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做通房》 1. 第 1 章 深秋时节,庭院中的银杏叶落了满地,凉风拂过檐角结了薄霜的铜铃,发出喑哑沉闷的声响。 领了赏钱的仆婢们自廊下穿过,面上皆是与外界格格不入的喜气,其中就属二少夫人身边的陪房女婢林迢迢最为得意,可得了足足二两银子的赏赐! 众人羡慕有之,嫉妒有之,却也没敢到二少夫人郑月兰跟前嚼舌根。 毕竟郑月兰腹中这胎来之不易,林迢迢没少在背后帮忙出谋划策。 而林迢迢也颇为上道,跟随郑月兰的两年里,永远只在主子背后做个默默无闻,尽心尽力的大丫鬟,一切为主子马首是瞻,事后深藏功与名。 这会儿郑月兰抚着未显怀的孕肚,林迢迢的机灵劲便上来了。 “少夫人有孕在身,可得注意饮食,奴婢这便下去为您亲自盯着。” 郑月兰正得意着,闻言愉悦地摆了摆手,“是该仔细些。” 又说回头让林迢迢再去账房里多支三个月的月例,要林迢迢务必看顾好她腹中麟儿,直至她平安诞下子嗣,届时还有重赏。 “奴婢省得,少夫人肚中可是个宝贝金疙瘩,说不准就是咱们侯府的嫡长孙呢。” 林迢迢奉承着,专捡郑月兰爱听的。 “好个贫嘴的丫头。” 郑月兰压下内心的欢喜,睨着眼前这张暗黄布满雀斑的脸蛋,对林迢迢越发满意。 聪慧伶俐的奴婢好找,可能生得这般叫人放心,性子又本分老实的却不好找,这也是郑月兰敢重用林迢迢,将人放在自个儿房中的原因之一。 当然,主要还是林迢迢的脑子活泛,总能有些出其不意的想法。 自从她来到汀兰院,郑月兰同丈夫裴桓的感情日渐深厚,如蜜里调油。 这份功劳,郑月兰记在心里,特准林迢迢今晚多添两道荤菜,银子就从她这里出。 林迢迢大喜过望,朝郑月兰拜了拜,转身退出房门之际,荷包飞快塞入袖兜里。 这可是她的辛苦钱啊。 身穿古代之前,林迢迢还是个现代高中生,没少看些乱七八糟的宅斗宫斗,穿越到大梁之后,为了生存,她也算豁出去了,想方设法攀上新婚即失宠的郑月兰,为郑月兰想出各种花招取悦裴桓,以此固宠。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助郑月兰怀上子嗣后,林迢迢已经快攒下十两银子了,加上这两年的月例,再过个把月,勉勉强强够她赎身还籍。 若能伺候到郑月兰生产,届时她离开侯府,置办房田的银钱也该攒出来了。 迎接她的将是自由的小康生活。 林迢迢这般计划着,闷头走到了膳房,刚要抬腿跨进去,噼里啪啦的灶火声中,传出烧火丫头杏儿的窃喜声。 “听说大少爷今日也回府了,恰好能赶上十月廿八的生辰,侯府这下可算是双喜临门!” “那可不,大夫人日盼夜盼,盼了整整两年,可算盼到大少爷从北境凯旋归来,这生辰宴定要大操大办,你们膳房可得尽早准备起来。” 说话的是侯府主母崔夫人院里的大丫鬟锦书,年方十七,生得一副花容月貌。 锦书瞅了眼门口,见无人来往,便压低嗓子斥责杏儿,“该说不说,你就是没林迢迢那丫头聪慧,怪道你比她早入府,还只是个烧火丫头!” 杏儿不解,她又说错什么了? “双喜临门这种话,你可莫要让夫人听了去,非要解释,你也只能说一喜大少爷凯旋,二庆大少爷生辰,明白吗?至于汀兰院那边,少提。” 谁人不知,勇毅侯府如今当家做主的有两位夫人,一是勇毅侯的正妻崔夫人,二是勇毅侯从战场带回来的平妻柳氏。 二位夫人势同水火,连带着两位少爷也关系冷淡。 大少爷裴韫是侯府正儿八经的嫡长子,二少爷裴桓则是柳氏无媒苟合的奸生子,论嫡论长,这侯府将来也该由裴韫继承。 偏勇毅侯色令智昏,格外偏爱柳氏所出的裴桓,为了这个儿子,至今迟迟不肯定下世子人选。 为了这事,崔夫人急得夜不能寐,尤其裴韫奔赴北境这两年,崔夫人既忧心裴韫的性命安危,还要防着柳氏与裴桓谋取侯府基业。 结果千防万防,没防着二少夫人郑月兰的肚子,让裴桓先有了子嗣。 倘若是个女儿还好,万一真叫郑月兰生下嫡子,以勇毅侯的偏宠,这世子之位怕是要落到裴桓头上,这叫崔夫人如何甘心? 可想而知,崔夫人有多厌恶郑月兰肚子里的孩子。 什么双喜临门,完全是在触崔夫人霉头! 奸生子要生子算什么喜事,哪里能与金尊玉贵的大少爷裴韫相提并论? 说起大少爷裴韫,锦书一脸的崇拜。 裴韫十八高中探花,而后弃文从武,代父出征,在北境立下赫赫战功,打那之后,困扰大梁多年的北胡王庭因畏惧裴韫,再不敢如过去那般冒犯北境疆土,侵扰百姓。 如今裴韫堪堪二十七岁,便已官至安北大都护,实打实的二品封疆大吏,这般耀眼的功绩,放眼汴京乃至整个大梁,无人能出其右。 若非孝字当头,勇毅侯这等靠祖宗荫封的勋贵,在裴韫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区区一个有名无实的侯爵头衔罢了。 只可惜裴韫这般人物,婚姻一事却不圆满。 两年前北境大捷,裴韫奉旨回京成婚,结果新婚夜,妻子猝然病逝。 此后裴韫不曾续弦纳妾,外界传闻他对亡妻情深不悔,为妻守节,以至于二十七岁的年纪尚无子嗣,倒让刚及弱冠的二少爷在这方面压他一头。 不过私心里,锦书还是庆幸的,若非大少夫人早早病逝,没能留下血脉,如今哪儿有她们这些人上位的机会? 听明白这其中利害,杏儿吓得赶忙捂嘴,不说了不说了,再也不说了! 连带着二房所有人,她都要离得远远的! 倒是锦书…… 杏儿眼珠子咕噜噜乱转,试探道,“我听内院的嬷嬷们说,等大少爷回府了,崔夫人就要抬锦书姐姐你做大少爷的通房呢。” 其实这消息压根没拍板,只因郑月兰有孕,让崔夫人有了危机感,迫不及待想让裴韫开枝散叶,不再拘泥什么嫡庶。 反正娶妻的事一时半刻定不下来,且先安排几个通房孕育子嗣。 如今崔夫人身边就有两个美婢,其中抱琴容色更胜一筹,而锦书好风雅,有几分裴韫亡妻的神韵。 杏儿私心里觉得,抱琴的机会大一些,毕竟世间男儿谁不好颜色呢。 可当着锦书的面,这话说来得罪人,她遂换了种说法,旁敲侧击打听一番。 锦书沉浸在裴韫抬她做通房的美梦里,雪白小脸染上两抹红晕,“夫人那处是定好了的,至于何时开脸,要看大少爷……” 到了这一步,收入房中不过早晚的事。 “哇,锦书姐姐,你可太有福气了!” 杏儿只是浅浅试探一番,没成想锦书如此肯定,想来裴韫那边是同意的。 再看锦书这羞涩甜蜜的笑容,杏儿羡慕不已。 那可是大少爷啊。 两年前大少爷回来成亲时,杏儿曾远远瞧过大少爷一眼,神骨俊秀,气度矜贵,模样一等一的好,杏儿就没见过比大少爷还要好看的人物,便是温润如玉的二公子裴桓站在大少爷面前,也会黯然失色。 锦书坦然接受杏儿投来的羡慕眼神,“若此事成了,我便求大夫人给个恩典,将你讨来,你便不用在膳房里成日灰头土脸了。” 杏儿喜不自胜,就差当场给锦书磕两个。 林迢迢听了会儿墙根,替人尴尬的毛病又犯了。 她现在到底该不该走进去呢? 先不说她听到了些不该 听的,就凭锦书是崔夫人的人,是大少爷裴韫的死忠粉,林迢迢就想下意识地避开。 可郑月兰还等着用晚膳。 林迢迢索性大大方方走进去,佯装刚来的样子,“二少夫人要的燕窝羹可做好了?” 她一出现,杏儿与锦书立刻噤声。 锦书像是看到了什么晦气玩意儿,扭过头冷哼。 杏儿不敢得罪任何人,讪讪近前,“好了好了,迢迢姐稍等片刻。” 林迢迢“嗯”了声,也不与人为难,兀自寻了个干净的条凳坐下。 锦书却没想轻易放过她。 “这不是二少夫人跟前的红人儿吗?怎么还要干些粗使跑腿的活?” 林迢迢回以微笑,不争长短。 穿越两年,她已熟知高门大院生存不易,为了活下去,她伪装自己,低调做人,对外也一向与人为善。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锦书果然收敛了些,换上一副假惺惺的嘴脸坐到她身畔,同她提起抱琴,问她有没有给抱琴支招? 毕竟林迢迢其貌不扬,却擅长争宠,看她这些年为郑月兰出谋划策,便可窥见林迢迢的心机。 而抱琴又是与林迢迢同一批进府的丫鬟,因着容貌不俗,抱琴一入府就被崔夫人要去做了一等丫鬟,林迢迢则不然。 她肤色暗黄黝黑,脸上还生有雀斑,正经主子都不敢要她近前侍奉,生怕起夜时对上这张脸吓出个好歹。 因此刚进府时,林迢迢时常遭人排挤,做了几个月的粗使。 恰逢寒冬腊月,林迢迢连床厚实点的被褥都没有,是抱琴搬去崔夫人院里时,把自己的被褥铺盖留给了她。 林迢迢至今记得这份恩情。 尽管她们两人如今各为其主,私下里关系也还不错。 但这不代表能抬到明面上来说。 尤其锦书不怀好意。 看着锦书偷偷塞过来的半吊钱,林迢迢抱歉一笑,说她与抱琴并无来往,把钱还回去。 笑话,谁知道锦书会不会回头就将抱琴与自己的事捅到崔夫人跟前,以此将抱琴踩在脚下? “二少夫人还等着用膳呢,我便先走了。”林迢迢接过杏儿刚端出来的燕窝羹,脚步匆匆离去。 林迢迢一走,锦书好不容易维持的假笑瞬间溃散,“不就是靠着二少夫人么,有什么可得意的!” 等她做了大少爷的通房,就是大少爷的女人,是半个主子! 是林迢迢给郑月兰当狗一辈子都换不来的地位! 锦书的叫骂声不小,林迢迢听进耳中,挺直脊背,面不改色,最后绕过回廊时,才没忍住朝天翻了个白眼。 正巧一道颀长霜白色身形自另一侧回廊而来,不经意瞥见少女一闪而过的侧影。 分明是个不起眼甚至有点丑的小奴婢,裴韫却鬼差神使地多看了一眼。 便是那一眼,沉寂多年的记忆忽然如泥沙翻涌而上。 那个侧影…… 那个白眼…… 怎么有些熟悉? 裴韫缓缓回头,直至林迢迢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他才后知后觉想起来,两年前他回京述职,遭遇刺杀,负伤躲进春风楼里,混乱间他曾向一衣着古怪的少女求救。 那少女穿着极为大胆,雪白修长的四肢裸露在他的视线中,加之对方出现的场合实在太巧,让裴韫以为她是春风楼里的姑娘。 求生心切之下,裴韫抓住了少女柔弱无骨的细腕,承诺只要她肯为他掩护,躲开刺客搜查,事后他定涌泉相报,为对方赎身,甚至因为他看过了她的身子,可以破例抬她进门做妾…… 结果话未说完,裴韫脑门重重挨了一下,温热的血液与瓷片碎裂的声音在耳畔炸开。 伴着少女一声嫌弃至极的怒骂: “看清楚了,我是你妈,你敢抬我进门?” 2. 第 2 章 侯府,萱草堂 崔夫人正在崔嬷嬷的帮衬下仓促更衣,深紫色的锦绣华服,上用金线绣出繁复的祥云纹样,袖口与领口皆镶着精致银边,脖颈上还有一串金灿灿的花丝炸珠天宝如意锁。 不过三十来岁的年轻妇人,因着这身打扮硬是瞧着老气十岁。 崔夫人犹嫌不够,“这些都是过去姐姐爱穿的衣裳,崔嬷嬷你瞧我如今模样,可有几分姐姐的影子?” 她原以为裴韫还要过几日才能回来。 以裴韫如今的身份地位,回京的阵仗必然不小,哪曾想他仅仅带了麾下部曲便回来了,连个口信也不提前传给她,崔夫人这才着急忙慌地收拾自己。 “可以了,夫人。” 崔嬷嬷瞧着心疼,握了握她的手,想劝崔夫人放弃效仿姐姐的念头,可话到嘴边,对上崔夫人泪光盈盈的美眸,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下一瞬,门外响起下人的通禀,大少爷来了。 崔夫人忙端起架子,压抑着内心的雀跃,施施然行至正厅。 “姨母。” 男人磁沉冷淡的嗓音回荡在空寂的厅堂中,并无多少情绪。 相较崔夫人的紧张慌乱,裴韫此行敷衍许多,不过是碍于礼数,前来拜见。 听得“姨母”二字,崔夫人眸色暗了暗,但见裴韫全须全尾站在面前,她还是抿唇笑着,“平安回来就好。” 又命抱琴看茶,是过去裴韫最喜爱的顾渚紫笋。 茶刚呈上,崔夫人内心的紧张稍有缓解,慢慢挪回主位上,柔声道,“韫哥儿,我已吩咐膳房准备了晚膳,都是你幼时爱吃的……” 两年不见,崔夫人有许多话想同他说。 裴韫却无此等闲情,抬手制止了崔夫人的话茬,“不必,我还有要事,一会儿便走。” “晚膳不吃了?” 崔夫人蹭的站起,音量不自觉拔高两分,看清男人始终波澜不惊的面容后,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是不吃了。 只是不想在她这里吃。 “……不在我这用膳也行,我差人将膳食送到你院中罢。” “嗯。” 得了这句话,裴韫再无什么可同崔夫人说的,转身就要离去。 “站住。” 崔夫人叫住他,“即便你不喜我,我到底也是你的长辈,有些事,不免要我替你操劳。” 时间紧迫,崔夫人不再绕弯子,索性将通房的事告知他,“你年岁不小了,旁人如你这般年纪,已是好几个孩子的父亲。” “不说旁人,就看裴桓,他都要当爹了,你呢?” “我知你情深义重,奈何谢蘅那姑娘命苦,没有福气,如今两年过去了,你也该朝前看,往后日子还很长,我只盼你身边能有几个可心人,能为你诞下一儿半女就更好了,如此我也算对得起你故去的母亲。” 事已至此,崔夫人给了抱琴一个眼神。 抱琴意会,乖巧跪在裴韫身侧,杏眸潋滟,螓首微垂,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 她和锦书,各有千秋,皆是崔夫人精挑细选的通房人选,只要裴韫点头,今晚便能开了脸送到蘅芷院里侍奉。 裴韫看也不看,“此事不劳姨母费心。” 至此,他也算明白崔夫人的用意,不顾崔夫人的呼唤,头也不回阔步离开。 至于那盏茶,裴韫一口未用。 崔夫人怔在原地半晌,仿若被抽去浑身气力跌坐在圈椅里。 崔嬷嬷从屏风后绕出来,打发抱琴先退下,而后递上一盏温水,帮崔夫人顺气,“夫人放宽心,大少爷早晚会明白您的一片苦心。” 崔夫人摇头垂泪,“他始终怨恨我。” 怨恨她明知大崔氏是被勇毅侯与外室柳氏气死的情况下,还是在大崔氏头七时,与勇毅侯厮混到了一张榻上,以此嫁入侯府。 彼时裴韫只有六岁。 那时的裴韫,先是亲眼目睹自己母亲身怀六甲惨死房中,而勇毅侯却日日沉溺温柔乡,未曾回头看亡妻一眼。 最后,就连唯一亲近的姨母,也选择了背叛,这对伤痕累累的裴韫来说,又是沉重一击。 此后,裴韫性情大变,原本爽朗活泼的小郎君变得日渐沉默,同她的关系也愈发疏离,甚至冷漠。 再一晃眼,他便长成如今威严深重,不近人情的裴都护了。 可当年之事,她能有什么办法? 倘若不是为了姐姐,为了姐姐的孩子,她何苦赔上自己的青春年华,抛弃身为名门贵女的清高,做下这等勾.引姐夫的不耻之事? 裴韫是她看着长大的,幼年时裴韫还总会围着她打转,一口一个姨母地唤着,这样活泼可爱的孩子,她如何能弃之不顾,眼睁睁看着柳氏与柳氏的孩子将他生吞活剥了去? 这勇毅侯府是靠着姐姐,靠着崔氏一族撑起来的,哪怕长大后的裴韫不要,她也要为了姐姐守住,绝不容许姐姐的心血落到仇人手中! 崔夫人哭过一场,用帕子拭泪,再抬眸,已恢复了人前的端庄贤淑,嘱咐崔嬷嬷,晚些送抱琴去蘅芷院。 “这丫头心性不错,容貌不俗,给韫哥儿做个通房,也不算埋没了她。” 如今朝局不稳,大皇子邕王与四皇子吴王相争,夺嫡之势愈演愈烈,而裴韫位高权重,必然是双方拉拢的目标。 两年前,裴韫就因拒绝投效,回京路上刺杀不断。 征战沙场时刀剑无眼,九死一生,回到汴京还要应对各种明枪暗箭,如此危机重重,不知何时就…… 总之,裴韫必须留后。 否则待崔夫人百年,她无颜面对姐姐。 崔嬷嬷领命颔首,忽而想到什么,“抱琴要送给大少爷,那锦书……” 抱琴相貌清丽,锦书也不差,最要紧的是锦书识字,略通风雅。 裴韫念念不忘的亡妻谢蘅,就是个冠绝汴京的才女。 崔嬷嬷想着,或许锦书能得大少爷几分青眼。 崔夫人揉着胀痛的太阳穴,不耐道,“适才找人沏茶,都不知那丫头上哪儿躲懒去了,关键时候不中用,还提她作甚?” 再如何风雅识字,到底是个奴婢。 做奴婢的,就该乖顺听话。 崔嬷嬷应声是,下去安排。 刚行至门边的锦书恰好听到这番话,小脸煞白一片,赶在崔嬷嬷出来前闪身躲到廊柱下,一颗心七上八下。 夫人要提拔抱琴做大少爷的通房? 那她呢? 她为了有朝一日攀附上大少爷,迎合大少爷的喜好,这两年没少下功夫识字读书。 想到就因为自己迟了一步,硬生生错失此等良机,锦书便恨得咬牙。 都怪林迢迢!浪费她时间! * 林迢迢伺候郑月兰用过晚膳,猝不及防打了个喷嚏。 好在她离得远,没惊着郑月兰的胎像。 眼下郑月兰一脸的忧心忡忡。 崔夫人给裴韫安排通房侍寝的消息已经传到她耳边了,这可是之前从未有过的先例。 定然是因为她们二房有孕,崔夫人急了,这才迫不及待,不管不顾先弄个丫鬟过去伺候。 不仅如此,崔嬷嬷那里还备下了助孕的汤药,只待通房侍寝后饮了助孕汤,好一举得男。 这让郑月兰如何不忧心? 刚诊出有孕时,郑月兰就盼着肚子里的是个男胎,私下里缠着郎中询问,结果大失所望。 郎中说她这一胎极有可能是女儿。 女儿就女儿吧,郑月兰也不急的,她还年轻,到时再生就是,谁知道呢,裴韫回来得这般突然,通房安排得也这般突然。 万一那个叫抱琴的婢子走运,怀子不说,还怀了男丁…… 郑月兰一想,头就开始隐隐作痛。 林迢迢的喷嚏声惊醒了她,郑月兰赶紧把人召回来,要林迢迢再帮忙出出主意,阻止崔夫人的计划。 林迢迢听得直皱眉,又不好表现出来。 往日她给郑月兰出的主意,多半是些增加夫妻情.趣的奇技淫巧,妨害不了任何人。 可郑月兰这次,却希望她出个主意,让抱琴做不成通房,甚至是……让抱琴生不出孩子。 林迢迢没法恩将仇报去做这等害人的勾当。 况且勇毅侯府中,还是崔夫人说了算,柳氏有平妻之名,再得宠也罢,始终不能越过崔夫人。 谁叫崔夫人有个二品封疆大吏的儿子。 林迢迢只想活着,拿了钱好好的活着,这等高门大院中的恩怨争斗,她不想牵扯其中。 她只能委婉拒绝,“奴婢说破了天,只是少夫人您身边的小奴婢,哪有同大少爷作对的本事?” 这不强人所难嘛。 她真倒霉了,可就没人再帮郑月兰固宠了。 看着郑月兰逐渐阴沉的脸色,林迢迢补救道,“不若奴婢去劝劝抱琴?” 她安慰郑月兰切莫忧思过重,且不说抱琴如何,就说裴韫此人,传闻是个对亡妻情深义重之人。既为亡妻守节多年,应当不会轻易叫通房乱了心神。 裴韫未必会答应通房生子一事。 郑月兰脸色虽沉,也明白林迢迢所言不无道理。 再者,她的确还是太依赖林迢迢了。 正如林迢迢所说,她只是个小奴婢,能力有限,可左右不了裴韫床帏间的私事。 ……要是安排给裴韫的通房,都生得如林迢迢这般就好了。 她就不信裴韫下得去手。 郑月兰上下打量林迢迢一眼,而后叹息,挥挥手让她退下。 林迢迢不知郑月兰的所思所想,决定去萱草堂寻抱琴。 她猫在后罩房附近守株待兔。 平日抱琴会经过此处取水洗漱。 等了不到一炷香,果然看见抱琴袅袅而来。 但她已经洗漱打扮好了,穿着簇新的桃红夹袄,下着鹅黄襦裙,泼墨青丝挽成发髻,鬓边还有崔夫人刚刚赏赐下来的两朵海棠珠花。 见到林迢迢,抱琴颇有几分意外,“你怎么来了?” 林迢迢如今可是二少夫人郑月兰最器重的大丫鬟,崔夫人这处已有所耳闻,让人瞧见了,恐怕要为难她。 抱琴赶忙拽着人躲在暗处。 林迢迢也不浪费口舌,直言道,“抱琴姐姐,你想不想攒钱,同我一起离开侯府?” 抱琴微愣。 林迢迢握着抱琴的手,神色认真,“过去抱琴姐姐对我有恩,我铭记于心,我手头攒了些银子,等过阵子,我们一起赎身离开,找个平静安稳的小镇落脚,盖个小院,养几只鸡鸭,过点安安稳稳的踏实日子,不说大富大贵,至少自由自在,不用再与人为奴为婢,看人脸色度日。” 外人听来,或许会觉得林迢迢天真可笑,但抱琴深知她的志向,她一向是个有主意的,从入裴府的那一刻起,便计划着离开,且一直为之努力。 抱琴欣赏她的态度,也佩服她的勇气。 “可是……我已是大少爷的通房丫鬟了。” 抱琴垂下眼睫,一点点挣开林迢迢的手。 林迢迢语调微急,“你还没去呢,还有机会回头的。” 抱琴是这府里难得对她怀抱善意的人,也是林迢迢穿越古代,遇到的第二个对她真心相待之人。 她不希望抱琴成为两房争斗的牺牲品。 “崔夫人是不是要你替大少爷怀子?实不相瞒,二少夫人盯上你了,不论你是否真的能怀上子嗣,二少夫人都不会轻易放过你。” 抱琴小脸倏地惨白,不知是不是被吓到了。 林迢迢对天发誓,“此话绝非危言耸听,我在二少夫人身边待了两年,她是何品性我再清楚不过。” 于她有利者,她自善待。 可若阻了她的青云路,她也绝非心慈手软之辈。 抱琴在郑月兰那种人眼里,就是一个小奴婢,抬手便能碾死的蝼蚁。 除非抱琴可以得到裴韫的宠爱,能让裴韫为了她分出心神护她,让她免遭郑月兰的暗害。 “迢迢,谢谢你,我、我再想想……” 抱琴心神微乱,也不知是紧张还是惶恐,她的脸色越发苍白,胃腔里似有岩浆翻涌。 “不、不行了,我好难受。”抱琴来不及与林迢迢多说什么,推开她直奔一旁的草丛呕吐起来。 吐了片刻,紧接着腹部一阵绞痛,顾不得体面,抱琴又急忙奔向恭房。 好一番上吐下泻,等抱琴再出来时,人已成了柳条,风一吹就能倒。 林迢迢心中狐疑,嘴上趁热打铁道,“看样子你今夜没法侍寝了,我先带你回房歇息。” 抱琴无可奈何,侍奉大少爷的机会难得,可她眼下无法强撑,只好顺着林迢迢的话,先回房歇息,又托另一个婢子惜画转达崔嬷嬷一声,就说她身体抱恙,改日再去给大少爷请罪。 惜画一脸茫然道,“可是,已经有人去蘅芷院伺候大少爷了啊。” 抱琴回想今夜给自己送饭菜的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漂亮的杏眸冷了几分,转而叹气,“罢了,这是我的命。” 机会就在眼前,她还能生生着了别人的道,被人算计,只怪自己愚蠢。 林迢迢见她不愿多言,隐有猜测,又宽慰了抱琴几句,就去给抱琴煎一副止泻止吐的汤药。 半个时辰后,抱琴的汤药刚服下,蘅芷院便乱了。 崔夫人派去打探情况的婆子跌跌撞撞回来复命。 “不好了,蘅芷院死人了!” 3. 第 3 章 蘅芷院,仆婢们跪倒一片。 林迢迢与抱琴相扶来到院外,只瞧一眼,双双头皮发麻。 庭院正中倒着一具年轻女子的尸首,红纱薄裙,死不瞑目,脖颈上一道鲜红的血迹异常醒目,血迹顺着颈动脉汩汩往外流淌,逐渐渗透到青石板的缝隙中。 死者是锦书。 白日才在膳房见过的锦书。 这是林迢迢十八年来,第一次见到死人。 饶是来的路上她做尽心里建设,乍然窥见这阴森血腥的一幕,还是吓得她双膝发软。 抱琴的情况比她更糟,又要吐了。 林迢迢视线扫到主屋前手执利剑的男人,赶忙捂住抱琴的嘴,不叫她在此失态。 凭借过人的第六感,林迢迢直觉那男人不好惹,此刻更不是看热闹的时机,她拽着抱琴闪避到人群中,装模作样跪倒,头埋得极低。 虽说她是现代人,可在这该死的讲究尊卑的封建社会讨生活,她晓得什么叫能屈能伸。 眼下她敢梗着脖子傻站着,说不准那个浑身煞气的男人就要拿她和抱琴泄愤,一剑戳死一个,跟西瓜似的。 蘅芷院的管事老刘浑身觳觫,劝大少爷消消气。 林迢迢斗胆,躲在阴暗的角落中偷眼瞧了瞧这传闻中的大少爷裴韫。 她看不清脸,脑海中只有个大致的轮廓。 男人绸缎般的墨发披散,玄色寝袍松松垮垮罩在身上,壁垒分明的腰腹若隐若现,腰带微束,其下隐约是紧实修长的双腿。 林迢迢的目光不受控制下移,瞧见了男人赤.裸冷白的双足。 忽略他手中染血的长剑,倒也算秀色可餐。 裴韫未曾料到这种时候,还有人敢悄悄打量他,狭长凤目微眯,煞气不减反增,比寒夜孤月还要冷上三分。 “拖下去,清理干净,莫脏了我的地。” 他淡声吩咐,长剑随意掷于地面。 侍卫装扮的飞羽应是,转头吩咐小厮过来收尸,紧跟着就有仆婢端来水盆布帛一点点擦拭地上的血迹。 飞羽又将锦书送来的参汤交给蘅芷院管事,命他详查参汤中毒药的来源。 至此,林迢迢约莫明白了事情始末。 锦书给抱琴下药,害得人上吐下泻,她自个儿顶替抱琴来给裴韫侍寝,又给裴韫下药,这才被裴韫当场斩杀。 只是,锦书那般倾慕大少爷裴韫,应当不至于下什么夺人性命的毒药,至多是些助兴之物…… 反正裴韫都是要收下通房的,怎么睡不是睡,这人却二话不说把人抹脖…… 林迢迢不禁打了个寒颤。 她没有立场去议论谁是谁非,只想尽快离开这吃人的侯门大院。 抱琴显然也明白发生了什么,拉着林迢迢衣摆的素手抖个不停。 “赎身……我也要赎身……”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她从来不知大少爷温雅清冷的皮囊下,竟是一副恶鬼心肠! 如今看来,也不知大少爷对亡妻情深不悔的传言又有几分真假?要知道大少夫人,也是离奇死在了新婚夜。 难不成,大少爷有何怪癖,不容任何女子近身? 想到大少爷二十七岁仍后院空悬,无妻无妾,连个贴身伺候的丫鬟都没有,抱琴忽然就觉得自己发现了大少爷不为人知的隐秘,雪白的脸颊立时淌过两串泪痕。 大少爷不喜女子近身,那她怎么办? 林迢迢说的对,待在侯府虽能得一时荫蔽,短暂的富贵荣华,可她们在主人眼中,仍是最卑贱的奴婢,是他们脚边的一条狗。 主人高兴时给你两分宠爱富贵,不高兴时,她们这样的卑贱之人,连给自己争辩的机会也无。 锦书或许是犯了错,可万一她是奉崔夫人之命才如此行事…… 大少爷却没给对方任何辩解开脱的机会。 她们的性命,无人在意。 想到今夜本该是自己来侍寝,若非锦书设计取代自己,眼下被人用一卷破草席卷丢进乱葬岗的就是自己,抱琴便冷汗涔涔,眼泪如开了闸的洪水。 随着锦书的尸体被人抬走,蘅芷院恢复平静,除了跪在地上清洗血迹的仆婢,其余人皆被管事遣散。 林迢迢扶着腿软的抱琴溜得飞快。 她却不知,在她转身之际,一道黏腻的目光开始紧紧缚住她的背影,在黑暗中逐渐织就成网,将她无声笼罩其中。 裴韫轻轻牵动唇角。 好个“貌丑”胆大的小奴婢。 白日在廊下匆忙一瞥,他便心生疑窦,本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原则,裴韫当即派飞羽详查这小丑奴的底细。 此奴户籍文书上的名字叫林四丫,两年前卖身裴府,在此之前,曾被拐进春风楼,恰好与他遭遇刺杀躲入春风楼的时间吻合。 入裴府时,此奴长了心眼扮丑装笨,在外院做了三个月的粗使,而后因缘际会得到郑月兰赏识,成了郑月兰最器重的大丫鬟,改名林迢迢。 “林迢迢……” 裴韫将这个名字在口中过了一遍,小丑奴故作畏缩,落荒而逃的背影,逐渐与记忆中胆大包天冒犯他的少女重合。 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他是该想想,如何清算那笔账,这世上还没有第二个人,在得罪他后,还能好好活到现在的。 想当初他落了难,又因看了她的身子,许诺让她进门做妾,她却不领情,还敢伤他。 如今倒好,林迢迢连给他裴韫做妾都不配。 * 离开蘅芷院后,林迢迢就与抱琴分道扬镳。 不出意外,郑月兰该找她了。 无非是询问蘅芷院的事,林迢迢掩去与抱琴的私交,一五一十回禀。 郑月兰此刻也披头散发,显然是睡下后,听到动静爬起来听消息的。 得知是侍寝的锦书死了,郑月兰明亮兴奋的眼眸转瞬失落。 听说有人给裴韫下药,她还以为裴韫会死。 结果死的就是个奴婢啊。 郑月兰心道无趣,挥手让林迢迢退下。 那一刻,林迢迢心头五味杂陈,说不上是何感受。 或许只有在她们这些同为奴婢的人眼里,才会觉得锦书的死,是顶天的大事。 林迢迢没和往常那般奉承宽慰郑月兰,沉默着退了出去。 回房途中,她愈发坚定赎身出府的念头。 当晚林迢迢打了水,仔仔细细沐浴一番,洗去周身无形的血气,露出底下薄瓷般的雪肤。 她其实生得并不难看,相反,她有张极为柔美的脸蛋,桃花眼,花瓣唇,眼角还有一颗朱砂泪痣,身段亦玲珑有致。 正是发育长身体的年纪,还有不小的潜力,若非如此,当初她也不会被歹人盯上,拐卖到青楼那种地方。 自此林迢迢不再以真容示人,至于穿越时穿的那身短袖短裤,也被她压箱底了,再热的天都不敢翻出来穿。 这年代,她敢露胳膊露腿,不是出现在青楼,就得抓去浸猪笼。 她还给自己特调了一款润肤膏脂,在掌心揉化后按压上脸,可极大程度压下肤色,又用眉笔在双颊上戳出雀斑。 所谓一白遮百丑,反过来也差不多。 顶着这张黑黑黄黄布满雀斑的脸,但凡凑近些的男人都能被她恶心到。 林迢迢涂上膏脂,正准备歇下,抱琴敲门进来,怀抱里还有一只枕头。 看到多年来与自己共事的锦书死了,抱琴一个人睡不着。 “一回屋,就能看到锦书的床榻,怪吓人的。” 她和锦书同为崔夫人的大丫鬟,两人合住一间屋子。 林迢迢能理解她的心情,大方让出一半床褥。 只这一夜,两人如何也睡不着,睁眼闭眼都是锦书。 抱琴索性不睡了,好奇问道,“迢迢,你为何这般早就计划着离开?” 一开始在外院做粗使,处处受人排挤,会有这种心思可以理解,可今非昔比了,林迢迢已是二少夫人的左膀右臂,在下人中还算有几分体面,不提月钱,光是二少夫人手指缝里漏出来的一点赏赐,都够寻常人半年嚼用。 林迢迢若当真赎身离开,出去后的日子,未必会比在侯府的日子舒坦。 “我记得你家中还有位年迈生病的祖母,日日都要吃汤药,这可是笔不小的支出。” 女子在外,想要挣钱,无非是做些浆洗缝补的差事,根本不够养家糊口,远不如在侯府挣的多。 就连林迢迢的祖母,哑婆,也是靠着林迢迢在府中的关系,才得了给侯府送菜的活计,每日能多挣上几十文钱。 而抱琴,她是被爹娘卖掉的,爹娘有了弟弟,她是否回家也不重要,左右无牵无挂,若有朝一日能离开侯府,她一人吃饱,全家不饿,顶多是日子拮据些罢了。 可林迢迢不一样啊。 易地而处,若抱琴和林迢迢处境相同,尽管经历了锦书的事,她还是会看在钱的份上,咬牙再忍一忍。 毕竟还有个年迈生病的祖母。 对方却是轻松一笑,“车到山前必有路,我能在侯府混口饭吃,去了外面,也能混下去,总不会饿死家人。” 哑婆是她的恩人,也是她来到异世,见到的第一个人。 哑婆是个年迈农妇,不会说话,平日靠种菜为生,偶然一次,在悬崖底下救了穿越而来的林迢迢。 不过那时她不信邪,不相信自己居然真的穿到了古代,等她懵懵懂懂跑出去,被人拐到春风楼后,林迢迢才彻底认清现实。 恰逢哑婆的亲孙女四丫病逝,尚未到官府销户,林迢迢重新回到哑婆身边,顶替了四丫的身份,将哑婆奉为亲祖母。 为了生存,她不得已入裴府为奴。 两年来,林迢迢定期给哑婆送银子,囊括了哑婆的日常开支还有看病吃药的钱。 在郑月兰身边站稳脚跟后,林迢迢还把给侯府供菜的活交给哑婆,如此好让哑婆多一笔收入。 将来,林迢迢还会继续奉养哑婆,为哑婆养老送终,报答当年的救命收留之恩。 思及此,林迢迢大方道出自己的计划,等她离开侯府,就回到哑婆身 边,琢磨点吃食做些小本买卖,等手中银钱充足,就在镇子上弄个铺面。 不求大富大贵,能有份稳定收入即可。 “抱琴姐姐,你若和我一起走,实在没地方去了,就来寻我吧,咱们合伙,我让你入股怎么样?这样你出钱,我出力,到时铺子的营收分你,你也算半个东家了,躺着就能收钱。” 昏黄烛火中,林迢迢的肤色暗沉,然而那双桃花眼笑起来却熠熠生辉,似有漫天星河落入眸中,格外漂亮。 抱琴一时失神,被她乐观情绪感染,笑着伸出一截小拇指,同她拉钩,“那可一言为定。” “我从不食言,抱琴姐姐可得努力攒钱。” 二人笑作一团,总算驱散了头顶的阴霾,相拥睡去。 翌日天明,林迢迢醒来时,抱琴已经不在了。 她动作麻利的洗漱净口,重新上好伪装,正欲去郑月兰跟前伺候,一个小丫鬟急急忙忙跑来。 小丫鬟年纪不大,十四五岁的模样,林迢迢对她有些印象,是萱草堂的二等丫鬟惜画,是抱琴提拔进去的。 “迢迢姐,抱琴姐姐出事了。” 惜画语气焦急,她口齿伶俐,三言两语讲明情况,说一早有人从抱琴房中搜出毒药,正是昨夜下在裴韫参汤中的砒霜,崔夫人勃然大怒,将人押在春凳上打板子了,瞧着像要杖毙的架势。 林迢迢一听,拔腿就往萱草堂去,不忘让人去郑月兰跟前告一个时辰的假。 赶到时,粗使嬷嬷们正在行刑,打过两板子了,疼得抱琴直哭。 林迢迢嚷嚷着冤枉,使出全身力气冲进去,院中下人没能拦住她,眼睁睁看她跑到崔夫人跟前跪下。 “夫人手下留情,此事定有误会。” 她说抱琴昨日用过晚膳后就一直和她在一起,就连锦书给裴韫下毒时,抱琴也和她在一起,根本没时间跑去下毒,过后抱琴也是在她房中过夜。 且昨夜之事,大少爷已有判断,处决了锦书,为何还要牵连抱琴? “至于搜出来的砒霜,说不准就是有人半夜趁抱琴不在,悄悄放到抱琴房中,以此嫁祸。” “抱琴含冤是小,就怕真正使坏的幕后黑手没能揪出来,如此大少爷岂非时刻置身危险之中?” 林迢迢重重磕了一个头,请求崔夫人再详查此事。 关系裴韫安危,崔夫人勉强冷静,对林迢迢的话不置可否。 就在林迢迢以为自己为抱琴争取到一线生机时,崔夫人的话头陡然转变,来自当家主母的威势朝她压来。 “你就是林迢迢?是郑氏跟前的那个大丫鬟?” 林迢迢眼皮猛的一跳。 崔夫人冷笑,温婉面容陡然一厉,“好个大胆的奴婢,居然勾结大少爷的通房丫鬟,你存的是何心思?” “莫不是想借机害我长房子嗣?!” “……?” 天大一口黑锅扣下来,压得林迢迢目瞪口呆。 你长房都没有子嗣,我能害你什么呀? 很快她明白过来,崔夫人这是借机发难,胡搅蛮缠,要给她一顿教训好出出气。 ——出了二房比长房先有子嗣的恶气。 林迢迢还没想好如何狡辩,就被两个粗使婆子扭住胳膊,按在另一条春凳上。 抱琴想阻止,挣扎几下无果,又哭了起来,直说对不起她,连累她也挨打。 林迢迢心中万马奔腾,无妄之灾,这谁能想到。 崔夫人命人先打十个板子以儆效尤。 才一板子下去,林迢迢便发出杀猪般的嚎叫,惊得崔夫人手中茶盏险些摔出去。 “快快,堵了她的嘴!” 区区十板子,也不要人性命,至于叫得这般惨么? 只是给林迢迢长个记性,让她记得,勇毅侯府是她崔氏说了算,事事要以长房为尊。 长房后继无人,二房的裴桓凭什么要孩子? 此举亦是杀鸡儆猴,等林迢迢捂着屁.股一瘸一拐回去,二房自然明白她的敲打之意。 就在第二板将要落下之际,远处传来男人清冽嗓音。 “住手。” 不同昨夜鬼煞修罗般的模样,今日的裴韫一袭银白直裾袍服,墨发束冠,眉目狭长,淡淡的一眼,好似未化的山巅清雪高不可攀。 可惜林迢迢没功夫去欣赏男人的美貌,臀肉火辣辣的疼,只是一板子,也打得她眼冒金星。 崔夫人未料裴韫会突然到来,下意识起身相迎。 没等崔夫人关怀几句,裴韫再次开口,“姨母何必大动肝火,为了区区奴婢,不值当。” 他尾音微扬,慵懒而不轻浮,远不似昨日的冷淡漠然。 崔夫人险些激动落泪,难得他关心自己一回。 又听这厮似笑非笑道,“还有,您这般动用私刑,岂非打坏了我的小通房?” 崔夫人眼泪霎时收回眼眶。 看了眼抱琴,又看林迢迢,这二人各自趴在春凳上,一个哭得梨花带雨,一个捂着屁.股龇牙咧嘴。 小通房? 哪个? 4. 第 4 章 崔夫人疑惑片刻,便让人先将抱琴扶起来,心中仍有不满。 毕竟抱琴和林迢迢在她看来,一个不中用,疑似下毒凶手,一个胆大忤逆,是二房的人,奈何裴韫开了尊口,崔夫人只得停了抱琴的杖刑。 若抱琴从此悔过,好好伺候裴韫,今日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 但崔夫人心中怄的那口火气,还未彻底发散出去。 这一切自然而然,重新落回林迢迢身上。 粗使嬷嬷们意会,高高扬起棍棒。 林迢迢吓得闭眼,浓黑纤长的眼睫颤个不停。 裴韫的目光似有若无地,从她趴在春凳上,颤抖瑟缩的清瘦脊背掠过,最终定格在她微微低垂的细颈上。 这处隐蔽,不常示人,因而少了遮盖,露出她原本的白皙肤色,此刻那白嫩薄皮之下的骨珠,正因为紧张疼痛而轻颤,透出一抹微不可察的胭脂红。 倒是诱人。 裴韫喉头滚动,却也记得,林迢迢目前还是二房的人。 想要名正言顺将人扣在手中肆意折辱,还得费些周折。 他薄唇微勾,分明是一张如玉清隽的神仙面庞,开口之际,却无情判定了林迢迢的死刑—— “若实在不喜这丑奴,不若就此发卖出府,眼不见心不烦。” “这……” 崔氏一顿,对上男人幽邃辨不出喜怒的凤眸,忽然福至心灵。 是啊,打骂什么的,不过就是出出气,倒不如发卖出去,如此郑月兰便断了一臂。 虽说林迢迢是郑月兰的陪房丫鬟,可入了侯府,那就是侯府的人,一切皆由她这侯夫人说了算。 她可听说,自从林迢迢去到郑月兰房中伺候,郑月兰与裴桓的感情日渐深厚,若非如此,哪会这般容易弄出子嗣? 崔夫人当即拿了主意,“来人,去联系人伢,再取林迢迢的身契来。” “!” 林迢迢天都塌了。 “不可!” 她不知从哪儿得来的力气,从春凳滚落,跪于地面,“夫人,您打板子吧!奴婢都能受着,只求夫人收回成命!” 她马上就要攒够赎身银了,就差一点点,至多再等一两个月,等月例发下,她就能从这侯府全身而退,去过自由自在的生活,结果就因裴韫这等权贵的一句话,又被当成牲口一样随意发卖,那她在侯府兢兢业业的两年算什么? 算她大冤种吗? 抱琴也帮忙求情,说千错万错都是她的错,求崔夫人莫要牵连无辜,要发卖就发卖她吧。 抱琴没什么志向,随遇而安,卖到别处,照样做活。 可林迢迢不一样的。 她家有祖母,相貌又常遭人诟病,被卖到别处,又要被人欺辱,辛辛苦苦从粗使做起,没人比抱琴更了解,林迢迢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到今日,做到汀兰院大丫鬟的位置上。 更何况,林迢迢很快就攒够钱得到自由,不能让她功亏一篑。 殊不知崔夫人见了这一幕,怒火愈盛,“无辜?她同你走得这般近,谁知安的是何心思?” 她与平妻柳夫人向来不对付,长房二房势同水火,林迢迢与谁交好不行,非得和抱琴走得近? 偏还在抱琴去侍寝的时候,发生了有人给裴韫下药的事? 说不准这林迢迢是锦书的同伙,她们一个牵制抱琴,一个负责下毒暗害主子。 崔夫人可都听说了,出事当天,林迢迢和锦书在膳房里密谋过。 崔夫人越想越觉可疑,就这么说了出来。 林迢迢简直服了这位当家主母的心思,脑子这么好使,怎么不去刑部审案呢! “夫人,凡事要讲证据,您是侯府主母,是后院之主,怎能光凭揣测,不问青红皂白就草率地处置奴婢?” “发卖奴婢事小,就怕事情传扬出去容易落人口实,外人该如何看待您这位主母,侯府威信何在?” 林迢迢目光炙热而坚定地与崔夫人对视,“夫人,这对奴婢不公平。” 都要被卖了,林迢迢必须为自己辩解发声,哪怕会因此惹得崔夫人厌恶,她也要说,至少她为自己争取过。 至于裴韫…… 林迢迢稍稍侧目,就撞见男人似笑非笑看好戏的嘴脸。 什么狗屁二品大员,封疆大吏,不过是高高在上,目无下尘,不将人命当回事的封建余孽。 她招惹他了吗? 早晚有一天,她也要让这狗男人尝尝被当成牲畜发卖的滋味! 裴韫从少女愤怒的眼眸中,洞察了她的情绪,竟不怒反笑,冲她微挑眉梢,像是期待她接下来还能做什么。 这般挑衅,看得林迢迢怒火中烧。 崔夫人则万万没想到,这小奴婢竟有一身反骨,还敢同她叫板,要什么公平? 一个奴婢,一个物件,还想要公平? 崔夫人坚定了发卖的心思,挥手让粗使婆子将人拖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郑月兰护着小腹快步而来,“夫人,还请您看在儿媳的面子上,宽恕她一回。” 郑月兰走得急,气息微喘。 裴桓倒是一路不紧不慢,因此落后两步,等郑月兰求完情,他才上前扶住妻子,附和着让崔夫人网开一面,他们回头自行处置,定会让崔夫人满意。 话落,裴桓不着痕迹撇了林迢迢一眼。 过来时,他正巧听见了她的诡辩,诧异于她的伶牙俐齿。 过去他每回见到林迢迢,她都是一副老实木讷的样子,见了他只会低头问安,裴桓便不曾在意过她,只以为林迢迢是生得放心,这才被郑月兰放在房中伺候。 原来她还会顶嘴。 还是同崔夫人顶嘴。 崔夫人出身清河崔氏这等百年望族,论门第声望,远胜裴氏十倍百倍,若非如此,这勇毅侯府主母的位置就该是他生母柳夫人的。 毕竟论先后,柳夫人在前,论子嗣,柳夫人育有一子一女,大崔氏死后,柳夫人成为继室名正言顺。 偏在大崔氏的头七出了意外,勇毅侯玷污了崔氏女,必须给崔家一个交代,只得硬着头皮迎娶新妻,柳夫人因此生生被压过一头,多年来只占个平妻的名分。 柳夫人尚且要避让三分的女人,林迢迢居然有胆量叫板,裴桓不由多看她几眼。 此时的林迢迢跪得笔直,鬓发微散,隐约可见她秀致的侧颜。 不知为何,裴桓竟从她的眉眼中,看到了几分长嫂谢蘅的影子。 刚有些恍惚,林迢迢似有所觉看了过来。 还是那张暗黄布满斑点的小脸,霎时怵了裴桓一个激灵,赶忙收回视线,暗骂自己魔怔了。 如此丑陋的一张脸,怎么可能和谢蘅相似呢。 郑月兰并未注意到丈夫的异常,还在同崔夫人掰扯,无论如何,她都要保住林迢迢,不单单是因为林迢迢聪慧善出主意,主要还是她的面子。 不管怎么说,林迢迢都是她的陪房,哪儿能轻易让崔夫人处置了去? 届时不光她丢脸,还要连累她真正的婆母柳夫人丢脸,婆媳关系一差,她同丈夫的恩爱日子便到头了。 她出身小门小户,柳夫人瞧不上她,若非如此,郑月兰也不必在府中处处看婆母等人的脸色,还要靠林迢迢给她出主意,笼络丈夫的心方能立足。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害得崔夫人骑虎难下。 她狠话才放出去,难道就要因为裴桓与郑月兰收回成命? 那她的脸面往哪儿搁? 崔夫人心烦意乱,睨了裴韫一眼。 裴韫是她的外甥,更是她的继子,方才她可是听了他的主意,才说要发卖林迢迢的,怎的这会儿裴韫又袖手旁观起来了? 裴韫故作不知,一个眼神也没给崔夫人,只若有所思地瞧着二房夫妇。 果然,事情没有那般顺利。 他是想发卖林迢迢,再从人伢手中将人接来,如此林迢迢便可任他拿捏。 可他到底是低估了林迢迢的本事,低估了林迢迢在二房夫妇眼里的地位。 裴韫敛目,略略后退半步。 院外的飞羽瞧见主子这般动作,立刻会意,快步冲进来解围,“回夫人,案情已查明,下毒真凶另有其人。” 飞羽将罪责推到裴韫政敌的头上,说锦书当时确实下了药,下的是蛊惑人心的媚药,此事被有心者利用,暗中将媚药调包,换成砒霜。 飞羽这台阶来得正是时候。 既一切是误会,凶手不是抱琴,那么替抱琴求情的林迢迢,自然也该无罪释放。 “既如此,儿媳便先带这丫头回去,回头一定好好罚她。”郑月兰笑意吟吟福了个身,示意林迢迢赶紧跟上,离开这是非之地。 出了萱草堂,林迢迢立即答谢郑月兰及时相救,论迹不论心,不管怎么说,这次郑月兰确实救了她。 郑月兰的脸色不复和善,在崔夫人那里,她腆着笑脸是无奈之举,这会儿少不得训斥林迢迢。 “我竟不知,你还同萱草堂的丫鬟交好,还敢多管闲事,再有下回,我可不救你。” “是,奴婢知错。” 林迢迢又说她与人交好,是为了方便打探消息,一切皆是为二房服务。 郑月兰的脸色稍霁,这才饶过她一回。 二房的人走后,萱草堂里只剩崔夫人母子,崔夫人也不避讳抱琴,询问下毒的幕后黑手是朝中何人?又是否有二房手笔? 裴韫避而不答,“此事我心中有数,不劳费心。” “你说得好听,不必我费心。”崔夫人今日的火气还没完全发出去,“你要当真是个省心的,就赶紧给长房延续香火。” “通房你不喜,那就尽快择选续弦,你玉凝表妹不日进京,专门为你的生辰而来。” 崔夫人口中的表妹,名唤崔玉凝,同样出身崔氏。 没了方才的闹剧,裴韫又恢 复了寡言淡漠的样子,对崔夫人提到的表妹兴致缺缺。 崔夫人这次可不依他,硬是拽着他的胳膊,“要么娶妻,要么纳妾,你自个儿看着办,不管是谁生的,长房都必须有个孩子延续香火。” 裴韫还是不吭声。 崔夫人没辙,放软语气,近乎恳求道,“韫哥儿,你别这样,你可以厌恶我,但你不要拿自己的终生大事开玩笑,到了年岁,身边岂能没有一个女人伺候?你究竟喜欢什么样的,母亲帮你找,好吗?” 说到最后,崔夫人哽咽起来,总算鼓起勇气,自称一声母亲。 裴韫眸中凝霜,一丝笑意也无,对她卖惨的把戏无动于衷。 静静看崔夫人哭了半晌,或许是想到了已逝的生母,又或许是从崔夫人身上,看到了几分母亲年轻时的影子,裴韫总算松口。 “我还是那句话,我的事,不劳你操心,至于子嗣……” 一张黄黢黢的愠怒小脸,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裴韫话头顿了顿。 鬼差神使的,他点头应了崔氏先前的要求,“回蓟州前,我会给长房留下血脉。” 不过一个生子工具,选谁不是选,他何必舍近求远。 “谢天谢地,你总算开窍!” 崔夫人得了这句承诺,仰面朝天,双手合十,大大松了口气。 裴韫先前护着抱琴,要她杖下留人,崔夫人便趁机卖个好,让抱琴跟着裴韫回蘅芷院,以后就是裴韫的人。 裴韫知道崔夫人误会了,却也懒得多做解释,转身离开。 抱琴小心翼翼跟在裴韫身后,等出了萱草堂一段距离,她才怯生生问,“大少爷,奴婢今夜……该去何处安置?” 崔夫人的萱草堂不再收容她,而锦书的死又给抱琴留下阴影,她不敢宿在蘅芷院。 面前的男人脚步停下,从飞羽手中取过一瓶伤药递过去,“昨夜你宿在何处,往后便宿在何处。” 抱琴接过伤药,那是一只触.手温润的玉瓶,可见里头的伤药珍贵非常,她这等奴婢如何用得起? 正要推辞,就听到裴韫这番话。 抱琴一时没反应过来,大少爷此话何意? 裴韫也不卖关子,“我不会收你做通房,你且宽心,伤药拿回去……你同那个丫头一起用罢。” 单说给林迢迢,似乎太刻意。 到底是要给他长房生子的人,身上可不好落下什么毛病。 抱琴在后宅摸爬滚打这些年,此刻也完全无法看透裴韫的心思。 他有怪癖,难容女子近身,杀人不眨眼,怎的这会儿又这般好心赐药? 抱琴想不通,便也不想了,因为最大的好消息已经冲昏了她的头脑。 大少爷不收她,还准她与林迢迢待在一起,这简直再好不过! * 郑月兰还算体恤,准林迢迢歇息一日。 抱琴拿着伤药过去,看着卧趴在榻上的人说道,“这是二少夫人给的,我来帮你上药。” 裴韫既没有当面拿给林迢迢,想来是不愿透露,抱琴自会帮着隐瞒。 林迢迢赶紧爬起来,“我就挨了一下,问题不大。”又把伤药推给抱琴。 抱琴说她已经上过药了,林迢迢这才乖乖掀起裙摆。 还未褪下亵裤,又一小厮在外喊话,“迢迢姐,你在吗?少夫人命奴才给您送药了。” 抱琴心头一跳。 刚撒的慌,这么快就要被拆穿了? 林迢迢则诧异,不是让抱琴拿来了吗?怎么还有? “你别乱动,我去看看。”担心谎话拆穿,抱琴先一步出去,将人拦在屋外。 来的居然是二少爷裴桓屋里的长随。 对方知道抱琴与林迢迢交好,就把伤药给她。 抱琴接过,神色复杂,对面给了她一个只可意会的眼神,便笑呵呵回去复命。 回屋后,抱琴左右为难,她手里两瓶药,一瓶是大少爷给的,一瓶二少爷给的。 思忖半晌,还是拿出了大少爷给的药。 林迢迢的伤势不重,只挨打的地方有些红肿,不过抱琴的思绪,已被那雪花似的嫩肉牵引去了,一时忘了上药。 林迢迢觉得底下凉嗖嗖的,半天没人给她擦药,一扭头就见抱琴盯着她的臀腿,喃喃道,“迢迢,你、你好白……” 这么白,这么嫩,难怪才一板子下去,她就能疼得嗷嗷叫。 林迢迢赶忙用被褥盖住,讪笑道,“这、这处不见光,白些也正常……” 当真疏忽了,她平日的伪装都在脸上手上。 好在抱琴没有起疑,继续给她上药。 哪曾想刚上完,屋外响起声音,“迢迢,我给你拿了伤药。” 这次来的,是二少夫人郑月兰本人。 刚穿好亵裤的林迢迢懵了一瞬。 不是,就一瓶伤药,至于送三次吗? 她这是多金贵的屁.股呀! 5. 第 5 章 郑月兰并未逗留太久,将伤药搁在床头,又说了几句关心的话,便领着一众仆婢走了。 抱琴咋舌,“没想到,二少夫人还挺关心你。” 林迢迢勉强牵起唇角,没让抱琴知道,在她之前,郑月兰屋里的陪房可没几个有好下场。 要么是心思太活络图谋上位的,被郑月兰卖进了春风楼,要么是略有姿色,无意间惹得裴桓多看几眼,就被郑月兰随口配给了猥.琐好.色,又嗜酒成性的外院管事的儿子,后来曝尸荷塘。 林迢迢恰好“生得丑”,从无攀附之心,加之略有些小聪明,郑月兰有利可图,才对她看重几分。 林迢迢看了眼床头的伤药,是一瓶红花油,想到抱琴伤得比自己重,她将最开始用过的那瓶伤药留下,其余都推给抱琴。 也是这个时候,林迢迢才注意到三瓶伤药各不相同,除了红花油是郑月兰赏赐的,前头两瓶显然是旁人给的。 那两只玉瓶价值不菲,除了侯府的主子,谁能有这般手笔? 今日林迢迢一共就见过四位主子,郑月兰送过药了,而崔夫人讨厌她,可以排除,剩下的只有那两位。 即便再不可能,那也是真相。 林迢迢不明白自己何处惹来两位少爷的关注,只迫切盼望月底快些到来,快快发了这个月的月银。 这该死的封建社会,她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 林迢迢只歇了半日,将近午时,她便准备起来浆洗衣裳,若再迟些,明日可就没有衣裳换洗了。 膳房的杏儿破天荒来给林迢迢送饭,见她洗衣,还把活计抢了过去,“迢迢姐,你有伤在身,这些事我来帮你。” 林迢迢拎着食盒,又瞅着杏儿明显讨好的笑脸,直觉不对,“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瞧您说的,这不揶揄杏儿嘛。” 有人抢着干活,林迢迢也不客气,打开食盒,拿出一只温热的包子叼在嘴里。 呦呵,还是肉馅儿的。 林迢迢愈发肯定,杏儿不对劲。 杏儿堆着笑脸,“这不迢迢姐您受了伤,得补补,吃些好的,我便央求膳房的王厨娘给您留几个肉包子,虽不是什么值钱物件,也是我的一番心意呀。” 说罢,杏儿又装模作样关心林迢迢的伤势,夸赞她有眼光,不像她,巴结错了人。 林迢迢吃着包子,冷笑两声。 原来是担心锦书下毒暗害大少爷的事会牵连她啊。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又不是你撺掇锦书下毒,夫人罚不到你头上。” “是是,姐您说的都对。”杏儿干活麻利,三两下晾洗好衣裳,跑去给林迢迢捏肩捶背。 见她脸色还不错,杏儿这才试探着说,“迢迢姐,你可知就在今日,抱琴进蘅芷院伺候了。” 杏儿原就觉得抱琴机会大些,这下人真进了蘅芷院,还能不承宠吗? 承了宠,再生个一儿半女,将来大少夫人进门后,抱琴就会被抬做姨娘,那可是天大的福气呀,林迢迢还是抱琴最要好的小姐妹。 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抱琴的日子好了,林迢迢的好日子还远吗? 杏儿是眼见巴结不上抱琴,转而求到林迢迢这里,央求林迢迢将来有机会了,务必到抱琴跟前说说好话,将她从膳房调出来,去蘅芷院做个洒扫的二等丫鬟也使得。 如果可以,林迢迢真想把刚吃进肚里的肉包子吐出来。 她了解抱琴,经过锦书一事,抱琴绝不可能再去给裴韫做通房,她们都约好了,一起赎身离开,将来一起盘点小生意,自个儿翻身做主人。 事情怎么突然就发展成这样了? 想到先前打着郑月兰名义,送来的两瓶药,林迢迢豁然开朗。 敢情两位少爷打着与杏儿一样的心思,通过她来给抱琴一些甜头,来个曲线救国,再抱得美人归? 林迢迢桃花眼倏地睁大。 裴韫就算了,那本就是个性情古怪,琢磨不透的家伙,可二少爷裴桓,也不见得是个好东西啊。 光郑月兰那一关,就够人喝一壶的,抱琴若真被裴桓瞧上,简直就是灾难好吗! 林迢迢顿时觉得嘴里的饭不香了。 “突然想起来还有事儿,包子谢谢了,剩下的请你吃。” 林迢迢把食盒盖上推回杏儿怀里,顺便塞了几个铜板,全当买了她的肉包子,过后便急匆匆往角门去。 为了确保食材瓜果的新鲜,勇毅侯府每日有两个时间段收菜,分别是天不亮时,其次就是午膳过后。 哑婆年纪大,腿脚不便,赶不上清晨那一趟,总是等午膳后,才会慢悠悠拖着板车过来。 横竖郑月兰给了她一日的假,林迢迢索性在角门等人,等了不到半个时辰,就看到哑婆推着满满一车菜过来。 府里下人大多知晓林迢迢和哑婆的关系,因林迢迢得主子青眼,下人们对哑婆还算客气,会帮忙一起卸菜,林迢迢为了加快进度,也上手帮忙。 等一车菜卸完,她就从哑婆手里揽过推车的活,“祖母,今日得空,我送您回家。” 哑婆没客气,只把卖了菜的钱塞到林迢迢手里。 林迢迢没在人前拒绝她,笑着让哑婆坐到板车上。 一路上,她与哑婆有说有笑,因哑婆口不能言,所以都是林迢迢说,哑婆负责听,偶尔回头比划手语,林迢迢也能看懂。 哑婆问她,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虽然林迢迢在笑,但眉宇间总有一股化不开的凝重。 林迢迢实话实说,“是遇到些事情,需要用钱。” 她把想赎身的事如实相告,但她不会卑劣到花用哑婆的傍身钱。 哑婆明白她的心思,回到家中,就让林迢迢先坐会儿。 哑婆住在城郊一处农舍里,林迢迢没来之前,这里只有个简陋草庐,她来之后,总往家中寄钱,日子渐渐好过,原本的草庐也换成了小瓦房,不过家中陈设依旧粗陋,都是用了十几年的老桌椅板凳。 林迢迢坐了会儿,哑婆就取来一块细棉布。 细棉布有些年头了,里头包着两样东西,是林迢迢穿越时身上带的首饰,一块老旧怀表,一串玻璃手串,都是与大梁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产物。 哑婆从不追问这些东西从何处来,只在林迢迢需要时替她保管,如今她要用钱,哑婆就将这些拿出来。 分明只是两年而已,再看这些来自现代的东西,林迢迢却觉恍如隔世。 她指腹轻轻摩挲着怀表上的古朴纹路,到底没舍得卖了它。 这是现代时,江临送给她的十六岁生辰礼,说是从古董商手里买来的,看着样式精致,适合她,打开怀表,里面还有张一寸大小的照片,是她和江临的合照。 而江临这个人,她刻意遗忘了两年,如今再想起,心脏仿佛被人挖空了一块,带起阵阵酸涩的疼。 过去,她总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她生在小康之家,谈不上大富大贵,却也家庭美满,父母双全。 她还在最好的青春年华遇到了江临,她比他小三岁,两人年少相识,情分非比寻常。 可上天总爱同她开玩笑,明明再有两年,她就成年了,她就可以考大学,和江临在一起,偏偏叫她稀里糊涂来到异世,孤身一人面对这吃人的古代。 也不知她失踪后,爸爸妈妈过得如何?这辈子,她和江临是否还有团聚相见的机会? 眼下没时间难过,哭不能解决她的困境,林迢迢胡乱用袖摆抹去眼泪,将怀表收进荷包里。 怀表里藏着她和江临的过去,她不能卖。 倒是她在路边摊随手买的玻璃手串,可以卖,这东西在现代不值钱,但在封建落后的古代,说不准可以卖个好价钱。 有了钱,一切难题迎刃而解。 林迢迢陪哑婆说了会儿话,哄得哑婆午憩后,又去菜地里除草,将院中的水缸灌满,而后在哑婆的床头留下五两银子,这才蹑手蹑脚关好院门离开。 回府路上,林迢迢蒙面避着人,找了间隐秘的当铺。 果然不出所料,这个时代没有玻璃这等剔透之物,掌柜翻来覆去验看后,以五十两的价格收下玻璃手串。 林迢迢也爽快,五十两足够她赎身,甚至还有富余,可以帮抱琴一把,她这人知足,银钱够用就行,双方很快立下契约,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走出当铺时,林迢迢神清气爽。 这劳什子侯府,什么少爷少夫人,她不伺候了! 等她把钱甩到崔夫人面前,她就能拿回身契,再不受制于人! * 当铺对面,飞檐翘角的茶楼之上。 裴韫临窗而坐,不经意一瞥,那双幽邃如水的凤眸掀起淡淡涟漪。 尽管少女蒙面,露在外头的肌肤暗沉如蜜,瞧着再普通不过,他还是认出了她。 是小丑奴林迢迢。 她去当铺作甚? 很快,当铺掌柜就将玻璃手串奉若珍宝,小心翼翼呈送到男人面前。裴韫瞧了半晌,哂笑,“五十两?” 当铺掌柜以为价钱给高了,让当铺的利益受损,笑容霎时僵在脸上。 直到飞羽将一百两的银票拍在掌柜胸前。 飞羽不愧是跟随多年的侍卫,深谙裴韫心思,“手串大少爷拿走了,往后那人再来典当任何物件,记得禀报大少爷。” 离开茶楼,裴韫一路盘弄着玻璃手串,揣度林迢迢的心思。 他早派人查过,知道她家中有个年迈的祖母,常年需要服用汤药,不过以林迢迢的收入,足以覆盖开支,他不明白,林迢迢为何会贱卖此物,换那五十两银? 莫非,想赎身离开? 这一猜测,在他回府后得到证实。 裴韫喜静,所在的蘅芷院坐落于侯府东侧,需穿过一条曲折回廊,就在他行至廊下时,看到一群仆婢围着林迢迢打转。 “迢迢姐,你当真攒够了赎身银?” “迢迢姐,你几时离开侯府?我们给你践行啊。” “迢迢姐……” 林迢迢在仆婢中,人缘不错,因此她们言辞间多是羡慕恭贺,也有替她惋惜的。 毕竟二少夫人跟前当差,除了月银,赏赐还不少,多少人求之不得,真走了,可难找这般油水丰厚的差事。 林迢迢也未料到事情进展如此顺利,她前脚去当铺换了五十两,后脚就得了崔夫人首肯,准她自赎,等手续办好就让她还籍。 当然,这或许也有崔夫人讨厌她的缘故,巴不得她赶紧走人,少在府里碍眼。 郑月兰却实实在在发了一通火气,恼恨她一声不吭就要跑。 好在林迢迢早有万全之策,和郑月兰商量好了,等她的接班大丫鬟培养出师后,她再走人。 在此期间,她会将这些年看宅斗宫斗的各种争宠经验,总结成册,再仗着现代的绘画底子,画一册绝顶春宫图,作为她与郑月兰的“分手礼”。 林迢迢虽不认同郑月兰的某些价值观,但受时代限制,郑月兰许多想法本身也不算错。 郑月兰出身商贾,若非裴桓是奸生子,郑家万万高攀不起侯府门第,因此,郑月兰嫁过来后的日子可想而知。 没有强大的娘家做靠山,她必须伏低做小,讨好丈夫婆母,才能在侯府换来一席之地。 林迢迢惧怕她的心狠手辣,也同情她的处境,只盼郑月兰花点心思钻研她留下的东西,少作妖,然后这夫妻二人锁死,莫要牵连第三个无辜之人。 林迢迢大致估摸了下,等这些做完,最快也得到月底,等裴韫的生辰宴结束。 拢共不到半月光景,眼一睁一闭也就过去了。 思及此,林迢迢眉眼弯弯,同大伙唠嗑时,笑容愈发松快真诚。 …… 廊庑之下,裴韫身形挺拔,如玉山孤松,立在人群之外,自带与喧嚣吵闹格格不入的矜贵气场。 他沉默凝盯着林迢迢。 她顶着这张丑脸笑起来……居然不算太难看。 许是裴韫无形的威压过于慑人,终于有目光察觉到他,众人吓得噤声,纷纷作鸟兽散,唯余林迢迢来不及跑,杵在原地,明媚的笑容瞬间消失。 宽大袖摆下,男人骨节分明的指尖还在盘弄玻璃手串,脚步已朝呆愣的少女走去。 林迢迢心中警铃大作。 他来了他来了! 可她是绝对不会出卖抱琴的,不管他来说多少好话,抱琴不愿就是不愿,她绝不会做裴韫的说客! 抱琴誓死不从,裴韫还能强取豪夺不成? 就在裴韫即将开口叫住她时,林迢迢忽然摸了一下脑袋,“哎呀,二少夫人的安胎药忘记端了。” 而后她抬头望天,利落转身一阵烟似的跑了。 五步之外的裴韫,在她眼中仿佛不存在。 “……” 裴韫这辈子高高在上惯了,他生来就是侯府嫡子,年纪轻轻身居高位,掌管北境二十万兵马,是令北胡西戎闻风丧胆的存在,就没遇到过如此无视他的人。 对方还是区区一个奴婢。 三番四次抵触拒绝,他裴韫是什么恶鬼修罗,还是生得没法看了,竟能惹得林迢迢对他避之不及? 裴韫气极反笑,他就不该一时好心,给她拿什么伤药,这屁.股好得快了,跑得也快了。 想离开? 被他盯上了,哪能这般轻易地全身而退? 裴韫唇边凉薄的笑意陡然消失,“去,将她的身契给我拿来。” 6. 第 6 章 是夜,疾风骤雨。 蘅芷院内,暖而狭小的四方床帏间轻纱摇曳,男人臂膀如同铁铸,横亘于少女身前,将人牢牢圈禁在怀中。 块垒分明的胸腹,与起伏匀称的腰背相贴,交换着彼此肌肤沁出的汗津。 裴韫故意伏在少女颈侧,轻咬她的耳珠,在少女白皙细嫩的颈侧留下一排排醒目红痕。 直至少女哭音发颤,跪不住倒在柔软衾被上。 裴韫仍禁锢着她,如野兽般叼着幼兽纤弱泛红的细颈,凶性渐露…… 再睁眼,天已微亮。 被褥间一片狼藉。 盯着随风轻拂的床帏良久,裴韫才慢慢接受现实,阴沉着脸,命刘管事备下凉水沐浴,另将脏污的床褥撤去换新。 浸在桶中时,煎熬彻夜的燥热仍未消解。 他当真魔怔了。 对方仅仅是露出一截脖颈,竟就引他意动至此…… 足足半个时辰,裴韫才施施然从净室中走出,坐于紫檀平角条案前。 案上檀香袅袅,正中搁着厚厚一叠抵报,裴韫逐一批阅,看到其中一份抵报上内容时,眉心骤然一沉。 裴韫回京不到半月,北胡王庭便蠢蠢欲动,暗中集结兵马,欲卷土重来再犯北境边界,此事裴韫已上书朝廷,请求朝廷增派兵马驰援北境,却被顺景帝以国库空虚为由,将他的奏疏驳回。 顺景帝的意思是打算和谈,以北境六州城池作为交换,并要裴韫交还兵权,留任汴京。 哪里是真的和谈,不过是忧心裴韫拥兵自重,欲鸟尽弓藏,断他臂膀。 可北胡嗜血凶蛮,割让城池根本无法满足他们的胃口。 顺景帝此举,无疑是推六州百姓白白送命! 裴韫将抵报重重甩在案上,咬了咬牙,命人盘点私库,动用一切可用钱财送去北境,无论如何,绝不能短了北境将士的粮饷。 只这法子到底治标不治本,朝廷不肯拨款,他还得想法子弄钱。 正愁眉不展,飞羽接着禀报,借锦书之手下毒的幕后真凶查到了,是即将派往北境监军的都指挥使谢继业,出自谢氏旁支,论起来算已故大少夫人的远房堂兄。 往常遇到这种事情,飞羽不必回禀便可命人先斩后奏,可关系谢家,哪怕只是旁支,他也不敢做主。 万一裴韫顾及大少夫人的情面…… 哪知裴韫连对方底细也不过问,面无表情道,“依律办事,将事件始末及人证物证一同送往三司,由陛下裁夺。” “若陛下从宽处置……”他顿了顿,凤目阴沉,“在其归家途中,杀了他。” 胆敢冒犯得罪他,就该想到有此下场,何况对方还是皇帝走狗,是即将派往北境监军之人,若不杀鸡儆猴,往后岂非人人都能染指北境军务? 飞羽一愣,“此事怕是会惊动陛下。” 若在北境,杀便杀了。 可这是在汴京。 包括裴韫自己,一家老小皆在京中。 裴韫阴鸷扯唇,满不在乎,“没当着陛下的面斩杀此人,已是给他脸面。” 若非顺景帝授意,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世家子如何担得都指挥使一职,又如何敢将毒手伸进裴府? 裴韫头也未抬,继续翻看抵报。 飞羽暗暗心惊,明白他这是存了反心。 待大都护重回北境,平定边患,接下来,就该剑指汴京,直取王城…… 只这偌大的勇毅侯府,怕是要受牵连。 但想到裴韫过往,又觉这侯府似乎的确没有值得裴韫留恋之人。 飞羽领命而去,刘管事接着入内,呈上林迢迢的身契。 至此,裴韫容色稍霁。 总算还有一件好事。 他仔细看过,确认无误后,将林迢迢的身契收在盛放玻璃手串的木匣中锁了起来。 不过取回身契的过程并不顺利,崔夫人提出条件,要裴韫尽快给抱琴开脸。 想到晨起时,裴韫命人撤下的被褥亵.裤,刘管事一五一十回禀。 俄而,他觑着裴韫脸色,小心翼翼道,“要不,今夜先召抱琴进来伺候?” 他是过来人,很清楚那方面隐忍太过,反对身体不利。 横竖抱琴是崔夫人预备给他生子所用的通房,二人早晚要同房。 刘管事自以为体贴,哪知话音刚落,裴韫凌厉眸光剜向他:“滚——” …… 淅淅沥沥的秋雨下了整日,直至傍晚,雨势渐退,草木湿润。 因这这场雨,林迢迢又多休养一日,伤势已无大碍,被郑月兰叫去侍膳的路上,还哼着小曲儿,无比庆幸昨日她及时洗了衣裳。 膳房丫鬟们捧着一盘盘精美吃食,有酒酿清蒸鸭,火腿炖肘子,焙腰子,建莲红枣汤,凉拌蕨菜,豆腐羹,还有一碟腌紫姜。 林迢迢注意到其中有几道,诸如炖肘子、焙腰子之类,并非郑月兰所好,甚至因为过于肥腻,腥味儿重,郑月兰平日看都不愿看到这些菜式。 只能是为另一人布置了这些膳食。 一进屋,里头果然多了个二少爷裴桓。 他竟破天荒来陪郑月兰用晚膳。 自郑月兰诊出滑脉后,裴桓借口读书很少陪伴妻子,大多时候都在自个儿屋里吃。 郑月兰觉得丈夫是一心进取,志在功名,林迢迢却是将这男人看得透彻。 之前没怀孕,裴桓常在汀兰院过夜,图的什么,他自个儿心知肚明。 现如今头三月不宜房事,这男人无利可图,又不愿纯粹地提供情绪价值,陪郑月兰嘘寒问暖。 臭渣男一个。 林迢迢心下鄙夷,面上做恭敬状,将膳房送来的吃食一道道摆上桌案,为二人添置碗筷。 裴桓一来,郑月兰自然满心满眼都是对方,夹了一块炖得软烂喷香的肘子,一点点剔去骨头,方搁置在裴桓碗中。 “夫君,这是你最爱吃的肘子,快尝尝。” 裴桓对妻子的小意讨好十分受用,尝了一口觉得不错,郑月兰便欢欢喜喜给他夹其他菜,每一口都挑得很是用心。 裴桓不爱吃姜,她也不厌其烦地将姜丝一根根夹出来。 一顿饭,林迢迢伺候郑月兰,郑月兰伺候裴桓。 若非裴桓的目光时不时朝自己瞟来,林迢迢觉得这顿晚膳,还算相安无事。 最初裴桓看她时很不经意,借着使唤人的空隙,肆无忌惮打量着她,不是唤她布菜,就是叫她斟酒。 布菜还行,酒是真没有。 “回二少爷,少夫人有孕在身,闻不得酒气,故而汀兰院并无酒水。” 没等裴桓发话,郑月兰率先发作,瞪了林迢迢一眼,“汀兰院没酒,你不会去膳房取吗?” 林迢迢:“……?” 这是有没有酒的问题吗? 孩子不要了? 见她杵在原地,似是不可置信,郑月兰一筷子拍在桌上。 裴桓难得来陪她一回,林迢迢怎么净拖后腿? 眼看郑月兰要发脾气,裴桓赶忙握住妻子的手,神色温柔哄道,“好了好了,不过小事一桩,没酒便不喝了,你身子要紧。” “还是夫君体恤妾身。”郑月兰瞬间化身小鸟依人,双颊酡红,“可夫君辛苦一日,难得到妾身房中松快一回,怎能不尽兴呢?” 裴桓越是体贴为她考虑,郑月兰越是不愿扫他的兴。 林迢迢被指派出去,给裴桓温酒。 走就走吧,她也好趁机出去透口气。 自崔夫人同意赎身后,林迢迢对这一大家子是越来越没耐性了。 因着郑月兰的催促,林迢迢很快去而复返,只斟酒时,不可避免要走到裴桓身侧。 这一次离得近了,那种被人凝视打量的感觉愈发强烈。 郑月兰往常最在意裴桓的目光,或许是林迢迢实在生得让人放心,此刻她完全没注意到裴桓的异常,反倒是被那辛辣刺鼻的酒味熏得头昏脑涨,一股强烈的恶心感在胃腔中翻涌。 因裴桓在这,她只得别过脸多用几口红枣汤,勉强将反胃恶心的感觉压下。 裴桓终于能够大大方方盯着林迢迢的脸。 今日的林迢迢头梳双鬟髻,黑亮浓密的乌发用鹅黄色布条系着,并无任何珠花点缀,身上也是再寻常不过的浅绿交领窄袖襦裙,衣襟袖口不绣任何花纹。 再朴素不过的模样。 兴许是衣着打扮过于简单,反倒凸显出她原本的优势,纤腰合度,体态婀娜,离得近了,还有一股似有若无的淡香,似是皂角天然的香气。 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再度席卷而来。 这次的林迢迢,不仅眉眼与谢蘅有几分相像,就连那种浑然天成不做作的气质,也像极了谢蘅。 谢蘅就是这样的人,无论是何出身,置身何地,总有种超脱一切的淡然,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恍若神仙妃子,不染尘埃。 那样好的 人,却偏偏成了他的长嫂,又在新婚夜悄无声息,香消玉殒。 裴桓微微愣神,神思逐渐远去,直到郑月兰受不住恶心,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 “夫君,你看什么呢?” 她方才没忍住,胆汁都快吐出来了,结果一回头就发现裴桓盯着林迢迢发呆。 一个貌若无盐的丑奴,有什么可看的? 郑月兰暗恨,因此下手失了力道,疼得裴桓倒吸一口凉气,赶忙安抚妻子,让林迢迢撤下酒水。 “叫你滚没听见吗?” 郑月兰逮住机会就发火,“你是赎了身能出府了,但眼下还算我汀兰院的奴婢,既是奴婢,就要守规矩!” “是,奴婢这就滚。” 林迢迢如释重负,端起酒水就走,行至廊下时,才发觉后背已惊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诡异,太诡异了。 裴桓莫不是被郑月兰压抑太久,导致眼睛口味各方面都出了问题?居然盯着她这副尊容也能出神? 屋内,裴桓得知林迢迢已赎身,不日就要离府,一时失态,“她要走?” 郑月兰登时跟踩了尾巴的猫儿似的,“她要走就走,你倒舍不得了?” 她眼中可容不下一粒沙子,若裴桓对这丑奴生出什么心思,她不介意让林迢迢悄无声息地死去。 裴桓深谙妻子秉性,放软声调哄了许久,二人总算和好,继续你侬我侬起来。 只这次,郑月兰没再让任何奴婢近身侍膳。 * 林迢迢离开时,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心想多半是郑月兰恼她了。 她一面胆战心惊,一面又释然哄自己莫要乱了分寸。 赎身银都交了,只等最近的差事忙完便能离开,到时她是良民,郑月兰就算真记恨她,也不能随意拿捏掌控她的性命。 思及此,林迢迢心里美滋滋,暗叹赎身之举再明智不过,这种人生重新回到正轨的感觉太棒了。 侯府丫鬟赎身,需花费二十两,林迢迢数过了,刨去将来的开支,约莫还能剩个二十两,正好可以先借给抱琴。 但林迢迢回屋时,屋里又黑又冷,一盏烛火也无。 抱琴最近和她同宿,此刻已近戌时,人还未归。 想到杏儿昨日说,抱琴去蘅芷院伺候了,林迢迢的一颗心又悬了起来,就怕蘅芷院那位大少爷近水楼台,对抱琴下手。 她当即决定去蘅芷院等抱琴下值,等来的却是另一个噩耗。 崔夫人不知哪根筋又搭错了,居然下令强迫裴韫务必给抱琴开脸,抱琴何时完成任务,何时才准踏出蘅芷院。 这消息无疑于晴天霹雳。 不顾刘管事驱逐阻拦,林迢迢高声呼喊,非要见抱琴一面方肯罢休。 管事被她闹得没辙,让林迢迢稍安勿躁,他进去通禀一声。 林迢迢在院门外来回踱步,焦躁不安。 来到异世,她迄今为止在意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救过她,给她身份立世的哑婆,第二个就是曾于她有被褥之恩,使她免于冻死的抱琴。 除非抱琴亲口答应留在蘅芷院做通房,那么林迢迢祝福她,绝不阻拦。 可抱琴并不愿。 人与人之间是会互相影响的,抱琴听过她口中的自由自在的未来,岂会甘愿沦为权贵的生子工具,一生一世困在这后宅之中? 林迢迢这次等了许久,等得她以为再也等不到抱琴时,蘅芷院的主屋终于闪现一丝亮光。 厚重的房门打开,出来的人却不是抱琴。 林迢迢孤身立于浓重的夜色中,直勾勾盯着缓缓朝他走来的男人。 这是裴韫第二次朝她走来。 昨日那次林迢迢躲开了,这一次,她避无可避,眼睁睁看着这个男人靠近。 裴韫似是刚沐浴完,面色潮.红,一脸餍足,披散的发丝缀着晶莹的水珠,水珠浸透玄色寝袍,晕开一团深色涟漪,裸.露的胸膛壁垒分明,隐隐还有水汽缭绕滚动,沁着一片殷红。 他姿态慵懒地立在林迢迢面前,二人相距咫尺,好闻的檀香扑面而来。 林迢迢身量在女子中不算矮,可到了裴韫面前,她的脑袋只堪堪到男人心间。 视线不可避免落在他胸腹处。 男人虬结紧实的肌肉,正随着呼吸起伏,底下的青筋血脉有力而急促地律动着。 有什么东西,在林迢迢脑中轰然炸开。 这是……完事儿了? 7. 第 7 章 在这瞬间,林迢迢竟有些悲从中来。 她到底还是晚了一步吗? 抱琴被这男人强取豪夺时,究竟有多绝望? 林迢迢光是一想,黑白分明的桃花眼就隐隐有泪光浮现。 “……抱琴呢?”她哽咽着。 裴韫扫过她逐渐泛红的眼圈,压抑半日的戾气散了些许,眉梢微挑,“你寻她有事?” 林迢迢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成拳,“抱琴是我挚友,我……” 不知里头先前到底发生过什么,林迢迢担心祸从口出,连累抱琴,因而转了话头,“不日我要离开了,在此之前,我想见她一面。” 她自以为这番话能粉饰太平,掩盖她心下翻涌的情绪。 裴韫轻笑,“你难道不是因为担心她吗?担心……她被我收房。” 林迢迢抿唇,算是默认。 “真是姐妹情深。” 裴韫语带调侃,又朝她逼近一步,林迢迢下意识想后退,却发现身后已是墙根。 不知何时起,她竟被这男人逼入了死角。 檀香混着男人浓烈的气息兜头罩下,裴韫抬臂将她堵住,微微倾身。 林迢迢退无可退,呼吸一凝。 她真是受够这裴府的少爷了,一个两个都有病,对她这张脸居然都能搞暧昧! 可林迢迢不敢反抗,她是不了解裴韫,却见过锦书的惨相。 生死当前,她不敢露出一星半点的厌烦不耐,以免触怒这尊煞神。 滚烫灼烧的气息落在颊侧,林迢迢半边身子都是热的,她别过脸想躲,忽被一截冰冷的指骨擒住后脖颈。 “我很可怕么?竟让你如此避之不及。” 林迢迢被他捏住后颈的瞬间,锦书惨死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她不由打了个冷战,“没、没有……” 她狡辩的声音过于哆嗦,林迢迢暗自咽了口唾沫,为自己找补道,“奴婢没有害怕,也不觉得大少爷可怕,只是……只是大少爷威仪过甚,奴婢不敢冒犯……” 不敢冒犯? 裴韫似乎想到什么,突兀地笑出了声。 林迢迢顿觉汗毛倒竖。 “不怕我就好。” 裴韫未将她的惊慌放在心上,只全心全意感受着掌下触感。 比预想中的还要细软,柔嫩,脆弱得仿佛轻轻一捏,就能在他掌中折断。 裴韫心想,也不过如此,她无甚特别。 想来那些意动,不过是压抑太久所致。 而裴韫从不会委屈自己,他想要的,想做的,便会去做。 带着薄茧的粗粝指腹,开始在少女柔嫩细颈上轻轻摩挲。 林迢迢浑身僵硬,一股羞恼交加的热流直冲天灵盖。 他……他在干什么? 这过分了吧! 相较少女的羞愤慌张,裴韫显得过于镇定。 男.欢女爱,如饮水吃饭,人之常情,何况他只是需要一个女人为他延续血脉,有些事,林迢迢必须尽早适应。 借着不甚明亮的一点幽火,裴韫将她看得一清二楚,视线从后颈延伸至锁骨。 同昨日受杖刑时一样,她藏起的肌肤莹白柔软,轻轻摩挲便可浮现点点红痕。 裴韫已看破她的全部伪装。 倒是林迢迢,还陷在惶恐之中,看样子并未认出他。 裴韫突然起了几分恶劣心思,“我给你一个机会,换你好姐妹自由,要听听吗?” 林迢迢要听,可不是这样听。 且她隐隐有种直觉,十分不妙。 她害怕从裴韫口中听到什么,让她难以两全的话。 裴韫全然不理会她的沉默,他对她有所图谋,表现得足够明显,林迢迢不是傻子,自当领悟其意。 奈何林迢迢擅长装傻,她摇了摇头,“奴婢突然腹痛不适,大少爷还是改日再……嘶!” 脖颈又是一紧,裴韫强迫她转过脸,同他对视。 这一次,男人脸上全无笑意,深不见底的眼眸,戾气涌动。 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想来是他给林迢迢脸了,胆敢在他面前装傻卖痴。 林迢迢被他骇人的眼神盯得头皮发麻,有一瞬间,她真觉得裴韫会杀了她。 因为她的反抗,她的不顺从。 他……想杀了她。 后颈力道加重,林迢迢疼得鼻头发酸,泪水不受控地在眼眶中打转。 她听!她听还不行吗! 见她被吓得不轻,裴韫神色有所收敛,沉吟半晌,换上看似商量,却不容置喙的强势语气。 “她可以走,但你得留下。” 飞羽说得不错,他身边需要一个女人,崔夫人那处,也需要一个子嗣作为交代。 “大、大少爷,您可莫同奴婢开玩笑……” 过阵子她就要离开了,这是她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盼来的自由,怎么可能留下继续为奴为婢。 裴韫没有多作解释的意思,禁锢她后颈的指骨逐渐收紧。 温凉的指腹顺着她的雪颈下移,凉风习习,灌入林迢迢微敞的领口。 裴韫与她贴得极近,近得呼吸可闻,他微微侧头,鬓发间几点湿润的水珠滴落在少女颈侧肌肤上,顺着细颈蜿蜒,直至没入衣襟。 裴韫视线紧盯水珠,仿佛要随之而下,一览风景。 伪装之下的她,像是一处草木遮蔽的绚烂春景,果然动人。 适才消减过的渴念,再次蠢蠢欲动,裴韫有些控制不住,情不自禁低头咬上她的颈肉。 “大少爷!” 林迢迢大惊失色,慌忙抵住他的头颅,此时再愚钝的人,也该清楚他的意思。 方才那番话,分明是要她顶替抱琴的通房之位留在蘅芷院。 这怎么可能! 且不说崔夫人已同意她自赎离府,就说她这副模样,再对比抱琴的花容月貌,裴韫瞎了眼才会选她。 除非…… 不,这不可能的,她在府中历来谨慎小心, 交好如抱琴,也不知她的真实模样,更别说裴韫这个堪堪有过几面之缘的大少爷。 无数念头在林迢迢脑中疯狂运转,她正在酝酿措辞如何躲过这一劫。 还没等她开口,裴韫又凑了上来。 他一把揽过她的细腰,如同梦中那般将人圈禁怀中,“你不愿意?” 男人刻意拉长的尾音,透出丝丝危险之意。 林迢迢几乎无法克制,身体本能泛起颤栗。 裴韫目光自她惶恐小脸上掠过,许是面上的伪装太过成功,尽管怕得颤抖,少女脸上仍瞧不出半分端倪。 依旧是黑黑黄黄,遍布斑点的一张脸。 而脸蛋之下,绯.红自脖颈的齿痕漫上耳珠,宛若开在池水间的一株芙蕖,诱.人采撷。 极致鲜明的对比,让裴韫生出了迫切将她洗净的冲动,可太快到手的物件,总会叫人轻易失了兴味。 同时理智也在告诉他,林迢迢未正式离府前,都还算二房的人,过早暴露她的真容反倒不便,容易招来祸端。 思及此,裴韫深吸口气,修长的指骨重新替她闭拢衣襟。 林迢迢得以喘息,飞快捂好衣衫,此刻什么理智全都烟消云散,只剩逃离的本能。 她遇到变.态了,一定是! 还是个重口味的变.态! 她努力把自己装扮得令人作呕,他居然还下得去手! 裴韫望着她又一次落荒而逃的背影,缓缓勾起唇角,唇边似还有少女颈间的一抹香气挥之不去。 一旁的刘管事不明白,裴韫为何放着如花似玉的抱琴不要,反倒看中一个小丑奴? ……也罢,丑便丑些,好歹是个女的。 再者,此女似无攀附之心。 如此刘管事也放心不少,至少对方不是心怀叵测,刻意接近,诸如锦书那一次的事,还是不要再出现第二回为妙。 料想裴韫也是这般合计,这才选中了林迢迢。 只是再不成事,崔夫人那处他不好交代。 跟随裴韫回到屋中,刘管事暗下决定道,“大少爷若相中林姑娘,老奴这就命人连夜收拾厢房,叫林姑娘住进来?” “不急。” 裴韫随手抓起搁在案上的玻璃手串,姿态懒散地靠在椅背上,和平日里的端方冷肃截然不同,一双薄薄的眼皮低垂,长睫在脸上投下两抹阴影。 “一个丫鬟罢了,不必费心。” 他随意拨弄着冰冷圆润的珠子,眼前又浮现了昔年在春风楼的场景,晦暗不明的狭长风目中,一片潮湿的冷意。 情是情,欲是欲,他这般淡漠冷心之人,毫无情意可言。 林迢迢在他眼中,不过是个能稍稍勾起他一二兴致的奴婢,一个暖榻生子的工具。 更何况,他拿捏了林迢迢的身契,是否收房,不过他一句话的事。 但裴韫还不急,他要的,是林迢迢主动送上门,要她开口求他。 求他收了她,求他,赐她一场荣华富贵。 8. 第 8 章 林迢迢一口气跑回房中,等她关紧门后,方觉双腿酸软,整个人贴着门框无力地软倒下去。 一双手及时探来将她扶住,“迢迢,你怎么才回来?” 林迢迢猛地抬起眼眸,抱琴穿着里衣,满脸担忧地望着她。 蘅芷院仆婢极少,琐事也少,裴韫此人又不喜奴婢近身伺候,因此抱琴今日早早下了值,去了趟崔夫人的萱草堂,交代惜画一些事情,这才耽搁些时辰,回来得晚了。 林迢迢去蘅芷院寻人时,她正好从萱草堂回来,因而两人错过,并未在路上遇见,抱琴至今不知林迢迢寻过她。 林迢迢扑到抱琴怀里哇哇地哭,“我差点以为你……以为你……” 好在一切都没有发生。 抱琴在不明所以间,接过了林迢迢塞来的荷包,里头有二十两银。 “之前我们约好了,要走一起走。” 林迢迢赎身的事,抱琴有所耳闻,看着手里银子,她鼻头发酸,“谢谢你,迢迢。” 她没想到,昔日随口的约定,林迢迢居然真的放在心上。 只是抱琴如今还顶着裴韫通房的名义,想要赎身,还得崔夫人松口。 之后几日,除了准备答应给郑月兰的笔记画册,林迢迢大多时间用来打探消息,为此她也求过郑月兰。 郑月兰很为难,虽说柳夫人得宠,可侯府中馈到底还握在崔夫人手里。 念在林迢迢昔日有功,郑月兰稍加提点,“你不是素来最有想法么,大少爷的生辰宴上,你好好准备一番,若能哄得夫人高兴,兴许就准你与抱琴一同离开。” 心想,走了最好。 裴桓不知出于何故,最近来看她时,都会状似不经意地搜寻林迢迢身影,而抱琴那丫头是裴韫的通房,生得又美,待在裴韫身边时日一长,承宠受孕水到渠成,届时必影响二房地位。 郑月兰正盘算着如何将这二人一同赶出府去。 林迢迢觉得郑月兰的主意有几分可行,若有所思走出房门。 经过廊下时,一丰腴丫鬟踩着急促的小碎步追上来。 “迢迢姐!” 来人模样不过十五六岁,圆脸蛋,细长眼,再平凡不过的一张脸,因为走得急了,肉嘟嘟的双颊泛起红晕。 林迢迢停下脚步回头,诧异道,“春草?” 春草就是准备接替林迢迢的丫鬟,也是郑月兰亲自选定的,性子木讷老实,与初进府时的林迢迢有些相似。 她叫住林迢迢,递了一方手帕,“这段时日多谢迢迢姐教导,这是我自个儿绣的帕子,不值几个钱,还望迢迢姐莫嫌弃。” 说话时,春草一直低着头,很是不好意思。 林迢迢虽然心里想着事儿,却也没有无视她,同为打工人,谁又比谁高贵呢? 她欢欢喜喜接过春草的手帕,手帕颜色素净,一角绣着几株兰草,乍看之下平平无奇,却颇有几分顽强生气。 “哇,这草就跟活了似的,居然是靠你这双巧手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林迢迢不懂绣活,但看得出,春草花了心思,当即就将自己原来那方旧帕子去了,换上春草送给她的新帕子,末了忍不住夸道,“当真不错,料子用得也实在,让你破费了。” “不破费不破费,迢迢姐若喜欢,往后奴婢多给你做几条不一样的帕子。”见她收下,春草脸蛋更红了,又说自己这是不入流的伎俩,人人都会。 林迢迢偏不爱听这话,嗔她一眼,“胡说,哪里是人人都会的本事,像我就不会,你可莫要妄自菲薄。” 春草跟着笑了起来,再看林迢迢,便不似初时那般拘谨,鼓足勇气道,“那个……迢迢姐,其实我想问问您,在二少夫人身旁伺候可有什么忌讳?还有,我还想问,迢迢姐您自赎出府,要花多少银子?” “原来你想问的就这些呀,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林迢迢多了几分耐性,同她讲明郑月兰的喜恶,以免春草将来犯了忌讳。 至于赎身,她也给了春草希望,“你在二少夫人身边尽心尽力,总少不了你的好处,多攒攒,约莫三五年也就成了。” 林迢迢还是很看好春草的,春草性子不坏,人也勤快,她也就比春草多了些现代人的知识,若彼此起点一样,她还不如春草麻利呢。 得了林迢迢这番话,春草喜出望外,又接连问了好些问题,怕记不住,还从怀里摸出一本小册子,用火烧过的小树枝圈圈画画。 林迢迢瞄了一眼,发现是因为春草不识字,但又怕忘事,便用自己的土法子在册子上圈画标记,以便记忆。 看着春草笨拙又勤勉踏实的样子,林迢迢一时心头不是滋味。 这个时代真不好,大多人连读书识字都是奢望。 春草这般年纪,搁现代就和自己一样,该是个在教室听讲的高中生呢。 林迢迢略一思忖,道,“你要做汀兰院的大丫鬟,不识字可不行,往后你得了空就来寻我,我教你。” “真的吗?” 春草眼睛一亮,略显局促地捏着泛黄衣角,“我真的……真的可以识字?我、我会不会太晚了……” 林迢迢摸了摸她的脑袋,“不晚,只要你想学,什么时候都不晚。” 离开时,春草对着她千恩万谢,一直目送她的背影远去。 林迢迢一边走,一边叹气。 都要离开侯府了,她怎么又给自己多找了一桩差事? 当晚,林迢迢写了几个字,让春草跟着认,等春草离开后,她方准备沐浴歇息,又从抱琴口中得知,崔夫人是裴韫的继母兼姨母,二人关系不合,若能办好裴韫的生辰宴,让崔夫人高兴高兴,指不定真会答应她的条件。 成与不成,总要试试。 接下来几日,林迢迢夜间教春草认字,白天就基本待在膳房围着灶头打转。 杏儿不知抱琴也想赎身,还做着通过林迢迢巴结未来姨娘的美梦,因此给了林迢迢诸多便利,对方想要什么香料食材,但凡给了银钱,杏儿都会想方设法弄来。 而这其中最复杂的,莫过于一个名叫“鸳鸯锅”的东西,杏儿拿着图纸,跑了半个汴京才找到能工巧匠,根据图纸做出符 合林迢迢预期的鸳鸯锅。 林迢迢也不负期望,在膳房试验多日,失败了无数次,总算调弄出一锅味道极其贴近现代的红油火锅,至于清汤锅,则相对容易许多。 除此之外,还有每个穿越者的基本技能——做奶茶。 裴韫的生辰宴在月底,正是入冬时节,天寒地冻,往常的各色精致菜肴,主子们都吃了个遍,早已索然无味,若能一家人围坐一桌,尝到这一口鸳鸯火锅,再以暖而清香的奶茶相佐,日子再舒坦不过。 奶茶的口味,林迢迢也竭尽所能做了好几种,如崔夫人不喜甜食,她就专调一份咸口奶茶,而郑月兰嗜甜,她便多加糖,也有爱喝酒的,就往里头添些醪糟酒酿,面上再撒些许晒干的桂花用来增香。 林迢迢不敢保证每个人都接受这些,但至少尝个新鲜,也算比往年别出心裁。 最最重要的是,如此萧索冷清的季节里,众人围坐一桌有说有笑,才更有家的味道,如此恰好拿捏崔夫人心思。 就是这火锅奶茶虽好,想要抬到裴韫的生辰宴上,得经膳房管事与崔嬷嬷掌眼,之后层层上报,得顶头主子的同意才行。 林迢迢向来人缘不错,又是出了名的机灵,说服管事与嬷嬷不费多少功夫。 消息送到蘅芷院时,裴韫目光从书卷上挪开,颇有几分玩味,“你是说,她在为我筹备生辰宴?” 刘管事最知主子想听什么,立刻点头如捣蒜,“不仅如此,林姑娘这次准备的宴席,绝对是全汴京独一份的存在!” 听完刘管事描述,裴韫轻嗤一声,“奇技淫巧罢了。” 这两年里,林迢迢在郑月兰身边做过什么,又为讨好裴桓献过何种计策,他均已知晓,故而对此并无多少惊喜。 甚至隐隐失望。 自上回他开口要林迢迢留在蘅芷院后,这小女子便做出惊吓万分的样子,对他避之不及,连着数日不曾出现,他还当林迢迢是一匹性烈难驯的小野马,欲多费些时日慢慢周旋。 不料她转头就在挖空心思地讨好他。 是见他迟迟没有开口纳了她,等不及了? 果真是欲擒故纵,俗套得很,令人无趣。 他原以为,林迢迢尚有几分自尊骨气。 裴韫心下鄙薄,觉得她与那些费尽心机,攀附裴府之人无甚区别。 想来当初在春风楼,林迢迢拒绝他,不过是因为不知晓他的身份。 反倒是他,对此耿耿于怀很长时间,林迢迢却至今没能认出他。 思及此,裴韫讽笑出声。 刘管事不明白主子听了为何不悦,试探着说,“少爷若不喜,老奴这就传话下去,还是按往年规矩来筹办宴席。” 裴韫一手执卷,一手拨弄着玻璃手串,沉吟片刻道,“罢了,随她去。” 北境局势危急,他随时会离开汴京,收房生子一事耽误不得,林迢迢既开了窍,有心攀附,他索性给她一个机会。 只要她此番差事办好,从此愿本本分分侍奉在侧,他也不是不能摒弃前嫌,重新给她一个名分,赐她一场机缘。 9. 第 9 章 转眼便至十月廿八,裴韫生辰宴。 林迢迢以为就是一次寻常家宴,不曾想当晚来人中,还有两位身份贵重,她躲在仆婢中遥遥望去,那二人皆身着锦绣华服,周围侍卫美婢环绕。 二人先后步入正厅,走在前头之人五官俊美,眉眼却十分阴翳,一看便知招惹不得,乃皇后嫡出大皇子,邕王李淮。 稍落后半步者,容貌与邕王有六七分相似,神情更为温和,逢人便笑,是同为皇后嫡出的四皇子,吴王李湛。 这二位的出现着实出乎意料,裴韫起身朝二位皇子作揖,崔夫人等一众女眷紧随其后,纷纷见礼。 林迢迢注意到,今日的生辰宴上,裴韫的父亲勇毅侯并未出现,还有那位大名鼎鼎的平妻柳夫人也不在。 据说勇毅侯对柳夫人极尽宠爱,碍于崔氏女的存在,夫妻二人不常在府中长住,一年中大半时间在外“云游”。 说是云游,到底在何处另置宅院,谁知道呢。 总之侯府与崔氏一族,默契地谁也不提,只要府中权势捏在崔夫人手中,勇毅侯与柳夫人那些破事,崔氏一族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维持表面和气。 但林迢迢不理解。 裴韫多年难得回京一趟,正逢二十七岁生辰,皇子们皆来道贺,勇毅侯身为父亲,竟也不肯回府。 出于吃瓜人的天性,她躲在不起眼的角落中,时不时偷眼去瞧。 二位皇子驾临,崔夫人欲腾出主位,吴王忙示意崔夫人稍安勿躁,毕竟裴家是主,他们为客,今日只有主宾亲朋,不论君臣,示意众人各自落座。 吴王这番做派,皆因吴王侧妃裴仙蕙出自勇毅侯府,是裴韫同父异母的妹妹,有这层关系,吴王自然同裴韫表现出非比寻常的亲近,和乐恰似一家人。 邕王斜睨着皇弟惺惺作态,冷哼一声,随后挥手命人抬上贺礼,足足十箱金银珠宝,其中不乏千金难求的番邦奇物。 虚无缥缈的情谊,远不如真金白银来得实在。 邕王清楚,北境危局,急需金银解围,况且,他与裴韫才是同类。 同样是家中嫡长,同样的不受父亲喜爱,地位岌岌可危。 两位皇子,一个借亲家关系攀谈,一个以知音自居,明眼人都看得出,他们在用自己的方式拉拢裴韫,裴韫始终温和有礼,既不疏远,也不亲近。 好在二位皇子早有预期,话题渐渐转移到宴席本身。 饶是天潢贵胄,他们也不曾见过这种宴席,八仙桌正中架起一口铜炉,一半红油火辣,一半鲜甜清汤,周围则摆放着一盘盘厚薄均匀的肉片,还有颗颗圆润饱满的鱼丸,咬下一口,肉质弹滑,咸香四溢,另有种类齐全的菌菇青菜,皆是涮火锅的常用配菜。 作为宴席筹备者,林迢迢必须在旁侍奉回答贵人的问题,讲解何谓鸳鸯锅,何谓奶茶,又是如何制作,再根据贵人们的口味,呈上不同的奶茶以供贵人品鉴。 邕王冷厉,并未表现出多大兴趣,倒是吴王平易近人,觉得新鲜,不止一回夸赞林迢迢心思灵巧。 崔夫人则瞧不上这些,她出身名门,什么山珍海味没尝过,这般宴席在她看来着实难登大雅之堂,奈何崔嬷嬷将筹备宴席的单子呈上来时,裴韫那处已然默许,她便不好多言。 而崔夫人娘家的侄女崔玉凝也在席中,围着八仙桌落座,时不时瞧上裴韫几眼,一颗芳心怦怦乱跳。 今日这席面来值了,不仅能与裴表哥亲近,还和二位皇子同席。 基于以上种种,崔夫人总算对林迢迢有几分好脸,尤其看到裴韫居然接受了林迢迢做的吃食。 裴韫性子冷淡,又自小挑剔,除了她生母大崔氏,旁人几乎无法揣摩他的喜好,也算林迢迢误打误撞,做的吃食能得裴韫青睐。 就说这酒酿奶茶,裴韫已用第二盏了。 崔夫人略感欣慰,遂问林迢迢想要什么赏赐。 林迢迢等的就是这句话,噗通一声跪倒,“奴婢不求金银,只求夫人准许奴婢为抱琴赎身,让奴婢二人一同离开。” 话音刚落,席间气氛骤然凝固,裴韫执箸的指骨缓缓收紧,半晌,唇边勾起一抹自嘲。 他还当林迢迢上道开悟了,主动包揽生辰宴来讨好他。 原来,她打的是另一个主意。 ——想堂堂正正,名正言顺地,永远脱离裴府,脱离他的掌控。 顺便带走他强行扣下的“筹码”。 他竟还当林迢迢开窍了,懂得主动讨好取悦他,以此攀附荣华,如今想来,他才是个笑话。 连着数日的好心情一瞬溃散,裴韫顿觉这宴席没有再进行下去的必要,筷箸随手拍在桌上。 崔夫人面色一沉,低声呵斥道,“你这丫头,胡说八道什么,还不快退下!” 抱琴是她送给裴韫的通房丫鬟,肩担孕育子嗣的重任,林迢迢竟敢开这个口,存心同她作对,同裴韫作对不成? 她就知道,这林迢迢是个奸的! 崔夫人又惊又怕,训完林迢迢后,又下意识去看裴韫脸色,担心林迢迢此举会触怒裴韫,毕竟抱琴是他房中人。 后者很快恢复平静,俊秀面容波澜不惊,仿佛什么也没听见,这让崔夫人一时拿不定主意。 崔玉凝敏锐觉出气氛不对,好奇询问,“姑母,这抱琴又是何人?” 崔夫人保养得宜的面容难得闪过慌乱,“她……她是……” 糟糕,崔玉凝是她相中的儿媳人选。 总不能叫未来儿媳知晓她给裴韫塞通房,还预备让通房生子,这对任何一位即将过门的正妻而言,皆是莫大羞辱。 “回表姑娘,抱琴乃奴婢挚友,同为侯府仆婢。” 正当崔夫人不知如何解释时,林迢迢及时解围。 “原来就是个奴婢。”崔玉凝绽开笑颜,摇着崔夫人胳膊撒娇,“也不是什么不得了要求,姑母您就答应她吧。” 崔夫人悬在嗓子眼的那颗心稍稍安定,却免不了恼恨林迢迢。 居然在这儿等着她。 当着皇子的面,又有崔玉凝撒娇,她若不同意抱琴自赎,反倒显得可疑古怪。 崔夫人那口气上不去下不来,堵在心口,最终烦闷地挥挥手,“此事我做主允了,你下去吧。” 事已至此,还是崔玉凝这位准儿媳重要,抱琴区区通房,要走便走,只裴韫同崔家的婚事得抓紧了。 吴王感叹,“想不到你还是个重情重义的。” 能得皇子们一句赞赏,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林迢迢不为自己求任何恩典,反倒一心为旁人着想,这 份赤忱难得,遂命人取来二百两银赏赐林迢迢。 泼天富贵骤然砸下,林迢迢嘴角咧到耳根,朝吴王福身,“奴婢谢殿下赏赐!” 可她哪里知晓,她接受了吴王的赏赐,就是在打邕王脸面。 自开宴至今,侯府众人对二位皇子的态度不冷不热,恰到好处的恭敬疏离,林迢迢一个奴婢,岂敢越过主子,受吴王恩赐? 邕王眸色一戾,“你这奴婢有些意思,上前来。” 了解邕王的人,必能知晓他此刻不悦。 气氛再次微妙,几乎降到了冰点。 林迢迢不明所以,依言上前。 再寻常不过的举止,崔夫人又立马呵斥,“大胆贱婢,岂敢起身近前?还不快跪下!” 邕王可不是吴王,此人喜怒无常,一旦恼怒不虞,极有可能因一小点过错就朝勇毅侯府发难。 林迢迢才明白过来,邕王并不是真的要她走上前,是要她膝行上前,要她跪着挪过去。 来到这封建王朝两年,林迢迢一直在逼迫自己适应环境,融入其中,将自己摆到最卑微的打工人的位置上,平日为了苟命,该跪时她也会跪,可如今日这般还是头一遭。 