般恭谦,尤其是那双眼睛更是如剑锋一样锐利。张廷玉好像看到了皇帝在自己面前安置了一张棋盘,落子之声清脆而沉稳,在轻描淡写中酝酿着步步为营。 “臣领旨。”张廷玉心知肚明,无法从自己口中讲出谋逆背后真正的操控者,只能用最短的时间接受了皇帝的布局。最让张廷玉惊讶的并非皇帝出人意料的安排,而是皇帝突如其来的转变。 弘历很满意张廷玉的反应,笑意爽朗,问询了张廷玉最近的身体情况,便叫其现在去传了口谕,就直接回家休养些时日。张廷玉谢了恩告退,转头出了东暖阁。 一直站在弘历身边不明所以的丫头,现在突然又开始紧张起来,坐着的人和站在她对面的人,她都不敢去瞧,双手藏进袖子里紧紧握成拳头。忽然袖子里伸进来一只手掌,把她的拳头握住,连带着刚才同张廷玉说话一样的语气,“怎么了?在御膳房吃撑着了?去找永璜,让他陪着你玩耍一会儿,消消食儿,去罢。” 她看了一眼弘历,这样明目张胆的客气温柔还是第一次,不知所措地往后退了两步,快速把手从他手里挣脱掉。也许是害怕,也许是不适应,匆匆行了礼告退。低头倒腾着小碎步,逃跑一样往外走。经过允祕身边,步子不听使唤地加快了,也许是心虚,也许是不知道怎么面对,所以心脏砰砰跳得更加厉害。 她在东暖阁两双眼皮子底下逃得正大光明,逃得肆无忌惮。逃出养心门的她发现自己好像已经无处可去,再一次漫无目的地在紫禁城宫墙和宫殿相互架起的夹缝中奔跑,这次她多么希望有人偷了紫禁城甬道上的钱眼井盖,她好跳进去回到狗血恋情终结的那一天。 可惜,紫禁城的井盖没人敢偷…… 98. 第九十七章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最怕酝酿已久的对视,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的都是物是人非。周遭的氛围都是某个丫头逃跑时遗留下来的不安定。一个坐在皇帝宝座上,威严初现。一个立足于皇帝面前,身形挺拔,目光里透着坚定…… 曾经的无话不谈,相谋相协,到这一刻都成了梦幻泡影。 不知道僵持了多久,弘历起身闲庭信步走到南炕窗边,背对着允祕负手而立,“记得两年前,我就是跪在这儿,求汗阿玛诏你回京。我得到你私自违旨去了六额驸帐下的消息,还在心里怪你以身犯险,再后来又听说了你受伤,担心你的伤势……” 允祕看着空出来的皇帝宝座,握紧的双手被卸去力气,随着薄唇扬起,清雅的面庞渐渐浮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蔑视,“皇上是担心我的安危,还是为了在大行皇帝面前做顺水人情?你早就看出大行皇帝在替你笼络亲贵,将我一人做两用,一边明面上我受大行皇帝打压,一边由你在众亲贵们面前大张旗鼓为我求情。” 弘历侧首,窗外阳光在他的脸上划分出明显的明暗两界,很快他转回脸去。他的瞳孔幽深极了,就是细如光芒也无法刺穿到底,“小叔叔从来都是洞若观火,应该早就有所察觉了罢?如果我不做忠纯笃实之臣,又怎么能博得汗阿玛的信任!” 允祕眉心攒聚,升起一阵儿怅然心绪,“到头来忠纯笃实只是你的伪装而已……”右手捏紧了伤痕累累的鹿骨扳指,隐忍了很久的问题终于还是问出了口,“为什么要秘密处置那黑甲兵头领和一众逆贼,你可知他们背后的人是何等的野心勃勃。” 弘历冷声哼笑,对允祕所说的事毫不在意,“小叔叔还记得小时候放鹞子么?老手艺的工匠鹞子扎得逼真,天上的其他小雀儿瞧见了就躲得远远儿的。”似乎察觉到自己的冷酷无情展现的过于得心应手,声音慢慢变得低沉收力,“从我猜到汗阿玛秘密立我为储君起,我就打定主意,绝不做汗阿玛那样冷面无情的皇帝。我不做鹞子,但我要抓住系在鹞子身上的线,鹞子……我要活的……” 雍正大人生前在位多少年,流言蜚语在大清朝传播了多少年。一些不易被天子听到的话,有的悄悄钻进了四皇子敏锐的耳朵里,并深深地藏在了心里。 这是允祕第一次注意到,弘历对大行皇帝有如此之深的成见,深到居然要靠去回护一个企图谋逆的罪臣,来自我证明他这个嗣皇帝的宽大仁慈。允祕脸上逐渐有些失望,心里分不清当初不遗余力地扶持是不是值得,“所以你就让庄亲王去审那几具尸体,给一个警告?真觉得仅仅几具尸体就足以威慑施恩于他?” 弘历步调悠悠地转过身来,两人四目相对,“几具尸体怎么可能威慑住堂堂亲王?”言语间他眼神定定似是怀有别意,说着庄亲王的事,眼神总在指向面前的允祕,“要是小叔叔不放心,也可随十六叔一同去刑部大牢鞫讯,要是审问不出什么也不打紧,只去瞧一眼也就罢了。” 允祕觉得再纠缠下去也不可能与弘历达成共识,因为两人从一开始的出发点就是不一样的。允祕也不向嗣皇帝称臣行礼言退,犹自转身离去。出了养心殿撞见太监李英候在阶下,李英身后还站着内务府的人。 来不及多问允祕快步离宫,出西华门扬鞭打马往刑部街去。待到了刑部大牢,不顾刑狱吏的阻拦,拔出随身匕首抵在刑狱吏的喉咙上,“密旨交代的逆贼关押在何处!” 刑狱吏哪里被亲王这样贴脸要挟过,马上就被吓破了胆,立刻引着允祕往北监去。此方监牢多数是重刑待秋决的死囚,人员混杂,阴暗潮湿不说,酸臭味让人感觉作呕。刑狱吏一直将允祕引至快到最里一间牢房,忽然停下步子,战战兢兢地低声道:“諴亲王您可想好了,是您自己个儿要来的,一会儿要是看见了什么不受用的景儿,您可别迁怒了奴才。” 允祕把匕首收回鞘中,叫刑狱吏退下。刑狱吏如获大赦,拿手挡在眼睛两旁,害怕看见什么妖魔鬼怪似的,快速沿着原路跑了。允祕警惕起来,步子缓慢地靠近最后一间牢房,浓郁的腐肉臭味和血腥味冲进鼻腔,他用食指掩在鼻下,走过间隔墙,透过栅栏看到了几团半人高盖着稻草的黑色物件,一个挨着一个被放置在牢房里的墙根下,似乎还有白米大小的东西在蠕动。 酸腐腥臭的味道就是从那一个个黑色物件里散发出来的,令人感到极度不适。允祕喉间一阵翻滚,轻声咳了出来。黑色的东西好像听见了响动,有几个竟动了起来,稻草里赫然露出半张残缺的人脸。允祕心中陡然受到莫大的震动,上前两步隔着栅栏仔细查看,那摆在墙下的是数个黑瓮,瓮口是颗人头! 黑瓮里的人因为没有了眼珠子,只剩下两个血窟窿,张着嘴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嘴里不仅没了舌头,连牙齿都被拔个精光,白色的蛆虫从里面爬出来。其中一个瓮里的人右眼窝中有一支被折断了笴儿的羽箭,允祕一眼就认出了那日在养心殿谋逆的黑甲兵头领,如今竟然被活生生做成了人彘…… “审问不出什么也不打紧,只去瞧一眼也就罢了。” “……瞧一眼也就罢了。” “……也就罢了。” 允祕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的刑部大牢,嗣皇帝在东暖阁说过的那句话一直在耳边回响。骑在马背上整个身子晃晃悠悠的,失了气力,没了支撑,随时像要摔下来。坐下的马儿通了主子心神般,稳稳漫步在回王府的路上。 为了塑造起宽大仁慈的新君之表,内里的手段竟然这样狠辣。回想早上张廷玉离开养心殿前,转过身那一瞬间严肃又担忧的神情,怕是张廷玉也已经看到了嗣皇帝猛虎腾谷之兆。 养心殿赐对的情形允祕一点蛛丝马迹都不落下地回忆着。苏培盛先是以袖掩面,老泪纵横从殿内出来,后又下口谕让庄亲王鞫讯逆党,回忆到弘历正大光明握住那丫头的手……阶下等待轮次的内务府官员……想到这允祕如梦初醒,心中焦急万分,勒紧马缰绳掉头就往紫禁城奔去。 以为弘历之前不经意向他投来的明中藏暗的眼神,只是因为弘历对那丫头也心喜爱之,现在看来一切都错了…… 当初做四皇子时没有宠幸于她,并非是碍于熹贵妃不喜欢有一个不守规矩的使女将来成为后宫妃嫔,而是为了不让她成为自己助力于他四阿哥的阻碍,不过是在忍一时之耐。 快到晌午的时辰,天气不说是炎热,但也是稍微活动活动身子就会出汗的温度。一路上驾马,薄汗早在额头上细细地冒了出来,行到西华门撂下马匹,允祕不及擦去汗珠,往奏事处去,递牌子再请召对。等了快半个时辰,内奏事处的太监迟迟不来,坐在奏事处等待的允祕不想再等,叫了当直的管事询问道:“皇上今日可召见内务府的人?可知道内务府所禀的是何事?” 当直管事在任上有些年头了,因奏事处是处于朝臣面见皇帝的中转,故而往日里面圣前打听事儿的人多了去了,当直管事也是变着法儿地应对。管事先是软下身子,把换过三遍的茶水往允祕手边儿推了推,“王爷您别着急,皇上刚登大宝,前朝后宫事务多着呢!今儿个确实召见了内务府的人,皇上孝心天地可表,这不觉得景仁宫不合圣意,皇上琢磨着要给圣母皇太后她老人家移宫,该在这东边儿最尊贵之处,您说呢?” 听了奏事处管事所说的,算是放心下来。皇太后,皇后册封都未定,怎么可能会把册封的事搁在她身上呢…… 允祕心里头好像对弘历的信任已经荡然无存,就像是一块石头有了裂缝,偏又置于火上烤,注定了分崩离析。所以过去的坚若磐石又怎么样,绝非坚不可摧。 在奏事处待了好大一会儿,奉茶的小太监又给换了两波茶水,加上前面的三回,拢共五回。看样子嗣皇帝是铁了心的不叫自己的起儿,允祕敛了敛外罩的丧服,麻布粗糙质硬,攥在手上让他心里安定了不少。 雍正十三年十月,嗣皇帝身着斩衰重孝叩拜生母,为皇太后上徽号为崇庆皇太后。钮祜禄氏如山峦起伏的前半生,终迎来了海阔天空的尽头。 嗣皇帝除了为大行皇帝守孝,每天最重要的事就是给崇庆皇太后早晚问安,亲手伺候皇太后用膳,很多时候甚至等到皇太后吃完,皇帝才开始动自己的筷子吃饭。 “你也不必劳师动众的,我住在这景仁宫也挺好,圣祖爷就在这儿落的草,是个福地!”崇庆皇太后膳后端着斗彩白地石榴花纹茶杯,杯中红茶色泽暗红,饮一口清爽甘醇,“你呀,还是尽快让内务府拟定进位妃嫔的名单,你要是拿不定主意,就让皇后帮你拿主意,这也是她分内的事儿。都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尚书房修身这么多年,该齐家而后治国平天下了……” “儿子记下了,妃嫔册立的名单及封号已经定得差不多了……”弘历欲言又止,手上握着的筷子紧了又紧,“儿子想在名单之上,再加一人。” 不用弘历多说,崇庆皇太后也猜到要加到名单上的人是谁。悠闲喝茶谈天的脸色开始显露出厌弃,茶杯搁回桌上,起身坐在南窗下的围炕上,慈爱的母亲一下就成了 高高在上的皇太后,“你可还记得圣祖爷是怎么申饬当年的八贝勒的,称其为辛者库贱妇所生。你的众位格格使女好几人出身虽然不高,但是绝对没有低贱至此的。” 新登基的皇帝册封一个曾在辛者库服役,且来自一个比叫花子强不了太多的平头之家,似乎确实太失皇帝的颜面。可弘历还是想再争一争,哪怕是个微不足道的名分也是好的,“额涅就看在她当年救您有功,如果不能有册封,进为常在……” “进为常在?皇帝说得倒是轻巧,她家中祖上可有过一官半职?”弘历的退让没有换来崇庆皇太后的点头,反而被崇庆皇太后看穿了他的想法。想提出高要求,然后逐步降低妥协达成一致。知子莫若母,崇庆皇太后一早就听说皇帝前几日用这招逼得苏培盛主动请辞,苏培盛离宫前还被褒奖为忠心奴仆。不仅没有损害到仁君之名,还让朝廷官员们认为是嗣皇帝孝道教化的结果。 毕竟是自己的生母,弘历没办法再用什么强硬手段来应对,遂站起来恭敬立在围炕旁,“她家祖上虽也贫贱,可儿子在圆明园中孤立无援之时,她甘愿冒险与张廷玉寻得传位诏书,这等大功难道抵不得她的出身么?” 崇庆皇太后听闻弘历此言却笑了笑,指着自己对面的炕座让弘历坐下,“弄了半天,你是早就想好了,针鼻儿大的空子你都要钻上一钻。”说着招呼冯和取了一只手掌大的油锦纹匣子来,里头用明黄丝绸包裹,“如此重要的东西你竟然交给那个丫头,我还没怪罪你和她,你同我还讲起功劳来了?我且问你,若是你皇考的这方护封印落在逆党手上,你该如何自处?幸亏最后是諴亲王持得此印章,交在我手里。” 大行皇帝护封印章的藏处弘历是知道的,既然皇太后未归还,他便也就没有开口要回。说来说去还是有些做了亏心事,稳妥之举应该是将印章一同交给张廷玉的,可是他在某一刻动了私心,既然不能改变她的出身门第,那就制造一段功不可没的身事。 他忘不了允祕不带任何君臣之礼的质问,如果不是后来十数日要为大行皇帝朝夕举哀,怕被朝臣宗亲们看出端倪,允祕握紧到发抖的拳头恐怕已经挥在他的脸上,“你可知,她险些就被逆党给杀了?为什么……难道她的命在你眼中,就比不上一个虚有其表的后宫妃位么!你额涅不喜欢她,你就出此下策……” 下策两个字几乎是允祕在极力压制怒火的质问,指骨节泛白到像是要戳破皮肤捅出来。这还是弘历第一次见到往日如清风淡然,眼神永远温和的小叔叔如此的盛怒。 自那次允祕愤然离去,弘历再没过问大行皇帝护封印章的去处,包括那个傻乎乎险些送掉性命的丫头。愧疚心情已经超越了本来应该身为皇帝而拥有的威严,处理庶务中途偶然间抬头看见她忙里忙外伺候的背影,允祕没有挥出的拳头总在无形里击中了他般,不知何处在极痛的痛才是最折磨人的…… 去伪存真,正是护封印所存在的意义。 看到重新出现在眼前的印章,弘历再次不知浑身的痛感从何而起,似乎又没有了要向皇太后请求给她名分的心情。是他差点因为心底里隐匿多年的执着,害了她性命。 “既然额涅发了话,儿子又服丧未满百日,也无心后宫嫔妃,就听额涅的,全权交给皇后处理罢。儿子会安心为汗阿玛守孝,至于护封印章……就请额涅接着保管……”弘历说完起身在崇庆皇太后脚边跪地磕了个头,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强行把所有情绪都压了回去。 崇庆皇太后弯下身子扶了一把,道:“也甭老挂心名分不名分的,她没家世没手腕,你就算给她个妃位,她还不定怎么活得下去活不下去呢!”沉吟了半晌,始终是见不得自己的亲儿子这样伤心难过,“就让她继续做你的御前官女子,时时刻刻在你眼皮子底下不好么?要是成了妃嫔,说不准十天半个月见不着一回。” 究竟是得到了,还是什么都没得到,弘历竟然都有些分不清楚了。以为有了皇位就有了底气,就可以让她光明正大地与自己同食一盘点心,同分一碗羹。可当年的圣祖皇帝再怎么宠爱良妃,终于还是在夺嫡之争中,屡次以出身低贱为说辞责骂良妃,落得个兰因絮果的结局。 前朝往事的压抑感像疯长的菟丝,从心口攀缘蔓延至心脉,慢慢缚紧了整副身躯,动弹不得,便只能呆呆地跪着。崇庆皇太后也不再劝他,丢下一句好自为之就往殿外走了去。 他的情还没有来得及成为追忆,就已经开始惘然…… 99. 第九十八章 腊月二十三日,相距雍正大人驾崩已经满三个月,也是嗣皇帝大丧期改为小丧期的第二个月。依礼,从上个月开始重丧斩衰服减一等,改着齐衰服。恰逢官家小年日,内务府因着国丧什么章程都没准备,御膳房里灶神草草祭拜了,爆竹什么的都没有燃放。 养心殿伺候的太监凡是与苏培盛亲近的,一律发往别处当差去了,余下大行皇帝身边遗留下的李英和陈福,御前得力,深得弘历看重,甚至在大臣面前夸赞李英为人谨慎持重,只可惜年纪有些大了,传话儿的差事有些难为他,赏了些金银钱财和田地庄子,再等出了丧期就打算让他出宫去颐养天年。 顺便又提拔了一些潜邸伺候的小太监们,先跟着李英和陈福做徒弟。有个叫李玉的年轻小太监,自觉和李英是同姓,便认了李英为干爹,这事儿没过两天就传到了嗣皇帝的耳朵里。 东暖阁里暖洋洋惹得人昏昏欲睡,弘历歪在南窗围炕上,阖着眼假寐。手中握着一卷《孝经》,正翻开在“富贵不离其身,然后能保其社稷,而和其民人。盖诸侯之孝也。”之句上。 李玉从明间进来,脚步极轻,跪在炕下黄花梨束腰雕花脚踏旁,害怕惊扰了皇帝,悄声道:“奴才李玉回事。万岁爷吩咐奴才给庄亲王的补药都给府上送过去了,奴才没有见着王爷的面儿,倒是听见福晋在堂上哭得伤心,念叨着王爷要是不成了,福晋就……就……” 听着李玉断断续续回话,弘历眼皮都没抬一下,倦懒的声音仿佛没有睡醒,“福晋就怎么着了?是要殉了去么?福晋舍得自己去殉葬,就没问问庄亲王他舍不舍得让他自己个儿……就这么着不成了?” 李玉叩头没立即答话,想了想才开口,“奴才斗胆宽慰了福晋几句,说有万岁爷御赐的药材,保准不出七日就可大好。福晋听了才止住了哭声,亲自拿着药包去了内间。” 听见庄亲王福晋领受了御赐的药弘历才睁开眼睛,瞟了一眼下跪的李玉,“庄亲王从刑部大牢回家就生了大病,三个月了都没痊愈。你是怎么知道不出七日庄亲王就可大好的,若是好不了,拿你全家的性命抵给人家么。” 李玉登时惶恐不已,伏地的双手不住颤抖,深吸了一口气强作镇定,“奴才不敢!奴才只是觉得七日后就是开元新始,万岁爷向天下宣布新年号,这么重大的日子庄亲王肯定会亲自来给皇上道贺的。”李玉顿了顿,犹豫着再道:“奴才虽然浅薄粗陋,但也识得几味药材,您赐的那包王不留行和朱砂……只是闻着味道,奴才就知道是天底下药性最好的,肯定能药到病除。” 弘历眼中看穿了这个李玉的心思,让李玉抬起头来,合上书册调整了一下半歪的身子,盯着李玉的和自己年纪相仿的脸,问道:“朕听下头的人说,你拜了李英做干爹?