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意儿_飞熊》 第1页 《玩意儿》作者:飞熊【完结】 简介: 【<a href=Tags_Nan/iaS4.html target=_blank >主攻</a>、<a href=tuijian/nianxiagong/ target=_blank >年下</a>、养成系、下克上、双强、受宠攻】 王琢: 我本卑若蝼蚁,命如草芥。 他赐我名姓,予我锦衣,却只为了将我雕琢成他榻上最趁手的一件“玩意儿”。 王寂: 我遇见他。 方知,卑贱的尘埃里,也能开出野蛮艳丽的花。 * 初见时,王琢是供权贵赏玩的“玩物”。 他咬了那人的手,那人却说:“以后,我就是你的主人。” 王琢以为,这是又一场以色侍人的深渊。 他抗拒他的触碰,厌恶他的施舍,甚至在乱军之中,狠心抛下他逃亡。 直到他身陷胡人营帐,眼见那个本该锦衣玉食、安坐建康的琅琊王氏二郎, 满身血污,双手反剪,为了寻他,从建康的温柔乡,深入虎狼之地。 大厦倾,山河塌。 门阀四散奔逃,皇族自相残杀。 而高高在上的王寂,为了他,放弃了一切。 王琢原以为世上不会有这么傻的人。 但王寂,就是这么傻。 * 表面沉稳清醒情绪稳定实际缺爱叛逆俊俏底层攻(王琢)×随性潇洒为爱无下限深情隐形疯批偏执贵族爹系受(王寂) 【食用指南】: 1,养成攻,两人八岁年龄差,1v1,HE。 2,小攻前期被受饲养压制,但受其实一直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对攻好,只是两人脑回路不在一条线上。 3,攻受都有隐藏属性,受外貌可以往纵欲过度脸或者太监形象上脑补(或如图),不喜勿点。 4,受宠攻,后期互宠。 内容标签: 强强 年下 宫廷侯爵 近水楼台 主角:王琢 王寂 其它:年下,主攻,下克上,强强,养成,爹系受 一句话简介:养成年下攻 立意:昔日笼中雀,一朝天上鹰。 第1章 冬,洛阳城,城西的金谷园,围了十里步障,将凛冽北风隔绝在外。 金谷园正举办一场名为“斗美”的雅集。 所谓的“美”,不仅斗稀世的奇珍、西域的琉璃,还斗一种特殊的活物——“生口”。 因战乱、饥荒或连坐而被发卖的贱民,被统称为“生口”,是待价而沽的牲畜,是案板上的鱼肉,是供贵族随意把玩的“物件”。 步障之内,香雾缭绕,笙歌鼎沸,往来者皆是峨冠博带、敷粉熏香的世家子弟。 园子中暖阁里,地<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烧得正旺。几位服了五石散的贵人正敞着衣襟,饮着烈酒,品鉴今日的“货色”。 暖阁中央,刚抬入一只巨大鎏金铁笼。 侍从扯下黑色苫布,笼里是位十几岁的少年。 少年蜷于笼中一角,手脚戴着镣铐,甫一见光,双眼眯起,适应片刻,才惊恐地环视四周。 笼外世界光怪陆离,珍馐美酒的香气顺着缝隙钻进来,勾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爹娘为了两袋粟米,把他卖给了牙人。 数年内他辗转在不同的府邸做苦差,后因得罪管家,差点被活活打死,又再度卖掉。 这一次,因这点还没长开的皮相,他被洗刷干净,塞入金笼,送至顶级权贵的砧板之上。 周遭投来的目光,就同那些管家一样,少年忍不住打起寒颤。 “这就是今日压轴?” 一名身着锦袍的青年贵族摇着象牙扇,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他满脸油光,酒气熏天,眼神黏着而猥琐。 “长得倒是细皮嫩肉,就是这眼神……太凶了,怕是养不熟。”贵族用扇柄敲了敲笼子的金条,发出“铛”的一声,震痛少年耳膜,少年猛地抬头瞪向他。 少年盯着那只伸向笼子缝隙的肥手,喉咙里发出低哑的呜咽。 “呀,敢瞪我?”那贵族一怒,将手里的酒盏泼了进去。 “不识好歹的东西!”贵族转头对旁边的护卫喝道:“给我捅!捅到他服软为止!” 几个强壮护卫立刻上前,手持裹着铁皮的长棍,顺着缝隙捅了进去。 “砰——” “砰——” 棍棒如雨落下,几乎将他的骨头捣碎。 少年意识开始涣散。 他想,自己应当会这样死掉了吧。 他不想死,可他又不知该怎样才能活。 “停手。” 一个声音响起,加诸在他身上的棍棒也戛然而止。 原本起哄的人声忽然安静了下去,那位贵族也恭恭敬敬地退到了一旁。 少年睁开眼皮,模糊的视线缓缓聚焦,一双黑底云纹的朝靴出现在眼前。 他的视线顺着朝靴缓缓上移,看到了靛蓝的袍脚,那抹靛蓝掐着银丝,在暖阁的灯火下泛着清冷的流光。 再往上看,是一张年轻脸孔。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面色略白,眼下淡淡青黑,似是几日没睡觉那般,半睁着眼,懒散颓靡。 “王公……”刚才还嚣张跋扈的贵族此刻却换了一副面孔,一脸谄媚,“这奴性子烈得很,不如拖下去打死了事。” “性子烈?” 王寂闻言,却道:“这满园子的美人,一个个顺从得像泥胎木塑,无趣至极。” “烈才好。烈,才像活的。” 话音未落,他已然蹲下身子,伸出手,穿过笼子缝隙,直直地朝少年探去。 “王公小心!”周围响起一片惊呼。 少年望着那只伸过来的手。 那只手洁净、白皙、瘦长。与自己满是泥垢的粗劣双手完全不同,也与他见过的形形色色的手,都不同。 可在他有限的记忆里,伸向他的手,要么会打他,要么会抓他去干活,在么,就是要侵犯他。 他也想打我吗?他也想羞辱我吗? 眼见那只手伸向了自己的脖颈,少年本能地张开獠牙,咬住他。就像当初咬那个管家一样。 他尖利的牙齿刺破了对方的皮肤,陷进肉里。 腥甜的味道流入口腔,瞬间染红了指尖。 “啊!” 被咬之人一言未发,旁边的侍女却吓得尖叫。几个带刀侍卫脸色大变,“唰”地拔出佩刀,刀锋穿过牢笼刺向少年。 “退下。”那男人只轻飘飘吐出二字,侍卫们的刀便停在了半空,未再进分毫。 王寂没抽回手。 十指连心,那种钻心的疼痛顺着指尖传遍全身,他打了个机灵,原本有些昏沉的脑子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静静地望着笼子中少年。 少年与对方四目相接,那双眼里,没有他见惯的鄙夷、厌恶,也没有要把他剥皮拆骨的淫|邪。 那人就这样平静地望着他,目光冷淡疏离,却于疏离之处,透出兴味和灼热。 好似两个掠食者在野外相遇,遥遥相对,探究虚实。若有一方败北,便会沦为猎物。 少年就那样在对方热烈的注视之下,败下阵来。 他眼里凶光点点散去,缓缓松开牙齿。 “牙口不错。”王寂竟轻笑一声:“这死气沉沉的洛阳城,难得见到个活物。” 少年怔怔地望着王寂。 王寂抽出手指,顺势勾起少年的下颌。 指尖顺着少年消瘦的下颌缓缓滑过,在那颌线上拖出一道艳丽的血痕。 “我的手不是白咬的,血也不是白喝的。你喝了我的血,以后,我就是你的主人了。” 他直起身,自袖中掏出一方白色帕子,擦去手上残余血迹,再随手将帕子丢与侍从。 “这孩子,我要了。” ==========作者有话说:========== 架空西晋末年,有大量私设,万勿考据。 文不长,十几万字,节奏快。 第2章 王寂转身离去。 随着王寂话音落下,那扇禁锢了少年许久的铁笼终于被打开了。 “出来吧,竟被王公看上,你小子好命了!” 小吏一边说,一边解开了他手脚上的镣铐,动作不似往常那般粗鲁,小心了许多。 接着,一件带着暖香的狐裘兜头裹住少年单薄的身躯。 那狐裘厚重,温暖,少年瑟缩了一下。他虽未曾见过更多世面,却也听管家说过,一件上好的皮裘若是拿去当铺,能换来穷人家几年的口粮。 如今,却这样随意地裹在他这贱奴身上。 少年稀里糊涂地被塞进了一辆马车,又进了一座高门大宅,被几个身穿绫罗的侍女带进了一间热气腾腾的浴房。 温水滑过满是冻疮和鞭痕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密的刺痛,却又舒服得让人牙关打颤。 半个时辰后。 少年换上不甚合体的华服,被安置在一间宽敞明亮的暖阁中。 直至此刻,少年仍觉得自己做了一场荒诞大梦。 阁内燃着银碳,暖如三春。 他跪坐在厚重的毛绒地毯上,面前是一张黑紫木小几,其上摆着几样精致吃食,全是他叫不出名字的糕点和小菜。 第2页 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胃里像是有只手在抓挠,这让他对今日经历的一切产生了一丝实感。 口中生津,喉咙发紧,少年却不敢动。 他缩在宽大的衣袖里,警惕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 他太熟悉这套路了。 以前那些管家、贵人,给他好吃的,给他新衣服穿,大多是为了……为了把他按在床上,做那种令人作呕的事。 那个被称为王公的人……莫非也是…… 正胡思乱想间,“吱呀”一声轻响,木门推开。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伴随着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 这一次,映入眼的不是靛蓝,而是深紫色的袍角,上面绣着暗金色的蟒纹,随着那人的步伐轻轻摆动。 “抬起头来。” 声音自头顶传来,还是那道声线。 这人声线尤为特别,清悦里揉着几分微哑,语调沉缓却毫无滞重之感,听着年岁尚轻,又带着慵懒,以及威严。 少年身子一颤,缓缓抬头。 那男人此刻换了一身合身紫袍,黑发随意挽起,两条同色发带垂落肩头。一双眼因半阖着显得细长,似是疲倦,又似是温和,又感觉……很冷。 王寂亦审视着眼前的少年。 洗去狼狈,那张脸终于彻底呈现出来。 少年眉眼如雕,鼻梁挺秀,若是忽略眼底那抹尚未散去的野性与惊恐,倒真像是个世家小公子。 “洗干净了,倒是更有模有样了。” 王寂轻笑一声,缓缓踱至榻前,撩袍而坐。 “你这副皮囊,”王寂感慨道:“若是生在王谢高门,足可令满城倾慕。可若生在贱民身上……” “便如稚子抱金过闹市,非但无福,反是大祸。” 少年听不太懂那些文绉绉的话,只是一脸迷茫地望着他。 王寂见状,不再多言,指了指案几上的食物:“吃吧。” 少年依旧未动,身子绷得紧紧的。 “怎么?”王寂挑眉,“还要我亲自喂你不成?” 少年连连摇头,慌忙伸手去拿玉箸。 他手有些抖,筷子还没碰到点心,就险些滑落。 王寂目光落在那只手上,原本舒展的眉头瞬间蹙起。 那样一张绝色的小脸,竟配了一双不堪入目的手。 指节肿胀不堪,手背满是青紫色的冻疮,有些地方已经溃烂流脓,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净的黑渍。 这双手,像在冰窟里困了许久,又像在荆棘丛里滚过。与那身锦袍、那张脸蛋,格格不入。 “真是……暴殄天物。”王寂低低出声,似有恼意。 他忽然长臂一伸,拉开了少年的衣领。 “嘶——” 少年本能躲闪,连连后退,手中玉箸也飞了出去。衣领仍是被王寂扯开大半,露出了苍白消瘦的胸膛。 从脖颈到胸下,几乎没有一处好肉。 旧的鞭痕像蜈蚣一样盘踞在肋骨上,新的淤青更是触目惊心。 王寂看着那些伤痕,就像看到传世瓷器被人拿去盛了泔水,还磕碎了一角那般怒急攻心。 美人如玉,当被精心呵护,被锦衣玉食供养,而不是被这样粗暴地对待。 他们怎么下得去手?! “别怕。”王寂目光幽暗,声音却缓了几分,“过来。” 少年有些犹豫。 这位老爷……和以前那些人都不一样。 他没有令人作呕的臭味和黏腻的眼神,他坐在那里,如院中名贵的花朵,好看得让人不敢直视。 王寂从碟子里拈起一块乳酥,冲少年勾了勾手指:“这酥很甜,过来尝尝。” 王寂又将那块酥凑近鼻端嗅了嗅,“是用牛乳和羊脂调和后烤制的点心,很香。” 那乳酥在王寂修长的指尖捏着,又在他锋利的鼻端停着,令那乳酥看上去更为诱人。 少年鬼使神差般地凑了过去。 乳白色的酥点递到唇边,淡淡的奶香和甜味钻进鼻腔,勾出了他的渴望。 他张开嘴,小心地咬住了那块酥。 入口即化。 浓郁的奶香在舌尖炸开,香甜浓郁,让他顿时湿了眼眶。 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东西,比过年时别人施舍的一块饴糖还要好吃万倍。 王寂凝视少年满足的样子,抽出一条丝帕,擦了擦指尖。 “吃吧。”他道。 这次少年不再迟疑,抓起桌上的肉干和糕点狼吞虎咽起来。 他吃得太急,又是呛咳,又是噎得捶胸。 王寂并未怪罪,单手支下颌,饶有兴致地望着他。 片刻过后,少年连同案几皆是一片狼藉。 少年打了个饱嗝,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他惶恐地擦了擦嘴,跪伏于地。 “谢……谢老爷赏饭。” 王寂“嗯”了一声,“有名吗?” 少年低着头,声音很小:“小……小人叫阿丑。” “阿丑?” 王寂蹙眉,“这名难听,配不得你这张脸。” 他目光在少年身上打了个转,“玉不琢,不成器。” “从今往后,你便随我姓。王……琢,雕琢的琢。” “王……琢?” “怎么?不喜欢?” “不!喜欢!小人喜欢!”少年再次重重磕头,“谢老爷赐名!谢老爷赐名!” 王寂露出笑,伸手揉了揉少年发顶,“在外,你可以叫我爷。在私底下,在这房里……” “你要叫我——主人。” 少年心下一颤,仰头望向王寂。 有了主人,意味着有了依仗。 之前的贵人府上,那些下人们都以有了主子庇护而自豪,腰杆也比常人直几分。 若是有什么错处,也有主子护着,纵使挨罚,也只有主子能罚,旁人却不能,断然不会像他这样任人欺辱。 如今,他也要有主子了么?对方竟还是这般云端之人。 此刻,云端之人向他抛了一根红线,等着他的回答。 少年未有任何迟疑,立即抓住那根红线,“是……主人。” 王寂将少年拉近,手指顺着少年的发丝划下,落在他消瘦的后颈上,轻轻摩挲着那块凸起的骨头,声音低沉,“只要你乖乖听话,便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两人离得很近,少年闻到了对方身上的香气,那味道自他身上,自他口中,与他独特的声线纠缠着,入了少年的肺,入了少年的耳,刻进了少年纯真的骨子里。 第3章 遇到王寂,他的人生换了天地。 王寂救了他,塑了他。 因为王寂,他有了名——王琢。 * 隔日,王琢睡到日上三竿,忽闻门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伴着侍女低低的通传,王寂携着一位身着青衫、挎着药箱的医师踏进门来。 医师年逾五旬,眉目慈和,对王寂口称“王公”,礼数恭谨。 王寂看向王琢:“给他瞧瞧身骨,里外的伤都仔细诊治。” 医师应声上前,先是抬手搭在王琢腕间,指腹轻按脉门,凝神诊脉半刻,又细细查看他手上的冻疮、身上的旧疤新瘀。 末了躬身对王寂道:“王公放心,这位小公子脉息虽弱,却无大碍,只是自幼操劳、久受寒苦,兼之皮肉伤未愈,气血亏虚。老朽开一方温补气血的方子,每日煎服,再配些外敷的药膏,涂于冻疮与瘀伤处,不出月余便可大好。” 医师取过案上的纸笔,研墨挥毫,写下药方。王寂扫过一眼,便让侍女收了,又命人取来赏钱,送医师出府。 待屋中只剩二人,王寂取过侍女端来的药膏,揭开瓷盖,一股清苦的药香混着淡淡的冰片气息漫开。 他招手让王琢近前:“过来。” 王琢身子僵了僵,迟疑着挪步上前。 王寂拉过他的手,将药膏挑在指尖,涂在他手背冻疮处。他动作极轻,指腹柔软,避开了溃烂的地方,一点点将药膏揉开,让药性渗进肌肤。 药膏触肤微凉,奇异地缓解了冻疮的灼痛与瘙痒。 王琢小心地瞄着王寂,他低垂着眉眼,纤长的手指抚过自己满是疤痕的手背,对方那双手曾被自己狠狠咬伤,此刻却温柔地为自己上药,心口忽的泛起一丝复杂难言的滋味,说不清是暖,还是涩,还有一丝惶恐。 待手上的药涂完,王寂又示意他解衣,为他涂身上的瘀伤。 王琢虽是别扭,却也不敢多言,手忙脚乱地解开锦袍系带,露出单薄的胸膛,新旧交错的伤痕在暖光下显得更为刺目。 王寂视线在王琢身上扫过,指尖沾了药膏,轻轻落在他肋骨处的旧鞭痕上,动作依旧轻柔。 王琢只觉那指尖所过之处,冰凉舒缓,真的能缓解疼痛。 上好药,王寂为他拢好衣衫,自怀中取出帕子拭了拭指尖。 他道:“这暖阁所在的园子,名曰玉栖苑,从今往后,这园子便是你的。我已让人安排下人伺候你,洒扫、烹茶、煎药、打理膳食,一应琐事都由他们来做,你只需安心养伤。” 第3页 王琢错愕地看着他,金贵的主子亲自为他上药已让他脑袋发晕,无法理清头绪,如今又告知他可以拥有一方独属于自己的园子,还有专人伺候。 在过往的十几年里,他不过是任人驱使的贱奴,住的是阴冷的柴房,吃的是残羹冷炙,何曾有过这般待遇? 王琢口舌打结,不知作何反应。 “只是,”王寂话锋微转,“园门外有专人守着,你莫要想着出去。在这园子里,你要什么,便有什么,唯独不可踏出园门半步。” 不能出园?那岂不是被禁锢在此? 可转念又想,这园子里的一切,也已完美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暖阁温软,珍馐不断,华服在身,还有人悉心照料,无需再忍饥挨饿,无需再受打骂,只需乖乖待在这园中,便可拥有一切。 这种日子,他从前连想都不敢想。 他只犹疑片刻,便道:“谢……主、主人。” 王寂见他叫“主人”二字像是被烫着似的,揉着他的脑顶,淡淡地道:“日子久了,你会习惯的。” …… 王寂离开玉栖苑,回到书房,侍从王栎躬身进门,对王寂道:“主子,小公子的身世与过往,都打探明白了。” 王寂微微颔首,示意他讲。 王栎道:“小公子本是洛阳城郊的农家子,爹娘因荒年饥馑,以两袋粟米将他卖予人牙子,后被转卖至城西的柳府做杂役。柳府的管家见他生得清秀,心生歹念,欲行猥亵,小公子性子刚烈,拼死反抗,咬伤了那管家的手臂。管家怀恨在心,反诬陷他偷盗府中财物,柳夫人不问青红皂白,下令将他杖责四十,险些打死,后又将他当作‘生口’,发卖到了金谷园。” 仅一段话,便概括了少年的人生,何其悲凉,何其弱小。 王寂脸上未有半分波澜,只问了一句:“他爹娘还在么?” 王栎道:“将小公子发卖一年后便双双去了。” 王寂缓缓道:“那管家,最终可有得逞?” 王栎跟随王寂多年,自是知晓主子心思,立刻答道:“未曾。小公子反抗极烈,不仅咬伤了他,还撞折了他的一根肋骨,府中下人闻声赶来,那管家未能得手,这才怀恨诬陷。” 王寂沉默了片刻,道:“你既查得清楚,便知道,该如何处置那个管家。” 这话轻飘飘的,王栎心领神会,应道:“诺!” * 窗外的雪依旧在下,漫天碎絮,将整个王府裹进一片银白之中。 王琢在这方僻静的园子,暖阁如春,珍馐在案,还有金贵的主子对他万般优待,王琢却总觉心神不定,既怕这是一场春秋大梦,又怕真实的美好下藏着恐怖的阴谋。 可他贱命一条,又怎配的起“阴谋”二字? 他左思右想,也不明白,王寂为何对自己这么好。 他也断然不会自以为是地认为,王寂惦记他的身子。 毕竟,这天下间,并不全是柳府管家那种不正常的男人。 何况,他身份低贱,这副身子又遍体鳞伤,丑陋至极,令人作呕,似王寂那等人物怎会瞧得上他? 王寂踏进门时,王琢正盘坐在波斯地毯上,目光怔怔望着窗子。 听见脚步声,他顿时脊背绷得笔直,唤道:“……主人。” 这声“主人”仍带着几分生涩和别扭,却一日比一日顺嘴了些。 王寂解下肩头的披风,侍女忙上前接过,退出暖阁。 他缓步走到榻边,倚在软榻上,抬手拍了拍身侧位置,“过来。” 王琢的身子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虽已知晓这位主人与旁人不同,没有粗暴的触碰,没有黏腻的眼神,可那目光落在他身上时,总像有细密的网缓缓收拢,让他觉得危险,却又寻不到半分发作的由头。 他迟疑着挪步,走到榻边。王寂见状,竟突然抬手,将他揽入怀中,在腿上坐定。 王琢吓了一跳,本能想要挣扎,却被王寂按住,在耳畔问他:“识得字吗?” 王琢闻言,松了一口气,老实答道:“回主人,识得少。” 王寂:“那可知晓‘王琢’二字怎么写?” 王琢耳尖泛红:“只识得‘王’字,‘琢’字未曾见过。” “无妨,我教你。” 王寂唤侍女取来笔墨纸砚。不多时,侍女捧着一方端砚、一支紫毫笔、一叠薛涛笺进来,研好墨,铺好纸,躬身退了出去。 王琢不自在的动了动身子,坐在王寂怀里,他心里说不出的怪异。 可腰间被那人长臂锢着,耳畔是他清冽磁润的声音,鼻间又萦绕着他身上的沉凝暗香,丝丝缕缕钻入心脾,竟让他生不出半分抗拒,反倒有种说不清的欢喜。 这种矛盾心思缠得他浑身难受,似有两个魂灵在体内拉扯较劲,一边是本能的戒备与抗拒,一边是莫名的贪恋与顺从,直搅得他脑子一片混沌,半点头绪也理不清。 王寂拿起紫毫笔,蘸了浓墨,手腕轻扬,两个秀挺的楷书便落在了薛涛笺上——“王琢”。 他将笔搁在笔架上,推过薛涛笺,对王琢道:“来,依葫芦画瓢,写一遍。” 王琢从未握过笔,只用柳条在泥土上图画过。他拿起笔,笨拙地在纸上描摹。可那笔杆似有千斤重,他的手总忍不住发抖,写出来的“王”字歪歪扭扭,“琢”字更是支离破碎,笔画交错,竟不成形。 他看着自己写的字,脸烧得厉害。 “无妨,初学本就如此,我教你。” 王寂白皙的大手包住他粗糙的手背,显得他的手又小,又丑。 王琢想抽回手,却被王寂霸道地攥紧,不容他退却半点。 王寂的皮肤细腻柔软,指尖微凉,掌心却是暖的,极有耐心地,纠正着他握笔的姿势,“握笔要稳,指尖虚拢,腕子要沉……” 王琢讲话时,唇偶尔会擦到他的耳廓,搞得他无法集中精神,对方说的话都是左耳听右耳出,说了什么浑然不知。 王寂握着他的手,带着他在纸上缓缓书写。笔尖划过宣纸,留下淡淡的墨痕,一笔一划,皆是“王琢”二字。 他一边写,一边念:“王,王者之尊;琢,玉不琢不成器。我给你取这个名字,便是要将你雕琢成一块美玉。” 王琢思绪慢慢回笼,将自己笔下生出的名字细细辨认。 自记事起,他便被人呼来喝去,被追着打骂,被当作牲口一般买卖,从未有人这似般耐心地教他写字,从未有人对他这样讲话。 更不会有人认真给他取个好听的名。 他任王寂托着自己的手,一遍遍地写着“王琢”,直到手腕发酸,笔下的字终于有了几分模样。 王寂松开手,看着纸上歪歪扭扭却还算工整的字,唇角勾出一抹笑意:“不错,有进步。” 他又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字,“主人”、“爷”,最后,落笔写下三个柔婉的字——“宝贝儿”。 薛涛笺上,墨字错落,“主人”苍劲,“爷”字洒脱,“宝贝儿”却带着几分缱绻。 王琢看着那三个陌生的名词,眼神里满是迷茫。 “这三个字,是你要唤我的。” 王寂指着“主人”和“爷”,“在外人面前,你唤我爷;在这房里,只有你我二人时,你唤我主人。” 他又指着“宝贝儿”,低头看着王琢的小脸,声音柔了几分,“而我,私下里便叫你宝贝儿。” “宝贝儿?”王琢讷讷地重复着,只觉得这三个字比“主人”二字烫嘴数倍。 他活了十余年,从未有人这样唤过他,阿丑、贱奴、野崽子……这些才是刻在他骨头上的称呼。这奇特又娇柔的字眼,落在他身上,竟不如贱奴让他舒坦。 王寂望着他呆愣的神色,发出低低的笑声,笑声震动胸腔,直传递到王琢肩背上。 “怎么?不喜欢?” “不……不是。” “我,只是觉得,这名字太……金贵了,配不上。” “我说你配得上,你便配得上。以后,我便唤你宝贝儿,你唤我主人,记住了?” 王琢睫毛颤动,很想说:我宁可被喊贱奴,也不愿被叫“宝贝儿”。 贱奴虽是奴,但是他自己。 而“宝贝儿”,却感觉不是他,是旁的东西。 虽是如此想着,他却绝对不会蠢到因“三个字”而得罪王寂,便只道:“记住了……主人。” 第4章 自那日起,王寂便常唤他:宝贝儿 这三个字从王寂口中说出,清悦的声线裹着蜜一样的甜味、丝绸一般的柔滑,让这简单的称呼有了别样的韵味。 王琢却永远也习惯不了那三个字,每每王寂这般唤他,他便要在心里默念数遍:这是他的主子,不能忤逆! 但他因心里的抵触,肢体上便也有了排斥。 面对王寂的亲密接触,他都会不自觉地僵硬,甚至下意识地闪躲。 第4页 这种闪躲,终究是惹到了王寂。 一日,王寂见他又躲自己的触碰,脸色便沉了下来,他坐于榻上,凝注跪坐在地的王琢,声音比往日高了几分,“这么久了,你这性子,倒是半点没变,还是这般畏缩。以前在别的府邸做下人,怕也是做得极差,否则怎会被打骂,被辗转发卖数次?” 王琢无言以对,他知晓自己身份卑贱,却又生了一身硬骨头,不肯低头逢迎,才会落得那般下场。 “骨头硬,本是好事,可若是没本事撑着这硬骨头,那便是愚笨。” 王寂的声音徐徐传来,字字清晰,戳在王琢的心上,“在这洛阳城,在这世道里,傲骨最是无用。你有一身硬骨头,又能如何?还不是被人当作牲口一般买卖,被人随意打骂,险些死在金谷园的铁笼里?你难道不知,被打死了,便什么都没了,你的傲骨,你的倔强,又能换得什么?” 他说着,起身走到王琢面前,勾起他的下颌,迫使他抬头看着自己。 王寂眼底一片冰冷,“这世道,唯有权势才有用,唯有依附强者,才能活下去,才能活得好。我留着你,给你锦衣玉食,给你遮风挡雨,你便要知晓,谁才是你的衣食父母,谁才是能护着你的人。” 他指尖稍一用力,王琢的下颌被捏得疼了,却不敢挣扎,只能看着他凉薄的眼,心里生出一丝惧意。 “此时,你应该答什么?”王寂道。 王琢喉结滚了滚,被他逼视着,吐出几个字:“知……知道了,主人。” “再大声点,我没听清。” 王琢大声道:“知道了,主人。” 王寂这才满意。 他松开手,指腹轻轻摩挲着王琢下颌被捏红的地方,语气又恢复了温柔,“这样才乖。” 王寂将王琢自地上拎了起来,将他揽入怀中,见他身躯僵硬,宽慰道:“放松点……我只是在这睡个觉。” 他拉着王琢滑进被子,从身后抱着王琢,喃喃道:“我乏了,睡吧……” * 虽已在玉栖苑住了月余,王琢对王寂依旧是一无所知。 只听府里的下人唤他郎君,昔日金谷园中,那些权贵唤他王公。 他不知,什么样的人能被称作“公”。 也不知,这位主子,究竟是何等身份。 他只知,整座宅子大得惊人,他所在的玉栖苑只是其中一隅。 他坐于暖阁高处,能看到整座府邸,远处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往来的下人皆衣着光鲜,连庭院里的石子路,都是用美玉铺就,这般奢华,远非他以前见过的任何府邸可比。 不过很快,他的疑惑,有了答案。 王寂给他请了一位夫子,让夫子教他识字,教他规矩,教他世家子弟的礼仪。 那夫子姓苏,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儒生,性子极为严厉,眼底带着文人对贱民的轻视。 苏夫子第一日授课,便将王寂的身份,清清楚楚地告知于他。 “你可知晓,王寂是何等人物?” 苏夫子捻着胡须,目光冷淡地看着王琢。 “他乃琅琊王氏。其先父曾为当朝太傅,受先帝倚重,仙逝后追封文昭公。其嫡长兄王瑾,为镇北侯,手握京畿兵权,权倾朝野。王寂自小便伴驾读书,与今上亲如手足,二十二岁便官居三品,任中书侍郎,掌朝廷诏令。清贵无比,乃洛阳城数一数二的权贵,便是三公九卿,也要敬他三分。” 琅琊王氏,王琢在心里默念着这四个字,虽只听闻,却无实感,于他而言,好似仙凡之别。 苏夫子又给他讲起了洛阳城的世家格局,讲王谢袁萧四大望族的权势,讲琅琊王氏如何枝繁叶茂,如何在朝堂之上呼风唤雨。 他这才知晓,琅琊王氏乃是百年望族,根基深厚,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而王寂,便是这望族里最受宠的嫡次子,是真正站在云端的人,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那一刻,王琢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想起了那日在金谷园,自己竟不知天高地厚,咬了王寂的手指,那一口,咬的是当朝三品大员,是琅琊王氏的贵公子! 可王寂,却没有责罚他半分。 非但没有责罚,还将他带回府邸,被他赐名,被他呵护。 王琢的鼻尖微微发酸,既有感激,也有惶恐。 他越发觉得,王寂是个好人,是天大的好人。 这样尊贵的人,竟能容下他这卑贱之人,竟能对他这般宽容。 这份恩宠,让他受宠若惊,也让他越发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做错了什么,惹得王寂不快,辜负了这份恩宠。 只是苏夫子的严厉,却远超他的想象。 这位老儒生,对他的要求近乎苛刻,写不好字,便用戒尺打手心;读不好书,便罚他跪抄诗书;回答不出问题,便斥他愚笨;便是打个瞌睡,也会被戒尺抽得皮肉剧痛。 王琢的手心,很快便布满了戒尺的红痕,有时写书写得晚了,手腕酸痛,连握筷都觉得费力。 可他不敢有半分怨言,只能咬牙坚持。他知晓,这是主人为他好,教他识字,教他规矩,是想让他摆脱那卑贱的根,是想让他配得上“王琢”这个名字。 王寂似乎总是很忙,白日里几乎不来暖阁,只偶尔在晚上才会过来。 但他来的时候,总会带些礼物。 有时是一枚莹润的羊脂玉坠,雕着玲珑的玉兰花,系着红绳,替他戴在腰间;有时是一身精致的锦袍,或是蜀地进贡的蜀锦,或是西域传来的织金缎;有时是外邦进贡的明珠,颗颗圆润饱满,莹光流转,被他随手搁在案上;还有波斯的地毯,大宛的汗血宝马雕像,林林总总,皆是世间罕见的珍宝。 除了这些珍宝,王寂还会带些精致的糕点。 有时是桂花糕、有时是玫瑰酥、有时是牛乳酪,他说:“这是皇上赏的,味道甚佳,你尝尝鲜。” 那些糕点,皆是御膳房的手艺,香甜软糯,入口即化,是王琢从未尝过的美味。 王寂最是喜欢拈着精致点心,亲自喂他,似是拿他取乐。 王寂也会陪他一起用膳,看着他笨拙地用着玉箸,他并不笑他,反而亲自教他如何用箸。 王寂的手,拿着翠绿玉箸更显得皮肤白皙细腻,手骨瘦长。 王琢每每看到都会感叹。 王寂无论行立坐卧,或是执箸用膳、握笔挥毫,哪怕随意地斜倚在一旁,都是身姿翩然,自带矜贵气度,风雅天成,没有半分矫揉。 那苏夫子虽日日教他坐立行走、进退礼数,可对方那端方规整,谨慎克制的姿态,与王寂浑然天成的清贵优雅相较,终究少了一股融于骨血的从容韵致。 王琢的目光便不自觉追着王寂,将他举手投足、颦笑顾盼皆镌于眼底,闲时便在脑中反复回溯,摹其神韵、仿其仪态。 长此以往,倒也学的有模有样,还得了夫子夸奖。 时间长了,王琢逐渐习惯了这样的日子,最初心中的疑惑被他藏于心底,仿佛自己真是被捧在手心的宝贝,仿佛这暖阁,便是他的归处。 连王寂口中的“宝贝儿”听着也渐渐顺耳了起来。 日子便这样一天天过去,他在玉栖阁,安然地,浑噩地,度过了一年。 某一日,他因前夜练字太晚,白日里听苏夫子讲《论语》,竟忍不住打了个瞌睡。头刚一点,便被苏夫子的戒尺抽在了桌案上,“啪”的一声脆响,惊得他瞬间清醒。 苏夫子面色铁青,厉声呵斥:“竖子不足与谋!面首像你这般好命的,这世间能有几人?主子待你这般厚恩,给你锦衣玉食,请夫子教你读书,你却竟敢在课堂上打瞌睡,真是不知好歹!” 戒尺落下,抽在他的背上,一下,两下,三下,皮肉传来火辣辣的剧痛,可王琢却似浑然不觉,只怔怔地看着苏夫子,嘴里反复念着那个陌生的词:“面首……何为面首?” 苏夫子闻言,脸色更沉,冷哼一声,将戒尺掷在桌案上,拂袖而去,连半个字的解释都不肯给他。 王琢背上的疼痛渐渐清晰,心里的疑惑也越发浓重。 面首—— 这两个字,从苏夫子口中说出,带着轻视与鄙夷,令他不适。 待苏夫子走后,便拉住了端茶进来的侍女,低声问道:“姐姐,方才夫子说的面首,究竟是何意?” 那侍女愣了一下,看着他眼底的迷茫,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可终究是抵不过他的追问,低声答道:“公子,面首……是男宠,男妾。是依附于权贵,供人取乐的人。” 男宠、男妾。 