跪着……像狗一样爬挪过去。 这是完全不把她当人看。 林迢迢垂在身侧的双手攥紧成全,指尖嵌入掌心,尖锐的刺痛令她保持平静。 罢了,最后一次了。 今日一过,她和抱琴都自由了,到时她就和哑婆回乡下去,再不看人脸色度日。 这勇毅侯府,这汴京,再无任何值得她留恋的人。 裴韫微微侧目,视线自她紧握的双拳上移开。 是该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吃点苦头,磨一磨她这莫名其妙的傲气。 裴韫把玩酒盏,不动声色。 林迢迢自知躲不过,她无法改变旁人,只能改变自己,过了这一关就好。 她深吸口气,朝座上的贵人挤出标准微笑,而后缓缓弯下清瘦的脊梁,屈膝跪地。 就在她双膝即将触地的刹那,一截修长遒劲的胳膊朝她伸来,稳稳托住她的身形。 林迢迢视线顺着男人的指节上移,同他四目相对。 裴韫脸色并不好看,隐隐有怒气翻涌,甚至还有一丝……不可置信。 林迢迢不知自己如何又得罪了这位大少爷,没等她揣摩出对方的心思,裴韫落在她胳膊上的大手忽的发力,竟将她整个人拽入怀中。 裴韫就这般众目睽睽,将她强行按在腿上。 好闻的檀香裹挟着男人身上独有的浓烈气息,喷洒在林迢迢颈侧。 裴韫低头,用只有她二人能听见的音量讥讽道,“你还真是个不中用的软骨头,吓一吓便怕了?” 林迢迢呼吸一窒,坐如针毡,逃离的念头又开始在脑海中疯狂叫嚣。 裴韫眸光不经意掠过她的细颈,因为离得近,他能清晰看到她皮肤上闪着微光的细小绒毛,顿觉脐下泛热,有了意动。 他大手紧紧掐着她的腰肢,墨玉般的面容因饮了酒酿奶茶,染上些许清隽朦胧的绯红,一双幽幽凤目扫向邕王。 “小通房不懂事,还望殿下见谅。” 说是见谅,冷而淡漠的眼神,未有分毫知错退让之意。 10. 第 10 章 空气陷入前所未有的冗长沉默。 崔夫人许是过于震惊,一时说不出话,崔玉凝则小脸发白,不敢置信的眼神在这二人间来回扫视,如何看,也不觉登对。 表哥出身高门,大权在握,又世间罕有的姿容英美,可林迢迢呢? 一个其貌不扬,甚至有点丑的奴婢! 她自己尚且不敢在表哥面前完全表露心意,担心表哥瞧不上自己,却万万没想到,会让一个贱婢捷足先登。 裴桓同样目瞪口呆,心底隐约有什么东西无声破碎了。 他才觉得林迢迢与长嫂谢蘅有几分相像,只是还需一段时日来适应林迢迢那张脸,等适应过后,瞧得顺眼了,再寻个夜黑风高的日子将人收房。 可裴韫居然抢先一步,堂而皇之将林迢迢搂入怀中。 郑月兰的脑子也有些懵。 她是恶毒诅咒过裴韫收的通房,最好个个如林迢迢这般相貌,可是…… 最后是吴王讪笑两声,打破死一般的寂静,“原来竟是裴都护的宠婢,倒是与众不同。” 一声“裴都护”,让所有人顷刻醒神。 是了,无论他们私下里厌恶也罢,讨好也罢,裴韫的身份地位摆在这里,储君之位未定,裴韫就是所有皇子首要拉拢之人。 而裴韫相护之人,谁敢置喙。 邕王舌尖抵着齿列,“玄玉言重了,不过小事一桩,本王岂会当真同她计较。” 玄玉是裴韫的表字,他有意拉近关系。 裴韫回以淡笑,“也是我这通房不懂事。” 他推开林迢迢,斥了一声“还不下去?” 林迢迢全程如同一个任人摆弄的玩偶,随他拉近又随他推开,好在裴韫力道不大,她踉跄两步后便稳住身形,福了个身飞快逃离。 她根本不能反驳,若反驳裴韫,否认通房身份,那就摆明了裴韫是在欺君,欺骗二位皇子。 可她也不能承认,她根本不想做什么通房。 不管裴韫那番话是真是假,最迟明日,她必须走! 林迢迢消失后,所有人默契地不再提她,饶是崔夫人心中有万般疑惑纠结,她也选择沉默,等今夜过去,再寻人好好盘问就是。 一顿晚膳,各怀心思,不过片刻,两位皇子告辞离去,郑月兰因有孕在身,便也提前回房休息。 裴桓到底没沉住气,妻子一走,他眸光不善盯着裴韫,“大哥何意?” 林迢迢可是二房的人,是裴韫弟妹的陪房,裴韫这般行事,简直枉顾兄弟情义! 裴韫不答反问,“桓弟又在怀疑什么?” “我……” 裴桓张了张嘴,又看了眼并未离去的崔夫人,忍了下来,“林迢迢到底是我二房的人,大哥却想将她收房,传扬出去怕是对大哥名声不利。” 裴韫意味深长地“哦”了声,“如此说来,方才就该放任她得罪邕王,好叫你二房的奴婢连累整个侯府。” 那个节骨眼,除了裴韫,还有谁能护得住林迢迢?裴桓吗? 空有举人头衔,无一官半职加身,在邕王眼中,不过区区蝼蚁。 “还是你以为,你爹在邕王面前能有几分脸面?” 勇毅侯府早就没落,若非还有崔氏这门姻亲,有裴韫在北境立下的赫赫战功,裴桓今日怕是连见皇子一面的资格也无,更遑论在邕王面前护住一家老小。 裴桓听出兄长的言外之意,羞臊不已,愤懑之下,饮了满满一壶酒才压下心中难堪。 兄弟二人不合,接下来谁也没再搭理谁。 崔玉凝适时为裴韫斟酒,“今日表哥生辰,玉凝还未来得及单独敬您一杯。” 一番动作,香气盈袖。 裴韫剑眉微拧。 …… 林迢迢回到后罩房,抱琴还没回来。 今夜除了主子点名去前厅伺候的,其余仆婢皆在膳房开席,好沾沾府里的喜气,料想这会儿,抱琴还在膳房同老妈妈们吃酒,林迢迢没去打搅,麻利地收拾行李。 她决定了,等天一亮,她就去萱草堂取回身契。 至于先前答应过郑月兰的东西,她也准备好了,拢共就两本册子,因这其中掺杂了些少儿不宜的画面,林迢迢不敢让旁人转交,生怕泄露出去,崔夫人再治她一个秽.乱后宅的罪名将她打杀。 因此林迢迢务必亲自跑一趟,她将东西揣到怀里,连夜送去汀兰院。 眼下戌时刚过,这个时辰,郑月兰还未歇息,但今夜不知何故,林迢迢去时,院子里一片漆黑,看守院子的仆婢也不知去了何处。 林迢迢原想在院外等一等,泼墨苍穹毫无预兆下起了雨,她出门没带伞,猝不及防浇了一身,脸上妆容岌岌可危。 当然,她也担心画册被雨水打湿,便决定先把东西送到郑月兰屋里再说。 她用手挡着额前快步跑至廊下,出于礼数,她先敲门,唤了几声二少夫人,屋中无人回应,林迢迢便大着胆子推门进去。 门一开,林迢迢就悔了。 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这屋中哪里是没人,而是来了不该来的人。 林迢迢下意识皱眉,郑月兰还怀着身孕呢,裴桓就带着一身酒气过来闹腾。 她本想劝上几句,可想到上回郑月兰分明厌酒,还要忍着恶心伺候裴桓吃酒,想说的话又咽回肚中。 罢了,她都要走了,说多了祸从口出。 林迢迢如此想着,遂蹑手蹑脚进屋,打算把东西放下就走。 才走出两步,内室传来动静,“谁……谁啊?” 醉醺醺的声音,是裴桓。 林迢迢没吭声,加快了动作。 可下一瞬,裴桓醉眼朦胧,打起珠帘走了过来,恰好房门未合,廊下暖黄的灯光照入室内,足以令他看清来人的模样。 “嫂……嫂嫂?” 裴桓一瞬清醒,揉了揉眼睛后快走几步,这回离得近了,林迢迢的面容愈发清晰。 “嫂嫂,果然是你。” 裴桓嗓音颤抖,神情激动,一把握住林迢迢的手。 林迢迢吓得尖叫出声,对方眼疾手快捂住她的口鼻。 “嫂嫂,你没死,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裴桓一手拉着她的胳膊,一手捂住她的口鼻,三两步将她逼退至门框上,随着距离拉近,裴桓的眼神愈发迷离,近乎痴迷地望着林迢迢的眼睛。 像,实在太像了。 昏暗光线中,暗黄肤色几乎可以忽略,林迢迢的五官反而清晰深刻起来,鹅蛋脸,桃花眼,芙蓉唇,秀挺的鼻尖微翘。 和谢蘅能有七分相像。 裴桓今夜吃了不少酒,早就醉得意识模糊,只剩下本能,在林迢迢惊骇交加的目光中,他拽着她往床帐走去。 林迢迢心中万马奔腾。 敢情裴桓将她错认成了他的嫂嫂,裴韫的早逝原配谢蘅?还把她往床上拽? “二少爷,你清醒一点!” 可无论林迢迢如何尖叫嘶喊,裴桓依旧我行我素,他将人推到柔软的床褥间,随后开始解自己的外袍。 “不怕,今夜过后,我便抬你做妾。” 他语气急切,已经脱到里衣了。 在裴桓扑上来的刹那,林迢迢抄起床边的一只青花瓷瓶,朝裴桓的脑袋狠狠砸去。 既然讲道理讲不通,那就揍他。 裴桓不似裴韫,他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林迢迢这一瓷瓶砸过去,将他本不清醒的脑袋砸出了眩晕,之后林迢迢又朝男人胸腹踹去,裴桓彻底倒下。 林迢迢长出口气,绕过裴桓跑了出去。 在她看来,今夜她完全是合理自卫,可等晚些裴桓醒来,迎接林迢迢的必然是不小的惩罚,她必须赶在无人知晓前,迅速逃离此地。 偏偏天不遂人愿,林迢迢越是慌怕奔逃,越是出岔子,脚下踩中湿滑的青石板砖,一个不慎朝前摔去,膝骨瞬间传来一股钝痛。 天上还飘着雨丝,寒冷的水汽同时往骨头缝里钻,又冷又疼。 林迢迢眼前一片模糊,她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总之,她还不能倒下。 她咬紧牙关,手脚并用 重新撑起身子接着跑,总算跑出了汀兰院,却在垂花门处又跌了一跤。 林迢迢不敢耽搁时间,手肘撑着地面使力。 一双缎面黑靴突兀地出现在眼前。 林迢迢浑身一僵,就连浇在身上的雨水何时停止了她也无知无觉。 直到头顶响起男人熟悉又陌生的沉哑嗓音,命令她,“抬起头来。” 林迢迢撑在地面的细指缓缓蜷起,她知道,是他来了。 她听得出他的声音。 林迢迢咽了口唾沫,老老实实地跪好,脑袋埋得极低。 裴韫似有愠怒,声音更冷,“我叫你抬起头来,听不见吗?” 细雨溟濛,浇透了少女衣衫,林迢迢瑟缩颤抖着,额头抵着湿.漉漉的地面。 “奴婢该死。” 心里只求裴韫能放过她这一遭,她才砸了裴桓的头,若再让人发现她的真容,她就彻底走不掉了。 无论是何种结果,都是林迢迢承受不起的。 “冲撞大少爷是奴婢该死,求大少爷高抬贵手,饶过奴婢。” 她手背交叠于前,清瘦纤弱的身躯佝偻着,做足姿态。 看似乖顺卑微到了极点,却连着两次忤逆裴韫的命令。 裴韫耐心耗尽,示意飞羽进汀兰院探查。 听到他吩咐的那一刻,林迢迢的心死了一半。 还是被发现了。 很快飞羽从里面出来,如实回禀,“二少爷遭歹人袭击,衣衫不整,头破血流。” 林迢迢剩下半颗心也死了。 她懊恼闭眼,狡辩挣扎,“适才确有歹人闯入院中,奴婢正要去主子跟前通禀……” 在裴桓醒来前,死不认账就对。 但奇怪的是,听到裴桓被人砸破了脑袋,裴韫不怒反笑,竟有几分愉悦,“哦?还有这种好事?” 他垂眸,居高临下睨着跪伏在脚边的小奴婢,“你干的?” “不!” 林迢迢立刻反驳,“奴婢岂敢做出以下犯上之事。” 想诈她?门都没有。 可转念一想,或许裴韫是真愉悦呢? 裴桓都敢肖想自己的嫂嫂,想来这事瞒不过裴韫。 许是她装腔作势的态度取悦了裴韫,这男人竟低低笑出声,而后撑伞俯身。 眼看男人的手朝她脸上摸来,林迢迢忙往后躲,可她跪伏于地,根本无处可躲,轻而易举叫男人掐住了下颌。 男人的指节粗粝修长,她挣扎不得,惶恐间被迫抬起脸。 看清她面容的瞬间,裴韫手中的油纸伞轰然坠地,噼里啪啦的雨点砸在二人身上,也彻底洗去林迢迢脸上的所有伪装。 时隔两年,裴韫终于又一次看清了她的真容。 洗净铅华,她的一颦一笑皆灵动,双颊因惶恐紧张而泛起薄红,活像只受了惊的兔子,软糯可欺。 裴韫邪心大起。 “果然是你。” 他意味深长,殷红唇瓣上扬,勾起好看的弧度。 那笑容过于瘆人,看得林迢迢毛骨悚然,再顾不得什么体面,推开裴韫扭头就跑,却被男人扼住手腕带了回来。 林迢迢的后背猛然撞进男人宽厚坚硬的胸膛,耳畔响起的声音嘶哑兴奋:“好不容易找到你了,还想跑?” 林迢迢真吓哭了,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如此害怕一个人。 她甚至都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怎么就和鬼一样缠上来了! 遇事不决,求饶就是。 林迢迢贝.齿打颤,“大少爷,奴婢真的知错了,求您……” “省省吧。”裴韫毫不留情打断她。 什么知错,她甚至都不记得他,不记得她曾冒犯于他,哪里知晓自己所犯何错? 裴韫血脉沸腾,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叫嚣催促着,以至于他附在少女颈窝的气息愈渐紊乱。 “与其求饶,不如想想,今夜你该如何伺候我。” 他的话如惊雷炸响,林迢迢面上血色尽失,一阵天旋地转,人已落进裴韫怀抱,朝蘅芷院而去。 11. 第 11 章 林迢迢趴在男人肩头骂了一路,试图闹出动静引人过来。 可不知是否下雨的缘故,从汀兰院出来,到蘅芷院的路上,除了她们和飞羽三人,再不见第四人出现,林迢迢的一切挣扎皆是无用功。 到了蘅芷院,飞羽与王管事没再近前。 裴韫爱洁,往常都不允许任何人靠近他所在的主屋,他便带林迢迢进了东厢。 这是今夜第二回了,林迢迢熟能生巧,摸黑在房中寻找趁手的家伙,诡异的是,裴韫这厮似乎早有准备,空空荡荡的东厢房里,除了床榻橱柜桌椅外再无他物。 幽暗雨夜中,裴韫不再掩饰眸底的渴念,将她抵在门上,“莫做无谓的挣扎了,从你下药开始,不就盼着这一刻么?” 林迢迢头脑一片空白,什么下药? 旋即恍然,作出虚伪关切之态,“原来大少爷是中了药,奴婢这就去给您请郎中来!” 她推开裴韫拔腿就跑。 裴韫动作比她更快,滚烫的半副身子与她相贴。 “为何要寻郎中,这难道不是你的算计吗?” 从林迢迢出现在汀兰院,出现在裴桓面前的那一刻起,裴韫承认,他有过诸般揣测,揣测林迢迢野心不小,招惹他一个不够,还要对裴桓下手。 裴桓秉性他很清楚,有贼心没贼胆,平日又以君子自居,极少酒后失态。 之所以冲动行事,多半同他一样中了药。 而林迢迢又这般“恰好”出现在汀兰院,像是早有预料,算到中药后的裴桓会先寻郑月兰疏解。 听暗卫回禀时,裴韫怒上心头,当即朝汀兰院而去。 倘若林迢迢当真三心二意,他定会除她后快,永绝后宅之乱。 直至在垂花门处,裴韫看到跌跌撞撞逃出来的林迢迢,那股隐晦的妒怒才有所缓解。 他看出了林迢迢的不愿。 她不愿被裴桓收房。 她对裴桓无意。 然后,她又那般“恰巧”地撞到他跟前。 这次可是林迢迢自投罗网。 他本欲多给她一些时日,谁曾想最后竟是林迢迢自个儿等不及了,居然借宴席之便给他下药。 裴韫向来谨慎,外人送的东西从不入口,唯有今日,他吃了林迢迢准备的东西。 之后,他开始了从未体会过的煎熬,像有无数虫蚁噬咬,麻痒的疼痛直往人骨头缝里钻,隐秘的愉悦又在心底蔓延。 尤其林迢迢坐于他大腿之上的那一刻,他的身体便不再受他掌控。 裴韫隐隐有所觉,这约莫是催.情一类的药物,他应当愤怒。 可破天荒的,他并不十分恼怒。 裴韫头一回意识到,他也是一个正常男人,他也有需求,而他想要的,仅仅是个奴婢。 索性顺水推舟,成全林迢迢这一回。 既然她想要,他不是不能赐她一场雨露,也算全了两年前的孽债。 裴韫眸色深深,俯在她颈侧,殷红的薄唇微张,酒酿桂花的香气,掺着一丝暧.昧不清的甜腻。 “是你下的药,对吗?”听语气,并不十分恼怒。 林迢迢云里雾里,眨着茫然无辜的眼睛,“奴婢听不懂,大少爷有病还是请郎中为妙。” 她紧紧护着自己拧身要走,哪知裴韫忽然擒住她的双腕反剪身后。 林迢迢饱满的胸.脯一疼,大半身躯压在门框上,裴韫从后制住她,扣着她的细腕下压。 “疼——” 少女惊呼出声,被迫仰起脸扭头瞪他,“你放开我。” 她方淋过雨,浑身黏腻不适,再被裴韫这般惊吓,唇色已熬至煞白,浓密眼睫颤个不停。 可她没有哭,越是危急关头,她越不会哭。 因为先前她气哭了一阵,但对裴韫此等冷硬心肠,我行我素之人毫无作用,他根本不会对她有一丝一毫的怜悯心。 既如此,她还哭什么,想方设法逃跑才是正道。 偏偏裴韫生来就是和她作对的,她越强装镇定,他越要拆穿她的伪装,她越倔强不肯低头,他就越是恶劣心起,要将她欺负得哭出来。 裴韫不再禁锢她的双腕,转而扶住她的腰肢,另一手拂开她缠在颈侧的秀发,倾身覆下吻了上去。 异样的酥麻自肌肤上绽开,林迢迢浑身一颤。 没等她躲开,男人的唇.瓣触到她薄薄的耳廓,舌尖轻点,缓缓擦至耳珠。 耳尖肌肤细嫩脆弱,仅是细微的触碰,林迢迢就跟火烧一样,浑身滚烫。 她热得头昏脑涨,双腕自头顶缓慢垂落,指尖逐渐扣紧门框上的雕花。 双腿更是软得打颤,走也走不动了,根本无力抵抗。 “沐浴了吗?”裴韫忽然发问,嗓音哑得不成样子。 林迢迢吓傻了,下意识点头,而后摇头。 她没洗,她哪里来得及?宴席上已经被裴韫和邕王这些权贵吓坏了,巴不得插上翅膀即刻就飞,哪儿还有闲心沐浴。 裴韫失笑,“又骗我。” 除行军打仗不得已外,其余时候他比任何人都爱洁,他最了解人身上的气味多么难闻。 若没事先沐浴过,林迢迢怎会出现在少爷面前,她又怎会浑身香沁沁的,像擦了香膏,好闻而不浓郁。 明明用尽浑身解数勾.引,偏要装作懵懂无知,好似一切浑然天成,非她做作。 可见此女心机之深。 譬如此刻,她湿透了身,衣衫紧裹,勾勒出她的玲珑起伏,她却仿若未觉,抵着房门脆弱无助地冲他哭求,一副楚楚可怜,极尽妖娆之态。 饶是裴韫自制力强悍,也不免被她撩拨得胸膛发痒。 一阵窸窸窣窣,林迢迢腰间一松,束腰的丝绦被他扯落。 裴韫将她逐渐下塌的腰身捞至身前,粗糙而混乱地相贴,格外滚烫的体温,激得她止不住轻颤。 林迢迢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意动。 正蓬勃有力地挟持着她。 林迢迢快疯了,她压根没想明白问题出在哪里。 是她这张脸吗? 因为裴桓的异样,裴桓迷乱间唤过她嫂嫂。 裴桓将她错认成了裴韫的妻子,裴韫是否也是如此? 电光石火间,林迢迢猛地想到裴韫鬼气森森说过的那句—— “找到你了。” 林迢迢茅塞顿开,一切想不通的点串联成线,她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惊呼起来,“大少爷!您看清楚了,我不是她!” 她一面压下凌乱的裙摆,一面努力地别过脸,将她自己的模样完完全全暴露在裴韫视线中。 “大少爷,您千万不要冲动,不要做出令自己和相爱之人抱憾终身的事。” 她无心成为任何人的替身,她也不管裴韫与谢蘅有过什么恩怨纠葛。 那一切与她无关,从始至终她只是个局外人。 裴韫不能不讲道理。 果然,缠在腿.间的指骨缓缓抽.离,裴韫松了力道,将她的身子重新掰正。 还有她的脸。 男人掐着她的双颊,仔仔细细审视着她的模样。 林迢迢不顾衣衫凌乱,一双桃花眼亮晶晶的,满含期盼地望着他。 下一瞬,裴韫轻笑,很 是愉悦地唤她,“林迢迢,我知道是你。” “我要找的,就是你。” 裴韫徐徐展开笑颜,凉薄的唇勾起讽笑,如愿看着少女脸上的希冀寸寸破碎。 那股蹂.躏作弄的冲动,在他胸腔里不断沸腾,至了顶点。 裴韫指缝穿过她湿润发丝,扣住她的后脑勺覆了上去。 彻头彻尾的一个吻。 林迢迢闷哼一声,叫嚣怒骂的话完全说不出口,男人已趁虚而入,粗粝舌尖探入勾缠住她,无论她如何躲避,他总有法子勾得她仰面相就。 林迢迢根本喘不过气,再次气哭,晶莹的泪珠顺着眼尾滑落,晕开点点猩红,双手在男人胸膛上又捶又打。 捶打半天,裴韫纹丝未动,倒是林迢迢的手锤得又红又痛。 她哪里是在打人,分明是用肉.体凡胎,对抗裴韫这般铜墙铁壁。 偏裴韫今晚吃错了药,林迢迢越是挣扎捶打,他越是兴奋用劲儿,毫无章法,对着她的唇又吸又吮,吻得她唇.瓣胀痛。 林迢迢过去喜爱江临,但受教养所致,二人发乎情止乎礼,从未越界,她也不是没有幻想过献上初吻的一天,以江临的耐心温柔,兴许会格外美妙。 万万想不到,她的初吻最后会被一个封建余孽夺去! 万般屈辱涌上心头,林迢迢张口狠狠咬了裴韫一口,血腥气陡然在唇腔间蔓延。 疼痛令裴韫本能后撤,林迢迢重重喘息的同时,扬手就是一记耳光。 裴韫被她打得偏过头去,眸底情.欲顷刻退却,取而代之是熊熊燃烧的怒火。 他以肘将人重新抵在门上,咬牙切齿,“林迢迢,你想死吗?” 林迢迢打完就后悔了,羞愤之下她险些忘了自己身处何地。 这里不是现代,不是人人平等讲究法律的现代。 这是权贵至上的封建王朝。 裴韫也不是江临,他不会容她冒犯狡辩。 他这样大权在握,就连皇子都要避其锋芒的人物,动动手指头就能捏死自己。 到时她就会和锦书一样,死得悄无声息,激不起半点水花。 林迢迢想,要不就低头求饶吧,她至今腿都是软的,求饶而已,也没什么,能保住性命最要紧。 可对上裴韫怒气汹涌的眼眸,看到他唇上的血迹,求饶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明明这一切,都不是她的错,她为何要低头,要求饶? “大少爷,我交过赎身银,不再是侯府的奴婢。” 林迢迢强自镇定道,“退一万步,即便我没有赎身,我也是二房的人,绝无可能留在蘅芷院。” 时隔多日,她终于正面回应他的话。 良久,裴韫冷笑,“如此说来,你想留在二房,留在裴桓身边给他当通房?” 林迢迢下意识就要否认,可看着裴韫,她还是将话咽了下去。 多说多错,若二房丫鬟的身份能让裴韫顾及兄弟情面,有所忌惮也好。 林迢迢的沉默,就是她的态度。 裴韫无须再试探什么,慢慢松开了她。 他给过林迢迢机会,她执意不入蘅芷院,那他裴韫也不是非她不可。 左右就是个传宗接代的工具,换一个女人未尝不可,他裴韫一生顺风顺水,想嫁他的名门闺秀数不胜数,他岂会在一个不知好歹的奴婢身上栽跟头? 今夜一切,不过是被药性冲昏头脑所致,待他清醒,再看林迢迢,也不过如此。 “滚吧,从今往后,你不准靠近蘅芷院半步。” 裴韫连多余的眼神也不再给她,转身摔门而去。 12. 第 12 章 裴韫离开后,林迢迢抖着手捡起束腰的丝绦胡乱系上,毫不犹豫跑出厢房。 她跑得急,就跟躲洪水猛兽似的,怀里揣的册子何时掉落也不知。 裴韫背过身去,自然听到她慌忙逃离的脚步声,脸色愈发阴沉。 她竟这般瞧不上他? 裴韫怒火高炽,站在雨幕中许久,任由冰凉的雨水冲刷,身上的异样仍未消减。 他准备唤刘管事备水,陌生又有些熟悉的香风穿透雨幕而来。 “表哥,你不是回房歇息么,怎的在此淋雨?”崔玉凝撑着一柄天青色油纸伞上前,捏着丝帕就往裴韫脸上擦。 尽管周遭尽是雨水浸透泥土的草木香,他还是分辨出了崔玉凝身上的异香。 下药的人不是林迢迢。 是崔玉凝。 裴韫的怒火顷刻找到了宣泄口,没等崔玉凝触碰到他,他便抬手攥住崔玉凝手腕狠狠一甩。 崔玉凝摔倒在地,委屈的泪水汹涌而出,“表哥,你这是何意?” 席间,她见裴韫不胜酒力,这才腆着脸过来关心,哪曾想一碰面,裴韫就如此不近人情推开她。 她将来是要嫁给裴韫的,会是裴韫的妻子,他怎能如此待她? 崔玉凝越想越委屈,还欲争辩,下一刻一柄闪着寒光的利剑朝她挥来,径直架在她脖颈上! 崔玉凝吓得娇.躯一颤,泪水簌簌而落。 飞羽刘管事也已围了过来,架在她脖颈上的利剑,正是飞羽的佩剑。 执剑之人,却是裴韫。 丰神俊逸的面容写满阴鸷,压迫冷厉的视线裹挟着沉沉风暴。 “不愧是她的亲侄女,手段一样的卑劣不堪。” 昔年崔氏通过下药,与勇毅侯苟合,今日又有崔氏的侄女,给他下药。 这就是所谓的名门贵女,可笑至极! 飞羽同情地看了崔玉凝一眼,她做什么不好,偏要用下药这等龌龊手段来逼迫主子,那就是自寻死路。 侯府众人皆知,裴韫最厌此等腌臜之物,凡试图以此上位者,从无好下场。 锦书便是活生生的例子。 即便锦书当时下的不是砒霜,也难逃一死。 只因她们触犯裴韫底线。 就在裴韫即将无情割开崔玉凝咽喉时,刘管事劝道,“大少爷,表姑娘到底是崔家来的,此事还是交由夫人处置为好。” 刘管事作为府里老人,如何不知裴韫逆鳞? 但裴韫要图谋大业,树敌太多于他不利,此事既由崔家起,便由崔家自行处置,自此,崔氏一族还得欠下人情。 裴韫对此心知肚明,可他生来睚眦必报,与其相信崔家不痛不痒的惩罚,倒不如他亲自给崔家指条明路。 在崔玉凝惊骇万分的目光中,裴韫面无表情举剑,狠狠剜下崔玉凝半头青丝,剑锋气势太过,又在她颈侧留下一道刺目血痕。 崔玉凝瞳孔剧震,捂着断发尖叫崩溃。 头发,那可是她精心养护的头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裴韫竟然断她头发! 裴韫不为所动,“崔氏女心思不纯,祸乱裴府,自此与我裴府再无瓜葛。” 看似平静的一句话,对崔玉凝而言却是沉重一击。 离开崔家时,她是族中默认的裴韫继室,是未来的裴家主母,如今裴韫不念旧情,与她恩断义绝,崔氏若继续收容她,便是满门与裴韫为敌。 裴韫权势滔天,崔家那帮族老绝不可能为了她,得罪裴韫,那她的下场只有一个。 ——剃度出家。 这也是裴韫为她选的路。 崔玉凝颓然跌坐在地,泪流满面,任由暗卫将她拖走。 蘅芷院彻底清净下来。 裴韫再压制不住体内汹涌的药性,他淋着雨,皮肤表面仍是滚烫,薄皮之下的青筋脉络根根暴起,大有冲破桎梏,毁天灭地的架势,脸上泛着异常潮.红。 他试图运气压住那股燥热,可每每压下一阵,就会迎来更加暴烈的反噬,直至他控制不住身形险些跌倒。 飞羽赶忙上前搀扶,扶着他踉踉跄跄回到屋中。 刘管事忙去净室备水。 飞羽觉得治标不治本,跑去请郎中,就在路过东厢房时,飞羽踩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好像是本书。 他没多想,捡起后随意翻开,才看清一页,飞羽脸色腾的涨红。 “飞羽,愣着作甚,还不快去请郎中?” 刘管事从后面走来,狐疑地盯着他。 飞羽心虚不已,可那册子着实烫手,他不敢私藏,索性推到刘管事怀里,“我、我刚不小心捡到的,这可不是我的东西……” 飞羽磕磕巴 巴自证清白后,转身跑得飞快。 刘管事愈发摸不着头脑,也翻开了册子。 到底是过来人,看过几页,刘管事就从那新颖的笔触画风中摸到了真相。 这是林迢迢落下的画册,说不准还是她亲手所绘。 可林迢迢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为何会画这种东西,莫不是…… 想到林迢迢曾有过卖进春风楼的经历,刘管事顿觉此事非同小可,毕竟裴韫看中她,欲将她收房生子。 倘若林迢迢当真不清白了,他必须劝裴韫慎重考量此事。 思及至此,刘管事神色复杂,捧着画册去寻裴韫。 裴韫正泡在池中煎熬,他浑身烫得厉害,泡了片刻,池水由凉转温,显然这法子坚持不了太久。 刘管事将画册呈上时,裴韫满头是汗。 他只看了一眼,好不容易压下的腹热再度翻涌,害他险些失守。 林迢迢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怎会画出这等不堪入目的东西! 要说林迢迢对男女之事全然无知,裴韫此刻说什么也不信,他更无法接受,自己惦记两年的人,背地里却同别的男人做过那种私密之事! 那个人是裴桓?还是谁? 裴韫从未有哪一刻如眼下这般,不甘,羞.耻,恼怒,轮番在心头煎熬,让他恨不得立刻掐死林迢迢,掐死这个给他带来莫大耻辱的女人。 他甚至怀疑,林迢迢三番四次拒绝他,究竟是她心机深沉,欲拒还迎,还是因为她早与旁人有过夫妻之实? 不仅有过,甚至胆大包天,不知廉耻作出画册! 她画出来又是何意?是为了在夜深人静时,捧着这些画册逐一回味?回味她与另一个男人如何翻云覆雨? 裴韫攥着画册,竭力控制情绪,明知看下去只会生气,他还是不受控地,一页一页翻看过去。 画册中的香.艳旖旎,与林迢迢拒绝他的贞烈模样,在裴韫脑海中反复拉扯。 每多看一页,堵在他胸口的怒气就加深一分,直至他再也压抑不住,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他要林迢迢将画册上的每一页,每一个姿势全都复现……和他! 裴韫闭眼深深吸了口气,咬牙切齿道,“去……把林迢迢给我带过来!” 她想为别的男人守节守贞? 绝无可能! 13. 第 13 章 林迢迢跑回屋里,慌忙收拾包袱。 来不及和抱琴她们道别了,她即刻就走,哪怕冒着深夜开罪崔夫人的风险,她也要立即拿回身契。 就在林迢迢挎上包袱踏出房门的那一刻,飞羽突然出现,单手拎起她的后脖颈。 耳畔疾风掠过,林迢迢的身形便随着飞羽一同消失在夜色里。 还在恍惚中,人又回到了蘅芷院,落地时,林迢迢双腿还在打颤,就被飞羽推进屋里。 房门“嘭”的一声重重关上。 林迢迢跌坐在地,愤然瞪着大马金刀坐在榻上的男人。 到底是谁啊,前脚气势汹汹地警告她,叫她从此以后不准靠近蘅芷院半步。 这才过去多久,半柱香都不到!又把她抓回来了! 裴韫与她对视,没有半分情绪,窗外月光疏朗,打在男人锋利的眉骨之上,他的眼神格外凉薄。 啪嗒一声,那本沾了些许水渍的春.宫图册扔到林迢迢面前。 林迢迢后知后觉摸了摸衣襟,她给郑月兰准备的东西果然丢了。 林迢迢赶紧将那画册捡起拍干净,发现有不少纸页被水浸过,她心疼极了。 这可是她熬了好多个夜才画好的。 “你怎么乱翻别人东西?” 自打裴韫发疯轻薄于她,林迢迢已经没了同他虚与委蛇的心思,说话愈发不客气。 裴韫见她只有对宝贝的心疼,毫无羞耻之心,愈发印证了先前的种种揣测。 “你有胆子画出这等腌臜污.秽之物,还怕被人发现?” “那又怎么了,我反正不是你们侯府的奴婢了。”林迢迢理直气壮回呛。 无所畏了,就算东窗事发,左不过是听些闲言碎语,她一个现代人,还能被封建社会所谓的女子名声裹挟不成? 大不了换个地方重新生活。 见她坦然认下此事,裴韫怒极反笑,抽出匣子里的身契,“你的身契在我手中,你以为你想走就能走?” 身契一出,林迢迢脸色转瞬煞白。 她的身契不是在崔夫人手里吗?崔夫人已经同意她自赎出府,怎的又把她的身契给了裴韫? 莫不是因为今晚宴席上,裴韫将她认作通房,崔夫人为讨好裴韫,索性将她卖了? 思及此,林迢迢什么底气都没了,冲上前就要同裴韫抢夺。 裴韫药性未解,但到底习武多年,林迢迢不仅没能抢回身契,反被裴韫三两下按倒在脚踏上。 裴韫垂眸睨着她,黑眸深邃,“说,那人是谁?” 林迢迢压根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裴韫唇线绷直审视着她,试图从她脸上窥出破绽。 其实他心里很清楚,他不该发怒,此事也不值得发怒。 于他而言,区区一个奴婢的私事,同他有何关系? 可裴韫理不清,总之一看见那册子,他便忍不住浮想联翩,气不打一处来。 许是不甘与自尊心作祟,裴韫捏着她下颌骨的力道微紧,“莫要在我面前装傻充愣,若无那档子事,你又如何画得出这些?身为奴婢,胆敢秽.乱后宅与人私通,你可知是何等罪过?” 若林迢迢坦白从宽,如实交代奸.夫是谁,兴许他会念在她年纪尚幼,遭人蛊惑的份上饶她一回。 裴韫这般想,也这般说道。 林迢迢可算明白症结出在何处,“大少爷慎言,我虽不在乎名节,却也容不得您信口污蔑。” 她清者自清。 但不意味着谁都可以造谣。 至于这图册……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现代人大多不缺乏性.教育,亦不会谈之色变,避如猛虎。 再者,林迢迢自认画风清新唯美,所作之物欲而不淫,绝不存在“污.秽”二字。 分明是裴韫心脏,看什么都脏。 对她的狡辩,裴韫不屑冷笑。 事实胜于雄辩。 有些事,一试便知。 修长如玉的大手握住林迢迢胳膊用力一拽,裴韫如同宴席上那般,将她按在怀中,膝骨大敞。 唯一的区别,林迢迢这次不是坐在他腿上,而是中间。 但同样的,锋锐逼人。 比宴席上的情形,有过之而无不及。 因为裴韫整理的看似一丝不苟的寝袍之下,居然什么也没有! 凶相毕露,狰狞恶劣,侵略的意图昭然若揭。 林迢迢瞬间心脏狂跳,细软的腰肢在男人臂弯间发颤,色厉内荏道,“裴、裴韫,我警告你不要乱来,这天底下是有王法的!” “王法?” 裴韫轻嗤,“你所谓的王法,当真护得了你?” 放眼汴京,皇帝尚且要对他忌惮三分。 林迢迢这番话当真傻得可爱。 她自己似乎也意识到了,深深的绝望压得她喘不过气。 是了,单看两位皇子的态度,足见裴韫权势煊赫,更遑论她如今身份只是个奴婢。 谁会为她一个奴婢去开罪裴韫? 林迢迢越想越绝望,她根本不想哭的,泪水自个儿从眼眶里冒出来。 这该死的古代。 她想回家,想念爸爸妈妈…… 也想江临了。 她要是还在现代,此刻定然过着平静温馨的生活,她会有一个温柔帅气的男朋友,而不是如眼下这般,身不由己。 连活着也要小心翼翼。 委屈顷刻如潮水般席卷而来,林迢迢陷在情绪里,根本止不住自己的眼泪。 裴韫掰过她的脸,眸色幽暗。 朦胧夜色下,她哭得极美,面色潮绯,泪盈于睫,被他强迫着仰起脸时,露出修长如玉的雪颈,因着先前的挣扎,领口下微微可见一点窈窕沟.壑,色如白玉,细腻柔滑。 美则美矣,裴韫还是皱起了眉。 “哭什么?跟了我,就叫你这般委屈?” 他的富贵窝,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来,林迢迢还嫌弃上了。 林迢迢倔强又不甘示弱地瞪他,“我哭我的,你管这么宽作甚?你当官还当上瘾了,我是不是将来穿什么吃什么你都要管?” “你裴韫又不是金山银山,凭什么要求所有人都喜爱你?” 她林迢迢就是不喜欢,就是讨厌他这般目中无人,高高在上的权贵。 可她的不甘示弱,在裴韫眼中,也仅仅是为这场游戏增添些许趣味罢了。 他从未想过得到谁的喜爱,他裴韫一向只在乎自己。 他要林迢迢,仅此而已。 至于林迢迢是否喜爱他,并不重要。 裴韫薄唇微扬,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擦过她的唇珠,“好一张伶牙俐齿的巧嘴,想死得快些,你就继续骂。” 他笑着,眼里冷若寒潭。 林迢迢瞬间噤声,抹泪别过脸去。 裴韫硬是将她掰回来,要她看着他,揉捏她唇瓣的指腹愈发用力。 这里他尝过,虽只短短一瞬,那种甜腻柔软的滋味仍在心头,如同玉软的雪花撒下,勾得人心痒难耐。 恰在此时,一串眼泪不合时宜滑过腮畔。 ……她是真会哭啊。 裴韫指节泛热,无奈盯了她半晌,到底改了主意。 大事上,裴韫向来强势,说一不二,没少干强人所难之事,但床笫间还是讲究一个你情我愿,强迫便没了意趣。 因而裴韫捻着她唇瓣良久,也只低头吻了吻她尖俏的下巴,与此同时,握住她纤细脆弱的手腕向下。 危险至极的气息笼罩而来。 林迢迢被男人强行扣在怀中,任他摆布,起先她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狐疑地捏了捏。 那物当即好似活了一般。 林迢迢着实懵了片刻,才意识到手上所攥何物,苍白面色顷刻涨红。 哪有这样的,辩不过她就…… “你……你耍流.氓!不要脸!” 话音刚落,裴韫另一只手控住她的后颈,将她上半身牢牢箍在胸膛里,似要揉进血肉,与她交颈相缠,一同沉沦。 “身为奴婢,为主子解乏不是理所应当么?”面对林迢迢的谴责,裴韫继续我行我素。 在他看来,这已是让步,是他对林迢迢的纵容。 “你不愿献身侍奉,我便退而求其次,你还想如何?” 他控住少女柔若无骨的小手,力道紧了紧,一脸正色道,“林迢迢,你莫要不识好歹,得寸进尺。” 惹恼了他,后果不堪设想。 林迢迢何曾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奈何她与裴韫身份差距极大,稍有不慎,她真会和锦书一样,落个一命呜呼的下场。 思及此,林迢迢强忍惧意,任由裴韫利用。 或许是心里太过慌乱,她的手完全不受控制。 裴韫原还能强装出镇定自若的神色,被她一拧,冷峻面容陡然紧绷,“……手轻些。” 说话间,男人高大挺拔的身躯前倾,将她整副身子控在胸膛间,薄唇开始贴着林迢迢的细颈,沿着白皙肌肤下的脉络轻吻。 幽幽香气在鼻尖弥漫,极大程度抚平了裴韫心中的躁动。 如此,果真比浸在冷水中独自消解来得舒坦。 相较裴韫的享受,林迢迢则如雷冲击,五指宛如男人操控的傀儡,供他予取予求。 不必用眼去看,光是掌中烙铁般的炽热,五指无法合拢的张力,其下狰狞便可见一斑。 那是常人完全无法招架的恐怖。 林迢迢又惊又怕,浑身血液逆流,激得她头脑发热,脸红气喘。 裴韫这厮似有所觉,尤其少女动手青涩,惶惶清亮的桃花眸里满是错愕。 他忍不住低笑出声,积攒半夜的恼怒散去大半。 “你不是很会么?” 他故意咬耳,探出舌尖,轻舔她血红欲滴的耳珠,“……怎么不继续?” 继续你个头啊! 林迢迢僵硬地缩了缩脖颈,他的唇紧随而来,含吮□□着她的耳廓,时不时往里呵气,欣赏她双颊因羞愤染上酡红,眼中噙着水雾的模样。 就连美人睇来愤恨的一眼,也看得裴韫骨软筋酥,骨子里的恶念悉数勾起。 裴韫突然又想她为他落泪了。 要边泣边喘…… 最好是在榻上。 譬如眼下,林迢迢被他困在膝间又气哭了,哭得鼻尖通红,眼含水波。 裴韫仅是看了一眼,便觉腹肌一紧,滚沸的燥意在四肢百骸间流窜,濒临失控。 而他的变化,也被林迢迢尽收掌心。 打死她也想不到,这看似高不可攀的勇毅侯府大少爷,令北境闻风丧胆的裴都护,私下里竟如此骚.浪! 裴韫不是自 诩深情鳏夫,要为亡妻守节,矢志不渝的吗? 他又在做什么? 他对得起死去的妻子吗? 热流掺着男人身上的檀香袭来,裴韫埋首入颈,越发过分,即将逾越沟.壑。 林迢迢实在害怕,没忍住叫出了声,对裴韫越发深.入的亲密全无招架之力,手下当即失了轻重。 裴韫痛得闷哼,恍然回过神来,违背本能离林迢迢远了些,修长指节却不忘覆上她的手背,包裹指引她重回正轨。 缓了缓,裴韫方哑声开口,“你知我中了药,做不好,你轻易解脱不得。” 言下之意再清楚不过。 不弄出来,林迢迢休想挣脱,聪明人就该学会配合他。 可林迢迢实在不懂关窍,哪怕她理论满分,实践经验还是空白一片,裴韫在此道亦不擅长。 同样粗笨的两个人凑在一起。 轻了不得意趣,重了又疼痛难忍。 在裴韫不知第几回哼出声时,林迢迢合理怀疑裴韫在套路自己。 他怎么还没好? 莫不是故意拖延…… 可他为何拖延? 莫不是为了强撑颜面,显得自己很厉害? 这才一直隐忍不发…… 一想到这种可能,林迢迢嫌弃极了,开始摆烂哼哼,“我不弄了,你还我身契。” 反正身上难受的又不是她。 而林迢迢这般蛮不讲理的要求,裴韫自然拒绝。 可……又实在不想她破罐破摔,什么都不做。 她虽粗笨,却不是做的完全不合心意。 裴韫握着少女细腕,下意识收紧力道,收束禁锢的快意令他头皮发麻。 裴韫微扬下颌,嶙峋喉结如玉雕琢,缓缓滚动,沁着薄汗。 “再试试……”他压抑着喘了口气,难得放软声调,“若能解了药性,我不会阻你脱籍从良。” 裴韫的条件完全拿捏在林迢迢的命脉上。 “说话算话?”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林迢迢立刻换了副嘴脸,老老实实开始干活。 反正眼下她没有更好的选择,裴韫已经缠上她了,不解决今夜之事,她休想全身而退。 林迢迢哄着自己,不过交易一场,她能屈能伸,忍了便是。 肉粉色指尖微蜷,林迢迢重新拿捏住裴韫的命脉。 这一次,她拿出了十二分的认真。 裴韫适才松懈的脊骨再度紧绷,额角青筋凸起,氤氲着一股化不开的欲戾。 奈何林迢迢实在太笨,足足一刻钟过去了,裴韫被她弄得不上不下,越发难受。 长久得不到发泄的燥热在胸膛里横冲直撞,裴韫不禁斥道,“我瞧你于风月一事上画技一流,结果真动起手来,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明明她画得那般惟妙惟肖,活灵活现,看得人也身临其境,明明…… 她画册里也有这么一段。 可她怎么就做不到位? 裴韫寻她来,是要解决问题的,结果反而火上浇油,令他冲动愈甚,渴念更深,一发不可收拾…… 再这样下去,注定要两败俱伤。 裴韫不由眉峰紧蹙,沉声质问道,“林迢迢,你在故意报复我,是吗?” “……?” 听着他莫名其妙的指控,林迢迢闭眼,继续劝自己忍耐。 心里骂骂咧咧。 嫌她没技术,换别人来啊,这府里也多的是人心甘情愿来侍奉他,偏他眼神不好盯住了她。 既要又要,真烦。 林迢迢承受着长针眼的后果,鄙夷地瞧了手里的丑东西一眼,“哪有,大少爷净冤枉人。” 她是挺想报复来着,下手故意重了些,谁曾想裴韫反倒…… 愈发精神抖擞,昂扬不已。 裴韫的目光未曾从她脸上挪开,始终幽暗审视着她,视线落在她因不满而微微撅起的红唇时,腹下不知为何,又蓦然窜起一簇暗火。 “那你吻我。”裴韫轻飘飘道。 平地一声惊雷。 林迢迢吓得手抖,莹白透粉的指甲盖擦了一下。 猝不及防下,裴韫倒吸一口凉气,眼底躁郁的戾气骤然弥漫开来,“这很难吗?” 她迟迟不动,裴韫也不惯她,低头就要强吻。 林迢迢立马抽回手,尚且滚烫的掌心捧起他的脸,阻止他覆下的动作。 裴韫一怔,看着林迢迢的手。 那手方才还…… 裴韫扭头就要躲开。 林迢迢就在此时从他腿.间站起,居高临下按住他的脸不让他躲,而后在裴韫略显恼怒的眼神中,重重吻了下去。 她豁出去了! 真正的勇士,就该有直面困难的勇气! 不就是亲嘴吗? 与其被动受他操控羞辱,她情愿主动出击,尽快结束这一切。 唇瓣相贴后,林迢迢学着裴韫先前挑.逗她的样子,舌尖微探,扫过男人棱角分明的唇线。 雨不知何时停了。 檐角滴落的水珠砸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恍若林迢迢此刻狂乱颤抖的心跳。 她闭上眼,舌尖残留着裴韫唇齿间的酒酿桂花的香气,苦涩中掺着一丝诡异的甜。 林迢迢根本不敢细品,鼓起勇气撬开男人齿关。 14. 第 14 章 裴韫被她亲得直皱眉。 他不习惯旁人高他一头,哪怕床笫之间,他亦要做那掌控全局之人。 林迢迢此举着实越界。 裴韫当即反客为主,大掌掐住少女腰肢,膝骨在摇曳的裙摆间,抵着她的腿,强行将她按压回去。 林迢迢的裙摆骤然撑开,还没从那个吻中脱离出来,便已分膝而落。 双双皆是一声闷哼。 她跨.坐烙铁之上,呼吸陡然变得急促。 仅凭她微薄的一点裙衫,不足以隔绝彼此温度,灼热一点点渡了过来,仿佛要将她烧得寸草不生。 而裴韫却从此处,得到了如梦境中一般无二的快.慰。 温暖,潮热。 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裴韫眼眸漆黑,死死掐着她的腰不容她离开,就这般彼此相抵,热烈的吻再度缠绕而来。 林迢迢再想躲已来不及,唇瓣被男人尽数含啄,粗粝灵巧的长舌强势侵袭,直入腹地,翻云弄雨。 比起林迢迢的笨拙,裴韫在这方面显然比她更具慧根。 静谧室内很快回荡起暧.昧不明的接吻声。 不知过了多久,林迢迢呼吸不畅,舌根也被男人搅缠得微微发麻。 可这并未结束,裴韫搂着她的力道不减反增,裙衫在他游移的掌温下,也逐渐有了散落的风险。 察觉到冷风侵入肌肤的寒意,林迢迢陡然清醒过来,不得不咬伤裴韫,阻止他接下来的动作。 不同上回的恼羞成怒,裴韫舔着唇角的血珠,笑容玩味地看她,“咬我?身契不想要了?” 他太清楚她的软肋,重新环过她的细腰,逼她更近一分。 “林迢迢,你又何必非要离开,留在我身边不好么?” “做了通房丫鬟,往后蘅芷院的金银钱财,任你取用。” 软肋之外,他亦知她爱钱如命。 偏他最不缺的就是钱。 裴韫想不到林迢迢一个奴婢,还能有什么理由拒绝他。 原先听他提到身契,林迢迢按捺住了脾气,可听到“通房”二字,她再也坐不住了。 裴韫果然和裴桓一样,对她起了收房的心思。 若林迢迢有心攀龙附凤,当初又何必费尽心思扮丑装傻? 明明她很快就要解脱了,她可以去过正常人的生活,凭什么要因为裴韫这些人的一句话,打乱她的人生? 林迢迢万般不耐,面上强作柔顺讨好之态,柔若无骨的掌心抵着男人赤.裸胸膛,不让裴韫再近半分。 “大少爷,外界皆传您对亡妻情深不悔,您如今这般行事,可对得起已故的大少夫人?” 硬刚不行,她试图道德绑架。 裴韫闻言,动作一顿。 林迢迢趁热打铁,泣声哀婉,“奴婢蒲柳之姿,不堪入目,能与大少夫人有几分相似,已是奴婢侥幸,可奴婢着实不配做大少夫人替身,还请大少爷宽恕,放过奴婢。” 替身只是替身。 更是对白月光的侮辱。 什么眷恋前人,都是在为自己的移情别恋找借口,变心了就是变心了,承认自己是耐不住寂.寞的渣.男很难吗? 裴韫沉吟片刻,居然笑了,颇为赞同地点点头,“你所言极是。” 林迢迢的确不配与谢蘅那等贵女相提并论,她一个奴婢,未免高看自己。 裴韫从未想过如何抬举她,待她生子,顶多一个侍妾名分安置了她。 林迢迢不知裴韫心思,还以为搬出谢蘅起了作用,眼眸倏地一亮。 男人盯着她哂笑,话锋一转道,“但有一点你料错了,我与她并无情意,更不曾愧对于她。” 既两不相欠,何来对不起,对得起一说? 看着男人漠然神情,林迢迢喉头一哽。 也因为她突然提及谢蘅,好不容易积蓄营造的旖旎气氛转瞬散去。 裴韫彻底冷静下来,甩袖拂开坐在身上的女人。 他不喜有人与他讨价还价,更不喜旁人妄加揣测他的心意。 他与林迢迢的恩怨从不涉及第三人,同样,林迢迢也不该提及谢蘅。 一而再再而三地僭越试探,裴韫本就不多的耐性消耗殆尽,已无心与她缠绵。 男人神情漠然,看她茫然跌坐在脚踏上。 不再给林迢迢任何平视自己乃至僭越的机会,裴韫刀削斧凿般的深邃俊颜,寒冷如霜,睥睨的眼神如看蝼蚁,言简意赅命令道: “跪好,事情办完,滚出去。” …… 天光破晓,林迢迢跌跌撞撞逃出房门,直奔庭院中的水井疯狂净手。 熬了半宿,她的脸色白得吓人,净手时,膝盖也在打颤。 刘管事叹了口气,正想上前递帕子,顺带开解开解,劝她早日想通,往后安安分分待在蘅芷院侍奉。 刚上前几步,林迢迢就跟被鬼追了似的,逃窜的背影狼狈至极,跑至抄手游廊时,还与杏儿撞在一起。 因昨夜负责给蘅芷院送膳的老妈妈吃多了酒,今儿个一早没能起来,杏儿便暂替那老妈妈,过来给大少爷送醒酒汤。 为此杏儿沾沾自喜。 毕竟是进到主子们居住的内院了,若差事办得好,说不准就有机会调进内院做活。 哪知刚接了差事就惨遭不利,被人撞了个趔趄不说,描金漆盘中的醒酒汤还撒了一地。 杏儿张口就骂,“你怎么走的路,没长眼睛啊?” “对不起对不起,损失的东西我赔给你。”林迢迢未从浑噩的状态中清醒,下意识地弯腰道歉。 杏儿气笑,“赔?你一个丫鬟你怎么赔得起主子的东西……” 看清林迢迢凌乱乌发下,那张仙姿玉貌的雪白脸蛋,杏儿话音戛然而止。 好奇怪,好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杏儿开始认真打量她,从头到脚的打量。 林迢迢这才反应过来,昨晚淋过雨后,她脸上的伪装就被洗得一干二净,她避开杏儿视线,慌忙拨弄头发挡住脸,一溜烟跑没影了。 杏儿愣在原地半晌,又看了眼前头的蘅芷院,恍然大悟。 大少爷昨夜居然宠幸了一个婢子! 这可是天大的消息! 杏儿眼珠子咕噜一转,有了主意,醒酒汤也不要了,忙跑到崔夫人所在的萱草堂求见。 崔夫人眼下头疼得紧。 昨夜崔玉凝失手,被裴韫削发扔了回来,在崔夫人跟前哭哭啼啼一整宿,说什么也不肯出家,央求崔夫人再去裴韫跟前求求情。 崔夫人自然心疼侄女,遂问起事情的来龙去脉,得知崔玉凝竟给裴韫下药,崔夫人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一个劲儿指责崔玉凝糊涂。 她是想让崔玉凝嫁进来,因此她不反对崔玉凝去亲近裴韫,可怎么也没想到,对方居然糊涂到这种程度! 崔玉凝本就满腹委屈,听了崔夫人恨铁不成钢的指责,毫不客气回道,“昔年姑母不也是靠着这般手段方嫁入侯府,玉凝怎么就错了?” 气得崔夫人险些晕厥,连吃了两盏茶才缓过劲儿来,看着跪在地上的侄女,欲言又止了几回。 可那些往事到底不光彩,便没了分说的必要。 崔夫人长叹口气,“也罢,我是管教不得你了。” 索性命人将崔玉凝送回崔氏本家,如何处置,就照裴韫说的办。 因着此事,崔夫人一宿没合眼,听到嬷嬷禀报有个烧火丫头求见,她挥挥手,“有事就去寻管事,寻我作甚?” 杏儿自知位卑言轻,可又不甘心放弃这个机会,便搬出了大少爷裴韫。 事关裴韫,崔夫人强打精神,如何也得听上两句,便召杏儿进屋。 听到杏儿说,亲眼见到一个衣衫不整地美婢从蘅芷院出来,崔夫人什么火气,什么倦意都散了个干干净净。 眼里闪着希冀,“此话当真?你没看错?” 杏儿赌咒发誓,“千真万确,奴婢亲眼所见!”还说那美婢离开时踉踉跄跄,行走不便,描述得绘声绘色。 她尚年幼,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只想将看到的一切复述出来,好让崔夫人相信她并未撒谎。 崔夫人却是过来人。 裴韫中了药的情况下,能留婢子在蘅芷院过夜,事后这婢子还行走不便,这其中发生了什么,还用想么? 看样子,崔玉凝不算白费心机,顶多是为她人做嫁衣,但这不重要,好歹是让裴韫开了荤! 即便这好处没落到崔家人头上,崔夫人心里也欢喜,当即给杏儿派了二两银子的赏赐,又叫她回去细细打听,昨夜究竟是哪个婢子承了宠,回头还有重赏。 杏儿走后,崔夫人在屋中来回踱步,“不行,光是寻人肯定不够,去,助孕的汤药先备上,待寻到人,务必叫她喝下!” 天大地大,子嗣 最大。 崔夫人没将所有希望寄托在杏儿身上,又派崔嬷嬷亲自去蘅芷院问话。 一炷香后,崔嬷嬷灰头土脸地回来。 蘅芷院那头铁桶一块,什么都不肯透露,崔嬷嬷没辙,又到别处打听,内外两院问了一圈,最后也没查出个所以然。 倒是二房昨夜闹出了动静。 原来昨夜被下药的人不止大少爷裴韫,二少爷裴桓也中了招,竟和郑月兰新提拔的大丫鬟春草厮混到了一张榻上。 还是郑月兰的床榻。 而后,郑月兰亲眼目睹自己的夫君与丫鬟在自己房中鬼混。 崔夫人惊讶,“她不是早早回房歇息了吗?” 裴桓此人徒有其表,做出什么糊涂事,崔夫人都不意外,倒是更关心郑月兰的情况。 “是早早回去了,但二少夫人腹中积食,遂在后院的小花园里散步消食,中间下了场雨,便在凉亭中等了片刻,再回房时就看到……唉。” 崔嬷嬷叹了口气,“二少夫人那性子,哪里受得住,当场就动了胎气,郎中连夜赶到,好不容易保住这胎,临走时千叮咛万嘱咐,说二少夫人胎像不稳,万不可再受任何刺激了。” 事情发生时,崔夫人正被崔玉凝缠住手脚。 二房又归柳夫人打理,有什么事一般也不会往萱草堂通风报信,崔夫人最后知晓,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经此一事,崔夫人估摸着,勇毅侯与那平妻要回来了。 想到她们,崔夫人脸色沉了沉,难掩晦气道,“随他们去吧,横竖又不是我的儿子孙子。” 她是替郑月兰惋惜,同为女子,遭遇这种事,哪个心里能舒坦? 当初姐姐不就是怀着身孕,后被柳青莲和突然冒出来的奸生子气到难产,一尸两命么。 忆起往昔,不免唏嘘,崔夫人双手合十念了句佛。 姐姐是被勇毅侯裴远山和柳青莲母子害死的,她最没资格去同情她们的子孙后代。 她只在乎裴韫。 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昨夜承宠的奴婢,她定要好好奖赏一番。 而崔夫人所寻之人,此刻正在府门外焦灼等待。 林迢迢与抱琴并肩而立,双手紧握,屏息凝神,管事拿着文书出来后,两人方露出欣喜之色。 但也仅是一瞬。 管事手里只有抱琴的文书。 奴婢赎身,除了拿回身契,还得经官府核实,申牒除附,方可还籍,抱琴没有问题,手续自然办得顺利。 至于林迢迢,官府查验后说她身份不明,户籍有异,赎身一事暂且作罢。 “这不可能!”林迢迢失声反驳。 她入府为奴时,手续也得经过官府,当时都没问题,怎么到她赎身离开时就说她户籍异常? 林迢迢立即想到裴韫。 除了他,还有谁会同她作对,阻她赎身? 想到昨夜,裴韫拿着她的身契威胁,信誓旦旦说事后不会阻她还籍从良,而她信以为真,勤勤恳恳帮裴韫弄了一夜…… 结果就是裴韫答应了不阻她赎身,转头就让官府出面卡她手续。 想通这其中关窍,林迢迢气得咬牙切齿。 这天杀的狗男人,居然出尔反尔,摆她一道! 泥人尚有三分火气,兔子急了还咬人呢,这事儿她跟裴韫没完! 林迢迢反手将包袱塞到抱琴怀里,让她先行离开。 抱琴不愿,挽着她的胳膊一脸紧张,“不行,我怎能独自一人离开?” 若没有林迢迢,她至今不得自由,眼下林迢迢受困,她说什么也不会走的。 说好了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 林迢迢宽慰道,“放心吧,我不会有事,只是想要个答案。” 她要问清楚,裴韫到底想如何,怎样才肯放过她。 为了让抱琴离开,林迢迢索性将哑婆托付于她,“祖母她身子不好,独自一人我不放心,只能暂且麻烦你帮忙照看一二。” 抱琴满含愧疚,无不应下,往后,她会视哑婆为亲祖母,好好侍奉哑婆晚年。 有了抱琴的承诺,林迢迢放心不少,由衷笑了起来。 虽然事情出了意外,但结果也不算太坏。 至少,她和抱琴之间解脱了一个。 目送抱琴一步三回头地离开,林迢迢故作轻松的笑容彻底淡去,转头气呼呼鼓着腮帮子直奔蘅芷院。 15. 第 15 章(小修) 林迢迢被逼得没法子了。 她求过裴韫,也试图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可这些办法在裴韫面前全无效用。 今日,她就要一个结果,是生是死,要裴韫给她个痛快,什么猫戏老鼠的游戏,她不奉陪了! 林迢迢在心中酝酿着接下来应对裴韫的说辞,便没注意到府里不同往常的紧张气氛。 就在她穿过外院通往内院的垂花门时,一凶神恶煞的嬷嬷突然出现,拧着林迢迢的胳膊,言辞刻薄斥骂道,“你个死丫头,还敢到处乱跑?” 林迢迢踉跄几步,没能挣开嬷嬷的手,很快就被带到人群之中。 耳畔是清一色的啜泣声。 林迢迢茫然四顾,发现周遭哭泣的全是汀兰院的丫鬟,其中不乏还有裴桓院里的人,她虽不熟,但都见过。 这究竟是怎么了? 没等林迢迢问清楚,适才抓住她的嬷嬷拔高了声调,“行了,都别在这哭哭啼啼的,要怪就怪你们命不好,出身低贱,还敢生出爬床的龌.龊心思!” 林迢迢这才想起,那嬷嬷姓王,因嗓门大,行事粗鄙,一直不得郑月兰重用。 如今风水轮流转,王嬷嬷一跃成了汀兰院仆婢中的最高话事人,过去那些贴身伺候主子的大丫鬟们,在她手里只有哭的份。 这让林迢迢愈发摸不着头脑,碰了碰身边最近的一个小丫鬟,“这是怎么了,为何大家都在哭?” 被问话的是负责洒扫的二等丫鬟。 反正都要发卖出府了,她也不藏着掖着,抽抽搭搭将裴桓酒后乱性之事说了一遍。 “……今早二少夫人醒来,便提拔王嬷嬷为管事,还要将咱们这些奴婢全都发卖出府,永绝后患,从今往后,再不准任何年轻小丫鬟到院里伺候,生得丑也不行。” 从前郑月兰防的是貌美丫鬟,以为生得丑的多半老实,谁曾想,春草刚提为大丫鬟就敢算计到主子头上。 林迢迢顺着丫鬟的视线看去。 王嬷嬷正押着一个衣衫不整的小丫鬟,光天化日之下,她全无体面,头发凌乱,衣衫破碎,仅有的单薄里衣也被拽落几分,露出一片雪白肌肤,其上红痕斑驳交错。 王嬷嬷为替主子出气,啪啪两耳光甩在她脸上。 她受不住力倒在一旁,露出一张熟悉的小圆脸。 林迢迢心头一紧。 果然是春草。 春草嘴角沁血,脸上的巴掌印又红又肿,正跪在地上一个劲地磕头。 “少夫人饶命,少夫人饶命啊,奴婢没有给二少爷下药,奴婢真的没有!” 她本以为得了郑月兰器重,往后就能像林迢迢这般步步高升,坐稳大丫鬟之位,谁曾想,刚调进屋里没几日便遭遇这事。 春草委屈至极,连连哭诉自己的无辜。 王嬷嬷压根不听,“你说没有就没有?难不成还是咱们二少爷瞎了眼看上你,非得将你往榻上带?” 王嬷嬷叉着腰,讥讽之意溢于言表。 春草被讽得面色惨白,唇瓣嗫嚅,半晌说不出话。 林迢迢大为震撼。 她自然相信春草,春草知道郑月兰的忌讳,又那般努力跟着她识字,还想攒钱赎身,怎么可能明知故犯,同裴桓搅在一起? 况且昨夜裴桓本就不正常,对着她伪装过的丑脸,还能一口一个嫂嫂拽她入帐,更何况是春草? 可春草根本无从辩驳,哪怕她反反复复哭诉自己的无辜,旁人也只会高高在上指责她心术不正,图谋上位。 就因春草卑贱,所有人都认定她起了攀附之心。 总之,谁也不认为是裴桓的错。 郑月兰也不相信是裴桓犯错。 王嬷嬷大手一挥,“你这般的浪蹄子,合该卖到春风楼去!” 庭院里的啜泣声有一瞬静止。 同样被发卖,她们这些人还不至于沦落到风月之地,唯独春草,她勾.引二少爷,触怒二少夫人,绝对没有好下场。 郑月兰此举杀鸡儆猴,告诉众人,谁也别想通过腌臜手段上位,即便真得了主子临幸,也会被毫不留情地发卖出去。 还是发卖到春风楼那种地方,到了那里,结局可想而知。 春草颓然跪伏于地,她不再哭泣,而是抬起一双空洞洞的眼眸望向不远处。 那是汀兰院主屋的方向。 眼下房门紧闭,断绝了春草最后求饶的希望。 春草突然笑了笑,凄凉绝望的笑声散在寂寂寒风中,莫名瘆人。 这一幕看得林迢迢很不是滋味,她犹豫片刻,就要站出来。 昨夜之事,她可以证明是裴桓酒后发疯。 然而林迢迢脚步才迈出去,惊呼声乍然响彻云霄。 她愕然望去,就见春草蓄力朝一旁的廊柱狠狠撞去,少女额角顷刻撞破,鲜血四溅。 庭院里等候发卖的皆是一群小姑娘,纷纷尖叫出声。 郑月兰坐在屋里,捂着小腹,忽然觉得一阵酸。 她曾经也像她们一样,以为只要听话,只要乖顺,只要一心扑在丈夫身上,她就能立足,能过上好日子。 她也不是……不能接受丈夫有别人。 可有了别人,她的日子只会举步维艰,夫家,娘家,都会看不起她,责怪她连一个男人的心也笼络不住。 “不是我的错……”郑月兰喃喃自语,“都是她们的错,是她们不该……” 她对着自己说,空洞漂亮的眼眸里,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庭院外,王嬷嬷也错愕一瞬,旋即恢复如常,让人赶紧处理春草的尸身,以免血腥气冲撞了二少夫人。 春草被拖下去时,身体在青石板地面上留下长长的血痕。 林迢迢盯着血痕,脑中嗡鸣,一颗泪水茫然从眼角溢出,无声滴落。 又死人了。 莫名其妙的,又死一个。 强烈的无力感在这瞬间如潮水涌来,林迢迢紧抿的唇隐隐颤抖。 很快,这种无力被一种名为愧疚的情绪裹挟。 她本可以救春草的。 但她犹豫了。 犹豫的那瞬间,她在权衡,在考量,在想是否会牵连自己,在想这样做值不值得。 她就迟了这么一点点。 那个老实努力的春草怎么就寻死去了? 林迢迢低着头,心乱如麻,忍不住开始追溯前缘,想着倘若昨夜她没有慌乱逃窜,而是请郑月兰过去,是不是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可是…… 可是她若去请了郑月兰,难保不会将自己牵连进去…… 林迢迢越想越乱,鼻头越来越酸。 这谁能想到,裴桓都被她一花瓶砸晕了,居然还能睡丫鬟。 睡便睡了,还要连累这么多人。 林迢迢光是想想,拳头就硬了。 可这是古代,是权贵至上的社会,她们这样的小角色,连为自己辩驳两句都是错。 而这样的日子,林迢迢不知还要持续多久。 她止不住地难过,眼泪如开了闸的洪水簌簌滚落。 “发什么呆!”王嬷嬷的呵斥打断了她的恍惚。 人伢马上就要来了,王嬷嬷要挨个清点核对丫鬟们的身份,见林迢迢杵在那里一动不动,不肯配合,王嬷嬷满脸不耐推了她一把。 林迢迢后退两步堪堪站稳,嗓音平静道,“我赎身了,我不再是汀兰院的奴婢。” 想要活下去,不被买卖,她只能咬死这个说辞。 王嬷嬷哈哈一笑,“莫要诓人了,你户籍有异,没法还籍。” 林迢迢愣了愣,原来这事儿她们都知道了? 她也才刚知晓而已。 脑中思绪飞转,林迢迢道,“嬷嬷,我原就是少夫人的大丫鬟,可否容我见少夫人一面再……” 或许,郑月兰能看在过往情分上,对她网开一面呢。 无论如何,事在人为,总要争取一下。 王嬷嬷的话却又一次将她打入谷底,“少夫人身子不适,哪是你说见就能见的?” 郑月兰就在屋里,对外头的动静一清二楚,若真想留林迢迢,她不会一声不吭。 王嬷嬷让林迢迢死了这条心,核验身份时,又突然伸手捏住林迢迢的脸,摸来摸去,像在寻找什么。 林迢迢下意识别开脸,就被另外两个粗使一左一右按住肩头。 “莫挣扎了,让老身我仔细瞧瞧,你究竟是不是林四丫。” 王嬷嬷毕竟有些年纪,阅历较多,也曾听闻江湖上有些易容改面的手段,林迢迢身份有异,她自然要谨慎应对。 只是摸了个遍,并未摸到什么传闻中的人皮面具,王嬷嬷不死心,又叫人打了盆水,用打湿的帕子往林迢迢脸上擦去。 至此,林迢迢彻底慌了。 到底年纪小,没能完全隐蔽自己的情绪,王嬷嬷将她的反应看在眼中,愈发肯定林迢迢有猫腻。 若能揭穿林迢迢这位昔日大丫鬟的真面目,她又能在郑月兰跟前立个大功。 王嬷嬷加快动作,三两下擦去林迢迢脸上的黄粉斑点,露出一张不施粉黛,依旧艳光流转的芙蓉面。 她生得极白,白得近乎透明,日光一照,竟能透出琉璃般的柔润光彩。 偏偏这份容色没有半分谄媚讨好之态,清澈的桃花眼里透出一 股倔强,不似寻常闺阁女子的温婉娇柔,也不似郑月兰的明艳张扬,是一种浑然天成的媚与烈。 哪里还是过去她们印象中又黄又土的小丑奴? 看清她模样,所有人不约而同倒吸一口凉气。 王嬷嬷可是府中老人,见识也比旁人多些,她瞳孔狠狠一颤,震惊之色尤甚。 “你……你……” 王嬷嬷指着她,想问她怎么生得与已故大少夫人如此相似,可话到嘴边转了一圈,还是咽了回去。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况牵扯到了裴韫,她万万得罪不起。 王嬷嬷转而怒声骂道,“好你个林四丫,果真胆大包天,说,你扮丑示弱,是不是居心叵测,想以此接近二少爷?” 郑月兰听到动静,捂着小腹从屋里出来,看到林迢迢的真容时,被辜负欺瞒的怒火瞬间点燃。 林迢迢知道躲不过去,坦然与郑月兰对视,敛衽行礼,“二少夫人。” 死到临头了,也不求饶? 郑月兰阴沉的目光死死盯着林迢迢。 她又想起之前,裴桓来她屋里用膳,总是心不在焉,时不时就要多看林迢迢几眼。 难道从那时起,林迢迢就已经勾搭上了自己的丈夫? 可过去两年,林迢迢尽心尽力侍奉的画面也历历在目。 “你为何骗我?”她问。 林迢迢低着头,没说话。 她又能说什么呢?说她伪装欺骗这么久,只是为了避免麻烦,老老实实领一份差事,努力攒钱赎身吗? 郑月兰会相信吗? 她的沉默让郑月兰心烦意乱,最终闭上眼,“将这贱婢拖下去……发卖春风楼!” 不管林迢迢是否居心叵测,她这样的人,万不能继续留在府中。 郑月兰将此事交给嬷嬷去办,之后不敢再看,扭头就走。 王嬷嬷寻了麻绳,像套住牲口一样捆了林迢迢双腕与脖颈,另一端紧紧握在手中,拽着人往外走。 这一路又招惹了无数目光。 尤其林迢迢的那张脸,根本藏不住,不少人对她指指点点,更有甚者揣测她是不是早与二少爷有了首尾,这才惹得二少夫人震怒。 听说二房大肆发卖奴婢,杏儿也从膳房里偷跑出来看热闹。 乍然瞧见林迢迢,杏儿瞪大了眼。 这不是一早在蘅芷院撞见的那个美婢吗? 这可是她的赏钱啊! 杏儿赶紧跑上前,逮着人就问那是谁,犯了何事,又要去哪儿。 旁边好事的仆婢唏嘘道,“那是二少夫人身边的迢迢呀,没想到她原来生得这般美貌。” 女子美貌本是件好事,奈何林迢迢出身卑贱,这般容色落在身上,反成一桩祸事,这不,一经发现,就被主子发卖到春风楼去了。 杏儿如遭雷劈,好半天没缓过来。 “你说什么?你说……那人是迢迢姐?” 是她认识的那个林迢迢?汀兰院从前最得力的大丫鬟? 但不管有多震惊,多不可置信,林迢迢眼下就是她的“赏钱”。 没有谁会和钱过不去,何况林迢迢还是被裴韫临幸过的女人,崔夫人那头似乎也格外重视。 杏儿赶着一切还来得及,麻溜地跑去萱草堂,直嚷嚷她找到人了。 得知昨夜承宠的奴婢是林迢迢时,崔夫人震惊的模样丝毫不亚于杏儿。 杏儿小心翼翼觑着崔夫人五彩斑斓的脸色,心里竟有几分异样的畅快。 瞧吧瞧吧,崔夫人也惊呆了。 偏偏这样大的秘密,她杏儿头一个知晓! 更令人欣慰的是,过去她可没得罪过林迢迢,如今,她还要救林迢迢一命,将来等林迢迢做了大少爷的通房或是姨娘,她的好日子就该来了! 杏儿硬挤出两滴眼泪,一副与林迢迢姐妹情深的样子,脑袋在冰冷地面上磕得砰砰作响。 “夫人,您快救救迢迢姐吧,她要被二少夫人发卖到春风楼去了!” “什么?!” 这简直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崔夫人还没从林迢迢承宠的事实中缓过来,又被这消息惊得魂魄出窍。 “哎呀你这蠢丫头,这般紧要的消息,怎的现在才说?” 崔夫人指着杏儿鼻子骂了一通,慌慌张张催使嬷嬷前去阻拦。 林迢迢到底承了宠,说不准肚子里已有裴韫的骨肉,哪里能去春风楼那种地方。 崔嬷嬷得令,带着杏儿同去。 刚要跨出萱草堂,一个暗卫不知打哪儿冒了出来,朝崔嬷嬷抱拳禀道, “嬷嬷放心,大都护已在赶往春风楼的路上了。” 16. 第 16 章(修) 夜幕低垂,隐于东街闹市的烟花地,各色琉璃灯光次第亮起,春风楼内轻纱曼舞,丝竹绕梁。 林迢迢被老鸨蔡妈妈推搡着,强行扒了那身灰扑扑的旧衣裳,由三四丫鬟摁着梳洗打扮。 对这位新入楼的姑娘,蔡妈妈颇费心思,几乎将所有精力都拿来看着她,从林迢迢的穿着打扮,到上脸用的香膏胭脂,皆按最高规格置办。 林迢迢瞥见守在附近的龟.公打手,挣扎反抗的心思淡了下去。 好在她适应能力极强,几个深呼吸后,慢慢接受了现状。 一回生二回熟,想当初她刚穿到古代,也是这般稀里糊涂被人拐到春风楼。 彼时蔡妈妈看见她,眼中异彩连连,活像看见摇钱树一般,可惜一场动乱,让林迢迢这棵摇钱树趁乱跑了。 时隔两年,人又回到手里,蔡妈妈又惊又喜,二话不说就从王嬷嬷手里接过人。 同蔡妈妈对上目光的那一刻,林迢迢心安慰自己,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眼下她好歹脱离了勇毅侯府,脱离了裴韫。 裴韫这种人有权有势,财帛难动他的心,但蔡妈妈不一样。 蔡妈妈所图无非就是钱财,钱财,就是蔡妈妈的软肋。 所以林迢迢从头到尾表现得十分乖顺,任由春风楼的丫鬟往她脸上涂脂抹粉,将她装扮得花枝招展。 蔡妈妈难得遇到一个识时务的,欣慰地摸着林迢迢的脸,“好女儿,你生得这般国色天香,妈妈定会保你此生荣华富贵,衣食不愁。” 林迢迢端坐妆奁前,抿唇羞涩一笑,“多谢妈妈抬爱,不过,迢迢倒是有些话,想私下同您说。” 末了,她搓搓手指,狡黠道,“能保妈妈您挣更多的钱哦。” 她左右看了一眼,示意蔡妈妈屏退左右。 料想林迢迢一个弱女子,在她手中翻不出什么浪来,蔡妈妈便遂了她的心意,叫其他人先出去。 房中只剩林迢迢与蔡妈妈两人。 林迢迢便凑到蔡妈妈跟前耳语,从春风楼的整体经营管理,讲到底下的姑娘们该如何发挥特长,各显千秋。 不管有用没用,先忽悠过去再说,主打一个高深莫测,不明觉厉。 蔡妈妈起先不以为意,但约莫是林迢迢讲得太认真,饼画得又大又圆,竟惹得蔡妈妈有了几分心动。 再看林迢迢时,蔡妈妈眼神都不一样了,“你这丫头片子,哪儿来这么多奇奇怪怪的花招?莫不是在诓我?” 林迢迢亲昵地挽着蔡妈妈胳膊,“妈妈可别取笑我了,如今咱们可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只有妈妈您过得好,我跟着您才有出路,岂敢诓骗?” 说着,林迢迢捏紧拳头,信誓旦旦道,“妈妈您也别觉着我除了一张脸,什么都没有,但其实我有一颗无比敬业的心呐,我.干一行,爱一行,如今到了这里,单纯就想咱们春风楼做大做强。” 蔡妈妈眼珠一转,觉得林迢迢所言不无道理。 林迢迢已是春风楼的人,背后最大的依仗就是她,覆巢之下无完卵,林迢迢应当没那么大的胆量害她。 再者,林迢迢曾是勇毅侯府二少夫人身边最得力的大丫鬟,若无几分真本事,又岂会越过侯府的家生子,仅仅两年就坐上那个位置? 思及此,蔡妈妈轻咳两声,“那你倒是仔细说说。” 反正听几句话的功夫,不耽误什么。 眼看蔡妈妈上钩了,林迢迢挽着人到内室,开始新一轮的忽悠。 这一忽悠,又过去一柱香的功夫,说得林迢迢口干舌燥。 最后双方达成约定,林迢迢暂且不必挂牌接客,只需负责楼中姑娘的培训。 一个花魁固然值钱,可若能培养出更多各具特色,才艺兼备的美人,何愁春风楼不能日入百金? 这笔账,蔡妈妈还是会算的。 而林迢迢的条件也很简单,在约定期限内,她为春风楼的营收翻倍,蔡妈妈还她自由身。 此处,蔡妈妈另有盘算。 看着蔡妈妈满含算计的眼神,林迢迢的心微微一沉。 恐怕对方不会轻易放过她,等期限一到,就是蔡妈妈榨.干她所有价值,将她吃干抹净的时候。 对于这一点,林迢迢从不抱任何侥幸。 可好歹过了眼前危机,余下的日子徐徐图之,还怕跑不掉么。 如此,双方各有盘算,欢欢喜喜散去。 出了房门,蔡妈妈笑容敛去,冷哼一声,“倒是个机灵的,不过想算计我,还是嫩了些。” 到底未经世事,不知江湖险恶,林迢迢的缓兵之计,蔡妈妈如何看不出来? 她能在汴京这种地方站稳脚跟,除了背后有人撑腰,更要紧的是她足够心狠。 她不仅要套出林迢迢脑子里那点东西,更要林迢迢即刻接客挣钱,她春风楼可不养闲人。 蔡妈妈也不怕林迢迢反悔。 人都落在她手里了,林迢迢是生是死,全凭她一个念头,敢不听话,她有的是手段磋磨。 “去,挂牌子,她今晚必须接客。” 想着即将到来的数不尽的银子,蔡妈妈轻摇团扇笑出了声,命人看好林迢迢的房间,便扭着水蛇腰下楼去。 大梁有律,禁止官员狎妓,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何况春风楼背后真正的东家大有来头,没人招惹得起,京兆府官员为保前程,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故而春风楼也成了整个汴京最为藏污纳垢之所,来往者有不少达官显贵,富户商贾,随便拎出一个,都是在外有头有脸的人物。 眼下就有一身着花青色圆领锦袍的年轻郎君,名唤谢承嗣,莫看他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却是春风楼常客,对外自称安北大都护裴韫的小舅子。 从林迢迢被带进春风楼的那一刻起,谢承嗣便在此等候至今。 蔡妈妈见了他,笑容殷切地凑上前,“劳谢公子久等,不知您今儿个瞧上了哪位姑娘?” “听说有位新来的?”谢承嗣递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蔡妈妈即刻意会,同他打起太极,“我这楼里日日都有新来的,不过这姿色有高有低,价钱么,自然各不相同,谢公子不妨说说,到底瞧上了哪位?” 外人不知,蔡妈妈却深谙此子秉性,他仗着裴都护小舅子的身份横行霸道惯了,尤爱流连烟花之地,且有诸多恶癖,大多姑娘受不住那般糟蹋,因而有些名气身价的姑娘,轻易不敢接待他。 奈何谢承嗣出手实在阔绰,常有一掷千金之举,蔡妈妈亦十分心动,心里已经闪过无数念头。 倘若谢承嗣拿出诚意,她倒不如顺水推舟成就此事,既卖谢承嗣一个好处,又给林迢迢一个深刻教训。 尤其如林迢迢这般心高气傲的,磋磨得狠了才能认清现实,待木已成舟,她那颗不安分的心也就死了。 从今往后,只会是任她摆布,为她牟利的傀儡。 侯府把人送来时提过一嘴,说林迢迢曾与人做过通房,又狐媚勾.引其他主子,这才被发卖出府,想来那林迢迢已非处子,既非处子,容貌再如何出挑,注定难卖出天价,因而蔡妈妈只将林迢迢当成一个资质上佳的娼.妓罢了。 这种娼.妓,当然是接客来钱快。 如今蔡妈妈在谢承嗣跟前装傻充愣,一番周旋,不过是为了抬高价钱。 谢承嗣心知肚明,从袖中取出厚厚一叠银票甩在老鸨脸上,“蔡妈妈莫再藏着掖着了,今日侯府不就送来一位堪称国色的大美人儿吗?” 听说是丫鬟出身,还是裴韫亲口承认的通房,却因蓄意勾.引被发卖出府。 跟过裴韫还不知足,想来这丫头有些本事,当然,又或是裴韫太没本事。 想到裴韫那厮高高在上, 不可一世的嘴脸,谢承嗣便恨得咬牙。 折辱不了裴韫,还折辱不了他的女人吗? “嗨呀,谢公子您这双眼睛当真毒辣,她可是妈妈我的心肝儿,轻易不接客的……” 见谢承嗣面容阴沉,蔡妈妈话锋一转道,“可偏偏点名儿要她的是您谢公子,您是咱们春风楼的贵客,妈妈我拂了谁的面子,也不能拂了谢公子您的呀!这丫头就是专门为谢公子备下的,此刻就在屋里侯着呢!” 蔡妈妈一边甩着丝帕奉承,一边笑眯眯收了钱,差使小厮引路。 谢承嗣这才满意,昂首阔步随着小厮上楼去。 林迢迢尚不知危险靠近,还在屋中打转。 她试过了,房门从外锁了起来,且门口还有两名龟.公看守,她根本出不去,林迢迢又走到窗户边。 她所在位置是春风楼的第三层,这个高度说高不高,但跳下去不死也得骨折,林迢迢怕疼,因而在窗前犹豫许久,还是放弃了。 当务之急,是先安分两天,博取蔡妈妈信任,直至她能走出春风楼。 林迢迢正如此盘算着,房门从外头打开了。 她以为是蔡妈妈对她放下了戒心,准她离开房间,忙绕过珠帘走到外间,却不想进来的是个油头粉面的陌生少年。 四目相对之际,少年郎君缓缓勾起嘴角。 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 林迢迢习惯性抄起手边的花瓶指着来人,警告他莫要靠近。 心下已了然,这蔡妈妈比她预想中的还要谨慎狠毒。 林迢迢握着花瓶的手不自觉颤抖起来。 这该死的古代,买卖人口,逼良为娼! 谢承嗣看出她的慌乱,反手关紧房门,“小美人怕什么?过去你能伺候裴韫,如今便不能伺候小爷我了?” 三两句话的功夫,谢承嗣衣衫脱得只剩一条亵裤,露出其上干瘦羸弱的身板,一看便知是纵.欲过度的样子。 林迢迢胃中一阵翻涌,在谢承嗣扑上来的瞬间怒骂道: “我伺候你大爷!” 不料这看似肾虚的谢承嗣还是个练家子,林迢迢的花瓶砸了个空,反被对方捏住手腕。 谢承嗣眉梢一挑,淫.笑愈深,“一个奴婢,竟生得如此细皮嫩肉……” 林迢迢只觉恶心,像被一条阴冷黏腻的毒蛇缠上了腕臂,喉头泛酸直想吐。 可男女体力悬殊,谢承嗣攥着她的力道奇大,林迢迢根本挣脱不得,很快就被谢承嗣按在地上。 林迢迢不肯束手就擒,在对方拉扯她衣裳之际,她飞快挣出右手拔下簪子,对着谢承嗣的颈动脉狠狠刺去! 这一击凝聚着林迢迢全部力气,谢承嗣也未曾料到她如此性烈,那一簪子竟就直直刺入了脖颈。 谢承嗣表情瞬间扭曲,捂着汩汩流血的脖颈目眦欲裂。 “贱.人!我杀了你!” 谢承嗣抱着同归于尽的念头,要掐死林迢迢。 可没等谢承嗣的手再次触碰到她,紧闭的房门遭受重创,顷刻四分五裂,紧接着一阵寒光突兀闪现。 林迢迢还没缓过神来,一股浓稠滚烫的鲜血猝不及防溅上她的脸颊。 少女浓黑卷翘的眼睫随之一颤,怔怔望着滚到一侧的双手。 耳畔是杀猪般的惨叫,谢承嗣痛得倒地翻滚,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他的双手自腕骨处尽断,徒留下两个碗口大的血窟窿。 林迢迢被这一幕惊得不敢呼吸,怔愣许久,缓缓抬起染血的眼睫。 破败的房门处,裴韫白袍黑氅,手持利剑,周身戾气翻涌,那双狭长深邃的凤眸一如往常,沉静如水。 然此刻那水下却蛰伏着浓烈的嗜血杀意。 裴韫提着滴血的长剑,缓步走向在地上扭曲挣扎的谢承嗣。 直至将人逼近角落,再无退路。 17、第 17 章 此时此刻的谢承嗣,哪里还有从前的得意猖狂,被剑尖抵住咽喉的刹那,他飞快跪好,痛哭流涕地求饶。 “姐夫!姐夫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林迢迢跌坐在旁,涣散的瞳仁慢慢聚焦。 原来,险些轻薄她的人,是裴韫的小舅子。 是他原配发妻的弟弟。 林迢迢突然觉得这一切极其荒诞可笑。 裴韫欲强行留她,她也因裴韫之故,被郑月兰卖到春风楼,之后又险些惨遭裴韫小舅子的侵.犯。 最后关头,裴韫再来一个英雄救美。 他想做什么? 把她从自由的边缘拽入囚笼,又一手操控,让她坠入深渊,最后再站出来给她希望? 裴韫把她当成什么? 一条狗吗?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接下来,是不是该轮到她上演感恩戴德,感激涕零的戏码? 她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裴韫这种人眼里,是什么逗弄取乐的玩意吗? 林迢迢蓦地哂笑出声,心头刚刚升起的一丝感激之情转瞬即逝。 裴韫眉心一沉。 他认得谢承嗣此人,不过是谢氏旁支子弟,与他着实攀不上什么关系,谢承嗣此时上赶着套近乎,林迢迢定会以为,这一切皆是他故意安排,自导自演。 思及此,裴韫怒火更盛,一脚踹在谢承嗣心头。 “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也配称我一声姐夫?”裴韫言辞间满是晦气。 谢承嗣被这一脚踹得五脏六腑移了位,猛地呕出一大口血后,连连磕头,“是是,小子无状,求裴都护饶……” “命”字尚未出口,裴韫已手起剑落,一颗人头咕噜噜滚落在地。 至死,那颗人头上还是惶恐求饶,不可置信的表情。 与此同时,屋外响起蔡妈妈的尖叫,不过仅一瞬,就被裴韫带来的暗卫捂住口鼻,连同谢承嗣的尸身一并拖下去。 蔡妈妈泪流满面,心里恨死了侯府的嬷嬷,是那王嬷嬷巧言令色,说什么林迢迢是裴韫不要的通房,又惹了其他主子不快,大可随意处置。 结果呢? 裴韫气势汹汹杀进来,谢家的公子死在春风楼,蔡妈妈买卖不成,还一下得罪了两方权贵。 谢承嗣是旁支子嗣,主子尚能应付,可裴韫不是好招惹的,只怕主子这回该弃车保帅,用她这条烂命去向裴韫谢罪了…… 四周空气仿佛凝固下来。 厢房里,唯有裴韫的脚步声,一声一声,如寂静荒芜中踩过遍地尸骨,闻之心惊。 看着裴韫朝自己走来,林迢迢掌心撑着地面不断往后挪去。 裴韫不得不停下脚步,后知后觉发现,那个一向胆大的林迢迢,此刻浑身觳觫,脸色苍白,萧瑟寒冷的冬夜里,只穿着勉强蔽体的艳色薄衫,额前冷汗淋漓,整个人蜷缩成团,瞧着好不可怜。 俨然是惊吓过度的模样。 裴韫无奈丢了剑,转到一旁的铜盆前仔细净手后方才走向林迢迢,脱下纤尘不染的黑色大氅将她整个人裹了起来。 大氅附着一层淡淡温热,馥郁沉静的檀香缭绕,是裴韫的气息。 兴许是这点温暖来得太过及时,纵然明知这是裴韫降服她的手段,她还是有那么一瞬的恍惚。 ……是真想把那甜枣吃进嘴里。 不管怎样,裴韫还是回来救她了,不是吗?她犟下去,甩脸色,除了惹怒裴韫,并没有好结果。 可林迢迢实在无法摒弃过去十八年接受的教育。 她是林迢迢,不是林四丫。 裴韫看着她明明害怕无助,却倔强得不肯落泪的隐忍模样,心尖无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他略一思忖,抬起手想要拍抚少女纤弱的脊背。 就在裴韫身体微微前倾之际,林迢迢应激般动了起来,竟抱着裴韫抬起的胳膊,跪立起身,张口狠狠咬住男人的脖颈。 她咬得极其用力,尖利的齿锋嵌进裴韫的血肉,铁锈味顷刻在唇齿间蔓延,可她没有松口,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她对这个世界的惶恐厌恶狠狠发泄出来。 裴韫眉心微皱,浑身肌肉紧绷。 换做旁人,他早已出手拧断对方头颅,岂容对方伺机伤他? 可除了沁出的鲜血,还有什么温热之物,一滴一滴没入他的衣襟。 裴韫下意识皱起的眉心到底是舒展开了。 这点疼痛于他而言,实在无足挂齿,他又何必同一个小丫头片子计较。 裴韫索性搂住少女细若无骨的腰肢,将她揽入怀中,同样低头咬住她的脖颈。 林迢迢颈窝一阵刺麻,就在她以为裴韫要报复回来时,男人湿润粗粝的舌尖舔过她薄皮之下的青筋。 林迢迢立刻松口推开裴韫,一脸的不可置信。 裴韫目光落在她殷红的唇瓣上,凤眸沉了沉,“只许你咬我,不准我咬回来?” 林迢迢气得胸脯起伏,苍白的小脸恢复些许血色,她恼道,“你最好有本事咬死我。” 裴韫那厮哪里是咬,分明是在调.戏! 念及她才受过惊吓,言辞失了分寸,裴韫没有发怒,轻轻勾唇,“总是有机会的,不急。” 咬死她? 他可没那般和善。 他想要的,远不止如此。 裴韫眼睫低垂,深如古井的眼波流转着林迢迢看不懂的渴念。 他取过一方丝帕,为林迢迢仔细擦去脸上沾染的脏污后,就这那方丝帕,压了压自己颈侧的血迹。 林迢迢着实咬得不轻,帕子一拭,一片猩红。 裴韫好似感觉不到疼痛,神色如常道,“你此番遭遇,实乃意外。” 他的确在赎身一事上做了些手脚,故意诱林迢迢前来寻他。 毕竟那晚是他三番四次叫林迢迢滚出去,以林迢迢的固执秉性,不用些手段,她断不可能再到蘅芷院来,只怕瞧见了都得绕路。 事后裴韫思来想去,觉得林迢迢并非全无用处,她是外头来的奴婢,性子难免野了些,不如家生子乖巧温顺,却也不是完全无法调.教的朽木。 他可以宽容大度一回,继续容她留在身边侍奉,日子一长,总能将林迢迢变成他喜爱的模样。 未曾想郑月兰会一怒之下发卖奴婢,将林迢迢牵扯其中。 林迢迢微愣,半晌反应过来,裴韫居然在向她解释? 心头的火气稍稍散去,但林迢迢脑子清醒,若非裴韫,她不会沦落至此。 是以她只干巴巴说道,“一码归一码,你我就算扯平了。” 裴韫捉弄她,也回来救了她,她吃亏些,将这笔烂账抹平即可。 从此以后,她不想和裴韫再有任何纠葛。 “你的外袍,回头我会洗干净了还你。”林迢迢低头整理衣裳,起身要走。 裴韫没想到她会是这般反应。 他纡尊降贵至此,林迢迢当真没有半分动容? 还是他话说得不够清楚? 裴韫扼住她的细腕,眼眸微眯,“想去哪儿?” “我……”对上男人逐渐阴沉的眼眸,林迢迢顿了顿,小声嗫嚅,“我想回家。” 这是真心话,她真的想回家,想回到现代。 在古代这两年,无数次午夜梦回,她都能看见爸爸妈妈,看见江临,看见他们因自己的失踪痛哭流泪,看着父母一夜之间鬓染白霜,她抬起手,想要给予些许安慰,却在堪堪触碰他们的刹那,一切幻象烟消云散。 每每想起,林迢迢的心脏就好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攥紧。 为了好好活下去,林迢迢抱着过往的温馨回忆,在梦魇中反反复复治愈自己。 她该往好处想,想着爱她的家人,想着她爱过的江临,只消一想,梦醒时分,她还是那个乐观开朗,充满活力的林迢迢。 裴韫不知她在想什么,只看到了少女眼底逐渐浮现的眷恋。 他嗤道,“就你那破院瓦房,有何值得留恋?若是舍不得你祖母,我大可将人接到侯府,叫你祖孙日日相见。” 林迢迢倏地抬眸,这是何意? 她警惕,“你要对我祖母做什么?” 裴韫未答,只淡淡道,“随我回去。” 他臂膀稍加施力,林迢迢再次落入他怀中,他自身后圈抱住她,语调难得轻柔,“我重新为你赎身,往后你便是良籍,随我回去,我抬你做妾,如何?” 就当是今日这遭的补偿。 否则单凭林迢迢这等微末出身,做个通房都够呛。 裴韫自认为是恩赐抬举,薄唇又在少女颈侧徘徊留恋,尾音缓缓道,“将来若能诞下一儿半女,许你贵妾之位,未尝不可。” 贵妾仅次于正妻,届时裴韫会娶一房性慈柔善的续弦,断不会叫她受了委屈。 林迢迢却小脸煞白,竟比方才见了死人还要惊慌失措。 果然,她就不该对古代男人抱有任何期待幻想。 “大少爷,你我之间两清,这种话还是莫要再提。”林迢迢扭动腰肢想从男人怀抱中挣脱。 虬劲结实的臂膀瞬间收紧,犹如铜墙铁壁,将她牢牢禁锢。 “你不想做妾?” 裴韫温和敛去,如玉眉目覆上浓重的阴翳之色,细茧遍布的虎口缓缓上移,落在少女脆弱易折的细颈处,指腹碾过她的喉骨。 威胁之意深重。 林迢迢垂眸看着那截青筋毕露的手,眼睫发颤。 她有预感,若她拒绝,裴韫当真会毫不留情拧断她的脖子。 可是,她怎么可能答应。 她那般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忍了两年,为的就是活出个人样,她要堂堂正正,挺起脊梁,而不是在封建权贵面前,靠着谄媚讨好,卑躬屈膝博取一点点的恩赐度日。 她还盼着有朝一日,此身此魂可以重回现代。 所以,她怎可能给裴韫做妾? 想到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惨案,林迢迢绝望地闭上眼,“是,我不想做妾。” 她仰起下颌,一副引颈就戮的姿态。 裴韫虎口收紧,感受着掌下急速律动的脉搏,凤眸一片冰冷嘲弄,“不想做妾,难道还想图谋正妻之位?” 他是对林迢迢有些兴趣,也可纵容她一二分的任性,甚至允许她这般卑贱之人,为他孕育子嗣,但倘若林迢迢不知满足…… “大少爷误会,我林迢迢可以起誓,从始至终,从未图谋过你一丝一毫。” 林迢迢同样漠然的嗓音响起,她声线软糯,却字字坚定,“大少爷不知,我早有心上人,并与他许下白首之约,一生一世一双人,此番离开,便是为了寻他。” 裴韫既疑心她欲擒故纵,图谋裴家的荣华富贵,她索性坦白一切,也好打消裴韫的顾虑,让裴韫知晓,她当真没有任何攀附之心。 在这世道,莫说做妾,就是有人八抬大轿迎娶她做正妻,甚至让她做皇后,她也是不愿。 只因她心中有人,情意无可转移。 裴韫掐着她脖颈的力道骤然一松,眼底有错杂的情绪翻涌。 她说什么? 她……早有了心上人? 第18章 低头。 第18章 低头。 她不是欲擒故纵,不是图谋妻位,而是心有所属,因而拒绝成为他的侍妾。 裴韫错愕一瞬,某种情绪似要冲破桎梏,他隐隐有所觉,有什么东西正在逐步脱离他的掌控。 这是裴韫万不能忍受的。 他指骨倏地收紧,胸膛贴着林迢迢发颤的脊背,无形的威压将她整个身形紧紧攫住,声音森冷质问道,“林迢迢,连你也想背叛我?” 尽管林迢迢怕得要死,但她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裴韫越是如此,她越不愿屈服。 她梗着脖子,理直气壮道,“奴婢不过是到了年纪,想出府嫁人,一切合理合法。” 她从未答应裴韫任何,既不是他的侍妾,更不是他的通房丫鬟。 “嫁人?”裴韫一哂,“你莫忘了,你眼下还是贱籍。” 良贱不通婚,除非林迢迢口中的心上人,也是哪家的奴仆。 可他裴韫又岂会输给一个奴仆? 林迢迢又在骗他。 什么心上人,子虚乌有。 他早将林迢迢查了个底朝天,可没查到她还有个未婚夫。 思及此,裴韫胸口即将喷薄而出的怒火,奇迹般的有所消减,笼罩在林迢迢周身的气压随之几番变化,叫人摸不着头脑。 就在林迢迢以为裴韫要掐死自己时,脖颈上的大手忽的捂住她的口鼻,裴韫另一手掐住她的腰,以极快的速度带着怀中人闪避到内室的琉璃屏风后。 林迢迢喉中呜咽,一脸惊恐。 这又是哪一出? “别出声。”裴韫附耳,嗓音极低。 紧接着,厢房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裴桓不顾小厮龟.公们的阻拦闯了上来,一改往日文质彬彬的态度,怒道,“人呢?你们把人藏到哪里了?” 裴桓挨个踹开楼上厢房的门,惊动不少贵客。 眼看着就要搜到林迢迢所在的厢房,隐在暗处的暗卫这才放过蔡妈妈,将她推了出去。 蔡妈妈前头才被吓晕过去,又被暗卫用针扎醒问话,此刻被推至人前,仍是两股战战,冷汗淋漓,暗卫的警告犹在耳畔,要她妥善处理此事。 若坏了裴都护的好事,蔡妈妈的下场绝对会比那谢家小子凄惨百倍。 裴桓正好从一个房间里出来,一眼看见脸色煞白的蔡妈妈,三两步上前呵道,“我侯府今日送了一位婢子过来,此刻她人呢?交出来!” 换做平日,蔡妈妈定然二话不说,卖裴桓这个面子,但眼下…… 蔡妈妈眼神发颤瞄了眼旁边的厢房,勉强挤出笑容,“裴二少爷,您来得不巧,那位姑娘已经被人带走了。” 裴桓剑眉一拧,“何人带走了她?” “这……”蔡妈妈心中念头飞转,面上为难道,“裴二少爷,不是妈妈我不肯说,而是这背后之人,权势过盛,妈妈我实在不敢得罪……” 话未说完,裴桓一把揪住蔡妈妈的衣襟,“怎么,我勇毅侯府在你眼里,就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不成?!” “不不,给奴家一百个胆子,奴家也不敢诓骗二少爷呀,当真是有位贵客带走了她!” 蔡妈妈一边哭,一边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一个林迢迢能惹出这么多麻烦,当时她就不该接过这烫手山芋。 见裴桓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蔡妈妈索性祸水东引,“二少爷,这汴京是何地界,您也清楚,多的是奴家得罪不起的贵人,您若真有本事,便去寻那位……” 裴桓眼睛一亮,“究竟是谁,你且说来。” 蔡妈妈犹犹豫豫,最后附在裴桓耳畔道出“邕王”二字。 果不其然,裴桓一听是邕王,温润俊秀的面容顷刻灰败下去。 良久,他颓然松开攥着蔡妈妈的手。 倘若是哪家公子,裴桓尚可仗着家世与之争抢,可涉及天潢贵胄,裴桓便如泄了气的皮球,垂在身侧的双手慢慢紧握成拳。 裴桓想到昨夜的生辰宴。 昨夜邕王便有心为难林迢迢,幸而兄长出面解围,但也因此,让邕王记住了林迢迢。 邕王生性残暴,阴晴不定,如今林迢迢落到他手里,断没有活路。 裴桓光是一想,便觉脊柱发颤,遍体生寒。 与此同时,兄长昨夜的提醒又在脑中浮现,裴桓当即有了主意,只要兄长肯出面求情,说不准邕王就会饶过林迢迢一回。 想来兄长也不愿一个如此肖似嫂嫂之人,受外男凌.辱。 隐在角落里的裴韫耳根微动,确认裴桓走远了,他垂眸,视线掠过林迢迢泛红的耳珠,“想好了么,是等着裴桓接你入府,还是留在春风楼接客?” 当然,他这里还有第三条路,林迢迢若识趣,自然会开口。 林迢迢也果断做出第三个选择,“大少爷可否替我赎身?” 她没有更好的选择,她既不想待在春风楼,也不想跟了裴桓,与郑月兰勾心斗角。 为今之计,便是恳求裴韫暂且为她赎身。 裴韫薄唇微微勾起,“你想通就好。” 他正要将人打横抱起带回府中,就听林迢迢语气诚恳道,“无论赎身要花多少银子,将来我都会还给你。” 裴韫动作一顿,凤眸陡然凌厉。 林迢迢被他这眼神吓住,心脏都漏了一拍,怯生生道,“我、我只求赎身,这笔钱,就当我欠大少爷的,来日一定会还。” 裴韫冷冷凝盯着她那张不知死活的嘴。 那樱桃小嘴分明生得玉粉柔软,怎的就说不出半句软话? “你当我裴韫差你那几个钱?” 林迢迢赶忙摇头,眼神略带几分讨好,“大少爷自是不缺这点钱,可我还是想去寻我的未婚夫……唔!” 林迢迢蓦地瞪大眼睛。 裴韫约莫是气疯了,低头狠狠吻住她的唇,在她唇角用力咬了一口,林迢迢疼得皱眉,小手在男人肌肉贲张的肩膀上又捶又打。 裴韫岿然不动,修长如竹的指节穿过她的发丝,长舌在她檀口中翻搅,凶狠而迅猛地与她纠缠。 林迢迢不知不觉被男人按在了屏风上,肩头的黑色大氅滑落,青丝汗湿,凌乱地贴着颈侧。 她感知到了一种极其可怕,近在咫尺的侵略。 裴韫膝骨抵入,逼得她左右为难,躲不得分毫,直到彼此唇齿染上对方的气息。 裴韫的唇稍稍离开,眼神幽邃,一寸寸审视着她清艳绯红的小脸,“莫再挑战我的耐性。” 他嗓音发沉,一字一顿,“要么跟我走,要么……做死在这。” 他裴韫一向吝啬,他的猎物绝不与旁人共享,林迢迢若想琵琶另抱,与旁人双宿双飞,他定会毫不犹豫折断她的羽翼,叫她生死只能困守在侧。 林迢迢红唇肿翘,身子僵硬到了麻木。 裴韫再不掩饰他的恶意,指腹捏住少女尖俏的下巴,“想好了再回话。” 在裴韫极强的目光压迫下,林迢迢的脸色由红转白,最终落下两行清泪。 “我……我跟你走。” 好汉不吃眼前亏。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林迢迢在心里反复念叨,然后浑浑噩噩,被裴韫抱着离开春风楼,自隐蔽的角门上了一辆青绸帷幕马车。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羊毛毡,里面摆着紫檀木小几,狻猊铜炉中檀香缭绕,暖意融融。 可林迢迢却感受不到半分暖意,一路上,她瑟缩在男人的氅衣里,身子时不时打起冷颤。 裴韫见她可怜兮兮的蜷缩在角落里,到底发了善心,将人重新抱在怀中。 自此以后,林迢迢便是他的人,给她几分宠爱亦无不可。 但裴韫也绝不是善心泛滥之人,他一言一行,皆有所求。 林迢迢坐在男人腿上,感受着男人胸膛臂弯间渡来的暖流,也要被迫仰面,承受着他欲念汹涌的吻。 就在裴韫掌心探入大氅,抚上少女纤细腰肢时,辘辘前行的马车忽然停下。 “大哥。” 裴桓的声音顺着冷风灌入车内,“小弟正好有事寻你,可否借一步说话?” 说话间,裴桓朝马车来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处正好是春风楼的方向,他也刚从楼里出来,却未在春风楼前遇到裴韫的马车。 