你们俩同姓,同姓就是本家,你拜他做干爹也没什么。可李英身上那份儿忠厚谨慎,你是一点儿都没学到。”随着语气加重,手中攥着的《孝经》用力摔在黄花梨卷足小炕桌上。 李玉着实被吓坏了,紧着叩头请罪,“奴才该死,请万岁爷切勿动怒,奴才该死!奴才该死!”第一下李玉慌乱中没控制好角度,竟然不慎一头磕到了脚踏棱角上,顿时额头鼓起好大个包。李玉捂着磕肿的脑袋还在不停地磕头请罪,絮絮念着万岁爷息怒。 养心殿外头的值守侍卫听得东暖阁里传出声音,只待皇帝下令,一个个准备好了进去拿人。还没等来皇帝的命令,倒是墙外茶房的门缝里伸出一只脚,小心翼翼把门扒拉开,刚才进去沏茶的丫头从里头探出身子,双手捧着托盘,托盘里盛着茶盏,茶壶等一应茶具,右手臂上挂着提盒,看上去左右手不可开交的样子。 某丫头站在门口台阶上,朝茶房里张望,“好了没有呀,磨蹭好久了,一会你阿玛该骂你了!” 茶房里的男童应声喊着好了好了,拍着双手跑了出来,接过她手里的提盒反驳道:“春儿姑姑你可别冤枉我!是你打翻了茶叶,撒了一地让我收拾……” “嘘!别那么大声!你阿玛的那些茶叶可贵了,要是让他知道我打翻了,他肯定会体罚我的!”她赶紧截断永璜的话,让他小点声讲话,免得被四面八方皇帝的耳目听到汇报给皇帝。 “那你让我把茶叶装回原先的茶叶罐子里去,是有意让我阿玛往后几天都喝沾了土的茶,你可真是我阿玛的好奴才……”永璜撇撇嘴,两个眼睛骨碌骨碌乱转,不甘愿被她冤枉。 “哀民生之多艰,喝点沾了土的茶叶又怎么了,他还没吃过掺了稻壳的米粥呢。”提盒递给永璜,手上轻松多了,反手捏了捏永璜的脸颊,“你阿玛把后宫的主子娘娘们都分好了居处,你呀就等着一入书房深似海,再也别想追着我乱转了!” 一大一小俩人一边斗嘴,一边往养心殿去。早上还阳光明媚的天气,晌午转眼一大片阴云漫密在北京城上空,雪花冰晶子落在她端着茶盘的双手上,瞬间消融在她的温热的肌肤。北风又起,冰晶子许是在天上冻得时间太久了,经劲风一吹,打在脸上生疼。招呼永璜跟在她身后,替永璜遮着些风雪,她自己则低埋了头尽量避着些…… 感觉好像头顶上的云瞬间倾压下来,笼罩在她的头顶,寒风却从她身边绕了道,还没搞清状况,跟在身后的永璜喊了一声“小叔祖”。 遮在她和永璜头顶一裹圆的主人轻轻“嗯”了一声,刻意柔缓了声音,不知在讨好谁似的,“好些了么?”厚重的一裹圆又往她身侧遮了遮,柏叶焚烧过后留下烟熏火燎的味道,嗅得出不是柏木制了香该有的味道,而是直接折了柏木树上枝叶给烧出来的。 她停下脚步抬头去看忽然出现在身旁的人,还是那样笑容温润,曾经让她觉得他的笑容代替得了冬日的太阳和夏日的月亮,可以温暖也可以清凉,有些恍神儿,慢慢低回脑袋,想敷衍又没办法敷衍地点点头。 永璜提着食盒子钻到允祕另一边,拉拉他的手,仰头问道:“小叔祖是从太庙来的么,身上怎么一股烧柏树的烟味儿?我一大早听奴才们说今儿个小年,我汗阿玛遣了宗亲去太庙行祭,小叔祖也去了?” 允祕把永璜往身边一揽,另一边的一裹圆就像丰满的羽翼牢牢将永璜护住,“你鼻子倒是灵,一闻就知道是烧柏树。” 永璜咧嘴笑了起来,颇为得意地答道:“但将千岁叶,常奉万年杯。柏树我知道,有驱邪迎吉之用。柏树枝叶焚烧,烟气上可通天,灰烬下可入地,我汗阿玛刚继帝位,焚柏便可以敬告先祖。” 允祕微微勾唇,却没有像寻常人家长辈那样夸赞永璜的聪慧。等到了养心门前,允祕拍拍永璜的肩膀,“快把食盒送进去罢,你汗阿玛只吃疏食可不顶饿,这会儿该等着急了。”永璜脆稚地应了声好,一路小跑着进了殿内。 用手臂高高支撑起的庇护迟迟没有放下,她一路无言让他心里觉得闹若几百只蚂蚁在心里乱爬,因为不确定她心里的阴影是否散去,害怕她就这样用那段阴影彻底覆盖彼此的过往。想要一个答复的心情是迫切的,可真正站在她面前,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他暂时没法违逆他额涅的意思,所以这次分封后宫……就只有出身有些门第的,和有所生养的格格们……” “金贤英……哦……不对!是金贵人已经告诉我了,她说那天去给皇太后请安,遇上你从皇太后的宫里出来……还说皇太后那天捧着枚印章,脸色特别不好看,我就猜到是你和皇太后说了什么。” “那日我只向太后请了安,奉还了大行皇帝的护封印,至于其他的……我只字未提。” “为什么?” “因为我不如他,我不如他敢放手一搏,只要你在这宫墙里一日,我便担心一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离得他太近的缘故,好像真的听见了他不安的心跳声,侧过脑袋去看他,刚才眉眼的温润和煦,已是被因担忧攒紧的眉心替而代之,感觉就如天上拧出冰雪晶子的阴云。 她有些心软,想开口说一句“不要担心”,还没等她张嘴,刚才跑进去的永璜又跑了出来,拉住她的胳膊急匆匆的,“汗阿玛叫你进去呢!快些来,汗阿玛好像生气了,里头有个奴才把脑袋磕出个好大的包,你快去瞧瞧,好像是上次他刚调来御前,你夸他长得好看的小太监!” 这回“阴云”不止能拧出冰雪晶子,应该还能拧出刀子来,目光如刀的刀。她急忙假装要捂住永璜的嘴巴,咬牙切齿小声警告:“闭嘴……我什么时候夸过他长得好看!” 允祕想拉住她问问,那个小太监到底有多好看,可惜他的手晚了一步,从她的衣袖上一扫而过,指尖捉住的只是空气中的凉意。看着她再一次在自己面前逃脱的背影焦急跳上台阶,那个背影没留神儿在抱厦底下打了个趔趄,害得他心脏也跟着猛地一跳,看她虚惊一场没有跌倒,又开始酿起醋来…… 在殿外站了一会儿,有个小太监捂着脑低头走了出来,一身的狼狈样。经过允祕身边时小太监姿态更低了几分,并没有因为额头受伤就失了仪态礼数,端端正正双膝跪地磕头请安:“奴才给諴亲王请安,王爷千岁。” 垂下的眸子里多少有几分打量的意思,思忖这小太监年纪不大,倒是有些个气度的,淡淡开口道:“抬起头来回话,你叫什么名字?” 小太监仰起脸,眼中满是敬畏地答道:“回諴亲王,奴才名叫李玉……”额头上鼓了鸡蛋大的包,红彤彤很是惹眼。但是挡不住他眼睛明亮 ,皮肤尚算白皙,确是个清秀的人儿。 允祕略颔首,抬手示意李玉站起身,朝李玉走近了几步,“你和御前宫女思春可相熟?” 李玉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亲王要问他御前宫女的事情,下意识往养心殿西暖阁瞟了一眼,“回諴亲王,奴才和思春姑姑不甚相熟。只是奴才刚来御前那天,思春姑姑塞给过奴才吃食,说是……说是……” 允祕听到那丫头还送过东西给李玉吃,眉心微微蹙起,“说是什么?” 李玉听出諴亲王口吻有变,夹杂着一丝迫切,李玉更加小心翼翼地,“说是瞧着奴才眼睛好看,她喜欢的人眼睛更好看,还说眼为心之苗,说心存善念的人眼睛才能一直好看。她告诉奴才一定要心存善念,否则眼睛就不会像现在这般好看了。” 允祕静默一阵儿,蹙起的眉心不知不觉已经舒展,原来她口中的好看竟然是这番道理。放了李玉退下,独自站在养心殿院中,不知何时雪大如席,很快,院中落满了一地的白。 寒刮肌肤北风利,仅仅是一窗之隔,西暖阁里却丝毫感觉不到。永璜抓着自己提来的蒸菜窝窝,咬上一口,发觉几乎没什么味道就没有再继续吃,小声对自己的阿玛问道:“汗阿玛说小叔祖在等人,是在等谁?” 弘历也拿了个蒸菜窝窝,自己不吃递给了身旁的丫头,“他是在等他该等的人。” 永璜不明白,疑惑着挠挠小脑袋,“那小叔祖为什么不进来等,外面多冷呀。” 弘历不语,翻起手里的《孝经》。 某丫头看着手里那个蒸菜窝窝,迟迟没有下口,因为她知道这种御膳房特制的蒸菜窝窝和疏食一样难吃,根本没有蒸菜窝窝该有的香味儿。新皇帝登基除了典礼的隆重,其他时候都是阴霾的,哪怕是一个小小蒸菜窝窝的口味。 她望向南窗,早早就在初冬封固了,好防止皇帝受到哪怕一丝寒风侵扰。好像她有点懂了允祕所说的“不敢放手一搏”是什么意思,也有点懂了他为什么宁愿站在殿外,也不愿意进殿里来。 如果上次嗣皇帝当着允祕的面来牵她的手是在宣示主权,那下一次又会是什么?无法估量一个男人在血气方刚的年纪得到了天底下最至高无上的权利,会为了自己近在咫尺,却得不到的东西时会做出什么举动…… “怎么不吃?是不爱吃,还是又要留给金贤英?她现在是贵人了,可什么都不缺……”弘历目光随着书页翻动慢慢游移,看似全神贯注在手中的《孝经》上,实则心神早就偏聚到一旁的某丫头身上。 永璜小口小口地啃着手里的蒸菜窝窝,玉米面掺和黄豆粉加了点青菜叶子,嚼了半天咽下去还是直剌嗓子。永璜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为什么某丫头迟迟对着手里的蒸菜窝窝不肯下嘴,因为难吃,因为忒难吃! 御膳房之所以这么胆儿肥,敢把蒸菜窝窝做得难吃到令人发指,完全是因为嗣皇帝身处杖期,期间不可饮酒吃肉,不可宠幸后宫,需得清心寡欲,餐疏食饮白水,就连机要政务都不能亲自处理。某丫头一度觉得,嗣皇帝好像处在一个尴尬的试用期,军政大事项目完全参与不到,还需要受到大臣们的监督考评…… 她捧着狗都不吃的窝头欲哭无泪,悄悄对着永璜摆了个愁眉苦脸的表情,永璜回了她一个噘嘴无奈的表情,两个人一大一小来来回回用五官相互吐槽这难以下咽的饭后加餐。 弘历把手上的书册用力一合,侧目看向身旁的丫头,把蒸菜窝窝抢了回来,咬上一小口,唇齿几乎没见咀动,那蒸菜窝窝就在他口中没了踪影,“做了掌侍宫女还这样没有规矩,养心殿你要是不乐意待,就带着永璜去储秀宫。” 一听这话儿她和永璜立马来了精神,永璜跑过去拉住她的手,对着自己阿玛歪着脑袋问:“阿玛说话可算数?我和春儿姑姑当真可以去储秀宫? 原只是说了句赌气话,没想到永璜跳了出来稀里糊涂当了真。叫人备了两个画珐琅手炉,给他俩捧了去,扬了扬手,“瞧着点儿道,要是不小心把手炉摔碎了,你们俩一块儿受罚!去罢。” 某丫头和永璜相互挤眉弄眼庆祝奸计得逞,一边掀了门帘儿,一边像两只兔子一样越出门槛。外头的雪丝毫没有减小的趋势,在宫墙赤红的映衬下更加醒目飘茫。 站在院中的人不畏风雪所迫,身姿毅然,雪花停在他的眼睫上,随着他瞧见她雀跃而来的动作,不自觉浅浅眨动,雪花扑簌着掉落。藏在一裹圆下虚握成拳的手放松下来,想要朝着她抬起,却又不得不克制住。只得用温情眼神抵去周遭的寒冷,用不易察觉抬起的唇角呵出一团轻白的雾气,来告诉她肺腑之中的言语。 站在高台上,只见雪中人,比雪更明亮。 100. 第九十九章 “怎么也不戴个暖手,你瞧把大阿哥给冻得!”金贤英用自己的双手裹住永璜的小手不停揉搓取暖,吩咐新来储秀宫伺候的宫女凌霜去取手炉来,自己拉着永璜往暖阁里去,“你说说你,怎么就跟着她屁股后头瞎跑呢?我听皇上说给你安置了南三所的住处,保姆嬷嬷们都是原来的老人儿,偏你闲吝,大冬天不好好待着,赵嬷嬷她们越发管不住你了!” 永璜吐舌头,扭着小脑袋看向外头明间里还在拍打肩膀上落雪的某丫头,也不言语只一个劲儿龇牙笑。小小个身子又往金贤英怀里钻了钻,一团孩子气显露,“额涅别气,儿子不冷。来的路上春儿姑姑走在儿子前头,给儿子挡着风呢……” “就是!我很疼大阿哥的好么。”某丫头抬起下巴发出一声得意的哼声,背着双手一步一嘚瑟走进暖阁里来,弯下腰凑近缩在金贤英怀里的永璜,用手指刮了刮他的小鼻子。 金贤英攥着永璜的手不撒开,直至宫女凌霜拿了手炉来。虽比不上养心殿里用的好,只是个普通铜制的,外面用棉布袋罩着,也是让永璜暖和了不少,小脸儿上也跟着暖洋洋的,“谢谢额涅……我不冷了,您别怪春儿姑姑。” 储秀宫和原先的宝亲王潜邸是前后邻,从养心殿一路上走过来熟门熟路,还差点走过了,稀里糊涂要往百子门去,永璜当成笑话讲给金贤英听,说春儿姑姑路上的心思都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金贤英故作严肃地说他们二人主子不像主子,奴才不像奴才,真就像是一对儿亲姑侄儿。 宫女凌霜端了茶水进来,抱着茶盘没着急退下,禀报道:“回禀贵人主子,养心殿的门下小太监送了东西来,此时正在殿外等候。” 金贤英听了回禀有些疑惑,朝外头看看,再看看坐在自己对面准备端起茶杯喝茶的丫头,纳闷道:“你这是还捎带了尾巴来?也不等等人家……” 某丫头抿了一口茶水,烫到嘴皮儿,身子打了个抖,“唔!什么尾巴……我又不是狐狸变的,哪来的尾巴……” 金贤英想起她是个不着调的,瘪了瘪嘴,吩咐凌霜去把人请进来。自己则赶紧起身整理好棉氅,准备迎接御赐的物什儿。小太监弯腰走近,眼睛一直看着脚底下,双手举着一个食盒呈到金贤英面前,“奴才养心殿门下,奉了万岁爷的命给储秀宫送来的。万岁爷说吃了就长点儿心,别像从前似的……”话儿多少是有些不好听,所以小太监尽量模仿着养心殿里那位闲散的语气,唯恐金贵人胡思乱想。 万幸金贤英是个聪慧过人的,一琢磨这小太监的语气就不对,回头看看还坐在围炕上跟热茶较真儿的人,有种不得不操心劳力的感觉。面色和善着接了食盒,赏了几个碎银子打发了小太监。转身儿就变了脸,食盒重重搁在花梨木炕桌上,“瞧,怹骂你都追着骂到储秀宫来了,你可长点儿心罢!这回又是因为什么事儿?是打翻了御前的墨,还是又踩了万岁爷的脚后跟儿?” 嘴巴没离开过茶碗的人翻起眼睛看着金贤英,手上也不老实,着急去打开食盒的盖子。永璜凑过来把脑袋往食盒里塞,想要看个究竟,发现里头不是蒸菜窝窝,“是奶饼,还有萨其马……还有糯米糕……”永璜拍拍手,拿了一块奶饼递给金贤英,“额涅先吃!” 某丫头就没永璜那份儿觉悟了,既不尊老也不爱幼,抓起一块萨其马左看右看,“追着我骂也就算了,你们说他不会下毒罢?” 金贤英刚咬住永璜亲手塞到自己嘴里的奶饼,牙印儿还没咬出形状,立即把奶饼吐了出来,尴尬笑笑,“额涅不爱吃,你吃……你吃……” 永璜拿着奶饼爬到围炕里头去,双手撑着炕桌,嘿嘿笑着,“我阿玛要是下毒,咱们就夜里趴在他床榻边儿喊冤去。”说完把奶饼咬去了一大半,津津有味嚼起来。 某丫头很是赞同永璜的主意,也把手里的萨其马狠狠咬了一口,松软绵密不粘牙,简直比养心殿特供蒸菜窝窝强了一万倍。心里美滋滋的,三下五除二就吃完了一整块,伸手再去拿下一块,一盒点心不多会儿就吃了大半,“你阿玛难得这么大方,明天上直的时候我勉强早去五分钟好了!话说回来,你阿玛都当了皇帝了,身边的太监倒是不少,贴身伺候的宫女怎么不多收几个,害得我都不能休假……” 金贤英端起茶杯仔细刮去漂浮在茶水表面的沫子,浅呷一口,那端茶自饮的姿态已不是以前做皇子使女时候那样随性,肩膀端得平整,捏着茶杯盖的手指微翘,开口说话的语气方式都变了,“皇帝身边不比皇子,大行皇帝在世时终日以政务为要,自然要腿脚勤快的太监为重,所以咱们大清朝皇帝身边十几年来的规矩,就是太监多于宫女的。” 听起来好像爱民如子这件值得称颂的事,今后要建立在某丫头劳碌奔波的命运之上。手里的萨其马突然就不香甜了,咀嚼的动作也一点一点慢下来,“唔……你成了贵人,不用起早贪黑伺候他了,再也没人替我加班干活了……” 金贤英立刻变脸,贵人主子的仪态散了架子,好像又回到了以前两个人挤在一张炕上的相处模样,“你说这话我可要真恼了!合着我就是个冤大头呗,任劳任怨没完没了是罢?”气呼呼地从炕上站起来,双手环抱在胸前,撇嘴瞪眼盯着某丫头手里捏着点心,吃也不是,丢也不是的样子。 某丫头用力咽了咽喉咙,悄悄把还剩一口的点心给放了回去,“呃……那个……我只是怀念……” 永璜在中间儿瞧瞧金贤英,再瞧瞧心虚的某丫头,咯咯地笑着,“等我开府建牙,就让春儿姑姑到我府上来,让府邸里的奴才伺候你。这样额涅看不见春儿姑姑就不会生气,春儿姑姑也用不着伺候我汗阿玛,皆大欢喜!” 或许是小娃娃的口气有点大了些,把金贤英和某丫头逗得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搞得金贤英不知道该夸他有担当还是不知道天高地厚。坐回炕上,抚着他的脑袋瓜儿,道:“你呀,还是等着长到比门棂高了,再来说让春儿丫头到你府上去的话儿罢,净会添乱……” “嗯,那也成!”永璜答得干脆,扭头对着某丫头露出白亮的门牙,“春儿姑姑你再等等我,等我长大了,就去求汗阿玛!” 金贤英看着永璜,笑容淡了淡,“永璜不提这茬儿,我还想不起来问你。你入宫也有些年岁了,再过两年你就到了可以出宫的年纪了,他……可曾向你提过是去是留?” “谁?”她瞪大了眼睛,盛满了疑问。 北风忽而从天井外钻进来,被储秀宫的四面围房和主殿聚拢成一个接一个的风旋儿,把空气划出咻咻的响声,松散的雪沫子趁着风势,带着凌厉在空中狂飞乱舞。有的打在门窗上,沙沙地响,想寻出个缝隙孔洞钻进去…… 上天分派了千兵百将的气势,就是想压得人间无人敢出头露脸,蜷缩在或百尺或方寸间。 “北风如贼夜磨刀,剔尽寒枝不肯逃。” 