这名词入耳,如冰锥直刺灵台,周身血液似凝住。 他竟……竟是王寂的男宠? 第5章 男宠…… 男宠该是他们之间这种相处方式吗? 难道只是养着、宠着,就是男宠? 可看夫子和侍女讳莫如深的样子,他觉得,绝不是他想的那样简单。 第5页 那日之后,王琢便失了魂,整日心神不宁。 暖阁里的暖香,变得刺鼻;精致的珍馐,变得难以下咽;王寂送来的珍宝,变得像枷锁,死死地锁着他。 他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洗去了狼狈,换上了华服,眉眼精致,可那张脸,却不过是供人赏玩的皮囊。 他终于明白,那日在金谷园,王寂为何会看中他;终于明白,王寂为何会那般亲近他;终于明白,那狩猎般的目光,那细密的网,只是为了将他圈在身边,做一只供他取乐的面首。 这份认知,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上,让他喘不过气。 他开始刻意避开王寂的触碰,开始在他靠近时,浑身僵硬得如同石头,眼底的惶恐,再也藏不住。 王寂似是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却未向过去那样教训他,反而待他越发温柔。 冬至后十日,王寂来暖阁时,手中提了一只鸟笼。 那鸟笼用金丝打造,华丽的,精致的。 笼中站着一只雀鸟,羽毛五彩斑斓,红的似火,蓝的似天,绿的似玉,尾羽修长,如同披了一身锦绣,鸣声清脆婉转,极为动听。 王寂说,“这是一只西域进贡的七彩雀,乃世间罕见的珍禽。” 王寂将鸟笼搁在桌案上,看着笼中振翅的七彩雀,“见你整日闷在暖阁里,怕是无趣,便寻了只雀儿来,给你做个玩物。” 七彩雀在金丝笼中振翅,想要飞出,却一次次撞在金丝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无论它怎么努力,终是飞不出去,只能在那方寸之地,来回跳跃。 王琢看着那只七彩雀,还有精致的金丝笼,怔怔地站着。 自己与这笼中雀,有什么分别? 被圈在琅琊王府的暖阁里,被锦衣玉食供养着,被金丝打造的牢笼锁着,看似风光无限,实则连半步都走不出这方寸之地,永远也飞不出去。 王寂拉他坐在腿上,问他:“几岁了?” 王琢讷讷地答:“开春,便十四了。” 王寂轻笑,声音低沉:“还小呢。” 不知为何,王琢好像明白了他的意思。 一股寒意从尾骨蔓至头顶。 自己之所以能像现在这般自在,只因自己年纪还小。 那等他再大一点呢? 王寂会对自己做什么? 他又听王寂说:“不过,汉文帝刘恒,14岁便有了馆陶公主。许多妇人14岁也都嫁人<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了。” 王琢骤然双目圆睁,身体僵硬如铁。 王寂见他的样子,揉了揉他的颈子,笑道:“别怕,我不会强迫你的。” 王琢忙转头看向他,“真的吗?” 王寂嘴角含着笑,一双眸子慵懒地半睁着,长长的睫毛被烛光映着,似是撒了一层厚厚的糖霜。 王琢看不清他的眼神,不知他说这话时是真心还是假意。 但他这种阴滑面相,看着不像会说真话的人。 “自然是真的。”他答。 但,得到肯定的答案,王琢还是松了口气。 * 王琢日日坐于高阁之上,俯瞰王家宅邸,俯瞰高墙以外的世界。 他暗暗画了简单的地图,并标记好每个特殊建筑的造型样式。 他在玉栖苑内转了几日,也将园子里的一切了如指掌。 园子门口站了四名带刀侍卫,他尝试过,说要出去走走,不出意外,被侍卫拦住。 阁门口也有侍女,只要他从阁中走出,侍女便会跟着他。 于是,王琢有了新的主意。 …… 开春,少年十四了。 午睡的功夫,他从高阁后窗爬出,灵巧地躲过侍卫,细瘦的身材可以<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从狗洞钻出。 年龄的增长并未给他的身形带来什么变化,这对王琢来说,是一份惊喜。 他自怀中取出所绘简略地图看了看,玉栖苑坐落于府邸西端偏中之处,府邸最北一带,应是主子们的居所。 西侧屋宇连绵、亭馆错落,他立在高阁之上,早已望见那座三层飞楼,隐于千树梅海之间,是王府一处奇景。 王琢并无逃离王府的念头,只是困在玉栖苑太久,四壁如囚,心下按捺不住好奇,只想出去走一走、看一看。 更何况,他也无处可逃,玉栖苑外,还有更高的墙,更多的兵。 少年心性,总需几分消遣,这般偷偷溜出来,于他而言,已是最新奇、最惊心的乐事。 府中仆役往来不绝,他一路屏息避让,久未活动的身子微微出汗,可心底那股亢奋,却让他愈发动弹得轻快,喘息间尽是少年人的雀跃。 来到梅园外,守门者是寻常家丁,不似玉栖苑外佩刀侍卫那般森严。 他绕到园墙外侧,四下转转,便见墙根下有一处狗洞,当即俯身钻了进去。 园内梅香扑面,清冽浸骨,风中更有丝竹泠泠,悠悠入耳。 他循声走近那座三层飞楼,远看如精巧楼阁,近看才发觉飞檐斗拱,气象阔大,不像高阁上所见那样小巧玲珑。 楼底临水平榭中,端坐一人,正自抚琴。 不远处侧立着几名侍女,垂首静候。 抚琴之人身着一袭素白深衣,广袖垂落如流云,容色清俊若月下寒松,双目却似含烟笼雾,失了焦点。 王琢虽不通乐理,却也常听王寂抚琴,优劣好歹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此时弦音泠泠,清润如泉,不觉听得痴了。 倏然间,弦音戛然而止。 白衣人侧首倾听,耳廓微动,似是捕捉到了异响。 接着,王琢也听见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身体下意识地往假山后缩了缩。 然后,他听到了一名男子有些散漫的声音,“怎的在此抚琴?不冷么?” 王琢心头猛地一跳,那嗓音太过熟悉,他隔三岔五便能听到。 另一个陌生嗓音作答:“不冷,下朝了?” “嗯。”王寂道:“方才琴音里有分忧愁,怎么,心情不好?” “若是你日日困于一隅,你心情会好么?”那人道。 王寂笑,“我这不是得了空闲便来陪你么?” 那人道:“你已有日子没来了。” 王寂仍是带着笑:“怎么,生气了?” 那人:“生气。” 王寂:“想我了?” 那人咬牙切齿,“是啊,我想死你了。” 王寂哈哈大笑,“莫气莫气,我给你带了好东西。” 假山后的王琢早已浑身冰凉,一种难言的羞耻自心中盘旋。 他小心地露出一只眼,正见王寂执起那人的手,将一只雕花木匣递了过去。 那男子接过木匣摸摸,又放在耳畔轻摇。 他问:“这是何物?” 王寂道:“我特意命人打造的玲珑机巧匣,那边还有一箱,够你解闷许久。” 言罢,王寂便覆上那人的手,一同摆弄那木匣。只见木匣在他手上应声拆解,又转瞬重组,变幻出种种精巧形态。 男子笑了起来,“这个有趣!” 王寂问:“喜欢么?” 男子道:“喜欢。” 王寂牵起他的手,引向身侧木箱:“这里尚有满箱,足够你拆解把玩许久。” 那男子指尖抚过箱中件件机巧,脸上喜色愈浓。 其后二人说了什么,王琢已无心细听,早从狗洞悄然遁走。 方才那二人言语和举止皆如此亲密,他已能想象那男子身份。 面首、男宠。 那男子是王寂的面首之一!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男子容貌俊美,肩膀宽阔,坐在那里与王寂身材相当,应是已经成年。 王琢不敢再深想下去。 自己将来莫非也会如此? 成为王寂众多男宠中的一员? 回到阁中,王琢后背已浸满冷汗。 他唤侍女备下热水,沐浴更衣后,便敛了心神,去书阁听苏夫子讲授课业。 晚膳后,他卧于榻上,尚未合眼,便听到门轴轻响。 王琢未起身见礼,只拿背对着门,佯装沉睡。 脚步声缓缓趋近,王琢听到窸窸窣窣的脱衣声,接着,床身微动,王寂自他身边躺下,温热的唇在他耳尖轻点了下,“睡了?” 王琢眼闭得更紧,纹丝不动。 王寂的呼吸喷在他的颈子上,阵阵沉香混着酒气飘进王琢鼻腔,那是另一种王寂身上惯有的味道。 他是个酒鬼。 王寂身上经常很烫,要敞开衣襟散热,要么就是饮酒散药,他说是服了“五石散”的缘故。 今日王寂也是很烫,春日微凉,有他在身边,倒是暖和。 他感到自己手腕被轻轻拾起,一枚微凉的玉饰套上拇指,触感温润细腻。王寂的声音低缓传来:“改天带你去围猎。” 围猎? 王琢心中微动,按捺住翻涌的情绪,依旧维持着沉睡的姿态。 他听到王寂轻笑一声,缓缓躺下,手环上他的腰。 第6页 直到身侧传来平稳绵长的鼻息,王琢才借着昏黄的烛火,悄悄打量拇指。 那是一枚韘式珮,玉质莹润,纹路规整,与王寂常戴的那款有几分相似,尺寸也贴合得恰到好处,分明是特意为他定制。 王寂真会带自己出去围猎么? 一时间,白日里那些关于“面首”的恼人心思,竟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许诺冲淡。 王琢摩挲着玉韘,满心皆是对 “围猎” 的期待。 第6章 不知那日王寂是否喝的太多,说带他围猎,却等了几日也没再提到此事。 王琢闲着无事,又从狗洞钻出。 他再次来到那处梅园。 梅园依旧清寂,相较王府别处的人来人往、规矩森严,此处似被遗忘的角落,静谧得能听见梅枝轻摇的簌簌声。 他信步闲逛,园内寒梅满枝,暗香萦绕。 行至深处,见几间素净偏房,檐下青苔覆阶,窗棂蒙着薄尘,似久无人居。 偏房又有一处花园,进入园内,竟藏着一汪温泉池,水汽氤氲而上,混着草木清气,宛若琼台仙境。 王琢行至池边坐下,指尖轻拨泉水,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 正当他沉浸在这份难得的自在中,忽听身后有人说话:“是谁?” 王琢不觉一惊,回头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六角亭中,斜坐着一位白衣男子,手中执着一只银色酒壶,正自斟自饮。 那人眉目清俊,广袖流云,正是前几日在飞楼下瞧见的那位公子。 王琢连忙躬身施礼,小声道:“小人……见过大人。” 那男子眉峰微蹙,讶于这稚嫩的声线,他缓缓起身,扶着亭栏走来,问道:“你是何人?” 王琢左思右想,不论如何回答都不合适,便道:“小人是府中新来的洒扫小厮,一时迷了路径,误闯贵地,还望大人恕罪。” 男子循着声息,行至他身前站定。 王琢暗自忐忑,忽见他抬起手来。他下意识缩了缩肩头,只当是要受罚。 未料那只手却轻轻落在他的头顶,笑道:“还这么小。” 王琢僵着身子,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男子问:“多大了?” 王琢答:“十四了。” 男子:“十四了?个子有点小,平日里得多进些饮食才是。” 王琢点头:“嗯。” 男子道:“平日能吃饱吗?” 王琢再度点头:“能吃饱。” 男子道:“那就好。” 王琢奇怪,自己冒昧闯入,扰了贵人清兴,换作过去,少不了一顿拳打脚踢、污言秽语,怎会相安无事? 王琢缓缓抬头,见那人并未看他,而是微微垂着头,目光落在他身后数尺之外,茫然无依。 凑近了才看清,那人瞳仁竟是灰色的。 王琢恍然,此人,莫非……是个瞎子? 念头刚起,就见那人娴熟地从他身边绕过,坐在池畔,撩动池水,“这里已经很久没人来了。” 王琢心想,王寂不是常来么? 却听那男子自语道:“不过也因我不喜欢有人来罢了。” 王琢忙躬身作揖:“是小人唐突,小人这便告退。” 男子道:“无妨,你是小孩子,不像旁人那么臭。” “臭?” 男子点头,“对,难道你未曾闻见过?” 王琢凝神细想,在遇见王寂之前,他以为人身上的味道都是臭的,嘴也是脏的。 下人们身上臭,很正常,可许多贵人们就算熏香满身,也掩不住骨子里的腐朽腥膻,令人作呕。 可王寂身上是香的。很香,不浓不烈,恰到好处。 眼前这位男子亦是气息干净清冽,或许是沾染了园中梅香。 王琢郑重点头,“闻见过。” 男子笑了,“我名谢莲。” 王琢忙道:“见过谢大人。” 男子连连摆手道:“不必称大人,直呼我名。” 王琢:“谢、谢……” 他自小为奴,从未直呼过他人姓名,只觉这样称呼太过逾矩,着实叫不出口。 谢莲见状,缓缓伸出手。王琢迟疑片刻,将手递了过去。 谢莲拉着他坐在池边,笑道:“别怕,就唤谢莲,日后若是有人怪罪,你就说,是谢莲允的,你是我谢莲的朋友。有疑问,叫他们来找我。” “……” 王琢想,一个面首竟有如此随性的底气,只能说王寂十分宠爱他罢。 不过,朋友……? 这二字于他而言,陌生又奢侈,是过往颠沛岁月里,未敢奢望过的念想。 他抬眸望去,眼底茫然又迟疑,轻声问:“当真……可以么?” “当真可以。”谢莲蒙尘的眼,刹那间似乎有了光彩,目光锁向王琢所在的方向,笑道:“叫吧。” 王琢舌尖打颤,鼓足毕生勇气,低低唤了声:“谢莲。” 也不知有什么可乐的,听他叫完,谢莲爽朗大笑。 在王琢背上重重拍了两下,将他瘦小的身体拍了个趔趄。 这人,力气大的出奇。 谢莲一手拎着酒壶,仰头灌了几口,酒液顺着唇角滑落,便随意地用袖口一抹,与其俊雅的外表完全不符。 王琢只觉自来了王府,处处透着怪异——包括眼前这位贵人对自己的态度。 王府之人,都这般良善么? 可若真是如此,王寂又为何将自己困在玉栖苑,不许他踏出园门半步? 王琢晕晕乎乎的离开,谢莲后来讲了什么他都没什么印象,大抵记得他抱怨在此处静养三载,目不能视,身带旧伤,困于方寸之地,早已憋闷至极。 谢莲还嘱他常来陪他说话,另外再三叮嘱,需避着旁人,万不可让人瞧见他来此处。 听那语气,似是外头当真藏着什么凶险…… 可这琅琊王府乃是顶级门阀,深宅大院,层层护卫,又能有什么危险? * 王琢觉得自己最近运势太好了,不但交了朋友,隔天,王寂竟真的履约带他出门。 天还未亮,侍女已捧来一身胡服,为他换上。随后,他随侍卫自王府西侧偏门而出。 门外长街寂静,薄雾氤氲,一匹玄色高头大马昂首立着,王寂身着枣红骑装,端坐马背之上,正垂眸俯视着他。 阔别数日,那人依旧是精致的、威严的,眼角眉梢总是带着不散倦意的。 王琢逐渐知道,那并非寻常劳碌所致的疲态,而是王寂骨子里自带的疏离与淡漠,一种对世间诸事皆提不起兴致的沉郁倦怠,是他独有的气韵。 待他走近,王寂打量着他,嘴角浮出笑意,那丝倦意也清晰地淡了几分,他问:“会骑马么?” 王琢摇摇头,“不会。” 王寂伸出手,“到了再教你。” 王琢伸手,搭在他的手上。 那双大手包住他,接着长臂一捞,勾着他的腰,稍一用力,便将他提至马背,置于身前。 王寂将王琢的手按在马鞍侧的缰绳上,“攥紧了。” 接着他听到王寂“叱”了一声,骏马扬蹄,王琢只觉视线骤然晃动,速度也越来越快,周遭景致如流岚般飞速掠过,化作模糊残影。 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王琢愣怔半晌才缓过神来。 他感觉自己被温暖而宽阔的臂弯笼罩,让他生出全然的安全感,笃定不会坠落。 面前的一切如梦中一般,亭台林木、晨雾霞光皆匆匆向后退去,耳畔只听得到呼啸的风声和马蹄声。 王琢脉息奔涌,心似擂鼓。但他知道,那不是恐惧,而是激动,是震撼。 自记事起,他便忍饥挨饿、日日躬耕、于朱门外守夜、受尽打骂折辱。他就像那犁地的黄牛、又或推磨的老驴,只知在方寸之地匍匐,亦步亦趋。 今生最快之时,不过是躲避鞭笞的奔逃,是被喝令做活时的仓皇。 那些所谓的“快”,皆是狼狈。 可纵马不同。 速度太快了,已超出他贫瘠的认知。 风声呼啸,景物如飞,他只觉得自己仿佛生出了双翼,能这般一直跑下去,跑向另一个崭新的天地。 最终,马停下来了。 王琢被拽回现实,依依不舍地下马。他大着胆子,反手拉住了王寂的衣袖,第一次主动提出要求:“爷,我想学骑马。” 王寂微微侧首,目光落在那只攥着自己袖口的手上,“为何想学?” 王琢道:“喜欢。” 王寂又问:“喜欢哪里?” 王琢蹙眉片刻,似在深思,答:“感觉身体轻的像鸿毛,感觉心,像挣脱了……” 最后两个字他没敢说。 王寂却补充道:“身如轻鸿、心脱樊笼,对么?” 王琢抿抿嘴,然后点点头。 对,就是这个意思,只是自己说不出那样贴切漂亮的话来。 王寂抬手,指背轻轻滑过王琢的下颚,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第7页 随后,王寂唤来骑师教习王琢,但因骑马初学不易,为了不耽搁王寂捕猎,便由骑师牵马引路,王琢端坐马上,一边熟悉马性,一边观摩王寂狩猎。 林间光影斑驳,王寂策马疾驰,枣红色衣袍在黑氅与黑马间乍隐乍现,恰似墨砚碎裂,自那裂隙中透出案几红木的艳色。 两箭射出,“嗖嗖”沉响。猎物应声而倒。 王寂骑射之术卓绝,箭无虚发。 王琢看得呆了。 他突然又想学射箭了。 王寂勒转马头,来到王琢面前,“感觉如何?” 王琢答:“还没学会。” 王寂道:“哪有那么快,别急,慢慢学。” 王琢却很急,难得出来,他想一次学会。他甚至想连射箭也一同学会。 但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少年看着有些忧郁,王寂挥了挥手,骑师退了下去。 王寂牵着那匹马的缰绳,引着他往前走,他道:“以后还会带你出来,慢慢学。” 少年眼睛亮了起来,“真的么?” 王寂微微偏头,因他身形高挑,垂眸望着人时,眼睑半阖,自带几分睥睨之态。纵是眼角眉梢噙着笑意,那笑意也似浮于表面,没有半分暖意。 “真的。”王寂笑道。 可对方又有一把好嗓子,声音低沉磁性,温柔透骨,轻易便能让人忽略掉那讨人厌的神态。 王寂此人,总给人一种说话不牢靠的,半真半假的感觉,可仔细想想,他应允之事,都做到了。 姑且信他一回。 不过,不信又能怎么样?王寂就算骗他,他也是无可奈何的。 随从们将猎得的野猪扛回,利落褪毛洗剥,架起铜制烤架,围起一方猩红步帐,将林间寒气与尘嚣隔绝在外。 王琢虽在王家日日锦衣玉食,尝遍山珍海味,却从未吃过这般新鲜现烤的野味。 油脂顺着焦脆的肉皮滴落,混着松枝的清香漫满步帐,入口外酥里嫩,鲜汁四溢,滋味远胜后厨精工细作的佳肴。 贵族老爷们的享乐,果然是寻常人难以想象的。 而那王寂,明明自己有手,偏要歪在毛毡上,让自己喂他吃肉。 王琢身为下人,只得顺从。 王寂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搭在王琢腰际,口中享受着少年的投喂,神色悠然。 虽然王寂已然挥退左右,可王琢仍是别扭,总觉外面一双双眼睛能透过步帐看到自己伺候王寂。 虽说他是奴仆,伺候主子天经地义。 可若是以面首的身份伺候,那滋味就完全不同了。他宁可做个卑躬屈膝、只做粗活的下人,也不愿沦为供人赏玩、锦衣玉食的男宠。 可转念想想谢莲,在府中自在随性,深得王寂看重,这般想来,做男宠好像也并非那般不堪…… 念头刚起,王琢便惊出一身冷汗,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将这荒诞的想法驱散。 王寂见他脸色忽白忽紫,变幻不定,抬手拍了拍他的大腿外侧,“宝贝儿,在想什么?” 王琢浑身一激灵,四下看了看,“爷,现在……在外面。” 王寂忽然支起身,双臂一收将他环住,头搭在他肩上,懒洋洋地道:“无妨,他们听不见。” 王琢很想说,你不要掩耳盗铃好么? 但他是奴,人家是主。他哪敢反驳? 王琢望着竹箸上一大块五花肥腩,本来是给自己吃的,现在很想直接塞进王寂口中。 第7章 王寂似乎又忙了起来,已经七日未来玉栖苑,王琢落得个清净自在。 他每日除了随苏夫子学习,便是在房中练字。 被关在笼中的日子不似以往那般难耐,因他有了一个朋友——谢莲。 虽不能日日相见,但他也勤勤恳恳,每隔两日便要去上一趟。 他与谢莲约见地点,乃是后山的温泉池旁。 谢莲对他讲,若是他不在,那就是有人来了,他会留下记号。教他不要等了。 记号为池边摆放的三根梅枝。 王琢觉得这样颇有意趣,虽然目前还未遇见谢莲不在的时候。 今日谢莲将王寂送他的那箱机巧匣带了来,二人在临泉的亭子坐下,借着栏下漏进来的碎光玩得入神。 那箱子里的玩物王琢从未见过,当真精巧绝伦、妙趣横生。 有六面嵌套的鲁班锁、有铜制的九曲连环、还有带机关的木盒,按对底部隐蔽的凸点,盒盖才会弹开,内里还藏着小巧的木雕鸟兽。最有趣的当属是一具齿轮走马,上好发条后,底座的齿轮带动木马旋转,马背上的小人还会抬手挥鞭,栩栩如生。 谢莲虽目不能视,却只凭触摸便摸清了每件玩具的构造。 鲁班锁他摸索片刻便寻到机关,三两下拆解重组,动作流畅不输视物之人。 九曲连环在他掌中翻转,铜环碰撞声清脆悦耳,不多时便解作一串单独的圆环,再反手一绕,又恢复成连环模样。 王琢看得心急,自己摆弄时总不得要领,谢莲便握着他的手示范,传授关窍:“顺其纹理、找其规律,就像走路要循路径,不可横冲。” 经他点拨,王琢果然豁然开朗,再拆那木盒时,顺着凸点的排布按下去,果然顺利打开,不由面露喜色。 亭中案几上,谢莲如常备下简单的酒肉点心:一壶清酒、两碟卤味,还有几样软糯的米糕。 谢莲自斟自饮,王琢则放开了吃,卤味的咸香与米糕的清甜交织,是玉栖苑少见的粗粝滋味,却吃得格外畅快。 玩累了,二人随意闲谈,多半是谢莲说,王琢听。他偶尔插几句懵懂的问话,谢莲的故事如画卷般铺开。 他讲大晋之外的天地:北部的鲜卑部落逐水草而居,男女皆善骑射,腰间常挎着牛角弓;西边的西域三十六部各有风情,有的城邦建在绿洲之上,集市上摆满了琉璃、香料与异域织物。 他还说起大海,说那海水是咸涩的,映着天,从近岸的浅蓝渐次过渡到深的墨蓝。无边无际,船只航行如千顷浩波间的一片枯叶。巨浪翻转,便能将其碾作齑粉。 海的那边有或身材矮小或红发蓝眼的异族人,过着与中原截然不同的生活。 “我自幼便随叔父周游列国,” 谢莲呷了口酒,语带怅惘:“见过的山川湖海,比这洛阳城的街巷还多。” 王琢听得入了迷,忍不住问:“谢公子,贵庚?” “一十八。”谢莲答。 王琢暗叹,十八岁的年纪,竟已看过如此广阔的天地。许多事,他甚至听都未曾听过。他甚至第一次知道,大靖国外还有国,大陆之外还有海,海的那边还有人。 他犹豫了片刻,又问:“那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十四岁那年出海,误食了有毒野菜,醒来便看不清东西了。” 谢莲讲得轻描淡写,“之后便回了中原,再没出过远门。” 王琢稍感奇怪,忙又追问:“那你多大进的王府?” “我幼年便在王府住着。”谢莲道:“父母去得早,我便随姨母住进了王府。” 王琢心头异样更胜。 王谢之家……王谢之家…… 不论王寂还是苏夫子,都曾提过两个无比尊贵的姓氏——王、谢。 而眼前的男子名叫谢莲。 王琢望着手中吃食,顿感难以下咽。 他斟酌着问道:“谢公子的姨母是……?” 谢莲饮酒的动作顿了下,微微偏头,“你当真不知我是何人?” 这些时日,他一直以为这小厮是王寂特地安排,为给他解闷的,毕竟王寂从前也常常安排一些意外,只为逗他一笑。 也曾安排人来陪他,可那些人都似木头,无趣的很。 面前这个孩子,言谈拙朴单纯,性格又机灵可爱,他甚是喜欢。 他原以为,王寂遣人来时,多少会交代些底细,却未料他竟一无所知。 谢莲却未仔细探究他到底是谁,只凝滞片刻笑道:“王家主母是我姨母。” 王琢手中点心“啪嗒”掉在地上。 谢莲听到声音,问道:“你原以为我是何人?” 王家主母,便是王寂之母。 如此说来,王寂与谢莲,是表兄弟了! 王琢觉得自己实在荒唐,竟以为自己与谢莲同病相怜,想着多些往来,就能知晓身为男宠该如何自处,如何能安然接受命运。 结果,人家根本不是男宠,不止不是男宠,还是身份最为尊贵的谢家公子,是王寂的表弟。 王琢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他瞟了眼不远处的氤氲温泉,若是那里能通往另一个天地,他定毫不犹豫地跳了进去。 谢莲见他久默不语,缓声道:“我身无官阶,不过一介白丁。若他日眼疾得愈,仍要继续踏遍山河,做个逍遥江湖侠客。” 王琢听得出他话中的安慰,也信他所言不虚。换作自己,也不愿以好好的眼珠子,去换高门大院的荣华富贵。 第8页 王琢放下自己那分文不值的窘迫,问道:“你的眼睛,在治吗?” 谢莲点头,“表哥一直在为我寻访名医,天下杏林圣手,皆在设法为我疗愈。” “那就好……望你早日康复。” “嗯,总会好的。” 谢莲浅酌一口,语气淡然,“即便不能,也早已习惯了。” 王琢已然词穷,不知该如何安慰于他。但谢莲兀自饮酒,神色泰然,想起他在府中行走的样子,已然轻车熟路,与常人无异,或许真的已经习惯了。 可……没人会真的习惯黑暗罢。 谁人不向往光明? 忽又念及,现下只有他孤苦一人沦为王寂 “男宠” 的境遇,王琢只觉自己才是前路晦暗,见不着光呢!他竟不觉脱口问道:“王寂大人,他是怎样的人?” 问完王琢有些后悔,他不过是个卑贱下人,怎能打听主子的事?即便谢莲性情随和,这样逾矩也是不该。 谢莲倒是混不介意地道:“表哥啊……很难一语盖之,你道,何人能为另一个人下精准评语?你若想知晓,不妨慢慢,亲自观察。” 王琢一怔,想说:我怎敢去观察主子?想说:我失言了,不该妄论主子的事。 可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说多错多,面对谢氏公子,今日已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了。 王琢起身施礼,准备离去。 他向谢莲告辞,谢莲在他身后说:“以后你还会再来么?” 王琢答了声“嗯”。 说实话,他不想再来了,既已知晓两人身份云泥之别,怎能同他做友? 他哪有资格? 谢莲却又说:“来吧,下次来时,我教你武艺,愿学么?” 王琢顿住脚步,回身望去。谢莲唇角噙笑:“忘了告诉你,我武艺高强,表哥也不是我的对手。” * 谢莲与王寂不同。 谢莲经常同他说玩笑话,却十分令人信服。 而王寂,说的虽是实话,可看到那张脸就总觉得他在胡扯。 比如今日,王寂又带他围猎,教他骑马,接着,继续烤肉。 步帐之内,王寂又是歪在那里,等他投喂。搂着他,叫他“宝贝儿”。 王琢有些茫然,同样的事,一模一样再来一遍,让他感觉之前来的那次围猎只是个梦,一个预知未来的梦。 王琢想打破这种诡异的相似感,冷不防地道:“爷,我想学射箭。” 王寂,想也没想地答:“好,给你安排武师。” 王琢看了看旁边这位老爷,因饮了几杯酒而面色红润,眼皮仍旧那样半梦半醒的耷拉着。 王琢问:“真的?” 王寂笑了一声,半坐起身,将头搭在他的肩上,口中的气息喷到王琢的耳朵。 “为何总问‘真的?’”王寂偏头想了想,“我过去曾哄骗过你?” 王琢忙道:“没……我只是习惯。” 王寂道:“这习惯不好,改改。” 王琢道:“知道了。” 王寂复又躺了回去,指了指碟上的肉,王琢用竹箸拾起一小块肉,递到他唇边,王寂嘴唇张开,含住了那片肉。 王琢准备收回竹箸,却突然被王寂拉着手,往前一带,王琢不受控制地身子前倾,与王寂嘴唇撞到一起,王寂将肉片顶进王琢口中。 猝不及防,惊吓过度,王琢竟直接吞了肉片,噎得他咳嗽捶胸。 那人做了这等孟浪之事,却泰然自若,不见半分窘色。倒是王琢又羞又恼,又不敢当面发作。 王琢两腮紧咬,调整呼吸,强压下心中不合身份的情绪,默默转身,捡起烤肉往口里塞,却味同嚼蜡,再品不出半分滋味。 幸而王寂没再继续对他做什么,否则他料想自己定会按捺不住,做出大逆不道之事。 虽说他不知自己能有什么作为,可至少要沉下脸来,或是斥他两句,应当罪不至死。 至多不过是挨一顿毒打,横竖他自小颠沛,这等苦痛早已习以为常。 他心中如此想着,最终却未得着机会。 翌日,王寂果然没有食言,为他寻来一位武师,专门教他射箭之术。 自此,王琢白日里随苏夫子研学礼义廉耻,午后则随武师习练搭弓射箭。 只是静坐听课时,他却在想:苏夫子讲授那些圣贤道理、廉耻纲常之时,对着他这般被视作“面首”的存在,心底究竟是什么滋味? 而那王寂,又是否真知道礼义廉耻为何物? 想来,大约是不知的。 第8章 因习射占去大半午后光阴,王琢就鲜少赴梅园见谢莲了。 偶尔一回前往,见池畔横置三根梅枝——意味着谢莲不能赴约,王琢便悄然折返,未多作停留。 又隔了数日,他再到梅园,谢莲在。 谢莲曾说要教他武艺,却没传授只字片语。王琢对此并不介意,二人每每相见,时间仓促,难有建树。何况谢莲身份尊贵,又目不能视,他哪好意思劳烦对方? 想来,谢莲不过是寂寥难耐,想寻个人闲谈解闷罢了。 谢莲提及王寂近况:“近日鲜卑扰边,中原藩王又生叛乱,朝堂诸事繁冗,表哥多日不得闲,来我这儿也少了。” 他又道:“表哥为我寻得一位杏林圣手,日日诊治眼疾、调养身体,你我往后怕是难再时常相见了。” 谢莲从不追问王琢的来历出身,让王琢在他面前少了许多拘谨,多了几分自在。 临别之际,谢莲递来一册线装图册,道:“习武之道,非一蹴可几,万事开头最难。此册绘有练筋强骨的基础法门,你每日按图修习,先打牢根基。待你将这册中功夫练满一年,我再传你后续功法。届时一身武艺防身,纵使独行江湖,应对三五人也不在话下。” 王琢接过图册,心中暖意翻涌。原以为不过是他随口一提的戏言,竟被他放在了心上。 谢莲真是好人,与他见过的所有权贵都不同,与王寂,也不同。 王寂真如谢莲所说,应当是忙极了,月余没来玉栖苑。 起初,王琢觉得十分自在,毕竟他本就不愿面对王寂。 可日子一久,他却生出几分不安来。 他担心王寂死了。 到最后,他又释然。若王寂死了,他是否可以一身轻松地离开王家,从此踏上属于自己的生路? 百般心绪交织,终究还得要个定论才是。 王琢试着向苏夫子打探王寂的近况,夫子只淡淡摇头,言称不知;又问侍女与苑门侍卫,众人亦是缄口不言,只劝他 “莫要妄议主子”。 王琢心中暗忖,这些侍从怕不是没有七情六欲的机关木偶?同住玉栖苑一年有余,日日相见,竟似从未见过一般。如此淡漠疏离,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无奈之下,他只得再找谢莲打探,却不便直言,只迂回旁敲,末了才状似无意地问:“王大人近日,可有来探望谢公子?” 谢莲摇头,眉宇间露出一丝浅忧:“他受伤了,短时间内怕是动不得。” 王琢怔住,忙问:“怎会受伤?伤势严重么?” 谢莲端起酒盏浅酌一口:“遭了刺客,想来是伤得不轻,不然也不会这么久不露面。” “刺客?” 他虽随夫子习过经史,听谢莲谈过世事,可“刺客”二字于王琢而言,依旧遥远如同传说。 谢莲却似司空见惯,语气无波:“他身为陛下近臣,朝堂之上尔虞我诈、党争激烈,遇刺乃是常事。” 王琢不懂那些<a href=Tags_Nan/QuanMouWen.html target=_blank >权谋</a>纷争,只问:“他如今无碍了么?” 谢莲说:“已无大碍,但还需静养。” 王琢又问:“他伤了哪里?” 谢莲抬手点了点自己胸口右侧,“此处被利刃刺穿,若不是他自身武艺不弱,遇上那种高手,怕是性命不保。” 谢莲讲这些的时候,语调平缓,无丝毫惊惶,像在闲谈天气、论说花草一样寻常。仿佛这暗箭难防的日子,于他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不值一提。 王琢过去虽常遭虐待和毒打,却从未被利刃戳穿过身体。那种侵入式的刺伤,只是听谢莲讲,就让王琢感觉很痛。 他又听谢莲说:“不用担心,人只要没死,总有希望。” 这话说的有理,但王琢觉着别扭。 他什么时候说过自己担心了? 何况,从谢莲的角度,自己应当只是个洒扫贱奴,王家最底层的下人。那些高高在上的主子,他本该连仰望的资格都没有,又何来 “忧心” 一说? 王琢不再多问。他原也不过是想知晓王寂的死活,好确定自己去留罢了。 他最后对谢莲说:“那个……狗洞有点小了,我以后可能钻不过来了。” 谢莲愣了一下,笑问:“长个子了?” 这王琢倒是没注意,只是钻狗洞的时候卡了一下,他才发觉身形有了变化。 谢莲说:“长高之前,不用常来了,近期大夫诊治频繁,我也难有空闲相陪。” 第9页 他顿了顿,又说:“待你长高,武艺练精,日后大可翻墙而来。或许到那时,我的眼睛也能看见了。” 王琢点点头,对他拱了拱手,“好,我知道了。” 