不过裴桓也没多想,眼下情况紧急,只求裴韫出手搭救。 若裴桓能进到马车中,定然能瞧见自家兄长不耐烦的神情。 裴韫道,“有事回府再议。” 裴桓却好像听不见一般,自顾自道,“大哥,人命关天,迢迢被邕王带走了,你可否去王府求个情?” 正好这里去邕王府顺路,能快则快,林迢迢也能少受些折辱。 回应他的是一阵沉默。 马车内,听到裴桓是为林迢迢而来,裴韫停下动作,盯着被他抵在车壁上的少女。 林迢迢此刻粉面桃腮,唇似红樱,在他怀中娇.喘不止,便是听到裴桓的声音,那双茫然泣泪的桃花眼也未有动容。 她并不在意外头的裴桓。 裴韫被打搅的不快稍有缓解,冲着车外冷声道,“让开。” 知道这是拒绝之意,裴桓神色焦急,“大哥,你不记得了吗?昨夜你分明……” 分明还会替那奴婢解围,怎的如今就这般冷漠? 裴韫当真没有心吗?就能眼睁睁看着林迢迢掉入邕王府那等虎狼之穴? 回应他的男声始终冷淡,“一个奴婢,也值得浪费心思?” “让开,莫让我说第三遍。” 裴桓也是蠢,涉及邕王,岂能当街议论。 裴桓一噎,还想再说什么,驾车的飞羽奉命扬鞭一甩,马车直直往前冲去。 裴桓不得已只能躲避,任由裴韫的马车渐行渐远。 因这此事,林迢迢从浑噩的状态中清醒过来,裴韫欲再吻来,她下意识别过脸躲开。 “大少爷打算如何安置奴婢?” 裴韫指腹摩挲着她柔滑细嫩的脸颊,“你想如何?” 她想如何? 她当然是想拿回身契,远走高飞啊。 但这话显然说不得。 林迢迢咬了咬牙,思忖着道,“往后奴婢会留在蘅芷院,尽心尽力侍奉大少爷。” “哦?” 裴韫指节探入她口中,面不改色道,“只想做个奴婢?” “是……” 林迢迢才吐出一个字眼,裴韫便两指夹住她的舌尖,叫她再说不出话来。 她僵着身子,一动不动。 “劝过你了,凡事想好再说。” 裴韫眸色阴暗,开始在她口中轻搅,要她配合着伸出舌头,任由他指尖缠绕亵.玩。 见林迢迢又不吭声,与他无声对抗,裴韫指尖探得深些,绕过舌根逼近咽喉。 林迢迢黛眉微蹙,苦不堪言。 好在这般玩.弄并未持续太久,裴韫很快收手,取过帕子慢条斯理擦拭指尖涎液。 林迢迢呛得眸含水光,抚着喉咙低咳几声,才喘道,“奴婢想好了,会留在蘅芷院侍奉,为大少爷端茶倒水,捏肩捶背……” 她又不傻,为奴为婢,顶多就是做回牛马。 若真顺着裴韫做了他的侍妾或通房,那就是白天当牛马,晚上当鸡鸭,命更苦了。 裴韫却笑她目光短浅,愚蠢至极。 他的侍妾之位,远胜寻常官宦家中的正妻,饶是那些命妇见了也得恭恭敬敬,以礼相待,多少人求而不得的尊容,林迢迢却百般推拒。 当真是山野丫头,目不识珠。 林迢迢不知这男人怎么又笑了,笑得那般鬼气森森,阴沉骇人,眼看裴韫的手又伸来了,她忙往后瑟缩,紧紧捂着自己的脖子。 她怕裴韫一怒之下,又要掐死她,忙跪好朝裴韫磕头,“奴婢知错。” 识时务者为俊杰,她能屈能伸,还是莫在这种关头触怒裴韫。 想了想,林迢迢自认退了一步,道,“奴婢自知身份卑贱,不敢妄求,大少爷不若就赐奴婢一个外室身份。” 外室而已,传出去名声难听罢了,但对林迢迢而言又有什么关系。 既没有卖身文书,也不用像妾室那样去官府备案,她无名无分,随时能跑。 “外室?” 裴韫端坐,眯了眯眼,“是想住在外头,无人看顾,方便你私逃会情郎是吗?” 林迢迢吓得半死,“奴婢不敢。” 天杀的,他怎么如此警惕? 她寻思着,她也没有逃跑的前科啊。 裴韫冷哼一声,“收了你那些花花肠子,到了蘅芷院老实些,若敢叛逃……” 他顿了顿,凌厉如刀的眼锋掠过少女脆弱脖颈,俯身与林迢迢四目相对,缓缓道: “我不介意亲手斩下你的头颅,置于匣内……好好珍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侍寝。 第19章 侍寝。 林迢迢吓得一动不敢动。 这男人果然是看上她这副容貌,居然还想留住她的头,用以缅怀亡妻! 残暴冷血,丧心病狂! 对于裴韫的威胁警告,林迢迢没有半分怀疑,裴韫这厮就是有病,有病的人做出什么惊世骇俗之事都不稀奇。 不知过了多久,裴韫才叫她起来,坐到他身边去。 林迢迢不敢违逆,然而想要起身,却发现双腿软得厉害。 裴韫该不会以为她是存心作对,继而趁机拔剑斩她的头吧? 林迢迢很不争气,眼泪啪嗒啪嗒地掉,“我、我腿软,起不来……” 裴韫轻嗤,“没用的东西。” 到底是捞了她一把。 裴韫决心要将人留在身边,故而他直接将人带回了蘅芷院,为了避免麻烦,回府路上,他用大氅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并未叫旁人认出林迢迢的模样。 但能叫裴韫抱在怀中,堂而皇之带回府里的女人,还是引起侯府众人的好奇揣测。 崔夫人立即猜到那人就是林迢迢。 她虽对此女有诸多不喜,架不住裴韫宠幸了她,是目前最有希望为裴韫诞下子嗣之人,崔夫人忙叫嬷嬷去库房取些上好的锦罗绸缎,金银头面送去蘅芷院,以示恩赏。 崔嬷嬷提醒道,“蘅芷院没有丫鬟,可要拨人过去伺候?” 有一就有二,裴韫既要了林迢迢,说不准就能开始接受其他通房。 再不济,林迢迢做了裴韫的通房,手底下也总得有人使唤。 崔夫人点头,“膳房不是有个叫杏儿的烧火丫头么,那丫头此番也算立功,你教教规矩送到蘅芷院去。”- 林迢迢回到蘅芷院,已近亥时。 夜深人静,作为裴韫的通房丫鬟,要做什么,不言而喻。 杏儿欢欢喜喜捧着新衣裳进到东厢房,服侍林迢迢沐浴更衣。 比起林迢迢的一脸愁苦,杏儿看着反而更像即将承宠的婢子,满面春光。 不过杏儿不贪心,毕竟前头因爬床而被打杀发卖的奴婢多不胜数,她可不会自寻死路。 她的夙愿就是离开膳房,进到内院伺候,眼下终于到了大少爷的蘅芷院,是府中多少奴婢羡慕不来的福气,杏儿很知足。 杏儿一边给林迢迢搓背,一边洋洋得意地说,“迢迢姐,你不知道吧,夫人如此看重你,可有我的一份功劳呢。” 林迢迢原本心情就不好,一听脸色就沉了。 杏儿站在她背后,并未看到林迢迢的神情,兀自说起自己的功劳。 林迢迢从一开始的阴沉,到无语,最后是哭笑不得。 她没想到杏儿竟误会至此,甚至惊动了崔夫人。 林迢迢几番欲言又止,最后在杏儿兴奋的眼神中将话咽了回去。 事已至此,解释无用。 崔夫人认定她是裴韫的人。 而裴韫也不会轻易放过她。 当务之急还是想想如何躲过今夜,她没有借尸还魂,没有灵魂穿越,这副身体就是她自己的,她还没有做好准备,将自己交付给一个并不熟悉的古代人。 一炷香后,杏儿服侍林迢迢出水更衣。 那衣衫料子极好,是林迢迢来到古代从未穿过的上好珍珠纱,薄薄一层罩在身上,衬得她本就莹白的肤色也泛起珍珠般的柔和光泽。 蘅芷院除了主屋,东西两侧的厢房也烧着地龙,林迢迢身着薄纱,双颊热得绯红。 脚步声靠近时,杏儿识趣低头退出房门。 裴韫显然也沐浴过,换了一身玄色寝袍进来,胸襟微敞,露出半片壁垒分明的胸腹,墨发半披,仅用一根羊脂玉簪挽起,端的是世家公子的清贵慵懒之态。 可裴韫一剑斩下谢承嗣头颅的画面历历在目,他一走近,林迢迢便抑制不住的紧张害怕,就连身为通房的礼数也忘得一干二净。 裴韫难得好心,不计较她的失礼,轻声道,“过来,为我宽衣。” 林迢迢踌躇近前,担心触怒眼前的男人,她的呼吸又轻又缓,伸手为男人解开衣带时,从胳膊到指尖都在颤。 她还是迈不出那一步。 林迢迢噗通一声跪下,头埋得极低,说出一早准备好的措辞,“大少爷,奴婢……奴婢来了月事,身子脏污,怕是不便伺候。” 话音刚落,头顶的气压骤然冷沉。 “是么,来得这般巧。” 林迢迢暗自咽了口唾沫,她就知道,裴韫这个男人没那么好糊弄。 思忖过后,林迢迢一咬牙,“大少爷若不信,大可查证。” 她小心翼翼撩起裙摆。 曳地裙摆自少女脚背上寸寸掀起,掠过一截线条合度的小腿,直至掠过膝骨,露出大腿,林迢迢才停下。 裴韫淡淡瞧去,清冷眼眸不见半分欲色。 他盯着少女裙下,些许血色染红了白皙肌肤。 林迢迢咬着唇,小脸涨得通红,“奴婢……奴婢当真不便……” 眼下她只能赌一回。 古代男子不都忌讳女子月事么,她就赌裴韫接受不了,继而厌恶嫌弃她。 室内果真静默了片刻,就在林迢迢以为自己胜利在望时,裴韫淡声道,“衣衫褪了,我瞧瞧。” 林迢迢蓦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裴韫疑心病这般重的吗??? “大少爷,奴婢……”林迢迢急得想哭。 裴韫将她推倒在柔软的床褥里,踉跄间,少女牵扯到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裴韫以极快的速度将她的裙摆往上推去。 看到伤口的瞬间,裴韫眉峰狠狠一拧。 果然如此。 “这就是你说的月事?”男人强行按住她欲遮挡的手,嗓音冷戾。 林迢迢头皮发麻,僵得说不出话。 还是被识破了。 裴韫盯着她做贼心虚,不敢答话的样子,冷笑出声,“你当我裴韫是什么人?” 为了逃避侍寝,不惜划伤大.腿内.侧,林迢迢果真好胆量,如此蒙蔽诓骗他。 裴韫是想要她,可以容忍一二,可也轮不到小小奴婢三番四次的戏弄。 在林迢迢惊慌害怕的眼神中,裴韫眸色转凉,挥手将她甩在榻上,翩然起身。 事不过三,他不该为一个奴婢再次破例。 他会让林迢迢知道,没有他的庇护,一个孤弱无依的貌美丫鬟,在这世道有多难生存。 总要放手让她撞一撞南墙才能死心。 裴韫绷着脸一言不发,拂袖而去。 林迢迢倒在榻上,尽管身下是柔软锦褥,她还是牵扯到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待她缓过来时,屋中再无旁人的气息,唯有寒风自窗棂灌入,萧索幽寂。 裴韫真的走了。 林迢迢才敢掀起裙摆查看腿.根的伤势,好在伤口不深,是她用簪子划出来的,回头包扎一下,上点金疮药就能恢复。 她一瘸一拐走出东厢房,杏儿在廊下诚惶诚恐地跪着,裴韫已不见踪影。 只有刘管事杵在门口,面无表情地传话,“大少爷吩咐了,林姑娘来去随心,唯有一点,若林姑娘今日踏出蘅芷院,来日,莫要求到大少爷跟前。” 刘管事说罢,转身就走。 偌大的蘅芷院除了她和杏儿,再无第三人。 林迢迢抿唇沉默,而后脚步坚定,朝着院门口的方向走去。 走出蘅芷院后,她才想到自己眼下已无处可去。 身契还捏在裴韫手里,蘅芷院她不想回去,可郑月兰那里她也不能去,抱琴也赎身离开了。 在这不属于她的富贵窝里,她就像一条丧家之犬。 林迢迢站在萧索的寒夜里,竟有些说不出的迷茫。 天下之大,没有一处是她的容身之地。 林迢迢长叹口气,抱着胳膊站在原地,冻得四肢发僵,约莫是太冷了,脑子不甚清醒,居然冒出了往回走的想法。 忍一忍,回蘅芷院去,好歹还有高床软枕,有暖烘烘的地龙…… 很快林迢迢就摇头,将这些不切实际的幻想甩出去。 她若回头,定会遭人鄙薄,她断不能失了本心,为一时舒适出卖自己,她不可以屈服,她要过回属于她的自由自在的日子,而不是困于囚笼,做权贵的金丝雀。 最后是杏儿追了出来,给林迢迢披上一件银白狐裘御寒。 暖意笼罩而来,引得林迢迢鼻头发酸,“谢谢你……” 杏儿睨她一眼,“不用谢我,只求你别再连累我就行。” 已进冬日,林迢迢衣衫单薄,在外待着肯定不行,杏儿又道,“你要是不嫌弃,先到柴房将就一宿。” 杏儿从前在膳房烧火,管着隔壁柴房的钥匙,她可以偷偷行个方便。 “大少爷那处不要你了,二夫人那里你也回不去,明日一早,你就去膳房烧火。” 杏儿调出膳房,眼下算蘅芷院的丫头,原先烧火的差事总得有人接手,回头她会和管事的说一声。 仗着背后的蘅芷院,外院管事应当能通融一二,对林迢迢的存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对于杏儿的安排,林迢迢真心实意感谢,自古以来锦上添花者多,肯雪中送炭的却是难得。 她眼圈发红,哽咽道,“我会记得你的恩情,以后有机会,我会报答你。” 杏儿被她这副可怜模样弄得很不自在,嘟哝道,“你可拉倒吧,不争气的东西,泼天富贵摆在你面前,你都接不住。” 还要连累她…… 也不知明日一早,大少爷会不会将她赶出去,真赶出去了,她还得回灶前烧火去,届时林迢迢才是真正的无处可去。 这一夜林迢迢瞒着管事,躲在柴房凑合一宿,裴韫的人没再追来。 他当真没有反悔,放过她了。 林迢迢松了口气,伴着天明的曙光坐起身,她仰起脸挤出微笑,给自己打气,没关系的,不过是一切从头来过罢了。 林迢迢准备重新包扎下伤口就去膳房当值,只是条件有限,在身上找了个遍,只找到了当初春草送给她的那方帕子。 春草已经不在了,尸首丢去乱葬岗。 这方帕子算是春草最后的遗物。 想了想,林迢迢还是将那帕子收好,撕下一截珍珠纱的裙摆用来包扎,换上杏儿从前穿过的旧衣裳。 可惜她用来遮掩容貌的膏脂没有了,林迢迢只能往脸上抹两把灰。 当她出现在膳房时,不少下人为之惊动。 毕竟昨日二少夫人发卖林迢迢,有不少人亲眼所见,谁曾想转过头,这丫头又回到了侯府,还分到外院做粗使的活计。 这其中坎坷,林迢迢一言难尽。 她总不好说是裴韫将她抱回府的,然后她因躲避侍寝又被赶了出来。 故而林迢迢只说是巧合,经过人伢的手,兜兜转转还是卖到侯府。 膳房里多是老实勤快之辈,除了最初好奇询问过几句,过后便在管事的吆喝下散开,各忙各的,林迢迢也熟练地收拾柴火。 一上午,林迢迢都老老实实躲在膳房里,各院的仆婢来膳房取吃食,她就缩在灶前一角,尽量不露出脸来。 膳房中人大多同情她,会帮忙打打掩护,对她的称呼也从原来的迢迢变成了四丫。 就好像曾经那个风光体面的林迢迢死了一般,如今活着的就是个再平凡不过的林四丫。 如此几日,风平浪静,林迢迢逐渐适应了烧火这份差事。 然而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林迢迢生了那般招摇的一张脸,抹了灰,还是让其他院子的下人认出了她。 消息传到裴桓所在的秋月轩时,萎靡多日的裴桓瞬间精神,循着风声踏足膳房。 彼时膳房众人正忙着准备府里主子们的午饭,忙得热火朝天,林迢迢守着灶前,一边添柴一边烤火,倒也惬意。 见裴桓出现,膳房众人放下手中差事齐声见礼,林迢迢也不得不从角落里站出来。 裴桓一眼扫到低头垂眼的林迢迢,眼中闪过一抹惊喜。 怕事情闹大,裴桓强行压下胸腔间翻涌的喜意,故作镇定唤林迢迢出去。 林迢迢小脸皱成一团。 她都躲到这种犄角旮旯的地方了,裴桓居然还能找过来。 他害死春草不够,还要来祸害她? 故而裴桓唤她出去时,林迢迢磨磨蹭蹭不肯动,直到对方欲伸手牵她,这才吓得快步走出去。 裴桓的手僵住,抓了个空。 膳房众人面面相觑,默契地低下头重新忙碌。 裴桓敛下那点不悦,心道林迢迢只是受了惊吓,他合该多些耐心。 到了廊下,四周无人,裴桓柔声问,“迢迢,这些天你都去了何处?邕王殿下可有为难你?” 邕王? 关邕王什么事? 林迢迢不明白,但还是警惕地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裴桓见她一脸防备,试着靠近安抚她,才迈出一步,林迢迢便如惊弓之鸟后撤数步。 “二少爷莫要为难奴婢,奴婢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林迢迢摸不准裴桓心思,还当这人是回来报仇的。 裴桓微愣,旋即解释自己的来意,“迢迢,你误会了,我来寻你并非刻意为难,而是想同你说声抱歉。” 因为春草的事,郑月兰闹得厉害,夫妻感情愈发疏离。 来膳房寻林迢迢的路上,裴桓便做好打算,他要纳林迢迢为妾。 听到这个消息,林迢迢已经麻木了,她低着头,语气淡淡道,“多谢二少爷抬爱,但奴婢福薄,不想给任何人做妾。” “你可是担心郑氏?” 裴桓上前两步,握住少女双手信誓旦旦道,“莫怕,我会护着你。” 林迢迢嘴角扯出一抹讥诮,护着她? 裴桓若有这个本事,又怎会害得春草惨死。 退一万步,若裴桓真是个靠得住的男人,当日郑月兰发卖满院奴婢之时,他就不会躲在背后当个缩头乌龟。 林迢迢毫不掩饰的嘲讽,生生刺痛了裴桓的眼睛。 他沉声道,“迢迢,相信我,我绝不会让郑氏伤害你,我名下还有一处别院,你若答应,我便带你离开,待郑氏生产,我再风风光光接你回府。” 这是明晃晃要她做外室? 林迢迢正欲回绝,脑中突然灵光一现。 做谁的外室不是外室,裴韫既防备着她,不肯放她出府,那她又何必死磕裴韫这条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只能求他裴 第20章 只能求他裴 可她的身契还在裴韫手中,除非…… 林迢迢眼眶开始发力,而后抬起一双湿漉漉的泪眼,深深望着裴桓,“二少爷,非奴婢不愿,而是、而是奴婢的身契还在大少爷手中。” 哭诉间,林迢迢时刻注意裴桓的脸色,果然在他脸上看到了一闪而过的错愕与心疼。 林迢迢不是被卖去了春风楼,后又落入邕王之手么?身契怎会在大哥手中? 还是说,那日他拦路求情起了作用,大哥去王府将人要了回来? 若当真如此,大哥为何隐瞒不提? 裴桓再看林迢迢那张脸,已有无数个念头闪过。 林迢迢生得与谢蘅很是相似,他看得出来,大哥没道理看不出来…… 难道大哥也存了与自己一样的心思,都想把人留在自己房里? 思及此,裴桓神色逐渐凝重,握着林迢迢的大手不自觉用力。 若真如此,他反倒不好与之相争…… 林迢迢手骨被他捏得生疼,假哭变作真哭,泣道,“若二少爷能设法替奴婢拿回身契,奴婢自是愿意随二少爷离府……” 目前看来,裴桓比裴韫好糊弄。 若能让裴桓出面拿回身契,她就暂且答应做裴桓的外室,搬去别院后便可逃之夭夭。 裴桓原想放弃的,毕竟对方是裴韫,是他的大哥。 奈何林迢迢实在哭得可怜,他心里便只剩疼惜,一咬牙应承下来。 “你放心,我会向大哥开口要回你的身契,让你还籍从良。” 待林迢迢成了良籍,他再设法将人接进府中。 至于裴韫,裴桓还是存了几分希冀。 当时他求裴韫出手相救,对方草草打发了他,转过头不还是将人带了回来。 裴桓相信,裴韫不过是嘴硬心软,心里到底顾念几分手足之情。 离开膳房后,裴桓直奔蘅芷院而去,不过他去的时机不巧,裴韫刚好入宫面圣。 倒是刘管事事先得了吩咐,交代裴桓务必谨慎行事,毕竟二少夫人郑氏怀有身孕,且郎中叮嘱过,万不能再受任何刺激,让裴桓护住妻儿之余,切莫叫郑氏发现林迢迢的存在。 裴桓感动不已,“大哥思虑周全,烦请替我向大哥道声谢,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林迢迢到底不同,他怎可能让林迢迢落得与春草一般的结局。 裴桓稍加思索,便派去两个信得过的小厮暗中相护,林迢迢那处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回禀。 等裴桓走远了,方后知后觉想起来,他原是去向大哥讨要林迢迢身契的。 半晌,又叹气,“罢了。” 先前刘管事那番话,摆明了大哥知晓他金屋藏娇的念头,既提醒他小心防范郑氏,那必然就是默许他纳林迢迢过门之意。 待郑氏诞下子嗣,他再向裴韫讨要身契便是- 林迢迢在膳房盼星星盼月亮,三日过去,毫无音讯。 期间裴桓来寻她几回,都是些没营养的嘘寒问暖,身契一事只字不提,林迢迢也从一开始虚与委蛇的敷衍,渐渐流露出焦急不耐。 她就是膳房一小小的烧火丫头,每日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实在不想下值后,陪这位侯府少爷谈什么风花雪月。 最后一次应付完裴桓,林迢迢倒在榻上,颓然望着已近破晓的天色。 看来,裴桓这条路很难走通了,她得另想法子拿回身契。 翌日,林迢迢顶着眼下的两团乌青去到膳房,就被外院管事叫走。 外院管事姓葛,是个油头粉面,肥肥胖胖的中年男人,留着两抹鲶鱼须。 林迢迢光看对方的面相便觉浑身难受。 更何况葛管事身边还有一位二十来岁的小厮,正是勇毅侯府下人中最为臭名昭著的葛四。 ——郑月兰曾处置过一个奴婢,将那奴婢配给葛四,隔天那小奴婢便曝尸荷塘。 据说是不堪折辱而亡,死相极其凄惨。 但即便出了人命官司,葛家父子依旧平安无恙,只因葛管事是柳夫人的远房亲戚,柳夫人不在府上时,葛家父子就听裴桓与郑月兰差遣。 正因有二房庇护,葛家父子日渐猖狂。 林迢迢本能后退几步,同这二人拉开距离。 葛四上下打量着她,“四丫是吧?二少爷有请。” 林迢迢皱了皱眉,“我还要当值,有什么话烦请直言。” 裴桓找她? 怎么可能。 这几日裴桓为了避开郑月兰,都是夜里过来,可不敢这般明目张胆。 只有郑月兰才会做这种无聊事。 今日林迢迢敢应约,就是坐实了勾.引少爷的罪名,郑月兰那头定会毫不犹豫打死她,又或是将她配人。 “若无要紧差事,我先走了。” 看了眼葛四,林迢迢压下那股恶心反胃的感觉,转身就走。 “你敢不听二少爷吩咐?” 葛四挡住去路,蔑笑道,“林四丫,你以为你还是从前风光体面的大丫鬟吗?今日.你不走也得走!” 说着葛家父子便上手拽她,硬是将她扭了带走,膳房众人又惊又怕,却没人敢得罪葛家父子,只能眼睁睁看着林迢迢被他们带走。 林迢迢一路踉踉跄跄,行至僻静的假山处,果然看见郑月兰的身影。 自那日动过胎气后,郑月兰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脸上几乎看不见血色。 王嬷嬷搬来圈椅,扶着郑月兰小心落座。 葛管事朝林迢迢的膝窝处踹了一脚,“见了二少夫人,还不跪下!” 林迢迢没提防,朝前摔去,正好砸在郑月兰脚边。 葛四谄媚道,“少夫人,这罪奴给您擒来了。” 林迢迢来不及反应,双颊又是一痛。 郑月兰染着丹蔻的玉指正用力地掐着她的颊肉。 这是林迢迢暴露真容后,郑月兰头一回认真审视她。 “果真是张狐媚脸,难怪藏头露尾,不敢见人!”郑月兰嫌恶地甩开手,命人将林迢迢拖下去即刻杖毙。 她此生最恨不守规矩,妄图僭越的奴婢,不管林迢迢究竟有何目的,今日,林迢迢不死,难解她心头之恨。 郑月兰抚着小腹,眸色阴鸷。 她却不知,裴桓生怕她去寻林迢迢的晦气,一直派人暗中相护,葛家父子带走林迢迢后,消息就已送至裴桓那处。 倘若是略施惩戒,念在郑月兰腹中骨肉的份上,裴桓大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哪曾想,郑月兰上来就要对林迢迢下死手。 裴桓即刻赶来。 赶到时,林迢迢正在葛家父子手底下挣扎。 裴桓气不打一处来,上去一人给了一脚,将葛家父子踢得四仰八叉倒在地上。 没了阻拦,裴桓赶紧小心翼翼将人搀扶起来,“迢迢,你怎么样了?” 林迢迢本能挣开裴桓的手,客气又疏离,“奴婢无碍,多谢二少爷。” 郑月兰本就心绪不佳,见此情形,勉强压抑的怒火直冲天灵盖。 “你们……你们这对奸夫淫.妇!” 郑月兰气疯了,什么难听的话都往外蹦。 “住口!”裴桓同样面色难看,“郑氏,你莫再无理取闹!” 身为男人,三妻四妾本就合情合理,过去郑月兰打杀了多少奴婢,他可曾计较过? 今日的林迢迢,他裴桓保定了! 裴桓的态度彻底击碎郑月兰最后一丝希冀,她美眸含泪,恨恨望着被裴桓护在身后的林迢迢,突然跟失心疯一般冲上前。 裴桓只觉眼前闪过一抹寒光,待他看清后,顿时吓出一身冷汗。 郑月兰居然拔出簪子冲上来! 裴桓并无伤人之意,在短短一个呼吸间,他劈手夺下郑月兰的簪子,拧着对方那只胳膊用力一甩。 哪知就是这一推,郑月兰整个人朝后摔去,边上的葛家父子以及王嬷嬷齐声惊叫着扑上前去。 郑月兰跌倒在地,捂着小腹的手开始发颤。 “孩子……我的孩子!” 郑月兰脸色煞白,身下抽痛不止,一股股的热流不受控直往外涌。 林迢迢呆呆立在一旁,看得分明。 郑月兰……见红了。 裴桓也未料到,自己不过轻轻一推,竟会酿成如此惨祸,他凄声喊着“月兰”,也扑上前去,紧紧握着郑月兰的手。 郑月兰痛得意识模糊,哪里还顾得上林迢迢,用力抓着裴桓胳膊,“孩、孩子……一定要……要保住……” 她反复哀求裴桓。 那是她第一个孩子。 裴桓懊悔不已,“别说了,我们先回去,马上请郎中。” 他抱起怀中人直奔汀兰院,王嬷嬷等人跌跌撞撞去找郎中。 只有林迢迢被晾在原处。 她怔怔看着郑月兰遗留在青石板路面上的一滩血迹,整个人如坠冰窟,从头凉到后脚跟。 脑海里,只剩当日离开蘅芷院时,刘管事代替裴韫留下的那句警告。 警告她,来日莫要求到蘅芷院。 彼时,林迢迢并未将这句话放在心上,在她看来,那不过是裴韫不甘之下的诅咒,盼着她离了他以后永无宁日。 直至今时今刻,林迢迢终于回过味来。 先是裴桓,再是葛家父子,然后是郑月兰。 这些人,无论是谁想要为难她,她都没有反抗之力。 而今郑月兰小产,即便罪魁祸首不是她,整个二房也定会迁怒,要她为郑月兰腹中未出世的孩子偿命。 不知不觉间,她已然成了侯府诸位主子的眼中钉肉中刺。 所以,裴韫当日给她不仅仅是警告。 他是要她明白,无论她想离开,还是想在这府上立足,她能投靠依赖的,从始至终,只有裴韫。 眼下郑月兰没了孩子,她想活,也只能求裴韫一人而已。 作者有话说: 无 20-30 第21章 哄哄他。【 事情不出林迢迢所料。 郑月兰这一胎没能保住,昏迷前,她抓着裴桓的衣袖,苦苦央求裴桓立刻杖毙林迢迢,为她腹中孩子报仇。 满院下人低头默不作声。 裴桓看着妻子惨白的面容,支支吾吾好半晌,只让郑月兰早些休息。 众目睽睽下,的确是他失手误伤了郑月兰,如今孩子没了,他是该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但追根究底,根源出在林迢迢身上。 处死林迢迢,不失为一个办法。 可…… 想到林迢迢那张脸,裴桓到底不忍心。 横竖孩子已经没了,往后,他们还会有更多的孩子,说不准,林迢迢将来也能为他二房开枝散叶,也算是将功折罪。 故而裴桓犹豫到最后,什么也没做。 倒是下朝回府的裴韫,得知此事后,当机立断道,“暂且将人关进柴房,严加看守。” “大哥?” 裴桓未料兄长会如此行事,不由辩解道,“此事与迢迢无关,她是无辜的!” 换来的是裴韫一记轻蔑眼锋,“弟妹急着处死她,你父母双亲也即将回府,你还想护着林氏不成?” 既舍不得发妻委屈,又想保林迢迢全身而退,他好坐享齐人之福? 裴韫嗤笑道,“桓弟,你当知针无双头利,又岂能事事如意。” 此刻不拿出处置林迢迢的态度,待勇毅侯与柳夫人回府,林迢迢必逃不过一个死字。 裴桓被这番话说动,冷静下来后觉得裴韫行事不无道理。 “大哥,那接下来该如何是好?迢迢是你带回来的,你也不愿眼睁睁看她去死,对吗?” 不知不觉间,裴桓已将裴韫视作主心骨。 他暂且不愿深思,裴韫对林迢迢究竟存了什么心思,只要眼下他们兄弟目标一致。 裴韫闻言缓缓闭上眼,脑中全是近日琐碎繁杂的公务。 顺景帝本就有心制衡于他,奈何裴韫曾与谢氏有过姻亲,过去顺景帝几番削权,皆被清流为首的谢氏阻拦。 顺景帝不止一次后悔,后悔昔日一纸赐婚,竟将裴谢两家绑在一条船上。 直到裴韫先后杀了两名谢家子弟。 前有负责督军的谢继业,后有春风楼被他一剑斩杀的谢承嗣,此二人皆是谢家年轻一辈,纵有不足,身上也流淌着谢家血脉。 之后呈上御前弹劾他的折子便如雪花纷飞。 裴韫与昔日岳家,彻底反目。 只这些,裴桓尚且不知。 而裴韫,从不后悔自己杀过的人,做过的事,谢继业该死,谢承嗣,更该死。 “这段时日,你莫再寻她,安心照顾弟妹便是。”言下之意,林迢迢那处,他会设法保住。 裴桓大喜过望,对着兄长深深一揖,千恩万谢。 裴韫淡淡“嗯”了声,待他转过回廊,消失在裴桓的视线中,他又调转方向往外院而去。 还未行至柴房,飞羽便拿着帖子匆匆而来,“大都护,邕王有请。” 裴韫接过帖子扫了一眼,是邀他手谈一局的,不过这个节骨眼请他,多半不只是对弈那么简单。 顺景帝削北境兵权在即,邕王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向他抛出橄榄枝,裴韫岂有不应之理。 他不得不折返脚步,临出门时,裴韫想了想,还是叮嘱道,“派人看顾好她,切莫叫她受辱。” 春风楼的事情,有过一回足矣- 与此同时,萱草堂里,崔夫人坐不住了。 原先她是讨厌林迢迢,但那多半是厌屋及乌,后来因林迢迢在裴韫那处承了宠,得了裴韫青眼,崔夫人对她便没那般讨厌了。 而今林迢迢不再是郑月兰的丫鬟,还在二房搅风搅雨,将柳夫人的宝贝金疙瘩弄没了,崔夫人便止不住内心窃喜,嘴角刚浮起一抹笑容,转眼就开始拨弄佛珠,将那不合时宜的笑容强行压下。 崔夫人开始在屋中踱步,长吁短叹,“这可如何是好,待侯爷与柳氏回府,我这当家主母,可如何向他们交代?” “裴桓当真糊涂,即便郑氏再如何飞扬跋扈,他也不该亲手害死自己未出世的孩子啊,这简直……简直就是造孽!” 崔夫人一番话委实不走心,就差没笑出声来。 崔嬷嬷忍俊不禁,劝她收敛三分,莫叫人看出她的幸灾乐祸。 劝罢,崔嬷嬷忍不住感慨道,“大少爷对林姑娘也算用心了,奴婢听闻出事前,大少爷反复叮嘱二少爷小心提防着些,否则林姑娘是保不住的。” 崔夫人笑过一阵,轻哼道,“他宁可利用二房,也不愿开口让我帮个忙。” 身为一家主母,只要林迢迢不犯什么大错,她怎样也保得住人。 而裴韫明知郑月兰悍妒,还偏让裴桓袒护林迢迢,想来也是存了一肚子坏水,故意让二房闹个鸡犬不宁。 眼下是如愿了,却将林迢迢搭了进去。 裴韫此举未免太过冒险。 不过,也在崔夫人意料之中。 裴韫位极人臣,大权在握,已然瞧不上靠祖宗荫蔽得来的侯爵之位,但瞧不上归瞧不上,过去也是他生母大崔氏操持一生的心血。 生母的心血,如何能落入仇人之手。 “他若实在不愿侯府家业落在裴桓头上,他就该尽快生个孩子出来。” 抢在裴桓前面诞下长子,有了传承,还怕裴桓夺走侯府基业吗?永毅侯纵使偏心,也不能越过嫡子长孙。 崔夫人面带忧虑,“对了,迢迢丫头如今身在何处?” 崔嬷嬷道,“大少爷一回府便将人关进柴房,严加看守。” 就连崔嬷嬷也无法靠近。 崔夫人尚不知裴韫是在故意磨人,叹道,“我这阵子吃斋念佛,不好见血,还是尽快将那丫头送出府去,远远打发了就行。” 二房的金孙孙没了,她的金孙孙说不定就要从林迢迢肚子里出来呢。 送出府去,给裴韫做个外室,待诞下子嗣,她再设法将人接回府中全了这场体面便是。 只崔夫人与裴韫都未曾料到,勇毅侯与柳夫人的车驾即刻便到。 林迢迢前脚才被关进柴房,柳夫人已提着鞭子风风火火而至。 守门的婆子起先不敢放人进去,奈何柳夫人深得勇毅侯宠爱,几乎与崔夫人平起平坐,婆子犹豫再三,到底是让了路。 柳夫人就此踹门而入。 一进柴房,柳夫人便气笑了。 柴房打扫得一尘不染,内设一张曲尺式罗汉床,床边案几茶具香炉一应俱全,就连盥洗用具也整整齐齐摆在一旁。 而林迢迢本人,似乎刚沐浴过,坐在床边绞发,一旁还有青衫小婢,正细心剥着葡萄往她嘴里递。 这哪里是关进柴房受罪受罚,分明是在此处避祸享福的! 想到儿媳病恹恹痛失子嗣的模样,再看林迢迢这番处境,柳夫人气不打一处来,手中鞭子重重一甩,立刻掀翻了林迢迢面前摆放瓜果的条案。 林迢迢与杏儿双双闪避一旁。 杏儿更是望着眼前的妇人,磕磕巴巴起来,“柳、柳夫人……” 林迢迢进府两年,从未见过柳夫人,乍然听到柳夫人的名号,她也着实惊讶一回。 原以为这位深得勇毅侯宠爱的平妻,会是什么绿茶白莲花,谁曾想居然是个鞭子武得虎虎生风的女汉子。 没等林迢迢回过神,柳夫人的鞭子直朝她的面门打来。 “就是你这贱婢,勾.引我儿,害我孙儿!” 话一出口,林迢迢便对这位柳夫人好感全无。 林迢迢闪身躲避,为自己辩解,“夫人明鉴,我不曾害过二少夫人。” 推人的不是她,即便要被杖毙时,她都没有冒犯过郑月兰一句话。 然而这些在柳夫人听来都是狡辩。 无论林迢迢如何狡辩,郑月兰腹中的孩子就是没了,那是二房头一个孩子,柳夫人怎可能不怒不怨? 只这怒气,柳夫人不可能发泄在自己儿子身上,裴桓又能有什么错? 他是堂堂勇毅侯之子,是侯府嫡子,三妻四妾实乃人之常情,柳夫人并不计较裴桓身边有多少妾室通房。 可林迢迢千不该万不该,害得郑月兰小产。 何况她一个贱婢,身无依仗,自然成了二房迁怒发泄的不二人选- 邕王府,幽深寂静的竹林绿影中,二人对弈而坐,正中摆放着一副紫竹棋盘,盘上黑白棋子散落如星。 邕王所执黑棋渐入困境,面上确实一派闲适,“筹粮一事,玄玉考虑得如何?” 北境之危,一在北胡南下,二在裴韫与顺景帝政见相左,军饷粮草难以为继,何况眼下入冬时节,最是难熬,北境将士一旦缺衣少粮,吃不饱穿不暖,面对北胡铁骑便只有坐以待毙的份。 而邕王不得顺景帝宠爱,所得封地偏远贫瘠,远不如吴王食邑丰厚,为拉拢裴韫,邕王这些年苦心经营,早已将人脉渗透进吴越之地,若裴韫需要,他大可暗中运作,将吴越的粮草兵马运往北境,助裴韫一臂之力。 裴韫悠然落下一子,垂眸不答。 邕王咬咬牙,又道,“玄玉若觉不够,本王亦可设法,再献十万石粮草,待大业一成,本王便将北境十六州作为封地赏赐于你。” 至此,裴韫凤眸微动,笑了笑,“如此,臣便替北境将士谢过殿下,殿下大义,臣等铭记于心。” 话出口,邕王方觉不妥,暗道裴韫狡诈奸滑。 他以吴王的钱囊相助,意在借花献佛,既解裴韫之忧,又不伤自我根基,可裴韫生性多疑,邕王想将他拉入自己的阵营,势必要割肉放血,方能换取他的信任。 如此,他们才算一条船上的人。 只这番盟约能维系多久,全看他的粮草能提供多久。 若不慎叫裴韫掏空了家底…… 邕王后槽牙有些发软。 但转念一想,从他决心拉拢裴韫,共图大业的那一刻起,他就该知晓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凡事有舍有得,只盼来日,裴韫能对得起他今日的付出。 而邕王的担忧顾虑,裴韫满不在乎。 他只管达成他的目的,至于旁人的生死斗争,与他无关。 他裴韫向来不喜威胁,不喜摆布,顺景帝在他眼里已是半个死人。 ——既做不好皇帝,自有旁人来做。 因而在邕王邀他赴约之前,他已空手从吴王那处套得十万石粮草。 至于邕王的一番盛情,他裴韫也不好推辞。 他定会用顺景帝两个好儿子的粮草银钱,壮实北境兵马,来日,再还大梁、还顺景帝父子一份大礼。 裴韫手中白子不再步步紧逼,最终一子之差,让邕王侥幸得胜。 他的战场从不在棋局之上,既达成目的,旁的自然无关紧要,一场棋局,输便输了。 倒是邕王心情大好,扬言再谈一局。 便在此时,飞羽再次快步而至,附耳同裴韫说了什么。 邕王目光紧盯着,可惜没能从裴韫脸上看出丝毫端倪,他仍是那副不冷不热的矜贵模样,偶尔蹙眉。 但隐约瞧得出,裴韫心中不悦。 邕王试探道,“可是前段时日送还的小奴不合心意?” 春风楼是邕王产业,那日也是他卖了裴韫一个面子,不仅将林迢迢还了回去,还替他担了谢家的怒火,这两日,邕王没少被御史台弹劾。 此刻提起,不过是提醒裴韫记得这份情面。 裴韫不动声色颔首,“是有些家事。” 双方既已结盟,邕王识趣道,“既如此,今日便到此为止。” “多谢殿下.体恤。”裴韫起身,“臣先告辞。” 转过身,俊逸清冷的面容陡然沉下,“不是叫人守着吗?” 飞羽缩了缩脖子,“侯爷回来了,柳夫人要发作,底下的婆子不敢阻拦。” 到底是勇毅侯府,而非裴韫的都护府,府中下人岂敢违抗勇毅侯的命令。 碍于姑娘家名节,暗卫们也不敢在屋中伺候,飞羽只能盼着杏儿机灵些。 裴韫深吸口气,堪堪压下那股憋屈。 回到汴京,真是处处受人掣肘。 出了王府,裴韫轿子也不用了,叫人牵匹马来。 不到一刻钟,快马便至侯府。 林迢迢今日着实倒霉。 准确来说,从穿越后她就一直倒霉,辛辛苦苦苟了两年,最后落个鸡飞蛋打的下场,银子花了,身契拿不回,还卷进二房夫妻的纠葛中,莫名其妙背上一条人命债。 将来是死是活犹未可知,还被柳夫人那根鞭子到处撵。 林迢迢还好些,杏儿有意护她,她只后背挨了两下,饶是如此,被鞭笞过的地方也免不了皮开肉绽。 杏儿被打得最惨,全身上下约摸十几道鞭痕。 柳夫人冷眼瞧着,收了手,准备明日再来。 人一走,林迢迢就赶紧将杏儿扶到床上,一边哭一边骂杏儿不长脑子。 “你不是最怕受牵连吗?这事本就与你无关,大可走得远远的,回来管我做什么?” “过去我还当你是个机灵的,有眼力见,没想到也是个傻的。” 杏儿确实疼得厉害,“你以为我想管你啊,要不是……” 想到大少爷的吩咐,杏儿重新咬紧牙关。 但即便她不说,林迢迢心里也有数。 杏儿还指望她攀上裴韫这条高枝,做裴韫的侍妾。 可林迢迢摊上二房的人命,前路未卜,先前她又走得那般决绝,裴韫未必会管她的事。 她叹了口气道,“我这次多半死定了,所以,你也别指望我带着你苟富贵勿相忘了,自个儿另谋高就去吧。” 杏儿半躺在罗汉床上,恨铁不成钢道,“你就不会低个头,求求大少爷吗?大少爷那般喜欢你,只要你服个软,求一求他,大少爷定会保你……唔唔……” 哪知林迢迢听了这话,不仅没有半分羞涩感动,反而像见鬼似的,忙捂住杏儿的嘴。 什么喜欢?裴韫喜欢的是她吗?喜欢的是她这张和白月光亡妻相似的脸! 那是替身!替身! 以林迢迢阅文无数的经验来看,替身就没有一个不被男主虐身虐心的,她没那么大的梦想,演什么虐文女主,她想要的从始至终是一份安稳自在。 可杏儿哪里知晓这些。 她只知林迢迢离开蘅芷院后,大少爷还让她守着林迢迢。 放在任何人身上,那都是泼天的富贵。 奈何林迢迢就是块榆木疙瘩。 “难道我们就要一直这样耗着吗?” 原先是有两位少爷关照,可如今侯爷与柳夫人回来了,郑月兰小产之事定不会善罢甘休。 二人说话间,崔嬷嬷进来了,扫过地上的一片狼藉。 杏儿刚躺好,强撑着又要下来见礼。 崔嬷嬷抬手阻拦,“不必了,你二人还是尽快收拾收拾,随我离开。” 林迢迢没想到最后救她于水火的会是崔夫人,忙不迭道谢。 “林姑娘先别急着谢。” 崔嬷嬷笑容和善,“今日之事,夫人会助你脱身,你若有心报答,便为长房生下一个孩子。” 林迢迢彻底石化,愣在原地。 杏儿扯了扯她的袖摆,雀跃道,“迢迢姐,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林迢迢唇瓣嗫嚅道,“我……崔嬷嬷,您怕是有所不知,我早已开罪了大少爷,只怕不能完成夫人心愿……” 眼下想脱离困境是真,可要她以生子为条件去交换,她一时实在难以接受。 她的借口,在崔嬷嬷看来完全不是事。 崔嬷嬷笑着拍拍她的手,“莫看大少爷平日里不近人情,实则大少爷是个心软的,你去求一求,说些好话哄哄他,将人伺候好了,还怕大少爷容不得你吗?” “可是……” 可是她做不到啊。 林迢迢欲言又止。 男人修长清隽的身形风尘仆仆而至。 裴韫立在门口冷着脸,眼神淡漠似冰,“林迢迢,求我一次,就让你这般为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护她。【一 听到熟悉又漠然的嗓音,林迢迢心脏本能一窒,缓了缓才慢吞吞转过脸,低头福身。 “奴婢不敢。” 是裴韫自己说的,莫要求到他面前。 怎的她求也不是,不求也不是? 裴韫一出现,崔嬷嬷便拉着杏儿出去上药,昏暗寂静的柴房里,林迢迢呼吸放得极轻。 裴韫嫌恶地瞥了眼倾倒在地的杂物,没有进去。 也不知飞羽如何办事的,连个人都看顾不周。 “过来。”他让林迢迢自己出来。 林迢迢没动,“奴婢戴罪之身,怕是不能……” 裴韫扯了扯唇,“抗命即刻就死,你自己选。” “……” 林迢迢垂着眼睫,老老实实走过去。 她同裴韫保持些距离,结果刚停在两步之外,男人遒劲有力的臂膀将她拽了过去。 林迢迢一个踉跄扑到男人怀中。 裴韫扣着她的肩,视线自上而下掠过她后背处的伤痕。 尽管府中奴婢所穿的冬衫还算厚实,林迢迢还是伤及了皮肉,雪白里衣洇出淡淡血痕。 “柳氏打的?”他一字一句压低声线。 “啊?……”林迢迢被他满怀馥郁檀香气息笼罩着,人还处于怔懵中。 裴韫心中早有论断,询问一句,不过是想从她口中听上几句哭诉。 林迢迢倒老实,既不哭也不闹,傻愣愣的。 莫说外人,他见了也想欺负她。 “蠢货,告状都不会。” 裴韫嗤了她一声,将人抱回蘅芷院。 这一次他没有避开任何人的窥探,抱着林迢迢,堂而皇之走出柴房。 守门的婆子自知办事不力,诚惶诚恐跪在地上请罪。 二房的王嬷嬷不依,梗着脖子拦路,“大少爷,这贱婢谋害二房子嗣,侯爷与夫人有命,不能轻饶了她。” 过去,王嬷嬷可没这个胆量拦裴韫的路。 如今勇毅侯与柳夫人回府,一切又另当别论。 她以为这侯府还是侯爷说了算,只王嬷嬷忘了,裴韫在北境便有杀神之名,回到汴京后,手中亦染血无数。 他愿屈尊回到勇毅侯府,已是给侯府众人脸面,又岂会忌惮所谓的父子之情,尊卑伦理? “脑袋既拎不清,那便不必留了。” 裴韫一记眼神都懒得施舍,抬脚将王嬷嬷踹至一旁。 随后暗卫出现,捂住王嬷嬷口鼻迅速将人处置,飞溅而出的鲜血,转眼擦拭得一干二净,徒留守门的婆子战战兢兢,最后眼一翻,吓晕过去- 蘅芷院,刘管事远远见主子抱着林迢迢回来,忙命人备下热水棉布金疮药等物。 裴韫径直将人抱到主屋,便开始解她的衣裳。 “你做什么?”林迢迢双手抱胸,一脸警惕。 只这些小动作在裴韫看来毫无作用,他反手制住林迢迢的腕骨,三两下将人从厚重的棉衣中剥了出来。 林迢迢唇色愈发惨白,“我可没求你,我也没答应你们的无理交易……” “别动。” 剥得上身只剩一件雪青色贴身小衣时,裴韫面不改色将人摁趴在自己腿上。 后背一片冰凉,裴韫用竹片蘸着药膏涂抹,稍一触碰,林迢迢便疼得直掉眼泪。 “我不用你给我上药,我自己来。” 她还是不能接受裴韫的存在,全身上下包括头发丝都在扭动挣扎,抗拒他的亲近。 在裴韫看来,林迢迢多少有些不识好歹,当即一掌拍在她不安分扭来扭去的臀腿处。 “再乱动我就将你丢出去!” 这一巴掌着实侮辱人,林迢迢惨白小脸腾地涨红。 可是她不敢再反抗了,裴韫是个说到做到的人,她应该顺着他。 正如崔嬷嬷所言,求求他,哄哄他,她的困境便能迎刃而解。 她眼中的灭顶之灾,在裴韫眼里,就是一句话便能解决的小问题。 林迢迢想活,她比任何人都想活,后背上火辣辣的疼痛提醒着她,裴韫就是她眼下能抓住的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不能使性子,不能再得罪他。 否则离了裴韫的庇护,明日到来的就不仅仅是柳夫人的鞭笞。 林迢迢几乎光着身子趴在裴韫腿上,脑子是冷静了,可身体上的羞.耻与疼痛还是让她不禁落泪。 裴韫凤眸低垂,掠过少女雪肤上殷红刺目的鞭痕,眼底隐有煞气涌动。 “有些疼,且忍忍。” 连哄慰的言语也是干巴巴的。 林迢迢原先还强忍着,闻言蓦地眼眶发酸,竟就趴在男人身上嚎啕大哭起来。 裴韫眉梢一抽,就着她的哭声将后背几处伤痕涂了药。 林迢迢这一哭,足足哭了一刻钟。 裴韫瞥了眼被少女眼泪鼻涕打湿的袍角,想杀人的戾气又开始压抑不住了。 林迢迢一无所知,哭得很是沉醉。 她实在委屈。 这些委屈无处倾诉,根本不会有人理解她的处境。 裴韫也的确无从理解,只当她是被柳青莲吓到了,因而对她容忍几分。 实在忍耐到了极点,裴韫拎着她后脖颈细嫩的皮肉,将人拽起扔到软褥上。 林迢迢结结实实又痛了一回,捂着后颈又开始哭。 “够了!” 裴韫太阳穴突突直跳。 林迢迢哭声戛然而止,又委屈又惊恐地与他四目相对。 半晌无言,她才一抽一抽道,“是、是你自己非要带我回来的……” 带回来,又嫌她烦。 裴韫斜睨着她冷哼,“知道是我带你回来就好。” 总算还能分出个好歹。 “这回,认命了吗?” 林迢迢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抹去眼泪,心口不一嗯了声。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裴韫盯着她故作乖顺的模样,哂笑一声。 不管她是真的认命,还是曲意逢迎,人注定是逃不出他手掌心的。 裴韫揭过被褥替她盖上,“趴着,好好休息。” 林迢迢刚要点头答应,忽的反应过来,这是裴韫的寝屋! “我……” 她想说她不要睡这儿,一抬眸对上裴韫那双沉静如墨的眼睛,顿时转了话头,“大少爷,时辰不早了,你要去哪儿?” 心道,她这话听起来,应该多少有些关心的意味吧。 怎么不算哄他了呢。 男人棱角分明的薄唇轻轻勾起,“报仇。” 他眼里多了些许狭昵,“怎么,想我留下陪你?” 林迢迢一惊,“……奴婢不敢。” 次次说不敢,次次都忤逆。 裴韫对她虚与委蛇的场面话无动于衷,唇边那抹不易察觉的弧度顷刻淡去。 “老老实实待着养伤,莫再作妖。” 裴韫不客气地撂下一句话,起身离去。 作妖? 裴韫居然好意思嫌她作? 没认识裴韫之前,她可是勇毅侯府公认的最佳打工人,得力大丫鬟好吗! 林迢迢愣了许久,抄起裴韫榻上的玉枕就要砸,转念想到,这是裴韫屋里的东西,磕了碰了要赔不少银子,于是又窝窝囊囊将玉枕归位。 她如今躺不得,只能抱着枕头,以俯趴的姿势休息,但玉枕瓷枕太硬,她用不惯,睡着一点也不舒服。 听说这玩意儿都是高门大户讲规矩的人才会用,裴韫自不例外。 思及此,林迢迢多看了那玉枕一眼,又看了看被自己团在怀中的金丝软枕,心头莫名浮起一个古怪的念头。 但很快,她又将那念头甩出脑子。 裴韫可不是什么慈悲的佛菩萨,又岂会留心这等小事。 论温柔细致,体贴入微,没人能胜过江临在她心中的地位。 林迢迢在衾被底下扭来扭去,好不容易摸到了缝在衣裙里的荷包,她取出荷包里那块古朴半旧的怀表,指尖轻轻一挑,怀表打开,露出一张小小的照片。 看着照片里亲昵相依,脸贴着脸笑容灿烂的少男少女,林迢迢眼含热泪,却是笑着的。 唯独胸口发闷,一阵阵地疼。 …… 裴韫走出蘅芷院已近傍晚,正是各院主子用晚膳的时辰。 崔嬷嬷在院外恭候,“大少爷,该用饭了,侯爷与二位夫人在前厅等着呢。” 崔嬷嬷心里隐隐担忧,侯府今夜,怕是风波难断。 裴韫冷笑,他还没去找柳氏麻烦,他们倒准备来兴师问罪了。 他云淡风轻颔首,“知道了,带路。” 打狗还要看主人,何况动的是他院里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潮热。【二 入夜,月影遍地,树影婆娑。 林迢迢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睡去的,半梦半醒间,潮湿黏.腻的热气裹挟而来,缠得她四肢乏力,头昏脑涨。 她稍稍侧身,牵动了后背的鞭伤也不觉疼痛。 有什么东西自身后覆了上来,又闷又热,压得人喘不上气,颈侧肌肤沁出薄薄香汗,她檀口微启,试图汲取一些空气。 黑暗中,裴韫游弋在她后颈的薄唇紧随而上,含.住她的唇.瓣,湿.滑的舌尖探出,抵入她的齿列。 睡梦中的少女并无防备,任他粗粝长舌强势闯入,彼此呼吸交织成网,如舟入春水,漾开层层涟漪。 身体的本能令林迢迢仰面承迎,齿关间偶尔泄出半声嘤咛,也被男人舌尖卷去。 肺腑间盈满独属于裴韫的气息。 林迢迢只觉空气愈发稀薄,身体被禁锢在一片极其狭小的空间里不断升温。 “热……” 唇.瓣厮磨的细碎水声中,溢出些许抗议。 林迢迢双手抵在男人光洁紧实的胸膛间,柔软的寝裙如浪花堆叠,摇曳铺散,逐渐露出少女修长匀称的玉腿。 唯有这般,才能在那紧密到窒息的潮热中挣取一丝喘.息。 裴韫将她的膝弯提至腰侧。 林迢迢似察觉到了痛,黛眉微蹙哼出了声。 细微的痛吟如同一泼凉水浇下,裴韫停了动作,高挺鼻尖抵着她的颈窝呼吸略喘,强行压下腰腹间叫嚣翻涌的冲动。 险些忘了,林迢迢有伤在身。 缓了缓,裴韫抬起头,与她额心相贴,这才觉出她异于往常的温度。 “林迢迢。” 他掐住她颊侧的软肉唤了一声。 莫看这姑娘生得娇俏弱小,该丰.盈处一分不减,不过巴掌大的小脸亦生得圆.润饱满,轻轻一掐,如细腻的羊脂玉般润手。 然而平日里张牙舞爪的小奴婢没了声音。 裴韫唇边那抹笑意褪去,他霍然起身,命外间掌灯。 熹微昏黄的灯火映入内室,裴韫这才看清少女异常潮.红的面颊。 怪道今夜的她这般温顺,由他摆弄了这许久。 竟是夜半发起高热。 裴韫不曾伺候过人,也不知姑娘家发热要如何处理——以往行军打仗时,军医没法时时刻刻盯着每一个人,加上北地药材物资匮乏,他们大多靠身体硬抗。 但林迢迢在他身边,没必要吃这个苦。 裴韫当即让刘管事拿上他的令牌去宫中请太医。 刘管事隔着屏风询问几句后,猜测多半是伤口引起的高热。 虽说只是两道鞭伤,但身子骨弱的人熬不住,也属常态。 太医很快赶到,一番诊脉,与刘管事猜测的相差无几,“姑娘伤势不重,开几副药,调养数日便好。” 太医临走前,提醒裴韫及时将林迢迢汗湿的衣衫换去,以免受凉加重病情,之后又交代了一些针刺刮痧之法,帮助发汗退热。 因琢磨不出裴韫与榻上女子的关系,老太医不敢冒然出手。 好在裴韫常年习武,也认得那些穴位,默然听罢,点了点头,便让刘管事送太医回宫。 待人走后,裴韫亲自为林迢迢更衣。 迷迷糊糊间,林迢迢唇.瓣嗫嚅,嘀咕了什么。 裴韫没听清,只看到她双手蜷在胸.前,手心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只有一根细长链子从指缝中缀出半截。 发烧中的林迢迢极是警惕,将那东西当成眼珠子一般紧紧护着,裴韫试着拿了几回,取不出。 多半又是她私藏的什么值钱物件,裴韫索性由着她。 当务之急,是帮她退热。 他俯身靠近,解开她小衣的带子。 小衣散落之际,外间灯花噼啪一声爆响。 裴韫顿觉眼前亮得刺眼。 在他这里,并不存在什么非礼勿视。 他也的确不如想象中的心如止水。 男人狭长幽深的风目,在满园春.色艳光中寸寸凝滞。 素屏倒影着男人挺拔清绝的侧影,他俯下身,身形逐渐没入阴影中…… 翌日,太医开的汤药尚未服用,林迢迢便已退了热,身子骨明显比昨夜松快许多,身上也清清爽爽的,并无出汗后的黏.腻不适。 倒是胸.前两处很是酸胀,纵使穿着时下最柔软丝滑的小衣,行动间还是摩得又酸又麻。 林迢迢瞥了眼镜中的自己,发现唇.瓣也比往常肿了些,红艳艳的,很是诱.人。 林迢迢不是没有怀疑,可她眼下处境尴尬,进退两难,谁也得罪不起。 况且,她去质问裴韫又能如何。 昨日那番情形,外头的流言蜚语早就满天飞了,所有人看来,她就是裴韫的人。 至于是侍妾还是通房丫鬟,全看裴韫心情。 事实也确如林迢迢猜测那般,一夜之间,她入住蘅芷院的消息轰动全府。 有人感慨林迢迢命好,离了二房还能博得裴韫庇护,亦有人讥讽她手段了得,凭一己之力让两位少爷反目。 今日一早天不亮,裴桓气势汹汹跑来蘅芷院,质问裴韫为何抢他房里的人。 裴韫虽彻夜未眠,今早起来仍是通体舒畅,神清气爽。 面对裴桓的指责,他薄唇微弯,“迢迢身契一直在我手中,何来抢人一说?” 可谓踩中了裴桓最为气愤之处。 “她原是我二房的人!” 顿了顿,裴桓道,“我原是要纳她做妾的,此事大哥也已知晓。” 明知故犯,兄夺弟妾,传出去可不好听。 裴韫心情好,不与他计较,“那你可知,她早有了心上人。” 此言一出,裴桓瞳仁剧震。 裴韫眸色凌厉,补了一刀,“可惜,那人不是你。” 轻飘飘一句话,宛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裴桓心底那丝隐秘的欢喜骤然散去。 “这不可能。”他嘴上否认,清隽面容已有窘迫。 看着兄长悠然闲适的模样,裴桓强迫自己不要多想,即便林迢迢有了心上人又如何,不是他,还能是裴韫不成? 思来想去,他还是让裴韫将人还给他。 见他不死心,裴韫为数不多的耐性消磨殆尽。 “弟妹因你胡闹,动气小产,你不好好照顾弟妹,反来索要兄长的通房丫鬟,这便是你即将科举入仕之人的教养吗?” 裴韫声线凛然,振振有词斥道,“我已官至二品,无惧外界流言蜚语,可桓弟你不一样,明年你要下场春闱,倘若你宠妾灭妻之事走漏了风声,你以为,你还有几分胜算?” 裴桓一噎:“我……” “弟妹因你小产,林迢迢因你受罚,险些被你母亲鞭笞而死,若非我及时出手相救,桓弟心心念念之人早已香消玉殒。” 裴桓无言:“是……” “如今我替你保下她,承受府中流言,你不知感恩,竟还出言怨怼,又是何道理?” 裴桓:“弟弟知错……” 面对兄长字字如刀的诘问,裴桓羞愧不已。 是了,他没道理疑心裴韫。 无论是林迢迢发卖春风楼一事,还是被母亲为难鞭笞之事,皆仰仗裴韫,才能保林迢迢平安无虞。 此番爹娘怒气未消,即便他真把林迢迢带回去,林迢迢也少不得一顿罚。 思及此,裴桓冲着兄长深深作揖,“迢迢到底是我二房出来的人,待风头过去,我再设法安置她。” 裴韫向来淡漠,难得流露几分真情,将手搭在裴桓肩头,面色沉肃,“你想通便好,不过一个婢子罢了,切莫为她乱了心智。” 想不通也没办法。 林迢迢是他的。 想着昨夜昏沉间,少女依偎在他身.下,婉转柔媚的娇态,裴韫腹肌紧绷,微垂的眼眸沉静如渊。 他位高权重,权势女人他都要。 但他只会给裴桓二选一的机会。 女人和仕途,孰轻孰重,裴桓岂会不知。 裴桓做出了决定,可心中到底牵挂不忍,“这段时日,烦请大哥代我好生照顾她。” “嗯。” 目送裴桓萧索清寂的背影远去,裴韫棱角分明的唇线缓缓上扬。 他的女人,他自会好好照顾- 三日后,林迢迢伤势大好,搬到了隔壁的东厢房。 她这些天闷在屋里不得外出,对外头的变化一无所知,始终担心永毅侯或是柳夫人再度出现,将她拉出去打死。 好在杏儿很快回来上值了,乍一见面,二人欢喜相拥。 林迢迢眼眶红了,拉着杏儿上下打量,“怎么样,伤口好些了吗?” 杏儿笑着点头,“大少爷给奴婢用了最好的伤药,早就好啦,既不疼也不痒。” 不得不说,共患难后的情分总是不同的,彼此都藏了一肚子的话想说。 杏儿先拣了对林迢迢而言最要紧的事说,“这些天抱琴姐姐来了一趟,不巧你正在养伤,门房便将人拦在外头,没让进来。” 杏儿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只黛紫色的钱袋子,“这是抱琴姐姐还你的五两银子,余下的她说她会慢慢还。” 说及此,杏儿眼里隐隐流露着羡慕,她今时今日方知,当初抱琴能如愿赎身,背后有林迢迢的一份力。 过去算她看走眼了,好在她又能留在林迢迢身边侍奉。 “对了,抱琴姐姐叫你不要担心,且养好身子来,哑婆那处,她会替你好好照顾。” 林迢迢接过钱袋子,鼻头又开始酸了。 知道抱琴和哑婆都好好的,也算是当下不幸中的万幸了。 “柳夫人那处,可有什么动静?”当务之急,还是先保住自己性命。 “这点迢迢姐大可放心,柳夫人如今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 杏儿是个话多的,一来就兜不住,将这些天听到的消息一股脑说了出来。 林迢迢方知,裴韫将她带出柴房当晚,就与二房彻底撕破脸,不仅当场敲警告柳青莲,下了对方脸面,就连永毅侯这个一家之主,也没能在裴韫手里讨得半点便宜。 有裴韫的偏袒,谁都没法将手伸到蘅芷院来。 郑月兰小产的事,责任在裴桓身上,只能他们二房自个儿扛着。 裴韫倒是好心,支了二百两让二房拿去为那没来得及出世的孩子做场超度法事。 “裴韫,你未免欺人太甚!” 柳青莲性情火爆,当场将那二百两银票扔在地上,“若非你从中撺掇,桓哥儿何至于犯下如此糊涂事!” 郑月兰腹中这一胎,关乎侯府世子之位,她不信裴韫那般无辜。 她二房子嗣的性命,岂是区区二百两便能买断的,她要林迢迢那个贱婢以命偿命! 裴韫扫了眼被柳夫人扔在地上的银票,黑色眼眸透露出的冷冽几乎凝成实质。 下一瞬,飞羽领着十几名暗卫从天而降,拔剑直指柳夫人面门。 “放肆!谁给你的胆子,如此同大都护说话?” 侯府前后两位崔夫人受贵女教养规束,从不与她一般见识,她也仗着永毅侯的宠爱蛮横惯了,下意识以裴韫长辈自居,眼下被人用剑指着,柳青莲方知后怕,再不敢叫嚣半个字。 最终一场家宴不欢而散。 “……那夜过后,坊间突然传出柳夫人私放印子钱的消息,此事惊动官府,侯爷都被蒙在鼓里,为了保住名声,侯爷四处打点,忙得焦头烂额……” 柳青莲原是流放北地的罪臣家眷,若非遇到永毅侯,这辈子怕是还在风沙里打滚翻不了身,然而回到汴京,方知永毅侯还有一房原配。 原配乃崔氏贵女,其门第富贵,自不是柳青莲可以相提比论的。 好不容易气死了原配,小崔氏又进了侯门执掌中馈,柳青莲忙忙碌碌一场空,纵有丈夫宠爱,也难以挪动公中银子,不得不靠旁门左道捞些油水,私下打点。 否则光凭柳夫人的出身,没有钱财,如何笼络得了人心。 “最后是侯爷开了私库填补,才将柳夫人这事儿彻底压下。” 杏儿语气里藏不住的幸灾乐祸,“听说二少爷那处也为筹钱四处奔波,可怜坐小月子的二少夫人,不仅没得丈夫半句嘘寒问暖,还得寻娘家贴补,替柳夫人填了账上的亏空,夫妻俩今儿早还大吵了一架,给二少夫人气得不轻。” “相较之下,大少爷待你那才叫一个温柔体贴。” ……好吧,兜兜转转,原来是替裴韫说好话的。 林迢迢吃瓜的兴奋劲儿立刻淡去不少。 她心疼那二百两。 二百两啊,够她在富庶安宁之地赁座小院了。 裴韫既如此财大气粗,怎么不把二百两给她? 她拿了钱,绝对二话不说,有多远滚多远,郑月兰也不至于小产。 “嗨呀,不管怎么说,大少爷也算为你报仇了,不是吗?” 杏儿知她不愿,难得认真地劝道,“迢迢姐,你又何必如此排斥大少爷,你可知外头多少人为了大少爷身边一个妾位,争得头破血流,这其中好处可想而知。” “知道了知道了。” 林迢迢敷衍点头,不打算就此事与杏儿争论。 或许眼下的裴韫对她,是有那么一分好奇和怜惜,继而想要占有她。 可在林迢迢看来,没有爱情的一对男女很难生活在一起,何况同床共枕,日夜相对。 裴韫这样的人,给不起她想要的爱情。 而她的爱情,一生只有一次,也已经给了别人。 杏儿看不懂林迢迢脸上一闪而逝的落寞,以为她的点头就是答应侍奉裴韫之意。 当晚裴韫在书房得了消息,如玉指骨轻点茶盏,若有所思道,“她当真愿意?” 杏儿不敢隐瞒,一五一十陈述白日里的对话。 裴韫沉吟半晌,挥了挥手,“退下吧。” 杏儿纳闷,不知此话何意,犹豫着退出书房,就听裴韫又道,“让她梳洗一翻,今晚陪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男色。【一 林迢迢不是没想过这一天的到来。 可当崔嬷嬷亲自过来,备下热水香膏,告知她今夜就要侍奉裴韫时,林迢迢还是愣了许久。 东厢房内陈设简单,因崔嬷嬷的到来,添置了不少物件,一扇海棠刺绣屏风,一只新制的黄花梨浴桶,一篮新采含露的花瓣,盥洗架旁除了铜盆,还有平铺在乌木托盘上的一方素色锦帕。 见她看向那方帕子,崔嬷嬷含笑解释,“先前闹了些误会,以为姑娘已和大少爷同过房。” 林迢迢恍然,那素帕是查验女子贞洁所用。 林迢迢心口顿时泛起难言的不适与屈辱,她像个傀儡娃娃,任人摆布。 事关裴韫的床帏私事,崔嬷嬷十分看重,将林迢迢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洗得干干净净,之后就着肌肤残留的些许水汽,仔细抹上一层薄薄的润肤香膏,使得她整个人散发出一股清雅好闻的兰花香。 做完这些,崔嬷嬷捧上一件霜白色软烟罗裙,罗裙轻薄,领口袖缘滚了一圈极细的银线兰纹,再无其他繁复刺绣,行走间裙幅熠熠,似有雪月光华流转。 罗裙上身,林迢迢跳脱活泼的气质陡然沉静内敛起来,加之她那无悲无喜的面容,颇有几分疏离清冷的世家贵女风范。 林迢迢望着落地铜镜中的自己,仿佛看见了另一个人。 妆奁前是色泽艳丽的胭脂水粉,崔嬷嬷偏避开了艳色,只在林迢迢略显苍白的唇上点了口脂。 林迢迢始终麻木,垂在身侧的双手无意识攥紧裙摆。 崔嬷嬷只当她是初次侍寝,难免紧张,嘴上宽慰几句后,让人呈上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这汤药补益气血,有助孕之效。”崔嬷嬷笑吟吟将汤药送至林迢迢眼前,要她务必喝下。 事已至此,林迢迢再无退路。 退一步,就是二房的围剿,是死路一条。 半个时辰后,她像一件装饰精美的礼物,被崔嬷嬷等人送入裴韫房中。 林迢迢独自一人端坐在竹纹青帐罗汉床上,这是她第二回 宿在裴韫的寝屋中。 少顷,外间的烛火闪烁了下,隔着朦朦胧胧的纱屏,男人颀长挺拔的身影缓步而来。 林迢迢望着地上逐渐拉长的影子,低垂的睫羽颤了颤。 该来的还是来了。 林迢迢心下忐忑,红润的唇微微抿着,并未遵循崔嬷嬷事前教导的规矩,对主君的到来笑脸相迎。 裴韫习惯了她的态度,居高临下睨她一眼,“怎的穿成这副样子?” 听语气似有不悦。 林迢迢不得不起身,屈膝行了一礼,以表歉疚。 裴韫什么心思,她懂。 她眼下就跟甄嬛穿了纯元的衣裳一样惹人讨厌。 虽然崔嬷嬷什么也没说,但摸着身上不算簇新的衣裙,林迢迢用脚趾头都能猜到,对方是将她往谢蘅的模样装扮。 她本就是因为生了一张与谢蘅相似的脸蛋,得了裴韫的青眼。 “大少爷不喜欢,奴婢下回不穿了。” 她规规矩矩站在一旁,格外乖巧恭顺。 裴韫盯着少女浓黑的发顶,轻扯唇角,“这颜色不衬你,明日我带你做几身新衣裳。” 他虽因北境之危,缺钱少粮,倒也还养得起一房娇妾。 他的女人,何必捡旁人旧衣来穿。 裴韫嗓音柔和几分,坐在林迢迢先前坐过的位置上,“过来。” 林迢迢低眉顺眼挪了过去。 她走得实在慢,谨慎防备的意味十足。 裴韫索性扼住她的腕骨,轻轻一拉便将人带到怀中。 屋中烧着地龙,暖烘烘的,男人的怀抱却还要炽热三分,林迢迢下意识抵住男人胸膛,掌下是一方块垒分明的胸肌。 林迢迢骤然一惊,耳根滚烫。 “你、你怎么又不穿衣裳?” 从裴韫进屋后,她便一直低着头,没心情四处乱看,裴韫进屋后,她也恪守规矩。 是以并未发现裴韫的不妥之处。 眼前的裴韫同样沐浴过,墨发半挽,衣襟松散,肩头只罩一件松松垮垮的黑色寝袍,未着里衣,宽肩窄腰的身形一览无余。 触及男人青筋贲张,犹如硬铁的胸腹,林迢迢瞬间变得坐立难安,眼神无处安放,她只能学着先前的模样垂着眼睛。 ……又发觉腿.间热意滚滚,难以忽视。 裴韫这回是清醒的,理智尚存,和往常就寝时的习惯一样,未着中衣而已。 亵.裤好歹还在。 可男人发梢滴落的水珠,不断顺着胸腹肌肉间的沟.壑,缓缓没入腰间的人鱼线,早已洇透那层薄如蝉翼的衣料。 他本就生得气势骇人,如此一番,倒显得欲盖弥彰,与不穿无异。 林迢迢一时口.干舌.燥。 裴韫凝盯她颤个不停的浓长鸦睫,锋利唇线微弯,“是我没穿吗?” 林迢迢无法反驳。 她感觉崔嬷嬷送的那碗补气血的汤药起了作用。 甚至补得有些过头,气血在她体内翻涌,直冲脑门,害她头更晕,反应也迟钝了。 裴韫伺机靠近,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颊侧。 “好看吗?”几分循循善诱的意味。 林迢迢双颊通红,闭着眼,“我、我不知道……” 她年纪小,哪里见过这等世面。 “不知道?” 裴韫恶劣心起,捉住少女同样无处安放的素手,按在自己胸膛间,“那你自己摸摸看,可感受得到?” 林迢迢的手被迫搭在男人胸肌处,根本不敢动。 她甚至怀疑裴韫是不是换了个人,和那个威严深重,杀伐果断,只知威胁恐吓她的大少爷全然不同。 眼前的裴韫仍旧强势,言行间却满是温柔的蛊惑。 林迢迢想要挣脱,男人禁锢她细腕的力道不算重,可她就是如何也挣不出,反被裴韫控制,莹白透粉的指尖顺着他的胸肌一路向下,抚过窄瘦紧实的腰腹…… 林迢迢闭着眼,缺失一感的情况下,其余感官反而强烈起来。 她感觉抚触的不是腹肌,而是灼手坚硬的烙铁。 “够、够了……”她声线颤抖,声如蚊讷。 裴韫存心逼疯她,张口含.住少女饱满的耳珠,托在她后腰处的掌心滚烫,似能将薄衫上的褶皱熨平。 所过之处,激起阵阵涟漪,直叫人头皮发麻。 林迢迢低呼一声就要躲。 裴韫使着巧劲儿将她摁住,附在她耳畔微喘,“感受到了吗?较之你的心上人如何?” 他操控着她,胡作非为,愈渐孟浪。 林迢迢实在受不住,哀求道,“大少爷……别闹了……” 要死就给她一个痛快,这般戏弄她算什么。 裴韫凤眸微眯,落在少女颈侧的力道重了些。 林迢迢不得不仰起脸,纤细修长的脖颈完全暴露在男人的目光之下。 裴韫对她这处格外情有独钟,吻得很密。 林迢迢也不知自己究竟怎么了,之前也不是没有被他吻过,可偏偏这次,她的身体有了不受控的趋势。 仅仅几下啄吻,她便四肢发软,呼吸不畅,脐下似有热浪翻涌,潮乎乎的。 明明……他还没有亲吻她的唇。 思及此,林迢迢心底诡异的生出几分渴盼。 借着外间摇曳的烛火,裴韫将她的神情一览无余,自然也察觉出她的异常。 裴韫停下动作。 林迢迢便像一个沙漠间踽踽独行,渴了许久的旅徒,在即将得到水源之际,又被风沙无情卷入深渊。 她难耐地转过脸,望着近在咫尺的裴韫,迷离的视线自男人眉眼下移,最终定格在那线条凌厉,棱角分明的薄唇上。 “你、你真好看……” 话一出口,裴韫心中猜疑落地。 林迢迢果然是吃错药了。 他正欲询问,林迢迢捧住他的脸主动吻了上来。 唇齿相依的刹那,苦涩的滋味渡了进来,裴韫眉心一拧。 他掐住少女后颈,逼迫她离自己远些,嗓音冰冷质问,“你吃了什么?” 林迢迢美目含春,幽幽盯着男人的唇,“药……崔、崔嬷嬷给的汤药……” 无需解释,裴韫便猜到了那汤药的端倪,除却补益气血,助孕之外,多半还掺了些不干不净的东西。 事已至此,哪怕林迢迢不愿,也势必要在今夜与他圆房。 裴韫不喜这般越俎代庖的安排,胸口戾气陡升。 “林迢迢。” 他喊着她的名字,语气凛冽,试图唤醒她几分理智。 哪知下一瞬,他就被林迢迢推入帐中。 后背摔在榻上时,裴韫脑中轰然,罕见地茫然了一瞬。 “大、大少爷……” 林迢迢也不知该做什么,将人推入帐中后,她双膝抵在男人腰侧,将裴韫死死按在榻上。 她尚存几分意识,可出自身体的渴盼那般强烈,难以忽视。 林迢迢俯下身去,与裴韫离得极近,近到呼吸交缠,难舍难分。 “冒犯了……” 她嗓音既轻又软,莫名带了几分愧疚。 她甚至不知自己在愧疚什么,只本能觉得自己现在做的,着实不算一件好事。 裴韫短暂错愕后,很快调整过来,唇边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哦?你想如何冒犯?” 林迢迢红着脸,呆呆望着男人清俊含笑的脸。 裴韫很是大方,姿态慵懒靠在锦褥上展示自己。 林迢迢的目光逐渐下移,嶙峋凸起的喉结,饱满紧实的胸肌…… 她跨坐在男人的腰腹上,掌心贴着他的肌肤,指尖略显焦躁地在男人腹间轻挠。 脑中再度浮现出“秀色可餐”四个字。 她极有礼貌地轻声询问,“大少爷,我……我能摸你吗?” 说罢,林迢迢黛眉轻蹙,又觉自己表达不够准确,于是她轻挪臀瓣,往后坐些。 裴韫忙掐住她的腰,可来不及了,被坐住的瞬间,他闷哼一声。 林迢迢茫然无辜的声音在帐中回荡:“大少爷,我能摸他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薄艳。【二 裴韫活了二十七载,头一回见识到如此直白的要求,虽有错愕,却并不反感。 他扶着少女柔若无骨的腰肢,好整以暇道,“你自便。” 林迢迢当真怎么方便怎么来了。 她趴在裴韫腰腹处,开始解他裤.腰上的绳结,小脸是认真的,手上动作是乱七八糟的。 见她迟迟解不开,裴韫好心助她,粗粝的指锋轻轻一蹭,绳结立时断作两节。 林迢迢一喜,忽的,一股蓬勃热气朝她打来。 那暗器来势汹汹,锋锐异常,险些打在她脸上。 林迢迢着实受了惊吓,呆呆看着面前宛若小臂般壮硕之物。 “……好丑。” 不仅丑,还凶相毕露,异常狰狞。 红红紫紫的,一点儿也不好看,压根比不上裴韫那张脸。 谁能想到男人俊美温雅的面容之下,竟会长出如此骇人丑陋之物。 林迢迢嫌弃极了,皱眉就要躲开。 裴韫猛的按住她的脑袋,“不是要摸么?” 少女急促的呼吸喷洒而来,裴韫并不好受。 他要林迢迢言出必行,不容反悔。 林迢迢无法,被他捉了手,颤巍巍扶了上去。 裴韫才发觉自己远没有想象中的,对她充满耐性。 控着林迢迢的小手胡乱揉.捏一阵,他便反客为主,翻身将呆愣中的少女挟持身下。 林迢迢尚未回神,裴韫骨节分明的修长指节钳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启开檀口。 唇.瓣辗转,裴韫的长舌探.入,勾缠舔.舐着她舌下青筋,不断汲取她口中的香津唾涎。 帐内响起一片暧昧不清的水泽声,听得林迢迢面红耳赤。 裴韫再无法抑制心底的渴念,挑开薄衫的动作虽是慢条斯理,从容不迫的,却也满怀恶意,直逼目的所在。 未曾被外人涉足之处,倏地闯入一位不速之客。 林迢迢呜咽一声,下意识合拢膝骨,却是撞上了男人劲瘦结实的蜂腰,疼得她眼眶发酸,泪水簌簌而落。 裴韫不得不再哄哄她,灼烫的气息在她雪肤之上几番游弋,衔吻她的心口。 “大少爷……”林迢迢再度呜咽,窍细的腰肢情不自禁拱起。 裴韫趁虚而入,感受着那愈渐黏腻的裹.缠。 淙淙清泉蜿蜒,顺着指根濡透了手心。 她生得实在脆弱,也过于细嫩,不过指尖一点薄茧的刮蹭,也叫她承受不住,一直在哭。 “大、大少爷……我不想了……” 她后悔了,方才她不该提出那般无理的请求。 她不想看,不想摸了,更不想如一只离岸脱水的鱼儿一般,躺在砧板上任裴韫施为摆布。 裴韫带给她的一切,都太过陌生,令她心生畏惧。 哪知裴韫不仅没有怜惜她,反倒进一步攻城略地,“后悔,怕是晚了。” 他不是没给过她机会。 是林迢迢亲手将他按倒,也是她罔顾尊卑,欺压主君在先。 如此挑衅,裴韫如何能忍? “呜呜呜……奴婢知错了。” 酥酥麻麻的侵袭还在继续,林迢迢边哭边挣扎,双膝在他腰腹处胡乱踢蹬。 裴韫到底还是被她哭得心软了,提着她一侧膝骨吻了吻。 “乖,一会儿便好。” 他嗓音磁沉低哑,哄得人耳窝发麻,加之他的亲吻缠绵柔软,林迢迢竟真的不哭了,水盈盈的桃花眼渐生媚意,不知不觉,放松了警惕。 他吻得很轻,唇也很软。 林迢迢偶尔睁眼,瞧见的是男人汗湿的鬓角。 他连鬓角也生得很是好看。 察觉到少女投来的目光,裴韫薄薄的眼皮微掀。 他眸色极浓,暗沉沉的,俊美的脸庞不再是矜贵漠然的,有种神祇堕于情郁的薄艳。 好似行走在暗夜间的山野鬼魅,专来蛊惑人心,摄魂掠魄。 林迢迢觉得自己三魂出窍,被勾得恍恍惚惚,整个人像是陷进了温暖绵软的云海中,以至于她察觉不到自己愈发急促的心悸之感。 裴韫盯着她潮绯沁泪的面颊,骇然而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贪欲。【三 等林迢迢反应过来,为时已晚。 极淡的血腥气在帐中蔓延。 裴韫灼热的胸膛覆下,将她圈在紧密的空间里,禁锢在他的骤雨疾风之中。 林迢迢浑身颤.栗不止。 她是满庭芬芳间蹁跹的唯一的蝶,却被这突如其来的风雨裹挟着,一遍遍坠至深处,跌入潮湿的泥泞之中。 豆大的泪珠子,顺着少女殷红眼尾没入发梢。 “疼——”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推搡着他的肩头。 裴韫喘着气,拂开她额前汗湿的发丝,吻她湿红的眼。 语气却很是凶狠恶劣,“疼也忍着。” …… 半个时辰后,裴韫积攒多年的放浪恶念,总算得到一回纾解。 林迢迢已力竭,快要哭晕过去,她陷落在他精心罗织的密网里,除了承受天威雨露,什么也做不了。 裴韫拥着她,大掌在她仍抽.搐不止的小腹处缓缓按揉。 缓了许久,怀中人勉强恢复一丝生气。 念及她床笫间侍奉有功,裴韫愉悦道,“今夜过后,你算是过了明路,明日我让人送纳妾文书过来。” 原本还奄奄一息的少女,闻言身子一僵,立时清醒过来。 林迢迢强忍酸疼,抱着被褥,诚惶诚恐跪坐起身。 “大少爷,奴婢自知身份卑贱,不配为妾,今夜,就当是奴婢报答大少爷救命之恩。” “奴婢不图大少爷的权势富贵,也不图什么名分,只求大少爷放了奴婢,从此两清,往后桥归桥,路归路……” 她话未说完,裴韫餍足的俊容,肉眼可见阴沉下来。 帐中旖.旎如潮水般退去。 林迢迢的药性解了,逐渐恢复冷静。 纵使裴韫面色难堪,她也还是鼓足勇气道,“大少爷,奴婢知您思念亡妻,可斯人已逝,纵使奴婢这张脸与大少夫人再如何相似,也终究不是您的妻子。” 裴韫要沉浸在那场幻梦之中,林迢迢断不可能陪他一直荒唐沉沦下去。 她就是她自己。 她有她的人生要过。 困于高门,与人为妾,充当一个无足轻重的替身,无论是哪一点,林迢迢都做不到。 裴韫额角突突直跳。 事情怎么又牵扯到谢蘅身上了? 拿一个死人当借口,百般拒宠,也算林迢迢黔驴技穷了。 “林迢迢,你以为上了我的榻,还能清清白白走出去不成?” 裴韫是有心善待于她,可这份偏宠,绝不能让林迢迢生出不切实际的妄念。 不过一个婢妾而已。 要什么傲骨。 裴韫箍在她腰侧的铁臂用力翻转,笔挺结实的长腿裹挟着她。 他威压甚重,抵着她的后腰软臀,冷声道,“为何执意要走?” 他再给她最后一次机会。 林迢迢惊慌失措,那炙铁黏贴着她,令她很是不安,忘了奴婢的自称。 “我、我不想做妾……” 她能回应裴韫的也只有这句。 裴韫黑眸沉沉,蓄着几欲毁灭的风暴,“所以,你是想顶着这副被我占有过身子,去寻你口中所谓的情郎心上人?” 林迢迢一时哑然,不知该如何反驳。 殊不知她的沉默,更是火上浇油。 裴韫怒极反笑,膝骨抵入她腿涧。 危险顷刻而至。 察觉出他的意图,林迢迢惊恐万状,“大少爷?” 求饶都来不及,一股大力瞬间袭来。 没有亲吻,没有爱.抚。 就这般猝不及防。 少女膝骨跪不住,纤弱如柳的身躯猛地朝前跌去。 崔嬷嬷那碗汤药的药性淡去,纵有先前的雪秽润道,林迢迢仍觉艰痛难忍。 何况眼下的裴韫心绪不佳,秉性中深藏的恶癖被她悉数勾出。 林迢迢痛呼出声,脸埋在被褥间哀哀的哭,泪水转眼浸.湿了大片锦褥。 惊恐之下,林迢迢不住地哀求,“大少爷,求您快停下……” 可她的哀求,只换来裴韫一声极冷的嗤笑。 裴韫俯身,汗湿滚烫的胸膛紧紧抵着她布满痕迹的脊背,臂弯顺势箍在少女脖颈前。 林迢迢瞬间窒息。 有那么一刻,她感觉自己就要死了。 死在这个男人手里,死在他胯骨之间。 裴韫欣赏着她泪眼朦胧的可怜模样,残忍一笑,“这是你原本就该承受的。” 何况今夜,也是林迢迢先起的头,她的药性解了,他的火气还未消下去呢。 先前顾念林迢迢是初次承欢,裴韫不愿伤她身子,行事有所克制,半个时辰便草草结束。 可他的体谅,他的收敛,只会纵得林迢迢不知天高地厚,认不清身份。 一个奴婢,主子想要便要了。 裴韫决意惩戒一番,囚着她尽兴恣意的施为。 林迢迢被他操控得无法喘.息,撑在榻上的双手拼命抓挠男人的臂膀,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颗颗滚落。 娇美凄艳的面容,更添三分破碎。 除了助裴韫之兴,毫无作用。 林迢迢不知自己到底煎熬了多久,跪得双膝青红麻木。 裴韫提起她,强迫她扶着床柱站稳。 实在站也站不住了,又被无情抛至外间的檀木八仙桌上…… 彻彻底底,见识了裴韫作为男人的恶劣秉性。 混沌间,林迢迢居然开始庆幸,庆幸一开始崔嬷嬷给她服下的那碗汤药。 药性不断被裴韫勾起,在她血脉间流窜起伏,令她不至于死在这间屋子里。 直至天光破晓,泛起一抹淡淡的蟹壳青,屋内动静逐渐归于平静。 如同一具毫无生机的木偶,林迢迢瘫在厚实温暖的羊毛毯上,手指头也抬不起了。 她睁着眼,潸然泪下。 就当是偿还裴韫救她一命的恩情,从此以后,她与他两不相欠。 裴韫漠然披衣起身,准备唤人伺候洗漱,正好瞥见她倒在地上,一双漂亮空洞的桃花眼默然流泪。 这场惩戒也算让林迢迢长了记性,事后,总要给她一些安抚。 思及至此,裴韫俯下身来。 手刚伸出去,林迢迢便应激般蜷缩起来,泣不成声道,“不要了……我不要了……” 她哭音嘶哑,瑟缩颤抖的身体,遍布裴韫留下的痕迹。 裴韫看着那些印记,沉默良久缓声道,“放心,不作弄你了。” 他也是初次行事,掌握不好分寸,林迢迢又偏在这种时候触怒于他,激出他的邪性,他这才对林迢迢的身子多少起了贪欲。 裴韫将这份贪欲归咎于新鲜感,如今得到了,尝过了何谓鱼水之欢,往后再面对林迢迢,他自会节制,断不会出现今日这般放纵之举。 裴韫取来外袍给她披上,抱着人绕到一侧的净室。 今日还要上朝,故而裴韫只给她简单擦洗一番,便又抱回榻上。 凌乱不堪的床褥已被撤去,连同染血的元帕一并收走,铺上了干爽柔软的素青锦褥。 林迢迢不知何时困睡过去,眼角还有擦也擦不干的泪痕。 裴韫将她不着寸缕塞到被褥中,仔细掖好被角遮覆肚皮,才开始为林迢迢上药。 看着那格外红.肿的伤处,裴韫舒展的眉峰缓缓拢起。 他竟不知自己作弄得如此狠戾。 好在后面行事时,林迢迢虽惊慌害怕,还不算太过干涩,裴韫指尖拨开,仔细窥内,并没有破皮撕裂。 想来是凿得过重,以至肿.胀。 如此只要涂上消肿镇痛的膏药,休养几日即可。 裴韫上药很是小心轻柔,如竹长指蘸着乳.白色的膏药推入其内。 昨晚折腾一宿,林迢迢如被车轴碾压一般,意识陷入昏聩,她并未惊醒,然而身体的本能还在。 裴韫收回指节,望着指根处的莹润愣了许久。 这…… 该如何上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情根。 林迢迢的情况实在谈不上好,不上药断不能行。 裴韫遂又沉下心,用丝帕缠绕指尖,想为她擦拭抠.挖干净再试着抹药,却不知究竟何处出了纰漏,如何也止不住。 甚至逐渐有了泛滥成海的趋势。 为赶早朝,裴韫索性挖了一大块膏药填入,而后团了一方干净丝帕推入半数,总算将膏药滞于其内- 林迢迢好似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醒来时,已是正午时分,窗外却透不进一丝光亮。 昨几个夜里,汴京悄然下了一场雪,院中石榴树枝头缀挂着一层薄雪,将明未明的天际间漂浮着团团铅灰色的暗云,参差低垂,厚重而沉抑。 林迢迢抬起酸软的胳膊撑坐起身,这一动,便觉小腹胀痛,鼓囊囊的。 她小心翼翼揭开锦被,看到那团帕子时,林迢迢苍白的脸颊蓦然涨红。 裴韫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变.态! 居然……居然拿帕子堵了她,将他的元.阳.精魄尽数蓄在她体内。 这是迫不及待要她怀上子嗣? 想到先前崔夫人提出的交易,林迢迢心头微沉。 她已经赔上了自己,可万不能真的怀上孩子。 若有了孩子,才真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跑都跑不掉。 思及此,林迢迢强撑着下地,将那团丝帕取出,积蓄腹内的雪秽,混着莹白的膏药一同涌出,顺着腿涧蜿蜒而下。 林迢迢急着沐浴,正想唤杏儿进来。 外头的人听到动静,轻叩门扉,“林姑娘,可起身了?” 说话的是崔嬷嬷,她奉命过来送赏的,因裴韫上朝前有所交代,崔嬷嬷不敢惊扰林迢迢歇息,一直候到此刻。 听到崔嬷嬷的声音,林迢迢不得不先穿好衣裳,重新缩回榻上。 崔嬷嬷一进屋便直奔内室,身后还有两三个婢子。 婢子皆手捧乌木托盘,托盘上是两匹颜色鲜亮的浣花锦,一对青白玉如意,一只送子观音瓶,还有一座金累丝穿珠梅花盆景,还有两套赤金红珊瑚头面。 全是林迢迢往日摸都摸不到的好东西。 “林姑娘昨夜辛苦,这些是夫人给的赏赐。” 崔嬷嬷笑容真切,待仆婢放下东西,又领了两位绣娘进来,“这二人是汴京最好的绣娘,大少爷特意请来为姑娘您量体裁衣。” 除此之外,裴韫也开了私库,让人抬出两匣金银珠宝,供林迢迢赏玩取用。 杏儿在旁瞧着很是欢喜,这些东西,随便一样拿到外头,都是有价无市的好宝贝,不知能抵多少银两。 林迢迢这回真真是发达了。 杏儿目露艳羡,“迢迢姐,大少爷果真喜爱你,这些好东西,我从前见都没见过呢。” 杏儿深知林迢迢爱财的秉性,以为这一遭,林迢迢定会心生欢喜,结果一转头,就见对方沉沉闭眼,倚在床头,很是疲惫的模样。 林迢迢在侯门伺候主子两年,自然知晓这深宅大院的规矩,这些所谓的赏赐,几乎都刻有侯府的标记。 她只能暂用,不能变卖。 落不到口袋里的富贵,有何值得欢喜。 杏儿余下的话头尽数咽回肚子里。 崔嬷嬷只管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其余的绝不多嘴,转身回萱草堂交差去了。 等人走后,林迢迢忙吩咐杏儿打水沐浴。 她睡了半日,那些东西也在她体内留了半日,她要尽快清洗干净,再设法出府一趟,抓些避子药来。 她绝对不能怀上裴韫的子嗣- 因昨晚裴韫与林迢迢成了好事,崔夫人悬着的心总算落地。 崔嬷嬷回来复命,她顺嘴问起林迢迢的情况,“那丫头瞧着如何?” 崔嬷嬷一把年纪,难得赧然一回,“事关重大,奴婢昨几个在外守夜,听得真真的,大少爷折腾一宿,天快亮才消停,把林姑娘累得够呛,奴婢瞧着,林姑娘那娇娇弱弱的身子,怕是受不住……” 崔夫人一听,神色立时紧张起来,“这可不行,身子太弱,又如何担得起孕育子嗣的重任?” 思来想去,崔夫人决定请位妇科圣手过府一趟,为林迢迢调理身体。 至于助孕汤,那是她从前费尽心思搜罗到的偏方,据说很是管用,便嘱咐崔嬷嬷照常给林迢迢送去,事后也得喝上一碗。 崔嬷嬷无有不从,立即吩咐厨下将药煎上,趁热端去了蘅芷院。 熟悉的助孕汤摆在面前,林迢迢的脸色白了又白。 她避子都来不及,哪里再敢喝崔夫人送的助孕汤? 何况昨夜的情形,林迢迢不是没有怀疑。 她对府中少爷向来避之不及,昨夜她若清醒,绝不会主动招惹裴韫,做下那等冒犯主君的放浪之举。 定是这汤药里加了催.情之物。 林迢迢从未觉得自己身体如此虚弱过,完完全全被裴韫那混蛋掏空了,再给她催.情,她真要一命呜呼。 林迢迢想着,要不晕过去算了,崔嬷嬷总不能强灌。 外头响起下人的通报,是裴韫回来了。 裴韫一回府便先来看她,尚未更衣,身上还穿着朝服,头戴弁冠,玄衣纁裳,腰系宽带蔽膝,缀以佩玉,阔步行走间眉目飞扬,意气风发。 林迢迢还是第一回 见裴韫上朝的样子。 看着倒是衣冠楚楚,人模狗样的。 但想到昨夜的磋磨…… 衣冠禽兽,约摸就是这么来的。 她应该早点晕过去才是,省得一会儿还要同裴韫虚与委蛇。 林迢迢这般想着,两腮不自觉鼓起。 裴韫瞧了她一眼,自是明白小通房对他有了怨言。 他让崔嬷嬷搁下汤药出去便好。 崔嬷嬷走后,裴韫便大步朝榻上的林迢迢走去,长臂一揽就想将人搂入怀中。 林迢迢忙惊慌躲开,叫他搂了个空。 迫人的气息渐渐淡去,连带着裴韫的好脸色也淡了不少。 “怎么,怕我吃了你?” 林迢迢双手抱膝,身子不受控的瑟缩起来。 裴韫没说话,而是慢慢俯下身去,仔细打量她的脸色。 见她唇色发白,眉眼恹恹,料想是昨夜的放纵吓到她了,裴韫放轻语调,“身子可有哪里不适?” 林迢迢还是躲着他,不吭声。 没了往日的叫嚣胆大,倒让裴韫生出几分不适应,他索性伸手探入锦被之下,扼住林迢迢一截膝骨。 “大少爷,我真不行了。” 林迢迢吓得哭出声来。 “只是看看你的伤势。”裴韫动作一滞,眼底并无半分欲色,“若实在难受,不必讳疾忌医。” 话虽如此,当锦被揭开,裙摆一寸寸卷起时,裴韫的呼吸还是没忍住粗.沉起来,落在她伤处的目光也有几分晦暗不明。 她居然将那团丝帕取了出来。 也不知里头恢复得如何…… 林迢迢胆战心惊,被男人扣住的膝骨轻颤起来。 裴韫该不会因为她私自取出帕子而恼怒吧? 她也猜到,裴韫那般行事,是为了让她尽快怀上子嗣,可…… 想到自己昏睡之际,肚子里还填满了裴韫的元.阳.精魄,林迢迢难免燥热,脸红到了耳根。 好在裴韫只是看了一眼。 用的膏药多少起了作用,至少从外面看,已不似晨起时肿得那般厉害。 出于怜惜,裴韫重新为她掖好被角,倾身在她唇边吻了吻。 难得一个不带太多侵略性的吻,林迢迢僵着身子,没有躲开。 她也不敢再躲,裴韫对她的耐心有限,万一又做了什么触怒他,吃苦的还是自己。 裴韫的确满意她的乖顺。 抬手揉了揉她后脑勺处乱蓬蓬的乌发,“昨夜是我不对,初次行事,略有不妥,你多担待些。” 语气温柔得仿佛变了个人。 林迢迢不敢置信,“大少爷又在诓人……” 搁现代,二十七的雏儿都没几个,何况裴韫这等要家世有家世,要权势有权势,并且娶过一房妻子的封建余孽。 为了哄骗她,什么谎话都敢编。 裴韫见她不似方才那般谨慎害怕,又伺机亲她一下,“是不是诓人,你自己察觉不出来么?” 他若于男女一事上身经百战,也不至于对她下手时失了轻重。 裴韫虽不认为这有何难以启齿,但私心里,他还是不愿林迢迢因床笫之事畏惧他。 “我是娶过一房妻子,但你也应当听说过,谢氏进门当夜便因病身故。” 哪知林迢迢脱口而出道,“莫不是你杀了她?” 裴韫:“……” 他是杀.戮成性,但还不至于对刚过门的妻子起什么杀心。 见他不语,林迢迢愈发骇然,“还是说,她新婚夜受不住你,被你……” 想想也不无可能。 裴韫看似清雅斯文,皎白如月,衣衫一脱,就跟头横冲直撞的蛮牛似的,浑身使不完的力气,只会埋头犁地。 她是现代人,身体素质相对好些,都险些被入死在榻上,何况谢蘅那等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名门闺秀。 嫁入侯府时,谢蘅也才十五六岁吧。 林迢迢忍不住想入非非,额前冷不丁挨了一下。 “再敢胡言乱语试试?”裴韫黑着脸。 他说出那等隐秘,本是为哄林迢迢高兴些,哪知这丫头油盐不进,反往他身上泼脏水。 林迢迢捂着弹红的脑袋,不服气道,“可外头皆传你对亡妻情根深种,结果妻子去世两年你就……” 裴韫不屑嗤笑,“对新婚夜才见过一面的女人,谈何情根深种?” 他对林迢迢,也才不过是些许喜爱,是随时可以丢开手的存在。 他竟不知,他这样的人,还能对谁情根深种? 简直荒谬! 倘若真有那一日,不必旁人出手,他裴韫定会率先斩杀对方,绝不让自己留下任何软肋。 林迢迢被他这一呛,噤了声。 “好了,往事不必再提,从今以后,你只需在我身边,安安分分即可。” 裴韫好似安抚一只失落的小宠,拍了拍少女纤细的脊背。 他不需要软肋,但一个柔顺懂事的通房侍妾聊以慰藉,留便留了。 林迢迢在心底暗暗翻了一个白眼,谁要跟他有什么以后? 在裴韫起身离去之际,她还是收敛了脾气,轻轻拽住男人宽大的袖摆。 “大少爷。” 林迢迢仰起脸,鼻尖微红,眼尾还有几分湿意,“奴婢有阵子没去看望祖母了。” 裴韫递来一记意味深长的眼神,“要我陪你同去?” “不不。”林迢迢连忙摆手婉拒,“大少爷公务繁忙,奴婢岂敢拿这等小事叨扰于你。” “奴婢、奴婢只是……只是想问大少爷借些银两。” 她说得小心翼翼,用了“借”这个字眼。 以裴韫随手撒出二百两的气魄,应当不会真的同她这个通房丫鬟计较。 裴韫将她狡黠算计的神情尽收眼底,慢条斯理道,“哦,想借多少?” 她既不开口讨要,那他也只能大发慈悲,借出去了。 林迢迢轻咬下.唇,试探着说,“五……五十两?” 五十两,能顶寻常人家两三年的嚼用,她会不会要太多了? 万一裴韫又疑心她可如何是好? 早知道就说五两银子好了…… 迟迟不见裴韫回应,少女纤长鸦睫缓缓垂下,“若是嫌多,就当奴婢什么都没说。” “林迢迢。” 男人修长冷白的指节倏地挑起她尖俏的下巴,指腹在她柔嫩的肌肤上轻轻摩挲,“胆子这般小,生怕借多了还不起?” 林迢迢眨着眼,“大少爷若愿施舍,奴婢心里也是感激的……” 她确实还不起。 裴韫要是白给她五十两,她也只能含泪收下。 “如此谨慎,怕我算计你?” 裴韫俯身,指腹重重碾过少女鲜红欲滴的唇,嗓音微哑,“其实……我也不是锱铢必较之人。” 这一瞬,林迢迢仿佛被打通了任督二脉,在男人逐渐幽深的目光中,她撑起身子亲了上去。 她早该知道裴韫的骚.浪性子,喜欢她偶尔无伤大雅的主动献媚。 睡都睡了,无所谓一个亲吻。 她总不能因为失.身于一个不爱之人,便开始意志消沉,寻死觅活。 当务之急,得先出勇毅侯府的门,当然,能拿钱就更好了。 亲罢,林迢迢抿着嘴角,挤出讨好的笑,“大少爷,那五十两……” “五百两。” 唇上的柔软一触即离,却也在男人平静的心湖之上掀起一阵涟漪。 裴韫伸出手:“我给你五百两。” 林迢迢大喜过望。 崔嬷嬷诚不欺我,哄他真的有用! 林迢迢正激动着,突然,一股强势的力道掌住她细如荷茎的脖颈。 裴韫张口含吮着少女花瓣似的软唇,似要将她剥皮拆骨,吞吃入腹。 他的吻如同疾风骤雨,打得人措手不及,难以招架。 林迢迢顷刻从云间坠入深渊。 整个人好似泡在一汪温泉池里,湿.漉漉,汗津津的,酥麻之感从唇齿,逐渐顺着颈侧,往心口处蔓延。 林迢迢双手抵住他的胸膛,艰难挣出一丝喘.息,“大少爷,您饶了奴婢吧……” 她薄衫散乱,弱小而无助地倚在男人怀中。 裴韫仍是那袭一丝不苟,端庄威严的深色朝服,连呼吸都不曾紊乱半分。 不过尝了几回男女缠吻的滋味,裴韫便已习得其中诀窍。 他掐着林迢迢的脸,看着她因窒息泛起水光的粉颊,那种被蹂.躏后的凄美,最是勾他意动。 裴韫深邃的墨瞳里起了一丝炙热。 原想让林迢迢休养几日,不再碰她…… 裴韫掌着她的后颈,与她鼻尖相抵,像是对待情.人般亲昵地摩挲。 半晌,他难耐地喘了一口粗气,“罢了,你更衣吧。” 约摸是身体还残留着昨夜的药性,林迢迢此刻脑袋晕乎乎的。 裴韫轻笑,“不是要去看望你祖母吗?” 林迢迢终于反应过来,乖乖下地,准备让杏儿进来帮忙。 裴韫抬手扣住她的细腕,渴欲胶着的黑眸紧盯着她:“我来。” 作者有话说: 裴韫:奇迹迢迢上线~ 第28章 香甜。【一 被裴韫抱至屏风后时,林迢迢还心存侥幸,想着或许裴韫当真是因昨夜放纵,对她生出几分怜惜。 裴韫再度吻上来,她身上一件又一件的衣衫飞出屏风外,凌乱地弃了满地。 林迢迢到底是低估了裴韫这厮的恶劣。 他哪里有那般的好心,纡尊降贵伺候她一场? 分明是来图谋不轨的。 林迢迢悔之晚矣,细指无助地攀着屏风,勉力维持站立的姿态。 她几乎要被亲透了。 衣衫总算彻底换下,她的身子又潮又热,像只刚煮熟的虾子红彤彤的。 裴韫眸色深沉如墨,未有半分避嫌之意。 林迢迢被他看得很不自在,试图曲臂遮挡。 裴韫哑声,“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现在才遮?” 他松开林迢迢的双臂,取来一件新作的缠枝海棠纹样小衣,对着她的丰腴稍作比划。 “唔,小了些。” 话虽如此,他还是试着为林迢迢系上。 果不其然,圆滚滚的雪白,半数露在外面。 “迢迢,喜欢这花色么?” 他的模样太过正经,以至于林迢迢寻不到发作的借口。 她羞红了脸,敢怒不敢言,“奴、奴婢不知……” “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 裴韫显然对她的回答不满,一双文能执笔,武能挥剑的修长大手,在那尖俏的海棠花蕊间缓慢流连。 审视的目光,认真的语气道,“迢迢肤白,这颜色衬你,不过太小了,咱们不穿。” 说是这般说,松开系带的动作慢悠悠的,他俯身低头,衔住了小衣上那株红艳欲滴的嫩色海棠。 林迢迢呜咽一声,攥着屏风边缘的细指微微发白…… 最终那小衣穿上身,不到一盏茶功夫,又被他黏黏糊糊撕了下来。 绣娘今日过来量身,最快也得后日方能赶制出完全符合她尺寸的新衣,裴韫狎弄一阵,又在衣笼间翻找。 里头全是崔嬷嬷送来的成衣,各式各样,或娇俏或清雅,风格各异,挑得人眼花缭乱。 裴韫眼光倒是毒辣,为林迢迢择选的尽是市面上千金难求的金贵料子,柔软细腻,色泽鲜亮。 林迢迢发现,裴韫好像在她这里开发了什么奇怪的癖好,给她上身的衣裙换了一件又一件,满意的留下,不喜欢的扔掉,最后罗列出了十来套衣裙。 总之接下来一旬她穿什么,安排得明明白白。 罢了,她就当工作服穿穿得了。 只是…… “大少爷,您能否快些?” 裴韫为她挑好了今日出门的新裙,从贴身小衣,到披在最外头的狐毛斗篷,还有即将戴上身的琳琅珠玉,钗环首饰皆已配齐。 此刻的林迢迢,从头到脚,无一处不是裴韫喜爱的模样。 他不免多看了一阵,深色瞳仁中逐渐流露出了自己都未曾觉察的占有欲。 原来,他喜欢的是这般容色的姑娘。 林迢迢发觉他的暧昧,心跳陡增,雾盈盈的水眸左右来回,不敢与之对视。 裴韫那眼神,太过赤.裸。 意味着什么,经过一夜摧残的林迢迢已心知肚明。 光是想想,就要两股颤颤的程度。 林迢迢回避着男人的欲念,湿润长睫微垂,“天色不早,奴婢还要出门探望祖母……” 这一催促,裴韫索性将人打横抱到角落的美人榻上。 林迢迢跌坐下来,海天霞色的石榴裙裾压上男人的深色朝服。 稍稍一动,便将裴韫平直的袍角碾出些许褶皱。 更要命的是,这男人的腿压根坐不得,强悍炙热的力道,隔着层层叠叠的裙摆,硬生生抵了上来。 林迢迢又羞又慌,“大少爷……” 她想说些什么,好逃离当下这种危险。 “别动。”裴韫展开双臂将她圈在身前,嶙峋的喉骨微微滚动,“我不与你行.房,只看看你的伤势。” 还看? 林迢迢想哭,都来来回回看过多少遍了,怎的看不够吗? 但在裴韫怀中,她断无拒绝的可能,只能任由他的滚烫的掌心潜入裙摆。 屋外冰天雪地,阴暗冷沉,一阵寒风吹来,枝桠上悬着的碎雪簌簌而落。 屋内却是暖色香浓,旖旎丛生。 