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不冻港》 1. 1 “我们分手。”顾晏如的语气很坚定。 刚才还在喋喋不休的张衡明,愣住了。 “又怎么了?”张衡明看着顾晏如,她低着头,能看到她纤细的长睫毛一颤一颤。 顾晏如咬了咬嘴唇,眼泪就在眼圈里打转,这让张衡明误以为是没从考研失利的阴影里走出来,他哄一哄便好了。 于是他自以为是道:“不就是没考上研吗?没什么大不了的,至于么!大不了再来一年。你这本科也拿得出手啊!还是个双学位,再说了,你不是还有我这个博士男友嘛。” “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上周五去做什么了?” 顾晏如说完,从食堂的蓝色餐椅上站了起来,拿起了她的书包,匆忙离开了食堂。 三月的暖风从楼隙间斜过来,地上拓出一片片斑驳的影子。 原来是玉兰花,站在宿舍楼的转角处,把天空裁成了一块块湿润的白瓷。 香气是有重量的,沉甸甸地垂在空气里,像刚开封的宣纸。 顾晏如深呼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拿纸尖放在眼角,吸饱了泪水。 她打开宿舍门,室友刘瑶猛地从上铺坐了起来。 “你可算是回来了,张衡明把我的电话都要打爆了。烦不烦啊你们,闹几次了。” 刘瑶是个名副其实的富二代,家里真有矿的那种,一开学家里便在寸土寸金的上海买了套大平层,她几乎不住宿舍。 “对不起啊。”顾晏如替张衡明道歉。 “这次真的吹了?” “嗯,这次真分了。” 刘瑶从床上爬下来,语气里倒是有几分意外,“分了好!我早就说了,你这种长相身材,不去钓富二代都可惜了,找什么张衡明,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 “你怎么回宿舍了?”顾晏如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刘瑶说:“还不都是为了你,怕你想不开。” “我不会的。”顾晏如放下包,给自己的手机充上电,发现有许多张衡明的未接电话,她沉默划拉几下,当着刘瑶的面把他的手机号屏蔽,微信拉黑。 “张衡明电话里说的挺严重的,说你今天下午的两场招聘会都没参加,我吓得自己开车过来的呢,堵死了。就为了看你。” “真的没事啦,一开始是点难过,现在好了。” 刘瑶见顾晏如虽然情绪低落,但绝没有要死要活,所以长吁了一口气。 顾晏如在床上躺了好几天,三天饿了九顿。 她并非难过得吃不下饭,只是她出了宿舍楼,就可能在任何地方看见张衡明,为了避免这种纠缠,她选择不出宿舍门。 “你怎么还睡着……”刘瑶和男友约会回来,看见顾晏如还躺在床上,气不打一处来。 “起来!”她踮起脚,用力拍了拍顾晏如的脸。 她侧卧着,枕头那片颜色深了些,是湿的。 “有家心理疏导还是心理咨询什么的,挺有名的,我妈一口气买了十二次。”刘瑶在她面前晃动一张名片,“一小时的费用,抵得上你大半年的生活费了。” 事情要从这位大小姐的第五个唇钉开始说起,刘瑶的母亲坚持认为,正常人不会往自己的嘴巴上戳那么多洞,于是花了好大的功夫和人脉,拿到了这位来自德国海德堡大学副教授的心理咨询名额。 “我妈说了,人家是正经医生,有精神科医生执业资格证。” “医生还有正经和不正经之分吗?”顾晏如歪着脑袋,下意识接过了那张名片。 简单的白色卡片,没有照片,也没有繁缛的头衔介绍,简简单单写了两个字:周凛。 下面附了一行工作室的地址。 周凛。 顾晏如心中默念了这个名字,仿佛真的感受到一种凛冽的气息。 但可能是个四五十岁的地中海男人。 顾晏如说自己不需要。 “我觉得你需要。”刘瑶说起话来,很有霸道总裁的风范。 “你就去试试呗,人家不缺钱,自己是教授,还开公司,听说只是出于研究之类的才接的心理咨询,你不去,我不去,我妈的钱就白花了,他又不会把钱退给我。” 她把名片塞进了顾晏如的包里:“你就当和陌生人聊聊天,发泄一下情绪。” “谢谢。”顾晏如并不打算跨越大半个上海去和一个陌生人说自己的这些琐事,但还是收下了名片。 接下来的几天,顾晏如开始找工作。 今天面试的是一家在长宁区的外企,和顾晏如的学校属于穿越市中心的对角线距离,要转几趟地铁,一个半小时才能到面试地点。 考虑到面试的企业性质,顾晏如穿得并不特别正式,白色西装马甲裙裹着清瘦的身形,剪裁利落,露出的一截细细的手腕,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马尾束得不高不低,几缕碎发落在耳侧,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化了淡妆,整个人像是被水洗过的栀子,没有攻击性的美,在会议室的灰蓝色调里,显出一种干净的明亮。 因为是应届生,面试官的问题并不尖锐,顾晏如有过在英国交换的求学经历,语言很流畅,几乎没有口音,她看得出来,面试官对她挺满意的。 “你的第二外语是德语?”其中一位面试官自称Fiona,她弹了一下简历:“我们老板,也是德国人——准确说,德籍华人。” 顾晏如连忙切了几句德语,以展现自己的专业能力。 “好优秀。”Fiona朝她眨眨眼,“希望今年七月份,我们可以正式成为同事。” 面试比较顺利,这让顾晏如心情好了点。 高跟鞋敲打着人行道的地砖,发出清脆又孤单的声响。 去地铁站要穿过一个新兴的商务园区,路很宽,种满了法国梧桐,行人却稀落。 刚才面试时绷紧的神经,此刻才像缓慢松开的发条,背后微微渗出的汗,贴着西装的里衬,有些凉。 一滴水砸在了她额头上,紧接着,雨点毫无征兆地密集起来,转眼就连成了沙沙的一片。 “这也太倒霉了。”顾晏如心里说。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她不好打车,再往前走,就是长宁著名的别墅区,根本没有躲雨的地方。 面试等待的时间太久了,她的手机也要没电了。 顾晏如拿包顶在头上,快速往前走着,她突然想起来,刘瑶提到的心理咨询室就开在这个位置。 她立刻从包里翻出名片,好在包是防水的,名片没有打湿,她按照地址,很快找到了一栋独栋别墅。 修葺整齐的草坪,门前种着一棵姿态优美的枫树,要不是门口挂着一小块工作室的门牌,她一定会觉得自己找错了地方。 顾晏如浑身湿漉漉的,妆也花了,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狼狈地按了外面的门铃。 门很快开了,一位年轻的女人开的门,典型的印度婆罗门长相,用熟练的中文问道:“请问您是?” 顾晏如递上了名片,斟酌着开口:“我是来找……周凛医生,嗯,我做心理咨询。” “哦哦。”助理接过名片,问道:“我是他的助理Ivy。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我不知道还要预约。” Ivy看出了顾晏如的窘迫,但并未戳破:“您先进来,我去和周教授沟通一下。” 顾晏如没有坐下来,因为雨水正顺着她的头发、裙子往下滴,很快在地板上汇成一滩水。 她四处打量了一下, 这里保留了老式别墅的壁炉、雕花窗框和裸露的实木梁,墙面被刷成纯净的白色。 巨大的落地窗将庭院的绿意引入室内,一楼只有简单的沙发和岛台,一侧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书籍。 Ivy带来了咖啡和淡淡的雪松香薰气味。 “您先喝点咖啡,不介意的话,可以换件一次性浴袍,我去帮您烘干衣服。” Ivy指了指楼上,轻声说:“教授说,今天可以开始心理咨询,但他现在正在视频会议,您可能需要稍等一会。” “多谢多谢,不方便的话我下次再来拜访。”这正合顾晏如的心意,她现在误打误撞,只想换身干燥的衣服,给手机充好电,再借一把伞,然后走人。 顾晏如在盥洗室脱了西服外套和裙子,裹上浴袍出来了。 二楼是工作室,挑高的天花板垂下黄铜骨架的吊灯,光线柔和如薄暮。 壁炉里没有火,堆着整齐的松木,上方悬挂一幅巨大的抽象画,蓝与灰的油彩层层堆叠。 她的白色浴袍在这样深浓的背景里,像一道未干的笔迹。 沙发很软,承托着她疲惫的身体,这里温暖又干燥,还有木头和阳光晒过的气味,顾晏如像一只猫咪,找到了她自以为安全的洞穴,眼皮越来越重。 她头一歪,靠在沙发宽厚的扶手上,睡着了。 周凛开完会,揉了揉的眼眶,打开木门,他的脚步便顿住了。 目光穿过宽敞厅堂的幽暗光线,落在靠窗的那张沙发上。 她睡着了,身体向内侧蜷着,陷在沙发的阴影里,只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和半边脸颊,像一株在暗处安静呼吸的植物。 人在睡着时往往是比较放松的阶段,更能窥见真实的样子。 抬手关掉了沙发旁的灯。 他往后,站在对角阴暗处,大半个人陷在阴影里,于是,她成了这黑暗里,唯一柔和的发光体。 他一直在凝视她,观察,是他的职业,也是他的本能。但这并不妨碍他对美的欣赏,他像一个园丁,在守候一朵花的绽放。 从微微散乱在额前的碎发,到那两排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的睫毛。他的视线滑过她挺翘的鼻尖,最终停驻在那双微微开启的水润嘴唇上。 周凛的记忆力很好,助理拿来带有编号的名片时,他回忆起这位访客母亲对她的客观描述:打了五颗唇钉,染了粉色头发,叛逆得把全世界都当仇人。 可眼前这个人——除了年龄,其他没有一处能对得上。 “下午四点,您在公司有政府接待,必须出席。”Ivy发来消息。 周凛不动声色收回眼神。 顾晏如醒来时,雨已经停了,窗外的呈现大片的暖橘与玫瑰金,梧桐叶上未干的雨珠,在夕照里像无数悬垂的小小火钻,美得有些不真实。 “您醒了?” 引她进来的助理站在不远处,手里托着一个木盘,上面正是她那身白色西装套裙,还有她充满电的手机。 Ivy解释道:“来做心理咨询的客人,很多都伴有不同程度的睡眠困扰,所以我们在环境细节上做了些调整。” 她示意了一下墙角那盏造型简约的香薰机,正缓缓吞吐着一团雾气。 “加了薰衣草、洋甘菊和穗甘松的精油。看来对您有些效果。” “谢谢,给您添麻烦了。” “刘小姐,”Ivy犹豫道:“非常抱歉,周教授临时要处理一些事情,下次您提前和我预约好吗?这是我的电话。” 顾晏如连忙客气道:“是我唐突了。” 心里又在问自己,她还会来下次吗? Ivy坚持要开车将顾晏如送回去,“别客气,这其实是周教授的意思。” 2. 2 上周面试的外企在五天后发来了offer,薪资比一般应届生高了不少,足够她在上海租一个好点的房子。 这家外企叫作“itionPrism”,做创意与内容产业,为心理学内容IP开发提供建议,或者影视游戏顾问,也为一些商业应用提供用户研究与体验设计、消费者行为咨询。 规模不算大,但利润高得令传统管理咨询公司侧目。 十年前,当市场还在争论“心理学能否商业化”时,创始人便定义了叙事心理学顾问与行为体验设计这两个细分领域,后续跟进者,或多或少都在沿用他们确立的方法论与话术。 学位证得7月份才能拿到,在此之前,她提前进入公司实习。 她将分手和留在上海这两件事告诉父母后,不出意料接到了电话的轮番轰炸,这更坚定了她要留下来的决心,因此她毫不犹豫接受了这份offer。 顾晏如直接从宿舍搬出来,在公司附近租了套小公寓,算上押金,她一共支付了一万七千块。 她的直接上司就是上次的面试官之一Fiona,先交给她一些翻译材料的工作。 翻译材料没有什么难度,但是涉及到一些专业术语,顾晏如想翻译得更地道些,于是工作得晚了一些。 整栋大楼里,除了20楼,便只剩15楼还亮着灯。 1508办公室里站着高大的男人,对面年轻女人的脸被电脑屏幕的光照得阴晴不定。 “如果你在公司工作到这个点,交上来却是这样的报告。我觉得你不适合这份工作。” “Sarah,你有考虑过离职吗?”男人开口。 “……你到底是对我的工作有意见,还是对我本人有意见?!” 男人的眼神,平静毫无波澜,袖口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就像此刻女人眼里的泪水一样。 “都有吧。” 如果说先前她还抱有幻想,这句话彻底摧毁了Sarah的理智,她拿起桌上的药瓶。 拧开,一片片往嘴里塞。 男人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他甚至换了个更放松的坐姿,十指松松交叠在腹部,仿佛在看她表演。 再后来,Sarah将一把白色药片全部倒进嘴里,混着眼泪胡乱吞咽。 从塞纳河畔追到了黄浦江,她想再赌一把,这座冰山会不会为她崩裂一角。 “Sarah,”他叹气,“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我都闻得出来这是维生素B。” 他起身,朝外走去。 翻译完材料,顾晏如穿上外套,抬手按下电梯下行键,才发现四部员工电梯的液晶屏全暗着,旁边立着块亚克力牌子:夜间维护,暂停使用——22:00至次日6:00。 抬腕看表,指针刚过10点。 她拎着电脑包,在原地站了几秒,楼梯间的防火门在走廊尽头,黑洞洞的,只有安全通道的绿光幽微地亮着。 她在20楼,总不能穿着高跟鞋一层层走下去。 于是她看向走廊另一侧。 那里有一部电梯,这是通向顶层创始人办公区及专属车位的电梯,行政部强调过不要搭乘的禁忌。 她吸了口气,朝着那部专属电梯走去,感应器识别到靠近,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轿厢内部是另一种空间,浅灰色的天鹅绒墙面,地板是暖色调的深色木材,正对面的是一面镜子。 她走进去,按下关门,门缓缓合拢,电梯开始下降,轻微的失重感。 镜子里,皮肤是象牙白的底子,长发微卷,浅灰色的短款针织衫,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露出一段纤细的脖颈,右手端一杯七分满的咖啡,工牌随意挂在脖子上。 突然,轻微的“叮”一声,电梯停在15楼。 门向两侧打开。 外面站着一个人。 他非常高,一身剪裁极为合体的黑色西装,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衬得肩线平直挺拔。里面是挺括的衬衫,扣子系到领口,没打领带。 他的脸在温润的光线下清晰起来,五官的轮廓很深,整个人很周正,最让人无法移开目光的是他的眼睛,很黑的瞳仁,带着一点冰冷的距离。 顾晏如在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些审视。 她僵在原地,大脑有瞬间的空白,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到底是加班的同事还是传说中的大boss? 如果是boss,他应该在25楼办公,不会在15楼乘电梯。 “您好。”出于礼貌,她主动打了声招呼。 “你好。” 男人抬步走了进来,他站在她侧前方一点,身高的优势让他即便姿态松弛,也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顾晏如隐约闻到了香水的气息,木质调,像走在厚厚积雪里的松树林里,风吹过,簌簌的雪花落在脖颈上,就是那样刺骨冰冷的寒意。 她心中忽然有了答案,他不是普通员工。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径直按亮了-1层的按键,然后,他指尖并没有收回,悬在了面板上方。 一秒,两秒。 顾晏如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没有选楼层,而他在等待自己。 她连忙向前挪了一小步,将咖啡杯换到了左手,伸出右手手指,就在她即将触碰到1层按键时。 他的手腕自然落下,食指轻轻一按,先她一步点亮了1层按钮。 “谢谢。” 电梯门缓缓合拢,继续下行,电梯的镜子照出两个世界的人。 顾晏如没由来的觉得紧张,盯着不断变小的楼层数字,希望它跳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加班吗?” 他的声音忽然响起,低沉富有磁性。 “……是。不好意思啊。”她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我是说占用了您的电梯,员工电梯在夜间维护。”她又补充。 “没关系,电梯又没有名字。”他说话的时候看不出来有什么情绪。 “嗯嗯。”无处不在的镜子让她更紧张了。 镜子里,他安静看着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顾晏如突然意识到,他在看她的工牌,上面有她的英文名“Crystal”。 她的心狂跳起来。 “Firstfloor.”电梯开始播报。 电梯门缓缓打开,顾晏如说了“再见”,男人礼貌侧身让行。 下一秒,她一个趔趄,咖啡重重洒在了他的白衬衫和西装外套上。 深色的渍迹在浅色衣料上迅速晕开。 顾晏如手忙脚乱从口袋里掏出纸巾,一下子抽出一大把,想也不想往他湿透的胸前按去,“我帮您擦!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薄软的衣料传来体温,清冽的雪松香气混在浓郁的咖啡味里,愈发显得独特清隽。 她的手腕猝不及防被他握住,顾晏如的目光下意识落向那只手。 宽大的掌心裹着她的腕间,修长的指节线条利落,指甲修剪得干净平整,掌心的温度带着沉稳的力道,让她腕间肌肤一阵发麻。 “如果不是我站在这里,这杯咖啡也不会洒。” 他接过她 手里那团被她攥得皱巴巴的纸巾,垂下眼,将纸巾轻轻按在她的发梢。 顾晏如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一抬头,撞进了他黑色的双眼。 她根本就没注意到咖啡也溅了自己一身。 她告诉自己,发梢没有神经细胞,没有办法传递指尖的温度,可这一秒,顾晏如觉得身体凝固了片刻。 “您脱下外套吧,我送去干洗。”她说完,又觉得自己蠢得可怜,外套可以脱,衬衫怎么办呢? “没关系,只是一件衣服,我会处理。” 电梯因长时间未关门而发出“滴滴”的警示声。 男人挑眉,顾晏如再次被自己蠢哭了,他刚才,一直用肩膀,抵住了电梯门。 电梯门缓缓闭合的间隙,她落荒而逃。 他说——没关系,我会处理。 他会怎么处理?是干洗,还是直接丢到垃圾桶里呢? 一直到睡前,顾晏如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她打开电脑,飞快刷新着各大奢牌官网,专挑版型相近的白衬衫翻找,价格从四位数一路往上跳。 她想起刘瑶嗤之以鼻的笑声,“你不知道?很多有钱人的衣服都是手工量身定制的,有钱都买不到。” 卧室里没有雪松的凛冽气息,只有一点点咖啡的苦味。 顾晏如正在读弗洛伊德的潜意识理论,里面有一句话: “我们并非自己的绝对主宰,时常被内心未知的力量所左右。” 这种力量是什么,顾晏如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稳定的秩序规则,无懈可击的控制力,解决问题的绝对能力,这一切,对她构成了致命的吸引力。 行星围绕恒星旋转,从这一刻,她找到了一颗行星,并且从此以后,无法改变轨道的方向。 “翻译得很好。”Fiona看了她加班赶出来的材料,认真提出了意见,“Crystal,你花费了多长时间?” Fiona的衣服很多,几乎天天不重样,今天是一件薄荷绿的小西装,白色的A字裙。 她的衣服也是定制的吗? “……Crystal?” 顾晏如有些恍惚,她将垂落的头发别在耳后,迟疑道:“不好意思,我刚才走神了。您刚才说什么?” Fiona重复了一遍。 “没有多久。”顾晏如避开了具体数字,她不想让领导知道自己效率低下。 “你说实话。”Fiona说。 “6个小时。”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了下去。 “你的翻译很完美,如果这是给媒体们的通稿,我会非常满意的。但是Crystal,在日常协作中,我们需要的只是清晰的沟通。不然,会浪费你的时间。你不要做无用功。” “嗯嗯,我知道了。” 顾晏如在楼梯间反复深呼吸,依然没有把眼泪憋回去。 窒息的感觉再一次袭来。 她是英语专业,绩点3.9,专业八级优秀,雅思8.5,德语C1,大二期间交换至剑桥大学理论与应用语言学系交流。 这几乎成了她所剩无几的骄傲,可是今天,她的上司说她在做无用功。 楼梯间的沉重防火门在身后合拢,将一切杂音隔绝。 顾晏如背靠着冰凉的白墙,缓缓蹲下。 她反复深呼吸,可眼前还是模糊了。 抽出纸巾一角,她给自己擦眼泪。顾晏如再次迷茫了,她最近总是因为这点小事情哭泣,甚至影响到了工作和生活。 她拨通了Ivy的号码。 3. 3 第一次正式的心理咨询预约在这个周六上午九点。 顾晏如穿了蕾丝刺绣白衬衫,简单的牛仔裙垂在她的膝盖上方。 到得稍早了些,她在楼下的梧桐树影里站了五分钟,才按下门铃。 Ivy很热情地接待她,并将她引入上次的工作室。 这次她看清了,西面整堵墙都是温润的原木色,中间竟嵌着一整面巨大的镜子。上次阴雨,镜面只映出窗外灰蒙蒙的雾霭,让她误以为是大幅抽象画。 今日晴好,阳光洒过,镜中便漾开窗外梧桐水纹般的绿影。 镜子前贴着墙砌出一方木台,放一张墨绿色的丝绒沙发,正对着沙发的镜面某处,开了一扇不易察觉的小门。 就像是《猫和老鼠》里Jerry的房门一样可爱。 “周教授在门对面。”Ivy解释,“不直接见面,能减少很多无意识的压力,也更容易听见真实的心声。” 顾晏如小心翼翼坐在沙发上,虽然她知道对方看不见她,可仍然小心对着镜子理了理衬衫上的褶皱。 镜子里的她,整个人是苍白的,黑发垂在肩头,和她整个人看起来一样柔软。 对面传来皮鞋落在地板上的声音,对方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她听到对面传来低沉的声音:“上午好。” 顾晏如莫名觉得有些耳熟,还没还得及思考,身子已经不自觉坐直了。 “医生您好……” 顾晏如深呼吸一口气,她不想浪费时间,又迅速问道:“我们从哪里开始?自我介绍吗?” 对方的语气非常平稳:“不用。你可以说任何你想说的,也可以从最近的情绪或者困扰你很久的事情说起。” 他的声音很好听,低沉,有磁性。 省去那些自我介绍,顾晏如稍微放松了一些。 “但在开始前,我们需要明确几点规则。” “第一,我们不会见面,咨询之外也不会有任何形式的往来。” “第二,你购买的是十二次咨询,每月一次,每次一小时。你随时有权单方面中断,退款事宜可以和我的助理沟通。但全部咨询结束后,服务关系即终止,无法续购。” “第三,这里发生的一切不会被记录。你的隐私,止步于这面镜子。” “我说清楚了吗?” 听起来像他单方面的霸王条款。 顾晏如只好说:“明白了,我们只有简单的医患关系。” 对方表示:“现在开始的一小时,完全属于你。你想从何处开始,都由你决定。” 顾晏如张了张口,最终说:“可我……好像不知道从何说起,最近我经常哭,因为一些小事。” 顾晏如的语言组织能力其实不算差,在校辩论队时,也能条理分明地陈述观点,攻防有序。 可她此时此刻,又确实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们可以先聊聊触发这些情绪的小事具体是什么,说具体一些好吗,不用着急,按你的节奏来。”对方缓缓道。 他的声音有一种魔力,像有一支无形的手,牵着她慢慢走到了一处静谧的安心角落,让她不知不觉有了些开口的念头。 顾晏如舔了舔发苦的嘴唇。 “我没考上研究生,我的实习也并不算很顺利,我最近分手了。其实这些都是小事,不值一提。” “你说它们是小事,但你的情绪已经在告诉你,它们需要被认真对待。” 顾晏如点点头:“您说得对。” “预兆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我的成绩很好,原本有推免资格,但我想试试申请国外的研究生,所以把名额让给了别人。后来……我生病了,错过了申请季,只能去参加国内统考。面试的时候,我状态很差,发挥得一塌糊涂。” 她停顿了很久,才很轻地问:“为什么所有事,都会被我搞砸呢?” 对方说:“你用了预兆这个词,所以你认为,后续发展有某种必然性?” “是的,因为这一切都是我自作主张,我没有听父母的话。” “你觉得,现在的结果是因为没有遵循他人建议而应得的惩罚?你自己有区分过吗,这是客观事实,还是你对自己的审判?” 顾晏如沉默了。 “也许是……后者。”她终于说。 “很好,你已经觉察到了认知的问题。接下来我想问,如果此刻有一位朋友经历了和你完全相同的事,你会用同样严厉的语气评价她吗?” “不会。”顾晏如立刻回答,“这不是她的错。” 话音刚落,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那么现在,你愿意把对自己的审判,暂时换成对朋友的宽容吗?” “为什么要换成对朋友的宽容?她又没做错什么。” “这正是关键,你同样没做错什么。生病不是过错,追求留学机会也不是,你对别人更宽容,对自己更严苛。” “您是想说,我应该放过自己吗?” “我想说,先停止用犯错的框架看待自己。你现在的痛苦,很大程度源于用单一结果否定整个选择过程,但是选择本身是中性的。” 顾晏如吸了吸鼻子,安静了片刻。 “这些天……我总是想哭,但我都忍着,只在没人的地方流泪。其实有时候,我反而想在别人面前哭出来。” 不见面的聊天方式让她大胆了一些。 她鼓起勇气问:“您能理解吗?或者……我可以在这里哭吗?” 他的回答没有半分迟疑,清晰而肯定:“这里是你可以安全表达情绪的地方。” “我的意思是……”她的声音被哽咽切割得断断续续,“我知道这个要求很奇怪,我不想您走开。” “我在这里。” 顾晏如觉得自己像溺水的人,突然被打捞到了船上。 她终于伏了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木桌,任由眼泪无声地汹涌。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没有人真正可以对另一个人的伤痛感同身受。 所有人,都告诉她这只是一件小事,可没有人愿意停下来倾听,替她理智分析。 她的痛苦,还没被送出去,又被加倍还到自己手里。 尽管她知道,这样的倾听和安慰是要付很多钱的,但是她依然感受到了真实的慰藉。 咨询比想象中结束得还快,Ivy温暖的笑脸适时出现,没有多余的问询。 走出这栋掩在梧桐深处的房子,上午的阳光已变得更加饱满明亮。顾晏如站在台阶上,眯着眼 看了看天。 水洗过般的蓝,风穿过树叶,带来沙沙的响动,吹干了她脸上的泪痕。 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原来情绪可以被允许存在,可以被平静地注视,而不必立刻被定义为问题或弱点。 这个认知本身,给她带来一阵轻松。 回到租住的小公寓,她换下了衣服,从衣柜深处找出一套的运动服。 她拎起运动包,走向公司的方向。 顾晏如有健身的习惯,以前请的是一对一的私教,但是搬出来之后,她把剩下的课退了,公司的健身房在五楼,周末并没有什么人,可以省些钱。 她刷开门禁,熟练踏上跑步机,开始只是快走。 以前跑步的时候,她的耳机里总是会放一些BBC的音频,这样边跑步还可以边练习听力。 这个习惯保持了很久,和往常一样,她戴上耳机,直到旁边空置的跑步机传来了启动的嗡鸣。 一个身材高挑的男人跨了上来,调整好速度,步伐很快跟上了她的节奏。 余光里,她能感到对方似乎朝她这边偏了偏头。 “Hey!很少这个时间点在这儿遇到人。”他主动打了招呼。 顾晏如调低了音量,侧过头,礼貌性朝他微笑,并未放慢脚步。 “打扰一下,请问你是……新来的吗?在哪个部门?我好像没怎么见过你。” 他并未因她的冷淡而退却,反而将速度调到与她一致,保持并排奔跑的姿态。 “我是业务部新来的校招生。”顾晏如只好把耳机摘下来,回答他的问题。 “业务部?难怪。” 他笑起来,声音爽朗,“我是产品部的Alex。看你跑得挺专业的,经常练?” “也算不上。”顾晏如不想延伸话题,目光落在不断跳动的里程数字上。 Alex能察觉到顾晏如的疏离,但他不以为意,美女嘛,有点距离感才正常。 他摸出手机,在公司内部通讯工具里翻了半天。 业务部…… 业务部的人头密密麻麻,他往下划了很久,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看到了那张系统自带的灰色默认头像。 Crystal。 业务部从来不缺漂亮面孔。 但是她们大多是那种红白黄酒混着喝下一斤,然后依然眼神清明地提醒你门牙上沾了菜叶子的女人,各个精明得要死,譬如业务部的Fiona——自己从来没吵赢过她。 “我想起来了,今年确实来了一批校招生,产品部C组去年离职了几个,今年好像也来了两个实习的。”Alex装作不经意间提到了顾晏如感兴趣的话题。 “我们一共来了十二个。”顾晏如很清楚,十二个应届生分散在不同的部门。 又聊了一会,顾晏如对Alex的印象蛮好的,热情、健谈,又没那么那么油滑和冒犯。 于是当他提出加微信时,顾晏如并没有拒绝。 等顾晏如冲完澡出来,发现他把自己拉入了各种群聊:高空作业组(羽毛球版)、一发入魂训练营(网球群)、有氧忏悔室(健身群)、外卖判官培养基地、带薪摸鱼技术研究所…… 顾晏如默默给Alex发了一个点赞的表情。 4. 4 正式实习的第二个周一,顾晏如接到很多电话。 第一个来自于顾晏如的妈妈陶展妍,不断追问她目前所在的公司名称,“你不跟我们说,我们怎么找人打点关系?” “别自以为是了,在哪儿不需要关系?你就是不听话!你爸都给你安排好工作了,现在好工作多难找……” “你先给你爸打个电话,认个错。” 顾晏如以领导找她为借口,匆忙挂了电话。 回到工位,Fiona的内线电话响了,她接了电话,将听筒从耳边移开,转向门口,对顾晏如说:“找你的。” Fiona的职级较高,有半封闭的独立办公室,而顾晏如则被安排在入门处的工位,几乎做什么都一览无余。 她疑惑地走了过去,飞速扫了一眼来电显示,1508,是从15层打来的。 “您好。”顾晏如拿起固话。 对方语速很快,也很慵懒:“Crystal吗?” “我是。” “Crystal,我是人力部的Sarah,本来应该发邮件给你的,但是——” 她顿了顿:“公司现在有五六七八个Crystal,我没能弄清楚你的后缀数字是哪个,我的错。所以得麻烦你自己过来拿一下实习考核的表格,1508,15楼南边第一个办公室。可以吗?” 顾晏如哪有说“不”的权利。 挂下电话不过三秒,又一通电话打进来,顾晏如以为Sarah还有没交代完的事情,直接接起电话。 “请把ObliqueStudio初步方案拿上来。”是个男声,通过电话传来,有些遥远。 顾晏如还没张口,电话就干脆利落地挂断。 她翻了通话记录,看见了2501这个号码,不仅她,Fiona也看见了。 Fiona的表情有些微妙,她飞快说:“我手上这个跨国协调会马上开始,对方VP已经上线了,实在走不开。Crystal,就麻烦你跑一趟吧。” “好的,我马上就去送。” 经过一周的初步学习,顾晏如对公司或者说业务部A组的项目有了些初步的了解。 ObliqueStudio是一家极其棘手的游戏公司,听说对方总策划脾气古怪,前期接触并不顺利,方案反复被否定,A组内部甚至私下流传着“谁接谁倒霉”的话。 所以大boss才会亲自过问。 顾晏如十分清楚,方案和之前变化不大,A组没有人能理解对方的意思,反正没到签合同的那一步,ObliqueStudio可以随时换别的咨询公司,Fiona希望他们可以知难而退,另择高人,而不是死磕他们。 很显然,Fiona并不想带着这份方案上去挨骂,顾晏如就这么被直属上司精准甩锅了。 三个电话,给她安排了三件事,送方案、拿表格、给家人电话道歉。 顾晏如继续深呼吸,在心里排好了顺序。 就像公司所有人一样,大boss也有花名,orZhou,它挂在内部通讯录的顶端。 顾晏如在得到有限系统权限的第一天,就尝试搜索过这个名字,基本信息一片空白,网页上也没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他真的很低调。 几乎所有员工,都讨厌有or的会议,一旦被他捕捉到逻辑断层,他就会用简短的否定词,譬如“不”、“重来”、“方向错了”来打断他们。 员工八卦时,说他办公室后有一道暗门,说他不需要吃饭,说他腕表的价格抵得上一套公寓。 or最终成为的抽象法则:高效,无情,且不可亲近。 所有人学习他制定的规则,完成他下达的指令,但永远不会有人觉得认识他。 深灰色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天花板挑高,光线是经过设计的间接照明,柔和却毫无暖意。 25楼只有尽头那一扇厚重的大门,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迈开步子。 她轻轻叩响门。 “请进。”正是电话里那个低沉简短的男声。 她推门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整面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辽阔的城市天际线,房间异常宽敞。 顾晏如收回目光,or就坐在办公桌后。 听到她进来,他抬起了眼,目光在她身上淡淡一扫,又低下头来打电话。 他穿着一件挺括的蓝色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袖子挽到小臂,用眼神示意顾晏如先坐。 来之前,顾晏如已经猜到了那天在电梯里遇见的男人,很大可能就是这家公司的负责人。 她猜对了。 顾晏如在沙发上坐得拘谨,方案工整放在自己的腿上,低着头在心里组织语言,但是又忍不住想要看他。 他是一个长得非常好看的男人,冷冽锋利,轮廓清瘦利落。但是因为他神色淡淡,气质干净禁欲,又自带清冷疏离的疏离感,很难让人接近。 顾晏如想起其他员工私底下的八卦,说or只可远观不可亵玩,每年都有想撞南墙的女职工不听劝,故意做错事情想要引起他注意,结果是or连带着负责人一起开掉的。 顾晏如有点害怕,生怕做错什么,还好or没因为咖啡的事情和她计较。 “方案按修改版执行,明天上午给我最终反馈。不用迁就对方,按我们的节奏来。”他沉声道:“先这样,我们后续联系。” 说完便挂断电话,将手机放在桌上。 顾晏如赶紧站起来,双手递来方案。 “这是您要的文件。” “Isthisprojectwithyou?”他的语气算不上很好。 第二次说话了,顾晏如仍然很紧张,她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和or见面的员工都会这样。 空气正被他存在感极强的低气压迅速抽空,每一次呼吸都需要刻意用力。 在他的注视下,她只能实话实说:“不是我的项目,我只是来替Fiona送文件,她在开会。” or很快读到第二页。 顾晏如没办法从他的表情里读出来他的情绪。 “了解这个项目吗?”or已经翻到了第五页,随后,他把文件搁置一旁。 “嗯,了解一些。” or说:“继续,我在听。” 顾晏如脑海里那些有限的知识全部被抓取过来,重新排列组合。 如果只是简单介绍这家公司,这个项目,公司创立于哪年,主打什么类型游戏…… 那这样的对话毫无意义,or只会觉得她在浪费自己的时间。 她必须在有限的时间里找到最核心的问题。 “乙女游戏的模式很成熟,围绕着恋爱展开,满足女性玩家的情感需求,我们方案的出发点是完全没问题的。” “但我觉得女性身份可以更丰富,更大胆,实现更多样的女性幻想。也可能她们不满足选定的主要恋爱对象,反而想要看到次要男性角色的额外故事,没准她们乐意看到这些角色和他的好兄弟搞暧昧。” or听得很认真,像课堂上那些全神贯注的优等生。 这让顾晏如稍微松了一口气,能看得出来,or很有教养,即使自己只是个实习生,他也没有流露一丝轻蔑和不耐烦。 “ObliqueStudio可能也不知道他们想要什么样的角色,但是他们不想要传统刻板的方案。只有先打破这个前提,我们才有资格去考虑优化故事叙述的基调、角色间的互动还有视觉上的呈现。” 顾晏如毫不掩饰自己的锋芒,这是Fiona送给她的机会,她心安理得贬低了Fiona的方案。 or淡淡一笑, 这点小心思,在他面前无处隐藏,但他并不在意,他说:“你说得很好。” 你说得很好。 轻淡的语调像甜甜的糖霜,裹着暖意往心底钻,连指尖都跟着轻轻发颤。 她攥着衣角的手指不自觉蜷起,指尖抵着布料,却压不住那股快要溢出来的开心。 被他认同,是一件多么令人快乐的事情! 顾晏如不仅想说得好,她也想做得更好。 “or,”她在开口喊他的名字之前,在心里已经提前练习过数千次。 重音全在第一个音,尾音不卷舌。 “我想请教一下。”顾晏如说,“我看过对方给的预算报价,真的不算高……” 就是因为报价低,Fiona不想付出太多的时间精力。 “Crystal,如果什么事情都只是为了钱,那就会很没意思。” or第一次喊她的名字。 顾晏如下意识点点头,又听见他说:“我知道你并不赞同我的观点。” “但是……”顾晏如说:“我也测算过成本,就算预算再扣十个百分点,我们也是赚的,您也不做亏本的买卖。游戏嘛,产投比是个玄学,有些投入小的项目反而爆火,不如赌一把。” Fiona捉摸不透的心理,倒被她不经意间一语道破了。 or再一次观察这个女孩,乍一看眉眼淡敛含雾,细看眼神警觉,像是时刻戒备的猫科动物。 “我随口说的。”她笑笑,一双杏眼清澈含光。 从办公室出来后,顾晏如太阳穴突突地跳,呼吸又变得困难,她不得不微微张开嘴,这样才能吸入更多新鲜空气。 深呼吸,再深呼吸。or并没有那么令人讨厌。 顾晏如快乐得整个人在发抖。 因为她今天根本没有戴工牌。 印着她照片和“Crystal-业务部”的蓝色塑料牌子,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公寓的书桌上。 一想到这里,她又想哭了。 “Crystal,怎么去了这么久?方案送过去了吗?他怎么说?”Fiona自然问道。 顾晏如撒了个谎:“我刚才去了趟卫生间,方案送过去了,他……什么都没说。” Fiona没太在意,开完会,她还有一堆事情要处理。 顾晏如站起身来,准备以一个汇报结束今天的工作。 “这是昨天您要的资料翻译,还有整理好的项目个案。” “企宣部那边更新了公司简介,主要是数据上的变动,我拷贝了一份,和客户的航班信息一同发在您的邮箱上。” “行政部打电话来问,您喝哪种咖啡,我订了摩卡。” 顾晏如觉得自己现在和秘书没什么太大的区别,但是她想要接触核心项目,似乎就得先搞定Fiona。 Alex没有教她,有时候也需要掩盖锋芒。 Fiona的笑转瞬即逝:“周五晚上有时间吗?和我一起去见客户。” 到了周五晚上,顾晏如刚把衣服塞进滚筒洗衣机,看到来电显示“妈妈”,她擦了擦手上的水渍,才接起来。 “喂,妈。” 电话里传来陶展妍温柔的声音: “宝贝,吃晚饭了吗?在哪里呢?怎么总不接视频?妈妈想看看你。” 顾晏如心里一紧,语气尽量轻松:“在寝室呢,室友正好在换衣服,不太方便视频。就语音吧妈,我能听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琰琰?”电话那头的声音沉了下去,不再是单纯的关心,“你还要瞒着我们到什么时候?” 顾晏如呼吸滞住,她不自觉地靠在了阳台冰凉的瓷砖上,换只手拿手机。 “张衡明下午给我们打电话了。”陶展妍的声音很平静,但是顾晏如非常清楚,这是她生气的前兆。 5. 5 “他说,你已经很多天没回寝室住了。你爸爸气得血压都高了。” “妈,我……”她张了张嘴,喉咙堵得发紧,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我和你爸买了这周末来上海的高铁票。你是自己说,还是想让我们打电话问辅导员?” 陶展妍没给她说话的机会,“既然你不说,我们就自己来看。到底出了什么事,让你连寝室都不回了?” 洗衣机开始注水,响起稀里哗啦的水声,在安静的阳台里格外刺耳。 顾晏如开始掐自己的手心,一道,又一道的月牙印,强迫她从窒息中清醒过来。 她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 “我没在寝室,”她承认,“我在实习公司附近租了房子。” “公司离我们学校特别远,每天通勤要花三四个小时,而且我准备留在上海,租房子是早晚的事情。” 电话那头是更长久的沉默。 “顾晏如!”陶展妍的语气很失望,“你以前从来不对我说谎。” 风吹动没拉严的窗帘,轻轻拂过她的手臂,顾晏如却觉得黏糊糊的,无形的压力,开始从脚底缠绕上来。 “对不起。”她觉得胸前塞了一团湿棉花,堵得她呼吸生疼。 “我已经大四了,我可以对自己负责。只是实习而已,很多同学都在实习,我和辅导员报备过了。喂?妈……还听得见吗?” 她抬起头,晚归的飞鸟拖着黑影疾速掠过夜空,阳台的灯晕开暖黄的光,引了几只小飞蛾绕着光打转,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可不可以不要总为了一点小事情,打扰辅导员休息,他也很忙的!”她在请求。 “顾晏如,你的辅导员知道,室友知道,身边所有人都知道,唯独要瞒着你爸妈。我对你真的很失望。” “对不起。”她无话可说,只剩这三个字。 “你是独居,还是合租?你知道不知道前段时间,有单身女性被尾随入室的新闻?” “妈妈这几天满脑子都是这条新闻——顾晏如,你是个自私的孩子,对自己的人身安全不负责,对待感情,也一样不负责任!” 迎着这几句赤裸裸的指责,顾晏如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洗衣机滚筒里,看着水流裹着衣物缓慢地一圈圈转动。 “我和张衡明已经结束了,你们别再和他联系了。” “晏如,可以告诉妈分手的理由吗?你和张衡明在一起都两三年了,你之前——不是说他挺好的吗?” “这是我自己的事,我的决定,我暂时不想说。” 顾晏如听见陶展妍强压下怒火的呼吸声。 “张衡明是个好孩子。你为什么就不愿意听听父母的建议呢?哪有父母不为孩子好的?当年妈妈就是因为没听你姥姥姥爷的话,才会……” 陶展妍在市第二中学任教。 多年前,学校要选派一名年轻教师赴滇西做三年对口支援,这在当时本是难得的镀金机会,回来后评职称、提教研组长,都是板上钉钉的事。 陶展妍本是最合适的人选,校长还特意找她谈过话,可那时顾晏如还不满周岁,她实在不放心把孩子交给婆婆照顾,犹豫再三,终究是放弃了。 那个名额,最后落到了教研组另一位教师手里。 那位教师支教期满,顺利评上高级职称,后来又调任市教育局,一路顺风顺水。 而陶展妍,却始终守在原教学岗位上,再也没等来这样的机会。 这件事,成了她心头一根刺,十几年来,时不时也拿来扎顾晏如一下。 这样的自我牺牲,顾晏如听了太多,太多次了。 可是选择是中性的。 不过是一个人在彼时彼刻做出的一个举动,本就没有天生的对与错,也没有绝对的好与坏。 你做出了那个情境下你能做的最好决定,为什么要让我去承担你的选择带来的遗憾和不甘? “妈,如果当年支教的是您,您现在就一定会在教育局工作吗?” “您和我爸,就不会这样了?” “张衡明是好孩子,难道我就不是吗,妈妈?难道我就不是吗?!从小到大,我违背过你们吗?!” 顾晏如第一次,把心底的疑问说出口。 电话那头的陶展妍,彻底愣住了。 她的女儿一直是个顺从的好孩子,从来没有忤逆过自己,这种变化比她学会撒谎更让她不安。 而顾晏如这头,只有洗衣机还在转动,哗啦——哗啦—— 在寂静的夜里像潮水,一遍遍冲刷着她紧绷的神经。 “我还有事,不说了。” 顾晏如主动按下了挂断键。 阳台的窗户没关,初春的风从纱窗里暖洋洋吹来,白色蔷薇爬了大半,在晚风里轻轻摇曳,簇簇叠叠的花朵变成凝固的浪花,喧闹得很。 她好不容易逃出来的一隅角落,又被堵得水泄不通。 晚上吃饭的餐厅叫玫瑰园,坐落在新华路一栋修缮完好的1930年代西班牙风格老洋房里。 氛围私密,服务周到,谈话声都自觉压低了三分,是Fiona心中既显品味又不至太过正式的完美选择。 顾晏如听从了Fiona不着痕迹的提点,没穿过于学生气的衣服,但也避开了死板的通勤装。 浅粉色的丝质飘带衬衫,领口的飘带系成一个松泛的结,袖口微微挽起。 下身是深灰色的半身裙,脚踝纤细,踩着一双米白色低跟穆勒鞋。 业务部传言,Fiona从来不打低端局,要是出手,必定要拿下大客户。 但她向来单打独斗,不要旁人辅助,这次带上Crystal,她心里有别的考虑。 出发前,Fiona问她,你觉得甲方是喜欢金骏眉还是大益经典普洱? 她答道:“金骏眉口感醇厚,接受度最广,如果是我会选择这个吧,不出错。当然,这只是我的浅见。Fiona,您和客户打交道更多,您的直觉和判断会更准确。” Fiona能看出来,Crystal家庭条件不错,举止落落大方,审美也在线,这是一般家庭的孩子短时间内难以弥补的差距。 至于到底是当她的陪衬还是她的辅助,那得看那姑娘自己的觉悟,一幅牌有一幅牌的打法,能不能接住机会,全凭自身本事。 Fiona从落座起,就没让话题掉在地上过,艺术、投资、政治等话题信手拈来,妙语连珠。 顾晏如则忙着倒酒布菜,递湿巾拧手帕。 谁手边的骨碟将满,湿巾何时该递,红茶凉到几分该换,她仿佛是个无声的计时器。 偶尔接话,也总带着几分属于后辈的乖巧与俏皮,一桌客户对她印象都不错。 她非常清楚自己的位置,不抢风头,替Fiona打下手,顺便善后。 酒过三巡,席散人未散,唯一以茶代酒的顾晏如,自然担起了收尾的职责。 她先用软件为几位微醺的客户叫好专车,仔细核对车牌,送他们安稳上车,挥手道别。 然后,她接过Fiona的车钥匙,坐进了驾驶座。 夜已深,高架上的流光划过车窗,副驾上的Fiona闭目养神,浓郁的香水味里混进了酒气。 车驶入Fiona居住的高档小区,在门岗前缓缓停下。 就在顾晏如准备道别时,Fiona突然睁开眼睛,酒似乎醒了大半——自己新买的手提包不知道落在哪里。 “Mygod!Crystal,那只手袋能买我的命了!”Fiona用乞求的眼神看着顾晏如。 霓虹灯的光透过车窗,在顾晏如疲惫的脸上忽明忽灭。 这个时候已经接近十点半,从Fiona的小区回到长宁,起码花费半小时,来来回回顾晏如算了一下,顺利得话,十二点之前也许能赶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松开紧绷的肩线,转头对Fiona露出一个让人安心的笑容。 “您别急,您先上去休息,我回去拿,找到立刻告诉您。” 送Fiona进了电梯,顾晏如先拨通了餐厅电话。 值班经理在询问一圈后回复:“女士,目前没有客人遗落手袋。” 顾晏如找出朋友圈里的代购,凭借着记忆找到类似款截图发送:“请问这款,公价多少?” 对方回得很快:“Birkin25普皮,1:1配货,行情28w左右能拿下。需要吗?我这边便宜很多。” 她心里有了数,打车去了玫瑰园所在的街区。 顾晏如靠在椅背上复盘:Fiona将包和大衣一起挂在了入口衣架最显眼的位置,但她结账走出餐厅时,Fiona手上只有大衣和沉重的茶叶礼盒。 “小姑娘,这么晚才下班啊?”司机从后视镜看见她膝上的文件袋,随口搭话。 “嗯。”她应了一声,目光投向窗外流动的街景,“师傅,过了下个红绿灯左拐,麻烦靠边停。” 一种割裂感悄然浮现,一个月前,她还在宿舍和室友为了抢演唱会门票大呼小叫。此刻,她却如此沉着冷静,在深夜为另一个成年人的二十多万焦虑奔波。 这个时间,沿街的商铺早已打烊,只有那栋西班牙老洋房的几扇窗还透出暖黄的光,大约是服务生在做着最后的清扫。 顾晏如推门而入,向值班经理说明来意。 对方打量着她稚嫩的脸庞,语气有些不耐烦:“小姑娘,刚才打电话的是你吧?我们都找过了。我们餐厅服务生都经过专业培训,遗失物品必须上交。” “请问,”顾晏如声音平静,“是所有可能的地方,包括储藏室、员工休息区,都仔细找过了吗?” “找过了——”经理拖长了音调。 顾晏如点点头,掏出手机:“那好,财物价值超过五千元可以立案。我直接报警,等警察来调监控。” “等一下!”经理脸色微变,迅速朝身旁的服务生使了个眼色,“我们再彻底找一遍。” 她听见经理转身时的嘟囔:“……小姑娘还怪厉害的。” 抱着手袋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顾晏如终于允许自己小小地蹦跳了一下。 夜风拂过发热的脸颊,她站在路边,点亮手机屏幕,开始呼叫网约车。 6. 6 黑色的轿车安静地停在路边,车窗只留了两指宽的缝隙。 or刚结束一场冗长的商务晚餐,在车里接了通电话,恰好瞥见熟悉的身影,拎着文件包匆匆跑进餐厅。 不过十分钟,她又出来了,手上多了一只手袋。 风卷起她的长发,吹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眼里盛着不加掩饰的笑意。 在深夜空荡的街边,像一颗突然擦亮的火柴。 他看着她站在路边低头摆弄手机,影子被路灯拉得细长伶仃。 街角晃过四五个染着怪发的少年,嘴里叼着烟,吊儿郎当地在路边游荡。 像一群嗅到腥味的苍蝇,嗡地一下就围在了她身边。 “美女好漂亮啊,这么晚在外面干什么呢,挂壁么?” “加个V,和我们一起呗。” “我先看到的!先加我。” 他们平时并不会主动招惹那些看起来很职业化的人,但顾晏如除外,因为她看起来很好欺负。 “不好意思,我不感兴趣,麻烦让一下。”她垂着眼,想绕出去。 少年们推搡着着怪笑起来,身体故意晃动着,不让她通过。 “你这么瘦,也是ED妹吗?” “什么?”顾晏如没听懂。 “我说,ED,我们这儿好几个都是。” 顾晏如觉得自己被迫闯入了一个精神错乱的世界,她显得比这群中任何一个还要紧张无措。 or敲了敲车窗玻璃,说:“……请往前开一点。” 司机不明所以,但照做了,但因为速度较快,往前多行驶了一段距离。 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缓缓驶出阴影,打着双闪,悄无声息地停在她面前不远处。 顾晏如抬头,看了一眼双R的标识,默默把视线收回来——这自然不可能是她打的车。 下一秒,副驾驶的车门打开,下来的人身姿挺拔,穿着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肩线平直,带着不动声色的压迫感。 晚风将他周围那股冷冽的雪松气息,隐约送到顾晏如的鼻尖。 是or。 顾晏如的心脏漏跳了一拍,随即被理智强行按回原位。 意外是真的,但她还没天真到以为老板会特意在此等候,但她的语言系统再次宕机。 下一秒,脸颊还是不争气地微微发烫,因为那辆本停在她前面的车,竟又跟着or稳稳倒了回来。 “您怎么来了?”顾晏如赶紧向or靠近。 or抬了下眼。 那几个原本嬉皮笑脸的少年瞬间僵住,嘴里的烟都忘了抽,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压得不敢呼吸。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看了看or一米八五朝上的身高,还有宽广的肩膀,下意识就往后退了。 “时间不早了,该回家了。” 他淡淡扫了那几个少年,“EatingDisorder,进食障碍,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与食物为敌不会让你变得特别,与身体和解,才是成年人的第一课。” or径直走到顾晏如面前,替她拉开了后座车门。 “过来,上车。” 没人敢再多说一句,刚才还围得密不透风的人堆,立刻慌慌张张散了开去。 “如果这么晚还在外面是为了工作,公司有责任对员工的安全负责。”他说,“实习生也一样。” 他没有看她犹豫的表情,也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站在打开的车门旁等待着。 那丝冷冽的雪松,还混着一缕极淡的醇厚酒香,像是陈年威士忌,或者年份很深的红酒,幽幽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并不浓烈,可无法忽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准备今后为公司卖命了!” 从犹豫到接受善意,顾晏如只用了两秒,毕竟她也不想和这些混混们纠缠。 她先将手袋小心放进车内,然后半个身子探进去,最后才拘谨地将腿收进。 抬头时,or的手正绅士地护在车门框顶,避免她碰头。 or看见了她露出的纤细小腿,还有后脚跟处被鞋磨出的痕迹,在白净的皮肤上格外扎眼。 他的视线只停留了一瞬间,便平静地移开。 “我可以坐后排吗?”他询问,语气是克制的礼貌。 “当然可以。”她忙不迭应声。 车内空间很大,也很暖和,顾晏如并不好意思东张西望,她没有or那双无处安放的大长腿,自己的左右膝盖紧紧并拢着,生怕挤着自己的老板。 车辆并没有启动。 “现在回学校吗?”他隐隐听说过,国内的高校有门禁这样的东西。 “我现在不住宿舍。”她小声说出自己公寓的名称,又对驾驶座上戴白手套的司机说:“麻烦您了。” “请再开稳一些。”or低声嘱咐。 随后她听见后排挡板的缓缓落下的声音。 隔绝出一个更私密的空间后,顾晏如更紧张了,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放在膝上,越是紧张,脑海里总是想到一些不符合时宜的事情。 or也会来玫瑰园吃饭么,可是员工私底下都传,大boss只需要光合作用,不需要进食。 他需要的——想到这个,顾晏如有些想笑。 她低下头来掩饰笑意,又看见了自己那双新买的鞋子。 刚才的注意力一直在包上,此刻坐下来,所有不适便尖锐地反扑回来。 脚后跟被坚硬皮革反复摩擦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她轻轻吸了口气,慢慢把脚尖往前面挪动,扭了扭脚踝。 or打开了后座的储物格,从里面取出一个未拆封的纸袋。 “虽然是男士尺码,”他将纸袋递给她,“但不影响。” 顾晏如怔怔地接过,拆开,里面是一双白色一次性拖鞋,质地柔软厚实。 “谢谢您。”她立刻弯腰脱下那双磨脚的鞋,换上拖鞋,柔软鞋底包裹住酸痛的脚,那瞬间的舒适让她几乎要流泪。 换好鞋,她下意识地伸手,将有些上缩的裙摆往下顺了顺。 早春的天气只是午间虚张声势地暖一下,晚风一吹,气温便直跌到十度以下,但她贪图好看,光腿穿了这条单薄的裙子。 其实刚才站在路边等车时,她就已经开始微微发抖了,只是那时注意力全在一群混混上,勉强忽略。 or不动声色脱下了自己的西装外套,一手调高车内温度。 外套轻轻盖在了她的腿上,带着体温的布料落下,温暖而干燥,上面残留着他身上那股冷冽又沉稳的气息,将她从膝盖到小腿都妥帖地包裹起来。 顾晏如受宠若惊,又是一阵道谢,or平静收回视线。 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空调极轻的送风声,和他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味道。 顾晏如悄悄侧过脸,看向他的侧影,路灯的光影在他深刻的轮廓上亮起,下颌线清晰而冷静。 像羽毛极轻地搔过心尖,激起细密而陌生的战栗。 这一切太好了,好得不真实,好得让她不知所措。 回去的路程因为顾晏如的心事而变得更加遥远,or戴上了一副简单的黑框眼镜,敲着键盘专心处理工作。 