谢莲仿佛真见了他的动作似的,也抬手抱拳还礼,“再会。” 不知怎地,在谢莲抱拳的那一瞬间,王琢忽然感觉自己有了一些变化。 那变化极为微妙,稍纵即逝,却又真实存在。 他凝神良久,才堪堪捕捉到那变化。 他感觉,自己更像一个“人”了。 * 日子如常,倏忽又过了半个多月。 王琢的箭术日渐精进,挽弓、搭箭、瞄准、发射,动作愈发娴熟利落。 武师说,他要每日勤练,至少练三年,才能达到王寂那种百发百中的境界。 王琢倒是从没奢望能及王寂之万一,只求箭术能精准射中猎物,日后纵使前路难料,也能有份谋生的本事。 无论是随夫子研学经史、习得礼仪规制,还是从武师习练射箭、练就百步穿杨之技,亦或是听谢莲纵谈世事、洞悉人间冷暖,再或是按谢莲所赠图册勤练筋骨、打牢武学根基。这些对王琢而言,都是将来可供安身立命的谋生之技。 虽说此刻他是王寂面首,衣食无忧,但前路茫茫,谁也不知未来会发生什么。 有一技傍身,总是没错的。 一日傍晚,他沐浴完毕,正准备享用晚膳。 时近初夏,暑气渐长,阁门开着,只垂了一挂青竹帘。 忽听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接着门口侍女唤了声:“郎君。” 王琢拿着竹箸的手微微一抖。 已经许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往日里,但凡听闻王寂的声息、瞥见他的身影,他都会本能地生出畏惧之感。 他原以为两月不见,这份怯意早已淡去,没想到那人骤然现身,那感觉便如潮水般卷土重来。 这令他十分不适。 王寂没打过他,也没骂过他,甚至可以说对他无微不至,可那份莫名的畏惧,却始终盘桓心底,他不愿承认,却也无法否认。 他不知这畏惧源自何处,是怕自己年岁渐长,终要沦为王寂名正言顺的面首?还是因对方是权倾朝野的王公,是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令他无从忤逆的存在? 思绪纷乱间,竹帘已被侍女掀开,王寂跨过门槛,进|入阁中。 王琢连忙放下玉箸,起身施礼,“主……人。” 主人二字,比过去更加烫嘴,以至于他无法顺畅地叫出来。 暗红色的袍脚出现在王琢的视线里,那袍脚绣着细密的玄色花纹,垂坠而端庄,随着来人的步伐轻轻摆动。 “才几日不见,就不会叫人了?” 王寂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依旧是记忆中的声音,只是听着比过去欠了些中气。 王琢道:“不敢……” “那你再叫一声我听听?” 王琢在心中默念了几遍,才顺利地道:“见过主人。” 王寂似乎很满意,王琢听到对方轻“嗯”了一声,一只白皙的手映入眼帘,那手轻轻托起他的下颌,王琢顺着那股力道,缓缓直起身,抬眸仰视王寂。 王寂仍是王寂,那张脸没什么变化,只是看着比过去更倦了几分。 王寂目光先落在王琢脸上,又缓缓扫过他的身形,嘴角微微上扬:“眉目长开了些,身量也蹿高了。” 此时侍女送来一副新食具,躬身退出,关上房门。 王寂坐于榻上,道:“一起吃吧。” 王琢扫了一眼王寂,坐了下去。 王寂看着清减了几分,应是因受伤的缘故。好在他身形高大,宽肩撑着衣服仍然气势不减。 二人用餐期间,王寂自始至终没提这么久没来的缘由,言行间也没有半分伤病痕迹。要不是早从谢莲处得知他遭逢刺客、利刃穿胸之事,王琢绝难猜出,眼前从容进食的人男人,刚刚历经过致命重创。 王寂用餐向来沉静,王琢也同他无甚话可讲,先前刚见时的紧绷心绪渐渐褪去,他开始变得坦然,自顾自地添饭吃菜,直至饱腹才停下。 他忽地听王寂道:“上酒。” 门外侍女答应了一声。 王琢微微一怔,眼角瞟向王寂,王寂恰好望着自己。 心脏骤然一缩,王琢慌忙移开视线。 一瞬间,王琢似乎找到了答案,他怕的,是王寂的目光。 审视的、温和的、冰冷的、威严的、轻佻的……数不清的,各种情绪交织其中,不像在看人,更像在看一个“玩意儿”。 王寂忽地伸出手,那只手像过去那样,掌心向上摊开,五指微微弯起,中指上的墨翠戒指泛着幽润的光泽,映得那手白皙、瘦长、指骨明晰,隐约可见浅蓝色的脉络。 指尖和关节处,泛着淡淡的绯色。 那是一双无论看几次都会惊叹的手。 每当这只手向他伸出,王琢的身体总会先于理智做出反应,不自觉地抬手,轻轻搭在他的掌心。 即便他内心是抗拒的,肢体却是顺从的。更何况,以他的身份,压根也没资格抗拒。 手刚搭在王寂掌心,王寂便轻轻一拉,将他拉坐在腿上。 掌心相触的触感异于往昔,王寂垂眸看向王琢的手,昔日粗糙肿胀、满是伤痕的小手,如今已然消肿,露出了健康的肤色,指尖也是少年人该有的修长纤细。 “养得嫩了。”王寂低声道。 王琢从没注意过自己的手,如今王寂说了,他便顺着王寂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心下不由一怔。 自己的手,原本竟是这样的吗? 那手泛着暖白,虽仍有未褪的浅疤与薄茧,却已不复往日的狼狈。即便放在王寂那样漂亮的手里,也不显粗陋,与过去判若两人。 王寂指尖轻轻摩挲着王琢的指节,笑道:“我的眼光,果然是一顶一的好。” 话音刚落,侍女端了一壶酒,两只酒杯来。 王寂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阁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 王寂自斟了一杯,饮下。 王琢的目光顺着那酒杯,落在王寂脸上,心中有话几乎要冲破牙关: 你胸口的伤尚未痊愈,怎能如此饮酒? 但他自然不能讲的,玉栖苑中众人对王寂遇刺之事讳莫如深,从未有人向他透露过半分。只得沉默地看着王寂,一杯接一杯,连干三杯。 王寂脸上露出餍足之色,他夹了几口小菜压酒,复又斟满,再饮三杯。 六杯下肚,王寂眼圈有些红。 他微微偏头,看向王琢,笑道:“宝贝儿,有没有想我?” 那一瞬间,王琢忽然想起,好像王寂不只有威严的一面,更多时候,他是个不知廉耻之人。 第9章 但王寂的身子似乎也不能接受他纵酒过度。 再添三杯后,王寂忽地咳了起来,喉间闷响连连,他勉强压着,却愈发难以抑制。 王寂命人撤了案几,随后撑着起身,身形微晃踱至床前,一头栽了上去。 王琢连忙上前查看,“你……你没事吧?” 王寂摆摆手,翻了个身,含糊地道:“睡罢。” 他阖了眼,胸口却仍剧烈起伏,王琢不免有些担忧。 但同时,又冒出不合时宜的想法。那二人真不愧为亲表兄弟,谢莲素来酒不离手,王寂重伤初愈,还要饮酒。 喝死算了…… 他如此想着,已利落地帮王寂解了衣裳,褪去长衫。 王寂过去也常常饮酒,却从未在他面前醉成这样,今日饮下的酒量,较往日相比并不算多。 因此他一时难于分辨,王寂是真的醉沉,还是旧伤未愈、身体不适所致。 总归今夜的王寂,异乎寻常地顺从,昏昏沉沉间,任由他摆布,未有半分抗拒。 他将王寂推至床榻内侧躺好,自己则在外侧躺下。 以往王寂总爱睡在外侧,夜里缠着他、拥着他,黏得紧。 那样的亲近,他向来是不喜欢的。 如今这样很好,王寂平躺在身侧,安安静静,一动不动,彼此各占一隅、互不干涉,应当能睡个安稳好觉。 只是,王寂过分安静了。 翌日晨起,王琢睁眼便见王寂仍保持着昨夜平躺的姿态,双臂舒展摊于身侧,仿佛一夜未曾变过姿势。 王琢心里打了个突,抬手探向王寂鼻息。 虽然微弱,但还有气。 他唤了王寂几声,王寂没有反应。 王琢坐于榻沿思忖片刻,终是觉得不妥,起身推开房门,对侍女道:“王大人他……我叫了半晌,没有反应。” 门口两名侍女闻言,面面相觑,神色比王琢更显为难。沉吟片刻,一名侍女才道:“公子稍候,我去问问。” 说罢,她快步跑到不远处的侍卫跟前,附耳低语了几句。那侍卫闻言,眉头蹙起,亦露出迟疑之色,却也不敢耽搁,急匆匆转身离去。 第10页 约莫半柱香的功夫,那侍卫引着四名抬着步辇的侍卫折返而来,将昏迷不醒的王寂放了上去。 望着他们离开,王琢行至茶塌坐下。 心头满是不解,王寂明明还未康复,为何还来玉栖苑? 既然来了,为何还要饮酒? 他看不懂。 可能就如谢莲所说,王寂此人,不能一语盖之。 * 王寂最终没死。 两个月后,王寂再次出现在玉栖苑。 那时,他已然彻底康复。 往后的日子,与过去没什么不同。 王琢依旧终日埋首书册、勤练武艺,王寂鲜少过来一趟,每次前来,必携些稀罕物件相赠。或是西域进贡的莹润宝石,或是锻冶精良的箭矢。 年末,王寂再度带他赴京郊围猎,这一次,他亲手猎到一只兔子还有一只狐狸。 吃着自己猎来的兔肉,王琢第一次有了成就感。就连王寂的触碰和言语挑逗,他都觉得没那么讨厌了。 这一年,王琢身形蹿高不少,筋骨也愈发结实,已能翻墙出入梅园了。 谢莲与他闲谈,讲得最多的便是王寂很忙,难得闲暇。 朝堂之上的权谋纷争错综复杂,经谢莲耐心讲解,王琢才渐渐窥得几分端倪。 只是那些波谲云诡的事端,单是听着便令人头昏脑涨,何况王寂要躬身打理国家大小事务,如此忙碌,倒也难怪。 某一日,王寂忽对他道,他将远行许久,要随大将军出使西域。 王琢问:“多久?” 王寂答:“或半载,或一年。” 王琢表示:“知道了。” 临行之际,王寂对他说:“宝贝儿,记得想我。” 王琢心底生起的一丝不舍,因这轻佻的称呼,瞬间消散无踪。 王寂走了,王琢得了充分的自由,尽管这自由是有限的。 玉栖苑内外守卫也变得更多了,但他要修习的课业也多,有限的<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反而让他能心无旁骛,潜心向学。 在此期间,谢莲还教了他一桩书本上学不到的本事——胡语。 谢莲说,王寂的胡语讲的很好,所以这次出使西域皇帝命他陪同。 谢莲还说,如今鲜卑部已经攻破大晋北部的两个城池,藩王也形成割据之势。 大晋如今烽烟四起,内忧外患,纲纪崩摧。 这些朝堂风云、家国兴亡之事,于过去的王琢而言,本是遥不可及的天方夜谭。可自他被王寂接入玉栖苑,结识谢莲后,竟可接触这些过往绝无可能知晓的讯息。 逐渐的,他的感知愈发敏锐,也明白了,王寂真的与他之前见过的贵人不同,也与谢莲口中所讲的贵族子弟不同。 多数贵族耽于享乐,不问世事,王朝更迭于他们不过是换个主子,世家贵姓总能屹立不倒。 王寂是少有的,很累很忙的贵族。 因他一直在为皇帝,为大晋奔走。 谢莲说:“他应是想救这个国家的。” 于寻常百姓而言,“国家” 二字太过空泛。所求不过是三餐温饱、岁月安稳,谁坐龙椅无关紧要,最怕的便是战火纷飞、流离失所。 此刻的王琢,困于玉栖苑中,安享温饱,外界的兵荒马乱、山河破碎,于他而言终究少了几分真切体感。 即便谢莲说得绘声绘色,他也难以即刻领会这一切。 但有一句话,王琢记得清楚——王寂应是想救这个国家的。 王琢想,王寂想救的东西太大了,他想都不敢想。 如今的他,只想,也只能,救自己。 …… 王寂随大将军出使西域足有半年,终于归来。 王琢无从知晓,这半年里他是否历经九死一生、闯过多少险关,王寂应当也不会让他知道。 因为不管何时,王寂出现在他面前时,都是一如既往地从容、威严。 纵是西域风沙烈、征途远,王寂脸上却不见风霜。 可对王寂来说,再见王琢,却大为震撼。 少年郎本就处在抽条长骨的年纪,一日一貌,何况阔别半载?王寂几乎要认不出眼前之人。 少年王琢穿着合身的绀青色窄袖胡服,勾勒出细瘦高挑的身段。肩背挺拔舒展,如凌霜孤桐,挺挺如柏。 昔日尚带青涩的眉眼已然长开,浓眉入鬓,一双晶亮眼眸炯炯有神,褪去了往日的惶恐局促,添了几分锐意英气。那双浓眉生得恰到好处,并不显得粗犷,反倒与他俊秀五官相融,透出勃勃生机与清峭之气。 王琢躬身施礼,王寂轻轻扶起他。自上而下地打量着他,难掩惊艳之色。 王琢虽早有心理准备,仍是被王寂肆无忌惮的打量得有些不自在。 但他已非当年那般怯懦孩童,表面的从容体面,总归是能维持住的。 他微微垂眸,竭力让自己无视那道过于专注的视线,神色淡然。 然而王琢也有意外之处:昔日平视仅能望及王寂胸口,如今已能望见他的鼻尖了。 这意味着,他很快便可与王寂平视。当然,也仅限于身形上的平视。 王寂抬手,在王琢下颚处悬停片刻,却未落下,转而落在王琢肩头,轻轻一捏,又滑至后颈,循着那脊背线条缓缓下移,最终停在腰际,微微使力向前一带,引着他往茶塌走去。 “长高了。”王寂道。 王琢抿抿嘴,“托您的福。” 王寂落座,道:“快十六了。” 王琢却道:“还早……尚有半年呢。” 王寂却笑:“十五也不小了。” 说着,他伸出手来,仍似过去那样。 那只手,没有任何变化,仍是好看的,可王琢却觉得头皮发麻。 见他迟迟未动,王寂道:“几日不见,便忘了自己的身份了?” 王琢紧咬两腮,缓缓伸出手,这次,交出的是一双精瘦白皙的手。 入手的感觉跟以往又有明显不同,昔日那双柔软稚嫩的手,如今变得硬朗,有力量。王寂忍不住捏了捏,随后用力一拉,便将人带入怀中,顺势坐在自己腿上。 只是这次,坐在腿上的人已非当年那瘦小的孩童,而是已有几分大人模样的高挑少年。 于王琢而言,也不再是仰视,反而垂首望着他。 王寂虽是微微仰头,气势却不减分毫,反而比以往更有压迫力。只因雄性之间,似乎天生就要竞争,哪怕天渊之别,也会不由自主地想要征服对方。 而已然发育的少年,亦是如此,面对来自同性的威慑,他本能的想要对抗。 可面对更强大的,甚至是无解的雄性,他只能臣服。 少年原以为,自己如今已然长大,王寂举止或许会收敛几分。 可事与愿违,反而因身体的成长,给两人之间添了些难言的暧昧。 王寂一手紧紧锢住少年的腰,望着少年,“你该叫我什么?” 低沉的嗓音混着他独特的气息,幽幽散开,王琢深吸一口气,任命般地唤道:“主人。” 王琢双眼只盯着二人的手,但他还是从余光看到,王寂忽然笑了。 接着他听到王寂说:“想我了吗?宝贝儿。” 王琢不希望他这样叫自己,也原以为自己长大了,王寂应当不会在这样叫他了。可半年未见,王寂仍初心不改,将厚颜无耻贯彻到底。 王琢咬牙“嗯”了一声。 王寂双手环住他的腰,唇在他颈子上擦过,低声道:“长大了,可以做大人做的事了。” 第10章 王琢浑身僵直,脑中浮想联翩,以为王寂那句“大人做的事”,定是那种令人脸红的孟浪勾当。 谁知,王寂竟是要带他去那风雅之地——清谈雅集。 王寂早已为他编排好了一副身世:远房堂弟,因乡中遭乱,特来京中投奔。 如此一来,他便能名正言顺地出现在这贵族云集的场合。 王寂说,今日这雅集,乃是太学两派学子的一场辩论盛会,旨在争个高下,博个才名。 裁审官席位,端坐五位大儒。王琢一眼认出,其中一位正是平日里对他严加管教的苏夫子。 他自入了玉栖苑以来,头一回见到这般热闹的阵仗,欣喜完全谈不上,更多是紧张和局促。 一路行来,遇见的皆是洛阳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王寂漫不经心,一一为他引荐:陈郡谢氏的公子、陈郡袁氏的才俊、兰陵萧氏的少主,还有弘农杨氏的贵人…… 那些人目光在王琢身上打着转,眼神带着些许探究,显然并未真将他“堂弟”身份放在心上。王琢自是察觉到了那些目光中的异样,心下虽觉不适,也只能强装镇定,学着王寂的从容态度,挨着王寂坐定。 好在面前挂了一道轻薄珠帘,将那喧嚣与探究隔绝在外。 透过珠帘望去,只见场中早已座无虚席。 不多时,场中辩论已起。 一方学子引经据典,口若悬河,言辞犀利如刀;另一方则是不急不缓,娓娓道来,却字字珠玑,直指要害。 第11页 双方你来我往,唇枪舌剑,好不精彩。 所辩之题,无论是治国安邦的大道,还是玄之又玄的义理,皆是王琢只在书本中耳闻,却从未听人深刻剖析过的。 有些观点,他听完只觉醍醐灌顶;有些论调,他又觉得有些偏颇,心中生出满腹想法,恨不能也冲上前去,与那些学子一辩高下。 围观的贵族们,听到精妙绝伦之处,便会抚掌大笑,或是高声叫好,更有珍宝美玉、绫罗绸缎如流水般赏了下去。 唯有王寂,全程半阖着双眼,对那些激昂的辩论提不起半点兴致。偶尔,他才会懒懒地睁开眼,目光落在身侧正襟危坐的王琢身上。 见少年双手搭在膝盖上,时而紧握,时而松开,显然是听得入了神。王寂唇角微勾,手中麈尾扇轻摇,半掩着面容凑近了些,在他耳畔问:“喜欢么?” 王琢点头应:“嗯。” 王寂轻笑:“吃些果子吧。” 他从案几上拣了一枚蜜橘,剥了皮,递到王琢嘴边。 王琢此时全副心神都在那辩论之上,下意识地张口接了,一边咀嚼一边还不住地点头,丝毫未曾察觉自己正被主子伺候。 一场雅集终了,王琢只觉得获益匪浅。 以往听苏夫子讲学,总是那些刻板枯燥的经义,如同嚼蜡。 而今日这清谈辩论,却似百家争鸣,各抒己见。他这才明白,书本中的道理并非一成不变,这世间万物皆有其两面性。只要敢想敢言,哪怕圣人之言,亦可有另一番不同解读。 今日头魁落入一名叫阮胄的公子手中,那公子生得俊朗,王寂说此人乃当世名士,他也曾拜读过此人文章,的确才貌双全。 还说,若他喜欢,可邀来当面对谈。 王琢立即拒绝了王寂的好意,且不说他与阮胄完全不熟,单说自己肚子里这点墨水,哪有资格与名士对谈? 王寂并未强求,只顺口一提道:“迟早要给你物色一位更好的先生”。 王琢不解其意,他随意一讲,自己也顺耳一听,未曾放在心上。 散场后,园中笑语喧哗。 王公贵族三五成群,作揖道别,各自登车。 王寂领着王琢,慢悠悠地往外走,绕过一处嶙峋假山,忽听得一阵低语隔山飘来。 “王公身旁那是谁家的小郎君?生得这般标致。” “听闻是他的远房堂弟。” “堂弟?呵,这你也信?” “此话怎讲?” “这满京城谁不知晓,王寂好那口?” “你是说……那是他养的面首?” “不然这凭空冒出来的堂弟,怎会生得如此俊俏?依我看,不过是个幌子罢了。” “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一桩旧事,那位小郎君我看着有几分眼熟,像是当年在金谷园那场斗美宴上,被王寂相中的那个孩子……” “我倒也曾听过此事,那孩子真是当年的贱奴……?” 几人越说越起劲,言语间满是狎昵。 却未料到,刚转过假山,便与王寂一行人撞了个正着。 那几人皆是京中有些脸面的世家子弟,今日这雅集,他们却也没资格坐在上首位,只能在四周围席观望。 此刻见了谈资正主,个个面色大变,惊得忘了言语,更有人脚下一软,险些失仪。 其中有个机灵的,最先反应过来,连忙躬身长揖,高声道:“见过王大人。”其余几人这才如梦初醒,慌忙随之行礼。 王寂目光在那几人身上扫过,并未言语,只略微颔首,便带着王琢径直离去。 上了马车,车厢内静得有些压抑。 王琢低垂着头,默然无话。 行至半途,马车缓缓停下。 王寂侧首,拍了拍王琢的手背,道:“我有些琐事需要处理,你且先随车回府。” 王琢没有应声,王寂也不在意,掀帘下了车。 车帘晃动间,王琢透过那一丝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一座高门悬着的匾额之上,“吏部”二字一闪而过。 晚上,王寂来到玉栖苑,见阁中昏暗,他于门口停住,问:“怎么不掌灯?” 侍女道:“回郎君,公子吩咐不用点灯。” 侍女打起湘妃竹帘,王寂跨入门槛。 庭院里的石灯笼和廊下的风灯倒点得通明,光晕透过窗棂斜斜漏进屋内,倒也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 室内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灰蓝色。一身蓝衫的王琢靠在榻上,仿佛与黑夜融为一体。 他一腿伸直,一腿微曲,修长的手臂随意地搭在膝头,目光怔怔地盯着前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庭院的灯火恰好映照在他的脸上,将那眉眼勾勒得格外清晰。 王寂缓缓走近,“还以为你睡了。” 王琢仍是不言,也不看他。 王寂坐于榻上,“怎么了?生气了?” 说着,他自然地抬起手,想要去触碰少年的侧脸,却被王琢猛地挡住。 “啪”的一声轻响。 少年动作迅猛,显然时刻绷着神经,防备多时了。 王寂揉揉手腕,慢声道:“长大了,脾气也见长了。” 王琢仍是盯着前方,对他置若罔闻。 王寂探身逼近,这才看清,那双往日里总透着几分怯意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眼底波光抖动,似是极力隐忍着即将决堤的情绪。 王寂半阖的眼眸微微眯起,耐着性子,尽量语气平缓地道:“可是因白日假山后那些人说的疯话?” 王琢眼睫颤了下,目光偏向另一侧,将脸没入阴影里。 王寂笑了一声,“京城是非多,谁没被嚼过舌根?不过是些无稽之谈,何必放在心上?” 他复又伸出手,去碰王琢搭在膝头的手,“我今日乏得很,早些休息吧。” 王琢身子一闪,再次避开了他的触碰。 王寂落了空,耐性也彻底告罄。 王寂眯起眼,声音冷了下来,“我来你这,图的是个清净放松,不是为了瞧你脸色的。” 王琢道:“那就不要来了。” 王寂深吸一口气,猛地坐了起来,“我是不是给你脸了?” 王琢脊背挺得笔直,完全没有被他吓到,他仍是偏着头,只肯给王寂看个侧脸。 但仅从侧脸,王寂就看到了对方一脸的视死如归。 王寂双目难得地睁大几分,定定盯了他半晌,鼻腔里发出“哼”的声音,猛地一甩袍袖,下一秒,“砰” 的一声巨响,房门被他一脚踹开。 脚步声渐行渐远,确认王寂彻底离开,王琢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跃下床榻,连忙给自己倒了杯水喝。此时他才发现自己手脚冰凉,握着茶杯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他其实拿不准,自己如此顶撞,王寂会如何处置他。 是毒打、是羞辱,还是将他重新丢回那暗无天日的绝境? 这些他都做好了承受的准备。 却未料到王寂只是斥了他一句,便生气的离开。 他是踹门走的,声音那么大,他听到了。这说明王寂的确很气,因他从未见王寂大发雷霆过。 也或许是因自己一直卑躬屈膝,他也犯不着跟自己发脾气。 今夜这样倒反天罡,才惹得他直接发作出来。 虽然王寂未有打骂,但他离开之后,会对自己做什么,都是未知的。 他心中自是怕的。可比起皮肉之苦,他更怕自己会有朝一日,心安理得地做个“男宠”。 原本,在宅子里,下人们对他身为面首之事心照不宣,已然令他如芒在背。 而当这层遮羞布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扯下,当所有人都认定他是以色侍人的玩物时,那种直接而实质的羞辱,那种一眼望不到头的绝望,才真正让他痛苦。 痛苦到,他想反抗,哪怕是死,也无所谓。 他曾经哪怕苟延残喘也要活着,可这一刻,少年血气上了头。 他想,死就死吧,横竖不要做王寂面首。 第11章 茶肆之中,几位世家公子正倚栏听曲,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诶,你们可曾听闻那桩新鲜事?河东柳氏那位行三的公子,因嗜赌欠下巨债,竟被人剥得赤条条,如牲口般挂在了闹市口。” “这事儿我也听说了。据说他老子气得不轻,当场便命人打断了他一条腿,权当没这个儿子。” “竟有此事?我记得柳三郎与陇西董氏的二公子最为交好,二人形影不离。这几日也不见董二郎露面,莫非也遭了这事?” “董二郎倒是没沾赌,只是……他原本在吏部荫封司任个闲职员外郎,却不知怎的,被查出贪墨之罪,如今已下了廷尉狱。” “嗳我的天爷,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这新上任的御史中丞是个铁面判官,正奉旨纠察百官呢。这把火烧得极旺,牵连甚广,只怕这回,柳家、董家,还有那京兆叶家,一个个都跑不掉。” 第12页 众人听罢,皆是倒吸一口凉气,顿时噤了声。方才那股子闲散劲儿荡然无存,各自捻着茶盏,暗自盘算着自家是否会被波及。 …… 王寂入内院探望母亲谢氏。 谢氏道:“听闻你自回京后,便常常宿在宫中,与几位天子近臣于御书房彻夜议事?” 王寂恭谨应道:“回母亲,正是。” “国事虽重,身子也要紧。你也需劝劝陛下,保重龙体才是。” “母亲放心,孩儿省得。” 谢氏打量着他,“又听闻,前几日你带着玉栖苑那位,去了城郊的清谈雅集?” 王寂神色淡淡,只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谢氏鼻间发出一声轻哼,语带薄怒:“如今你位极人臣,我也管不得你了。” 王寂垂眸不语,并未接茬。 谢氏心中憋着一股气,却再难如往日那般随意发作。 他儿王寂昔日本是闲散纨绔,不问世事,却自十六岁那年起,骤然踏足<a href=Tags_Nan/Gu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a>,汲汲营营,一路青云直上,如今权倾朝野,便是长兄王瑾也要让他三分。 旁人只道他野心勃勃,却不知他这般步步为营,不过是为了挣脱家族束缚,不愿被包办婚姻,娶那高门贵女,只求一日能随心所欲,不听人摆布。 前些年,他还尚存几分忌惮,将那不知道哪弄来的男孩藏在偏僻的玉栖苑,还派了重兵把守,防她插手。 如今羽翼丰满,深得圣宠,有了翻云覆雨的手段,便不再遮遮掩掩,竟将那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带到了人前,全然不顾旁人的眼光与议论。 谢氏只觉王家与谢家的颜面,都被这逆子丢尽,却偏发作不得。毕竟如今整个家族皆要仰仗于他,儿子也已然长大,她不能再用家法惩治。 这般无可奈何,让谢氏心中又恨又恼,唯有说出些诛心之语,方能解气。 “那个孩子……”谢氏沉声问道,“你究竟打算如何处置?” “不劳母亲费心。”王寂起身施礼,“母亲若无要事,孩儿告辞。” 谢氏望着他的背影,猛地起身,声音拔高:“王寂!你非要让王谢两家颜面扫地才甘心吗?” 王寂脚步一顿,微微侧过身来,“两家何时有过颜面?” 他哼了一声,长袖一甩,大步迈出正堂。 …… 王寂回到清和园,下人已备妥官服,候着为他更衣,今日尚有几份政令需他入官署亲笔拟定。 侍女为他系好腰间革带,门外传来了王栎的声音。 “大人。” “进。” 王寂挥退侍女,王栎近前禀报:“玉栖苑那边传话过来,说小公子近来茶饭不思,这两日粒米未进。” 王寂眉头微蹙,“怎么才报?” 王栎:“您近日忙于公务,属下不敢贸然叨扰……” 说话间,王寂已然抬步走了出去,“下回早报。” “是!” 王寂到了玉栖苑,径直推门而入。 王琢仍旧坐在那里,阖着双目,有气无力的模样。 王寂凑近细看,见他眼底青黑,脸色灰白,唇瓣也干裂起皮。忙吩咐道:“炖些汤来。” 侍女即刻应答:“是。” 王琢听到王寂的声音,眼皮微微动了动,却似无力睁开。 王寂将他揽入怀中,又缓缓放于榻上。 叹息道:“你这是何苦?” 王琢不言语。 王寂指背轻轻滑过他的脸颊,语调柔和:“我已教训了那群嚼舌根的人,为你出气了。” 王琢这才缓缓开眼,望向王寂。他的视线有些模糊,好一会才看清那张脸。 王寂眼中除了惯有的倦意,好似还有几分关切。 王琢却又再次阖上眼,仍是不肯开口。 王寂俯身凑近,在他耳畔问:“要怎么样,你才啃吃东西?” 片刻后,王琢才发出了微弱的声音:“你会答应么?” 王寂勾起唇角,“你说说看,不试试怎么知道?” 王琢哑声道:“我不要做男宠。” 王寂望着那张脸,怔忡半晌,似是终于明白了一切。王琢一直以来的种种态度,所为何来。 他抬手附在王琢半边脸颊上,拇指轻轻摩挲他干白的唇,低声道:“谁说你是男宠?” 王琢喃喃道:“不用谁说,我难道不是么……” 王寂道:“不,你从来都不是。” 王琢道:“那我……是甚么?” 王寂道:“你是我的人。” ==========作者有话说:========== 今日双更 第12章 王琢听到的,不是男宠,不是宝贝儿。 是我的人。 这个词,他搞不清具体含义,但听上去,比男宠和宝贝儿舒服一些。 不能再得寸进尺了,况且,他确实饿了。 王寂再不来,他就快饿死了,几乎撑不下去了。 幸好王寂来了。 王寂亲自喂王琢喝下温汤,“以后有任何需要,只管对我直言,莫要再这般作践自己了,知道么?” 王琢乖顺地点点头。 王寂见王琢彻底哄好,终于放心下来。他又向侍女嘱咐几句,这才匆匆离去。 王琢喝了汤食,又进了易消化的糕点,恢复了些许元气。 侍女又引着大夫来为他诊治,大夫诊脉辨证后拟了温补方子。王琢睡前服下汤药,沉沉睡去。 夜里,王寂从宫里回来,直接来到玉栖苑。 在隔壁汤池阁沐浴后,王寂便来到榻上,像过去那样揽住王琢。 王琢正睡得深沉,却忽地被身边的动静吵醒。 他们已近一年未同榻过了。 虽然王寂离京才大半年,但在那之前,他因政务繁冗难得闲暇,二人偶而才见上一面,即便见面,也只是结伴围猎,鲜少同塌而眠。 一人独眠久了,身侧忽然多出个人来,一时竟不适应。 而且,不知怎地,王寂近身,他比过去更能体会到,那是一具男性躯体;更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身上的特殊气息。 对王寂来说,怀中少年的躯体却是有些陌生的。 他有些恍惚地,在少年身上摸索,确认。片刻后才更深刻地意识到,王琢真的长大了。 他的侧颜立体如雕,他的身体修长而结实。他的腰身摸起来,不再是纤软的,而是薄而韧的。 面对如此鲜活挺拔的少年,王寂再难如过去那般心平气和地安然入眠了。 感受到王寂的呼吸渐渐粗重,王琢也有些心跳加速。 王寂微凉的手顺着王琢的腰际缓缓上移,附在他胸口上,轻轻按了按,“宝贝儿,你心跳好快。” 王琢深吸一口气,将那只手移开。 不知为何,王寂并未纠缠他。 也幸好王寂未再纠缠他。 片刻后,他听到王寂舒缓的鼻息声,王琢缓缓侧头,借着帐外漏进的微光望去。 王寂一只手臂折起,枕在头下;一只手垂在腰侧,长发随意地散在枕边,挂在肩头。 他睡颜沉静,竟显得人畜无害。 王琢想,王寂若是一直这样睡着就好了。 他睁开眼,就会变得盛气凌人。 他张开嘴,就会吐出让人心烦的话。 他如果…… 可是,没有如果。 太过困倦,王琢终于也缓缓阖上了眼。 翌日清晨,王琢醒时,便见拇指多了个玉韘。 他认得这个玉韘,这是王寂常戴的那枚。 主色为蜜色,杂糅着酱色和白色纹理,看上去古朴温润,王寂戴着很好看。 如今戴在自己手上略松,垫上小块薄皮应当刚好合适。 以前王寂送他的那枚,已经小了,被他收在木奁里。王寂所赠之物,他向来会分门别类收好。那些东西虽是王寂送予他的,但他总觉得,它们不属于自己。 王琢望着玉韘,心思微动,王寂突然送他玉韘,莫非又准备带他去猎场? 念及此,少年雀跃起来,他已许久未曾感受过纵马林间的快意了。 晨间侍女服侍他服完汤药、用罢早膳,王琢起身在园中游逛。 几日水米未进,此刻只觉身子轻飘飘的。侍女说,王寂已然吩咐夫子与武师近日不必前来授业,让他安心静养。 夏末暑气正盛,但园子里林木枝繁叶茂,遮挡了大部分烈日。园内还修有水廊,引溪水绕廊环流,风吹过长廊,便会有阵阵凉风袭来。 水廊深处又有冰室藏冰,与水廊相连,冰室里的冷气会顺着风自水廊深处吹出来,丝丝凉意,清冽浸腑。 王寂已将一切安排的妥帖周全,王琢对任何事都不需费心。 走得累了热了,王琢便坐在水廊休息,感受凉风拂面。他见溪水中几尾五彩锦鲤体态丰腴,正摆着尾鳍游弋,忽然起了喂鱼的兴致。 目光扫过不远处侍立的侍女,王琢才想起,入玉栖阁数年,竟不知她们的名姓。 第13页 他望向其中一人,问道:“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侍女瞟他一眼,“公子,奴婢名唤朝雨。” “朝雨姐姐,可否帮我取些干粮来?我想喂鱼。” 朝雨微微福身,转头吩咐另一名侍女去取。不多时,侍女便端着托盘走来,盘中摆着几碟精致点心,皆是他平日常吃的样式。 真是奢侈…… 这鱼比寻常百姓吃的还好。 虽这样想着,他还是拿起点心,掰成碎末撒入溪中。就见不同颜色的锦鲤,张着大口围拢争食,彩色身条簇挤着,好似朵朵菊花在水中绽放。 