拈花弄蕊的狎戏,裴韫持续了一刻钟之久。 林迢迢却觉时光漫长,好生煎熬。 她倚在男人遒劲有力的臂弯里,黑鸦鸦的发丝凌乱铺开,白腻的脸上染着红晕与泪光,好似一株脱了水的芍药柔弱凄艳。 泪水模糊了视线,林迢迢朦胧迷离的视线中,是男人庄严朝服下,一截脉络分明的手臂。 青筋交错,肌肉鼓噪,很是有力。 她忍不住惊泣连连,饱满玉壑随着喘乱的呼吸起起伏伏。 清亮暧昧的水声止也止不住。 林迢迢的哭声断断续续。 最后一阵短促高亢的哭音后,裴韫终于收手。 林迢迢顾不得脸上斑驳的泪痕,慌忙整理裙摆从他身上逃开。 被狎弄得狠了,林迢迢雪白的足尖方一触地,便险些软倒下去。 “当心。”裴韫伸出干净的那只手,好心搀她一把。 触及男人骨节分明的冷白长指,林迢迢的眼睛好似被烫了一瞬。 她强撑着一份清韧,扭头推开裴韫的手,踉踉跄跄往外跑。 裴韫凝盯着她的倩影,勾了勾唇,缓缓扬起另一只手。 艳色的水光中,隐约浮现出少女的模样,弓身仰颈,薄汗微微,两弯黛眉紧紧蹙着。 她咬住唇,隐忍到了极致。 直至香津四溅。 原来不到那一步,她也能如此欢欣愉悦。 裴韫盯着手若有所思,随后并拢指节,细细碾过其上沾染的蜜渍。 半晌,他将手移至鼻端深嗅…… 果真是极香甜的滋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江郎。【二 林迢迢真正梳洗穿戴齐整好,已过了未时。 外院备下马车,刘管事递上几张银票,是裴韫先前允诺的五百两。 林迢迢至今仍有些腿软,见了银票,才算得了些许心理安慰,想着这笔钱匀出半数给哑婆养老,她再留个二百两,余下的五十两,一会儿上街买几斤新鲜羊肉,带回去给哑婆炖个当归羊肉汤,下雪天里吃上一碗,最是滋补。 最好再买半扇猪肉,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可以给哑婆制成腊肉,留待以后慢慢吃。 另外再置办两身兽皮夹棉的短袄,还有过冬的棉鞋,哑婆从前用了十来年的薄被也早该换新。 等到来年开春,可以买几只母鸡养在院中,再把院墙修缮一番,隔出一间猪圈,养两头小猪,到了年底自家就有肉吃了。 还有抱琴,她帮忙照顾哑婆的饮食起居,手里自不能缺了银钱…… 林迢迢细数着后头的开销,发现五十两银轻轻松松就花出去了。 好在裴韫不是吝啬小气之人。 他除了床笫间有诸多恶癖,其他方面勉强有个人样,只要不同他硬刚,在他面前装个乖巧温柔,逆来顺受的娇妾,日子倒也相安无事。 想想,也是林迢迢不幸中的一点庆幸了。 在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跑路前,她就当自己身边多了个精力旺盛,不用花钱,会哄不会停的机器男模。 就是费腰费肾费嗓子。 林迢迢含泪哄好自己,伸手去接银票。 哪知刘管事转头就将银票交给了杏儿,“大少爷吩咐了,姑娘若喜欢什么,想买什么,尽管花销,倘若不够,便将账记在大少爷名下。” 话里话外,意思再明显不过。 这是生怕林迢迢拿了钱就跑,因而这银票万不能落到她手里。 至于杏儿,身契扣在侯府,裴韫不认为她有胆子与林迢迢同气连枝。 不仅如此,裴韫还派了四名护卫随行,美其名曰,保护林迢迢的安全。 “林姑娘请吧。” 侍卫们个个人高马大,一身黑衣面无表情。 见他们握着刀柄围上前,杏儿往林迢迢身后缩了缩,“姑、姑娘,咱们走吧。” 林迢迢承了宠,和寻常奴婢到底是不一样的,杏儿在刘管事的提醒下改了称呼,也唤她一声姑娘。 林迢迢拽了杏儿一把,主仆俩提起裙摆火速钻进马车中,那种无形的窒息感总算淡去不少。 车轱辘缓缓向前,碾过青石板路面的蓬松薄雪,发出吱呀吱呀的闷响。 林迢迢裹紧身上的狐裘,撩起厚重的毡帘朝外看了一眼。 一双眼云开雪霁般看向她。 裴韫立于阶前,眉目清冷,鹤骨松姿,垂在身侧的琳琅长指,状似不经意掸了掸衣袍。 还是那身庄严体面的朝服,身前却有一片水光晕染的深色痕迹。 林迢迢瞳仁一颤,猛地甩下车帘,隔绝了男人似笑非笑的目光。 杏儿不明所以,“姑娘,你怎么了?” “没什么。” 林迢迢垂下眼睫,玉色修长的脖颈臊得通红。 裴韫当真不要脸。 …… 车马行至东市,暮色像浸了水的墨,顺着天边慢慢洇开。 长街上已次第亮起灯来,纸糊的灯笼罩着昏黄的光,一团团浮在寒气里。 还有一月便是除夕年关,正是热闹的时候,林迢迢沿着街道穿梭,一路买了不少东西,除却最开始想给哑婆置办的吃穿用度,她还去了趟首饰铺子。 反正钱到不了她的手,林迢迢便想出了曲线救国之法,拉着杏儿去银楼豪横一把,买下好几件赤金首饰,将那五百两挥霍个彻底。 等到真正该用钱的时候,便损些折旧费用,将首饰死当。 做完这些,林迢迢郁积于心的闷气纾解不少。 哑婆所在的农舍就在城外不远,从东市过去约莫两刻钟。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隐隐飘起雪花。 哑婆的家是一间不算宽敞的瓦房,外头围了一圈篱笆,圈出两块菜地,天寒地冻的时节,地里只剩些个头矮壮的小白菜。 兴许是太长时间没有外人到访,杏儿前去敲门,等了半晌,破旧的木门才缓缓启开一条缝隙。 抱琴探出视线,一眼就瞧见了杵在前头的四名随从护卫,他们扛猪肉的扛猪肉,拎包袱的拎包袱,脸上无甚表情,唯有眉骨眼睫上落满了雪沫子。 抱琴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吓得反手就要关门。 杏儿从一个扛着米袋的护卫腋下钻了出来,满脸堆笑,“抱琴姐姐莫怕,是姑娘来了。” 话音落下,马车厚重的毡帘掀起,露出少女白里透粉的娇俏小脸。 看到林迢迢的刹那,抱琴紧绷的神情骤然松懈。 林迢迢几个快步下来,同抱琴来了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好你个丫头,现在才知道回来。”抱琴嗔怪着,泣不成声。 屋里,哑婆听到动静,忙拄着拐出来查探。 林迢迢让护卫们将东西搬到屋里,便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哑婆面前,“祖母,外头天冷,咱们进屋去。” 她搀着哑婆的胳膊将人往屋里带。 哑婆不会说话,但眼明心亮,她瞥了眼进进出出往屋中搬挪东西的护卫,浑浊的眼中一瞬涌出泪意。 她握紧林迢迢的手,仔仔细细,将人从头到脚打量个遍。 “清瘦了。”哑婆比着手语。 林迢迢弯起眉眼,“哪有,明明是我长开了。” 她嬉皮笑脸着,可有些东西流在眼睛里是藏不住的。 哑婆看着她强作欢笑的模样,跟着笑了笑。 “祖母不必担心,孙女在勇毅侯府过得挺好。” 林迢迢给哑婆倒了一盏温水,笑着说,“我如今去了大少爷院里伺候,很是得脸,往后的衣食住行自不必担忧,日子好着呢。” 她掏出在银楼买的几件首饰,推到哑婆面前,“看,这些都是买给祖母的。” 哑婆淡淡扫了一眼,摇摇头。 林迢迢知她是不想取用自己的银钱,索性拿起一支金筐宝钿花树钗,插.入哑婆灰白的发髻间。 不仅哑婆有,抱琴和杏儿都有。 杏儿捧着手里的素银簪子,受宠若惊,“姑娘,这怎么使得……” 这素银簪子看着毫不起眼,却也有四五钱重,顶得上她在灶房两个月的工钱。 杏儿一个奴婢,怎敢要主子的东西? 抱琴也连连推辞,不敢收林迢迢送的玉镯。 “叫你们收着便收着。” 反正是花裴韫的银子,不花白不花。 好不容易哄得哑婆收下她的东西,林迢迢便与抱琴杏儿去到外头的灶前处理羊肉。 杏儿得了好处,自告奋勇到灶前烧火。 抱琴这才拉着林迢迢走到另一边,小声道,“迢迢,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要赎身吗?怎的又……” 今日这阵仗,哪里是一个寻常丫鬟该有的待遇。 林迢迢瞥了眼堂屋,屋内烛光通透,映着哑婆孤寂的身影。 确保哑婆听不见,她才如实道出自己成了裴韫的通房。 原本这通房一位,该是抱琴的。 或者说,眼前这些富贵,也该是抱琴的。 “你若怨恨我,我也能理解。”林迢迢将抱琴托人还的五两银子,重新塞回抱琴手里,“这些钱你自个儿拿着,就当是我欠你的……” “又胡说。”抱琴轻掐了她的脸颊一下,嗔道,“我感谢你都来不及,若能安生度日,嫁进平常人家做正头娘子,谁愿意做什么通房小妾?” 没有林迢迢,她抱琴至今还要陷在那吃人不吐骨头的侯门大院里。 “是我对不住你。”抱琴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替林迢迢奉养祖母。 这对林迢迢而言,已然足够。 她迟早是要离开侯府,离开裴韫的,她若逃跑,少不得连累家人。 哑婆年纪大了,不能因她舟车劳顿,不得安宁。 出府的路上,林迢迢已做了决定。 ——她要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她要回现代。 既然能穿越到这里,就一定有法子回去,不管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无论要等待多久,她都不会放弃。 陪哑婆用过晚饭,林迢迢打了一盆热水,为哑婆梳洗。 四个护卫守在门口,风雪无阻,将这间小小瓦房围困起来。 林迢迢状似不经意问起当年她摔下山崖的事。 那一摔林迢迢毫无印象,只记得醒来后就躺在哑婆这间屋子里,哑婆告诉她,她是被哑婆从悬崖底下捡回来的。 当时林迢迢根本不相信什么穿越,只以为是什么恶作剧,推开哑婆跌跌撞撞跑了出去,之后就是被人拐卖,再到认命,相信自己是真的穿越了。 穿越这种事本就是极小概率事件,不会接二连三发生,林迢迢又是随遇而安的性子,所以穿越最初,她都在学习如何当一个土著。 与其为穿越的事情发疯,倒不如踏踏实实过好当下的日子。 若非裴韫步步紧逼,林迢迢也不会如此执着回到现代。 眼下她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回到她穿越的地方看看,兴许那处悬崖暗藏玄机。 若当真可以重新穿回现代,那么一切皆大欢喜。 哑婆没多想,带着她走到院门口,指着西北角一座白茫茫的险峰。 那山峰唤作云翠峰,地势陡峭,气势磅礴,如利剑般直.插苍穹。 林迢迢光是看一眼便觉心惊肉跳。 她居然是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 没摔死真是奇迹。 其实哑婆也不知林迢迢一个大活人,为何会出现在山崖底下。 云翠峰的阳面有官道环绕,捡到林迢迢的那天,正巧有一只送葬队伍自官道上经过。 哑婆刚捡到林迢迢时便猜测过,兴许是她同家人走散了,又或是路遇山匪逃难来的,这才昏倒在山崖底下。 林迢迢不敢放过任何一点蛛丝马迹,又拉着哑婆回屋叙话,从哑婆这处得到消息,她穿越当天,那个时辰,只有江家的送葬队伍经过了云翠峰。 “江家?” 看着哑婆用指尖蘸水写在桌上的字眼,林迢迢怔愣许久。 “哪个江家?” 抱琴端着一盅安神汤进屋,正巧听到林迢迢这声疑问,“什么江家?迢迢,你要打听什么?” “抱琴姐姐,你来得正好。” 哑婆不会说话,识字也不多,许多信息难以准确传达出来。 林迢迢拉着抱琴坐下,“你在京中待得时日最长,可知京中有哪户人家姓江,并且两年前发过丧?” “两年前……”抱琴略一思忖,点点头,“有的有的,两年前,正好江太傅病逝。” “哪个江太傅?” “就是帝师江予安,江太傅呀。” 林迢迢眸色黯了黯,“哦,这江家如今可还在京中?” 抱琴摇头道,“不在了,为了让江老太傅落叶归根,江家人连夜护送江太傅的棺椁南下,回杭州老家去了,自此再无江家子弟入京。” 林迢迢不死心,“那这江家人有何特别之处?” 抱琴还是摇头,“江家一门清贵,江太傅更是人品贵重,桃李满天下,受过太傅恩惠之人多不胜数,这算是特别之处吗?” 听起来,就是古代传统的清贵门第。 林迢迢失望地叹了口气。 原以为姓江,会和江临有所关联。 不过这些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她穿越已经够倒霉了,总不能让江临也穿过来吧。 “对了。”抱琴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江太傅生前有几位弟子很是出众,曾经的大少夫人,谢家贵女,也曾拜江太傅为师。” 猝不及防听到有人提起谢蘅,林迢迢愣了愣,很快就回过神来。 她对裴韫的事毫不关心,更不会去在意谢蘅了。 当务之急还是搞清楚她穿越的契机,看看能否找机会回到现代,而目前所得信息太过零碎,林迢迢一时拼凑不出什么头绪。 抱琴倒是开了话茬,“除大少夫人以外,江太傅门下还有一人,既是太傅的弟子,也是太傅养子,名唤江麟……” 林迢迢腾地站起身。 她动作太大,惊得哑婆都朝她投去疑惑的目光。 林迢迢樱唇轻颤,哽咽问,“你说他叫……江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无情。 “迢迢,你怎么了?” 看着她潸然落下的泪痕,抱琴也站了起来,“莫非,你认得那江家郎君?” 哑婆目露担忧。 当初捡到林迢迢时,她也想过帮林迢迢找寻家人,但对方只说自己失了记忆,不记得前尘往事,那时哑婆有去江家询问过,想看看江家是否走失了一位十五六七的小姑娘。 结果自然是没有的,林迢迢与江家毫无关系。 如今林迢迢忽然追问起江家,料想是记起了自己的前尘往事。 “实不相瞒,我有位故人姓江,抱琴姐姐,你可否与我说说这位江家郎君?”林迢迢不愿错过,哪怕只有一丝渺茫的机会。 可惜抱琴也只是侯府婢女出身,并不了解清贵门阀里的内幕,能说的不过是些市井皆知的传言。 什么江家郎君与谢家贵女,乃江太傅门下的一对金童玉女,若非顺景帝赐婚,谢蘅本该嫁入江家,做江家的少夫人云云…… 纵使还没见到江家郎君的庐山真面目,听到这话时,林迢迢的心还是不可抑制的紧了紧,有些难受。 既希望这位江家郎君是她的故人,又希望他不是。 “迢迢。”抱琴看了眼窗外,压低声道,“你如今做了大少爷的通房,江家郎君的事最好莫要再提。” “我知道的。”林迢迢仰起脸,恢复了往日的笑容,在不确定之前,她不会暴露自己的秘密。 “但如果可以,我还是想见他一面。” 不管是不是他,她都想见。 见一面,她也就死心了。 天色已晚,杏儿在外敲门道,“姑娘,该回去了。” 裴韫只允她回家探亲,不允她宿在府外。 “知道了,你先让他们准备着吧。”林迢迢暂时支开杏儿,又小声拜托抱琴抽空了,帮她买些避子药来,最好是现成的药丸。 光明正大在府里煎药,定会惹崔嬷嬷起疑。 抱琴原以为林迢迢是心甘情愿做裴韫的通房,哪知她居然还想避子,但惊讶归惊讶,林迢迢拜托她的事,她会去做。 “你且在侯府等上几日,待我买来,定会传消息给你。” 二人约定好后,就此分别。 回府路上,林迢迢犹豫许久,还是决定先去生药铺看看。 抱琴为她寻避子药,是为将来计,但眼下她已与裴韫有了房事,不得不小心谨慎。 杏儿没往别处想,“姑娘是病了吗?” 她瞧着林迢迢气色尚可呀。 “天儿是越来越冷了,我实在担忧祖母身体,想买些风寒药送去,以备不时之需。” 林迢迢搬出借口,顺理成章进了生药铺,护卫们没敢阻拦。 等了一刻钟,人才从生药铺里出来。 林迢迢定了一箱药材,劳药铺伙计跑一趟,自个儿手里还拎了几包药。 借口她也想好了,“二少夫人小产,伤了身子,她从前又最爱吃我做的药膳。” 护卫们这才放下疑心。 马车驶回侯府,已是戌时二刻,杏儿先一步从车厢里下来,林迢迢便趁机将其中一帖避子药收入怀中。 裴韫尚有公务在身,林迢迢便先去灶房忙碌,借着给郑月兰熬阿胶红参鸡汤的功夫,偷偷将自个儿的避子药一并煎了。 服下那碗避子汤,林迢迢摸着平坦的小腹,悬了一日的心总算稍稍落定。 裴韫此人生性多疑,林迢迢服了药,立即将剩下的药渣混进灶膛底下的草木灰里。 若非屋外飘着鹅毛大雪,林迢迢觉得,药渣还是埋到树根底下最为稳妥。 做好自己的事,给郑月兰炖上的药膳鸡汤也差不多出锅了。 可惜她废了半个时辰炖好的药膳,才进汀兰院,就被郑月兰打翻在地。 “我不需要那个贱婢假惺惺的同情!” 郑月兰这几日都没能休息好,眼下挂了两团乌青。 这些天她没少受柳夫人的磋磨。 为了赔罪,郑家主动献上三千两,盼着永毅侯与柳夫人消消气,转过头,郑家又将这笔烂账算在她头上,都怪她无能,笼络不住丈夫的心,保不住腹中孩儿。 若再有差错,郑家便要同这个女儿彻底割席。 ——郑家原指望靠女婿的关系飞黄腾达,哪知荣华富贵没捞着,还得倒贴一大笔钱。 期待一次次落空,失望了太多次,郑家逐渐视郑月兰为弃子。 郑月兰正有气无处撒,林迢迢自己撞了上来。 郑月兰撑着羸弱的身子骨跑到廊下,指着林迢迢的鼻子破口大骂,直骂她是搅家害人的狐狸精,让她从今往后有多远滚多远。 林迢迢原不是什么慈悲心肠,以德报怨的主,但见昔日骄矜艳丽的二少夫人,如同疯妇一般赤足奔出,又是叫又是哭的,她不免愧疚,站在原地,静静听郑月兰发泄了一通。 后来是两个值夜的粗使婆子听见动静,不紧不慢赶来,一左一右扭住郑月兰。 “二少夫人还是歇着好,养养身子,将来还是能生养的。” 粗使婆子们多是见风使舵之辈,眼见郑月兰不得夫心,又惹了柳夫人厌弃,态度急转直下。 郑月兰不从,“你们放开我!滚!都给我滚出去!” 她拼了命地挣扎,为了躲开婆子,跑到庭院里去,一双雪白玉足踩进雪坑里,冻得青紫。 林迢迢不知自己怎么就哭了。 这里明明还是从前锦绣雅致的汀兰院,如今却处处透着令人窒息的死气。 她想做些什么,可她都自身难保了,哪里还顾得上别人的苦难。 林迢迢熟门熟路进了屋,给郑月兰拿了绣鞋。 “二少夫人,寒从脚起,你要保重。” 前一刻还在发疯的郑月兰,突然就停下了,不疯了,也不叫了。 她对上林迢迢那双黑白分明的桃花眼,凹陷的脸颊抖动。 林迢迢忍着眼泪帮她穿上鞋,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还没出汀兰院,就听一个粗使婆子嗤笑出声,“真有意思,就是她害了二少夫人,如今倒装起菩萨心肠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 另一婆子叹息,“她如今正得大少爷宠爱,多半是见了这弃妇吓着了,到底还年轻,不经事,磨练磨练就好,人经历得多了,总归是会变的……” 粗使婆子嘀嘀咕咕,扭着郑月兰往回走- 夜里,裴韫搂着温香软玉胡闹一通。 林迢迢累得够呛,净过手躺回榻上,准备入睡。 男人滚烫的胸膛黏了上来。 “今日,叫你受委屈了。” 裴韫从后拥着她的细腰,大手在她微凉的腕骨处轻轻按揉,“往后汀兰院那处,你不必再去。” 林迢迢撩起略显沉重的眼皮,揣摩这话中含义,“是奴婢丢了大少爷的脸面。” 她虽与裴韫相处极少,但这段时日也大约摸清了他的秉性。 裴韫是个极护短的人,纵使只是他院里一只小猫小狗,他也不允许旁人来犯。 她今日腆着脸往郑月兰跟前凑,挨了一顿斥骂,在裴韫看来,是郑月兰打了他的脸面。 林迢迢有些心累,“奴婢往后不会去了。” 愧疚是真的,同情是真的,无力也是真的。 她越来越厌恶这个世界。 林迢迢重新闭上眼,倦怠的眉眼隐匿在夜色里。 裴韫征战沙场多年,见惯了生死,何况是高门大院里的龌.龊,郑月兰说到底,只能怪自己命不好,偏偏嫁了一个无能的丈夫。 “我知你是可怜那个孩子。”裴韫吻了吻她的发顶,“你既喜欢孩子,我们便努力生一个。” 林迢迢敷衍地嗯了声。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裴韫嘴角弧度渐渐抿成一条直线。 捏着她腕骨的大掌缓缓上移,五指插.入她的指根。 “所以,避子药,莫再吃了。” 他语气骤冷。 林迢迢瞬间惊醒,才发现自己手脚已被裴韫完全制住,动弹不得。 她惊慌地转过头去,黑暗中,对上男人漠然清冷的瑞凤眼,心脏狂跳。 眼前的裴韫哪里还有方才的温柔。 见她慌了神,裴韫再度勾起笑来,笑意不达眼底,“你该知道,我收通房是为了绵延子嗣。” 他是不介意养着一个婢妾,给她三分宠爱,许她荣华富贵,可这一切建立在绝对忠贞的条件之上。 林迢迢阳奉阴违,失了忠诚,犯了忌讳,是该敲打一二。 “念你是初犯,此番我不同你计较,但若有下回,我绝不轻饶。”裴韫淡淡道。 林迢迢浑身汗毛倒竖。 裴韫的掌心贴着她的脊背,感受着她细微的颤.抖,“在想自己何处漏了马脚?” “不、不是……” 受过惩戒的人,哪里敢死鸭子嘴硬。 林迢迢喉咙发紧,绞尽脑汁找补道,“奴婢只是觉得,眼下还不是受孕的时机。” 裴韫哼笑,“你主意倒比主子还大。” 林迢迢低着头,“大少爷尚未续弦,嫡子未生,奴婢怎敢僭越。” “此事你不必操心。”裴韫早有主意,“真到娶妻之日,我会将孩子抱到主母膝下,以嫡子身份记入族谱。” 林迢迢本就苍白的脸色更难看了。 裴韫目力极好,放柔语气哄慰她,“你是孩子的生母,无论如何,我不会亏待了你。” 林迢迢喜爱银钱,他自会给她丰厚的补偿,另保她亲人一世富贵平安。 至于主母人选,裴韫亦会慎重考量,择一品性上乘的贤妇操持后宅,抚养子女,断不会叫林迢迢和孩子受了委屈。 如此,林迢迢没了后顾之忧,大可安安心心守着他一人。 林迢迢讪笑两声,并不认同,“这对未来主母,是否不太公平?” 裴韫觉得好笑,“不然你以为高门主母是这么好当的吗?” “你性情纯善,见不得姑娘家受委屈,所以这点你也大可放心,纳妾生子之事我不会隐瞒。” 高门联姻,本就是双向选择,他要求对方贤良容人,对方自然也可挑剔他的后宅,若不接受,不嫁便是,大丈夫何患无妻。 他裴韫绝不会强迫任何人做他的妻子。 再者,裴韫萌生出续弦之心,也是为了将来让林迢迢的孩子有个名正言顺的身份立足。 但这些话说来,恐会令林迢迢恃宠而骄。 林迢迢哪里知晓裴韫的心思,只能庆幸自己并非这个时代的人。 若换做旁的女子,听了裴韫这番话只怕心都要碎了。 也幸好,她从不对裴韫这等权贵抱有任何期待幻想。 无心无情,自然不受其伤。 可也没有哪个母亲能平静接受母子分离的现实。 这更坚定了林迢迢离开的念头。 “奴婢知晓,往后定会好好侍奉大少爷,争取早日怀上子嗣。” 她柔声细气说着,勉强挤出一丝微笑。 作者有话说: 无 30-40 第31章 无耻之徒。 翌日,卯时三刻,林迢迢被叫起去萱草堂给崔夫人敬茶。 这是林迢迢侍寝后,第一次拜见崔夫人,杏儿很是用心为林迢迢梳妆。 蛾眉淡扫,唇点红樱,不必太多修饰,至于衣裙首饰,皆按着裴韫的喜好置办。 水红色折枝玉兰纹袄裙,领口滚了一圈雪白兔毛,走动时绒毛蹭过耳垂上的红珊瑚耳坠,晃晃悠悠的,腰间系着翠绿色垂珠联佩,红绿撞在一处,竟比廊下的红梅还要鲜活几分。 到了萱草堂前厅,崔夫人正端坐堂下品茗。 看着林迢迢袅袅婷婷而来,崔夫人心里叹了一句,果真是个清丽秀绝的美人,怪道裴韫禁欲多年,独独为此女破了例。 原先她觉得林迢迢能与谢蘅有七分像,如今再看这副俏丽光鲜的模样,反倒不那么像了。 崔夫人皱了皱眉,“韫哥儿宠爱你,我是没意见的,不过你也该认清自己的身份,凡事莫要逾矩。” 高门之中规矩极严,从主到仆皆有固定份例,林迢迢瞧着哪里是通房丫鬟的做派。 林迢迢听出崔夫人的不满,“是,奴婢谨记。” 这些都是裴韫强求的,但在崔夫人面前她只能认下。 “我也不是责怪你。” 到底是第一个入了裴韫眼的姑娘,崔夫人放缓语气,“毕竟尊卑有别,如今蘅芷院没有主母管教约束,你要如何,无伤大雅,但来日韫哥儿是要娶妻的,便不能这般僭越了。” 崔夫人本意是敲打林迢迢一番,不管有没有,她都要提前将一些不该有的心思扼杀下去,也算给林迢迢提个醒。 “多谢夫人教诲。”林迢迢很是柔顺。 崔夫人惊讶,更多的还是欣慰,又赏了林迢迢些金银燕窝之物,叮嘱她养好身体,早日怀嗣。 “不拘男女,能生就好,届时我便做主给你抬个妾位。” 一个丫鬟,想要做妾,得先有孩子傍身。 林迢迢彻底无力,含笑点头。 人麻木了就是这样的。 崔夫人道,“过两日正好是二房那个孩子的头七,要在皇觉寺办一场超度法事,你也准备准备一同去吧,就当是祈福了,祈愿你这肚子争气些。” 该敲打的敲打,该叮嘱的叮嘱,崔夫人便谴人送客。 林迢迢一走,崔嬷嬷忧心忡忡,“夫人,咱们既要给大少爷相看,怕是不好让婢妾先怀孕。” 崔夫人淡定呷了口茶,“无妨的。” 续弦之事,是裴韫一早开口提的。 亡妻两年,裴韫从不曾想过续弦纳妾,如今突然转了性子,不用想都知道,这是不想让林迢迢与将来的孩子遭人诟病。 崔夫人乐见其成,感慨地说,“韫哥儿这一开窍真是不得了,八字还没一撇,往后的路就已经替那丫头铺好了。” 一盏茶饮罢,崔夫人翻阅起汴京贵女的名册,按照裴韫的要求,圈出几个名字。 “给这些姑娘下帖,皇觉寺祈福当日,邀她们一见。”- 裴韫决意续弦一事,很快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 不少恪守礼教的清贵世家得知续弦内情,斥骂裴韫不尊礼数,不知廉耻,有辱斯文,清清白白的姑娘家嫁进门,竟是预备着给庶子庶女做继母的。 尤其位列尚书左仆射的谢大人,更是气得一把火将侯府的帖子烧成灰烬。 “我家蘅儿才死了多久,他便如此明目张胆续弦,把我们谢家当成什么了?” 这两年里,汴京北境几乎人人都传,裴韫对亡妻谢蘅如何情深,谢大人也为此十分动容,即便裴韫后来对谢家子弟下手,谢大人顾及裴韫对女儿的情意,不愿与他闹僵。 谁曾想,所谓情深皆是假象。 谢大人甚至怀疑,那些流言就是出自裴韫之手。 想想这两年里,裴韫远在北境,谢家明里暗里为裴韫这个女婿挡下多少来自顺景帝的明枪暗箭? 年近四十的谢夫人在旁劝慰,“老爷,咱们既决定与裴家割席,他要续弦便随他吧。” 对这位女婿,谢夫人心里惋惜更多。 当年顺景帝赐婚,本意是将谢蘅当做棋子,利用谢家监视裴韫的一举一动,谢家不甘如此利用,便有意同裴韫联手,蒙蔽圣听,哪曾想谢蘅是个短命的,刚进门就没了。 顺景帝交代的差事办不成,裴谢两家的唯一纽带也断了。 谢夫人倒是想过,等二女儿谢蓉及笄后,就由谢蓉代替姐姐再嫁裴韫,将这桩亲事维系下去。 眼下正是机会,谢夫人先试探,见谢大人面露犹豫,又道,“若老爷觉得裴韫此人值得托付,不若就让蓉儿试试?” 谢大人一生无子,膝下仅有两女,长女谢蘅已逝,谢家满门重担便压在了嫡次女谢蓉身上。 可前段时日,谢家故意在顺景帝跟前演起与裴韫反目成仇的戏码,如今若想结亲怕是困难重重,保不齐又该让顺景帝生疑了。 当初顺景帝从谢家旁支选出人,授监军一职,就是为了从内部瓦解谢裴联姻,叫他们互相猜忌。 如今谢家权势大不如从前,凡事需得谨慎小心。 “我再想想。”谢大人揉着胀痛的额角叹气。 谢夫人急了,“蓉儿今年十六了,再拖下去,万一陛下赐婚让她嫁给皇子,可如何是好?” 这厢犹犹豫豫,另一厢,自有上赶着巴结讨好。 勇毅侯府门庭衰败,汴京贵人早就瞧不上了,可裴韫还在,那可是年纪轻轻就能手握重兵,统御北境的封疆大吏。 莫说把女儿嫁过去给他做续弦,就是送去做妾,也有大把人求之不得,哪里用得着犹豫? 那些有意嫁裴韫的人家,纷纷将自家女儿的名帖画像送进蘅芷院。 短短半日,堆满了裴韫书房里的紫檀木案几。 裴韫对此兴致缺缺,“迢迢呢,让她过来自己选。” 刘管事目瞪口呆,“林、林姑娘来选?” 这可是挑选未来当家主母,是侯府的大少夫人,是北境都护府的女主人,这般要紧的事,让林迢迢一个通房来决定? 裴韫淡淡扫他一眼,“有什么问题?” “没、没有。”刘管事讷讷道,“奴才只是觉得,兹事体大,毕竟是大少爷您要娶妻。” 又不是林迢迢娶妻。 哪里有通房挑剔主母的道理? 裴韫浑不在意,“让她来便是。” 他要娶妻,林迢迢作为通房丫鬟,心中多少不痛快,裴韫想着将此事交到林迢迢手中,她纵是呷醋吃味,心里多少也能宽慰些。 刘管事去东厢房请人时,没敢直言,只道大少爷有请。 林迢迢已经将自己摆在鸡鸭牛马的位置上,不敢不从,稍作收拾便去了书房。 书房乃蘅芷院重地,林迢迢还是第一次来。 踏入书房,就见裴韫正坐在雕花太师椅上,身姿透着几分懒倦,周围檀香袅袅升腾,弥漫着一股清幽沉静的气息。 “大少爷。”林迢迢行了一礼。 裴韫看着案上一摞摞的画像名册,将人揽到怀中,“看看,哪个合你眼缘。” 他随意摊开手边一卷画像。 林迢迢局促不安地坐在他腿上,粗略扫了一眼,画像上是个容色秀美的年轻姑娘,一侧落了名字,是御史中丞家的千金。 “大少爷要奴婢看这些做什么?” 裴韫从后环着她的腰,线条凌厉的下颌抵着她的颈窝,“看来你是一点儿也不关心你的夫主。” 消息只散播了半日,就回来这么多名册画像,按道理,林迢迢早该听到动静才是。 亏他还担心林迢迢会不高兴。 突然被质问,林迢迢心虚起来,“奴、奴婢身子困乏,从夫人院里出来,便回房小憩去了……” “是吗?” 裴韫搭在她腰侧的手指骨节分明,指腹缓缓摩挲着她的软肉,“如此说来,迢迢在榻上歇了一日?” 指节顺着交叠的衣襟探入,林迢迢腰窝一软,慌乱道,“其实、其实奴婢也没有歇很久,实在是身上难受……” “哪里难受,说来我帮你按按。” 裴韫油盐不进,无视少女软弱的推搡,“是这里胀得不舒服了,还是这里酸疼,又或是……” 他故作正经的询问,指根掌心由上至下,寸寸抚过。 或是轻抚,或是揉弄。 裴韫一手圈抱着她,眉骨如冷月出云,狭长深邃的凤目,似千丈雪渊下经年不化的冰髓。 分明那样清隽俊美的一张脸…… 裴韫仿佛洞穿她的心思,“在心里骂我?” 林迢迢赶紧摇头,“奴婢没有……” 裴韫低低笑起来,“觉得我无耻,不要脸,是吗?” 林迢迢眼底泛起潮意。 他知道还问什么? “我也不知为何。”裴韫爱怜地在她脸上吻了吻,“同你在一起,便只想做些无耻之事。” 窗外雪月之下,红梅自紧闭的花苞中绽开。 冷风沿着缝隙钻入,寒气与熏炉里的香雾交缠,如丝如缕,林迢迢身上忽冷忽热。 冷是褪了半边衣衫凉的。 至于热…… 林迢迢被他攥捏得恍惚,咬唇努力克制那些令人羞.耻的嘤咛。 “大少爷,你捏疼我了。”她熬不住,去抓男人的臂弯。 裴韫五指时紧时松,看着从指缝间溢出的丰腴雪色,他轻笑,“真是娇气,说难受要揉揉的是你,说不要的也是你。” 林迢迢哪里听得来这种荤话,脸红得快要滴血,“……奴婢没有!” 无.耻之徒,就会给自己找借口,她只说了难受而已! 裴韫松开手,低头含.住了她。 瞬间,空气仿佛被点燃,变得暧昧而灼热。 林迢迢胸.口起伏,略显急促的呼吸,一下下轻搔在裴韫的发顶。 她细指无意识穿过男人的发丝,哭喘着转移话题,“大少爷,您叫奴婢过来,还没说要奴婢看什么呢……” “你不关心我,先挨了罚再说。” 裴韫恶劣心起,齿关故意轻轻磨咬,趁她啜泣,大手挥落一桌的画像名册,托起她的腰背将她压至案上。 林迢迢惊慌环视四周,这里可是书房,圣贤之地,裴韫这狗东西又在发什么疯? 她委屈得眼眶泛起红来,“大少爷……” 裴韫充耳不闻,舌尖打着圈儿地吮吻。 难以言喻的麻痒直往她骨头缝里钻。 林迢迢情不自禁仰起细长的脖颈。 瞥见地上散落的贵女画像,后知后觉联想到昨夜,裴韫说要续弦的事。 原来是她没有及时吃醋,惹得裴韫不喜了。 林迢迢脑中飞转,在想该如何解释补救,裙摆凌乱堆叠至了腰际。 ……好像来不及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妄想。 冬夜似乎格外漫长,天空中几点寒星闪烁,透过云隙照入书房。 屋内燃着的馥郁檀香渐渐变了味道,糅杂着一丝难以形容的腥膻热气。 林迢迢躺在书案上,已是有些神志不清了。 一些未完全扫落的书卷垫在腰后,其中竟然还有早之前她给郑月兰画的小册子。 那画册几乎被裴韫翻烂了,其中精髓他学了十成十,不必照本宣科后,他随手将画册弃置一旁。 被凿出融化的雪水玷污。 小女郎哭哭啼啼抓住了裴韫掐在她腰上的手,“大、大少爷……裴都护……裴韫……” 那声音满是哀求,像是认错了。 “你叫我什么?”裴韫耳根泛红,掐着她的力道更是重了。 林迢迢眼前阵阵发晕,哪里还记得什么尊卑。 “裴韫……” 少女低低细细的吟叹,声音不成调子。 不知戳中了男人哪处死穴,书案摇晃得愈发厉害。 “叫得真好听。”裴韫不吝赞美,灼热的薄唇卷去她眼尾的泪,“多叫几声我听听。” 寒热交缠,融化的雪水越蓄越多。 魂魄在反复的进出中飞出了九霄云外,她抓着他肌肉鼓胀的肩头,断断续续的哭。 “裴韫,裴韫,裴韫……王.八蛋。” …… 晚膳时分,几个婆子开始往书房里抬水。 裴韫束发的玉冠被林迢迢拽下,不知丢去了何处,此刻他长发不成章法地披散下来,倒有几分餍足后的潇洒俊逸。 婆子们胆颤心惊地跪伏在地,拾捡地面上的画像名册,不敢往屏风围起的方向多看一眼,归整好物件,便匆匆退出房门。 书房门合上,杏儿凑了上去,“怎么不唤奴婢进去服侍姑娘?” 林迢迢承宠当夜,崔嬷嬷耳提面命,教导杏儿好些规矩,如今正到了用武之地。 婆子们却递给杏儿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这林姑娘如今可了不得了,有大少爷在里头,轮不到咱们。” 不怪婆子们大惊小怪,裴韫自己也觉荒唐。 他长这般大,都还没这般好脾气地伺候过人,林迢迢是头一个。 实在是她的模样太过狼狈,合也合不上了。 裴韫给她擦洗后,随手扯来挂在屏风上的黑色鹤氅将人卷起,重新抱回腿上。 林迢迢挨了一顿罚,不敢再作,对方让她看什么,她就看什么。 但如何挑选高门主母,她真不会。 她什么东西,还去挑剔人家。 裴韫俊脸蹭着她乌发,“她们家中皆知晓我院里情形,是自愿求嫁的,你且选个喜欢的。” 这对一个通房来说,无疑是极大的体面。 林迢迢看着眼前的画像,无一不是正值妙龄的少女,且论家世,论实权,一百个林迢迢都比不上。 林迢迢垂着眼睛,神色恹恹。 不禁在想,究竟是她们自愿嫁,还是她们的父兄尊长推着她们嫁? “怎么了,是这些都不喜欢?”裴韫侧眸看她,又换了一批画像。 家世相对逊色许多,多是五六品官家的小姐,没有强大世家背景,放到后宅,纵使来日与林迢迢起了冲突,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林迢迢心头五味杂陈。 裴韫索性将这些全都撤下,“实在选不出,就等皇觉寺祈福当日,你再掌掌眼。” “大少爷。” 林迢迢嗓音轻缓,听不出喜怒,“您一定要娶妻吗?” 裴韫眉梢微挑,“不高兴了?” 他在她唇上轻啄,掌心抚着她的小腹,“总要为你将来的子嗣考虑,他们需要一个家世清白的嫡母。” 他心里满意她的小性子,却仍要告诫一句,“这种时候,莫要争风吃醋。” 娶回来,也不过是一个支撑门庭的摆设,世家贵族向来如此,哪儿那么多的情情爱爱。 “大少爷误会。”林迢迢坦然摇头,“奴婢并无争风吃醋的心思,奴婢只希望,大少爷莫要辜负你的妻子。” 裴韫娶妻,不是她林迢迢娶妻。 要么不娶,既要娶自该担起责任。 裴韫半玩笑道,“你倒善解人意,越发有个侍妾的样子了。” 林迢迢的心又是一沉。 半晌,嘴角扬起一抹苦笑。 她努力适应这个时代两年,到头来,她始终还是游离在这个时代之外。 其实她没有错,裴韫也没有错。 他们只是三观不同,沟通不来。 可林迢迢总是不死心,“大少爷何必顾虑我一个通房的想法,您已决意娶妻,自有妻子为你生儿育女。” 裴韫自个儿说过,他收用通房是为了绵延子嗣,过去他没有妻子,找上了她,如今有那么多门当户对的贵女,对他趋之若鹜,裴韫应该放过她了。 裴韫脸上笑意全无。 林迢迢全然无视,凝着他的眼,“大少爷,我同您说过,我不做妾,其实还有一点……我绝不与人共侍一夫。” 林迢迢不奢求这个世道有所改变,她只求守住本心,做她自己。 可这样微末的一点要求,在裴韫这种人眼里,又该是她不识好歹了吧。 果不其然,裴韫握住她细腰的大掌陡然一紧。 林迢迢蹙眉,忍着疼,“大少爷,我就是这般蛮不讲理,得寸进尺的人,我做不了贤良淑德的解语花,我不做妾,也不想做劳什子通房,我也不喜欢自己的丈夫纳妾,将心比心,我也不希望任何人,打着为我好的名义去糟蹋其他姑娘……” “够了!” 裴韫终于爆发,用力将她甩在一旁。 林迢迢跌坐在地,摔得胳膊有些疼。 裴韫冷眼睥睨着她,血液在胸腔中暴戾地翻涌着。 他做了这么多,不是为了从她口中听这些的。 “想来是我太抬举你,叫你蹬鼻子上脸了。” 一个奴婢。 区区一个奴婢而已。 她怎敢拒绝他的好意,她怎么敢的? 裴韫心情烦躁,“滚出去,无召不得在我跟前碍眼。” 林迢迢习惯了他发作时的模样,站起身来扭头就走。 “你……”望着她毫不拖泥带水的背影,裴韫堵在胸口的郁气更重了。 出了书房,林迢迢独自行在廊下。 “姑娘。”杏儿急急忙忙追上来,看清她的脸呆了呆,“姑娘,你……你怎么哭了?” 林迢迢茫然摸了摸自己的脸,一片冰冷的湿痕。 “哦,出来时不小心被风雪迷了眼睛。” “那姑娘快回屋,屋里暖和。”某些方面,杏儿总是迟钝一些。 这种迟钝,持续了两日。 两日里,裴韫没再踏足过林迢迢所住的东厢房。 准确来说,压根就没回过蘅芷院,回府了,也只是去萱草堂同崔夫人请个安,便又匆匆离开。 杏儿终于觉察出异常。 自林迢迢承宠后,大少爷公务再忙,夜里都会回来瞧上一眼,从未有过这般情形。 想到那晚林迢迢独自从书房里出来,红着眼睛的模样,杏儿心头咯噔一跳。 难道是姑娘做了什么事,惹得大少爷厌弃了? 不要啊,她跟着林迢迢,才刚体会到什么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呢,转眼这种好日子就要离她而去了? 杏儿不安极了,忙去外院,状似不经意地四处打听,果真探听到了消息。 崔夫人已经帮裴韫掌过眼,选定了谢家二姑娘做裴韫的续弦。 裴韫这些天去萱草堂请安,谢家二姑娘也在场,双方已经见过面了。 这可将杏儿吓坏了,当即跑回蘅芷院与林迢迢通气,“姑娘,不得了,谢家二姑娘要嫁进来做大少夫人了!” 林迢迢半点不急,“管他呢。” 她漫不经心吃着一碟云片糕,脸上没有表情。 “哎呀,你还吃!” 杏儿抢过她手里的糕点,“大少爷好几日不来了,你也不着急,那谢家二姑娘可是大少夫人一母同胞的嫡亲妹妹,她嫁进来,你就没好日子过了。” 关于裴韫收林迢迢为通房这件事,杏儿有所耳闻,据说是因为林迢迢生得与大少夫人相似。 眼下来了个大少夫人的亲妹妹,论相似,林迢迢能比得过谢蓉这个亲妹妹? “到时候这蘅芷院就是谢二姑娘的地盘了,迢迢姐,我们要被扫地出门了!”杏儿越说越激动。 林迢迢撇撇嘴,“那我们就走嘛。” 她求之不得好吗? 之前她上蹿下跳都没能让裴韫厌弃她,如今她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被赶出去,简直是做梦都要笑醒的程度。 林迢迢也确实笑了,走到内间,从床底下扒拉出了一下小匣子,匣子里有变卖首饰换来的一些碎银。 杏儿还在絮絮叨叨,“咱们不能这样,迢迢姐,大少爷他不来,你就主动些,不然咱们做些吃食送到大少爷跟前……” 林迢迢假装听不见,数了二两塞到杏儿手里,“喏,散伙费,你收好。” 杏儿目瞪口呆,“迢迢姐?!” 都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 林迢迢摆摆手,“你放心,被赶出去的只有我,你争气些,说不准还能去伺候谢二姑娘,那才是你天大的福气。” “胡说八道。”杏儿居然气哭了,抹着眼泪道,“我杏儿才不是那等朝三暮四,朝秦暮楚的奴婢。” 逗得林迢迢哈哈大笑。 这一笑又让杏儿愣在原地。 这似乎是林迢迢来到蘅芷院后,第一回 这般开怀大笑。 杏儿忍俊不禁,跟着笑了会儿,但其实她还是想哭,“迢迢姐……” “好了,这多寻常的一件事。” 林迢迢拍拍她的肩,仿佛失宠的是杏儿不是她,“我不过一个通房,主子眼里的猫猫狗狗,我认得清自己,难道还要奢求大少爷为了我一个通房,一辈子不娶妻不纳妾?” 那夜其实还有些话,林迢迢欲言又止,没能说出来。 她想过问他的,倘若真的那般喜爱她,那般的放不开手,为何还要娶妻。 可这话林迢迢也明白,说来只会惹人发笑。 裴韫娶妻,不管这背后所谓的苦衷,所谓的良苦用心,说出来有多么天花乱坠,听起来对她多么情深义重,林迢迢心里都很清楚,本质上,裴韫就是看不起她。 因为她是奴婢,所以要生了孩子才有资格做妾。 因为她是奴婢,所以她没有权力抚养自己的孩子。 因为她是奴婢,所以…… 她不可能成为裴韫的妻子。 好在,她林迢迢从不妄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避子。 林迢迢满心期盼着裴韫的驱逐令,可等啊等,什么也没等到,日子照旧,底下惯会见风使舵仆婢对她的态度也一如往常。 除了见不到裴韫,林迢迢的衣食住行,压根不像失宠之人该有的份例。 这期间抱琴来过一回。 门房小厮知晓抱琴与林迢迢的关系,怕得罪人,二话不说亲自引着抱琴去到蘅芷院。 林迢迢自是欢喜,领着人就要往自个儿屋里去,刘管事多了个心眼,将人拦下,派两个嬷嬷前去搜身。 “姑娘别介意,这是大少爷的吩咐,也是为了林姑娘的安全着想。” 林迢迢脸色登时就变了。 上次回去,她特意拜托抱琴帮她搜寻避子药丸,这东西要是被搜出来,叫裴韫知晓,她又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林迢迢胆战心惊立在一旁,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好在一番搜查后,除了摸出一只装有碎银铜板的荷包,两包天香楼的糕饼之外,并无其他可疑之物。 刘管事取来银针,确认糕饼无毒,脸上重新挂起笑容,“职责所在,姑娘勿怪。” 抱琴同样后怕,面上强撑着,“知、知道,这是大少爷的规矩……” 裴韫凶名在外,抱琴吓出冷汗也在情理之中,并未引起刘管事的怀疑。 等二人进了东厢房,林迢迢关紧房门,忙不迭问,“抱琴姐姐,我托你寻的药可买到了?” 抱琴连吃了两盏茶定下心神,左右环顾,确认无人监视,这才拔下头上的一根银簪塞到林迢迢手里。 “幸好我多了个心眼,将药丸藏入这银簪之中。” 抱琴握着簪子两端稍稍旋拧,簪尾便断做两截,簪子内部空心,几十粒细小的药丸子顺着簪身滚落到手心里。 林迢迢目瞪口呆,头一回见识到这种手段。 抱琴压低声道,“这药丸罕见,我也是跑遍了汴京才在一间偏僻的药铺里买到的,那郎中说了,这药本是女子活血化瘀,滋养胞宫之用,但若从月事之初开始服用,即有避孕奇效,不过需得连服半月以上。” “此药不伤身子,唯有一点缺陷,服药之后,身体会呈现滑脉,脉象上看,和有孕妇人无异。” 林迢迢心里直呼老天爷,这听着跟现代人服用的短效避孕药类似啊。 她当即服下一颗,将剩余的药丸子收入簪中,“多谢抱琴姐姐,你帮了我一个大忙。” 此药的缺陷,在林迢迢看来,就是她逃离裴韫最好的借口- 郑月兰孩子的头七到了,经圆慧法师择日,超度法事定在十五,正是每月皇觉寺香火最鼎盛的时候。 二房受了裴韫敲打,这些天谨小慎微,不敢找茬,林迢迢也是在这一日才有机会同二房的人碰面。 几日不见,郑月兰又消瘦了一圈,再无往日的精气神,裴桓倒是与往常无异,只眉眼间藏着疲惫。 林迢迢也终于见到了永毅侯的庐山真面目。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身姿健硕,面容刚毅,纵使离开战场多年,身上仍有一股沉淀下来的杀伐血腥之气。 府中众人纷纷行礼问安,林迢迢不过一个通房丫鬟,自不能免俗。 刚要屈膝,一只大手探来扶住了她。 裴韫淡声道,“你是我的人,在这府里,不必向任何人行礼。” 嗅着近在咫尺熟悉的檀香,林迢迢不着痕迹抽回手。 永毅侯的目光顿时变得锐利起来,“哼,不知礼数。” 永毅侯冷嗤一声,便同柳夫人一起钻进马车。 裴韫薄唇噙着冷意,视永毅侯的不满为无物。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父子不睦,不是一天两天了,永毅侯大抵也习惯了长子的忤逆。 崔夫人从后头出来,对这一幕见怪不怪,“东西准备得差不多了,走吧。” 自林迢迢跟前经过时,崔夫人道,“迢迢,你同我一辆车。” “多谢夫人。”林迢迢挣开裴韫,快步跟上。 她彻底得罪了二房,连带着永毅侯也厌恶她,裴韫又是个阴晴不定的性子,她眼下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只有崔夫人。 裴韫没想到几日不见,林迢迢的气性还是这般大。 眼看她就要上了崔夫人的马车,裴韫三两步追上去将人扛到肩上,扔进后头的车驾里。 旋即车门阖上,直奔皇觉寺而去。 车厢里铺了一层厚实毡毯,林迢迢还是摔疼了,捂着屁.股龇牙咧嘴。 没等她爬起来反抗,男人修长挺拔的身形压了上来。 馥郁浓烈的气息将她圈禁在逼仄的角落里。 裴韫掐着她的脸,眸色阴沉,“林迢迢,这几日为何不来寻我?” 林迢迢颊肉吃痛,皱起了眉,“大少爷好没道理,分明是您自个儿下的令,让奴婢莫到您跟前碍眼。” “何况大少爷贵人事忙,即将迎娶主母,奴婢怎敢在这个节骨眼犯您忌讳?”林迢迢回得理直气壮。 裴韫没有丝毫窘迫,“那我叫你主动讨好,你为何不听?” 林迢迢这一身反骨,实在叫人恼火,看着是乖顺老实了,却处处与他作对。 林迢迢冤枉,“大少爷心思莫测,奴婢不敢。” “呵。”裴韫气笑,下一瞬便低头压去,要吻她的唇。 林迢迢不知自己哪儿来的勇气,扭头就躲,那一吻堪堪擦着她的耳珠划过,落了个空。 “大少爷不是要去相看贵女么,还是放奴婢下去为好,以免坏了大少爷名声。” 她好不容易躲了几天清净,巴不得裴韫赶紧弃了她。 裴韫听到她提起相看之事,忽然笑了起来,“果然是闹脾气了。” 这几日崔夫人是有意撮合他与谢二,但他并未让人将消息散播到蘅芷院,想必是林迢迢受了冷落,按捺不住去打听了他的消息。 林迢迢惊恐看他。 他又脑补了什么? 林迢迢斟酌再三,“大少爷莫要误会,奴婢从始至终认得清自己的身份,绝不会给未进门的主母添堵。” 裴韫想要什么,她这些天也揣摩出了一二。 无非是封建古代男子习以为常的三妻四妾,既要贤惠的高门妻子撑起脸面,又要小意温柔的侍妾通房陪他享乐。 上回裴韫发怒,是她僭越,是她没有做好通房的本分,她说的那番话太过狂妄自大,不识好歹。 夏虫不可语冰。 她不该与一个封建权贵争论。 林迢迢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她从裴韫手底下挣脱,柔柔顺顺地跪好认错,接下来无论裴韫说什么,她只会点头应是,表示自己充分理解了裴韫的“良苦用心”。 就跟现代笑着接受领导画大饼一个心态。 裴韫果然受用,禁锢在她身上的力道松了许多。 “你能明白就好。” 他又吻了上来,格外轻柔地亲吻她的眉眼,她的唇。 林迢迢颤着眼睫应付了事。 好在皇觉寺离侯府不远,裴韫没有充足时间作恶,亲昵狎戏点到为止。 林迢迢颤巍巍从马车上下来,理了理略显散乱的鬓发。 永毅侯与二房的车驾,比她们提前一刻钟到,已经随寺中主持去往大雄宝殿,准备超度法事。 崔夫人习惯了冷落,在山门处等待裴韫时,正与谢夫人聊得欢快。 谢夫人身侧有一青衫少女,鹅蛋脸,杨柳腰,约莫十六七岁。 林迢迢站定后,一眼便瞧见了那少女的侧影。 对方似有所觉,转眸望来。 二人视线在空中交汇,彼此皆是一愣。 若非身穿,林迢迢都要怀疑对方是不是自己失散多年的亲姐妹了。 原因无他,她同那姑娘实在生得相像。 还是谢蓉率先回神,上前两步红着脸同裴韫见礼,随后目光落在林迢迢身上,柔笑道,“想必这位就是林姑娘了。” 林迢迢回礼,“谢二姑娘。” 谢蓉微讶,“你认得我?” 林迢迢正想着要如何回话,谢蓉一双杏眼亮晶晶望向裴韫,“想来是姐夫在姑娘面前提过我了。” 谢蓉将要嫁给裴韫,但未过门前,她还是秉持过往的礼数,称呼裴韫一声姐夫。 “前几日我到侯府做客,怎的没见到你?” 谢蓉亲亲热热挽住林迢迢的胳膊,“不过好在今日见上了,林姑娘,有人同你说过,你与我长姐长得十分相似吗?” “今日恰好是我长姐祭日,你是跟着姐夫过来烧香祭奠的吧?” “难怪,姐夫向来不信神佛,却愿意屈尊到这皇觉寺走一趟。” 姐夫…… 她和谢蘅相似…… 今日是谢蘅的祭日…… 裴韫特意来皇觉寺…… 林迢迢总觉得那些话,并非谢蓉随口而出。 可谢蓉一颦一笑,都有种养在深闺不谙世事的天真烂漫。 林迢迢最不擅长拒绝这样的人,被谢蓉挽着,往供奉往生牌位的禅房走去。 “没规没矩。” 裴韫冷不丁训斥一句,将她拉了回来,“这不是你能乱来的地方。” 裴韫用力掐着林迢迢的腰,“寺中阴气重,你这般身弱之人,最好与我寸步不离。” 谢蓉挽了个空,又听他疾言厉色,忍不住委屈,“姐夫何必这般训斥她,是蓉儿想要与林姑娘亲近……” “不必。” 裴韫冷冷打断,“我这通房娇怯怕生,谢二姑娘身份贵重,怕是会冲撞了你。” 林迢迢像只风筝,被这二人拉来拽去。 谢夫人忙过来打圆场,“蓉儿,莫要失礼。” 她拉住谢蓉,嗔了一眼,“你也知今日是你长姐祭日,不去佛堂抄经祈福,净在这儿胡闹。” 看在裴韫的面子上,谢夫人同林迢迢解释,“林姑娘,我这女儿就是这般性子,没心没肺,你别多心。” 林迢迢一脸茫然。 她能多心什么? 崔夫人也说,“蓉儿是个好的,以后嫁进裴家,你们多相处,熟悉熟悉就好了。” 这话说得谢夫人不太中听,笑容淡了些,“话虽如此,但到底尊卑有别。” 谢夫人并不喜欢林迢迢,也不喜欢谢蓉放低身段去亲近通房侍妾之流。 一个贱婢出身的通房,哪里能同她精心教养的嫡女相提并论? 即便容貌相似,那也是林迢迢沾了她的女儿福气。 裴韫脸上乌云密布,就没笑过,“谢夫人既瞧不上我后院里的女人,又何必巴巴将女儿送过来?” 他向来不信神佛,今日抽空陪林迢迢来皇觉寺烧香,是顺着崔夫人求子的心意,过来讨个吉利,哪曾想刚到山门口就碰上了谢家人。 他原以为谢家是个安分的,如今看来…… 裴韫锐利的目光从谢蓉脸上扫过。 谢蓉莫名脊背一寒,往谢夫人身后躲。 谢夫人被他讽得老脸一红,恼道,“裴韫,你若诚心求娶我家女儿,我自无不允,可你若打着宠妾灭妻的念头,我谢家也不怕同你玉石俱焚!” 谢夫人在深宅大院摸爬滚打多年,哪里看不懂男人那点心思,裴韫明显是当着众人的面,帮林迢迢撑腰的。 续弦的事还没彻底定下呢,他就这般嚣张! 被人指着鼻子骂宠妾灭妻,裴韫也不辩解,对这门亲事可有可无一般。 崔夫人到底是在林迢迢和谢蓉之间做出了选择。 “谢夫人消消气,蓉儿也莫要同你姐夫生了嫌隙,往后都是一家人。” 又连连保证在嫡长子出生前,绝不会如传言那般,让后宅的女眷生下庶出子女。 崔夫人嘴上这般承诺,心里却还打着另外的算盘。 管他那么多,生下来统统记到正妻名下,就不存在什么庶出子女了。 谢夫人如何看不出崔夫人的两面三刀,但碍于谢家权势不如以往,只能姑且忍下这口恶气。 当初谢蘅出嫁,实乃皇权所迫,被逼无奈,但轮到谢蓉,谢夫人的心态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今时不同往日,裴韫绝非池中物,他同李氏王朝早晚一战,与其畏首畏尾,沦为两方争斗的牺牲品,倒不如放手一搏。 谢蓉能否嫁给裴韫,关乎谢家将来。 林迢迢不过一个通房,待谢蓉嫁进门,还怕收拾不了吗? 一碗绝嗣汤下去,纵使裴韫再如何宠爱,林迢迢也断生不出孩子,阻不了谢蓉的荣华路- 崔夫人随谢家母女去祭奠谢蘅时,小沙弥前来引路,带林迢迢到前方的大雄宝殿烧香祈福。 左右无事,裴韫便与林迢迢同往。 从前林迢迢也不信怪力乱神之说,但自从穿越后,许多事情由不得她不信了。 林迢迢点燃三支清香,跪于佛前虔诚祈求。 若佛祖有灵,保佑她父母平安。 若佛祖有灵,保佑她重回现代。 若佛祖有灵,保佑她和江临…… 罢了,她如今就算真的见到他,又能如何呢。 她念头至此,裴韫凉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你在求什么?” 林迢迢黛眉微蹙,敷衍道,“自然是求子了。” 裴韫不信神佛,故而未看神像一眼,眼神始终落在林迢迢脸上。 林迢迢越是虔诚,他越觉好笑。 “求子?” 裴韫琢磨这两个字,颇有些意味深长,“这种事情,难道不是求我来得更快?” 林迢迢本想清清静静许个愿,乍然听了这荤话,双颊涨得通红。 佛门净地,最是庄严肃穆,裴韫竟口出狂言。 林迢迢没了祈福许愿的心情,霍然起身,提裙就走。 裴韫猛地将她打横抱在怀中。 此等孟浪之举,立时引来其他香客异样的目光。 裴韫全无顾忌,抱着她直奔禅房而去。 林迢迢跌入榻中,吓得花容失色,紧紧揪着男人衣襟,“大少爷,这里可是皇觉寺。” 裴韫低低一笑,“你求子心切,我来为你送子,满天神佛岂会怪罪?” …… 半个时辰过去,裴韫总算过了一把“送子”的瘾。 几日冷落,他对林迢迢的渴求远不止如此,稍事歇息,还欲逞凶。 林迢迢抬膝抵着他,有气无力,“够、够了……” 她求子,不是求死。 半个时辰,她骨头都要散架了。 怕裴韫继续,林迢迢信口胡诌,“奴婢心有预感,说不准肚子里已经有了……” 有了孩子,哪里受得住他不知节制的冲犯。 这些天林迢迢心里已经有了计划。 裴韫即将迎娶正妻,那人极有可能就是谢家二姑娘,谢家二姑娘心性如何,尚且不知,但那谢夫人绝不是省油的灯。 倘若她在谢蓉即将进门的节骨眼诊出滑脉,谢家定会不满。 为了让裴韫的婚事顺利进行,她就到崔夫人跟前主动陈情,求崔夫人送她到偏僻安静的庄子上养胎待产…… 如此,既能在崔夫人与裴韫跟前显出她的善解人意,乖巧懂事,又能让谢家知晓,她林迢迢绝无争宠之心。 等出了汴京,就是天高任鸟飞,谁也拦不住了。 眼下她只缺一个假孕时机。 想到触.手可及的自由,林迢迢美滋滋起来。 裴韫不知怀中通房的小九九,怜她体弱,未再冲动,只叫她并拢腿骨,感受着那温热的缠.磨。 半晌,他喘了口气,掌心贴着林迢迢的小腹游走,那薄薄的肌肤之下,依稀是他自己的轮廓。 “若真有了,他定没你这般娇气。” 他的孩子,自是强者留之。 何况…… 他已经改了主意。 裴韫从未遇到过一个如此合他心意的女子,冷落林迢迢的那些天,他夜夜独寝,辗转反侧想了许多。 那日林迢迢同他说的话,一直在他脑海中回响。 她说,她绝不与人共侍一夫。 裴韫对娶妻一事,本就可有可无,当初萌生娶妻之意,也是为了给孩子铺路,可眼下林迢迢不愿他娶妻,他又何必本末倒置,与林迢迢争执。 不想他娶妻,他便不娶了。 怕孩子生下招惹非议,名不正言不顺,那就暂且不生了。 林迢迢还年轻,只要彼此有情,待裴韫大业功成,往后有大把的光阴生子,到那时候,也无人敢非议他的血脉了。 裴韫不得不承认,他是喜爱林迢迢的。 他想要她,不仅仅是一时的床笫欢愉。 他更想要她长长久久,至死不渝的相伴。 故而,裴韫不是不能为她退让一步。 吻过怀中少女汗湿的额发,裴韫凭借极强的克制力从她身体离开,用桌上的温水沾湿帕子,将那些倾泻而出的雪秽擦拭干净。 林迢迢如离水的鱼儿,任他摆弄。 禅房内檀香缭绕,除了少女细微的啜泣,一室沉默。 擦拭时,裴韫忽然问,“怨恨我吗?” 没有应声。 他抬起眼眸,林迢迢不知何时昏睡过去,呼吸绵长而平静。 穿戴齐整,裴韫出了禅房。 意料之外,看见了在不远处来回踱步的飞羽。 裴韫今日特意陪林迢迢来这皇觉寺,因无要紧事,他并未让飞羽随行。 不过来了也好,裴韫招手示意飞羽近前,“那汤药再去煎一碗来。” 飞羽微怔,什么汤药? 裴韫的日常起居皆由刘管事打理,飞羽赶忙回府一趟,这话原封不动转述。 不到半个时辰,飞羽拎着盛放汤药的食盒去而复返,裴韫面不改色一口饮尽。 飞羽实在按捺不住好奇,询问裴韫吃的什么药,可是身子哪里不适,又或是旧伤复发? 裴韫只淡淡睨了他一眼,“避子汤,你要喝?” 飞羽脸色一青,下意识夹紧了腿,“多、多谢大都护,还是不用了……” 他老娘还在家里等着抱大胖小子呢! 作者有话说: 文章里的避子药都是小说架空设定哈,不用太较真~ 第34章 梦魇。 傍晚,超度法事正式开始。 两方虽不和睦,但在外头还是会做做表面功夫,林迢迢小憩一觉,就被崔嬷嬷叫醒。 科仪繁杂,往往得半个时辰起步,林迢迢简单用了一晚素面,就去坛前和侯府的主子们一同诵经。 裴韫倒是不见踪影,听说是朝廷收到了边境八百里加急,北胡铁骑在边城囤兵十万,战事一触即发,顺景帝下旨宣他入宫议事。 两国交战在即,永毅侯纵使不满,也不能抱怨裴韫半句,不过该裴韫抄的那份经书,被算在了林迢迢头上。 林迢迢无所谓了,抄抄经就当静心,打发打发时间,毕竟这超度法事得连办七日,这七日没有特殊情况,作为侯府一份子,谁都不能离开。 林迢迢跪坐在最角落的蒲团,别别扭扭誊抄经文。 谢夫人与谢蓉也在,就坐在她身旁不远处,一转眼就能瞧见她状若狗爬的字体。 谢夫人嗤笑出声,谢蓉则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问,“林姑娘,你不识字吗?” 你才不识字呢。 抬起头时,她还是挤出一丝笑容,“还不熟练而已。” 谢蓉自告奋勇,“林姑娘若不介意,我可以把我的字帖借你临摹。” 继江太傅后,谢家算是文官之首,其底蕴非同一般,谢蓉又曾与谢蘅一同拜在太傅门下,有幸得江太傅指点,姐妹两皆习得一手工整秀丽的簪花小楷。 林迢迢敷衍笑笑,“那真是多谢二姑娘了。” “往后都是姐妹,不必客气。” 客套完,两人不再交谈,各自抄经。 林迢迢正在驯服手中的毛笔,她识字,也能写字,区别就是写的好看与否。 过去她压根不在意这等小事,但今日被谢蓉这么一激,倒叫她生出几分好胜心来。 林迢迢埋头练字,不知过去多久,旁边的谢蓉起身离开。 她听到动静,好奇心驱使下,她循着声音看过去。 就见一个身着月白圆领锦袍的年轻郎君立在廊檐之下,他对面的谢蓉见了他很是欢喜,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林迢迢心生纳闷,谢蓉不是要嫁裴韫么?怎的又同其他人谈笑风生? 也没听说谢蓉还有什么来往亲密的兄弟。 林迢迢闲得无聊,不由多看那郎君一眼。 可惜对方背对着她,看不清相貌。 仅观身形穿着,应当是个二十出头的世家公子。 林迢迢也不记得自己出神了多久,直到那郎君随谢蓉一同入殿。 他先是与永毅侯府众人见礼,出于对逝者的尊重,他向裴桓讨了三支香。 入殿进香时,一缕风从殿外灌进来,吹动林迢迢桌上抄了一半的经文,也吹动了梁柱上垂挂的经幡。 林迢迢忙用镇纸压住,心里却总有个声音催促着她,催她赶紧回头看一眼。 她便也就回了一下头。 殿门两侧的烛光太盛,勾勒出一个颀长的剪影。 林迢迢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那一瞬间,佛殿内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 木鱼声,诵经声,乃至风穿檐角铜铃摇晃的声响,都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抹去,只余下震耳欲聋的寂静。 林迢迢的目光紧紧凝在来人脸上。 是他。 那熟悉的眉眼,林迢迢这辈子都无法忘记。 少年人的清隽轮廓经岁月打磨,线条比记忆中更分明了,温润中带着一丝疏淡,眼神平静无波,映不出任何光彩,也映不出她的影子。 他并未看她。 只是那般从容地行至坛前,就着长明灯的火苗点燃手中清香。 林迢迢呼吸停滞了一瞬,胸口的某个地方,像被极细的银针轻轻刺了一下。 不疼,只是酸麻得厉害,一直蔓延到指尖,以至于她提笔蘸墨的手都在颤抖。 江临……真的是江临! 他的模样,她做鬼也不会忘记的。 林迢迢腾地从蒲团上站起,心跳如擂鼓,一下一下撞得她耳膜嗡嗡,她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朝他迈出了步子。 江麟恰好上完香回过头,也在这瞬间注意到她。 实在想不注意都难,永毅侯,柳夫人,崔夫人等人也都齐刷刷看向她。 谢蓉诧异的目光在这二人之间来回逡巡,半晌道,“林姑娘,你们……认识?” “我……”林迢迢刚要点头。 对方却含笑摇了摇头。 出于世家公子的教养,江麟朝她施了一礼,“初次见面,姑娘为何如此看着在下?” 林迢迢愣了愣,不可置信。 他,竟不认得自己了么? 谢蓉挤了进来,同林迢迢介绍了江麟的身份,是昔日江太傅门下的学生,与谢家千金是同门师兄妹的关系。 谢蓉又挽着江麟的胳膊,“师兄,这位是勇毅侯府的林姑娘。” 裴韫盛宠通房的消息,在汴京城中不算秘密,但江麟刚回京,尚不知林迢迢身份。 他仍是谦逊有礼的温和态度,递出一方干净的手帕,“姑娘擦擦吧。” 他连说话的声音都是那般温柔,那般熟悉。 可是…… 林迢迢不知究竟哪里出了问题,眼前之人分明就是江临,他的眼神却又那样陌生。 察觉侯府众人的目光,林迢迢忙收住眼泪,并未接过江麟递来的帕子。 “抱歉,我方才抄经时想到了已经故去的亲人,一时失态,让公子见笑了。”林迢迢随口扯了个谎,悻悻坐下。 “无妨。”江麟笑容淡淡。 谢蓉似乎与任何人都能走得亲近,她同谢夫人打了声招呼,便与贴身丫鬟一起亲自送江麟到山门口。 她们一走,谢夫人又同永毅侯他们客套寒暄起来,约莫是想解释谢蓉同江家的关系。 即便如此,崔夫人脸上多少显出了勉强。 她倒不知,谢蓉还与江家的郎君关系亲近,虽说是师兄妹,但这也太…… 想当初谢家长女谢蘅刚被顺景帝赐婚给裴韫时,外头关于谢蘅与江麟金童玉女的传闻甚嚣尘上,皆为谢蘅不得所爱而惋惜,怎么如今谢蓉又与江麟有所牵扯? 总之,崔夫人心里多少存了芥蒂,若说从前她对谢蓉有七分满意,三分算计,如今便成五五开了,谢蓉与裴韫的亲事,还是再观望观望,实在要成,也不可让谢蓉太过得势。 林迢迢一晚上都在走神,经文抄着抄着就晕上了好几处墨迹。 她无心在此,崔夫人索性打发她先回房休息。 回到禅房,林迢迢独坐窗前,望着窗外的冷月清晖出神。 良久,她取出藏在荷包里的古旧怀表,借着月光,一遍遍描摹着照片中少年的模样。 江临,江麟,又生得几乎一模一样,他们当真不是同一个人吗? 可若是他,江临为何不愿与她相认? 还是说,江临知道她是裴韫的通房,故而不愿与她相认? 短短一晚上,林迢迢思绪混乱,脑子里出现了无数种揣测。 她越想越难过,屈膝将脸埋在腿间。 她真的好想回家,回到爸爸妈妈身边,回到江临身边。 上苍仿佛听见了她无声的祈求。 “砰砰砰”三声闷响,有人敲响了窗框。 林迢迢抬起一双朦胧泪眼,猝不及防对上了她日思夜想的那张脸。 来人立在窗前,逆着月华,周身笼罩着一圈淡而温润的光晕,似天神下凡,目露悲悯。 那一瞬间,林迢迢再无法控制自己,猛地起身扑进那人怀里。 江麟被抱了个趔趄,下意识想要后躲。 可少女箍在他腰间的力道实在不轻,温热的泪水霎时浸润他半片衣襟。 直至一声客气赧然的“林姑娘”,少女这才回神,忙从他怀中抽离。 “抱歉……” 林迢迢赶紧擦去眼泪。 那一声“林姑娘”让她彻底清醒了,她的江临不会这般生分地称呼她。 林迢迢挤出笑来,“不知江公子深夜到访,可有要事?” 既不是她的江临,她自该与他保持距离。 江麟也知此举冒犯,不合礼数,歉疚道,“深夜叨扰,望姑娘勿怪,在下只是有句话想问个清楚。” “你问吧。”林迢迢侧过身擦了擦脸。 江麟看着她,“敢问姑娘芳龄,又是哪里人士?” 林迢迢略一思忖,说出了哑婆孙女林四丫的户籍信息。 她与这位江家郎君初次见面,怀有警惕实属正常。 江麟听罢,眼神黯了黯。 意料之中的失望。 毕竟眼前的少女才十八岁啊。 又怎可能是父亲牵挂半生那个人。 虽然答案令人失望,江麟面上还是一贯的温和笑意,“我同姑娘一见如故,姑娘若有难处,可随时到城东江宅寻我。” 江麟离开前,将腰间的玉佩摘下赠予林迢迢。 林迢迢虽不清楚江麟的意图,奈何对方生了一张让她无法拒绝的脸。 她接过玉佩,是一方质地上乘的羊脂白玉,上面刻有吴越江氏的族徽。 林迢迢摩挲着玉佩的纹路,目送江麟背影远去。 这一夜,林迢迢又做梦了。 从前她也时常做梦,梦里是她在现代的生活,有她们温馨和睦的一家三口,有她与江临青梅竹马,相依相伴的青春岁月。 可这一回,她的梦境太过惨烈。 一片了无生机的灰色世界,她不知身在何方,她看不见,摸不着,耳畔是一阵阵的哭声,呼唤她的名字。 “迢迢……” “迢迢……” 她听出来了,是爸爸妈妈。 那哭声太过悲戚绝望,林迢迢想回应他们,可她与那些声音之间似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们分割成两方完全割裂的世界。 林迢迢在无边无际的灰色世界里横冲直撞。 “爸!妈!” 她哭着回应,朝四面八方所有的方向嘶吼,可他们就是听不见她,看不见她。 正在双方心急如焚之际,她听到了江临的声音。 “我要找她。” 少年的嗓音清冽,却格外坚定,“叔叔阿姨放心,我一定会将迢迢完完整整,平平安安的带回来。” 无论天涯海角,他都会一直找下去,至死方休。 脚步声渐行渐远,江临似乎从她家中离开了。 林迢迢屏住呼吸,想要听得更真切一些,然而她等了许久,再没有任何声音传来。 她开始反过来追寻,随着那脚步声离开的方向而去,梦里,她不知自己走了多久,走得双腿失去知觉,仍在麻木前行。 直至,她听见了医院冰冷器械的滴滴声…… 不详的预感陡然从心底升起,林迢迢肩膀止不住的颤抖。 “江临?” “江临……” “江临!” 林迢迢开始疯狂拍打周围的空气。 巨大的阴影朝她笼罩而来,两方世界中的无形屏障开始碎裂,将她挤压到了一片极其狭窄的空间里。 闷热,潮湿,无法喘息。 濒死之际,林迢迢猛的睁开双眼,从噩梦之中逃脱。 然而眼前却出现了更为惊悚的一幕。 裴韫不知何时回来了,墨发披散,衣衫半褪,肌理紧实的胸膛覆着她,正用一双狭长深邃的黑眸死死紧盯着她。 “林迢迢,你在叫谁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求求营养液呀,嘿嘿嘿…… 第35章 莫负。 眼前的裴韫神色阴翳,面若修罗,落在她脖颈上的大掌微微收紧,活像从阴间爬回来的恶鬼朝她索命来了。 林迢迢心脏骤停,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 裴韫目力极佳,即便在如此昏暗的内室里,他依旧能够清晰分辨出她脸上所有的惊慌。 她在害怕他。 裴韫掐住她的下颌,嗓音阴冷,“说,你刚刚在叫谁?” “呜呜呜,大少爷你怎么才回来。” 电光火石间,林迢迢抬起双臂,主动环住男人窄瘦有力的劲腰。 裴韫作势要推开她,林迢迢的双腿干脆也从被褥底下挣脱,犹如八爪鱼一般缠绕至他后腰处。 “大少爷,我做了噩梦,好可怕……” 她抱着他,将脸贴进他温热紧实的胸膛。 林迢迢深知此事追究下去,只会触怒裴韫,而裴韫一怒,她定没好果子吃。 当务之急是先哄住他。 裴韫如何不知她的算计,可心口却能切实感知到她眼泪的温度。 她在哭。 眼泪浇灌下来,怜惜与愠怒交织,裴韫扣住她的膝骨想要将人从身上扯开。 “林迢迢……”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林迢迢听不得他这般咬牙切齿,忙仰起脸往他唇上凑去。 少女湿润饱满的樱唇吻住了他,裴韫脊背一僵,扣着少女膝骨的大掌不自觉加重力道,指根陷进一片雪腻柔软的肌肤里,印出淡淡的指痕。 林迢迢忍着疼,檀口微张,含吻他的薄唇,学着他从前的招数,用舌尖抵开他的齿关。 可她实在笨拙,尝试了一回不得窍门,便欲偃旗息鼓撤退出来。 裴韫的手倏地松开,顺着她的腿骨一路向上,用力揽住她的腰身。 男人的臂膀很是有力,轻轻一掂便将她从被褥中捞起。 “这可是你招我的,一会儿别求饶。” 裴韫向来不知满足为何物,从前他贪图权势,贪图地位,而今,他同样贪恋她的亲近,忍不住想要祈求更多。 两个人的身体贴合在一次,彼此的温度互相交融。 林迢迢分膝两侧,跪坐在他腿间,靠着足趾一点力道勉强支撑起身体。 可支撑出的这点距离,不足以抵抗他昂扬的攻势。 丝薄的寝裙,险些被他的炙热烫出破绽。 她仰起细长的脖颈低吟出声,“裴韫……” 她娇娇唤着他的名字。 她与裴韫靠得极近,近到能感受到那人逐渐滚烫的呼吸轻轻拂过脸颊。 裴韫低着头,目光所及之处,可以看到她眼底氤氲起的一片雾气,泛着刚刚哭过的绯红。 她脆弱无助地跪坐在他身上,轻轻喘着气,双唇染着一片湿润的水色。 裴韫不知她梦见了什么,又为何哭得那样伤心。 他只知她在最伤心时,想到的不是他,而是另一个男人的名字。 裴韫无法说服自己不去介意,不去生妒。 黑暗中,他目光灼热看着她,“林迢迢,我要你。” “现在就要。” 他不知她在想什么,梦什么,他眼下唯一能抓住的只有这一时的欢愉。 情.欲的潮涌在身体里近乎失控地席卷而来,裴韫掌住她的后脑,低头重重衔吻着她的唇。 身上的寝裙不再属于林迢迢。 它在男人炽热的渴望间,化作丝丝缕缕的碎片。 林迢迢全无抵抗之力,裴韫也不曾给过她抵抗的余地。 千言万语,抵不过这副身子。 林迢迢闭上眼,心里清楚,这是她面对裴韫怒火时,所能付出的最小的代价了。 她如辽阔海面上的一叶孤舟,在海浪间浮沉,没有方向,没有目的,静静迎接着她的命运。 裴韫握住她腰身的手用力几分。 “迢迢。” 他忽然唤她,如同宣誓一般,“我心里,只有过你。” “其实很早之前,我见过你。” 如果不是那一眼,他当年也不会默许顺景帝的赐婚。 新婚夜裴韫方知,她不是她,所幸,谢蘅也并不满意这门亲事。 林迢迢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 裴韫的话锋却戛然而止,没再说下去。 他也没有如她预想中的长驱直入。 裴韫的脸庞同她贴近,骨相硬朗的鼻尖在她脸上轻轻摩挲,要亲不亲,若即若离地撩拨。 “往后我会回绝所有亲事,我身畔只你一人,所以……林迢迢,你莫要负我。” 妻也好,妾也好,通房也罢,是她就好。 待他御极,改朝换代之时,他想许林迢迢什么身份,无人可以置喙。 林迢迢此刻的内心,不比噩梦惊醒时平静多少。 她甚至怀疑裴韫是不是在钓鱼执法,想用这等怀柔手段,套出她心里最深处,关于心上人的秘密。 她不敢回应,也不知要如何回应,生怕说错半句话,继而陷入泥沼不能自拔。 “迢迢。”裴韫的掌心熨着她的肌肤,似在安抚,“今日,我给你机会坦白。” 谁都有过去,那是他再如何愤怒嫉妒也无法更改的事实,譬如他曾娶过一个妻子。 那么林迢迢心里住过旁的野男人,也无可厚非。 他裴韫不是那般心胸狭隘之人。 只要林迢迢同他坦白,从此将那人从心底里剜出去,他就当那人从未存在过,他一样会好好善待她。 裴韫的眼神极具压迫,林迢迢心虚到不敢与他直视。 裴韫粗粝的掌心,开始在寝裙之下游走。 林迢迢的身体不受控地颤.栗着,激起层层叠叠的涟漪,“大少爷……” 裴韫未曾停下,“唤我的名字。” “裴韫,你究竟想要我坦白什么?”她红着脸明知故问。 纵使身体的反应非她意愿可控,她要竭力保持清醒,绝不能轻易沦陷。 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诚然,在外人眼里,裴韫待她极好。 他给她金银,给她绫罗,照顾她的亲朋,给她旁人无法企及的富贵生活,然而这些于裴韫而言,是随手便能给出的体面。 金银于他并不奢侈,这是是任何一个女人,入了他的后宅都能得到的东西。 即便裴韫在人前维护她,保护她,她也不过是他欲.望和权力的投射,这其中又能有几分真心? 她和他,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 这一夜,因为她的避而不答,她的不坦诚,又换来好一顿罚。 裴韫自认为收住了骨子里的邪劣,行事有所克制,不至于叫林迢迢苦不堪言,却也实打实让她哭了半宿。 翌日一早,林迢迢顶着一双哭红的眼出了禅房,双腿还有些颤软乏力。 裴韫难得放下芥蒂,将林迢迢托付给崔夫人照料。 临走前,裴韫想了想,还是从山门口折返回来。 望着一言不发的林迢迢,他不顾周围人的目光,将林迢迢抱了个满怀。 良久,他揉着林迢迢的发顶,“等我回来接你。” 林迢迢觉察到他情绪中的不舍低落,她也没过问他要去做什么,为何离开,又要离开多久,只不太走心地点点头。 二房的超度法事需要整整七日,这些天侯府众人要在皇觉寺里吃斋念佛,过夜的禅房也都安排在一处。 昨夜那般大的动静,永毅侯与裴桓等人不是听不见。 永毅侯当年为爱疯狂,如今仅有一个侯爷虚衔,对裴韫这个极其出色的嫡长子,既管不住,也骂不得,只能选择无视。 裴桓却是憋了一肚子的火气。 他拜托裴韫替他照顾好林迢迢,哪曾想既就照顾到了床上! 可气归气,恨归恨,孩子的超度法事尚未结束,他不能在这个关头与林迢迢有任何牵扯。 谢家还存有结亲之意,本已和永毅侯商量好了,这七日只要得空都会过来,替二房那可怜的孩子抄抄经文,结果才第二日,裴韫便有事不来了。 最重要的目标不在,这皇觉寺也没有久待的必要,谢夫人一早带着谢蓉来与勇毅侯府众人辞别。 这其中就属郑月兰最难受了。 这场超度法事看似隆重,花团锦簇,实则人人存了自己的私心,又有谁是真正可怜她的孩子? 勇毅侯府的人利用她,如今连谢家这个外人,也要利用她孩子的死,图谋两家的联姻。 这一切深深刺激了郑月兰的心智。 她指着谢夫人的鼻子就骂,让谢夫人滚,莫在此处惺惺作态,当着众人的面,毫不留情拆穿谢夫人的意图。 “不就是想巴结裴韫,想把女儿嫁进来吗?好啊,嫁啊!这侯府最是吃人了,全都嫁进来啊,哈哈哈哈……” 郑月兰疯得不轻,这番叫嚷撕破了谢夫人最后的体面。 谢蓉更是脸皮薄,被当众拆穿了心思,又羞又怒,拽着自家母亲的衣袖就要走。 郑月兰犹嫌不够,追上去指着谢家母女的背影直叫骂,裴桓拦也拦不住。 柳夫人缀在后头,漠然注视这一幕,嘴角渐渐浮起一抹笑来。 就让这疯妇闹去吧,反正谢蓉嫁给裴韫,对他们二房半点好处也无,婚事搅黄了最好。 裴桓也正好有了休妻的借口。 一场法事,乌烟瘴气。 崔夫人揉着太阳穴,“我头疼得紧,迢迢,随我去偏殿,帮我按按。” 到了偏殿,四周总算安静下来。 崔夫人意味不明道,“如今想单独见你一面,真是不容易。” 裴韫盯着林迢迢,就跟盯眼珠子似的,若非北境战事重起,裴韫分身乏术,她还真没机会私下与林迢迢说话。 林迢迢抿唇笑笑,越发沉默了。 “我也不同你绕弯子,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崔夫人开门见山道,“这两日情形你也瞧见了,谢家有意将谢蓉嫁过来,而你的存在,多少会影响韫哥儿的婚事。” 林迢迢十分认同地点点头,“奴婢亦有此顾虑。” 见她有设身处地为裴韫着想,崔夫人不由对她生出几分怜惜。 “按理说,为了韫哥儿的婚事,我早该处置你这般蛊惑主君的婢妾,可念在你是韫哥儿心尖宠,我不愿赶尽杀绝。” 崔夫人捻着佛珠,打量林迢迢的神情,“韫哥儿续弦一事,因为你,因为二房,一时半会怕是还没着落,不若这样,你趁这段时日多与韫哥儿亲近,待你怀上子嗣,我便做主送你到庄子上。” 林迢迢一愣,似是不敢置信地望向崔夫人。 崔夫人被她这一眼瞧得心虚,忙安抚道,“你不用担心,送你去庄子上养胎只是权宜之计,只要你能为裴家开枝散叶,裴家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后宅之中处置婢妾的阴私手段,崔夫人怎会不知? 即便谢蓉不计较,不在乎,那强势的谢夫人也定会出手对付,绝不让任何人抢在谢蓉跟前生下孩子。 林迢迢是唯一承了裴韫雨露之人,崔夫人自会设法保她,不叫她受了旁人的暗害算计。 当然,这其中也有崔夫人的私心。 人心永远不会满足,起先她只希望裴韫可以收用几个通房,留下长房血脉即可。 但真当裴韫有了通房,她又开始期盼裴韫娶一门贵女为妻。 如今续弦人选有了,崔夫人又想要多子多福。 最好是赶在裴韫奔赴北境之前,将这几件事一起办妥。 所以林迢迢的孩子得生,裴韫与谢蓉的婚事亦不得有误。 谢家不喜庶出的子女,大不了等林迢迢的孩子生下后,她抱到萱草堂亲自教养,将来绝不妨碍谢蓉孩子的前程。 为了让林迢迢明白她的用心,崔夫人仔细与林迢迢分辨其中的厉害,至于她的私心,只字未提。 林迢迢也无所谓崔夫人藏了什么私心,只要能达成她自己的目的就好。 她正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用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从裴韫眼皮子底下脱身,崔夫人便及时递出了橄榄枝。 不就是怀孕吗?假孕也是孕! 她的避子药,她的滑脉,终于要派上用场了。 但为了不让崔夫人生疑,林迢迢还是故作惶恐地跪了下来,泪盈盈道,“奴婢不求荣华富贵,只求一个平安,还请夫人救我!” 作者有话说: 跑路倒计时…… 第36章 取悦。 林迢迢在皇觉寺又待了半日,晌午,崔夫人派人传话,叫她太阳落山前回府。 对外美其名曰,裴韫公务繁忙,身边少不得贴心人照顾,只有照顾好了裴韫,裴韫方能腾出精力应对北胡,如此冠冕堂皇,永毅侯没法儿说个不字。 临走前,崔夫人特意带她去正殿求签,说是午憩时梦见了观音娘娘送子,想着来摇支签更为稳妥。 崔夫人虔诚上香祈祷一番后,得了支中签,她不死心,又求了一次,这回竟得了个中下签。 崔夫人吓得六神无主,央求住持圆慧法师为她解惑。 圆慧法师已年近古稀,据说佛法高深,解签相面很是灵验。 圆慧法师得知崔夫人是替嫡子求子,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了林迢迢身上。 不知为何,圆慧法师这一眼睇来,如鹰视狼顾。 林迢迢顿觉脊背发凉,仿佛所有秘密在对方面前都无所遁形。 但其实圆慧法师生得很是慈眉善目,出于礼数,林迢迢双手合十朝对方行了一礼。 圆慧法师微微一笑,“老衲观女施主的面相,倒不似凡人。” 此话一出,林迢迢心头突的一跳。 崔夫人极其信仰佛法,对圆慧法师亦推崇备至,闻言忙拉过林迢迢,让圆慧法师瞧个仔细,“还请方丈为这丫头瞧瞧,可是个有福之人?” 崔夫人其实想问,林迢迢究竟能不能为裴韫开枝散叶。 圆慧法师含笑道,“凡事当顺应天命,该来的总会来,强求不得。” 这话也不知是说与崔夫人听,还是说与林迢迢听。 崔夫人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如此说来,这丫头与我儿没有缘分?” “缘分妙不可言,纵使老衲也不能完全参破。”圆慧法师又看向林迢迢,“不过,女施主是该放下执念了。” 林迢迢不明白,“还请方丈指点迷津。” 要说执念,她最大的执念,约莫就是回家了。 她并非此方世界之人,就该回到她原本的世界,这难道也算她强求吗? 圆慧法师含笑不语。 林迢迢云里雾里,索性也给自己求支签。 摇签的过程中,她跪在蒲团上,脑海里一会儿闪过爸爸妈妈,一会儿又是江临,几道人影交错来回,以至于她心浮气躁,不能完全沉静下来。 竹签掉落在地时,林迢迢看也不看,随手递给圆慧法师。 圆慧法师接过一看,似在意料之中,“施主所得是下下签。” 竟比崔夫人还要倒霉。 崔夫人忍不住好奇,“迢迢,你究竟在求什么?” 该不会也是求子吧?求子得了个下下签…… 崔夫人脸色极其沉重。 林迢迢讪笑,“求财而已。” 其实,她求的是回家,求的是江临。 “原来如此。”崔夫人闻言松了口气,嗔她一眼,“你这丫头好端端求什么财,我勇毅侯府还能让你缺衣少食不成?” 崔夫人同圆慧法师行了一礼,添了五十两香油钱,便拉着林迢迢匆匆离开。 出了大雄宝殿,崔夫人嘀嘀咕咕起来,“什么中签下签,我只信事在人为,人定胜天,回头我将你二人锁在寝屋里一个月不准出来,我就不信你怀不上。” 好签就是命运自有安排。 坏签就是我命由我不由天。 林迢迢:“……” 二人渐行渐远,圆慧法师对着虚空念了声佛,随后缓缓将林迢迢求得的签文搁在供桌上。 签文上赫然写着八个大字——情深缘浅,情深不寿。 哪里是求财,分明求的是姻缘啊。 而这支签,二十多年来除了林迢迢,仅有一人得过一模一样的签文- 林迢迢坐在离开皇觉寺的马车里,手中还有崔夫人塞给她的生子秘方,据说是什么十全大补汤。 崔夫人的确是个说到做到的人,不仅准备充分,就连林迢迢几时来月信都查得清清楚楚。 知道她这几日最宜受孕,忙不迭将她往裴韫身上赶,说是错过了这次机会,又要空等一个月。 这一个月内,局势变化莫测,说不准何时裴韫便要率军出征。 为防止出现纰漏,崔夫人思来想去,干脆把心腹崔嬷嬷借给林迢迢,将林迢迢身边的杏儿换了过去。 有崔嬷嬷压阵,林迢迢没机会糊弄。 一路上,她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她得先舍了自己,方能博取生机。 不就是在崔嬷嬷的监督下,继续同裴韫行.房吗? 睡一回是睡,两回三回也是睡,就当是睡个一米九,八块腹肌,器.大活……哎,的机器男模。 到了侯府,林迢迢差不多哄好自己了,拿着崔夫人的生子秘方就要回蘅芷院。 崔嬷嬷笑眯眯讨回秘方,“林姑娘不知,这秘方是给大少爷用的。” 林迢迢大惊,她还以为是之前让她喝的助孕汤呢,正准备带回去偷偷处理了。 结果告诉她,这秘方是给裴韫用的? 林迢迢脸色微微发白,“嬷嬷,我能冒昧的问一句吗?大少爷他……一定要喝吗?” 傻子都能想到,所谓的秘方补药,多半是往壮.阳.补.肾这方面去的。 平日里都够她受的,裴韫若再吃下这补药,再壮一下…… 林迢迢汗流浃背了。 崔嬷嬷洞悉她的心思,慈祥的笑脸含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既是夫人备下的生子秘方,大少爷自是要喝的。” 毕竟生子是两个人的事,林迢迢这厢用助孕汤温补着,裴韫那处当然不能落了下风- 戌时,月明星稀。 裴韫容色冷峻的从宫里出来。 北胡铁骑已领兵南下,接连攻破蓟州附近两座城池,北地边军损兵折将,死伤过千,两城百姓皆亡于北胡屠刀之下。 这是裴韫镇守北境多年从未出现过的惨况。 偏顺景帝执迷不悟,始终不愿放裴韫北上。 一旦裴韫出关迎敌,大败北胡,救百姓于水火,赢得民心,顺景帝再想从裴韫手中收回兵权,便是难上加难。 顺景帝决意割城,以平息两国战火,他宁可将部分疆土拱手让人,也绝不让裴韫成势威胁李家皇权。 此举彻底激怒裴韫,他即刻修书一封,命幽州刺史率六万裴家兵马北上,进抵蓟州,燕、平二州则派前锋部队在蓟州外围游走,互相配合,即便身处劣势,也要守住边境,不割地,不称臣,不妥协。 至于汴京,也是该乱上一乱了。 不久,宫里便传出消息,顺景帝遇刺重伤,昏迷不醒,暂由邕王代理朝政。 邕王既嫡又长,纵使吴王党诸多不满,在顺景帝未醒来之前,他们都必须对邕王俯首称臣,至于吴王本人,则被邕王以王皇后的名义“请”至凤仪殿,无召不得离开。 两位皇子同为王皇后所出,却走到了兄弟相残的局面,王皇后心中再如何悲痛,也只能含泪忍耐,总不能为了一个儿子,给另一个儿子扣上谋逆大罪。 邕王摄政后颁发第一道旨意,便是加封裴韫为镇北王,命其挂帅出征,统兵交战。 裴韫接过诏书,同邕王交换了眼神,对于接下来的部署,彼此心照不宣。 裴韫回到蘅芷院时,已是后半夜。 林迢迢守着一桌子的菜肴昏昏欲睡,听到脚步声,勉强撑起眼皮。 “大少爷,你回来了。”她懒洋洋打了声招呼,身体却压根起不来。 裴韫“嗯”了声,将落满雪的玄色大氅随手挂在一旁的翘头海棠式衣架上。 崔夫人将林迢迢送回来时,已经派人给他递过口信了,故而裴韫对林迢迢的出现并不意外。 他挂好衣裳,回过头,这才注意到满桌的菜肴,炙鹿肉,羊腰锅子,壮筋猪尾骨…… 裴韫不动声色挑了挑眉,“你安排的?” 他的膳食皆由刘管事一手打理,平日不会出现这些菜式。 林迢迢实在困倦,也没仔细听他问了什么,稀里糊涂应了声。 裴韫眸色深了几分,绕至林迢迢身后,双臂自少女腰侧滑过,将人圈了满怀。 等林迢迢回过神时,人已经坐在了裴韫腿上。 他似乎格外喜欢这种亲近,恨不能时时刻刻同她肌肤相贴,黏在一处。 偏林迢迢这一身皮肉敏敢得很,他稍稍触摸,就能激得她面红耳赤,嘤嘤喘气。 林迢迢什么瞌睡都醒了,下意识要去推他四处作乱的手。 崔嬷嬷恰在此时敲了敲门,端上那熬了好几个时辰的生子补药。 裴韫以为是这几日他用的避子汤,端起汤碗才发觉味道不对。 他看了眼崔嬷嬷,又看向桌上的菜肴,还有什么不明白,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 崔嬷嬷暗道不妙,赶忙退了出去,剩林迢迢独自一人面对裴韫那莫名其妙的冷脸。 林迢迢也不知裴韫这厮又犯了什么病,刚回来的时候明明还好好的,同她说话也很平常。 难道是因为她没有如寻常侍妾通房那般,见了他就热情迎上前伺候他,让他不高兴了? 林迢迢反省到自己的错误,当即从裴韫身上起开,夹了一筷子的羊腰搁到碗里,“大少爷没来得及用晚膳吧?您快尝尝,还是温热的。” 裴韫看也不看那些菜,“林迢迢,这些究竟是你的主意,还是旁人的主意?” 林迢迢眨了眨眼:“啊?” 裴韫端起汤药,当着她的面浇在地上,语气危险,“是我满足不了你,沦落到要喝补药的程度?” 那些菜肴他姑且不去计较,那碗补药又算怎么回事? 林迢迢吓得赶紧甩锅,“奴婢不知,这些都是夫人的安排,夫人她……她也只是盼着含饴弄孙……” 崔夫人备下这生子补药时,估计也没料到会伤及裴韫男人的尊严,竟是起了反作用。 听到是崔夫人的主意,裴韫脸色依旧没有好转,“所以,你就任由她们胡来?” 他不在的这半日,还不知灶房底下的人该如何耻笑他。 裴韫索性饭也不吃了,扛起林迢迢就往榻上去。 他掐抚着她的脖颈,以完全上位者的姿态掌控着她,亲吻她的唇。 裴韫吻得很凶,肆无忌惮,像是要将她掰开揉碎,从此融为一体。 林迢迢起先抗拒,可想到过了今夜,她就能解脱了,紧绷的身子便在他寸寸的亲吻中放软下来…… 直至灼息落于腰腹。 林迢迢倏地惊醒,可已经来不及了,喉间的声音顷刻哽住,一股不可名状的痉.挛感自缝隙中袭来。 她嗓音发颤,“裴、裴韫……你是狗吗?” 林迢迢啜泣着,还要撑起身子叫骂,“你怎么可以……” 看着裴韫湿.漉莹润的薄唇,林迢迢又惊又羞。 他怎么可以咬她! 还是用牙齿衔着轻轻磨咬。 裴韫舔了舔唇,将甜腻的滋味卷入舌尖,“怎么不可以?” 林迢迢是他的人,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是他的。 思及此,裴韫越发变本加厉。 林迢迢哪里经得住这般手段,攥着锦褥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皆无法缓解那种渴盼,最后只能去拉扯男人乌黑秀美的长发,试图推开他。 “你走开。” 她泣不成声,可怜巴巴,像快断了气的猫儿。 裴韫凤眸幽深地盯着她,薄唇上的水光艳润至极,使得他整个人透出一股邪气。 兴许是崔夫人安排的生子秘方刺伤了他,又或许是明日便要离京同林迢迢分开,裴韫很是尽心尽力,也越发熟能生巧,深知如何更能讨她欢心。 林迢迢不知不觉间,逐渐适应了大少爷的存在,居然有好几回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喜悦。 那种欢欣喜悦流淌在四肢百骸里,让她骨软筋酥,意识也如破碎的月光在他怀中沉浮。 裴韫亦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潮密窒息,仿佛被扼住了咽喉,他半是痛苦,半是痛快地叹了口气,“迢迢,我快被你咬死了……” 方才还骂他是狗。 结果她咬起人来,也不遑多让。 一个时辰后,云销雨歇。 裴韫抱着怀中人,吻了吻她泪湿的眼睫,“明日我要离开了。” 冷不丁一句话,生生将人从昏睡中叫醒。 林迢迢内心狂喜,来了来了!重头戏终于来了! 她面上不敢表露分毫,“那祝大少爷一路顺风?” “怎么,你就不想与我同去?” 轻飘飘一句问话,差点把林迢迢吓死。 她赶紧捂着肚子,讪讪一笑,“北境危险,奴婢怕死。” 她还要假孕跑路呢,跟在裴韫身边,她还怎么跑? 裴韫完全接受她的贪生怕死,轻笑出声,“在我身边,我没死,你便死不了。” 话虽如此,裴韫也不勉强,战场之上本就没有绝对的安全。 裴韫见她摸着肚子,安抚道,“你放心,若我此番大难不死,我会赐你一个孩子,让你往后有所倚仗。” 除了孩子,他还会给她更多。 哪知林迢迢竟比他还心急,“现在不能给我一个孩子吗?” 裴韫眼神顷刻暗了下来,抬腰戳上她柔软的肚皮,“你从前对生子一事,不是避之不及么?” 事出反常必有妖。 裴韫不得不警惕起来。 林迢迢嘤哼一声,意识到自己操之过急了,忙找补道,“女人生子本就是鬼门关走一遭,奴婢当然害怕了,可大少爷即将远征,不知何时归来,奴婢想要一个孩子傍身,万一……也好留个念想。” 她说得情真意切,两颗晶莹的泪水顺着眼尾滑落,瞧着好不可怜。 裴韫微怔,不知想到什么,冷硬的心肠软了几分。 “孩子的事不急。” 裴韫抬手为她拭泪,“孕中妇人心思敏.感,我若不能时刻在你身边,以你这般爱哭的性子,一日不得哭上好几回。” 他语气难得温柔。 林迢迢很是诧异,裴韫这话听着,像是很懂的样子。 “大少爷又骗人,你怎知有孕的女子爱哭?” 话一出口,林迢迢就后悔了,这些话实在僭越,有窥.探对方隐私之嫌,她当即闭了嘴。 帐中有片刻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响起男人自嘲般的笑声,“我如何不知,当年……我母亲便是如此。” 林迢迢从未听他主动说起自己的母亲,只知如今的崔夫人,是裴韫的姨母,而非亲生母亲。 至于裴韫的生母,早在很多年前便仙逝了。 周围的空气逐渐凝重起来。 裴韫闭上眼,远久的记忆如破出水面的泥沙,顷刻将他的世界蒙上一层朦胧的灰暗。 那是顺景十一年。 北境烽火狼烟,战乱不休,父亲永毅侯远在边关,母亲大崔氏怀着身子,挥泪送别父亲。 从生机勃勃的春日,熬至萧瑟寒冷的深秋,父亲不在的两百多个日夜,是年幼的他陪伴母亲,熬过一个又一个艰难的日子。 那时母亲牵挂父亲,忧思过重,时常恶心呕吐,梦魇惊醒,后来月份大了,身子渐沉,夜里不得翻身,稍有动作,小腿便抽搐难忍。 一面是对丈夫的牵挂忧虑,一面是孕中身体的痛苦,母亲日日以泪洗面。 裴韫第一次知晓,女子怀胎是一件如此辛苦的事,可他那时太小,许多事情力不从心。 到母亲怀胎的第七月,他们终于盼得父亲凯旋而归。 可等到的却是父亲带着柳青莲母子登门,是父亲为了柳青莲,以兵权为筹码,向顺景帝求得平妻之位。 圣旨送到勇毅侯府时,大崔氏当场动了胎气,送进产房后,太医和稳婆都说崔氏忧思过重,以至胎像不稳。 崔氏苦苦煎熬了半个时辰,最终血崩而亡,连那成型的女胎也惨死腹中。 从始至终,永毅侯没有回头看过崔氏一眼。 他欢欢喜喜筹备婚仪,迎娶他的心上人…… 从此,裴韫没有了母亲,没有了妹妹,也没有了父亲。 罗帐中,裴韫眉骨压得极低,并不愿回想这些。 林迢迢窝在男人怀中胆战心惊。 她不知裴韫为何要同她说起这些隐秘。 虽说高门大户,哪家没点腌臜事,可这是裴韫的隐秘,就这么告诉她了,莫不是想好了杀人灭口? 一想到这种可能,林迢迢的身子忍不住开始发颤。 “迢迢莫怕。” 裴韫温热的掌心抚着她的脊背,将她紧紧抱在怀中,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相信自己是真正抓住了她。 半晌,裴韫低哑沉闷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承受那些痛苦。” 林迢迢有些话说得很对,他这样的人,的确不该娶妻。 倘若所娶非所爱,他或许也会成为第二个父亲,既如此,倒不如不娶的好。 从今往后,他只有林迢迢了。 若此番他平安回来,他会和她相依相伴,直至死去。 他和她之间,再不会有第三个人。 作者有话说: 推荐下一本想开的文,酸涩追妻火葬场《辞君恩》,文案如下:明意是个小宫女,亦是废太子魏执落难时唯一陪在他身侧之人,曾为他浣衣煎药,挡箭受伤,替他忍了胯下之辱,也为他落过胎留下一身病痛。至暗的七年里,明意奉献了所有青春,终于扶持魏执走到称帝之日。一朝翻身,留给明意的是男人陌生冰冷的嗓音:“念及昔日情分,朕许你美人之位,容你在后宫安度余生。”宫女飞上枝头做娘娘已是帝王恩赐,至于曾经许诺明意的皇后之位,自不可能兑现,皇后只会是他曾经求而不得的心上人。他和明意的过往,不过是非常时期的迫不得已,勉强将就——明意与他的心上人有八分相似。