顾晏如不敢打扰,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耳边传来笔记本轻轻合页的声音,or将眼镜摘下来,用拇指和食指揉按着鼻梁两侧。 顾晏如又开始紧张,因为她不知道or住在哪里,没准和自己的公寓是两 个方向,自己贸然上车,属实耽误他休息了。 “Crystal。”他的声音低低的。 “嗯?” “我马上还有一个电话会议。”他说。 大boss果然很忙,深夜归途还在连轴转,顾晏如敬佩得五体投地,她连忙说:“您忙您的……是有什么内容我不能听吗?我看前面快到了,我可以在路边下车,很方便的。” “不用这么紧张,”他的声音总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没有机密,我只是告知你。” 顾晏如如蒙大赦:“我会保持绝对安静的。” 她又想,自己这一路一直挺安静的。 于是,她得到一个前所未有的旁听机会。 他在说话,有时是英文,有时候是德语。 语速平稳,偶尔有短暂的停顿,像在倾听,然后又是几句流利的回应,音调微微下沉,做出结论。 那声音……好听极了。 低沉,醇厚,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 如果那些付费的音频都是or读的,她愿意直接买下一整年的会员。 但是顾晏如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她的德语不如英语熟练,但能大致听出这场对话涉及到股权结构之类的敏感话题。 她默默从口袋里找出耳机塞进耳朵里。 车子驶入隧道,窗外流光熄灭了,只剩墙壁上规律掠过的橙色光晕。 挫败感来的很快,顾晏如发现一个不争的事实,她和or之间的鸿沟堪比马里亚纳海沟。 他有他的跨国会议和资本游戏,而她,只能打打杂,帮Fiona取回一只遗落的手袋。 但顾晏如完全相信,如果她率先开启了关于校园、实习或者某个话题,or一定会很好接住。 他会微微侧首聆听,用那双深邃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然后给出恰到好处的回应,自然得体,甚至可能让她感到聊得很愉快。 她从网上看到过这样一句扎心的话:如果一个人和你聊天,你觉得特别舒服,那并不意味着他是你的知己,很有可能,他只是在向下兼容你。 他坐在那里,近在咫尺,气息可闻。但没有人比顾晏如更清楚,他远在天边。 她多想被他看见啊。 不是作为需要安全送回家的女下属,不是有点小聪明能接话的实习生,而是作为“顾晏如”本身。 带着她微弱的光亮,不成熟的思考,笨拙的向上力。 灰姑娘到十二点要回家,顾晏如也要离开这辆移动的城堡。 车驶入她公寓所在的小区。 她微微低头,除了道谢,她也说不出别的话。 输入密码,转动把手,门开了。 她没有立刻开灯,只是将那只昂贵的手袋小心翼翼地放在玄关的柜子上,然后脱下自己的鞋子,整齐地放在鞋柜旁。 径直穿过黑暗的小客厅,走向卧室。 整个人往床上一扑,大脑放空了许久,直到手脚都有些发凉,才抬手拧亮了床头的灯。 “嘿Siri,来首音乐。” “好的,已为您继续播放《少女的祈祷》。” 突然,她又站起身,有些烦躁地走到小小的阳台,趴在栏杆上,朝楼下望去。 凌晨一点半,公寓楼下一片寂静,只有三两盏路灯尽职地亮着。 然后,她看见了。 那辆黑色轿车,正缓缓地从楼下的临时停车位驶出,车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暗红色的弧线。 它开得很稳,悄无声息,像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转过街角,便彻底消失不见。 他刚刚离开。 或者说,他确保她安全抵达后,才离开。 音响里传来音乐:“祈求天父做十分钟好人,赐我他的吻,如怜悯罪人。” 7. 7 Fiona一来上班就看见自己的手袋,规规矩矩放在桌子一角。 她脚步顿住,夸张喊道:“Crystal,你真是我见过最棒的实习生!” “那您先仔细看看,再决定怎么夸我。”顾晏如就站在自己的工位旁,双手叠在身前。 Fiona狐疑地走近,发现包包提手的包带上,系着一条漂亮的香槟色丝巾,打成一个精巧雅致的蝴蝶结。 “Ohmybabygirl!” Fiona特别喜欢像美剧里那些女孩一样,发出夸张的惊喜声。 “是以前我妈妈送给我的,但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包来搭配,不过现在——我找到啦。” Fiona抬头看向她,没有再说夸张的感谢词,只是由衷地说了一句:“It'sperfect.Thankyou,Crystal.” 顾晏如微笑道:“您能喜欢,是这条丝巾的荣幸。” 临近下班,Fiona拿着一份不算厚的文件夹,步履款款地走到顾晏如工位旁,将它轻轻放在了键盘边。 “Crystal,你……要不要试试接手项目?” Fiona倚着她的隔断板,指尖点了点那份文件。 “实话跟你说,这家公司天马行空,吹毛求疵,但or执意要我们接。我手上还有2个大项目,A组每个人至少扛着1个,真的没有多余的精力投入到这里。” Fiona说得很直白:“你放手去做,做好了算你的,我不会邀功。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再次被pass,反正or只会骂我这个负责人无能,他总不会对你一个实习生怎么样。” 这是一块烫手山芋,也算是一张入场券。 顾晏如抬起头来,十分平静地接受了考验:“Fiona,我愿意试一试。” “嗯好。之前这个项目在Emma手上,一会我会让她把全部资料打包发给你。放手去做,还有我给你把关。”Fiona语气轻快。 不远处的同事Emma用十分同情又感激的眼神望向顾晏如。 “有什么问题,我们及时沟通。” 顾晏如朝她友好地笑笑。 在解决完工作上的事情后,顾晏如模糊了一些信息,把or替她解围这段经历告诉了刘瑶。 刘瑶的语气很鄙夷:【你那个上司多大年纪啊,不会想泡你吧?】 隔着手机,顾晏如的脸也烧了起来,她飞快打字,又删掉重来,删删改改,不自觉替or解释:【不可能的。他只是很绅士,很礼貌。】 【啧啧啧】刘瑶笑话她,后面跟了一串笑得打滚的表情包。 【你平时不是最喜欢看《霸道总裁爱上我》那类吗,怎么,现在不幻想了?】 顾晏如打过去电话:“我跟你说正经的,我只是想表达一下我的谢意。” “那还不简单,”刘瑶的语气终于正常了些,“你不是会做小零食之类的,纯手工,有心意,也不越界。恕我直言,太贵的东西你也买不起。” “哦哦。” 刘瑶倒是提醒了顾晏如了,她手边确实什么工具都不缺。 当初用四千块租下现在这间公寓,一半是为了那个能喝下午茶的法式小阳台,另一半就是为了房东留下的满屋家电。 房东夫妇移民去了加拿大,带不走的东西全留给了她。洗碗机、扫地机器人、空气净化器、蒸烤一体机、破壁机,甚至还有一台宠物净化器。 第一天,顾晏如做了蔓越莓雪花酥,但or不在公司,顾晏如全部分给了其他同事。 她有自己的“偷窥”办法,公司内网OA系统里,如果or在公司,他的头像就是亮着的。如果出差,右下角会有一个小小的移动设备标识——or经常会上线处理工作。 第二天,无花果提拉米苏。同事们围过来,夸她可以出去开店了,or的头像还是灰的。 所有同事都以为她只是在一次次赞美里迷失了自我,成了烘焙狂热爱好者。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份送出去的礼物,其实都投递向同一个始终无人签收的地址。 第四天早上,她像往常一样打开OA。 or的头像,亮了。 他的办公室的门完全敞开,里面传来汇报工作的声音,顾晏如正犹豫要不要换个时间段再来,她探头和徘徊的样子已被or注意到。 “进。”他言简意赅。 办公室里还有or的特助Martin,他是个非常能干的员工,放在古代,绝对是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内总管,他同时还和每个人关系都不错。 顾晏如私下觉得,Martin可能是公司里唯一一个能在or面前保持松弛感的人。 or端坐在椅子上,西装熨得依旧没有一丝褶皱,袖口妥帖,领口严整。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沙沙”签着一份文件。 “抱歉打扰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多谢您那天替我解围。” 顾晏如把饼干递过来,也拿了一份给Martin,笑意浅浅:“你也尝尝,一点都不甜。” “谢谢你啦。”Martin礼貌接过。 “不客气!”她的眼神无比真诚,没有半点刻意讨好。 or签完一份文件,将钢笔搁回笔座,他有些意外,能看出来这袋饼干不是从市面上买的,形状不规则,包装朴素,大概是亲手制作。 Martin打量着顾晏如,心里叹息,又是一个想引起老板注意的小姑娘,她和之前那些唯一的区别就是,她长得非常漂亮,气质也很好。 可惜了,or从不吃甜品和零食,这是全公司都知道的事情。 以前也有女下属给他送过水果、咖啡、零食,从来都被他直白回绝:“工作时间不接受私人馈赠,请专注本职。” 水果和零食交给其他人分掉,咖啡会搁到凉透然后被助理收走,他并不是很喜欢这种越界的行为。 Martin垂着眼,预想下一秒会响起熟悉的拒绝说辞。 但or说:“举手之劳而已,谢谢你的下午茶。” “您客气了,那我就先回去工作了。”顾晏如几乎是逃出了办公室。 “好。”or一直目视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 Martin瞳孔地震,难以置信看着他拆开饼干包装,慢条斯理配着意式浓缩,吃完了整袋饼干。 “……您觉得这个怎么样?”Martin问or。 “坚果香气很足,黑巧丝滑浓郁,甜度刚好。” “啊……我是说行程方案,有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Martin觉得自家老板被夺舍了。 周五的下午,公司氛围相比其他工作日要更为轻松。 业务部几位同事结伴从茶水间走回来,像带来好消息的工蚁,进门便卖关子:“你们去看看下午茶。” 公司每周有2- 3次的下午茶。 这个时候,茶水间放的不再是速溶或全自动机的大桶美式,而是Nespresso的胶囊咖啡机,茶包则会升级成TWG、Dilmah、川宁的高端系列。 最常见的下午茶就是新鲜水果切盒、希腊酸奶,搭配一些坚果。公司还和附近LaBoungerie、PainChaud之类的烘焙房合作,长期供应可颂、玛德琳、费南雪。 听到是下午茶,顾晏如并没有很感兴趣,和很多同事一样,为了保持身材,她严格控制饮食,早就学会对甜品台视而不见。 此刻,她的咖啡见了底,于是她端起杯子起身,还未走到茶水间,她便听见熟悉的交谈声。 有人问:“咱们老板疯了吧?” “今天不会是or的生日吧?这是什么意思,要求普天同庆吗?” “不对啊,老板是天蝎座,上升是摩羯,月亮是处女,我都研究得透透的。” 行政部的Linda甜甜的嗓音很有辨识度:“才不是or的意思……他怎么可能关心下午茶的事。是今天下午Martin突然要求的,还问我最大的蛋糕尺寸是多大……我的老天,怎么吃得完?” “……他不会是想用蛋糕砸人吧?” “依这个尺寸,他是想把谁一拳擂进蛋糕里。” “Martin跟or待久了,行为也变得诡异起来了。啧啧。” 顾晏如拐进茶水间,迎面撞上的是Linda灿烂的笑脸,她像个推销员,“Crystal,你来的正好,我给你切一块蛋糕!” “不不不,谢谢,蛋糕热量太高了,我只是来接杯……” “咖啡”两个字还没说出口,顾晏如的视线越过Linda的肩膀,整个人顿住了。 茶水间的中央长桌上,稳稳地立着一个巨巨巨巨巨大的蛋糕塔。 顾晏如只在电视剧里豪门的订婚宴或者生日party上见过,现实中见到还是蛮震撼的。 浓郁的巧克力甘纳许顺着每一层边缘缓缓流下,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光泽,蛋糕表面铺满了颗颗饱满的焦香榛果。 Linda笑容满面:“来嘛来嘛,不吃饱怎么有力气减肥。” 她想,也不知道Martin是哪根筋搭错了要给大家买这么大个蛋糕,这怎么吃的完?吃不完就是浪费,浪费可耻! 所以她把能抓到的员工都抓来了,人手一块,吃不完不许走。 “好的好的,我只要一小块就好啦。” 蛋糕都送到面前了,再拒绝就不礼貌了,顾晏如接过,尝了一口,绵密细腻,确实好吃。 她做的饼干也是巧克力味的,里面也有榛子。 是巧合吧? 整个办公区空空荡荡,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声陪着她在工位上坐了一晚,她一边工作,一边想着那个大蛋糕。 算了算了,应该是巧合。 她翻完了过往所有类似项目的案例,在笔记本上画了七八页思维导图,又拟了三版不同切入点的方案大纲。 整座城市亮起灯火,手机震了,是Alex的群消息,约大家抱石馆见。 除了业务部本部门的同事,顾晏如在公司里关系最熟络的,就是产品部的Alex了。 他性格外向,自来熟,当初在健身房主动搭话后,便常拉着她一起打球。一来二去,连带着和产品部其他几个同事也混了个脸熟。 她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四十,赶过去刚好。 8. 8 抱石馆新开业,比想象中热闹,顾晏如换上攀登鞋,站在一面五米高的岩壁前,仰头看看错落的彩色岩点,她是第一次来抱石,没有什么经验。 Alex已经在旁边那道墙上挂着了,回头冲她喊:“新手选那条绿的!简单!” “你小看谁呢?”顾晏如没理他,径直走向一条标注V2的蓝色线路。 第一个点抓得稳,脚踩实,身体贴上去。第二个点也还行。到第三个时,手臂开始发酸,脚不知道该往哪挪,悬在半空晃了两下。 “腰发力!别光靠胳膊!”底下有人喊。 她试了两次,指尖抠住岩点边缘,脚尖踮起来去够——够不着。 整个人从墙上滑下来,吊在绳子上晃了两圈。 Alex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笑得贱兮兮的:“哟,刚才不是挺猛的嘛,怎么还掉下来了?” “手滑了。”顾晏如有些较劲,落地后盯着那条蓝色的线看了两秒,转身又爬了上去。 “小妞还挺倔。”Alex对其他同事说。 “122号存物箱是谁的啊,手机一直在响,是不是有什么急事?”场馆的工作人员在嘈杂的人声中扯着嗓子喊。 顾晏如悬在半空中,她忽然有一种不安的预感,忙对着底下喊:“是我的!我马上就下去!” 落地时,脚底一滑,膝盖磕在软垫上也没顾上疼,爬起来就往储物区跑。 她匆匆打开柜门,手机还在响着,来电显示是辅导员。 刚接听,对方的声音劈头盖脸砸来:“晏如,你终于接电话了,可急死我了,你在哪呢?” 顾晏如他们班的辅导员正在同校读博,年纪比他们大不了多少,说话也和和气气的,但此刻语气有点冲。 顾晏如忙说:“老师,我在外面,到底怎么了?” 辅导员压低了声音:“你爸妈来学校了,情绪特别激动……你快回来劝劝吧!” “我知道了,不好意思,给您和学校添麻烦了,我大概……四十分钟后到。”顾晏如咬着唇说。 辅导员继续叹气:“好,你路上注意安全,一切以安全为主听见没,我这边还可以再撑一会儿。” 挂了电话,顾晏如的手开始抖起来。 一翻通话记录,竟然有五十多个未接电话,从八点半一直打到现在,几乎每隔一分钟打一个,难怪工作人员要满场子找她。 她心里咯噔一下,站在原地愣了几秒,才开始打开运动包收拾东西。 她以为那句订好高铁票的话,只是吓唬她的。她只是出来实习,并非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为什么非得这么大动干戈? Alex跟了过来,看她脸色不对,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怎么了?” “我爸妈来上海了……”她回答,“我得回学校一趟。” “这个点?”Alex看了眼窗外已经黑透的天,“打车要等半天,要不我送你吧?你不是还得回来?” 顾晏如本不想让同事掺和到自己家的私事,但眼下搭车确实是个最好的选择。 “好,我请你吃饭,什么都行。”顾晏如说。 晚上路况出奇得不错,四十分钟后,Alex的车停在了学校东门外。 “就停这儿吧,里面不好掉头,你别等我了,我今晚就住宿舍。谢谢!” “那行!周一见!” “周一见!” 顾晏如解开安全带,匆匆道了声谢,推开车门。 然而一下车便在校门口看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陶展妍穿着旗袍,戴翡翠首饰,外面罩黑色羊绒大衣,头发规规矩矩盘起来。 顾峻衣着正式,站在旁边,却下意识和陶展妍保持三十公分的距离。 看上去是一对标准中产阶级夫妻,只有顾晏如知道他们在家可以吵到歇斯底里,互相用最难听的话诅咒对方。 但是对外,又扮演着得体的夫妻,保持着一致的傲慢与优越。 顾晏如从来不觉得那些大喊大叫的人是疯子,相反,面前这两个人,都有着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控制欲,才带着些平静的疯感。 他们显然已经看见她从一辆Lexus上下来,还有驾驶座上的年轻男人。 “爸、妈。”顾晏如走过去打招呼。 陶展妍的目光还追着Alex的车,直到尾灯彻底不见,才慢慢转回来。 “那人是谁?”陶展妍开口询问。 “是我同事,今晚我们在一起攀岩,他来送我——” “同事?”陶展妍依然强势打断她,“同事大晚上来送你?顾晏如,你鬼扯也要动动脑子吧?” “我说的是实话,他就是我同事,您希望他是谁?网约车司机吗?” “你就这么跟父母说话的?”陶展妍的声音,又意识到是在校门口,只能狠狠压下去,“我说你怎么把张衡明甩掉了,连个解释都没有。” 顾晏如张了张嘴,脑子里嗡嗡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原来你早就和别人好上了,你和你爸一样,都不是什么……” 陶展妍没说下去,但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已经把后半句填得满满当当。 顾峻终于开口,“好了好了,你扯我干什么!我都忙死了,还以为出什么乱子了。闺女不是好好的,辅导员不是说了她成绩很好,实习也是走正常审批程序,你到底发什么疯啊?!” “我发疯?!先前不是你嚷嚷着不让她留上海吗?” “你是忙工作吗?你是忙着哄你哪个小情人!” “你有了儿子就忘了女儿是吧?!我告诉你顾峻,她也是你女儿,你得管一辈子!” 顾峻点开手机,不耐烦地瞧了瞧手机上的时间,顾晏如眼尖,早就看到了屏保,是个小婴儿。 顾峻抬起头,语气软了几分:“晏如,你在外面住,钱还够不够?爸给你转点,别听你妈的……” 顾晏如说:“够,我有奖学金,你们给的零花钱也够用。” 陶展妍看到自己被冷落,脸色彻底冷下来,怒道:“好,你们真是父女情深,我一个外姓的,都是我的错好了吧。” 顾晏如只是非常冷静地说:“你们来之前吃完饭了吗?订酒店了吗?” 父亲看了一眼手机,面露难色:“爸今晚还得回安吉,饭就不吃了,马上就得走。” 他没说出口的话,顾晏如全都懂。 “好。”顾晏如懂事地点点头,“爸爸路上注意安全。” 她又对陶展妍说:“妈,我带你去吃饭吧。我们学校附近,有一家味道特别好的江西小炒,我俩点个辣鸡脚,再点两道不辣的下饭菜,好不好?” 顾晏如非常温柔,主动替陶展妍拿起了手包。 这才对,她的女儿永远是得体温柔的,是她辛苦培养出的好姑娘,陶展妍觉得一切都归于正确的轨道,所以面色稍霁。 在晚饭的时间里,顾晏如很耐心解释了她留在上海的原因,还有自己未来的职业规划。 尽管陶展妍仍有些不赞同,但好歹是勉强同意了,因为顾晏如说“妈妈最好了”。 陶展妍终于笑了,给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顾晏如也笑,低头吃掉那口菜。 但实际上顾晏如并不是这么想的,她觉得自己被分成了两个,一个坐在餐桌前对着母亲言笑晏晏,乖巧礼貌。 另一个从躯壳中分裂出来,飘荡在半空中,放肆地尖叫,把桌子上的餐具摔得粉碎,然后像个幽灵满屋子撞个头破血流。 她之所 以能安稳坐着,和母亲耐心解释,是不想在自己抱石的时候接到辅导员的电话,或者在自己全身心投入项目的时候被打扰。 她已经很累了,她的“周末综合征”比谁都严重,她不想再吸收任何一点负面情绪。 晚饭结束时,顾晏如的胳膊开始发痒。 一开始以为是蚊子,手肘内侧起了一小片红疹,她没在意,继续陪着陶展妍往学校门口的酒店走。 走到半路,痒意蔓延到了小臂,像无数只细小的蚂蚁在皮肤底下爬,一抓,皮下组织开始渗血,有许多个红点点。 她忍不住伸手挠了几下。 “怎么了?”陶展妍偏头看她。 “没事,可能刚才吃什么过敏了。”顾晏如把手放下来,挤出一个笑。 陶展妍在前台办入住时,顾晏如站在旁边,感觉那股痒意顺着胳膊一路烧到手腕,又窜上膝盖窝,她咬着牙,指甲在手背上划出一道道红痕。 “明早我给你打电话。”陶展妍转过身,目光落在她的手上,手心浮起一片细密的凸起。 “你轻点,”陶展妍皱眉,“过敏也不能这么挠。” “真没事,回去洗个澡就好了。”顾晏如把手背到身后,“妈您早点休息,我回宿舍了。” 顾晏如走出酒店大门,夜风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她站在路灯下,终于可以放肆地挠,胳膊,手腕,膝盖,小腿,每一处都像被火燎过,皮肤上一片片红痕交错,有些地方已经挠出了大片的血点。 她想了想,转头去了附近的药店。 店员瞥了一眼她的胳膊,笃定道:“这是急性荨麻疹。以前犯过吗?” 顾晏如摇头:“没有。” “那你吃点氯雷他定,一次一片。再拿一瓶炉甘石洗剂,痒就涂,别用指甲挠。” 顾晏如提着一兜药回到了宿舍。 除了刘瑶,其余两个室友都在,敷面膜的室友正仰着脸拍脖子,另一个在煲电话粥。 看见她回来,都很意外,也有些尴尬——因为顾晏如的床上被她们摆满了自己的杂物。 “晏如,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室友问道,把自己的毛衣一股脑从床上捞起来,随手塞进旁边的柜子里。 “回来拿点东西。”顾晏如把药放在桌上,没有生气,“没事,你衣服放我柜子里挂着就行,我就歇一晚,明天就走。” 室友又说:“你回来的正好。昨天社政系实验室的主任来咱们学院找人,问到你呢,好像是想请你回去讲解实验室……” 室友说的,是学校心理学专业的那几间实验室。 实验室配备了脑电仪、眼动仪、生物反馈仪等设备,这些实验室常年接待校企参观,来人走马观花看一圈,讲解的人就得从头跟到尾。 原先院里负责讲解介绍的女老师休了产假,这工作就落到了选修心理学的顾晏如头上。 她条顺盘靓,口齿清晰,第一次赶鸭子上架,效果竟然出奇地好。 后来还接待过好几批省教育局来的领导,以至于后面有些重要接待,社政院的老师都厚着脸皮给外国语学院的领导打电话借人。 只是顾晏如没想到,自己都大四了,这份额外的兼职还是甩不掉。 顾晏如还没来得及拒绝,微信上果然收到了辅导员的请求,说是有位杰出校友给院里捐了不少钱,校方无比重视,请他来学院参观,请顾晏如务必帮忙。 顾晏如看了看参观时间,下周一下午三点,她只好向Fiona请了一天假。 陶展妍原本还不放心,准备去女儿的公寓里看看,但顾晏如临时有事,自己周一还要回学校上课,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周日上午便离开了。 到了周一下午,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9. 9 顾晏如和往常一样提前半小时到了实验室,她穿黑色西服,白衬衫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马尾束得高高的,露出一截光洁的脖颈。 只有顾晏如自己清楚,自己的胸前、后背、胳膊全是密密麻麻的荨麻疹,吃了过敏药,似乎也不见效。 她准备先把讲解这关过了,再去医院挂个诊。 三点多,参观团准时出现。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年纪不大,三十出头的样子,穿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整个人透着松弛感。 大家都喊他“程诚总”,旁边跟着校领导和院领导,连书记都专门赶回来,一群人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他。 顾晏如深吸一口气,迎上去。 “各位领导、老师下午好,欢迎来到心理学实验室。我是今天的讲解员顾晏如……” 她语速不快不慢,很快按照实验室创建历程、仪器使用场景、研究成果应用等,一项项讲得清楚明白。 程诚听得很认真,偶尔还会点点头,或者在她停顿的间隙问一两个问题,问得还挺专业。 “这台设备的数据采集精度是多少?”他指着一台脑电仪问。 顾晏如答上来了。 他笑了笑,说:“讲得很清楚。基础知识很扎实,小姑娘考不考虑来我们公司实习?” 旁边一位校领导立刻接话:“那可真是这孩子的荣幸。不过,她不是本专业的学生,她是外国语学院的英专生,辅修心理学。” 顾晏如没有答他的话,此刻她像是个不想应对烦人亲戚的小孩,一味躲在大人身后。 “原来是这样。”他点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了一秒,没再说什么。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顾晏如带着他们看完眼动仪,又介绍了生物反馈区。 讲解接近尾声时,乌泱泱一群人有些沸腾,顾晏如的目光不经意向喧闹处扫过去。 然后,她看见了or。 or刚来,穿着一件黑色大衣,手里拿着一份宣传画册,正在和旁边的人低声交谈。 他没有往这边看,只是微微侧着头,听对方说话,表情是一贯的平静。 顾晏如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初二那年暑假,市博物馆办了一场瓷器展,从各地借来了不少好东西。博物馆就在她家附近,她上完补习班就去馆里看展。 其中有一件北宋的白釉瓷瓶令她非常痴迷。 黑色的丝绒衬底,衬托瓷器的白。展柜里只有一束光,从上方打下来,恰好落在瓶身上。周围全是黑暗,只有那一处是亮的。 此刻她看着or,忽然想起那只白瓷。 他站在那儿,就像那件白釉瓷瓶立在黑暗里,无论站得多靠后,无论多安静,光似乎总是先落在他身上。 顾晏如的声音顿了一下,那一瞬间,她脑子里的词全乱了。 她强迫自己把目光收回来,继续讲完最后一段。 “……以上就是实验室的主要设备情况。感谢各位领导的参观。” 掌声响起。她退到一边,看着校领导们簇拥着程诚往会议室方向走。 经过or身边时,程诚停下脚步,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臂,两人简短地说了几句话。 or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她身上。 捐赠仪式在隔壁会议室举行,顾晏如的任务完成,可以走了,但她迟疑了。 她在会议室外面站了一会,和一个职位不高的行政老师攀谈起来,老师说,这次捐赠除了程总那1个亿,还有一批设备是另一位神秘人捐的,没上台,低调得很,听说是个外企的高管。 顾晏如问,什么设备? 老师想了想,说,最贵的那几台,脑电仪什么的。 她也没再问下去。 or拒绝了晚上的饭局。 