风愈猛了,整个紫禁城上空的雪如腾起的白烟,与新落的雪搅做一团,分不清是允祕的声音更冷,还是外头的风更冷,让坐在他身旁的允礼背上蹿起寒意,快速用脚尖踢了一下允祕的鹿皮靴子。 弘历背对着他二人,听了允祕的回答,稍稍侧脸,双手负在身后,任由辫稍在手指间轻轻摆荡,“小叔叔比当年的十三叔有勇气,不管我是皇子还是天子,小叔叔还是这般敢说敢做。” 允礼举目看向弘历的背影和侧脸,没法判断此刻他的喜怒,休说过去叔侄如何亲厚,现在君臣之仪已成,他们这些做叔叔伯伯的也只有像十三年前那样俯首低眉,“臣为君谏,臣不谏则君危。諴亲王他也是想为皇上着想,既然庄亲王有意称病,也算是他懂得明哲保身,皇上又何必……执意让他入总理事务处。” 虽说是嗣皇帝需要服丧,但是政务军务不是说停就能停得的,由此便暂时罢了军机处,设置了由辅政大臣组成总理事务处。朱批改蓝批已经在总理事务处施行了好一段日子了,近来弘历隐约已经察觉到围绕着张廷玉和鄂尔泰身边势力正在慢慢形成,如果不设法打破,恐怕将来两人的权利将直接影响到君权。 太多的朋党例子在弘历的脑子里浮现,尤其是眼下自己空有虚位,并未掌握实权的情形下,让他愈发难安。 打从前几日弘历不停派御医去庄亲王府邸,允祕知道,即位之初弘历所说的“鹞子”,现在是时候要撒出去了。只不过他还是坚信庄亲王之流,绝对不是值得托付之臣。 “皇上若是觉得十七哥在总理事务处不能独担重任,便另行任命一位王大臣。”允祕也不再绕弯子,直接说出了弘历心中的想法,“皇上先前问询我与果亲王为何反对庄亲王入总理事务处,理由臣已经说了。庄亲王并非表面上那么容易妥协的性子,而且他极有耐性,若有所成甘守株。倘或他非但没有做成皇上手中的鹞子,反而成了盘旋在空中只待伺机啄掉主人眼珠子的鹞子,到了那时皇上不免一痛。” 允礼对允祕的看法深以为然,轻轻点了点头,“过去皇上和庄亲王的关系偶有不睦,此番收敛难保他不会蓄势再发。现在正值朝堂格局变换之际,庄亲王做了总理事务王大臣掌握实权,万一养虎为患……” 弘历仰头,盯着暖阁的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脑中被两股声音来回搅扰。无意间瞟到炕桌上被咬了一小口的蒸菜窝窝,走过去顺手拿了起来,捏在手中端详,“二位叔叔觉得皇权之危在于臣下,但我觉得皇权之危在于……臣下之权危不为皇帝所掌控……”手掌托住蒸菜窝窝,取过御案上的碧玉柄镶宝短刀,刀刃将拖在掌心的蒸菜窝窝一分为二,“皇权之权乃是 分权之权,分权制衡才是皇帝的运筹朝堂之道。” 在弘历不紧不慢地执刃分割下,蒸菜窝窝又被分成了四块……六块……起初被分割出来的形状还是均衡的,后面的分割形状愈发不规则,没有任何规律可言,全凭执刃的心情。 允礼看着弘历手上被切碎的蒸菜窝窝,见他不但没有被说动放弃架空庄亲王允禄辅政王大臣的念头,反而还自信可以将其掌控,就没再坚持,“既然皇上成竹在胸,那臣就让内阁拟稿,皇上届时审定,待后庄亲王病愈,就可以参与总理事务处的政务处理。” 两人约定好了今日来劝谏的,允礼还是没顶住压力,先行妥协了。大概是自知有愧于允祕,允礼眼神低垂着,始终不肯定睛去瞧身旁的允祕。 隔了一盏茶的时间,小太监们进暖阁里来添置碳火和茶水。掐丝珐琅八吉祥纹炭盆里火势并不弱,小太监还是取下编笼,小心谨慎地拿火筷子把有些烧透的炭块清理出来,再添上新碳,茶水直接换上新的。有个添碳的小太监见炕边束腰高几上搁置着两个画珐琅手炉,便去打开炉盖儿,准备换了新碳进去,弘历见状心头一沉,随着炭盆里炭火爆裂的哔剥声,他的脸色也如烧剩的炭灰一样暗下来。 允祕察觉到弘历看向那只画珐琅手炉的眼神,从凳子上起身,“方才进殿里来之前,我和十七哥凑巧遇上大阿哥,听说他近来总跟着皇上,有皇上为楷模,大阿哥很是孝顺,将皇上赐给他的手炉赠给了我和十七哥……”她的名字就要到嘴边儿了,可无论如何都不能说出口,只得隐匿了去。 或许过去是允祕太任意妄为,让那丫头吃了太多苦头。直到那天她从他身边逃跑,分明从她的脸上看出了害怕和为难。可惜他的小心翼翼学会得有些晚了,不管是昨日的四阿哥还是今日的皇帝,都曾因他对这份情意的张扬宣示,而怪罪到那丫头身上。 幡然间,他也学会了保护她的方式。 阴郁的天空豁然晴朗,狂风卷走了厚重的阴云,雪势也跟着小了,刮在身上没了之前的势可袭人的力道。陈福亲自替允礼和允祕开了殿门,一路将他们送出养心门,站了一会儿才回去。 “你可别怪我,来前儿你可答应我的,若是他咬定要老十六进总理事务处,咱们就听凭他的意思。”一边和允祕并肩走着,允礼一边将手揣进灰鼠毛一裹圆里,没了永璜给的手炉,寒意一阵一阵在身上蹿。 “天意难违,他是铁了心要搏上一搏。”允祕脚上的步子慢下来,转身见两行脚印在白茫茫雪地里蜿蜒,又看了看养心门,良久才回转身来,和允礼并肩往出宫的方向走着。 “兴许咱们这位嗣皇帝是对的呢……”允礼低头看着地上的白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像在嘴里嚼碎了猫耳酥,“张廷玉和鄂尔泰,他们分聚两派,将来恐有党争的苗头,要是在他们之间插进一根钉子,说不定可以真的牵制派别之争呢?” 紫貂暖帽遮住允祕的额头,帽沿儿在太阳光下折射出隐隐约约的紫光,被寒风一吹,浮动的毛针柔顺地轻轻拂扫他的眉峰,跟着允祕眸光淡了淡,“不会的,十六哥是宗亲王大臣,老四打小就见识过了宗亲弄权的戏码,所以……让十六哥进总理事务处,一来是为了遵照大行皇帝遗诏,这是次要的。二来是为了做给其他宗亲们看的,大行皇帝在时得罪了不少黄带子红带子,嗣皇帝现在一人得道,总不好把鸡犬都杀干净了罢。十六哥也只够一时之用,待到嗣皇帝出了丧期,十六哥恐怕就会被丢到一个有职无权的位置上去。” 允礼听完允祕的话感觉身上更冷了,双手又揣紧了些,“听你这么一说,我怎么觉得自己的颈子也这么凉呢!” 允祕笑笑,侧脸看看允礼的后颈,“您是大行皇帝都瞧得上的人,没必要杞人忧天。下回出门儿,让阿沙给您备一条厚围脖,那样就不冷了。” 允礼白了允祕一眼,之前在府邸里吃的憋屈这下全都想起来了,“你还好意思提……福晋知道我跟你们掺和这一遭,都不肯让我回房睡,还不许奴才们应承我,这段时日我都是睡在别处!” 允祕颔首,唇边勾起更深的笑意,“那我便先不回府,去十七哥府邸坐坐,讨杯热茶暖暖身子,想来阿沙会给我个薄面罢?”比起果亲王与福晋的帷中私事,他还是为当年强迫果亲王留犁挠酒定盟,而今算是盟约达成感到释怀。 “我家的热茶,哪里比得上人家送的手炉暖得了你?刚才进了养心殿暖阁里,你抱在怀里好一会子都不肯搁下。” “十七哥的意思是,我可以不用替你向阿沙缓颊了?” “我可没说不用……” “那热茶?” “喝!喝喝喝,给你预备上好的武夷玉桂,要是你阿沙不消气,你就甭想离开我果亲王府……” 101. 第一百章 寂寞空庭春欲晚 乾隆元年,正月初一。 某丫头已经不知道打了第多少个哈欠了,皇帝换下来的貂皮端罩丢给她时,那重量差点把迷迷糊糊睁不开眼的某丫头压翻在地。好不容易为皇帝更完衣,看着尚衣监的人把衣裳一件一件归置好,她又拖着沉重的脚丫子站在黄花梨雕梅花大圆桌旁,看着尚膳监的太监们摆放水煮素馅饽饽,这会儿就听见自鸣钟报了三声响。 弘历拿起竹筷,摆了摆手让尚膳监的人全都退下去,只留下眼皮子直打架的丫头站在旁边。弘历夹了一个饽饽,晾凉了递到她嘴边儿,“替我试试,有没有让歹人下毒。” 不瞒全天下人,自从她跟着来到了养心殿做宫女,吃食就没断过。不管是果子房还是御膳房,只要她往门前一站,好吃好喝的就如流水一般往她手里送,和她刚进紫禁城饿倒在地的情形简直就是天差地别。 摸摸圆咕隆咚的肚子,饽饽实在是下不去嘴,大脑开始产生抗拒,张嘴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嗝……实在是吃不下了,要不让李玉来试试呢?” 登基这么久了,要说哪一件事儿依旧让他头疼的,那必然是身边这个上摸不清天高,下摸不清地厚的丫头!不过常言道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故人不变也代表着同过去的自己没有彻底告别。想到这儿弘历也没什么可生气的,收回了伸出去的筷子,褶皱均匀的水饽饽泛着晶莹水亮,送进口中,什锦斋菜的馅料,各种食材自身的质感被混杂在一块。 水饽饽包罗万象似的,都由外边薄而韧的面皮儿兜裹住,又一同在一锅开水中翻滚,能不能扛得住煎熬让水饽饽顺利出锅,全凭擀皮和面的手艺。今儿个接受百官和宗亲们的朝拜,就是验证这第一锅的水饽饽究竟有没有是破肚也不肯安然出锅的…… 一连吃了十几个,咀嚼的动作还不及停下,侧脸看了看她,“我要先去奉先殿祭拜祖先,晚些时候你跟着李英在乾清宫等我,要是你再敢偷偷躲懒,我就把你再发配到圆明园去养大鹅,听清楚了?” “哦……”困倦无力使得她回答极不情愿的样子,顺便抓起搁在桌子边的手巾,给弘历递了过去。 弘历也没好脸色地拿过手巾擦了擦嘴,顺手又丢在桌子上。扬声唤了李玉来,接着一群太监伺候皇帝穿朝服,忙活了好半天才穿戴齐整。浩浩荡荡一群人随着乾隆大人奔着奉先殿而去,不时还有炮仗炸响的动静传回来,那一定是皇帝跨过某道宫门的信号。 某丫头多少是松了一口气,一边儿给自己揉腰捶背边往弘历刚睡过的床榻走去,然后一屁股坐在床边黄花梨木葫芦纹脚踏上,嘴里咕哝着:“是他说晚些时候的,睡一会儿应该也没关系罢……”不管有没有人解答她的疑问,脑袋一歪趴在皇帝的卧榻上就睡了过去。 梦里好像她回到了那条马路上,耳边甚至都能听到汽车鸣笛的声音。只是这次那辆昂贵到离谱的跑车并没有停下来,而是直直地撞向了她。一瞬间的失重感充满了身体感官,随后的落地却没有她想象中的疼痛,是一种易碎物品盒子上标注的那样,轻拿,轻放…… 随后脑袋偏向一边,梦就在她脑子里断了篇儿。 后来她还是没有搞懂她为什么没有被发配到圆明园养大鹅,明明当时身为皇帝大人的他警告那么一本正经。也许是举办完乾隆元年的朝贺大典,受到了他身为乾隆皇帝后,看到了他最希望看到匍匐在他脚下的人,五体投地着,三跪九叩着,一遍接着一遍口呼万岁。 即便是同样的龙纹在服,即便是往日可受皇子请安礼在身,这次下跪的庄亲王允禄,没了任何辈分上的优越感,消瘦的身形仿佛要让宽大厚重的紫貂端罩压垮。 “刚刚朝贺十六叔已经给朕行过大礼,私下里十六叔就不要拘着了。”挥手让身边伺候的李玉和陈福两人将庄亲王扶起来,一并赐了座,“前儿朕让奴才去庄亲王府邸送药,回来告诉朕说庄亲王的病一准儿能好,误不了给朕元旦朝贺,朕虽然盼着如此,却也担心十六叔的身子骨儿,如今见着十六叔的面,看来底下的奴才没诓朕。” 坐下的允禄勉强支撑着身子,连连点头,手掌在膝头摩挲着,“多谢皇上记挂,这才病好得快些……只是……” 弘历捻过胸前垂下的朝珠,东珠触感尚有些冰凉,“十六叔有话直说,此间又没有外人。要是府邸里有什么用度短缺了,更要知会朕才好,不要让旁人觉得朕苛待了宗室们。” 允禄赶忙摆手,说着没有短缺,“是我身子不济事,皇上下旨让我去总理事务处办差……实在是……实在是心有余力不足。” 弘历用力捏紧了其中一颗东珠,硌得他手指肚泛白,眼睛不在珠子上,却落在庄亲王脸上,道:“朕记得十六叔过去对公事十分上心,隔三差五不是自己给先皇上折子奏事,就是让别人上折子奏事,如今到我这个嗣皇帝这儿了,十六叔倒是打起退堂鼓了?这可不是十六叔的行事作风。” 允禄感觉弘历有什么过去的旧账要同他翻一翻,费力站起来佝偻着背,李玉见状上前搀扶住站立不稳的庄亲王,允禄瞟了一眼李玉,不着痕迹地推开了李玉的手,“皇上误解了,只是想求皇上容臣些时日,让臣再休养一程,也好为皇上尽心竭力办差。” 还没等到弘历下一言的追击,庄亲王允禄就选择了退避,反而让弘历有些悻悻然,可能是没有得到身为上位者百分百压制的那种快感,只好就此跟着允禄的退避而收敛,“朕也不那种不体恤人的主儿,既然十六叔当着朕的面儿提了,那十六叔就先写了告假呈文,报由总理事务处备案。” 走得了路那就提得起笔,弘历亲自着手磨了墨,盯着让庄亲王写了告假呈文,当场蓝批给假三个月,又在期限后续了三个字——速调理。 整个元旦各种仪程从凌晨一直持续至晌午,庄亲王的请假条也被弘历揣到了晌午。待到去乾清宫更换吉服,吩咐李玉将庄亲王告假呈文送去总理事务处,嘱咐要交给果亲王保管,庄亲王的事至此也算告一段落。 见李英独自站在角落里等候,他就猜得到那个丫头不出意外地把他的话又当做了耳旁风。王大臣都不敢不到的场合,那丫头居然敢不到,真该给她一点有效的教训! 忍着气性往养心殿赶,乘坐的步辇摇摇晃晃也没散去他丁点儿怒气。下了步辇,叫散了所有奴才,一人穿梭在前殿暖阁,也不出声喊她,就怕她提前闻风而逃。过了穿堂,后殿寝宫凌晨用过的残羹剩饭一点没有安排人收拾过,明目张胆摆在桌上。 联想得到此时床榻上的被褥估摸着也是凌乱的,转头又往东稍间疾步走去,掀开门帘子,涌到嘴边的话生生又吞回去,来时紧凑的眉头慢慢舒展开。轻轻放下帘子走近了去,趴在他床榻边的人似乎是做了什么噩梦,眼睫上结出一滴眼泪,身子也紧绷着。 小心翼翼将她抱上床榻,捋开黏在她唇上的碎发,不忍移开自己的手指,指腹几乎是微乎其微的触碰,好似突破了不该突破的底线,让他猛地皱了下眉,快速收回了逾矩的手,移开面对着她的身子,把视线投到南窗之外去。 正午的阳光毫不客气地直射进来,外面再冷的天气也无法阻挡阳光带来进屋里的暖意。背后睡梦安然的人,翻了个身儿,一脚踢在了他的后腰上,力道不大,但属实大逆不道。 想跟她计较又觉得不是时候,索性放弃了,“早晚有一天,让你跪在这张床上跟我求饶!” 就这样,乾隆元年的正月初一,乾隆大人在某丫头不知情的情况下立下了第一个新年fg…… 今年春天来得太过容易,不仅气候温度宜人,朝堂上也如春后新笋有了别样生机。先是释放了被圈禁在寿皇殿已久的允禵,对大臣也宽容许多,完全缓解了雍正朝的紧张压迫感。 再有五六天就是端午日,开释允禵的圣旨要赶在端午祭祖前宣发出去,这样也好在祖宗和宗室们跟前儿有所表示。 “皇上可是说了今日让人去寿皇殿宣旨?”果亲王允礼刚进总理事务处堂上,张口就问了张廷玉今天释放允禵的事儿。也顾不得张廷玉还在批复奏折,直接站到张廷玉跟前,“旨意都早早拟了,都誊抄好了,张大人您怎么还不给宣旨的人,让人去宣旨呢?” 张廷玉不急不缓放下手上的笔,侧身用手臂刚好挡住奏折的大半内容,伸出另一只手做了个请的姿势,“王爷别着急,旨意一早就被请走了,这会子估摸着已经在宣了……” 允礼倒是始料未及,赶忙问了是谁请走了圣旨。 张廷玉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果亲王难道猜不着,当初除了一心想要释放十四爷的人,还能有谁。” 允礼恍然,心里立刻有了数儿,拱手向张廷玉道别,疾步往外走。张廷玉又无奈地摇了摇头,自言自语着:“果然是一家子亲兄弟,一个急脾气!” 紫禁城红墙外的人家都纷纷在门前摆放了艾草用来辟邪。允礼也是不客气,找了一家门前长得格外茂盛的,问人家讨要了去,留了几个雍正通宝驾马往景山赶。 待到了地方,值守告诉允礼諴亲王已经将十四爷接走了,宣旨使臣也已经回去复命去了。允礼又扑了个空,改道又去了允禵原先的府邸。 往日显贵的大将军王府邸今日门庭不止冷落,甚至可以用残败来形容。因为允禵虽然得到当今皇帝大赦,可始终还是作为朝廷罪臣开释的,所以也没有人敢大张旗鼓为允禵收拾府邸,刻意留下这样的落败感也是为了保护允禵。 好在春夏交替,府邸里树木新绿一片,花园里的花植凡是耐得住无人打理磋磨的,现在也是一派鲜艳姿色。允祕前一日就让人收拾出了一间厢房,正对着府里花园,特意采折了些园子里野生的白头翁,插在珐琅彩松竹纹花瓶里,花开呈紫色,意头好…… “没想到,当年那个汗阿玛的幺子,如今都长这么大了!你刚刚在寿皇殿给我请安,我都不敢认,个头比我这个哥哥还要高了……”允禵眼中透着欣慰,也夹杂着一丝感慨,尤其是见到紫竹花架上摆放的一束白头翁,不自觉蓄泪欲流。 “十四哥还记得我小时候的样子呢……那时十四哥率军远征,咱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难得十四哥还记得我。”允祕颔首一笑,微微勾起的唇角包含着弟弟在兄长面前的青涩。 “怎么会不记得你,你打小就随了你额涅和汗阿玛的好处,眉眼儿清俊得很。汗阿玛晚年常常去看望你,有时候底下的大臣找不到皇上了,去东五所一准儿的在那。”允禵说起往事也露出了笑容来,只不过是含泪而笑。 岁月在允禵的脸颊上造作出太多痕迹,青春意气也随着前尘往事不知被遗留在了哪段时光里,也许是圣祖皇帝崩逝那天,也许是被自己亲哥哥雍正大人圈禁那天,说不清,也道不明…… 就如那束花架上摆放的花,明明身为绚丽华贵的紫色,却被唤名白头翁。 