王琢忽地生了几分好奇,问道:“这玉栖苑,原本是谁的居所?” 朝雨答:“回公子,原是郎君住的。” 王琢顿了片刻,又问:“那,除了我……还有旁人在这住过吗?” 朝雨道:“未曾,公子是唯一允许住在此处的人。郎君入朝为官之后,便搬离了玉栖苑,再没人来过。” “哦……” 王琢望着溪水出了神。 他很难想象,王寂这样的人物,竟会允许一个贱民住在他的旧居。 到底是为什么? 原本,他早该与侍女攀谈,了解一下王寂,了解一下自己所住的玉栖苑。 但过去他只当自己是寄人篱下的奴,连与侍女随意攀谈的勇气都没有。 如今自己虽也算不得上等人,但他的心境已然不同。 尤其在王寂说自己不是男宠之后,他便更能感受到自己的变化。 虽说靠绝食令王寂妥协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但至少有用。 而且是他自己争取来的。 即便事后想来,就算他不以绝食相逼,王寂也已教训了那些人,还说从未把他当做男宠。 但他只得说服自己绝食有用,不然岂不是白饿了几天肚皮? 他忽然想起了谢莲,许久未曾相见,不知他的眼疾是否有了好转。 这话必然不能直接问出口的,便转而道:“王大人为何不许我出苑?” 朝雨答:“为了公子安危。” 王寂道:“外面当真那般危险?我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奴才而已……” 朝雨讷声道:“这些事,公子不妨亲自去问郎君。” 王琢默然。他并非不想与王寂好好交谈,只是面对那人时,总难像与旁人那般自在沟通。 况且,即便自己想与他好好交谈,那张嘴恐怕也说不出什么正经话来。 但他又记起,王寂说:“以后有任何需要,只管对我直言。” 不知道王寂是否真能答应他请求。 但是,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这句王寂也说过。 于是,王琢决定,试一试。 第13章 又过了几日,王琢身体大好,挽弓时能将那张硬弓拉如满月。 王寂听了王栎的回禀,放下公务再度踏足玉栖苑。 侍女早得了信儿,备下了精致的酒肴,静候主子到来。 今日王寂身着素净白衣,外罩一件薄纱鹤氅。 他平日里极少穿白,或许今夏酷暑难耐,才做如此清爽的打扮。 才一入阁,王寂便觉屋内闷热,命人从冰室取了许多冰块来,置于铜鉴之中。 他转头看向王琢:“天这么热,何不用冰降温?” 王琢道:“没事,有扇子就够了。” 王寂目光在王琢身上打量了一圈,少年只穿了一件单薄麻衣,夏风穿堂过,衣料紧贴着身躯,勾勒出少年分明轮廓。 王寂挥手屏退左右,张开双臂,道:“过来。” 王琢依言走近,微微抬眼,不知他意欲何为。 王寂目光落在自己腰间:“更衣。” 王琢这才明白,抬手为他解下轻薄鹤氅,搁在一旁的几案上。随后,双臂环过王寂腰身,去解腰间束带。 隔着一层薄衫,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王寂宽阔胸膛和陡然收窄的腰身。王寂虽是瘦的,但不单薄,是习武之人特有的坚实与稳健,坐卧行立间,皆透着一股内敛的力量感。 从前他不通武道,如今习了武,一眼就能瞧出端倪。 眼前,他正对着王寂的半截腰身。脑中忽生一个荒唐念头,若是张开双臂,不知能否将这个人完全拢住,以此丈量一下彼此身体差距。 这念头不过一闪而逝,尚未成型,就觉背上一沉,一股大力袭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撞进了王寂怀里。 有人先他一步动了这心思,且毫不犹豫地付诸了行动。 被这般结实地撞个满怀,王琢轻哼一声。 王寂的手掌在他背上游走,自上而下摸了个痛快。接着,那手臂越收越紧,力道之大,好似要将他这刚刚长成的身躯折断一般。 不等王琢做出反应,王寂又忽地松了手。顺势覆上王琢颈侧,不轻不重地揉捏了两下,道:“用膳吧。” 王寂向他伸出手。 王琢瞥见他掌心泛着异样的红,再看王寂的面颊,也是红的。以他对王寂的了解,这人今日定是又服了“五石散。” 王琢将手搭在他的掌心,由他牵至榻边落座。 这一餐,王寂兴致颇高,一杯接一杯地饮着酒。 他还将玉杯递到王琢唇边:“长大了,可以饮酒了。尝尝?” 王琢瞧着他那副迷瞪醉态,摇了摇头。 王寂也不勉强,眼珠一转,敏捷地翻了个身,从一旁解下的束带暗格里,摸出了一个小巧瓷瓶。 他斜倚在软榻上,冲着王琢勾了勾手指:“过来。” 王琢依言挪了过去,尚未坐稳,手腕一紧,整个人被王琢拉得躺倒在榻上。 王寂俯身望着他,小指探入瓶口,挑了一抹淡红色的粉末,点在王琢的唇瓣上,轻轻涂抹开来,笑问:“要不要试试?” 王琢问:“这是什么?” “能让你快活的东西。” “五石散么?” “嗯。”王寂低应了一声,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那双平日里总是半阖着的眼眸,此刻更是迷离深邃。 王琢自然知晓这五石散是什么东西。谢莲曾对他讲过,五石散可让人感官敏锐,如至云端,却是毒物。 服散之后,需得大量饮酒,或是行散出汗,才能解了那燥热之毒。 京中世家子弟,多好此道,以此为风雅之事。 可王琢不懂,明知是毒,为何还要趋之若鹜?难道仅仅为了那片刻的欢愉与迷醉,就不顾身体安危? 谢莲也曾郑重告诫过他,此物极易成瘾,莫要服用。 但他知道,王寂偶尔是会服用的。 每次服用,王寂就会浑身滚烫,冬日里挨着他,就像抱着个火炉似的。 他很难想象,王寂这等高傲自持的尊贵人物,竟也会被这原始的欲望所驱使,纵情声色,毫无节制,半点也不知爱惜自己的身子。 明明这人曾劝过他,莫要伤害自己的。他自己却无法以身作则,真是一点可信度都没有。 王琢迟疑片刻问:“不吃可以么?” 王寂问:“为何?” 王琢道:“这东西……有毒。您也不要再吃了。” 王寂闻言,难得地怔了一瞬。 片刻后,王寂低笑出声,道:“这世间万物,又有几样是没毒的?酒有毒,药有毒,情亦有毒。无妨,不过些许罢了,死不了人的。” 说话间,王寂指尖又挑了一抹淡红粉末,点在王琢唇上。他俯身凑近,温热的气息喷洒在王琢耳畔:“尝尝。” 王琢只觉那人低沉的声音比这所谓的“五石散”更为蛊惑。少年刚刚长成的身体,竟不由自主地亢奋起来。 王琢鬼使神差地伸出舌尖,舔了舔下唇,将那抹粉末卷入口中。 味道有些酸涩,并不好吃。 王寂灼灼地盯着他的唇舌,喉结上下滚动,也跟着伸出舌尖,舔了舔干涩的嘴角。 随即,他转身自斟一杯,仰头饮尽。又倒了一杯,递至王琢唇边:“服了散,需得饮酒行散。” 王琢撑起身子,抿了一小口。 王寂问:“感觉如何?” 王琢摇了摇头:“没什么感觉。” “或许是量太少了。”王寂说着,便又要去拿那瓷瓶。 王琢忙按住他的手:“不用了。” 王寂思索片刻,道:“也好,你初次尝试,还是循序渐进为妙。” 王琢却想,什么循序渐进,他往后都不想再碰这东西了。 无论是酒,还是这五石散,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世家公子们都喜欢这些奇怪的东西。 王琢正想着,就见王寂忙碌一通,扯开了衣襟,大半个身子袒露在外。 原本惨白的肌肤泛着诡异的红,衣衫半遮半掩间,隐约可见右胸处竖着一道狰狞的疤痕。 王寂随手抓起竹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自语道:“这苦夏时节,真是不宜服散。” 第14页 王琢小声嘀咕:“那你还吃……” 声音虽小,却也没逃过王寂的耳朵。他长臂一伸,将人往自己身前带了带,勾唇笑道:“因我今日,想与你,共赴巫山。” 王琢一怔。 苏夫子曾授过舆地之学,他依稀记得,巫山远在南方巴蜀之地,离这洛阳城有千山万水之遥。 以为王寂是起了游兴,要带他远行。 他转头看了看窗外,天色已晚,疑惑道:“今晚出发么?” 第14章 这话又让王寂凝滞一瞬。 王琢感觉,今日王寂总是卡住,像被施了什么定身法术。 或许吃五石散会影响他的脑子,只是过去,他们没有这么多交流的机会。今日话多了些,才会格外明显。 王寂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这回换王琢呆了。 王寂笑了好一阵,王琢从未见王寂大笑过,还笑得前仰后合,身子乱颤。王琢不知自己这话有什么不妥,值得他笑成这样。 笑过之后,王寂坐了起来,又是自饮三杯。 王琢也跟着坐起,盘膝坐在他身后不远处。想起自己之前想问的问题,迟疑片刻,鼓足勇气道:“我以后,可以叫你大人么?” 王寂正低头去夹菜,听到这话,他顺势偏头看他。 “可。” 王琢眼睛亮了起来,又问:“大人,那以后可以不叫我……‘宝贝儿’吗?” “不可。” “……” 王寂缓缓斟了杯酒,“继续,趁我今日高兴。” 王琢忙问:“我可以离开玉栖苑吗?” 见王寂顿了一下,王琢补道:“我是说,可以在玉栖苑外活动吗?” 王寂继续饮酒,“不可。” “为什么?” “外面很危险。” “可所有人都在外面,怎么没事?” 王寂放下杯子,回身,将他拉到身边,摸了摸他的脸颊,“你跟旁人不同。” 王琢偏过头,避开他的手。他有些生气,有些失落,但不放弃挣扎,“我想出去走走,不想困在这里。” 王寂说:“你想出去,我会带你出去,你自己不行。” 可王寂越说不行,王琢就越想出去。这种想出去的想法,甚至比刚才问出口的时候更为强烈。 王琢挣开他的手,直视着他,“我不明白。” 王寂看了看自己被甩开的手,又看了看王琢。 王寂困倦的双眼微微睁大半分,或许是他此刻衣衫不整,发丝凌乱,所以看着不如往常那样威严。王琢第一次,敢直王寂的双眼。 二人对视片刻,少年仍是不闪不躲,王寂嘴角微微一扬。 “我并非要关着你,只是眼下,真的不行。”王寂缓缓伸出手,声音温和地道:“给我点时间,等安排好一切,会让你出去的。” 王琢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话,惊喜之下,自然地将手放在王寂的掌心,顺着王寂的力道,不知不觉地坐在了王寂怀里。 王寂摆弄着王琢的指骨,“在我安排好一切之前,不随便出去,好么?” 王寂的声音温柔磁润,少年再度受那声音蛊惑,点了点头。 王寂又道:“想出去玩,同我讲,我带你出去。” 王琢又点了点头,脑海却忽然浮现出谢莲灰白的眼睛。他真的很想知道,他唯一的朋友,眼睛怎么样了。 王琢试探性地问:“在王家府中走走,也不行吗?” 王寂摇头,“你自己不行,不过……我带你逛逛可以。” 王琢奇怪,“在您自己府中,会有甚么危险?” 王寂却道:“这府中,才是最危险的地方。” “为什么?” 王寂道:“朝堂有政斗,皇宫有<a href=tuijian/gongdou/ target=_blank >宫斗</a>,这深宅大院,一房套着一房,一院套着一院,一府之外挨着另外一府,牛鬼蛇神数不胜数,自有其特殊的斗法。” 王琢几乎被王寂的话绕晕,虽是未讲清缘由,却已令他毛骨悚然。 王寂又道:“以后慢慢讲吧,今日不说这些扫兴的话。” 王琢隐隐感到王寂的烦躁,便没再继续追问。 王寂虽从外貌瞧着不太有谱,但的确从未骗过他,既然他说危险,那就应该是真的危险。他说以后会让他出去,那就定会有这样一天。 王寂道:“你在高阁上,应当能将半个洛阳城尽收眼底,王家的宅子你应该也都瞧见了,你想去哪逛?我得空带你去。” 王琢道:“我看西侧有一大片梅园,想去那里看看。” “好,过几日休沐,带你去。” 王寂毫不迟疑地应了他,王琢呼出一口气。 今天的尝试非常成功。 他发觉,王寂并不似外表那样难以接近,实际上,他是个很好交往的人。 他甚至隐隐地,有些能拿得准王寂的脾气了。 自己退让,他寸步不退;自己迎难而上,他反而会步步退让。 当然,也不全是退让。 比如,王寂绝对要叫他“宝贝儿”。 比如,王琢还想张嘴,却被王寂喝住:“不要得寸进尺。” 所以,王寂的退让是有底线的。 侍女们将桌案收拾干净,二人去隔壁汤池阁内沐浴更衣。 浴后,身体清凉很多,但王寂今日服散量有点大,还未散尽,身心仍是燥的。 幔帐之中,他抬手摸了摸王琢的颈子,温度竟也有些高。 他将王琢的腰肢往身前带了带,问他:“热么?” 他答:“有点。” 王寂说:“是药效上来了。” “是么……”王琢摸了摸颈上的汗,确实不正常。 可他只吃了那么点散,就有这么强的效果吗?王寂平时得吃多少? “你第一次服,一点就会有效果,只是来的慢罢了。”王寂半撑起身子,问他:“有甚么感觉?” 王琢认真感受了一下,除了王寂一直在他耳边吹气让他心焦以外,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只说:“感觉有点困。” 王寂:“……” 王琢感觉到,王寂好像又呆了一瞬。 他忽然想起先前王寂提的事,问道:“大人,晚膳时,您不是说要带我去巫山么?” 他侧头望向王寂,“巫山在哪?” 王寂回了回神,轻笑,“想去么?” 王琢:“想去。” 去哪都行,横竖好过天天待在玉栖苑。 王寂没再说话,只微微凑近了些。幽沉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王琢十分熟悉的,只属于王寂的味道。 王寂高挺的鼻尖轻轻摩挲过王琢的面颊,唇瓣也擦过少年的唇角。 王琢浑身僵直,警惕地看向王寂。 不给他任何反应时机,下一瞬,王寂长臂扣紧少年腰身,两片唇便附了上来。 王寂的唇竟是极软的,先是在自己唇上啄吻几下,似安抚,似诱哄。在少年迷茫之际,他微启唇瓣,温热湿润的舌尖探出,舔舐着少年的唇缝。 一阵麻栗感自唇间窜起,王琢脑中一阵恍惚,竟鬼使神差地顺着对方的意图,不受控制地开了口。 两舌相触的瞬间,似是点燃了一簇干柴。 原本轻柔的舔舐瞬间变得急切,双舌交缠,津液互渡,狭小的空间内充满了水渍声与压抑不住的喘息。 少年虽是生涩,毫无章法,但本能驱使之下,也开始笨拙地回应,舌尖变幻着姿态,贪婪地索求着更多美妙的触碰与慰藉。 良久,王寂放开他的唇,顺着少年精致的下颌线一路细细吻了下去。 直到吻至身前某处,王琢似是终于从那迷乱中惊醒,猛地睁大双眼,惊恐地望着他:“你、你要做什么?” 王寂抬眸:“带你去巫山。” …… 王寂拿帕子擦了擦脸,俯身吻向少年侧颈,低声道:“巫山云雨,人之常情,不必羞愧,你只需好好享受这人间极乐。” 王寂话音落下,手已向王琢腰后探去,王琢猛地擒住王寂的腕子。 “你还要做什么?” 王寂道:“放松点,我会让你快乐的。” 王琢猛地推开王寂,王寂一时没有防备,差点从床榻跌落。 好在王寂身手矫健,一手撑住地板,另一手把着凭栏,借力挺身又回到床榻中央。 王寂没恼,却似更加兴奋。 他将王琢的两个腕子扣在一起,钉在头顶。 王琢急道:“你!住手!” “你在命令谁?”王寂哼了一声。 王琢顾不上主仆之别,全力扭着身体。 王寂俯身凑近,粗重低哑的嗓音道:“自己尽了兴,就想了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放松些,爷这就带你见识见识何为真正的魂销骨断。” 王琢此刻只恨自己年少力微,恨这副尚未完全长成的身躯不如王寂那般高大,更恨自己怎么就没练就一身绝世武功。眼下竟被王寂死死压制,半分动弹不得。 第15页 他双腿乱蹬,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抵死不让那只手找准方位。 他知道,若王寂有心将制住他,定是轻而易举,自己在劫难逃,便决然道:“大人说过不强迫我的!若非要执意如此,我即刻咬舌自尽。” 王寂微怔。 王琢如此抗拒,王寂其实也很恼恨,原本好好的氛围,竟莫名闹得无法收场的地步。 他顿时没了寻欢的心思,忽地松开手,捞起中衣套在身上,败兴而去。 行至门口,他一脚踹开房门,大步离开。 王琢听着王寂远去的脚步声,长长松了口气。 他原也不觉得自己两股间有什么好守的,只是本能抗拒,若是王寂肯循循善诱,他有可能半推半就从了王寂。 可王寂突然强压他,又如此急切。 挣扎过程中,他隐隐明白,这种事,是可以让王寂发疯的,可以让人“魂销骨断”的。 所以,以死相逼,应当是值得的。 第15章 王琢原以为,昨夜的激烈抗拒,纵使不遭责罚,也该受些冷遇。 却没想到,第二天王寂又来了。 而且带了礼物,说是前些时日,命人定制了几身新衣,让他试试。 王寂全程跟没事人一样,好像昨晚发生的一切只是王琢的梦。 裁缝陪同王琢在屏风后试衣服,王寂就坐于榻上吃茶,等王琢换好给他展示。 王寂品评了几句,裁缝记下,合身的留下,不合身的拿回去改改。 留下的两件,一件红色,一件晴空蓝。 都是艳丽的颜色。 王寂说:“艳色很配你,但是不要出去穿,只在玉栖苑,穿给我看。” 这一点,王琢毫无所谓,穿什么都行,他对衣裳没感觉,也没什么要求,只穿得合体舒适,便于行动即可。 但王寂穿什么,他却有些感觉。 他认为王寂反而更适合艳丽的颜色,定然可以改善他那吸散吸多了苍白肤色。 而此人却总爱穿暗色,搭配那双充满倦意的眼睛,泛青的眼圈,更显死气沉沉。 王琢很难想象,这样一副面孔,竟然有那么大的力气,昨晚他已经拼尽全力,仍然无法撼动分毫。 看王寂并未因昨晚之事责罚自己,王琢知道自己逃过了一劫。 心中暗暗发誓,日后定要勤学苦练,防止下次再被王寂压制。 王寂说:“待会我有要事处理,要出府一趟。” 王琢想,王寂过去也是很忙,不来就是不来,从未特地告知。除非出远门,例如出使西域。今日好端端的,为何将行程告知? 王寂伸出手,如往常那样。 王琢望着那俊美手指,脑子里想的却是昨天他想用这手去做那种事。 实在不太般配了。 王琢将手放在王寂掌心,王寂这次没有拉他坐在腿上,而是将他拉坐在身侧,手也顺着王琢脑后轻抚他的后颈,问道:“昨天的事,生我气么?” 王琢点点头,又摇摇头。 当时气,可现在不气了。 王寂轻笑一声,“那亲一下。” 不等王琢应允,王寂的嘴唇已经附了上来。 王寂曾说让他不要得寸进尺,王琢觉得,王寂才是得寸进尺! 自发生昨晚那事之后,王寂便从过去的抱一下,变成了亲一下,而且还是亲嘴。 这人是怎么做到如此厚颜无耻的? 尤其是顶着这样一张脸厚颜无耻。 实在太不般配了。 隔了两日,王寂休沐,果真带着他离开玉栖苑。 这次,他是光明正大地,从玉栖苑走出。 王寂陪他步行,在王府中散步,遇到下人,那些人都如惊弓之鸟,低头躬身,向王寂问候,然后匆匆离开。 王大人的威严可见一斑,说明自己当年那么怕王寂实在正常不过。 虽然现在也有点怕,但摸清王寂脾性之后,却也没那么怕了。 二人行至梅园,在园子里逛了一阵,最终来到三层飞楼处。 许久不见的谢莲正坐于廊下纳凉。 听到脚步声,谢莲问道:“表哥身旁是谁?” 王寂道:“王琢。” 谢莲嘴巴微张,似是有些惊讶,接着便很自然地笑道:“你好,王琢。” 王琢迟疑片刻,道:“你好。” 王寂道:“这是我表弟,谢莲。” 王琢躬身施礼,“见过谢公子。” 谢莲的神态明显一怔,但他很快便又了然笑道:“很高兴认识你,王公子。” 王琢知道谢莲一定会从声音听出自己是谁,若是过去,他绝不希望谢莲知晓自己的身份,因那时他一直认为自己是王寂男宠。 而现下不同,虽然仍是身份低微,但王寂说,他从来不是男宠,自己也不用再叫他主人,可以称他大人。 他如今只是所属于王寂的仆人,这很好。 而聪明如谢莲,定然也不会拆穿自己经常偷偷来见他的事。 王琢道:“我不是什么公子,您唤我王琢就好。” “好,王琢。”谢莲道:“真想瞧瞧你的样子。” 王寂已然引着王琢坐于廊下矮几旁,王琢明知故问道:“谢公子的眼睛……怎么了?” 谢莲便也自然地坐下,再度讲了一遍他眼睛的状况。 王琢终于得以问出他眼下最为关心的问题:“那现在有好转吗?” 谢莲朝王寂方向望去:“托表哥的福,有些好转了,现在已能瞧见晃动的灰影。” “真的么?”王琢难掩激动地道:“那太好了,恭喜你。” 谢莲哈哈地笑着道了声谢。王寂却瞥了王琢一眼,“你怎么比我这个表哥都高兴?”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王琢略有一尬,谢莲为他解释道:“看来,王琢是位善良的小公子。” 王琢忍不住纠正,“我不小了。” 谢莲道:“是我的错,听声音,已经开始变音期了吧。十五了?” 王琢道:“嗯,很快十六了。” 当着王寂的面,在彼此很了解的情况下聊天,聊的都是早已心知肚明的旧事,没想到竟是这般奇妙体验。 他听到王寂说:“你俩还挺合得来的……” “是啊,真难得。”谢莲道:“如此缘分,怎可无酒?来人,上酒。” 王寂道:“医师叮嘱你莫要饮酒,怎得又破规矩?” 谢莲却道:“医师亦劝你莫要饮酒,莫要服散呢,你有听进半句么?” 王寂半阖的眼睑动了动,目光不禁扫向王琢,而后一手撑头,斜倚在凭几上,道:“罢了罢了,你愿饮便饮。” 听到谢莲的话,王琢问谢莲:“王大人身体不适么?为何大夫嘱咐他不要饮酒服散?” 谢莲道:“是旧伤了,如今已无碍了,但五石散这种毒物,健康之人久服也会伤身,我劝过他多次,他偏不当回事。” 二人当着王寂的面,就此聊开了五石散的害处。王琢瞧了王寂一眼,见他仍然保持斜卧的姿势,双眼闭着,对他们的聊天内容似乎充耳不闻。 王琢心想,只有没节制的人才会舍不得那五石散。饮酒也是。 而酒不离手,嗜酒如命的谢莲,其实也没什么资格去念叨王寂。 此二人半斤八两。 还是那句话,不愧是表兄弟。 侍从上了酒和几碟小菜,兄弟二人推杯换盏,好不快意。期间,王琢自免不了被王寂灌上几杯。 王琢支着下巴,听那二人从朝堂风云聊到边疆战事,听得出神。 他是头一回听王寂讲起政务。 王寂说:“叶进老儿,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能瞒天过海。殊不知,我早已在他身边安插了眼线,他的一举一动,皆在我掌控之中,不过是只被困在网中的老雀罢了。” 谢莲问:“他后来招了么?” 王寂:“他起初自然不招,不过进了廷尉狱那种地方,有的是让他开口的法子。最后一五一十吐出来,牵连出数十位官员。” 谢莲道:“若是全部抓了,那岂非动摇国本?” 王寂道:“自然不会赶尽杀绝,如今不过是杀鸡儆猴,敲山震虎,令其余党羽都安分些。朝廷只需暂且按兵不动,于暗处徐徐图之,再逐一击破便是。” 谢莲道:“此事凶险,万一逼得太紧,那些人狗急跳墙,洛阳城里怕是又要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王寂道:“这腐朽朝纲积弊已深,如老树盘根,不流些血,付些代价,又怎能挖得动?” 谢莲沉默片刻,举杯道:“表哥万事小心。” 王寂未答,与谢莲碰了下酒杯,二人一饮而尽。 王寂却忽然歪头望向王琢,抬手搭在他肩头,眉眼带醉,问他:“可会觉得无趣?” 王琢答:“不会,我喜欢听。你们继续。” 王寂长臂顺肩滑下,沿着少年脊背一路向下,直至落在腰间,稍稍用力一带,便将人往自己身侧揽了几分。 第16页 随即,那只手又极不安分地捉住了王琢的手。 王琢紧张地望向谢莲。谢莲神色如常,只顾着自斟自饮,仿佛对此毫无所觉。王琢暗自松了气,幸亏谢莲目不能视。 否则若是教他瞧见王寂这般孟浪行径,怕是恨不得戳瞎双目。 方才他还对王寂运筹帷幄、朝堂各种权策谋划暗自叹服。谁知这人忽地原形毕露,只片刻功夫就将高大形象毁于一旦。 王琢手被王寂攥得紧紧的,一边同谢莲交谈,一边摩挲着王琢指尖,末了,竟得寸进尺地与他十指相扣,强行将手拉到了自己腿上,仿佛怕他逃走似的。 那兄弟二人最后喝的酩酊大醉,一位被侍女扶回室内,一位由王琢架了回去。 好不容易将这醉鬼丢到榻上,那人口中仍是含糊其辞地喊着:“上酒!” 王琢坐在榻边,盯着头顶那精致繁复的穹顶发了会呆,这才起身去沐浴。沐浴后,步上阶梯,随便寻了个房间睡下。 睡至半夜,王琢感到有人扑倒在身旁,阵阵酒气也随之传入鼻腔。 意识朦胧间他知道是王寂,他太熟悉王寂的气息了。 王琢困极了,顾不得那人手脚并用缠着他,便又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说:========== 原来的文案改了,人设有点不太对,我把人设重新总结了一下。 摒弃掉了原文案中王寂的“阴湿”属性,有兴趣的可以看下。 不过不管怎么总结两人的属性都总结的不太全面,都有隐藏属性,大家往后看自然了解了。 忍不住多啰嗦两句,这文是我一时脑热写的,一个月连写带修完结,酣畅淋漓,整个过程可以说是爽得飞起。 全文节奏很快,我特地摒弃掉了多余的细节描写和形容词,包括叙事也非常简练,只想写一个纯粹的爱情故事。 这口年下养成攻我吃得很满足,也希望你们能吃饱→_→@飞熊_不务正业(看不懂你就亏大了) 第16章 散朝后,王寂朝服未解就听见廊下急促的脚步声。王栎躬身入内,道:“主子,老夫人那边又派人来了。” 王寂刚卸了冠带,闻言漫声问:“这次又弄了什么花样?” “一名侍婢勾缠侍卫,侍卫将计就计随她去了偏院,另有一人趁此翻墙而入,在玉栖苑的羹汤里下了药。” 王寂顿了顿,“他没事吧?” “小公子安好。” 侍女已捧来常服,王寂换过,目光落在案上的佩刀上,问:“下毒的人呢?” “暂押在柴房,主子要审么?” 王寂摆了摆手,“不必了,打一顿给她送回去。” 王栎应声 “诺”,躬身退下。 王寂来到玉栖苑,见王琢正在抄书,王琢准备起身见礼,王寂却压了压手,“继续写。” 他负手来到案前,目光掠过摊开的书卷,仅一瞥便道:“是《春秋》。” 王琢垂眸应了声 “嗯”,笔尖未停,墨痕在纸上晕开规整的字迹。 王寂道:“字有长进了。” “谢大人。” “夫子说,你近日愈发勤勉,考校课业之时,皆能对答如流。” 王琢如实答道:“夫子考校的内容,我恰好知晓罢了。” 王寂眉稍一挑,轻笑道:“学会谦虚了。” 王琢抿紧了唇角,并未接话,只将目光锁在面前那方寸纸笔之上。 王寂见他正襟危坐,便敛了声,不再扰他,信步在一旁坐下,静静地瞧着他的侧影。 待王琢录完一页纸,准备搁笔时,王寂才道:“今日晚膳,可还合口?” “合口。”王琢不知他为什么忽然问这话,手中握着笔管,不愿放下,哪怕再多抄几个字也是好的,不必转头去面对王寂。 王寂自是不会如了他的愿,道了声:“过来。” 王琢只得搁下笔,来到王寂身前。王寂握着他的手,将他拉坐在身旁,在那张脸上细细描摹端详。 王寂常常这样盯着他瞧,王琢虽早习以为常,心下却仍是无法坦然。 如果只是被他瞧着,那自然无所谓。可王寂看他的眼神总是带着并不单纯的灼热,令他不得不时刻提防,生怕这人下一刻突然扑上来,对他做上次那种事。 虽没言语,但王琢身子绷得死紧,抗拒之意明显,王寂笑问:“怎么?怕我?” 要说不怕,那是假的。 王寂高居云端,位极人臣,如果真存了那份心思,以两人身份境遇之悬殊,理论上,他是无从反抗的。 王寂将他整个人拥入怀中,轻轻拢着,“别怕,我不过是……喜欢你罢了。” 喜欢。 这两个字落入王琢耳中,如此稀罕,生疏,以至于他完全分不清王寂口中的喜欢是哪种。 他抬眸瞧着王寂,对方那双半阖的眼,近在咫尺,微微眯着,眼下有一块微微隆起的卧蚕,像在笑。 王琢问:“为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脱口而出,问出这么幼稚可笑的问题。 或许他原本就十分好奇,王寂为什么会瞧得上自己,自己明明什么都不是。 二人的鼻尖几乎抵在一起,温热的呼吸也缠在一处,王寂道:“因为,你生得好看。” 王琢眉头微蹙,心下一沉。 王寂继续叹道:“你为何如此好看?” 王寂第一次直白的夸赞他的相貌,王琢心中却没有丁点欢喜,连带着那点因“喜欢”二字而起的微澜,也瞬间消散无踪,反而生出几分反感。 仅仅因为好看? 这世间好看的人或物多如过江之鲫,他又有什么特别?在王寂眼中,他终究只是一件赏心悦目的玩物罢了。 唇瓣忽然覆上一片温热,王琢微微别开脸,王寂又循着他的唇追了上来。 终是避无可避,双唇抵在一处,王琢忽地升起一丝烦躁,抬手推开了王寂。 用力过猛,王寂被推翻在榻上,他手臂向后撑着半截身子,却不恼,只是望着他,舌尖舔过下唇,似在回味。 他微微勾起唇角,笑道:“还很烈。” 望着王寂那副欠欠的样子,王琢有些控制不住情绪,再多看一眼,恐怕会动手打他。 于是,他冷冷地别过脸去,眼不见为净。 幸而王寂没再继续纠缠,只缓缓起身,理了理衣襟,道:“我不过是过来瞧瞧你晚膳用得如何。前头还有些琐事需得处置……” 他抬手,指尖刮了一下少年的下巴,“今晚,不用等我了。” 我何时等过你?你不来才是正好! 目光追随着那道背影,直至彻底消失在帘拢之外,王琢这才起身,来到桌案前,凝神静气,继续抄书。 * 过了些时日,谢氏终于按捺不住,亲自去见王寂。 王寂自离了玉栖苑,便搬入清和园。更为宽敞、也更符合他如今三品中书侍郎身份。 此园原是太老爷和太夫人的居所,太夫人仙逝后,先老爷又命人修缮了一番,便让王寂住了进去。 谁曾想,王寂刚搬进去不过半载,先老爷便毫无征兆地暴毙而亡。 府里请来的相师皆道,王寂身为孙辈,却占了祖辈的居所,这是坏了规矩,冲撞了祖宗的英灵,这才降罪下来,先老爷是替王寂挡了灾。 相师还称王寂必须即刻搬离清和园,否则王家日后必有大祸。 谢氏将相士的话告知王寂,劝他离开清和园,王寂却不听,继续任性妄为地住在这里。 谢氏有的时候真的很怀疑,王寂是否自己亲生的,他为何如此不服管束,跟听话孝顺的老大王瑾完全不同。 谢氏坐于正厅主位。 王寂躬身道:“母亲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谢氏道:“你三舅父被下了廷尉狱,这事儿你就打算袖手旁观,不管也不问吗?” 王寂道:“三舅父触犯的是国法,儿子如何管得了?” 谢氏说:“你与陛下联手搞什么新政,动的就是世家的利益,这事儿本就是你挑起来的,你如何管不得?” 王寂道:“儿子不过是个三品的中书侍郎,那御史台和廷尉府,可不归儿子管辖。这朝廷自有法度,哪怕是皇亲国戚,也得按律办事。” 谢氏见王寂态度坚决,不得不放低身段,声音柔和下来,“寂儿,你三舅父这罪名要是坐实了,那是要掉脑袋的啊!不仅是他,谢家上下一百多口人,也可能因此事受到牵连。眼下,你不念谢家的情谊也就罢了,难道连母亲十月怀胎、含辛茹苦养育你成才的恩情也不顾了吗?无论如何,你一定要保住你三舅父啊!”。 王寂沉默片刻,缓缓道:“若母亲日后不再惦记玉栖苑,不再背地里搞那些见不得人的小动作,儿子自然有法子,让舅父平安无事。” 谢氏闻言,双眼圆瞪,那日事情败露,王寂将半死不活的小厮扔回了她院子里,已让她颜面尽失,更是无声警告。她当时又羞又恼,正琢磨着换个更狠绝的法子去整治玉栖苑那小子。却不想她的三哥竟因卖官鬻爵、贪墨官帑抓入大牢。 第17页 她几次派人去传王寂,王寂皆以公务繁忙为由推脱不见。娘家那边催得紧,她这才不得不拉下老脸,亲自来见王寂。 王寂见谢氏面露纠结,迟迟不语,又道:“母亲别逼我将玉栖阁那位接到这清和园来,我二人朝夕相对,让天下人都知晓我王寂已有了心上人。届时,母亲想要的脸面和风水,皆会荡然无存。” 第17章 听闻这话,谢氏不由面色铁青。心中发起恨来。 恨王寂,也恨自己。 她恨当初,老爷过分宠溺老二,自己疏于管教,才致使他长成如今目无尊长,无情无义的性子。 谢氏踌躇半晌,最终只得咬牙同意。 毕竟,除了王寂,谁又有如此通天的本事。 * 王琢又过了几日清净时光,王寂再次出现在玉栖阁。 王琢鲜少对王寂生出喜爱之情。 但今日,对王寂却是实在地生出几分欢喜的。 因王寂要带他出府,去郊外围猎。 两人于山林间策马驰骋,一前一后,穿叶拂枝,不多时就来到一处幽静的溪涧旁。 王寂利落地跃下马背,走到溪畔,掬水而饮。那通体乌黑的骏马也通人性,学着主人的做派,垂首在水边饮水。 王寂捧起溪水泼在脸上,又自怀中抽出雪白素帕,拭去面上与指骨间的水滴。 后头跟随的扈从快步上前,从王寂手中接过湿帕。 王寂缓步来到王琢的马前,握住缰绳,道:“这处溪涧,上游设了多层滤网,水质极为澄澈甘甜,你要不要尝尝?” 王琢垂首望着王寂,这是少有的,他可以俯视王寂的时刻。 