程诚说:“你再这样,可就不给我面子了。” or说:“今天主角是你,但我一向不想为你作配。” 程诚大笑,又说:“今天的讲解员很漂亮,很像年轻时候的乔妹。” or很认真地想了想,“乔妹是你的哪一位前任?” 程诚无奈笑出声:“……就算你不关心娱乐八卦,好歹也要尊重一下大韩民国的国民妹妹吧?” “确实不太了解。”or说,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是不是在敷衍。 or到底没有参加晚上的饭局,他回国三年,最不习惯的还是这个,他能应付,但不代表他喜欢。 下午临时有事,他独自开车赶来学校,到了门口才发现,车牌号没报备,保安不放行。 他看了看时间,觉得迟到了会更不尊重人,于是他把车停在路边,步行进去。 换成程诚,大概一个电话就能让校领导亲自出来迎接。但他不会,他宁愿吃一张罚单。 但走到校门口,他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自己的车被拖走了。 顾晏如回到寝室,洗了个澡,换了身天蓝色的连衣裙和白色牛仔外套,简单收拾了几件夏天的衣物。 外面已经开始下起了淅沥沥的小雨,她带了把伞出门,准备用剩下的时间去医院看病。 但她突然改变了主意。 雨幕里,一个人影站在路边,黑色大衣上落了雨,却依旧站得笔直。他没有撑伞,也没有避雨的意思,只是低头看着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来往的车流。 “……您现在要去哪儿?我送您?”顾晏如出现在or面前。 or低头看了她一眼,她举着伞的手微微发抖,却还是努力往他那边够。 很少有女孩子用那么一大把纯黑色的伞,在雨季,一堆花花绿绿的伞像盛开的各色花朵,填满整个校园,她这把黑伞夹在里面,反而格外显眼。 or低头看了她一眼,自然而然伸手接过了伞柄。 他的手很大,握住伞柄的时候,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她冰凉的指尖。他像没察觉似的,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自己半边肩膀依旧露在雨里。 “你吃晚饭了么,Crystal?” 顾晏如完全没有想到or会这么问她,她应该回答什么? 说没有——然后邀请他去自己的食堂吃简餐,还是带他去吃江西小炒?其实最近的是一家711,她和室友经常去那里吃关东煮。 不不不,她又开始犯蠢了。 “没有。”顾晏如准备将选择权完全交给or。 or看了一眼手表,说道:“吃日料吗?” “可以。”顾晏如说:“这附近有一家日料还行。” 没什么不可以的,即使之前去店里买药时,店员嘱咐过她,最近不要碰生冷食物。 他们自然而然朝日料店的方向走,雨夜的巷子很深,路灯把雨丝照得发亮。or步伐不快,刚好让她能跟上。 两个人并肩走着,肩膀偶尔会碰到,又很快分开。 顾晏如的心跳如鼓,好几次,她都觉得自己不会走路了,左脚踢到右脚,右脚又绊到左脚。 or显然注意到了,他有些无奈:“Crystal,你很怕我吗?” “……没有……”顾晏如低着头握紧了手机,她还没来的及把“准备和or一起吃饭”这件事发到叽叽喳喳的同事小群里。 “你来公司多久了,和同事们都认识了吗?”他问道。 顾晏如这才像倒豆子一样,挨个数了数她认识了哪些人,参加了哪些社团。说到一半,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太多了,声音渐渐低下去。 or低声笑了:“Crystal,你相熟的人比我还多一些。” < p>“嗯,”顾晏如认真道,“还可以,老板,如果您需要一个狗腿子,我觉得自己还是蛮合适的。” or挑了挑眉。 “我是说,我可以告诉您公司里哪些人不对付,哪些人在背后说您坏话……” 顾晏如开了个冷冷的玩笑,希望他能听懂。 非常罕见的,or又淡淡一笑:“据我所知,要想听到坏话,首先自己就有一肚子坏话要说……” “……我没有。”她小声说,底气全无,“只是有八卦过……” or似乎根本不在意别人对他有什么看法,对下属们的好奇心也一笑而过。 “Crystal。” “嗯?” “你话很多的时候,”他顿了顿,“就不怕我了。” 巷子尽头,一盏暖黄色的灯笼在雨幕里晃悠,上面用日语写了几个字。 推开门,热气裹着烤串的香气扑面而来。店里不大,一圈吧台围着开放式的烤炉,后面站着个穿深色围裙的中年男人,正在翻动炭火上的鸡串。 最里面有两三张小桌子,其中一张靠着窗,窗外是那条窄巷,雨顺着玻璃往下淌。 or径直走向那张靠窗的桌子,拉开椅子,把手里的伞收起来靠在门边。 顾晏如跟在后面,她发现,当or走进来后,整个店突然安静了,而且显得更拥挤了。 “想吃什么。” 顾晏如翻开菜单,眼花缭乱。烤串、刺身、煮物、炸物……她心思不在食物上,把自己平时爱吃的胡乱点了一遍。 or看了她一眼,对老板说:“烤银杏,盐烤的。豆腐,要冷的,配姜末。再来一份玉子烧。” 两人吃东西都很安静,顾晏如不知道说什么,一边往嘴里塞天妇罗,一边偷看or。 他端着杯子喝热茶,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雨还在下,窗玻璃上水痕一道道滑下来,映着暖黄的灯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有些模糊,不像在公司里那么冷硬。 “……你的胃口很好。”or冷不丁开口。 虾头掉在桌子上,顾晏如警铃大作,他是不是觉得自己吃太久了?吃太多了?他一会还有事情? “我……吃好了。”她连忙说。 or却为她将茶水倒满,“不着急,你慢慢吃。” 她看了桌上的一堆碗碟,后悔当初瞎点了这么多,硬着头皮开始吃寿喜锅。 吃着吃着,顾晏如觉得脖子有点痒,她放下筷子,抽出纸巾擦了擦手,装作若无其事地抬手,悄悄挠了一下。 一下,更痒了,再挠第二下,又疼又痒。 她不敢再挠,咬着牙把筷子拿起来,戳了戳盘里的寿司。 “我吃的差不多了,先去一趟洗手间。”顾晏如说。 or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她来到洗手台前,把牛仔外套的纽扣解开,才看见胸前又起了一大片红疹,痒得她直吸气。 她拧开水龙头,捧起凉水往脖子上浇,冷水激在皮肤上,痒意暂时压下去一点,但很快又卷土重来。又担心or等她太久,穿好外套往外走去。 她看见or在结账,低声朝服务生说了声谢谢。 此时痒意从胸前蔓延到胳膊,她不得不将袖子挽起,用指尖狠狠掐了几下。 “Crystal,”什么事都瞒不住or,他询问:“你的胳膊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过敏了。”顾晏如把袖子拉了下去。 “但是看起来很严重。” “没关系。” or没再说话。 他看了她两秒,然后拿起那把还在滴水的黑伞。 “Crystal,跟我去医院。”他的语气很坚定。 10. 10 顾晏如下意识就想拒绝,她有一种给别人添麻烦的感觉,从小到大,她是不被允许生病的,那意味着她不听话踢了被子、喝了冰水,陶展妍就得在百忙之中请假带她去医院。 更重要的是,她还会因此落下功课,所以每一次生病,顾晏如得不停跟父母道歉,长大后也会不自觉向所有人隐瞒。 “or,只是看起来有点吓人,其实是小事情,你看都不影响我的好胃口。非常感谢你请我吃饭,我可以自己去医院的。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顾晏如朝他挤出一个笑容。 他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什么温度,却让她莫名心虚了。 or反问:“你生病了,为什么要和我道歉?” “如果风团持续时间超过24小时,荨麻疹可能会发展成荨麻疹性血管炎,还可能诱发系统性过敏反应,引起发烧、关节痛。Crystal,你现在还觉得这是小事情吗?” 顾晏如呆住,她现在是有点发冷的,很难说是不是发烧的前兆。 or的话是没错,但顾晏如此刻关心的并不是那些医学常识,而是他说这些,似乎超越了一个老板对下属的关心,但她很喜欢,有点想流泪的冲动。 他们一起去了长海医院,此时已经过了正常的接诊时间,只能挂夜间急诊,or并不太熟悉流程,好在值班的护士非常热心。 or挂完号回来,把就诊卡递给顾晏如:“皮肤科在三楼,电梯在那边。” 顾晏如接过卡,低头说了声谢谢,转身往电梯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见or跟了上来,他坐在候诊区的长椅上,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皮肤科的诊室不大,再里面,是皮肤烧伤科,坐了一对年轻夫妻,抱着个大哭的孩子,原来是被烫伤了,哭得撕心裂肺,听得顾晏如也揪心。 or起身去接了工作电话,她就自己坐在椅子上等着,连手机也不敢玩。 她怕把这一晚的经过告诉Alex他们,估计只能换来一句“哈哈哈愚人节已经过了”,正在胡思乱想之际,诊室喊了她的名字。 穿白大褂的中年女医生,看了看顾晏如胳膊上的红疹,又问了几个问题:什么时候开始的,最近有没有吃什么特别的,睡眠怎么样,压力大不大。 顾晏如一一答了。 医生在电子病历本上敲了几行字,抬起头看她:“急性荨麻疹,如果没找到过敏源,和最近压力大、情绪不好也有关系。年轻人,要少熬夜,多吃清淡的食物。” 顾晏如点点头,一味答应:“医生,麻烦您开点快速止痒的药吧,实在是太痒了。” 医生开了两支药膏,又嘱咐了几句用法用量。 顾晏如拿着处方单出来,or还在原来的位置,听见脚步声,他挂了电话。 “开了什么药?” 顾晏如把处方单递给他看,他扫了一眼,起身去缴费窗口。 顾晏如很想制止他,自己只是起了荨麻疹,还没有到不能自理的程度,但是她又觉得跟着or身后很安心,所以没再说话。 从药房出来,顾晏如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支药膏和几盒口服药。 她站在墙角,把袖子撸起来,拧开那支止痒的药膏,用棉签蘸了蘸,往胳膊上涂。凉凉的膏体抹在红肿的地方,痒意终于消下去一些。 但此刻最痒的后背够不着,痒得她根本就不在意自己现在的体态好不好看,整个人都扭成麻花了。 她努力把棉签绕到后背,棉签堪堪碰到那片发烫的皮肤,却怎么也够不到。试了两三次,她放弃了,把药膏拧上,准备回去再说。 “Crystal,转过去。” 顾晏如愣了一下。 or走到她面前,手里拿着那支药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拧开了盖子。 走廊里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轧过地面,发出骨碌碌的声响。那个烫伤的小孩还在哭,家长一直心疼地哄着。这些声音慢慢变得很模糊,听不真切。 顾晏如很听话地转过身去,她把领口往下拉了拉,试图露出后颈那大片红疹。 坏就坏在她今天穿的蓝色连衣裙,是个紧身的款式,后背由两条细丝带交叉绑在一起,下午出门时室友帮她抽紧的,打了个复杂的蝴蝶结。 不解开,领口根本拉不下来。她试了两下,徒劳。 谁让她是临时回的学校,大部分常穿的衣物都带去公寓了,只能找到这条还算应季的裙子。 “算了算了,”她尴尬地把手放下来,“我回去自己涂。” or看了两秒那复杂的绑带,说:“如果我把它拆下来一点,裙子会掉下来吗?” 顾晏如脸红了:“应该不会,我可以找护士姐姐帮个小忙。”说话间,她便尴尬地抬头寻找护士。 护士站倒是有人,但隔着一整个候诊区,走过去要穿过好几排座位。 “不介意的话,我来吧。”or低声说。 “我不介意。” 就算现在火山喷发了,顾晏如也会告诉or自己不介意。 但是她脸还是烧得厉害,她告诉自己淡定,以前主持院里的迎新晚会,她穿的是比这低的露背礼服,还有她那些五颜六色的吊带内搭,露肤度都比这高。 他很绅士,也很小心,手指几乎没有碰到过她的背,小心翼翼将绑带松开一点,再松开一点。 凉凉的药膏触上来的时候,顾晏如整个人绷紧了一瞬。 or的力道很轻,药膏从脖子正中慢慢向外推开,均匀地覆盖住每一寸泛红的地方。 顾晏如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心跳得太快,她怕他听见,耳朵已经红到快滴血了。 如果知道or会给自己的后背上药,顾晏如会提前一个星期给自己的背敷上面膜,但现在就算是打一针水光也没用了,背上密密麻麻的小疹子,不让他觉得恶心就不错了。 “好了。”他说,“稍等一分钟,等药膏吸收。” 顾晏如说:“我现在不方便动,or,你翻一下我的包,里面有一把……” or疑惑地拿起她的运动包,从里面掏出一把折扇,展开还有“奉天承运”四个毛笔字。 “扇一扇……能干得快……”顾晏如小声说。 or把折扇又塞回了包里:“可能会感冒。” 顾晏如度过了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分钟后,or把药膏拧上,放回她手里的塑料袋,再次把绑带系紧,眼神自然地收回来。 顾晏如转过来,不敢看他,只低声说:“谢谢您。” 两人并肩往医院门口走。夜已经深了,急诊大厅里的人比刚才少了一些。 雨已经停了。 顾晏如鼓起勇气:“or,我可以加您的微信吗?今晚的晚饭钱,还有医药费,都是您垫付的。我想把钱转给您。” or说:“不用了,我不会让女孩子付钱。” 这是变相拒绝她的意思吗?顾晏如以为,or起码是不讨厌自己的,不然,他为什么会和自己一起吃饭,又替她涂了膏药呢? 只是没想到自己心理建设了半天,找了一个这么好的理由,就这么被挡回去了。 她现在好想一头撞死在医院的墙上。 门口停了一辆陌生 的宾利,or打开车门说:“我一会要去虹桥机场,我让司机先送你回去。” 他掏出手机来,屏幕亮了一下,又说:“你安全到家的话,给我发条信息。” 顾晏如回到家里,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or低垂着眼帮她松绑带的触感,一会儿是他那句“不用了”。 她从饮水机接了点水,开始吃药。一手又点开微信,or的头像是个色块,名字就是他的英文名or。 他应该还在去机场的路上吧?还是已经到了?他会不会看手机? 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划,第二百次点进他的朋友圈,也是什么都没有。 但她还是在看,看着看着,嘴角莫名其妙弯了一下。 她又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夜色很深,远处有几盏灯火还亮着。 她开始编辑信息,也是很简单的一句:“我已经到家了。今天谢谢您!” 手机很快震了一下。 她几乎是扑回床,抓起手机。 是or,回复了两个字:“好的。” 顾晏如盯着那两个字,在床上滚了一圈又一圈,把脸埋在枕头里,什么荨麻疹,什么早睡,她什么都不管。她想了很久也不知道回什么,最后也只发出去两个字: “晚安。” 她在等or回复,但是很久也没等到。她点开对话框,退出来,再点开,再退出来,再也没有回应。 她又翻出自己的朋友圈,她发的频次也不高,只有一些旅游时的风景照,朋友们相聚的合照,最新的一条也是点赞最多的一条。 她在飞机上给自己录了一段跨年视频,这段视频里她什么都没说话,只是吃了12颗葡萄。 西班牙有一个古老传说,在跨年夜伴随新年零点钟声敲响的12声,每响一下吃一颗,就可以许下12个愿望。 现在看来,她觉得自己的表情有点傻,所以她立刻把这条朋友圈隐藏起来,再设置最近三个月可见,这样她的朋友圈也和or一样,干干净净的。 又等了一会,还是没有回复,她猜想or已经登机,放下手机去洗澡睡觉。 早上的闹钟响起来,顾晏如还是迷迷糊糊的,她看了看胳膊上的红疹,已经消下去大半。 手机上有微信提示,显示消息来自四小时前,顾晏如立刻点开微信,看到了凌晨四点or发来的消息,一样的两个字: “晚安。” 顾晏如尖叫起来,她也不管现在是早上八点还是晚上八点,一个电话就打给刘瑶。 刘瑶泡了一宿的夜店,刚准备找家粥铺吃早饭,看见顾晏如的电话,也是迷迷糊糊的。 “嗯,你说,我听着……加微信了?顾晏如你——你上司多大了?不知道?!那有家庭没,不是,你不能因为自小缺父爱就对老男人感兴趣吧……” 顾晏如怕越描越黑:“打住打住,我就是想说,我周六回寝室两天你都不在,我有点想你。” 刘瑶骂了一句“神经”,她想了想问:“你是不是去了一次心理咨询?” 顾晏如说:“是。上次忘记告诉你了,我觉得那个医生挺好的。聊完天,我会觉得轻松很多。” “那你可得继续去!我前段时间只是腻了这个发色,又染回来了,我妈看了可高兴了,非说人家是神医,要给人家送礼道谢。你可得把剩下十一次用完,我好久没见我妈这么高兴了。”刘瑶打着哈欠道。 “哦对了,你顺便问问,像你这种恋老癖能不能治,是不是有什么心理疾病……” 顾晏如气得把枕头踹到一边:“不跟你说了,我得去上班了!” 11. 11 这周开始,顾晏如开始全身心投入工作,她把所有能展现她才能的信息一股脑全展现在她精彩绝伦的PPT上。 数据、图表、用户画像、心理模型……每一页都做得精致漂亮。 Fiona见了,暗自摇摇头,追求完美是这姑娘的美好品德之一,没办法,一些名校出来的孩子就是这样,对自我要求都很高,完美的PPT是基本操作。 就在顾晏如忙着做PPT时,Fiona突然拍了拍手,和业务部A组的同事们宣布,她即将休10天的年假,连上两个周末,她有近20天时间都不在公司。 在外企待久了,大家都没有请假羞耻,也没人关心Fiona休年假是去结婚还是去巴厘岛享受阳光。 Fiona又转向顾晏如,“Crystal,如果有急事你就给我发微信,要是我一直没回,你就直接给我打电话。” 顾晏如点点头,心里明白了,既然她都这么说了,那证明——除非是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否则就不要打扰她。 Fiona又问出了顾晏如最关心的事情:“ObliqueStudio的项目有进展吗?” 顾晏如正犹豫着把做好的方案拿给她看,又听她飞快问:“你玩过乙女游戏吗?” “玩过。”顾晏如点头,“为了这个方案,我还特意下载了几个。” “特意下载,也就是说……在此之前,你不是乙女游戏的玩家。” 顾晏如老实承认:“确实不是,而且我对手游的兴趣都不大。” 相比较玩手游,她更喜欢读书或者运动。 “这样啊……”Fiona脸上出现似笑非笑的表情。 “我认为你还是分析原有玩家心理比较合适。” “我分析了,但是……” 顾晏如最近发现了,公司很多人都和Fiona一样,他们没什么过多的表情和情绪,高兴时这样,不高兴时还是这样,只有一张扑克脸,Alex说,上班久了,全都这样。 但顾晏如还是能从语气中,敏锐察觉到了Fiona的一丝不满。 “吸引玩家是开发游戏的目的,”顾晏如解释自己的想法,“但能把不属于这个玩家的群体拉进来,会意味着更大的成功。” “Crystal,你别弄错了重点。我们只提供咨询服务,预判受众的心理和行为模式,而不是提供整个游戏方案,它成不成功和你关系不大。” “还有,你的方案仅供参考,没准最后游戏的落地和你的想法背道而驰。” “我都不用看你的方案就知道,你又在作无用功。” 和Fiona共事的这些日子,顾晏如自认为是摸清了她的脾性。 有些小资情调,需要下属提供情绪价值,会对不认同她想法的人持续输出,但算不上是职场大恶人。 况且她的工作效率很高,脑子很活络,顾晏如确实从她身上学到很多,但没有想到,她今天又说出这番无情的话来。 真是让人沮丧,但顾晏如倒也不至于崩溃。 之前在剑桥交换的时候,有位每天雷打不动去大英博物馆手抄史料的日本籍教授,也是这么个调调,对学生严苛到近乎刻薄,经常对她说“No”,那段时间,她都不知道自己怎么熬过来的。 于是她对Fiona好脾气地笑笑:“那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争取在您休假期间,拿出2.0的版本。” 但是顾晏如很快笑不出来了,Fiona一休假,每天有无数电话找她,顾晏如都得代劳。 有时候是企宣部要项目数据,有时候是产品部要求开会对接,甚至绩效二次分配的考核表也要她计算填写。 她又是个新人,好多事情都不懂,每天抱着笔记本各部门请教。 业务部有其他同事,有意无意凑到她跟前,透露了一个消息,在顾晏如进入公司实习之前,Fiona从来没有休过那么长的假期,她几乎全年无休,可以去申请公司劳模了。 “她就是欺负新人,你自己看,你帮她做了多少工作,她的奖金绩效又不会分给你一分。小姑娘看着挺灵光的,其实傻乎乎的。” “Emma以前吃的亏还少么,熬夜做的方案,最后全成了她的,她永远说得比做得漂亮,她就是踩着别人心血升上去的,摊上这么个上司,就等着被欺负死吧。” 同事要迫不及待拉自己进阵营,顾晏如只好眨眨眼,露出一副懵懂的表情:“多谢提醒。我就是个实习生,人微言轻,多做点多学点嘛,就当攒经验了,将来还不一定能留下来。” 以上这些,顾晏如还可以加班勉强应对。 直到Sarah发来的那份邮件。 “各实习生:新员工新动能培训计划于4月15日(本周三)上午9:00在24楼公共会议室进行……本次培训为全封闭,禁止携带手机,培训及最终考核结果纳入最终考核成绩。” 顾晏如读完邮件,大脑一片空白,他们实习生的小群瞬间就炸了。 【不是才开展的入职培训,怎么又来一个新动能培训啊,问了咱们上一届校招生,根本就没这回事啊?人力部是闲出毛病了在这刷存在感?】 【淦!一个星期的全封闭培训,那我手上这些活儿谁帮我做?】 【依我看呢,培训就不应该放在白天,应该从晚上9点开始,培训到第二天早上7点,咱们几个正好吃个热乎早饭,回来接着上班,一点不耽误】 顾晏如在这阴阳怪气的回复下面跟了一个“+1”。 吐槽归吐槽,第二天培训签到时,顾晏如看大家是一个没请假,全来了。 第一节课是“结构思考力”,听得顾晏如昏昏欲睡,她翻了翻培训手册,接下来的日程还有导师带教、线下课程、实战演练和成果汇报,她一个头两个大。 一周的培训,就能把他们从象牙塔小白变成职场精英了?反正顾晏如不信。 云里雾里听完了一天的培训课程,等她回到办公室,发现其他同事都下班了,还贴心为她留了灯。 她将电脑开机,第一时间去看了or的OA状态,他的头像是黑的,他们的最后一条信息仍停留在“晚安”两个字上。 顾晏如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开始漫无边际地算,从上海出发,4小时以内的飞行距离,到不了什么像样的国外大城市。 大概是大阪或者东南亚的某个地方? 顾晏如心想,or会觉得疲倦吗?他一天要工作多长时间? 应该是那种高精力人群吧,每次见到他,像一台精密仪器,随时可以开会,根本没有宕机的时候。 自己什么时候也可以变得这么厉害。 顾晏如叹了一口气,开始处理工作。 敲了一会字,脖子有点酸,她又觉得电脑屏幕太低了,于是打开淘宝,给自己下单了一个增高支架。 刚付完款,她的私人邮箱收到一份完整的数据报告。 “Nice!”她忍不住叫出了声。 在接手项目后,她设计了一个分层抽样方案,但由于无法保证样本的多样性,这份问卷始终没有发放下去。 好在Fiona提供了牵线搭桥的帮助,上次和Fiona所赴的饭局,ObliqueStudio游戏公司市场总监也在席。 后来沟通了几轮,对方同意在他们另一款游戏登陆界面和内嵌社区发布 一则招募令。 按照年龄段、游戏时长、氪金程度进行分层抽样,最终筛选出3000名有效样本用户。 顾晏如向他们发放了《依恋风格量表》《人际反应指针》两份问卷,用来获取用户的依恋类型和共情能力数据,有效填写问卷的用户,可以免费获得一套限定皮肤。 有了足够的样本数据还不够,顾晏如还招募了20名核心玩家进行线下访谈。在伦理审批跑下来后,她又申请查看脱敏后的ObliqueStudio游戏后台数据。 这些大概就是Fiona对她不满的原因,她折腾了许久,耗费了大量的时间精力,但迟迟没有拿出一个像样的方案。 也并非顾晏如拖沓,无论是问卷得出来的结论,还是后台行为数据,都得导入spss或者minitab分析。 就在刚刚,数据反馈给她了。 她一份份打开,一行行看过,在键盘上敲敲停停。等把所有数据梳理完,抬头一看时间—— 十点半了。 顾晏如靠在椅背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她保存文档,关掉电脑,收拾好东西,起身离开。 走到公司楼下,她抬头望去。几间办公室还亮着灯,零零散散地嵌在夜色里。她在心里想,会是其他的实习生还在加班吗? 荨麻疹再一次袭来。 顾晏如专门查阅了一些资料,发现有一类人和她一样,在感受到压力时,红疹就会出现。 身体是情绪最诚实的出口,比如,胃就是一个情绪器官,暴饮暴食或者不思饮食的人,多少有些不良情绪需要消化。 皮肤也是一样,有的人渴望发生皮肤接触,也是因为缺乏安全感,渴望亲密关系。 还有很多懒惰、心悸、手抖的现象,查来查去找不到原因,可能是焦虑症或者抑郁症的外在表现,是身体在替说不出口的情绪开口说话。 以顾晏如自身掌握的知识来看,她的状态并不好。 她低头看了看手背,那片红又起来了,细细密密的,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真切。 她又给那家心理咨询室发去预约消息。 Ivy很快回复她:【不好意思,我现在没办法给您准确答复,周教授在新加坡出差,我也不太清楚他回国的时间。我会在周五下午给您发消息。】 顾晏如有些怅然,她内心期待着第二次心理咨询。 因为,她觉得和周医生的聊天很舒服,她有点像一只发癫的青蛙,在荷叶上蹦来蹦去,想到哪里就蹦到哪里。 周医生像另一只青蛙,不紧不慢地跟着她的节奏,一起蹦哒。 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 接下来,从周三到周五,顾晏如都在崩溃边缘游走。 早上9点到12点,下午2点到6点,每天7个小时培训,他们校招生,外加社招人员,被打乱分成了几个小组,培训、完成小组任务,然后进行小组评比,一个接一个,喘气的间隙都没有。 培训一结束,她还得回工位加班。 方案要赶,工作要处理,邮件要回。手机就放在手边,可是连看一眼的功夫都挤不出来。 Alex再次拍了拍她的微信头像,发消息问:【你比or还忙?】 Crystal:【工作总是这么痛苦吗?还是只有新人时期?】 Alex:【Always】 Crystal:【可恶!】 就这么熬到了周五,从公司出来,站在路灯下,她才发现自己已经连续三天倒头就睡了,此时,Ivy发信息告诉她,可以预约本周六上午9点的心理咨询。 她心里那只小青蛙又开心的蹦哒一下。 12. 12 周六上午,顾晏如踩着点走进那栋藏在梧桐树荫里的房子。 知道她和心理医生并不会直接见面,这次她没有像第一次那样精心打扮。 一件白色卫衣,一条宽松的牛仔裤。头发草草拢在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头上盖一顶卡其色的棒球帽,几缕碎发从耳边散落下来,也没心思管。 她戴了眼镜,一副大圆框的防蓝光镜,几乎遮住了她半张脸。 今天出门前照镜子,看见镜子里那两团青黑,想了想,还是把眼镜架上,能遮一点是一点。 Ivy见到她,笑了笑:“您最近学习很辛苦吧?” 顾晏如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可不是,洗头的时间都没有。” 还是那间工作室。 巨大的镜子嵌在木墙里,映出窗外的梧桐树影。墨绿色的丝绒沙发摆在原处,正对着镜子中间那扇窄窄的小门。 “周教授在那边。”Ivy说,“您坐,他马上就好。” 门关上了。 “上午好。”依旧是他先开口,但声音远没有上次动听,带着轻微的鼻音。 “周医生,您感冒了吗?”顾晏如迟疑道。 他低声说:“是。” “最近感冒的人很多。李清照不是说了嘛,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还是要注意身体。”顾晏如一本正经道。 “好,我会注意的,谢谢。”他说。 顾晏如看着镜子前的自己,黑眼圈很重,皮肤暗沉,嘴唇干得有些起皮,整个人很没精神。 看来自己也没好到哪去,已经很久没有睡满6个小时,顾晏如总觉得自己强撑着,这段时间她不允许自己生病。 她慢吞吞开口:“我有朋友跟我描述过一些常规心理咨询,那些医生会从今天天气怎么样之类的开启话题,引导病人说话,深挖病人的真实想法……” “挖到你觉得再不说点什么都对不起那几百块钱一小时……” 顾晏如问:“为什么我们的开始,不一样?” 对面的语气很坦荡:“每个心理医生都有自己的治疗方式,重要的是找到你自己的节奏。你寻求帮助的目的很明确,根本不需要我刻意引导,不是吗?” “嗯……算是吧,因为你收费很贵,而我想快刀斩乱麻。”顾晏如大方承认。 “每个人的收费标准不太一样,如果碰到我特别感兴趣的患者,也许是另外一个收费标准。” 顾晏如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啊,那看来,您是准备用昂贵的价格先把我筛走,不成想,没过滤掉是吗?” 顾晏如听见他笑了笑,她自己也笑了。 本来坐在这里的,应该是打了五个唇钉的叛逆少女刘瑶,现在全都乱了套了。 上帝真是一个好编剧,刘瑶罢演了问题少女,而她穿着一身好孩子的行头,被临时拉上台坐在这里。 顾晏如越想越觉得好笑,干脆就放声笑了一会,笑得在沙发上弯腰。 对面很有耐心地等她笑完。 笑声戛然而止,顾晏如突然说: “医生,”她对着镜子微笑,“我这段时间很少哭了,但是,情况似乎比之前更糟糕了。” 对方似乎并没有多少意外,他说:“具体描述一下,更糟糕,指的是什么?” 顾晏如说:“我突然得了荨麻疹。” “有时候,身体确实比意识会更早察觉到我们的情绪变化。最近发生了什么?” 顾晏如开始说,说Fiona休假前扔给她的一堆烂摊子,那些毫无意义的全封闭培训,每天被切割得七零八落的时间,做不完的工作和赶不完的进度。 他静静听完,回道:“看来这段时间你一个人扛了不少事情。” “您说,是我的抗压能力太差了吗?” “不是。我也认同你的观点。” 顾晏如来了兴致,“哪一个观点?我们公司领导是傻X?” 对面沉默了一秒:“……我是说,这种培训毫无意义,而且浪费公司的钱。” 顾晏如又忍不住笑了。 笑完,她靠在沙发背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不好意思,让您见笑了,我初入职场,还没变成一个无趣的大人。我想聊聊别的,我们聊工作吧!您的本职工作就是这个吗?” “不完全是。”他说,“我有自己的主业。” 顾晏如环顾四周,梧桐树影落在地板上,像一帧帧慢放的电影画面。 “我觉得也是。”她说,“能在这种地段买下别墅的人,应该不会只是一个心理医生。” 对面没有接话,似乎在等她说下去。 “我猜的。”顾晏如自顾自解释道,“如果不是自己的房子,不会花这么多心思布置。而且房主也不会允许砸墙改布局。” 对方没有直接肯定她的猜测,而是说:“我能感受到,你是一个聪明的小姑娘。” “那要看和什么样的人相比了。”顾晏如又问:“您工作很久了吗?” “聪明的小姑娘,”他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你一直在套我的话,想要获取我的更多信息——为什么?” 顾晏如重重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大概是因为,我觉得您是一个温柔的人,我会不自觉的想靠近温柔的人。” 她自己也被这个答案意外到了。 “您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您是我的主治医生,请包容患者这种任性的行为吧。” 顾晏如觉得自己有些耍无赖了,她现在这样,正印证了那句话:顾客是上帝。 他说:“我可以告诉你答案。你在职场上经历了一些事情,让你觉得人心险恶,你的一些原有价值观受到冲击,或者行为发生了偏向。” 顾晏如没说话。 “你不再信任职场里的任何一个人,你分不清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你的潜意识里,所有人都变成了你的竞争者。” 他继续说,没打一点磕绊,“所以你来问我,我的本职工作是什么,我工作多久了——” “你希望可以从我这里,借鉴一点经验。你心里有很多困惑,很多不确定,但你不知道该问谁。” 顾晏如继续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她感到兴致勃勃,就像是一场你画我猜的游戏,她的心理医生配合得很好。 “是吗?”她问,声音有点轻,但是心里已经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你在职场里孤立无援,但又不敢表现出来。你装作没关系、很适应、什么都搞得定。但实际上,你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像在雷区里试探,你因此焦虑。” 顾晏如还是没有说话,她在认真思考,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动,光影在地板上轻轻晃了晃,显得有些梦幻。 “所以你来问我,因为你需要一个相对安全的,而且具有一定阅历和经验的社会人士,给你一点帮助。” “可是我不希望你用这种方式得到帮助。”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冷冰冰的。 “我猜测,你应该是个长相不错的姑娘,而且你很清楚自己美貌带来的优势。” 从这句话开始,顾晏如的心开始往下坠,呼吸也逐渐加快。 长得好看这件事,她很小就知道,有叔叔阿姨真心实意的夸赞,有幼儿园老师多分的一块饼干。上学时排节目,老师会把她放在第一排正中间。 学长会争先恐后替她搬行李,越来越多的追求者和骚扰者,还有社交软件上邀请她当平面模特、拍短视频的私信。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美貌带来什么。 便利,优待,更多的机会,更少的阻力。 对方继续说:“你觉得我,是一个有一定社会地位和财力的男人,于是为我释放出了一个诱饵——从关心我的身体健康开始,再到描述温柔这个词。” “你想从我身上获得什么?资源?捷径?这里不是一个可以用来交换资源的社交场。抱歉,如果我们之间的心理咨询是这样的,我想完全没必要继续了。” 在这样赤裸裸的挑明面前,顾晏如说不出来一句话。 镜子里那张脸,烧得发烫。 羞耻到像是被人直接当众扒光了衣服,她完全哭不出来,因为一哭,没准就被误会成了用脆弱当武器。 就会再一次坐实他的话。 她又在犯什么蠢,在一个心理学的教授面前,玩弄她的小心机? 她开始抖得厉害,今天那些看似轻松的开场白,是她故意营造的氛围,但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试图在医患关系中掌握控制权。 这些天工作上的夸赞,同事们的认可,Fiona偶尔的肯定,让她以为自己聪明,可以游刃有余,简直是昏了头! 其实他应该一开始就看穿了。 “对不起。”她道歉的声音很小,但是她现在没有办法继续在这里待下去,她站起来就要走,自尊心让她发誓下次再也不来了。 但是对方并没有回应。 “对不起。”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有些发抖。 虽然看不见他,但顾晏如能从对方冰冷的语调里察觉到他有些生气,而她总是会害怕惹别人生气。 “我比您理解的,应该还要龌龊,因为我根本不打算交换资源,我一直很有把握,绝不会让您碰我的一根手指。” 她应该立刻远离这里,但是有些话不说出来,她觉得自己会烂在这里。 她只是想解释,自己只是想耍小聪明,但没有想过用身体换什么。 想用可爱和聪明来获取好感,试探边界来确认安全,在每一段关系里扮演那个让人喜欢的人。 太难堪了,她实在没有控制住自己,她又哭了,这次没带纸巾,哭的眼泪鼻涕都混在一起,但是她没敢发出一点声音。 顾晏如听见对方轻轻叹气,他并没有再说出更加尖锐的语言。 有钢笔轻轻敲打书面的声音,一下一下,顾晏如像是等着他对自己的最终审判。 “今天有犯荨麻疹吗?” “有,”顾晏如强忍着抽泣,“特别痒,背上,胳膊上,全都是。” “为什么要这样呢?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顾晏如低下头,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她说:“我想要被看见。” “被谁看见?” 她没有回答。 而他又一针见血:“聪明漂亮的小姑娘,习惯于被看见。我理解。” “心理咨询的意义,不是让你在这里扮演一个完美病人。”他说,“是让你可以不加掩饰地成为你自己。” “包括那些你不想承认的部分。” “我并非在羞辱你,我不希望你永远困在这个模式,被看见或者被爱,不需要用这种方式。”他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请你信任我,我们还有时间。” 顾晏如那可怜的自尊心还在横冲直撞着,就算他确实像一个包容病患的医生,她也绝不好意思再留下来。 明明是她的错,最后反倒是他给了台阶。 “把最不好的一面留在这里吧。” 13. 13 周日的傍晚,顾晏如和其他实习生一样,都收到了人力部发来的邮件,告知因故临时取消了“新动能”培训。 周末沉寂的小群再次沸腾起来。 【不是,人力部这是遛狗呢?】 【小道消息,我听说的啊,不保真,据说培训改成团建了】 【???认真的吗】 【别问,问就是公司关爱员工身心健康】 顾晏如觉得奇怪,培训通知的邮件是Sarah发送的,取消通知却是人力部其他员工,显得十分不合理。 在周一的早晨,Sarah怒气冲冲闯入了or的办公室。 “你又不分管人力工作,而且你越过了我,直接下达了终止培训的要求。or,你这是在当着全公司的面打我的脸!” Sarah的五官大而浓烈,经常有人忽略她其实长了张娃娃脸,此时生起气来,像热气腾腾的芭比娃娃。 “Sarah,我没有针对你。”or头也不抬,“我只是评估了这个培训的必要性。” “结论是——没有必要。” Sarah冷笑一声,往那张真皮沙发上一坐,胳膊抱在胸前,右腿顺势架到了左腿上。 她烦躁地从口袋里摸出女士香烟,自顾自享受起来,这里没有烟灰缸,火星轻轻一落,在真皮沙发上烫出了个小小的焦痕。 她瞥了一眼,懒懒地在大理石的台面捻灭烟蒂。 办公室里装了吊顶式新风和负压除烟系统,烟刚飘起来,就被天花板的细缝吸走,完全不留味。 “什么没有必要?or,我现在是人力部的负责人,在其位谋其职,如果你什么都插手,公司就变成你的一言堂了!” or摘下眼镜,依然平静道:“周六,我花了一个小时,翻阅你安排的所有课程。” Sarah挑眉看他,等他继续往下说。 “所谓的专家,言之无物,严重脱离实际。课程时间设置得不合理,占用了学员的工作时间,导致他们用额外付出完成本职工作。你有提前和他们的带教老师沟通过吗?” “也许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你可以跟我沟通,我可以调整。”Sarah摊手,“而你,直接全盘否定我的付出。” or说:“我提出的那些问题,是我真实看到的。如果你只听到了否定,那我可以换个方式再说。” “我不想听,我始终认为你对我的工作,带着私人偏见,你就是个冷漠无情的屌男人。” Sarah气愤地站了起来,她很娇小,一米五几的个子,但在or面前,气势不输一点。 “好,我知道了。”他没有一点生气。 “还有,Sarah,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Sarah又摔门而去。 顾晏如机械地接听电话,回复邮件,会议的时候连提出两个不错的想法,引得产品部几位中层默默记下了她的名字。 Fiona一回到公司,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她。 但小姑娘有点心事,只顾着埋头做事。她今天没涂口红,稍显苍白,没什么气色。 “我听说你们的培训,要改成团建?人力部特意打电话给我,要我合理给你安排工作,别耽误你出去玩。”Fiona撩了撩头发,一副神清气爽的样子。 “嗯,是的。ObliqueStudio的项目方案我发给您邮箱了。”顾晏如应声。 “我知道,我看过了……”Fiona翻了一下备忘录,“周三直接上会吧。你作项目主汇报人。” 从公司拿出的方案,首先要经过项目组负责人的初步审核。 然后是项目评审会,项目评审部和风险合规部会进行质询,投票决定是否通过。 通过后方案才会给到客户,再根据客户意见继续修改。 一般来说,项目会根据难度、金额、影响范围进行评级。 大多数方案止步于二级、三级评审会,只有少数特别重大的项目,才会被送到or面前,由他亲自把关。 这是顾晏如独立完成的第一个项目,不管能不能过会,她都要努力试一试。 上周的心理咨询,让她的心态产生了一些变化。 她变得更加平静和专注,像杯被搅浑的水,慢慢沉淀了下来。羞耻、委屈、自我怀疑,这些情绪不再天天冒出来戳她一下。 每天早上八点前到公司,先花点时间梳理当天的任务清单,九点准时打开文档,一页一页改方案,一行一行核对数据。 累了站起来走两圈,回来接着写,中午随便吃点东西,然后继续。 下午困的时候,她会站在窗边发一会儿呆,看着楼下那些小小的车流和人影,什么也不想,等脑子清醒了,再回去工作。 ObliqueStudio的最终方案就是在这样的状态下完成的。 临上会前半小时,Fiona把顾晏如喊去了办公室。 顾晏如心里咯噔一下。 “搞什么鬼。”Fiona在座位上划着手机自言自语,“or难道是乙女游戏的玩家?为什么这么重视这个项目?” 顾晏如愣住:“怎么了?” Fiona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条内部消息。 “下午的项目评审会,我参加。——or” “二级评审会不是不需要他参加吗?”顾晏如盯着这个名字,声音有一点颤抖。 “我也不知道。”Fiona收回手机,皱着眉喝了一口咖啡,“唉,烦人,他超级严苛,嘴可毒了,每次都能问得人哑口无言,之前有实习生被他说哭过。” 她为顾晏如整理了一下领口,再次上下打量她。 “Crystal,你应付得来吗?”顾晏如还没说话,Fiona已经接了下去:“要不,我帮你汇报主要内容,你补充细节吧。” Fiona歪着头看她:“报告的作者是你,评审部每个人都知道,奖金绩效全是你的,这个你不用担心。” Fiona看起来是那么友好亲切,眼角的细纹都充满善意,完全是一个在关键时刻挡在前面、帮新人扛住压力的好领导,但是做的事情不是很光彩。 制造焦虑,再提出解决方案,一切顺理成章。 顾晏如也笑了:“or要来评审会,我确实紧张,可总不能因为紧张害怕,就把这么大的压力转移给您。我对这个项目很熟悉,不管行不行,总得迈出第一步,所以我还是想自己汇报。” “如果中间有哪里卡住了,还得麻烦您补充。” Fiona像个知心大姐姐一样,与她推心置腹道:“我是为你好嘛,你不了解or,他真的很专业,要求也很高,还有一票否决权。我是怕你这颗幼小的心灵受到伤害。” 顾晏如依然坚持自己来汇报:“我知道Fiona对我最好了!我要是被or问哭了,也不算特别丢人。” Fiona看着顾晏如,脸上的表情很精彩,最后,她扯了扯嘴角。 “行。”她说,“那你好好讲。” 大家都来的很早,把主位空了出来,三点整的时候,or到会了,会议室乌泱泱一群人,瞬间安静下来。 深灰色的纯色衬衫,笔直的西装裤,or像个刚走完秀的模特,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大家都有意无意避开他的目光。 or的存在感太强了,不需要说话,就已经把整个空间的重心,移到了他身上。 顾晏如先前觉得Fiona的话有点夸张,像是吓唬新人的,但是现在她完全相信了,这太可怕了,在正式的工作场合中,or的周围结了一层冰。 Fiona抿了一口咖啡,她和其他人一样,默默等待会议的开始。 or手轻轻敲了桌子,整个会议室被他敲醒了一样,清嗓子的,翻材料的,还有人把椅子往前挪了挪。 顾晏如想咽口水,但嘴里干得厉害,舌头黏在上颚上。 她现在知道Fiona为什么在这个紧张的时候喝咖啡了,总得做点什么缓解一下压力,她也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小口。 水是凉的,滑过喉咙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在发抖,虽然很轻微,但确实在抖。 “开始吧。”or言简意赅。 该她上场了,顾晏如把翻页笔攥在手里,站起身,走到大屏旁边,面对着那一排人,始终不敢看主位的方向。 “下午好,我是业务部的Crystal。今天汇报的是ObliqueStudio乙女游戏项目的用户心理分析方案。”PPT第一页亮起来。 只要不看or,假装他不存在,顾晏如相信自己能讲好的。 or注视着她,穿着公司里随处可见普通的白色衬衫和西装裙。锁骨处有一条碎钻项链,若隐若现,一闪一闪。 锁骨的线条从脖颈两侧斜斜延伸下来,在项链的衬托下,既有少女的清瘦,也有紧绷的挺拔 。 她站在屏幕旁边,侧对着他,发丝随着动作在灯光下轻轻闪动。 “ObliqueStudio的诉求是,想开发一款特别的乙女游戏……根据数据特征,我们把用户自动聚为三类。A类偏好双向奔赴,回避虐心剧情。B类是权力掌控者,偏好征服高冷男主。C类属于情感救赎者,这组数据特征特别明显。” 她翻到下一页PPT展示:“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到,情感救赎者的共情得分最高,依恋焦虑中等偏高,她们在男主创伤剧情节点停留时间最长。” “对她们而言,被需要的感觉比被宠爱的感觉更能带来情感满足。她们通过给予来确认自我价值,并在想象中完成了对爱人的重塑。” “等一下。” 忽然有人打断了她。 坐在长桌中段的一位评审会成员,四十来岁,发际线靠后,脸上的表情像是听了一百遍同样的话,已经腻得不行了。 顾晏如只好停下来等他说话。 “乙女游戏存在一个特定的用户群体,玩家在恋爱互动中喜欢扮演救赎者角色。理解男主的脆弱,对他们产生强烈的修复欲,希望通过自己的关怀,弥补男主在过往经历中的创伤。” “这——不是老生常谈么?”他尬笑一声。 那位评审会成员环顾四周,像是在寻找同伙,他有丰富的项目经验,见过太多这样的年轻人,总觉得自己能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殊不知前辈们早就走过了那条路。 顾晏如站在大屏幕旁边,感觉到脸上微微发烫。 有点尴尬。 但她没看他,飞快地扫了一眼主位,or坐在那儿,什么都没表示,但是他的眼神是在她身上的。 他在看我!顾晏如把目光收了回来,重新投向屏幕。 其他人也在等顾晏如接下来的反应。 此时顾晏如意识到一个问题,她应该将报告的节奏加快,不是所有人都很有耐心听她一个实习生说话。 “您说得对。”顾晏如朝评审会成员点头,“情感救赎者确实是乙女游戏里被反复讨论的用户画像。” “可是ObliqueStudio开发的游戏,更关注的是A、B两类玩家,剧情线给的最多,但实际氪金大佬全是C类玩家。这是我给他们的第一个建议,关注情感救赎者。” “嘁……” 打断她的评审会成员又嗤笑一声,眼皮耷拉着,往椅背上靠了靠,两只手抬起来,大力搓了搓自己的脸。 搓完,他长出一口气,眼皮抬起来,往天花板翻了翻,好像已经失去所有耐心。 Fiona瞪了他一眼,心里骂了一句“老装货”。 业务部和评审部一向不对付,业务部辛苦拿出的方案,总是轻易被评审部毙了,所以有时候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 Fiona心里清楚得很,这人根本不是对项目有什么意见,也不是真觉得顾晏如思路不行。 他就是单纯和自己不对付,看她部门的人出风头,他就浑身难受。 还要顺便在boss面前显摆显摆自己的专业能力。 既然这样,她也不惯着。 “我说John,你都一把年纪了,还研究乙女游戏呢?这也不是你擅长的领域。比你小一轮的几位专家还没说话呢。” 一级评审会这样针锋相对的场面并不少见,or完全允许他们讨论和争辩,实在收不住了他也有办法解决。 但是or喜欢的是正常的基于事实的讨论,而不是这样带有情绪的针尖对麦芒,在他看来,完全是浪费时间。 所以他开口了:“下次如果你们没什么想说的,可以不用来。” “不好意思,or。”Fiona迅速道歉,不过她的道歉仅限于对or。 John也涨红了脸,他好歹也算资深经理了,先被Fiona当众嘲讽,又被老板嫌吵,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但碍于or在场,不好发作。 “好——我不玩乙女游戏,你们继续,我学习。” 他果然是一点情面都不给,见识到了or的严厉,顾晏如紧张得快要晕倒,但她还是很感激,这场纷争在他的高压下结束了,否则以Fiona争强好胜之心,两人会吵起来。 虽然我知道,你只是维持了你认为该有的秩序,而这个秩序恰好保护了我。顾晏如看着or,他们四目相对。 那是一个鼓励的眼神吗?顾晏如听见脑袋里有烟花炸开的声音。 14. 14 John闭上嘴后,氛围轻松很多,顾晏如又重新找回思路。 “常规认知里,乙女游戏的用户渴望的是甜甜的恋爱。但数据告诉我们,很多人更喜欢虐自己的。” “简单说嘛,就是那种又痛又放不下的感觉。他越虐我,我越觉得他爱我。” 会议室里响起零星的笑声。 “大家喜欢看虐恋吧?韩剧那些套路,失忆、白血病、车祸,把人虐得死去回来,让人欲罢不能。” 会议室挺安静,大家都在认真听她说话。 or靠在椅背上的姿态,手里拿着一份打印稿。他也低着头,似乎在看她发下去的材料。 那份材料行间距适合、排版舒适,图文并茂,是完美主义者顾晏如的心血,此刻,她的欣喜已经完全超越了紧张。 “我们总从分手、误会、互相伤害里品味一种又痛又爽的快感,因为我们默认一切虐恋背后是,他还爱着我,他这么做是因为爱我,这听起来像是歪理,但很多时候,我们出于自我防护,就会美化伤害。” 评审会成员若有所思地点头表示赞成。 人无法忍受无意义的痛苦,如果这只是一次单纯的伤害,那痛苦就成了纯粹的损失,没有任何回报。 这就是为什么被家暴的人会说“他平时对我很好”,被冷暴力的人会说“他只是需要空间,不是不爱我”。 “伤口成了爱的凭证,这种被伤害是带有心理安全感的,就好像给你下毒的同时送上了解药。” 这是顾晏如表达的特色,她喜欢将枯燥的理论转化成通俗语言,让每个人都能听懂并且听得进去。 大家陆续抬起头,有人把原本往后靠的身体微微前倾,开始露出感兴趣的眼神。 or也一样,深黑色的眼睛,正落在她身上。他真的在看她,听她说话,在等她讲下去。 顾晏如心跳又漏了一拍,但这次没有慌。她的声音不再轻微发颤,逻辑更清晰了,甚至在讲到关键的地方,稍微停顿一下,显示出了松弛有度。 “我们需要设置健康的、带有成长引导的虐恋主线,最起码主角三观得正。”顾晏如继续说下去。 “很多玩家在现实生活中有遗憾。错过的人,没实现的情感,说不出口的渴望。她们在游戏里,通过共情角色的痛苦,来释放自己内心压抑的情绪。” “虐恋的强烈冲突,身份差异、生死离别、爱而不得,正好满足了玩家对刻骨铭心情感的想象。” 她点开下一页,是一张大脑的示意图,某个区域被标红了。 “这里面还有一个生理机制。当人看到强烈的情感冲突时,大脑里的镜像神经元会被激活。你会不自觉地产生和角色类似的情绪,兴奋,或者痛苦。” 有人问:“但这和韩剧不一样。游戏加入这些,很可能有PUA的倾向,被投诉了怎么办?有伦理风险。” 顾晏如回答:“我在报告里也提到了,需要平衡用户需求和心理健康风险。建议游戏团队在设计此类情节时,增加情感预警或可控开关。” “我觉得可行性不大,生活已经够虐了,还有人去乙女游戏找虐?” 顾晏如脱口而出:“那也有很多人连跪掉段,第二天不还是准时出现在峡谷?” Fiona笑笑圆场:“保证结局完美就好了嘛。虐可以虐,最后甜回来就行。” 顾晏如和Fiona配合得不错,“是的,有玩家表示,只要最后是他,中间怎么虐我都行。” “我们建议游戏后期走追妻火葬场模式,延迟满足的强化效应告诉我们,当我们为一个目标付出了长期的emotionalbor,最终获得回报时,满足感会被放大。反转带来的心理补偿,是爽感的第一个来源。” “前半段重现被伤害的感觉,后半段提供补偿性的情感满足。整个过程在玩家的掌控之中,反正知道最后会甜回来,所以可以安全地体验痛苦。” “当然,这只是一个建议。具体怎么应用,需要游戏策划团队再评估。以上就是我的项目方案。我的汇报完毕。” 她说完,放下翻页笔,等着大家的反应。 她觉得自己讲得不错,一点没有磕绊,可以算得上是非常流畅。 顾晏如想起那天的心理咨询,她对心理医生说希望自己被看见。 心理医生却告诉她,你想要得到一只蝴蝶,最好方式不是去追,而是成为一朵盛开的花。 此刻,她站在这个满是人的会议室里,面对着七八个评审,她想知道,你有看见我的努力吗?你有看见一粒种子在慢慢萌芽吗? 汇报完毕,一个个问题开始接踵而来。 “数据样本多大?” “你说的这些,市面上已经有乙女游戏在做,比如救赎的角色,你觉得Oblique和他们比,差异化在哪里?” “你提到的情感预警和可控开关,具体怎么落地?是弹窗提示,还是让用户自己选剧情分支?如果选了虐心的主线,最后又不满意,投诉算谁的?” “假设Oblique那边最后没采纳你的建议,你会怎么想?你觉得是你的问题,还是他们的问题?” 顾晏如开始认真回答,渐渐的,她几乎忘记会议室里还坐着or。 实操方面她确实没有什么经验,有些回答不尽人意,Fiona也都替她回答了。 “具体怎么落地,是游戏策划的事。我们能做的,是告诉他们这里有群人,需求是这样的。Crystal来公司才多长时间?能做到这样,我觉得已经远超出预期了。” 长桌对面,评审会的成员们开始交换眼神,他们低声交谈着,在打分表上勾了几笔。 顾晏如回到座位上,手心又开始出汗,她有点紧张。 超过三分之二的评审给了“通过”,表单被推到长桌中央,摞成一叠。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主位,顾晏如也一样。 “我不参加二级评审会,今天只是旁听,不参与决策。”or说。 话是这么说,但所有人都接收到了信号,or没觉得有问题,有问题他早就不留情面指出来了。 很快有人接话:“说实话,我觉得这场报告很精彩。Fiona,你带的实习生很优秀,未来前途无量。” Fiona颇为得意:“那当然,名师出高徒嘛。” 顾晏如又偷偷看了or一眼,物业阿姨在给他加水,他微微侧身,主动把杯子递过去,低声说“谢谢”。 会议室的气氛变得轻松起来。 顾晏如当着所有人的面说:“非常感谢Fiona对我的指导,数据、问卷、访谈、分析、结论,每一页PPT,她都在认真把关。” Fiona有些意外,但还是照单全收:“哪里,主要是徒弟自己争气。” 顾晏如将完善后的项目方案提交给了客户公司,心里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Fiona心情也不错,她要请整个A组吃饭。 