廊檐下栖息的燕子扑棱着翅膀飞出了窝,一阵小小的噪声,允祕和允禵一同往廊子里望去,垂花门外急匆匆来了一人,手上攥着束艾草,为着今日想跟着宣旨的宗人府和礼部使臣去寿皇殿,特意穿了庄重繁复的朝服,这会子跨过垂花门的台阶因为太过着急,被绊了个踉跄,口中念念有词:“我可算找着你们了!一大早我围着紫禁城兜了 个整圈,也不提前知会我,就这么悄悄回来了?” 允祕迎了几步,双手扶住气喘不止的允礼,揶揄道:“我可不敢去派人知会,上次就因为咱们俩合谋的事被阿沙知晓了,都不让我上您果亲王家的门儿。” 允礼听了这话有些不高兴,直接把手上的艾草摔在桌子上,气急败坏的样子不像是故作姿态,“什么话!明明是你说要替我跟福晋说情,免得日后被别人抖落出来闹得我家宅不宁,我才把你伙着我干的那些事儿一五一十都说给了福晋听,你倒好,看见她拔了烟袋锅子要动手了,你跑了!” 允禵虽然搞不懂他们兄弟之前发生了什么,说什么也不能看着他们兄弟反目,劝慰了几句,“我一出来就听见你们俩斗嘴,要是有这闲工夫,你们俩就去弄些好酒好菜,来给你们十四哥我接风洗尘。” 允礼别别扭扭别过脸去,不知道怎么开口,最后还是开了口,“十四哥怕是忘了,如今是大行皇帝丧期,酒宴……还是算了……” 好不容易被两个弟弟吵嘴给逗好的心情,瞬间又覆灭。允禵沉默半晌,来回踱了几步,末了撩开袍子坐在堂中的挂灯椅上,表情也变得思绪重重。良久,允禵才在允祕和允礼的注视下开了口,“我的记性是越来越差了,都忘了他已经不在人世了。也罢,死了也好,省得他活着见了我的面儿,又气不打一处来!他瞧不上我,我还瞧不上他呢!怎的,还不是落我前头了?” 都说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兄弟离心,就是水火不容。允禵打小就和他四哥胤禛不对付,幼年时拿脑袋撞四哥的肚子,再大些就故意不给四哥好脸色,伙着其他年纪小的兄弟孤立四哥,等成年了知道四哥不喜欢弓马,偏要把自己的弓马练到最拔尖儿,等到木兰秋狝在汗阿玛面前把四哥比下去,让四哥没脸…… 前半生,胤禛在胤祯面前从没赢过,后半生,允禵再没机会和四哥继续比输赢。允禵对雍正大人的驾崩显得丝毫不在乎,挥挥手道:“他死了就能挡住咱们喝酒吃肉了?咱们又不是他儿子,守的哪门子节孝!”拍着允祕的手臂,笑了笑,“老十七怕惹事儿,他不敢,你去……你去什刹海摊子上弄点支子烤肉,再找人去致美斋炒上几个菜,四吃鱼,云片猴头,其他的你看着点。再要一坛子汾清,那酒纯正,味道清冽。” 允祕再没推诿,深知以他们亲兄弟两人水火难容的关系,说再多也没什么用,干脆痛快答应了。允礼拿舌尖儿舔舔嘴唇,把脸撇向一旁,也没说话。 接风洗尘的酒席摆得不快不慢,等了半个来时辰,前脚致美斋的炒菜端上桌,后脚允祕带着奴才们端着支子和生切厚实的牛羊肉回来,让奴才们把支子放在院子里,燃上木炭。允祕说支子烤肉就是吃个滋油烫嘴,就把支子一块租了回来。 允禵见着在摊子上的支子被羊尾油养得光亮,一时来了兴致,“在寿皇殿圈禁的时候老想这口儿,今儿个咱们就来个武吃,我来动手,给你俩尝尝我当年行军时学的手艺!” 支子旁让奴才设了张花梨木矮脚方桌,允禵坐在阶上,允祕坐在允禵对面,特意给允礼空出了右边的上座。允礼在屋里坐了老半天看着他们忙里忙外,现下席面预备好了,他还是不肯入席。 “老十七你坐在我的府邸里就得听我的,要是不过来吃,你就回你的果亲王府……”允禵拿筷子夹了块羊肉试着支子的温度,羊肉开始滋滋响,不多会就冒出肉香味,“别嫌我赶你走,你既怕惹祸上身,又何必在这儿徒担罪名呢?改天嗣皇帝问起来,你还能为口吃的与他辩白不成,那可忒冤了。” “这么些年不见,您还是这个性子!手上不饶人,嘴上也不饶人。”允礼嘴上埋怨,身体却很诚实,站起身来扫扫衣襟走了出去,“我既然来了,就没什么忌讳的,不就是一口肉一口酒嘛? “好!”允禵给允祕和允礼斟上酒,将酒杯举在身前,“我知道你们是想缓和我和他的兄弟关系,也是想极力用我来开善待宗室的口子,缓和他和宗室们的关系。但老话儿道覆水难收,谁叫我和他是一母同胞呢,脾气一样倔,他不肯拿我做筏子,也不肯向宗室们服软儿,就想着在汗阿玛棺椁跟前儿立的誓,他要在朝堂上独当一面。” 允礼听着允禵的话不自觉看向允祕,见允祕本来看着允禵的眼帘垂了下去,握住酒杯的手慢慢松开。刚才开席烤肉的热烈气氛,一瞬间肃沉下来。 允祕回想起最开始想顺着西藏事务的线,劝雍正大人释放允禵,奈何投石入水换得一片轻飘如叶的“知道了”的答复。从最初的军需房,到后来借着西北用兵,拿军机处彻底架空议政王大臣会议的实权,宗室王公逐渐失去了参与核心朝政的机会和权利。当初立下独当朝廷一面的誓,怎么不算是实现了呢? “四哥这一路走来也实属不易,咱们兄弟都知晓他雷厉风行,不讲情面,如此才肃清了诸多贪腐。”允祕看着酒杯中的酒清澈见底,掩盖不住酒杯的丁点儿釉色,“真正想要社稷的人确实只有四哥,只不过他也掺杂了他的私心,他太急于自证,自证圣祖皇帝当年选择的确实是他。十四哥可有想过皇位之争,也是连带着天下百姓存亡的……” 允禵端酒的手微抖,撒落了一滴酒水,“看在你这么听你十四哥话的份上,我也听你这一席话。”说着站起来,走到院子正中,向着紫禁城的方向,把手里的酒水奠洒在地上,用国语唱念了几句奠词,接着又道:“他最厌喝酒,也厌恶酒宴,要是他突然喝到烂醉,那肯定是他遇上了让他痛心疾首的事儿。” 等到了阴阳相隔,他老十四偏要灌他四哥一杯不喜欢喝的辛辣酒水…… 102. 第一百零一章 以前和某丫头在同等地位的同事们,现在有好几人已经独当一面成为东西六宫的主位妃嫔。别人都好说,最让某丫头愤愤不平的就是明明之前饱受弘历嫌弃的高徽玉,却被封为贵妃,举家由内务府镶黄旗包衣直接抬入镶黄旗满洲,可谓是荣宠无限。 乾隆大人在让内务府准备册封圣旨,她就站在一旁,有种被恶毒女配上位成功的感觉,十分之不爽。早上下了直从果子房顺手牵羊了一包炒西瓜子,气呼呼地跑去了储秀宫。 “喂!难道你就一点都不生气么?”瓜子壳在她坚硬门牙的挤压下,牙缝里爆出咔嚓咔嚓的脆响,混杂着她忿忿不平的吐槽,“她居然成了贵妃,那可是仅次于皇后唉!明明皇上那么讨厌她,为什么还要让她做贵妃……” “你懂什么,讨厌和喜欢就能任由着皇上自己个儿么?高家在朝堂上已经是根基牢固,高徽玉自然是受宠万分的。至于觉得皇上讨不讨厌她,那都是搁在皇上心里的事儿,只要皇上不开口,那就是没有的事儿。”金贤英默默抓了一把西瓜子,漫不经心地吃起来,捏住瓜子的手指姿势习惯初显宫里贵人的样派。 经过金贤英这一说道,她有种讨厌的人不能被别人发现的失落感。不过好在金贤英又给了她一种闺蜜变富婆的振奋感,算是平衡了吧! 只可惜金贤英现在还只是个贵人,国丧期间又没有太多封赏,能被她用来分享的无非就是几样吃食,至于穿戴嘛,当今皇帝都素服麻衣,她要是花枝招展,恐怕招来的是《大清律例》的刑罚上限…… “当初你刚入宫,她就打了你,你真的不恨她么?”顾不得嘴上还粘着瓜子皮,八卦陈年旧事的心情一点都不容耽搁,“她还摔坏了你娘留给你的遗物……”越说音量越小,生怕金贤英当场提刀杀了去。 “恨?怎么不恨。”金贤英怏怏了精神,一年没有干活的手养出了白而润亮的长指甲,在她自己眼皮底下如利薄的刀片,划拉着桌上的西瓜子,“只是她自己看不透,她这一生的报应可长着呢。任人装扮摆弄的傀儡,若是有一天发现悬着自己的那些丝线,你说她是该把丝线扯断呢,还是该继续任主人摆弄呢?” “呃……”她用力摇头,一边继续嗑瓜子,“傀儡要是把自己身上的丝线都扯断了,那不就成了一堆没用的零件了……”说到这她猛地顿住,一下子就明白了金贤英所说的一生的报应是什么意思。 好像她也没有那么讨厌高徽玉被晋封为贵妃了,毕竟被吊在戏台最前头的傀儡,就该是极其精致的…… 下午晚些时候她才一步三溜达地回到了养心殿,李玉已经在影壁前等了她大半个时辰。她刚一露头就被李玉扯住了胳膊,脸上一副命很苦的样子,“姑奶奶您去储秀宫怎么一去就是大半日,皇上今儿个可发了大脾气了!晌午的膳食一点儿都没动,一口茶都没喝……” 李玉力气出奇大,某丫头被拽得趋跄着要摔倒,“唉唉!他不吃不喝发脾气,你拉我干什么?你可别想拿我做炮灰,今天我不当直的好么!不是新来了几个使女嘛,让她们去就好了啦!” 两个人拉扯着进了养心殿,李玉用食指在嘴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另一只手拉住她的手腕防止她逃跑。奈何她比过年的猪还难摁,拼命做着无声的挣扎,又是跳脚又是要用嘴咬李玉的手,别提俩人酣战多么激烈…… “你们俩闹够了么,闹够了就让那个丫头滚进来!”东暖阁里传来一声呵斥,有些不耐烦。 “快去罢!”李玉压低了声音催促,“谁都解不了万岁爷的气性,就等你来呢,都等你一下午了,再不进去万岁爷会更生气。”拉扯的动作也变成了推搡,仿佛是把一只羊奋力送入虎口。 脚丫子在东暖阁门槛上进进出出,手上也不闲着,努力和李玉做最后的挣扎,结果还是一着不慎被推进东暖阁里。窗外闯进来的昏黄色铺了一地,比起朝阳的金黄色,夕阳就柔和了很多,即便是这样,也没有中和掉一丝弘历洋溢出的愠色。 盘腿坐在围炕上的人挪了目光过来,扔在她进退两难的表情上,脸上分明在生气,说话间却没有丝毫迁怒,甚至是一股淡然的,“过来,我有件事要同你说。” 她乖乖挪动脚丫子,停在她认为相对安全的范围内,以免一会说着说着触发他的桌面清理大师功能,炕桌上那些松花江石砚,黄玉雕梅竹镇纸,要是一股脑儿砸在她脚趾头上,她找谁说理去? “今儿早晨你下直以后,高氏来谢恩了……”看得出来弘历是在压着火气,攥拳的手死死摁住桌面,“永璜来寻你,和高氏打了个照面儿。高氏想把永璜养到她那儿,等出了丧期,永璜也得回到书房里去了,饮食起居总该有人照料着……” “呃……这种事情,难道不是应该跟皇后主子商议的……么?”她显得更加局促,低下头飞快地眨眨眼睛,默念着肯定是有什么资本做的局在等着她。 “皇后对这件事插不上手,倒是你……觉得永璜该不该交给高氏?亲政在即,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弘历愈发沉吟,铺在桌上的请安折子是高徽玉正式晋封前,高斌在江南河道总督任上呈来的,“高斌是治河的能手,河务乃是国务之首要,故而河道总督之权与两江总督及江苏巡抚不相上下,将来高斌掌财又掌权是避无可避的……” 她好像有点明白了,乾隆大人这是要给自己精心装扮的提线木偶,再戴上一顶华丽的冠,好让台下瞧戏的人个个都来尽心追捧他这位幕后操纵的Boss。 只是永璜小小年纪,就要被自己的阿玛当做一颗棋子,安放在这盘执政的棋局上。她有些不忍心,不对,她十分不忍心。舒兰在世的时候是多么疼爱自己的孩子,如果舒兰还活着,知道自己的孩子将要被送给高徽玉那样的人抚养,怕是让她跪死在这儿,她都不会答应。 舔舔干涩的嘴唇,想要开口替舒兰拒绝,“贵妃好像也不怎么喜欢大阿哥的,不如交给皇后呢?呃……三公主和大阿哥从小喜欢一起玩,皇后对大阿哥也很好……” “永璜虽非嫡子,但却是长子,皇后已有嫡子永琏,再抚育长子对皇后来说担子太重,对后宫也并非益事。”弘历毫不转圜地打断了她的话,一个字赶着一个字,速速地自口中吐出,让人感觉哪怕有一个字的迟钝就要有翻天覆地变化般。也许是察觉到自己的急躁,便朝她丢来一个浅含柔意的眼神,是看她,也是在看平日和她黏在一起的永璜一般,“若我执意要将永璜送到咸福宫去呢?若我……” “那就送去罢……”这次她反客为主,直接打断了弘历的话,“谁叫您是他爹,他是您的儿子呢,官大一级压死人嘛!” 她十分肯定,这是她用语最准确的一次。皇帝的儿子,也是臣子。原来资本做的局,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会放过。 压死人三个字真的就像是把人给压死了,弘历没有再继续同她说什么前朝后宫的事,就那么定定地看着她,西来的暖黄色霞光映在他逐渐流露出哀痛的脸上,还是那样一坐一立,久久没有再说出话来…… 某丫头肚子虽然日渐饱满,精神却日渐萎靡,尤其是身边的故人一个接着一个离开她。新来的同事们又总觉得混不熟,她也为此消沉了一阵子。消沉的意志待到了夏天,幸好是被一碟奶乌他拯救回来,佛说众生皆苦,那一定是佛祖没有吃过加奶加糖的冰淇淋。 可惜永璜自从交给高徽玉抚养,就再没机会像以前一样和永璜坐在廊子里一起吃奶乌他了,某丫头只好勉为其难地把永璜那份也吃掉。贪嘴的代价就是月信第一天让她肚子痛到下不了炕,捂着小肚子把自己蜷缩成一团。 “呜呜呜……要是小金子在就好了!”含泪怀念着那个嘴上不饶她,却付出实际行动照料着她的金贤英。 还是最后她自己忍痛爬去太医院,请医生给抓了些驱寒的药,吃了五六日的苦药,让她下定决心再也不贪嘴,后来多出来的那碟奶乌他就出现在了乾隆大人乱中有序的办公桌上。 不饰金玉的手捏着银匙,剜下一角奶白色冰凉,送入口中的瞬间,香甜味在齿舌间漾开,“你要是想他了,我可以给你一件差事,每隔三五日去尚书房送一回茶点。御膳房孝敬你什么,你就送一份过去……” 当被怀念的过去变成了一项工作,好像过去也没那么值得怀念了。不过话又说回来,能偷摸奉旨受贿,何尝不是一种工作优待呢?想到这儿,好像乾隆大人桌上的奶乌他,她又可以坚持忍痛吃上两份了,至少她不会眼睁睁看着奶乌他一点点被融化掉…… 无形的寒雾在碟子外壁上凝集成极薄的细密水珠,像被隐秘的力量牵引着,攒聚成的水滴拖出一道蜿蜒湿痕,漫延到桌上展开的一道密折,寒气凝聚成的水滩洇湿了密折上其中一人的名字——张太虚。密折上的名字有十几个之多,唯独张太虚的名字被朱砂一笔勾去。 某丫头盯着这个名字皱眉想了很久,总感觉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也许是乾隆元年春天某日倚着东暖阁的门打盹儿的时候,也许是一个多月前粘杆处的拜唐阿跑来回禀差事的时候,总之是模糊不清的…… 随着洇入的水分越来越多,红色朱砂先是化成缕缕游丝,倏然如喷涌的血迹骤然四散,朱色和墨色纠缠在一处,原本书写隽逸的张太虚三个字就此支离破碎。 意识到站在自己面前的某丫头投下来的目光,弘历随手撤走手底的那本密折,丢进身旁另一堆庶务奏折里,装作若无其事继续吃着她借花献佛来的奶乌他,“今后这冰冷之物你不许再吃,也不许再怂恿新来的女使们凑在一块吃吃喝喝。现在是国丧,你一个人吃喝也就罢了,她们都是旗下人家出身的,你不要九族,她们还得要呢。” 哦吼,好心想要搞个同事团建聚餐,没想到还扯上身家性命了,她也是搓破脑门儿都没想到的。不过,倒是听说不久前有位宗亲在国丧期间酒宴聚餐,非但没被惩戒,还被接到宫里来又吃了一顿。果然,没有坚不可摧的九族做后盾,吃吃喝喝都是可以把族谱打包删除掉的。 想起夏初端午那场饭局,她第一次见到传闻中的大将军王允禵,那是位果敢坚毅又兼具智慧的人,行步出言都被一种自信满满的气度包裹着。 那日共同到席的还有庄亲王允禄,果亲王允礼,以及諴亲王允祕。弘历单独设了一张紫檀长桌,和往常的膳食一样,无非是几盘素菜,一碗白米饭。几位亲王则是围坐在另一张紫檀圆桌上,桌上摆了一品清炒豆苗,一品莼菜鱼圆汤,一品红烧鹿筋,一品蟹粉狮子头。除了清炒 豆苗,其余几个菜品做得实在精致,某丫头还是第一次在养心殿里见到这么丰盛的饭菜。 手里一边拿着替弘历布菜的筷子,一边偷偷拿眼睛去瞟那桌丰盛的饭菜。至于她手里的筷子到底夹到了什么,她一点儿都不留意,只管丢进弘历用餐的斗彩万寿桃实碗里。用餐的人眼睛余光把她的动作瞧得清楚,不动声色夹起切成小段的红辣椒,送进嘴里慢慢咀嚼着。 下坐位首的允禵最先不讲客气,举筷朝着个头最大的红烧狮子头下了手,不同于弘历细嚼慢咽,允禵称得上大快朵颐。弘历视线在席上飘忽一圈,口腔里的辛辣随着吞咽一路滑进腔子里,“诸位叔叔只管好生用膳,关起门来咱们就把规矩先放一放。今儿这席面是专给十四叔接风洗尘,酒只管饮,肉只管吃……” 允禵听着皇帝的话语,也不停筷,直至把一整个红烧狮子头吃了个干净,用手抹着嘴道:“还是新皇帝好哇,给我这个老家伙吃这么好的饭菜,以前在寿皇殿可没这等新鲜干净的餐食,隔三差五还需得受到大行皇帝专程派来的人训诫。” 听着允禵开始出言发难,围坐在一桌的几个亲王无人出声打圆场。连以前一惯喜欢乘风掀浪的庄亲王,从踏进养心殿暖阁起就精神涣散,活脱脱一个魂魄去了祖先那桌似的。果亲王还是惦记着福晋的话,在皇帝跟前儿谨慎些能保命。至于諴亲王,不知是不是看不惯了谁,端坐如置身事外,一刻都不曾分了自己去关照眼前那碟子炒豆苗的心神。 