王寂也因仰头看他,不得不睁开那双沉重的眼皮,眸底被清明的天光照亮,瞳孔黑茶色的纹路清晰可见,整个人看上去温良和蔼了许多。 王琢忽地想在马上多呆片刻,便道:“我不渴。” 谁想那王寂却伸手一拉,竟生生将他从马背上扯了下上来,在下落之际,王寂环抱住他,令他稳稳落地。 “你!” 王寂眉眼低垂,嘴角含笑,丝毫不觉自己方才举动有何不妥。 以他的身份来说,这也的确没什么不妥。毕竟,王大人可以做任何他想做的事。 王琢收起微不足道的恼意,脱离王寂的怀抱,径自来到溪水边饮水。 果如王寂所言,溪水入口清冽甘甜,与寻常野溪大不相同。 王琢不由得多饮了几口,也用那溪水洗了把脸,心情也涤荡舒爽起来。 他不像王寂那样讲究,抬起手肘,胡乱蹭干了脸。 歇息片刻后,两人弃了马匹——前方密林灌木丛生,马蹄难行,将从骑留在了林外,改为徒步向林子深处探去。 踩着厚厚的枯叶,行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前方的灌木丛中忽然传来悉窣微响。抬眼望去,只见一头毛色鲜亮的花鹿正低头啃食青草。 王寂顿住脚步,搭弦引弓,将那硬弓拉如满月。“嗖”的一声厉啸,箭矢破风而去。 那花鹿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已被利箭贯穿脖颈,应声倒地。 王琢激动道:“射中了!” 他正准备上前去查看猎物,刚踏出半步,却被王寂猛地横臂拦下。跟在十步开外的随从们见状,也齐齐定在原地,不敢妄动。 王琢见王寂神色凝重,不明所以,片刻后,前方的林木间传出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就见十数个跨刀执锐的扈从,簇拥着一位身着蟒袍玉带、锦衣华服的男子从对面行来。 那男子趾高气扬,脸上挂着比王寂讨厌数倍的神情。 王寂连忙躬身施礼:“下官见过汝阴王殿下。” 汝阴王哼一声,“我当是谁,原来是王寂啊,你怎么跑到我的猎区来了?” 王寂眼帘微掀,目光跃过汝阴王肩头,扫了一眼不远处的古树,那树干上缠着代表汝阴王猎区的围标。 “殿下说笑了,下官怎敢僭越?”王寂道:“此鹿本就是殿下猎得,下官不过是恰巧路过此处,有幸目睹了殿下弯弓射鹿的英姿风采罢了。” 汝阴王听了这话,仰头大笑两声,毫不客气地挥了挥手,命随从将鹿扛走。 抢了猎物犹嫌不够,汝阴王持着马鞭,缓步来到王寂跟前,滑腻的目光先是在王寂身上打量一阵,随后视线一转,落在了王寂身后的随从队伍。 见其中立着一位身着胡服的少年,微微垂首,修长挺秀的身段,在一众仆从间如鹤立鸡群。 汝阴王手中马鞭一指,“你,抬起头来。” 随从们听见指令,齐齐抬起了脸,唯独那少年仍垂着头。 汝阴王猛地扫见一众歪瓜裂枣,蹙眉喝道:“嗐!没说你们这些奴才,本王说的是他!” 王寂无需回头,便知汝阴王指的是谁,他侧首看了眼王琢,道:“王琢,王爷让你抬头。” 王琢这才知道对方点名的是自己,缓缓抬起头来。 待看清那少年面貌,汝阴王不由眸光一闪。 他原以为王寂已是男色上品,没想到还有更绝艳的殊色。 这两人站在一处,截然不同两种风姿。时下大晋的士族子弟,多吸食五石散,饮酒作乐,一个个皆是面色惨白,形容颓靡。而那些穷苦人家的子弟,又因常年劳作挨饿,绝难养得这等细皮嫩肉,更莫提什么出众气质。 可眼前少年,面色如莹润暖玉,双颊透着鲜活的微酡。浓眉入鬓,鸦睫浓厚,那双黑亮大眼湛然若星,熠熠有神。被他那清透的目光一看,顿觉襟怀澄澈,郁结皆散。 真是好一团不染纤尘的蓬勃生气,好一簇明艳鲜烈的燎原野火! 王爷看得心中大动,好奇地问:“嗳呀呀,这小公子是谁呀?你新养的面首?” 在堂堂王侍郎面前直接吐出“面首”二字,乃是十足的下流失礼。当事人王琢更是倍感屈辱,但他深知尊卑有别,只得咬紧牙关不能发作,青涩的脸上隐隐透出一丝薄怒。 王寂听闻此言,收了恭敬态度,声音一冷,道:“殿下慎言。此乃下官远房堂弟,名唤王琢。” “堂弟?” 汝阴王并未因“堂弟”二字有所收敛,见那少年强压怒色,更添了几分明艳,汝阴王心痒难耐,抬起马鞭探向王琢的下巴。 那鞭梢堪堪要触到王琢下颌的一刹,横刺里倏地探出一只手,攥住了汝阴王的手腕。 汝阴王脸上的笑意陡地一僵,眯眼瞧着那铁钳一般的手。“王寂,你好大的胆子!” 王寂却未松手,只道:“不敢。” 汝阴王死死凝注王寂,王寂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回望。 自打与王寂相识,王琢头一回见王寂对别人卑躬屈膝。 对方是皇族、是王爷,是比王寂地位更高的人。 但王寂却在忤逆对方。 ==========作者有话说:========== 只能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第18章 僵持许久,汝阴王最终冷笑一声,没再说话,拂袖离去。 王寂长揖及地,朗声道:“恭送王爷。” 那王爷走时,脸色阴郁,王琢心底觉得不妙,便问王寂:“大人……没事吧?” 王琢的声音传入耳中,王寂脸上冷郁瞬时散去,转头已面色如常,对他笑道:“无妨,去前头瞧瞧,应当还有鹿。” 结果这一日再没猎到什么活物。王寂似也意兴阑珊,早早便命人拔营回府。 回程路上,王寂同王琢讲起猎场的规矩:京郊猎场,世家勋贵皆有各自划定的地界,泾渭分明。只有天子亲临秋猎,百官才需要回避。 王琢也知道了,汝阴王是陛下的皇叔。封地在汝阴,先帝病逝前留他在京辅佐新帝,与几位顾命大臣协理朝政,皇帝特赐他“兼管京郊皇家猎场”的职权,京郊猎场本就是其 “管辖范围”,现身此处合情合理。 这位亲王在京中是出了名的风流荒唐,不论男女,老幼皆宜,百无禁忌,府邸之中美妾面首不计其数。 汝阴王与皇帝表面和睦,暗地里却对皇帝处处掣肘。 王寂是天子近臣,自然也成了汝阴王眼里的芒刺。 王琢问:“那你……会不会有事。” 王寂道:“我会有什么事?不必管他。” 又安生过了些时日,见王寂果真安然无恙,王琢这才将悬着的心放回肚里。 这阵子,王琢依旧会溜出玉栖苑去寻谢莲。只是如今身量渐长,无需再委屈自己去钻那狗洞,已能轻巧翻过那青砖粉墙。 谢莲眼疾已恢复了五成,看东西虽还是有些朦胧,却已经可以辨清身前的人影轮廓了。 两人闲坐品茗时,谢莲总爱谈及大晋内外的风云变幻。从鲜卑部的异动讲到藩王割据的隐忧,从朝堂新政的推行说到世家利益的博弈。 王琢问他:“你足不出户,怎么知道这些?” 谢莲说,是王寂讲给他听的。 第18页 王琢想,王寂从来不同他聊这些。 或许在王寂眼里,同个奴才谈论国政,是对牛弹琴罢。 一股子酸涩滋味,自心底洇散开来。倒也说不上多么难受,只像无形之力,在背后推着他,迫着他,想要去懂的更多。 算来,他已同武师习射多年。虽然不敢自夸炉火纯青,但应对寻常狩猎已是游刃有余,实在没必要再日复一日地重复那些枯燥的训练。 这一日,武师照旧按时登门。恭敬见礼后,正准备重演往日的套路。 王琢忽然试探着问:“邱师傅,可否教我些别的门道?” 邱师傅闻言愣了一会,像是打破了某种陈旧的规矩,猛然生出手足无措的茫然感。 他顿了片刻,说:“好”。 这一声应答,反倒教王琢有些惊讶。他没想到对方竟应得如此痛快,顿时有些扼腕痛心。 自己之前白白蹉跎了多少学习机会?! 恍惚间他也悟了过来——这武师本就是被派来供他差遣的,他自然可以提得任何要求。 只是王寂事先没有点明罢了。其实,也怨不得王寂不说,只怪自己往日里受困于那点卑微的奴性,处处羞于启齿。 “公子想学甚么?”邱师傅问。 王琢敛神思索片刻,挑了两个最切实际的营生,道:“我想学近身搏杀,还有,用刀。” “那就从自今日起,先过些拳脚的基础底子。” 自此,王琢算是名正言顺地踏上了习武的正途。 先前谢莲送他的书册里画有一套近身动作,姿态十分漂亮,王琢自学时常常不得其法,便向武师问起,武师说,这招叫蝎子摆尾,在近身搏杀中,有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奇效。 王琢最初只觉得这招实在漂亮,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用在关键之处。 也借着武师这桩事,王琢学会了举一反三。他试着对苑中仆从发号施令,亦会盘问些琐事。遇着不能答的,众人依旧讳莫如深;但凡能说的,都会事无巨细地答来。 他原本试图摸清琅琊王氏的底细,奈何世家门阀盘根错节,宗支繁冗,直绕得他头昏脑涨,索性也懒得再去深究。 但他也搞清楚了一件事:琅琊王氏枝繁叶茂,这王府周遭毗邻着绵延不绝的豪宅深院,住着王家宗族耆老。 王寂的长兄王瑾因着嫡长的名分,承袭了老侯爷的爵位,坐镇主家。 王寂虽位高权重,却因迟迟未曾娶妻,不合分府另过的规矩,所以仍在主家府邸居住。 王寂眼下的居所是“清和园”,处在王府最北,来玉栖苑,得走很长一段路程。 苏夫子那边,王琢也开始大着胆子问了些朝堂时政与天下大势。这位老儒生竟收了往日那副清高严肃的态度,兴致盎然地同他讲起满朝文武的趣事来。 授业之余,苏夫子还教他下棋,送了一本棋谱给他。 王琢闲来无事,就会一边翻阅棋谱,一边在棋盘上落子推演。 某日,王寂来到玉栖苑,正撞见他凝着眉同那棋盘较劲。 王寂轻脚走近,负手立于案侧,微微倾身端详那半局残棋。 王琢余光瞥见一把深蓝窄腰,这才恍然抬起头来。 “大人……” 他准备起身见礼,肩头却被王寂轻轻压下,道:“怎麽?不知下一步该怎么走了?” 王琢“嗯”了一声。 “我来陪你走一局。” 说着,王寂撩袍坐于王琢对面,执起面前黑棋,落下一子,又指了指棋盘一处空白位置,“你下这里,只记一个要领,‘金角银边草肚皮’。” 王琢依言执起白子,落在王寂所说的位置,问道:“什么是 ‘金角银边草肚皮’?” 王寂道:“角落只有两边临空,最易守,也最易做活,其次是棋盘边缘,中心腹地形阔,难守难活,初学先从角落起手,把根基扎稳,再慢慢往边、往腹走。” 王寂又拈起一枚黑子,手指轻轻一抬,再稳稳落下,棋子叩在棋盘交叉点上,发出清脆声响。 王琢顺着那声响,望向棋子所在位置,正见王寂中指悬在棋盘上,那截指骨扣着的墨玉指环,指环莹润乌亮,借着烛光,墨色中隐隐透出翡翠浓绿的光来。 王寂就连这样寻常的动作,也雅韵天成。与苏夫子下棋时的姿态,完全不同。对比之下,简直云渊之别。 论仪态,哪怕是谢莲,也是难与王寂一争高下的。 瞬息之间,少年杂乱的思绪回笼,手指稚拙地捏着白子,落在了左下角星位旁的交叉点上。 王寂徐徐道:“莫急着懂章法,先把落子规则、气与眼的底子记牢,下一步再教你如何围空、如何吃子。” 他又点了下棋盘的某个位置,道:“你试着下这里,再看看。” 王琢再度落子,一子落下,他忽然眸光一亮。 先前只觉棋盘纵横交错,棋子落得杂乱无章,可这颗子一贴角,竟牵住了先前那两颗白子的气,三颗棋隐隐连在了一起,在角落圈出一小块方寸之地,既护住了自己的眼,又逼住了王寂那边黑棋的边势。 他抬眸看向王寂,“我好像……明白了!” 王寂唇角浮出浅淡笑意,拈起黑棋落在白子斜侧,道:“再落,顺着这股劲道走。” 王琢依言,又将白子落在边角另一处,与前子呼应。 这一次,他落子不再迟疑,目之所及,竟清晰看到了棋路脉络。 先前苏夫子教他棋谱,只让他死记硬背那些枯燥的定式,他只觉满纸黑白皆是迷雾,糊里糊涂。可眼下得了王寂提点,不过两三子的功夫,那层迷雾竟散了大半。 因得体悟到了其中关窍,王琢一时兴致大起,边问边学之间,不觉已至深夜。 若不是王寂打了个哈欠,他还当时辰尚早。门外也恰好传来侍女的声音:“郎君,夜深了,明早还得上朝呢。” 两人这才搁了棋子,起身去隔壁汤池沐浴更衣。 或许困倦至极,王寂倒头便睡,没像往常那样缠着他,倒让他轻松不少。 过了几日,王琢心下技痒,试着寻苏夫子对弈几局。谁知那老儒却嫌他笨拙,直呼他下棋太臭,同他对弈,简直是污了他的手。末了,反复叮嘱,要他先把棋谱看个明白,再来找他下棋。 反观王寂,每每踏足玉栖苑,都会陪他在棋枰上走上几回,还总是好性子地为他讲解棋道。 王寂不觉得他下棋臭么? 莫非王寂的棋艺还不如那苏夫子? 虽是在心底编排着王寂,他自然不会蠢到真去王寂跟前问出这种找死的问题。 ==========作者有话说:========== @飞熊-不务正业 明天开始隔两日更(未申榜) 第19章 王寂又为他物色了一位新先生入府,专门传授算学韬略与天文历法。 这等学问,寻常人家自然接触不到。王琢案头的书简越摞越高,研习的课业也随之繁重起来。 他日日埋首学习,全然觉不出光阴流逝。待到他注意到檐下凝了冰棱,已是岁暮年关了。 这期间,王寂又带他去了几回城郊秋猎,还带他赴过几场名士云集的清谈雅集。 年关将至,王寂身为琅琊王氏的嫡次子,宗族应酬繁冗,自是分身乏术,已有多日未曾踏足玉栖苑了。 苑中早早备下了丰盛的岁除酒馔,王琢却觉着与寻常日子没什么分别。 横竖不过是孤身一人守着这空房子跨年,如往日一样,坐于案前翻阅经卷,或是对着棋盘揣摩残棋。 谁知,入夜时分,阁门忽然敞开。王寂裹着一身清寒踏入阁中,身后侍从手里提着满满食盒,里头尽是些精细的年夜菜肴。 王琢忙起身见礼,王寂见他今日破天荒地穿了那件大红锦袍,眉眼一弯,赞道:“好个明艳小郎君。” 此类言语,王琢向来不做回应,王寂也从不指望他有什么反应,大步上前,围着他转了一圈,“你知我今夜要来,因而特地打扮了一番?” 自然没有。他不过是觉着除夕之夜,总该沾染些喜气,这才挑了件红衣。 但王琢并未扫他兴致,只浅浅“嗯”了一声,敷衍了事。 得了这一声应答,王寂十分受用,顺手拉着他于案前落座。 烛影摇红,映着满案杯盘。王寂又命人搬来几坛陈酿,他自饮数杯后,忽地欺身凑近,将小巧的白玉酒盏抵在王琢唇边,道:“喝点。” 王琢抿紧唇瓣,摇了摇头。 王寂:“为何?” 王琢:“不喜欢。” 王寂轻嗅着杯中酒液,语带惋惜:“这般醇厚的酒香,你怎会不喜欢?” 王琢完全闻不出酒有多香,却能闻见王寂身上的香。 王寂双眼微微眯起,腾出一手搭上王琢的肩头,在王琢耳畔轻声低语:“今日岁除,全当是陪我,吃几盅,如何?” 第19页 王琢犹豫片刻,点点头。 王寂就势将杯盏送入他口中。烈酒入喉,辣得王琢嗓子发疼,当即偏过头呛咳起来。 王寂抚着他的脊背替他顺气,“压口菜罢。” 说着,他夹了一箸青菜送入王琢口中,目光凝着王琢红润的唇瓣开合,含住那箸头,王寂也跟着王琢咀嚼吞咽的动作,喉结亦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起来。 王琢余光瞥见王寂幽沉神色,问道:“大人,今日既然是大年夜,怎么不留在主宅陪着家人?” “这等大好的辰光,提他们作甚?平白扫了兴致。”王寂自斟一杯,仰头饮尽。眉间掠过一丝不耐,再看向王琢时,见少年俊俏的眉眼染上了薄薄的红,又心情大好,笑道:“今晚你同我守岁。” 王寂似有些烦闷,饮酒生猛无度,一杯接着一杯,兴起之时,还要强迫喂王琢咽下几口。 王琢本来滴酒不沾,不胜酒力,几杯下肚,便有些头晕。 昏昏沉沉间,王寂说要带他去看漫天花火,二人半搂半架地上了玉栖苑的高阁。 王寂推开阁楼雕花的长窗,凛冽的夜风倏地灌入,激得两人都不由自主地起了寒噤。 刺骨凉意,没让他们醒酒,反倒更醉了几分。 王寂随手扯过一条厚重的毛毯,裹在两人肩上。他们瑟缩着身子,紧紧挤拢在一处,毛毯被扯得密不透风,以至两颗头颅抵在一起,一同透过窗口,俯瞰着脚下连绵的王家宅邸,遥望着半座洛阳城。 窗外清雪纷飞,千家万户檐下皆悬着赤红灯笼。 那满城的素白,交织着万家斑斓灯影,将这煌煌帝都晕染出一幅绮丽画卷。 半空中,偶尔有绚烂的焰火腾空绽放,还有街巷深处渐次传来的爆竹脆响。 两名醉汉,便那样静静地望着远处,直到新岁的钟声悠荡传来。 “这就是过年么?”王琢问。 “嗯。”王寂道。 “这还是头一回,有人陪我过年。”少年喃喃道。 “往后,每年都陪你过。”王寂道。 “嗯。”王琢道。 醉言醉语,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定下。 烟花鞭炮声渐息,洛阳城安静下来。 即便酩酊大醉,王寂仍是不忘将窗子关上。 待他回转身来,王琢已卷着那条毛毯睡了。他也索性扑在少年身侧,瞬息之间便人事不知。 高阁夜深露重,寒意沁骨。睡梦中,二人循着本能,紧紧拥在一处取暖。迷蒙间,王琢摸索到一毛毯,胡乱扯拽过来,将两人严严实实地盖好,又继续睡去。 次日清晨,王寂感觉一直有什么在磨蹭他的大腿。 他揉了揉作痛的额角,缓缓找回意识。 偏头看去,只见身侧的少年,脸埋在他肩膀一侧,身躯正不住地打着颤。 接着,耳畔传来少年一声极力压抑的低鸣。随后,王琢大梦初醒,猛地翻身坐了起来。 王寂也随之坐起身来,手指撩开两人身上裹着的毛毯。顺着那凌乱散开的红袍衣摆望去,只见那长裤正中,洇出了大片痕迹。 王寂目光定定地望着那处。 王琢脑中尚有几分茫然,顺着对方的视线低头看去,整张脸“腾”地一下红至耳根。 他慌忙扯过衣摆遮掩,忙要起身逃离。 王寂却拉住他的手腕,不让他起来,明知故问:“梦见什么了?” 王琢脸色愈发浓艳,王寂轻笑一声,勾起他的下巴,宽慰道:“你正是抽条长骨、血气方刚的年岁。这等小事,男儿家哪个没经历过?实属寻常,有甚么可害臊的?” 王琢难堪地别开脸,闷声道:“我……我去洗洗。” 王寂却偏不遂他的愿,将他的脸扳了回来,问:“先告诉我,梦见谁了?” 与王寂双目对视一瞬,王琢目光再度移向一旁,只看着他的鬓边,道:“没谁,没看清。” 王寂又问:“是男是女?” 王琢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梦里那人的脸,再一对比眼前这张惯会作弄人的脸皮,便有些不悦,“大人连我的梦也要干涉么?” 王寂凝视王琢片刻,似笑非笑:“你梦见什么,我自是管不着的。只是……你弄脏我的衣衫,我讨句实话权当补偿,这也不成么?” 王琢闻言,望向王寂裤子外侧,顿时又惊又羞。 王琢闷闷地道歉:“对不起……我这去准备水,给大人沐浴更衣。” 王寂仍是攥着他的手腕不放,“你且先答我,梦里那人,是男是女?” 王琢飞速扫了王寂一眼,“女子。” 王寂挑了挑眉尾,没再继续为难他,挥挥手道:“去罢。” 王琢如蒙大赦,慌忙逃下阁楼。王寂指尖擦起裤上的痕迹,抬手看了看,伸出舌尖,舔了舔,轻轻卷去痕迹。 …… 王寂离开前,将正旦行程一一告知了王琢。 “大年初一,乃是拜年正日。 辰时,按礼,需参与族中新年朝贺,子弟向祖父母、父母行朝贺礼。 巳时,备重礼拜访当今太后及皇帝、太傅。” 虽说往日王寂也曾告知他的行程,却从未如此详尽过。 王琢自是不懂王寂的心思,但如此详细告知,倒是有个好处,他可以更精准把握王寂到来的时辰,规划好何时可以去找谢莲说话解闷。 王寂微微垂首,偏头在他耳边细语:“申时,会来玉栖苑看你。” 王琢眼角瞟向王寂,“嗯”了一声。 二人身高差距肉眼可见地在渐渐缩短,王寂似乎也察觉到了,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长高了,该裁新衣了。” 接着,他又添了一句:“过了这个年,便十六了。” 第20章 十六了。 王寂嘴角挂着笑,王琢却笑不出来。 他做梦都盼着早点长大,但每次成长的欣喜,都会被王寂一语浇息。 因他的语调和神态,像浸了蜜浆般绵甜缠腻,眼中写满各种情绪的凝视。 王寂之前说:十五了,可以做大人做的事了。 如今他十六了,王寂,莫非又要对他做那种事? 像第一次那样含住他……像梦里那样含住他。 那种陌生的滋味,让他兴奋,让他回味。 他隐隐觉得,那蚀骨滋味,定然远不止于此。 那晚王寂分明还有后续的动作,他本要做什么?如何做? 他既畏惧,又好奇。 可他又清醒地知道,他不能纵容这种想法,太危险了。 王寂走时嘱咐侍女,“白日让裁缝为公子裁制新衣。” 因为王寂的一句吩咐,王琢一整天都跟着裁缝忙忙碌碌,从头到脚里里外外地量体,被包裹在各种料子里,不断地看,不断地试,外衣、中衣、巾帻、鞋袜、革带、日常穿的、重要场合穿的,练功穿的,骑射穿的,分门别类,无比讲究,足足要做三十几套。 对王琢来说,有两身粗布麻衣换洗足矣,可世家门阀的规矩做派,太过繁冗奢靡,他也只能由着王寄安排。 待到申时,王琢已被折腾得困倦难当。那裁缝前脚刚走,王寂后脚便踏进了阁中。 他这次过来,带了许多岁礼。几方古砚、两件狐裘大氅,还有一张新弓。 王寄说,这弓是依着他如今的身量臂力,用上等柘木与水牛角精心压制而成。弓臂以黑漆髹饰,暗带冰裂纹理,弓弦是百炼兽筋。 王琢心下欢喜,原本的困意烟消云散。他取出王寂早先赠的那枚玉韘套在拇指上,底侧垫过一圈薄皮,尺寸恰好合适。 他试着搭箭挽弓。这新弓虽然有些沉,拉开时比往常更费几分力气,但弓如满月之际,胸骨间却是前所未有的舒展酣畅。 王寂负手立于廊下,静静地望着他。少年身姿颀长挺拔,拉弓瞄准时,眉眼褪去了往日澄澈天真,显出几分凌厉俊拔之气。 “嗖嗖”连射几发,箭矢破空,皆正中红心。王寂拍掌赞叹。 试完了新弓,两人又在阁内对弈几局、练了会字。到掌灯时分,王琢捧起书卷,默默温习。 王寂坐在一旁瞧了他片刻,见他心无旁骛,未去打扰,只来到窗下,去逗弄那只鸟儿。 笼中那只七彩雀已被侍女们养得膘肥体圆,如一团五彩绒球,颇有几分憨态。 王寂执起鎏金的小镊子,夹了些碎米送到它喙边。雀儿吃罢,还贪嘴地咬着金镊不肯松口,王寂又随手喂了几颗。 最后,他拨开笼门,探出手。那鸟儿扑腾两下落在他指节上。 鸟足上拴着一截纤细的银链,末端挂着个圆扣,刚好套在手指上。 他指尖自那小脑袋一路轻抚至微颤的脊羽,鸟儿竟舒服地半阖了眼,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咕噜”声。 王寂带着鸟儿靠在榻上,一边抚着鸟,一边看着王琢。 少年端坐在书案前,脊背挺得笔直,微微垂着头,全神贯注地盯着书简。 第20页 见王琢入神模样,王寂也被勾起了读书的兴致,起身来到书架前,随手选了一卷书册,翻阅起来。 许久,王琢觉得肩颈微酸,稍微活动了下肩膀,抬眼瞧见王寂一手端着书,一手抚弄着那只彩雀。 那鸟儿在王寂手中安然乖巧,甚是享受。 王琢奇怪,那鸟儿见他就啄,碰不得一点,怎么落到王寂手里,就变得老实了? 他心中好奇,搁下书卷,起身凑了过去。伸手去摸那鸟儿,谁知它竟往一旁挪了挪,仍是不让他碰。 王琢不禁怀疑,这鸟送来之前,莫非早被王寂调|教透了?当时只怕根本就不是什么西域刚进贡来的。 王寂见王琢凑近,抬起头来,放下书卷,将鸟儿递向他。 王琢说:“它不喜欢我,会啄我。” “是么?”王寂道:“那这鸟该炖了。” 似是听懂了王寂的话,鸟儿羽毛忽然根根支棱起来。王寂再次将它递过去,它竟老老实实地挪到王琢手指上蹲着。 王琢惊讶,摸了摸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它竟也没躲。 “它听得懂人话?” 王寂笑道:“它不是听懂了,它是只是有几分灵性,能辨识气场罢了。禽兽之属,感知远胜于人,孰强孰弱,它们一探便知,比人更懂弱肉强食的道理。” 王琢品着他的话,微微点头。 他原以为,唯有顶级掠食者相逢时,才能从气势与眼神交锋中感知到压迫,分出胜负。谁知,就连这么一只巴掌大的小雀,竟也深谙此道。还这么的,世故。 在它那双鸟眼里,自己怕是与它对等的,都是供人赏玩的宠物罢了。同类之间,自然犯不上客气。 王寂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你要让这鸟儿明白,你才是它的主人。” 王琢不知王寂是否意有所指,只垂着眼,淡淡地笑着。 禽兽间弱肉强食,人与人又何尝不是? 我退你进;我进你却退了。 傍晚时分,侍女在屋外通传,说夫人请郎君过去赴宴。王寂道:“同她讲,我今儿不过去了。” 侍女应了声喏。 王寂转过头,忽而道:“我饿了。” “我去传膳。”王琢起身,将那恃强凌弱的胖鸟关回了笼中。 晚膳过后,两人各自捧了书卷,安坐灯下夜读,大有不将书读完决不罢休的架势。 王琢发现,他们之间,竟是有共同点的。 比如,书没读完,就不知不觉抱着书睡着了。 次日清晨,王寂走时,顺手带走了那卷未读完的古籍。 临行前,他留下一句:“初二至初五,宗族姻亲往来繁冗,我白日里便不过来了。” 王琢正好趁着这几日的空暇,翻墙去了梅园寻谢莲。 后山的温泉池畔,白雾氤氲。谢莲正倚在一方藤椅上晒太阳。 暖阳落在他那张温润面容上,更衬得他气质出尘。 谢莲同他闲聊,随口提起了王府除夕家宴。王琢这才明白,为何王寂那晚闷闷不乐。 谢莲道:“那日春节家宴,族中长辈与几位耆老都在。他们拿了厚厚一沓名册,全是门当户对的世家贵女,联手施压逼着表哥成婚。表哥当场便冷了脸,谁的脸面也未给,弄得颇为难堪。” “回到后堂,姨母又拿这事激他,斥他不顾宗族颜面。表哥本就心绪不佳,便与姨母大吵了一场。” 谢莲轻轻叹了口气,“表哥如今虽官居三品,在朝堂呼风唤雨,可在宗族里,终究辈分小、年纪轻,遇上这种事,免不了要受几分气的。” 王琢疑惑:“那他为何执意不娶?王家这样的高门大族,总归是要传宗接代的吧。” 谢莲闻言,转头看他:“你不知他只偏爱男子么?” 王琢微微一怔,他自是知晓王寂是个断袖,却没料到,这人竟会为了个人偏好,公然与整个家族的联姻抗争。 王琢仍是难以理解:“如今洛阳城中,好男风的贵戚比比皆是,可他们表面上不也都照旧娶妻生子么?” “旁人自能逢场作戏、虚与委蛇,表哥却是个异类。”谢莲道:“天下世家子弟,虽是好男色者不胜枚举,可对他们而言,那不过是一场消遣解闷的闲趣,娶妻生子、延续家族香火才是正途。而表哥从一开始,就不肯认这见鬼的‘正途’。王家年轻一辈的子弟,如今个个皆已娶妻生子,只有他一人,至死不肯就范。” “他如你这般年纪,就已向全族挑明。如今洛阳城里,谁不知王氏二郎有龙阳之好?” 如他这样的年纪?那不是才十五六? 王琢问道:“他这样,家族会允许吗?” “最初,王家是不肯接受这等荒唐事的,硬是逼着他迎娶贵女。他宁死不从,被姑父用家法打得去了半条命,在榻上瘫了大半个月才勉强能下地。” 谢莲顿了顿,仰头灌了几口酒,继续道:“表哥骨头硬,始终不肯服软,家里人使尽手段也没辙,最后也只能由他去了。” “直到后来,叔父去了,他也凭着自己的手段大权在握,能将命运攥在自己手里,这事儿便再无人敢轻易逼迫于他了。” 王琢喃喃道:“竟然还有这样的过往……” 谢莲长叹一声,满含赞许:“表哥是我平生所见,活得最为清醒之人。他自始至终都明了自己心之所向,只要是他认定的事务,哪怕是刀山火海,也会拼尽全力去争夺、去践行。他心中自有一杆秤,旁人的冷眼与闲言,全然入不了他的耳。” 谢莲望向王琢,笑了笑:“我能跟着叔父走南闯北,去看外面的天地,而不是困在高门大院,磨掉心气、腐朽度日,也是受了表哥影响。他曾对我讲,人活着总要做些自己喜欢的事,过自己想要的人生,莫要为了旁人的眼光,委屈了自己。” 王琢苟活了十六年,自始至终皆是为了活下去而苦苦挣扎。他从未奢望过“自己想要什么”,更别说去构想——“想过什么样的人生”。 这对谢莲而言理所当然的概念,对他而言,却太过缥缈、太过遥不可及了。 王琢只怔怔地坐在池畔,将谢莲今日所言反复琢磨,可思来想去,终究还是迷雾重重,一片茫然。不知自己的前路,究竟在何方。 他不由得问:“王大人,喜欢过很多男子么?” 谢莲轻笑:“怎么会?表哥挑的很。” 王琢觉得矛盾,“那他早年,又如何知道自己偏好男子?” 谢莲道:“寻常男子见了貌美女子,总会多看几眼,对男子却无半分心思。可若是反过来,见了俊朗的男子便移不开眼,对着女子却淡然无感,这难道还不够清楚自己的心意么?” 王琢抿了抿唇,又问:“那他,喜欢过谁?” 谢莲敛眉细细思索了一番,认真答道:“真心倒是不曾见他动过,往日里,也不过是听他随口点评一句,谁家的公子模样生得还算俊俏罢了。都是些逢场作戏,并无深交。不过……” 谢莲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王琢身上,笑道:“他眼下,似乎是有了个放不下的人。” 王琢忙问:“是谁?” 谢莲闻言,大笑起来,笑声里似有促狭:“这我可不好嚼舌根,你若实在好奇,大可亲自去问他。” 王琢这才惊觉自己方才的追问太过急切唐突,面上一热,即刻收声,不再探问半句。 王寂喜欢谁,与他何干? 第21章 这个年过得格外的快,转眼到了上元节前夕。 这日王寂早早就遣人来知会,今日不会过来,王琢便照旧往梅园去寻谢莲。 刚走近,就听见谢莲笑着唤他:“王琢,过来。” 王琢走到他面前,谢莲抬眼望他,覆着灰翳的眸子虽仍是朦胧的,却好像能够精准地锁定他的五官了。 “我的眼疾见好了,如今能看清许多东西了,包括你。” 谢莲唇角扬着笑意,凑近细细打量那张脸,“倒与我想象的模样全然不同,今日,咱们重新认识一回罢。” “谢公子想象中的我,是什么样?” “原以为,不过是个寻常的俊俏小子罢了。” 王琢奇怪,“我原本也很普通。” 谢莲道:“人贵有自知,认不清现实,辨不明自己,往后是要吃亏的。” 王琢道:“公子这话,听着有些高深,我怕是要慢慢琢磨才能懂。” 谢莲道:“有些道理,不必急着懂,记在心里便是,总有一日会想通的。” 王琢道:“好的。” 谢莲道:“在这样的世道,生了你这副皮囊,若非投生于王谢之家,反倒是场劫难。唯有攥着足够的权柄,或练就一身过硬的生存本事,才能护得住自己。” 他补充道:“我说的‘王谢’之家,不过是个比方,你活学活用便好。” 王琢隐隐觉得他这番论断很熟悉,细一回想,才记起王寂也曾同他说过类似的话。 第21页 两位高高在上,且有智慧的男子,都是这样对他讲,他即便是个十足的棒槌,也该幡然醒悟——自己这副皮囊,恐怕真的,是好看的。 可是,他竟完全看不懂自己的脸。 但谢莲说,理解不了的便不必理解,记得就好。 王琢的视线重新落回谢莲身上,见他瞳色依旧是淡淡的灰,并未因视力好转而深上半分,问道:“谢公子,你的瞳色,怎么还是灰的?” “兴许是还要再将养些时日,等这经络彻底通了才变回来;又或许,这辈子也就这样,变不回去了。”谢莲满不在意地摆摆手,“无妨,只要这双眼能重见天日、看清活人就成,至于是黑是灰,又有何干系?” 王琢点点头,此言有理。 更何况,那浅灰瞳仁世间罕有,落在谢莲这般温润如水的眉目间,反倒添了几分缥缈的神秘感,让他瞧着更有风骨,也更有辨识度。 谢莲道:“先前教你的几式近身招式,你练得如何了?” 王琢闻言起身,依着记忆将招式演练了两遍,还展示了一下他最为得意的“蝎子摆尾”。谢莲坐在原地,目光随他的动作而动,抬手点出几处疏漏,又亲自起身演示,等王琢看明白了,便让他对着自己再练几回。 待王琢练得熟了,谢莲叮嘱道:“这些招式看着简单,却是保命的法子,平日里多下些功夫,危急时总能护着自己。但你要时刻记得,纵是武艺再精,都不及兵器在手。” 王琢抱拳:“谢公子指点,王琢记下了。” 眼见天色渐晚,王琢稍稍整理了衣衫,正欲拱手告辞。谢莲却忽地道:“往后,你不必再来了,我要走了。” 王琢一阵错愕:“公子要走?去哪?” “天大地大,任我逍遥。”谢莲笑意散漫,语调轻松,又似有几分不舍,“我安顿好,会写信与你。若有缘,咱们终会再见。” 王琢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轻轻的 “嗯”。 他转身向外走,心里堵得厉害,酸涩翻涌,步履沉重。 谢莲是他在府里唯一的朋友,如今朋友要走,这偌大的王府,便只剩他一人了。 走出数步,他终究按捺不住,欲回头再看谢莲一眼。却听到谢莲道:“王琢,别回头,向前看。” 王琢身子一顿,攥紧了手心,终究没有回头,大步向前,再无停顿。 隔日下午,王琢又来了梅园,这里果然人去楼空。 谢莲走的干干净净,任何痕迹都没留下,仿佛这里从未有过那位煮酒抚琴、笑谈天下的白衣公子。 * 上元节到了。 王琢在高阁之上望着热闹的大宅,望着鼎沸的洛阳城出神。 王寂寻来,见楼下空无一人,便拾阶上了高阁。 王琢甚至未听到脚步声,直到王寂将一领狐裘披风披在他身上,他才回过神来。 