顾晏如趁热打铁,问出心里的疑惑:“or为什么要听今天的评审会?” “我觉得,他就是单纯比较感兴趣,不然不会让我们接的。安心啦,你没接手这个项目之前,or就很关心,以后的二级评审会是不会碰到他的。” Fiona伸手拍了拍顾晏如的肩膀,“Crystal,以后你会经常上评审会的,你也看到了,有些情况下你要据理力争,我也不是要让你去怼人啦,你年纪小,脸皮薄,容易被欺负。” ObliqueStudio很快确认采纳方案,顾晏如出具了一份正式的项目建议书和报价单,就算正式完成了自 己的第一个项目。 - 公司的团建安排在曼谷,入职两年内的员工都可以参加。顾晏如把刘瑶约在商场,准备给自己买点新衣服。 她在店里挑挑拣拣,拿着一堆花花绿绿的吊带热裤,在镜子前对着自己比划。 刘瑶在旁边,看她的眼神很不对劲。 “你以前不是不穿这些夸张的衣服?”刘瑶指了指她手里那一堆,“你想在你那个老板面前秀身材吧?” 顾晏如的脸红了,她反驳:“我没有!” 刘瑶抱着胳膊,一脸“你看我信吗”的表情,顾晏如被她盯得不自在,放下手里的衣服,叹了口气。 “人家见过的美女多了去了,能记住我的名字就不错了。”她说,“他那么忙,也不一定来……” “那个or到底何方神圣啊,能让你自卑成这个样子?” “他就是很好,你相信我。” “行行行,你爱喜欢什么样的就喜欢什么样的。”刘瑶把她的手按住,“但是咱看点适合你的衣服行不?这件碎花土死了!” 逛了两个小时,顾晏如和刘瑶拎着大包小包一起回到公寓,刘瑶执意要跟过来,看看自己的好闺蜜到底过着什么样的苦日子。 她环顾四周,欲言又止,两室一厅的房子,一眼就望到头了。 “打住,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狭小逼仄是吧?”顾晏如没好气道。 “这房子也太小了吧……我的衣帽间都比你的公寓大。”刘瑶溜达进她的卧室,布置得倒是挺有法式风情。 阳台门没关,白色窗帘时不时被风吹起,高大的龟背竹探进房间里,阳台里还放了一张墨绿色的丝绒沙发,扶手上搭着着蜡染的薄毯。 刘瑶点评:“本来面积就小,还搞得跟植物园似的。” “闭嘴吧你,我恨你们这些有钱人。”顾晏如换下外套,走至洗手间卸妆。 她喊道:“你真的要在我这里睡一晚吗?我给你拿一条新毛巾。” “还有,你帮我把手机充上电呀,我手上有水。” “手机在哪里啊?” “在我包的最外层……” 刘瑶把顾晏如的手机从包里掏出来,又去床头柜找充电器,鬼使神差的,她点开了顾晏如手机上的解锁页面。 快速输入六个数字后,手机成功解锁,屏幕墙纸是一片蓝调的雪松。 密码就是她生日,这个傻子一直没换过。 “我说话你听见没!”顾晏如的声音伴随着哗哗水流声。 “什么什么?”刘瑶体会到了什么叫做贼心虚。 “我……我不在这里过夜,我一会找我对象去,睡个荤的!” 刘瑶回答,手上动作没停,翻到了微信,在搜索框里打出了“or”的名字。 再一看微信备注“AAA”和老年人才会用的头像,她白眼简直要翻上天了。 聊天记录都不用往上翻,一面就看完了,最后一条还停留在“晚安”两个字上。 顾晏如丝毫没有察觉到刘瑶的小动作,还自顾自说着:“那我就不留你了,我还不习惯和别人挤一张床呢。” “知道了知道了。”刘瑶嘴上敷衍着,眼睛盯着手机,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洗手间的方向。 顾晏如完全背对着她洗脸,哼着歌,只能看见她头箍上的兔耳朵一颤一颤的。 刘瑶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你去不去曼谷?】 打完,刘瑶又觉得这不像是顾晏如的语气,于是删掉,重新打。 【or,请问一下,曼谷的团建您会去吗?】 刘瑶心一横,按下了发送键。 对方并没有立刻回复,刘瑶飞速退出微信,把手机放回了床头。 亲爱的闺闺,若没有我,你可怎么办? 15. 15 然后,刘瑶鬼鬼祟祟抓起自己的包,对着洗脸的顾晏如说:“我对象催我了,我得走了,下次再来找你。” “啊?这么快就走啊……你也太重色轻友了,好吧,你路上慢点啊。”顾晏如还在用洗面奶揉脸。 身后很快传来门关上的“咔哒”声,顾晏如走了出来,她心情挺好的,倒不是因为可以去旅游,而是找了个光明正大的理由不回家。 她愉快地洗了个澡,换上睡裙,敷着面膜,趁着这个功夫继续收拾行李,把台面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包里扔,洗面奶、水、乳、精华、防晒。 等收拾得七七八八了,顾晏如才把行李箱立到一边。 她躺到床上,把手机捞过来,刚才手机一直在震动,平时各种群里群聊不断,她也没有太在意。 Alex在群里发了几家酒馆的简介,准备带着大家滚酒单去。 顾晏如嘴角带着笑,一条条往下翻阅,突然愣住了。 手指停在屏幕上,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她放下手机,难以置信地环顾四周。 就在刚刚,or给她发了一条微信。 见鬼了吧?!是有工作上的事找她吗? 合同有问题?项目要改?还是Fiona那边出了什么状况?她真是快被吓死了。 她哆哆嗦嗦点开or的头像,他发的是: 【我不去。祝旅行愉快。】 不去什么?发错人了吧? 顾晏如再往上看,看到她发的那条消息,再看看发送时间,四十分钟前。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屏幕朝下,好像这样就能让这条消息消失。 “啊啊啊啊!!!!!!” 她立刻给刘瑶打去电话,电话响了几声,她反而担心打扰到刘瑶的二人世界,于是又挂断了,给她发了60秒的语音,大致意思就是“你好你过来我要杀了你”。 【都什么年代了,你还搞暗恋这一套?你该谢谢我,帮你迈出了这勇敢的一步】 【……我不知道跟他说什么】 【就直球一点,说,or,我希望你来,最好,我们能顺便睡一觉】 【我这算是职场性骚扰吧?!!!还骚扰我的上司?!!】 【你为什么不能勇敢一点?先睡了再说,他是你上司,他也是个男人。你不觉得,让那种高冷禁欲的男人为你破例,特别有成就感吗?】 顾晏如隔着屏幕都觉得脸烧得厉害。她自知和or的差距,年龄、阅历、位置,随便哪一条拎出来,都像一堵墙。 可人就是这么奇怪,越危险的东西,越想伸手去碰。但机会送到面前,她又缩回去了, 她是个胆小鬼。 讨伐过刘瑶后,顾晏如盯着天花板,开始新一轮的头脑风暴。 他会不会觉得她很奇怪?会不会觉得她对他有什么想法? 难道她要向or解释,这条消息是她好友发的,可是这不是更奇怪吗?她的好友为什么要关心她老板的去向? 其实应该也还好,也可以单纯理解为自己是个比较外向的下属,有些多余的好奇心。 团建嘛,问问老板去不去,不是很正常?同事之间也会问啊。 嗯,按照这个逻辑,她应该回一句“太可惜了我们很期待在曼谷见到您”,再加一个可爱的表情包。 顾晏如突然想到,如果这样,她可能会得到or同样客套的回复,甚至可能什么都不回。 但是如果她隔天已经到了曼谷,吹着海风,喝着椰子水,这个时候再去回复,她就可以和or开启新的话题。 那时候她可以发一张照片,配一句“已经到啦,真的很棒,谢谢老板”,然后很自然地问他“您真的不来吗”。 这样聊天就不会断了! 这一刻,顾晏如觉得自己真是聪明绝顶。 这次团建阵仗不大,凑了四十多号人,自由组队分成了三个团。 Alex和业务部的Emma去年入职,也在名单里,Alex是顾晏如所在小团的团长,团里除了他,还有产品部的几个同事,外加另外两个校招生。 在飞机上,顾晏如和Emma并排坐。Emma有点内向,一路上都不怎么开口,听着顾晏如和其他同事讨论榴莲的品种。 快落地时她才侧过头对顾晏如说:“我真羡慕你,一来就能和大家打成一片。而且你也不怕Fiona,每项工作都能完成得这么好。” 也许每个部门都有这么一个角色,吃苦耐劳的小透明,任劳任怨地干着活,可真到了升职加薪的时候,名单里永远查无此人。 “大部分同事都是很友善的,你可以多和大家聊聊天。”顾晏如十分真诚道:“你看我表面很轻松的样子吧,其实我每天加班加到吐,面对Fiona,我也紧张得要死。” Emma抿着嘴笑,感受到了顾晏如的善意。 飞机落地的时间是当地下午五点。 等行李的时候,Alex和其他同事在搜酒店的信息,翻着翻着,他怪叫一声:“呀吼!每人一间,还有私人泳池,赚大了!” “至于吗你,”旁边有人笑他,“不就是单人间吗?” “你不懂,”Alex一脸过来人的表情,“我就怕遇到睡觉打呼的。” 他这次出来就背了个旅行包,轻装上阵,代价是一路上什么都得找顾晏如借。 “Crystal,那个是什么?” “防蚊虫的手环。” “那你给我一个,我也怕被蚊子咬。” 顾晏如又伸胳膊在包里掏,一抬头,四五个同事都笑嘻嘻围在身边,眼巴巴排队等她发手环。 Emma可能是受到了顾晏如的鼓励,试图融入大家,在一旁小声说:“我也带了,Alex,你用我的吧,我这个手环大一些。” Alex立刻伸出胳膊来,厚脸皮道:“好,大男人用大size!” 其余的同事笑骂他不要脸,Emma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顿时红了脸。 从机场到酒店堵了一个多小时,出租车在曼谷的晚高峰里慢慢往前挪,窗外的景致从高架变成街巷,五颜六色的电线在头顶乱糟糟地缠成一团,偶尔闪过一家711,门口的招牌亮得晃眼。 顾晏如很小的时候跟着父母来过芭提雅,但是相关的记忆不深,不像Alex来过很多趟,已经能熟练跟他们介绍当地风情。 一路上他都在一本正经说自己在普吉岛遇到的灵异事件,吓得Emma脸都白了。 “那你怎么还敢来啊!” “我阳气重啊,怕什么……”Alex拍着Emma的肩膀,笑得一脸灿烂。 他们就住在湄南河边的白色建筑里,殖民时期的廊柱撑起几层楼高的挑空,据说当年毛姆曾在这里某个房间居住写作。 顾晏如的房间在二楼,带私人阳台,推开窗能看见湄南河。 河水是混浊的黄绿色,但两岸的绿植长得疯狂,偶尔有长尾船突突突地驶过,船上的人会朝岸边的酒店挥手。 清晨,顾晏如一身白色长裙,群摆和发丝在风中飘荡,日出给她描上一层金边,连瞳孔都染成了温柔的琥珀色。 “芙兰——芙兰——”声音从河面上飘过来。 她走到阳台,被一条装满花的长尾船吸引。 紫蝉、缅桂、还有叫不出名字的藤蔓植物,开着小小的紫色花朵,缠缠绕绕地堆满了船头。 旁边还摆着几束白色的缅桂花,五月的缅桂开得正好,香气隔着河面都能闻见一丝一缕。 船上坐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胳膊晒得黝黑泛红,脸却生得格外好看。 顾晏如趴在栏杆上,含笑看着小船慢慢靠近。 男孩抬头看见她,咧嘴笑了,冲她晃了晃手里那串紫色的花环。 顾晏如摆了摆手,指了指自己的房间,意思是,我在楼上,不下来。 男孩却站起身,虽然精瘦,人家力气可不小,手腕一扬,花环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在发动机的 突突声里,他喊了好几声“free”,顾晏如听得不太真切,下意识抬手去接,竟稳稳接住了,花环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Wait!Wait!”顾晏如朝她喊着。 她回房间里拿泰铢,可等她再回来,小船已经跑远了,只留下桌上的花环,芳香中还带着河水的腥气。 她喜欢这里,顾晏如想。 接下来的时间,他们去了大皇宫、郑王庙,游客很多,导游的小旗子到处飘,各种语言混在一起。 坐船游湄南河,船开起来的时候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河水并不清澈,但两岸的风景很好,金色的寺庙,白色的酒店,破旧的木屋,现代的高楼,全都挤在一起,乱糟糟的,但又很和谐。 晚上,顾晏如和大家一起去了市中心的水母酒店,电梯直达四十九楼,门一开,整个曼谷的夜景扑面而来,灯光像碎金子一样铺开。 顾晏如要了一杯粉色的起泡酒,靠在栏杆上,请Emma帮忙拍了一张照片,背景是漫天的灯光和远处黑沉沉的河。 拍完她看了一眼,觉得还行,以后翻到这张照片,可以想起今晚的风和手里的酒。 Alex招呼大家一起来合照,他为数不多的行李有一架相机。 喝了点酒,大家开始聊八卦,喝到恰到好处的微醺,一起叫车返回酒店。 顾晏如回到酒店匆忙洗漱,临睡前,Alex把几个人的合照发到了群里,大家都笑得很甜。 夜里,也不知道睡到几点,顾晏如迷迷糊糊听到了门铃声,她翻了个身,想把那声音压回梦里去。 门铃声又响了,这回更清晰。她睁开眼,愣了几秒,才确认自己没有做梦。 “Crystal,可以开门吗?” 顾晏如听出了是Emma的声音,她的房间就在隔壁。 门拉开一条缝,里头还挂着防盗链,走廊的灯光刺进来,Emma穿着睡衣站在门口,拖鞋只穿了一只,脸色白得跟身后的墙差不多。 “怎么了?”顾晏如心里一惊。 Emma带着哭腔说:“我房间……有滴水的声音。” “我检查好几遍了,卫生间没有漏水,窗户也关着,外面没下雨……”Emma的声音越来越小,“可就是一直在滴,我拿耳塞堵住耳朵都能听见。” “然后我就想起Alex白天说的鬼故事,我害怕,我总觉得房间有其他人。” 顾晏如赶紧宽慰她:“Alex都是胡扯八道的,你可别信他呀!你要是不敢一个人,就在我这睡吧。” Emma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有些不好意思:“真的可以吗?” “床这么大,够睡。” 睡眠一旦被中断,就难以再继续。 听着Emma逐渐加深的呼吸,顾晏如自己反而睡不着了,她越躺越清醒,越清醒越觉得这房间安静得不对劲。 耳朵变得特别灵敏,外面一切声音都被放大,顾晏如还听见自己“咚咚”心跳声。 她摸出手机打开小红书,想刷会猫猫狗狗转移注意力。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给她推送全是相关的灵异事件,什么《亲身经历!酒店半夜千万别照镜子》《网友投稿:我住的房间真的有人》等等。 她一个激灵,睡意全无。 这样可不行,她点开公司的工作群,准备看点正常的,正能量的。在凌晨三点十七分,她看见or的账号右下角亮着一颗小小的绿点。 曼谷时间比国内慢一个小时,国内应该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她知道,or不会来的,他日理万机,绝不会参加一场无关紧要的新员工团建。 可是她好想给or发消息啊,问问他在做什么,为什么还不睡。 她开始辗转反侧,又不敢做出太大动作以免把Emma吵醒。 最后,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她把Alex拍的那张大合照发给了or:【or,谢谢您安排的团建,我们每个人都很开心。】 16. 16 or很快就给了回复:【不客气,这是公司的传统福利。你笑得很开心。】 顾晏如又不知道怎么回复了,紧接着,他又发了一条:【所以凌晨三点多发消息,是因为开心得睡不着吗?】 一想到他刚才看了照片里的自己,顾晏如紧张得差点坐起来,她回复:【不好意思,打扰您休息了,我其实是失眠了。】 顾晏如想起刘瑶说的话,or再难以接近,也会有正常的社交,自己为什么不能勇敢一点? 【or,我有点害怕。】顾晏如飞快把Emma房间漏水的经过描述了一遍。 顾晏如忐忑不安等到了回复:【原来你不止怕我。】 他这是在调侃吗? 【我没有怕您。您是个特别好的上司,送我回家,还请我吃饭。正因为这样,我会经常担心自己达不到公司的要求,辜负您的期望。】 那天下雨去日料店的路上,他问“你很怕我吗”,顾晏如摇头说没有,那次说的是假话,但这次是真的。 【但是隔壁不一样啊!隔壁滴滴答答的鬼知道是个什么东西啊】 【啊没准就是鬼啊】 or的回复耐人寻味:【那它为什么要玩水呢?】 顾晏如被他问懵了,对啊,阿飘为什么要玩水呢?戏弄Emma吗?可是,阿飘的行为逻辑是她能理解的嘛? 【曼谷酒店的鬼故事最后查出来都是三种原因:空调冷凝管、浴缸漏水、冰箱制冰机。】 【我这么说,你会觉得好一些吗】 恐怖感一下被他的话消解了,顾晏如心里轻松很多。对啊,哪有什么鬼嘛,要是真的有,那她就拍给or看,这样他们就可以继续聊天了! 【您还在工作吗?】顾晏如睡意全无,不肯放过这个聊天机会。 or再回:【没有。】 这句话给了顾晏如无限遐想,她没有办法听到or的声音。 他一定是用非常平静的语气,字正腔圆的普通话,适当的语速说出这两个字。 性感得要命。 可是这个点不睡觉,又不是为了工作,那总得是因为什么。也有可能是刚结束完一场情事,他身旁会有女伴吗,完全想象不到他在床上会是什么样子。 她忽然发现自己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他工作时总是扣到最上面扣子的衬衫里面是什么样的,修长笔直的西装裤下面又是什么样的。 还有他宽大的手,她记得在会议室里翻文件的姿态,端着咖啡杯和插在西装裤里的样子,那么它会完完整整、严丝合缝地贴在她的皮肤上吗? 打住,再这样下去,她得疯掉。 【那您在做什么?】 or说:【我在和你聊天,Crystal】 她又脸红了,她在无声地尖叫,却只能干巴巴地回复:【冒昧问一句,您也睡不着吗?】 or回:【是的。】 【那可以试试在各大APP上找一节思政课,一听就会想睡觉。或者吃点碳水感受晕碳的滋味……冰淇淋也行。】 发完她又后悔了,这都什么跟什么。思政课?碳水?她是在给上司安利入睡小妙招吗? 【为什么是冰淇淋?】他问。 【因为吃完会有满足感。】她继续回复:【个人经验,仅供参考。】 【好。】or惜字如金。 顾晏如非常珍惜这次聊天的机会,她不仅再次分享了大家的其他合照,还分享了旅行时的轶事。 比如Alex不顾酒店禁止携带和食用榴莲山竹的规定,被罚款了3000泰铢,本来以为他能长点记性,第二天,他又嚣张地带了一大兜子山竹大快朵颐,差点被当成寻衅滋事关进警察局。 or隔了一会没再回复,大概觉得这场对话很无聊吧,顾晏如按下手机,把手机放在心脏的位置,有点难过。 她觉得他们的对话很轻松有趣,or呢,他是怎么想的。 下一秒,手机屏幕又亮了,or说:【酒店顶层LeNormandie餐厅,为你准备了一份冰淇淋。感谢陪伴。】 【Crystal,吃完就睡觉吧。】 她完了。 明明是他在陪她聊天,回了她每一条消息,听她胡说八道阿飘滴水的事,他却说感谢陪伴。 胸腔发麻,眼眶发热,整个人像泡在温热的汽水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顾晏如身体里有小鹿横撞,但动作轻巧如燕,她小心掀开床角,悄摸离开了房间。 这是一个不能和任何同事分享的秘密。 她就穿着她的白色睡衣,乘电梯到顶楼,门口有服务生正在等她。 深色的木地板,白色桌布,银质烛台,窗外的曼谷夜景铺了一整面墙,昏暗灯光下,顾晏如看到餐厅深处坐了三两顾客。 她被带到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一只盘子,盘子里是半只圆滚滚的椰子球。 里面装着灰蓝色的海盐椰子冰淇淋,撒着薄薄一层金箔,在烛光下一闪一闪的。 “MayIsitatthetableoutside?”顾晏如询问服务生,指了指露台的方向,她觉得餐厅外面的夜景更好看。 服务生帮她把那只椰子球端到露台的桌上。 冰淇淋送进嘴里的一瞬间,她眼睛亮了。海盐的咸恰到好处地勾出椰子的甜,奶香绵密,顺着舌尖化开,凉丝丝地滑进喉咙里。 太好吃了,她又挖了第二勺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眯着眼睛看风景。 她特别爱喝椰汁,有时候一天不喝都浑身难受,所以她的工位特别好认,不管搬到哪里,桌上永远放着一个开了壳的椰子。 快吃完了,顾晏如才想起来拍张照片发给or:【谢谢!我想我今晚能睡得很好!】 照片里夜景才是重点,冰淇淋反而只占了三分之一的画面。 or:【我猜你会喜欢这里。】 顾晏如:【本来就很喜欢这家酒店,现在特别特别喜欢!】 她发完,脸有点热,她就把冰镇过的椰子碗拿起来贴在自己的脸上降温。 顾晏如在乘电梯来顶楼的时候,有一个疑问,为什么冰淇淋没有直接送到房间里,是or不知道她的房间号吗? 但是她在看到这条回复的一霎那就猜到了,他想送的根本不是冰淇淋,而是这美丽的夜景。 她心里有什么要呼之欲出。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又一起去了河滨码头、拉差达火车夜市,灯火通明的摩天轮,五颜六色的帐篷,满街的烤虾和菠萝饭,还有人手一袋的榴莲干。 假期晃晃悠悠地过着,快得让人舍不得闭眼。 Emma和顾晏如渐渐熟络,尽管后来酒店房间的滴水声已经消失,两人还是选择住在了一起。 第六天的早晨,顾晏如和Emma一起坐在酒店房间的阳台,吃芒果糯米饭。 就在此时,Fiona打来电话,顾晏如朝Emma做了个嘘声的动作。 “Crystal。”Fiona没有寒暄,直奔主题,“刚才Martin给我电话,公司临时有个业务会要对接,问业务部这次来团建的有几个人。虽然Emma工作经验更丰富……但是我觉得你更合适些,我推荐了你。” “什么项目?客户在曼谷吗?” “是的。”Fiona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其实我也不太清楚。” “Fiona,太突然了,我什么都没准备——” “没出息,看把你吓得。打仗的时候,谁会提前通知你?”Fiona打断她,“又不是你一个人去,你以为这个大项目能落到你头上?想得美哦,一会Martin来接你。” 顾晏如握着手机,又回到了阳台,面前那碗芒果糯米饭还在冒着香气,但她已经什么都吃不下了。 “是接到工作任务了吗?”Emma眼底有些失落,“不能按时返程?” “是的。”顾晏如抚额,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临时有工作安排,怎么办呢,我没有带正装,总不能穿着吊带见甲方吧?” 她蹲在那儿,翻了翻行李箱,有些着急了。 Emma此刻就是再笨,也明白了,Fiona宁愿把工作交给一个实习生,也不愿把机会给她这个有一年多工作经验的正式员工。 说不难过肯定是假的,去年来的时候,Emma只能替部门打打杂,谁都能使唤。后来慢慢开始接触项目,也都是边角料。现在一对比,她又被新人拍打在沙滩上。 “算了,我穿T恤吧。” 顾晏如放弃正装, 她拿出一只漂亮的首饰盘,朝Emma微笑:“昨天看你挺喜欢的,本来准备明天下飞机了再给你。” Emma接过那只盘子。 昨天在手工店里,她一眼就看上这只嵌着螺壳海贝的工艺品,但是被价格劝退,没想到被顾晏如记在心里。 “谢谢你,”Emma抬起头来,她拉开行李拉链,从最底层翻出防尘袋,说:“我行李箱里备着一套换洗的,你穿我的行吗?” 顾晏如说:“可以可以,那再好不过了!” 她穿上藏青色的西装裙,裙摆到膝盖上面一点,露出笔直纤细的小腿。头发被她盘了起来,显得脖颈更加修长的。 “Martin,我在这里!”顾晏如核对车牌号,朝一辆黑色商务车招手。 Martin从上到下将她打量了一下,眼神里带着夸赞:“看样子,给你的衣服是白准备了,但是鞋子用得上。” 顾晏如落座后排才看到有一个纸袋子,里面是一整套正装,还有一双黑色的皮鞋。 “Martin你是哆啦A梦嘛?”她忍不住笑出来,换上了鞋子。 “先别着急谢我。”Martin坐回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我可没那么心细,是or出发前交代的。” “or?”顾晏如的笑僵住了,“or也来了?” 她知道这个客户一定非常重要,她开始紧张了。 “是的,”Martin开始和她对接工作,“这件事说来话长,对方的产品总监是意大利人,中文不太行,只说英语,我们需要一个英语特别好的。” 彼时,人工智能还未大规模兴起,机器人还不会在春晚上表演功夫,但是嗅觉敏锐的行业者们,已经率先开始布局。 MindscapeAI是一家人工智能企业,希望itionPrism为他们的大语言模型提供“心理安全与情感对齐”的全套方案。 但是双方的合作难度很大,他们在技术理念、数据安全、伦理边界进行无数次交锋,尤其针对是MindscapeAI的核心技术数据,双方的律师已经来回拉锯三个月,至今还没签下来。 “Martin,真是不好意思,我请教一下,我何德何能,可以接触这个项目呀?” Martin笑得很微妙:“当然因为你优秀啊,Crystal!” “or问,这次业务部在曼谷团建的有哪些人,Fiona推荐的是Emma——工作经验更丰富嘛,但是or指名要你。” Martin从副驾驶座回过头,语气终于正式起来。 “你今天的任务就一个。”Martin说,“做会议记录,不需要逐字逐句,但核心观点、分歧点、双方提出的条件这些要记清楚。” 顾晏如没带笔记本电脑,拿出手机来记。 “Crystal,这事对你来说很简单,但你千万不能出错。尤其是在or面前,别怪我没有提醒你。” 见顾晏如被吓得不轻,Martin宽慰她:“不要在任何场合自卑,任何你能进入的场所,本质上你已经有了资格。” 顾晏如感激地朝他笑笑,又听Martin说:“这句话是我刚入职的时候or对我说的,我真的在他身上学到了很多。” 车子停下来,嘉佩乐酒店到了。 顾晏如和Martin一同走进了会议室,长桌两侧已经坐满了人。产品部、法务部、业务部平时在公司里不常见的高层领导都来了。 乌压压的一片,全是西装革履,领带都系得一丝不苟,可见大家对会议的重视。 顾晏如站在门口,觉得自己像是走错了地方。 以她的职级,应该坐在最角落,最好旁边还有一盆绿植挡着的那种。可她扫了一圈,只有or旁边的位置空着。 再往后看,靠墙那排加座也被人坐了,她要是再往角落里缩,就得坐到甲方那边去了。 她小声对Martin说:“我去找酒店再要把椅子,坐后面……” Martin小声对她说:“你坐or旁边。” “啊?”顾晏如难以置信,“不合适啊。” or的声音从主位传来:“Crystal,坐我左边做记录。” 17. 17 “哦,好。”顾晏如就是他的兵,指哪打哪,绝对顺从。 虽然她在那把椅子上坐下的时候,整个人都是僵的。她能感受到很多人的目光向她投射过来,她垂下眼,把笔记本翻开,笔握紧,假装自己很忙。 or离她太近了,她每一次呼吸,都能闻见雪松的气息。 她看见两人的胳膊并排放在会议桌上,or的小臂结实有力,而她自己的手腕,细得好像他两只手指就能圈住。 她不敢再看or,只好看向对面。对面坐着对方公司的产品总监,中间是他们的CEO。 开场照例是几个高管的轮番寒暄,顺便把自己公司吹一遍。 “我们有亚洲最大的临床级情感对话语料库,包含超过已经严格脱敏处理的200万条真实心理咨询对话记录,还拥有一套自主研发的方案……” “贵公司在行业内的地位,我们早已久仰,还是直奔主题吧。”对方CEO十分粗暴地打断了正在说话的人。 顾晏如提前查了MindscapeAI这家公司,它背靠某家社交软件巨头,手里握着海量中文互联网公开数据,还有生态内的高质量内容做支撑。 在语言理解和生成这块,它有天然的优势,确实有资本傲气。 顾晏如怎会放过这样一个学习机会,她趁着会议室一团混杂,小声提问:“or,请问……他们会组建自己的情感分析团队吗?” or直视她的眼睛:“如果他们从零开始招人,至少需要18个月的时间,但是AI行业三年就是一更新,他们等不起。” “原来是这样。”顾晏如重重点头,非常感激or可以回答她的问题。 接下来的商务交流中,顾晏如慢慢听明白了双方合作的难点。 MindscapeAI出技术,itionPrism懂人性,按理说,这是个双赢的买卖。 但问题就出在谁都不肯先交底,MindscapeAI担心核心代码泄露,itionPrism则认为,我把数据和模型给你用了,你学会了自己玩,我找谁说理去? 你来我往,话里带刺。 