弘历见允禵不拘小节的动作并不怪罪,挥手让小太监递了手巾过去,“这些年苦了十四叔了,汗玛法在位时十四叔立下了不世军功,如今到我这儿了,是准备让十四叔享享清福的……”转而又看向允禵临座的庄亲王,满面亲近和睦地问道:“还得多谢十六叔的提醒,让我这个做侄儿的多多亲近咱们宗亲长辈们,我现如今服孝在身,不还得仰仗在座的诸位嘛,您说呢……十六叔?” 庄亲王允禄看似飘走的神儿,被弘历点到名后,突然像被一道咒语召了回来,诚惶诚恐站起来躬身答话,“皇上折煞,这都是奴才们分内的事儿!总理事务处将来还是要归权于皇上的,届时我们这些叔辈们也就放下担子享福了。” 允禵褪去从进门到刚才的不肯屈就,看着允禄形神俱颓的样子,大概也猜到了嗣皇帝对允禄使了什么手段。从表面来看似乎这位嗣皇帝的手腕相比于自己的四哥更加隐匿,至少在入养心殿前,他听到的都是和当年四哥登基时截然相反的评价…… 弘历摆手让庄亲王落座,示意身边的某丫头接着为自己布菜,这次她仔细着跳过了菜里的辣椒段,夹了一棵小青菜放进弘历面前的碗里,她正准备动筷子去夹远一些的炖豆腐,下座席间忽然发出碗筷响亮的碰撞声,要说不是故意的,任谁不会相信。 “听闻之前皇上准了十六哥的告假,今日瞧着十六哥的样子也不像是有什么好转,皇上即是对宗亲们善待,不如放了十六哥去庄子上将养,何苦让他拖着病体在总理事务处办差。”允祕微微握拳的右手从桌上放回到膝上,眉目间还是那股温润姿质,不过从斜里看去,现下他眸中泛着的不是柔光,好像有水沾上去就会结冰。 碗里的青菜只有滑嫩的叶儿入了弘历的口,未动声色地把咬断的菜茎留在碗底,抬眼看着出言直指要害的允祕,弘历不知怎的,从前最羡慕任何时候都能端坐如仪的諴亲王,此刻看起来竟然如此令人生厌。“即便我汗阿玛升遐那晚小叔叔不在场,也当知晓庄亲王乃是遗旨上的顾命大臣,应当替我这个嗣皇帝暂代理政之职。还是说,小叔叔觉得十六叔有什么做得不好的,亦或是说做得不对的地方?” 允礼发觉这场饭局好像在朝鸿门宴的方向发展,赶忙悄悄在桌子底下使了十足的力气按住允祕握拳的手,偏头再去看隔座里惧怕到即将精神崩溃的庄亲王,最后语气轻松着道:“嗐!我和十六哥同在总理事务处,十六哥做得好不好我还不知道嘛!”接着起身走近弘历用膳的御桌前,尽力让两桌人相互看不见对方,“皇上谨遵大行皇帝遗旨,为的不也是孝道能够广传天下,也是为了给十六哥尽忠报国的机会。老幺是心疼十六哥,没有别的意思,皇上可别因为这点子小事儿计较。” 看似允礼是为君臣双方说了一场开话,实际上在场的并没有任何人领情。 允礼觉得气氛有些尴尬,准备再啰里几句场面话,还没待他张嘴,允祕直接起身,先是看向弘历拱手做个礼,口称告退的时目光在弘历身边的位置停留了刹那。随后只见那个如松如尺的素服背影下的衣角,好似鹤羽翻飞,越过了暖阁的槛儿去,拦不得也追不得…… 再后来留在暖阁里的其余几位同乾隆大人说了什么,她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散了席后,乾隆大人独自翻阅大行皇帝朱批过的折子时,让人下了一道罚俸的处罚,因諴亲王书写遇‘圣祖仁皇帝’抬格有误,将应当双抬格处写做了单抬,乃是对圣祖皇帝怠慢之举。 某丫头心想原来文字格式的诅咒,是祖祖辈辈就有的。但是话说回来,乾隆大人到底是怎么从那两个蝇头大的空间里,琢磨出她家小王爷是对圣祖皇帝心有怠慢的呢? 或许,是真的从那折子的微末且空余处,感同身受到了罢…… 103. 第一百零二章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抚着圆滚滚的肚子,某丫头也会对着佛像思索起往日今时的交接变化了。上次求佛送子还是替圆明园里的大鹅,这会儿再见到这庄严法相,发觉自己好像已经无欲无求了…… “春儿姑娘快来吃碗热奶茶罢,这个时辰打养心殿过来怪冷的。咱们长春宫的奶茶有甜的,平日里三公主爱喝,你也快来尝尝!”尔檀端着双耳黄杨木托盘快步进来暖阁,碗里的奶茶一点儿波澜都不起,“皇后主子这个会子正在习字呢,写完了就来,耽误你多等会儿。” “好……”佛龛前焚烧的檀香烟柱被她的转身带散了一些,烟雾轻忽笼罩佛面,她却丝毫不觉,“呃……我吃了晚饭来的,喝了热茶,不冷……不冷……” 刚刚在养心殿低头看奏折的人,专心致志中还不忘顺手把炕桌上的红枣姜茶推给她,“喝了茶水,去长春宫给皇后把这只笺子送过去,顺便问问皇后嗓子可还疼不疼?要是身子还不舒服,就多修养几天再去给皇太后请安。” 最近季节交换,霜降过后宫里好多人都染了风寒,养心殿茶房给皇帝煮了好几日的红枣姜茶。她本来不喜欢姜的味道,在乾隆大人的无声逼迫下,她拧着眉头把茶水灌下肚。还真别说,从养心殿来的路上身上暖烘烘的,一点都不觉得冷。 秋天这几个月,秋膘贴得有些过了头,每天吃得饱饱的,肚子里一点空闲都没有,所以尔檀端来的奶茶她实在下不去嘴,抱起碗浅尝了尝,又甜又腻。 “既然皇后主子忙着,麻烦尔檀姐姐转交皇后主子罢。”她搁了碗,从怀里掏出笺子塞给尔檀,把乾隆大人让她传的话儿一字不落地说给尔檀就准备回去。刚走出暖阁,遇上素德打了帘子恭敬地请了身后的人进殿来。 皇后一身朴素绒线氅衣,头发梳成辫子盘在头顶,只用了一根白玉光面簪固定。见着迎面来的乌拉·思春露出了和气的微笑,招呼她往暖阁里去,“这么着急走,是我吩咐的甜奶茶不好喝么?荣景那丫头告诉我说你也喜欢喝甜的,我就让人给你备了来。” 先照规矩请了安,再看看桌上被她喝了个轻伤的奶茶,拘谨不安,“多谢皇后主子,奴才……奴才出门前喝饱了……所以有点喝不下了……” 皇后坐在炕上,凭着炕桌点点头,“你倒是个实诚的,总不好是喝水喝饱了罢?” 她觉得皇后好像是在调侃她,但感觉有些怪怪的,又说不出哪里怪,只得老老实实回答:“喝了红枣姜茶。” 这回皇后没再夸她什么,只是微微垂了垂眸,那神态就像某丫头刚才面对的那尊庄严佛像,没让人瞧出任何情感波动,“我也有十几天没见过皇上了,病着这程子,皇上倒是差遣养心殿的人来送一些吃喝用度,今儿个遣了你来,是送补药还是衣裳?” 尔檀听皇后问话,赶紧把手里的笺子呈过去。皇后起先有些疑惑,随着阅览过笺子上第一行,疑惑便也散了去,弯唇一笑,和蔼地对面前的某丫头道:“皇上的心意,我明白了。天色不早了,让尔檀给你盏提灯,再让长春宫的门下太监送你回去,省得你路上害怕。” 谢了恩,尔檀同某丫头一道出了暖阁。待听见外头掩门声,素德就开始一阵嫌弃,“主子对她何必客气到那个份儿上!蠢蠢笨笨的,连回话儿都打磕巴。” 皇后的眼睛又落回在手中的笺子上,定神儿看了好大一会儿,语气平淡带着些许不易让人察觉的落寞,“养心殿红枣姜茶用的枣乃是乐陵重阳节岁贡,须择颗颗匀称,长五分至七分,径三分许,皮薄而皱密,色若琥珀者。再晾晒至干,掰之金丝熠熠,核细如针,味甘无滓。最后由知县亲验,黄绫封装,驿送入京。再配上四川入贡的犍为子姜,子姜在白露时采摘,经嘉定府核验,沿长江水运至汉口,转漕运入京,全程水陆联运少则二十日,多则需三十日……” 素德不解,为什么皇后突然对贡枣和贡姜的挑选及运输讲得如此详尽,不过看着皇后样子,素德感觉不能把自己的疑问说出口。让人把桌上碍眼的奶茶撤下去,上了杯清茶来放在皇后手边,“岁贡的事儿还是暂且交给内务府管着罢,主子何必操这么细的心。您风寒还没痊愈,一会奴才把药端来,您喝了药早些休息,等过了这个冬天,明年一开春儿就是宫里国丧除服的日子,到那时候万岁爷就亲理政务,您手中的笺奏之权也有您忙的。” “笺奏之权么……”皇后再把那张从养心殿送来的笺子阅览一遍,字迹是工整的,比起她这个皇后的书法还是要逊色一些,其中可圈可点的唯有“淑女”二字。 可能他所求的人没有那么淑女,所以他尽量把“淑女”两个字写得漂亮,虽然不能作为现实的弥补,可总有人能瞧得出他笔力的着重所在…… 《关雎》乐得淑女,以配君子,忧在进贤,不淫其色。寥寥五行诗,道的是男女之爱,规的是后妃之德。 国丧除服以后,中宫头等事就是为妃嫔行册立之礼,潜邸里伺候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有了相应的位分。可皇帝还是求而不得,求着求着竟求到了自己皇后的身上。与其说是求,不如说是在提醒,皇后贤德中有不妒之德,是为替君主寻求贤妾,助君主绵延子嗣……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一首表达自由恋爱的诗歌,被生生塞进了夫妇伦理的模子里,挤压塑型成一种规范,失去了原本自由纯粹的底色。这种挤压也压进了玉录黛的胸腔里,腔子里的憋闷感使她咳了几声,越想大口呼吸,胸口就越发喘不上来气。 素德帮皇后抚着后背,心疼地皱紧了眉,“主子您这是又发病了,奴才去给您把炉子上温的药端来,您喝了就早点歇息。” 皇后摆手让素德不必着急,吩咐素德先把皇上送来的笺子收好。咳了好一会儿,饮了几口茶水才渐渐止住了。待到尔檀再回来,手上还是端了先前的黄杨木双耳托盘,这回端的是只青玉菊瓣碗,碗口冒着让人一闻就犯愁的苦药味儿。 其实尔檀早就看出了皇后对红枣姜茶的在意,碍于皇后的中宫体面,尔檀是不能说破的,更不敢明目张胆宽慰皇后。服侍皇后喝了药,把喝剩下的茶碗一并收了,看似不经意着道:“奴才听说养心殿的奴才们个个儿都康健呢,一打听才知道,他们觉得万岁爷只泡了一回的红枣姜茶扔了可惜,先帝爷又主张节俭,所以他们私底下把剩下的又用水煮开了,夜里当直喝了暖身子,这不,个个儿都不见得风寒呢。” 皇后抬了抬抿着的唇,说着养心殿的奴才们有心,奴才们自己个儿不得病也是为了万岁爷好,没什么错处。 错处不错处的,可能只有养心殿真正的主子才能拿捏得准。揣度猜测,不过就是给皇帝一个泽披众人的外象,去遮住皇后不愿触及的内里罢了。 秋深已极,浅冬已至。 早晨起来再次推开房门,万物收敛沉潜,唯有冷风更加肆意张扬,扑在脸上,裹在身上,摆脱不掉。某丫头折回屋里套了件茶青色珍珠毛吊里的坎肩,这才有勇气出门子。 哈欠连连往养心殿后头的寝殿去,撩开帘子奔来一股热气让她身心舒畅,双手揉了揉脸颊,以免等会伺候皇帝洗漱时面部展现出来的职业素养表现不够到位。 她的直属上司早就坐在床沿闭目养神,听见她进来也不睁眼,让她先拿热手巾捂捂手,虽然她声明自己已经洗过手,绝对没有碰过生羊肉。弘历不理她,依旧闭目养神,半柱香之后才起身洗漱。低头无意间瞥向她让热手巾暖到红润的双手,眼底露出一抹安然。 皇帝除服亲政的日子越来越近了,臣工们好像劳务市场求职的农民工,就差每天到嗣皇帝面前举牌子求职位。从早晨吃完早饭,递牌子进养心殿的人几乎就没断过,有盐政的,有税务的,有治河的,有礼仪的……整个国家的运作各方各面无所不包,怪不得以前老师总说政史不分家呢,过去她学的历史都变成了当下时政…… “……于九月开考的博学鸿词科,中式名单已在此。奴才和张廷玉大人作为本届科考的主考官,与几位大学士、都御史、吏部侍郎等人共同阅卷,从其中筛选出一等五人,二等十人,请皇上过目。”鄂尔泰双手奉上一折名单,没有着急退回去和身后的一众阅卷考官们站在一起,反倒像是率领着一众考官们向皇帝做工作汇报。 “哦?怎么只有十五人,其他考生没有再中式的么?”弘历坐在西暖阁御案后,聚精会神逐一查阅名单上的人,“是你和张廷玉二人一并确定的最终名单?” “回皇上的话儿,是奴才和张大人一并审定的。”鄂尔泰一再躬身,表达对呈上的名单的恭敬态度。 “那朕问你,厉鹗和胡骙为何不在榜单之上?且说他厉鹗,凭高一声弹指,天地入斜晖。何等的气势,何等的苍茫,以他的造诣入榜一等恐不是难事罢……”弘历半合上奏折,抬眸看向站在众考官之首的鄂尔泰,怀疑的态度已经从厉鹗未能入榜转移到站在自己面前一众官员的微妙关系上。 “这……皇上容禀,厉鹗此人确实有些才气,在浙词派中颇具楷模典范。”在即将出现转折的地方,鄂尔泰故意停顿了下来,悄悄睨了一眼身后的张廷玉,又接着道:“博学鸿词科乃是选拔文才,奴才发现厉鹗在考试时将《论》置于了《诗》之前,张廷玉大人同奴才说不过区区程式而已,本来是要上榜的,可是奴才突然想到皇上之前因諴亲王陈年奏折中的抬格之误,罚了諴亲王俸禄,奴才思来想去,于国于君失之毫厘便差之千里,哪怕是再细微的程式有误,也应当按律处置。” “新元伊始,在广纳人才上头也该谨慎行事……”弘历将名单从头至尾又仔细瞧了二遍,发还给了鄂尔泰,“就照此将中式的考生按照圣祖朝的规矩,授予翰林院内职位,至于厉鹗等人就不必放在榜上了。” “奴才领旨。”鄂尔泰把名单接了回来,眼看着新局势是朝自己偏过来了一点,退回到张廷玉身边时,衣裳的皱褶都比刚进来那会儿平整了不少。 弘历吩咐身旁的某丫头去沏杯茶新茶来,她毫不含糊地拔腿就往外跑 ,站得溜直的腿早就不会打弯儿了。边走边活动着双腿,念叨伺候皇帝可比伺候皇子累一万倍,面对正儿八经的大臣,再难受都得装得像个人样儿,哪怕是至高无上如皇帝都不能轻易现了原形。 原来该沏一杯茶的时间,她足足拖了两杯茶的工夫儿,时间都是挤出来的,上班摸鱼的时间也一样。等她再回到西暖阁,先前一屋子大臣只剩下个张廷玉,正坐在鼓腿彭牙方杌上和皇帝面对面聊天。刚才她出去前还搁在皇帝御案上的糕干点心,现在却摆在了张廷玉手边儿的小茶几上,这让她有点抓不着头脑。 弘历指了指张廷玉身边的小几,示意她把茶端过去,“眼下我这儿也没什么顶好的招待,茶叶算是好的,中堂尝尝是否还是我汗阿玛在时的味道?” 人总是怀旧的,这点放在哪个时代都一样。张廷玉听到弘历提起大行皇帝,本欲稍稍客套的心情一下子都没有了,甚至都没有欠身,直接从某丫头手上接了茶杯饮了起来。 提起大行皇帝就貌似提起了张廷玉心里的气儿,是心气儿,是底气儿,还有怨气儿,乱糟糟一通填在肚子里。 “浙江巡抚程元章给皇考上折子时,总提到文教之要,尤其是在他从政的江南一带,那儿聚集着你们汉人的博学文士,朝中有不少人才都是由他举荐的。程元章是个干实事的人,有大担承,政绩斐然,就是这么个能臣,所以我得多多护着些。”弘历手边的茶早就凉透,可他并没打算让某丫头再换新的来,言罢便很自然地端起来饮了一口,借着茶杯盖儿遮挡,眼神散漫而精准地在张廷玉端茶的行动上扫过,狡黠被包裹在耐心之中。 张廷玉同样在喝茶的间隙,不再精亮的衰老眼神中渗出一丝暗夜刀锋反射的微芒。即使没有抬头去窥探上位那年少帝王的微妙心思,以他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上摸爬滚打这许多年,看得出来厉鹗的落榜就是在敲打程元章,他浙江巡抚推荐再优良的人才,也得守当朝皇帝的规矩。 “浙江巡抚乃是重臣,像程元章如此尽心竭力造福一方的官员,在江南是深受百姓爱戴的……”张廷玉慢慢放下茶杯,不让茶杯和茶几发出丝毫碰撞的声响,“臣早就听闻程元章举荐了厉鹗进京参考博学鸿词科,而厉鹗向来以文士气节自谨,又受到江南读书人的拥戴。他和程元章往来过几次,在给臣的折子里还夸赞厉鹗词体清雅,望臣为其在圣上面前多多举荐。” 不用皇帝听懂,某丫头在一旁也听明白了,张廷玉这是主打一个一五一十,十五二十地把他和江南官员的联系交代了出来。反过来想想,就凭粘杆处的勤快程度,恐怕连落在张廷玉与各官员来往文书上落的苍蝇有几根腿都上报得一清二楚。如果不自招,待从皇帝口中问出来可就是两种概念了。 这下好了,不用张廷玉开口举荐,乾隆大人抢先一步就斩断了朝内大臣和地方大员的这丝还没建立起来的联络,省得为了一名江南文士和顾命大臣闹出什么不和的传闻,也顺道安抚了以鄂尔泰为首的满臣们。 对于老臣皇帝也没有必要藏着掖着,大大方方承认反而显得皇帝磊落,“嗯,折子的事儿我知道。您是皇考钦定的顾命大臣,和地方大员商议举荐人才是情理之中,只是他二人自己疏忽,与中式失之交臂,可惜了你们二人的费心……” 先否定再肯定,多么游刃有余的手段。结局反正都一样,何必不选择一种给对方以体面的方式作为结束呢? 张廷玉起身对着皇帝拱了拱手,“此乃臣分内之事,费再多的心,为江山社稷也是应当应分的。” 一杯冷茶一杯热茶都见了底,某丫头听君臣二人的谈话入了迷,就像是看一出身临其境的电视剧故事情节。弘历也不开口催促她,只是用眼睛余光瞥了瞥她,张廷玉见状心知皇帝想谈的话已经结束,不更换茶水那就是不留客的意思,就主动跪了安。 待张廷玉刚跨出养心殿大门不多会儿,弘历拉过身边的丫头交代道:“你这会儿去追上张廷玉,告诉他,就说皇上刚刚改主意了,两折巡盐御史的差事儿不交内务府,还是由浙江巡抚接着兼任盐政,盐税银子也由浙江巡抚征收直接上缴国库,记住了么?” 尽管她不懂为什么刚刚当着张廷玉的面儿不改主意,但还是一路小跑着追了出去,好歹张廷玉上了年纪走不快,刚好在养心门外不远处追上了他…… “张……张……大人……”和当初在圆明园追在张廷玉屁股后面一起去找马匹一样气喘,等她喘够了,把乾隆大人的原话一字不落地传达给了张廷玉。 “皇上当真罢了内务府巡盐御史的差?”