可替代品终究只是替代品。明意终于知晓自己只是男人爱而不得下的消遣安慰,她们共患难却难共富贵,后位不是她的,就连当初的孩子也是被男人亲手扼杀腹中的。明意幡然醒悟,自毁容貌婉拒圣恩,守着烂掉的回忆退守本分,不奢求一分一厘不属于她的东西,只盼年满二十五岁出宫,重获自由。魏执却在庆功宴上醉了酒,反手将明意当成物件赐给前朝将军卫凌以作羞辱。明意如坠冰窟,金銮殿上跪伏良久,叩谢皇恩。**三年后,明意随夫君回京受封,怀里抱着刚满周岁的孩子,同魏执的御驾狭路相逢。明意梳着妇人发髻,褪去了少女青涩,四目相对之际,也不再有昔日见他时的脸红心跳,冲他淡然施礼。魏执的目光死死凝在那个与明意几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孩子,面上淡笑攥紧了拳,转头借皇后之名设宴私会。趁明意醉倒,帝王红着眼将她圈入怀中,声线颤抖:“意儿,朕后悔了。”明意不在身边的日日夜夜,他思念成魔。醉酒的明意双颊酡红,却格外清醒推开他:“当初是陛下将臣妇赏赐出去,您忘了吗?”魏执给不了的明媒正娶,卫凌给她了。魏执给不了的夫妻恩爱,卫凌给她了。魏执不愿给的孩子,她也在卫凌这里得到圆满。“陛下,君无戏言,您不该悔。”悔亦无用,她不爱他了。注:①男都洁,魏狗真把女主送人了,女主也真的和别人生了崽②替身梗+追妻火葬场,狗血酸涩文③按出场顺序,魏执是男主,卫凌男二上位④明意卫凌官配,温柔姐姐vs一半阴暗一半阳光又争又抢的绿茶小狼狗 第37章 有孕。 天亮之前,裴韫从床榻上醒来。 他几乎一夜未眠,怀里的人却因累极,睡得很沉。 裴韫忍不住低下头,在林迢迢发间、脸颊、唇.瓣、颈侧……落下一个个细密缱绻的吻。 眼看起势了,他方止住亲吻,从她心间抬起头来。 如同告别,他静静凝盯着少女的睡颜良久,终是替她掖好被角,转身离开。 然而步子刚迈出去,袖口便被什么力道勾缠住了,裴韫回头,就见方才熟睡的少女睁开了眼,正定定望着他。 “你要走了吗?”睡醒后,林迢迢嗓音还有些哑。 裴韫薄唇微微勾起,“舍不得我?” 林迢迢心里一窘,面上是恰到好处的薄红,“大少爷几时回来?” “不确定。”裴韫心情很好,重新坐回床边,“快则三个月,慢则半年。” 林迢迢若有所思地“哦”了声。 三个月啊,足够她跑得远远的。 “那大少爷保重,千万要平安回来。” 甜言蜜语,林迢迢最近是越发信手拈来,演技更是炉火纯青,她撑起酸软的身子,在男人清隽侧脸印上一吻。 “只是大少爷一走,奴婢独自一人,孤苦伶仃,身无分文,在这蘅芷院可怎么过?” 裴韫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若想要什么东西,就寻刘管事,总归不会短了你的用度。” 说来说去,就是不愿给钱。 林迢迢好不容易挤出来的笑脸瞬间垮了下去,“那奴婢怎么好意思。” 裴韫果然难搞,她都这般做小伏低的讨好他了,居然还如此防备着她。 手里没有实打实的银子,她跑路都不安心。 林迢迢这回是真生气了,卷起被褥往床角里滚,只留给对方一个黑鸦鸦的后脑勺。 帐中回荡起裴韫愉悦的笑声。 他越是笑,林迢迢越是恼火,转过头恶狠狠瞪向裴韫,下一瞬,胳膊被人从被窝里掏了出来,一抹冰冰凉凉的触感套上她的腕骨。 裴韫执着她的手,眸色温和,“这个补偿给你,可好?” 又来了。 谁不知道他裴家的物件儿,旁人只有使用权。 净给些没人要的东西。 林迢迢不抱任何期望地坐起身,一打眼就看到伶仃细腕上那只极其通透的翡翠手镯。 镯子色绿浓匀,润而不黑。 纵使不识货,林迢迢也直觉这镯子有市无价,定非凡品。 想到值钱,她赶忙在镯子上摸了一圈,莫说什么裴氏印记,就连一丝一毫多余的刻纹都不存在。 没有印记,便说明这东西可以卖了换钱。 林迢迢暗自窃喜,面上却是嫌弃地将镯子牢牢戴在腕上,“勉强凑合吧。” 相处这些时日,裴韫多少琢磨出她几分脾性,这小姑娘同样吃软不吃硬,有时就喜欢旁人哄一哄。 哄一哄,她嘴再硬,心肠也是软的。 不知不觉间,裴韫居然也懂得了如何揣摩她的心性。 裴韫抚摸着她纤细如葱的手指,“我不在府里时,凭着这只镯子,便无人敢动你分毫。” 出征在即,他竟有些不想走了。 又是一番纠缠,裴韫总算披衣起身出了寝屋。 刘管事与飞羽皆候在廊下,其中飞羽是要随裴韫一同出征的,照顾林迢迢的差事,自然落在刘管事身上。 刘管事连忙拍胸脯保证,“大少爷宽心,老奴定会看顾好小夫人,绝不叫小夫人受任何委屈。” 听得“小夫人”这个称呼,裴韫眉梢微挑,并不反感。 飞羽很是诧异,“小、小夫人?” 刘管事一脸高深莫测,“大少爷都将先夫人的遗物赠了出去,这声小夫人唤不得?” 那可是裴家主母的象征。 当年谢蘅刚进门时都没能得到这只镯子。 思及此,刘管事看向寝屋里的人。 林迢迢已经从榻上下来了,正立在窗前,对着光反复欣赏腕上的镯子。 刘管事隐隐流露几分担忧,“大少爷,这般贵重之物,就这么让小夫人戴在手上,万一磕了碰了……” “无妨。” 裴韫望着少女欢喜的侧颜,神色平和,“一只镯子罢了,她喜欢就好。” 又何必让她小心翼翼- 林迢迢的确喜欢那只镯子,透过镯子,仿佛看到了白.花花的银子冲她招手。 裴韫前脚刚走,林迢迢假惺惺哭过一场,后脚就找刘管事给她套辆马车。 刘管事同崔嬷嬷是一类人,平日里见谁都笑眯眯的,实则人均八百个心眼子。 对林迢迢的请求,刘管事恭敬之余,全是打太极。 总之要什么东西,有求必应,但想出门,难。 除此之外,还多派了几名武婢过来伺候。 林迢迢不住冷哼,难怪裴韫如此放心将她留在侯府,原来还有这么多后手。 林迢迢从前最不愿仗势欺人,如今非常时刻,不得不嚣张跋扈一回。 她跑到刘管事跟前,抬起腕上的镯子,“看见没,你家主子给我的,临走前他说了,有这只镯子在,你们都得听我吩咐。” 刘管事恭敬颔首,“小夫人说的是。” “那我要出门,你为何阻拦?” 刘管事面不改色,“老奴也是为了保护小夫人,如今城中人人自危,万一小夫人在外头出了意外,老奴担待不起。” “我不怪你就是。”林迢迢作势要出蘅芷院。 几个暗卫突然从天而降,眨眼间将垂花门围了个水泄不通,守在她身侧的武婢也排成一排,拦住她的去路。 一股邪火顿时直冲林迢迢的天灵盖,“你们这是软禁!” 她实在没招了,哀求不行,耍横也不行,她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哭。 恃宠而骄,她又不是学不来。 这一哭果真奏效,裴韫临走前的吩咐是让他们照顾好小夫人,如今小夫人哭得伤心,总不能坐视不理。 刘管事被她哭得头疼,就差给她跪下,“小夫人莫哭了,您这般闹着,究竟想出去做什么呀?” 难为刘管事四五十的年纪,还得哄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 林迢迢仰起头看着刘管事,水眸莹润润的,“我就想回家看看。” 说去当铺,太惹人怀疑。 刘管事一顿,原来是小姑娘想家了。 略一思忖,刘管事便命人下去套车,出于安全着想,两名武婢必须随身侍奉。 林迢迢再拒绝便显得可疑,她不得不忍耐下来。 车轱辘碾过地面,不疾不徐朝城郊而去。 林迢迢在马车中坐立难安,不是头晕,就是想要方便。 裴韫安排的武婢并非杏儿那等单纯的小丫头,对她这些伎俩全无反应,就连她小解也要在旁随侍。 林迢迢再度体会到了裴韫那令人窒息的掌控欲。 他这般行事,无非是警醒她,最好不要生出逃跑的念头。 到了哑婆的小院,两个武婢仍未放松警惕,甚至不让她与哑婆抱琴有任何单独交涉的机会。 可裴韫越是想要监视掌控她,她就越是想要反抗逃离这一切。 离开前,林迢迢将江麟给她的玉佩塞到抱琴手中,“当初你说在侯府落下一枚玉佩,我帮你找到了,如今物归原主。” 抱琴起先茫然,见林迢迢一个劲儿地冲自己眨眼睛,她恍然,故作欣喜地收下玉佩。 “当真是我丢的那枚。”抱琴借着检查玉佩的机会,看到了背面阴刻的江字,瞬间明白林迢迢的意思。 这是想让她去江家求救。 抱琴来不及细想林迢迢是如何与江家搭上了关系,赶紧把玉佩收入袖中。 隔日,借着陪哑婆到城里送菜的机会,抱琴跑了趟城东江宅,玉佩一递上去,门房就将人领到花厅。 而等待消息的这些天,林迢迢也没放弃外出。 雪霁天晴的日子,她就往云翠峰跑,试图寻找穿越的契机,若天气不便,林迢迢也会去集市上遛弯半个时辰,买买胭脂水粉,金银珠宝,又或是去茶楼听戏,画舫游湖…… 总之怎么挥霍怎么来。 林迢迢偶尔出神时也会想,这样躺平当米虫的日子是真舒服啊。 ——前提是没有裴韫。 裴韫走后的第二日,就有威风凛凛的海东青在北地和汴京之间传信。 刘管事会将林迢迢的情况事无巨细,一五一十记录下来,装入火漆竹筒内,再绑到海东青的足踝处,如此,裴韫便能完全掌握林迢迢的近况。 裴韫军务繁忙,间隔两日,才会抽空传信。 主要是写给林迢迢的,并且要求她的回信。 林迢迢每次都要装作很欢喜的样子从刘管事手里接过裴韫的信。 裴韫写给她的书信,倒是同他本人清冷倨傲的形象大相径庭,就如一个寻常丈夫那般,与她说起琐碎小事,譬如他行军到了徐州,徐州刺史欲将嫡女赠他为妾,他悍然拒绝,又譬如今日吃了什么饭食,却远不如同她在一起时用得香…… 林迢迢哪里见过这样的裴韫,不禁怀疑起书信真伪。 甚至在某个瞬间,裴韫的信会让她生出错觉,仿佛她和裴韫已经是一对寻常夫妻。 林迢迢愣神片刻,低垂的视线不经意扫过挂在胸前的怀表。 怀表不知何时打开了,她同江临的合照骤然闯入视线,林迢迢打了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她真是疯魔了,怎能因为对方一时柔软,竟就生出那般荒唐的念头。 冷静过后,林迢迢开始咬着笔头,绞尽脑汁编纂一些柔情蜜意的假话,装模作样给裴韫回信。 不曾想第一封家书送出去后,隔天刘管事就得了裴韫吩咐,拿上厚厚一叠字帖送到林迢迢跟前。 “大少爷吩咐了,小夫人您年纪尚幼,难免贪图玩乐,不知节制,让您每日腾出两个时辰临摹习字,磨炼心智。” 林迢迢面如菜色,“我就花了他一点银子……” 刘管事笑眯眯为自家主子辩解,“其实是大少爷嫌您的字不堪入目。” “……” 林迢迢忍了,硬是挤出时间临摹裴韫的字帖,但每日至多一个时辰,再多她便开始喊累,一累就嚷嚷着要见抱琴,请人过来陪她聊天解闷。 好在后者在刘管事允许的范围内。 通过这种方式,林迢迢与江麟间接建立了联系,她拜托江麟,倘若有一日她出城远行,务必派出刺客假意行刺。 除了人为制造意外,林迢迢想不到还有什么办法可以名正言顺摆脱暗卫武婢的监视。 随着时间一日日过去,林迢迢隐约能感觉到,裴韫派来的武婢不似最初那般警惕了,偶尔还能与她谈笑两句,相处颇为融洽。 林迢迢坚信,再伪装一阵子,让她们相信自己全身心依赖侯府,依赖裴韫,绝不会逃,她就能博得一线机会。 七日一晃而过,二房的超度法事结束。 随着侯府一行人打道回府,另一侧消息突然在京中传开——勇毅侯府的二少爷裴桓休妻了。 他们回府的时间,林迢迢正好在茶楼听戏,邻座的茶客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有说郑月兰小门小户,性悍善妒,犯了七出,也有说她亏了身子不能生养,因此得了失心疯,这才被夫家休弃。 议论完郑月兰,少不得还要编排裴桓。 “这裴二少爷当真命好,听说永毅侯已经上书为他请封世子了。” 到底是侯府家事,旁边人压低了声,“给二少爷请封世子,那大少爷怎么办?” 对面轻嗤,“人家都被册封镇北王了,谁还稀罕一个侯府世子之位……” 林迢迢原本要走的,听到这儿忍不住竖起耳朵。 通过这些茶客的只言片语,林迢迢总算将瓜吃全了。 大致就是裴韫做了镇北王,永毅侯便决定将侯府基业留给裴桓,裴桓做了世子,将来承袭侯府爵位,地位水涨船高,一来二去,郑月兰那等商贾之女,自配不上世子夫人之位,柳夫人便要裴桓休妻另娶。 而柳夫人相中的儿媳妇,居然也是谢蓉。 关键是,谢蓉竟然同意了! 林迢迢大为震撼。 本着求证的心态,她茶也不喝了,戏也不听了,赶紧命人驾车回府。 回到蘅芷院,林迢迢迫不及待找上刘管事,“刘伯,谢二姑娘要同二少爷议亲了,这事儿你知道吗?大少爷知道吗?” “老奴知道。” 刘管事仍一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样子,“大少爷也知道。” 林迢迢更震惊了,“合着就我一个不知道?” 刘管事笑容慈爱,“谢二姑娘这门亲事,是大少爷临行前亲自回绝的,小夫人尽管放心,在这蘅芷院,断不会有第二个女人越过您去。” 林迢迢一愣。 居然是裴韫亲口回绝的么…… 她恍然想起皇觉寺那日,裴韫同她耳鬓厮磨时说过的话,他说,往后他会回绝所有亲事。 他真的……说到做到了。 但不知为何,林迢迢心里生不出半分欢喜,更多的是惶恐与沉重。 她并非感觉不到裴韫对她超出原则的一点点偏爱,还有那一分朦朦胧胧并不确定的真心。 倘若林迢迢不曾遇到过江临,不曾体会过被爱的滋味,或许她会沦陷在这份根本不对等的情感里,傻乎乎接受着裴韫上位者施舍般的情爱。 可她和裴韫始终隔着时代洪流,环境不同,思想不同。 他来的时机不对,出场的方式更是令人讨厌- 林迢迢一反常态,在屋里躺了两日。 刘管事险些以为她病了,明明还是那样活泼爱玩的小姑娘,一夕之间突然变得安安静静。 不是病了,就是在酝酿什么坏主意。 刘管事正思索如何向裴韫回禀此事。 崔夫人却在另一头暗自窃喜。 原因无他,崔夫人怀疑,林迢迢有孕了。 林迢迢这段时日,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被暗卫记录在册,崔夫人心细如发,发现林迢迢这几日睡的时间长了。 往常一觉顶多三个时辰,如今却能多睡一个时辰,人也变得懒怠许多,不仅如此,饭食上的胃口也有所变化,几乎每日都要吩咐灶房做些又酸又辣的吃食。 都说酸儿辣女,保不齐林迢迢这是一胎双生! 一想到这种可能,崔夫人便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差使崔嬷嬷多关注林迢迢的月事。 半月后,杏儿状似无意地问起林迢迢的月事,“小夫人,您这个月的癸水是不是迟了?” 终于等到这一问了。 天知道林迢迢这半月来装得有多辛苦。 眼下林迢迢还要装出惶恐不安的样子,“我该不会是病了吧,快请郎中过来!” 此言正中崔夫人下怀。 崔夫人生怕诊错脉,到头来空欢喜一场,于是往宫里递了牌子,请太医过来亲自查验。 结果不出意外,诊出了微弱的滑脉,太医估摸着刚有一月的身孕。 算起来,就是从林迢迢初次承宠怀上的。 崔夫人瞬间红了眼眶,“好……真是太好了!佛祖保佑,观音娘娘保佑,我韫哥儿终于有后了!” 林迢迢则从最初的惶恐,震惊,演到喜极而泣。 接着就听崔夫人道,“如此好消息,定要给韫哥儿去信,也好让他高兴高兴!” 作者有话说: 裴韫:……我避孕了,结果你告诉我,我老婆有喜了?你还想我高兴??? 第38章 在逃。 一提裴韫,林迢迢既心虚又后怕。 她原本就是假孕,裴韫此人又疑心深重,万一叫他觉出端倪,不得提剑追来杀她? “使不得啊夫人。” 林迢迢急忙拦住崔夫人,故作羞赧道,“奴婢刚诊出喜脉,不宜张扬,还是等胎像稳固了再告知大少爷为好……” 崔夫人见她小心翼翼,顿时明白过来,林迢迢这是怕遭人惦记。 毕竟二房前脚才失了孩子,万一二房的人心中不忿,将主意打到林迢迢身上,以柳青莲的手段,她防不胜防。 “你说的极是,此事是我思虑不周了。” 崔夫人很快平复好激荡的心绪,吩咐下去,让包括太医在内的所有人对此消息守口如瓶,绝不可将林迢迢有喜一事散播出去。 除却这层顾虑,崔夫人也想到了谢家。 两家原本就在议亲,若非多了个林迢迢,以及北境突发战事,婚事早就定了,如今倒好,便宜了裴桓。 至于裴韫,早晚要续弦,要娶一房门当户对的妻子。 有了谢家这个前车之鉴,林迢迢侥幸怀子之事,不宜走漏风声。 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林迢迢便在此时开口,央求崔夫人履行诺言,送她到庄子上安心养胎。 崔夫人很是难为情,“你不觉得委屈吗?” 虽说她的确有将林迢迢送走的意思,但裴韫如今封了镇北王,爵位超过他的父亲永毅侯,他将来的嫡子可以承袭王府的一切。 换作旁人在此时怀上子嗣,怎么也要在裴韫跟前为孩子争上一争,林迢迢居然反其道行之,主动提出离开。 崔夫人又不是没看见林迢迢腕上的镯子,怎会不知她在裴韫心底的分量? 即便林迢迢将来做不成裴韫的正妻,仗着裴韫的宠爱与腹中孩儿,多少能占个侧妃之位。 这种情形下,她当真愿意将这泼天富贵拱手相让,不争不抢? 林迢迢抬起眼睫,一双清亮的桃花眼写满坚定,“能怀上大少爷的子嗣,已是奴婢三生修来的福气,奴婢从未想过谋取大少爷一分一毫的富贵,过去如此,往后亦是如此。” 崔夫人不禁佩服起林迢迢,当初是她看走了眼,倒不知这丫头有这份气魄。 “也罢,为了子嗣安危,你且委屈一阵。” 林迢迢将来如何,全凭裴韫的心意,崔夫人眼下能做的就是尽量保林迢迢平安。 不过今日到底惊动了太医,此事总要有个借口糊弄过去,崔夫人便对外称林迢迢染了风寒,需迁至庄子上静养一段时日。 至于到底该送到哪处庄子,崔夫人犹豫不决。 按理说,该送回清河老家稳妥些,可崔夫人又担心距离太远,倘若出了什么事,她远在汴京鞭长莫及。 思来想去,让人连夜将隔壁许州的一处陪嫁庄子拾掇出来。 林迢迢感激涕零,央求崔夫人可否准哑婆抱琴同去,“她们是奴婢的家人,若有她们相伴,奴婢在庄子上的日子也会好过些。” 崔夫人没有丝毫怀疑,“小事一桩,还想要什么尽管提。” 林迢迢肚子里揣了娃,崔夫人疼她都来不及,这点要求不足挂齿,当即就让崔嬷嬷下去办。 考虑到哑婆上了年纪,同样经不起折腾,索性当晚就把人送到许州去,路上走得慢些也无妨- 入夜,徐州。 驻军营帐内灯火阑珊,血腥弥漫。 北胡此番来势汹汹,不仅蓟州沦陷,幽州受困,就连徐州境内也不太平,几乎被北胡的暗探漏成了筛子。 徐州刺史更因献女被拒,怀恨在心,竟同北胡暗探联手,欲将裴韫及其身后的三千亲兵斩于徐州境内。 幸而裴韫早有防范,交战之际,一箭将徐州刺史射杀于战马之下,而后当着城中百姓的面,以通敌大罪将徐州刺史全族斩杀,悬尸城门,以儆效尤。 裴韫深知,单凭一个徐州刺史,断不敢明目张胆同他作对,对方极有可能是受李室皇命,要他无法抵达北境,重掌兵权。 只不过徐州刺史存了私心,欲献女投效裴家,被拒之后才以恼羞成怒的借口对他出兵。 徐州与汴京相距不过百里,徐州已乱,汴京只怕也不安全。 眼下邕王坐镇汴京,以他的手段,定会挟持裴韫身边重要之人。 裴韫不喜掣肘,因此从不给自己留下任何软肋,他当即提笔修书告知刘管事,若邕王来犯,竭力抵抗,逼不得已之下,务必抢在邕王之前,杀了林迢迢。 他宁可杀了她,也决不让她落入旁人之手,成为要挟他的筹码。 届时他会杀回汴京,攻入皇城,手刃李室全族,为林迢迢报仇,也算全了她的情意。 裴韫伏案提笔,深邃瞳仁沐在黑暗中,不辨神情。 然而他刚写了几个字,情感与理智在行文间互相拉扯,弄得他很是烦闷。 雄图伟业与儿女情长,孰轻孰重,他岂会拎不清? 裴韫霍然起身,行至盥洗架前,用冰水洗脸,铜盆里洇出一团团血污。 裴韫爱洁,洗了许久才肯罢手。 再转身,视线恰好落在面前的楠木纱屏上。 昏黄的烛火间,纱屏上竟慢慢显出林迢迢的影子。 那轮廓起先是模糊的,隔着一层雾,朦朦胧胧看不真切,可看着看着,影子逐渐鲜活,似有人从屏风里走了出来,烟霞色裙裾微微晃动,带起一阵似有若无的香风。 裴韫出了会儿神,清醒过来时,眼前哪儿有林迢迢的身影? 不过是他短暂出现的错觉幻梦罢了。 可倩影消散的刹那,裴韫不知为何,还是觉得呼吸滞闷,胸腔里钝痛翻搅。 他折返案前,略一思忖,将那张字笺揉成团,投入炭盆之中…… 次日一早,崔嬷嬷到蘅芷院接人。 刘管事正好收到裴韫的传信。 听说林迢迢要搬到庄子上住,刘管事很是为难,“不巧,大少爷刚传信,要老奴护送小夫人北上。” “这怎么成?” 崔嬷嬷瞪大眼睛,“小夫人怀有身孕,需得静心养胎,怎受得了北境战乱之苦?” 刘管事同样一惊,“小夫人有孕了?” 这怎么可能,旁人不知,他还能不知道吗? 大少爷后来每回同房,都会事先服用避子汤,小夫人决计不可能有孕。 可崔嬷嬷满面红光,信誓旦旦道,“太医院院判亲自诊脉,将近一月的身孕,岂会有假?” 刘管事紧绷的神情并未松懈,大少爷是去皇觉寺时开始服用避子汤,在那之前,确与小夫人同过房,难道是那时怀上的? 事情陡然变得棘手起来,刘管事拿不定主意。 这会儿若传信询问裴韫,一来一回也得耗费一日光景。 一日时间,足够汴京大乱。 刘管事对危险的感知极其敏锐,早就发现汴京城内最近多了许多生面孔,若猜测不错,应是乔装过的私兵混入城内。 裴韫恰在此时命令他护送林迢迢离京北上,想来也是为了躲避风波。 只是谁也没料到,林迢迢会在这个节骨眼有了身孕。 有了身孕,自受不得长时间的车马颠簸。 思来想去,刘管事决定违逆裴韫一回,先按照崔夫人的意思,将人送到庄子上去。 另一厢,林迢迢尚不知风雨将近,正欢欢喜喜收拾行囊。 既然决定通过“被劫”的方式脱身,裴韫赏赐她的珠宝华服,即便再金贵也不能全部带走,林迢迢便只挑了几套常穿常用的装进箱笼。 趁着其他人都去收拾东西,她借口更衣,换了身沉甸甸的袄裙。 这段时日,她想方设法攒了些银子,约摸有个七.八十两,已经提前让抱琴把银子分成几份,缝进袄裙里。 林迢迢换好衣裳,闭上眼,深吸口气,满腔自由的气息。 在她期盼忐忑的心绪下,一辆低调的青帷马车缓缓驶出城门,踏上前往许州的官道。 林迢迢的心终于安定几分,只要江麟那处不出纰漏,她便能得偿所愿。 思及至此,她挑起一侧车帘欲揽窗外景致,一张冷脸蓦然闯入视线。 林迢迢心脏一紧,直觉不妙,赶紧从车窗探出脑袋往后瞧。 白茫茫的雪色间,十几个黑压压的人头格外突兀,林迢迢不死心,又从另一侧车窗探出脑袋,同样十几个人头。 林迢迢心一下就凉了半截。 她知裴韫派了暗卫监视自己,却不知数量如此之多,这哪里是照顾她一个通房,分明是看守罪犯! 林迢迢悻悻放下车帘,缩在角落里,一脸的生无可恋,只盼江麟能带来足够的人手。 马车渐行渐远,经过云翠峰外围的官道时,天色突然阴沉下来,估摸不到一刻钟便要下雪。 车夫加急赶路,想着绕过云翠峰,前头便有可供人歇脚的驿站,可才行了一段路,马车突然剧烈颠簸了一下,不走了。 车夫在外,牙齿打颤,“小、小夫人……” 下一瞬,三十名暗卫齐齐拔剑护卫在马车四周。 林迢迢听到动静,眼睛蓦地一亮。 江麟果然来了! 车门打开的一瞬间,朔风卷起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林迢迢欣喜的神情霎时僵在脸上。 外头不知何时飘起了鹅毛大雪,不远处,横七竖八歪躺着十几具尸体,飞溅而出的鲜血砸在地面,烫出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凹坑。 杏儿吓得尖叫一声,拽着林迢迢往马车里躲。 林迢迢被拽了个趔趄,人却呆呆望着前方那个浑身血污,手执长剑,勉强稳住身形的男人。 江麟呕出一口鲜血,竭力望向马车,“林姑娘……快、快走!” 随行暗卫只负责林迢迢安危,并不在乎旁人死活,眼见形势不对,两名武婢当机立断,接替车夫就要掉头离开。 林迢迢虽被眼前这一幕冲击到脑子宕机,一片空白,但在马车驱动之际,情感到底战胜了恐惧,她抢过缰绳,驾车直奔江麟而去。 她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可江麟浑身是血,眼看就要不行了。 如果不是因为她,江麟不会出现在这儿。 林迢迢无法坐视不理,弃他不顾。 马车冲出的刹那,数十名披坚执锐的禁军蜂拥而上,形成包围,将她的马车与江麟围困其中。 “林姑娘要离京,怎的不同本王知会一声?” 一道不算陌生的阴翳男声响起。 邕王自禁军中缓步而出,含笑望她。 江麟瞳孔一缩,即便浑身是伤,仍固执地横剑护在马车前。 林迢迢认出来人,一脸的不可置信,邕王好端端拦她的路作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恨她。 汴京彻底乱了。 顺景帝病重,邕王夺权,吴王党羽不甘示弱,私底下竭力搜寻邕王结党营私,谋逆犯上等诸多罪证,试图以此挽回局面。 不曾想邕王手段狠辣,先下手为强,囚吴王,杀官吏,遣私军,一气呵成,搅得汴京人心惶惶,许多官员惨遭牵连,向来以清流自居的谢大人也不能幸免,阖家打入刑部大牢。 因裴桓正与谢家女议亲,加上勇毅侯与柳夫人所生的女儿裴仙蕙乃吴王侧妃,勇毅侯府没能避祸,在林迢迢出城当晚,皇城司率军前来查抄侯府,永毅侯与柳夫人双双被擒。 然而在清点人数时,却发现侯府另一位夫人崔氏不在其列。 皇城司派人一查方知,崔夫人早在一个时辰前便与刘管事等人悄悄从角门离开了侯府。 想来都是命运使然,往常永毅侯与柳夫人皆不在京,偏这次为替二房出头回来了,赶上此次内乱被牵连下狱,崔夫人却因林迢迢,正好离府躲过一劫。 自林迢迢出城后,崔夫人便开始眼皮直跳,心悸气喘。 用晚膳时,崔夫人难受得食不下咽,不知怎么就想到在皇觉寺求得的那支中下签,心底越发不安,思来想去,决定亲自到庄子上照看林迢迢。 正巧刘管事亦有此意,反正他的任务是看顾林迢迢,如今人不在侯府了,他守着空荡荡的蘅芷院毫无意义。 主仆一拍即合,当即套车悄悄离府。 一行人出城不久,就在云翠峰前撞见被风雪掩埋一半的尸骸,其中还有林迢迢出城所坐的马车,马儿已不知所踪,只剩一个车厢侧翻在地,被箭矢射成了马蜂窝。 崔夫人当场吓得腿软,刘管事立即前去查看,在一堆尸骸里发现了江家护卫与侯府暗卫的身影,还有奄奄一息的杏儿。 见杏儿还有气,刘管事将人抱进崔夫人的马车里。 看到被冻得浑身青紫的杏儿,崔夫人眼泪簌簌,“怎么会这样,迢迢呢?那丫头……” “夫人放心,小夫人不在那堆尸骸当中。”刘管事叹了口气。 不见尸首,至少说明人没死,还有希望。 崔夫人急道,“那赶紧派人去找啊!” “夫人莫急,小夫人身边有不少暗卫,不会有事的。” 方才他粗略数了数,暗卫死伤半数,还有半数不见踪迹,估摸着是追随林迢迢而去了。 刘管事跟随裴韫多年,对危险的感知极其敏锐,那堆尸骸里出现了身着甲胄的禁军。 如今皇城之中,唯一能调动禁军的只有邕王。 邕王,江家护卫,林迢迢…… 刘管事虽不知江家为何会掺和进来,但邕王针对林迢迢的目的不难猜测。 当务之急是迅速离开此地,切莫再让裴韫其他亲眷落入邕王之手。 崔夫人信任裴韫,故而也相信裴韫心腹的能力,听得刘管事这么一分析,立刻放弃回侯府的念头,一行人躲到附近的农舍里。 经火盆取暖,又喂了些热汤,杏儿总算苏醒。 醒来后,杏儿跪在崔夫人跟前哭,说是邕王亲自带兵拦路,要活捉林迢迢为人质。 崔夫人脸色大变,“这么说,迢迢已经被抓走了?” 杏儿摇头哽咽,“奴婢不知,奴婢最后只看见一位郎君带着小夫人策马逃了……” 马车翻倒之际,杏儿从车窗里滚了出来,而后迅速被风雪覆盖,冻晕在雪地里,昏迷前,她只来得及看见林迢迢的背影。 此言一出,无异于晴天霹雳,崔夫人身子晃了晃,险些晕过去。 “完了,这下完了……” 林迢迢被人劫走,侯府也遭了难。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崔夫人流着泪,不知所措,她不敢想,待裴韫知晓此事该有多恨她。 刘管事眉心紧拧,想得却更深了一层。 通过方才打斗的痕迹来看,江家护卫皆死于禁军刀下,未与暗卫交手,可见江家对林迢迢并无伤害之意,那江麟为何会带着一队乔装过的护卫事先埋伏在官道上? 还是说,江家早已洞悉邕王手段,欲救裴韫亲眷于危难? 可这也说不通,裴江两家素无往来。 自江太傅故去后,江家蛰伏吴越,彻底淡出汴京权贵的圈子,江麟既不可能助邕王劫持人质,也不可能无缘无故对裴韫的亲眷施以援手。 可偏偏就是一个淡出汴京的江家子弟,毫无预兆回了京,带走了林迢迢。 诸多线索串联成线,刘管事心底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老脸逐渐凝重起来。 此事,他再不能隐瞒不报了。 农舍环境简陋,没有纸笔,刘管事便撕下一截布条,又从灶台底下扒拉出一根烧焦炭化的树枝,陈述林迢迢有孕被劫,又被江麟带走的消息。 好在刘管事离府前,特意用笼子带走了专门传讯的游隼,游隼速度极快,迅如雷闪,不到半日,消息便至徐州。 彼时裴韫正带领部下清点将士的死伤情况,还得将徐州刺史遗留的兵马重新收编,各仓储备的粮食亦需盘点整合。 诸多琐事堆积如山,裴韫翻看着面前厚厚一摞邸报,捏了捏酸胀疲乏的眉心。 暴雪阻路,极大影响行军进度,后方粮草补给一时难以为继,好在有先前从邕王吴王手中得来的粮草辎重,足够裴家兵马支撑半月。 可也仅仅只够半月。 半月之内,他必须筹集更多粮草北上。 偏巧此时汴京内乱,两王相争,朝廷动荡自身难保,便有了充分的借口漠视北境危局,而裴韫作为新封的镇北王,必须一力承担责任,方能稳定军心。 裴韫不得不承认,邕王足够心狠,远比顺景帝更果决。 顺景帝不敢贸杀裴韫,又惧怕北胡王庭,便欲献祭北境百姓与土地,换取皇权集中。 反观邕王,则是以退为进,主动将北境十六州分给裴韫,一来彰显恩赐仁义,二来利用裴韫保大梁疆土完整,既能让裴韫应对北胡,继续为李室卖命,邕王又可坐镇后方,伺机夺权。 来日即便裴韫腾出了手,邕王也已踩着尸山血海坐稳皇位,同时挟裴韫亲眷为人质,令裴韫不敢举兵起事。 若李室得天命眷顾,让裴韫死于北胡屠刀之下,邕王将会成为这场内忧外患下唯一的胜利者。 所幸裴韫从来不赌运气,也从不相信所谓的天命。 裴韫看完各方传回的消息,正想让人喊飞羽进来,传令天亮即刻拔营北上,飞羽倒是先一步焦急走了进来。 “大都护,汴京出事了。” 飞羽攥着布条,跪地请罪,“侯府被抄,小夫人遭人劫持,不知所踪。” 裴韫倦怠的眉眼陡然阴沉,“不是让人护卫她北上吗?” 勇毅侯府被抄,实在裴韫意料之内,他倒不在意那些人的死活,可林迢迢那处,他早有部署,为何如此。 飞羽愧疚心虚地低下头去,“刘管事说,小夫人突然怀有身孕,不宜奔波,便安排小夫人到庄子上安心养胎……” “怀有身孕?” 裴韫搁在案上的冷白指骨骤然握紧,手臂迸发出根根骇然的青筋,冷笑出声。 他已服用避子药,林迢迢又是如何怀上的身孕? 飞羽恨不得自己什么都不知情,他胆战心惊将那张布条呈上。 裴韫终于知晓事情原委,不仅如此,刘管事还查到另一则消息,皇觉寺当日,林迢迢曾与江家郎君有过一面之缘,甚至当众失态,可见这二人早有渊源。 若他没记错,江家如今主事之人,是江太傅的养子,唤作江麟。 江麟…… 林迢迢梦魇时反复呼喊的就是他。 原来她所谓的心上人,是江家那小子。 裴韫回忆起离京前夜,小女郎从皇觉寺回来后,一反常态为他备下诸多补汤药膳,后又竭力侍奉讨好于他,央求他赐她一个孩子。 想来那时林迢迢腹中就已怀了孽障,才会那般贪吃,极力汲取他的精魄,用他来遮掩她与旁人的丑事。 可笑裴韫毫不知情,竟以为林迢迢也对他有了情意。 那时他有多欢喜,眼下便有多痛恨。 “好啊,当真好的很……” 裴韫眼底泛起森冷寒意,咬牙切齿,恨不得将她彻底撕碎。 他怜惜她孤苦无依,命如浮萍,想给她一份安稳的富贵生活,在战事胶着之际,他唯一挂念的也是她的安危,不忍叫她无辜赴死。 岂料这贱婢不知满足,竟敢趁他出征,背主私逃! 裴韫一生顺风顺水,从未在一个女人手里栽过如此大的跟头。 裴韫拍案而起,怒道,“传我军令,为防逆党勾结北胡,安插奸细,即刻调遣八千精锐回防,严查汴京、许州南下至吴越的陆路水路所有关隘船只,命守将严加拷问,轻易不得放行!” 他裴韫的确与江家从无往来,却不代表他不了解江家底细。 江麟在汴京毫无根基,不会在中原一带久留,倘若林迢迢当真与那江家小子暗通款曲,他们定会南逃吴越,躲回杭州老家。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他会抓住她的。 林迢迢最好不要如他猜测那般…… 否则,他定会让她知晓,辜负欺骗他的代价。 裴韫眼底情绪翻涌得厉害,就像无底深渊疯狂席卷叫嚣着的阴暗戾气。 这一次,他绝不心慈手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吾妻迢迢。 林迢迢还没走。 江麟伤得太重,拼着最后一丝力气,他带她翻上马背,逆着风雪逃离了那充满杀.戮的是非之地,只留下江家护卫与裴韫的暗卫与禁军缠斗。 等跑出一段距离,暂时安全后,江麟彻底昏迷,攥着缰绳的大手一松,整个人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林迢迢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人拖到一处隐蔽的山洞里歇息,她不知外头是否还有邕王的人马,也不知江麟是否还有后手,当务之急,是先为江麟止血。 好在从侯府离开前,林迢迢多收拾了一个应急包袱,包袱里装了耐存放的糕饼,还有金疮药,风寒药之类的应急物品。 江麟将她拽上马背时,她顺手将包袱拎上了。 林迢迢生起火堆,开始解江麟的衣裳。 江麟的伤势比她预想中还要严重,前胸后背都有刀伤,林迢迢不是专业的郎中,只能用帕子蘸着烧开的雪水,为他小心翼翼清理血污后,简单撒上金疮药包扎起来。 做完这些,江麟的气息逐渐恢复平稳。 林迢迢气喘吁吁跌坐在旁,望着江麟清隽苍白的脸庞,她愣神许久,到底没忍住朝他伸出手。 冰冷指尖触及男人挺拔的鼻梁,顺着弧线缓缓下移。 像,真的太像了。 准确来说,他与江临生得一模一样。 少女打开怀表,借着幽幽烛火,照片中少年郎温润雅致的眉眼与眼前之人完美重合。 林迢迢从不相信什么巧合,她不相信一个与江临毫无关系的人,可以长得与江临一模一样,还拥有如此相似的名字。 何况白日里,江麟伤痕累累,仍执剑护在她身前的画面历历在目。 除了她的江临,还有谁会这般义无反顾地护着她? 林迢迢忍不住哽咽,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酸意顺着鼻尖蔓延,她再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将脸埋在江麟怀里。 江麟闷哼一声,浓密的眼睫颤抖着缓缓睁开。 林迢迢忙擦了把脸,紧张兮兮地望着他,“是不是我碰到你伤口了?” 江麟喘了口气,看清林迢迢的面容后,下意识撑起身子朝她作揖,“师娘。” 开口第一句,差点没把林迢迢吓死。 “你莫不是烧糊涂了?”她倾身上前,柔软手背贴上他的额面。 江临摇了摇头,惨然一笑,“我不会认错的,你就是师娘。” 他视线落在林迢迢胸.前悬挂的怀表上,“我曾在老师……也就是我养父的书房中,见过他为你作的画。” 最初在皇觉寺见到林迢迢时,他便怀疑林迢迢的身份,可惜一番询问,籍贯,年龄,都对不上。 江麟二十年前就被抱到江家,那时父亲就已对外称自己有了妻室,婉拒各家联姻,又将他过继到名下承嗣香火,一生没有续弦纳妾。 江麟一直以为,父亲失散一生的妻子如今怎么也该有三四十的年纪,不可能是个芳华正茂的小姑娘,他甚至怀疑林迢迢会不会是父亲早年流落的女儿,但一番问询,年纪同样对不上。 直至今日,江麟看到了林迢迢戴在身上的怀表。 那东西他只在父亲珍藏的画像里见过。 意识到林迢迢就是父亲口中的妻子,江麟也难以置信。 父亲娶妻之时,林迢迢尚未出生,父亲又是如何与她结发为妻? 何况后来漫长的二十年里,父亲与这位林姑娘也从未相见,从无瓜葛。 偏偏就是不曾相见过的两个人,父亲却能清晰准确将对方的模样画出来。 江麟不知这其中究竟藏了多么玄妙的缘分,可以让父亲在二十年前,便能准确预知林迢迢如今的模样。 他只知道,林迢迢就是父亲等待一生的那个人,是早被父亲刻入族谱的妻子,是江家唯一的主母。 若非林迢迢太过年轻,江麟应当唤她一声母亲,可对着那张清丽秀美的脸庞,这声“母亲”如何也叫不出来,他只能退一步唤她“师娘”。 林迢迢彻底懵了,陷入巨大的茫然之中,思绪被搅成一团乱麻。 她隐隐察觉到什么,可是她不愿相信。 “你确定你看到的画像……是我,不是谢蘅?” 她与谢蘅生得有八分像,几乎见过谢蘅的人都会这么说。 江麟与谢家女是师兄妹,会将她认错也在情理之中。 可江麟再次摇头,指着她的怀表,“谢大姑娘没有这个。” “父亲说,此物名为怀表,是他早年偶然所得,这世间仅有一件,他也只赠予过爱妻一人。” 这一刻,林迢迢瞳孔剧烈颤动起来,垂在身侧的双手倏地攥紧裙摆,她力道太大,以至骨节泛起青白。 她此时只觉有无数柄穿肠剜心的利器在她身体里来回翻搅,将她剖解得鲜血淋淋。 她来到这个世界,从未告诉任何人何谓怀表,纵使当年哑婆替她保管东西时,她也没有告诉哑婆关于怀表的秘密,更不会有人知道,怀表是江临所赠。 可是,江临怎么会…… 他怎么会是江予安,怎么会是曾经闻名天下的江太傅呢。 两行泪水顺着面靥滚落,林迢迢唇.瓣发白,喉咙像被湿冷的棉絮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拾起散落在地的金疮药,双手茫然无措地揣进包袱里,看起来像在十分忙碌地翻找东西,可其实她也不知自己要找什么。 反正,就是觉得这样呆呆坐着,听江麟说些奇奇怪怪的话,她便忍不住心慌后怕,让她本能地想要做点什么来逃避这一切。 她情愿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不曾听说,至少心里还留有一丝期盼。 林迢迢藏在包袱里的手抖得厉害,面上强装镇定,扯出一抹笑来,下意识问: “那你父亲他……” 空气有一瞬凝滞,寒流裹着风雪而来,扑灭了黑暗中唯一的光亮。 江麟望向熄灭的火堆,黯然垂下眼睫。 “父亲他……已经去了。” “两年前便去了。” 昏暗湿冷的洞穴里,鸦雀无声- 汴京这场雪下的很大。 连绵三日不绝。 江麟伤势尚未恢复,但已能落地行走,他扶着林迢迢上马,他则牵着马儿晃晃悠悠行走在冰天雪地里,直奔最近的集市。 江麟带出来的护卫全军覆没,在汴京地界无人可以接应,他们得想办法离开。 好在路引还在,江麟也事先为林迢迢准备了新的户籍身份,两人在集市上赁了一辆马车,采买干粮水囊,额外置办两身冬衣。 这些倒不费什么银钱,可江麟伤得太重,要用最好的伤药敷着,林迢迢那七.八十两便不够用了。 她没犹豫,褪下腕间的翡翠镯子,去当铺换了二百两银票,这些钱足够他们南下。 等到了吴越地界,自有江家族人前来接应。 江麟始终留意外界动向,知道汴京附近开始戒严,便赶在日落前驾车离去。 他们走后,当铺掌柜还对着烛火细细盘玩手里的镯子。 “质地通透,色浓不灰,当真是件好宝贝。” 掌柜并未认出那镯子有何异常,正因二百两收走一件宝贝而暗自窃喜,笑话那典当镯子的丫头不识货。 这镯子放在市面上,少说值个一千两,一来一回,就是八百两的差价。 掌柜越想越高兴,觉得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等裴家暗卫追查到此处,掌柜方知这镯子竟是勇毅侯府先夫人的遗物,象征着裴家主母的地位。 当铺掌柜吓得屁滚尿流,连夜将林迢迢的画像与那镯子奉上,由暗卫快马加鞭送到裴韫手里。 得知林迢迢二百两就把他赠的镯子典当变卖,裴韫气得额角青筋直跳,恨不得立刻生擒了她,让她狠狠吃个教训。 可战事胶着,裴韫不能弃北境不顾。 隔日,飞羽亲率一只精锐沿着林迢迢离开的路线南下追查。 一晃半月,年关将至。 逐渐往南,天气越发回暖,到了吴越地界,一艘乌篷小船泛过静谧河面前来接应。 船夫是江家人,十日前收到江麟传信,知今日要来接应江家主母,船一靠岸,他便拿出十二分的恭敬朝林迢迢作揖。 “拜见主母。” 林迢迢一袭素色袄裙,纤细的身躯遮掩在斗篷之下,看不清容貌,听到这声称呼,人还恍惚着,眼泪已经下来了。 她低低轻咳,声音沙哑。 “师娘感染风寒,身子抱恙,还是尽快歇息为好。”江麟忙侧身,抬臂搀扶她先进船舱。 船帘放下,隔绝了外界所有视线,不会有第二个人进去打搅。 船舱空间不大但五脏俱全,陈设雅致,设有一张卧榻与一张梨花木小几,小几上奉有热茶,香雾缭绕,闻着很是安心。 像记忆中江临的味道,干净,纯粹,温暖。 林迢迢缩在卧榻里,放空思绪,逃避般强迫自己合上眼。 她已经半个月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清醒时浑浑噩噩,睡去后,那些不敢触及,也无法再触及的过往,开始脱离掌控,肆意侵扰她的梦境,如同无形的藤蔓破土而出,疯狂生长,直往她心底最深处钻。 她又梦见他了。 林迢迢脸颊紧贴着湿透的软枕,苍白的唇徐徐绽出笑意。 …… 林迢迢彻底病了。 半月来仿佛就撑着这一口气,在踏入吴越地界的那一瞬,这口气散了。 病来如山倒,林迢迢头晕脑胀着再次醒来时,船舱内的光线仍是黯淡。 她胸闷得厉害,卷起毡帘,一眼望去,日薄西山,河面上寒烟笼罩,就像沉雾坠着,让人喘不过气。 入夜时分,船只终于抵达码头。 江家族老率领族中子弟早早在此等候。 见到林迢迢的刹那,江家族老们皆是一怔,任谁也没想到,当年被江太傅强行纳入族谱的妻子竟真的存在,还是位如此年轻貌美的小姑娘。 但见江麟待她态度恭敬,即便震惊,也没人会在此时提出质疑。 林迢迢顺利到了江家。 江家在杭州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产业遍及吴越,撇去当年的吴王不提,江家才是吴越真正的土皇帝。 而所谓的江家,竟是一座规模可观的小城,其内分布着大大小小近百座宅院,光是人口便有上千人之多。 如今偌大的江家即将迎来主母。 小厮仆役们抬出一顶垂花小轿,江麟亲自打起轿帘,“师娘请。” 她恍恍惚惚入了轿辇,足足行了一炷香,轿子方抵内宅,一路上,江麟作为江家少主,始终走在轿辇一侧,同林迢迢说起江家近况。 林迢迢觉得自己像在做梦,扪心自问,她很爱财,但她从不贪图不属于自己的荣华富贵。 江家于她而言,除江临之外,一切都是陌生的,她未想恬颜赖在这里。 过去光是一个勇毅侯府都能争斗不断,到了江家,这般泼天的富贵,她德不配位,坐在主母的位子上,早晚叫人扒皮抽筋了去。 没有江临,她宁可清清静静住在小山村里,守着一点期盼度日。 轿子落定后,江家的管事亲自相迎,领着她往最中心的栖凤园去。 林迢迢婉拒了,看向江麟,“你能带我离开汴京,我已感激不尽,但我并不打算在此长住。” 她身上还有些银两,勉强够她寻一处农舍安置下来。 江麟似早有预料,“师娘不必见外,这里本就是你的家,你若不信,不妨到栖凤园看看。” 栖凤园是江临生前的居所。 自他故去后,栖凤园日日都有人打扫,收拾得纤尘不染,屋里的一草一木还是他在世时的样子。 林迢迢站在庭院正中,环视四周,眼前却出现了江临在这里生活的一幕幕,庭中浇花,檐下品茗,又或是临窗作画…… 不知不觉,她走进了书房。 书房里,一排排厚重博古架倚墙而立,摆满了卷卷古籍,檀木书案置于窗下,笔墨纸砚整齐摆放,角落里,白瓷瓶中斜插几枝红梅,暗香浮动。 江麟作为江太傅的养子,是偌大江家的少主,对眼前的一切再熟悉不过。 他行至博古架前,取出摆放在最高处的一只匣子。 “这些是父亲生前留给你的。” 江麟当着她的面打开匣子,里面整齐码放了一叠地契,几乎囊括了江家八成产业。 余下一成在江麟手里,还有一成分散在各个旁支族老手中。 有这些契书在手,林迢迢就是名副其实的江家主母,谁也不能越过她去,江家,就是她最大的倚仗。 江麟眼眸黯淡,“但其实……父亲也不知你是否会来,何时会来。” 只怕万一。 万一林迢迢的失踪,是因为来到此方世界。 林迢迢盯着那匣子,什么也没说,湿润瞳眸缓缓转向墙面,墙上悬挂着一幅画卷。 夏日晴空,画中少女双手托腮支着书桌,腕间戴着玻璃手串,脖子上悬着一枚古朴怀表,笑得眉眼弯弯,宛如新雨初绽的芙蕖,散漫天真,热情洋溢。 画卷右下角落着一行小字。 顺景三十年暮夏,思念吾妻迢迢所作。 顷刻间,尖锐的痛意顺着林迢迢的心口流向四肢百骸。 顺景三十年啊,是她来到此方世界的第一年。 在全汴京送江太傅棺椁回归故土之日,她来到了这里。 原来上天还会同人开这种玩笑。 林迢迢笑出了声,笑得恣意,笑得放纵。 笑着笑着,忽然弯下腰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骨似的,一点点往下坍塌,膝骨重重磕在地砖上,砰的一声,她没觉得疼。 她佝偻着身躯,狼狈蜷缩成一团。 所有的侥幸和幻想尽数破碎,让她每一次苟延残喘的呼吸都带着撕裂的痛,林迢迢接受不了,笑声陡然化作呜咽,眼泪如决堤般汹涌而出。 作者有话说: 这章没得男主,主写男二了,下章男主回归 40-50 第41章 婚仪。 时序入春,雪化微凉,栖凤园里枯枝覆新。 这是江家迎回主母的第三个月。 三个月来,林迢迢足不出户,闷在房中养病。 比起北地的战火连天,吴越仿佛自成一方世界,静谧,安然,无忧无虑。 午后,林迢迢小憩醒来,用过汤药,江麟照常过来给她请安。 江家乃吴越望族,规矩极大,不仅江麟,其余的旁支族亲也会在初一十五过来请安,以示对主母的敬重,顺便汇报族内大小琐事。 林迢迢自知不是操持家业的好手,便如过去一般,凡事交到江麟手中。 江麟也不推辞,对林迢迢的称呼逐渐从一开始的师娘变为母亲。 最初林迢迢不适应,直到江家旁支有个年近四十的中年男人,见她还要称一声姑祖母,林迢迢顿时觉得,二十岁的儿子也不是接受不了。 没办法,江太傅辈分太大。 她这个太傅遗孀只能受着。 “听下人说,母亲近日身子好些了。” 江麟给她敬了茶后坐在下首,温声道,“族老们方才商议过了,下月初三便是黄道吉日,可为您与父亲补办一场婚仪。” 他顿了顿,望着少女莹白清瘦的侧脸,“其实,江家只是一条后路,父亲从未有逼迫你为他守节之意,倘若你有了更好的选择,父亲希望你忘了他。” “我知道。” 林迢迢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状似平静地莞尔道,“我在你父亲的书房里找到了他过往的书信,他……很为我着想,而我也无法离开他,忘记他。” 自江临这副身体开蒙习字起,他便陆陆续续给她写了许多书信,字里行间,情意缱绻。 顺景三十年,他身故那一年,他还在坚持写信。 到他病逝那一刻,他最牵挂的仍然是她。 也许江临自己都不知道,这些信件是否有真正被她看见的一日,他却甘愿用四十年的人生为她谋定后路。 林迢迢实在不知该如何回报他的深情厚爱,所以同江临的婚仪,是她自己要求的。 早在二十年前,江临便为她备好了属于林迢迢的户籍,她不再需要冒用旁人的身份存活于世,她便想贪心些,再求一个圆满。 她想名正言顺的嫁进来,她要做他的妻子。 江临将两辈子的人生交付于她,无怨无悔,林迢迢同样心甘情愿托付余生。 哪怕他已经是个死人。 也是她此生最好的选择。 她不会再遇到比江临更爱她的人了。 见林迢迢如此坚定,江麟不再劝,“既是母亲心愿,我自当遵从。” 随后他将一封邸报推至她手边,“这是北地传回的消息,裴都护已于月前大败北胡,捷报不断,母亲可以看看。” 时隔数月,林迢迢还是第一次听到裴韫的消息。 但她眼睫未动,心如止水,“他的事与我无关。” 给裴韫做通房的是林四丫。 而她是林迢迢。 思及此,她忽然想起一事,“对了,我让你置办的宅子可备好了?” 江麟颔首,“备是备下了,可外头终究不比江家……” 他还想劝些什么,林迢迢笑着打断他,“不必再劝,这是我自己的决定,我不后悔。” 她想要的一直都很简单。 她是个窝窝囊囊,没什么大志向的人,只想同心爱之人长相厮守,平淡度日,再生下一双儿女,人生便没有遗憾。 只这些,如今都不能实现了。 林迢迢怨过哭过,可日子总要继续,她不能沉浸在悲伤里无法自拔,那也绝非江临想看到的结果。 近日吴越边界异动频频,不管是邕王的人马,还是裴韫派来的暗探,她必须警惕。 江家是江临一生的心血,林迢迢不想因为自己的存在,为江家招来灾祸。 离开吴越是最好的选择。 林迢迢努力保持开朗,笑道,“在其位谋其政,江家主母固然风光,但许多事情我做不来,所以家业留给你是最稳妥的,你若有心,往后准许我回来为你父亲扫墓上香即可。” 她这些天陆陆续续将江临生前留给她的家业分了出去,只给自己留几间铺子傍身。 待大婚过后,她会搬离江家,择一山清水秀之地安度余生。 三月三,她与江临的大婚如期而至。 因是冥婚,不宜张扬,加上林迢迢想安安静静度过这一日,以免锣鼓喧天,宾客嘈杂,惊扰江临的亡魂,故而婚仪从简,只在外宅宴请宾客,外人包括府中仆婢,都不能待在栖凤园里。 饶是如此,江家内宅紧锣密鼓筹备婚事的消息,还是被暗卫送了出去。 北境大捷,战事暂缓,裴韫终于得以抽身,暗中乘运粮漕船南下。 吴越本是吴王封地,素来富饶肥沃,每年上缴朝廷的赋税能占据七成国库,是邕王觊觎多年的一块肥肉。 软禁吴王后,邕王便以雷霆手段掌控此地,派重兵把守各处关隘,除了江家本家势力,外人几乎难以撼动这方宝地。 裴韫为免打草惊蛇,在吴越边界外的江都府蛰伏半月之久,一直暗中搜集情报,如今对吴越,尤其江家的情形已了如指掌。 上至江家涉及各行的生意,下至江宅内外宅院的布局图,皆在裴韫掌控之中。 就连林迢迢在内宅同何人说过话,露过笑脸,都由暗卫描画成册,隔日便能呈至裴韫面前。 不得不说,江家确实底蕴颇丰,若非如此,当初也不能将林迢迢离京的痕迹抹除得一干二净。 裴韫看着暗卫送回的画册,上面描绘着林迢迢与江麟坐在栖凤园内有说有笑的场景。 他指尖拂过画中少女望向江麟时,面上展露出的恬淡笑颜。 尽管只有寥寥数笔,裴韫还是透过她的眼神,看到了那深藏眼底的绵绵情意。 裴韫阴翳的眉眼,无声漫出戾色。 林迢迢从未对他这般笑过。 …… 江宅,栖凤园 子时将近,红烛摇曳。 婚房内,林迢迢独自换好嫁衣,端坐在铜镜前欣赏自己的妆容,她还是头一回穿上古代新嫁娘的吉服,描着时兴的桃花妆。 也不知她如今模样,江临能否认得出来。 正思及此,林迢迢莫名打了个寒颤。 她身子一僵,旋即脸上浮现欣喜,转眸望着空荡荡的婚房,轻声低喃,“江临,是你回来了吗?” 她站起身,视线在屋内逡巡一圈,什么也没看见。 林迢迢脸上的欣喜逐渐化作哀伤,最终落在面前的牌位上。 牌位前插着三炷香,供桌上有她亲手做的酒菜,一旁的错金博山炉里,燃着江麟重金寻来的犀角香。 万事俱备,只等他来。 林迢迢走到供桌前斟了两杯酒水,“江临,今日是我们大婚,你高兴吗?” “这是合卺酒,喝了这杯酒,我们便算真正的夫妻了。” 林迢迢做梦都不会想到,有朝一日她会以这样的形式,嫁给她记忆中温柔明朗的少年郎。 “你若泉下有知,今夜便回来看看我吧。” “哪怕只是梦里看我一眼。” 林迢迢含泪笑着,一杯酒往嘴里送,另一杯同时撒在地面上。 酒劲上头,加上情绪翻涌,林迢迢又接连吃了两杯,也让江临陪了两杯。 酒过三巡,林迢迢已是醉意盎然,满脸通红。 她踩着春凳,晃晃悠悠坐上供桌,望着寂静无言的牌位半晌,撅着唇,“你、你说实话……是不是怕自己如今的模样太老,不敢出来见我?” 她自说自话,在脑中幻想起江临人到中年的样子,痴痴笑了。 “无妨的,只要是你就好,我不嫌弃你。” 但回应她的除了寂静,还是寂静,屋里连一阵风也没有。 林迢迢笑了笑,抄起酒壶指着江临的牌位,“你再同我躲猫猫,我可就不理你了,我也躲起来,你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找不到我。” 她嘟嘟哝哝一阵,突然又抽着鼻子哭起来。 “我骗你的……江临,我就在这里,你倒是来找我呀……” “你是不是以为把我接到江家,我就余生无忧,就可以过得开心了?” “其实我过得一点儿也不好,我不喜欢这里,不喜欢这个世界。” “江临,你真自私,你明知道,我最需要你照顾了……” 林迢迢佝着身子,歪歪扭扭趴在供桌上,哭得鬓乱钗斜。 不知过了多久,她哭累了,突然感觉房里格外冷。 分明是阳春三月,屋里却如寒冬腊月,冻得人直打哆嗦。 林迢迢手里的酒壶滚落在地,她迷迷瞪瞪抬起头,先看了眼牌位。 还是安安静静的。 可是冷。 是江临听到她哭,终于愿意现身找她了吗? 林迢迢想坐直身子,整理自己的仪容,但她醉得厉害,腰身软绵无力,甫一动弹,就从供桌上摔下来。 她下意识闭紧双眼,却没有预想中狼狈摔落在地的疼痛。 她跌进了一个宽厚的怀抱,冰冰凉凉的。 林迢迢仰起脸,眼神迷离望着骤然出现在面前的男人。 男人一袭玄衣,眉目冷恹,却在低眸凝望她的瞬间,眼底晕出淡淡的柔情与心疼。 那样怜悯的神情,她只在江临脸上看见过。 林迢迢不敢置信地瞪大眼。 “夫君……” 她颤着声,紧紧攥住男人的衣襟,“你真的回来了?” 她醉得太厉害,不管她怎么瞧,眼前出现的这张脸总是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林迢迢想摸摸他的脸,想把江临这辈子的模样镌刻心底,然而指尖伸至半空,她又怯懦地缩了回去。 万一鬼魂不让碰怎么办,一碰他又躲起来,她又该去哪里寻他? 还是不要贪心了,她能再见他一面,已经很知足了。 林迢迢望他,哭着笑。 对方却在她收手之际,反握住她柔若无骨的小手。 侵入肌肤的凉意,让男人皱紧了眉,他掌心握拢,将她整只手包裹在内。 林迢迢怔愣望着自己的手。 她居然在对方的手心里,感觉到了一丝,微乎其微的温热。 原来死了的江临,也是有温度的么? 就像他生前一样。 林迢迢很不争气,又哭起来,泪珠子成串成串的落。 “你哭什么?” 男人终于说话了,嗓音低沉,带着不悦,既陌生又熟悉。 林迢迢咬着唇,带着明显醉意的眸子噙满水雾,“你都死了,我还不能为你哭一哭吗?” 她委委屈屈埋怨回去,整个人靠进男人怀里。 扑通扑通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林迢迢确信,她的江临真的回来了,他那样的真实,鲜活,好似活着一般。 想来是犀角香的功劳,让她生时便能与亡夫的灵魂团聚。 裴韫本是带着冲天的杀气而来,听得这番委屈控诉,他扶握少女腰肢的力道紧了又松。 裴韫敛目深思,他在北境的确受了伤,几番生死,但似乎并未传出过他战死身亡的消息。 林迢迢为何说他死了?还哭得那般伤心? 裴韫不明所以,但温香软玉入怀,到底让他软了心肠,煞气有所收敛。 裴韫将她的脑袋从怀中托出来,好让她睡得舒服些。 林迢迢彻底放弃所有支撑,身子软绵绵倒在男人的臂弯里,手脚并用缠上男人的身躯。 她对他很是依恋,不愿放手,抱着他撒娇道,“夫君,今晚是我们的新婚夜,你陪陪我,好不好?” 裴韫落在少女鬓边的指骨蓦地僵住,漆黑眼眸陡然暗下。 他缓缓抬起头,终于直视前方供桌上的牌位。 ——先夫江临之灵位。 先夫? 江……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夫君。 裴韫目光阴寒逼仄,裹着沉怒。 “林迢迢。” 他连名带姓叫她,冷白指骨用力捏着她的下颌,强迫她抬起头,“看清楚了,你的夫君,究竟是谁?” 林迢迢被他捏疼,小脸皱成一团,哼哼唧唧的哭,“江临……江临……是江临……唔唔!” 男人压着森寒怒意的吻重重落在唇上。 这个吻近乎啃咬,林迢迢唇上吃痛,本能想要推拒,可男人的力道太大,她醉得迷糊,推两下推不开,便索性闭上眼任由对方施为。 她不明白,江临变成鬼后,为何会心性大变,这般用力地亲吻她? 还是说,他知道她曾做过别人的通房,不高兴了? 林迢迢倒是听说,亡魂拥有他心通,轻易就能看透人心,她想什么,他都会知道。 那么她的过去,江临也都一清二楚了吧? 她正胡思乱想着,男人的吻越发深重,强行抵开她的唇齿,攻城略地般往里侵入。 林迢迢唇.瓣舌根都酸麻得厉害,潮湿水雾迅速模糊了眼眶,腰肢亦在男人逐渐滚烫的掌心中轻轻发颤。 林迢迢全身被压制着,毫无抵抗之力。 吻至深处,她身子一轻,被男人重重抛在床帏之内。 夜色浓稠如墨,屋外悄然飘起细雨。 细密的雨丝在昏黄黯淡的灯笼光晕中斜斜飘落,宛如蒙上一层暧昧朦胧的薄纱,又带来丝丝细微入骨的寒意。 裴韫欺身覆来。 醉酒的新娘却比他还要主动,小手胡乱拉扯衣襟,想将碍事的嫁衣褪.去。 可她太心急,毫无章法,越扯越乱,腰带反而打成死结。 裴韫火气哽在胸口,不上不下,“林迢迢,你就这般迫不及待?” “夫君,良宵苦短……” 她好像清醒了,却又分明醉成了猫儿。 林迢迢握住男人精壮的腕骨,将他的手引至腰腹。 可男人无动于衷。 神思恍惚间,林迢迢又想起了现代。 她与江临青梅竹马,关系亲厚,步入青春期后,她觉察出自己对江临的心意,试图与他亲近。 江临比她年长,总会温柔婉拒,说她太小。 可她一牵他的手,少年人故作持重的白皙俊脸便会红到耳根,有好几回,他分明也对她有过意动。 如今她不小了,她长大了。 可是,他也死了。 “江临,你怎么死了还是块木头?” 林迢迢急得哽咽,“犀角香很贵的,你知不知道,我见你一面,要花好多银子……” 她解不开腰带,索性捉着男人的手放在胸.前,“我好想你,你难道不想我吗?” “你从前总说我小,其实我不小的。” 她醉眼迷离,胡言乱语起来。 “江临,你摸.摸我,抱抱我……” 天知道她有多想与他亲近,哪怕人鬼殊途,哪怕今夜只是她幻梦一场。 林迢迢哭着打开怀抱,玉臂攀上对方宽阔温暖的肩背,主动将自己的唇往男人脸上送。 昏暗红帐中,她吐气如兰,勾着对方的脖颈向他索吻。 “江临……夫君……” 她娇.声娇气,指尖顺着他的衣襟滑入,在男人壁垒分明的胸膛间撩火。 “是我今夜不美吗?” 林迢迢轻吻他的唇,扭动间嫁衣滑落,露出半片圆润莹白的香肩。 “你再不理我,我可要乱来了。”她指尖一路向下缓缓游弋,似漫不经心地试探,若有似无的引诱。 就在堪堪要触碰到时,被人一把扼住了手腕。 “你不是早有夫君了吗?” 裴韫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冰冷。 他垂下眼睫,凤眸如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你这般做派,岂非红杏出墙,水性杨花?” 林迢迢愣住,好生惊奇,“你在吃醋吗?” 对方薄唇紧抿,不发一言。 林迢迢盯着他的脸,虽然看不真切,但直觉江临这张脸生得十分俊俏。 哎,真是拿他没办法。 谁让她那么喜欢他呢。 对于心爱之人,总是有无限的耐心柔情。 “原来你还是个醋坛子。” 林迢迢没有丝毫介怀,熟练地钻到他怀里,扯过他冷硬的胳膊抱住自己。 声音软糯,几分委屈道,“好了,你不要生气了,你知道的,我是迫不得已。” 林迢迢醉醺醺的,红唇嘟起,“他裴韫算哪门子夫君,我同他一点儿也不熟,我讨厌他,我有多喜欢你,就有多讨厌他……” 末了,她又嘻嘻笑着,像只寻求安抚的小猫般,将脸贴在男人胸口轻蹭。 “哦?” 裴韫气极发笑,“不熟?讨厌他?” 他转过脸,死亡视线凝盯着她的眸子,“不熟到在他身下承欢?讨厌到娇.喘连连,向他要了一次又一次?” 他语调平静,听不出情绪波动,可那言语间的醋意与讥讽却藏不住。 林迢迢收了笑脸,难以置信望着眼前人,忽然用力推开他,声嘶力竭,“不、你不是江临,你不是他!” 她疯了一般逃出他的怀抱,拼命捂着头,“你不是他……你不是他……他不会这样的……” 林迢迢也不知自己在慌怕什么,可听到那一声声的质问,她的心就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紧紧攥住,不堪回想的过去瞬间在脑海中翻涌。 她既觉得眼前的江临陌生,又觉得自己实在不堪。 不对,一定是哪里出了差错。 难道是她燃的犀角香并未召回真正的江临,反将路边的什么阴湿野鬼招来了? 林迢迢挣出红帐,疯疯癫癫跑出去,抄起供桌上的香炉就要往地上砸,然而扬起香炉的一瞬间,她又舍不得了。 万一,真的是她的江临呢? 万一,他只是吃醋生气了呢? 他都等了她四十年,心中有怨实乃鬼之常情,她有什么不能包容他? 她该回去哄哄他才是。 江临那般善解人意,会理解她的身不由己。 裴韫未料几句轻飘飘的质问,会让林迢迢有这般强烈的反应,一时也慌了神。 他站在床前,透过纱屏看她发了一阵酒疯,又朝自己跑来。 林迢迢好像真的疯了,又像是病了,她一头扎进裴韫怀里,紧紧缠着他的腰。 “对不起江临,对不起……” 她患得患失,不知该做些什么才能挽回江临的亡魂,一通道歉后,她遵循本能吻了上来。 这一次,她也吻得很重,仿佛要将一切剪不断的恩怨情仇,尽数湮灭在这个缠绵交融的吻里。 裴韫睁着眼,满是漠然。 吻着吻着,他尝到了一丝酸咸苦涩的味道。 是林迢迢的眼泪。 她很努力地亲吻“他”,讨好“他”。 裴韫却没有半分愉悦,深藏于眼底深处的嫉妒与不甘,随着她愈发露.骨的吻,隐约有浮于表面的趋势。 林迢迢使了些力气将人推.倒。 她的吻自唇.瓣,渐渐落到男人的下颌,脖颈…… 她要把未尽的遗憾悉数补偿于他。 裴韫浑身僵硬,听她一遍遍唤着江临,冷眼看她用尽手段奉献自己,看她深情款款将他视作另一个人,竭尽全力向他邀欢。 裴韫甚至有些佩服自己了,竟顶着硕大一顶绿帽隐忍至今,没有掐死这个本性放.浪的女人。 原本他还犹豫,想着只要林迢迢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告诉他,她的逃离皆是身不由己,他不是不能放下过往,与她重新开始。 可时至今日,亲耳听她叫出另一个男人的名字,亲眼看她宽衣解带,自荐枕席,一切已然真相大白。 林迢迢彻彻底底背叛了他。 由身至心,都背叛了他。 思及此,裴韫胸口一阵阵的闷痛,像是恼羞成怒,还有一丝他自己都嗤之以鼻的酸疼。 他不喜脱离掌控的局面,也不允许自己的心绪为一个不值得的女人所牵绊。 掐死她,便能了结这一切。 裴韫下定决心,垂在身侧的大手缓缓抬起。 然而一垂眸,目之所及是少女浓密乌黑的发顶。 她正伏在他腰腹之上,细密的吻寸寸濡.湿了他的肌肤。 当真是……前所未有的讨好之态。 裴韫心生嫌恶,身体却不受理智掌控,沦陷在她笨拙又致命的撩拨中。 在林迢迢还欲往下试探时,他琳琅修长的指骨猛地掐住她的下颌,将她整个人提起,又重重摔进柔软的锦褥里。 裴韫反客为主,再度欺身覆来。 林迢迢没有以往面对裴韫时的羞怒,正眼含期待地望着他。 “……夫君。” 少女脸颊潮绯,波光潋滟的桃花眼氤氲着欲。 “想舒服。” 她这副模样,让裴韫的理智彻底崩溃。 他用力掐着她的腰,咬牙切齿,“林迢迢,你自找的。” 旷了三个多月,裴韫攒了好些力气。 林迢迢尚不知即将迎来什么,呜咽一声缠了上去。 裴韫在床笫间向来强势,这回更是趁机教了她许多羞于启齿的情话。 他李代桃僵,占用了属于江临的光环,林迢迢对他自是言听计从,无论有多么难以启齿,也终会在他不间断的诱哄间,乖巧呢.喃而出。 某种莫名的快意在裴韫脑中炸开。 杀意在激荡间一点点抚平,取而代之的是更为汹涌,难以克制的情愫。 他想要更进一步。 想要变本加厉。 他不再只想要她的身,要她的臣服。 可裴韫在这方面并无任何特权。 林迢迢的偏爱,真心,从来只给她的心上人。 无论她的“丈夫”如何待她,她始终如一汪温暖春水,柔柔包容着他。 这一刻,仿佛裴韫才是那只卑微,见不得光的孤魂野鬼。 可那又如何? 林迢迢口中的江临已是个死人。 他才是她余生的依靠,是她未来的全部。 裴韫抱起痉挛不止的新娘,行至桌前,俯身与她唇齿厮磨。 眼尾余光瞥向供桌上漆黑死寂的牌位。 牌位沉默无言地注视前方。 裴韫眸含挑衅,更加用力抱住怀中人,用力到胳膊青筋迭起,仍未松懈分毫。 尽管瞧吧。 如今真正能够占有她,与她共赴巫山,行尽夫妻之实的,是他裴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我才是你 天色将明,林迢迢从混沌中醒来,宿醉过后,头疼欲裂。 “好渴,水……” 一开口,才发现嗓子也沙哑得不成样子,林迢迢手脚酸软,撑起床榻勉强起身。 丝滑柔软的锦褥自肩头滑落。 此刻她浑身一.丝.不挂,雪白如玉的肌肤上遍布吻痕,玉壑间更是落了一对极其醒目的牙印。 林迢迢耳畔轰的一声,犹如晴天炸开一道惊雷,整个人瞬间清醒了,昨夜荒唐旖旎的画面,如雨后春笋般直往她脑子里钻。 怎么会这样? 昨晚当真是江临的亡魂回来,与她共度新婚夜? “不是要水吗?” 一道清冷慵懒的嗓音自头顶响起。 男人不知何时端来一盏温水站在床头处,他赤着胸膛,仅用一件里衣松松垮垮系在腰间。 林迢迢下意识抬起眼眸,外间残烛尚有一丝微弱的亮光,映出裴韫那张情事后清隽薄艳的容颜。 林迢迢心脏突的一跳,裴韫怎会在这儿?! 她当即裹紧被褥,连滚带爬缩进床角里。 裴韫捏着茶盏的指骨紧了紧,薄而锋利的眼皮缓缓垂下,“要我喂你?” 他语调散漫,见林迢迢瑟缩不动,他索性仰头将盏中温水一饮而尽,而后单膝跪入榻间,如同拎起小鸡崽似的将人从角落里带出来。 “我不要,你放开……” 林迢迢挣扎的话音未落,男人滚沸的薄唇吻了下来。 许是餍足过,裴韫心情好转许多,连带着亲吻也似春风化物,他耐心抵开她的唇,将温水一点点渡入她口中。 饶是如此,他的力道依旧强势,不容拒绝。 林迢迢脑子里乱糟糟的,本能抗拒他的亲近。 腰间倏地一紧,裴韫硬是将她强留在自己怀中,逼她将水咽入腹中,而后开始在她唇腔内肆意翻搅。 林迢迢忍无可忍,亮出尖细的牙齿咬了下去。 裴韫唇.瓣吃痛,这才意犹未尽从她檀口中退出。 林迢迢气喘吁吁,茶水自唇角溢出,顺着尖俏的下巴流淌,洇湿了她的锁骨。 她愤恨瞪着裴韫,“你到底想如何!” 她不是傻子,看见裴韫,怎会想不到她渴盼已久的幻念,净给裴韫这厮做了嫁衣。 裴韫不好好待在北境,跑到江家趁虚而入,简直卑鄙无耻。 裴韫却好像听不出她话语里的厌烦,黑沉沉的目光凝在她颈窝处。 “想做。” 林迢迢愣了愣,反应过来后恼羞成怒,扬手便是一耳光甩在他脸上。 帐中立时响起清脆的巴掌声,伴有林迢迢沙哑的怒喝。 “你放肆!我是江家主母!” 林迢迢这一巴掌并未收力,打完后,手心火辣辣的疼。 裴韫被她打得偏过头去。 就在林迢迢以为他要发作时,裴韫俯身牵起了她的手,“手打疼了吧?” 裴韫慢条斯理撑开她的指骨,在她泛红的掌心落下一吻。 被他亲吻过的手心,霎时蹿起一阵酥酥麻麻的电流,林迢迢又羞又怒,用力抽回手,又给了他一巴掌。 裴韫却好像感觉不到疼痛,更不觉羞辱,高大的身躯压了上来,离她更近了。 “打够了么?” 男人声线低沉,近在咫尺的俊美脸庞很快泛起指印,将明未明的光线里,莫名衬出几分妖冶。 林迢迢看得心惊肉跳,她居然真的打他了,还一连打了两下。 更诡异的是,裴韫居然没有生气,看样子,似乎还给他打爽快了。 屋内的昏暗仿若一层无形的纱幔,将两人的轮廓勾勒在一起,裴韫离得极近,近到呼吸交缠。 林迢迢愤愤的眼神开始躲闪。 裴韫盯了她片刻,凤目冷意翻涌,“原来,这就是江家主母的威风?” 听出他言语间淡淡的轻蔑与讥讽,林迢迢色厉内荏地警告,“你、你知道就好,你赶紧滚,再不然我喊人了!” 林迢迢此刻悔的肠子都青了,早知裴韫这么快追上来,她就应该早早离开此地,谁能想到裴韫如此胆大,只身一人便敢闯到江家内宅里。 平心而论,她与裴韫之间,没什么不可化解的深仇大恨。 当初裴韫强权压人,却也实实在在救过她,后来她以身偿还,算是两相抵消。 如今,林迢迢只想安安静静过自己的日子。 可裴韫却不这般想。 “那你喊。” 他伏在她颈间,如同蓄势待发的野兽觊觎着她,“不妨瞧瞧,究竟是你江家势大,还是本王的裴家军更胜一筹?” 床榻上的女子呼吸停了一瞬,鸦睫颤得厉害。 林迢迢怎会听不出他话语间的威胁。 裴韫获封镇北王,是大梁建朝至今第一位异姓王,而北境一战,他也没有如邕王期盼的那般战死沙场,反而再立功绩,成为民心所向。 如今的裴韫,权势更上一层楼。 昨夜婚房内动静不小,却没惊动江家上下,想来栖凤园已被裴韫的人马看守得密不透风,外面的人根本没法进来救她。 过去林迢迢不是他的对手,眼下依然不是。 想着身后的江家,林迢迢克制内心的恐惧,放低姿态道,“裴韫,你放过我,放过江家好不好?” 裴韫弯了弯唇,很是好商量的语气,“好啊,你想我如何放过?” 林迢迢努力忽视男人炽热的目光,“你不要动江家一丝一毫,他们都是无辜的。” 她知道这个要求对裴韫来说有些过分,毕竟当初是江麟带走了她,以裴韫睚眦必报的秉性,既然追来了,就绝不会轻易饶恕。 林迢迢只能赌。 裴韫冷笑,“他们无辜,那你呢?” 林迢迢心虚低下头去。 裴韫没打算放过她,眼神扫过她平坦的小腹,“不是口口声声怀了我的种么?孩子呢?” 林迢迢若当真怀孕,昨夜决计承受不住他的雨露,可见当初也是她的谎言。 倒是好胆量,为了逃跑不择手段,连子嗣一事也能拿来利用。 林迢迢恨不得将头埋进地缝里,信口胡诌道,“孩子没保住……” 若让裴韫知晓她是假孕,定会查到是抱琴给她找的避子药。 “没保住?”裴韫原本稍稍缓和的脸色陡然阴沉,“如此说来,你果真怀过身孕?” 林迢迢尚不知前方布下的陷阱,点了点头,盈软的腰身突然被男人用力掐住。 “说!那个孩子,到底是谁的!” 林迢迢吓懵了,怎么回事? 裴韫既没有喜当爹的高兴,得知孩子没了之后,也没有伤心,反而暴怒质问?这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她只能硬着头皮,一条路走到黑,“你、你的……” 腰间力道越来越紧,疼得她直抽气,生理性的泪花溢出眼眶。 裴韫呼吸沉重,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声,“当初我服了避子药,你又从何处弄来的身孕?” 避子药? 林迢迢人都傻了。 裴韫一边说纳她是为了生子,一边又吃避子药? “裴韫,你有病吧?” 林迢迢是真服气了,当初她若轻信裴韫说的,什么生子就放过她的鬼话,任由裴韫与她屡屡行房,她岂不是要被这厮耍得团团转? 林迢迢越想越气,小声抗议,“就准你吃避子药诓人,我便吃不得?” 裴韫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立刻掐死面前这不识好歹的女人。 他处处为林迢迢着想,不愿她此时有孕,亦不忍她吃避子汤伤身,林迢迢倒好,反过来倒打一耙。 裴韫气急反笑,“那你背主私逃一事,又作何解释?” 林迢迢的腰快被掐断了,拧着眉忍耐,“离开汴京是我自己的主意,当时邕王要来抓我,我太害怕了……” “是么?” 林迢迢做戏的本事太过纯熟,裴韫不止一回在她这里吃亏,他早就不再信任她了。 “你既害怕,为何不逃到我身边来?离开三月有余,为何不给我去一封书信?难道说,是江家势大,强迫你做这江家主母,不准你给我传信?” “不是的!” 林迢迢脸色发白,“江家是我的恩人,他们从未强迫过我。” 知道骗不过去,她心一横,“是我,是我讨厌你,是我不想在你身边,是我想要逃,裴韫,你满意了吗?” 话音刚落,破风声自耳畔刮过,裴韫重重一拳砸在她身后的墙面上。 “林迢迢!” 男人怒目而视,“你我分离三个月,你就要这般同我说话?” 林迢迢着实吓得不轻,胸脯一阵起伏,她强自镇定道,“三个月又怎样,就是三年,三十年,我也是这样。” “裴韫,我说过,我早有心上人,而你位高权重,想嫁你的名门闺秀多不胜数,又何必在意我一个小小通房?” 裴韫仿佛听到了个笑话,“心上人?” 他指着身后的牌位,嗤笑道,“你的心上人,就是一个牌位?” 更可笑的是,林迢迢放着大活人不要,竟还想同一个死人完婚。 江临? 她口中的江临,其实就是当初的江太傅江予安吧? 除了他的妻子,江家还有谁配得上一声主母的称呼? 江予安此人尚在人世时,裴韫也是见过的,他是谢蘅的师长。 可谁又知道,他当初迎进门的原配发妻谢蘅,居然也暗中倾慕自己的老师,顺景帝赐婚后,谢蘅终日郁郁,在新婚夜闹着剃发出家,被丫鬟婆子阻拦后又欲寻短见。 直到那时裴韫方知,谢蘅并不是他在春风楼遇见过的那位姑娘,纵使她们生了一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谢蘅也不是林迢迢。 裴韫索性成全她,对外称谢蘅暴毙病逝,他不需要一个心有所属的妻子。 可万万没想到,他裴韫生命中唯二有过交集的女人,竟都与昔日的江太傅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裴韫舌尖抵着齿列,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意,“那牌位其实是江予安吧?他若还活着,也是与你老父一般的年纪,你竟好意思口口声声说他是你的心上人?” 这话不知怎的就踩中了林迢迢敏感脆弱的神经,她倏地抬眸,眼底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怨恨。 “你有什么资格评判他。” 少女嗓音轻轻,却掷地有声,“他温柔,包容,体贴,生前为我空守一生,死后为我绸缪将来,他是这世间唯一对我真心相待之人,便是死了,我也爱他,这辈子我也只会爱他。” 林迢迢承认,她的心胸太小,从来只容得下一个人。 往后即便再有心动,也不过是从对方身上找寻初恋的影子。 裴韫一时愣在原地,似被她如此笃定的言语所惊,旋即,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嫉恨逐渐漫上心头。 他应该恼怒的,恼怒这女人不识好歹,不知死活。 可裴韫也不知自己为何恼,大抵是因为林迢迢口中的心上人,与他这样的人毫不相干。 就在林迢迢以为他自尊受挫,即将勃然大怒之际,裴韫一反常态,轻轻将她从榻上抱起,开始为她穿衣。 林迢迢隐隐不安,“你干什么?” 裴韫没回应她,只说,“过去之事,我懒得同你计较。” 死人也算过去。 所以他何必与林迢迢怄气,惹得彼此不快,反倒让那个叫江临的死人得偿所愿,阴曹地府里,指不定如何笑话他。 裴韫岂会轻易认输。 他眉骨压得极低,掩藏住眼底的阴翳,“你不是求我放过江家么,我答应你就是。” 林迢迢更不安了。 她可从未见过如此好商量的裴韫。 以往在床榻间,她百般讨好求饶,也不见裴韫仁慈,硬是弄得她要死不死了方肯罢休,可见此人生性恶劣,独断专行,暴戾恣睢。 林迢迢正在心底揣测裴韫的意图,腕上突然一紧。 裴韫借着为她穿衣的时机,用红丝带将她双手缚住。 林迢迢暗道不妙,“你放开我!” 裴韫微微一笑,“你跟我走,我保江家无虞,如何?” “你做梦……” 裴韫牵着丝带另一头,稍稍一拽,林迢迢身子趔趄朝前摔去。 裴韫顺势搂住少女不盈一握的窍腰,深深嗅着她发间香气,“邕王觊觎吴地多年,早晚会处置世家门阀,即便没有我,你以为江家还能有太平之日?” 可若林迢迢跟了他,他不是不能降下恩赐,保全江氏族人。 林迢迢听明白了,这男人不打算强来,而是提出一个她无法拒绝的交易。 可……又凭什么呢? 她只想过上安稳平静的生活,怎么就这么难? 林迢迢被迫依偎在他胸口,眼泪簌簌而落。 裴韫冷眼看她落泪,“迢迢,你该庆幸,我并无伤人之意。” 达成目的的手段有许多种,拿捏林迢迢的软肋,是最轻易有效的法子。 谁叫林迢迢心善,她在意的人这般多,哑婆,抱琴,江麟,江家族亲…… 但凡抓住一个,就能让她痛不欲生。 正因体恤她,裴韫方收敛邪心。 他的让步,林迢迢心知肚明,可她还是止不住的难受,“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偏偏是她穿越? 为什么偏偏是她被裴韫盯上? 这个世间想嫁裴韫的女子何其多,想给他做妾做通房的更是数不胜数。 他又为何偏要抓住她一人不放? 裴韫眼神渐渐柔和,粗粝的指腹剜去她眼尾的泪光,“因为我想娶你为妻。” 他承认,过去是他太自负,是他轻视了林迢迢的存在。 如今他后悔了。 一个妻位,又不是只有江临那个死人才给得起。 其实想通这一点,放下那毫无用处高高在上的身段,许多事情倒也没有裴韫想象中的那般难堪。 至少,他还能继续占有她,他还能有无数个日夜,与她交颈缠绵,同床共枕。 “迢迢,我想要你。” 裴韫不再掩饰心底的欲.望,他抚触着她的腰身,将自己对她生出的阴暗丑陋的欲.念悉数袒.露。 “我喜欢看你哭,喜欢你唤我夫君。” 他掌心所过之处,泛起不可抵挡的颤.栗。 林迢迢惊惧交加,“不行,这不可能!我是江临的妻子……” “可他死了。” 裴韫毫不留情戳穿她那点可怜的安慰,“何况,论先来后到,我才是你的夫君。” 林迢迢哭着摇头,“不是,你不是……” “我是。”裴韫同样执拗。 他捧起她的脸,冰冷指尖滑过少女柔嫩的肌肤,缓缓诱哄着她,“迢迢,你要记住,我才是真正与你入这婚房,圆过房的夫君。” “他,不是。” 作者有话说: 咳,俺说过的这本不会太虐(除了男二白月光噶了这点)迢迢就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女生容易内耗,但裴狗不会,他想要他就抢,抢不到就骗就哄,也会向下包容,总体男主对女主这条线还算比较温和,主打一个强扭的瓜又甜又水灵~爱吃酸涩火葬场的可以look look预收《辞君恩》明意是个小宫女,亦是废太子魏执落难时唯一陪在他身侧之人,曾为他浣衣煎药,挡箭受伤,替他忍了胯下之辱,也为他落过胎留下一身病痛。至暗的七年里,明意奉献了所有青春,终于扶持魏执走到称帝之日。一朝翻身,留给明意的是男人陌生冰冷的嗓音:“念及昔日情分,朕许你美人之位,容你在后宫安度余生。”宫女飞上枝头做娘娘已是帝王恩赐,至于曾经许诺明意的皇后之位,自不可能兑现,皇后只会是他曾经求而不得的心上人。他和明意的过往,不过是非常时期的迫不得已,勉强将就——明意与他的心上人有八分相似。可替代品终究只是替代品。明意终于知晓自己只是男人爱而不得下的消遣安慰,她们共患难却难共富贵,后位不是她的,就连当初的孩子也是被男人亲手扼杀腹中的。明意幡然醒悟,自毁容貌婉拒圣恩,守着烂掉的回忆退守本分,不奢求一分一厘不属于她的东西,只盼年满二十五岁出宫,重获自由。魏执却在庆功宴上醉了酒,反手将明意当成物件赐给前朝将军卫凌以作羞辱。明意如坠冰窟,金銮殿上跪伏良久,叩谢皇恩。**三年后,明意随夫君回京受封,怀里抱着刚满周岁的孩子,同魏执的御驾狭路相逢。明意梳着妇人发髻,褪去了少女青涩,四目相对之际,也不再有昔日见他时的脸红心跳,冲他淡然施礼。魏执的目光死死凝在那个与明意几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孩子,面上淡笑攥紧了拳,转头借皇后之名设宴私会。趁明意醉倒,帝王红着眼将她圈入怀中,声线颤抖:“意儿,朕后悔了。”明意不在身边的日日夜夜,他思念成魔。醉酒的明意双颊酡红,却格外清醒推开他:“当初是陛下将臣妇赏赐出去,您忘了吗?”魏执给不了的明媒正娶,卫凌给她了。魏执给不了的夫妻恩爱,卫凌给她了。魏执不愿给的孩子,她也在卫凌这里得到圆满。“陛下,君无戏言,您不该悔。”悔亦无用,她不爱他了。 第44章 火海。 天色彻底大亮,栖凤园外守门的丫鬟婆子,相继从昏睡中醒来,各自揉着酸痛的后颈不明所以。 昨夜是主母的婚仪,她们不得近身侍奉,全被打发到垂花门外值夜,怎就稀里糊涂睡了过去? 丫鬟婆子们心有疑虑,但面面相觑后,还是默契地闭紧了嘴,各自抄起洒扫水桶忙活去了。 江麟晨起时方察觉异样,整个江家,尤其内宅,安静得过分。 想到最近朝廷的争斗,江麟还是多了个心眼,早早更衣到栖凤园请安。 “笃笃笃”三声叩门的闷响。 江麟侧耳,轻声道,“母亲,您可起身了?” 屋内,林迢迢慌了神,手忙脚乱推搡裴韫,“你快走,快走开。” 裴韫仍维持着搂抱她的姿态不肯放手。 林迢迢急得面红耳赤,想挣脱,偏偏双手被这男人用丝带缚住。 “裴韫,大少爷,算我求你,你先走可以吗?” 让人瞧见她与裴韫共处一室,她在江家就彻底待不下去了,虽说她原本就是要走的,可她并不想背负上水性杨花,浮花浪蕊的骂名而走。 她是江家主母,岂能让人侮了江临的颜面? 裴韫盯着她红白变化的脸色,不满轻嗤,“要用我时,我是你夫君,如今用不上了,就是裴韫,是大少爷。” 林迢迢不知他在闹什么,双手合十快给他跪下了,“裴大都护,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要如何算账我都认,现在就求求你,赶紧解开。” 江麟就在门外,是她与江临名义上的儿子。 若让江麟撞见这一幕,倒不如让她死了好。 裴韫呼吸陡然粗.沉起来,“我就这般见不得人?” 明明他才是林迢迢正儿八经的夫主。 “我……” 林迢迢气急,“我真是跟你说不通。” 她压根没空理会他,已经反过来拽着裴韫在寝屋里四处忙碌,尤其那一塌糊涂的被褥,又湿又沉,她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被褥藏到柜子里,随后又将散落在地的破碎衣裳踢到床底下。 裴韫被迫跟着她,看她累得气喘吁吁,脸上神情变化莫测,一会儿阴沉,一会儿又挑眉。 最后用足尖勾起被他揉皱的小衣,十分善心提醒道,“还有这个呢。” 林迢迢没多想,弯腰去捡,拿在手里,黏黏糊糊的触感。 她小脸腾地涨红,如同捡到什么脏东西一般飞快丢进炭盆里,“裴韫你……你不要脸!” 她脏了手,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找不到盥洗盆,气恼之下干脆擦在裴韫的衣袍上。 “……你的东西,还给你!” 裴韫素有洁症,此刻眉头都没皱一下,“胡说,分明是你的水。” “你闭嘴闭嘴!” 林迢迢捂住通红的耳朵,濒临崩溃。 此时屋外,江麟听到细微动静,又敲敲门,“母亲?” 林迢迢慌忙回应,“我、我昨夜吃多了酒,身子不适,你不必来请安了。” 听得她明显颤.抖沙哑的嗓音,江麟眉心微拧,“我还是请府医过来为母亲诊脉吧。” 仆婢莫名昏睡,护卫莫名失踪,就连林迢迢也格外反常。 若说最初只是三分怀疑,眼下江麟便有了十分肯定,昨夜栖凤园一定发生了什么。 江麟暗暗警惕,小心翼翼退至廊下后,吩咐管事借唤府医的时机,将内宅所有护卫调来。 裴韫习武之人,耳力甚佳,自然将江麟吩咐管事的那些话听得一清二楚,薄唇不由勾起一抹冷嘲。 林迢迢尚不知情,把那些暧昧不清的证据统统藏好,她拉着裴韫行至窗下,推开窗,指着窗下平静无波的湖面。 “来不及了,你跳下去。” 一抹锐利的杀气瞬间射来。 裴韫冷呵,“我?跳下去?” 林迢迢吓得一激灵,后知后觉自己的语气太过强硬,她赶紧从眼角挤出两滴可怜兮兮的泪水,“裴韫,我最后求你一回,您老人家快些走吧。” 裴韫这辈子为数不多的受辱时刻,皆因林迢迢而起。 “你当真放肆。”他怒而抽手,将林迢迢整个人抱在怀里,作势要去开门。 林迢迢原本就是他的通房,他才是苦主,怎的到了江家,他反而成了见不得光的情.夫一般。 简直倒反天罡,岂有此理。 林迢迢很是难堪,被她从内室拽到了外间,她这才瞥见乱七八糟的供桌。 供桌上的香烛皆已燃尽,只剩一块黑漆漆的牌位与几盘残羹冷炙。 不知为何,林迢迢心脏骤然抽疼起来。 过去她是裴韫的通房,她尚且可以安慰自己是被逼无奈,可眼下她再找不到什么借口为自己的背叛开脱。 不管她是否情愿,她已经和裴韫纠缠不清了。 林迢迢双腿仿佛灌了铅般沉重,她固执地站在江临的牌位前,沉默着泪如雨下,怎么也不肯再走一步。 良久,她声音沙哑地开口,“裴韫,我可以跟你走。” 裴韫收回落在门闩上的手,若有所思看她,“你……这是想通了?” 林迢迢垂眸,“嗯,想通了。” 她到底高估了自己在裴韫心中的地位。 也对,裴韫那般位高权重的人物,岂会当真在意她的想法。 她在他眼里,充其量是个有些趣味的玩意,她的脸面,她的意愿又算什么东西,根本不值一提。 林迢迢毫无血色的唇漾着些许自嘲。 若是从前,林迢迢可以顺着他,可她在乎江家,她不允许任何人玷污江临的名声,哪怕是她自己。 “给我半日,我会自觉离开江家。” 裴韫状似不在意地扫过江临的牌位,在考虑林迢迢这番话的可信度。 “我这次不会逃了。”林迢迢面无表情,“让我和江家告个别,你就可以带我走。” 裴韫见她不似说谎,略一思忖,解开了束缚彼此的红丝带。 “林迢迢,我只信你最后一回。” 裴韫掌住林迢迢的后颈,在她唇上重重一吻,警告道,“倘若你再逃,便休怪我用锁链将你拴在榻上。” 说罢,裴韫跳窗而去,转眼失了踪迹。 江麟带着护卫破门而入时,便看到林迢迢一袭素白襦裙,头戴绢花,跪坐在供桌前擦拭先夫的牌位。 江麟提着剑,目光警惕地在室内逡巡,并无发现第三人的踪迹。 他微微皱眉,“母亲,您没事吧?” 林迢迢摇了摇头,没说话。 瞥见少女明显哭了一宿的红肿的眼,江麟心中叹了口气,除了节哀,他也不知还能再安慰什么。 “江麟,劳烦你备好车马,我今日离开。” 尽管这事早已知晓,但听到她说出这句话时,江麟还是难免迟疑,“母亲当真不肯留下吗?” 林迢迢看着身处的这座栖凤园,苦涩一笑,“还是不了。” 留在这里,只会招惹灾祸。 留在这里,只会平添伤感。 倒不如走了干净。 “对了,我……可以带走他的遗物吗?” 江麟望着她通红的眼,颔首道,“自然,您是江家主母,江家的一切都是您的。” 有了这句话,林迢迢悬在心口的巨石终于落定,“既如此,余下半日,无论栖凤园发生什么,都莫要让人进来打搅。” 江麟隐约明白了什么,四目相对之际,彼此已是心照不宣。 谁都有私心,他江麟也不例外。 他同样不愿江家沦为牺牲品。 “母亲……珍重。”江麟沉声说罢,朝她深深作揖。 江麟离开后,林迢迢闭拢房门,独自一人守着供桌,眼泪再抑制不住,如开闸的洪水,在脸上肆意横流。 她到底过不去心里那一关。 越是与裴韫纠缠下去,林迢迢越觉得自己对不住江临穿越两世的深情。 为今之计,除了“葬身火海”,没有更好的办法脱身。 她抱着盛满书信的匣子,这是这几十年来,江临留给她最珍贵的东西。 林迢迢舍不得将这一切毁去,她将信件一封一封整理好,用防水性极好的油纸,里三层外三层包裹起来。 确保这些信件不会进水,又飞快收拾两身换洗衣裳和一些银两。 做完这些,林迢迢站在窗前跃跃欲试,估摸着以何种姿势跳出去,可以顺利潜入湖中。 这面湖水连通城外北河,只要顺着水流往北,便可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江宅。 …… 裴韫走出江家不久,忽然眼皮一跳,心口窒闷得厉害,某种隐隐约约的感知,在此刻变得无比强烈,强烈到他无法忽视。 林迢迢不对劲。 她那般爱折腾不服输的执拗性子,怎会那样轻易答应他的要求? 思及此,裴韫立即折返回去,这一次他没有飞檐走壁混入栖凤园,而是带着一队人马,强行闯入江家“做客”。 赫赫有名的镇北王,安北大都护裴韫,毫无预兆突然驾临,让整个江家沸腾起来。 江麟终于意识到,晨起时那股不安究竟从何而来。 他忙放下手中所有事务出门相迎,边走边嘱咐管事调遣护卫,将栖凤园团团围住,绝不可让外人冒然闯入,惊扰主母。 这个外人是谁,不言而喻。 就在江麟准备好一切亲自恭迎裴韫大驾时,上百裴家兵马霍然闯入。 江家仆婢惊慌失措,连连避让,很快就清出一条路来。 “裴都护……” 江麟刚迎上去,被飞羽一剑架在脖子上。 “少主!”江家众人皆惊。 江麟面上温色褪去,“裴都护这是何意?” 裴韫面无表情,“自是来接本王的爱妻回京。” 听到爱妻这个称呼,江麟眉梢不动声色跳了跳。 也不管众人是何神情,裴韫径直越过江麟,直奔栖凤园而去,待他行出一段距离,飞羽才收剑紧随其后。 江麟望着男人如松如竹的颀长背影,摸了摸脖颈处沁出的一丝血珠,心陡然沉下。 这一日终究还是来了。 理智上,他不该与裴韫作对,整个江家都不该与裴韫作对。 可想到林迢迢苍白落泪的模样,想到她抚着父亲的画作泣不成声,江麟便觉心头酸胀。 他想,他还是更愿意看到父亲画像上,那个明眸含笑,恣意明媚的林迢迢。 她原本就该是那种模样。 是父亲期待的模样。 也是他期待的模样。 江麟咬咬牙,毅然追了上去,“前方是江家内宅,乃女眷居所,还请裴都护止步!” 江麟发话,藏在暗处的护卫齐齐现身,将裴韫在内的裴家军围困其中。 裴韫眉眼泛起狠厉,“不想她出事就给我滚开!” 越靠近栖凤园,那种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江麟偏在此时屡屡拦路,让裴韫生出了杀意,拔剑就朝对方面门挥去。 江麟铁了心阻拦,同样予以反击,不过几个回合便在裴韫手里败下阵来。 念及先前答应林迢迢的承诺,裴韫在最后关头收了剑势,只以肘击逼退对方,随后直奔栖凤园主屋。 裴韫抬脚便踹,紧闭的房门轰然倒塌。 骤然掀起的火光与滚滚浓烟,裹挟着浓烈的烧焦气味扑面而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锁链。 裴韫目眦欲裂,她果然要寻死! “林迢迢!” 屋内,挎着包袱,抱着牌位,手持灯盏的林迢迢悚然一惊。 裴韫怎来得这般快? 她刚纵火,还没来得及跳湖呢! 林迢迢来不及细想,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抱紧包袱就要爬窗跳湖。 裴韫在短暂的慌怕后,很快捋清了林迢迢的打算。 她竟妄想纵火假死,以此彻底摆脱他! 裴韫死死盯着林迢迢试图跳湖的背影,不知是气是惧,手指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眸中戾气攒聚。 他咬牙切齿,“你跳一个试试?” 霎那间,林迢迢浑身僵硬。 彻骨的寒意从心头流窜至全身,耳边除了裴韫愤怒的警告,只余她剧烈的心跳声。 裴韫不顾头顶欲坠不坠的房梁,广袖一挥散开滚滚烟尘,直奔窗下。 眼看裴韫那只大手无情朝自己擒来,林迢迢吓得手脚动作更快了。 就在裴韫即将抓住她的刹那,一截焦黑燎火的房梁轰然坠落,重重砸向林迢迢。 裴韫瞳孔骤缩,纵身扑了过去。 房梁砸落的一瞬间,裴韫抬起的左臂顷刻传来被火灼伤的剧痛,他闷哼一声,另一手揽住林迢迢的腰肢。 二人以不可挽回的趋势,双双坠入湖中,溅起巨大的水花。 早春天气依旧寒冷,湖水凉得刺骨。 林迢迢身上的襦裙被湖水浸.湿,冷得她直打哆嗦。 她受惊过度,又被男人的臂膀囚住,挣脱不得,呛了好大一口水。 好在林迢迢会凫水,本能做出反应,扑腾手脚想要自救。 裴韫仍死死拽着她不肯放手。 林迢迢越想越气,索性朝男人肩头狠狠蹬了一脚,借着这股力直冲水面。 裴韫施加在她腰间的力道松开,身形缓缓下坠。 林迢迢此刻只想逃命,她努力往上游,游出一段距离,察觉身后的裴韫没了动静,才下意识回过头去。 她在现代学过游泳,水性尚可,亦能在水中睁眼。 这一眼看得林迢迢心尖发颤。 裴韫好似一只身形修长的破布娃娃,张开四肢放任自己往下沉,口中不断吐.出气泡,左臂处被火灼穿的破碎衣裳,随着水流四散飘逸。 随着他颀长高大的身躯不断下沉,湖中的光线越来越暗。 恍惚间,裴韫还在朝她伸手,想要抓住她,可流过指缝的只有冰冷湖水。 林迢迢怎么都想不到,不可一世的裴韫居然不通水性。 他不会水,当时又为何要同她一起坠湖? 林迢迢心中煎熬,一面是她向往的自由,一面是裴韫的性命。 若她此时逃离,以裴韫如今的状况,定然是无法追来的。 可她真这么做了,裴韫会不会死? 她是讨厌裴韫的强取豪夺,可…… 她也没想过让裴韫去死。 到底是良心占据上风,林迢迢忍着胸腔的闷痛,毅然回身朝裴韫泅去。 就在她抓住裴韫腕骨的刹那,裴韫紧闭的凤目蓦然睁开。 那双暗潮汹涌的眸子,林迢迢再熟悉不过,她当即意识到自己被这男人耍弄了,折身就跑。 裴韫在水中反扼住林迢迢的细腕,将人一把拽入怀中,奋力往上游。 破水而出的瞬间,裴韫并不急着上岸,他紧紧扣住少女的后颈,带着怒意与惩罚般的力度,狠狠堵住她的唇。 林迢迢刚从水里出来,正要喘气,便迎来这更加窒息的亲吻。 裴韫的吻若疾风骤雨般叫人难以招架,她一时软了腰肢,湿润的眼睫晕着泪。 可这还不够,裴韫受伤的左臂箍住她的腰,水下的身躯紧密相贴。 林迢迢能清晰感受到,腰腹下骇然的威胁之意。 直到裴韫这一吻毕,林迢迢只剩气喘,眼里惊惧交加。 “裴韫,你竟敢戏弄我。” 裴韫目光沉沉凝盯少女的唇,一.张一合,红润艳丽,他哑声道,“你戏弄我这么多回,我不过还你一次。” 