这个说“你们实在没有诚意”,那个说“是你们报价太高”,总之各有各的难处,谁都不想退让。 顾晏如开着转写笔记本,手里的笔也没停,记得满头是汗。 会议室里气氛越来越僵。 这个时候,or开口了。 “我们可以组一支跨界团队,我们有优秀的心理专家,你们有强大的算法工程师,新公司成立后,我可以确保只和MindscapeAI合作,前提是,你们也必须确保这点。” 对方的高层们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成立新的公司,相当于把两家公司的核心资产都放进了同一个保险箱,谁也别想单独拿走,谁也别想中途退出。 思路是正确的,可是落地难度也很大,合资公司成立后,股权怎么分?利润怎么分?决策权在谁手里?这将又是一轮腥风血雨的谈判。 itionPrism心里也没底,心理专家和算法工程师,是两个世界的物种。心理专家讲究共情、直觉、临床经验,算法工程师追求逻辑、数据、可复现。能不能把这两拨人硬凑在一起,是个巨大的问号。 顾晏如撇过脸去看or,他依然从容镇定,他扔下了一颗地雷,会议室里炸开一片喧哗,他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安静坐着。 顾晏如忍不住盯着他。他察觉到她的目光,朝她淡淡笑了笑。 他手里的钢笔轻轻敲打桌面,如此漫不经心,可整个会议室的节奏,已经被他握在手里了。 顾晏如突然反应过来。 即使这个方案最后没成,or也已经赢了——因为他逼着对方亮出了底牌。 如果MindscapeAI同意合资公司方案,说明他们确实急需要itionPrism的核心能力,那or就可以在价格或者股权上再咬一口。 如果MindscapeAI不同意,那or就可以转头去找他们的竞争对手,把这份方案卖给另一家。 无论对方怎么选,or都掌握了主动权。 or靠在椅背上,慢慢说:“如果有幸能和MindscapeAI合作,我将推举公司的一员大将——John,给他年薪翻倍,期权,外加一个跨界实验室负责人的头衔。” John的脸色逐渐变成了猪肝色,他似乎想站起来为自己辩解,可是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顾晏如奇怪,他不应该高兴吗?这不都年薪翻倍了?为什么他看起来要碎了? 紧接着,她明白了原因,or毫不留情道:“John,我开的条件,可比MindscapeAI好多了。” MindscapeAI所有人鸦雀无声,表情略带尴尬。 顾晏如的脑子转了又转,这才反应过来,MindscapeAI真没有诚意! 他们不是不想组建团队,而是早就有所行动了,他们甚至想从itionPrism高薪挖人! 可是这件事情or是怎么知道的呢?John自己说的吗? 这下好了! 如果合作谈成,双方都不会用这个叛徒,如果合作没达成,MindscapeAI则不敢用这个告密者。 看起来,John还是自己辞职看起来比较体面。 “or,你这个方案,我们需要时间评估。”对方的CEO不再纠结挖墙脚被当面戳穿的事。 其他人也试图缓和气氛:“or,做生意嘛,不用这么着急。我们可以到上海继续沟通。” “当然没问题。那今天会议就到此结束吧。”or直接起身。 顾晏如和itionPrism所有员工一样想为他鼓掌。 “Crystal,”or又叫她的名字,“你带笔记本电脑了吗?” “没有,但是我可以在手机上整理会议纪要。”顾晏如回答。 “不是会议纪要,”他认真说,“我需要你整理合同,你来我的房间里办公。” 如果是别人说出“来我房间办公”,顾晏如会当成职场潜规则,但是or说出办公,那一定就是办公。 这点毋庸置疑。 Martin带她去了酒店套房,里面自带一个小会客区。 放着的三四个笔记本电脑,合规和法务的其他同事讨论得热火朝天,摆在顾晏如面前的是厚厚一叠全英文的文件,封面写着DraftAgreement。 Martin安排了她的工作:“这是今天凌晨整理出来的修改意见,一共十七条。你要把这份清单和合同正文对照一遍,确认每一条修改意见在合同里都标注清楚了。” 顾晏如接过清单,快速读取,每一条意见都标注了对应的条款编号,涉及价格、排他性,还有关于数据安全的补充说明。 “然后把合同翻译一份中文版,可以借助机翻打底,但你要人工把控。” “好的,没问题。”顾晏如翻到了甲乙方的公司名称,发现甲方根本就不是MindscapeAI,她会心一笑。 看来or根本就没打算和他们合作。 顾晏如开始工作,中午和同事一起吃了酒店送来的简餐,又一同奋战到晚上九点。 十点钟,or请大家在米其林餐厅用餐,但是每个人手上都有工作,再加上有or在场,一顿饭吃得心事重重,匆匆散场。 回到套房会客区,同事们陆续交了差,一个接一个离开。 到最后,只剩下顾晏如和Martin还在撑着。 “Crystal,我是熬不住了,我要回房间了。昨晚通宵,今天再不早点睡,会死掉的 。” “那我怎么办呀?” Martin见她有所顾虑,说:“这间套房是专门开来办公的,or在曼谷有房产,他不会回来的。” 说完,他递过来套房的房卡。 顾晏如焦头烂额,她的英语确实不错,可面对五十多页涉及专业名词的合同,她还是有一种一眼望不到头的感觉。 但她有一种充实的满足感,她正在做她所擅长的事情,而且很骄傲大家能够认可她的能力。 这一天的会议和工作,比她以往两个月学习到的东西还多。 比如谈判的技巧,怎么在关键时刻抛出条件,怎么从对方的表情里读出他们的底牌。 她把自己当成了一块海绵,疯狂地在itionPrism这片汪洋大海吸纳,她知道自己这辈子可能都游不到边,但是她不在乎。 她想留下来,Fiona不是那种手把手教人的上司,一切都要靠自己。 工作变成了她现在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只要她还能把工作做好,就说明她还没有垮掉。 or刷开房门,随手将外套挂在挂衣钩上,玄关的夜灯亮着,昏黄的光晕漫进客厅。 他顿了一下,脚步更轻了。 湄南河的流水声,被厚重的玻璃隔绝后,只剩下细碎的轻响。 沿着客厅的落地窗往深处走,客厅与卧室之间只有一道矮矮的木质格栅隐约区隔,目光越过格栅,便能看到卧室的全貌。 沙发上有皱巴巴的西装外套,鞋子散落在地上,而床上完整展开了一只雾霾蓝色文胸。 像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 如果是别人,or会认为这是一种信号。但这是顾晏如的,它出现在这,那只能说明,它就是被扔在这,没有别的意思。 文胸的主人睡着了。 乌黑的长发散落在桌垫上,随着呼吸轻轻颤动。柔嫩的脸颊,翘挺的鼻子,纤细的脖颈,雪白连成一片,像云又像雪。 白色的衬衫从裙子里挣出来,皱成一团,下摆垂在椅面上。袖扣全部松着,袖子挽得乱七八糟,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 她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脚趾微微蜷着,把酒店完全当成了自己家。 or走了过去,想要唤醒她。 手还没有碰到她肩膀,顾晏如整个人却像被电流击中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一下撞到了or的下巴。 她抬头,撞进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 他的脸就在咫尺之间,轮廓硬朗,鼻梁英挺,下颌线绷成一道凌厉的弧。 被她猛地撞成这样,他竟然还虚扶着她的手肘,稳着她的身体,不让她摔倒。 顾晏如大脑一片空白。 “——or?”她又惊又懵,她自己不知道,脸上带着纸张压出来的新鲜印子,从眉骨斜斜划下来,消失在嘴角附近。 or的目光落在那道印子上停住了,想用手把她脸上的睡痕抚平。 “Crystal,”or的声音低沉:“你应该去床上休息。” 顾晏如愣愣地看着他,脑子还没转过来。不是说他在曼谷有房产吗,为什么会突然回酒店?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翻译完初稿已经凌晨两点了,她想着趴一会儿就起来,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的工作还没做完。”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完全被压麻了,一点感觉都没有。 她晃了晃手腕,麻意顺着骨头往上爬。 “再说了,这不是您安排的,明天就要完成?”饶是顾晏如再有上进心,也难免对这巨大的工作量感到抗拒。 “我没这么说过。”or走进,拿起桌上那叠合同,翻了翻,说:“这完全是三个人的工作量。” 顾晏如拍了拍脑袋,心道自己可真傻,又被摆了一道。 她随手端起桌上没喝完的冷泡茶,灌了两口,才慢慢恢复清醒。 18. 18 “or,我想争取一下,我想参加这个项目。”她绝不放弃任何一个好的机会。 or没有直接给她回复,只是说:“这个项目比较复杂。” “是的,需要跨部门的联动,我可以为每个部门打杂,就像我现在这样。”顾晏如深吸一口气。 “or,您看到了,我英语还可以,脑袋也不算笨,努力又勤奋,工作到这个点。还有,我是实习生,绩效考核守则写着,实习期间绩效按80%发放。我便宜又好用。” or淡淡笑了,他的笑很快收住了。 顾晏如也涨红了脸,她想再看一眼,确认不是自己的幻觉。 “Martin没有告诉你吗?你已经是这个项目的一员。” 顾晏如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这个项目结束之后,”他又说,“如果你还是只是个毫无经验的实习生,那应该是我的问题。” 顾晏如简直想哭,她低声说:“or,您真的是个很好的上司。等我拿了绩效,我请您吃大餐。” “你替公司工作,我应该请你。”他说,“Crystal,不用一直说敬语,我们的年龄差距还没到差辈分。” 顾晏如咬唇,强压住上翘的嘴角,她捉着手上的笔,反复按着笔帽:“or,谢谢您,不,谢谢你指导我工作。虽然你不说,我也能感觉到你的用心良苦。” 她想知道or为何这样培养自己,同一批校招生不止她一个。 or没说话,过了一会他才说:“你能用两个月做到别人一年都做不到的事,这才是我在意的。你很优秀,也很努力。” 顾晏如很高兴,嘴角弯弯,但很快开始自嘲,自己这样的高级牛马还挺受欢迎的。 “那你现在清醒了吗?” “啊,差不多了。” “把合同拿过来。” or像个严厉的老师,快速翻阅着她翻译好的合同,每翻一下,顾晏如的神经就跳一下。 “你看一下,这有几处翻译,有些问题。” “哪里?”顾晏如用手背擦了擦嘴,凑过去看。 他侧过身,把文件往她那边移了一点,这个动作让他离她更近了。 or高大的身躯完全将她笼罩住,隔着衣料,顾晏如又闻到了好闻的味道,可能是因为离得太近,雪松不再那么凛冽,更像松叶在午后散发出的气息。 “这里。”他的手指点在纸面上,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你要考虑时态问题。” “有些条款是一旦满足就永久生效的,需要用完成时或现在时。有些是持续到某个时间点的……”or娓娓道来。 顾晏如点头如小鸡啄米:“我确实没注意到。” “这不算什么大问题,但你应该首先关注到,还有第21页……” 顾晏如什么都听不进去,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耳朵开始发烫,燃烧的感觉从耳尖一路蔓延到耳廓,烫得她想用手捂住。 她也不敢动,一动,就会离他更近。 脸也开始红了,从脸颊烧到脖颈,烧到锁骨,烧到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冒热气。 顾晏如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坐在这里,也不知道or为什么回来。她唯一确定的是,两个人都没有要离开的想法。 尽管现在的时间地点都是不对的,孤男寡女,又是寂静深夜,旁边还有一张King-size的特大床。 到这一刻,顾晏如终于想起来那被扔在床上的文胸,她故作镇定地咬紧了嘴唇。 在炎热的夏天,每个女孩回到家里第一件事情就是解开扣子,这一点,or能懂吗? 她不是故意的,她从来没有想过在or面前耍任何心机,or能懂吗?! “Crystal,你听进去了吗?”他的声音又在斜上方响起。 顾晏如的手指终于动了一下,也不知道自己是想往他那边挪,还是只是紧张的生理反应。 “嗯?”她微微仰起脸来。 or又怎么可能看不见,她从耳尖一路烧到耳廓,像是被晚霞染过的云边,薄薄的皮肤底下透出粉色的光。 她似乎想藏,却无处可藏,只能任由那片粉色蔓延,暴露在他眼底。 她的唇水水润润,大概是刚才喝水时留下的痕迹,微微张着,在昏黄的灯光下,那抹润泽像某种无声的邀请。 “我……对不起,or,请再说一遍……”顾晏如轻轻说。 or已经离她很近了,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她呼出的气息轻轻拂过他的下颌。 “我说,Crystal……”他的声音很温柔,伸出手来抬起她的下颌,自上而下看着她,干燥温暖的指腹略微在她脸上停留,“你脸上有一道印子……” “哪儿?”她睫毛轻轻颤抖。 “这。” 触上她脸颊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都软了,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能感觉到他的指尖在她脸上慢慢移动。 她不敢呼吸了,眼睛变得水润润,而脸也红得快要沁出血。 顾晏如知道,在or面前,所有伪装都无所遁形。她不需要做什么,也不需要隐藏什么,他掌控一切,而她只需要跟随。 手指温度穿透顾晏如的皮肤,顺着血管一路烧进心脏,脸颊绯红,眼尾湿润,嘴唇微张,她成了岸上一条搁浅的鱼。 他低下头。 顾晏如却闭上了眼。 然后,一阵电话铃声从or的衣袋里传来。 他从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顾晏如睁开眼,她看见他的侧脸,灯光落在他的轮廓上,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刚才差点发生的一切,好像从未存在过。 顾晏如还在发愣,他已然迅速抽离。 他接起电话,转身,朝露台走去。 夜风吹动他的衬衫下摆,月光把他的轮廓勾勒成一道剪影,他声音很低,隔着玻璃门什么也听不见。 这不是一个简短的电话,时间慢慢流逝,冷泡茶杯壁上的冷凝水慢慢滑落下来,她心里的火也渐渐熄灭。 谁会在半夜里打来电话?顾晏如从床上捞起内衣,把布料攥进掌心,随即走进浴室。 热水很舒服,水声很大,盖住她脑子里乱糟糟的画面,水汽弥漫了整个浴室,镜子完全被雾气遮住,什么都看不清楚,就像她此刻的脑子。 她换上自己的白色睡裙,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头发湿漉漉,脸上红晕还没褪尽,嘴唇比平时红一点。 推开门,卧室的灯还亮着,or正好从露台走回来,手机已经收进衣袋。 他靠在门边,看着刚洗完澡的顾晏如,发丝黏在锁骨,一张泛着红晕的脸,轻轻叹了一 口气,无奈道:“Crystal,你应该避嫌。” 顾晏如突然有点生气,他来到她的领地,看了她的文胸,又摸到了她的脸,却跟她说避嫌。 她理直气壮:“artin告诉我你不会回来的,我原本就打算在这睡一晚的。公司又没给我安排别的房间。” “我再订一间。”or说。 他可真是奇怪,如果真的要避嫌,从一开始他就不应该踏入这个房间。 结果五一期间,游客爆满,没有空房。 顾晏如冷着脸听or打电话给前台,开始从衣橱里翻出备用被子和枕头。 “我去沙发。”她主动把大床让了出来,见or欲言又止,又说:“以你的身高,起码得三分之一身体伸在外面,翻身也困难。你也不想悬空睡觉吧,难度挺大的。” “就这样,凑合一晚上。我追剧的时候也经常睡沙发,我不认床,在哪儿都能睡。” 说完,她抱着被子走到客厅,把自己往沙发上一扔。 为了避嫌,顾晏如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头也朝着离卧室更远的那边。 “明天我会去别处。” 卧室和客厅只用栅栏隔开,本质上他们还在一间房。 顾晏如面朝沙发墙背对着他,留意着他的动作,如果他走过去拨开她的头发,就能看见她依然通红的脸颊,不,不止脸,眼睛也是。 or认同了她的安排,但只脱了他的西装外套,把手表、领带、袖口全部摘下来放在一旁。 “Crystal,现在可以关灯吗?”他的声音隔着老远传来。 顾晏如往沙发里面挤了挤,伸直了双腿,脚尖刚好能抵在沙发边,她说:“可以。” “好的,Sleepnight。”or说。 关灯,窗帘自动合拢,房间陷入静谧。 温暖的,干燥的,平稳的,独属于or的气息。 顾晏如辗转难眠,心头浮起无数杂念。 公司八卦的人很多,男男女女的绯闻也不少,但和or都无关,所有人默认,or高不可攀,趁早断了念想,否则只会自讨没趣。 Fiona说,or如此年轻便有这等成就,怎会离得开家庭帮助,单是在寸土寸金的上海购置一栋办公楼,就使多少创一代望而却步了。 顾晏如有自知之明,也没有勃勃野心,从不妄想爬上上司的床来获得转正机会,那太可笑。她也没有想过用婚姻跨越阶级,否则就不会毅然决然甩了张衡明。 她年轻,也天真,对爱情抱有幻想。所以会忍不住想,如果没有这个电话,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不管发生什么,一切由他主动,职级上他是老板,情感上他占据高地,她从头到尾都是弱势的那个。 她还在这纠结,一颗躁动的心不上不下,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窸窸窣窣在黑夜里格外清楚。 or也没睡着,但他就很安静,连手指都没动一下,他说:“睡不着吗?要不要换一下?” “不用,我听会音乐就睡着了。” “你睡不着是因为刚才那通电话吗?”她打了直球,她非得问清楚了,若是半夜打给or的电话是个女人,她就—— 她也不知道自己就什么。 然后她听见or动了动,像是把手枕到了脑袋后面。 19. 19 “打电话的是我姥姥,她在德国定居,有阿尔兹海默症,有时会忘了时差的问题,想起我了,就会给我打电话。” “对我来说,她的电话很重要。” 顾晏如收回刚才的话,她表示抱歉:“真希望这个病早日被攻克,我一直觉得病人的家属比病人更痛苦一些。” 顾晏如有一个表舅就得了阿尔兹海默症,起初只是偶尔忘记钥匙放在哪里,后来就记不起昨天吃过什么,再后来是叫不出家里人的名字。 表姐每每说起这个都要落泪,又没有什么好的治疗方式,表舅受折磨,一家子都不好受。 “没关系,她年纪很大了,作为晚辈,应该多包容。” “那你的家人都在德国吗?那你为什么要回中国?” “嗯,基本都在,我们住在慕尼黑博根豪森,那片华人很多。我比较有钱,也有事业心,放在一起就促成了itionPrism。六年前我来中国开分公司的,因为政策优惠之类的,还有,人力比较便宜。” “你可真是万恶的资本家,说这话很欠揍!” “不算吧。这会不怕我了?Crystal,你还有什么想要了解的吗?” 顾晏如被问得不好意思,她还想问一些隐私的问题,比如你家里几口人呀,你父母是做什么的呀,你是从哪个学校毕业的呀,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你是不是单身呢? 她翻来覆去,把毛毯踢到空中,两根食指在胸前搅来搅去,鼓起勇气问:“我想知道你,你……单身吗?” “哎呀,同事们都挺好奇的……”顾晏如纠结地玩着自己的手指,因为大家都没见过or带什么女伴,传言就分成了两类。 一是他有非常多的情人,几个月换一个。二是他性取向为男,而且是隐藏得比较深的那种。 or说:“那你呢?” “说不好奇都是假的,八卦,是人之常情。” “我是单身,而且未婚未育。”他似乎有点无奈,底下员工怎么猜测他,他大概也是知道一点的。 顾晏如的嘴角实在是压不下来,一个劲掐自己,死嘴,不要再笑啦,忍了好半天她才问:“我问了你那么多,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嘛,我是说以一个老板的角度。” “你的简历我有看过。”他言简意赅,“我清楚你的情况。” 顾晏如愣住了,在国内都是这样的,还没入职就要把你翻个底朝天,恨不得把员工父母的职业都填进去,没有一点隐私,她还记得自己刚来实习时填的履历表,从小学开始填起呢。 两人就此沉默了一会儿,顾晏如不想结束这段对话,又问道:“你说John会主动辞职吗?我听说他老婆在家做全职太太,三个小孩都在上国际学校,他妈妈还要定期透析。” 这话是会议结束后顾晏如在消防通道偷听到的,John和Martin私交似乎不错,他可怜兮兮地向Martin求情,说什么“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想让公司辞退他,这样自己还能拿一笔不菲的裁员费。 他说得特别诚恳,什么老婆要跟他闹离婚啦,母亲的病让他苦不堪言啦,他只是想再多赚一点钱。 or说:“公司早就监测到他的异常行为,这半年来,他频繁往返内地和澳门。前两次去澳门赌博,是受MindscapeAI邀请,但是剩下的六次,都是他主动去的,他已经输了一百多万了。Crystal,不要听信任何人的一面之词。” 这可是顾晏如不知道的,John的薪水是不少,但肯定不足以支撑他整日在澳门豪赌,如果他继续留在公司,也是个风险隐患。 亏她一开始还觉得他负担挺重,甚至有一点可怜她,没想到他竟然是这种人。顾晏如气呼呼地想,果然自己还是太单纯了。 “人在犯错的时候,最擅长的不是弥补,是给自己找理由。你可以同情他,但不能因为他现在可怜,就觉得他没错。” “等下,你不是说不要听一面之词吗?” “公司的调查结果会在下周公布。” 原来是这样,看来or每天处理这些,也挺累的。 顾晏如不再说话,or也没说。 身体疲惫到了极点,脑子里却塞满毫无意义的想法,所以睡得浑浑噩噩,半梦半醒。 她梦到了很小时候住的单位房,没有电梯,楼梯又窄又暗,一级一级往上爬,脚步越来越沉,终于看见那扇熟悉的绿色木门。 钥匙在手里,冰冰凉凉的。 旋转门把,白花花热辣辣的潮气扑面而来,衣角像仓皇的鸟儿从她眼前迅速窜走。 他是谁呢?为什么和自己的妈妈纠缠在一起?她愣在那儿,嘴里咬着脖子上的红领巾,疑惑地尝了尝,是咸咸的味道。 虽然不理解,可潜意识里觉得那是不好的行为。 她转过脸去,把门带上,跌跌撞撞地朝楼下奔去。层层楼梯没有尽头,怎么也跑不到底,心一慌,脚下骤然踏空,整个人便失重般往下坠去。 她被惊醒,在黑暗中急促喘着气,抬手按住胸口,要把狂跳的心脏按回去。空调开得很低,她便感到从胸腔往外渗的冷意,手开始轻微发抖。 稍息,她努力辨认周围模糊的轮廓,沙发,茶几,落地窗的帘子,窗外的天是沉在浅蓝与浅灰交界的朦胧里,陌生的环境反而给了她安全感。 她慢慢平静下来。 “Crystal,”灯亮了起来,有些刺眼,顾晏如用手轻微遮挡面部,听见大床上轻微的响动。 脚步声慢慢靠近,or在沙发边蹲了下来,手掌覆在顾晏如汗湿的皮肤上,他拨开了那些湿发。 “你做噩梦了。”微弱晨光下,or看见她的眼角有莹莹泪光,她在躲闪,快速用手背抹了一把。 顾晏如慢慢呼吸,从梦里带出来的感觉还在,仿佛整个人被狠狠卷进漩涡,在无边的混沌里翻涌挣扎,又被猛地拽回现实。 心头漫开一片空茫的怅然,恍惚间,她又变回了那个无助可怜的小女孩,她把脸偏向一边,一滴眼泪如流星般坠落在沙发上。 此刻她只想被人紧紧抱住,被轻拍着后背低声哄慰,整个人都揉进温暖的怀抱里。 or起身倒了一杯温水,把杯子递给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顾晏如从沙发上坐了起来,接过水杯,水面轻微颤抖着,一圈一圈的涟漪,藏都藏不住。 “谢……谢。”她的唇 只是浅沾杯口,低着头没再说话,黑发遮住了她大半的脸。 她又问or:“几点了?” 船灯在远处浮浮沉沉,昏黄一点,又很快隐入一片雾色。 “五点一刻。” or低头看表,半边侧脸浸在湄南河微蓝的天光里,另半张隐在沉沉阴影中,轮廓清贵克制,带一种沉静安稳的力量。 “Crystal,睡觉的时候不要把手放在胸口。”or注视着她挺翘的鼻尖,上面有几颗小汗珠,“这样刺激大脑的应激反应系统,加重心脏负担,大脑皮层会产生异常的神经活动。” 顾晏如的眼神还有些空洞,说:“不好意思,吵到你睡觉了。” “没有。”or继续说:“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不用不用,”顾晏如把情绪掩饰好,“只是做了个不太好的梦而已。or,你那还有多余的枕头吧?我抱着东西才能睡得着。” “有。”他转身走回卧室,从床的另一侧拿起一只枕头,递给她。 顾晏如把它抱在怀里:“这样我的手就不会乱放了。实在是不好意思啊,or。” “没关系,我早就醒了。”or把滑落到她膝盖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光裸的小腿。 顾晏如缓过来了,怀里抱的枕头有他的一点点温度,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气息。 她有抱住眼前人的冲动,好像抱紧他就可以驱散一切不好的情绪,但是她忍住了,这样是不对的。 “你梦见开一级评审会吗?” “不是。”顾晏如眼神晦暗片刻:“梦见我的小时候。” “小时候?”or咀嚼这几个字眼,像是等她说下去。 顾晏如始终觉得自己算不上不幸的人,至少她家庭条件还算优渥,但这也改变不了她并不快乐的童年。 那时她太小了,冲击太大,情绪也没办法消化,只好储存起来,直到最近又慢慢放出来。 但这些她不想让or知道,她永远希望自己在外人面前,一直保持着积极的那一面。 她开始撒谎:“东亚小孩的通病,我们总会梦见自己在考试,忘记带作业,排名又下降,老师叫家长……每个人都经历过。哦,你没经历过。” or说:“没经历过,听起来确实toobad。但是Crystal,我好像听见你喊了我的名字。为什么?” 顾晏如的脑子又炸开了。喊了他的名字?她喊了吗?她完全不记得。她怎么会喊他的名字? 外面一点晨光把她整个人照得通透,每一个慌乱的可爱表情都无处可藏。 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声音一点底气都没有,“我没有吧?” 她抬起头,想看他,又不敢看。 or正看着她呢。 她咬了咬唇,又低下头。“可能是,做梦的时候,想到工作上的事了……” “再睡一会吧,Crystal。”or拍了拍她的头。 “最近我会关注你们实习生的工作量,这只是一份工作,我也没那么可怕,不是吗?” “……好的。”顾晏如轻声说。 20. 20 要不是定了闹钟,顾晏如还真的醒不来。 阳光正好,or已经不在房间,给她留了张字条:【九点开会,注意时间。Crystal小姐,把私人物品收好】 字还蛮好看的,苍劲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正所谓字如其人。 她把字条折起来,又展开看了一眼,才红着脸去洗漱。 出来的时候,看见客厅桌上热气腾腾的牛肉汤粉,配着一小碟蔬菜、几片青柠,还有叫不出名字的香料。 她一样一样全倒进碗里,除了那根嚼不动的香茅。 上午还在会客厅开会,商定下一步的分工计划和初步的工作思路。 顾晏如眼皮重得根本抬不起来,哈欠一个接一个,脑袋不自觉一点一点往下垂,像小鸡啄米一样,只能双手用力撑着下巴。 