张廷玉初闻先是惊诧,后又带着些许喜色,紧接着就恢复如常,“请姑娘禀报皇上,老臣回去就替皇上拟旨。”说完转身便身轻如燕似地,腿脚也灵光了,他自己口中老臣的老字也莫名不见了。 要说盐和银有什么相同点,某丫头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是首字母相同。如果同样的问题,要问大清朝任意一个官吏,他们可能会回答盐就是银,毕竟都是白花花的…… 104. 第一百零三章 “听说了么?鄂大人和张大人这回都崴了泥了!” “您也知道了,这不是刚下了直我特意来要一份宫门抄,看看传言到底是真是假……” “那还能有假么,一个栽了人路,另一个栽了财路,要不怎么说咱们这位爷是不显山不露水,教人不得防备!今后咱们……” “唉唉……别说了!果亲王来了!” “……” 东华门出入的多数是职位在三品以下的官员,真正接触到核心朝政的高阶官员和内廷官员一般会从西华门离宫,只因西华门距养心殿和军机处更近。允礼作为总理事务处王大臣,府邸又在城西,要是无事是不会打东华门出宫的。 刚刚还在议论正起劲儿的两名官员,瞧见果亲王过来快速闭了嘴。待报房将今日的邸报抄录好,允礼取了两张,露出个未卜先知的表情,“果然……” 从东华门往东去,沿御河北街再往东,允礼在諴亲王府门前下了马,门下的阿哈上前牵马请安,说是主子这会不在府里。允礼撇下马边往府里走着边道:“你家主子爷几时回来?皇上是罚了他的俸禄,不是放了他闲散,差事不用管,三天两头不在府,他可是恣了意了……” 阿哈们也不敢乱答话儿,只管低头跟着伺候。熟练地将人请到堂上安顿,备下果亲王最喜欢喝的茶水,说这就派人出去找主子爷回来。 干等了足足近一个时辰才见允祕一身青蓝色行服从外头进来,允礼把邸报塞进允祕怀里,“瞧我刚揽下的差事,亲自给你送宫门抄来了。你猜猜上回我说的跟你一样倒霉的那个厉鹗,现下当初举荐他的浙江巡抚程元章怎么着了?” 允祕不急不慢地捋顺了手上的邸报,一个字都没来得及入得他的眼,就被搁在一旁的束腰小茶几上,“还能怎么着,无非就是被当做制衡张廷玉的那颗棋子,让皇上给吃掉了。” 允礼双手一拍,道:“当时你可是说盐政是块大肥肉,不能让内务府那帮奴才们榨干了油水,地方盐政应当与内务府彻底脱了关系。”说着拿出他揣在怀里的另一份相同内容的邸报,“程元章刚刚兼任浙江盐政不到一个月,就被降职调任了,说明鄂尔泰那边儿对南省的文士们入京这事,并没有善罢甘休,更想助内务府重新拿回巡盐钦差的大权。程元章举荐了不少浙江的文才,鄂尔泰干脆拔本塞源,向皇上进言,不可以朝中之文言俱出南省。” 阿哈们伺候了热手巾又伺候来了茶水,允祕端茶听着允礼一通说道,茶杯里的白雾腾腾,湿暖扑在他微微发凉的鼻尖儿,“鄂尔泰说得没错,所以程元章被降职调任不是如了鄂尔泰他们的意,而是堵了鄂尔泰他们的嘴。” 允礼低头掩不住地笑个不停,挥动手里的邸报,“不错!不错!这话还是得从你嘴里说出来才有那个意思。” “十七哥您这样儿勤快的腿脚跑到我的府上来,就是为了把邸报上的事儿当做笑话来评说的么?”允祕端着茶杯面容平和地看着允礼,真不明白他这个十七哥的年岁都长到哪里去了,说好听了是洒脱率性,说不好听了就是稳重不足。 等允祕又连喝了两口茶,允礼才止住笑意,“我是笑总理事务处的那起子人,被嗣皇帝一会儿搓扁了,一会儿揉圆了,用鄂尔泰之矛攻张廷玉之盾,又拿张廷玉之盾防鄂尔泰之矛。可不是太有意思嘛?”允礼眼睛转动几圈,一本正经地问道:“你说……盐政这块大肥肉如果不给内务府,那……会落在谁的嘴里去?” “等他下了圣旨,邸报上自然会公示。十七哥不过只是看个热闹,总不会想着去争巡盐御史的差事罢?”允祕勾唇若有似无地笑了笑,全然没有对盐政这条税收大动脉的实际关心。 “谁告诉你我不想做巡盐御史的。若是我做了巡盐御史,贪墨些银钱,好拿来买几件苏州顶好顶精巧的玉器……”允礼说着说着脸上露出几分盘算,好像他口中贪墨的银钱已经装在腰包里了,“京作苏工太过官家气,还是得请苏州本地的匠人绘制样子,那才是灵气皆自然!” “阿沙最爱苏州工匠雕刻玉器的手艺,若让她知晓是你贪墨银子买的,十七哥当心被苏州工匠的手艺件儿把脑袋开个血窟窿。”允祕放下茶杯,让身旁的奴才再去沏一杯来。 允礼从先前允祕刚登堂进来时还没注意,允祕茶青色棉行袍衣摆上沾了好些泥点子,疑他是去郊外跑马去了,“你先甭笑话我了,先打量打量你自己个儿,也不知道收敛些!就算对嗣皇帝再不满,你也不能在国丧期间外出罢?不看在他的面儿上,大行皇帝的脸面你还是要给的,更何况前些日子他刚罚了你的俸禄……” 听允礼这着重点,好像不是在意给没给两位皇帝面子,而是都在那亲王俸禄上。允祕点了点头,没打算自我辩白,顺着允礼的劝导道:“十七哥说得是,我是该好好闭门思过,不该去郊外跑马。下回嗣皇帝要是再罚我俸禄,我就到果亲王府邸去借钱来填补我府邸的开销,到时还望十七哥说服阿沙,不要再拿烟锅子将我撵出来。” 半开玩笑似地提起上回被自己福晋用烟袋锅子追着打,把允礼气够呛,想翻脸又觉得不值当的,故而将背一塌缩进椅子里,“又提这茬儿,当心将来你娶嫡福晋的时候,也娶到一个玫瑰似的人,让你见其瑰丽溢目,生心爱之情却刺手得很!” 允祕闻言,心中不自觉升起一股甜意,暗自低头不经意展露出笑容来,蜷起手指在唇上轻轻点触,将笑容掩饰了过去,“草木本有心,好好浇灌爱护,只要不去摧折它,怎会被刺伤了手呢?” 允礼敏锐地捕捉到了绯闻的味道,倾着身子殷切地打探起来,“听你这话儿的意思,是不是心里有人了!是哪家的闺女?” “……”允祕不作答,只是眼眸微弯的弧度中流露出某种温暖的光彩,片刻的凝定很快又一恍而散。 他承认她是有刺的,不过不是伤人的刺,是牵住他衣裳的刺…… 北京城的落雪,就像吏部向浙江巡抚衙门送出的咨文,试探着,不急不躁,不曾让人察觉得出随之到来的会是明媚冬阳,还是更加肆虐的暴雪。 “皇上不是答应不由内务府的人出任巡盐御史么?如何改任户部郎中白容?这不是出尔反尔……” “你们可看清楚吏部出具的明发上谕和咨文上写的,当真是户部郎中白大人?” “那还有假!今儿上午发的咨文刚刚出京,我还在吏部专门打听了……” “张中堂您倒是言语一声儿啊,咱们这帮汉臣可又被皇上给摆了一道。程元章被从两浙调回京中,又让白容接任程元章的位置,明显是要偏向鄂尔泰一党!” 张廷玉坐在总理事务处茶房里,和几个汉臣商议着内务府出身的白容突然接任两浙巡盐御史的事。七嘴八舌,几个大臣你一言我一语,无非就是对乾隆大人之前承诺不会由内务府的人充任巡盐御史感到不满。 “白容是内务府出身,可他是出自汉军旗,虽然与之前皇上命人递的话儿有出入,也不难看出皇上是故意给鄂尔泰塞住了嘴,让他不要再拿满汉之分说事儿。”最初巡盐御史不由内务府出人是皇上派人亲口相传,现在得到这个结果最应该去找皇帝掀桌子的就是张廷玉。但是张廷玉却是一屋子人里最淡定的那个,因为张廷玉知道,汉军旗出身的白容也并不是鄂尔泰属意的人选。 咨文已出,现在再去找皇帝对质也已经晚了。张廷玉拍着自己的膝头,在一屋子吵嚷声里出言落地有声,“天气越来越冷了,严寒将至,诸公可要顾惜着自己的身子。甭觉着在这房檐下,外头的风雪落不到自己身上,一会办完了差事尽早回家去罢,莫要贪图这宫里的一口热茶。” 散直回家的路上,张廷玉在心里把乾隆大人和他身边的那个丫头翻来覆去骂了个够呛,进家门前还得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以免被粘杆处的探子看出端倪,回去给乾隆大人打小报告…… “啊嚏!”某丫头翻着掐丝珐琅夔凤纹三足大火盆里的炭火,炭块发燃烧出细微的哔剥声,突如其来的热气带着刺激鼻腔的气味朝着她扑过去,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好大声的喷嚏,把盘膝坐在炕上的乾隆大人吓了一个激灵。 目光从手中的奏折移动到蹲在炭盆旁边的丫头身上,无奈地做出一个嫌弃的表情,“要是想吃烤栗子,就去膳房的灶肚里烧去。你要是再把地毯烧个洞,爷就罚你去当烧火丫头……”忽然想起多年前火烧御膳房的事,弘历立即改了口,“还是罚你去养大鹅罢!” 某丫头这是入冬以来听到过的第N遍要罚她去养大鹅了,每次她都装模作样求饶一番,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次也不例外,她拿火筷子小心翼翼夹出几枚烤得差不多栗子,用嘴吹凉着,用粘着炭灰脏兮兮的双手捧了送到弘历面前,“皇上别生气……呼呼……先给您吃……呼呼……” 经过炭火烧制的栗子带着别样的香气,同样栗子炙热的外壳也足以把取栗人的手给烫伤。看着她被烫得微微泛红的手,弘历没有第一时间替她打掉那些热栗子,反而用衣袖垫在手掌心里,把栗子接了过去。 见弘历接纳自己的烤栗子,她知道自己又逃过一劫。 乾隆元年的最后一个节气大寒来得格外高调,北风狂吹了整日。冬日里不像秋天和夏天那样事多,起码老天爷在冬季给人间的脸色,不像秋天和夏天那么明显,不用担心洪灾旱灾或虫灾。 只是有一点,那就是人间需得储存足够多的银钱或粮食,以保证全家人能够平安度过冬天,否则有的人活不到来年树发新芽的时候也是常事。</ p>一身黑色行服身的人由一名少年带路,从諴亲王府的角门进入,二人一前一后疾步进了王府后殿的书房。门帘刚一掀开就有一股热浪迎面而来,少年顾不上拍掉身上的落雪,直奔暖阁里去,“主子!奴才回来了!给您请安!”说着裹着大厚棉衣的小团子,就跪在允祕面前磕了三个响头,满眼满心都是见到自家主子的高兴。 同行的黑色行服的人也端正跪地磕了头请安,“奴才穆都里给主子请安,主子爷万福金安。” 允祕还是像上次在汤泉行宫一样,随意地抬了抬手,“礼数免了,差事办得怎么样?” 小团子见穆都里有所迟疑,就先开了口,“上次奴才随主子在郊外打听到的那户人家,所说的当年在宫里办差的黄老五确实是在雍正六年十月就回了关外。奴才和穆大人怕打草惊蛇,刚到了关外没敢细问,好在他们那家人没出关太远,不到两个月就让奴才和穆大人打听到了。” 允祕听了小团子的禀报又看向站起身的穆都里,他立刻抱拳道:“奴才奉主子的命,不敢惊扰到黄老五,在他家附近盯了十几日,他家大儿子耕作,小儿子与他一起在外做点摊子上的小买卖。”穆都里停顿一下,决定还是不放过任何细节,接着回禀,“奴才见到黄老五的左眼好像是瞎的,奴才想着是否是和多年前主子让奴才查的那起案子有关,或许出自同一人之手……” 思绪被拉回到第一次被大行皇帝圈禁到汤泉行宫的秋日,绵绵秋雨阴冷潮湿的感觉又回到了身上似的,令允祕轻蹙了下眉,“是额勒益眼珠子被挖的那桩案子?” 穆都里抱拳躬身不敢有怠,知无不言道:“奴才也觉得奇怪,按说他们两人并不相识,况且额勒益被杀的时候,黄老五已经离京多年。奴才斗胆猜测他们两人是同一幕后主使所致,可为什么黄老五还活着,额勒益却死了,奴才就不得而知了。” 本不想重翻这些前朝旧事,但除了这样做允祕已经想不到更好更快的法子,嗣黄皇帝孝期已经不足五个月,除服后嗣皇帝将一同除去丧礼的限制,比如临幸后宫…… “那看来,只有我亲自去关外问一问黄老五了。”允祕压制住那股子阴冷,这次不再是给谁一个可以覆盖真相的结果,而是还真相以真相。 “爷不可!咱们大清有律法,亲王无旨意不得出京!无故出京四十里就会被夺爵,打京城到山海关少说得有六百里,现下新皇初登皇位,若是您被心怀不轨的人泼上谋反的脏水,恐会被终身圈禁的!”小团子顾不得逾矩,把亲王擅自离京的后果不做掩饰地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后怕,赶紧跪地再不敢抬头。 “你说呢?”允祕转移目光,瞧着小团子身边的穆都里。 “奴才觉得小团子直言不讳,对主子忠心可鉴……”穆都里也跟着跪下来,磕了个头又道:“奴才自您还是皇子时,就在您身边做哈哈珠子,深知主子您的性子,凡是您自己个儿拿定的主意,哪怕前头是刀山火海,您也必得去翻,必得去蹚!所以主子有任何吩咐,奴才誓死追随!”忠肝义胆的穆都里比将要杀敌殉国的将军不差分毫,满眼都是视死如归。 “这件事儿你不用再插手了,你刚升任骁骑校,这次找你走这一趟也不过是当年大行皇帝密旨案子中,你有所参与,现在都已经交代清楚,剩下的事与你无关。”食指与中指轻轻隔空挥去,以自己对穆都里的了解,豁上性命的忠心,穆都里说的话是完全可以信任的。只是想起穆都里家中的福晋和咿呀学语的孩子,生离死别的苦痛何忍让其家人也跟着遭受呢。 穆都里还想再表誓死追随諴亲王的忠心,却被允祕命小团子将他拽了出去。小团子不由分说地推着一步三回头的穆都里,“主子都说了不用您再管这档子事儿!您就听主子的,别让主子生气。” 两人和和气气地进门儿,这会子在角门撕扯起来,穆都里说什么也不肯走,指着小团子的鼻子就开骂:“你这奴才好生两面三刀,刚才我还夸你忠心可鉴,现在主子眼看会有自绝后路的危险,你不但不劝主子留下我,竟然赶我出王府!” 小团子也是不肯服气的,在他的认知里,他家諴亲王自是常有成竹在胸,要用谁办差,不用谁办差,是一准儿拿定主意的。也不多和穆都里废话,用上全身的力气把穆都里推出角门,哐当把门儿闩了个严实,隔着门低声道:“要是您再喊叫,主子爷还没出关就被圈禁宗人府了!您把嘴歇一歇就算是为主子爷尽忠!” 小团子回到后殿时,允祕正用手揉着眼角,在他眉宇之间罕见地显现出几分焦躁不安。鹿骨扳指在他眼角留下一道带着弧度的红痕,越是想克制,按压的力度就越重…… “爷……您是否是旧疾复发了?奴才这就去请太医!” “……” 105. 第一百零四章 紫禁城里的年节被祭祖告天的仪程填满,若是民间百姓此刻应该在家猫冬躺平,而紫禁城里的人反而更加忙碌起来,比起去年大行皇帝新丧,今年的节日气氛开始逐渐浓烈。腊月刚开始,中正殿外送岁的小金殿就已经搭建完成,殿内摆放的法锣,金幢,经幡等物品也早早安排专人摆放整齐。 李玉在中正殿内查验一应物品的位置和数量,点查完毕准备回养心殿回话。出门正巧遇上被调入造办处的陈福,他身后还跟着五名小太监,一人双手捧着一只托盘,盘中物品被黄绫子覆盖,看轮廓似是一尊小塑像,后四名小太监分别持香炉,华盖,经筒和书卷。李玉打千儿请安,朝黄色绫子拜了拜,才道:“陈总管万福,敢问可是万岁爷为送岁准备了新法宝?还劳您亲自送来,这法宝来处尊贵得很罢……” 陈福笑了笑,露出的表情不言而喻,“你小子是个长进的,跟着你干爹李英没少学本事!”抬手让身后的小太监们把托盘里的塑像请进殿里,重新焚了藏香,“这尊佛是造办处新塑的,塑佛像的水取自青海湖,黄土取自黄河北岸,佛像中以青海湖岸边的沙土充之。” 造办处比较多见的油泥佛像多数是石灰掺入酥油制成,而材料如此来路多样的佛像李玉还是第一次听说。 两人闲谈了几句,末了陈福嘱咐李玉那尊佛只可享受香火供奉,不可揭面,李玉不敢多问满口应下。待陈福走后,李玉忍不住盯着那尊神秘佛像看出了神儿,心里嘀咕哪有受香火的佛像不揭面的,越想心里越疑惑。 脑子里的另一个念头突然蹿了出来,把佛像的事儿撞了个没影,一拍大腿,“坏了!还得去御膳房的灶膛里挖地瓜!”李玉提起衣摆就往回跑,边跑边对自己埋怨,“地瓜烧煳了,她不得在万岁爷面前冤死我!” 等李玉跑到御膳房扒出早上埋进灶膛里的地瓜,六个地瓜还剩四个。御膳房的厨子告诉李玉,养心殿的春儿姑娘已经把熟透了的那两个小的给挖走了。李玉听后心想她还真是心急,常言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她心急倒是吃上了熟地瓜…… 用食盒装好剩下烤熟的四个地瓜,虽然被盗了两个,李玉也算是幸不辱命。回到养心殿东暖阁,被掰剩下的一半地瓜正躺在乾隆大人的小炕桌上,而另一半被掰走的地瓜正被站在旁边的某丫头心安理得地享用着。李玉装作没看见,跪地请了安,仔细汇报中正殿法器安置的情况。 弘历头都没抬一下,随口嗯了一声,无意间瞥见李玉提的食盒,停了手道:“你这是刚从御膳房回来?”握着手上的檀木紫毫扭身抬头看了看双手和脸上粘着炭灰的丫头,吃得那叫一个不亦乐乎,“喏,李玉把剩下的都带回来了,你也甭再惦记我的这半个,他食盒子里的可够你吃的……” 李玉赶紧动作麻利儿地把食盒打开呈上去,弘历顺手在那地瓜外皮上写了“贪吃馋嘴”四个大字,用眼神示意身边的那丫头继续吃。某丫头刚伸手要去拿那块“贪吃馋嘴”,李英带着名册和奏折进来,说是礼部拟定腊月送岁礼佛的王公名单及相关仪程。 此次送岁是改元以来的第一次,所以礼部格外重视,碍于在国丧期间送岁,故而还是着重于对大行皇帝的哀思和祈福为重。看过了仪程弘历尚算满意,又打开名册逐一审阅,近百十号人,看完也差不多用了两茶顷,平静如水的面容渐渐有了质疑,“这是礼部拟定的?黄带子宗亲都在这上头了么?” 