他躬身见礼,行止恭谨挑不出半点错处,可眉眼间满是外泄的寂寥与落寞。 王寂没说话,只定定瞧他片刻,缓缓伸出手,道:“我带你出去。” 王琢神色微动,将手搭在他掌心,顺势起身。 王寂道:“今日上元佳节,我们去看花灯,可好?” 王琢眨眨眼,随即点头,“嗯。” “且先去换身行头。” 王寂拉过他的手腕,领着他步下高阁。 两人褪去锦衣玉带,换上寻常布衣,微服离开王家宅邸。 洛阳朱雀大街上,灯烛连绵如龙,户户檐下悬着各式花灯,将夜色染得秾艳鲜活。 王琢自幼辗转为奴,从没机会见这人间盛景,眼中满是新奇。 街边有杂耍艺人翻着筋斗,赤膊的汉子顶着沉重的石锁; 吹糖人的老师傅手指翻飞,不多时便捏出一只昂首的小鹿,沾了金粉,在灯影下闪着微光; 竹编的小蚂蚱、木雕的小风车,一捏便发出“嗡嗡”的轻响; 还有那糖画摊子,老师傅手持铜勺,舀起融化的麦芽糖,在青石板上挥洒自如,转眼便画出一条腾飞的龙,引得众人叫好。 王琢也跟着拍手欢呼,连连叫好。 少年脸上是喜悦的,没了先前那副落寞模样,王寂唇角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身后亲卫悄然上前,附耳低道:“大人,人多眼杂,防范不易,还请早些回府。” 王寂望向眼前少年,道:“再走两个巷口。” 亲卫未再多言,悄然退下。 二人随着人流往前走,穿过挂满花灯的巷弄,忽闻一阵孩童惊呼。 王琢循声望去,只见街角一处摊位前围了不少人,摊位上摆着各式鬼怪面具,个个做得栩栩如生。 夜叉青面獠牙,额上生角,眼窝深陷,涂着狰狞的黑红纹路;披发鬼的面具长发垂落,面色惨白,嘴角咧开诡异的弧度;还有那修罗面具,眉骨高耸,獠牙外露,凶气慑人。 王琢脚步顿住,径自来到摊前,拿起修罗面具戴上试了试,又拿起一旁的披发鬼,套在王寂头上。王寂任由他给自己戴上。 二人透过仅有的两个空洞看向对方,完全认不出本人是圆是扁。 摊主问:“二位爷,买两个面具吧,这面具都是小人亲手雕的,戴上它能驱邪避祟、消灾纳福,在上元佳节佩戴正合时宜! 王寂挥了挥手,隐在暗处的随从立时上前,将几枚铜钱搁在摊上。王寂牵起王琢的手,转身融入人海。 他们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与寻常百姓无异,没人再用探究的目光打量他们,没人知晓这面具下是权倾朝野的王公与曾为贱奴的少年。 面具遮住了彼此的面容,似也遮住了身份的鸿沟。 王琢未再躲闪王寄的触碰,将那温热的掌心牢牢反扣住。 来到下一处巷口,一名醉醺醺的壮汉猛地撞了过来,正撞在王寂肩头。王寂身形晃了晃,那壮汉不仅不道歉,反倒粗声骂道:“不长眼的东西!挡老子的路!” 王琢往前一步,喝道:“是你撞了人,怎还骂人?” 那壮汉醉眼朦胧地瞪着他,见他虽身形高挑却略显单薄,便愈发嚣张:“小崽子还敢顶嘴?看老子教训教训你!” 那醉汉话音未落,扬手便打。 王寂连忙拉住王琢的手腕,低声道:“走。” 不等王琢反应,王寂便拉着他,顺人流向前跑去。 二人挤过攒动的人群,绕到一处馄饨摊后,钻进窄巷,才停下脚步。 眼见那醉汉从巷口挤过,二人相视一眼,同时笑出声来。 笑声自二人面具闷闷传出,王琢见逆光而立的王寂,头顶有节奏的冒着白气,细看之下,才发现,是哈气自他两眼的孔洞钻了出来。 这滑稽画面惹得王琢笑得更厉害了。 王寂不知王琢在笑些什么,竟连肩膀都颤了起来。索性倚着墙,凝望着他,由着他笑。 笑声许久未停,王寂抬手摘下了王琢的面具,借着灯火,看清了王琢生动的面容。 王寂也摘下自己的面具,忽地感觉有点冻脸,抬手一摸,脸上都是湿的。 他正欲去掏帕子,王琢已捏着袖口凑上前来,落在他脸上,一点点的擦干。 王寂静静地等他擦完,也学着对方的样子,执着袖口为王琢擦干脸颊。 由于王寂逆光站着,王琢看不清王寂的眼,但对方身体正一点点迫近自己,意图昭然若揭。 就在两人气息即将交缠之际,王琢错开目光,望向王寂身后的馄饨摊,问:“大人,饿吗?” 王寂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要吃这个么?” 王琢问:“大人吃过街边摊吗?” 王寂道:“未曾。” 王琢:“那要不要尝尝?” 王寂道:“也好,倒是有些饿了。” …… 二人便在馄饨摊前坐了,唤了两碗馄饨来。 王寂尝了一口,连赞鲜美,竟又添了两碗。 其实,王琢也从没吃过街边的馄饨。未被发卖时,家中贫窘到险些易子而食,荒年里扒过树皮,掘过深土中的红膏充饥。 卖入员外家后,虽免了饥寒,日日吃的也只是粗粝的粟米团子,只有年节时,才能蹭些主人家的残羹冷炙,肉食都被大奴才占去,他们这些小奴才,只配喝几口肉汤。 而到了王寂府上,顿顿都是山珍海味,菜品精致得辨不出本来的样子,就是春节的饺子,馅中也都是鲍参翅肚之类的珍馐。 这种白面裹着猪肉的馄饨,对他而言,也是头回品尝。 面皮爽滑,肉汁鲜实,当真好吃。 这一顿,王寂用了三碗,王琢却吞下六碗。 王寂看着叠成一摞的粗瓷青碗,笑着说:“正抽条长骨的年纪,吃的一点不多。” 王琢知道王寂没恶意,不过是又起了促狭心思,拿自己打趣。王琢却想:这张嘴,完全可以不讲话的。 二人离了食摊,又随人流走了几步,行至一处巷口,王寂道:“夜深了,回府吧。” 第22页 王琢抬眸望向长街尽头,前方依旧人山人海、灯火辉煌,喧的红尘绵延不绝。但今日他心下已十分满足,再无半分留恋,便随王寂折身,转入那条僻静的幽巷。 一直远远缀在后头暗中护卫的侍从们,也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 行至转角处,前方又出现几名侍卫,正护卫着一辆马车,接应二人。 一名侍卫步履匆匆,迎面而来,在王寂耳畔低语了一句什么。王寂面色一凛,脚下的步伐登时加快了几分。 这样的阵仗,没有让王琢安心,反而有些紧张,因王寂握着他的手,忽然收的很紧。 登车后,王寂吩咐道:“速速回府。” 王寂很安静,王琢也不敢多问,只听着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愈来愈急,车身颠簸得厉害。 王琢掀开车窗一角的厚帘向外望去,上元夜的圆月大得出奇,像是悬在近空,要堪堪坠地一般。 清辉泼洒下来,照的四处通亮,屋瓦与青石地面皆覆了一层灰蓝的银霜。 景物正飞速向后掠去,马车却骤然停了下来。 王琢身子一倾,向前扑去,被王寂伸手稳住。他说了句,“呆在车上别动。”便掀开车帘,纵身跃下了马车。 第22章 车外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窸窸窣窣,由远及近,混着甲叶碰撞摩擦的铿锵脆响,让人心头发沉。 王琢悄悄掀开车帘一角——车驾已被身着甲胄的官兵团团围住,刀枪林立,粗略一数竟有百余之众,个个面色沉凝,杀气腾腾。 他忙又转身掀开身侧窗帘,两侧亦是同样光景,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将马车困在中央。 只见为首一人身着藏青色官袍,瞧着是个文官模样。他上前一步,对着王寂拱了拱手,“王大人,烦请随下官走一趟吧。” 王寂道:“你这是何意?” 那文官道:“下官奉旨捉拿叛党,还请王大人配合一二。” “荒唐!”王寂喝道:“捉拿叛党竟捉到本官头上,你好大的胆子!” 文官面色不变,道:“王大人莫慌,不过是些许疑窦,还请大人配合调查,莫要抵抗,免得将小事闹大。” 王寂道:“你既言奉旨,圣旨何在?” 文官缓缓道:“御史台纠察司乃陛下直属,专为暗中纠察百官而设,无需明发手谕。王大人身为朝廷重臣,难道连这新规都忘了?” 王寂沉凝片刻,道:“本官可以配合调查,但王府的侍卫与这马车,你需先放行。” “抱歉,王大人。”文官道:“今日之事牵连甚广,所有人都得随下官回去一趟。” 王寂眯眼不语,那文官已扬手示意。 “唰啦” 一声,军士长刀齐出鞘,王寂的亲卫亦瞬即抽刃护在身前,刀光相向,气脉张紧,一触即发。 文官见状,语气再无半分客套:“王大人,识时务者为俊杰。以卵击石不过徒增伤亡,莫要落个抗旨不尊的杀头大罪。” 王寂深吸一口气,眼底怒火渐敛,抬手示意亲卫收刀。众人虽心有不甘,终究遵令归刃。 文官面上漾开得意冷笑:“都带走!” 王琢被带入审讯室时,脑中仍是一片混沌。 王寂的亲卫不知被带往何处,只有他二人同处一室,虽让他们坐着,地上却只铺了张粗砺的苇席。 四周立着六名带刀侍卫,目眦间尽是凶光。 那文官坐在案几后,神色是王琢此生所见最令人厌憎的模样——满身小人得志的阴鸷,眼波狠戾,一看就知此人定是毫无底线的恶徒。 他开口便指王寂藏匿叛党,意欲勾结外族谋逆。 王寂端坐苇席之上,面色不改:“尔等奉的是皇命,还是刑部之令?” 文官没答话,只递了个眼色。身侧一名侍卫当即上前,一拳狠狠砸在王寂颊侧。 “嘭” 的一声闷响,王寂猝不及防,半截身子跌在王琢腿上,唇角瞬时溢出血丝。 王琢原本懵着的脑子如遭惊雷,忙伸手扶住王寂,指节紧紧攥着他的肩头,眼底霎时涌出凶光。王寂却忙按住他的膝头,轻轻摇头。以眼神告知:无碍、冷静。 见王琢神色有所缓解,王寄偏头啐出一口血沫,缓缓撑身坐起。事态已然明了,对方既拿不出皇帝的敕令,也无廷尉府的批文。这不过是一场朝堂政敌借着御史台纠察司的名头,设下的死局。欲速速审问,屈打成招,置之死地。 “上元夜,镇北侯赵瑾正等我回府赴家宴。”王寂拭去唇角血迹,声音平静,“我若迟迟不归,他必亲来寻我。况大晋律法,三品以上官员,无确凿证据不可用刑,这规制,大人不会不懂吧?” 文官冷笑:“王大人莫拿镇北侯压我,下官不过照章办事。莫说是镇北侯,便是亲王勾结叛党,也得来我这受审。” 王寂低喝道:“那你便好好审来!” 文官便直接问道:“谢莲乃叛党,你是否私藏于府中?” 听到“谢莲”名姓,王琢浑身打了个激灵,原本思思缠绕的混沌脉络,渐渐清晰起来。 他指尖扣紧掌心,心中既有愤怒,又有恐惧,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连高高在上的顶级门阀王寂,都要承受这等攀诬和羞辱,自己又怎能救得了二人? 那文官问出话来,王寂未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地道:“否。” “王大人莫要嚣张,” 文官重重拍案,“你与陛下共拟诏令,于御史台设纠察司,暗中缉拿通敌叛国之徒,如今不过是请你尝尝这纠察的滋味罢了。那谢莲勾结外族,证据确凿,你私藏他,便是同谋,此乃叛国大罪!” 他顿了顿,语带讥讽,“昔日你便是这般扳倒了不少高官,今日怎就忘了?” 王寂嗤地笑了:“谢莲勾结外族?证据何在?” 文官脑袋一晃,“有勾结文书,亦有人作证。此事倒是不需王大人操心,眼下,你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王寂思忖片刻,深吸气道:“我未藏人,你尽可去查。” 文官眼神忽地变得闪烁,“王府上下,我们已派人搜查过了。” 王寂挑眉,“可寻到甚么线索了?” 那文官脸色一沉,却是无话可说。 不得不说,王寂此人心思深沉,行事当真是滴水不漏。全府上下,竟未寻到半分与谢莲相关的痕迹。 乔装潜伏王府做仆人的暗卫,旁敲侧击对几个下人问话,都说谢莲未住在王府。只探得玉栖苑、梅园两处守卫森严,不许旁人靠近。 趁着府中松懈,暗卫终于摸进了那最为可疑的梅园,却发现里面早已人去楼空,连个鬼影子都寻不见。 至于那玉栖苑中,只养着一个唤作王琢的少年,便是这会儿跪在王寂身侧的这位。 王寂顺着那文官的目光看向王琢,缓缓握住王琢的手,用力攥紧,轻声道:“别怕。” 这二字似有神奇力量,王琢竟真的定了心神,迎上王寂的目光,轻轻点头。 文官见此情景,眼珠一转,忽地问道:“你是王寂什么人?” 王琢深吸口气,尽量语调平稳,“我是王大人远房堂弟。” 文官短促地嗤笑了一声,问:“你见过谢莲么?” 王琢摇头:“没见过。” 文官追问:“你在王府住了这么久,竟从未见过谢莲?” 王琢依旧道:“从未见过。” 文官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笑道:“你瞧着,倒像是清白人家的孩子,想来是自幼娇生惯养,未曾吃过什么皮肉之苦。” 王寂心头一沉,忙道:“大人,他年纪尚幼,府中诸事一概不知,你有什么话,只管问我便是。” 文官冷笑一声:“王大人,我不过是个从五品的寒门小官,可当不起您这声‘大人’。” 他见王寂紧张起来,脸上笑意更深,“王大人放心,我只是与小公子闲话几句罢了。” 说罢,他对着侍卫使了个眼色:“带走!” 王寂急欲起身阻拦,却被两名侍卫死死按住双肩,压回了苇席上,王寂大喝:“尔等若敢动他分毫,且看我王寂如何教尔等生不……” 王寂后边的话未及讲完,便被一名侍捂住嘴,让他无法发出声音。王寂目眦欲裂,只能眼看着他们带走王琢。 王琢回眸望向王寂,与王寂相遇至今,头一回见王寂眼睛睁那么大。 原来他睁开眼时,那眼瞳竟是生得极清透的,不像以往那样高深莫测,许多他从未见过的情绪都倾泻了出来。 …… 王琢被侍卫拖拽着向外走去,隔壁的铁门被侍卫撞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与铁锈味扑鼻而来,王琢只觉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险些当场呕吐出来。 屋内昏暗,唯有墙角燃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下,各式刑具整齐排列:带着尖刺的烙铁烧得通红;生锈的锁链盘绕在地上,链节上还沾着暗红的血迹;还有夹棍、布满倒刺的鞭梢、冰冷的钉板…… 第23页 那文官慢条斯理地踱步进来,从火盆中抽出了一把烧得通红的烙铁。 他走到王琢面前,将那烧红的铁尖在他眼前比划着,问出了与方才一模一样的问题。 王琢望着那烧红的烙铁,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他想起王寂的话:外面很危险,过了这段时间,再带你出去。 王寂没有骗他,外面确实很危险。只是他从未想过,王寂这样云端之人,也要受这等屈辱与苦楚。 他王琢不过是个贱民,自小被羞辱、殴打惯了,并不那么怕疼。但到了这等生死关头,要说不怕那是假的,却又没有预想中那样浓烈。 他不知前因后果究竟如何,他只知道,谢莲是好人,王寂在保护谢莲,所以王寂也是好人,他不能出卖谢莲和王寂。 越是这样想,心中的恐惧就越淡,最后,在那烙铁贴到肩头前,他缓缓闭上了眼。 ==========作者有话说:========== 之后日更啊宝宝们 第23章 持续的剧痛令王琢昏了过去。 后来,又被一盆凉水浇醒。 隐约间,几句细碎的交谈声断断续续地飘入耳中。 “不能再用刑了……万一这回没能彻底扳倒王寂,凭他那睚眦必报的性子,定是饶不了咱们……汝阴王这番折腾,左右不过是想借机教训王寂一番,出口恶气罢了。” “说得在理……咱们犯不着为了这等事去拼命。真要结下了死仇,来日王寂头一个便要拿咱们这些底下办差的开刀祭旗。那汝阴王是天潢贵胄,自然能全身而退,咱们算个什么东西……” 那些人没再用刑,脚步声渐渐远去。 又不知过了多久,王琢听到“轰”的一声巨响,似是铁门被人以蛮力强行撞开。紧接着,有人托住他的身体,叫他的名: “王琢!” …… 王琢醒来时,入目是玉栖阁熟悉的菱花窗,窗棂上悬着的素色纱幔,鼻尖是熟悉的清淡书香。 守在榻边的侍女见他双睫轻颤,当即喜声唤道:“公子,公子醒了!快去禀报郎君!” 侍女端来温好的蜜浆汤,扶他起来,喂他喝汤。甜润的汤汁滑过喉咙,熨帖了喉间的干涩,王琢问:“王大人没事吧?” 侍女说:“公子放心,郎君安好,只是昨夜守了您一宿,刚歇了没多久。” 王寂守了一宿?为他么? 总归他是安好的,王琢放下心来,喝完汤后倦意来袭,闭眼又睡了过去。这一觉睡的不久,再睁眼时,见榻前坐着一人,正盯着他看。 那人半张脸是青肿的,其余部分更为惨白,甚至有些发灰,眼周泛着浓重的青黑,眼底熬出了大片血红。 王琢心头一紧,轻咳了一声。 王寂忙问:“疼吗?” 王琢说:“有点。” “医师已为你清理过伤口,敷了药,无甚大碍。”王寂轻声道:“我已嘱他寻了去疤的方子,定不让这疤留着。” 他的声音也是哑的。 王琢缓缓道:“没事,一点疤罢了。” 王寂静了一会,问:“肚子饿么?” 王琢点头“嗯”了一声。 王寂扬声唤来侍女,命她端些清淡的菜粥来。 王寂亲自执着玉柄调羹,舀起一勺吹至微凉,递到王琢唇边。王琢初时有些不自在,可想起往日里王寂也常喂他吃食,虽今时情境不同,却也不再扭捏,任由他喂了。 粥香清淡,温度合宜,王琢垂眸间,忽见王寂那双手,十根手指的关节处都缠着素白锦布,虽缠得整齐,却仍能看出底下隐隐的血痕。 王琢惊讶地问:“他们……对你用刑了?” 王寂说:“不过区区小伤,哪及得上你肩头的伤重。” 话虽如此,可王寂是何等人物?竟也要承受这些。 王寂瞧出他的心思,指尖轻轻抚过他的鬓角,语气冷了几分:“放心,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的。我的,还有你的,半分都不会少。” 话落,他神色又软了回来,将一勺粥递到他唇边,“先吃东西,眼下养好身子要紧。” 王琢点头,张口咽下粥食。待用完一碗粥,他才问出心头疑惑:“大人,那日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恍惚间,听见他们提了汝阴王。” 王寂拿出帕子替他拭了拭唇角的粥渍,便将朝局始末缓缓道来。 当今陛下欲推新政,却遭顾命大臣处处掣肘,世家大族也因新政触及利益,纷纷暗中阻挠。 他与几位天子心腹近臣一同辅佐陛下推行改革,自然成了那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王寂素来谨慎,身边侍卫皆是精锐,也在各方对手处布了眼线,只是汝阴王司马琛恨他由来已久,前番猎场又遭他顶撞,更是怀恨在心,竟铤而走险。 “上元节带你出去,回程时手下来报,有官兵往这边来,我担心是冲我来的,才急着让马车回府。”王寂眸色沉了沉,“他们诬陷谢莲通敌叛国,又栽赃于我,无非是想借机搞垮王谢两家,拔除陛下的左膀右臂。只是司马琛素来鲁莽,竟用这等无脑粗暴的法子,倒也给了我反击的机会。” 王琢又问:“那日我们,是如何脱困的?” “那晚准备离了灯市时,我便已安排人手回府请大哥支援了。”王寂道,“大哥点了府中私兵前来,才解了围。只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让你受了这皮肉之苦。” “无妨的。”王琢忙道,“这算不得什么,只要大人和谢公子都安好,便够了。” 王寂温言道:“我无事,谢莲也安好。” 王琢问:“大人是早知晓他们的计划,才让谢公子离开的?” 王寂道:“嗯。打探到些许风声,知他们要对谢莲下手,便立刻让他走了。” 王琢道:“那谢公子,去了何处?” “他素来不喜被人安排,走得匆忙,我暂也不知晓去处。”王寂道,“他说待安顿好了,会写信与我。” 王琢又问:“他们这样冤枉谢公子,该如何是好?” 王寂道:“那些所谓的证据,本就是子虚乌有,不足为信。我日后必会为他平反,洗清污名。” 王琢点点头,不再多问。再问怕是要暴露自己常偷跑去梅园见谢莲的事,只得将满心的惦念压在心底。 午后,医师前来,为王琢换药。医师一边用银针挑去腐肉,一边道:“公子忍一忍,需将这些烧焦的皮肉尽数刮去,待新肉长出,再敷上特制的玉容膏,疤痕才能浅淡许多。” “嗯,没事。” 王琢咬着锦帕,全程硬是一声没吭。王寂坐在一旁,紧紧攥着王琢的手,扭着头没去看王琢肩头的伤,只凝望着床栏一处,脸色愈发苍白。 过了一会,身侧的王寂松开他的手,缓缓起身,王琢眼见着王寂直挺挺地朝地面栽去。 众人见状顿时乱作一团。医师快步上前,先俯身探他鼻息、摸他颈间脉搏,随即吩咐:“快快将人放平!” 侍从们手忙脚乱把王寂抬至榻上,医师又掐人中,又拍他面颊,接着命人取来温汤配上醒神散,撬开王寂牙关缓缓灌下,连声低唤数次,片刻后,王寂轻喘一声缓缓回神。 所有人这才松了口气。 王寂就躺在王琢身侧,刚刚那张脸如死人般毫无声息,直到医师一番忙碌急救后,王寂鼻翼翕动,嘴唇微张,王琢才发觉,自己竟也半晌没进一口气。 王琢连倒了几口气,问道:“大人这是怎么了?” 医师道:“郎君这是惊悸过甚之症。” 王琢讶然,“惊悸?” 医师想了想道:“应当是见公子肩头灼伤腐肉刮治之状,惊悸冲心,心神骤乱所致。不过……这些只是诱因。前番公子遭难,郎君彻夜守着,不曾合眼,劳神耗力已至极点;再则先前也在狱中受了刑伤,气血本就亏虚,未得静养,这才导致情志郁结、心力交瘁。四症相叠,故而骤然昏厥。” 王琢望向王寂的侧颜,见他已经睁开了眼,但神色并不清明。又问:“该如何调养?” 医师道:“只需静心休养、调补气血,静卧调息便可渐复,无性命之虞。” 医师为王琢的伤口做了最后的处理,开了药方,离开了玉栖苑。 …… 自那日后,王寂就常来玉栖阁,除了处理朝堂政务,余下的时间,会给王琢讲些朝堂上的事,讲世家的博弈,讲官场的进退,讲天下的大势。 王琢听得认真,心中也渐渐通透,纵使王寂出身顶级门阀,身居高位,又是皇帝近臣,也有诸多身不由己。 朝堂之上,有许多敢公然与他作对、连皇帝都要忌惮几分的人。 王寂的日常,除了处理政务,就是与这些人斗智斗勇。 也难怪他那么累。 又过了些时日,王寂告知他,汝阴王司马琛因通敌叛国的罪证被抓,皇帝震怒,夺了他的兵权,打入天牢,受尽折磨。监审此案之人,正是王寂。 第24页 待此事落定,王琢的身体也彻底恢复了。 一日,王寂来时,手中提了一个紫檀木匣。他将木匣递到王琢面前,道:“打开瞧瞧。” 王琢打开木匣,里面铺着明黄的锦缎,放着两卷竹牒与一方青玉牌。 打开一卷竹牒,上面写着:“王琢,字砺之,琅琊王氏旁支,年十六,籍洛阳。” 王琢惊讶地望向王寂,“这是……” 王寂道:“你的户牒。我做主给你定了表字:砺之。不知你喜不喜欢。” “喜欢!”王琢不假思索地应了,便低头继续看那竹牒。上面的字迹全是规整小楷,盖着洛阳府的朱印;另一卷是身份牒文,详细记载王家世源流,虽是旁支,却也是正经的良民户籍,绝非往日的贱籍;那方青玉牌,质地莹润,上刻一个 “王” 字,王寂解释,这是王氏宗族的身份标识,持此牌,便算是真正入了王氏籍,受宗族庇护。 王寂说,户籍办理之事稍有些麻烦,去岁开始筹办的,到今日才全部做好。 王琢指尖抚过竹牒上的字迹,心头翻涌热流,原来,王寂早在为他谋划,替他办理了身份户籍。 王琢对着王寂深深一揖:“多谢大人,王琢……铭感五内。” 王寂伸手将他扶起,问他:“开心么?” 王琢道:“开心。” 王寂道:“那,亲一下。” 拿人手短,王琢便由着王寂亲了。 ==========作者有话说:========== 王琢: 看在你对我这么好的份上让你亲一下。 嗯……怎么亲起来没完了? 第24章 王寂整个春季都很忙,入夏后也鲜少来玉栖苑,偶尔有一两次踏足玉栖苑,脸上的倦色看着更重了些。 他不再吃茶,只一味地饮酒。 酒后,他会说些放荡醉话,又或是倒头就睡。 有一次,王寂饮酒后,忽然清明,像是终于接受了现实那般,叹息了一声:“陛下身子一直不大好,恐怕熬不过这个夏天了。” 王琢也终于明白王寂近来反常举动是因为什么。 谢莲曾说:皇帝是王寂从小玩到大的知音挚友。 王寂也曾说:士为知己者死。 如今,他的知己快死了。 他一定很痛吧。 “藩王拥兵自重,鲜卑虎视眈眈。若皇上晏驾,留下个黄口小儿,大晋基业,便是群狼口中的一只肥羊。” 王琢静静听着,也只能听着。 朝堂风云诡谲,对偏安一隅的王琢而言终究隔着重重帷幕,他触不到,更无法给出什么建议,遑论帮王寂解决困扰。 到了暮夏时节,丧钟自皇城深处荡开,连敲两万七千下。 夜里,玉栖苑的竹帘被猛地掀开。 王寂未着丧服,甚至披了件红袍,步履虚浮地闯入玉栖阁。 人还未到近前,浓烈的酒气混杂着五石散的燥郁已先一步渡了过来。 “去,搬两坛绿蚁来。”王寂对着门外的朝雨吩咐。 王寂见了亭亭立着的王琢,冲他笑了笑,径直倒在榻上的隐囊间。 不多时,泥封拍开,辛辣的酒香漫了满室。 王寂也不用盏,单手拎起酒坛,仰头便灌。酒液顺着脖颈滑落,洇湿了衣襟。 “新帝登基了。” 王寂放下酒坛,拢了拢红袍,自顾自地道:“连份诏书都读不囫囵。外头那些藩王,已有人敢穿龙袍祭天了。鲜卑部的骑兵,怕是已经在磨刀,算计着何时踏破孟津关呢。” 知己死;家国颓。 王寂最看重的两样东西,没了。王琢明白他心里难受,但国丧期间,胆敢穿上红袍,也只有王寂能做得出来。 王琢默默将王寂身上的红袍脱下,王寂望了他一眼,未做反抗,由着他脱下那袍子,收拢在一旁。 为防止王寂把自己喝得浑身湿透,王琢让侍女取来酒壶,拿来杯盏,为王寂斟满。 王寂饮了一杯酒,自嘲一笑:“我一人,在这朝堂上算计来算计去,简直是个笑话。” “……这江山,我救不了!” “老子不管了!” 王寂唠唠叨叨的,最后双腿一蹬,身体呈大字仰面躺倒。 又过片刻,他忽又盘膝而坐,双手擎着额头,喃喃道:“我太弱了……” 王琢不知王寂来之前喝了多少酒,服了多少散,总之,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王寂。 他也素来不知怎样宽慰王寂,王寂似乎也从未指望过自己宽慰他,自顾自地说着。 往日里,不管王寂说什么,王琢都只静静听着。但今日,王琢忽然有话想对他讲。 他坐于王寂身侧,拍拍对方的肩膀,道:“你……不弱。” 王寂顿住,缓缓抬起头来,木然地望向身侧的王琢。 双眸对在一起,王琢继续道:“你做的已经很好了。” 王寂沉重的眼皮微抬,黑色瞳仁露出大半,整个人显得有些呆滞。 王琢斟满两只酒杯,将其中一杯递给王寂,王寂讷讷接过。 王琢执起另一杯,与他轻轻碰了一记,道:“这杯敬你。” 烈酒入喉,烧灼感自胸腔一路窜上脑海。酒,并不好喝。但,喝了酒,会让人瞬间放松下来。 王琢望向王寂手中的酒杯,下巴微微抬了抬,王寂似是终于回过神来,忙饮下那杯酒。 两人未再多言,一杯接一杯地对饮起来。 酒意渐浓,王寂眉宇间的阴郁被酒气冲散了些许,王琢的视线也蒙上了一层雾气。 二人躺在榻上,痴痴地望着穹顶。王寂问:“我做的很好了?” 王琢硬着舌头回道:“大人心怀天下,能文能武,敢作敢为,重信守义。小处护着谢公子,大处扛着千疮百孔的朝堂……” 王寂听到此处,转头望向王琢。 王琢嘴唇开合,继续道:“大人将我从泥沼里捞出来,授我文武,赐我表字,予我良民户牒。大人……是最好的人,在我心里,无人能及。” 少年直白的话语,令王寂双眼发热,胸口一阵痉挛。他缓缓凑近王琢,问道:“你真这么认为?” “嗯。”王琢转过头,望向王寂,双眼在昏暗的房间里熠熠生辉,悠悠地道:“我很喜欢……” 他原是想说,我很喜欢你的手,却没等他把话讲完,王寂两片滚烫唇瓣已压了下来。 这一吻不留余地,唇齿相撞,两人都尝到了彼此口中淡淡的血腥味。 酒意与情|潮交织,如燎原野火,瞬息便烧空了少年的脑子。他双手本能地攀上王寂,毫无章法地回应着。 王寂长臂一收,将王琢狠狠抵在床头木栏上。 陌生的感觉直冲灵台,王琢迫切的想要更多,借着木栏的反冲力,腰腹骤然发力。揪住王寂的前襟,猛地一扭身,借着两人交缠的重量,将王寂掀翻在榻上。 两个血气方刚的男儿,都被逼红了眼,于床榻间来回翻滚。即便头脑发昏,竟谁也不愿居于下方。 可王琢到底年少,又醉得厉害,体力与技巧都落了下风,最终不知怎地就被王寂压在身下。 王琢被压得动弹不得,身体被压的不适,瞬间点燃了醉酒后的戾气。他脑中一片混沌,分寸全无,只剩下反击的本能。 他曲起一条腿,足尖寻着王寂下腹的空隙,猛地蓄力一踹。 王寂猝不及防,生生受了这一击,整个人飞了出去。 高大的身躯砸在几步开外的青砖地面上,连带着掀翻了一旁的矮几,酒盏碎裂,满地狼藉。 王寂的酒意在剧痛中似乎被劈开一道清明的缝隙,又迅速被更烈的邪火吞掉。他撑起身,两大步跨回榻前,猛地拽住王琢的脚踝往身下一拖。 “你行啊现在,本事大了!”王寂欺身压下。 王琢酒劲正酣,自然不肯就范。屈肘就朝王寂下颌砸去,王寂这回没让他偷袭成功,抬臂挡住。冷声道:“竟跟我玩真的!?” 于是,两个醉汉就这在宽大的床榻上扭打起来。全然没有招式,单纯硬碰硬的肉搏。汗水滑腻,肌骨相撞发出沉闷的响动。 王琢少年意气,毫无分寸,招招凶悍;王寂常年习武,又年纪稍长,技巧更强,力道更大。 几番扭打,年少筋骨终究不敌成年男子,最终被王寂擒住手腕,绞过头顶,顺手捞起榻边散落的罩衫,绕着少年腕骨缠了两道,系在雕花木栏上。 王寂被这驴一样倔的少年累得不成样子,□□,豆大汗珠顺着锋利的鼻尖滴在王琢锁骨上。他居高临下地睨着身下不断挣动的少年,咧嘴一笑:“我赢了,可以让我来一回了吧?” 王琢如濒死的鱼般剧烈弹腾,双腿胡乱蹬踹,逼得王寂不得不分出心神去压制他的腿弯。 酒劲与邪火烧得王寂耐心全无,他按着王琢,哑声斥道:“不就是被压上一回么,至于这般要死要活?乖些,爷保准你食髓知味。” 第25页 王琢大着舌头反呛:“那、那你让我压?” 王寂目光在那张满是红晕的俊脸上逡巡,笑道:“你年纪还小,懂得怎么弄么?躺好,爷今夜亲自教教你。” 他身子微微下压,只听到王琢轻哼了一声,王寂动作一顿,抬眼瞧见王琢眼睛红了,似乎有泪水流出,一副委屈的模样。王寂心下一软,安抚道:“莫怕,这本是神仙乐事,你试过就知道我此言不虚。” 他顿了顿,又道:“我不捆着你了,你只乖乖躺着享受,可好?” 王琢眨了眨眼,王寂以为这算同意,抬手就去摘那罩衫。 王琢见他一时松懈下来,忽地原地打了个转,身子翻转过来,背对着王寂。王寂差点被他掀翻,勉强稳住身形,谁知王琢右腿借着腰力猛地向上一撩。 一记蝎子摆尾,足跟精准重击在王寂脑后。 王寂眼前一花,身子瞬间脱力,软软地栽倒在榻侧。 王琢用力拉拽手腕,那罩衫原是系得匆忙,留了余地。不过挣了几下,布料就松脱开来。 王琢揉着勒红的手腕,扯过那件罩衫,学着王寂刚才的手法,将这位被踢得晕头转向的王大人双手交叠,死死绑在床栏上。 有了刚才的经历,他给那腕子打了个死结。 …… …… 第25章 荒唐半夜,终于力竭。两个人都睡死了过去。 待到更鼓敲过四更,王琢惊坐而起。 屋中昏暗,空气中麝馥与情潮的腻意缠叠,又混着几缕若有若无的血腥气。王琢目光触及身侧,脑中轰然一白。 锦榻狼藉,王寂卧于其中,乌发纷披枕畔,乱如流云。惨白的躯身遍布青红,纵横交错,难寻一处好皮;修颀双腿之间,污痕和血斑凝在肌肤上,触目惊心。这等模样,真是见者齿寒,闻者流泪,让人忍不住唾骂施暴者之行径,简直禽兽不如! 但王琢反应了半晌,才恍然大悟,自己正是那位禽兽。 少年猝然遍体生寒,冷汗涔涔而出,顷刻间便从汇聚成河自下颌滴落。他颤着手,探到王寂鼻下。 微弱却平稳的温热气息拂过指尖。 他活着。还好还好。 王琢脱力地跌坐回去,喘息平复片刻,又猛地坐直。 心里升起比方才更深、更彻骨的恐惧。 他竟把高高在上的琅琊二郎、当朝中书侍郎干了一宿,下手还如此没轻没重。 王寂醒来会如何?会将他剥皮抽筋?退一万步,哪怕王寂不杀他,也定会变本加厉地折磨他,将今夜受的屈辱千百倍地讨回来。 到那时,躺在这里被糟蹋得体无完肤的男子,会是自己。 何其危险,何其可怖! 玉栖苑,他绝不可再待下去了。 念及此处,负罪与激昂情绪同时涌了上来,王琢一时脑热,心下一横,轻手轻脚地拆下王寂手腕上捆着的薄衫,为他遮好身子。 他随意地套了件外衫,自暗格翻出这几年攒下的几串铜钱,又拿起他先前所绘舆图、身份户牒。用布袋收好,结结实实地捆于胸口。推开后窗,小心躲过侍卫,翻墙而出。 他辗转绕开王府大宅的戍卫,攀越层层高墙,终于来在洛阳长街。待天光大亮、城门启开,他持户牒验过,一路无阻出了城。 没想到如此顺利,王琢有些忘乎所以。 他沿官道行至晌午,抵达一处驿站茶肆歇脚,唤了热茶与几碟小菜。 