他又何尝不是在赌。 好在,结果比他预想中的好一些。 积蓄满腔的怒意在她折身回来之际,在那个吻里,尽数消解。 裴韫薄唇不自觉勾起一抹弧度,“迢迢,你为何不愿承认,你也是在意我的。” 林迢迢气得胸.脯起伏,“我只是不想欠你的命。” 说及此,她忽然想到什么,脸色陡然变得惨白。 “我的包袱!” 包袱里旁的东西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江临这些年攒给她的书信。 那是江临唯一留给她的念想。 裴韫还沉浸在林迢迢舍不得他的幻想里,转眼就被推开。 林迢迢猛地扎入水中,朝湖底游去。 这一次,她久久没有浮出水面。 她睁着眼在水中找寻,可湖底黑黢黢一片,她根本不知自己的包袱掉落在何处。 林迢迢只能游到湖底,一寸寸的摸索找寻。 裴韫怔愣了两息,也紧随其后潜入湖底,便见林迢迢跟疯了似的,在湖中寻找什么。 她很是着急,甚至忘了游出湖面换气。 直至失力,四肢逐渐沉重,胸肺被水流挤压得几欲碎裂,她仍不肯放弃。 裴韫不明白,那包袱里顶多是藏了些金银财宝,又如何抵得过性命。 他托起林迢迢的后腰,以唇渡气,随后强势将人拉出水面。 哪知出水后,林迢迢又要往下潜。 裴韫怒不可遏,“到底丢了什么东西,我赔你就是!” “你不懂,你不懂……”林迢迢绝望哭泣。 那是江临留给她的念想,她怕在湖水里泡久了,什么都没有了。 裴韫这一日的心情反反复复。 他不明白,为何林迢迢总能轻易勾动他的心绪,惹他生气。 偏这小姑娘既能作又爱哭,打不得骂不得,裴韫想亲她,以此惩罚她,反被哭泣中的林迢迢挠了脖子,留下一道鲜红刺目的抓痕。 “裴韫,都怪你!都怪你!” 若不是裴韫纠缠不休,若不是裴韫在湖底装晕,若不是他…… 可林迢迢也知道,这根本没法分出是非对错,她的穿越与裴韫无关,她与江临的阴差阳错也与裴韫无关。 裴韫什么都不知道,他什么都不懂,又怎会理解她的心情。 林迢迢怨无可怨,连发泄的余地都没有,她只能哭,哭得头昏脑涨,上气不接下气,又要往湖底去。 “林迢迢,你若不想活,我大可成全你!” 裴韫实在忍无可忍,干脆强行将人搂在怀中,带着她朝湖对岸的八角亭而去。 林迢迢浑身湿透,经过湖水浸泡,身上的襦裙紧贴身躯,勾勒出少女玲珑有致的曲线。 她还在哭,头发湿.漉漉的,紧贴着面颊,越发衬得她雪肤乌发,唇红齿白,整个人宛如从水中托生的精魅。 在众人赶来之前,裴韫脱下外袍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江麟赶到时,便见一身悍然戾气的裴都护,如同野兽护食般将人圈在怀中,不让外人窥见一丝一毫。 江麟知林迢迢欲跳湖遁逃的计划,在他二人双双落水之际,刻意拖延局面,好为林迢迢争取逃脱的机会。 不曾想,兜兜转转,林迢迢还是没能逃脱,还是落在了裴韫手里。 裴韫全然没有外人的自觉,冷声吩咐江家护卫潜湖,将林迢迢的东西找出来。 林迢迢的哭声这才有所收敛。 江麟见状只得示意护卫照办,好在栖凤园提前清空,除了这批护卫再无旁人,而这些人看似是寻常护卫,实则与死士无异,不会将今日之事泄露半分。 护卫很快将一个青灰色的包袱打捞上来。 林迢迢情绪激动,作势要抢,裴韫先一步将包袱丢到飞羽手中。 林迢迢急红了眼,“那是我的东西!” 裴韫不管她,沉声命令道,“随我回家。” 她既将包袱里的东西视作性命,裴韫自不会轻易交还给她。 再不给林迢迢任何狡辩的机会,裴韫将人打横抱起,堂而皇之走出江家。 一路上,林迢迢先是叫骂,捶打,直打得自己拳头痛麻,裴韫也不肯放手,她转而落泪,苦苦哀求,求裴韫放她下来,求裴韫顾及她先夫江临的颜面。 回应她的是一声夹带怒气的冷笑,“你几番叛逃,又可曾顾虑我的颜面?” 先夫先夫先夫! 她就知道她的先夫! 他一个大活人,林迢迢就看不见是吗? 瞥见裴韫被火灼伤的左臂,林迢迢自知理亏,抿着唇隐忍啜泣,将脸埋在裴韫胸.前,尽量不让人认出她的身份。 饶是如此,一路上也惹来不少仆婢好奇探究的目光。 她们可都听说了,裴都护闯入江家,是为了带走自己的爱妻。 以往只听闻裴韫有个早早过世的亡妻,倒不知如今这位妻子是何方神圣,何时嫁了裴韫,又为何会出现在江家,难不成是江家哪个旁支出来的姑娘? 若真如此,这位姑娘的神秘程度可不亚于江家主母。 她们却不知,裴韫堂而皇之抱走的,正是她们口中深居简出的神秘主母。 林迢迢一直隐忍到上了马车,冷得受不了,牙齿都在打颤,“裴韫,我好冷,我……我是不是病了?” 裴韫抱着她,岂会感知不到她逐渐滚烫的体温,满腹怨气道,“现在知道冷,跳湖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会生病。” 他言辞刻薄,三两下将林迢迢的湿衣剥了下来。 裴韫出来的匆忙,马车里并无准备女子衣裳,只能暂且用干净的狐毛大氅将人裹住,随后吩咐飞羽寻就近的渡口登船。 马车辘辘前行,林迢迢歪在裴韫怀里,意识渐渐昏沉。 待她再醒来时,人已经在返回北境的漕船上了,额上敷着冷帕,身上盖了两床厚实松软的被褥。 郎中给她看过诊,灌了药,林迢迢发过一回汗,眼下虽身体乏力,但比刚落水时的状况好转许多,至少头不晕了。 还好,命还在。 裴韫没有狠心弃她不顾。 林迢迢僵硬地转过头,便看见一道挺拔如竹的身影,正端坐在案前批阅文书。 裴韫刚洗漱出来,墨发披散,穿着一袭黑金色寝袍,金线绣在袖摆处,随着他执笔书写的动作,在烛光下映出粼粼波光,尽显华丽矜贵。 林迢迢一时恍惚,但很快,她的目光就被搁在书案一角的包袱吸引住。 是她的东西! 林迢迢心绪激动起来,也不知裴韫这厮有没有翻看里面的东西。 若是看见了,以裴韫那般霸道强横的性子,说不准会将江临写给她的书信统统烧毁。 林迢迢心下忐忑,开始思考如何拿回自己的东西。 “醒了?” 裴韫冷不丁开口。 他分明那般专注,可林迢迢不过刚醒,他便有所察觉朝内室看去。 那一眼黑沉沉的,叫人胆战心惊,不寒而栗。 林迢迢脑中飞快复盘昏睡前发生的一切,不禁后怕地咽了口唾沫。 她的计划失败了。 逃跑不成,还被裴韫抓个正着。 清醒后的林迢迢,脾气收敛许多,“大少爷,奴婢知错了……” 管他三七二十一,先认错就对。 看在她态度端正,认错积极的份上,裴韫千万不要一言不合就杀人呀。 林迢迢暗自留意裴韫的脸色,眼神时不时瞟向自己的包袱。 裴韫注意到她飘忽不定的眼神,回以冷笑。 知错? 她能有什么错? 哪一回不是他去迁就她? 他还从未见过如此恃宠而骄的奴婢。 裴韫放下手中事务,两指随意勾起包袱走了过来。 他衣襟微微敞开,冷白胸腹凝着水渍,瞧着很是诱.人。 但林迢迢无心欣赏,她紧紧盯着那只包袱。 在距离床榻两步远的位置,裴韫将包袱丢在脚踏上。 这一丢,包袱散开,里面的东西滚了一地,被她用油纸悉心包缠住的信件,如雪花般片片散落,满是褶皱。 裴韫果然翻看了她的包袱。 林迢迢当即掀开被褥起身去捡。 然而这一动,双腿却被一股力道狠狠牵制住。 听到锁链碰撞的叮当声,林迢迢脸色惨白,不可置信望向自己的双腿。 赫然是两条冷冰冰的锁链,而禁锢她足踝的镣铐上,坠着一对小巧精致的银铃,她稍稍挣扎,便能发出叮铃铃的脆响。 这声音在裴韫听来,犹如天籁。 他终于在她面前露出了笑,温热的掌心扣住她一截小腿。 “林迢迢,我给过你机会。” 先礼后兵,裴韫自诩对她仁至义尽。 他掌心细细摩挲着少女白皙柔嫩的肌肤,似在思忖,该从何处下手,好将她这只不服管教的野兔拆吃入腹。 林迢迢头皮发麻,柔软的身躯在男人灼烫的目光中轻颤。 “大少爷,奴婢不逃了,奴婢真的知错,您饶我最后一次……” 她急得哽咽,可她在裴韫心里,再无半分信用可言。 裴韫强势将她分开,跪上了榻。 作者有话说: 推推新开的预收《老实杀手被阴湿太子缠上后》追妻火葬场|上位者低头老实貌美杀手x腹黑阴暗爬行疯太子阿鸾是个杀手,完成最后一项刺杀任务后,她功成身退,回到小山村,准备赘个夫君平淡度日。可惜她家境窘迫,为人木讷,加上克夫名声,即便貌美丰腴,十里八乡也没正经郎君愿意赘她,幸而阿鸾运气好,从山里捡了个清隽斯文的郎君。郎君中了毒双眼有疾,身子孱弱,胜在容貌俊美,举止温雅,极合阿鸾眼缘,遂与他成婚。婚后,郎君对她体贴入微,夜间更是恩爱缠绵,除了意外小产一次,阿鸾对这段婚姻很是满意。一年后,禁军闯进小山村,过去对她百依百顺的夫君,摇身一变成了东宫太子沈连珏。留给她的是一纸和离书,还有昔日枕边人的冷嗤:“若非你强占逼迫,你这般的山野村妇,岂能入得了孤的眼?”还想同他做夫妻?诞下东宫血脉?做梦去吧。阿鸾方知,她以为的夫妻情深,不过是逢场作戏,恩爱是假的,孩子是他亲手拿掉的,念及昔日情分,阿鸾老实签下和离书,与他从此两清。又过半年,已死的未婚夫回来履行婚约,恰在此时,阿鸾接到悬赏,要她入宫行刺,给的赏金颇丰。阿鸾正缺银子完婚,毅然接下任务。*沈连珏是东宫太子,芝兰玉树,一朝不慎险些命丧刺客之手。虽捡回一命,却短暂失明,流落山村,被一乡野农女折辱。农女看似木讷老实,实则强悍不讲理,给他喂药,还将他压于榻间索求,欲得种生子。沈连珏居于人下,不得不咬牙隐忍,暗暗发誓,来日定要此女付出代价。回宫后,沈连珏却时常梦见,破旧狭小的床帏间,少女俏脸潮绯的模样。他想,他也不是不能容忍阿鸾那种女人入宫相伴。可惜阿鸾太强,派去的人屡屡碰壁。后来,他听闻她有了新的郎君。再后来,她为挣钱完婚,从背后狠狠刺他一剑。一瞬间,沈连珏血液沸腾。众人只见太子转过身,猛然握住刺客的手,洇血的薄唇勾起笑容:“阿鸾,孤终于,抓到你了。”昔日是阿鸾强占了他,如今想弃他另结良缘?做梦去吧。注:①sc,he,感情流,非虐文,小产另有隐情②女主强,但老实人,老实人,但又一点好色,容易被美色引诱,男主腹黑喜欢阴暗爬行,默默关注(盯妻狂魔),互相生理性喜欢,只是女主不装,男主爱装③前期男主中毒,毫无内力,于是男主惨遭被掳做了赘婿嘿嘿嘿,后期恢复武功,依旧打不过,但不代表男主弱鸡哈 第46章 放纵。 林迢迢感受到了他的剑拔弩张,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骇人。 她直觉,这样下去她会死的。 她根本无法承受,裴韫怒火之下的雨露。 “大少爷,奴婢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可怜的少女被吓得浑身哆嗦,惨白的小脸梨花带雨,这般惨状,换作从前,即便裴韫有诸多恶癖,他也愿照拂一二,给她些许的温柔耐心。 可时至今日,裴韫觉得没必要了。 在他看到包袱里的牌位,看到她珍藏的上百封书信,看到那字字句句的缱绻情意,裴韫再也无法压制翻滚的嫉妒与戾气。 极具压迫性的身躯覆下,他死死掐着少女扭动挣扎的腰肢,“他有这般与你亲密过吗?” 林迢迢抱着身子,瑟瑟发抖,“没有、我没有……” 裴韫不信,“这辈子没有,上辈子呢?” 林迢迢哭声戛然而止。 突如其来的沉默,变相印证了裴韫的揣测。 他掐住林迢迢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迢迢,你到底是谁?你口中的心上人,又是谁?” 裴韫根本不相信所谓的前世今生。 江太傅的年纪堪比林迢迢的父亲,且这二人从未有过交集,林迢迢却口口声声对一个死人一往情深,这根本不合常理。 想到江麟对林迢迢的维护,裴韫不禁往更坏处深想。 兴许,已逝的江太傅,只是他们二人暗度陈仓的幌子罢了。 实际与林迢迢互生情意之人,一直是江家少主江麟。 而林迢迢做了这么多,又是冥婚,又是立牌位,甚至伪造些怪力乱神的情信,不过是想掩饰江麟的存在,好让他莫伤江麟性命。 当真煞费苦心。 思及此,裴韫讽笑出声。 见林迢迢久久不答,他又道,“你的情郎,就是那个江麟吧?” 林迢迢悬着的心稍稍落定,她还当裴韫从那些信件里窥出了什么端倪,从而怀疑她的身份。 若让人知晓她是从千百年后穿越而来,定会被世人当成妖孽处死。 结果裴韫宁可相信她与江麟有私。 林迢迢一时不知是喜是悲。 短短几息间,她脸色几番变化。 就在林迢迢绞尽脑汁,想着如何将此事圆过去时,双手又被镣铐锁在床头。 林迢迢惊骇不已,下意识挣扎,磨得双腕通红,“裴韫,你做什么?” “做……” 林迢迢被他撑开四肢。 她的脸颊犹如火烧,烫得她头脑发昏,虽说她早与裴韫同过房,可这般被人摆弄羞辱,还是头一遭。 裴韫俯身靠近她,灼热的吻落在她心口。 林迢迢只能弓起腰身试图抵抗,男人冷白修长的指骨,突然毫无预兆闯入。 林迢迢瞳仁一震,呼吸也仿佛凝滞住了。 裴韫重重咬在她颈侧,厉声逼问,“他有如我这般,到过这里吗?” 指尖触感温热濡湿,他能清晰感到一股抗拒排挤的力道。 林迢迢惨白的脸顷刻涨红,写满难堪。 她不答,裴韫几番戏弄,又添一指。 “怎么,不敢回答?”他语气不善。 林迢迢气得骂人,“……裴韫,你这个变.态。” 她竭力并拢膝骨,不允他三番四次的勾探挑衅。 然而稍一动弹,帐内叮铃作响。 她受锁链牵绊,根本无法合拢,眼睁睁看他施为欺压。 羞辱的言语仍在耳畔,“迢迢,他也能让你这般愉悦吗?” 他太熟悉她的弱点,轻易就能叫她颤.栗不止。 河面不知何时下起了滂沱大雨,噼里啪啦的雨点声与水浪交缠,此起彼伏。 林迢迢紧咬着唇,忍到泪盈于睫,忍到唇.瓣沁血,最后索性偏过头,半边脸埋入枕中。 “你不是最爱哭,最会哭么?” 裴韫不满皱了皱眉,强行掰过她的下巴,命令道,“哭出来。” “哭得可怜些,兴许我会心软。” 他执意她给出反应,对她的弱点,无所不用其极。 林迢迢终于是忍不住,水光四溅,哭得溃不成军。 她腿骨颤软,恶狠狠瞪着面前衣冠禽兽般的男人,“裴韫,这下你满意了吗?” 裴韫抚过她湿红的眼,语气温柔,“迢迢,你怎能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明明她望向江麟时,眼里满是柔情缱绻,为何对他就是这样惊惧厌恶的眼神? 裴韫不明白,“林迢迢,我究竟何处对不住你?” 荣华富贵,绫罗绸缎,金银珠宝,他都能给她,她为何还不满足,还想要逃? 难道他在她眼里,就是什么洪水猛兽,令她避之不及? 当真是个没心没肺的白眼狼,无论他如何疼宠怜爱她,她都只会一遍遍践踏他为数不多的善心。 林迢迢啜泣声弱了下来,罕见的从裴韫脸上看见困惑,她抿着唇,忍下羞耻,“你没有对不住我。” “我只是不喜欢你。” “你撒谎。”裴韫指骨又探了进去,“若是不喜欢,它又岂会这般畅快?” 如开闸的洪水般,迫不及待邀他纳入。 林迢迢用力闭上眼,她真没力气陪他闹了,“这是正常的生理反应,不代表……” “看,你自己也承认了,你对我有反应,你的身体喜欢我。” 裴韫兀自打断她的话,“我会让你……更喜欢我。” 在林迢迢惊恐的目光中,裴韫提起她被锁链禁锢的足踝,助其缓缓缠至后腰。 林迢迢来不及叫喊求饶,一股大力侵袭而来,瞬间扼住她的咽喉般,令她瞳眸失焦。 裴韫仰起下颌,嶙峋性.感的喉结轻颤,溢出一声难耐的喟.叹。 他承认,他卑鄙无耻,他见不得林迢迢对除他以外的任何人情深意切。 只要想到林迢迢曾那般热烈爱过一个男人,想到她们也会亲密无间,裴韫便想不顾一切,强行将人困在身边。 恶念一旦滋生,不经压制,便如野草藤蔓疯狂生长。 裴韫闭着眼,汗水顺着额角青筋滴落。 他似强硬踹开了一扇狭窄闭塞的门,又在这扇门中反复穿梭,不断纵容种种阴暗的情绪,一点点吞噬他仅剩不多的理智…… 船舱随着水流轻轻摇晃,烛泪堆满了鎏金烛台。 裴韫彻底放纵了自己。 林迢迢心底的倔强,在一次次施为下逐渐粉碎,意识在痛苦与欢愉的边界浮沉。 林迢迢感觉自己快晕过去了,涣散的目光寻不到焦点,只剩本能的呜咽啜泣着。 失神恍惚间,男人不轻不重拍打她的脸颊。 裴韫不许她昏死过去,他要她看着他,看他如何占有她,看她自己是如何沦陷。 已经不知是第几回了,林迢迢几近崩溃,嗓子也是哑的,“裴韫,你疯了,你真的疯了……” 男人欲念深重的凤眸泛起猩红。 “是,我疯了。” 他二十七年的人生里,从未有一刻如此失控,他发疯般想要得到一个女人。 他蛮不讲理,霸道地不允许林迢迢在这场情爱中置身事外,保存理智,更不允许她在心中惦念着除他以外的任何人。 他要她也疯,要她和他一起共度极乐,同入地狱。 “难道我没让你快乐吗?” 裴韫将她翻过面,自后深拥着她,衔咬她的细颈,宛如一头英姿勃发的雄狮,禁锢着属于他的猎物。 虬劲紧实的腰腹,隔着莹润香汗与她相贴。 “我同他比起来又如何?他能让你死去活来吗?” 丧失理智的裴韫,开始口不择言,无休无止的逼问。 林迢迢的灵魂饱经冲撞,已是魂飞天外,浑浑噩噩,连解释的力气也被压榨得一干二净。 她只剩辱.骂的本能,边哭边骂:“疯子,畜生,狗东西,王.八蛋……” “夫君。” 裴韫重重一记惩戒,附耳纠正道,“记住,你要唤我夫君。” …… 银铃持续不断响了一夜。 裴韫在她身上出了三四回,燥热的火气总算消解几分。 林迢迢如同搁浅的鱼儿瘫在榻上,气息恹恹。 婢女进来为她梳洗时,被她身上的痕迹吓得心惊肉跳。 也不知经历了怎样的疾风骤雨,林迢迢这朵花被打得叶残瓣碎,浑身落满胭脂红,就连那被锁链困住,透着血管的莹白足背上也有吻痕。 裴韫一夜未眠,倒跟个没事人一样,照样精神抖擞地处理公务。 裴韫不打算回京。 他出现在江家,带走林迢迢的事定然瞒不过邕王眼线,邕王正愁抓不到他的把柄,必会以渎职之罪,命他速速回京。 裴韫不喜被动,当即下令折返蓟州,重整兵马,这在朝廷眼中,已然是司马昭之心。 好在,他也从未想过愚忠。 裴韫处理好手头的公务,就见小丫鬟进来后一直站在床前发愣。 他不由眉心微蹙,“出去,这里不用你。” 他就知道,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能照顾好林迢迢,就连沐浴盥洗这等小事,也得他亲力亲为。 林迢迢彻底认输了,裴韫过来抱她时,她不做任何抵抗,顺势靠在男人精壮的胸膛里。 温香软玉扑满怀,她的柔顺极大取悦了裴韫。 裴韫吻了吻她薄红的眼皮,“我带你去沐浴可好?” 虽是询问,姿态却不容抗拒,林迢迢根本没有说不的权力。 “都听夫君的。”她低眉顺眼,变得前所未有的乖巧。 不多时,仆婢们抬了浴桶热水进来。 裴韫这才取出钥匙,解开她脚上的镣铐。 为她清洗时,看着她满身的痕迹,裴韫顿觉心里缺失的地方被一股暖流填满。 此时此刻起,林迢迢真正开始属于他一个人了。 裴韫拿着澡巾,慢条斯理为她擦背,忽然道,“迢迢,回了北境,我们成婚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怕我吗? 林迢迢正趴在浴桶边缘昏昏欲睡,闻言瞬间清醒过来。 她扭过头,裴韫不知何时褪了衣衫,与她挤在同一只浴桶里。 “大少爷,您莫要同奴婢开玩笑了。” 裴韫动作一顿,审视的目光凝在她小脸上,“你不愿意?” 听着男人明显冷沉的语气,林迢迢赶紧摇头,“奴婢没有,只是奴婢身份卑微……” 她话没说完,脸颊便是一紧。 裴韫又掐上来了,“我若偏要抬举你呢?” 她敢做江家主母,做江太傅的遗孀,又怎惧做他裴韫的妻子? 看到少女眸底的泪意,裴韫指骨松开,缓缓抚摸她的脸颊,“你我做尽夫妻之事,只差个名分而已。” 他微微一笑,“从你献身于我的那一刻起,你便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嫁我,要么死。” 林迢迢吓得呼吸都困难起来,她太清楚裴韫的手段,不敢再反抗。 裴韫默认她接受了这门亲事,心情愉悦,在她唇上轻啄。 林迢迢敏感察觉到他再次意动,不由两股颤颤。 好在裴韫尚未彻底泯灭人性,只与她缠绵相吻一阵,便将她捞出水面。 擦干身子,裴韫抱她上榻,为她仔仔细细上药。 那里胀痛得厉害。 上药这种事,裴韫也算一回生,二回熟了,上完药,又给她换了身宽松柔软的寝袍,才让人摆膳。 林迢迢饿了一天,也不拘什么饭食,送到嘴边她就吃,后来嫌裴韫喂得太慢,干脆抢过饭碗狼吞虎咽起来,一边吃,一边哭。 看她那副可怜样子,裴韫方生出一丝微弱的歉疚。 林迢迢到底还小,是个不经世事的小姑娘,哪里经得起他的折腾恐吓。 可裴韫不后悔。 日子还长,总能让林迢迢回心转意,认清现实,乖乖留在他身边。 待林迢迢吃饱喝足,裴韫重新为她戴上镣铐。 林迢迢知道,裴韫是防她又一次跳水遁逃。 逃跑未遂的后果她承受了,短时间内不敢违抗,便就着锁链的束缚,侧身躺到床榻里面。 与此同时,江家派出的死士传回消息,裴韫已带着林迢迢登船返回北境。 江麟暗暗咬牙。 林迢迢想保江家,他也想保江家,可不代表他会任人拿捏。 深思熟虑后,江麟翌日启程前往杭州城外的紫云观。 紫云观位处深山,与世隔绝,往来香客也不多,这些年全靠江家供奉得以存活至今。 观中道童一见江家的车马,立即出来相迎。 江麟朝小道童施了一礼,开门见山道,“我有事求见静尘师父。” 小道童二话没说,引着他往紫云观后山去。 后山有座小院,院内古木参天,青砖黛瓦,雨后清晨的空气中弥散着淡淡降真香。 江麟行至院门口,便见一身着深蓝道袍的倩影在院中洒扫。 听到脚步声,那道姑下意识抬眸。 四目相对之际,二人皆晃了下神。 还是江麟率先回神,颔首轻笑,“谢蘅师妹,好久不见。” 对方握着扫帚,愣了许久。 谢蘅…… 已经有两年多,没人唤过她这个名字了- 顺景三十三年,四月,帝崩于紫宸殿,邕王李淮继位,改年号永治。 李淮登基的第一道旨意,便是赐死裴韫。 不仅如此,李淮将传旨一事,交给了在狱中等候发落的勇毅侯裴远山。 勇毅侯对裴韫这位长子,并无多少情义,可到底裴韫身上流淌着裴家血脉,是他的亲生儿子。 虎毒不食子。 可望着尚在牢狱中的柳夫人与裴桓,勇毅侯还是咬牙接下这份差事。 半月后,勇毅侯只身一人抵达北境。 裴韫也已返回蓟州数日,欲北上收复其余几座城池。 飞羽将勇毅侯往主帐领时,裴韫正在安顿林迢迢。 他不放心林迢迢住到别处营帐,执意将人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二人在主帐里同吃同住,平日裴韫商议军务,排兵布阵,从不避讳林迢迢的存在。 短短几日功夫,裴家军营上下皆知,自家主君有位极其宠爱的小夫人。 到了军营,五步一哨,林迢迢压根没有逃跑的机会,裴韫便不再用锁链困她,允许她在主帐附近活动,但稍走得远些,便会有暗卫近身。 名曰保护,实则监视,明晃晃盯着她,让她连逃跑的念头都不敢生起。 勇毅侯进到裴韫所在的主帐时,裴韫正系着腰带,从黑漆刻灰围屏后走出来,清隽俊逸的脸庞上染着餍足。 勇毅侯脸色铁青,“胡闹!” 都什么节骨眼了,裴韫竟还在军中纵情声色。 裴韫此刻心情好,懒得同对方计较,“父亲大驾光临,有何示下?” 他嘴上恭敬,却连杯水都没让人递上,自顾自倚在太师椅上。 好在勇毅侯从不对这个冷心冷情的儿子抱有任何幻想。 数月不见,勇毅侯鬓边已有了霜色,身量却依旧挺拔,眉眼间隐约可见几分当年征战沙场的锐利。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明黄色绢帛,“接旨吧。” 勇毅侯刻意等了会儿,却不见裴韫跪地,不仅裴韫没动,站在帐前的飞羽也没动,就连屏风后的林迢迢也没出来。 “逆子!”勇毅侯声色俱厉,“还不跪下接旨?” 裴韫端着茶盏,慢悠悠呷了一口,“莫要吵醒我夫人。” 回北境这一路,林迢迢虽不再嚷着逃跑,脾气却越发恶劣,吃不好要闹,睡不好也要闹,裴韫不过晨起时没忍住,将人困在身下折腾了一通,便气得这丫头发了狠地咬他,在他肩头留下几道带血的牙印。 眼下,他好不容易才哄得那位祖宗安睡。 勇毅侯不屑地嗤了声,“区区一个贱婢。” “总好过父亲不顾发妻颜面,娶一罪奴为平妻。” 这话顿时让勇毅侯气得吹胡子瞪眼。 裴韫放下茶盏,姿态慵懒往后靠,“行了,父亲不是要宣旨么,尽快,莫耽误我军中将士操练。” 俨然一副乱臣贼子做派。 勇毅侯逼他不得,只能展开圣旨,面无表情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北王兼安北大都护裴韫,统兵边关,肩负守土之责,岂料擅离边关,致使大梁损兵折将,边关百姓惨遭涂炭,其行不忠不义,罪大恶极,朕今颁此诏书,令其自刎军前,以正军法,钦此。” 话音落地,营帐内寂静无声。 裴韫唇边笑意渐浓。 损兵折将?百姓涂炭?这桩桩件件,皆因顺景帝割城献媚所致,李淮却将这些因果扣到他头上,迫不及待要他赴死。 可他裴韫手中,同样握有李淮不少把柄,李淮卸磨杀驴,倒给了裴韫一个师出有名的机会。 勇毅侯合上圣旨,叹了口气,像个无能为力的父亲,在亲情与忠义之间,悲恸作出抉择。 “你死,北境二十万裴家军方有一线生机,负隅顽抗,只有死路一条。” 光是断绝粮草供应,便可让北境陷入困局。 “裴韫,这是你的命数。” “是吗?”裴韫不为所动,“不过我的命,还是不劳父亲大人操心了。” 祸害遗千年,他会活得比他们所有人都要长久。 裴韫站起身,从勇毅侯手中拿过圣旨,唇角慢慢弯起一道弧度。 “六岁那年,母亲难产血崩而亡,你不在,三年前我回京遇刺,你不问,如今新帝要杀我,你倒是亲自来了。” 裴韫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勇毅侯的面皮抽.动了一下,“……皇命难违。” 若是可以,他也不愿接这份差事。 “皇命?” 勇毅侯倒会避重就轻,只字不提过往家事。 裴韫笑了笑,笑得极轻极淡,眼神却一寸寸冷了下去,他展开圣旨扫了一眼,而后当着勇毅侯的面,将圣旨撕成两半 绢帛碎裂的声响,在寂静的帐中格外刺耳。 “你——” 勇毅侯瞪大双眼,不敢置信,自己的儿子竟当真要做那等不忠不义的谋逆之事。 裴韫将两半圣旨随手抛在地上,嗓音平静,“圣旨一事暂且不论,我且问你,当年母亲去世,你可曾后悔?看到那早产窒息而亡的女婴,你可曾心痛?” 勇毅侯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你这是要质问为父?” “怎么,父亲怕了?” 裴韫凝视他的双眼,“这些问题,很难回答?” 裴韫笑容癫狂,“倘若父亲的回答能让我满意,兴许我当真愿意做一回孝子,如父亲所愿,自刎军前,也好让父亲带着我的首级回京交差,换你阖家平安。” 他语气幽幽,充斥着嘲讽。 勇毅侯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挤出一句,“我终究是你父亲。” 所以裴韫,你没有选择。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也必须束手就擒。 裴韫眼底划过一抹意料之中的失望。 他早该料到的。 倘若勇毅侯有悔,岂会让柳氏稳坐平妻之位多年? 倘若勇毅侯有悔,岂会多年无视他这个嫡长子? 倘若勇毅侯有悔,岂会为了保下柳氏母子,前来取他性命? 李淮此举够狠,今日他们裴家父子之间,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绝无第三种可能。 “既如此,我明白了。” 裴韫重新走回案前,拿起搁在架上的长剑。 剑尚未出鞘,可勇毅侯看见那柄剑时,整个人猛地往后退了一步,“你……你要弑父?” 他到底是裴韫的父亲,岂会看不出裴韫的打算。 “父亲不是说了么,这是命数。” 裴韫将剑横在身前,指腹缓缓擦拭着雪亮锋利的刃口,“你当年欠母亲,欠妹妹的,欠我的,便用命来还罢。” 语毕,剑光一闪,鲜血四溅。 横竖要死,与其再过几日死在李室天子手中,倒不如先下去赎罪。 飞羽带着勇毅侯的尸首离开,很快就有小卒端着铜盆擦拭血迹,空气中的血腥气很快散尽。 裴韫脸上势在必得的笑容淡了下去,额角开始隐隐作痛。 晌午时分,裴韫头疾加重,喝过军医开的药,便拥着林迢迢小憩。 林迢迢刚睡醒,实在没什么困意,可若不老老实实睡过去,裴韫指不定又要闹她。 她烦躁的呼出口气。 裴韫的声音冷不丁在头顶响起,“迢迢,你怕我吗?” 怕啊,她当然怕。 怕裴韫一个不高兴,把她先.奸后杀了。 林迢迢侧躺蜷缩着,笑得勉强,“……不怕。” 裴韫岂会听不出她的口是心非。 “无妨,你就算怕也要留在我身边。” 似是报复一般,他将人搂得更紧了,声音闷闷的,“今日,我杀了我的父亲。” 勇毅侯来传旨的时候,林迢迢睡了过去,故而对此毫不知情,乍然听到这话,是个人都会吓得心肝一颤。 可想到裴韫说过的陈年旧事,林迢迢沉吟半晌道,“所以夫君心里,还是难受的吧。” 在裴韫六岁之前,他眼里的勇毅侯还是位敬重妻子的好丈夫,是疼爱儿子的好父亲。 裴韫不置可否,低声笑笑,“实不相瞒,还是畅快居多。” 一刀了结了性命,没让勇毅侯太受罪。 尽管如此,还是有不明就里之人,用惊惧惶恐的眼神看他,毕竟子杀父有违天道。 一个对生父都能痛下杀手之人,又如何相信他会善待自己的子民。 林迢迢听到这儿,约莫懂了,裴韫这是杀了亲爹,一边爽一边又不得劲,来她这里寻求心理安慰了。 想到这些天,裴韫除了房事上手段强硬,其余时候还算迁就自己,林迢迢转过身,抱了抱他。 “好了,都过去了,你对得起自己,对得起母亲,不必在意旁人看法。”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旁人兴许会批判裴韫心狠手辣,惨无人道,可细想来,也是勇毅侯这个生父促使他走到这一步,一切不过是因果轮回,报应不爽罢了。 她若同情勇毅侯,为勇毅侯鸣不平,谴责裴韫不孝,岂非让枉死的大崔氏寒心。 裴韫不仅是勇毅侯的儿子,更是大崔氏的儿子。 想了想,林迢迢又不太走心地补了一句,“我会永远站在你这边的。” 裴韫未料到林迢迢会反过来宽慰自己,忽然在她脸上重重一吻。 “林迢迢,你真会勾.人。” “……?” 林迢迢一脸莫名其妙,她就安慰两句,换作旁人她也会这么说。 忽然,林迢迢视线下移,目露惊慌。 等等!她不过是抱了他一下,他怎么又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我喜爱你 在裴韫的唇越亲越下时,裴韫及时抓住男人垂落的发丝,气.喘道,“你够了,我还疼着……” 裴韫埋首于她心口,粗.沉地喘熄,良久,才将那股渴望压下。 他环住林迢迢的腰,清隽薄红的脸在她怀中轻蹭,“迢迢,我喜爱你。” 猝不及防的表白,林迢迢呼吸都凝滞了片刻。 缓了缓,回过味来。 裴韫喜爱她的身体。 呵呵,男人。 脸颊却不受控的红热起来,因为裴韫的脸又往她衣襟里钻了。 裴韫是狗吗?和她待在一处,不是钻衣襟就是钻裙底,传出去简直有损裴韫威名。 偏偏林迢迢身子脆弱又易敏,三两下就能被他勾得意动。 好在理智尚存,林迢迢强行推开他的脑袋,“军医说了,我身子虚……” 老天爷,还是肾虚。 就在昨日刚确诊的。 林迢迢当时听错了,以为军医说裴韫肾虚,正想幸灾乐祸刺他两句,结果虚的是她自己。 末了,军医擦着冷汗,战战兢兢劝裴韫节制。 林迢迢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裴韫满口答应,当夜难得让林迢迢睡了个安稳觉,可天刚亮,一切又打回原形。 林迢迢气恼腹诽,不愧是个行军打仗的莽夫,成天都有使不完的力气。 裴韫看着她害怕又气鼓鼓的脸,停下动作,微微皱眉。 林迢迢是要做他妻子的人,往后少不得云.雨之事,自己要的又多,可她身体太差,太过娇气,像樽美丽易碎的琉璃,稍一用力些她便承受不住。 军医给林迢迢开了温补方子,但这法子到底慢了些。 思及此,裴韫又问她哪里不适,再请军医过来瞧瞧,军医若看不好,便到百里之外请位妇科圣手前来诊治。 林迢迢忙摆手拒绝,她在这里丢人便罢,可不想百里之外仍有她的传闻。 “其实也、也没必要叫郎中来看,伤处隐秘,多休息就好……” 是她身子吃不消,裴韫总不能怪她,再者,那里日日敷药,外头是消肿了,里头还疼着呢。 林迢迢心虚地缩在被褥里,只敢露出一个脑袋。 裴韫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知道了,既然要休息,陪我睡会儿。” 那笑容看得林迢迢毛骨悚然,她窝在裴韫怀中,被那逞凶之物挟持后腰,一下午胆战心惊,好在裴韫没有食言,是真的纯睡觉。 听着男人绵长沉稳的呼吸,林迢迢不知不觉也睡了过去,待她醒来时,枕畔空无一人。 黄昏,驻扎此处营地的裴家军集结校场。 两万将士黑压压站了满场,旌旗在暮风里猎猎翻卷,校场正中搭建了一座高台,台上供着数不清的牌位。 是自裴韫接收北境以来,所有战死将士的灵位,上至将军,下至寻常士卒,密密麻麻摆了一整面。 裴韫登台时换了一身素白麻衣,未着甲胄,未佩刀剑。 他沉默着走到牌位前,将最近的一块牌位取下来,拂去上头蒙的灰尘。 裴韫面色凝重,追忆起往事,“两年前我回汴京,刘百户的遗孀抱着孩子跪在蓟州城外,她问我,她家男人为了什么而死。” 他顿了顿,“那时我没答上来。” 暮风灌满他的素白麻衣,猎猎作响。 “可今日我能告诉她,刘百户是为了守住身后这片土地,是为了让他的妻儿不必沦为北胡奴隶,可先帝,为保帝位,竟要放弃北境六州百姓。” “这些百姓当中,有你们的妻儿老小,兄弟手足。” 裴韫语气沉重,在场众人无不回忆起战死的同胞,尚在家中的妻儿,一时场内鸦雀无声。 便在此时,飞羽拎着一物,往高台正中的供案上重重一放。 那是一颗用白布包裹的头颅。 台下起了一阵骚动,有人认出那颗头颅的面容,惊呼声此起彼伏。 裴韫站在台前,扫视下方密密麻麻的人影,开口时嗓音沉闷如雷,“而今日午时,新帝又派使臣前来蓟州,赐我死罪。”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那两半撕碎的圣旨,示于人前,“天子说,我有罪,我的罪,是守住了北境,是没让北胡铁骑越过蓟州一步,是让你们这些随我出征的弟兄们,还能全须全尾站在这里!” “先帝在时,宁可割让六州城池,任我大梁子民死于北胡屠刀之下,也不愿往北境增一石粮草,如今新帝登基,又要以不忠不义的谋逆大罪,命我自刎军前!” 听到天子欲赐死裴韫时,将士们皆面露不忿,振臂高呼,“大都护无罪!大都护无罪!” 更有甚者,厉声喝道,“管他娘的朝廷!要治大都护死罪,我们还不如反了!” 这一声吆喝,如同一滴冷水落入滚沸的油锅,校场内的气氛瞬间热烈起来。 “你们以为,是我裴韫想反吗?” 裴韫忽然提起那颗裹着白布的头颅,高高举过头顶,“这是天子派来的使臣,是我的父亲,更是你们的同袍!” 他声音陡然拔高,“这是昔日的勇毅侯,是先帝亲封的勇毅侯,是当年带着三千兵马,死守平州三日三夜的勇毅侯裴远山!” 台下骚动更大了。 裴韫将那颗头颅放下,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犹如砂纸磨过铁面般沉重沙哑,“可就在今日,他不得不奉新帝诏令,替天子传旨,要我们父子相残,要你们同袍操戈,扬言此乃我裴家军命数!” “我且问你们,我裴家军的命数,就是为李室朝廷卖命,为他们刀口舔血,戎马半生,最后因一道天子旨意,便要束手就擒,平白赴死吗?” 校场静了片刻,飞羽率先喊了声,“属下不愿!” 紧跟着,那声音像燎原的火,一声接一声烧起来,烧成一片翻涌的怒潮。 “不愿!” “不愿!” 将士们振臂高呼,甲胄摩.擦碰撞的声响密集如雨,长枪钝击地面,震得整座校场尘土飞扬。 裴韫站在台上,面对那片怒潮,掷地有声道,“李家天子卖国求荣,不仁不义,过河拆桥,那我们替他守着江山,有何意义?” “自今日起,我裴韫只守我大梁疆土,护我大梁百姓,而非做一只供人驱使的朝廷鹰犬。” “我裴家军,不忠昏君,不称臣,不纳贡,不割地,他要打,我裴韫奉陪到底,他要杀,我们……” 裴韫停住,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缓缓道,“我们便替自己,替盼着你们生还归家的妻儿,杀出条活路来!” 此言一呼百应,将士们的呼喊,霎时间如山崩海啸,席卷整个营地。 林迢迢待在主帐里,觉得脚底的地面都在震动。 “外头发生了什么?”她好奇走出营帐。 小丫鬟赶紧给她披上大氅,“夫人,风大,回帐去吧。” 林迢迢没动,她望着远处裴韫的身影,看了很久,直到那如芝兰玉树的挺拔身形自台上走下来。 林迢迢有些出神。 她离得远,虽未完全听清裴韫说了什么,但多少猜到一些。 自古以来,夺位之争,腥风血雨,何况造.反。 昔日她不过一介通房,都能引得邕王挟持,如今裴韫要娶她为妻,还不知前方是怎样的狂风暴雨等着她。 林迢迢心情复杂至极,她想平平静静过点小日子,怎就这么难? 戌时,裴韫还没回来,林迢迢回到帐中独自用膳。 谁也不知道下一刻她会以何种方式结束短暂的一生,林迢迢决定,在有限生命里对自己好一些,于是她难得来了胃口,要了两荤一素还有一道暖胃补身的当归羊肉汤。 在军营里,这算难得的奢侈了。 用到一大半,裴韫回来了。 他换下了那身素白麻衣,身上是一件低调的玄色交领锦袍,约莫是刚从外头回来,手里拿着一只雕工精巧的檀木盒子。 林迢迢瞥了眼,以为又是裴韫送给她的珠花头饰,便没多想。 “夫君用过饭了吗?” 客套一句,反正她没准备裴韫的饭。 裴韫倒是不客气,“尚未。” 林迢迢望着面前吃剩的冷汤冷菜,讪讪道,“那夫君稍等,这些都是我吃剩的,我让人再做些送来……” “不必,这些就很好。” 裴韫没有丝毫嫌弃,就着林迢迢用过的碗筷,将桌上剩余的饭菜一扫而空。 他吃得不算慢,但一举一动皆透着世家大族子弟的矜贵优雅。 ……如果不是正在吃她的剩饭,林迢迢觉得这一幕或许能更好看些。 飞羽正好进来禀报粮草之事,一打起帐帘便瞧见这一幕,顿时瞠目结舌。 自家大都护素有洁症,虽说到了军中不如在府里讲究,近日粮草也吃紧了些,可也不至于让一军主帅沦落到吃残羹冷炙的地步。 “大、大都护,要不属下命人送些热汤来?” 换来的是裴韫凉凉瞥去的一眼,“你最好有事。” 飞羽当即绷紧了皮,“属下稍后将文书呈上。” 等人走后,裴韫拿过林迢迢搁在手边的帕子擦了擦嘴,“往后我在隔壁另支一个营帐处理公事,你若想听,也可以来。” 总让外人冒冒失失闯进来,平白影响他与妻子独处。 林迢迢笑得更命苦了,“多谢夫君信任,还是不了。” 反正听也听不懂,听多了说不准容易招来杀身之祸。 等二人用过晚膳,沐浴就寝时,裴韫打开锦盒,取出一物,往上头仔细抹了消肿止痛的药膏。 榻上,林迢迢正背对着他酝酿睡意。 裴韫侧躺上去,熟练撩起她的裙摆。 “你做什么?”林迢迢惊呼出声,一扭头便见裴韫手持玉器。 裴韫眸光晦暗,循循善诱着她,“乖,这上面抹了膏药,今晚吃着它睡,好得快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填玉。 看清裴韫手里的那形貌古怪之物,林迢迢的脸色青一阵红一阵。 眼看就要塞进来,她慌忙按住裴韫的腕骨,“不、真不用!” “不必害羞。” 裴韫反扣住她的胳膊,翻身将她制于身下,一本正经道,“此物通体温润,上头抹的膏药亦有镇痛消肿之效,对你伤势有好处。” 林迢迢后悔死了,早知道白日里她就不胡说八道了,难怪午憩时,裴韫一反常态的好说话。 敢情是在这里等着她。 “我突然觉得身子大好,哪儿都不痛了。” 封建余孽手段花哨,林迢迢承认她玩不起,连滚带爬要从男人怀中挣脱。 裴韫存了与她玩闹的心,禁锢她的力道不算太重,林迢迢推搡两下便成功挣脱,光着脚跑下床。 刚绕过屏风,裴韫不疾不徐追了上来。 他腿长步子大,林迢迢只觉身后掠过一阵风,紧接着身子一轻,被男人抱到了桌案上。 她尚未缓过神,裴韫环住她的腰身,高大颀长的身形覆了过来,落在颈间的气息灼热粗.沉。 “林迢迢,你躲什么?” “我才没躲。”林迢迢被那气息烫得脸皮通红,“是你……裴韫你、你别太过分。” 自从被裴韫发现了那些情信,狠狠挨了一顿后,林迢迢这些天一直谨小慎微,对待裴韫算得上百依百顺,唯一的要求,就是裴韫须把江临的遗物牌位还给她。 裴韫想要她的温顺与屈服,故而答应将东西还回去,林迢迢便秉持协议精神,同房时,大多会迁就裴韫,不太会像从前那样抗拒他。 裴韫实实在在从她身上得了好处,食髓知味。 结果这混.蛋不知满足,竟想得寸进尺。 林迢迢万不能忍。 裴韫却不解,“过分?” 他毫无羞.耻心地拿起那暖玉端详,又在林迢迢眼前晃了晃,“你这没良心的,为夫分明是为你好。” 好你个头啊,究竟为谁好,裴韫心知肚明。 林迢迢吓得赶紧闭上眼,“你、你快拿开……” 她眼睛都快瞎了。 也不知裴韫短短半日上哪儿找来的东西,其上脉络纹理,雕琢得栩栩如生。 到底是谁说古代人保守的? 看她羞得脸颊绯.红,裴韫起了几分逗弄心思,故意咬着她莹白小巧的耳珠,嗓音微哑,“我帮你放进去,你就不必看见它。” 林迢迢气得大叫,“裴韫!” “为夫在。” 裴韫全然不受力,纵使她叫骂得再凶,棱角分明的薄唇依旧含笑。 “乖,听话些。” 他一掌扣住林迢迢的膝骨,修长紧实的长腿杵在中间,将她抵分开来。 一面慢悠悠解释道,“我今日特意寻人问过,应是你事经历太少,峡道逼仄,多吃吃总会适应。” 裴韫甚至贴心择了适宜的材质尺寸,能起到极佳的镇痛疗伤效果。 他又哄林迢迢把它当寻常药物,“放心,此物较我细短许多,你一口便能吃下。” 凡事总要个循序渐进的过程,裴韫不急。 林迢迢哪里听过这等糙话,直听得她两耳嗡嗡,眼前发黑,一个不慎,便叫裴韫得了手。 膏药油润,几乎没有任何阻碍。 林迢迢腰肢一软,被这一口药呛得不轻,忍不住溢出一声猫儿般的细.吟。 “别动,别慌。”裴韫轻声安抚,缓缓转着玉,好让其上附着的膏药,在她伤处均匀涂抹开来。 膏药自是极好的,敷在伤处冰冰凉凉,极大程度消解了她的疼痛。 可落在林迢迢眼里,裴韫此举多少带了些戏弄亵.玩之意。 “惺惺作态,衣冠禽.兽!” 她气急败坏,未被挟持的另一条腿屈膝,一脚蹬向裴韫那张朗月清风的清贵俊脸。 “我讨厌你!” 裴韫不闪不避,任由她的脚心踢了上来,冷白的侧脸很快浮起一抹红印。 “无妨,我喜爱你便足够。” 大抵是林迢迢闹腾多了,裴韫奇迹般对她的耐受力更上一层,如今真正意义的蹬鼻子上脸,他竟也乐在其中。 膏药随着暖玉稳稳填入,裴韫握住她蹬来的一脚,粗糙温热的掌心熨过她的足面。 林迢迢又羞又痒,圆润足趾忍不住蜷缩起来,“你抓我脚做什么?” 她肤色胜雪,是种莹润透光的白,此刻那足面的白皙泛起点点薄红,晃得裴韫有些失神。 裴韫从未想过,这世间能有一人,从头到脚都生得这般合他心意,无一处不美。 他轻捏着少女柔软的雪足,凤眸逐渐幽暗,“你是我的妻,这脚我碰不得?” 他的不仅要碰,还要亲。 裴韫低头就吻,在她脚上留下印记,随后圈住她的足踝。 耳边是窸窸窣窣衣裳摩挲的声音。 她掀起湿红的眼皮瞧去,看清他拿自己的脚做了什么,险些又要哭晕过去。 不知过去多久,直到双足麻木,林迢迢浑浑噩噩睡了过去。 真的好累,身心俱疲。 自从来到北境,林迢迢好像怎么睡都睡不够似的。 裴韫的恶念随着一声长叹,稍稍散了些许。 见林迢迢那张鲜妍明媚的小脸满是倦意,裴韫到底止住了再作弄她一回的心思,用蘸湿的帕子将她脚上的脏污擦拭干净后,便抱着昏睡的林迢迢上了榻。 …… 翌日,林迢迢照旧睡到日上三竿。 裴韫塞给她的东西还在,微凉的触感。 林迢迢不禁想到数个时辰前,天不亮,裴韫将玉拔了出来,换上他自己的,美其名曰,她伤得过深,那玉不顶用了。 裴韫不留一处死角,往自个儿的金刚杵上涂满膏药,随后她在床榻咯吱咯吱的声响中,半死不活地睡着…… 裴韫临走时,重新将玉填入,附在她耳畔叮嘱她,要等他回来后方可取出。 思及此,林迢迢的脸又红得滴血。 她就知裴韫不安好心,哪里是真为她着想,还不是为了一己私欲! 狗男人! 她才不要听他忽悠。 林迢迢忍着羞,探手小心翼翼将那玉取出。 但该说不说,裴韫这法子虽浑,却也不是没有效果,至少今日醒来,里头真没那般胀痛了。 林迢迢将玉丢进铜盆里,红着脸洗净擦干后,飞快扔回匣子里。 也幸好她动作够快,刚把玉藏好,主帐外响起一女子妩.媚优柔的嗓音,“夫人,您起了吗?” 这声音明显不是之前专门伺候她的小丫鬟。 林迢迢穿好衣裳,“起了,你进来吧。” 话落,一紫裙女子挑帘进来,看着林迢迢明显红润的脸庞,她掩唇轻笑,“看样子,夫人昨夜睡得还不错。” 林迢迢诡异地听出了弦外音,脸又不受控制地红到耳根。 紫裙女子见怪不怪,笑着冲林迢迢行了一礼,“妾身芸娘,是裴都护麾下王副将的侍妾,奉裴都护之命,过来陪夫人您聊天儿解闷。” 营地内将士颇多,林迢迢平日又极少出门,裴韫手下有谁她知道的不多,不过芸娘口中的王副将,她倒是见过一面,是个三十来岁,体格健硕的汉子,还是蘅芷院王管事的长子,据说此人孔武有力,作战勇猛,很得裴韫器重。 行过礼,芸娘将一只食盒搁在桌上,从里面取出几样精致小巧的糕点,“夫人一会儿洗漱后尝尝这点心,都是妾身亲手做的。” 看到那些点心,林迢迢确实感觉到腹中空空,不过还是顺嘴问了一句,“裴韫人呢?” 芸娘脸上肉眼可见浮起几分促狭,这小夫妻就是黏人,一醒来就顾着找人。 “裴都护一早率军驰援城北的云谷关,若一切顺利,今晚就能回来。” 芸娘笑吟吟去给林迢迢打水净面洗漱,一边忙活,一边说起自己的来历身份。 芸娘原是个寡.妇,后因族中犯事受了牵连,被朝廷发配北地充作营妓,好在裴韫治军严明,饶是戴罪之身的营妓,裴韫亦不许麾下将士肆意凌.辱,平日就让这些营妓做些缝补甲胄,洗衣做饭,照料伤病等差事,若军中将士有所需求,也得请示上峰,依章程行事。 芸娘便是那时被王副将讨了去,已在军中待了三四年,人前还算得脸。 林迢迢很是惊讶,“你从前竟也嫁过人?” 眼前的芸娘瞧着不过二十左右,三四年前,也就十六七岁的年纪,刚嫁人便守了寡? 说起往事,芸娘已是云淡风轻,“妾身十二岁便到夫家做童养媳了,十五岁成婚,同先夫也过了两年好日子,奈何世事无常,我初有身孕那年,他上山打猎出了意外,再后来,我悲痛过度,孩子没保住。” 提及先夫,芸娘眼底闪过一丝怅然。 林迢迢拧着洗脸的巾帕,一脸歉疚道,“抱歉,让你想起伤心事了。” “没事,都过去了。” 芸娘脸上很快绽出笑意,“人总要往前看,先夫是妾身的恩人,生前待妾身极好,但妾身如今跟随王副将,日子过得也滋润体面。” “如妾身这般无依无靠的浮萍之人,能寻到后半生的依靠,已是极大的幸事。” 对于芸娘丧夫一事,那种伤心难过,林迢迢感同身受,可听着听着,她又觉得哪里不对。 “哎呀,光顾着说我自己,险些忘了夫人还饿着肚子呢。” 没等林迢迢回过味来,芸娘便扶着她坐下,往她碗里夹了块豌豆黄。 林迢迢道了声谢,毫不客气地大快朵颐起来,还别说,芸娘的手艺当真不赖,丝毫不亚于勇毅侯府的厨娘。 林迢迢不由多用了几口。 见她吃得满足,芸娘心里也欢喜,她支着下巴看她,语气里满是怀念,“过去,妾身也曾幻想做一名厨娘。” 林迢迢颇为赞同,“你这手艺,往后出来自个儿开个食铺,定然不缺生意。” “那便借夫人吉言了,但愿妾身能有这个机会。”芸娘咯咯直笑,突然话锋一转,“对了夫人,您与裴都护打算何时成亲?” “咳咳——” 话题转得太快,林迢迢一口糕点噎在喉咙里,呛得险些背过气去。 芸娘当即变了脸色,又是倒茶又是拍背,总算让林迢迢将卡在喉咙里的那块糕点咽下去。 至此,林迢迢还有什么不明白。 怪道她总觉得芸娘话里有话,原来又是裴韫请来的说客,要她如芸娘一般忘却前夫,接受现在的一切。 此前裴韫的确提过一回成亲之事,但因北境动荡,加之裴韫即将与李家天子开战,婚事便暂且搁下。 裴韫不问,她也不答。 偏就在林迢迢日渐放松警惕时,突然重提婚事。 裴韫莫非是想借芸娘之口,试探她的态度? 林迢迢面色冷了下来,她挡住芸娘递茶的手,用帕子掩了掩唇,“我身子不适,便不送你了。” 再明了不过的逐客令。 芸娘讪笑一声,“那妾身晚些再来。” 出了主帐,芸娘摇头叹气,很是懊恼,事情办砸了,也不知等裴都护回来后,她与王副将该如何交代。 帐中,林迢迢独自静坐片刻,趁着四下无人,从包袱里翻出江临的牌位。 她如今居于人下,连光明正大摆出牌位,给江临上供做都不到。 原先林迢迢一直在麻痹自己,想着等这阵子过去就好,等裴韫对自己腻了就好,可等来等去,裴韫竟真打算娶她为妻。 看来,在裴韫与朝廷的夺位之争彻底平息前,她就得设法离开。 否则,裴韫若成,她将永困深宫。 裴韫若败,也会牵连自身,危及性命。 横竖左右都是死,不如再搏上一搏。 但在此之前,林迢迢得让裴韫彻底相信,相信她放下了过去,放下了江临,真心实意接纳他的存在。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的出逃就是文案跳崖剧情啦 第50章 庆功。 当夜,戌时三刻,裴韫率军凯旋。 今日大败北胡,收复了被北胡占据的最后一城,北胡残兵四散溃逃,退居胡地,不再来犯。 战役算是告一段落,军营上下欢呼雀跃,载歌载舞。 在一片叫好声中,裴韫抱着染血的兜鍪回到营帐,远远便见林迢迢身着盛装,淡扫脂粉,站在主帐外笑脸迎他。 这是此前从未有过的先例。 以往裴韫回营,林迢迢从不会主动相迎。 且不知林迢迢是有意还是无心,最近时常穿着素净,来来回回不过几身素白襦裙,像在替谁守孝似的。 裴韫不是猜不到其中缘由。 到底是他强留了她,强求了这段交颈缠绵的时光,裴韫只能装聋作哑,避免同林迢迢争执。 今日倒是难得,见林迢迢肯花心思打扮,主动递上笑脸。 莫不是芸娘的劝解起了效用,让林迢迢放下执念,回心转意了? 思及此,裴韫杀.戮到近乎麻木的心,陡然欢欣雀跃起来,暖意自心底翻涌,流向四肢百骸,驱使他丢盔弃甲,风一般来到林迢迢面前。 众目睽睽之下,裴韫掐着她的腰将她高高举起,原地转了几圈后,捧住她的脸颊,对着她的唇重重一吻。 营地里顿时爆发出阵阵起哄的欢呼,但因裴韫乃一军主帅,他们大多也只敢拍手叫好,不敢近前。 饶是与旁人隔了一段距离,林迢迢还是本能的脸上发烫。 她推开裴韫,小声嘀咕道,“一身血腥味,别亲我了。” 挨了嫌弃,裴韫凤眸依旧荡漾着笑,附在她耳畔吐息灼热,“那你陪我洗洗。” 这话仅林迢迢自己能听见,但笼罩在两人之间的那种旖旎情愫,却是人人可见,周遭又是一片起哄声。 林迢迢没来得及拒绝,就被裴韫横抱入了主帐。 王副将回营路上猎了只梅花鹿,一回来便叫人抬去放血拾掇,再过来只瞧见裴韫抱着林迢迢入帐的背影。 “哟。”王副将笑呵呵凑到芸娘跟前,“看来你今日也立了大功。” “将军此言折煞妾身了。”芸娘绞着丝帕,神情略有些不自然。 “什么折煞不折煞的,你办好了差事,爷自会赏你。” 偏王副将是个糙老爷儿们,没看出这其中端倪,搂着芸娘朝另自个儿营帐走去,边走边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瞧瞧爷又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他小心翼翼打开帕子,里头赫然是支赤金簪子。 芸娘眼睛一亮,王副将已经替她簪上了。 芸娘摸了摸自己的发髻,面上愁容一扫而空,“这簪子得花不少银子吧?” 王副将摸了摸脑袋,憨笑道,“今日打了胜仗,咱们这些副将一人赏银一百两,这不刚得了钱,就想起你上回惦记的金簪了。” 从军辛苦,挣的都是卖命钱。 芸娘眼眶一热,“这次便罢,下回不准买了。” “行行,都听你的……” 二人相拥着渐行渐远。 林迢迢这处便没那般温馨了,沐浴的功夫,主帐里可谓疾风骤雨,海浪翻涌。 裴韫赤身浸泡在浴桶中,硬是拽着林迢迢一同跌了进来。 林迢迢来到北境这些天,好不容易打扮一回,人前露脸不到一刻钟,便被裴韫狼狈按在浴桶里。 竟是要检查她是否乖乖吃着那玉,等他回来。 发现没有,裴韫故作恼怒地沉下脸,“越发娇纵了,连我的话也敢不听。” 拨开飘在水面上层层叠叠的裙摆,裴韫试探几下,看着她呜咽涨红的脸,“哦,原来是大好了。” 直到林迢迢拿膝盖踢他,裴韫这才收手,“身子还是太弱,要多吃些。” 林迢迢已经听不得某些字眼,“要吃你自己吃。” 见她气得俏脸通红,裴韫实在没忍住,掐了掐她鼓鼓的腮帮子,“叫你多吃饭,为夫还说错了?” 林迢迢:“……” 闹了半个时辰,裴韫总算沐浴好从水里出来,换了身鸦青色常服,没有披甲,乌发用一支玉簪松松挽着,少了驰骋疆场的冷厉锋锐,方显出几分世家子的慵懒清贵。 裴韫好心伸手搀扶,林迢迢生气甩开,“不用你,我自己来。” 她扶着浴桶边缘,抖着腿慢吞吞跨出来。 外头已经热热闹闹操办起了庆功宴,位置设在校场正中,篝火烧了十来堆,将半边夜空映得通红。 篝火上架烤着山鸡牛羊,以及猎来的野猪獐子,油滋滋的香气弥散开来。 数百张矮案围着火堆摆成圆圈,将士们席地而坐,端着粗陶大碗饮酒吃肉,粗犷的谈笑吆喝声此起彼伏。 林迢迢踉跄着走在裴韫身侧,走到场边时,满场喧嚣忽然静下,众将士收敛嬉笑,纷纷站起身朝裴韫抱拳施礼。 “大都护。” 紧绷的神情,极是肃杀。 转到林迢迢面前时,却不约而同挤出自认为和善谦恭的笑脸,“见过夫人。” 他们动作参差不齐,神态各异,有的刚弯下腰就直起来,有的后知后觉低下头去,有的笑脸僵硬…… 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们,动作笨拙宛如初学礼数的孩童。 看得出来,他们很紧张。 林迢迢比他们更紧张,讪笑点头后,赶紧跟着裴韫落座。 宴席正式开始,兵卒们依次呈上瓜果佳酿与炙烤过的鹿肉。 裴韫夹起两片鹿肉搁在林迢迢的碗碟里,“此物你应当没尝过,试试。” 林迢迢试了一口,实在吃不惯,转头就将肉吐了出来。 芸娘在边上瞧着,赶忙递上漱口的茶水。 好在林迢迢今日本就没吃多少东西,吐得不算厉害。 裴韫没想到她反应如此剧烈,当即命人将那盘炙鹿肉撤去,做些林迢迢常吃的清淡菜色呈上来。 裴韫是一军主帅,何况今晚本就是将士们的庆功宴,欢欢喜喜的日子,林迢迢不愿扫兴。 她抓住裴韫胳膊,示意他莫要兴师动众,“不必麻烦了,我吃些别的就好。” 她捻起手边的枣泥酥,小口小口吃起来。 再三确认她无碍,裴韫的心稍稍放了下来,“实在吃不得,不要勉强。” 转头让人煮碗甜粥备下,以防林迢迢腹中饥饿。 期间飞羽与诸多副将前锋要上前敬酒,芸娘趁机将一盅新取的鹿血酒呈上,不忘给林迢迢使眼色。 林迢迢起先不懂,好奇问了句,“这是什么?” 原本是件众人心知肚明的事,偏就被林迢迢挑开了问。 纵使芸娘再不害臊,此刻也不免脸红,小声道,“这……自是温补阳气的圣品,裴都护日夜操劳,这不,他们刚猎了一头梅花鹿,便将血取来献给裴都护。” 林迢迢倒吸一口凉气,再看那酒,便如看待洪水猛兽。 莫说给裴韫斟酒,她真恨不得将那酒当场撒了。 他们到底哪只眼睛看到裴韫需要补阳气了? 成日肾虚病恹恹的分明是她! “夫君,凡事过犹不及。”林迢迢强颜欢笑,欲悄悄撤去那壶酒。 “夫人所言极是。”裴韫微微弯唇,“你亲我一下,我便不喝。” 林迢迢的心跳忽上忽下,“这里人多,回头再……” 她话音未落,底下一干人等,齐刷刷背过身去。 “……” 这下林迢迢再没借口,想着今夜的安稳,拼了。 她手肘撑着桌案边缘,倾身吻在裴韫唇角处,蜻蜓点水的一吻。 知晓她脸皮薄,裴韫没再逗她,笑着允她将那壶酒拿走。 众人这才敢转过身,看向他二人时,脸上或多或少带了些促狭。 王副将亲自倒了两杯酒上前,往裴韫手里送,“这第一杯酒,庆贺咱们大败北胡,必须敬大都护您。” 裴韫垂眸扫了那酒水一眼。 王副将正一个劲儿地冲他挤眉弄眼。 鹿是王副将猎来的,他温香软玉在怀,自少不得留下一些鹿血。 林迢迢浑然不知,眼睁睁看裴韫在将士们轮番敬酒下,喝得俊脸微红,凤目迷离。 酒过三巡后,飞羽和王副将等人颇具眼力,各自散去,围着篝火吃酒划拳。 裴韫这处静了下来,他示意林迢迢坐近些,坐到他腿上来。 私底下裴韫经常如此,可大庭广众提出这等要求,还是头一回。 林迢迢后知后觉,裴韫怕是吃醉了,只是已经来不及了。 裴韫牵住她的手,一把将她搂到怀中,“今日我军大败北胡,你在背后出力甚多,我身为北境统帅,自该对你一视同仁,说吧,迢迢想要何种赏赐?” 身形依偎的刹那,林迢迢从他身上嗅到了一丝带着血.腥的酒气,更有一股蓬.勃炙热的生机正在逼近。 林迢迢顿感后脊生寒,“夫君,我不要什么赏赐。” 她鸦睫覆下,尽可能不让对方看出她的心慌,“我就想睡个安稳觉,可以吗?” 下一刻,落在她腰间的力道重了些。 裴韫眯了眯眼,“我难道是什么恶鬼,在你身边,反倒叫你夜不能寐?” 听出他话里的危险之意,林迢迢忙摇头,“没,没有的事,是夫君身强体健,阳气刚烈,我身子骨弱,承受不住……” 她越说越臊,头恨不得埋到地缝里装鹌鹑。 许是误打误撞,这番推拒之辞倒让裴韫男人的自尊得到极大满足。 他转过脸,习惯性咬上少女敏.感的耳珠,声音低哑,“好,今晚放你一马,我不入内就是。” 裴韫自认还是个体贴合格的夫主,林迢迢既身子不适,不想要,他也不是忍不得。 过去二十七年,最是血气方刚的时候都能熬过去,如今不过区区几杯鹿血酒。 得他允诺,林迢迢紧绷的身子这才慢慢松弛下来,顺势在男人脸颊印上一吻,“多谢夫君体恤。” 她赌对了,裴韫这样的男人,只喜欢女人的温柔顺从,吃软不吃硬。 再哄一哄,待裴韫相信她自愿留在他身边,不再派人盯着她,就是她遁走千里的良机。 林迢迢决定再下一剂猛药,两条纤细的胳膊主动勾上男人脖颈,撒着娇道,“夫君,之前你说待回了北境,你我便成婚,此言可还作数?” “自然作数。”裴韫眉梢微挑,抚过少女散落的鬓发,“耐心等等,很快了。” 裴韫已不再满足区区镇北王妃之位,他想给她更多,待他攻入汴京,夺下帝位,他会让林迢迢成为这世间最尊贵的女子。 只这些如今说来为时尚早,怕会吓到怀中的小通房。 她那般卑贱微末的身份,一听要做他裴韫的妻子,都能吓得诚惶诚恐。 还是待一切尘埃落定后,再正式迎她进门,更为稳妥。 思量间,裴韫心下躁动,忍不住想与怀中人亲近,再亲近些。 就在裴韫借着三分醉意,与林迢迢气息交缠之际,不知是他身上血腥酒气太重,还是因为旁的,林迢迢胃里突然一阵翻涌。 她猛地推开裴韫,跑到不远处扶着一棵树干呕起来。 这是林迢迢第二次呕吐。 裴韫脸色骤变,“传军医!” 便在此时,一负责在营地外巡逻的传令兵急吼吼闯了进来。 “大都护,营外有一道姑求见。” “不见!”裴韫来到林迢迢身侧,头也不回。 传令兵跪地回禀,磕磕巴巴道,“那、那道姑说,她道号静尘,俗名谢蘅,还说……还说她是您的原配发妻。” 此话一出,满场寂静。 裴韫一下就清醒了,“你再说一遍,何人求见?” 传令兵结结巴巴重复。 纵使林迢迢在旁吐得天昏地暗,也听得一清二楚,脑中懵了一瞬。 谢蘅? 谢蘅不是死了吗? 她下意识去看裴韫,便见裴韫眉心缓缓蹙起。 作者有话说: 无 50-60 第51章 亡妻与先夫 林迢迢用帕子擦了擦嘴,颇识时务道,“夫君既有要事,那我先回去……” 她可不愿掺和到裴韫两口子之间。 裴韫握住她冰凉的小手,“不急,一会儿让军医给你瞧瞧。”又命飞羽亲自将外头的人带过来。 不多时,一道深蓝色的窈窕倩影踏着月色而来。 营中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就连王副将和芸娘,在看清谢蘅容貌后,也吓得瞠目结舌,视线不断在谢蘅与林迢迢身上来回扫视。 林迢迢同样呆若木鸡。 若非身穿的缘故,她甚至要怀疑自己和谢蘅是不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二人并肩站在一处,便如双生子一般。 论容貌,可以有八分相似,余下两分则因二人气质迥异。 林迢迢身上多少带了些现代人的随性,而眼前的谢蘅,则是真正孕育于名门望族的闺秀,一举一动,文雅端庄,加上那一身素色道袍,更显出尘绝俗,宛如九天下凡的神女一般。 周遭静得可怕,唯有篝火燃烧的哔啵声。 直至军医挎着药箱赶来。 谢蘅的存在太过出挑,以至于军医赶到后,一眼便瞧见了她,原以为是个寻常人物,看清谢蘅的面容后,军医也吓得不轻。 他是老军医了,自裴韫十六岁起,便跟在北地军营里,早听说裴韫两年多前娶过一房妻室,乃谢家嫡女,虽未得见真颜,却也听过只字片语,知晓裴韫的发妻与如今的小夫人生得极其相似。 军医看了看谢蘅,又看看怔愣的林迢迢,当即上前,先给裴韫见礼,随后看向林迢迢,“林姑娘可有哪里不适?” “没、没事了。” 林迢迢太过震惊,说话都有些结巴。 眼下她哪里还有心思吐。 倒是裴韫,敏锐捕捉到军医口中那声“林姑娘”,不悦皱眉,“你先下去。” 军医不知自己如何惹恼了裴韫,连连称是,抹着冷汗退至一旁。 谢蘅正打量着林迢迢。 比起林迢迢喜怒形于色,她显然更具世家贵女的沉稳,即便内心已是惊涛骇浪,面上仍是不动声色,冷冷淡淡,瞧不出丝毫端倪。 原来,老师至死不忘的姑娘竟是这般模样。 原来,那姑娘与她生得如此相似。 难怪老师偶尔看见她时,会愣愣出神许久,原来是透过她,想念另一个人。 可笑曾经谢蘅以为,她与老师是两情相悦。 谢蘅并未理会严阵以待的裴韫,径直走向林迢迢。 那一瞬间,林迢迢脑中,一会儿闪过原配暴打小三的画面,一会儿又是古代高门妻妾斗争的画面,垂在身侧的双手不自觉紧张起来。 就在她以为谢蘅这位原配正妻要给自己一个下马威时,对方仅仅站定在她两步之外,仔细端详她后,轻声打了个招呼。 “林姑娘。” 谢蘅本想与当初的江麟一样,称她一声师娘,可对着林迢迢这张与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到底叫不出口。 空气仿佛也凝滞下来,气氛陷入尴尬。 在场众人,唯有芸娘暗暗不满,略带幽怨地嗔了裴韫一眼。 亏她原先以为,裴韫是真心爱重林迢迢。 怕林迢迢为此伤怀,芸娘主动行至她身畔,搀着她的胳膊,“夫人不是身子不适么,妾身扶您回去歇息?” 林迢迢巴不得赶紧逃离修罗场,当即身子一晃,倒在芸娘怀中,任由芸娘扶她离开。 王副将见状,连忙上前解围,想领谢蘅到别处营帐落脚歇息。 谢蘅充耳不闻,目光始终凝在林迢迢身上。 裴韫额角青筋直跳,索性侧身挡住谢蘅的视线,语气不善道,“你随我过来。” 他不容谢蘅拒绝,刻意往与主帐相反的方向走去,周遭将士们察觉不妙,纷纷散场,不敢在校场附近逗留。 他们离开时,再看向林迢迢的背影,不免多了些同情怜悯。 路上,芸娘小心安抚她的情绪,“夫人莫慌,此事定有误会。” 林迢迢呵呵笑两声,“我真没慌。” 除了胃里有些难受,让她频频蹙眉。 这副病恹恹的样子,让芸娘更加肯定,她心中难过,又叹口气道,“哎,夫人若是难过,哭一哭也成。” “反正男人就这么回事儿,咱们做妾的,所求无非是钱财与一份安稳,只要裴都护往后还愿护着你,疼着你,旁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芸娘说这话时,斜睨了缀在后头的王副将一眼。 王副将有所察觉,抬眸回视,芸娘又立即换上再标准不过的微笑,接着便推林迢迢入帐。 林迢迢的居所,外男不可踏足,王副将索性在外看守,以免林迢迢伤心过度,闹出什么意外。 到了帐中,芸娘彻底放下伪装,紧张兮兮攥着她的手,追问谢蘅的情况,“妾身早听闻裴都护有一亡妻,既是亡妻,怎的又活了过来?她寻到军营来,莫不是要同您争抢夫人之位?” 不怪芸娘着急,同为无依无靠之人,她自然更同情与自己处境相似的林迢迢,忍不住想替林迢迢谋划前程。 比起芸娘的紧张,林迢迢更多的是一种解脱感。 管谢蘅是如何死而复生,又为何寻来,眼下她心里只一个念头—— 正主原配回来了,裴韫总该放过她这个替身了吧- 蓟州的暮春比南地冷上许多,营地外里的老榆树刚抽出新芽,风一过,细碎的嫩叶簌簌而落。 裴韫站在树下,神色冷漠,质问谢蘅为何出现。 当初谢蘅新婚夜要出家,裴韫顺水推舟送她离开,对外称她暴毙身亡,那时他与谢蘅就已两清,互不相欠。 谢蘅淡然一笑,“裴都护不必紧张,我此番死而复生,是为替江家,替吴越,与你做一桩交易。” 邕王李淮素来与吴王不睦,如今李淮登基称帝,势必要清算吴越士族,江家自然首当其冲。 与其束手就擒等死,倒不如另辟蹊径,寻求生路。 “裴都护与李室交战在即,粮草必不可少,而今吴王被囚,生死不知,江家作为吴越士族之首,愿以输送汴京的漕粮作为交换,助裴都护一臂之力。” 汴京没了粮食,内部必乱,李淮为稳住朝局,筹备粮草应对裴家兵马,只能加重赋税,导致民怨沸腾。 若裴韫此时攻入汴京,安置百姓,开仓放粮,行免税减赋之事,叛军自会成为人人赞颂的仁义之师,谁会在乎裴韫究竟是不是乱臣贼子。 “届时裴都护尽管放手相搏,事成之后,所有恶名,我谢蘅与江家一力承担。” 诱惑当前,裴韫不动如山,“我如何信你?” 谢蘅下颌微扬,泰然自若,“李淮残暴,江家早已知悉他的狼子野心,未免他日如我谢氏一般全族覆没,三年来,江家一直在暗中搜集李淮罪证,不日这些证据便会送到裴都护手中。” 有了这些铁证,裴韫便算师出有名。 然而裴韫早已手握李淮把柄,谢蘅手中的证据于他而言,可有可无,并不十分重要。 裴韫只关心谢蘅死而复生的目的。 谢蘅坦然承认,“除了为我谢氏报仇,为江家避祸,我的确存了私心。” “我要做裴家主母,做你未来的皇后。” 裴韫冷嗤,“绝无可能。” 谢蘅未料裴韫会拒绝得如此干脆,“可是因为林姑娘?” 裴韫眼眸幽深,“你回来,难道不也是因为她?” 谢蘅当初痴恋江太傅,为此不惜假死出家,也要为对方守贞,如今贸贸然回来,裴韫便有了疑心。 若说谢蘅受不得道观清苦,图谋荣华富贵,裴韫不信。 可若说谢蘅顾念江太傅,以身入局,换取林迢迢这位“江家主母”的自由,裴韫毫不怀疑。 心思被他拆穿,昔日名动汴京的才女依旧不慌不忙,笑着说,“可我才是先帝赐婚,是你裴家明媒正娶的大少夫人。” 裴韫冷道,“世人皆知,裴家大少夫人两年前便已病逝,从此世间再无此人。” 死人永远争不过活人。 至少裴韫是这般认为。 “江家之事,我裴韫允了,事成之后,江家世袭吴越节度使,赐丹书铁券,旁的不必再提。” 裴韫不再给谢蘅开口的机会,让人带谢蘅下去休整,天一亮,即刻送谢蘅回紫云观。 望着裴韫拂袖而去的决绝背影,谢蘅怔愣许久。 算起来,她与裴韫并不相熟,成婚前,两人只在宫宴上远远有过一面之缘,再后来便是先帝赐婚。 先帝不是头一回想给裴韫赐婚,可每一次都被裴韫以各种各样的借口婉拒,唯独到她这里,裴韫仅是思忖片刻,便应下了这门亲事。 只那时,谢蘅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师长,不愿嫁于旁人。 不曾想两三年后,她与裴韫再重逢,会是如此情形。 裴韫……倒是比她预想中更为重情。 …… 裴韫火急火燎赶回主帐,一面忧心林迢迢的身子,一面又怕她心存误会,不愿搭理自己。 正盘算着一会儿该如何哄慰妻子,裴韫撩起毡帘,便见床头的小几上供着一块熟悉的牌位,香已燃烧过半。 算算时辰,应是一回帐便供上了。 他前脚刚走开,林迢迢后脚开始缅怀先夫,裴韫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榻上的少女已经睡下,脸上还有半干的泪痕,裴韫坐在床边静静望着她的睡颜,因江临牌位而升起的怒气渐渐淡去。 罢了,他这里突然出现一个亡妻,林迢迢想起先夫的好,也在情理之中。 裴韫始终相信,死人注定抵不过活人,如同谢蘅无法取代林迢迢,江临也注定不能取代他的存在。 林迢迢性子叛逆,他越是容不下江临,她越是抗拒他的靠近,索性由她烧香祭奠。 日子长了,情意总会消磨。 裴韫洗手净面,换上寝袍,自觉上榻拥着林迢迢的腰肢,开始亲吻她的面颊,红唇,脖颈…… 林迢迢睡得迷糊,只觉身子滚烫,燥热得厉害。 微凉指骨探来,顿时如旱土降下甘霖,湿泞泞的,好生畅快。 裴韫另一手覆上她的胃腹,啄吻着她微张的唇,“还难受吗?” 林迢迢席间吐得厉害,也不知她回来后是否吃过汤药。 林迢迢黛眉微蹙,低低细细的轻哼,“难受……” 不知怎的,裴韫从她声音里听出几分异样的旖.旎。 他下意识瞥向立在床头的牌位。 营地条件有限,林迢迢祭拜江临时用的是安神香。 难怪,她睡得如此沉。 裴韫忍不住探得更多,如同摄人精魄的鬼魅,俯身缠在少女颈侧。 “迢迢,想要吗?” 林迢迢眼睫轻颤,下意识点头。 裴韫用了些力,强迫她睁开眼,“那你看清楚了,是要他,还是要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非此世之人 夜风微凉,主帐内,床帏严丝合缝地垂落下来,将一切声响隔绝在内。 在不知时间流逝的撩逗中,林迢迢感觉自己的意识被掰开揉碎,又被一双手强行捏合成团。 裴韫不断亲吻着她,引.诱她的答案。 尽管因安神香的缘故,林迢迢睡得很沉,本能还是抗拒回答他的问题。 黑暗中,男人粗粝温热的大掌捉住了她的手,压在枕畔,冷白指尖抵着她的掌心,温柔却不失强硬地将她细指撑开,与她十指紧扣…… 翌日,晨光熹微。 林迢迢在一阵饥饿中清醒过来,只是腿刚挪动,一种难以形容的疼痛袭来,像是破了皮,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昨夜旖旎凌乱的画面争先恐后涌入脑海,林迢迢的脸一下就黑了。 裴韫这厮,是答应了不入内,可谁能想到他居然…… 林迢迢闭了闭眼,扶着床沿小心翼翼坐起身。 芸娘端着铜盆进来,瞧她醒了,眉眼间尽是欢喜,“夫人,有件事还未与您说呢,这边战事告一段落,今儿一早裴都护便发话了,要您醒了搬到都护府去。” 林迢迢近日时常恍惚,神色恹恹,闻言也只淡淡“哦”了声。 芸娘瞧见她身上的印记,只当她是昨夜累着了,“夫人可还难受?要不妾身去请军医过来?” “不必了。”林迢迢觉得自己多半就是被折腾狠了,虚的,“就是犯困,总也睡不醒,歇歇就好。” 芸娘想到昨夜,裴韫足足吃了三杯鹿血酒,再看林迢迢,眼里不由多了些怜悯。 鹿血酒效用极强,霸道得很,莫说林迢迢了,昨夜她自己都被弄得够呛,好在她常年劳作,身骨硬朗,倒也招架得住。 就是可怜林迢迢这娇滴滴的小姑娘了。 芸娘扶她坐下用膳,便自告奋勇帮忙收拾东西。 林迢迢是被裴韫强掳而来,身上拢共就一个包袱,平日总随身带着,不必收拾,芸娘便只翻出一只装衣裳鞋袜的旧箱笼,草草拾掇了。 营地外停着几辆马车,二人刚走出营帐,便撞上从另一方向走来的谢蘅。 谢蘅今日未着道袍,穿着一袭霜白色广袖襦裙,衣襟裙摆处用银线勾勒出几朵栩栩如生的兰花,越发衬得谢蘅清冷出尘。 林迢迢一眼便认出谢蘅的衣裳——之前崔嬷嬷第一回 叫她去给裴韫侍寝时,给她穿的就是这种素净清雅的衣裳,仿着谢蘅的旧日风骨。 谢蘅也正打量着林迢迢,一眼便瞧见她脖颈上几点斑驳的吻痕,眸底的沉静温柔退去。 她竟觉得有几分可笑。 也不知是在笑自己,还是在笑早已故去的江太傅。 “林姑娘。”谢蘅瞥了眼芸娘手里的箱笼包袱,淡淡出声,“好巧,林姑娘也要回都护府吗?” 也? 林迢迢还没说话,芸娘先一步挡在她跟前,警惕看着谢蘅,语气带了刺,“不巧,战事结束,夫人自是要回自个儿家,倒是这位静尘师父,您今几个不是要回紫云观么?怎的还未上路?” 昨晚芸娘听王副将提过一嘴,说是裴韫亲自下令,让人天一亮就送谢蘅南下。 谢蘅扯了扯唇,懒得理会,转身上了最前头的一辆马车。 芸娘顿时气恼,“哎你这人……” “罢了,不关我们的事。”林迢迢拉住芸娘的胳膊,丝毫不在意谢蘅的存在。 她与谢蘅除了一张脸相似之外,本就毫无交情。 芸娘愤愤不平,指着最前面的那辆青帷马车,“可那是裴都护专门为夫人您备下的,最是宽敞舒适,里头还有我一早起来做的茶水点心,她倒不客气,二话不说便占了去!” 连车夫瞧见谢蘅此举,都有些不知所措。 谢蘅仿佛看不见众人神色,径直挑帘坐了进去。 车夫到底不敢得罪这位名义上的原配夫人,何况林迢迢这个“小夫人”都没出声,他更犯不着自找麻烦,只好驾车先行。 芸娘看着那马车扬长而去,气急败坏。 这就走了? 芸娘指着后头剩下的马车,一肚子牢骚,“夫人,这些都是装行李的马车,哪里坐得了人?这静尘师父好没道理,占了您的马车不说,也不知道等等人,说走就走了……” 说话的功夫,裴韫与王副将等人姗姗来迟,恰好听到芸娘不满的抱怨。 裴韫脸色沉了沉,望着青帷马车远去的背影,斜睨了王副将一眼。 王副将冷汗淋漓,“大都护赎罪,属下一早便派人去请静尘师父回观了,当时静尘师父在帐中打坐,属下等不敢惊扰,这才……” 裴韫声音冷了下来,“滚下去,自领二十军棍。” 王副将如蒙大赦,赶紧退下,走时不忘拉芸娘一把。 芸娘自知是王副将没办好差事,裴韫只罚一顿军棍,已是开了恩,忙把箱笼包袱搁在马车上,而后随王副将离开。 飞羽从马厩里重新牵了一辆马车出来,虽不如先前的马车宽敞,倒也五脏俱全,什么都有,容纳两人绰绰有余。 裴韫横抱起林迢迢一同入内,从始至终,两人没说一句话。 待马车驶出一段距离,林迢迢仍缩在角落里闭眼假寐,耳畔只有车轱辘碾过地面的辘辘声。 不知过了多久,车厢内响起裴韫一声轻叹,“生气了?” 林迢迢别过脸,“没有。” 怎么个个都觉得她会介意谢蘅的存在? 裴韫此刻也觉得她在赌气,耐着性子解释,“她此番出现,是替江家与我结盟,你看重江家,我才给她几分薄面。” 他不想让林迢迢心生误会,三言两语说清了谢蘅的目的。 一听有关江家,林迢迢转过头,“我可否求你件事,不论结果如何,尽可能保住江家,好吗?” “可以。”裴韫意外的好说话,“这本就是答应过你的条件。” 他不动声色靠近了些,牵起她的手。 林迢迢只觉腕骨一凉,低头就见一只熟悉的翡翠镯子套在左手腕上。 “同样的,我答应要娶你为妻,也不会食言。”裴韫指腹轻轻摩挲着少女柔荑。 林迢迢怔了一下,“你要休妻?” 可谢蘅并未犯错,裴韫为她休妻,对谢蘅而言实在不公平。 裴韫握住她皓白如雪的细腕,轻轻一拽,将人带入怀中,“别多想,有些事待我处理完,会给你一个交代,你只需安安心心待在我身边即可。” 他又在林迢迢额间落下一吻,“这只镯子是我生母遗物,往后你不可随意将它摘下,更不可随意典当,缺钱找我就是。” 裴韫嗓音温柔,却听得林迢迢很是心虚,她摸着腕上的镯子,低声道,“抱歉,我之前不知道……” 先前为了逃离汴京,她毫不犹豫将这镯子当了。 也亏得裴韫神通广大,还能将这镯子赎回,不然林迢迢可得内疚一阵。 “不过这镯子是你生母之物,还是由你妥善保管为好。”林迢迢作势要将镯子摘下。 裴韫反握住她的手,搁在唇边亲了亲,“一只镯子换个夫人,不亏。” 他眸底晦暗,翻涌着令人心悸的占有欲,“若你不在,这世间万物于我,皆是毫无意义的死物。” 他卑鄙的利用起林迢迢的心软,她最见不得可怜人,他越是将自己放得低,越是需要她,她便越是不忍弃了他。 林迢迢那双清亮的桃花眼颤了颤,眼底果然流露出几分不忍,仿佛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在她心头。 裴韫这厮……是又在同她表白了吗? 她竟不知,裴韫这张嘴还会说甜言蜜语。 她眼神躲闪,努力忽略手背上柔软温热的触感。 怪不适应的。 也不知裴韫今日是不是吃错了药。 她慌慌张张抽回手,往边上挪了挪,“是你非要把镯子给我的,可别想道德绑架我。” 裴韫不知何谓道德绑架,略一思索,却也能猜到七八分。 他不否认他确实存了几分这样的心思,不管林迢迢是出于心疼,怜悯,还是旁的什么,只要她肯留下,留在他身边就好。 裴韫低笑出声,姿态舒展靠坐在一旁。 就在林迢迢误以为可以继续相安无事时,裴韫忽然出手。 林迢迢惊呼一声,反应过来时,人已半趴在裴韫身上。 “你干什么?” 她直起身就想躲。 裴韫强势扣住她的双膝,逼她跨.坐而上。 “还未试过在马车里。”他没头没尾说了一句。 林迢迢只恨自己这双耳朵什么都能听懂,双颊顷刻染上两抹酡红。 裴韫将下巴搭在她肩膀,亲昵地咬着她的耳垂,炙热滚烫的掌心贴着她的腰线,诱哄般低着嗓音,“迢迢,这回你自己来。” 林迢迢欲哭无泪,试着推脱,“夫君,要不我们还是回府再……” “要么自己来,要么我□死你。” 林迢迢惊恐万状,也想到了裴韫逞凶的模样,两权相害取其轻,只得含泪抱紧他,宛如一株柔弱可怜的菟丝花,缠住他,只为求得一线生机。 马车慢悠悠朝前行去,马儿走动时,四肢前后左右的晃动,以至于整个车厢跟着轻轻摇晃。 颠簸前行间,不知怎就走上一段崎岖不平的道路。 马蹄步伐加快,车厢不时腾空再落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抛起又接住,摇晃得愈发剧.烈。 林迢迢压根没有使力的机会,反被那疯狂颠簸的马车操控,意识逐渐空白一片,呼吸已似缺氧般尖锐,跪坐着的双腿紧绷近乎麻木。 她想逃,逃离这方即将让她意识坍塌的天地。 裴韫额角脖颈青筋涌动,扶在她腰侧的手挪了位置,一掌拍去,咬牙切齿道,“林迢迢,你就这般想要我的命?” 林迢迢本就被这马车晃得吃不消,猝不及防挨了一下,顿觉臀上肌肤火辣,那一巴掌就像拍在她脸上,让她羞得无地自容。 “这明明……是你的主意……” 林迢迢仰起纤细如荷茎的脖颈,指尖几乎嵌进裴韫虬结紧实的肌肉里。 裴韫那双狭长漂亮的凤眼,被眼前上下翻涌的浪染得通红,他张口狠狠衔吻她心口,而后将她抱到柔软的羊毛毯上。 一阵云鬓花摇,马车内逐渐漫出一汪盈盈春水。 一个时辰后,马车终于到了都护府门口。 林迢迢忍着快折断的腰从马车上下来。 王管事与杏儿迎了上来,围着她直喊夫人,更让林迢迢没想到的是,崔夫人也在。 林迢迢还不知勇毅侯府众人被新帝打入昭狱之事,见了崔夫人,又是一阵心虚。 毕竟当初她拿假孕的事诓骗了崔夫人。 期望落空,崔夫人心里自然有怨气,可转念一想,自己倒因那桩假孕之事,阴差阳错躲过一劫,此刻便也挤出笑脸来,“一路奔波辛苦了,快去歇着吧,院子都收拾好了。” 都是过来人,林迢迢这鬓发汗湿,满脸通红的样子,瞒不过崔夫人眼睛。 王管事忙接话,“揽月阁适才被大少夫人要去了。” 都护府规制与从前的勇毅侯府大差不差,揽月阁则是一家主母所在的主院,谢蘅住进去合情合理,在裴韫未发话休妻之前,王管事不敢阻拦。 裴韫眉心又是一蹙,“夫人向来与我同住,不必另外安排院子。”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往后尔等慎言,勇毅侯府不复存在,自然也没什么勇毅侯府的大少夫人,让她挪去客院。” 都护府众人齐声应是。 林迢迢累得紧,顾不得与杏儿叙旧,回到裴韫所住的听竹苑,沐浴洗漱后倒头就睡。 之后一连数日,裴韫忙于军务极少回府,但州郡各地献上的宝物,他一概差人送到听竹苑,任林迢迢挑选赏玩,可谓极尽奢靡地疼宠着她。 都护府下人们惯会见风使舵,知晓林迢迢得宠,府中份例都会紧着林迢迢先挑。 起初一两回,林迢迢未放在心上,次数多了,她忍不住问起谢蘅那处,“谢姑娘可得了这些东西?” 王管事垂眸,“这些是大都护专程送您一人的。” 林迢迢霎时变了脸色。 她还不知谢蘅有何目的,是何心性,他们这般行事,岂不是把她往风口浪尖上推? 万一谢蘅如昔日的二少夫人郑月兰那般记恨她,她可吃不了兜着走。 思及此,林迢迢赶紧将摆在院中的箱笼撤下,命王管事送到谢蘅那处去。 没等王管事照办,杏儿匆匆而来,“夫人,谢……谢姑娘来了。” 林迢暗道完了,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谢蘅该不会是来寻她算账的吧? 林迢迢不太想见,但一味回避解决不了问题,思来想去,还是让杏儿将人请进来。 一盏茶后,院中的八角亭下寂静无声。 林迢迢屏退了院中所有下人,正与谢蘅相对而坐,各自捧着茶盏,一言不发。 谢蘅神色自若,不紧不慢啜了口茶,这才开口,“本想等林姑娘来寻我,可惜等了几日,没等到,我便主动上前叨扰,还望林姑娘勿怪。” 谢蘅说话如她为人一般,冷冷淡淡,没什么情绪,大抵是因为在道观修行久了,身上总有种超脱世俗的淡泊。 林迢迢讪笑两声,“谢姑娘有话不妨直说。” 谢蘅搁下茶盏,“林姑娘可知,当初我为何选择出家修行?” 林迢迢老实摇头,“好奇过,但没细问。” 总不能说她是不在意,她不在意裴韫,自然就不在意他的过往,不在意他娶过的妻子。 谢蘅似早料到这个答案,“实不相瞒,我与裴韫成婚,并非你情我愿,皆是皇权所迫,不得已为之,其实我心中另有他人,此人林姑娘也认得。” 林迢迢想了想,“莫不是江麟?” 世人皆知,谢蘅与江麟同为江太傅门生,素有金童玉女之称,是世人眼中的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谢蘅意味不明笑了声,直勾勾对上林迢迢的眼睛,“若我说,是你心里的那个江临呢。” 林迢迢脑中倏然空白了一瞬,“谢姑娘真会说笑,我同江家少主清清白白。” 谢蘅知她装傻,淡淡阐述,“我口中的江临并非江家少主,而是江太傅江予安。” 林迢迢浑身一紧。 这世间只有她知道江临在现代的名讳,谢蘅又是如何知晓?难道说,是江临生前告诉了谢蘅? 为什么?她们有那般亲密吗?亲密到江临可以向谢蘅吐露自己最大的秘密。 林迢迢心里存在一丝怀疑,但很快又否认了这个猜测。 一个名讳而已。 她尚且露出马脚,让裴韫知晓江临就是江太傅,谢蘅跟随江临多年,偶然得知也不稀奇。 林迢迢勉强稳住神色,“江太傅不是谢姑娘的老师么,你对他……怎么可能?” 她喜欢江临,是因为在现代时他们之间就有感情。 可谢蘅怎会?她明明那样年轻,瞧着不过双十年华,江太傅的年纪都能当她爹了。 谢蘅露出果然如此的讽笑,“怎么不可能?” 她看着林迢迢的眼神,从最初的淡然变成了讥讽,语气陡然变得锋利起来,“林姑娘,我真替老师感到不值。” 她倾慕江太傅,即便这份感情永远得不到回应,永远不被世俗伦理接受,她也宁可失去身份,失去名利,为所爱之人守节。 可林迢迢呢? 林迢迢又做了什么? 老师死后,林迢迢转头就做了裴韫的通房,如今还要做裴韫的妻,恩恩爱爱相伴一生。 “若早知你是这等朝秦暮楚之辈,当初老师就不该等你,为你空守四十年,最后孤身一人,抱憾而终。” 林迢迢强忍着眼眶里的酸涩,掩在袖摆之下的指骨一寸寸蜷紧起来。 “林姑娘,倘若你心中还记挂着老师,不如就此离去。” 离开北境,离开裴韫。 林迢迢何尝不想。 可她有太多软肋,她怕裴韫一怒之下牵连江家,牵连哑婆抱琴,牵连杏儿。 谢蘅见她默然垂泪,语气缓和下来,“我今日只要你一句话,你走是不走?若走,我替你留下,若留,我谢蘅即刻离开都护府。” 就当是她为老师做的最后一件事。 林迢迢不是没有心动,“我走了,你怎么办?” “你不必管我,我自有办法助你全身而退。” 谢蘅定定打量她几眼,忽然道,“若我猜得没错,其实你与老师,皆非此世中人,而你,是凭空来到这个世界的,对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回家。【两 林迢迢脑中又是一道天雷劈过,她霍然起身,惊恐地四下张望。 好在附近没人,除了她,不会再有第三人听到这番惊世骇俗之言。 林迢迢压低声线,“你怎会知晓?” “我不过是猜测,但观你反应,也已印证了我的想法。” 谢蘅依旧镇定,“我入道多年,研学道门典籍,有幸窥得一丝天机,我有办法助你回到你原来的世界。” 林迢迢脸上的颓丧惊恐一扫而空,她拉着谢蘅的手,喜极而泣,“此话当真?” 谢蘅看了眼彼此相握的手,不知为何恍惚了一阵。 再看林迢迢那张与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一个更为荒诞古怪的猜测悄然浮上心头。 谢蘅试着回握林迢迢的手。 这一次,林迢迢有了感应,手上像有一阵电流蹿过,酥酥麻麻的。 耳边就听谢蘅问,“林姑娘,我可否知晓,你是如何来到此方世界?” 林迢迢收回手,奇怪道,“你问这个作甚?” 虽说她们生得一模一样,很容易让她天然产生亲近之感,但对林迢迢而言,谢蘅始终是外人,她们还不到推心置腹的地步。 谢蘅理解她的警惕,“没什么,我方才说了,我能设法助你回家,故而想多了解你一些,也好布下万全之策。” 至此,林迢迢打消了疑虑,颓然跌坐回去,“其实,我也不知自己怎么来到了这里,只记得当时走在路上,忽然脚下一空,我吓晕过去,再睁眼便到了这里。” “哑婆说,她是在云翠峰下捡到我的。” 谢蘅思忖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又问林迢迢是否记得自己来到异世的日子。 得知是江临出殡回乡之日,谢蘅再次陷入沉默,半晌道,“想来是此方世界的天道,只允许存在一位异世之人。” 谢蘅的话勾起了林迢迢的伤心事,林迢迢方才的兴奋劲儿很快淡去,落寞地坐回原处。 如若可以,她情愿自己从不曾穿越,她才不稀罕这所谓的天道机会。 “你说能让我回到原来的世界,是真的吗?” 谢蘅没有急着保证,而是与她细细分析起来,“你的情况与老师有所不同,老师是死后,意识降临此方世界,而你却是整个人凭空出现,此等情形,定然暗藏某种契机媒介。” “契机自然就是你到来的时间,恰好是老师意识消散之日,我后来托父亲查过钦天监记载,那日血月凌空,天现异相,意味着阴阳失衡,人间动荡。” 林迢迢越听越不对劲。 她恰好在那天穿越,难道她就是那个引起动荡的不祥之人? 以林迢迢现代人的认知来看,血月出现不过就是因为太阳,地球,月球恰好排成一条直线,月球完全进入地球本影时,太阳光被地球遮挡,但波长较长的红光可以穿透大气层,经折射散射后照到月球表面,故而人们看到了红色月亮。 但经历了穿越,林迢迢不敢轻易否认谢蘅的话,说不准真就是血月的出现引发磁场波动,造就了她的到来。 谢蘅继续道,“据我推演,今年必定还有一次血月天象,那就是你返回异世的契机,至于媒介……你且再想想,当时身上可有什么特殊之物?” 林迢迢顺着她的思路,当即想到那块怀表。 她并不是没有疑心过自己穿越的原因,而她浑身上下,最有可能就是怀表出了问题,那怀表本身勉强算是一件古董。 林迢迢却摇了摇头。 虽说谢蘅能有办法送她回到原来世界,但在那一日到来前,她不可过早暴露底细。 谢蘅脸上果然闪过一抹失望之色,旋即她又勾起唇角,“也罢,走一步看一步了,兴许时机到了,你就能回家。” 回家,对林迢迢而言无疑是巨大的诱惑。 她主动往谢蘅的茶盏中添水,“谢姑娘可否透露一二,这时机究竟是何时?” “这几日我会持续观察天象,若时机将近,我会告诉你,届时我们必须回到云翠峰。” 谢蘅慢条斯理端起茶盏,饮罢,她起身施礼,“好了,今日该说的话我已带到,余下之事,林姑娘自己考虑。” “不用考虑!” 林迢迢生怕错过眼前的机会,“只要可以回家,我一定离开。” 诚然,裴韫这些天待她极好,是林迢迢从未体验过的荣华富贵,可俗话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现代才是她的归宿,爸妈才是她最亲密,不能失去的家人。 裴韫不是。 望着谢蘅的背影,林迢迢到底没忍住,问道,“谢姑娘,你为何帮我?” 谢蘅脚步微顿,在林迢迢看不到的地方,她悄然红了眼眶,良久才道,“这世间失意受困之人,有我一人便足矣。” 她侧身回望着林迢迢,露出一抹笑,“或许老师已经回去了,正在另一方天地等着你,如若还有重逢之日,我谢蘅愿意成全。” 说罢,谢蘅头也不回离开。 林迢迢望着早已空无一人的垂花门,思考自己回现代的可能性。 谢蘅一个外人,对她回家一事都能如此用心,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也值得她赌上一回- 七日后,勇毅侯裴远山首级与撕毁的圣旨一并送入皇城。 彼时新帝李淮正在含元殿批阅奏章,盛怒之下抬手掀翻了御案 “裴韫……好一个裴韫!” 数月来他殚精竭虑,铲除吴王党羽,肃清先帝旧臣,本以为江山稳固,却不料北境这根刺不但没能拔除,反倒扎得更深。 更叫李淮夜不能寐的是,在他筹集军械粮草,欲北上围剿裴家军时,吴越各地忽然上书,以“民生凋敝”为由,要求减免赋税,输送汴京的粮食不足原来的三成。 祸不单行,潜伏京中的吴王旧部怀恨在心,汴京五十余所粮仓,半数毁于吴王旧部之手。 偏新帝李淮一意孤行,不肯放弃北攻之势,一时间,汴京百姓人心惶惶,粮价飞涨,在短短半月之内翻了数倍。 朝会上,百官奏请新帝先稳民心,暂缓出兵。 李淮冷笑,“裴韫此人,先帝驾崩不吊唁,新帝登基不朝拜,狼子野心已然昭昭!朕若不趁他根基未稳前除掉他,待他缓过这口气,坐大北境,领兵杀来,下一个跪在含元殿求饶的就是你们!” 与此同时,一封来自吴越的讨逆檄文送入汴京,在各州府广为流传。 檄文洋洋洒洒上千言,细数新帝李淮毒杀先帝,篡改遗诏,囚禁吴王,残害忠良,倒行逆施等诸多罪名,每一桩每一件,都有具体年月,人证物证。 不到十日,天下皆知新帝得位不正。 人心一散,兵马未动,胜负已分了三成。 新帝李淮明白,眼下情形他只能速战,不宜拖延,开战之初,便率主力大军八万,攻向徐州。 徐州刺史亡于裴韫刀下后,徐州便成了裴韫的囊中之物,由两万裴家军驻守此地。 朝廷军心不稳,李淮急须一场胜利鼓舞军心,欲以八万兵马攻下徐州。 五月初,裴韫挥师南下,兵分两路,一路由王副将率军,急攻汴京,解救吴王,另一路由裴韫亲自坐镇,前往徐州与李淮正面迎战。 就在两军交战之际,林迢迢被诊出了喜脉。 一连换了几个郎中,确定这回是真怀上了,约莫有两个多月的身孕,崔夫人喜极而泣,只是高兴过后,不免担忧起来。 战场之上刀剑无眼,裴韫又将人看得紧,若非林迢迢是女子上不得战场,只怕裴韫会将人拴在裤腰上日日随身带着。 崔夫人当即派人往前线送信,告知他林迢迢有孕之事。 裴韫收到传信时,攥着舆图边角的指骨微微收紧。 飞羽以为他会回府瞧一眼,裴韫却突然开口,“传令下去,入夜之后,中军、左翼精锐,随我出营。” 飞羽一愣,“朝廷粮草短缺,撑不了多久,不如继续将他们围困其中,以逸待劳……” “等不了。” 裴韫收起舆图,抬起头,烛火映出男人刚毅冷硬的眉目,“速战速决,我要他死。” 曾经裴韫也盼望过林迢迢腹中能有个属于他的子嗣,往后他们一家三口,长长久久,但当孩子真正到来后,裴韫却觉得时间越发紧迫。 他允诺林迢迢的婚事还没办,他也曾说过要陪伴林迢迢怀孕生产,不叫她孤伶伶一人受苦。 偏林迢迢有孕时,他忙于军务无暇陪伴。 秉持这份信念,裴韫行军有如神助,势如破竹。 两军鏖战,矢如雨下,杀声震天。 裴韫双腿狠夹马腹,冲入混战之中,有人提枪迎面刺来,枪尖带风。 裴韫在马背上侧身,枪尖自他肋下擦过,在甲胄上刮出尖响火花,他抬手攥住长枪,牵制对方,顺势驭马绕至侧方,挥剑而去,霎时鲜血四溅…… 在裴韫猛烈的攻势下,朝廷兵马节节败退。 次日,徐州战败,八万禁军折损过半,李淮不得不下令退守汴京,逃跑时因为着急,他的靴子跑丢了一只,脚踩在泥泞的湿地里,辨不出原本的颜色,最后被亲卫们架着逃离营地。 身后裴家兵马穷追不舍,火光冲天。 李淮咬牙切齿翻上马背,头也不回逃向汴京,余下兵力留守后方,与裴家兵马殊死顽抗。 李淮吃了败仗,前所未有的狼狈,他在路上跑了三日。 三日里,李淮几乎没怎么合眼,跑死了几匹马,沿途收拢回来的残兵不过千余人,队伍零零散散拖出去两里地,每经过一个驿站,他都不敢停下来歇脚,只让人取些干粮清水便继续逃命。 军中粮草断绝,士兵饿着肚子行军,不断有人掉队,也有人趁夜逃散,等李淮好不容易逃回汴京时,身后只剩不到五百亲兵,一个个灰头土脸。 望着汴京城门,李淮恨意更浓。 好在城楼上还插着他李室旗帜,城门大开,进出人流一如往常。 守门将士穿着熟悉的禁军制式甲胄,远远看见一支队伍向城门靠拢,队伍里,为首之人立在马上,浑身脏污,身形消瘦,面容掩在风尘血污里看不真切。 守城校尉眯眼望了片刻,忽然脸色一变,慌忙从城楼上跑下来。 “陛、陛下?” 这一声喊,城内城外顿时乱作一团,众人纷纷跪地行礼,守城将士们排成两列,把路让出来。 至此,李淮紧绷多日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他催马向前,身后五百残兵亦振作起来,簇拥而上。 就在李淮幻想他日重整旗鼓,夺下北境,一雪前耻时,残军毫无防备,在城内遭了埋伏,被王副将与吴王旧部合力擒下- 消息传回徐州,战事已近尾声。 裴韫与麾下将士先行入京,处理前朝遗留之事,崔夫人一行女眷则缀在后方,万事以林迢迢腹中胎儿为主。 林迢迢本人倒是顾不上这个孩子,在诊出喜脉不久,谢蘅再次主动登门。 还是那副冷冷清清的腔调,谢蘅道了声“恭喜”。 林迢迢自动忽略对方言语间的讥讽,“很快就能回汴京了,不知谢姑娘口中的时机该到了吗?” 