已经预料到乾隆大人会这样问,李英早就准备好了回话儿,即时应对道:“回万岁爷,名册确实是礼部拟定的。礼部送来时还特意说了,名册上没有十四爷和諴亲王,十四爷跟礼部的人说自己以前对先帝爷有不敬之处,所以想在家中佛堂为先帝爷祈冥福。至于諴亲王,礼部的人说小王爷前些日子旧疾复发,时常咳嗽,怕在礼佛时搅扰了万岁爷的排场。” 李英不知乾隆大人和身边的某丫头以及名册上的諴亲王,有什么藕丝般的联系,提起諴亲王旧疾复发时,没有任何来自顾虑上的犹豫,反倒没冒出什么尴尬诡异的气氛。 弘历捏着名册又看了一会,眼睛虽盯着名册,心思分了大半到身边的丫头身上去,将名册和奏折还给李英,“既然如此,就按照礼部拟定的来办罢。”李英转身要往奏事处去,又被弘历叫住,“既然……諴亲王抱恙,吩咐太医院的人去諴亲王府问诊。” 李英领了旨,又不敢对乾隆大人隐瞒,“回皇上,諴亲王刚抱恙的前五六日,每日都有太医院的太医前去看诊,只是怎么都不见好。索性諴亲王就不再请太医院的人了,在府中静养着呢。” 諴亲王的旧疾多发于冬季和春季,不算是什么新鲜事,随着天气暖和之后,便可好转。弘历也就没再多问,打发了李英去办差,自顾自又提起那只檀木紫毫笔抄写佛经,笔尖行迹发紧,想去掭墨汁发现松花石砚台里的墨也已经开始干涸。 “磨墨罢。”他未转头看她,只是如平常般吩咐着。 “……” 好像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漏走了一霎,身旁的丫头竟然没有丝毫回应。方才没有被李英回话激起的波澜,此刻却被她没做回应的沉默激起了狂风烈焰。重重把紫毫拍在炕案上,清脆的声音足以让她害怕,足以让她摆出那副他熟悉的求饶样子…… 不知道那丫头是不是心神走得太远了,她先是浑身抖了一下,然后望着他的后背愣住。直到他转头去审视她浑身上下的迟疑,这次他没有等她跪下,反倒是他先下炕来,气恼着踢翻了脚踏上的鞋,赤着双脚站在她面前,双眼隐忍中带着妒恨,攒紧了眉心切齿道:“这是梵王宫,不是相思堂!” 对那丫头情感的捕捉,比对朝中大臣们的心思更让他难以自控,脚底透来的寒意也不能消灭心中的火气,赤脚行过穿堂往后殿去,就是不想同她待在一处。 说到底,皇帝因奴才伺候不周怒而拂袖,总好过因男女之情的挫败感而逃离…… 送岁礼佛的日子肃穆沉闷,乾隆大人不仅要在中正殿前搭建的小佛堂内与驻京呼图克图为国家百姓祈福,还要兼顾对大行皇帝的孝道,整日下来多是疲惫不堪的。 腊八前后更是下起了小雪,工作量对某丫头来说不可谓不是霜上加雪。自从惹到乾隆大人生气后,弘历就极少与她说话,指使她干活也是简短到不能再简短的两三个字组成的词。这段日子可是把她给闷坏了,能和她说说话的人也就只有李玉了。 “怎么?又被主子爷给撵出来了,这是第几回了?”素德见某丫头一个人站在长春宫廊下,颇有些得意地打量她,“听说你最近在御前不得用,连养心殿后殿都免了你的差事,怎么着?怕是又要把你给打发回辛者库了罢!” “……”挑衅这种事她已经见怪不怪,一没力气和素德打架,二没后台替自己撑腰,她也只能忍一时万事大吉,回馈一片碧海蓝天了。只得躲到廊子外头去,被雪花淋头,总好过被骂到狗血淋头。 过几天就是元旦,皇后特地请了皇帝来长春宫,要当面同皇帝面议诣堂子过后的坤宁宫祭神,顺便也瞧瞧小公主和小皇子。荣景前不久刚封了固伦和敬公主,虽然派了嬷嬷教授礼仪,可荣景很久没见自己的阿玛,还是把礼仪丢在了一边,搂着弘历的手臂询问:“汗阿玛每日都在做什么?也在学规矩么?” 弘历把荣景抱在膝上,捏捏她的鼻尖,笑道:“阿玛自然也得学规矩,这当皇帝有当皇帝的规矩,你做公主也有做公主的规矩。”又瞧瞧坐在旁边梅花鼓凳上的永琏,“皇子也有做皇子的规矩……” 听见汗阿玛提到自己,永琏不慌不忙从鼓凳上起身,稚嫩却标准的礼仪一点都不输给成年人,“儿子最近还学了《三字经》,是大哥教我的。” 弘历听了有些欣喜,询问永璜都教了他哪几句,永琏依旧对答如流,将永璜教给他的句子背诵出来,“……融四岁,能让梨。悌于长,宜先知。”背诵完后弘历更是高兴,连连夸赞他们兄弟二人。 “哼!汗阿玛就会偏心,大阿哥可以去养心殿陪伴汗阿玛,我和二阿哥就只能在长春宫见到汗阿玛。”荣景嘟起嘴像团棉花苞,本就圆润的小脸儿更显得可爱可亲。 “大阿哥没了生母,没入书房前,阿玛自然得上上心教导于他。你和永琏 有额涅在身边,阿玛很放心。以后阿玛多来长春宫走动就是了。”弘历把荣景往怀里揽了揽,满心满眼都是疼爱。招呼永琏到跟前儿来,抚着永琏的脸颊,一副父慈子孝的温馨场景。 皇后笑意柔柔,看着自己的幼子幼女和丈夫,心中生出暖意来,“皇上别在意,他们俩呀人小鬼大得很,整日里想着有人陪他们玩耍,皇上偶尔来几次,他们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弘历不想那些规矩,也不想着皇帝的身份,同两个小娃娃亲昵了一会儿,“慈者父母之高行,咱们不可一味严厉,还是该有慈父的德行才是。” 皇后点点头表示赞同,看见乾隆大人面前的茶水凉了,就唤人来更换。素德端了新茶进来,也裹着一身寒气,袭在乾隆大人的鼻息间,那股子寒意带着冰雪的味道。眸色里的柔情淡了许多,隔着窗有什么在拉扯他的视线似的,不论心中怎么挣扎抗拒,最后还是把凉透了的目光扯去。 就连皇后又说了什么他都没有听得进去…… “皇上……皇上……” “嗯?” “奴才是说坤宁宫祭神,只让大阿哥去罢,永琏和荣景还小,怕是受不得繁重的祭祀之礼。” “他们都是皇子皇女,没什么受不得的。”慈父的样子好像如梦幻,让人怀疑刚才笑语盈盈的人是不是真实存在的,端然威仪又回到了乾隆大人的脸上。“耽搁了有些时辰了,皇后好好看顾他们,我改日再过来。”说罢理了理衣裳,同皇后执手又交代了几句,便起身离开。 殿外的雪比开始更大了一点,好在没有起风,雪花绵绵柔柔的没有攻击人的架势。准备步下长春宫台阶,抬眼儿见廊子外傻站着淋雪的丫头,气又不打一处来,一把夺过李玉还没来得及撑开的伞,扬声对着冰冷的空气道:“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过来替朕撑伞!” 头上和肩膀上的落雪随着她惊慌小跑的动作纷纷落下,接下黄油纸大伞帮他遮去冰冷飘散的雪花。出了长春宫大门,甬道里寂静极了,她双手举着伞慢慢跟在他身后,默念着千万不能失手把伞砸在他脑袋上…… 越走弘历步子越慢下来,头顶的伞摇摇晃晃着,让他不得不回头看她。有些雪化成的水,在她额前弄湿了她一缕碎发,他看得有些痴了,伸出温热的双手捧住她的脸颊。 忽然不知怎么的,甬道里起了一阵劲风,本来就不稳当的油纸大伞被吹得难以招架,凭她使尽手上所有的力气都没能控制住那股风通过伞强压给她的力道。如她所不愿,伞狠狠砸在了乾隆大人的脑袋上,可是他没有她想象中的恼怒,顺势腾出一只手来紧紧拽住油纸大伞,把她和自己的上半身严严实实罩住。 “要我如何,你才能把心思留在我身上。”他几乎是薄唇未动,要不是呵出来的清薄雾气是有形的,否则都无法证实他是否真的开了口。 “……”她没有回答,面对他似乎想要改变什么的心思,感到一阵儿恐惧。 “我说……你究竟要我如何做,你才能把心思留在我身上。”都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他第二次的发问已经没有了前一次的心力,声音虽也轻轻然,语气却颓然欲倾。 “……”碎发上的雪水在发尖儿上凝集成一颗水珠,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湿润了那只手掌。不管是在他为皇子时还是在他为皇帝时,他骨子里的散发出来的心意总是包裹着一层冰刺,让她恐惧,更让她不愿接近,把心思留在他身上,更让她觉得今后再无天日可见。 “你是不敢说,还是……不愿说……”再没力气去支撑,油纸伞从他手上滑落,伞下咫尺之距的两人,有一人转身而去,有一人站在原地已是泪流满面…… 中正殿的诵经声在紫禁城上空响彻,不知道引来了谁的魂魄,有风灌入小金殿内,遮盖内务府新造的小佛像盖布被风吹开一角,藏传法像恬静安然,超脱了俗世间的纷扰。 佛像旁的经卷如风鼓动了葳蕤枝叶,纸张疾速翻舞,由快而慢,或许是被引来的灵魂找到了自己最钟意的句子,书页便停了下来…… “此身常在佛前坐,不诵如来便诵卿。” 106. 第一百零五章 新年里的赞歌拜贺声充斥着整个紫禁城,尤其是养心殿和寿康宫。元旦乾清宫家宴是最声势浩大的一次,以乾隆大人为圆心,宗室皇亲血脉浓淡为半径,涵盖了天底下最浓烈的祝福和溢美之词。 某丫头作为养心殿第一掌事宫女,好像并没什么存在感,独自站在乾清宫角落里,摸着乾清宫门前铜龟的脑袋,自说自话着:“你要保佑他的身体快点好起来,我给你带了好吃的……”从衣裳袖子里掏出一只油纸包,里面装的是一块炙肉,香喷喷油滋滋。她把炙肉撕成一条一条,塞进铜龟的嘴里,“吃了我孝敬的肉,我就当你答应喽!” 最近只要她遇到稍微和神话色彩沾点边的物件儿,她都要虔诚地要求……不对……虔诚地祈求一下,希望别人口中病重的諴亲王能够快些好起来。但这让紫禁城里的太监们可纳了大闷儿,门神嘴上糊着的糖瓜,铜鹤嘴里叼着的炸鱼,獬豸爪子缝里塞着的肉丸子,瞧得出来她让大家都过了个好年…… 她坚信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食儿能使神显灵。说不定在春暖花开的某天,她又能见到他安然无恙,面带笑意地站在她面前呢? 抱着美好的幻想直到宗亲家宴结束,她趁着不当直的空闲跑去了储秀宫。事先和永璜在乾清宫私下里偷偷约好的,晚些时候去储秀宫碰面。自从永璜进了书房读书,她就没和永璜见过几次面,尚书房她不是没去过,虽然是奉了乾隆大人口谕去送吃食,可尚书房的老师傅们并不买账,说着什么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的大道理,再不让她送吃食过去。 不用穿繁重的礼服,所以她的步伐比金贤英快了很多,等她站在储秀宫院子里等了好大一会,金贤英才乘着小轿回来。贴身宫女凌霜搀着金贤英往殿里去,金贤英暗地里朝等候着的某丫头招招手,让她赶紧一块进来。 和凌霜一起帮金贤英更换掉繁复厚重的礼服,才算是还原了一个她所熟悉的金贤英。 “今儿个你得失望了,大阿哥说他来不了了,家宴结束了还有番邦使臣的茶宴等着呢。他是大清朝的皇长子,必得跟着过去,你也甭失望,正月十五的时候我再派人去请他过来,到时候知会你一声……”金贤英活动着肩膀,轻描淡写地跟她传达永璜不能来储秀宫碰头的事。 “哦……好罢,还是外交活动比较重要。”永璜作为皇子的人设好像已经开始为这个国家发挥起了作用,虽然只是象征性的,但舒兰的在天之灵多少也会感到欣慰了罢。 “对了,我打乾清宫回来的时候,听见御前太监到处在问是谁把肉塞进铜龟口中的。听说是万岁爷从乾清宫起驾时,在殿前瞧见两只狸花猫,其中一只正坐在铜龟脑袋上,用爪子抠搜来抠搜去,走近了才发现铜龟嘴里含着肉呢!”金贤英捂嘴直笑,等笑够了才一本正经地接着道:“要说这塞肉的人也没什么坏心,让神仙们吃口饱饭也是孝敬的心思,只是那狸猫子可真不客气!” “呃……”听着金贤英把自己虔诚的上供的事当做笑料来讲,感到有些尴尬,为了撇清自己的嫌疑只好跟着干笑,“哈哈……哈……那真是可惜了那肉……”能不可惜么!那可是她精挑细选,自己都没舍得吃的上好炙肉,到头来便宜了猫儿。 金贤英脸上始终都挂着笑,让凌霜出去沏杯茶来喝,说是席上吃得有些口渴。凌霜便去围房沏茶,暖阁里只剩下金贤英和某丫头。金贤英收敛起笑容,早就看穿了某丫头的把戏,低声道:“就算你把全天下的神仙都拜完了也没用!这种昏招,也只有你能想得出来,你且等着他从养心殿派小鬼儿来索你命罢!” 这回不止美好愿景被戳破,她自己的小命儿好像也受到了威胁。僵硬地提了提嘴角,嘴部肌肉比冰柜里冻了十年的僵尸肉还要僵硬,“他应该猜不到是我干的罢?多大点事儿,皇上不至于要我偿命罢?” “你的命又不值钱,朕要你的命做什么。”双脚上蹬的明黄云纹靴落在外间明堂上,疏冷的声音仿佛是吸多了外头的冷气,还没来得及暖和过来似的。他双手揣在身前,玄狐毛端罩臂弯里窝着一只花猫,还不停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惨了,不是小鬼索命,是阎王爷亲自追着她索命来了。某丫头默念了一句上帝保佑,为她家小王爷求平安的心愿可以先放到一边了,因为这次又轮到她小命不保了! “那个……那个……奴才开玩笑的。”她在心里默念‘说好喽,抓到犯罪嫌疑猫,可就不许抓我喽’,然后心虚地舔舔嘴唇。 金贤英对弘历的到来有些意料之外,脸面上没敢表露出异样,悄悄把某丫头拉到自己身后,蹲身请了安,“奴才给万岁爷请安。”亲自把弘历请进暖阁里,发现只有皇帝平时伺候的几个小太监跟着,乾清宫伺候的李英却不在,“皇上不是还有番邦茶宴么,怎么有空到奴才这儿来了?” 弘历不说话,用手不停地抚着臂弯里的猫儿,柔软的皮毛也使得弘历平复了些愠色。凌霜刚好端了热茶来,见是乾隆大人来了,端着茶盘低头候在一边。 “让那起子使臣等一会儿不妨事。刚才在乾清宫吃了些酒水有些头疼,本来想去长春宫坐坐,想着皇后那儿两个孩子顽皮得很,就到你这儿来了。”弘历对铜龟被塞了一嘴肉条的事只字不提,脸上微微泛起的红晕倒像是真的醉酒所致,开口说话也是酒气氛氲。 “万岁爷喝口茶祛祛酒劲儿罢,这霍山黄芽还是皇后主子秋天时赏赐的呢,奴才没舍得喝,专门留在年节里拿出来泡了,让万岁爷赶了巧儿。”金贤英端过茶杯递给弘历,顺便用眼睛瞄了一眼身后的某丫头,让她把被抓获的犯罪猫儿抱走。 某丫头总算是聪明了一回,伸手去弘历怀里捞猫儿。抱过来她才发现猫儿脖子上松松垮垮系着一条已经又脏又旧的红头绳,不就是多年以前她偷拿四阿哥的萨其马,喂过的那只哆啦A梦嘛!原来是他认出了这只猫儿,所以才颠颠儿拘留了猫儿来找她对质的…… “茶是好茶,你要是觉得好喝,朕着人给你多送些来。以后有什么喜欢的,也可以跟朕讲。”弘历拇指和食指捏住茶杯在唇边打转儿,说话的语气懒散,像是酒意又上了头,叫了李玉进来,让他去传口谕给庄亲王和礼亲王,让他二人代为接待番邦使臣们。 借着酒意和金贤英说起今年的朝鲜冬至使团,别贡里有一样之前从没有的贡品——银妆刀,朝贡副使李喆辅更是出身于李朝宗亲。妆刀多是朝鲜女子防身或守贞之用,现在拿来当做贡品,加上副使人选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正是在不遗余力地向新君献上身为藩属国的忠心。朝鲜国内党争不断,王权受到各色党派的掣肘,朝鲜国王如果赢得宗主国新皇帝的支持,不亚于是雪中得炭。 “银妆刀朕瞧了一眼,做工精致,与你甚是合适,明儿就让人给你送过来。”说着说着弘历嘴里的舌头越发不是自己个儿的似的,撑起身子要往外走,“朕先回了,下次再有喜欢的物什儿,记得跟朕讲……” 看来乾隆大人是真被酒气冲了头,金贤英急忙扶着他往外间去,走到殿门口弘历撒开金贤英的胳膊,朝身后招招手,“把那只猫儿也赏给贵人,陪贵人在储秀宫里解闷儿。至于你……你……”弘历直着胳膊晃了三圈,勉强把手指隔空瞄准在某丫头脸上,“跟朕回养心殿……” 金贤英顿觉不妙,原来在潜邸伺候四阿哥时就知道他酒量一般,且饮酒后行事容易失了分寸,要是就这样让那丫头被带回养心殿,指不定会发生些什么。两步并做一步,金贤英上前挡在乾隆大人面前,装作替他擦拭脸颊,“皇上今儿累了,要不就在奴才这儿歇了罢。正好有刚烧好的热水,奴才给您烫烫脚去去寒气,您再跟奴才说说李朝使臣的事儿。” 弘历虽晕沉,也失去了些自制力,但看得出来金贤英是在替某丫头做掩护,遂用一臂之力把金贤英搡到一旁去,起身拉上某丫头的手便往外走着。随行伺候的太监们见状匆忙跟上,某丫头的手腕被他死死拽住,她想去掰开他的手,又不敢妄动,只有不情愿地亦步亦趋在他身后…… 笔直的西二长街一眼望去,那种压抑感又让某丫头感到窒息,平时走在紫禁城这样又长墙又高的街上,她从不敢仰头望天,只敢低头看着脚下的路。现在被他拽着,不知到底如何是好,地无出路,她此刻只好望向那方有限的空旷,悬在她头顶的自由无垠只看得到被规划得四四方方。 一方窄小的天空里,来过寒风,来过落雪,最后是众鸟比翼自西南而来,向北飞去…… 七九河开,八|九雁来。 虽到了水不再结冰的时节,但还是冻人的。刺骨冰冷的水在浆洗用的木盆里翻出水花儿来,不过一个多月时间,某丫头的双手已经布满大大小小的红色伤口。 “春儿姑姑……万岁爷让奴才来继续问,您知错了没有,要是认错就能再回养心殿去。”