待他撸起衣袖,夹菜送入口中,正欣喜地大快朵颐时,脖颈忽地一凉——数把钢刀已然齐齐架在他的肩上。 周遭食客惊惶四散。 王琢直挺着脖颈,眼珠转向一旁,见一人从侧栏跃入,正是玉栖苑的门神之一。 四下围拢而来的,也是苑中熟稔的面孔。 王琢嘿地咧了下嘴,“看在相识多年的份上,可否放我一马?” 那人面无波澜,浑似木石机关,只冷冷吐出两个字:“带走!” 于是,只跑了半日的王琢,被侍卫拎回了玉栖苑。 王琢原以为会迎来王寂的疯狂报复,心下惴惴不安,可接连几日,王寂都没现身。只是玉栖苑外的守卫,足足增了一倍,将这方寸之地围得密不透风。 王琢心道,不来倒好,他属实不知该如何面对王寂。 只是近日夫子和武师也没出现,他怀疑自己是否彻底被王寂软禁了起来。 他不由暗恼,王寂竟是如此小气,若真恨他入骨,要杀要剐给个痛快的便是,这般不冷不热地晾着他,将他困于笼中日日煎熬,算什么英雄好汉? 转念又想,王寂本就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英雄好汉…… 这样提心吊胆过了数日,王寂依旧杳无音信。 既逃不得,王琢便随遇而安,日日照旧研书、饲鱼、练拳,逐渐寻回几分往日宁静心思。 如此在玉栖苑熬了半月,某日一大清早,玉栖苑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侍女与小厮们步履匆匆,将苑中的细软、书画打包成箱,一车车地往外运。 王琢拦着正抱箱疾走的朝雨,“出了什么事?” 朝雨忙福身行礼,“奴婢不知原委,只是郎君有令,命苑中众人一个时辰内收拾妥当所有物什,不得耽搁。” 王琢立在原地,心头浮起不安。半月来王寂避而不见,却忽地要将一切搬空,定是出了大事。 是什么大事?王琢思前想后,却无头绪。 玉栖苑瞬息之间被搬得空空荡荡,王琢独坐高阁大堂的木榻上,双手搭在膝头,静静等着消息。 正午时分,王寂终于来了。 他身着玄色劲装,手提两柄长刀,全无往日的慵懒自在。四目相撞的刹那,两人眼底皆是掠过一丝尴尬,那夜的荒唐并未因醉酒而糊涂半分,反而清晰异常,历历在目。 但这情绪不过弹指一瞬,王寂便敛了神色,大步上前,一把攥住王琢的手腕。 “即刻随我出城。” 王琢茫然问道:“出什么事了?” “孟津关失守了。” 王琢暗自一惊,他记着王寂曾与他讲过,孟津关扼守洛阳正北黄河渡口,是帝都北面的第一道天险,乃咽喉之地。 叛军若要取洛阳,必先渡黄河破此关,此关一失,黄河天险便成虚设,北方铁骑便可长驱直入,直抵洛阳城下。 前几日城中尚且一派太平祥和,怎么不过数日,就生了这样的变故? 可他心中又隐隐忆起,谢莲与王寂,曾数次提过边关吃紧、天下将乱的话。 或许周遭原本就一直危机四伏,只是他在玉栖苑呆的久了,从未真正触过千里之外的乱世风雨罢了。 王寂见他脸上疑惑,抬手拢了拢他的衣领,递给他一柄长刀,道:“路上再细说,现下跟紧我,莫要走散了。” 长刀入手,沉坠的触感让王琢脑子清明很多。 王寂给他刀,意味着这绝非一场寻常的逃难,而是命悬一线的厮杀。 他未再多问,反手攥紧刀柄,任由王寂拉着往外走。 一出玉栖苑,琅琊王氏偌大的府邸早已没了往日的世家威仪。 各房的夫人小姐、公子老爷们,往日里皆是锦衣玉食、步履从容,此刻却个个面色惶急,或抱着锦盒细软,或被侍从半扶半托着,跌跌撞撞往府门去。 仆从们更是乱作一团,哭喊声、脚步声、器物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满院皆是仓惶。 王寂目不斜视,拉着王琢,在十几名侍卫的陪护下,自偏门而出。 门外一队精锐铁甲侍卫正守着一辆宽大马车。 二人登车,侍卫扬鞭催马,马车快速驶离王府。 直至车帘落下,王寂才松了攥着王琢的手,靠在车壁上,开始细说原委。 “西平王司马烈勾结鲜卑部反叛,率大军突袭孟津关,守关将士猝不及防,关隘已破。如今叛军早已渡过黄河,正举兵翻越邙山,洛阳守军虽在邙山高处设了最后一道防线,却已是强弩之末。朝廷早前发了急檄,令各地驻军驰援邙山,可诸藩王各怀心思,或争城夺地,或按兵不动,竟无一人奉诏。” “洛阳城中的兵马,早被抽调一空,守御空虚。小皇帝年幼,被几位顾命大臣裹挟,昨夜已悄悄南逃了。” “城中百姓还蒙在鼓里,尚不知帝王已弃城而去。朝廷要等所有世家都逃尽了,才会告知民众真相。若提前说破,洛阳城乱,贵族们便走不脱了。” 王琢听得出王寂语气中的冷嘲,毕竟他们也是这枉顾百姓,兀自逃命的一员。 王琢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洛阳的长街依旧人来人往,挑着货担的小贩沿街叫卖,酒肆茶坊里依旧传来说笑之声,往来行人步履从容,无人知晓一场灭顶之灾即将降临。 王琢问:“洛阳城破,百姓们会怎样?” 王寂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车外,“看叛军的心意罢。遇着残暴的,便烧杀抢掠,寸草不生;遇着稍有分寸的,或可与民无争,保得一时安稳。乱世之中,百姓的命,全看造化。” 第26页 王琢未发一语,只凝望着车外怔怔出神。王寂看他这般模样,温声慰道:“莫怕,咱们走水路南下,至江南便得安稳,他日总有复国之机。” 王琢点点头。 王寂复又道:“洛阳百姓那边,我已安排人手,待咱们出城,便全城张榜示警。” 他顿了顿,轻叹一声:“你须知,人心复杂。纵是据实相告,也有人信有人疑,有人能逃出生天,有人终究难逃此劫。” 王琢抬眸望向王寂,道:“我明白。” “嗯。”王寂抬手搭在他肩头拍了拍。二人对视片刻,便像烫着似的,各自移开视线,掀开车帘,望向窗外。 马车出了城南,与琅琊王氏各方车队聚于一处,齐向东南颍川方向行进。 车马昼夜不停,至隔天傍晚,到达颍川郡,再往前行进便是颖水。 行至某处,马车忽地停下,正在小憩的王琢听见王寂问:“怎么停了?” 车外传来侍从王栎的声音:“老爷夫人们累了,想在此处歇息。” 王寂眉头蹙起,沉声道:“镇北侯还未赶到,后方恐有追兵,怎可在此歇息?再行百里就到颖水了,上了船,自有大把时间给他们歇着。” 王栎道:“回主子,我已劝过了……” 王寂忽地起身,掀帘跃下马车,“你在此护卫,我去瞧瞧。” 过了许久,马车动了起来,王寂掀帘而入。 见王琢醒了,王寂道:“继续睡吧,夜里到了颖水,登船还需折腾半宿。” 王琢“嗯”了声,阖目靠在一旁。 王寂面色虽从容,讲话也是慢条斯理,但王琢能明显感到他精神紧绷。 刚刚王寂不在,他向外望去,北方有几处狼烟直冲霄汉。 车队浩荡,本就行进缓慢,再遇着车马忽然停下、王寂去说服宗族长老夫人、最后再龟速拔营,如此耽搁下来,竟耗掉了一个时辰。 一路行来,王寂已将此次逃亡利害与他讲明,若是困于洛阳城,面对的是西平王司马烈连同鲜卑拓跋部一队人马;但逃出洛阳,却要面对多方势力,或许会遭遇司马氏各路亲王、亦或伺机而动的胡族割据势力。 夜幕降临,王琢缓缓抬起眼帘,望见一片黑暗中,王寂如星斗般的双眼。 他不禁抬起手,想要确认,那么亮的,会是王寂的眼睛么? 只是,还没等他触到,四周陡然传来了一阵嘈杂,接着他听到车外有人大喝:“有伏兵——!保护大人!” 第26章 同时“噗嗤”几声闷响,三柄长枪直接刺穿了车厢的厚木,锋刃堪堪擦着王琢的脸颊透了过来。 “下车!”王寂厉喝一声,踹开破裂的车厢,拉着王琢,避开刀枪,滚落而下。 今日六月十四,虽非满月,却仍照得穹庐通亮,周遭举着火把的叛军游骑自四面八方咬了上来,转瞬便冲散了那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世家贵眷。 王寂抖刀出鞘,斩了一名扑上来的叛军。那刀锋削铁如泥,竟直接将人斩了两截,鲜血和肠肚当场喷出,王琢望着那画面怔了片刻。 王寂护在他身侧,左抵右劈,不忘开口提醒:“王琢,拔刀!护住自己!” 王琢回了回神,连忙抽出长刀,虽是头回面对真正的厮杀,却凭着勤学苦练来的敏锐动作,横刀格开刺向肋下的刀锋。 他顺势抬起一脚,踹翻那人,刀刃劈在那叛军的胸膛之上,他练了数次的杀招,却因从没杀过活人而稍有迟疑,所以砍的不深。 叛军未被一刀了断,竟不顾一切地挺身上前,攥住王琢的刀刃,另一手中的短匕向他下腹扎来。 王琢心下大惊,准备抽刀退避,却来不及了。 而那短匕忽然停住,没再往前一寸,面前叛军瞬间身首异处,头颅飞了出去,温热鲜血兜头溅了王琢满身满脸。 竟是一名玉栖苑的门神侍卫斩了叛军,那侍卫只瞧了王琢一眼,便转身继续应战。 王寂一把将王琢拽到身后,含着杀意的双眸匆匆扫过他的身体,便背过身去迎敌,声音急促自身前传来:“没事吧?” 王琢答了句:“没事。”连忙抹去脸上的血水,双手握紧刀柄,再次迎上敌阵。 这次他不再迟疑,凭着所学,与叛军对抗,虽手法尚显生涩,却已带了不死不休的狠劲。他砍翻一名叛军,刀刃入骨,拔出时带起一蓬血雾。手仍有些发抖,却毫不迟疑地又补了一刀。 两人不约而同地背抵着背,在乱军中杀出一片方寸之地。 正杀得眼红,不远处忽传来凄厉的哭喊。谢氏发髻散乱,被几名女眷簇拥着,在刀光中惊恐地嘶喊着“王瑾”、“王寂”的名讳。 王寂刀尖挑起一捧泥沙扑在叛军面门,趁势拉着王琢的手道:“跟我走!” 二人杀到谢氏身前,协同侍卫挡了几名叛军刀锋,“护好夫人!” 王寂喝令随行亲卫,将谢氏等人带入护卫防线内。 又对王琢道:“你也留在这里,同她们待在一处。” 王琢却坚定地道:“我能杀敌。” 王寂望了他一眼,没强劝他,只沉声道:“那便跟紧了我!” “嗯!” 长刀再次翻飞,残肢断臂浸在浓稠的血坑中,市郊荒野洇成了红色炼狱。 混乱中,镇北侯王瑾的重甲私兵终于赶到,两军撞于一处。 人潮如浪般涌动推搡,王琢只觉手腕一松。 在解决了几名叛军后,王琢回头,人头攒动,混乱不堪,他再难分辨王寂的方向。 只能听见王寂唤他的名:“王琢!王琢——!” 那声音很近,但他却辨不清方向。嵐身 周遭刀剑铮鸣,喊杀震天,扰乱视听。 叛军丢盔卸甲,火把落地,忽而一阵刺瞎眼的光,忽又陷入一片漆黑,直晃得人眼昏花。周遭士兵也同王琢一样,乱作一团,一时间众人皆分不清敌我,只从逃跑路线辩得出哪些是叛军。 王琢一边胡乱地抵挡叛军,一边被溃散的人马裹挟着跌下了半山坡。 他在草坡中翻滚了数圈,落在一处泥泞坑中。 头晕目眩间,他听到了王寂的声音。那声音撕心裂肺,辟开各色杂音,清晰地传入王琢耳中。 王琢挣扎着起身,爬上草坡。 透过草叶的缝隙,他看到叛军有的被擒,有的仍在抵抗,但大势已然被镇北侯王瑾的禁军夺回。 在乱军之中,一处火光旁,王寂一边劈砍,一边四下搜寻,口中不断地喊着他的名。 “王琢——!” 王琢下意识地想要张口回应,可膝盖离地的一瞬,他却猛地顿住。 “王寂”二字也被生生吞咽入喉。 他看了看身边这片及腰的荒草,默默地伏低了身体。 心中忽地冒出一个惊人想法。 眼前岂非一个绝佳的机会? 一个王寂无力伸手的天赐良机! 错过了今日,他或许一生都要做那笼中之雀。 同王寂去了南方,仍是会活在他的阴影之下。 逃,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里,必是九死一生。 但不逃,他便永远不是自己。 他透过草叶,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男人。转身,向荒草更深处匍匐退去。 王寂的呼喊声,渐渐远了,轻了,终于听不见了。 王琢站起身,开始向前跑。 风声与喘息声混在一处在耳边呼啸,视线不知何时变得模糊不清,眼前的枯树与远山都融成了一片水光。 不知怎的,心口像被剜去了一块,疼得他浑身打着颤,呼吸也愈来愈困难。 他的步履逐渐慢了下来,一边走,一边垂着头,无声地流着泪。 泪水汹涌,不断地流出,他又不断地用袖子擦干。好几次,他忍不住想要回头,想看看,王寂是不是追来了,是不是在找他。 可他脑中又响起谢莲的话: “我能跟着叔父走南闯北,去看外面的天地,而不是困在高门大院,磨掉心气、腐朽度日,也是受了表哥影响。他曾对我讲,人活着总要做些自己喜欢的事,过自己想要的人生。” 直到现在,他也没想明白自己究竟喜欢什么,想要什么。 但他很想尝尝,自由,是什么滋味。 心中反复念着:“王琢,别回头,向前看。” 他握紧手中长刀,不舍着,又坚决着,向前走了。 第27章 颖水渡口,大火烧红了半边天幕。江风裹着焦臭与血腥,吹得人睁不开眼。琅琊王氏的楼船已然扬帆,跳板正欲撤下。 一名男子自甲板上缓缓睁眼,忽地跃起,直冲船边,作势便要跳江。 几名侍卫连忙冲上去将他拉住,却完全压制不住男子凶悍的力道。 其中一名侍卫回身去瞧镇北侯王瑾。 王瑾颔首,那侍卫才敢在那发疯的男子颈后劈了一掌。 男子身躯一软,被侍卫接住,扛回了船舱。 第27页 王瑾身边的家仆望着这一幕,一脸担忧地道:“侯爷,二郎君已被拍晕三回了,这样会不会太伤身了啊。” 王瑾道:“那也比去送死得好。” 家仆道:“玉栖阁那位小公子,就不管了?” 王瑾道:“留几个人去寻吧,寻到尸身,他也就死心了。” 家仆眼珠子转了转,应道:“属下明白。” …… 距渡口数十里外的一处荒野,王琢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西南方向走着。 长靴已在荆棘中磨破,脚底起了血泡,每走一步,刺痛便顺着骨血往上窜。 锦衣华服已全然乌黑,血污与泥垢糊了满脸,再瞧不出半分原来的模样。 但他没觉得苦,反倒是轻快的。 过去几年,他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可那些奢靡的日子,从未将他天生的糙硬磨灭。 他生于草芥,本就是吃着观音土、挨着鞭子长大的贱民。 如今,不过是脱了那层金丝假皮,重新落回泥泞人间罢了。 腹中饥火烧肠,途经一片被乱军践踏过的农田,王琢蹲下身,徒手刨挖板结的土块,片刻后,便自土层深处挖出两块残存的红薯。 王琢双眼发亮,一手攥一个,行至河边,将红薯上的泥沙冲洗干净。 他先伏身饮了两口凉水,压下喉间干渴,再掰断红薯,粗粝的薯肉咬在口中,微甜的纤维刮擦着食道,落入空荡的胃袋,很快便补了些力气。 吃完红薯,他想着寻些活物果腹,就蹲在河边摸鱼,可这里水流湍急,清涛拍岸,探了半晌,连鱼鳞都没摸着。王琢不再白费体力,返回田间又刨了几枚红薯,挖了几把荠菜根,撕下衣襟粗粗裹了,捆在腰间。 他又寻了棵高大的古槐,倚着歇息片刻,辨清日头方位,便顺着汝水河,继续向南行去。 他需要在夜晚来临前,寻着一处安全的地方睡觉。 又行了几里路,前方见着了襄城界碑,料想前方定有村镇,王琢心中一喜,脚下步子快了几分。 可没走几步,就见官道中央倒着几具兵士尸身,身上的铠甲不是大晋规制。 他眉头微蹙,再往前探了探,又见几幅零落的军旗,一面写着“李”字,一面写着“宇文”。 王琢回忆了一下,八位亲王之中没有李姓,不知是哪路势力的哪位部将,而“宇文”二字,却是鲜卑宇文部的旗号。推测应当是两方势力在襄城附近交锋,不知谁胜谁负。 不论如何,此地绝不可久留。 王琢转身正准备离开,忽然听见远处有马蹄声与甲叶摩擦声传来,连忙躲进路边的蒿草丛中。 不多时,一小队人马自襄城方向奔来,皆是衣甲歪斜,神色惶急,往北溃逃。 王琢屏息静气,待那队人马走远,又等了半晌,确认后边再无其他追兵,才从蒿草中出来,改道向东,避着襄城,绕道行去。 傍晚时分,天空下起了丝丝细雨,此时正是暮夏时节,倒是不凉,反倒缓解了署意,让人身心舒畅。 王琢来到一处山坳坡上,向下看去,见那里依山建了一座真君神庙。 神庙不大,檐角残缺,四面漏风,香案倾颓,已荒废许久。但好在还有房顶和几面未倒的土墙和朽木撑着。 他拨开庙门处结得厚重的蛛网,踏入庙中,对着真君老爷拜了一拜,然后寻了些干草铺在地上,又捡了枯枝,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钻木取火,直至手心搓出血丝,火苗才堪堪腾起。 他咧嘴一笑,黝黑脏污的脸上龟裂出几道细线,忙掏出红薯架在火上烘烤,不多时,薯香散开,他美美地饱餐了一顿。 他用袖管轻轻擦净刀鞘污痕,拇指轻推刀镡,窄身长刃出鞘半寸,借着火光,瞧见吞口处镌着‘希声’二字。 “大音希声……”王琢喃喃道,是这刀的名字么? 合上刀鞘,王琢将长刀紧紧收在怀中,蜷在渐息的火堆旁。昨夜到现在一直没阖过眼,长途奔波让他疲惫至极,眼皮重如千斤,片刻功夫就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庙外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与喘息声,王琢霍然起身,双脚将残余灰烬踢散,身形一闪,躲到了真君神像后方。 几名衣衫褴褛的流民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进了庙,还没喘上几口气,庙门就被一脚踹碎,十几名身披皮甲、手持长矛的军士涌了进来。 “全都绑了!”为首的军官操着胡语,厉声喝道。 几个流民吓得瘫软在地,连连磕头求饶,军士上前,毫不留情地用矛杆抽打,直打得他们头破血流,哀嚎惨叫。 另有两人被打得四散奔逃,慌不择路扑倒在神像后头,两名军士举着火把绕了过来,火光骤然照亮神像后方,恰好映出王琢满是血污的脸。 两名军士吓了一跳,叫道:“这儿还藏着一个!” 话音未落,两柄长刀已然交叉抵住王琢的脖颈。 对方人多势众,又都手持长兵,王琢自知不可以卵击石,只得先由他们缴械。 那军士拿了王琢的刀,翻来覆去看了看,对殿中什长打扮的人说了句胡语,将刀抛了过去,那什长接过那柄窄身长刀,抽刃出鞘,寒芒一闪,他双眼亮起,又缓缓合上刀鞘。 什长对王琢身边的军士喊了句胡语,军士猝然抬腿一脚,踢在王琢心窝。王琢被踹得倒飞出去,重重砸在石柱上。 几名军士一拥而上,用粗麻绳死死反绑住王琢双腕。 王琢蜷缩起身子,装出一副怯懦惊恐之态。 他暗自庆幸自己听得懂胡语,那名什长担心自己身负武艺,让身旁军士突袭自己,他听到指令后即刻气沉丹田,肌肉绷紧,才不至于让这一脚踹伤五脏六腑。 这群胡人动作极快,将破庙里连同王琢在内的六七人用绳索串成一串,如驱赶牲口一般,赶进了茫茫雨夜。 王琢在队伍中默默观察,这些军士步伐齐整,甲胄制式统一,行军颇有章法,绝非寻常的散兵游勇,应当是鲜卑某部游骑小队。 鲜卑有拓跋部、慕容部、宇文部、段部、秃发部、乞伏部、柔然部……只是不知抓他的是哪一部。 行不多时,前方出现了一处凹陷的荒谷,谷中搭着几个临时的毡帐,另有一队军士守在谷口,两方接洽后,又将谷中十几个被捆的俘虏与他们汇合,拢共三十余人。 为首的什长一声令下,士兵便压着三十几人来到荒谷中央。 今夜没有月亮,周遭一片死黑,但在火把的映照下,隐约能看清前方赫然横着一个巨大深坑。 坑底尚未填土,横七竖八地堆叠着百具尸体,鲜血将坑底的泥水染成了暗红。坑底飘来浓重的腐血及新翻泥土的腥味,令人毛骨悚然,胃肠翻滚。 被绳索牵着的众人见状皆是双腿发软,几名流民甚至当场便溺。 坑边立着十名持刀的胡兵,什长坐在胡床之上,身侧跟着一个身穿粗布长衫的汉人,他与什长交流无碍,是个通晓胡语的汉人幕僚。 “跪下!” 那汉人幕僚一声令下,士兵的矛杆重重敲在众人膝弯,王琢连同被俘的三十几人全部跪了下来。 幕僚上前一步,目光在俘虏身上扫过,“女的,都拉到左边去!” 几名胡兵即刻上前,将队伍里六名女子粗暴拽出。有的女子吓得哭喊起来,被胡兵一个巴掌扇晕过去,余下的女子见此情景,个个噤若寒蝉,再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剩下的,是二十几名男子。 幕僚指着最前头的一名中年男子,用汉话问他:“你做什么营生的?” 那男子抖如筛糠,连连磕头:“小人……小人是颍川陆家的管家,会记账,会算筹,懂得打理田庄!大人们饶命,小人愿效犬马之劳!” 幕僚转头,附在什长耳边低语了几句,什长微微颔首。 幕僚转过身,手一挥:“去右边待着。” 姓陆的管家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躲到了右侧。 下一位是个虽满身泥污却难掩傲气的青年,他昂着头颅,朗声道:“吾乃太原王氏子弟!尔等蛮夷,若敢伤我,王氏宗族定踏平尔等巢穴,让尔等死无葬身之地!” 周遭静了片刻,幕僚微微一笑,“原来是名门望族,失敬失敬。” 他目光扫过其余男子,问道:“尚有哪位是高门子弟?不妨一同站出,也好让我等好好款待。” 一听这话,有十几人立即站了出来,这个道我是袁氏,那个道我是王氏,另有谢氏、萧氏,皆以官家大老爷、大郎君自居。 幕僚问:“可有符牒为证?” 有几人从衣衫中掏出身份木牒,递了上去,另有几个却是滥竽充数,支支吾吾拿不出来,只说逃亡匆忙,忘了带在身上。 幕僚接过木牒看了看,与什长交谈了两句,似是得了什长首肯,幕僚躬身施了一礼,转身便道:“都斩了吧。” 话音落下,便听 “噗嗤” 数声。 第28页 胡兵手起刀落,十几颗头颅滚落在泥水里,无头尸身喷溅着热血,被胡兵挨个踹进入坑中。 王琢呼吸一滞。不由在脑海中飞速剥丝抽茧,揣度着这群胡人的杀人逻辑。 外族铁骑初入中原,最忌惮的就是根基深厚、能一呼百应的世家门阀。 高门子弟在他们眼里,不是可以收编的臣子,而是随时会煽动叛乱的火种。 所以要尽数杀绝,斩草除根。 而滥竽充数之人,对他们来说更是毫无价值,所以一并斩了。 他忽地想起,自己逃亡匆忙,身上没带着琅琊王氏的玉牌,也没带那份良民户牒。如今的他,只是个没有身份名牌的流民,这或许会给他留下一线生机。 可……拿不出户牒的人,也同样被斩了。只有……那个陆氏管家没事。 不待王琢细想,幕僚的目光已移了过来,落在与他隔着一位的汉子身上。 仍旧同样的问话:“你做什么营生的?” 那汉子战战兢兢,牙齿咔咔打栗道:“小小小人会种地,能能能干农活!” 幕僚面色闪过一丝不耐,连通译都省了,直接摆了摆手。 长矛自前胸刺入,后胸透出。那汉子不可置信地瞪大眼,随即被挑落坑底。 王琢手脚发寒,事到如今,怕也无用。他深深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能冷静地思考。 这些游牧骑兵现下正是攻城略地、四处劫掠的阶段,他们要的是现成的粮草与城池,并无闲致去等一个农夫春种秋收,所以只会吃干饭的苦力,于他们而言,不过是浪费口粮的累赘,留之无用,不如杀了。 王琢身旁的干瘦老头,还未被问话,已吓得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胡兵拎着他的头颅,直接一刀抹了脖子,丢下深坑。 鲜血溅在王琢脸上,王琢未动,只眯眼避了一下。 “你,做什么营生的?”幕僚的声音再度响起。 第28章 王琢深吸一口气,缓缓抬头。声音平稳清晰:“回大人的话,小人是陈郡谢家家仆。” 此言一出,幕僚眉头皱起,似是联想到了被杀的太原王氏子弟。 王琢没有给他发难的机会,即刻补充道:“小人自幼随家主天南海北游历经商,走过西域,去过塞外。小人不仅懂商贾货殖之道,更通晓几种胡语。为防路上遇贼,还练过几年粗浅拳脚。” 幕僚面露异色,忙回身与那什长低声交涉了数句。 什长推开幕僚,向前迈了一步,上下打量起王琢。以鲜卑语问:“报上名来。” 四周的胡兵皆握紧了刀柄,前面几人死状惨烈,足以震慑王琢。若有半句虚言,顷刻间便会身首异处。 王琢缓缓吐纳,敛尽心底波澜,谢莲教他的胡语,历历在目。他没有迟疑,流利作答:“回将军,小人名唤——谢琢。” 什长听到了纯正鲜卑语,眉峰一挑,复又以鲜卑语接连追问,或涉塞外风物,或问北地通商规制,王琢皆是对答如流。 什长再度看了看王琢那满是黑泥血污的脸,向幕僚递去眼色。 幕僚会意,以汉话问王琢,西域商路险易、诸国物价高低,诸如此类行商必然知晓的问题。 王琢逐一应对,将往日从书卷中习得、自与谢莲闲谈中听来的见闻融于言辞,不仅对答无碍,更点出几处胡商秘走的捷径。 此番应答,如刀尖踏浪,稍一失足,便是万劫不复。 良久,幕僚终于收了盘问的架势,道:“搜身。” 胡兵上前搜身,只搜出了红薯和荠菜根。 幕僚问:“你的户牒呢?” 王琢道:“与谢氏家主一同行商到此处,遭遇了一队残兵劫杀,我逃亡过程中与他们失散了,装户牒的包袱也被他们抢了。” 什长听罢嗤了一声,“都是一样的说辞,你们不会换个新鲜的么?” 王琢抿紧嘴唇,手也缓缓收紧。 什长扬扬手,道:“留下。” 两名胡兵上前,粗手将王琢架起,推搡到那位陆姓管家所在的右侧。 王琢踉跄两步,堪堪稳住身形。垂首望着脚下泥泞,齿尖死死咬着下唇,直至尝到一缕铁锈腥甜,才敢确认自己竟从鬼门关捡回了一条命。 他极轻地呼出一口气。 不远处传来胡兵填土的嚓嚓声响,冰冷的泥土覆上尸身,那些鲜活的性命,顷刻之间化作大晋末日最微不足道的一抔黄土。 三十余人,最后只活了六名女子,两名男子。 一行人被绳索串着,一路北行。路遇胡兵歇息时,王琢见道旁有树生着胶脂,便悄悄抠下,卷于袖中。他记着王寂与谢莲的话,乱世之中,这副容貌非但不是福泽,反而是招祸的根由。 他小心取下胶脂揉作细条薄片,贴在面颊右侧,又就地取材,双手沾满黑泥抹在整张脸上,这副面孔,定是连亲娘见了都认不出来。 行路过程中,他听那些胡兵闲谈,知晓这队人马原是清理战场的游骑小队,奉命处置乱局中的汉人,将稍有用处的女子与男子押回兵营听候发落。 上头有令,通晓事务的汉人,可助他们接管城池,留之有用;女子则是任何时代都最为有用的资源,其下场一猜便知,无非是充作营妓,任人糟践。 而那些世家贵胄子弟,虽没有明文下令诛杀,但“部曲都督”视其为心腹之患,道此辈根基深厚,稍一松懈可能会有机会凝聚旧部反扑,且押送途中也恐有变数,为了避免麻烦,允许下属什长就地屠杀,具体哪些人该杀,哪些人不该杀,皆可便宜行事。 至于寻常贱民,于他们而言不过是浪费口粮的累赘,遇见了,唯有一死。 一路行来,众人手腕被绳索相连,滴水未进,粒米未沾,饿得头昏眼花,脚步虚浮。 直至晚间宿营时,胡兵才将他们圈在一处,丢下两个粗粝的麦饼。 那陆管家眼疾手快,率先抢过一个,自顾自地狼吞虎咽。 六名女子缩在一旁,面有饥色,却不敢争抢,只是望着王琢,眼底满是怯意。 王琢捡起剩下的麦饼,掰了一半吃掉,余下的递给女子们。女人们最后一人分得小块,细细嚼着。 陆管家吃完,望向王琢,嗤笑一声:“此等时候,竟还有心思顾念旁人?” 王琢未置一词,只是垂眸养神。 胡兵又提来一桶水,搁在地上。陆管家抢先上前,舀起水便往嘴里灌,直喝得腹满,才抹着嘴退到一旁。王琢走上前,舀了一瓢水,喝了几口,便将瓢递与女子们,自己退到一边。待女人们喝罢,桶中尚有余水,王琢又上前舀了一瓢。 几名押送的胡兵靠在树旁,黏腻的目光落在几名女子身上。 一人舔了舔干涩嘴唇,道:“中原的女子,性子柔弱,生得细皮嫩肉,摸上去定是很软。” 另一人道:“急什么?上头还没挑过,轮得到你我?” 又一人道:“趁夜摸过去,弄一回,谁能知晓?” 什长闻声,冷冷瞥了过去:“安分些,为了几个娘们生出变数,不值当。” 几名胡兵这才停止了对话,不甘地将目光从“肥羊”身上挪开。 那汉人幕僚,目光却一直落在王琢身上。 此人抱膝缩在一旁,看似懦弱委顿,行为举止却与同其他人截然不同,只是脸上污秽,看不清模样。 他一时好奇,缓步走上前去,扯过一块破布,沾了桶中清水,托起王琢下巴,一把抹在王琢脸上。泥污被拭去几分,一张俊秀面容初见端倪,幕僚眼中一亮,动作又快了几分,细细擦拭干净,却见少年右侧面颊有一道粗长疤痕,自额头斜穿眉眼,直达腮下。 再美的玉,碎了,也不值钱了。 幕僚面颊一抽,难掩惋惜地哼一声,丢掉破布,转身离开。 王琢再度低下头,双手从地面抹了把黑泥,默默涂在脸上。 次日天未破晓,小队胡骑便驱着众人继续北行。 道旁偶而会遇见散落的平民,或老弱妇孺、或青壮汉子,皆如惊弓之鸟。 年迈老人,胡兵大多不予理睬,遇着激烈反抗的才会刺死。 女子都会留下,青壮男子若是确认无用便当场枭首。 他们后来又遇见一路游骑小队,隶属同一部曲,两队最终合兵一处,声势大了,胆子也大了。 队列中女子已有数十人之多,胡兵不再似先前那般顾及,再遇见女子便直接拖上马背,奔至林中先行了苟且之事,若是容貌丑陋,便将其斩杀,不再随意扩充汉民队伍。 每每遇见此种惨状,王琢都会双拳攥紧,努力压抑胸中怒火。因他深知此刻反抗非但救不了旁人,反倒会赔上自己的性命。 数日行路,目之所及,尽是人间惨剧。荒村断壁残垣,道旁尸骸枕藉,曾经的桑麻沃野,如今成了豺狼虎豹的食场。 王琢终于明白,乱世里,底层百姓如蝼蚁,任人践踏,而那些昔日高高在上的王宫贵族,一朝大厦倾颓,也同样是俎上鱼肉,难逃厄运。 第29页 每每夜幕降临,他总会望着南方的星空。 在心里默默祈祷,祈祷王寂一切安好。 又行了三日,众人终于抵达襄城北部的昆阳戍——此处原是大晋戍守襄城的兵营,如今已被鲜卑拓跋部所占,营门之上的晋字军旗被撤下,换作了拓跋部的狼头旗。 胡兵将他们推入营中一处木栏围成的空场,栏内早已挤满了被俘汉民,大半皆是女子,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黯淡,见了新来的人,也只是麻木地瞥上一眼,再无半分神情。 此后,汉俘们无人问津,亦无粮草茶水。直到第二日午后,先前那名什长陪着一名身着犀皮甲的鲜卑军官走来,营中胡兵皆抱拳行礼,称其“军侯”。 此人生得人高马大、虎背熊腰,眼窝深陷,目光扫过栏内众人时,如鹰隼视兔。 那名军侯抬手,身侧士兵便将几块粗粝的麦饼丢在地上。 栏内众人见状,瞬间扑了上去,男男女女扭打在一起,指甲撕扯,牙齿相咬,为争一口裹腹的吃食,没有半分人样。 军侯负手望着眼前的闹剧,哈哈大笑。 如此饥肠辘辘的汉俘中,却仍有几人未动,有两名官家小姐打扮的女子坐在角落,冷眼瞧着眼前一切。 另有一名少年,盘膝垂眸,靠在木栏上,也似对周遭动静充耳不闻。 这三人与众不同,在争抢厮斗的人群中显得尤为突出。军侯自然免不了多看两眼。 待那群人终于消停下来,军侯令什长将男女分作两队。 女子被逐一拉到跟前,容貌姣好的女子,被贴上木牌,标注编号,由士兵带走,送往洛阳供拓跋部贵族挑选;余下的,皆被充作下等营妓,日后便要在各营之间辗转,任人凌辱。 男子不过十几人,军侯带着通晓胡语的幕僚亲自盘问。有自称会杂耍的,当场便被勒令表演,稍有差池,便被胡兵一刀砍翻;有说会算账的,幕僚掷去几本混乱的粮草账簿,能理清的人留下,理不清的人,直接拖出栏外斩首。 那位陆姓管家倒真有几分本事,片刻便将账簿理得清清楚楚,军侯命士兵将他带走,暂时安顿于营中看管起来,容后安排具体事宜。 还有一位生得又白又瘦的清秀男子,称自己通晓琴棋书画,军侯一脸□□道:“倒是有上官颇好此道……先留下吧。” 言罢,便令人将其带走。 其余男子,另有滥竽充数之人,被当场戳穿,拖出去斩了。 什长在军侯耳边讲了几句,军侯望向王琢,以鲜卑语问:“你,就是那位会讲鲜卑语的谢家帮工?” 王琢躬身行礼:“小人正是。” 军侯问:“你会几种鲜卑语?” 王琢答:“回军侯,小人通鲜卑、羌、氐、匈奴,西域诸国的言语,也略通一二。” 军侯惊诧道:“你一介帮工,怎会习得这些?” “小人自幼随谢家少爷伴读,后又随家主、少爷走南闯北,行商西域、塞外,为通贸易,便跟着学了语言,一来二去,也就熟了。” 王琢答得十分从容,又补充道,“小人还随主家去过海外扶桑,也略懂几句扶桑语。” “扶桑?”军侯陡然来了兴致,追问:“那扶桑之国是何模样?沿途行路,又有何风光?” 王琢便将昔日从谢莲口中听来的海外见闻,七分真三分编,绘声道来。 ==========作者有话说:========== 明日开始随榜隔日更 第29章 “扶桑在东海之外,其地多桑木,民皆以桑为业,男子束发跣足,女子披发贯耳,其国无城郭,以木为屋,食稻饮浆,好渔猎……沿途渡东海,遍见海中有蓬莱仙山,云雾缭绕,时有海鸟成群,遮天蔽日……” 少年言语流畅,所言之事,令人称奇,军侯闻所未闻。 