谢蘅微哂,“即便时机将至,你能舍得下你腹中孩儿?” 林迢迢摸着依旧平坦的小腹,神色漠然,“我要回家。” 不管有没有孩子,都不能阻碍她回家的脚步。 等回了现代,不管这孩子是去是留,以现代的医疗水平,都能最大限度保护她的身体。 “那好,五月十五,月圆之夜,我在云翠峰等你。” 谢蘅言简意赅,末了,她刻意叮嘱道,“切记,一定要带上那个媒介。” 当日,谢蘅便以战事结束为由,向崔夫人辞行。 崔夫人很是诧异,“你又要走了?回紫云观吗?” 谢蘅代江家与裴韫立下盟约之事,崔夫人略知一二,但因谢蘅随军之故,又是争马车,又是争院子,崔夫人便误以为她还惦记裴家主母之位。 谢蘅对此也不解释,只说,“我此番出山自有要事,如今事情办完,便不再叨扰,这些时日多谢夫人关照。” 她冲崔夫人行了一礼,真心实意道谢。 崔夫人被她弄得一头雾水,奈何谢蘅又是个清冷寡言的性子,一棍子打不出个屁来。 想了想,裴韫临走前对谢蘅也没特别交代,崔夫人便摆摆手,“罢了,你要走,我也不留,一会儿我差人备下车马送你回观。” 谢蘅婉拒,“多谢夫人好意,但我不回观内,我要去趟汴京,如若夫人信得过我,可让林姑娘与我同行。” 崔夫人当即变脸,连声拒绝,“这不行,若迢迢有个万一,我可没法同韫哥儿交代。” 谢蘅笑了笑,“那便就此别过,夫人,后会有期。” 她走得干脆利索,极是洒脱。 崔夫人对着她的背影,愈发捉摸不透。 谢蘅的出现,于林迢迢而言,无疑是黑暗中的一点曙光,让她觉得余生又有了盼头。 她数着时间,再有四五日。 若一切顺利,她就能重返现代。 林迢迢才高兴一阵,突然想到四五日时间,堪堪够她回京而已,可裴韫至今还没有派人接她回去的意思。 也不知裴韫收尾还要多久,万一得十天半个月…… 林迢迢心里一紧,转头就去寻崔夫人。 到了崔夫人跟前,她期期艾艾抹着泪,恳求崔夫人准她先行一步。 崔夫人想到前脚刚走的谢蘅,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这一个两个怎么回事,怎么都着急走……” 抱怨归抱怨,崔夫人到底舍不得林迢迢哭,“行了行了,我知你与韫哥儿分离数日,舍不得他,一会儿收拾收拾,明日一早,我随你一同回去。” 崔夫人将她扶到椅子上坐着,还特意嘱咐崔嬷嬷给她铺上厚厚一层软褥。 林迢迢这才止了哭音,心中默默道歉,这回她又要利用崔夫人了。 但愿事后,裴韫能够认清现实,莫再为难旁人。 四日后,林迢迢如愿回到汴京。 马车踏入汴京地界,必会途经云翠峰,林迢迢挑帘,望向前方翠色环绕,陡峭高耸的山峰。 今晚,便是谢蘅所说的血月之夜。 林迢迢下意识攥住胸前的怀表,再次坚定回家的信念后,她看准时机,捂着肚子喊疼。 崔夫人听到那一声声痛苦的呻.吟,忙叫停车马,一脸紧张道,“迢迢,你这是怎么了?你可千万别吓唬我。” 林迢迢额角沁出冷汗,有气无力道,“崔夫人,这马车颠簸得厉害,我……我怕是走不动了,不若今夜我在城外将就一宿。” “那怎么行?” 崔夫人果断拒绝,“实在走不了,我们一起留下陪你,岂有让你一人过夜之理?” 即便没有孩子,崔夫人也做不来这种事,万一林迢迢再出个意外,她上哪儿说理去。 崔夫人看了眼天色,急吼吼让人快马入城告知裴韫一声。 林迢迢想着,等裴韫明日赶到,她应该已经不在了,便由着崔夫人去了。 一行人寻了处茶摊落脚,崔夫人又打发人去附近找找可有借宿之所。 人群外冷不丁传来熟悉的清冷嗓音,“崔夫人,林姑娘。” 崔夫人吓一跳,循声望去,可不就是谢蘅么? 她神色尴尬,“原来是谢家姑娘,倒是巧了。” 那日只怪谢蘅早走了一步,可不是她故意丢下谢蘅不管。 谢蘅颔首回礼,“夫人若不嫌弃,后山有座尼姑庵可以借宿。” 崔夫人抚掌一笑,“那敢情好!我正愁没处歇息呢。” 五月的天日头毒辣,没个片瓦遮身,莫说林迢迢是双身子的人,就是崔夫人也受不了。 有谢蘅这位修行之人引荐,崔夫人又添了些香火钱,庵堂里姑子们很快收拾出几间干净禅房,供她们过夜,还给每个人送了一碗素面。 因林迢迢有孕,庵堂的姑子特意往她那碗面里多加了两个金黄的荷包蛋。 送膳的小尼姑红着脸道,“庵堂里只有这些,还请施主们莫要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 崔夫人满口应着。 比起上回避祸流落农舍,还得自己烧火做饭,眼下情形不知好了多少。 崔夫人将自己碗里仅有的一只荷包蛋也夹到林迢迢碗里,“你身子虚,多吃些。” 林迢迢捧着面碗,对崔夫人的愧疚更深了一层。 其实崔夫人待她也算不错,倘若…… 倘若她不曾有过江临,倘若裴韫不曾强取豪夺,兴许崔夫人会是一位值得依赖的好婆母。 思来想去,林迢迢褪下了腕上的翡翠镯子,“夫人,我如今有了身孕,身形一日一个样,这镯子我怕是不能再戴了,还请夫人代为保管。” 她既决定离开,便不会带走裴韫任何东西。 也盼裴韫看见这只镯子时,能对崔夫人网开一面,莫要追究。 崔夫人连忙推脱,“这镯子意味着什么,你心知肚明。” 熬到裴韫成亲生子,崔夫人觉得自己算是功成身退了,什么名利什么权势,于她不过浮云,她岂会贪个镯子。 林迢迢就猜到她会这般说,笑道,“只是让夫人代为保管,待我正式过门,诞下子嗣,夫人再还我也不迟。” 想到林迢迢那跳脱的性子,保不齐真有个什么磕磕碰碰,到底是裴韫生母,她嫡亲长姐的遗物,崔夫人犹豫片刻,还是接过镯子,用丝帕仔仔细细包起来。 “回头这镯子还得你自个儿拿着,毕竟是韫哥儿一片心意。” 不知为何,林迢迢眼眶竟有些酸涩,“知道了。” 她避开裴韫不谈,问起最后牵挂之人,“我祖母和抱琴,还在许州庄子上吗?” 崔夫人吃了口面,点点头,“放心,等你安顿下来,我自会接她们过府,好让你与家人团聚。” 有崔夫人这句话,林迢迢便放心了,她知道不管将来如何,崔夫人都会念在她怀胎的情分上,善待哑婆与抱琴。 用过素面,崔夫人叮嘱林迢迢早些安寝,然而话说到一半,眼前突然一片眩晕,身子不受控地朝旁栽去。 林迢迢伸手拉了一把,这才没让崔夫人从椅子上跌落。 看着趴在桌上昏睡过去的崔夫人,以及她手边那碗素面,林迢迢心下有数,将崔夫人安置到榻上后,她径直走出禅房。 谢蘅果然站在廊下等她。 而谢蘅身后广阔无垠的暗色天际,正悬着一轮血月,妖冶的血色光芒笼罩在谢蘅周身,衬出她那张极致冷清秀美的面庞,竟有几分诡异的和谐。 林迢迢叹为观止,“还真有血月啊……” 这可是古代,没有天气预报,谢蘅却能准确推算出血月凌空的时日,林迢迢不由加深了对谢蘅的信任,对重返现代一事也更加充满信心。 “随我来吧。” 谢蘅淡淡留下一句话,转身朝云翠峰顶而去。 林迢迢这些时日吃得好,气血充沛,虽有孕在身,但走一段山路不成问题。 不到半个时辰,两人便前后脚出现在山顶。 到了山顶,风越来越大,血月凌空的带来震撼也愈发强烈。 那抹赤红沉沉挂在天幕边缘,如同一只眦裂可怖的眼睛,静默俯瞰着人间深渊。 林迢迢从未见过这样的月亮,血色的光毫无温度倾泻下来,漫过山顶的每一块岩石,每一株灌木,每一条石缝里探出来的草叶,原本泛着勃勃生机的山石草木,被这层红光一照,莫名变得阴森恐怖起来。 谢蘅旁若无人般在悬崖边缘盘腿坐下,她闭着眼,脸色被血光映得发青。 林迢迢注意到她的嘴唇在动,无声念着什么,紧接着指尖掐出一个奇怪手诀。 不知过了多久,谢蘅重新睁开眼,十分肯定的语气道,“就是今日没错了,错过这次,便要再等十年。” 她站起身,掸了掸裙摆沾染的灰,朝林迢迢伸手,“东西给我罢。” 林迢迢怔住,“什么?” “莫再装傻充楞,你能来到这里,必有媒介,没有这个媒介,我又如何送你离开?” 谢蘅神情太过自然,林迢迢没有怀疑,犹豫半晌,终究是迫切回家的心占据上风。 她摸出藏在衣襟下的怀表,从脖子上摘下来。 当谢蘅掌心接触到那带着体温的金属壳子时,她的呼吸陡然加剧,心跳一下一下,快要跳出她的胸膛。 果然是老师画中出现过的东西。 想来这就是媒介,是去往另一个世界的机会。 谢蘅指尖挑开铜壳,映入眼帘的是林迢迢与一少年脸颊相贴的亲昵画面。 她不知何为照片,只觉那画极其生动,仿佛画中人就活生生的站在眼前。 谢蘅指尖都在颤抖,一滴泪顺着她的面靥滑落。 “这个人……就是江临。”并非疑问的语气。 原来,真正的老师是这副模样,与江麟简直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难怪,老师会选择江麟做他的养子。 难怪,江麟会叫江麟。 其实从头到尾,他们都是一个人吧。 江麟是千百年前的江临。 那她谢蘅,就是千百年前的林迢迢。 一瞬间,许许多多线索在谢蘅心中串联成线,她直觉触摸到了整件事情的真相,却又痛心于命运的阴差阳错。 “谢姑娘,你、你怎么了?” 谢蘅又哭又笑,看得林迢迢心惊肉跳。 她看到谢蘅将怀表拢在掌心里,手指一根根收紧,在她发出疑问后,谢蘅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再开口时,她的声音和平时那股冷淡疏离的调子截然不同,带了点颤抖和激动,像紧绷许久的假面,终于有了一丝松动,露出她原本的模样。 “林迢迢,你以为,我为什么会找你?” 作者有话说: 这两章剧情争议比较大,所以合起来赶紧写了,把这段过去,明天看情况更新哈,写完就更,没写完就推迟一些ps:补充一下吧,谢蘅和迢迢本质上还是两个人,这个设定的灵感来源于小时候看的剧,女娲传说之灵珠,仙乐和丁瑶,又比如仙剑三的夕瑶和雪见,虽然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有着千丝万缕关系,但本质上就是两个人,有不一样的性格,不一样的价值观。另外也可以从道家三魂轮回投胎机制来理解,人有天地人三魂,噶了以后天魂归天,地魂归地,人魂守尸(看坟的),投胎轮回后,天地两魂回归,人魂却是新合成的,最后成就了后来的迢迢,所以作者认为,她们并不是一个人哈 第54章 坠崖。 山顶的风从四面八方卷了过来,谢蘅裙摆翻飞不止,霜白色的锦缎在血月下泛着诡异红光。 她感觉到了,血月映照的悬崖之下,那股逐渐成形的强大吸力。 谢蘅隔着手指,轻轻吻过掌心里的怀表,在林迢迢震惊的目光中,她抬起头,那双与林迢迢一模一样的桃花眼,此刻写满了亢奋。 “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一股寒意悄然泛起,林迢迢才发现,谢蘅今日穿的衣裙,没有银线绣的兰花,乍看之下与她这身素色几乎一模一样。 意识到谢蘅想做什么,林迢迢伸手就要夺回自己的怀表。 谢蘅侧身躲避,叫她扑了个空。 周遭的风越来越大,林迢迢捂着肚子快要站不稳,她喘着气,“谢蘅,你疯了……” 她嗓音发哑,“那是我家,是我的世界!” 林迢迢原先以为,谢蘅是对裴韫势在必得,欲与裴韫重修旧好,故而她从未对谢蘅流露出一丝敌意,却怎么都想不到,谢蘅竟打着鸠占鹊巢的主意,想要拿着她的东西,顶替她的身份穿回现代。 何其荒谬! “谢蘅,你冷静一点,你根本不知道那边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不重要!” 谢蘅尖声打断,在林迢迢极度惊恐的眼神中,她将怀表戴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其实我知道的,老师与我说过他梦中的仙境,他说那里有电灯,电话,手机,还有铁盒子做的汽车,那个世界的姑娘,没有三从四德,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没有皇权压迫,女子亦可读书,亦可封官拜相……那是一个真正自由广阔的天地!” “更重要的是,那里有他!” 谢蘅顿了一下,血红的光在她瞳眸中闪烁不定,映出几分痴迷与向往,“他还说,他与他的夫人自幼相识,青梅竹马,他记得你的生辰是六月初八,记得你喜辣嗜甜,不喜吃酸,知道你爱吃石榴,喜欢艳色……” 谢蘅向来寡言,头一回当着外人的面吐露心声,说的却是自己的心上人,如何爱过另一个姑娘。 谢蘅望着林迢迢那张充满震惊的脸,笑着笑着哭了,“想不到吧,他对与你有关的点点滴滴,如数家珍。” “而我做了他七年学生,便将这些听了七年,听了无数遍!他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我甚至比你自己,还要了解你和他的过去!” 究竟要多爱一个人,才会在四十年的人生里反复品味着过去的记忆。 谢蘅岂会不动容? 可偏偏这个人与她无关。 偏偏最后这个人,辜负了老师四十年的深情。 “既然你要做裴韫的妻,那我们便交换吧!” 谢蘅眼神充斥着疯狂,“谁让我同你生得一模一样,从今以后,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悬崖底下的吸力越来越强,周遭的空气仿佛也被扭曲,气流开始四处乱蹿,林迢迢的身形摇摇欲坠。 许是怀表在谢蘅手中的缘故,林迢迢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屏障,逐渐将她与谢蘅分割开来。 这种感觉让她极度不安。 “不可能,我不是你!你更不可能是我!” 林迢迢既想夺回自己的东西,又怕被飓风卷入悬崖,如今她没有穿越的媒介,摔下去必死无疑。 她只能想方设法拖延,“你不是说,江临是死后意识才来到此方世界的吗?你此时过去又有何意义?” 谢蘅毫不在意,“那也值得我赌上一回!” 万一上苍眷顾,她去的时机恰好,她便还能与江临重逢,重逢在林迢迢失踪,而江临还活着的时候。 如若可以,她不介意成为江临一直寻觅的林迢迢。 谢蘅很是畅快,“我可以学着成为你,甚至我会做得比你更好!” “谢蘅,你踏马……” 林迢迢气得丧失教养,又哭又骂,“你也是个疯子!你们这个世界的人全都是疯子!” “你难道不高兴吗?” 谢蘅哈哈大笑,“你很快就会是大梁的皇后!你都要做皇后了,为什么不愿成全我的一点私心!” “再怎样也不是你鸠占鹊巢的理由!把东西还我!” “来不及了。” 谢蘅眼眸猩红,“门开了……开了!” 谢蘅口中的“门”,约莫就是跨越两方世界的通道。 她看着在飓风中勉强站稳的林迢迢,露出心满意足的笑,那笑容里,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歉疚。 “林迢迢,多谢你了,保重。” 谢蘅抬头望天,掐准时机,纵身一跃。 “不要!” 林迢迢猛地朝谢蘅的背影扑去。 耳畔风声呼啸,衣裙猎猎作响,待她反应过来后,大半身子已经跌了出去。 身后忽然一阵地动山摇,马蹄声纷至沓来。 林迢迢彻底沉入黑暗前,依稀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林迢迢——” 那声音凄厉,撕心裂肺,听得她心头一涩。 似乎直到此刻,林迢迢才从与谢蘅的争执中清醒过来。 她下意识回眸。 可是来不及了。 风沙灌入她的衣裙,吹散她满头青丝,发梢和着眼泪胡乱缠在脸上,整个人不受控地坠入悬崖,宛如一只即将得到自由,振翅飞走的蝶。 “你回来!” 裴韫瞳孔剧震,从马背上翻下来时,膝骨重重磕在石面上,他也没有停,拼尽全力冲到崖边伸手去够。 少女翻飞的裙摆自他指缝掠过,便以不可挽回的趋势倏然消失。 “不——” 短短一瞬间,笼罩大地的红光迅速退去,崖底深处凝聚的飓风逐渐散开,云翠峰顶空空荡荡,唯余几片被风卷起还未落定的碎叶。 空气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剩火把噼里啪啦燃烧的细响。 飞羽等人终于赶来,他们勒马停在不远处,望着跪伏悬崖的裴韫,没有一个人敢靠近。 裴韫的手僵在半空,脖颈青筋鼓噪,身上颤抖得厉害,不可承受的痛苦灭顶般席卷而来。 他想站起来,可腿是软的,膝盖也是软的,想说话,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极短促的,几乎不像人声的嘶吼,如同一只被铁链囚困,悲戚绝望的凶兽,冲着崖底大喊: “林迢迢,你回来——” 裴韫一生从未有过此刻的绝望无助,声音也带着哭腔,颗颗泪水顺着脸颊流淌,没入漆黑的深渊中。 他不明白为什么。 只是几日未见,他只是想让林迢迢再等等,他会给她全天下女子求之不得的皇后尊荣。 明明她愿意留下了,明明她为他怀上子嗣了,一切都如他的期盼,有条不紊进行着。 却在他感觉幸福近在咫尺之际,林迢迢怀着身孕,一声不吭跳下悬崖。 裴韫想不通。 当初林迢迢为了逃离,宁可纵火,宁可跳湖,穷尽手段,他为留住她一次次妥协,容忍江家,护着江家。 原以为这些天的真心相待,可以换得林迢迢的回应,未料她竟倔强至此。 对他厌恶至此。 逃不掉,便选择用如此决绝狠心的方式永远摆脱他。 裴韫双膝跪地,自嘲般低笑出声,“林迢迢……你当真好狠的心……” 此刻的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权臣,也不是即将御极登顶的皇帝,只是一个凡夫俗子,被绝望的情爱撕扯得鲜血淋漓。 血液在裴韫的四肢百骸间疯狂流窜,折磨得他头痛欲裂,呼吸艰涩。 突然间,毫无预兆呕出一口鲜血。 “大都护!” 众人大惊失色。 飞羽焦急道,“大都护,您有伤在身,属下这就去请太医!” 战场之上从无侥幸,裴韫是拼了性命活到现在,身上布满大大小小的伤。 裴韫却一把推开飞羽,喉间勉强挤出破碎的声音,“去,去崖底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望着他猩红的眼,飞羽不得不领命而去,绕至山路,沿着林迢迢坠崖的方向一路搜寻。 行至半山腰,天降大雨,雨水如泥点般倾泻而下。 夜间搜寻本就困难,这场雨来得太不是时候。 皇城中陆续有兵马出动,几乎要将整个与云翠峰相连的山脉峡谷翻个底朝天。 翌日天明,湿雾朦胧,侍卫们才从崖底的寒潭深处打捞上一具女尸。 正是初夏草木盛放之际,崖壁石缝间长满藤蔓灌木,打捞上来的女尸素衣褴褛,被崖壁尖石草木划得血肉模糊,但轮廓尚在,依稀可见昔日的秀美灵动。 崔夫人跌跌撞撞赶来,看到被侍卫安置在棺材里的女尸,小腿肚止不住的打颤,“迢、迢迢……” 一瞬间,崔夫人眼眶湿红。 飞羽抱着最后一丝侥幸,“也许,她不是夫人……” “是她。” 痛心战胜了恐惧,崔夫人流着泪跪坐在女尸身旁,她认得林迢迢出事前穿的衣裳,也认得她脖子上的古怪吊坠。 飞羽顺着崔夫人的目光,也注意到了那块怀表,他也的确在林迢迢身上看见过此物。 飞羽心中长叹口气,正要将那怀表呈上,裴韫来了。 他在山顶跪坐一夜,雨水浇透单薄的玄色衣袍,也撕裂了伤口,淡红色的雨水顺着袍角滴落。 裴韫踏着潮湿泥泞的山路,脚步沉重朝棺材行去。 裹着雨水的风浇在脸上,刺骨的冷。 裴韫垂眸望着那面目全非的尸身,摘下她脖颈上的怀表。 此物他见过多次,但因林迢迢的缘故,他从未探究过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又藏着怎样的秘密。 如今人不在了,真相得以大白。 潭水浸泡过的怀表早已损坏,但里面胶封过的相片完好无损。 果然…… 裴韫低垂的眼睑轻轻颤动,漆黑的瞳仁燃起滚烫的泪光。 这就是林迢迢珍藏了一辈子不愿示人的秘密。 是她和江临的过去。 “呵呵呵……” 裴韫闷闷的笑起来,嗓音嘶哑低沉,像是从喉管深处剜出来。 众人噤声,唯有崔夫人哽咽着说,“韫哥儿,让迢迢……入土为安吧。” 崔夫人也想不明白,林迢迢为何会自寻死路,昨日分明还好好的,但无论如何,林迢迢都是裴韫未过门的妻子。 “她腹中有你的骨肉,记得为那苦命的孩子立个牌位。” 崔夫人的提醒,让裴韫心神一凛。 他开始仔仔细细端详面前的女尸。 算起来,林迢迢如今也有近三个月的身孕,尚未显怀,但小腹终究与未出阁的少女有所不同。 崔夫人看不出,可裴韫是林迢迢的枕边人,他比任何人都要熟悉林迢迢的身体。 崔夫人再次提出护送棺椁入京时,裴韫一反常态道,“不急,先请仵作验尸。” 崔夫人泪水凝在眼眶。 仵作冒雨前来,裴韫没有废话,“验清楚,她生前是否怀有身孕。” 他并未说起女尸的身份来历,仵作只管验,结果很快出来,那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并无身孕。 崔夫人恍然,脸上一喜,旋即那笑容僵住。 棺材中的女尸不是林迢迢,那真的林迢迢又去了何处? 正要开口,就被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打断。 “咳咳……” 裴韫用力攥紧手中怀表,力道大得铜壳变了形,他再压抑不住,喉头一甜,腥热的血翻涌上来。 裴韫下意识捂住嘴,指缝间却渗出蜿蜒的血线。 “好……好得很……” 裴韫看着掌心里的血迹,脸色苍白,身体是大悲大喜后极致的虚弱,所有的凄怆无力在这一刻化作狠绝与偏执。 “林迢迢,你最好祈祷,莫让我再找到你!” 作者有话说: 最近有活动哎,请慷慨地用营养液砸晕我吧 第55章 流落。 雨后的土腥味充盈鼻腔。 林迢迢鸦睫颤动,眼皮仿佛灌了铅般沉重。 “姑娘……姑娘醒醒……” 声音伴着哗啦啦的水流声传来,忽远忽近,听不真切。 林迢迢努力想要醒过来,可意识却被困在一片与世隔绝的混沌中。 “娘,要不咱们先把人捞出来吧。”一道年轻清亮的男声响起。 对面的妇人附和,“是这个道理,男女授受不亲,你且走开。” 哗啦啦的声响越发明显,妇人涉水而来,年轻男人叮嘱了一声小心。 紧接着,林迢迢便觉身子一轻,一双温暖有力的臂膀将她拖出水面。 压在胸口的沉闷窒息感顷刻退去,林迢迢心脏一跳,倏地睁开眼就朝旁边咳水。 “哎呀,醒了,人还活着!” 妇人紧张拍着她的背,助她将呛入腹中的河水呕出,“姑娘,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林迢迢又咳又吐,过了半晌才迟钝僵硬地转过头,对上两双充满关切的眼睛。 妇人圆脸微胖,面目慈和,男人身形偏瘦,五官清秀,瞧着是对母子。 见林迢迢迟迟不说话,妇人又问,“姑娘,你是哪里人,家住何处,怎会泡在河里?” 林迢迢盯着妇人,茫然四顾,“这是哪里?” 妇人小心翼翼,“这是宁陵县柳河镇杏花村。”又问起林迢迢的来历。 林迢迢捂着隐隐作痛的脑袋,“我……我不记得了。” 这可不得了,妇人连忙追问,“那你可还记得家中亲眷?” 林迢迢还是摇头,唯有一张模糊至极的人脸在脑中一闪而过,可再多的她想不起来。 妇人一筹莫展,本着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母子两将她带回家中安置。 时间一晃而过,夏去秋来,距离林迢迢流落到杏花村,被贺大娘所救,已经过去四个月。 这四个月来,林迢迢除了自己的名字,旁的还是想不起,只记得有个很重要的男人,姓江,但已经死了。 因她怀有身孕,林迢迢猜测,那人或许是自己的丈夫。 想到自己的丈夫,尽管林迢迢失去记忆,心里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惆怅悲伤,便同贺大娘说,她姓江,是个寡妇。 贺大娘没多想,捡到林迢迢之前,恰逢汴京大乱,汴京又有河道与宁陵县相通,贺大娘便以为林迢迢是受战乱波及的无辜流民。 也是福大命大,顺着河水不知漂流了多久才被她捡到,捡回来时,林迢迢腹中胎儿平安无恙,自身也只受些皮外伤,最严重的伤势在后脑处,似是遭了磕碰,导致记忆全无。 思及至此,贺大娘不由心生怜悯。 她自己就是寡妇,早年丧夫,一人辛辛苦苦将儿子贺轩拉扯大,深知这世道的女子没了丈夫,日子何等艰苦。 何况林迢迢大着肚子,无亲无故,若不管她,只怕这日子过不下去。 思来想去,贺大娘便将林迢迢收留家中。 贺大娘今年四十,儿子贺轩刚及冠,尚未娶妻,在镇上的衙门谋了份书吏差事,同县衙那头有些来往,借着这份便利,贺轩以流民身份帮林迢迢重新落籍,算是帮她安了家。 得了机会,贺轩也会帮忙打听来自汴京附近的消息,试图寻找她真正的家人,只可惜衙门这阵子根本忙不过来。 自新帝登基,改朝换代,朝廷相继推出各种政令,各州府下的衙门为应对朝廷的革新政令,忙得焦头烂额,又是御史督察,清查盐引、茶引,又是考核地方官员政绩,颁布严令惩治贪官污吏。 宁陵县下,小小的柳河镇也没能躲过此劫,过往十几年的老黄历都被翻了出来,不仅陈年旧案悉数重查,另拟卷宗,还要派遣小吏,挨家挨户核实人丁,丈量土地,重制鱼鳞册等等,琐碎差事多不胜数。 贺轩跟着县衙的官吏来回奔波,一忙便是数月,回家次数寥寥无几,帮林迢迢寻亲之事就此耽搁下来。 好在林迢迢适应力极强,逐渐习惯了眼下的日子,寻亲一事便也不急。 但贺家救过她,当初为她延医问药花费不少银钱,林迢迢便想做些事情补贴家用,就当报答贺大娘的恩情。 一开始,林迢迢会做些烧水做饭的活,贺大娘不让她做,“你是双身子的人,合该躺在屋里好好歇息,这些事我来就好。” 林迢迢过意不去,又拾起扫帚,还是被贺大娘抢了去。 “都让你好生歇息了,这些事不急,就算没有你,我平日也得干这些活。” 林迢迢红着脸,“我在大娘家中住了好些时日,总不能好吃懒做……” 贺大娘心善,为人淳朴热情,呵呵笑道,“这有什么,我看你就跟看亲闺女似的,之前你不在,我一个人住着发闷,如今多了你,家里热闹。” 林迢迢实在过意不去,便凭着一些零零碎碎的记忆,琢磨挣钱的门路。 天热时,她托贺轩从镇上给她带些硝石,当着贺家母子的面,往一桶水里放入硝石,又将另一个装有清水的大陶碗放入桶中,陶碗中的清水很快凝结成冰。 看得贺家母子瞠目结舌,直呼神技。 冰可是稀罕物,寻常百姓家中没有冰窖,哪里弄得来这等金贵之物,何况烈日当头的酷暑,林迢迢竟能这般轻易制出冰来。 靠着这些冰,林迢迢做了些消暑解渴的绿豆汤,酸梅饮,食材虽普通,胜在有冰,吃着凉快消暑,价格也只贵上一两文钱,拉到镇子上卖得还不错。 最炎热的三伏天,林迢迢挣了些银子,想着还给贺大娘。 贺大娘起先推辞,后来想着家里多了口人,索性在隔壁另外搭建一间瓦房。 如今盖得差不多了,贺大娘才与她吐露实情,“实不相瞒,江娘子,这间屋子是单独劈给你住的。” 林迢迢颇为惊诧,看了眼两间瓦房中间那足有一人多高的围墙。 贺大娘支支吾吾道,“江娘子,可不是我要赶你走,如若可以,我倒希望你在我家中常住,只是你也知道,我那不争气的儿子至今未娶亲……” 贺大娘承认,刚捡回林迢迢时,她存了私心。 毕竟这年头媳妇难娶,林迢迢年纪合适,模样又俏,十里八乡再找不出第二个如她这般貌美的姑娘。 贺大娘有心让她做贺家儿媳。 谁料带回家后方知,林迢迢是个怀有身孕的寡妇,贺大娘便将原先的算盘咽进肚子里,只庆幸这些念头没人知道,否则不知该闹出多少笑话。 随着相处日长,贺大娘也是真心喜欢林迢迢这个人,可前不久,贺大娘托媒人帮贺轩说亲,本有户相中的人家,就等贺轩这阵子忙完,便到女方家中下聘提亲,但不知怎的,对方听说他们家中有位来路不明的寡妇,转头就上衙门找贺轩悔婚去了。 贺轩压下此事,迟迟没让林迢迢知晓。 贺大娘却急了,夜里辗转反侧,想着该如何开口才能不失体面。 让林迢迢嫁给贺轩显然不妥,可也不能将人赶走…… 纠结数日,贺大娘还没想好说辞,林迢迢便将卖冰攒下的钱给了她。 贺大娘思来想去,便有了这间屋子,既不用将人赶走,两家隔着院墙,也可堵住悠悠众口,以免闲言碎语坏了两方名声。 林迢迢理清来龙去脉,松了口气,“是我思虑不周,误了贺大哥的亲事。” 贺家救过她的命,又给了她容身之所,她如今报答不了恩情,更不能拖累人家。 思及此,林迢迢取下腰间荷包,“这里有五两银子,还请大娘务必收下,就当是我这个义妹,提前为贺大哥娶亲添彩了。” 她笑容真挚,一席话周到体面,并无贺大娘预想中的难堪。 贺大娘霎时热泪盈眶,“这怎么使得……” 她将人推出去,林迢迢不怨她,还给她银子,那可是五两银,贺轩不吃不喝,得在衙门干上半年。 “大娘您也说了,您将我当亲闺女看待,我自然也将你视作长辈,孝敬您是应该的,这些钱您就收着吧。” 钱固然重要,没了还能挣,但救命之恩,收留之恩,不能不报,这是基本的道德底线。 贺大娘听罢,不好再推辞,叫她进屋去,“那你看看这院子里可还缺什么,我给你弄来。” 瓦房建得急,但贺大娘嘱咐过工匠,盖得很是用心,屋顶不是简陋的茅草,而是铺了结结实实一层青瓦,屋内不大,打了张石炕和一副桌椅板凳,外头的小院垒了个小而精巧的灶台,各处打扫得一尘不染。 “多谢大娘,我很喜欢,已经不缺什么了。”林迢迢心满意足,眼下情形,能有片瓦遮身就不错了。 “那好,一会儿我帮你把被褥搬过来。” 望着眼前小腹隆起的姑娘,贺大娘面上含笑,心里直叹气。 多好的姑娘,可惜…… 此后,林迢迢独自一人住在这间小瓦房里,为了节省开支,在院中开了块菜地,平常种些萝卜青菜,养两只下蛋的母鸡,日子倒也惬意。 只是随着月份大了,林迢迢大着肚子行动不便,贺大娘便时常过来,多的时候一日能来四五回,帮忙浇菜喂鸡,或是烧煮两顿饭食。 林迢迢也不叫对方吃亏,总会适当回赠些东西,或是两把水灵灵的小青菜,或是一些外头买不到的吃食。 这日晌午,贺大娘照旧过来,准备帮她把午饭做了,贺轩碰巧回家。 他穿着一身浆洗得微微发白的蓝色长袍,手里拎着一吊腊肉和一只刚放血拔毛的母鸡,另有一篮子鸡蛋,拿给林迢迢补身子。 “江娘子,实在抱歉,差事繁忙一直不得空回家,这些就当是我补给你的乔迁礼。”贺轩是村中为数不多的读书人,对于一些礼数还算讲究。 林迢迢莞尔一笑,“贺大哥莫要这般见外,我感激你们都来不及,这些吃食还是留给大娘,明日我再到镇上买……” 贺大娘径直拎着鸡走到灶前,“都说不见外了,这些肉蛋你就收着。” 说话的功夫,贺大娘顺手往灶膛里添柴,麻利地将老母鸡剁成小块,帮她把老母鸡炖上。 林迢迢拗不过,只能由她,随后转头疑惑看向贺轩,“贺大哥今日不是还要当值么?怎这般早就回来了?” “正是回来给你带消息的。” 贺轩神色凝重道,“据说前朝细作行刺陛下,朝廷派官兵一路捉拿,正好追到咱们宁陵地界,这段时日怕是乱得很,如今你月份大了,再过不久便要临盆,受不得惊,还是闭门不出为好。” 又叮嘱林迢迢,若是缺什么物件尽管同他说,他帮忙从镇子上捎回来,他若不得空,还有贺大娘。 林迢迢认真听完,记在心里,“多谢贺大哥告知,我会小心的。” 她流落此地失了记忆,对于从前之事知之甚少,只听说四个多月前,大梁最后一任皇帝亡于权臣裴韫之手,而后朝臣拥立吴王登基。 岂料吴王被囚期间,受尽折磨,已然神志不清,不堪为帝。 国不可一日无君,朝臣们商量来商量去,纷纷上书奏请镇北王裴韫御极登基,执掌江山。 裴韫几番推辞,最后架不住群臣上书,被迫登上帝位,改国号魏,从前的大梁终究化作历史长河中的一粒尘埃,不复存在。 午间,贺大娘做好饭准备回家,林迢迢盛了一大盆鸡汤塞给贺大娘,又顺手从地里拔了两根萝卜。 贺大娘笑呵呵收下,与贺轩回了隔壁屋里。 林迢迢谨记贺轩的提醒,送走贺家母子后赶紧给院门落了栓,至此,心里稍稍安定,她顶着七个多月的肚子,扶着后腰折返灶前,准备盛一碗鸡汤进屋里吃。 刚推开房门,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没等林迢迢反应过来,一只冰冷的发簪抵住她的脖颈。 林迢迢垂眸看去,是她平日挽发用的木簪。 而握着簪子威胁她的,是个浑身带血的年轻男人。 林迢迢当即想到贺轩口中那个刺杀当今陛下的前朝细作,心脏狂跳,面上强作镇定,“你若想往后有个藏身之所,最好给我松手。” 男人伤势不轻,握着簪子的手也在发抖,见林迢迢不过是个大着肚子,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妇人,略一思忖,缓缓放下簪子。 “抱歉,我……没……想害你。”他像个刚开口学说话的稚童,声音沙哑,一字一顿。 林迢迢惊讶,这人还是个口吃结巴。 居然也能当细作?还能行刺当今陛下? 林迢迢暗自叹服,不过当务之急,先稳住对方才是上策,于是将手里的那碗鸡汤递出去,“吃吗?” 男人愣了愣,估摸是怕她下毒,摇头拒绝。 “不吃拉倒。”林迢迢走到桌前,撑着桌沿缓慢坐下,兀自吃了一口。 男人从未见过这般临危不惧的妇人,再三审视着她,确认没有任何威胁之后,他从怀中取出一根金条,扔到林迢迢面前的小木桌上。 “给我……药……这些……是你的。” 林迢迢看到面前黄澄澄的金条,眼睛发亮,“真给我了?” 给她了可不能再抢回去。 “我警告你,别看我寡居,我屋里可日日都有人来,你若不怕事情闹大,暴露行踪,尽管来杀我。” 林迢迢将金子拢到面前,足有十两重呢。 她又是捏又是咬,确认真金无疑,赶紧收进怀里,指了指角落的抽屉,“喏,里面有金疮药,自己拿。” 男人同样警惕,脊背贴着墙根,小心翼翼挪到她所指的角落,打开抽屉,取出里面的金疮药。 正想上药,一抬头便对上妇人清凌凌的桃花眼。 约莫是怕林迢迢暗算他,即便羞耻,他也不敢背过身去,倒是林迢迢,捧着陶碗自觉转身,旁若无人吃起来。 一阵窸窸窣窣后,男人上完了药。 林迢迢问他,“要吃饭吗?” 男人略一思忖,点头,转念又想到妇人正背对着他,看不见他的动作,才艰难开口,“……要。” 一刻钟后,男人风卷残云般将她那锅鸡汤吃得一滴不剩。 林迢迢抚着肚子,认真打量坐在对面的男人。 说是男人,其实细看五官还是个少年,梳着一束马尾,面容清隽,瞧着十七.八岁而已。 吃饱喝足,他抱拳冲林迢迢施礼,这回说话倒是利索多了,“我叫郭枭,他日定会报答夫人恩情。” …… “禀陛下,经追查,郭枭逃至杏花村后便销声匿迹,可要属下派人进村搜查?” 柳河镇,回春堂内,飞羽隔着竹帘回话。 日光透过一缕缝隙,照出竹帘后男人苍白清绝侧颜,裴韫赤着上身,线条分明的肌理间,数道猩红伤疤纵横交错。 他长睫覆下,眼底尽是疲倦,“且派人远远守着,莫要打草惊蛇。” 李淮虽亡,曾经布下的暗网却仍在运作,在如今的魏国潜伏极深,郭枭孤身一人能闯入宫闱行刺,背后定有暗网相助,裴韫打算将他们化为己用。 至于郭枭,曾是江湖中人,武艺高强,因救命之恩甘为李淮马前卒,为其出生入死。 李淮死后,郭枭一心为旧主复仇,是难得的有情有义之辈,裴韫同样想将此人收入麾下,故而带着兵马一路追至此地。 只是连日奔波下来,旧伤复发,新伤撕裂,不得不就近寻个医馆重新包扎。 伤口刚包扎好,裴韫利落穿衣,捏了捏酸胀的眉心走出医馆。 飞羽忙跟上脚步,挤入川流不息的人群。 “陛……大少爷,您伤势未愈……” “无妨。” 裴韫行走街上,狭长锐利的凤目扫过人群,不肯放过任何一个与林迢迢身形相似之人。 纵有暗卫在魏国境内四处搜寻,他依旧放心不下,总觉旁人不够细心,尤其一些偏远之地,搜寻难度极大,想找个人,不亚于大海捞针,因而登基之后,裴韫总会借口微服私访。 每到一处地方,必要亲力亲为,跋山涉水走遍各个角落,每日合眼休息的时间不到两个时辰。 可却至今一无所获,暗卫们找不到人,他也找不到人。 林迢迢好似人间蒸发一般,杳无音讯。 裴韫听着集市上的热闹喧嚣,仿佛被这个世界隔绝在外,心底一片凄冷。 四个月了。 他失去林迢迢,已整整四个月了。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感谢大家昨天的营养液 第56章 说亲。 翌日一早,林迢迢还是搭乘驴车去了镇上。 之前不敢出门,是防朝廷捉拿的前朝细作,如今细作就在她家中,林迢迢反倒没了忌讳,看在那十两金子的情分上,到生药铺里帮忙抓药。 刚从药铺出来,迎面撞见柳河镇的官兵簇拥着一位贵人的车辇而来。 裴韫昨日在外寻人,伤势加重,又犯了头疾,不宜骑马颠簸,飞羽便让人安排车辇,县衙得知皇帝陛下微服亲临,急吼吼接下此事,又命县衙官兵随侍。 如此排场,自然引来百姓围观,纷纷揣测车辇中人又是哪位天潢贵胄,竟引得宁陵县令如此大张旗鼓。 林迢迢不明所以,很快淹没在人山人海里,她不想招惹麻烦,低头护着肚子,脚步匆匆自贵人的仪仗旁走过。 随风飘扬的帷幔之下,男人单手支着额角,身姿修长,一张神骨俊秀的面容倏地发僵。 裴韫敏锐察觉有个熟悉的身形,自车辇旁一晃而过。 他勒令停车,猛地挑起帘子,鹰隼般锐利的眼眸在重重人海中搜寻,很快锁定一个身着青衫的窈窕俏影。 “迢迢?” 裴韫嗓音颤抖,下车快步追去。 飞羽等人见状,习以为常,呼呼啦啦跟上。 听到急促的脚步声追来,林迢迢后颈瞬间泛起细密的寒意。 县衙的人这般机敏吗?这么快就查到她身上了? 窝藏前朝细作,罪名可不小。 林迢迢闪身躲入暗巷之中。 裴韫落后几步追来,视线在交叠错落的人影中再次搜寻,而后用力抓住一人。 妇人惊呼,转过身来,赫然是张陌生至极的面孔。 裴韫瞳孔里翻涌的炽热骤然熄灭。 不是她。 可方才他明明看见了。 他绝不会认错。 裴韫呼吸沉重,顺着人流涌动的方向看去,待飞羽一行人追上来,他冷声询问,“这个方向,是去哪里?” 飞羽看了一眼,“回陛下,前面就是杏花村。” 裴韫凤眸微眯,“杏花村……” 倒是巧了,郭枭也在那里。 正好,一箭双雕- 林迢迢在柳河镇待了段时日,熟悉通往杏花村的暗道小路,彻底甩开官府的人,她才敢往家里走。 回到家,林迢迢将药扔给郭枭,“我今日在镇上看见官兵了,你尽快离开,莫要连累我。” 若非郭枭有武艺傍身,林迢迢怕激怒对方,连累隔壁贺大娘和自己一起出事,她定不会收留此人。 如今官府很可能查到了她,林迢迢断不能让郭枭继续待下去。 郭枭接过伤药,道了声谢,“我……我立马……走……” 少年垂着脑袋,头顶束起的马尾,被日光一晒,蔫哒哒垂在脑后。 林迢迢莫名从他身上看出几分可怜,想了想,从灶前的篮子里拿出两个冷掉的馒头,一并塞给郭枭,“拿着,走远些。” “哦……” 郭枭捧着馒头,趁着晌午各家各户用饭之际,悄无声息翻墙走了。 郭枭耳力甚佳,走出一段距离,还能听到妇人嘀嘀咕咕,说着他听不太懂的话。 “好端端一小少年,干什么不好,非得当细作……搁现代这年纪还在上学呢……” 今日贺大娘忙着秋收去了,林迢迢自个儿在灶前生火做饭,准备下碗青菜鸡蛋面凑合一顿,话到嘴边,愣了一下。 一些熟悉的画面断断续续涌入脑海。 等林迢迢终于想起自己好像是个现代人时,她坐在小马扎上,看了眼自己圆滚滚的孕肚,开始怀疑人生。 坐在灶前发了一中午的呆,她尝试回想自己丈夫的模样,回想自己是如何怀上了孩子,可尝试几回,均以头痛告终。 直到面在锅里糊成一坨,林迢迢才勉强接受现状。 罢了罢了,想不起就算了。 换个角度想,眼下的情形未必不好,管孩子的亲爹是谁,直接去父留子,往后安安生生过日子就行。 林迢迢好不容易哄好自己,将锅里的面条捞出来吃了。 吃过午饭,她费劲儿地从井里打上一桶水,准备将锅碗洗刷干净,外头响起砰砰砰的敲门声。 林迢迢心里一紧,以为是官府的人追来了,接着就听一道大嗓门喊道,“江娘子,你在家吗?” 听到是街坊邻居的声音,林迢迢呼出口气,过去开门。 狭窄的门缝里,霎时挤进一张敷满脂粉的油腻脸庞。 王媒婆眼珠子乱转,视线在屋里逡巡一圈,“呀,江娘子,你在家呀。” 说话的功夫,肥胖的身子硬是往门缝里挤。 林迢迢怕木门撞到自己的肚子,赶忙后退几步,王媒婆顺势挤了进来。 林迢迢下意识皱眉,“您有事吗?” 这人她见过,之前给贺轩说过亲,要贺轩入赘一员外家的千金,贺家母子不愿,婉拒了王媒婆的提议。 王媒婆笑容促狭,“我上门寻你,自是来给你说门好亲事的。” ……她就知道。 林迢迢有些烦躁,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客气婉拒,“我的亲事不劳您老人家操心了,我暂时没有改嫁的打算。” 说着就推王媒婆出去。 王媒婆又大叫起来,“哎呀江娘子你先别急着拒绝,这真是一门顶顶好的亲事,对方可是咱们宁陵县衙的赵广坤赵师爷呢!” “我管你赵师爷马师爷的,赶紧走。” 林迢迢冷下脸,作势要抄起扫帚赶人。 原先她还觉得寡妇身份方便行事,毕竟嫁过人,可以少许多麻烦,哪曾想她娃都快生了,还能有人过来给她说媒。 难不成那人自个儿生不出孩子,跑来喜当爹吗? “江娘子,你别不识好歹!” 王媒婆不死心,“赵师爷在衙门里头,深得县太爷器重,手中还有好些田产铺面,跟了赵师爷,可比跟着贺轩那小子有出息……” 此话一出,林迢迢顿时火冒三丈,“好你个王媒婆,敢情之前就是你去外头说三道四,坏了贺大哥亲事!” 王媒婆叉着腰,鄙夷的目光扫向林迢迢的肚子,“分明是你们两个不清不楚的,孩子都弄出来了,哪里怪得到我头上?” 事已至此,王媒婆笑脸都懒得赔,冷嗤一声,“如今赵师爷不嫌弃你这个拖家带口的二嫁之身,肯纳你做妾,你就该烧高香了!” “你没听过劝人做妾,天打雷劈吗?” 林迢迢一扫帚朝王媒婆身上抡去,“做妾做妾做妾,就知道做妾!你他爹怎么不去给他做妾!滚!” “啊——” 王媒婆挨了一记,登时惨叫连连,被扫帚赶得抱头鼠窜,口中咒骂不断。 出了门口,林迢迢才看到不远处还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大腹便便,瞧着年纪比贺大娘还年长些。 赵广坤原先只是从王媒婆口中听说过林迢迢的存在,知晓那是个容貌艳丽,身姿婀娜的美妇人。 可惜林迢迢当时住在贺大娘家,赵广坤便以为她是贺家媳妇。 赵广坤与贺轩同在衙门当差,抬头不见低头见,总不好觊觎同僚的女人,以免传出不好的风声,于他前途有碍。 后来听说贺轩婚事黄了,林迢迢分出贺家独居,对外与贺轩兄妹相称,赵广坤便起了心思,让王媒婆上门提亲,他则按捺不住,跟来一探究竟,瞧瞧是否如王媒婆所言的那般标致。 如今一看,赵广坤下巴都快掉出来了,豆大一双王八眼,上下打量起她的模样。 妇人荆钗布裙,俏丽雪白的脸颊不施粉黛,宛如清水芙蕖,媚而不妖,尽管身怀六甲,那身段依旧玲珑有致。 这般盛极出色的容貌,纵使带个小拖油瓶,赵广坤也不是接受不了。 看那肚子,再过个把月就能生了,孩子一出生,若合眼缘就放家中养着,实在不喜再远远送走就是。 赵广坤算盘打得噼啪作响,腆着笑脸迎上前。 林迢迢早就发现了他,说来奇怪,有些人即便看起来杀气腾腾,但她能知道对方不是坏人,可有些人即便满脸堆笑,也会让她浑身不适,打从心里厌恶。 眼看赵广坤走近了,嘴上说什么“能嫁给我是你的福份”。 王媒婆还在一旁附和,“是啊江娘子,你也莫要挑剔,以你的条件,能被赵师爷看上,你就该感恩戴德了。” “还有啊,这年头寡妇难为,你又带个孩子,身边没男人终究不行的……” 林迢迢听都懒得听,干脆将刷碗水端出来,朝着两人身上泼去。 二人齐齐跳脚,却也躲闪不及,赵广坤淋了一身,几根面条挂在脑袋上。 他再维持不住表面风度,“你个贱妇,敬酒不吃吃罚酒!若想贺轩那小子还能在衙门里待下去,最好乖乖从了老子……” 赵广坤话没说完,院门就在此时重重甩了过去,险些撞上他的脸。 林迢迢干脆利索地落下门闩,不再理会。 王媒婆见赵广坤被落了脸面,赶紧对着门狠啐一口,“呸,什么下三滥的玩意儿,年轻有为的赵师爷都瞧不上,还想嫁皇帝老子不成?” 到底怕动静闹大,惹人非议,赵广坤扭头就走,暗暗咬牙,回头定要好好收拾贺轩那小子一顿! 林迢迢背靠院门,听着逐渐远去的叫骂声,气喘吁吁。 方才又是拿扫帚,又是泼凉水,把她累得够呛,白皙额角滑下几滴冷汗。 看样子,这杏花村她待不下去了,再待下去,即便她不出事,也要连累贺家。 贺轩才因她毁了一门亲事,她可不能再让人丢了饭碗。 就是前阵子攒的钱花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她要生孩子,坐月子,都得花钱,好在从郭枭那里得了十两金子。 林迢迢开始盘算离开杏花村后的开支,到时就先搬到隔壁镇上,赁个宅子,一来环境更好,二来镇上热闹,人多安全,第三,自是为生产一事考虑。 林迢迢怕死,古代医疗条件有限,她若在小山村里生孩子,顺利还好,万一难产,可是要命的,搬到镇上,找郎中方便些。 正思忖间,墙头冷不丁传来一道麻木僵硬的声音。 “要……帮忙吗?我……可以替你……杀了他们……” 作者有话说: 咳,差点就见面了,结果写不完,先卡这儿 第57章 我是她男人 林迢迢望向趴在院墙上的少年,悚然一惊,“你怎么还没走?” 郭枭攥着两个馒头,一脸无辜,“走……不了了。” 顿了顿,他又解释,“有人。” 林迢迢瞪大眼睛,“官兵追来了?” 郭枭点头。 林迢迢险些背过气去,“官兵都追查到村里了,你还回我这?” 这是生怕不能连累她吗? 林迢迢双手抱头,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看似平静,内心已是歇斯底里。 郭枭不明白她为何如此着急,“他们……抓我,不抓你。” 见林迢迢要生气了,他自墙上一跃而下,“别……生气,我去帮你……杀人。” 郭枭说话不利索,动作却极快,拔下林迢迢头上的木簪就往外冲。 好在林迢迢这回反应够快,忙把人叫回来,“不能杀,人死了事情就闹大了!” 赵广坤与王媒婆前脚从她这里离开,后脚就被人杀了,官府一查,铁定跟她脱不了关系。 本来她就因为郭枭的存在胆战心惊,要让人知道郭枭帮她杀人,到时候搞不好,她就成了郭枭同党,也得被扣上一个前朝细作的罪名。 郭枭还是不明白,“可是他们……欺负你。” 林迢迢原本还在焦急气愤中,闻言一愣。 在她现有的记忆里,还是第一次遇到一个人,仅仅因为她受了欺负,便要为她杀人。 “他们……该死。”郭枭看着她,眼神依旧清澈,“为什么,不能杀?” 他是在很认真地问这个问题。 林迢迢适才萌生出的一丝感动荡然无存,她懊恼闭眼,原来这人不仅口吃,脑子还不太好。 郭枭看她不说话,似乎还在生气,想了想,到底没追出去杀人。 他走近几步,把簪子还给面前的妇人,“那我……不能走。” 话题回到最初。 林迢迢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大哥,你不走,万一叫官府的人发现你待在我家,你会害死我的。” 她双手合十,“就当我求求你了,赶紧走,好吗?” 也别怪她狠心,收了金子却翻脸不认人,她如今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 郭枭嘴笨,脑子其实不笨,岂会听不出她在赶人。 “可是……他们,还会来。” 他走了,林迢迢没人保护,会遭殃的。 郭枭后知后觉想起一件事,“你家,怎么没有……男人?” 当初他逃到杏花村,每家每户多多少少都有一两个男丁,之所以选择躲到林迢迢家中,就是因为她家中无人。 都说柿子专挑软的捏,郭枭也不例外。 林迢迢回到井边,继续提水刷碗,“或许我是个寡妇。” “或许?” 郭枭更糊涂了,“为什么?” 说话功夫,郭枭看她挺着大肚子极其不便,上前接过她手里的木桶,帮忙打水洗碗。 还算有几分眼力见。 林迢迢语气缓和了些,“别问为什么,问就是孩子他爹可能死了,我能活下来纯属命大。” 自从失忆后,她接受了寡妇人设,再提起自己那短命亡夫时,林迢迢心里已不似最初那般酸涩难受。 郭枭好似听不出她的敷衍,开始刨根问底,“那……他爹是谁?” “我怎么知道?” 林迢迢递给他一个看傻子的眼神,然后扶着腰呵欠连天,准备回屋里午憩。 郭枭盯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原来,她家里的男人死了啊。 那他就是这家中唯一的男人了。 他是她的男人,那就更不能走了。 作为男人,断不能让外人欺负到家里来。 …… 郭枭刷完碗,顺便将林迢迢昨日换下的衣裳一并洗好晾在院中,之后便隐蔽在墙头上,观察附近来往的村民。 观察半日,郭枭大致了解情况,当他堂而皇之走出院门时,已然换了张黝黑成熟的男人脸庞,身上穿着最寻常的粗布短打,发丝凌乱,脊背微弯,俨然像个常年在地里刨食的庄稼汉。 郭枭见四下无人,往头上扣了顶草帽,飞快走出村子,混入秋收的人群里…… 当晚,赵广坤从青楼出来,在回府路上遭歹人袭击,断了一腿。 翌日一早,赵家仆人上衙门击鼓报案,衙门当即接案调查,可惜一无所获,对方来无影去无踪,出手极快,根本没人看清他的长相。 倒是暗卫查看赵广坤伤势后,断定出手之人极有可能就是郭枭。 郭枭擅长易容改面,隐匿行踪,且下手狠辣,从不轻易留下活口。 赵广坤不会无缘无故被郭枭盯上,更不可能被郭枭盯上后,还能侥幸留下一条性命。 看样子,郭枭倒像是在替谁出气。 裴韫略一思忖,“去查,赵广坤最近得罪了谁,又与何人有过来往。” 飞羽领命而去,很快就将鼻青脸肿的王媒婆押到裴韫跟前。 一听贵人们问起赵广坤的事,王媒婆以为是来兴师问罪的。 因为赵广坤昨日去青楼吃花酒,就是她撺掇的。 王媒婆得知此事,吓得连夜收拾细软准备跑路,生怕赵广坤醒后将断腿之仇算在她头上。 结果刚出门,自己也被人套麻袋打了一顿,鼻子打歪了,牙齿都掉了三颗。 此刻王媒婆吓得魂不附体,砰砰磕头,“大人饶命啊,草民也是无辜的!赵师爷出事,定然是杏花村那小寡妇害的!” 裴韫心脏猛地一跳,“什么寡妇?” 说起林迢迢,王媒婆便咬牙切齿,“就是个大着肚子的小娼妇!仗着一张狐媚脸四处勾人,原先住在贺家,同贺家小子眉来眼去,不清不楚,后来被贺家赶出门去,还赖在人家隔壁不肯走呢!” “赵师爷瞧她孤儿寡母,可怜她,要纳她做妾,可谁知人心不足蛇吞象,她眼看做不成正头娘子,就此怀恨在心,雇凶伤人!” 王媒婆言之凿凿,“大人,凶手铁定与她脱不了干系,您快派人将那娼妇拿下!为赵师爷讨回公道啊!” 裴韫脸色肉眼可见阴沉下来。 王媒婆以为他是气愤,更加起劲地颠倒黑白,全然没注意到男人掩在袖中逐渐攥紧的拳头。 裴韫强忍怒意,指甲深陷掌肉,掐出道道血痕。 在王媒婆不知第几回骂着“小娼妇”时,他终于忍无可忍,一掌拍碎了面前的桌案。 霎时间木屑四散,化为齑粉。 裴韫眸底戾气攒聚,周身缭绕着滔天怒火,黑漆漆的眼神令人骨头发凉。 “来人!将这个搬弄是非,颠倒黑白的恶妇拔去舌头!打入死牢!” 说罢,裴韫拂袖阔步离开,徒留王媒婆尖声哭喊,求饶不止,求到最后,冲外头的宁陵县令磕头。 县衙捕快面面相觑,不知要如何处置,暗卫们就已雷霆之势出手,将王媒婆的舌头连根拔起。 凄厉的哭喊声戛然而止。 宁陵县令吓得瞪大眼珠,两股颤颤跪在外头,头顶的乌纱帽歪歪斜斜,“请陛、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 早知王媒婆能闯出如此大祸,他怎么也不会让陛下来审这桩案子。 裴韫怒气未消,一脚踢开县令,让人将躺在榻上的赵广坤拖出来。 “既然他管不住自己,那便三条腿一并废了。”他声音森冷,不容置喙。 此等恶人,活着为祸百姓,死了又太便宜,合该叫他生不如死,方能解恨。 宁陵县令完全不知赵广坤与王媒婆如何开罪了当今陛下,却也不敢为赵广坤求情。 眼睁睁看暗卫用锤子,一点点砸碎赵广坤的腿骨,听着那阵阵杀猪般的惨嚎,宁陵县令浑身觳觫,抖若筛糠,生怕下一个遭殃的便是自己。 可即便躲过这一劫,宁陵县令也知,自己的仕途怕是走到头了。 县衙众人不知裴韫身份,只在远处观刑,个个在心里拍手叫好,尤其贺轩,他与赵广坤本就不对付,看不惯对方仗势欺人的架势,奈何县令十分重用此人。 也不知这二人之间有何勾结。 好在老天有眼,朝廷来了位贵人,为他们宁陵县遭赵广坤迫害的百姓讨回公道。 裴韫听着赵广坤的惨叫,闭眼深吸口气,方将胸膛翻涌的怒气压住。 一睁眼,便与远处的贺轩四目相对- 傍晚,日暮西沉。 林迢迢提心吊胆熬了一天,见太阳落山,一切太平,她开始指挥郭枭做饭。 郭枭这厮不太会说话,脑袋还笨,好在手不笨,林迢迢怎么教,他就怎么做,倒也将一顿晚饭做得像模像样。 吃过饭,林迢迢端着一碗咸口的牛乳茶,歪在躺椅上喝得津津有味。 郭枭还在灶前忙活,刷锅刷碗,两人谁也没说话,气氛沉默,又有种诡异的祥和宁静。 林迢迢觉得,倘若郭枭不是被朝廷通缉的前朝细作,收留他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有件事她花了一夜,算是彻底想通了,她这种情况,家里的确需要一个男人。 无关情爱,纯粹是为了在这世道活得安全些。 当下林迢迢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闭目养神间,就听家门口响起一连串的脚步声,是贺轩下值回家了,还带了位汴京来的贵人。 据说那贵人的官儿比县太爷还大,专程到村里体察民情,今夜要留宿贺家。 贺大娘诚惶诚恐招待贵人吃茶,转头拉贺轩到了后院。 两家本就是一墙之隔,林迢迢坐在院里,能清晰听到贺大娘的声音。 “哎呀,有贵客登门,怎的不提前知会一声?咱们家也没好东西拿出来招待客人。” 贺轩也正头疼此事,“大人心血来潮,突然要到咱们家来,儿子岂敢拒绝?” 怕吓着贺大娘,贺轩没敢告诉她,今日赵广坤与王媒婆的惨状。 也不知这二人做了什么,竟惹得这位贵人勃然大怒。 林迢迢听着墙根,想到平日贺大娘对自己的关照,让郭枭将埋在树根底下的两坛好酒挖出来。 那是林迢迢之前花重金买的女儿红,想着等自己坐月子时拿来炖药膳补身体用。 不过眼下,贺大娘更需要这两坛好酒。 郭枭挖出酒坛,擦干净后,林迢迢准备抱去隔壁,郭枭堵在门口,不让她去。 他神色紧绷,皱着眉道,“万一,是坏人。” 谁知道这所谓的贵人是好是坏,万一是第二个赵广坤之流。 林迢迢却想到了另一头,“也对,我不能去。” 她可是窝藏了一个前朝细作,昨日还有官兵追在她身后呢,没摸清对方底细之前,她断不能自己送上门去。 要不,她把两坛酒悄悄放贺大娘家门口,敲个门她就跑? 正思忖间,贺大娘过来敲门了。 林迢迢赶紧示意郭枭躲到一旁的柴火堆里,又往郭枭身上盖了好些干草,才扶着腰过去开门。 贺大娘知她不易,开口只问她借些锅碗瓢盆,“家里来的人多,我那一口锅不够用了。” 林迢迢瞟了眼灶台,“大娘稍等,我刚用过饭,还没洗好呢。” 也怪郭枭这小子,刷个锅都慢吞吞。 贺大娘赶紧按住她,“我来我来,你别动。” 眼看贺大娘朝柴火堆走去,林迢迢脸都白了。 她这地方并不宽敞,柴火挨着灶台堆放,贺大娘若走近些,定会发现柴火之下藏了个人。 “对了大娘,我这还有两坛好酒,你且拿回去招待贵人。”林迢迢挽住贺大娘胳膊,示意她先把酒搬过去。 贺大娘看也不看那酒,“你往后花钱的地方多着呢,我怎能要你的东西。” 说着又往灶前去。 林迢迢没法,赶紧捂着肚子哎哟一声,贺大娘这下是真吓到了,忙把她扶到椅子上。 林迢迢紧紧抓着贺大娘胳膊,趁机向郭枭使眼色。 郭枭速度极快,从柴火堆里抽身而出,闪身躲到阴暗的墙根里。 那处是个死角,人站在灶前是看不见的,除非站到寝屋门口。 等人藏好,林迢迢才装作缓过劲儿的样子。 再三确认林迢迢无碍,贺大娘才去拿锅,顺手将凌乱的灶台收拾干净。 看到明显有人用过,却还没来得及清洗的两副碗筷,贺大娘脸色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这屋里多了个人。 林迢迢心中忐忑,压根没注意到贺大娘的异样。 等贺大娘抱着锅要走时,林迢迢打了两壶奶茶,“这是我自己做的奶茶,打打牙祭还行,大娘莫再推辞了。” 贺大娘还想着屋里多出来的那个人,也没仔细看,林迢迢塞过来她便收着。 “那我先回去了,你若有事就记得喊我,我与轩儿都在隔壁,汴京来的贵人也在呢,听到动静马上就能过来。” 贺大娘一番话既是叮嘱,也是对另外一人的敲打,警告对方莫要伤人。 林迢迢没多想,毕竟贺大娘也不知第一回 叮嘱她了,不过是街坊邻里的关心。 “多谢大娘,我知道了,您早些回去吧。” 贺大娘“哎”了声,转身离开。 贺大娘走后,郭枭从阴影中走出来,“她……知道我在。” 看见他的脸,林迢迢吓一跳,此时的郭枭又易容出那张毫不起眼的黝黑脸庞,若非开口的声音依旧熟悉,林迢迢定会以为自己家里又进贼了。 太过惊讶,以至于林迢迢下意识忽略了郭枭的那句话。 她围着郭枭转了一圈,眼神渐渐兴奋起来,“原来你还有这种本事。” 她忽然明白郭枭为何能当细作了,这易容术当真厉害,完全看不出他原本面貌。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人皮面具?” 林迢迢又指了指自己的脸,“要不你也给我弄一个?” 她孤身一人,顶着这副容貌容易招惹是非,她之前也不是没想过扮丑,但因怀有身孕的缘故,许多涂涂抹抹的膏脂她不能用。 不知这人皮面具可有什么忌讳。 郭枭答应得爽快,“可以弄,只是……要……时间。” 他身上有几张常用的人皮面具,不过都是男子模样,给他一炷香,他能改成适合林迢迢的面具。 林迢迢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走了。 正当两人在屋里捣鼓人皮面具时,隔壁贺大娘已经做好了饭菜,无非是些寻常菜色,一盘菜里瞧不见几片荤腥。 此刻贺大娘无比感谢林迢迢送来的奶茶,才没让这顿饭看上去太过寒酸。 天气转凉,贺大娘怕凉奶损了贵人脾胃,她将奶茶热了一遍方盛入茶碗之中,而后恭恭敬敬呈到裴韫面前。 “大人,这是奶茶,旁的地方都没有,您尝尝看。” 奶腥味儿袅袅而起,裹着一丝丝茶的清香送入鼻端。 看到那熟悉的奶茶,裴韫曈孔震了震,耳边的虫鸣鸟叫停了,天地忽然安静。 他伸手接过,因为用力,执着茶碗的指骨发白,指尖也在轻轻发颤。 在贺家母子期盼又小心的目光中,裴韫浅浅抿了一口。 果然是熟悉的味道。 裴韫胸中激荡,呼吸不自觉沉了几分,嗓音勉强维持淡定,“不知这奶茶出自何人之手?” 贺大娘攥着衣角,神情窘迫道,“实不相瞒,家中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好东西可以招待大人,这奶茶是草民从隔壁江娘子那儿讨来的。” 江娘子,姓江…… 裴韫无声嗤笑。 这下能有九成把握,那人就是林迢迢了。 裴韫又抿了口奶茶,咸甜的奶味夹杂着一丝微妙的茶涩,自唇舌间蔓延开来。 他忍下立即冲到隔壁,将人拉出来狠狠收拾一顿的冲动,用闲谈的口吻,漫不经心打探那“江娘子”的底细来历。 贺大娘看似憨厚老实,没什么心眼,心里却门儿清,面前这位通体气派的贵人,多半是冲那前朝细作而来,否则岂会屈尊降贵到她们这小小杏花村来? 偏巧这个节骨眼,林迢迢家中突然多了一人。 贺大娘猜测,那人十有八.九就是细作。 可想到林迢迢遮掩隐瞒的态度,贺大娘又开始犹疑不定。 林迢迢心思纯善,多半对细作之事毫不知情,只是见人可怜,发了善心才将人收留家中。 贺大娘作为邻居,自然相信林迢迢为人,绝不可能与细作勾结。 但外人却不一定,一个不慎,恐会将林迢迢牵连入狱。 思及此,贺大娘严守口风,谨慎答话,“江娘子也是可怜人,丈夫早早亡故,徒留她一人挺着个大肚子艰难度日,是个极其老实本分的姑娘。” 再多的贺大娘便不愿意说了。 “听着倒是个可怜人。”裴韫眉梢微挑,“江娘子的丈夫又是因何亡故?也是你们宁陵县人士么?” 贺轩接过话茬,“回大人,江娘子才是我们宁陵县人士,是我们贺家远亲,她的丈夫早在数月前便已病逝。” 林迢迢流落此地,属于来历不明,按理当以流民身份去官府备案,但因贺轩帮忙的缘故,最终林迢迢是以贺家远亲的身份落籍,因此在官府整理户籍黄册时并未发现林迢迢的异常。 这也是裴韫迟迟找不到她的缘故。 裴韫不由多看了贺家母子一眼,脑中回想起王媒婆临死前说过的那番话。 不紧不慢道,“原来江娘子还是你们家中亲眷,听说之前就住在你们贺家?” 贺家母子这会儿也算听出了些端倪,裴韫从落座后,十句话有八句不离隔壁的江娘子。 莫非,面前这位大人认识她? 想想也不无可能,毕竟面前的贵人和江娘子一样,都是从汴京来的。 可…… 想到裴韫狠辣残忍的手段,在未弄清楚裴韫目的时,贺轩不敢冒然暴露林迢迢的存在。 母子连心,贺大娘默契地在此时转移话题,“哎呀,正要同大人知会一声呢,寒舍简陋,拢共就一间客房,此前江娘子住过一段时日,不过眼下都收拾干净了,大人若不嫌弃,一会儿带您去瞧瞧?” 裴韫果然没再刨根问底,草草用过饭,便让贺大娘带路。 贺家不大,除了正中一间堂屋,左侧两间厢房,是贺大娘与贺轩的住所,右侧厢房与柴房相邻,贺大娘走过去了才觉不妥,怎能让汴京来的贵人住柴房隔壁? 贺轩缀在裴韫身后,“要不,大人还是住下官屋里?” 裴韫神色淡淡道,“无妨,我不挑剔。” 林迢迢都能住得,他有什么住不得? 房门推开,并无漫天飞舞的尘埃,屋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榻上被褥叠放整齐。 “这是江娘子之前没带走的,我去给大人换床新的。”贺大娘作势要抱走被褥。 裴韫轻声道,“不必,时辰不早了,你们都去歇着吧。” 贺大娘只得悻悻收回手,与贺轩一同退出房门。 他们刚出去,裴韫反手将门合上,徒留贺家母子在廊下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 周遭终于安静下来,裴韫狭长漂亮的凤眸一寸寸打量着屋中的一切,眼前不由自主浮现出林迢迢在这里生活的点点滴滴。 裴韫行至榻前,冷白修长的指节拂过被褥,上面仿佛还残留着林迢迢的温度。 他褪了鞋袜躺进被褥中,熟悉的香气充盈鼻腔,瞬间抚平他四个月来躁动不安的内心。 裴韫终于有了睡意。 但理智还在强撑,他睁开眼,望着沉重压抑的屋顶,吩咐暗卫潜入隔壁一探究竟。 在未抓到郭枭之前,裴韫必须忍耐,告诫自己切莫露出软肋,以免给林迢迢招惹灾祸。 他让暗卫确定林迢迢的身份后,务必护她周全。 暗卫领命而去。 入夜,雨丝细密,像是揉碎的迷雾,空气里弥漫着雨水浸.湿泥土的草木芬芳。 隔壁院中,郭枭顶着易容后的粗糙脸庞,立在房门前警戒四周,任何风吹草动皆瞒不过他的耳目。 倏地,几道黑影悄然逼近。 郭枭眼眸陡然凌厉,手中把.玩的几片树叶在真气包裹下,顷刻化作利刃破空而出。 暗卫们未料此处竟有高手,下意识闪身躲避,就是这一个躲闪的动作,彻底暴露他们的位置。 郭枭抽出藏在袖中的木簪,足尖点地,飞身而起,朝一个暗卫攻去。 其余人见状纷纷现身,在狭小的庭院中缠斗起来。 林迢迢到了孕晚期,睡眠并不好,一点风吹草动便能惊醒,她听到打斗声,扶着肚子慢吞吞挪到房门口。 今夜下雨,院中无月,林迢迢透过门缝看得并不真切,只能听到利刃破空的嗡鸣,与肢体相搏的闷响。 她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该死的,她收留郭枭,果然还是给自己惹了麻烦。 林迢迢打算趁他们缠斗期间,自己赶紧逃了保命为上,毕竟她手无缚鸡之力,留在这里只有等死一个结果。 就在林迢迢打开门缝,准备贴着墙遁走之际,一柄飞剑猛地朝她袭来,在距离她脑袋三寸远的位置,狠狠钉穿门板。 “啊——” 林迢迢吓得抱头尖叫。 隔壁刚歇下的贺大娘听到这声惊叫,慌忙趿鞋跑出来,贺轩与裴韫也齐齐打开房门,不约而同往林迢迢家中奔来。 郭枭挺身挡在房门前,望着院中并排而立的四名暗卫,眼神如刀。 “回屋去。” 话却是冲着林迢迢说的,“有我在,你不会有事。” 这种时候,郭枭说话又利索了。 林迢迢压根放心不下,她完全不清楚郭枭的实力如何,也不知雨幕中那四个黑衣人是否会滥杀无辜。 若郭枭打不过,她求饶能管用吗? 林迢迢正胡思乱想,院门被人一脚踢开,脆弱的木门轰然倒地,一道颀长身形立在阴影之下。 郭枭下意识带上身后的房门,握着木簪警惕前方,将林迢迢彻底隔绝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 贺家母子跟在裴韫身后,看到郭枭,两人又惊又惧。 贺大娘指着他,“你是谁?你把江娘子怎么了?” 郭枭不答,眉骨压得极低,浑身散发着危险可怖的气势,如同蛰伏在暗处,随时可能发出致命一击的恶虎猛兽。 裴韫目光死死凝盯着郭枭的脸。 眼前的郭枭易了容,是张全然陌生的脸庞。 裴韫脸色铁青,“你是何人?” 他暂时无法确定眼前男人的身份,郭枭却是认出了裴韫,面前之人赫然是魏国君主,是他旧主的仇人。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但为了不暴露身份,郭枭选择隐忍不发。 只那狼崽子般护食的狠厉眼神瞒不过裴韫。 护食? 当真可笑。 方才那声女子尖叫,裴韫听得真切,就是他的迢迢。 眼前这个陌生男人,凭什么挡在林迢迢的房门前阻拦他的脚步? 裴韫拔出佩剑,径直走向郭枭。 “朕且问你,你是何人?为何出现在此?” 男人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目光阴寒逼仄,裹着沉怒。 贺家母子听到这番话,倒吸一口凉气。 天老爷,这居然是当今皇帝陛下? 贺大娘没能缓过劲儿来,就听郭枭冷声回道,“我是这家里的男人。” 他话音一顿,似乎觉得这表述不够准确。 在裴韫几乎吃人的目光下,郭枭毫不畏惧直视着他,“……也是她的男人。” 作者有话说: 本来是两章的,但是感觉分成两天来更不是很好,索性一起更了 第58章 生产。 她的……男人? 裴韫执剑的手隐隐发抖,“你说,你才是她的男人,那你可知她的身份来历?” 裴韫极力压抑着胸腔的怒意,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淡漠平静。 这话算是问倒了郭枭。 他只知林迢迢帮过他,而他是这家中唯一的男人,他不能让林迢迢受人欺负。 但关于林迢迢的底细,他除了知道她可能是个寡妇,其余一概不知。 郭枭皱眉,思索这个问题该如何回答。 “你就是江娘子的男人?” 贺大娘忽然开腔,惊讶道,“可你不是死了吗?” 显然将他误会成林迢迢的夫君了。 郭枭突然福至心灵,接话道,“我是她的男人,但我没死。” 谁说死了的才能是她的男人? 男人多的是,不过是前头那个男人命不好死了而已。 死了一个,还有很多个。 郭枭理直气壮,他只知道林迢迢如今不能没有他,譬如今夜,若他不在,裴韫就会带人欺负到林迢迢头上来。 郭枭正庆幸自己没有离开。 贺大娘登时面上一喜,上下打量起郭枭,“当真是老天保佑,让你活了下来!”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往后江娘子也算有盼头了,否则她孤身一人拉扯个孩子,孤儿寡母,日子真没法过。” 这下贺大娘也不怕什么前朝细作了,拉着郭枭的胳膊,“那你媳妇儿方才是怎么了?这院里的人……” 贺大娘一回头,后知后觉意识到,院中气势汹汹的四个暗卫,似乎都是裴韫的手下。 皇帝的手下,又怎会冒然闯入江娘子家中,还同江娘子的夫君打了起来? 贺大娘脸上的喜色骤然退去,悻悻松开郭枭的胳膊。 郭枭面无表情,但对贺大娘说话还算客气,“大娘先进屋去。” 他让出一条路。 贺大娘看看裴韫,又看看郭枭,门一拉钻了进去。 进了屋,贺大娘又吓一跳,指着林迢迢易容过的脸,一脸惊恐,“你……” “大娘……是我……”林迢迢躺在地上,身下一片狼藉。 贺大娘听到熟悉的声音,这才缓过神,忙将人扶到榻上。 屋外却还一片混乱。 郭枭就像条发了疯的野狗一般,说什么也不让裴韫越界一步。 尚未明确眼前之人的身份,裴韫担心误伤寻常百姓,这才隐忍至今。 郭枭却毫不客气,“你是外男。” 一句“外男”,刺得裴韫脸颊生疼,明明他才是林迢迢名正言顺的丈夫! 林迢迢对外造谣他死了便罢,突然冒出来的野男人又是怎么一回事? 野男人甚至明目张胆来打他的脸,岂有此理! “滚开!” 裴韫一剑横在郭枭脖子上。 郭枭手中仅有一支木簪,立即抬臂格挡,在剑横来的一瞬间,簪锋对准裴韫的咽喉。 四目相对,暗潮汹涌,谁也不肯退让。 忽的就听贺大娘大叫起来,“别打了!江娘子动了胎气,羊水破了!” 此言一出,门口针锋相对的两个男人齐齐变了脸色。 裴韫当即下令,“快,去请郎中和稳婆!”不管不顾冲入屋内。 贺大娘跑出来堵在门口,即便皇帝亲临,她也不肯退让,焦急道,“江娘子要生了,事关姑娘家清誉,闲杂人等莫要进来!” 转头又看了眼呆愣的郭枭,骂道,“你这呆瓜发什么愣,你媳妇儿要生了还不快进去?” 郭枭自己也才十七八岁,论年纪比林迢迢还小些,面对贺大娘这番呵斥,他攥着簪子,一时不知所措起来。 但贺大娘与林迢迢关系和睦,想来贺大娘不会害她,那贺大娘让自己进屋,定然有他进屋的道理。 被当做“外男”,“闲杂人等”的裴韫一把拽住他,“你敢进去试试?” 凶狠的眼神,像是要将郭枭的皮肉一片片剜下来似的。 正是妇人生产,人命关天之际,贺大娘哪里还顾得上裴韫的皇帝身份,叉着腰道,“吵吵吵,吵什么吵!” 下一刻,屋内爆发出女子痛苦的喊叫声。 “郎中……郎中来了没有?” 林迢迢浑身是汗躺在榻上,双手紧紧攥着身下的被褥,疼得眼泪直掉。 她今年真是倒了血霉,又是穿越又是失忆又是怀孕的,如今受了惊吓,还不到八个月的肚子,就要早产了。 林迢迢本就怕死,此刻听到屋外的争吵,更是怕得不行。 裴韫听到那颤抖的哭音,心脏像被无数细针狠狠刺了下,他没犹豫,当机立断道,“去医馆!” 等郎中稳婆,终究太过被动。 飞羽已经出去准备马车了,裴韫推开挡在门口的贺大娘直奔寝屋。 贺大娘被推了个趔趄,不可置信看向裴韫的背影。 不是,他堂堂一国之君在紧张什么? 搞得好像是他孩子要生了一样。 不等贺大娘使眼色,郭枭后脚也追了进去。 此时屋内泛起一股淡淡的血腥之气,裴韫三两步冲到榻前,想要紧紧握住妇人的手,想安慰她不必害怕,他会守着她。 可看清那妇人的面容时,裴韫脚步猛然顿住。 进来之前,裴韫心中既欢喜,又胆怯,万般复杂的心绪在胸膛里交织成网,令人窒闷。 但当他眼前出现一张依旧陌生的面孔时,裴韫方才还在热烈跳动的心脏,霎时坠入冰窟,冷得发硬。 林迢迢已经痛得头晕眼花了,她压根看不清来人是谁,只是哭着喊疼,“郎中……郎中怎么还不来?” “我是不是要死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虚弱。 怎么办,孩子还未足月,若是生不出来,她要死,若是生出来,早产儿在古代能活得下来吗? 会不会出现什么保大还是保小的情况? 可她孤零零一个人,连帮她做主的人都没有。 林迢迢睁着眼睛,额发被冷汗浸湿,凌乱的黏在颊侧,她想,一会儿郎中来了,她得保持清醒,跟郎中交代一声,若真到那步,一定要保大啊。 非她狠心,她莫名其妙穿越,失忆,醒来就是这般现状,让她至今都没什么做母亲的实感,更难同肚子里的孩子生出什么感情。 她只想活着,好好的活着。 哪怕是孤独的一个人,身处异世,也要活着。 短短时间内,林迢迢胡思乱想了许多,手不自觉在虚空中抓握,极致的阵痛让她总想抓住些什么。 郭枭推开裴韫,跪伏在榻前,握住了她无处安放的手,“不会死的,你不会死的,我这就带你去找郎中。” 他扯过被褥,将林迢迢裹得密不透风,而后抱起她拔腿就跑。 郭枭跑得急,也不知他是无心还是有意,从裴韫身侧经过时,肩头用力撞了一下。 裴韫脚下踉跄,只觉一阵冷风卷过,吹散了他所有希冀。 他垂着眼睫,幽邃漆黑的凤目仍盯着妇人睡过的那张榻,眼底划过一抹痛楚与挣扎。 在郭枭准备抱着林迢迢一路疾驰时,裴韫快步追上,呵斥道,“你究竟是怎么为人丈夫的?难道要她淋着雨去医馆吗?” 说罢,他从郭枭臂弯里夺回林迢迢。 林迢迢像个物件,被裴韫轻轻松松抱进马车里。 贺大娘不放心,紧跟着上了马车,郭枭也准备跟上,裴韫却牵起缰绳策马离去。 郭枭不得已,从暗卫手里抢了匹马。 一路上,裴韫用力攥紧缰绳,努力在稳的基础上求快。 身后是林迢迢痛苦又委屈的哭音,一直问贺大娘她会不会死。 贺大娘是过来人,一直劝她莫慌,不会死,省些力气。 噼里啪啦的雨点声中,那一声声痛苦又惶恐的啜泣,清晰钻入裴韫耳中。 抛去妇人陌生的脸,她的声音,她的气息,甚至那忍不了疼的娇纵脾性,都与林迢迢十分相似。 倘若他的迢迢活着,倘若他的迢迢还怀着孩子,算算日子,再过不久也会经历这样的疼痛。 可那时候,又能有谁陪在她身边? 思及此,裴韫胸口愈发窒闷酸涩,不知不觉间,竟有眼泪顺着他湿红的眼尾滑落。 再听马车里妇人痛苦的呻.吟,裴韫不由出声安慰,“江娘子且宽心,我会为你请最好的稳婆,断不会叫你出事。” 男人嗓音磁沉,波澜不惊,却莫名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林迢迢总觉得他哄人的声音有些熟悉。 微风吹起车帘,绵密细雨打湿了男人的衣袍,勾勒出男人宽肩窄腰的修长身形。 林迢迢盯着他的背影,恍惚间,记忆里模糊的人影渐渐清晰,似与眼前之人重叠起来。 “夫、君……” 林迢迢痛的快要失去意识。 贺大娘听到这声呢喃,生怕惹恼面前的皇帝陛下,她轻轻捂着林迢迢的嘴,压低声道,“你夫君在呢,就在后头跟着,不会丢下你和孩子不管的。” …… 裴韫驾车疾驰,很快到了镇上就近的医馆。 医馆已经打烊。 他动作比郭枭这个“丈夫”更快,在贺大娘错愕的目光下,抱起人一脚踢开医馆的门。 轰隆一声巨响,惊醒了医馆里的郎中,见是个慌张的男人抱着孕妇求医,郎中哪里还顾得上门,赶紧将人引到后院产房。 镇上有名的稳婆也被飞羽一手一个“请”了过来。 产房的门彻底合上。 女子的哭叫声却愈发凄厉。 不多时,郎中走出产房去煎药。 裴韫沉声问,“她如何了?” 不问还好,一问郎中就来气,掠过后头的郭枭,张口便训斥裴韫,“你是怎么为人丈夫的?女子有孕,需得适当进补,我观公子穿着气度,也不似寻常人家,怎会让自己的夫人虚弱到此等地步?” 就差没直接骂他虐待有孕的妻子。 郭枭在旁张了张嘴,“我……” “我知道了。” 裴韫漠然的嗓音响起。 他算是听明白了,那妇人孕期营养跟不上,身子亏虚,眼下又受惊早产…… 裴韫心脏再次被什么东西死死掐攥住,郎中的责怪怨怼,就像寒光凛凛的刀锋,将他整个人剖剐得鲜血淋漓,痛不欲生。 是啊,他的确不是一个称职的丈夫。 他弄丢了自己的妻子,孩子,至今仍让她们流落在外,受尽苦楚。 痛意如同钝刀挫骨,潮水般席卷而来,险些将他淹没,熟悉的腥甜涌上喉头。 裴韫强行压下那口血,含着怒意的眼睛瞪着郭枭,“……你真不是个东西。” 妻儿在旁,他身为人夫,身为人父,却未尽到半分责任。 裴韫骂完,扭头望向漆黑的雨幕一言不发。 郭枭被骂得莫名其妙,可林迢迢生产在即,他也顾不上与裴韫争辩什么。 反正骂的又不是他,千错万错都是孩子亲爹的错。 既然孩子亲爹没用,往后,他作为林迢迢的男人,他会学着照顾好她。 产房里已经没了声响。 林迢迢身子虚弱,撑不住,为了节省力气,再痛也得忍着不能叫。 郭枭误以为出了事,虚假的人皮面具上竟也显出几分惨白。 两个男人各自守在门口一侧,谁也没说话。 雨声渐渐停了,郎中煎好的汤药送进屋内,出来的却是一盆接一盆的血水。 不知过了多久,在妇人一声撕裂般的惨叫声中,贺大娘在林迢迢耳边惊喜叫道,“生了生了!” 紧接着,产房内回荡起婴儿弱猫般的啼哭。 郎中与稳婆们如释重负,好险,母女平安,只是孩子早产,身骨难免弱了些。 稳婆给孩子擦净身子,裹上襁褓抱到门口。 裴韫与郭枭同时凑了上来。 稳婆看了二人一眼,径直越过郭枭,笑吟吟将孩子送到裴韫怀里。 “恭喜这位公子,你家夫人为你生了个小千金!都说女儿肖父,瞧瞧这眉眼轮廓,同您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重逢。 裴韫想躲避已经来不及了,一团软乎乎的肉团子就这么被稳婆送到怀里。 因不足月的缘故,这孩子生下来就比一般孩子更瘦小些,轻飘飘的。 裴韫下意识接过襁褓,垂眸盯着小婴儿那张皱巴巴,看不出五官轮廓的脸。 怎么瞧,都与自己毫不相干。 可奇怪的是,孩子到他手里,方才微弱的哭声奇迹般消停下来,还没睁眼的奶娃娃,居然冲他咧嘴笑,不经意间抚平他心口的疼痛。 男人冷厉锋锐的眉眼渐渐柔和下来,神情是裴韫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兴许因为是自己守着这个孩子出世,以至于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怀里抱的,就是他的孩子。 郭枭瞧着这一幕,心里莫名不是滋味。 “抱够了吗?” 郭枭凉凉开口,“抱够了就把孩子还我,这是我们家的孩子。” 此言一出,方才还笑吟吟的稳婆愣住了,视线在二人身上来回,最后看向郭枭讪笑道,“原来你、你才是孩子父亲啊?” 稳婆接生二十多年,头一回看走了眼。 当即将孩子从裴韫怀里抱出来,一面小声嘀咕,“真是的,你不是孩子爹,也不说一声……” 郭枭只恨自己为什么要易容成这副鬼样子,下回一定换张好看的脸,至少要看起来配得上林迢迢。 好在孩子最终还是抱了回来,郭枭学着稳婆的姿势,将孩子稳稳托在臂弯里,并未惊醒睡下的小婴儿。 裴韫怀中空空荡荡,湿冷的风逐渐抽离他身上残存的,属于小婴儿的温度。 他清醒过来,收回视线,不再理会那个孩子。 不知为何,突然想进屋看看,看看那个刚生产过的妇人。 可理智却告诉他,他与那妇人不过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纵使那妇人有些地方与他的迢迢相似,却并不是他的迢迢。 林迢迢一定还在某处等着他。 冷凉的夜风夹杂着湿意扑面而来,裴韫红着眼,面无表情擦净脸庞,转身就走。 产房里忽地响起女子有气无力的一声呢喃,“夫君……” 那低低软软,缠绵黏腻的嗓音,曾经无数次出现在他们交颈相拥的夜晚。 裴韫脚步顿住,强烈的直觉令他后脊发麻,心底深处似乎也有个声音在不停呼唤着他,需要他。 此刻那摇摆不定的念头终于落定,裴韫转身闯入产房之中。 贺大娘与稳婆在床榻前后帮忙收拾,压根没提防。 瞧见突然闯入的男人,稳婆惊骇失色,“这是女子产房,你怎可……” “我是她丈夫。” 裴韫言之凿凿打断稳婆。 稳婆一懵,“可外头那个……”才是孩子亲爹啊。 稳婆话没说完,肩头被人拨开,哎哟一声倒在一旁,她忙朝门口张望,准备把孩子她爹叫进来。 不知打哪儿冒出几个黑衣人,将抱着孩子的郭枭拦在外头。 郭枭下意识抱紧襁褓,浑身戒备。 稳婆脸色愈发难看。 这架势怎么看,都会认为外头的郭枭是这妇人老实巴交的可怜丈夫,闯入产房的则是穷凶极恶的匪徒。 稳婆犹豫要不要赶紧报官,裴韫来到床前。 榻上的妇人刚经历生产,大汗淋漓,唇色苍白,疼痛的余韵让身子抖得厉害,原先近乎完美的伪装露出一丝破绽。 裴韫盯着瞧了片刻,毅然伸手触碰她的脸,很快在她下颌处摸到细微的凸起。 “陛下,您这是做什么?” 贺大娘虽不知林迢迢为何易容,却也选择尽可能保守秘密。 只是贺大娘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裴韫动作干脆利落,人皮面具寸寸脱落,露出一张黛眉紧蹙,极致惨白的秀美容颜。 裴韫呼吸一窒,手中的人皮面具“啪嗒”,掉在脚边。 他就那样孤零零立在床头,隔着分离的时光,静静望着榻上力竭昏睡的妇人,黑沉的眼眸颤动不止,无数情绪在眸中翻涌。 裴韫明明很欢喜,却又难过得像要哭出来。 贺大娘不过旁观,也被他这副骇人又破碎的模样惊得说不出话。 裴韫这次,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伸出手,尝试触碰她的肌肤。 温的,软的,还活着。 裴韫艰难牵动起唇角,嗤笑出声,“林迢迢,你骗我骗得好惨……” 眼泪不受控地一滴滴滑落。 裴韫不是没有恨过她,一度恨得想要将她剥皮拆骨,揉成碎片,化入自己的骨血里,也恼怒幻想着有朝一日,定要林迢迢悔不当初,要她狼狈无助,哭着求饶。 可当他真真切切见到了她,那个患得患失,哭红了眼的却是他自己。 四个月来的不甘,嫉恨,痴狂,尽数烟消云散,脑子里唯有一个念头。 ——林迢迢活着就好。 旁的不再重要了。 她爱江临也罢,恨他也罢,只要自己还能看到她平平安安活着就好。 裴韫俯身,用尽全身力气将人箍进自己怀里,力道之大,似要将她整个人揉进身体里。 林迢迢被他搂得窒息,无意识发出几声低吟。 “你……你放开……” 她睁开一双茫然的眼睛,却没有推开男人的力气。 裴韫慌忙松了力道,失控四散的情绪转瞬收敛。 生怕再次惊吓到她,男人坐在床边,努力做出温和模样,轻声唤道,“迢迢,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你怎知我的名字?”林迢迢抱紧被褥,一脸警惕。 裴韫好不容易平复的心情,再次掀起惊涛骇浪。 贺大娘贴着门框,早被眼前这一幕看呆了,再迟钝的人也该猜到,皇帝陛下与江娘子关系匪浅。 见状忍不住小声解释,“陛下,江……迢迢姑娘她失了记忆。” 解释完,贺大娘抓起裙摆就跑。 房门打开又合上,灌入的空气潮湿发冷。 裴韫花了几息接受现实。 “迢迢,我是你的夫君啊。” 他强装若无其事的笑,大掌轻抚她纤细紧绷的脊背,“方才你不是还在唤我么?” 他的神态语气俱是温和,他也是林迢迢失忆以来,见过最温柔的男人。 林迢迢略显震惊地打量他,“你……你当真是我的夫君?” 她半信半疑,可男人的模样,的确有几分似曾相识的熟悉。 裴韫克制着汹涌的情潮,倾身而来,在她唇上轻轻落下一吻。 林迢迢摸着被他吻过的唇,瞪大眼睛,不可置信。 “想起来了吗?” 他嗓音轻柔,指腹缓缓蹭着她细嫩的脸颊,“若还是想不起,可以多亲几回。” 说话的功夫,裴韫薄唇游移,似有若无的气息拂过她的唇瓣,鼻尖,眼睫…… 林迢迢眼皮发痒,脸颊滚烫,心脏完全不受她的掌控,在胸膛里砰砰乱跳。 “看样子,迢迢的身体还记得我。” 裴韫眼神晦暗,如同深不见底的漩涡,“还需要再进一步证明我的身份吗?” 男人沉静温柔的俊美脸庞近在咫尺,林迢迢遭了蛊惑,指骨用力攥紧被褥,却没有她以为的抗拒排斥。 “不、不用了……” 她磕磕巴巴,似乎真如裴韫所言,她的身体还记得他的亲近。 裴韫又是她失忆后,第一个准确叫出她名字的人,很难不让林迢迢相信,裴韫就是她的故人。 甚至,就是她的丈夫。 除此之外,林迢迢找不到更好的解释。 嘴上略显矜持,“容我再想想,兴许过段时日就能想起来了。” 裴韫摸着她的脸,隐忍痛色,“实在想不起也不必勉强,晚些让郎中再给你瞧瞧。” 林迢迢流落山村,日子清苦,定花不起大钱医治。 在裴韫的柔声哄慰中,林迢迢眼皮打架,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是否因为裴韫的缘故,林迢迢这一觉睡得格外安稳,好似飘零的浮萍生出了根。 裴韫静坐床头,并无睡意,他看着妻子的睡颜,内心满是失而复得的喜悦。 四个多月未见,可天翻地覆的变化,却让他觉得好像过去了四年。 他失踪的妻子找到了,还为他生下一个女儿。 一切美好得仿佛是场幻梦。 床头摇曳的朦胧柔光笼在林迢迢脸上,裴韫轻轻抚摸她的脸庞。 她清瘦许多,轮廓长开了更显艳丽,像一盆含露绽放的芍药,花瓣柔软,枝叶青葱,透着撩魂入骨的柔媚。 裴韫就这么瞧着她,一时没有动作,也不知在想什么。 直至隔壁传来孩子的哭声。 睡梦中的林迢迢眉心一蹙。 裴韫怕孩子哭下去会吵醒她,轻手轻脚退出房门,去了隔壁。 一进去就见飞羽抱着孩子,欲哭无泪,“陛下,我真没打小公主。” 孩子生完,是稳婆跟贺大娘在哄,哄得孩子睡下后,二人便各自回家去了,哪曾想孩子刚放下不到一刻钟就开始哭。 裴韫无奈,接过襁褓试着哄睡。 可他和飞羽一样,都没什么哄孩子的经验,两个男人围着孩子手足无措。 飞羽疑惑,“会不会是小公主尿了?” 裴韫伸手一摸,果真湿了。 两人便开始手忙脚乱照看孩子,洗屁股,换尿布,一通忙活,可孩子还在哭。 这次飞羽可以肯定,“小公主定然是饿了。” 裴韫让他赶紧去找乳娘,可这深更半夜,短时间内不好找。 最后孩子的哭声还是惊醒了隔壁的林迢迢。 准确来说,林迢迢是在一阵胀痛中醒来的。 她此前对生产一事从未了解,本以为孩子生下来便万事大吉,不曾想真正的苦难才刚开始。 林迢迢托着胸脯,那里好似坠着两个铁球,又沉又硬。 约莫猜到自己是涨奶了,她在屋里喊了声,裴韫便抱着孩子进来。 男人姿容俊秀,如山巅清雪,不似凡人,此刻却被孩子折腾得无可奈何,原本一丝不苟的锦袍满是褶皱,将他挺拔料峭的身形衬出几分狼狈。 林迢迢看着这一幕,不知为何突然发笑。 只是这一笑,牵动胸脯,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颤颤道,“孩子……给我吧。” 裴韫不放心,“你刚生完,多歇歇。” 孩子是不沉,可他不愿林迢迢再有半分劳累,何况这孩子是真难哄,人小小的,哭起来惊天动地。 “那你能喂奶吗?”林迢迢无奈嗔他一眼,将孩子抱了过来。 林迢迢终于看清自己的孩子是何模样。 平心而论,刚生下来的孩子并不好看,但或许是血脉相连的缘故,在看到孩子的那一眼,她的心不自觉柔软下来。 正欲解开衣襟,发现裴韫还在边上杵着,她不由红了脸,“那个……你先出去。” 虽说这人极有可能就是她的丈夫,可林迢迢的记忆里并没有与他相处的过往,在她看来,裴韫更像个有些熟悉的陌生人。 一个陌生男人站在床头看她喂奶,也太难为情了。 裴韫很想说,她身上有哪一处是他没看过的? 但见她眼睫低垂,双颊羞红,到底将那些话咽回去。 他不该打破这来之不易的和睦。 “我在外间等你。” 裴韫转过身,内外间有一道素纱屏风遮挡。 念及他是孩子父亲,林迢迢没再赶人,她小心翼翼褪下外衫,解开里衣,最后撩起贴身的藕荷色小衣。 裴韫站在外间,清晰听见她窸窸窣窣宽衣解带,而后孩子止了啼哭…… 裴韫一向平稳的气息突然打乱,眼中墨色渐浓。 林迢迢却是陷在水深火热之中,她喂了一会儿,孩子吃不着,又开始哭。 她身为母亲,此刻身心煎熬,难受不比孩子少,母女俩便一起哭。 裴韫听到哭声,什么旖旎纷乱的思绪都散了,他焦急起身,“怎么了?” 男人动作太快,林迢迢来不及整理衣裳,乍见他来,脸颊腾地涨红,只能匆忙扭身回避。 声音哽咽,支支吾吾道,“我……我好像堵住了。” 林迢迢身子弱,奶水堵得厉害,偏孩子又是早产,力气不够,如此下来,一个堵奶,一个吃不饱。 裴韫深深看她一眼,“我去叫郎中。” 郎中刚睡下就被人从榻上揪起,站在房门口了解情况后,不由气急败坏,说话也没个遮拦,“堵住了揉一揉,吸一吸不就通了,你为人丈夫,这种事还用得着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撒娇。 空气有一瞬的寂静。 裴韫抿唇,半晌松开手,让飞羽送郎中回去歇息。 好险,这话出自郎中之口,不然铁定会让迢迢误会他是什么下流无耻之徒。 裴韫再度回房,林迢迢已是面红耳赤。 郎中的话她自然听见了,也知这是当下最好的解决办法,既能让女儿吃饱饭,又可极大程度缓解她的痛苦。 林迢迢想着,他们孩子都生了,自己似乎没有忸怩的必要。 裴韫也不是生得多么青面獠牙,难以接受,相反,对方生得极是俊美,肌肤相亲,她也不吃亏。 何况孩子还饿着肚子。 林迢迢很快做好思想工作。 “夫君……”她捂着衣襟怯怯开口。 裴韫坐了过来,体贴入微,“你若害羞,我可以不看你。” 这倒是林迢迢没想到的。 她愣了愣,庆幸自己话没说完。 ……她刚还想直接褪衣来着,眼前的便宜夫君倒是比她想象中更为君子。 “好吧。” 林迢迢应了声,可四下找寻,并没有适合覆目的东西,想了想,她只能解下腰封。 裴韫静静看她,眼底掠过一抹幽光。 原来迢迢爱吃他以退为进这套。 林迢迢道了声“抱歉”,手里的腰封往他眼上遮去,袖间香风袭来,萦绕鼻端。 裴韫嗅了嗅,有股淡淡的奶香。 他撑在床褥上的大手微蜷,手背青筋迭起,宛若游龙蜿蜒而上,充斥着蓬勃强悍的力量。 裴韫身体紧绷,失去视觉,鼻尖的香气愈发浓郁。 他试着触碰她,耳畔立时响起女子低低的闷哼。 “是这里疼么?” 裴韫嗓音低哑,修长如玉的指骨缓而轻的按压,很快寻摸到几处鼓.囊的硬.包。 林迢迢轻咬唇瓣,点点头。 想到他此刻蒙着眼看不见,她出声,“是……” 开口就后悔了,那声音又颤又飘。 裴韫动作稍顿,唇角微微勾起。 依照郎中所言,他均匀施力,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只需时间便可将淤堵的经络揉通。 疼痛一点点揉散,林迢迢仔细感受着,一低头便能看见他的胳膊。 宽袖滑落,露出的小臂线条紧实,落在她身上的,是双极干净的手。 指节分明,却不显骨硬,掌心指腹带着常年操练习武的薄茧。 雪色自他指缝溢出,画面无限旖旎,可裴韫神情始终专注而平静,宛如被清泉洗过,波澜不惊,近乎寡淡。 他当真对她没有非分之想。 仅仅只是想让她好受些。 林迢迢忍不住偷眼看他。 腰封蒙住他的双眼,也让他周身骇然凛冽的气质淡了许多,林迢迢认真端详起来。 冷白的皮肤,清俊深邃的骨相,微抿的唇薄而红润。 她不由想起他的吻,有些滚烫。 以至于她身上也开始发烫,视线本能顺着男人的唇线下移。 裴韫微微偏头,似是察觉到了她的窥探,“你在看什么?” “没……”林迢迢仿佛被针扎了一下,猛然回神。 裴韫失笑,“我是你夫君,且未失忆,所以你大可随意。” 这话听得林迢迢又是一窘。 这意思是她对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眼睛不受控制地往男人身上乱瞟,每每撞见他唇边似有若无的笑,林迢迢便觉羞愧。 裴韫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从她逐渐紊乱急.促的呼吸,不难判断她在想什么。 倒是……一如既往的容易动情。 裴韫嘴角弧度上扬,指骨攥.揉的力道加重两分。 这次林迢迢痛得叫出了声。 裴韫依旧平淡温和,“郎中嘱咐,要循序渐进,忍一忍。” “好……” 起初是痛的,痛得林迢迢额冒冷汗,可随着揉.搓,又逐渐升起一股热意,堵塞之处渐渐通畅。 这法子当真起了效用。 只是越揉越不对劲,发胀的感觉愈发强烈,此刻她只觉自己像被封住开口,却仍在不断注水的水缸,濒临崩溃的界限。 林迢迢实在忍受不了,边推他的手边哭,“江临,我还是疼……” 裴韫正帮她疏通着,笑容一僵,“你叫我什么?” 林迢迢眼眸含泪,她太疼了,压根没发现男人的异常。 “江临……你不是我夫君吗?” 她记得她夫君就叫这个名字。 帐内气氛陡然沉默,急转直下,裴韫深吸口气,方压下那股无名火。 敢情林迢迢不是完全失忆,只是把他裴韫忘得一干二净罢了。 如今倒好,又把他当成江临来用。 裴韫前一刻还在劝自己不要计较,只要林迢迢活着就好,可这般明晃晃的羞辱落在头上,还是让他气笑出声。 林迢迢不明所以,“……夫君?” 男人忽然取下覆在眼上的腰封。 她惊呼一声,下意识抓起被褥遮挡,双手却被男人一把攥住,用力钉在床头。 裴韫欺身而上,捏住她的下巴,衔吻她的唇。 不同于先前蜻蜓点水的柔吻,裴韫这次吻得很凶,强行抵开她的唇齿,攻城略地往里侵.入。 方才在她面前作出的温和消失殆尽。 林迢迢被亲懵了,雪白身子被他强势禁锢在胸膛间,压扁,发.颤。 两抹温热濡.湿了衣襟,裴韫也不肯松开。 直至林迢迢在他唇齿间呜咽,裴韫才从她唇上离开。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他拂去她眼尾欲落不落的泪珠,语气幽幽,“我生气,但已经很努力的克制了……” 打不得骂不得也睡不得,现如今,他只能这样吻她而已。 “记住了,我裴韫才是你名正言顺的夫君,再敢提那个名字,我亲死你。” 林迢迢本就失忆的脑袋更加混乱。 “裴韫……” 好像确实在哪里听过。 林迢迢蓦地瞪大眼睛,“你、你是魏国天子?” 她说怎么这么耳熟,不就是刚刚登基,建立新朝的皇帝陛下么? “是我。” 裴韫挑起她的下颌,“当初我平定天下,欲娶你为妻,予你皇后之尊,你却遭歹人伤害,坠落悬崖,这四个月来,我一直在寻你。” 三言两语,带过了他与林迢迢分离的原因。 裴韫自认没有对不住她,可到底不愿提起太多不愉快的往事,也没有提起的必要。 江临,谢蘅,终究都是过去。 他们一家三口才是将来的全部。 “好了,你且慢慢回想,想通了,待坐完月子随我回京。” 裴韫又作出那副温柔面孔,指腹轻压她微肿的唇,“不为自己考虑,也该想想我们的女儿。” 他俯身,继续为她揉着,唇也落了下来。 孩子吸不出的东西,他吸得津津有味。 林迢迢的思绪再度打乱,哀呜一声,腰肢朝后仰去。 