养心殿门下的小太监哭丧着脸,就差下跪来求她到御前去认错,“加上今儿,奴才拢共来了三十九趟,打您被罚入辛者库做下差,一天都没落下过,万岁爷这是在给您台阶儿下呢,您就行行好可怜奴才,回去认错罢!” “……”她只顾埋头搓洗着手上的衣物,就像小太监口中所说的,他已经来了三十 九趟,喋喋不休了三十九次,她已经听烦了,也懒得回答。 “听说万岁爷向皇后主子下旨意,说是皇上二十七个月的服期已过,要把之前各妃嫔的册封礼都给陆续补上,顺便也给您提了,念在您入潜邸时日长,要给您进位为答应……”小太监见她依旧不为所动,紧接着又把自认为是好消息的事说了出来。 “……”她在心里撇撇嘴,答应这个词儿她早就受够了,自从进了这紫禁城,她除了答应就是答应,最后一次在养心殿因为没答应,现在被皇帝追着要给个答应。 “姑娘!就听奴才一句劝罢!” “……”她把屁股挪了个位置,背对着一个劲儿劝她的小太监。冷水被她搅弄得哗啦哗啦响个不停,衣物搓洗声更是又硬又急。 身后再没传来小太监的劝说,她倔强地闭紧嘴,脑子里胡思乱想着,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处,八年时光好像是一场梦境。湿漉漉布满伤口的手隔着棉衣摸到里面衬衣领口上的东西,眼泪就绷不住地流了下来,泪珠滑过被冻红的脸颊,一阵生疼。 脸疼的人除了她,还有那个被她赶跑的小太监…… 跪在遵义门等了好长时间,才见乾隆大人从御门回来。听政时间太久了,腿都麻了,所以皇帝是步行回的养心殿,看见跪在地上的小太监和前几十天一样惊惧不已,生风的步子更加疾速,拂袖跨过遵义门。 只看背影,李玉知道万岁爷又例行生气了,拿脚搡了搡跪着的小太监,“愣着干嘛,掌嘴!” 小太监可怜巴巴抬起头看着李玉,受了天大的委屈,两只眼睛湿漉漉的,小心翼翼问道:“奴才都掌嘴掌了三十八回了,什么时候是个头呀……”说完在自己脸上不轻不重地甩了一个巴掌。 李玉没好气儿地瞥了小太监一眼,也不想多说什么,快步跟上乾隆大人进了养心殿。伺候乾隆大人擦了手,用了几口热茶水,吩咐人把备好的点心呈上来。 粉彩灵芝水仙花纹盘搁了五枚八珍糕,白如雪圆如月,弘历手肘支着炕桌瞧了八珍糕好一会子,心里默默数着这是第几次吃独食,伸手去拿八珍糕,手中的糕竟散做细渣,拿捏不成一整块。可是把站在近前的李玉吓得不轻,急忙要把盘子撤下去。 “奴才马上吩咐饽饽房备新的来,万岁爷您先饮口茶。”李玉同时向门口伺候的太监使了个眼色,动作极其利落地收拾走了点心,换了杯新茶来。 万幸乾隆大人只是脸上挂着不悦,并没有大发雷霆,不发一言地批阅起折子。过完年之后,李玉几十天来也习惯了乾隆大人板着脸整日不说话,自打乾清宫宴席上回来,后殿内一阵要掀破屋顶的质问声,高高在上的人,怒不可挡的语气,却隐隐约约透出的卑微痕迹…… 从那天开始,乾隆大人就算再生气,都没有宣之于口,原来怒到极处,是连声音都没有的。 晚膳快结束时敬事房送来了绿头牌,多数人都是潜邸时的,李玉对绿头牌上的人也多有了解,遂嘱咐敬事房特意摆放了绿头牌的位置,“如今万岁爷已经除服,您除了去皇后主子那儿,也该翻牌子了,皇太后那边儿问过好几回了,要不您今儿就选一位侍寝?下回皇太后再问起敬事房,他们也好宽了皇太后她老人家的心不是?” 弘历手中筷子停了下来,皱眉看着银盘上摆放整齐的绿头牌,最想要的名字却不在上面。顺手挑了一个手边最近的绿头牌翻了过去,咔哒的脆响声算是给李玉喂了一颗定心丸。 养心殿后殿西暖阁的床榻早早儿就放了帘子,密密实实挡住了躺在里头的妃嫔。弘历走进暖阁,目光再一次被几十天前他拂落在地的粉彩花蝶茶杯碎在金砖上的划痕拉了过去。那痕迹浅浅的,细细的,如果不是他亲手造成,恐怕他永远也发现不了毫发般损伤的痕迹。 沉沉地落了口气,脱了鞋进了帘子里,直楞楞地躺下,眼睛盯着头顶的床帐,淡淡开口:“狸猫儿养得可熟络了?可有跳到你的桌子上偷吃点心?可有给你闯下祸事?” 金贤英侧头看着表情木木然的皇帝,将手从被子里伸出来,陈旧的湘色氅衣衣袖顺着她洁白的手臂滑落。金贤英不顾逾矩,起身下床把暖阁里所有的灯全部吹灭,挂起床帘,又把披散的长发打成麻花辫子。 借着窗外的微光,她站在那里,湘色的氅衣样子丁点儿没变。弘历不知何时也跟着起身,看着朦胧的身影,喉间滚了滚,咽下的不是叹息,更像是一把粗粝的沙子。 外头的夜色浓重如一张油墨纸,结结实实糊在紫禁城上,让城里的每个人都喘不过气来…… 107. 第一百零六章 崇庆皇太后午膳只用了半碗银耳燕窝粥,便歪在围炕上双目紧闭,两弯柳叶细眉攒着,面色上一眼就让人瞧出她心里透着不痛快。冯和悄悄地让宫女和太监们都出去侯着,自己则掩上殿门倚在廊下,用手抬了抬挡住视线的红缨子凉帽,远远望见云翳深处被一道闪光刺破,沉暮下翻涌起一阵惊天动地,紧接着就是棂子上的窗户纸开始被风吹得嗡嗡地颤动。 骤然而来的春雷把崇庆皇太后惊了一跳,心脏猛烈冲击着嗓子眼,不过很快她就平复了心情,杂乱无序的回忆不受控制地又开始浮现在脑海里。 “冯和……去把皇后请来……”隔着窗对外头的冯和吩咐道。 “嗻!奴才遵命。”冯和虽在廊下,还是下意识弯腰应承。 从衣袖里取出一只信封,毫不犹豫地喂给炕桌上的香炉,星点淡淡的橘红很快壮聚成一道狞亮的金白,不消多大会儿信封连同里头的纸张被燃成酥松莫辨的余烬,烟火燋苦味弥漫。 这燋苦味儿让她想起在幼殇的八阿哥灵前,那投进奠池里被燃烧掉的冥镪的味道。小小的尸体躺在精致的棺椁里,青白的小脸儿早就褪去了血色,亲眼看着舁夫将棺椁移出奉安,心中最大的石头才算落地。 雷声起万丝落,雨水在石砖上洇出一个个圆痕,很快就连成一片。玉录黛踩着雨水踏进寿康宫,元宝底品月色缎钉绫花卉鞋溅上了些许雨水,到了殿门前尔檀先拿帕子替皇后擦罢了水渍,方才入内请安,“奴才给皇太后请安,皇太后福寿安康。” 崇庆皇太后点点头,指着炕边的紫檀梅花方凳让皇后落了座,“听说大前儿个皇帝让你出面,去内务府把罚入辛者库的丫头给又改了籍?” 玉录黛心里纳罕,寻思冒着下雨把她这个皇后召见了来,竟然是为了这点子事儿?不过她早就听说皇太后不喜欢那个丫头,曾经拒绝了皇帝为其请封。可是不知怎的,自从皇帝醉酒在养心殿后殿里发了脾气之后,虽罚了乌拉·思春为辛者库人,可时不时总透露出想要给那丫头个位分意思,这份意思也日渐明显。 直至到了一个月以前,皇帝直接了当告诉了皇后,想要在立夏前再为潜邸旧人提提位分。在此之前特意让以皇后名义出面将乌拉·思春那丫头出了辛者库籍。 想不到皇太后的耳目如此灵通,这点子芝麻谷子的小事都了如指掌。玉录黛知道看似只是个小小的宫女,却牵扯到皇帝和皇太后的关系,如果处理不好,得罪了哪一方都不是好事,眼下只好先设法周旋,“回皇太后的话儿,万岁爷确实让奴才出面找过内务府,身边的新人用着不习惯,这不才把春丫头给想着调回养心殿去……” “你甭给弘历打马虎眼。他是不习惯旁的奴才,还是不习惯没了那个丫头在身边儿,我都清楚得很。”崇庆皇太后有些心怀不满的意思,隐在面皮之下,未得宣发出来,“我也不瞒你,那个我丫头我瞧着甚是不喜欢,多年前她是个乖巧丫头,不算聪慧,好在人是个老实的,可后来谁承想就这么个不聪明的丫头能教老四动了心思。” 玉录黛听皇太后说到关键处不由让她心里有些发紧,遂攥紧了搭在膝上的双手,“奴才这么些年也瞧得出来万岁爷的心思,可为何万岁爷在做皇子时没有临幸她,为何要拖延到今日呢?” 皇太后鼻息间轻发一个冷哼,淡色唇角扬了扬,“以前我也想不通,今儿个我算是明白了,过去皇帝是怕两鹬相争,身边儿没了得力的人,如今他终于成了渔翁,该得的利他都想得到。” 玉录黛有些不解其意,又不敢追根问底失了身份,只得顺着皇太后的话试探,“既然如此,那春丫头进为答应也没什么打紧的,让内务府填个册子就成。” 崇庆皇太后侧目盯着玉录黛一脸天真的模样,看着看着竟笑了出来,思量她出身勋贵家的闺女,竟然半点不会考虑将来那个辛者库的丫头会不会影响到她皇后的位置,毕竟爱新觉罗家的男人出过太多情种,被负心过的女人也不在少数。崇庆皇太后神情如清澈的池水渗进了淤泥里,深掩在澄明之下的污浊气浮积上来,“作为宫里头的老人儿,我提醒你一句,宽宏不妒是好事,可也会为你埋下祸根。不要以为今日你亲手扶植了那丫头,将来她就能对你感恩戴德,焉知她不是匹中山狼?” 从皇太后的用词上玉录黛听得出来,这是软和了身段儿想提点自己不要把那丫头送回皇帝身边,到寿康宫来走这一趟,也是明白了为什么皇帝不亲自下旨意将那丫头册封为妃嫔。现在她这个皇后算是被皇帝和皇太后一齐架在火上烤,心里的为难也不打算瞒着,索性就言明了,“皇太后您老人家的话儿自是没错的,您替奴才着想,奴才是省得的。可……万岁爷心里头不痛快,奴才也不能干瞧着不是?要不先调了春儿丫头回养心殿去伺候,稍稍顺了万岁爷的心意,至于名分的事儿且再拖个一年半载也罢!” 一丁点儿迂回的路数就想要两不得罪,崇庆皇太后是半点都瞧不上,作势一掌扫向炕桌上青花团凤茶杯,砸在水磨金砖碎了一地,杯中散出一抔纸灰。“你虽是中宫皇后,可也越不过一个孝字去!为了一个微末丫头与本宫为难,说出去也不怕伤了你们天下之主的体面!” 玉录黛终是自己的一身涵养在,没有如受惊的鸟兽,起身行礼如仪,“皇太后教训得是,孝道大过天,是奴才有失,令皇太后动怒了,您莫要因奴才的过失伤了身子,否则奴才万死难赎。” 见玉录黛垂头恭谨的模样,也想体谅她的难处,可身后有更大的难处正顶在她这位皇太后的脑袋上,最后还是抬了抬手,语气生冷地道:“这事没得商量。你该怎么应承皇帝,你可想清楚了,我只同你说今儿个这一回,若想将来你的皇后之位坐得安稳,你就听我的。” 外头忽而又响起一道轻雷,听着像是往北边儿去了,崇庆皇太后再一挥手让皇后跪了安。 待尔檀扶着玉录黛出了寿康宫,低声在玉录黛耳边询问道:“今儿雨下得不小,眼下您又淋了雨,是否让奴才去敬事房给您记个档,免了侍寝?” 玉录黛未置可否,只是慢慢往长春宫走着。远远望见半灰半亮的天空出现一道彩虹,色虽不明丽,胜在慰藉人心。 春雨渐收,一树洁白如雪的玉兰花映入一池天光云影里,雨后微风摇曳着玉兰花的花瓣,水珠圆润晶莹挂在上头不肯落入泥土。忽而一只手毫不留情地连花儿带枝都折了去,插进匏制的蒜头瓶。 白色玉兰花随着那人小跑的步伐不停地颤动,直至进了王府花园西侧的内书房才亭亭静立,“主子快瞧,这雨后玉兰讨不讨得您欢心?是不是比圆明园的杏花隽丽端庄得多。”小团子欣喜地把玉兰花放在允祕面前,精心调整花心的朝向,“爷,您一大早儿从宫里回来,就待在这书房里,既不用膳也不吃药,就这么心不在焉着……奴才担心得很呢!” 允祕眼眸空散无物,始终不曾瞧过那玉兰花一眼。窗外吹来一阵风,卷着一滴雨水落在他的手背上,冰凉的触感才让他的心神从眸子里透了出来,眼神漫转,看着手背上的那滴雨水,薄唇张了张道:“要是来日我被治了罪,你就拿着我赏你的金银给宝儿姑娘置办块地,盖上几间房子。我若被治罪,你虽少不了要跟着我受罚,也就是换个下处当差,同宝儿姑娘再来往也不耽搁……” 小团子听自家主子爷没来由说这通胡话,一下子就急了眼,扑通跪在地上开始抹眼泪儿,“爷!您说什么呢,您出身贵重,是两位先帝爷都爱重的亲王,谁敢治您的罪?就算是要治您的罪,也得问问两位先帝答不答应!”说着说着小团子用袖子抹了抹鼻子,口气硬了几分,“虽说您私自出京触犯律法,可是您为嗣皇帝除奸佞,怎么着也是功过相抵罢……” 允祕听了小团子的说法,自嘲似地冷笑一声,手指揉上额角,“你何曾见过嗣皇帝下过制书,承认过諴亲王除奸佞的事儿?在他手中的不过都是棋子,他想让谁入局谁便可入局,他想让谁出局,谁……就得出局。” 小团子不解,疑惑道:“您顶着这么大罪名,去关外带回来的那人就是个平头百姓,既不是官员也非宗室。要是皇上不念旧情,真给您治罪,就因为个微末小民葬送主子您的前程,这也忒冤枉!” 允祕斥责小团子叫他住口,拧眉道:“你只管把人看严,别的事不要过问……” 小团子瘪瘪嘴,心里不服气,还是老老实实应声,“嗻……” 允祕望向对面的暖阁,一件亲王制式的石青缂丝团龙褂,平平整整悬挂在黄花梨木大衣架上,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领口的位置少了一粒铜镀金累丝龙纹纽子,迟迟未有女红增补上。 盯着纽子空缺的地方,曾经盛满温柔的眸子此刻开始冰冷,眼睫微微地颤动,牵动着心底里最执着的地方。忽地一刹那,似乎是有什么在他眼底碎裂,没有惊天动地的崩塌,如春寒消融的薄冰,望似潭水毫无涟漪,静得可怕…… 他逼迫自己不要去想象新年那夜,在养心殿寝宫发生了什么,可紫禁城的流言蜚语如何是他不想听便不听的。 最后一点筹码他已经全部压了出去,等待寿康宫的消息从下午等到了第二 日的早晨。小团子端着早膳迈进内书房,见自家主子爷身子斜靠在圈椅里,攥紧了拳头撑在额头上,难免的心疼,“主子您坐了一夜了,用了早膳到暖阁那边儿睡一会罢。您这么着下去身子撑不住的,再怎么要紧的事儿也不能累了身子……” 小团子刚放下手中的托盘,门房太监小跑着进来禀报,“奴才回事,宫里头来人了,说要见主子。” 允祕阴云密布的脸上立刻精神起来,外氅都没来得及穿,快步往前殿去。待见了宫里来的人,开口问道:“是否是皇太后让你来的?” 传话太监叩头请安,拿出一道折子,“回諴亲王的话儿,奴才是奉皇太后的懿旨而来,是来取諴亲王打关外带回来的老山参的。皇太后说了,昨儿个王爷送来关外的酸饽饽,可口开胃,这糜子还是关外的好吃,相信这关外老山参的药性,肯定也是可以强健她老人家的身子,特意命奴才亲自来取。” 允祕只管接了折子一目十行地阅览着,直至迫切的目光停留在一个人的名字上,他的眸中像是深潭中投下星子,剧烈地扩散,目光黏着于那个名字,专注到仿佛世界只剩下这一件事物,驱散了他过往的阴翳和漫长的等待…… 传话太监悄悄抬头看了看諴亲王的神情,心里有了如何向皇太后回话的谱儿。等了半晌諴亲王没作声,忍不住提醒道:“皇太后说了,要是王爷看完了就交还给奴才,内务府那边儿还等着入档呢。后面只需等各宫都报完,日子一到就成了。” 允祕点点头,合上折子递还给了传话太监,“回去禀报皇太后,就说关外的老山参也需要等到日子才可入药。不过皇太后已经看过我给的方子,应当知晓上头写的各味药材具是珍品,等到时候配上最后一味关外的老山参,我保证服用以后皇太后可享福寿万年。” 传话太监不知山参究竟有何说法,只好依着諴亲王所说的记在心里回去禀报给皇太后。 昨个儿夜里允祕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思虑过无数种结果,如今看来上天是庇佑他的。摸着拇指上陈旧的鹿骨扳指,指腹的位置有一条明显的裂痕,因着这条裂痕允祕勾了勾唇角,好像又想起大寒时节策马在关外雪原上的感受。 辉发河岸草木枯黄,远处林子被白雪衬得如墨晕般。冒着被鲜围场驻兵发现的风险,一路追着黄老五闯进阿木巴梅赫必拉。清晨的阳光刺眼得紧,允祕一刻都不敢放松精神,紧紧盯着前面快马潜逃的黄老五。按理说黄老五的马匹是万比不上亲王府的马匹来得优良,差就差在允祕的马匹因为长途跋涉,体力和耐力早就不济,现下追赶起黄老五难免吃力。 约摸又追了十里路,黄老五座下的马匹一脚踏进了一口深雪窝子里,打了前失的马儿一下子便把黄老五甩出了老远。允祕勒缰驻足,等黄老五在雪地里挣扎着爬起来,拔出背上的桦木猎弓,左手如托山岳,稳稳握住弓臂,右手搭上一支尖簇梅针箭,像瞄准了猎物一样缓缓拉开弓弦。 牛筋拉扯着桦木弓身发出的木韧声,让刚站起来的黄老五一屁股跌又坐在雪地里,双脚踢蹬着往后退了退,声音颤抖着,“别……别杀我……我和你无冤无仇,别杀我!” 最后一个“杀”字刚从黄老五嘴里蹦出来,冷冽的空气中同时传来短促尖锐裂帛似的咻鸣,接着就是梅针箭簇扎入黄老五身后树干哆地一声响,箭矢几乎是贴着黄老五的颈子飞过的,登时黄老五裤|裆里便流出一股子尿来。 允祕提起缰绳,驱马踱步上前,马蹄子在黄老五跟前踢踏个不停。允祕端坐在鞍上,矫健身姿松而不散,隐在风帽里的大半张脸看不清神情,黄老五惊惧中只看得见他清晰硬朗的下颌,以及微微张开的薄唇吐出一团白色雾气,“你在紫禁城做下的孽,这么快就记不得了么?” 黄老五哑了半晌,眼神飘忽不定,颤抖着嘴唇,“你……你……你是宫里来的,你是宫里的人派来杀我的!”一时之间黄老五又想起什么,连连摆手,“那人知道我没死……知道我没死……” 允祕微微仰首,目光投向雪原深处,目光不再是追随猎物般锐利,却是辽远专注,“也难为你能藏到这儿来。上次我派人出关寻你,打草惊蛇被你察觉,你扔下你的两个儿子独自跑路,也不怕我先要了他们的命。” 黄老五闻言加剧了害怕,哭喊着:“当年奴才是遵照……遵照熹主子的意思,奴才是遵照了熹主子的意思行事的呀!” “是么?那你就随我回京,同皇太后她老人家当面说个清楚。” “不要!奴才知道错了,奴才求主子放了奴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