or坐在那儿,手里转着那支黑色钢笔,正在听同事说话。他比自己睡得还少,可看起来跟没事人似的,西装挺括,目光清明,思路清晰,把每一件事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她眼前的世界变得朦胧,文字和物体开始重叠,or的身影也一直在眼前萦绕,她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真的好强大。 Martin坐她旁边,两个人窃窃私语:“昨晚做贼去了?” 顾晏如瞪他一眼,指了指自己的眼底:“什么做贼,合同我翻译到两点!你看看我这黑眼圈!” “哦,你坚持一下,你看咱们老板,总看你,小心被抓小辫子。”Martin说。 顾晏如立刻看向or,他什么时候看自己了?他在看手机! 下一秒,Martin拿着手机站起来了:“老板叫我去买咖啡。” 会议开到尾声的时候,顾晏如手机响了好几次,她一看,又是陌生号码,眉头拧起来,拒接。 短信跟过来:【顾晏如,我是真的有事跟你说——张衡明】 刚分手那会儿,张衡明骚扰了她很长一段时间。换各种手机号打电话,发短信,甚至去宿舍楼下蹲她,搞得她对陌生号码都有了阴影。 手指一动,准备继续拉黑。 “谁呀?怎么没完没了的。”Martin看她不耐烦地捣鼓手机。 顾晏如把手机扣在桌上,小声嘟囔:“阴魂不散的前任。” 电话又来了,全组的人都在看她。 “Crystal,如果有重要的电话可以去旁边接。”or也注意到了,他停下来,所有人都跟着他把目光投向了顾晏如。 “没、没重要的事。”她手忙脚乱地按下静音键,“骚扰电话。真不好意思,大家继续。” 她觉得or有点不高兴,可能是因为一上午她都在打瞌睡,又让好几个电话打断了大家的会议,他一定会觉得自己很不敬业。 “需要我帮你报警吗?”他语气果然不太好。 顾晏如更慌了,摆着手说:“不至于不至于,谢谢or。” Martin连忙打圆场:“小姑娘的追求者,不分场合轻重的,不怪Crystal,人家换着不同的号码打,拉黑都不管用。” “看来我们的实习生Crystal很受欢迎。”or退后靠在椅背上,用钢笔敲了两下桌面,有几分漫不经心的压迫感,语气耐人寻味。 好死不死,C组有个姐姐还调侃她:“我那天还看见,好像是产品部有个泡面头的小伙子,叫什么来着,Alex?给她送饮料,三得利乌龙茶是吧。” “没有的事……”顾晏如尴尬笑着,拿着手机逃似的走到露台,她准备给张衡明发最后一条短信——再骚扰她,她真的报警了! “你们继续。”or淡淡丢下一句,在一屋子人的目光里,径直起身,跟着顾晏如来到了露台。 “手机给我。”他站定在她面前,声音低沉。 “我能处理好的,他好长时间没打过了,今天不知道犯什么神经。” “怎么处理?”他垂眸看着她,一眼就看穿了她的窘迫,“给他发一条措辞不那么强硬的短信?” “我准备发一条措辞很强硬的。”她连忙解释。 张衡明的电话再次打进来,两人面面相觑中,or没再犹豫,径直从她手中抽走了手机,指节微凉的手顺势扣住她试图夺回的手腕,力道稳而沉,她瞬间便动弹不得。 他周身气场全开,像一头盘踞领地不容侵犯的雄狮,每一寸都透着绝对的掌控力。 “你好,哪位?”他接起电话。 张衡明把手机拿开,核对一遍烂熟于心的手机号,再开口时声音瞬间炸开:“你谁啊?!他妈的顾晏如的手机怎么在你那儿?!让她接电话!” “我问你,你是谁。” “操。”张衡明骂了一句,听着这声音,竟然有点莫名其妙的发怵,隔着手机都能感觉到对面的气场。 顾晏如在一旁急得双手合十,在旁边想插嘴又插不上:“他、他、他是……” 她窘迫地捂住脸,后半句怎么也说不出口。她不想说这么丢人的事情,她上段感情像过家家一样,or一定会觉得她很幼稚。 顾晏如心头一急,踮起脚来去够手机,指腹蹭过他冰凉的手背,急切道:“给我,我跟他说!” 她脸颊憋得微微泛红,眼底慌乱。 or纹丝不动,手腕微微用力,反倒将她的手往自己身侧带了带,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呼吸几乎交缠。 他垂眸睨着她,这一次,完完全全握住了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手腕内侧细腻的肌肤,“别动。” 顾晏如心头一颤,指尖慢慢收回,轻轻贴在他的指节上。 or嗤笑了一声,目光仍落在她脸上,对电话里的人说:“晏如一直不肯告诉我你是谁,我想,你应该很拿不出手吧。” 顾晏如都听傻了,心底又慌又乱。or还有这样锋利刻薄的一面呢?一句话真的能把人气死。 张衡明从小到大哪里受过这种羞辱,气得用力踢了一脚旁边的电线杆,脚趾震得生疼,他最听不得的就是别人说他配不上顾晏如,而且他总觉得是别人的闲言碎语干扰顾晏如的选择。 “我——顾晏如的前任男友,我俩好的时候,全校都是我俩的八卦,孙子你没听过我啊?!” 张衡明咬着牙,接着一字一句道:“而且我们,才分手三个月不到!” “那我更不会把电话给她了。” 张衡明火气腾地窜上来:“你他妈到底谁啊?你不敢说是吧?” 张衡明的声音很刺耳,顾晏如在旁边也听得清清楚楚,她不喜欢张衡明这样满嘴喷脏话,他以前也不说的,是隐藏得太好,还是突然就烂掉了呢?连带着,她觉得这个人好像都快成为自己的污点了。 他们也有过一段比肩说笑的开心时光,现在他们怎么会变成这样子?她觉得好难堪。 “or……”她小声恳求,“别再和他说下去了。” or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平淡:“OK,马上就好。”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我们大概不会有见面的机会,除非有一天你进了我司高管的终面,或者带着八位数的项目和我亲谈,除此之外,我们不 会有交集。你和顾晏如已经是过去式了,没有经济纠葛,没有债务分担。她不想跟你再有任何交集,我也没那么无聊。” 最后他说:“所以,别再打电话骚扰我的……” 眼神扫过顾晏如的唇,掠过她微颤的鼻尖,最终沉沉落进她眼底。 “别再骚扰我的女朋友。我说清楚了没有?” “吹牛逼谁不会,你给我等着!”张衡明直接挂断了电话。 or面不改色把这个号码拉黑,递给她手机:“他应该不会再打来了。” “我知道。”顾晏如轻声说,张衡明是个自尊心特别强的人,or的一番话比杀了他还难受。 “现在可以告诉我,你们分手的理由吗?”or手放进了口袋,装作不经意问道。 “就是有一天,我看见他和师妹一起从酒店里走出来了。都过去了,反正我和他再无可能,谢谢你用这种方式帮我解围。” “不客气,我很乐意帮你这个忙,只是下一次,我想要一个更正当的理由。” 顾晏如晕乎乎的,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走吧,大家还等着我们开会。”or自然地伸出手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哦。”顾晏如还在思考“正当理由”是什么,看见他伸出手,她脑子一懵,竟然下意识把自己的手伸出去,自然而然握住了他的手。 一秒,两秒,和自己想象中的一样,宽大的手掌,温暖干燥,和自己的手掌,完美契合,就像他们本来就应该握在一起。 下一秒,她终于反应过来,触电般抽回自己的手。 “搞错了,我大脑抽了!不好意思!” “没关系,反正不是第一次了。” 他们重新走进会议室,or嘴角竟然噙着一抹淡淡笑意,顾晏如小脸通红。 几个人精似的员工,看顾晏如的眼神,和之前又不一样了。 Martin不怀好意,替会议室里一群八卦的同事问道:“Boss,你去帮Crystal报警啦?” “是的。”or神色淡然,一本正经胡扯八道。 “警察怎么说?” “警察说管不了。” 顾晏如抿着嘴偷笑,脸更红了。 Martin若有所思,顺势岔开了话题:“既然都回来了,我们点餐吧,or,一起简单吃点?大家有什么忌口的?” or没接菜单,示意Martin给员工,“不吃香茅。” 以前也没听说你不吃香茅啊,Martin疑惑,不过or的话就是命令,他只需要执行。 轮到顾晏如点单,她要了一份咖喱蟹和菠萝饭。 又听or问:“有乌龙茶吗?” Martin翻了翻菜单:“好像没有,只有乌龙茶冻,配椰汁。” “茶冻可以吗?” 顾晏如正在走神,被Martin用胳膊肘捣了一下,“or问你呢!” “我都行!”面对一群人的询问目光,她心虚地低下头。 “那椰汁要热的吧。”or说。 其他同事纷纷跟在嚷嚷:“我们也想吃乌龙茶冻啊boss!” “我没说不让你们点。” Martin在一片七嘴八舌里点完了餐,他看着餐桌上的顾晏如,年轻,漂亮,身材和气质都特别好,算是相当出挑了,和or在一起,有那么点般配的意思。 他又多看了几眼顾晏如,心里盘算着,这姑娘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21. 21 顾晏如觉得日子突然好起来了,头上的阴霾散得差不多,感情和事业还都算顺利。一切都太棒了,如果没有Ivy的那通电话。 按照约定,她应该每个月去心理医生那里报道,但是她觉得自己目前的状态蛮好,就有意回避了这件事。潜意识里,她还是不想承认自己在生病。 她在电话里问:“我必须来吗?我觉得我好像好了,您看能退费吗?” 这正是Ivy所担忧的,很多患者在接受一段时间治疗后,觉得自己神采奕奕,做什么事都充满干劲,以为这是转好的迹象。 其实是抑郁转双向了,病情变得更复杂。 那天周教授提醒她,是不是还有患者没来复诊,Ivy想了想,就拨通顾晏如的电话。 她说得非常诚恳:“秉着对您负责的态度,还是希望您能再来一次,让周教授重新评估状态,如果没问题,我们再协商退款的事。” “好的,我明白了。”顾晏如答应了。 五月底,她第三次和医生“碰面”。 镜子里的自己面若桃花,近日来的好心情和充足的睡眠,全写在脸上了。 她心里想,真的很喜欢这幢别墅,不过很可惜,以后她不准备来了。 这一次交谈中,顾晏如发现环境有些变化,她说不清楚是哪里有问题,只是觉得周医生的声音变了。 她分明记得他的声音是低沉好听的,但今天听起来很普通,像经过特殊处理一样。 要不是说话方式和之前一模一样,顾晏如甚至会以为周医生是一个团队。 他们聊了半个小时的天,天南海北散扯,大部分时间是顾晏如一个人滔滔不绝,但不管说什么,周医生都能接住他的话。 他问:“你有没有什么一直不敢面对,或是会让你感到害怕的事物?” 顾晏如意识到,话题可能进入了正轨。 “你是指什么?是某件具体的事情,还是什么东西?”顾晏如追问。 “都可以,没有限制。” “那还挺多的。”她想了想,“我很怕蛇。小时候去动物园,会特地绕开爬行馆。还有蟾蜍,想起来浑身都起鸡皮疙瘩。要说最害怕的,有一年暑假,我和家里人去大西北旅游,草原上的旱厕您知道吗?啊,那白花花的,扭来扭去的……” “不好意思我不说了,我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指。 嗯……还有物理考试吧,太抽象了。第一次分班考我只考了40分,比平均分还少10分。那次,我们班主任打电话给我妈,很委婉地说,我可能不适合学理。” 对方说:“还有吗?你说的这些很具体,有没有一种声音、一种表情让你很害怕,请告诉我。” 顾晏如沉默了一会,上次咨询,她和周医生达成共识,她会无条件信任自己的医生,不隐瞒,不撒谎,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把自己最不好的一面留在这里。 她想,自己的身份是假的,他们也不会见面,一切以治疗为目的,没什么好回避的。 “有,我很害怕争吵声。我爸妈感情不好,从我记事起,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有时候他们怕影响我学习,就压低声音吵,我一边写作业,一边听他们吵架。” “这个时候,你会做什么?” 顾晏如笑笑,有些无奈。 “往耳朵里塞东西,或者捂住耳朵。我不想听嘛……但是,我又很想听他们吵什么,人在情绪激动时总会口不择言,我反而在这些争吵里,逐渐拼凑我父母真实的样子。” “仅仅是挡住声音吗?”以他接触过的案例来说,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顾晏如无所谓道:“好吧,这也瞒不过您。” “我会拿美工刀划我的胳膊,有那么几次吧。”她说得特别平淡,“不过刀口都不深,我看见血珠渗出来,就会觉得很平静,感觉不到痛的,那个时候也听不到外面的争吵声了。” 她说完了,抬起眼,看向镜子,和镜子里的自己对视。 “这种行为持续了多久?” “有一年吧,初三后就没有了,那时我爸公司刚有起色,每天忙着应酬,我妈正好带高三,也忙。他们很少见面,见了面就只问我的成绩。” 顾晏如想想还有点难过,自己胳膊上深深浅浅也有五六个伤口,她父母从来就没有发现过,也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不幸。 “你有洁癖吗?” 顾晏如皱着眉,没想到话题会拐到这里。 “什么?有,小时候有,有一段时间我不肯吃我妈做的饭,总觉得菜里有脏东西,我妈工作忙,做不了几顿,一般都是保姆阿姨代劳,没人发现我这个问题。” “接下来我问的问题,可能有些冒犯。”周医生慢慢说,“但请你相信我,我们仅仅是医患关系,我只是在评估你的状态。如果你觉得难以回答,也可以保持沉默。” 顾晏如点点头:“好。” “寻麻疹有犯吗?” “没有,我喝了点中药调理,目前没犯过。” “有没有心悸、失眠、手抖、偏头痛这类躯体化症状?” 她想了想,摇头:“基本没有。” “有正常的生理欲望吗?” “有。” “有性生活吗?” “自/慰算么,算的话,有。” “相比较之前,频率正常吗?” “以前很少。”她说:“我现在独居,可能和这个有关系。” “好的。”他没有一点尴尬,斟酌着说,“最近有做噩梦吗?如果有,可以描述具体内容吗?” 之前的问题虽然直接,但顾晏如接受过正常的性教育,不觉得有多为难,直到这个问题,让她想起了在曼谷做的梦。 “有……不好意思,医生,梦的内容我不太想说。刚才那些问题,已经有些让我抗拒了,我需要消化一下,我不想再说了。” 他说:“没关系,我想告诉你我的评估结果。你的问题像一座火山,最近可能在休眠,但是地底依然有岩浆翻涌,这不是下一场雨就能浇灭的。我希望你能正视自己的情况。” “这样啊……”顾晏如有点失落,听起来像是这座火山终有爆发的时候,到那一天,她会怎么样呢? 烧成灰烬吗? 周六下午,刘瑶给她打了一个很急的电话。 “晏如,你有空回学校一趟,大黄和小花出事了。” 大黄和小花是学校里的猫,因为长得可爱又亲人,有不少学生投喂,绝育之后愈发肥胖,趴在草坪上像两团毛茸茸的球。 和张衡明在一起时,两人经常买些猫条罐头去喂,顾晏如搬出宿舍后,这活儿就由张衡明一个人揽着,这次也是他发现小猫不对劲的。 等顾晏如赶到学校,刘瑶和张衡明已经拎着猫包在宿舍楼下等她了。 “我看看,怎么回事。” 顾晏如蹲下来,拉开猫包拉链,只看了一眼,气得浑身发抖。 两只猫,一只瞎了眼,另一只被截了条腿,也许是闻出了熟悉的味道,还挣扎着想往她手边蹭。 “谁干 的!这个王八蛋!” 刘瑶气愤道:“这个人渣专挑监控看不到的地方下手,多亏张衡明发现及时,医生说要是再晚送来,大黄的另一只眼也保不住,小花都活不了。” 顾晏如这才顾得上张衡明,说:“好久不见。谢谢你一直照顾这两只猫。” 张衡明苦笑,摸了摸鼻子:“我没照顾好……前段时间我给你打电话,其实就是为了这件事。” 那天他发现小猫见人就躲,眼睛也坏了,本想找顾晏如一起把猫送去就医,打电话被掐断不说,还被一个狂妄得不得了的男人怼了,张衡明耿耿于怀。 “张衡明,你打电话时能不能直接说重点。” 顾晏如蹲在那儿,盯着猫包里那两只缩成一团的小东西,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站起来,语气比刚才更坚定:“不行。得把这虐猫的变态找出来。” 刘瑶用力点头:“对!老娘定要他吃不了兜着走!” 顾晏如心想,这个虐猫者知道哪里是监控死角,说明不是偶然路过,是对这片环境非常熟悉。学生?教职工?还是常在校内活动的校外人员? 两只猫都很亲人,见人就蹭。如果这人伪装成爱猫的样子去接近,再把它们引到监控死角,根本不会引起任何人警觉。 她想起自己以前喂猫的时候,也常有陌生人停下来逗弄,问问名字、夸夸可爱,谁会多想? 这个人可能已经盯着它们很久了,只是之前没被发现。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更可怕的念头,这种人找到了目标,满足了某种扭曲的快感,下次只会想要实践更多。 也许这个人正在某个角落,用同样的伪装,接近另一只毫无防备的小东西。 顾晏如说:“我先把大黄和小花带走吧,这两只猫已经没有野外生存能力。其实也怪我,猫太亲人,也不是好事,人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生物。” “晏如,你把我从黑名单里拉出来吧,就算咱俩掰了,也不影响我看小猫吧,我对它们也有感情啊。”张恨说。 刘瑶适时说:“照片我发给你,合格的前任应该跟死了一样,你少来烦晏如。” 回到公寓简单安置好小猫,顾晏如申请了一个微信小号,换上猫咪头像,在上千人的跳蚤市场群里发消息:【大四毕业了,收留的三只小奶猫实在带不回去,求好心人领养。】 底下附了几张从别处下载的小猫照片。 底下有人骂她:【既然养了就要负责,一毕业就丢,一点责任心都没有】 顾晏如故意挑事情:【下雨天捡到的,没有我连命都没了,你少在这道德绑架,你能你也救助啊】 也有人说:【问问本地学生有没有要收养的】 顾晏如在群里回复每一个发消息的人,质疑她的,她就毫不客气怼回去。 有人说小猫太瘦,毛发干枯,她就发了一张几块钱一斤的猫粮照片:【我自己还是贫困生呢,省吃俭用给它们买猫粮】 【同学,你这个是毒猫粮,纸壳子打碎了加超多的诱食剂,一点营养都没,还不如喂点面条呢,不行你看看别的牌子呢】 顾晏如回复两个字:【没钱】 成功引起大家注意后,顾晏如又把消息转到其他群里,连校园表白墙都发了。 为了引起众怒,她继续发:【要是有人领养,每只给我200块的营养费就行了,要是一直没有,我就扔了,就这样了各位圣母们】 单纯善良的大学生们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追着顾晏如骂了上千条,终于达到了顾晏如想要的传播效果。 22. 22 出门买猫砂盆和猫砂,猫粮她不太懂,捡贵的买总该没错,一口气买了十斤,店家还送了她几根逗猫棒,花花绿绿的羽毛旁边坠着小铃铛,她一起塞进袋子里,最后打车回的公寓。 小小的公寓因为两只猫的到来,变得更拥挤了,她坐在地毯上看着那两只你追我赶的小猫,搞不清它们到底是在玩耍还是打架。 一个瞎了一只眼,一个缺了一条腿,你挠我一下,我踹你一脚,猫毛满天飞。 小时候,她很羡慕养猫养狗的同学。有一回,同学家的金毛生了狗崽,她抱了一只回家,高兴了一整晚。 第二天放学回来,狗没了。 她妈妈说小狗会影响学习,把它送到乡下的远方亲戚那儿。她不信,要出去找。那是她平生第一次挨了打,筷子抽在脸上,火辣辣的疼。 后来她再也没提过养宠物的事。 厨房里烧水的功夫,卧室的窗帘被勾成了流苏,花盆被踢翻在地上,泥土被踩得到处都是。 奄奄一息的龟背竹旁边还滚着个深蓝色的皮质表盒,上面有清晰的猫爪印。 始作俑者在沙发上悠闲舔爪子。 “我就离开这么一会!!!你们造反啊!!!” 顾晏如把表盒拿起来,仔细检查里面的手表,还好只是弄脏了表面,机身并无大碍。 曼谷回来后,她和or一直有聊天,他问过她张衡明有没有骚扰她,什么时候毕业。 再后来,他主动请她吃了一顿晚餐,整体氛围是相当愉快的。 临别时,or说自己要去德国总部公司处理一些事情,会有一段时间不在上海,末了,送了她一份礼物。 看精致小巧的包装,她以为是瓶香水或者首饰。 回家打开了才知道,是积家陀飞轮的腕表,时间没有校准过,和东八区差了七个小时。 她很快想明白了,慕尼黑位于东一区,这只表走的是他的时间,有这只表,她就可以和他拥有同一个时间轨迹。 如果她只看价格,那它确实是一只昂贵的腕表。但她看懂了那七个小时,他好像在说,愿意把自己的时间交到她手里。 她不想为礼物的价值诚惶诚恐,他有他的方式,她也有她的方式。 行星围绕恒星旋转,从此以后,无法改变轨道的方向。 她仰望着的男人,好像也在低头看她。 她拍了一张猫的照片,发给or:【我升级当妈了!一胞两个!】 or:【?】 顾晏如在沙发上笑得打滚,因为没连WiFi,手机信号不好,文字先发出去了,照片还在转圈。 手机忽然响了,不是消息,是电话。 之前都是文字聊天,她还没跟or打过电话呢,她赶紧清清嗓子,接起来。 “你刚才是在开玩笑吗?”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低的,像羽毛轻轻扫过心尖。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已经收到了图片。 “你的手怎么了?”他问。 她低头看了一眼,刚才只顾着发猫,没注意自己的手也出镜了,创口贴歪歪扭扭地缠在手背上。 “这两只猫……好像不太健全。哪里来的?” “学校里的野猫。”她的声音也不自觉地软下来,“它们遇见了坏人。” 她把手机举到猫面前:“小花,过来。喵一声,让or看看你有多坚强,让他给你买奖励的罐罐。” 小花当然没理她,但她自己说着说着,语气就认真起来。 “or你知道吗,大黄是一只很坚强的猫,宠物医生说它差不多有四岁了。它得付出多少努力,才能把自己养这么大呀。我一定要把那个变态找出来。” 他很耐心地听她讲完收养的经过,怎么被两只抗拒洗澡的小家伙抓伤了手背。 “你手背的伤,处理了吗?我让Martin接你去医院处理。” “不用不用,我自己去!”顾晏如不好意思,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呀,要是因为这件小事打扰Martin周末休息,他不得恨死自己。 “你要说到做到。”电话那头传来翻文件的声音,“我要开会了,Crystal,下周一见。” 顾晏如恋恋不舍挂了电话,微信上又跳出一则好友消息,对方发来一张照片,一只橘猫趴在沙发上,看起来很健康,毛色发亮。 【我是大四的毕业生,上海本地人。我自己养过猫,家里人也都很喜欢。这是我之前养的,后来生病走了,所以想再养几只。能不能三只都给我?我会好好照顾它们的。】 领养帖子发出去,确实加了一些人,有的单纯为了骂她几句,也有人提出要领养,顾晏如聊了几个,暂时没看出来什么猫腻。 但一般领养,都是一只。要么两只,想让彼此有个伴。一下养三只,是不是有点奇怪? 顾晏如决定再试探:【三只都给你?养一只都够呛,三只你忙得过来吗?有一只已经领养出去了】 【剩下两只给我也行。】 想领养一只猫,第一反应不应该是问猫的性别、品种、年龄,健康状况,有没有高清正脸图,什么都不问,就要领养? 顾晏如把他发的图片拖进搜索引擎,找到了图片来源,来自一个宠物博主的Ins账号,发布于两年前。 这个人在说谎! 她切回聊天框:【那你来自取吧。自己带猫包,留个手机号给我。】 周一早上正常开组会,汇报项目进展,顾晏如的位置空着,搭着一条别人的丝巾。 or环顾四周,皱眉问:“人没到齐吗?” Martin翻开手机,低声汇报:“除了Crystal,其他人都到齐了。她早上请假了,说是学校有事。” or分神了,今天她的汇报部分让其他同事代劳,但她通常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汇报的机会。 而且这个汇报的员工,只是将她的工作轻描淡写一笔带过了。 向来条理清晰的人,今天语速微微顿了半拍,几句关键部署说得有些心不在焉,眼底压着几分难以察觉的焦躁。 他抬手看了两次表,又不动声色点开手机,屏幕上依旧没有新消息。 整场会议他坐姿依旧端正,语气也还算平稳,可周身沉敛气场里,也裹着一层难以掩饰的心神不宁,Martin看出来,他全程都在走神,心思根本不在项目上。 “今天的会先到这。”他站起身来。 大家面面相觑,但没人敢问为什么,老板说散会,那就散会嘛,省得留在这挨批,没有人敢多嘴。 程诚被发小硬拽着来到自己的母校,满脸写着不情愿。 “你知道我一分钟值多少钱吗?” or说:“知道。但是我现在联系不上她。” “那你们公司不是有什么员工紧急联络人吗?你给她爸妈打个电话啊。再不济,找几个关系要好的同事问问,你找我干什么啊?!” “……我联系不到,其他人难道就可以了?” 程诚被噎得头疼,只觉得这个发小没救了。 那个小姑娘,他倒是也有印象,上次回母校捐款,就是她负责实验室讲解的。 长相确实出挑,但是他身边漂亮的女人还少吗?他的小师妹也很漂亮啊! 不多时,校领导一行人匆匆赶到校门口,像迎奉两尊大佛,每个人都是一副“什么风把您给吹进来了”的毕恭毕敬表情,前呼后拥地往里请,就差要给俩人铺红毯了。 “别紧张嘛各位。”程诚插着兜,语气散漫又随意。 “我有个远方表妹在贵校读书,最近和家里闹了点别扭,不接电话。麻烦你们查询一下她一卡通的刷卡记录,看看这两天人在不在学校。” 校领导们立刻堆起满脸殷勤的笑,腰杆都弯了几分:“哎哟程总,这有什么不行的!包在我们身上!您尽管吩咐!请问是哪个学院的学生,叫什么名字?我们马上就去系统里查,一分钟都不耽误!” “您说您也是,表妹在我们这儿读书,您也不提早知会一声!要是早说了,我们从上到下肯定处处多关照,多盯着点啊!” “就是,这种小事哪儿用得着您亲自跑一趟啊!打个电话,或者让您助理说一声,我们立马就办!您日理万机的,还专程过来,真是太客气了!” 一旁的or就坐在沙发上,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眉眼沉静,看上去一派平静,可周身那股气压却沉得吓人,明明只是安静坐在那儿,连空气都跟着凝滞发紧。 周遭谄媚喧闹的氛围,被他无声隔开一道界线,没人敢轻易往他那边多看,更没人敢去和他搭话。 “我得来啊,她家里人啊,急得很!”程诚朝or随意吹了记口哨,淡淡一笑:“叫顾晏如。” “什么?顾晏如?”领导们互相交换着眼神,语气也有些微妙,“是外院的大四学生吗?” 程诚又笑:“怎么,贵校还有好几个重名的?” 方才还火急火燎要去查一卡通记录的领导顿时僵住动作,转而亲自端上两杯热茶,心里七上八下——这事刚发生没多久,怎么就传到两尊大佛耳朵里了? “那不用查记录了,那孩子昨晚就返校了。就是、就是……” 程诚一贯讨厌别人说话不利索,眉头一拧,不耐烦道:“你有话直说,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那人一拍大腿:“她早上把实验仪器给砸喽!那是新采购的设备,价值几十万呢!” 程诚轻轻一笑,竟觉得有些意思,没想到小姑娘看着柔柔弱弱,还敢砸学校里的设备? 那位领导接着又小声嘀咕:“这个小姑娘啊,确实很优秀,长得漂亮,成绩也好,大一就送去国外交换,那真是人见人夸,谁知道到了大三,突然说要休学,说是病了。唉……休学能随便休嘛!院里好说歹说,准了长时间的病假,她才能正常毕业的……” or自沙发上缓缓起身:“砸设备的地方在哪,把监控调出来。” 话音落下,空气一沉。程诚眉心微挑,侧眸看向身侧的or,帮腔道:“你们监控不会恰巧坏了吧?” or的薄唇紧抿成一道锋利冷硬的直线,面上看不出半分喜怒,沉沉的气压已无声蔓延开来,勒紧了每个人的脖子,只一个眼神掠过,校方众人便已吓得哆哆嗦嗦,不敢耽搁半分,连忙上前调阅监控。 “哪里的话,旁人不能看,您俩位还不是随便看嘛?这个监控,我们还没看呢,她辅导员说她当时情绪有点激动……我们也想了解事情的前因后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