有点痒,麻,但又不讨厌,奇怪的感觉开始四处流窜,让她忍不住也发出些奇奇怪怪的声音。 那声音听得她羞赧欲死。 林迢迢无奈,咬住自己的食指,轻轻喘。 不知这男人吸了多久,林迢迢推了他一下,“别、别再吃了,孩子还饿着……” 已经通了,再让他吸下去,孩子又得哭哭啼啼一整宿。 裴韫从她心口抬起头来,迎上她脆弱湿红的眼眸,意犹未尽舔唇。 好像有些甜了。 “等女儿吃完,我还要。” 林迢迢的脸红得没法看,她方才怎会误以为他是正人君子。 “再说吧,你先起开。” 她费了些力将人从身上推开,让裴韫把女儿抱回来。 能吃饱饭的小婴孩终于止住哭声,折腾了一炷香,孩子砸吧砸吧小嘴,总算睡去。 只是孩子太小,吃的不多,此刻另一边还有些发.胀。 林迢迢忍着疼,刚要穿衣,一扭头便见裴韫眸光深沉盯着她,“是不是轮到为夫了?” 想要喂饱裴韫,却是比喂孩子还要折腾人,闹了将近半个时辰方肯消停。 那种胀而满的不适感随之散去,林迢迢得以安枕。 翌日晌午,林迢迢悠悠转醒。 裴韫始终担心她坠崖会留下隐患,将宁陵县最好的郎中全都召来,挨个为她诊治,结果大差不差,都说林迢迢是不慎伤了后脑,以至记忆混乱不全。 至于何时痊愈恢复记忆,全看天意。 不知为何,裴韫担忧之余,竟有一丝微妙的庆幸。 如今的迢迢,待他还有些陌生,但并没有从前那般的厌恶抗拒,至少不再寻死觅活离开他。 裴韫能感觉到,林迢迢对他有那么一丝喜欢。 尽管这种喜欢极大可能是因为他这副皮囊。 当日,贺家母子过来探望,裴韫心情愉悦,破格擢升贺轩为宁陵县丞,辅佐新上任的县令,共同治理此地,又赏黄金百两,算是回报贺家母子救命之恩。 即便面对关押在柴房里的郭枭,裴韫也不似昨日那般杀气腾腾,只是淡淡吩咐暗卫揭下他的人皮面具。 郭枭手脚被绑,面无表情,“狗皇帝,你把她怎么了?你有本事就冲我来!” 裴韫微微一笑,“多谢你,危难关头还惦记着皇后安危。” 郭枭愣神,暗卫们给他松了绑。 裴韫背过身,“看在你昨夜对皇后拼死相互的份上,朕不追究你的罪责,你走吧。” 他可不想死了一个江临,又来个郭枭,徒增烦恼。 郭枭待立原地,缓了许久方回过神。 江娘子……居然是裴韫的皇后? 望着男人失而复得,意气风发的背影,郭枭摸了摸心口,那里好似有什么东西初初萌芽,却在一夜之间,被无情的命运连根拔起,只剩空落落的一片荒芜。 …… 郭枭并未离去。 在林迢迢生产后的第三日,他便跟着去了一处临时安置的宅院。 林迢迢身子虚弱,月子期间需得静养,不宜奔波,故而裴韫在镇上赁了座三进宅院,宽敞明亮,其内亭台楼阁,应有尽有。 林迢迢原先的计划便是到镇上买处宅子,如今也算实现愿望,贺大娘为了方便照顾她,在隔壁同样置办了一处宅院,平日得空便会过来陪她解闷,或是给她炖煮补汤药膳。 一场月子下来,林迢迢身上的肉逐渐养了回来,甚至比从前在汴京时还要丰腴几分,巴掌大的鹅蛋脸莹润饱.满,两片唇瓣不点而红。 沐浴当天,林迢迢发觉自己的肌肤比从前更为通透白皙,嫩得能掐出水来。 贺大娘笑吟吟打趣,“看来陛下是个会疼爱人的。” 不过一句寻常揶揄,林迢迢不知想到什么,脸颊通红- 出了月子,郎中再来诊脉。 林迢迢除了没有恢复记忆,身体己是气血丰盈的状态。 裴韫对此十分满意,心中颇有成就感,打算再过几日,携妻女启程回京。 哪知郭枭这厮会缠上自己的妻子,在宅子附近守了月余,还想跟随他们一同离开。 裴韫几次三番驱逐,林迢迢却不在意,“郭枭虽说话不利索,人也呆呆笨笨,可他对我没有坏心眼。” 她收留郭枭,郭枭也曾为她豁出命去,若郭枭无处可去,她愿意继续收留他,左不过是多添一副碗筷的事。 裴韫显然会错意,“你有我一个不够,还要多个奸.夫不成?” 他脸色陡沉,周身泛起冰冷杀意。 倘若林迢迢当真被那小子迷惑,他必要亲手斩杀郭枭! 林迢迢看他拔剑,险些吓晕,“你干什么?莫要滥杀无辜!” 她这月余来几乎都待在裴韫眼皮子底下,上哪儿给他戴绿帽去? 郭枭就在院中,听到屋里的争执,慌忙行至廊下,“我说了,你有事冲我来,莫要伤她。” 若非男女授受不亲,怕损了林迢迢名节,郭枭此刻定会冲入屋内,护在林迢迢身前。 林迢迢拽住裴韫一截袖摆,“夫君,我与他清清白白,天地可鉴,你千万别冲动……” 哪知裴韫怒气不减反增。 明明他才是林迢迢的夫君,哪里轮得着外人护她? 何况自己爱她都来不及,又岂会忍心伤害她? 寥寥几句话,可见郭枭深藏不露,看似老实木讷,实则满腹心机,存心挑拨他与妻子关系。 不知郭枭私下里还耍弄过什么手段,否则岂会仅凭几日的相处,便能让林迢迢为其心软求情? 裴韫越想越气,杀意愈浓。 眼看事态即将失控,林迢迢急中生智,拉扯他袖摆的手缓慢下移,勾缠住男人的尾指,轻轻晃了晃。 “夫君,我好像又疼了,你快帮我看看嘛……” 嗓音轻柔,尾调拖得绵长娇.颤。 裴韫身形一顿。 这还是林迢迢头一回肆无忌惮冲他撒娇。 裴韫像是突然领悟到了其中深意,哐当一声丢开剑,而后在两道茫然的目光下,反手将房门关上,落闩。 一气呵成。 郭枭被彻底隔绝在外。 裴韫转身跪行上榻,掀开被褥,“这是身子养好了,想挨□了?” 作者有话说: 无 60-64 第61章 甘霖。 日光透过窗牖缝隙,勉强投射进来,将二人的身形拉出一道重叠的残影。 裴韫的欲念如同飞奔入海的潮水,来得又急又重。 外袍挂不住了,七零八落散在地上。 林迢迢双手撑在床侧,目瞪口呆。 她失了记忆,并不记得从前的裴韫在床帏之间如何恶劣,只记得他这一个多月来对自己的温柔体贴。 除了夜里通乳,旁的时候,裴韫还算个温文有礼的君子,哪里说过这等荤话? 林迢迢还未反应,裴韫单手将她捞出被褥,抱到一旁的八仙桌上。 天青釉色的汝窑茶具,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林迢迢心疼银子,扭身想去挽救。 男人掐着她的腰不让动,紧实有力的长腿抵开她的膝骨,单手扯开衣领,吻过她肩颈细嫩皮肤。 裴韫记得清清楚楚,上一回要她还是在北地军营里,至今快有半年之久。 最近日夜相对,又只能看不能吃。 裴韫想得快要疯了,吻渐渐失控,变成了咬。 “裴韫……”林迢迢蹙眉,瑟缩肩膀。 落在腰侧的大掌上移,扣住她的后脑勺不让她躲,“叫我夫君……或者玄玉。” 玄玉是他表字,当今世上能叫他表字的人屈指可数。 “乖,叫一声让我听听。”裴韫拇指蹭过她的唇,试着往里探。 林迢迢受他蛊惑,仰起脸,红唇微张,“玄玉……” “真好听。”裴韫气息粗.沉,鼻梁蹭过她沁汗的鼻尖,“好迢迢,我可以吗?” 林迢迢好像听明白了,又好像不明白。 她摇着头,“不……” 话音未落,带着几分狂.野粗蛮的吻堵住她的唇。 压根没给她说不可以的余地。 裴韫吻得灼热,发狠,侵略感扑面而来。 一声短促的低.吟也被他吞吃入腹。 林迢迢被他压着亲,唇舌发麻,无力挣扎,膝弯不知何时缀在他腰侧。 约莫是缠得用力,一只足袜脱落,勾在脚尖上,颤巍巍的。 林迢迢险些倒在桌上,她靠着裴韫臂膀支撑,眼神湿漉,被他弄得气喘吁吁。 “我、我不要亲了……”弱弱的抗议。 裴韫每次都要亲得她手脚乏力。 “不亲就□吧。”他伏在她耳畔喘息,低哑的嗓音有些可怜,“我憋得慌……” 为了取信于她,裴韫牵过她的手。 林迢迢顿觉掌心一烫。 那种热意透过掌心薄软的肌肤直抵灵魂,她不由并紧膝骨,力道夹在裴韫腰侧,似是无声的邀请。 裴韫唇角微弯,极其细心地照顾她,照顾得十分全面,从头到脚。 林迢迢也不拘自己躺在什么地方,只觉愉悦,心神摇曳,任他搓圆捏扁。 直至他猝不及防闯进来,她才惊叫出声,但很快又被男人的薄唇封住。 裴韫躬着身,在她唇上略微施力咬了一口,好心提醒道,“悠着点叫,外面有人呢。” 边说还边往里钻。 林迢迢小肚子直打哆嗦,忍了又忍,没忍住呜咽着哭了。 不带这样欺负人的。 裴韫没料她会突然哭成这样,这才刚起个头,她竟这般难受,难道还未恢复好? 裴韫神色紧绷,就要出去。 身下的姑娘却哭着抱他,柔软的唇吻在他心口,自个儿乱七八糟撞来。 似乎又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裴韫眼眸赤红,低骂一声将她抱起,重重抵在双交四椀菱花门上,“坏东西,净来吓唬我。” 林迢迢意识昏溃,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扭着腰,“我没有……” 接着就没法狡辩了,背后靠着的隔扇门,在急促的重力之下哐当乱响。 不过响了片刻,林迢迢便软成一汪水,没了形状,顺着门框软软滑落。 裴韫托着她,瞥了眼地面的雨水汗露,将她带至窗前,让她双手撑着窗框,两只雪白的玉足分别踩着窗台。 窗台空间狭窄,林迢迢坐在上面很是辛苦,双脚几乎与臀在一条线上,极是考验筋骨的柔韧,一个不慎便会朝窗外栽去。 裴韫摆弄到了满意的程度,垂眸状似不经意地扫向她过度紧绷处,双臂缓缓环过她的腰。 “坐好了,摔出去,我可不救你。” …… 他闹得太凶,林迢迢哭叫不断,崩溃间她试图挣扎,想把裴韫踢开,一个用力,脑袋磕在窗棱上晕了过去。 裴韫吓得不轻,赶忙套上衣衫,请了几位郎中前来诊治,好在林迢迢只是磕碰,并无大碍。 可他不解,若只是寻常磕碰,为何迟迟不醒? 郎中们支支吾吾,不好意思直言。 最后还是医馆帮忙接生的那位老郎中,没好气呛了声,“你夫人只是出了月子,不是练成了金刚不坏之身,年轻人怎就不知节制?” 就差没说裴韫纵.欲过度,这才导致妻子昏睡。 听得周围的暗卫心惊肉跳,生怕陛下一怒之下将那郎中砍了。 裴韫面色凝肃,有将郎中的告诫听进去。 这次是隔了太长时间不曾亲近,一时两人都忘了情,过了头,往后他多注意便是,纵是林迢迢扭腰想要,他也断不会随便给她。 送走郎中,裴韫便在床前忙碌,又是给妻子沐浴擦洗,又是抱孩子吃奶。 除了女儿趴上来的时候,林迢迢眼皮动了动,旁的时候都没醒过,一觉便睡了将近两个时辰。 睡梦里,脑海中走马观花般闪过无数画面。 她看到自己初来异世,被卖到春风楼,之后趁乱出逃,遇到个莫名其妙的男人,她砸了男人的头跑出来。 后来,是她卖身侯府为奴的两年。 再后来…… 睡梦中,林迢迢眉心越皱越紧。 再醒来时,天色已暗。 孩子在床榻旁边的摇篮里睡得正香。 裴韫神采奕奕端坐案前,批阅从汴京送来的奏疏。 他松松垮垮披着寝袍,面容俊美深邃,乌黑如瀑的发丝披散下来,也遮挡不住他胸腹肩颈上几道深色吻痕,涩情又放.荡。 林迢迢揉着胀痛的额角,脑子里不由自主浮现出,白日她缠着裴韫的情形。 想起自己失去理智一般,求他再…暴些,林迢迢便羞得无地自容。 好在裴韫习惯了她床上.床下的两个态度。 见她醒来,没事人般淡声道,“饿了吗?过来用饭。” 林迢迢顺着男人所指方向看去,紫檀木书案旁另有一张小几,架着红泥小火炉,其上煨着一盅热腾腾的红豆粥。 “多谢夫君。” 她白日到底没忍住,坐在窗前直叫唤,叫得嗓子有些哑了,听起来有种说不出的柔媚。 裴韫执着朱批的手顿了顿,又有些酥酥.麻麻,他抬起头,看林迢迢扶着墙从自己面前走过,笑出了声。 “有什么好笑的?”林迢迢脸颊微红,瞪他一眼。 裴韫就此搁下奏疏,三两步过去将她抱起。 但不是林迢迢预想中的公主抱。 他同白日一样,挟着她的臀腿往上一颠,林迢迢低呼一声,两条纤细胳膊攀住男人宽阔的肩,稳稳挂在裴韫身上。 与此同时,棍棒朝她小腹打去。 林迢迢惊慌起来,“你干什么?” 裴韫照着她腰下玲珑的曲线扇了一下,语气慢条斯理,“又不干.你,慌什么?” 他就这般单手抱她,另一手端起粥碗坐在桌前。 不算宽敞的太师椅里,面对面叠坐着两个人。 阔别许久的一场情事,无异于久旱逢甘霖,裴韫今日心情很好,前所未有的好,恨不得掏出十二成的耐心照顾妻子。 他端起粥碗,舀了一勺,吹凉后送到她嘴边。 林迢迢吃了几口便吃不下,别过头去,“他人呢?” 裴韫唇边笑意微凝,“走了。” “去哪儿了?” 接连两句话不离外男,裴韫嘴角下沉,难掩不悦,“林迢迢,我今日是不是对你太仁慈了?” 他眯了眯眼,端着粥碗的指骨泛起青白,“你若喜欢他在门口听你叫,我便将他召来,让他在外面给你助助兴。” 林迢迢呼吸一窒,不敢吭声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真切感受到面前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属于帝王的威压。 产后的女子本就多思多虑,容易胡思乱想。 这一个多月来,全因裴韫足够细心温柔,她才视裴韫为寻常夫婿,毫无负担的信任他,冲他撒娇卖乖。 这种下意识的依赖很轻松,很甜蜜,却也致命,让她忘了,他们之间本就存在无法抹平的鸿沟。 裴韫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她不过是无权无势的异世孤女,没有任何光环与金手指。 如今只需裴韫稍稍施压,语气重些,便能轻易摧毁她那点脆弱的依赖,让她即刻认清现实。 何况…… 林迢迢垂下眼睫,她太清楚,裴韫真实的一面。 他从来就不是什么温柔性慈之人。 如今的温柔体贴,不过是为了哄骗失了记忆的林迢迢,继续与他演绎恩爱夫妻的戏码。 但习惯了高高在上的权贵帝王,岂会真的纡尊降贵迁就于她? 喜爱她时,她是心头宝,一旦不爱,就是路边最不起眼的一株杂草,任人践踏。 也只有失了记忆后的林迢迢,才会毫无防备,傻乎乎接纳裴韫这个丈夫。 思及此,林迢迢不由手脚发凉,暗暗庆幸自己在即将回京前恢复记忆,否则还不知要被哄骗到什么时候。 “不说便不说吧。” 林迢迢从他身上下来,就像变了个人,忽然与他生出了距离与陌生,“陛下有政务要忙,民女便不打扰了。” 来时慢吞吞,走的却干脆利索,林迢迢抱起熟睡的女儿,头也不回跨出房门。 裴韫心神一慌,“你站住。” 哪知林迢迢走得更快了。 她该不会是恢复记忆,又想跑了? 裴韫暗骂自己为什么要吓唬她,明知小姑娘气性大,除了榻上,向来都是吃软不吃硬的主,他却没能控制自己的脾气。 当即搁下粥碗快步追上。 一阵凉风裹着馥郁的檀香袭来,林迢迢腰肢一紧。 裴韫从后面抱住她,放低身段,轻声哄她,“迢迢莫气,我并未杀他。” 林迢迢还是不动,头也没回。 “他去了汴京。” 裴韫只能老实回答她前面的问题,“迢迢也当理解我,郭枭乃前朝细作,我不杀他已是仁慈。” 郭枭忠于旧主,按照裴韫的计划,倘若无法收为己用,便要除之后快,以免对方将来改投门庭,同自己作对。 不过因林迢迢之故,郭枭不再卷入纷争,暗网分崩离析,裴韫因此留他性命,算是各退一步。 林迢迢无奈叹了口气,也知裴韫行事有自己的道理。 但她也是时候清醒了。 “我知道,陛下有自己的苦衷,和必须要做的事。” 林迢迢低头看了眼襁褓中熟睡的婴儿,眼里是隐忍的泪光。 “……但请陛下原谅,我不能随你回去。” 作者有话说: 迢迢还没有完全敞开心扉接纳他,所以裴狗追妻还差一步,马上了 第62章 留下。 落在腰间的大手倏地收紧。 林迢迢险些喘不上气,她皱眉转过身,将孩子送到裴韫手中,“孩子是你的,她跟着你能活得更好。” 她笑着转移话题,“陛下,您就给我们的女儿取个名字吧。” 裴韫神色僵硬,压根顾不上孩子。 “为什么?” 他声音滞涩,似是想不明白,“若是不喜我杀人,我会克制,若是因我方才的态度生气,我向你认错……” “与这些无关。”林迢迢柔声打断他,最后看了孩子一眼,“只是我们不同路。” 道不同,不相为谋,夫妻也是一样的。 她们可以生儿育女,可以纵情欢.爱,可人生并非只有这些,林迢迢了解自己,她不适合嫁给权贵,甚至帝王。 人心易变,裴韫此刻喜爱她,却不代表往后也能喜爱她,不娶妻不纳妾。 再者,江临在她心里始终一道过不去的坎,至少眼下她还过不去,她没法如失忆那般,继续跟个没事人一样与裴韫相处下去。 “这一个多月,谢谢你照顾我。” 林迢迢努力遗忘过去那个为了迎合世道,卑躬屈膝的自己,她用现代人的习惯冲他鞠躬。 这比过去要死要活,一哭二闹三上吊还要折磨人。 裴韫情愿她同自己闹,同自己哭,也不想看她用如此平淡的神情,轻飘飘说出离开他的话。 就好像…… 已经没什么值得她在乎,值得她留恋了。 她没有记忆,哑婆,抱琴,杏儿,江家,于她而言都不再重要。 她只是她自己,如何来到这个世界,便要如何离去。 林迢迢转身就走。 裴韫迫切伸手搂住她,将女儿重新塞到林迢迢怀里。 “不要走。” 裴韫用力抱她,将她往胸膛里揉,像是要揉进骨血里彻底占有,不留一丝缝隙。 “你走了,我和女儿都不活了。” “你不在乎我便罢,可你看看她,她还那么小,还不会叫娘,你就忍心看她去死吗?” 裴韫下颌抵着她的颈窝,平静的皮囊之下,暴戾与疯狂涌动。 林迢迢毫不怀疑,他是真想这么做。 玉石俱焚,同归于尽。 熟睡中的婴儿似有所感,张大嘴呜哇呜哇的哭。 那哭声却唤不醒裴韫为人父的慈悲。 他不理会孩子,张口狠狠咬住怀里无动于衷的女人。 林迢迢抱着孩子,脖颈吃痛,纤细的身子在他怀抱中颤抖。 她闭上眼,痛恨自己为何总是处处留下软肋。 “好……我不走。” 林迢迢只能暂且妥协。 大不了再等一等,等找到机会她带孩子一起走。 血腥味在裴韫唇齿间蔓延,与他喉头涌上的腥甜融为一体,他掰过她的脸,凶狠地吻上她的唇。 林迢迢睁着眼,视线撞进那双深邃猩红地眼睛里,看到裴韫眼底一闪而过的痛色。 她不敢抗拒,仰起脸承受这个近乎掠夺的吻。 很快便在舌尖尝到了血的滋味。 林迢迢本能蹙眉,可紧接着,一抹咸涩自唇边渗了进来,与唾津相融…… 她不可置信。 裴韫居然在哭。 不知为何,林迢迢心头一震,心底深处,不曾为外人敞开过的角落,莫名泛起一阵细密的酸疼。 裴韫吻得很深,又很用力,几乎要将她所有的气息尽数掠去。 林迢迢抱着孩子,始终没有推开他,思绪成了一团乱麻。 嘴里反复的,是眼泪微咸的滋味。 这一吻持续很久,裴韫才松开她,与她额心相贴,落在林迢迢脸上的气息有些颤。 “林迢迢,你没有心。” 他声音嘶哑,浓浓的不甘。 从她不敢抗拒那个吻开始,裴韫便猜到了,他的妻子已经恢复记忆。 早知撞一下就会恢复记忆,他便不该贪欢尝试那些姿势。 “你要为一个死人困守一生,还要折磨我一辈子,这根本就不公平。” 裴韫脸色苍白,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滑落,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林迢迢不知他怎么就流血了,抱着孩子手足无措,“先别说了,赶紧找郎中……” 她不知道自己何时就会离开这个世界,普天之下,唯有裴韫才是女儿最大的倚仗,他若死了,谁来养孩子? 林迢迢脸上满是焦急。 裴韫却仿佛生了根,扎在原地不肯挪动分毫,“反正你也不要我,不要孩子,又管我死活作甚?” 这种时候,他还笑得出来。 “呵,就让我气死了,岂不顺你心意?再不会有人强留你,从今往后,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爱谁便爱谁……” “不管你是喜欢江麟,还是郭枭,又或是别的人……反正我死了,什么都不知道,你大可称心如意……” 林迢迢就没见过哪个人,一边吐血一边还能阴阳怪气,冷嘲热讽。 她没忍住哭骂起来,“裴韫,你神经病啊。” 怀里的女儿倒是不哭了,看看亲爹,又看看亲娘,似是看见什么好玩的,咯咯笑。 林迢迢简直受够了这父女俩,她把孩子抱回房里,忙又出来搀扶裴韫。 裴韫不为所动,“你怎么不跑了?” 男人苍白的面色在月光下极为幽冷,“我旧伤复发,动不得你,飞羽和一众暗卫也不在此地,这是最好的机会。” 他好像真的放手了,没让林迢迢搀扶,捂着绞痛的心口,虚虚靠着墙沿坐下,“……你走吧,趁我还没反悔。” 林迢迢愣了半晌,试着揣摩他的心思。 可裴韫没有看她,只是垂眸,不知在想什么。 隔着距离,林迢迢才发现裴韫比从前消瘦许多,他身形清瘦,孤零零靠着墙根,一条长腿微屈,敞开的胸膛之上,吻痕与伤疤纵横交错,随着细弱的呼吸起伏。 林迢迢瞳仁轻颤,有些不忍。 在北境时,裴韫身上还没有这么多伤,是在她坠崖之后才有的。 可想了想,裴韫是否受伤又和她有什么关系,总归还活着不是吗?又不是她害了他的性命。 如今逃离的机会难得。 林迢迢狠下心肠,扭头便走,决绝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望向空无一人的庭院,裴韫嘴角噙着一抹果然如此的冷笑。 早该知道的。 她悲悯,心软,唯独对他,向来狠心。 冷风不住往衣襟里灌,裴韫却好似感知不到冷,也不知道痛,他抬头望向无边夜色,轻嗤一声。 什么放她走,都是屁话,林迢迢居然信了? 他裴韫想要的人,便是锁住手脚,囚在笼中,也要留在身边。 林迢迢果然还是那个又傻又天真的小姑娘。 裴韫面无表情坐直身,冷白指骨缓缓擦去唇角溢出的鲜血,狭长阴沉的凤眸泛着冷意。 正欲出声让暗卫将人抓来,不远处的垂花门响起哒哒哒的脚步声。 一道海天霞色的袅袅倩影小跑着朝他奔来,手里攥着一只玉色瓷瓶。 “家里只剩这一瓶止血药了,你凑合吃吧,一会儿我去给你找郎中,千万不要讳疾忌医强撑啊。” 林迢迢倒出仅存的一粒药丸塞入裴韫口中,起身又要跑出去。 裴韫抓住她胳膊,“你为何不走?” 只要林迢迢敢跑,他便能再无顾忌囚困住她,要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可她怎么又回来了? 裴韫松了口气,不知是庆幸她去而复返,没有丢下自己,还是遗憾没能施展那些囚.禁手段。 他倒是颇为喜爱妻子惊慌无措叫着不要,却又扭腰相迎的可怜模样,让他恨不得将人弄死在榻上。 也不知将她赤.条条关在笼子里,是何模样…… 裴韫眸底似浸染了墨,浓得化不开,瞧得林迢迢心里直发毛。 那种眼神她太过熟悉。 脚趾头都能猜到,裴韫又在脑子里将她扒了个干净。 “裴韫,你抓疼我了。” 林迢迢抱着胳膊,在他手底下挣扎,“等郎中过来盯着你,给你疗伤,我自然会走……” 话音未落,腕骨一沉,裴韫用力将她拽入怀中。 林迢迢撞上他的胸膛,惊慌道,“你的伤……” “有你在,死不了。” 裴韫像是突然恢复了力气,一把将她扛进屋里。 林迢迢大感不妙,她是看裴韫半死不活才跑回来的,可裴韫这副样子,哪里像个将死之人? 真是一片真心喂了狗! “裴韫,你又骗我!” 林迢迢气急败坏,趴在他肩头又捶又打。 裴韫“嘶”了声,身形猛地一顿。 张牙舞爪的小妻子当即变脸,神色关切,“我打到你伤口了?” 裴韫翘起嘴角低低笑了,“林迢迢,承认你也在乎我,喜欢我,很难吗?” 他就地将人搁在书案上,凤眸灼灼望她。 林迢迢坐在书案边缘,低垂的小脸笼在昏黄灯光里,照出几分羞愤,“子虚乌有之事,我承认什么。” 裴韫目光掠过她泛红的耳尖,抬起她的脸亲了一口,“就说你喜欢我。” 林迢迢抿唇,别过脸。 他掌住她的后脖颈,迫她目光相对,执拗重复一遍,“快,说你喜欢我。” 林迢迢咬牙,“……方才吐血怎么没把你吐死,居然还能说话?” “原来迢迢想要我死啊……”裴韫若有所思,笑得意味深长,“那你可得缠紧些。” 他提膝撑开她的裙摆,吐息灼热,“正所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你努努力,叫我死在你裙底下,变成恶鬼,便能日日夜夜,时时刻刻与你快活……” 林迢迢捂着耳朵,“你闭嘴闭嘴闭嘴——” 看得裴韫哈哈一笑,先前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的迢迢当真好玩得紧。 又好玩,又紧,叫他爱不释手。 言语逗弄她的功夫,裴韫扯开她的腰封,林迢迢如同一颗晶莹剔透的荔枝,被人从壳里剥出。 他低头就吃。 林迢迢惊恐万状。 他刚还吐血要死不活的,怎么又来了? 林迢迢气得推他,“你别……” “我饿。” 裴韫双手团拢着,从她心口抬起头,湿红眼尾染着散不去的情.潮,“你是用了粥,我却空着肚子。” 林迢迢拿手遮挡,“你饿就去吃饭。” 吃她算怎么回事! 裴韫理直气壮,“那我要你喂。” 两权相害取其轻,林迢迢自是选择喂饭,刚答应下来,裴韫随手端起她吃剩的半碗红豆粥。 林迢迢眼睛一亮,“粥凉了,我去给你热热。” 看起来难得对裴韫发了一回善心。 其实是后悔了,想赶紧跑。 裴韫按住她,眼眸流淌着极致危险的笑,“迢迢喂我,不凉的。” 林迢迢还没明白这话中深意,男人大手一抬,半碗红豆粥尽数浇在她雪白娇.躯上, 她被压着动弹不得,红豆粥沿着锁骨窝滴滴答答往下淌,几乎涂满她的心口,丝丝凉意渗进肌肤。 裴韫唇舌缓慢游走,那些红豆粥如何涂开,他便如何吃尽,吃到最后,粥里也混着一股甜腻腻的乳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听说嫁了人 夜色涌动,如浓墨倾覆,从檐角蜿蜒淌下,将整座宅院浸入一片深不见底的静谧。 屋内,书案前烛火摇曳,光照昏昏,男人浓长鸦睫在脸上投下两抹阴影,也遮掩不住他情郁贲张的俊容。 林迢迢仰躺在书案上,凉意顺着脊背蔓延,身前却是滚烫湿热。 裴韫像一只饿极了却不急于饱腹的兽,偏要细嚼慢咽的将猎物尝透,半碗红豆粥吃净后,他仍意犹未尽,想继续从她身上再汲取些什么。 一条藕玉般的手臂抵在他胸膛,推搡着他,嘟囔道,“你都这样了,怎么还不消停。” “我怎样?” “你……” 察觉到什么,林迢迢当即将话咽回去,耳朵尖红得滴血,被裴韫攥住的细腕,腕骨处脉搏跳得又急又凶。 裴韫低低笑了一声,捉住她的手臂就亲,软软香香的,让他忍不住轻咬,唇齿揪起胳膊上一小块细嫩皮肉,舌尖习惯性轻舔,打圈。 林迢迢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只是被他亲个手臂,也能浑身发麻,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他方才吃粥的样子。 光是一想,热意便顺着林迢迢的脸颊烧至全身,心口处被粥水浸过的肌肤,水痕未干,衬得她整个人白里透粉,如熟透了的桃子,亟待采摘品尝。 裴韫凝盯着她,喉结不住滚动,明明才尝过,可稍离了她,又忍不住的渴望。 那直白热烈的眼神,害得林迢迢也有点想了。 她暗骂自己没出息,眼睛却总往裴韫身上瞟,俊俏脸庞,宽肩窄腰的有力身段…… 林迢迢咬了咬唇,反正逃又逃不掉,甩又甩不开,要不索性再从他一回…… 裴韫忽然拢起她的衣襟,“明日还要赶路,不闹了,尽早安寝吧。” 这话来得突然,像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林迢迢心里那团被撩到一半的火骤然熄灭,没了着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裴韫已经将她从书案上抱起,放回榻上,又替她掖好被角,转身吹灯。 动作利落得不带半分留恋。 又是一招以退为进。 林迢迢躺在黑暗里,盯着帐顶,好一会儿才气闷地翻了个身- 翌日清晨,天刚亮透,裴韫携妻女启程回京。 离开前,林迢迢向贺家母子辞行。 贺大娘自是不舍,眼圈红红,手里攥着两个鼓囊囊的粗布包袱,不由分说就往林迢迢怀里送,“都是自家腌的腊肉,晒的冬菜,还有今早新蒸的饼子,你路上垫垫肚子。” 包袱沉甸甸的,透着腌货独有的咸香,和蒸饼刚出锅的香甜。 林迢迢知道这些是贺大娘的心意,没有推拒,弯着眼收下来,像从前在杏花村时一样,亲亲热热地挽了一下贺大娘的胳膊。 “大娘待我的好,我都记着呢,将来得了空,我一定回来看您。” 贺大娘“哎哎”地应着,想多说几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拍了拍林迢迢的手背,无声催促她上车。 贺轩却郑重许多,他整了整衣冠,见林迢迢如见裴韫,深深作揖道,“此去山高水远,望娘娘余生顺遂。” 此去,林迢迢便是深深宫墙内,永远飞不出牢笼的金丝雀。 贺轩心知肚明,经此一别,恐再难有相见的机会了。 林迢迢道了声“保重”,转身便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车轮辘辘的响声碾过泥土路面,渐行渐远。 宁陵县离汴京不远,马车行至码头,走水路两日便到。 到了皇宫,裴韫将她们母女安置在自己所住的紫宸殿内,又将杏儿重新拨去伺候她。 杏儿得知林迢迢活着回来,十分欢喜,围着人叽叽喳喳个没完。 “奴婢就知道,当初把宝押在娘娘身上准没错,您瞧,奴婢跟着您,如今都是正经女官了呢!”杏儿挺着胸脯,一张小圆脸笑成了花。 林迢迢歪在藤椅上安静听,眼底晕着浅浅的笑。 直到杏儿说起勇毅侯府的下人。 “侯府一倒,那些下人全都被发卖了,灶房的几个厨娘,还有后来替抱琴姐姐去萱草堂伺候的惜画,听说都卖到了南边……” 林迢迢面上笑意渐渐收了起来,她没吭声,只是垂着眼看向自己指尖。 覆巢之下无完卵,世道如此,她无力改变。 过了好一会儿,林迢迢才转而问起哑婆。 杏儿大大咧咧,并未注意到林迢迢脸上一闪而过的失落,又笑嘻嘻接话,“娘娘放心,哑……老夫人她好着呢,陛下一登基,就将老夫人和抱琴姐姐接到宫里,还封老夫人做了六品安人,往后有宫人照料起居,老夫人安安心心,颐养天年便是。” 在大多人看来,哑婆区区农妇,能得这般体面已是大善。 纵是林迢迢,在这件事上也挑不出裴韫的错处。 那时她被迫坠崖,生死不知,下落不明,裴韫还能如此细心周到,已是难得。 “那抱琴呢?我也有许久没见过她了。”倘若在宫里,林迢迢倒是想见上一面。 杏儿撇撇嘴,一脸惋惜,“娘娘回来得晚了,若是早那么十天半个月,还能赶上抱琴姐姐的新婚之喜。” “她嫁人了?”林迢迢着实没想到。 “可不嘛,抱琴姐姐都快二十了。” 杏儿掰着手指,“陛下原想给抱琴姐姐指婚,她没应,出宫后便嫁给了悦来楼的东家,那东家今年三十好几,前头有过一房,还带着一双儿女……” 这情形,听得林迢迢脑仁疼,眉心刚要蹙起来,杏儿又道,“不过那悦来楼东家倒是实诚,将房契地契全都过到了抱琴姐姐名下,说是诚心求娶,抱琴姐姐心一软便答应下来。” 林迢迢听完,眉头又慢慢舒展开来。 她了解抱琴的性子,在深宅大院里讨生活,高门里的腌臜事见得多了,有郑月兰为前车之鉴,抱琴哪里肯要旁人口中的高嫁? 昔日郑月兰好歹还是商贾出身,母家家财万贯,嫁入侯府,不也是被丈夫婆母瞧不起,更遑论抱琴是丫鬟出身。 即便有裴韫赐婚,将抱琴指作小官之妻,谁又能保证夫家不会嫌弃她的出身? 若因此夫妻互生嫌隙,倒不如嫁个真心疼爱自己,门当户对的丈夫。 思及此,林迢迢真心祝福抱琴,不过想到曾经二人赎身时立下一起开店的约定,不免惋惜。 她轻叹口气,“我记得前两日陛下赏了一套东珠珊瑚头面,找出来给抱琴送去罢。” 抱琴的婚仪她赶不上,当初的约定也实现不了,这点贺礼,就当全了她一点念想。 杏儿惊讶得张大嘴巴,东珠,珊瑚,可都是价值不菲的好东西。 林迢迢笑着戳了杏儿鼓囊囊的肉脸颊,“你将来嫁人,也有你的份。” 杏儿一仰下巴,挺着腰板一本正经道,“奴婢才不要嫁人呢,嫁人又没什么好,听说嫁了人还要挨打。” 林迢迢一愣,“谁挨打了?” “就是抱琴姐姐呀。” 杏儿凑近了些,压低嗓子,绘声绘色地比划,“抱琴姐姐大婚那天,奴婢去悦来楼吃酒不小心听到的,那婚房里啪啪作响,抱琴姐姐又哭又叫,他相公不安慰她便罢,边打还边骂人呢!” “奴婢当时吓坏了,忙跑去找崔嬷嬷,偏崔嬷嬷不让奴婢进屋阻拦,还说什么嫁了人的姑娘,都得过这一关,说明夫妻感情好……” 杏儿说这话时心有余悸,没有半分羞涩。 她自小卖入侯府为奴,成日只在灶前烧火,既不是侍妾,也不是通房,根本没人教她那些事。 这里又不像现代网络发达,信息混杂,杏儿尚未及笄,不懂也正常。 林迢迢本来还在出神,听着听着,脸颊腾地烧了起来,烧得她浑身燥热,想解释,话到嘴边又哽住,只能抓起一旁的茶盏猛灌。 杏儿还探着头,半好奇半忸怩地问,“娘娘,那陛下对您……也是这般又打又骂的么?” “咳——” 一口茶全喷了出来。 杏儿吓一跳,手忙脚乱递帕子。 裴韫散朝回来,一迈进殿门就看到这鸡飞狗跳的一幕,眉峰微微拢起。 “陛、陛下……”杏儿又忙不迭跪地请安,声音都在抖。 裴韫睨了一眼,便摆手将人打发出去,自己上前为林迢迢拍背顺气,“那丫头未经调.教,笨手笨脚,还是换个人过来伺候。” 一直留着杏儿,也是看在林迢迢的面子上,哪知杏儿半年多来毫无长进。 “不换。”林迢迢擦去唇边的茶水,“杏儿很好。” 她自己就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人,答应留在皇宫已是极大的让步,她不想从今往后,身边全是一帮不敢哭不敢笑,只会虚伪奉承的假人。 这个世界上聪明人够多了,她应付裴韫一个已经够累。 裴韫见她脸色不好,当即揭过此事没再坚持,低头搂过她的腰肢,“安安呢?” 安安是小公主的乳名,大名裴照。 “被嬷嬷抱去了崔夫人府上,晚些才回来。” 裴韫登基后,下旨准崔夫人与勇毅侯裴远山和离,自此崔夫人不再是侯府主母,也不再是裴韫的嫡母,更担不起太后之衔。 旁人斥骂裴韫此举大不孝,崔夫人却是欢喜至极。 当年为护年幼的裴韫,崔夫人不得不嫁入侯府,年纪轻轻守起活寡,如今一切尘埃落定,是时候解脱做回自己。 崔夫人独自住在宫外,隔三差五进宫一趟看看孩子,偶尔带安安出宫住上一日。 林迢迢深知崔夫人有多喜爱裴韫的孩子,从不阻拦。 得知女儿不在,裴韫神色肉眼可见松动几分,他没往内殿走,身形一转,径直倒在林迢迢躺过的那张藤椅上。 藤条受压,发出一阵闷闷的吱呀声。 林迢迢被他搂着腰,只能跟着倒下,狼狈趴在男人胸膛间。 裴韫十分大度道,“安安被姨母抱走,天黑之前定然回不来,我来帮你吸吸。” 他掌心掂起林迢迢的膝盖,将她往上托,隔着衣衫亲吻她。 沉重的呼吸带起撩.人的热,小衣绣着荷花,荷叶尖尖被池水浸泡,洇出两抹深色,像是在荷叶之下藏了两颗嫩生生,圆鼓鼓的小莲子。 林迢迢双手撑在他肩头,跪立片刻,眼眸失神,珍珠似的盈盈水光在眼眶里打转。 最近不知裴韫搭错了哪根筋,日夜痴缠撩拨,却总不至最后一步。 搁在以往,林迢迢自是无所谓,可自从她生了安安,就像换了副躯壳一般,稍加亲近便会失,刺刺痒痒的滋味,她已经熬了数日。 林迢迢甚至怀疑,裴韫是不是发现了她生完孩子的异常,开始蓄意报复自己。 “裴韫……” 她嗓音发软,闷闷道,“你总这般与安安抢食可不行,下回想吃,你得先叫我一声娘我才能同意……啊!” 话没说完,突然挨了不轻不重的一巴掌。 力道不重,可掌风落下时,有如春潮拍岸。 林迢迢横臂托住沉甸甸的□,难以置信低头嗔他,“你好端端的,怎么打人?” 她眼眶红了一圈,模样实在凄楚可怜,仿佛受尽委屈。 “打的就是你。”裴韫抬起眼来,那双被郁色浸染的凤眸又红又亮,像是燃着一簇无法熄灭的火,“没大没小,还没良心。” “想哄我叫你娘,你受得住吗?” 若非郎中叮嘱,要他千万节制,他岂容林迢迢在此挑衅? 不过眼下这情形,应是不必顾忌了。 殿外,杏儿杵在檐下,正因惹皇后娘娘呛水的事惴惴不安,忽就听娘娘又哭又颤的喊叫。 “我不当娘了,我错了!” “爹!爹你饶了我——” 杏儿小脸唰的惨白。 崔嬷嬷不是说,姑娘家嫁人只用过那一关么? 怎的娘娘跟了陛下这么久,还要挨打? 作者有话说: 最近在收尾,交代一些前文没写到的东西,但总体偏日常啦 第64章 因果。 半个时辰后,裴韫衣襟微敞,一脸餍足地走出紫宸殿,施施然去御书房同朝臣议事,好将来年漕运章程定下来。 林迢迢瘫在榻上,累到手指头都快抬不起了,午饭也没心思用,迷迷糊糊补了一觉,醒来时方觉身上黏.腻,潮乎乎的。 她缓了好一会儿,艰难抬手摇响缀在床头的铜铃。 杏儿低头踩着细碎的脚步近前,销金帐一撩,便见自家娘娘枕着玉臂,懒洋洋趴在绸缎软枕上,满头青丝散落,自纤细颈侧蜿蜒铺开,大红色丹凤朝阳锦被虚虚搭在腰窝处,露出一片落满浅红吻痕的雪背。 杏儿小脸蓦地一红。 方才在殿外值守,她听着那些哼哼唧唧,时低时高的叫唤,很是提心吊胆,生怕娘娘挨不住打。 可如今瞧着林迢迢这副慵懒松快的模样,倒像是吃饱喝足,浑身舒坦透了,散发着一股熟桃似的甜香,软糯缠绵,惹得她一个小姑娘都忍不住心口怦怦跳。 林迢迢伸了个懒腰,眼尾还有情事后的湿红潮意,嗓音微哑,吩咐杏儿扶她去沐浴。 杏儿搀着腿软的主子,穿过重重轻纱幔帐,步入殿后那方白玉汤池。 池中香雾缭绕,一缕缕缠在四角垂悬的鲛绡纱帐上,水面浮着一层花瓣,随着水波轻轻打着旋儿,池边紫檀小几,瓜果点心,应有尽有。 林迢迢入水后,胳膊支在池边凉沁沁的汉白玉台上,抱着一碗剥好的石榴籽悠哉悠哉吃起来。 杏儿在她身后,带着薄茧的指腹在她肩头缓缓揉按,看了她好几眼,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林迢迢正泡得舒服,艳红眉梢轻挑,“怎么了,可是陛下下令罚你了?” “没、没有……” 杏儿挪到她身侧,开始捏胳膊,视线不经意瞥到林迢迢藏在水下,若隐若现的硕大圆弧。 那处看着也伤得不轻呢,红红紫紫的。 杏儿颤着眼睫,“那个,娘娘,挨打的时候,喊爹求饶会打得轻些么?” 好在林迢迢这次没被噎到,对上杏儿一脸懵懂的样子,她憋着笑,摆出正经面孔,“等你嫁了人,自己试试不就知道了,实践出真知。” 杏儿煞有介事点点头,“那奴婢记住了,往后用得着。” 林迢迢实在绷不住,笑得汤池水波荡漾,泛起阵阵涟漪。 泡完澡出来,她也差不多吃饱了,换了身干爽柔软的寝裙,拥着新铺的锦被继续睡。 入夜,裴韫踏着月辉而来。 摆膳的宫人轻手轻脚,鱼贯而入,待菜肴布下,裴韫屏退宫人,黑金色的龙袍衣摆掠过金砖地面,沉稳的脚步缓缓朝龙榻逼近。 坐在床头细细看了妻子片刻,裴韫隔着被褥将人抱到腿上。 林迢迢轻皱眉头,迷迷糊糊间,一卷明黄圣旨塞了过来。 头顶响起男人低沉微哑的嗓音,“钦天监算过了,下个月腊月二十八,是百无禁忌的大吉之日,你我便在那日完婚,可好?” 林迢迢眼皮一跳,彻底清醒了。 裴韫不是第一次与她提起成婚之事,上回是在北境,但因战事之故,婚事拖延,她不提,裴韫也默契地没再催促。 但该来的总会来。 林迢迢下意识道,“下个月……会不会太仓促了?” 裴韫一眼看穿她的小心思,指节在她鼻尖轻轻一刮,“婚仪已筹备半年有余,你还想拖到几时?” 林迢迢自知推脱不得,敷衍笑笑,“那陛下看着安排便是。” 既没有寻常女子独占圣恩的欢喜,也没有裴韫以为的那般抵触,就像一汪静水,无论朝她扔去什么,都能一沉到底,激不起波澜。 “我晚膳用过了,身子乏累,便不陪陛下了。” 林迢迢从他腿上滑下来,重新缩回被褥里,拿后脑勺对着他。 裴韫看着她的后背,长睫覆下,遮掩住眼底复杂的神色。 回宫这段时日,林迢迢的生活和在宁陵县时没什么两样,无非吃吃睡睡,逗弄孩子,偶尔与宫人闲聊几句。 她不闹,也不逃,裴韫下朝回来缠她,她便由着他缠,只是眉眼始终藏着一丝倦怠惫懒,似乎对一切都不在乎。 唯有水.乳.交融之际,裴韫才能从她潮绯气喘的小脸上窥见几分真情。 兴致高时,林迢迢还会主动迎合他,甚至欺压而上,媚眼如丝,自行索取。 只是再亲密,两颗心始终有着一层隔阂。 这隔阂或许是已故的江临,又或许是因为,他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裴韫独自用完了晚膳,又去殿后的汤池沐浴,一刻钟后,带着一身潮湿温热的水汽上榻。 裴韫将身侧的妻子拢进怀里,嗅闻她的发香,听着妻子浅浅悠长的呼吸,思绪逐渐飘回数月前…… 那日,确定坠崖而死的另有其人,崔夫人松了口气。 虽说这般念头实在不该,毕竟谢蘅的命也是命。 可谢蘅到底“死”过一回,崔夫人能给她的不过是一声叹息,随后命人将谢蘅的尸身好生安葬。 因为谢蘅在世人眼中早就是一个死人,故而崔夫人以静尘道人的名号安葬了她。 按理说,谢蘅在紫云观出家,她死了,合该将尸身运回观中,奈何紫云观远在吴越,又时值盛夏,运送一具棺椁多有不便,崔夫人思来想去,将人送到皇觉寺去。 横竖都是出家人,长明灯下诵经超度,也算体面。 为了让良心过得去,崔夫人特地请皇觉寺住持圆慧法师亲自操办丧礼。 盖棺入殓之时,圆慧法师并未看向谢蘅尸身,而是抬眸望向虚空,双手合十道,“静尘道人,你本寿元未尽,奈何情生迷障,违背天道……如今一切皆是因果,往后四十年,便在寺中安心修行罢。” 这话说得云山雾罩,崔夫人当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大师此话何意?” 她抱着胳膊四下张望,一脸惊恐。 莫不是谢蘅的亡魂徘徊寺中,被圆慧法师看见了? 裴韫却是若有所思,似是明白了什么,将握在手中的怀表递了出去,“劳烦法师看看,此物究竟是什么?” 他至今不清楚林迢迢坠崖的缘由,但从圆慧法师寥寥几句话中,裴韫直觉,谢蘅与林迢迢之间定然发生了什么。 林迢迢那般爱惜她的物件,又怎会莫名其妙出现在谢蘅身上。 圆慧法师垂着慈悲的眉眼,枯瘦的手指拾起怀表,指腹缓缓摩挲过铜壳上磨得发亮的纹路,仿佛在触摸一段极其遥远的时光。 良久,他长叹一声,“此物本是一把钥匙,引生魂穿越两界而来,可如今门已合拢,它失了灵性,便只是一件寻常旧物罢了。” 裴韫眉心微沉,“如此说来,迢迢……与江临,皆非此世中人。” 他说这话时,喉头有些发紧,此前种种,在他脑中串联成线。 难怪林迢迢与江临素未谋面,却能有如此深情。 在此之前,裴韫其实有所猜测,只是始终觉得怪力乱神,太过荒谬,当不得真。 圆慧法师颔首,“一饮一啄,皆有定数。” 他将怀表递还裴韫,目光转向寺院前方的往生堂,声音苍老而平缓,“二十年前,江太傅初到汴京,曾在老衲跟前求过一支姻缘签,二十年后,令夫人求到了同一支签。” 此事裴韫并不知情。 崔夫人恍然,“是那支下下签!” 她很是懊恼地拍了下额角,“当时也没细看那签文写了什么。” 圆慧法师笑容平淡,“签文所云,情深不寿,情深缘浅。” 前世江临应了情深不寿四字。 今生江予安应了情深缘浅四字。 两世命运,逃不脱这八字谶言。 裴韫握着那块怀表,脸色发白。 圆慧法师方才说,林迢迢也曾抽到这支签。 他张了张嘴,想问的话在喉头滚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他想问,林迢迢是否也应了情深不寿的签文,死在悬崖之下?还是在坠崖之际,回到她原本所在的世界? 可裴韫最终什么也没问出口,将怀表贴身收好,朝圆慧法师拱了拱手,沉默地踏出皇觉寺的山门。 一晃半年过去,裴韫再想起当日的情形,依旧觉得后怕。 好在林迢迢此刻就在他的怀抱里,温热的,柔软的,有血有肉。 …… 翌日,晨光熹微,林迢迢揉着惺忪睡眼醒来,身侧的床褥一片冰凉,裴韫已经去上朝了。 安安倒是被嬷嬷抱回来了,正在床头的小摇篮里咿咿呀呀挥舞手脚。 林迢迢笑着伸手去逗她,指尖碰上那截肉乎乎的小手时,却触碰到一段冰冷的细链。 她笑容一滞,低头看去。 安安的小拳头里攥着一枚旧铜壳,链条缠在她手腕上。 林迢迢脑中“嗡”了一声。 她的怀表,明明已经被谢蘅夺去,怎会在安安手里? 莫非谢蘅失败了,并没有穿去现代? 林迢迢拿回怀表,指尖发颤拨开铜壳,里面那张泛黄的照片还在。 谢蘅没能带走它,她没能穿去现代! 林迢迢呼吸急促,心脏狂跳,攥着怀表猛地掀被下榻,赤脚踩在冰冷的金砖上就往外跑。 杏儿正端着盥洗铜盆进来,吓得魂都飞了,“娘娘,您的鞋还没穿!” 入冬时节,天寒地冻的,林迢迢才出月子不久,冻坏了可如何是好。 林迢迢哪里还顾得上这些,一把抓住杏儿的胳膊,“这个怀表从哪里来的?” 杏儿被她攥得胳膊疼,“陛、陛下上朝前留下的,说是娘娘的东西……” “我知道这是我的!”林迢迢眼眶通红,“我是问你,陛下从哪儿找到的?他是不是见到谢蘅了?” 谢蘅下葬一事做得隐秘,只有裴韫几人知晓。 杏儿茫然摇头,“奴婢不知啊……” 林迢迢松开她,提起裙摆继续往外跑,她跑得太急,松松挽起的发髻散落,绕至寝殿外的回廊时,正撞上一道宽厚坚实的胸膛。 裴韫一下朝就紧着过来看她,身上的朝服还未换下,被她撞得倒退半步,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肩头。 瞥见林迢迢冻得通红的小脚,裴韫二话没说,弯腰将人打横抱起,大步折回寝殿,命杏儿去煮碗驱寒的姜枣茶来。 他把她搁在榻上,拉过被褥将她冰冷的双脚裹住。 林迢迢顾不得这些,将怀表举到他面前,声音带着跑过之后的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从哪里拿到的?” 裴韫看向她攥表的手,薄唇微抿,喉间像是堵了一块滚烫的石头,又疼又涩。 这是林迢迢回到汴京之后,为数不多的情绪起伏。 不过一件死物,也值得林迢迢乱了心神? 他送给林迢迢的贵重之物何其多,她却没有一样看在眼中。 裴韫淡淡回道,“从谢蘅尸身上取下来的。” 林迢迢手一抖,差点儿把怀表扔出去。 裴韫哼笑,“此物与江临有关,你不是向来宝贝得紧么?怕什么?” 林迢迢不接这话,拧身挣开他就走。 “我替你保管了好这些时日,你为何生气?” 裴韫紧随其后,想去搂她的腰,再次被林迢迢躲开。 “我没生气。”她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还说没生气。”裴韫轻嗤了一声,指腹用力擦过她眼尾,“眼睛都红了。” “你让我安静待会儿。” 林迢迢掀起被子蒙住自己的头,半晌,里面传出低低的哭声。 裴韫索性坐在一旁静静听她哭,等人哭累了,他才重新将她捞到怀里,脸颊贴着她,感受到她面上温热的泪意。 良久,长叹口气,“迢迢,我们各退一步吧,你留下来,我也不强求你忘了他。” 裴韫将摆在床头的一只乌木匣子推到她面前,匣子不大,没有雕花,瞧着很是素净。 林迢迢打开匣子,里面全是江临生前写给她的情信,整整齐齐码放着,每一封信笺上,泛黄褶皱的边角都被人仔细抚平过。 不知为何,林迢迢觉得裴韫这般行事,更让人讨厌了。 对她做尽坏事,却又做得恰到好处,令她爱也不是,恨也不是。 看到林迢迢脸上一闪而过的挣扎,裴韫便知自己赌对了。 匣子里是江临的两辈子,是江临用了四十年光阴,等一个从未到来的重逢。 裴韫扪心自问,在此事上他无法与江临争个高下,他只能庆幸上苍眷顾,让他与林迢迢多了一些缘分,不至于错过。 裴韫捧起妻子的脸,唇瓣一寸寸吻去她的泪珠,“我知你非此世之人,怀表还你,若有朝一日,你还能回到你原来的世界,我绝不阻拦。” 这一回,林迢迢伏在他怀里哭得昏天黑地。 “你混蛋!” 她拳头砸在裴韫肩头,哭得一抽一抽,快要喘不上气,“你分明是知道我走不成了,假惺惺说这番话来哄我……” 裴韫轻轻叹了声,“被你识破了。” 换来林迢迢更嘹亮的哭声。 裴韫只得低声哄她,但不管用,帮她拭泪,那泪珠子又跟开了闸的洪水一般滔滔不绝,怎么都擦不完。 想了想,裴韫干脆将人推倒,扒了裙子,“别哭了,咱们做点开心的事。” 作者有话说: 推推下一本打算开的文《引他入帐》,夺妻挖墙角偷睛文学年上|巧取豪夺|追妻【蓄意引诱小妖精vs一心挖墙角疯批权臣】姜萤替长姐下嫁的第三年,丈夫高中状元,人人庆贺姜萤熬出头时,她做了个梦,梦到自己的丈夫其实一直深爱长姐,为与长姐厮守,将她当作玩物献于权贵,以谋求仕途顺遂,最后给她扣上荡.妇恶名,将她活活勒死在祠堂里。起初姜萤只当是场梦,直至她发现丈夫与长姐来往三年的情信,其中还有一封早早备下的休书。姜萤如坠冰窟。她没有依靠,被休的下场唯有一死。紧接着,丈夫如梦境所示那般要她盛装前去拜见权贵,临行前,丈夫哄她喝下暖情酒,彻底打碎姜萤最后一丝希望。她自认此生谨小慎微,从未害人,偏偏爹娘无情,长姐夺夫,婆母刁难,丈夫还要将她献祭。姜萤含恨不甘,毅然饮下酒水,转头将丈夫名义上的叔父,本朝最年轻的太师谢珏勾入帐中-谢家百年望族,门第显贵,家主谢珏更是二十七岁官拜太师,都督中外诸军事,权倾朝野,想嫁他的女子如过江之鲫,但如姜萤这般明晃晃痴缠勾引的有夫之妇,还是头一个。小妇人身段丰腴,姿容艳媚,哀哀戚戚攀在他肩头,吐气如兰:“夫君嫌妾三年无所出,要休了妾身,还请叔父垂怜。”哭哭啼啼,娇媚浮浪,实非世人所好的端庄淑女,何况她还是小官之妻,沾上她,平白损了清名。谢珏轻嗤,不为所动:“你要儿子,与我何干?”-半年后,姜萤挺着孕肚与丈夫重修旧好,南下赴任前,她冲谢珏盈盈拜别,多谢叔父半年来的“怜爱关照”。谢珏端坐高台,冷眸凝盯她手挽丈夫,与他客气疏离的模样。明明昨夜两人还在帐中交颈缠绵。当晚,状元郎的妻子消失不见。太师府私牢内,姜萤手脚受缚,狼狈吊在囚笼之中,谢珏如白日那般端坐笼外,眸色阴沉,轻嗤道:“你以为怀了我的孩子,还能跑?”清名不要了,小官之妻,他夺了又如何。 【正文完】 第65章 花烛夜。 裴韫动作太快,待林迢迢反应过来时,该扒的不该扒的都差不多掉了。 男人滚烫的唇贴了上来,蹭着她的脸颊,脖颈,细密地吻。 他好像越来越习惯这种亲密,不分昼夜。 林迢迢止了哭声,是被吓到的。 “安安还在……” 她红着脸,揪住裴韫一缕乌发,不让他再往下亲。 虽说安安是个不到两月的奶娃娃,什么都不知道,大多时候都是睡,但林迢迢还是不喜欢在有孩子的地方与裴韫做那种事。 裴韫顿了顿,妥协,“那我们去后面。” 还未试过在水里的滋味。 他略显焦躁地裹挟着她,二人唇齿相依,身形如藤花般紧紧纠缠,穿过层叠的帐幔,自龙榻吻到了后殿汤池。 鲛纱帐轻舞摇曳间,庄重肃穆的墨罗飞龙朝服滑落,压着雪白寝裙,小衣亵裤散落一地。 安静的后殿除了流水,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粗.重而绵长。 林迢迢半副身子靠着池壁,两条纤秾合度的腿儿搭在他肩头来回摆颤。 这会儿再没法阻拦他。 裴韫放肆地亲,时而用齿尖轻轻磨咬。 汤池边的九头兽首不断朝池子里吐水,热气氤氲,水声潺潺,溅起层层浪花。 林迢迢仰头闭着眼,泪水洇湿睫毛,哭得更凶了,一只手抓住他束发玉冠,将他原本一丝不苟的墨发扯得凌乱。 裴韫倒是真会哄人,说让她开心,便只做令她愉悦的事。 除了最后有些讨厌,如滑.腻的蛇般游缠上来,红润濡湿的唇非要吻她,“尝尝,香甜的很……” 裴韫哄着她,磁沉悦耳的嗓音蛊惑人心。 林迢迢眼神迷离,恍恍惚惚张开小嘴,探出舌尖,从他唇上尝到一抹淡淡的咸。 “你骗人,既不香,也不甜。”林迢迢颦眉,别过脸。 裴韫钳住她尖俏的下巴,两截干净修长的指节夹住她未来得及收回的小舌,凤眸晦暗,“不甜吗?那你尝尝我的……” 殿外,初雪悄然飘落。 唯有这一方天地暖意逼人,红帐翻滚,旖旎丛生。 …… 日子照常过,一晃到了腊月二十八,圣旨上钦定的帝后大婚吉日。 这日天未亮透,寅时三刻,紫宸殿内已是灯火通明。 林迢迢被杏儿从被窝里挖出来,殿外天还黑着,檐角悬着的宫灯在寒风中晃出一团团暖黄光晕。 她困得眼皮睁不开,起来后还是习惯性先看孩子。 小婴儿睡眠深,这会子还没醒,嘬着小手指睡得安稳,崔夫人进殿按住她,“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孩子就先到我府上小住几日。” 说罢,崔夫人宝贝似的抱起安安,对着襁褓又是贴又是亲,爱不释手。 林迢迢迷迷糊糊坐到妆奁前,宫人们捧着热水帕子,香膏脂粉鱼贯而入,动作轻而麻利,将她从头到脚拾掇起来。 敷面、修眉、匀粉、点唇,每一步都有专人照应,杏儿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瞧着,时不时替她托一下发髻,生怕出了差错。 待梳完头,尚仪女官捧着十二龙九凤冠走上前来,林迢迢终于清醒了些。 那凤冠沉甸甸地搁在乌木托盘上,金丝累叠成九条盘龙,其下四只凤凰展翅欲飞,龙首凤口之间衔着大大小小的东珠与红蓝宝石,烛火一照,流光溢彩,晃得人眼花。 东珠足有九十九颗,又取长长久久之意。 女官将凤冠小心翼翼地戴在她头上,又用细簪固定,林迢迢只觉脖颈一沉,整个人被那冠压得不得不挺直脊背,再想低头看自己的裙摆都费劲。 “娘娘且忍忍,这冠重是重了些,却是帝后大婚的规矩。”女官轻声安抚,顺手替她整了整翟衣领口。 翟衣是大红色的,袖口镶了一圈玄色,用金线绣出十二行翟鸟图样。 林迢迢低头打量自己,大袖宽袍,玉带束腰,襟前悬挂着五色绶带与玉环玉佩,随着她微微转肩的动作叮当作响,层叠的裙幅在身后铺展开来。 林迢迢头一次成婚,便如此庄重,她看着镜中陌生的自己,有一瞬的恍惚。 裴韫拿出立后大婚的圣旨,到如今也才一个多月,时间仓促,但帝后大婚的流程处处皆合礼数,挑不出错,皇后嫁衣也与她的身形完美相配,一寸不差。 林迢迢终于相信裴韫所说,这场婚仪暗中筹备了半年之久。 卯时正,吉时已到。 殿门外传来礼官悠长的唱报声,随即宫乐齐鸣,编钟与琴瑟的声响混在一处,在冬日清冽的晨气里荡开。 林迢迢心跳越来越快,没来由的紧张。 倘若裴韫还在,或许她能安心些,但按规制,帝后大婚,皇帝不得亲迎。 此刻裴韫应当在承天殿等候,接下来的路,得林迢迢独自面对。 林迢迢深吸一口气,扶着杏儿的手站起身来。 殿门外铺着长长的红毡,从殿门口一直延伸到御道尽头。 尽头处,男人长身玉立,玄衣纁裳,十二旒白玉冠垂落,将他的面容遮去大半,可林迢迢还是从珠帘的缝隙间,捕捉到了熟悉的炽热目光。 那眼底有万般情绪翻涌,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 林迢迢微怔。 不是说皇帝不能亲迎吗? 愣神的功夫,裴韫已大步流星朝她走来,伸出手。 “迢迢,朕来迎你了。” 男人的手掌很大,掌心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骨节匀称如竹,正稳稳悬停在她面前。 林迢迢立在玉阶之上,垂眸看着那只手,不知为何,脑子里忽然浮现出坠崖那次,裴韫同样朝自己伸手的画面。 那次她是真想抓住他,可惜来不及。 也不知裴韫眼睁睁看她坠崖是何心情。 林迢迢想了想,抬手,郑重搭在裴韫宽大温暖的手心里。 这一次,她握住了他。 裴韫的指节在她握住他的一瞬收紧,紧得几乎有些疼,像是生怕她会反悔,那只被她摘下两次的翡翠镯子,再次顺势套了上来。 “戴着她,也算母亲在天有灵,看着你我完婚了。”裴韫人前极少流露出脆弱,这句话却说得可怜。 林迢迢没有挣脱,不知为何,看到那镯子,便觉得像有一根无形的锁链拴住了她,从此将她牢牢拴在裴韫身边。 她有片刻的犹豫。 过了今日,她就是上了魏国皇室玉碟的皇后,是裴韫的妻。 眼下除了接纳,接受,她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 裴韫约莫看出了她的临阵退缩,凤眸中笑意凝滞。 最后,林迢迢到底是接受了那只镯子,任由裴韫将自己的手攥在掌心里,帝后相携一同往承天殿去。 鼓乐不断,帝后一步步走上丹陛,共登高台,身后群臣山呼万岁,千岁。 无数目光落在她身上,林迢迢又开始紧张了。 裴韫握住她微微发颤的手,与她十指相扣,无声递给她一记温和目光。 往后他与她,共享这万里山河,盛世太平。 一场婚仪持续到傍晚,基本走完全部流程,到了宫宴时分。 宫宴上,林迢迢见到了许多张熟面孔,哑婆、抱琴、杏儿、崔夫人,有过往在北境见过的王副将、芸娘,还有宁陵的贺家母子,郭枭,甚至还有……江麟。 对上那张与江临一模一样的脸,林迢迢呼吸一窒,心都漏跳了半拍。 隔着九重台阶,江麟仅仅是冲她施了一礼,微笑颔首,眼里只有最诚挚的祝愿。 江麟真心祝愿她余生幸福。 ……也替江临祝愿。 林迢迢眼泪霎时滚落,自此,她知道有许多事情,再也回不去了。 万般情深抵不过命运寥寥几笔。 裴韫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匆忙吃了三盏酒,便将一切撂下,众目睽睽之下,将林迢迢整个人抱了起来。 林迢迢猝不及防低呼一声,“裴韫你……你丢人,放我下来。” 眼尾余光望出去,全是一张张神情错愕的脸。 “朕是皇帝,抱自己的皇后,谁敢多言?” 帝王嗓音低沉,不怒自威,不过一句话,众人默契低头看脚尖。 内侍颇有眼力,即刻宣告进入最后一个流程。 帝后的合卺礼在紫宸殿内殿举行,裴韫抱着自己的皇后,撂下一众朝臣走了。 周遭喧嚣与注视顷刻如潮水退去。 林迢迢紧绷一日的身子慢慢放松下来。 回到寝殿,殿内早已布置妥当,红烛高燃,幔帐低垂。 裴韫屏退宫人,替她取下那顶沉重的凤冠,按揉她酸疼的脖颈,“累不累?” “累。”林迢迢老实点头,浑身懒散地靠着他,“头疼脖子疼,腰酸腿也酸。” 早知婚仪如此废人,昨日她就不该由着裴韫缠她。 裴韫闷笑了声,手落在她后腰处,隔着衣裳不轻不重地按揉。 等林迢迢身体缓过劲,裴韫将亲自斟好的合卺酒递到她手中。 “好了,喝了这盏酒便算礼成。” 林迢迢这次没犹豫,伸手接过,两人各自饮了半杯,又交换饮尽,辛辣的酒液入喉,烧得人耳根发烫。 裴韫忽然伸手捏了捏她通红的耳尖,低声笑道,“这下是我的皇后,再也跑不掉了。” 林迢迢轻轻拍开他的手,“分明是你耍无赖的结果。” 可恨的是他,可怜的又是他。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雪,细碎的雪粒簌簌落在琉璃瓦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红烛高燃的寝殿里,暖意融融。 裴韫替她解开繁复的翟衣绶带,一件一件褪.去那些层层叠叠的礼服,像在拆一件精心包裹了许久的礼物。 林迢迢仰面躺在铺满金线龙凤纹的锦褥上,乌发如青云般铺开,红晕遍布的小脸艳丽如花。 裴韫俯下身来吻她,明明是那样冷厉的一双眉眼,此刻却温柔得像化开的春水。 “迢迢,留在我身边,你可后悔?” 他低着头,与她鼻尖相抵,声音低而哑。 淡淡酒气混合着馥郁沉静的檀香扑面而来,熏得林迢迢双颊酡红。 她抬起两条纤细白皙的藕臂勾住他,“……要做就做,别问这么多。” 不提她对他是何感情,将来是否后悔,至少他在榻上还算好用。 裴韫勾起唇角,“我不会让你后悔。” 哪怕她如今只是喜爱他的皮囊多些。 也无妨,他有的是力气手段。 “今夜,我来伺候你……” 烛花哔啵爆了一声,在寂静的寝殿中格外清脆。 窗外雪落无声,天地一片素白,紫宸殿内却是暖香融融,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裹进了一团滚烫的春意里。 烛火照透红帐,勾勒出朦胧隐晦的轮廓,两道身影相缠持续到深夜。 林迢迢蜷在他怀中,魂飞天外,似晕非晕间,听见裴韫哑声在耳边说了句什么。 她没听清,含糊地应了一声,又往他怀里钻了钻,抱他抱得更紧了。 裴韫用力掐着她的腰肢,下巴搁在她颈窝处,闭了眼,一声压抑短促的喟叹。 作者有话说: 后续偏日常做饭吧,还有江临,我想在番外继续写他,不过可能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在裴韫和迢迢的生活里,感谢大家一路订阅,非常感谢~下一本准备开《引他入帐》年上|巧取豪夺|追妻【蓄意引诱小妖精vs一心挖墙角疯批权臣】姜萤替长姐下嫁的第三年,丈夫高中状元,人人庆贺姜萤熬出头时,她做了个梦,梦到自己的丈夫其实一直深爱长姐,为与长姐厮守,将她当作玩物献于权贵,以谋求仕途顺遂,最后给她扣上荡.妇恶名,将她活活勒死在祠堂里。起初姜萤只当是场梦,直至她发现丈夫与长姐来往三年的情信,其中还有一封早早备下的休书。姜萤如坠冰窟。她没有依靠,被休的下场唯有一死。紧接着,丈夫如梦境所示那般要她盛装前去拜见权贵,临行前,丈夫哄她喝下暖情酒,彻底打碎姜萤最后一丝希望。她自认此生谨小慎微,从未害人,偏偏爹娘无情,长姐夺夫,婆母刁难,丈夫还要将她献祭。姜萤含恨不甘,毅然饮下酒水,转头将丈夫名义上的叔父,本朝最年轻的太师谢珏勾入帐中-谢家百年望族,门第显贵,家主谢珏更是二十七岁官拜太师,都督中外诸军事,权倾朝野,想嫁他的女子如过江之鲫,但如姜萤这般明晃晃痴缠勾引的有夫之妇,还是头一个。小妇人身段丰腴,姿容艳媚,哀哀戚戚攀在他肩头,吐气如兰:“夫君嫌妾三年无所出,要休了妾身,还请叔父垂怜。”哭哭啼啼,娇媚浮浪,实非世人所好的端庄淑女,何况她还是小官之妻,沾上她,平白损了清名。谢珏轻嗤,不为所动:“你要儿子,与我何干?”-半年后,姜萤挺着孕肚与丈夫重修旧好,南下赴任前,她冲谢珏盈盈拜别,多谢叔父半年来的“怜爱关照”。谢珏端坐高台,冷眸凝盯她手挽丈夫,与他客气疏离的模样。明明昨夜两人还在帐中交颈缠绵。当晚,状元郎的妻子消失不见。太师府私牢内,姜萤手脚受缚,狼狈吊在囚笼之中,谢珏如白日那般端坐笼外,眸色阴沉,轻嗤道:“你以为怀了我的孩子,还能跑?”清名不要了,小官之妻,他夺了又如何。注:①双洁,he,年上,女主18,男主27②女主没有和前夫哥重修旧好,假的,女主不吃回头草③男主是前夫哥五服外的叔父,无血缘,男女主感情发生在拿到休书后,无实际亲缘关系。 【番外合集】 第66章 守岁。 番外一 腊月二十八,帝后大婚,满宫红绸尚未撤下,转眼便是除夕。 紫宸殿的廊檐下新挂了一溜琉璃宫灯,暖黄色的光晕在暮色间次第亮起,将殿前扫在道路两侧的积雪映出浅浅的橘粉。 杏儿带着几个宫人四处贴窗花,剪的是榴开百子,喜上眉梢之类的样式。 林迢迢裹着一件银红狐裘坐在廊下,手捧暖炉,唇边带笑,眼底却有一抹极淡的惆怅。 论起来,这是她在古代过的最冷清的一个除夕。 刚到古代的头两年,她在勇毅侯府,和抱琴还有膳房的厨娘们一起过,回到家还能陪哑婆吃上一碗热腾腾,刚出锅的饺子。 去年则是在北境军营里,人多也算热闹。 唯独今年,看似喧嚣喜庆,却到处充斥着规矩,从早到晚,又是祭祀,又是接受各府命妇觐见参拜,好没意思。 眼下好不容易安静下来,已近戌时。 哑婆早早歇下了,抱琴也成了家,有自己的夫君孩子要顾,安安又被崔夫人抱走,裴韫还在御书房忙得脚不沾地,只剩林迢迢独自一人,望着金碧辉煌的宫殿无所事事。 裴韫脚步匆匆回来,就见妻子坐在廊下发呆。 他悄无声息绕至妻子身后,臂膀顺着她瘦削的双肩滑落,环在她胸.前。 “可是恼我没来陪你?” 衣襟里猝不及防滑入一只手,林迢迢身子后仰嘤了声,忙扼住那只作乱的手,“你干什么……” 抬眼一看,原本还在紫宸殿侍奉的宫人们不知何时悄然退下,偌大宫殿,只有她们夫妻二人。 难怪裴韫这厮上来就动手动脚。 林迢迢红着脸,扭头瞪他。 这一眼瞧得裴韫脐下燥热,另一只未被禁锢的大手掐住她的双颊,略微施力揉掐起来。 林迢迢因为羞恼抿起的唇,被掐得嘟了起来。 裴韫趁机俯身,灵巧的舌尖长驱直入,汲走檀口中的香甜甘露。 这一亲霎时叫林迢迢没了脾气,昨晚交缠翻涌的情形涌入脑海。 她红着脸别过头,“休想再用这种方式哄我。” 打从她生了孩子,身体异常敏.感,裴韫就好似打通了任督二脉,变得格外难缠,也颇有手段。 偏偏如今的她对这套很是受用。 “好,不哄你。”裴韫低笑出声,“我…你,叫你满意为止。” 他将人打横抱起,却没有朝寝殿行去。 林迢迢窝在他胸膛间,微凉小手攥着他的衣襟,“不是要守岁吗,去哪儿?” “自是去个好地方。” 林迢迢不知想到什么,打了个激灵,“这天寒地冻的,不合适……” 裴韫哈哈大笑,“这回不去御花园,也不去凉亭里。” 他口中的好地方在宫外。 低调的青帷马车碾过积雪,啾咕啾咕响了两刻钟,终于抵达一处山中别院。 马车停下时,林迢迢靠着车壁喘气,一条膝弯还被男人强势扣在掌心里挣脱不得。 铺在马车里的织金羊毛毯已是不能用了。 裴韫这才放过她,指骨在她裙摆上来回轻蹭,不忘问一句,“这回可算周到?” 林迢迢犹在啜泣,不答,抬脚踢他下巴,“……你又弄脏我的衣裙。” “过会儿你就穿不上了。”裴韫理直气壮,也不躲闪,由着她粉白的脚丫贴着下巴擦过。 林迢迢觉得不够,挥手作势要朝他脸上扇去。 哪知裴韫竟自己将脸凑了上来,薄唇在她耳后,若有似无地摩挲,“迢迢扇我也是香的……” 温热的气息,暧昧的语气,令耳后敏.感脆弱的肌肤泛起层层颤.栗。 林迢迢呼吸停滞,一股酥麻顺着脊柱蔓延至全身。 这下巴掌扇也不是,不扇也不是。 “无耻,下流!” 她只能咬牙愤愤地骂。 裴韫委屈,“果然是女人心,海底针,昨晚还说最喜欢我同你下流,也不知是谁,前夜大婚吃多了酒,到了后半夜也不肯睡,非要一屁.股坐到我脸上……” 他势要同林迢迢好好回忆一番。 话没说完,被林迢迢堵住了嘴。 她刻意在男人棱角分明的薄唇上咬了一口,嗔他,“闭嘴,这事不准再提!” 若非裴韫在合卺酒里下了东西,她能玩成那样吗! 裴韫摸着被她咬过的唇,“为何不能提?” 被坐脸的是他,他又不生气。 林迢迢脸颊通红,捂住耳朵,“反正这事过了,不能再提,否则……” “否则怎样?”裴韫来了兴致,凤眸亮闪闪的,“再坐一回?” 林迢迢莫名从他眼里看出几分期待。 裴韫低头亲在她柔软的小腹上,声音哑得不行,“我们是夫妻,你想要什么,为夫自该满足你,想我唇齿侍奉亦可……” 一回两回没什么区别,也不知林迢迢羞怕什么。 林迢迢到底过不去羞耻那关,“脏,还是不要……” 她扭过头不敢对上男人灼灼的目光,怕自己腿又软。 下一刻,凉风灌入裙摆。 裴韫压根没给她说不得余地,将她推倒亲了上去,嗓音带着蛊惑,“已经这样了,你自己说,要是不要?” 清晰感受到他的舌尖,林迢迢泪水凝在眼眶,顿时说不出话了。 天色已暗,山中寂静,连一声鸟鸣也无,马车就停在别院门口,隐在四周的暗卫默契退远了些,确保不会听到些不该听的声音。 半晌,果不其然,马车剧烈摇晃,撞得哐当乱响。 闹了一通,裴韫才抱着双腿发软的妻子下了马车。 别院依托一处地下温泉而建,白墙黛瓦,飞檐翘角,门前悬着两盏素纱灯笼,两旁是密密麻麻的松柏,经冬不凋,难得显露几分绿意。 步入别院,热气扑面而来,湿润间带着几分地底深处涌上来的暖意,将整座别院笼罩其中,像是与世隔绝,自成天地,全无外头冬日的严寒。 温泉池就在院中,池子用青石垒成,不大不小,恰好容得下他们夫妻二人。 裴韫一进来就开始解衣袍。 林迢迢连忙捂住衣襟,望着头顶一轮弦月,面露犹豫。 裴韫动作一顿,旋即帮她褪衣,“怕什么,又没人。” 在御花园,假山后,两人都曾胡闹过。 裴韫只帮她褪了外衫,给她留了件贴身穿的雪白寝衣,便搂着她的腰肢,将人拽入温泉中。 乳白色的泉水溅起高高水花,林迢迢慌张挣扎了一下,便被抱着坐到裴韫腿上。 温泉水堪堪没过心口,林迢迢全身湿透,散落的青丝随着她身体的浮沉,在水面上铺开,如一尾散开的墨。 马车里才闹过,她的小衣被裴韫拿去擦了东西,早就穿不得,故而林迢迢这身雪色薄衫下什么都没有,一浸水便化作透明颜色,紧紧贴合着曲线。 鼓囊囊的春景似遮非遮,一览无余。 裴韫看她,林迢迢也在看他。 他倒是大方,敞开胸怀,任她打量的目光落在壁垒分明的胸腹上。 看到妻子眼底逐渐蓄起的欲.念,他臂弯潜入水中,环在她臀腿处往上一掂。 林迢迢“啊呀”一声,下意识抱紧他的后脖颈。 裴韫单臂将她抱高,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柔软的心口。 “还要吗?” 他抬头看她,眸色沉沉,被水汽氤氲得有些朦胧。 林迢迢下意识并紧膝骨,什么话也没说。 如此细微的举动被裴韫看在眼中,他当即将她抵在池子另一头,凶狠又急切地吻住她。 林迢迢本能要逃,挣开他扭身就跑。 温热的池水绊住脚步,哗啦啦的水流声刚响起,裴韫就从后面追了上来。 林迢迢花容失色,“我不要了,你别过来。” 她淌着水跑,裴韫便在后头追,哗啦啦的水声伴着二人嬉闹的动静响个不停。 几个呼吸的功夫,裴韫抓住了她,三两下扒去那件近乎透明的雪衫,拧成一股绳绑住她的双腕。 林迢迢暗道不妙,佯装挣扎。 裴韫看透她欲拒还迎的把戏,姿态强势,高大挺拔的身形从后面覆了上来。 她双腕受缚,只能狼狈跌趴在温泉池边。 男人轻笑出声,“小妖精,能跑,说明还有力气。” 裴韫放肆欺压过来,一只手掐住她的腰,另一手撑在她身侧,形成禁锢让她逃脱不得。 一闹又是个把时辰,前前后后折腾几回,等裴韫彻底尽兴,已到了子时。 林迢迢如同搁浅许久的鱼趴在池边,腿弯在水里打颤,声音发飘,“饿……裴韫,我快饿死了。” 别人家今夜守岁,都有团圆饭,她倒好,没得吃不说,还成了别人的盘中食,落个吃干抹净的下场。 裴韫正在后面帮她擦洗,洗去后腰上的雪津才抱她出水,裹了狐裘扛到别院的小厨房里。 别院早有准备,肉菜米面,茶油酱醋都不缺,裴韫略一思索,决定给她包顿饺子。 “坐着等,我给你煮。” 看他熟练挽起衣袖和面,林迢迢惊诧,“你还会做饭?” “从前在军营里,什么事都得自己干。”裴韫揉着面团,声音温和,“你以为我一到北境就是统御兵马的大都护?” 这些事林迢迢倒是不知情,她听到的从来只有裴韫如何风光,如何权倾朝野。 裴韫便趁着揉面包饺子的功夫,与她说起年少从军的过往。 论起来,其实都很琐碎,林迢迢支着下巴,看他忙碌的背影,听得津津有味。 等裴韫说到他被顺景帝忌惮,回京述职途中遭遇刺杀之事,林迢迢忽然想起来,那不正好是她被拐卖到春风楼的时间吗? 她恍然大悟,“你就是那个央我救你,还口口声声纳我做妾的男人?” 裴韫包饺子的动作一顿,小厨房内陷入一阵诡异的安静。 林迢迢呼吸逐渐沉重起来,瞪着眼没好气道,“原来是你这个登徒子!” 难怪当初在侯府,裴韫放着满园春花不要,莫名其妙盯上她这个小丑奴,敢情是从那时候起,他便对自己生出觊觎之意。 “那时是我的错,后来不也挨了你一下……” 林迢迢当时下手没轻没重,加之他有伤在身,如若不然,人是决计逃不掉的,若无这番差错,林迢迢早就是他的女人。 不过后面这话裴韫可不敢说,赶紧绕过这个要命的话题,对着林迢迢又是一阵温声软语的哄,说到当初他答应顺景帝赐婚,迎娶谢蘅,是将她误认成谢蘅之故,想以此表明心迹。 林迢迢却没有多高兴,反而撇撇嘴,“这不就是见色起意嘛?” 裴韫十分坦然,“是啊,见你第一面就想睡你。” “……” 论脸皮厚,林迢迢到底不是他的对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情哥哥。( 番外二 次日清晨,林迢迢在一阵遥远的,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中睁开眼。 别院位处京郊,环境清幽,此刻山间的雾气还未散尽,从半开的窗牖望出去,松柏枝头挂着一层薄薄雪霜,日光透过云隙洒下,映出细碎的光。 林迢迢整个人被裴韫圈在怀里,后背贴着他温热宽厚的胸膛,一条虬劲紧实的胳膊横在她腰间,箍得严严实实。 她下意识动了动,没挣开。 裴韫却是醒了,在她后颈轻轻蹭了一下,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喑哑,“饿醒了?” 昨晚那顿饺子吃罢,两人在小厨房里又闹了一通,估摸着早就消耗干净了。 林迢迢没听出他话中歧义,倒是突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是元日大朝会!” 她掀开被褥便要下榻。 裴韫眼疾手快将人搂了回来,“不急,要紧政务昨日已处理完,今日大年初一,朕已准许百官休沐,待初五再上早朝。” 百官休沐,他这个帝王也能忙里偷闲一阵。 林迢迢这才重新缩回榻上,忽然想到女儿,又爬起来,“有一整日没见到安安了,她定是想我了。” 又被裴韫重新按下,为防止她再寻借口跑开,裴韫索性抬腿将她夹住。 “安安不小了,不用我们操心。” 林迢迢瞪他,“她才两个月大,都还没断奶。” 真会睁眼说瞎话。 “我也没断奶。”裴韫不满,一个劲儿在她后脖颈舔吻,“你若不想睡,我们做些别的……” 说罢翻身而起,大手一挥将两人一同蒙在被中。 眼前骤然陷入一片黑暗。 林迢迢只觉颈窝腰窝到处都痒,被男人清晨的胡茬扎得直发笑,“哎呀你别弄了,痒~你快离我远些……” 她咯咯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裴韫偏逮着她的痒痒肉胡闹,原本盖在两人头上的被褥,在玩闹间被一脚踢到床下。 眼前重新恢复光亮,裴韫止了调弄,看着双颊酡红的妻子,呼吸陡沉。 林迢迢察觉不对,抬脚朝裴韫踢去。 她这点三脚猫的手段,裴韫向来不放在眼里,不闪不避,大掌一把握住她踩在心口的雪足。 他凤眸暗了暗,“原来迢迢喜欢这样。” 不是坐他,就是踩他。 裴韫以往的性情,是绝不允许旁人高他一头的,就连亲吻,他亦要做那掌控全局之人。 但自从与林迢迢做了夫妻,一切翻天地覆。 林迢迢被他惯得愈发肆无忌惮,无法无天,更奇怪的是,他竟乐在其中。 思及此,裴韫捏了捏妻子的脚心,指尖若有似无的撩拨。 林迢迢被挠了痒,又开始笑,笑得肩头一颤一颤,裙摆顺着小腿滑落,露出一段白腻如雪的肌肤。 裴韫不自觉屏息。 夫妻俩四目相对的瞬间,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的眼神。 事已至此,林迢迢也是认命了。 她红着脸,清亮的桃花眼却染着三分娇媚,“……你看什么?” 她明知故问,足尖顺着男人胸膛间的沟.壑,缓缓下移,滑过他块垒分明的紧实腹肌。 硬实的小腹,根根分明的青筋蜿蜒迭起。 林迢迢眉梢微挑,足尖滑到裤腰处。 气氛旖旎。 裴韫看到她眼中不加掩饰的欲.望与挑衅,“夜里背着我偷偷吃酒去了?” 她上回主动撩逗他,还是新婚夜吃了合卺酒。 “我吃没吃酒,你不知道?”林迢迢直勾勾盯他。 从出宫后,两人几乎跟连体婴似的,夜里睡觉也不肯分开。 裴韫喉结微动,大掌按住她的足背下压,俯身道,“看来昨日,为夫还不够尽心尽力。” 那双春水般的眸子闪过狡黠,“尽没尽力,你自己心里有数……” 尾音淹没在男人气势汹汹的吻里。 裴韫狠咬了她一口,“这个年朕什么都不做,专门处置你。” 红帐散落,狭窄逼仄的床榻咯吱作响,不到半个时辰,便有一只素白纤细的玉臂探出帐幔,撑在脚踏上,像是要逃,伴着女子嘤嘤哭泣与求饶声。 但很快,另一只劲壮有力胳膊破帐而出,覆住女子纤细手背,指骨穿过缝隙,十指相扣,将她重新拽入帐中。 …… 过了晌午,别院内的叫唤喘息终于慢慢消停。 林迢迢也为自己的挑衅付出代价,七零八落的瘫在床角里,显然是被处置惨了。 偏裴韫不肯放过她,捉她起床梳洗,“别躲懒,今晚你不想去看烟花吗?” 林迢迢有气无力,“不看了。” 裴韫正站在镜前打叠衣冠,闻言动作一顿,“不想看也行。” 听出话语间的意味深长,林迢迢忍着酸痛,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看,马上去看!” 裴韫身上穿的并非龙袍,而是一件寻常靛蓝绸袍,墨发挽髻,作寻常书生打扮,给林迢迢准备的也是相似的藕荷袄裙,衣襟袖口滚了一圈绒边。 料子虽不金贵,却是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褶皱。 林迢迢勉强站直身,拿起来比了比,尺寸恰好合身。 “今天要演寻常夫妻?”她嘟哝了一句,却弯着嘴角将那身袄裙换上。 裴韫乜她一眼,“什么叫演,你我本就是夫妻。” “是是是。” 林迢迢不与他争辩,换好衣裙坐在妆奁前,对着铜镜拢了拢散乱的鬓发。 算起来,她只会梳丫鬟发髻,还是花两年时间练出来的,后来做了通房,便有杏儿帮忙梳头,如今叫她自己挽个像样的发髻,怎么也做不好。 想了想,林迢迢干脆像在宁陵县那般,随便用木簪将头发挽起来。 看得裴韫直皱眉,“我来罢。” 他从林迢迢手里接过银梳,像模像样先帮她通发。 林迢迢从铜镜里看到身后的男人,他低着头,修长指节分开他散落的发丝,动作笨拙却极小心,一缕发丝从他指缝间滑落,他便重新梳拢回去,反复试了几回,总算梳出一个勉强能看的形状。 良久,裴韫侧身偏头看了看,顺便给予自己肯定,“嗯,比方才齐整。” 林迢迢对着铜镜左看右看,才发现裴韫给她梳的是双髻,两根红色头绳缠在发髻间,活脱脱是个未出阁的少女模样。 林迢迢扭头,指着自己发髻,“今日我要演你女儿?” 裴韫俊脸唰的一沉,“胡说八道什么。” “哦,那我是你妹妹。” 林迢迢嬉皮笑脸起来,挽住他胳膊,“好了,出门吧情哥哥。” “情哥哥”三个字一出,裴韫脸色稍霁,不忘给自己的手艺找补道,“我是觉得你这般好看。” 裴韫话音刚落,林迢迢便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飞快亲了一口,啵的一声很是响亮。 “谢谢哥哥。”越来越会撒娇了。 裴韫被她亲的一愣,以为她在求欢,伸手就要揽她的腰,被她灵巧躲开,“别动,哥哥怎么能搂妹妹?” 裴韫叹口气,“刚刚还说是情哥哥……” 好不容易收拾妥当,夫妻二人慢腾腾走出别院,已是傍晚。 裴韫打算夫妻独处,故而未让暗卫随行,也未用马车,只牵了一匹马,两人坐在马背上摇摇晃晃往汴京集市行去。 因是大年初一,集市上人声鼎沸,街道两侧的摊位摆了长长一溜,卖糖葫芦的,捏面人儿的,唱皮影戏卖桃符的,将宽敞的街道挤得水泄不通。 裴韫的马自是挤不进去,两人便手牵着手,穿梭在熙攘的人群里。 一挤进入流,林迢迢浑身毛孔都舒张开了,脸上满是笑意。 从前是侯府丫鬟,后来被裴韫强掳到了北境,再后来就是入宫,许久不曾这般自在地逛过街。 她混在赶集的百姓中间,被人群挤着往前走,摩肩接踵,倒有一种踏实的鲜活气。 裴韫被她拽着走,左手一串糖葫芦,右手两包刚出锅的糖炒栗子,胳膊肘里夹着锦盒,装着刚买的钗环首饰,不仅如此,袖口处还掖着一只精巧的草编蚂蚱,是林迢迢路过小摊非要买的。 说是买给安安玩,结果林迢迢自己玩了一路,玩腻了随手塞给他。 裴韫没辙,只能先收着。 挤到一处街角,前头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围着一个摊位,林迢迢又兴奋起来,“哥哥,你快看那边有什么?” 人太多了,林迢迢缀在后头根本看不清,只知哪里人多往哪儿挤,保准有好吃好玩的。 裴韫身量颀长,视线越过乌压压一片人头,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无奈道,“就是画糖人的……” 刚想说那也没什么好吃,耳边炸响妻子的尖叫,“啊,我要吃我要吃!” 再低头,人就跟只滑不留手的小鱼似的,挤进入群里消失不见了。 裴韫心头咯噔一下,唇边笑意荡然无存。 人又跑了? 这念头就像深埋心底的一根刺,轻轻一扎便能激起他的恐惧。 “林迢迢,林迢迢!” 他拨开人群寻过去,唤了好几声都没人回应,裴韫神色凝重,当即要召暗卫寻人。 少顷,一道藕荷色的小小身影逆着人流挤了出来,手里攥着一个刚画好的小糖人,“别喊了,我在这儿……” 林迢迢挤出人群,便对上裴韫发白的脸色,那凤眸里恐惧心慌的情绪还未敛去。 她微微一怔,裴韫已经三两步跨了过来,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裴韫动作太急,手里的油纸包歪了,几颗温热的栗子骨碌碌滚到地面。 男人手臂箍得很紧,林迢迢的脸被迫埋进他胸口,听着他急促强烈的心跳,手里的糖人也险些掉落。 “我以为你又不见了,又要丢下我一个人走了。” 裴韫嗓音轻颤,圈在她后腰上的大手微微发着抖,“下回不准这样,不准离开我的视线范围……” 林迢迢闻着他衣襟间令人心安的熟悉气息,闭上眼,声音闷闷,“……我没走。” 裴韫不信,又收紧了手臂,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整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林迢迢只得改口,“我既答应你留下,就不会走了。” 人生只能朝前看,往前走,过去已成定局,她回不去的。 留在裴韫身边,或许一开始是迫不得已,可时日渐长,她并非感受不到裴韫的情意。 他将能给她的一切都给了,权势,地位,尊重,偏爱。 他们还有一个孩子。 何况日复一日的纠缠中,她已经无法说出厌恶裴韫这种话。 林迢迢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喜爱他,只是明白,自己没有非要离开的理由了。 她愿意留下来,愿意去适应如今的一切,愿意与他做一对夫妻。 集市上人来人往,有妇人牵着孩子从他们身侧经过,瞥了一眼。 林迢迢反应过来,她现在是未出阁的少女装扮,对着裴韫一口一个哥哥的叫,怎么能大庭广众之下抱在一起? 短暂的压抑气氛消散,她红着脸,矫揉造作起来,“哥哥,你这样抱着我,让嫂嫂知道了会生气吧?” 此话一出,不止裴韫身体僵住,就连方才经过,还未走远的那对母子也是悚然一惊,而后母亲赶紧捂住自家孩子的眼睛,脚步匆匆走远了。 林迢迢抿唇笑,抬起一双茫然无辜的眼睛,继续道,“哥哥,嫂嫂知道我们昨晚夜不归宿,同榻而眠吗……哎哎,你干什么!” 她话说到一半,裴韫急吼吼拉着她往一处无人的暗巷里钻。 大包小包的东西掉了一地,林迢迢好不容易买到的糖人,一口没舔着,也掉地上了。 裴韫一手掐握她的腰,一手托住她身下,将她整个人抱起抵在墙上。 林迢迢双腿本能缠上他的腰,惊恐地四下张望,“裴韫,这是在街上!” “兄妹偷.情,不就是为了刺.激?不在街上,难道想去你嫂嫂榻上?” 裴韫眸色幽暗,低头擒吻住她的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眷侣。(修 番外三 林迢迢后背抵着粗粝的青砖墙,凉意隔着袄裙渗了进来,裴韫却烫得像是永不熄灭的火,让她下意识敞开身心接纳他的存在。 可周遭环境实在令她不安。 两侧高墙夹立,尽头是一户人家后院的院墙,将这条暗巷堵成死路,可她们过来的那条路口却是敞开的,随时可能有人进来。 林迢迢正犹豫着,裴韫的唇舌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撬开她的齿关探了进来,将她不安的嘤咛尽数堵在喉间,只剩呜呜咽咽的尾音,在暗巷里荡开。 她推他肩头,推了两下没推动,反被裴韫腾出一只手,将她双腕拢在掌心,轻松压在她头顶的墙面上。 “裴……唔!” 林迢迢想叫他名字,好不容易喘口气,又被他更深地吻住。 舌尖扫过她檀口上颚,激得她腰窝一麻,缠在他腰后的小腿便不由自主收紧了几分。 无数次的亲密,让裴韫早已掌控了她的节奏,就在她窒息到头晕目眩之际,他勉强放过她的唇,喘道,“你叫我什么?” 林迢迢瑟缩了下,声音弱弱,“哥哥……” 裴韫这才满意,放轻了力道,吻从她唇上移到她湿红的眼尾,又顺着她的脸颊,缓缓吻至颈侧。 像是一只日常巡视领土的恶兽,懒洋洋的,偏还带了几分恶劣,故意磨蹭,直吻得怀中人颤.栗不止。 巷口外头依稀传来行人的脚步声和谈笑声。 林迢迢整个后背都绷紧了。 裙摆却在此时被一截膝骨撑了起来,她忍不住啜泣,“我害怕……” “方才不是玩得挺高兴么?” 裴韫呼吸喷洒在她耳廓上,声音低低的,带着笑,“哥哥妹妹,夜不归宿,同榻而眠,不都是你编的吗?” 林迢迢悔得肠子都青了。 总不能说她是故意想让裴韫丢脸,想看他露出窘迫神情,看他无地自容。 “我就是随口逗你,哪知道你……” “哪知道我脸皮厚?” 裴韫替她把话接完,衔住她涨红的耳尖,不怀好意拱着她。 林迢迢惊呼,“别闹。” 巷口又有一阵脚步经过,不时有孩童嬉笑追逐,声音忽远忽近,有那么几回,脚步声入了巷口,又因巷中昏暗退了出去。 林迢迢怕得要死,裴韫浑然不惧,抱着她亲来亲去,不时与她咬耳,什么“妹妹好香”之类的荤话,没完没了。 “别再说了……”她羞.耻得快要哭了,如同置身冰火两重天,既紧张,又期待。 裴韫膝骨上的衣袍很快洇出一团深色水痕。 他不吝赞赏,半夸半哄,拐着她又往巷子深处去了。 周遭安静得只剩两人交错的呼吸与衣料摩挲的窸窣声,街上的喧嚷像隔了好几层水,闷闷的,逐渐模糊成一片背景音 暗巷内温度节节攀升,一声极其压抑的嘤哼声中,头顶夜幕“砰”的炸开一声巨响。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火树银花,连绵不断,顷刻照亮整条巷子。 林迢迢还未从那股酸胀中缓过劲儿来,一仰头便见狭长的一线夜空里,五光十色的烟花齐绽,耀眼的碎光如雨般簌簌而落。 裴韫伏在她身前,闻声抬头,高挺的眉骨鼻梁也镀上一层转瞬即逝的流光。 林迢迢痴痴望着他,目光不自觉落在男人因仰头看烟火而绷紧的喉结上,线条凌厉,很是性感。 她忽的抬手勾住他的后颈,“哥哥,我不比烟花好看吗?” …… 汴京城上空的烟花此起彼伏,足足燃放了两刻钟之久。 念在林迢迢求饶的份上,裴韫草草完事,二人整理好衣裳出来,街上依旧人来人往。 林迢迢也顾不得什么体面,半副身子挂在裴韫身上,走路时双腿打着飘,后背也被墙面蹭得发麻。 虽说这件事里她并不无辜,是她先胡乱勾他,可小姑娘的脾气总是说来就来。 为了哄她,裴韫花一包银子插了队,从糖画摊子那里重新买了一对糖人,糖人照着二人的轮廓画的,一大一小,一清贵一娇俏。 林迢迢夺过那只明显是裴韫的小糖人,张口狠狠咬下糖人的脑袋,接着是糖人的腿,胳膊…… 吃得满嘴甜腻腻的。 裴韫指腹擦过她唇边的糖渍,眼眸深沉,“何必为难糖人,回家我给你吃就是。” 反正他吃她这么多回,给她吃吃,他也是爽快的。 林迢迢嗔他一眼,“你想得美。” 相处这么久,她还能不知道裴韫脑袋里装了什么? 回到别院,难得消停一晚,林迢迢睡了个好觉。 接下来的几日,二人隐居山中,没有外人,没有朝政,没有任何琐事,只作一对山野间的寻常夫妻,除了一日三餐,两人默契的腻腻歪歪,只剩那点事。 裴韫换着花样玩弄,有时林迢迢做着饭,两人就在灶前折腾,折腾到锅里水都干了,烧成黑糊糊的一团。 饭食有人专门送来,一日就送一回,这下没了吃食,裴韫便带她去溪边捉鱼。 此地蓄有温泉,山间气候湿暖,溪流并未结冰,只是里头的鱼儿狡猾不好捉,他手把手教她如何使巧劲。 林迢迢存了报复戏弄的心思,几番扑腾,鱼吓跑了,溅起的水花扑了裴韫一脸。 除了床笫之间,裴韫极少衣冠不整,被林迢迢这么一弄,水珠顺着他湿.漉漉的鬓角流淌,衣袍也湿透了,模样狼狈。 小姑娘两条细白伶仃的小腿立在水中,弯腰泼水,笑得前仰后合。 裴韫也笑,慢条斯理褪了湿衣,“我看你是皮痒了。” 他毫无顾忌,捉住她按在溪边就要,弄得她也浑身湿淋淋才肯罢休。 如此一来,林迢迢饿得愈发厉害,闹完了,裴韫用大氅将她裹住丢到一边,自个儿下水里摸鱼。 他功夫到位,一抓一个准,很快溪边就丢了十几条活蹦乱跳的鱼儿,他从湿衣中摸出匕首,三两下将鱼收拾干净。 林迢迢猜到他的意图,裹着衣袍到处拾捡树枝,在溪边垒起火堆。 不一会儿的功夫,飘起香滋滋的烤鱼味。 将妻子身心喂饱后,裴韫踏着月色,背着妻子,一只手托住臀腿,一手拎鞋,懒洋洋往别院走。 林迢迢趴在他宽阔的肩背上,哼着裴韫不曾听过的小曲儿,两只雪白的脚丫在半空中荡来荡去,很是惬意。 时间在这缠绵中悄然流逝,到了初五,天不亮裴韫便带着妻子回宫。 离开前,林迢迢不舍地问,“以后还能回来吗?” 比起巍峨庄严的皇宫,她觉得这处僻静的山间别院更像她们的家。 至少在这里,她没有芥蒂,没有顾忌,满心满眼是与他的欢愉。 “会回来的。” 裴韫低头亲吻她的唇,“你喜欢,往后不上朝的日子,我们都回这里住。” 林迢迢噘嘴,显然对这回答不满。 谁人不知裴韫勤政,前朝皇帝每逢初一十五才上早朝,裴韫却几乎日日上朝,能闲下五日陪她,已是看在她们新婚又逢过年的份上。 旋即林迢迢反应过来,“难不成要我再给你生个小皇子,将来让他继承皇位,你好功成身退,与我四处逍遥?” 裴韫捏了捏她的鼻子,“不急,不想这些。”- 一晃又是一年。 建安三年,正月廿八,安安满周岁了。 这一日天朗气清,难得的好天气。 紫宸殿内红毡铺地,彩帐高悬,各处的贺礼流水般送进来,堆在偏殿里,金玉满堂,珠光宝气,晃得人眼花缭乱。 崔夫人是头一个到的,一进殿便直奔床榻,将满床爬的小丫头抱起来。 “哎哟哟,真是想死姨奶奶了。” 明明昨日,崔夫人才依依不舍把孩子还回来。 林迢迢笑得无奈,让杏儿接过崔嬷嬷递来的贺礼。 崔夫人却不让杏儿收走,打开锦盒从里面取出一只沉沉的赤金长命锁,繁复精巧的纹路中嵌着“岁岁平安”四字。 老人家对孩子的祝愿总是最朴实无华的。 “这是我去皇觉寺求圆慧法师亲自开光的,定能保佑安安健康长大,一生顺遂。” 崔夫人晃了晃长命锁,安安当即挥舞小手抓过来玩,逗得崔夫人更高兴了,“圆慧法师说了,这孩子命格贵重,将来可不得了呢。” 安安在她怀里,咧着长了几颗乳牙的小嘴笑了一声。 她虽是早产生的,但产后一直有人悉心照料,身子骨还算康健,也不似刚出生那般瘦弱,反而吃得肉嘟嘟的,这一笑,崔夫人心都化了,一口一个心肝宝贝,抱着安安在殿内到处走。 接着,哑婆也在宫人的搀扶下进来了,穿着簇新袄裙,头发梳的整整齐齐,虽口不能言,眉眼间却是掩不住的欢喜,从怀里捧出一双虎头鞋。 鞋面用的是哑婆自个儿舍不得用的锦缎,鞋底纳得很是厚实,虎头圆滚滚的,憨态可掬,一瞧便知是哑婆亲手做的。 哑婆年纪大了,要做出这双鞋,不知该熬多少个夜。 林迢迢眼眶一热,“安安穿着祖母做的鞋,将来定能走得稳稳当当。” 安置好崔夫人与哑婆,其余人陆陆续续到了,抱琴也得了圣意,入宫庆贺安安的周岁礼。 见到她,林迢迢又是热泪盈眶,姐妹二人说了几句体己话,见抱琴气色红润,知她日子过得体面舒坦,她也算放下心来。 之后便是轮到安安抓周。 案几上铺了一层绒毯,毯上依次摆开各式物件,有刀尺针线,笔墨纸砚,此外还有各种吃食,珍宝,玩具,琳琅满目摆了大半桌案。 林迢迢将安安抱到桌案正中,小丫头穿着大红锦缎小袄,脖子上挂着长命锁,脚上蹬着虎头鞋,身子圆滚滚白嫩.嫩的,像颗刚出笼的小糯米团子。 她坐在桌上,眨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左看右看,似乎对这满桌的东西很是不解。 裴韫便在此时出现,随意将一枚玉玺搁在案上。 哑婆抱琴她们不认得那是何物,崔夫人与林迢迢却是认得出来,双双变了脸色。 裴韫笑容温和,自顾自逗起安安。 也不知安安是见了父亲欢喜,还是旁的什么原因,径直朝裴韫的方向爬去,小手挥了挥,准确无误抓住了那枚玉玺。 玉质青白,雕刻龙纹。 安安还小,拿不动那玉玺,却怎么也不肯放弃,到最后又是上手抓,又是用嘴咬。 崔夫人险些没站稳,“这……” 这谁能想到,安安什么都不要,偏就抓住了传国玉玺,这不是胡闹吗? 裴韫垂着眼,唇角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对这结果十分满意,“好安安,不愧是朕的女儿。” 他抱起安安,另一手助她抓住玉玺。 林迢迢忙走上前,想问裴韫此举何意。 裴韫笑得云淡风轻,“安安什么不要,偏就抓住了这枚玉玺,既有此兆,便是天意使然。” 当日,裴韫下旨册立皇长女裴照为皇太女,此举可谓闻所未闻,开天辟地头一遭。 纵使林迢迢是个现代人,得到旨意的那一刻人也呆住了。 待周岁宴结束,宾客陆续出宫,林迢迢才寻到机会问他,“为何要立皇太女,你就不怕朝臣攻讦,骂你昏君?” 裴韫对此毫不在意,“太子太女都一样,都是我的孩子。” 既是他的子嗣,谁来承袭皇位都是一样的,岂有厚此薄彼之理。 “你生产那日,其实我一直守在门前,知你不易,所以我们有安安便足够了。” 他看似轻飘飘的一句话,再次让林迢迢陷入沉默。 裴韫卸下帝王的朝服后,一扭头就见她杵在原地,不停落泪。 “你能不能别这样?”她忽然就瘪着嘴哭。 裴韫摸不着头脑,开始反思是不是昨晚又哪里没伺候好她。 一阵香风袭来,林迢迢扑进他怀里,踮起脚尖,唇轻轻贴在他唇上。 很轻的一下,如一片落花停在水面上。 半晌,林迢迢从他唇上离开,抽抽噎噎的说,“谢谢你做的一切,只是往后你得费心教导安安了。” “自然。”裴韫环住她的腰,“不尽早教好她,我又如何同你去过逍遥日子?” 他低头与她额心相贴,温热的呼吸交缠在一处。 烛火融融,两人相拥的影子在墙面上映出一道重叠的暖色。 作者有话说: 妈呀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时间线上出了bug,紧急修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