待王琢讲完,军侯抚着颌下,笑道:“倒有些意思,你既见多识广,就留在我身边做个侍从吧,闲来与我讲讲海外趣事。” 王琢躬身谢道:“谢军侯抬爱,小人定会尽心服侍。” 军侯见这少年脸上虽有道长疤,却身形挺拔,举止得体,言语谦和间,却无奴颜婢膝,一看便知是见过世面的。 再则刚刚此人未像他人那般去争抢食物,早令他心里生出几分好感,当即命什长解开他的绳索,带他去帐中梳洗。 自此,王琢便留在了这位军侯身边侍奉。 王琢很快探查清楚,此人是拓跋部曲级军侯,名为拓跋拔,是拓跋部龙骧校尉拓跋孤辰的亲戚。 他在拓跋拔身边,日常端茶倒水,侍奉饮食起居,样样做得妥帖。 拓跋拔闲暇时,就会让他讲些天下见闻,王琢会将夫子教的经史故事,谢莲讲的江湖轶事,王寂说的朝堂博弈,一一化用,讲得跌宕起伏,引人入胜。 时日一久,拓跋拔发现,谢琢不仅懂胡语、通贸易,还会下棋,晓天文地理,对天下大势也有独到见解,绝非寻常家仆可比。 心中渐生疑窦,再次言语试探:“你一介包衣,怎会懂这些世家子弟才学的东西?” 王琢垂首道:“小人虽是谢家包衣,却自幼被派去给谢家少爷做伴读,少爷读书时,小人就在一旁伺候,耳濡目染,也学了些皮毛。后来又随主家走南闯北,见的多了,懂的也多了些,实在算不得什么本事。” 拓跋拔闻言,疑虑稍减,又道:“你也不必太过拘谨,我拓跋部虽入中原,却也并非要将汉人赶尽杀绝。那些顶级世家,根基深厚,在百姓中颇有威望,我部亦会待为上宾,令其归降,如此方能安定民心。你若真是世家子弟,实在不必隐姓埋名。” 王琢忙叩首道:“小人真的只是个奴才,不敢欺瞒军侯。军侯若觉得小人尚可驱使,让小人留在帐下做些杂事就好,小人别无他求。” 言罢,便上前为拓跋拔揉腿,手法娴熟,力道适中,将拓跋拔伺候得舒舒服服。 拓跋拔心中暗道,若是世家子弟,怎会甘心做这揉腿捶背的粗活,且做得如此得心应手?至此,打消了疑虑,反倒觉得王琢是个难得的人才,留在自己帐下太过屈才。 一日,拓跋拔饮了几杯酒,拍着王琢的肩膀道:“你这样的人才,留在我这小小军侯帐下,实在可惜。我族兄拓跋孤辰,现任龙骧校尉,掌一方兵权,正缺你这样通汉胡言语、懂天下大势的人。我将你举荐给他,你日后定然有大作为。” 王琢心中一沉,暗暗揣摩拓跋拔的想法,是想试探他的忠心?或是真有举荐之意? 鲜卑一族大多性情耿直,说话快人快语,不像中原人那样拐弯抹角。拓跋拔也是如此,自己若说忠臣不事二主,他定是不信的,甚至会看低自己。 王琢即刻寻到最为妥帖的回答,道:“谢军侯再造之恩!小人粉身碎骨,难报军侯大恩!” 拓跋拔哈哈大笑:“无需多礼,你本就是可塑之才,当有更好的前程。我拓跋部初定中原,正需你这样的汉人贤才,振兴经济,安抚民心,你莫要辜负了我的举荐。” 王琢连连应是,心中却早已翻江倒海。 他原本只想低调隐忍,寻着机会逃离此地,却因一时展露锋芒,被举荐给了更高阶的拓跋孤辰,日后想要脱身,更是难如登天。 出了拓跋拔的营帐,王琢敛去脸上的喜色,面色沉凝,攥紧了双手。 自己还是太稚嫩了,乱世之中,锋芒毕露,真是自掘坟墓…… 可事已至此,唯有步步为营,低调行事,先留在拓跋孤辰身边,摸清兵营的情况,再寻逃离的机会。 他相信,天大地大,总有让他王琢安身立命之处。 几日后,拓跋拔果真将他举荐给了龙骧校尉拓跋孤辰。 因举荐贤才,拓跋拔得了拓跋孤辰的嘉奖,升了一级,调任洛阳戍守。 王琢则被拓跋孤辰安排在身边做了主簿,掌文书笔墨,兼汉胡通译。 令王琢意外,这个新身份,竟然可以接触许多军事机密,也可以了解天下大势。 自从洛阳失守,到如今两年半的时间,中原已然四分五裂。 拓跋部与西平王司马烈合作破裂,拓跋部反水,诛杀了司马烈,顺势夺取了洛阳,占据了司、豫二州大部分城池,拓跋部首领拓跋珪在洛阳自立为代王,虎视天下。 鲜卑慕容部占据幽州、冀州;宇文部盘踞并州;秃发部则在凉州起兵,各部互相攻伐,北方大地战火连绵。 司马氏的藩王们,或败或逃,或据地自立。 而那位汝阴王司马琛竟没死在洛阳,趁乱逃回汝阴,收拢了残兵,继续举兵作乱。 汝南王司马亮正在攻打周边襄城、颍川诸郡,声势颇盛; 大晋小皇帝司马邺,当初被顾命大臣裹挟,逃至建康,仍称晋朝。 拓跋氏则称其为南晋。 幼帝司马邺在龙椅上只坐了不足半月,便被王瑀、王瑾联手弹劾,拥司马启登基为新帝。 第30页 次年,王瑾领命率二十万大军挥师北伐,收复失地。大军先取下了徐州,继而向西挺进,此刻正猛攻豫州。 拓跋氏各营如今皆严阵以待,只因正受着汝南王司马亮的频频滋扰,又直面南晋北伐大军的兵锋,腹背受敌,压力重重。 王琢记着,王瑾是王寂的亲兄,王瑀则是他的三叔。昔日王瑀任建康兵马大都督,手握重兵,因拥立新君立下不世之功,如今已是权倾朝野。大晋的朝政,显然已被琅琊王氏牢牢把持。 这些消息,都是王琢在处理军营文书、旁听拓跋孤辰与诸将议事时听来的。 天下分崩、战火燎原,王琢心中自是叹惋。可叹惋之余,心底又有一丝释然、一点欢喜。 琅琊王氏在南晋已是超然地位,王寂身为王瑀的亲侄、王瑾的亲弟,身份只会愈发尊荣。这意味着,他仍能过着锦衣玉食、安稳无忧的日子。 王琢内心由衷的希望,王寂往后莫要再像从前那样,为朝堂诸事劳碌费神、殚精竭虑。 他那模样,本就应该做个养尊处优的纨绔,被人捧着,养着,伺候着,自在度日。 “鞠躬尽瘁”这个词放在王寂身上,倒显得彼此糟践了。 虽然没有明确得知王寂的消息,王琢许久以来的担忧和惶恐也终于淡了一些。 至于他自己,身在虎穴,手握主簿之职,原本以为是祸事。如今想来,却是因祸得福。 他能接触到拓跋部的军报文书,摸清各地兵营的布防、粮草的储备,以及天下各路势力的战况。或可为日后逃亡,甚至立身,积攒一些资本。 但他也深知,拓跋孤辰此人阴鸷多疑,且好男色,留在他身边,如伴虎狼。只有步步谨微,事事慎行,才能暂时保全残身,寻得一线脱身之机。 …… 一日晚间,大帐之中,拓跋孤辰左右环坐着幕僚与本部将校,因焦灼的战事热烈讨论。 “汝南王司马烈夺了襄城,又犯我昆阳戍地界,竟还敢暗通匈奴铁弗部,想分我司豫之地?今秋粮草备足,明日尔等便同我引兵往襄城去,拔了这颗眼中钉!” 诸人或附议或沉吟。 王琢坐于角落案侧,整张脸隐在阴影里。手持竹笔,就着麻纸默默记录。 诸将早已习惯王琢的存在,当他是周围的空气,能说的不能说的,向来不避讳他。 因王琢素来只讲胡语,只着胡服,只做好自己分内之事,众人几乎忘了他是个汉人。 另则,王琢每晚还会给拓跋孤辰和他的面首讲睡前故事。 一个能把公务做得完美,还能在私底下逗他们夫夫开心的手下,哪位上司会不喜欢? 所以,因拓跋孤辰的信任,也因王琢尽全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众人自然也不会将注意力放在一位普通的主簿身上。 讨论接近尾声,众将纷纷起身,王琢也开始收拾桌案,帐外亲卫忽地掀帘而入:“启禀校尉,游骑在东部隘口拿得三人,形迹可疑,似是南晋细作,现已押至帐外!” 拓跋孤辰正愁找不到与南晋对垒的突破口,顿时双目放光,道:“带上来!” 帘幕再度掀开,两名士兵押着三人入帐。 三人皆被反剪双手,一路踉跄,被按在地上。 望见那三人的一瞬,王琢手中卷册忽然掉落,砸在砚台上,墨汁染黑了卷册一角。他连忙拾起卷册,慢慢放好,再度看向那三人,目光凝在其中一人身上。 那人头虽低垂着,额前碎发遮着眉眼,脸上也沾着泥垢血污,可那身形轮廓,王琢仍是一眼认出。 王寂…… 此二字名姓在心中甫一成型,王琢一口气差点吊不上不来。 他五指按着桌案,微红的指尖泛出白来。 拓跋孤辰俯身睨着那三人,喝问道:“尔等是南晋派来的细作?” 为首的男人被鲜卑士兵用力压了下肩膀,闷哼一声,发出低哑的声音:“在下非是南晋细作。” “哦?”拓跋孤辰挑眉,“那你是何人?为何出现在我拓跋氏东部隘口?” “在下只是个商贾。”男人垂着头,声音仍旧低低沉沉:“与随从结伴往西域贩货,途遇乱兵,迷了路途,误入贵地,并非有意窥探。” 拓跋孤辰扫过他身侧两人,“你俩呢?” 那二人忙道:“我等皆是随从,同主子一道经商的,大人明察!” 拓跋孤辰问:“既然是商贾,身上可有户牒和过所?” 男子道:“我三人遇到乱兵,身上的东西都被抢光了,与他们搏斗才有机会逃跑生还。” 拓跋孤辰双眼眯起,绕着为首男子走了半圈,目光扫过他满身狼狈,却瞥见他微扯的衣领处,露出一截缎白肌肤。 他听说,中原贵族常服一种药,名曰五石散,会令身体敏感,也可令肌肤白皙胜雪。 拓跋孤辰眼底顿时漫上几分好奇,伸手便要去托那男子的下巴。 “堂兄?竟是堂兄么?!” 凄惨喊叫骤然响起,打断了拓跋孤辰的动作。只见一道人影飞扑了过来,攥住男子臂膀。拓跋孤辰被挤得后退半步,定睛一瞧,人影竟是王琢。 王琢跪在男子身旁,俯身在男子脸上细细打量,见他脸上脏污,看不清容貌,王琢暗暗松了口气,激动地摇着对方的肩膀:“真的是你!堂兄,我找你找得好苦啊!” 王寂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抬眼望向眼前的青年,分辨了片刻,唇角忽地浮出淡笑,叹息般地低语:“找到你了……” ==========作者有话说:========== 明日入v,还请宝宝们多多支持正版呀~~~ 第30章 拓跋孤辰大手按在王琢肩头, 沉声问:“他是你堂兄?” 王琢道:“回大人,正是。” 拓跋孤辰目色转了转,落向王寂,复问:“他是你堂弟?” 王寂凝眸望着王琢, 没有迟疑, 应声:“是。” 拓跋孤辰问:“你姓甚名谁?” 王琢正欲张口, 肩头便被拓跋孤辰骤然攥紧:“你莫要讲话, 让他自己答。” 王寂眸光微滞,唇齿间先漏出一个细微的“王”字。 见王琢眸光闪动, 他瞬息改了口, “谢……” 他仍是盯着王琢, 见那眼神安定了,睫毛也不抖了, 便道:“谢、寂,在下谢寂。” 拓跋孤辰不肯罢休, 追问道:“你堂弟名讳呢?” 王寂忽然弯了唇, 答:“谢琢。” 同一时刻, 他见王琢唇角也画出浅弧。 拓跋孤辰又问:“你二人原是做何营生?” 王寂笑意更甚,语气轻快:“我二人随谢家主行商, 遍历天下,也曾远渡东海,至扶桑之地。” 拓跋孤辰听罢, 豁然大笑,挥退押着王寂的士兵, 道:“既是谢主簿的堂兄, 想来亦是才华横溢之人。” “大人过誉,在下只略通些经商之道罢了。”王寂缓缓抬手, 按了按肩头。 “会鲜卑语么?”拓跋孤辰以鲜卑语问。 “略通一些。”王寂以鲜卑语作答。 拓跋孤辰问了几句鲜卑语,王寂流利应答。 拓跋孤辰大喜,朗声道:“既如此,你便留在营中,与你堂弟一同辅佐本座。” 王琢与王寂齐齐跪地,叩首道:“谢大人。” 拓跋孤辰目光扫过身侧二人,问:“你等又是何人?” 王寂应声:“此二人皆是谢家随从,途中与主家失散,正四处寻觅。” “你们会什么?” 二人对视一眼,一人忙道:“奴才除了伺候主子,还会烧饭。” 另一人也紧跟着应声:“奴才也会烧饭。” 拓跋孤辰道:“既如此,便暂且去伙房听用吧。” “谢大人!” 拓跋孤辰对王琢道:“你且先下去,安置好你堂兄。” “是。” 王琢再度躬身,扶起王寂,二人相携出了中军大帐,往王琢的营帐行去。 一路无话,只听得见彼此急促的呼吸。 入了营帐,王琢扶着王寂在榻上坐定。昏黄的烛火下,王寂满身尽是泥污、血渍,鬓发散乱,狼狈不堪。 可那身形轮廓,眼神举止,王琢永远也不会认错。 二人默默对视,余光里彼此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也是错乱的。 忽的,王寂双臂环住王琢。 他的力量很弱很弱,与其说是抱,不如说是整个人都靠在了王琢身上。 王琢连忙抬手,拢住他缓缓下滑的身体,掌心触到的脊背线条比过去瘦了一些,却能感到对方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 这是真实的、活着的王寂。 王琢尽力平复心绪,半晌后,问道:“怎么被擒了?” 王寂道:“原本是在附近打探消息,不慎入了埋伏圈。” 为防隔墙有耳,二人皆附在对方耳上,以极轻的声音交谈。 王琢问:“你没有跟他们逃吗?” 第31页 王寂道:“逃了。后来,我又坐船回来了。” 王琢问:“为何回来?” 王寂反问:“你难道忘了?” 王琢一怔:“忘了什么?” 王寂:“你是我的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王琢心头微涩,认为王寂是个疯子。 竟为了一个不知死活的人,重入虎狼之地,将自己陷入如此危险的境况。 他不敢想,若不是遇见自己,王寂会是什么下场。 王寂在他耳边轻叹一声:“你没事,真好。” 王琢眉头微蹙,自己两年来内心压抑的担忧,也终究彻底得以平复。 王寂没事,才是真好。 他心中清楚,自己一直是惦着王寂的,但他并不想真正面对王寂。 甚至是恐惧见到他的。 王寂本身就像一座牢笼,囚着他的身,他的心。唯有分开,他才能喘口气。 就像现在,再见王寂,他一直以来的坚持,顷刻就被对方瓦解了。 王琢无奈地叹了口气,默默将王寂的手拉了下来,上下打量着他,问:“你受伤了?” 王寂说:“无妨,轻伤。” 虽然知道自己问这个问题很蠢,王琢还是问了:“他们打你了?” 王寂“嗯”道。而后又说:“无妨。” 王琢扶着他的肩将他放置在榻上,王寂随着他的动作躺下。 王琢说:“我让人备些热水,你先洗一下,再让大夫瞧瞧,有什么话,之后再慢慢讲吧。” “嗯。” 王寂望着王琢,露出一丝笑,终于支撑不住,或是彻底放下心来,缓缓阖上了眼睛。 兵卒备妥热水,见王寂昏迷不醒,王琢便解了王寂衣衫,将人扛入木桶。 王寂半梦半醒中与王琢讲了几句话,王琢却没听清他说了些什么。 将男人身体擦干,取出自己的衣衫为王寂换上,刚好合身。这才忽然想起,架着王寂回帐时,两人已是平视。 初次见王寂时,他就觉得王寂很高很高。实际上,王寂也的确很高,即便置身高大的鲜卑人中,也是出挑的个子。 如今自己已与他一样高了。 扛着他,也不觉得沉。 王琢望着熟睡的王寂,反复确认自己没在做梦,才起身去找军医。 军医入帐前,王琢扯过被子将王寂半张脸遮住。军医诊过脉,说他是劳碌过度,兼之营养不良,又带了几处内伤、外伤,以致气虚体乏,需得静心调养数日,倒是没有大碍。于是开了补气补血的药引,又给了数贴跌打膏药。 次日天明,王寂悠悠转醒,感觉手臂一侧有个硬物硌着。转头看去,见床内侧卧着一柄长刀。 刀鞘以老牛皮裹就,间缀精钢,刀柄是上好的柘木所制,经人手久磨,泛着温润的包浆,尾端嵌一枚小小的玄铁环,正是当年他赠予王琢的那柄长刀。 王寂凝望着长刀,眸色沉沉,半晌才缓缓坐起。 榻边矮几上,已摆了白馍、肉汤,还有两碟清口小菜。他慢慢用了,稍觉元气恢复,便起身,掀了帐帘。 帐外的声响陡然涌来,鲜卑兵士的呼喝声、甲叶相击的声音、柴火爆裂的声音,还有远处战马的嘶鸣声混在一起。抬眼望去,营中皆是简陋的毡帐,错落排布,地上满是红褐色的尘土,远处偶有兵士持戈巡逻。 他身处的营帐,偏安一隅,并不显眼。 王寂见阳光正好,便移步帐外,在门前胡床上坐下,双目直直地望着营道深处。 不多时,一道人影自远处缓步而来。 昔日的少年,已长成挺拔青年,面目褪去青涩,已全然长开,现出逼人的英俊轮廓。他身形修长,肩背宽阔,瘦腰窄臀。那腰虽细,却不乏力,步履稳健,显是日日勤练武艺,未有懈怠。 王琢手里拎着陶壶,缓缓走近。 男大十九变,王琢样貌和气质变化很大,尤其右脸上还有道粗长的伤疤,与那张漂亮的脸蛋格格不入。 可那双黑亮的眼睛依旧干净,里头的桀骜与倔强,还在。 王琢已非当年的王琢,却还是他熟识的那个少年。 王寂欣然一笑。 王琢行至近前,垂首望着王寂,王寂也仰头望着他。 对视片刻,王琢道:“吃药。” 王寂伸出手,道:“扶我起来。” 王琢望着那只手,扬了下眉尾。 王寂道:“我腿麻。” 王琢只得伸手将他扶起,那人便像被抽了骨头般往他身上贴来。 王琢忙钩住他的腰,防止他滑下去。 王寂也抬手环住他的腰。 将陶壶搁在矮几上,王琢扶着他往榻边去,刚要松手,手腕却被王寂攥住,猝然向前一拉,两人撞在一处,齐齐跌回榻上。 这人的力道哪有半分病人模样?腿间的麻意也似凭空消失,灵巧地勾住了他的腿,将他紧紧扣在身前。唇瓣毫无预兆地覆了上来,碾过他的唇。 在敌方阵营,王琢心里存着万分谨慎,本想推开王寂,可手掌触到王寂腰身,那点抗拒便即刻烟消云散,任由对方的软舌探入口腔,纠缠厮磨。 王琢不明白,为什么仅仅是唇齿间的触碰,就能让人呼吸大乱,灵台刺痛。 他以为自己已经失控得一塌糊涂,却感觉王寂比自己还要凌乱许多。 可这让人升天的一吻没能持续太久,只因有脚步声走近。帐外传来一声唤:“谢主簿。” 帘门应声掀开。 王琢捞过榻边被褥,将王寂蒙头盖住,自己则端坐榻侧,执起陶壶,往陶碗中倒药汁。 来人是陆祥,是当初与他一同被俘的那位陆家管家。 二人一路同被押解,又同被拓跋拔举荐给拓跋孤辰,也算有几分缘分。 只是王琢志不在此,素来与他保持距离,陆祥却很热络,总以好友相称。 陆祥进门先笑道:“听闻谢主簿的堂兄到了营中,特来拜会。” 他目光落向榻上蒙着被褥的人,又问:“令兄这是?” 王琢压着声音道:“他素来就爱这样蒙头大睡,应是连日奔波劳顿,身子也乏,睡到现在还没醒。” “原来如此。”陆祥也跟着放低了声音,“既如此,我便不打扰了,让令兄好生歇息吧。” 王琢与他寒暄数句,送他出帐。 再回到帐内,见王寂已掀了被褥,正端着陶碗喝药。 王琢在床边坐定,道:“你先在此养伤,待身子好些,我寻机会送你走。” 王寂问:“你不走么?” 王琢道:“我暂时,不走。” 王寂道:“那我也不走。” 王琢不懂,蹙眉道:“此处于太过凶险,你身份若被拆穿,就是羊入虎口。况且,你这样的人……不该待在这蛮荒军营受苦。” 王寂道:“你既然担心我,就同我一起回去。” 王琢道:“我永远也不会回去。” 王寂静了片刻,说:“那我就跟着你。” 王琢一时语塞,最后道:“随你好了……” 王寂又道:“我的那几个侍从,你去将咱俩编好的身世告知,免得出了岔子,被人探问时说漏了嘴。” 王琢说:“昨夜我就与他们通过气了。” 王寂笑说:“你总是让我刮目相看。” 王琢未去看王寂,起身道:“我还有公务要处理,你万万不可出帐,也别在门口坐着,这里……很危险。” 王寂应了声 “好的”。 王琢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拨开,里头是两个菜团——已被压扁。 “……中午先凑合吃这个。” “嗯”。 王琢似仍不放心,立在原地思索片刻,掀开榻侧木箱,翻出一件灰麻中衣,递与王寂。 嘱咐道:“若有人来,便用这个蒙着头。” 王寂眨了眨眼。 王琢道:“防止被人认出。” 王寂点头应道:“好。” 王琢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 中军大帐内,文书总算核点完毕。王琢正低头收拾案卷,拓跋孤辰忽地挥手,吩咐帐外亲卫将孙云唤来。 不多时,营帘掀动,一个面容清隽的青年缓步入内。此人正是拓跋孤辰帐下最得宠的面首,生得白皙单薄,仿佛一阵风便能吹折。 只是他眉宇间凝着冷淡疏离,对周遭一切似是极度不耐。拓跋孤辰却毫不在意,当着王琢的面,将人拽入怀中。孙云抗拒地挣动了一下,拓跋孤辰反而钳得更紧。 王琢眼观鼻鼻观心,手上麻利地叠着竹简纸札,全当自己是个死物。 拓跋孤辰忽地开口:“谢主簿,本将瞧你那位堂兄,身段倒是与你一般无二。” 王琢垂着眼答:“将军好眼力,我二人身形确是相仿。” “你抬起头,看看孙云。”拓跋孤辰道。 王琢依言撩起眼皮,目光在孙云脸上虚虚落了一瞬,便极快地避开。 第32页 拓跋孤辰指尖摩挲着孙云的侧颈,慢条斯理地道:“孙云皮肤白皙,许多女子都不及他。” 王琢低头不语,以他对拓跋孤辰的了解,对方绝不是为了让他品评孙云是黑是白,定然还有下文。 “鲜卑男子里,鲜少有人生得这般白嫩,我偏喜肤白貌美的男子。你呢?你偏好何种肤色?” 王琢答:“回将军,属下对男、女肤色,并无特别偏好。” 拓跋孤辰蓦地扬声大笑:“哦?如此说来,谢主簿是男女皆可?” 拓跋孤辰惯会胡乱解读,并不是真傻,只是为了敲打他罢了。这人总是防着营中有人起了好男色的心思,惦记上他的枕边人。 王琢依着往常的套路,面不改色地回道:“回将军,属下只钟情女子。至于肤色,并无什么特别癖好。” 拓跋孤辰轻啧了一声:“女子嘛,自然也是生得白嫩些才好把玩。” 王琢不置可否,他素来对肤色无感,真要论起来,反倒觉得黑皮瞧着更顺眼、更康健些。 拓跋孤辰见他神色木讷,问道:“你可知,为何肤白的最好?” 王琢诚恳作答:“属下不知。” 拓跋孤辰压低声音,略带促狭地道:“人若是生得白净,那衣裳底下的隐秘之处,也定是浅淡鲜嫩的。” 孙云闻言,眉头蹙起,腰身一拧欲挣身离去。却被拓跋孤辰铁臂箍住,死死按在腿上动弹不得。 拓跋孤辰捏住孙云的下巴,强迫他看向王琢,道:“孙云,你瞧瞧。谢主簿这皮肉虽是粗黑了些,但这五官轮廓,生得是不是极好?” 孙云下颌骨被捏得生疼,薄唇紧抿,半晌才冷冷挤出一句:“没细看。” 拓跋孤辰紧跟着叹了口气:“只可惜脸上有道长疤,生生毁了这副好相貌。” 王琢只恭敬的听着。 拓跋孤辰话锋终于一转:“不过,那日我倒瞥见你堂兄衣领下的皮肉,白得让人眼花。谢主簿,你觉得……他若与孙云放在一处,谁的皮肉更白嫩些?” 图穷匕见,绕了这么大个圈子,这句话才是他真正想问的。 王琢答:“属下愚钝,未曾留心过堂兄的肤色深浅。” 拓跋孤辰眼珠转了转,仍不肯罢休:“你们既是堂兄弟,身段相仿,想必长相也不会差得很多。那日他糊了满脸血泥,本将没看清。不知他那五官,可生得像你这般齐整?” 王琢眉头一簇,叹道:“将军有所不知。我那堂兄,生得奇丑无比。已近而立之年,还打着光棍。十里八乡的女子瞧见他那张脸,无不退避三舍。” 拓跋孤辰讶然:“当真?竟丑得连个媳妇都讨不上?” 王琢难掩哀戚:“确是如此。” 谁知拓跋孤辰反而来了兴致,摸着下巴道:“被你这么一说,本将反倒越发好奇了,他到底能丑成什么样?” 王琢:“……” 孙云睨了王琢一眼,转头对上拓跋孤辰,冷冷嗤了一声:“有我在这帐里,还不够将军瞧的么?总去惦记旁人作甚?既是个奇丑无比的,将军也不怕污了眼?” 拓跋孤辰先是错愕了一瞬,随即一把揽紧孙云,笑道:“怎么?我的心肝儿,可是吃醋了?” 孙云默不作声,只别开脸。 这副冷淡模样,立时撩拨得拓跋孤辰心痒难耐。再顾不得盘问王琢,当即挥了挥手:“下去吧!传令帐外,没我的军令,谁也不许靠近大帐半步!” 王琢步出大帐,回望了一眼厚重营帘,不由得轻叹了口气。 * 至夜,王琢打了饭菜回帐,掀帘而入,王寂正倚在榻上读书。 那人穿着粗布衣裳,身处陋室,却依旧仪态端方,贵气不减,竟令这破帐蓬荜生辉。 “回来了。”王寂道。 “嗯。”王琢道。 王琢端来矮几,将几样小菜和白馍摆好,他们本当有千言万语要讲的,可不知为何,谁也没开口说话,各自无声吃完。 军营中没有日日沐浴的条件,王琢弄来一盆热水,简单擦洗了一番,便躺下歇息了。 昏黄的烛光下,王寂一点点的靠近身侧的青年。 王琢的视线里现出了王寂的脸。 那人的面目和神态一点没变,仍是不太真诚,长满了歪心眼子,又倦得似是随时都会昏睡过去。 他身上也不再有名贵的熏香味道,却仍是王琢无比熟悉的,令他心悸的气息。 王寂俯身,柔软的睫毛擦过王琢的脸颊,吻向他,抚着他。喊他:“宝——” 王琢猛地按住王寂的头,及时堵住了那张嘴,让他口中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 粗重的呼吸吹拂着彼此的面颊,王琢一手压着王寂的胯,一手捂着他的嘴,在他耳边哑声道:“小点声,会被人听到。” 两人的声音和身体都打着颤,尽管从未停止,却仍是无法消解这陌生又激烈的情潮。 …… 第31章 隔天, 王寂醒来,呆了半晌。 上一回这种体验,还是在玉栖阁醒来。 那日他自榻上起身,得知王琢逃了。即刻遣人去寻, 急火攻心间忽觉天旋地转, 晕了过去。 醒来时, 王栎回禀, 说他高热昏睡三日。当时听闻王琢已被寻回,才觉心里有了着落。 他原是急着去见王琢的, 可彼时前线战事吃紧, 朝堂之上诸般琐事缠身为茧, 竟抽不出半分余暇。 再相见,已是仓皇逃亡的那日。 恍惚回神, 王寂寻回一些实感。 他们失散足足两年半,前夜复又得见。 虽仍能认出王琢, 也熟悉他的性子, 可那副身体却令他陌生。 昨夜青年的力道与精神皆是悍猛无匹, 竟捣得他还算强壮的身骨几乎散架。 榻前备着一盆清水,王寂挪步过去, 将水盆拖至更隐蔽的角落。 寻了个木架,随手搭上件宽大的外袍权作遮挡,这才撩起衣摆, 蹲下身去。就着盆中冷水,清理昨夜留下的残余。 帐门处忽地传来一阵轻响。 王寂心头一跳, 猛然收手, 半蹲半站地僵在那里。回头望去,正望见挑帘而入的王琢。 起也不是, 蹲也不是,饶是他脸皮再厚,此刻也难免生出几分无措来。 王琢见状往前迈了两步,目光越过挂着的长衫,居高临下望向王寂。 这一望,看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王琢怔了一瞬,连忙背过身去。迟疑道:“你……没事吧?” 王寂丹田提气,强自镇定下来。指尖在水中胡乱搅弄了两下,回道:“无事,能有什么事?” “没事就好。”王琢仍是背对着他,将手中的食盒搁在矮案上,“我拿了午膳。你待会儿……弄完,趁热吃吧。” 王寂听着他生硬的语调,忽觉好笑,也没了先前的窘迫。一边继续清理,一边慢条斯理地问:“你不留下来,陪为兄一道用膳么?” “我还有公务处置,不吃了。”王琢脚步匆匆地往外走,临近帐门又顿住,叮嘱道:“那水盆……你放在帐外便好,自会有人来收,你莫要出门倒水。” 王寂侧头应了一声。 帐帘落下,王寂悠哉将体内清理妥当,换上干净中衣。 来到案前,打开食盒,见一碟粟米饭与两碟小菜,竟是一荤一素。 乱世军营中,粮草一向短缺,能有口热乎饭食果腹,已属不易,如今菜中竟有荤腥,想必是王琢费心周旋的结果。 王寂缓缓端起碗筷,细嚼慢咽地吃了个干净。 …… 中军大帐内,王琢端坐案侧,将拓跋孤辰与众将议论的军情布防、粮草调拨,一一录入军报之中。 诸事商议完毕,众将退了下去。 拓跋孤辰斜倚在虎皮大座上,把玩着手中的短刃,忽地抬眼看向正在整理文书的王琢:“你那堂兄,身子如何了?” 王琢答道:“劳将军动问,家兄伤了肺腑,恐怕还需静养些时日。” 拓跋孤辰点了点头:“待他伤势大好,你便带他来见本将。他既与你一同游历四方,想必肚子里的奇闻轶事也不少,定然也是个极会讲故事的妙人吧?” 王琢扯出一抹恭顺笑意:“大人说的是,家兄确有几分口才。” “甚好。”拓跋孤辰站起身,走到王琢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夜你去我帐中吧,上次你讲的南越风物还未讲完,孙云好像很喜欢,你继续讲给他听。” 拓跋孤辰此人极为善妒,养了多个面首,他自己冷落了谁,那是他的事,决不容许旁人多看一眼。尤其是那位孙云,哪怕与人多说两句话,就会被拓跋孤辰整治一通,甚至还斩过几名“觊觎”孙云美色之人。 王琢也怕哪天自己不小心多看孙云两眼,拓跋孤辰一气之下把自己也斩了。 可不管如何,那都是他一个人的事,前路是吉是凶,全看他自己如何应对。 第33页 如今,身边却多了个王寂…… 那天晚上拓跋孤辰及许多士兵都已经见过王寂,虽然王寂满脸污泥,但也是整齐的一张脸,没有多余疤痕。 所以不能给王寂做道疤痕惹人怀疑,弄巧成拙。 王琢敛去眼底锋芒,躬身应道:“喏,属下收拾停当,就去大人帐中伺候。” …… 王琢提着食盒回到营帐,已是夜深。 帐内点着一盏油灯,王寂身前摆着一副棋盘,正左手执黑、右手执白,专注地自我对弈。 听见脚步声,王寂眼皮微掀,唇角自然地勾起:“回来了。” 画面万般和谐,真的好似回到家中一般,王琢抿紧嘴唇,应道:“嗯”。 王寂将棋盘推至一旁,伸手接过王琢递来的食盒。 盖子一掀,里边有香气出来,是一罐炖得软烂的土豆与几张胡饼。 王琢道:“粗茶淡饭。” 王寂接道:“好过饿肚子。” 王琢见王寂吃惯山珍海味,吃起这些东西倒也不挑。一手端着汤,一手拿着饼,粗粝的食材在他手上,也似乎变得无比美味起来。 第一次进玉栖苑,王寂拈起乳酥,对他勾了勾手指:“这酥很甜,过来尝尝。” 那乳酥的味道,他一辈子也忘不掉。 还有那双手。 现下,王寂的手虽有几处浅淡划痕,却仍然像当年那样好看。右手中指的指环还在,当初那些抓他的人,怕是以为那是不值钱的乌木指环吧。 不是真的懂玉石的人,是绝对不会知道,那枚指环在强光下会泛出璀璨的莹绿来。 一时又暗自庆幸,王寂不喜黄金,若是纯金指环,恐怕王寂的手指就保不住了。 二人用罢晚膳,王琢从怀中掏出一块灰褐麻布。又寻来几根麻绳,在床榻四周比划了一番,将那块麻布悬挂于棚顶,充作了一顶简易的幔帐。 原先这军帐一掀开帐帘,室内光景便一览无余。如今有了这层幔帐,便可隔绝出一小方私密空间来。 王寂似是对这块粗布很是满意,盘坐榻上,望着他笑。 王琢在王寂的盯视下,默默做完一切,在榻边坐定。 他望着王寂,忽地道:“我们尽快离开这里吧。” 王寂微怔,“为何?” 王琢压低声音道:“前方战事吃紧,昆阳戍作为屯垦重镇,迟早会沦为各方势力争夺的要冲。今日我听前线军报,司马亮已经夺下襄城,集结大军北上,向昆阳戍行进。”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王寂脸上,“更何况,拓跋孤辰这人素有龙阳之好。他今日问起你的伤势,若教他见到你的真容,你应该知道后果。” 王寂眉头微蹙,“这就是你狠心自毁容貌的缘由?” 王琢摸了摸脸上的疤,嘴角扬起,“这是用树油做的,不是真的。” 王寂瞪大眼睛,忙凑上前去。指尖触摸那道“疤痕”,边缘竟真翘起了边角。 王寂指腹极轻地在翘起的边缘摩挲了一下,触感坚硬而粗糙,若非凑近了细看,足可以假乱真。 王寂眸底现出喜色,叹道:“此计甚妙,你竟能想出这种法子。” 王寂曾想过,以王琢容色殊绝,若落在鲜卑兵或乱军之手,必是凶多吉少,轻则被献与权贵折辱,重则充作军营男妓。 他日日悬心,夜不能安,唯恐此类惨事落于王琢身上。 前日见王琢安然无恙,虽面颊留了道深疤,心底竟是庆幸的。有这疤遮了容色,便少了许多觊觎,王琢的人生也能安稳些。 可他又很心疼,不忍问这疤痕由来,想是这一路,王琢定是受了旁人难想的苦楚。 正踌躇着如何启齿询问,王琢却说这疤是假的,简直是意外之喜。 王寂忙又问:“这法子,你从何处学来的?” 王琢说:“幼时爬树,身上经常会沾上树油,沾染一些灰尘就像疤痕一样,黏腻难洗,还可随意塑型。” 王寂叹服道:“原来如此。” 他侧躺在榻上,一手撑着头,笑问:“当如何离开这屯垦营?” 王琢道:“我早有筹谋,哪怕你不来,我也会走,只是你来了,让我的计划提前罢了。” 他看向王寂,“你可愿与我一起走?” 他能预料王寂的回答,但仍是要征得他的同意,才好一起行事。 王寂用眼尾瞟着他:“自然是要一起的。” “好。”王琢俯下身,凑到王寂耳边,将计划详细与他讲了。 王寂听后连连颔首,道:“此计甚好,全依你安排。” 末了,王琢想了想,补充了一句:“离开之前,我还要帮孙云做些事。” 王寂问:“孙云是谁?” 王琢道:“拓跋孤辰抢来的面首。” 王寂挑眉,“帮他做甚么事?” 王琢道:“只需拟几封书信,然后‘不小心’被人发现即可。” 王寂道:“你为何要帮他冒险?你确认他不会加害于你么?” 王琢答:“应当不会。” 见王寂面露不解,王琢斟酌着隐去了那些腌臜下流的荤话,只简略将拓跋孤辰起疑、欲见王寂真容,最后却被孙云一语挡回去的事说了。 王琢又顺道提起了这半年来在营中的几桩凶险。有几次夜里给拓跋孤辰讲那些塞外奇闻时,说得太顺,险些露了马脚,也都是孙云不动声色地插科打诨,替他遮掩了过去。 王寂听完,神色肃然道:“这样的恩义,理当报答,只是……你与孙云,已暗中通好气了么?” 王琢道:“已经私下讲好了,过两日我就配合他将此事办妥。” 王寂指尖轻叩着膝头,徐徐道了声“好”。静了片刻,他忽然笑问:“那孙云既是个面首,又能将拓跋孤辰迷得神魂颠倒、专宠于他,想必是生得容貌绝丽了?” 王琢正准备整理床铺,随口应道:“还行吧,不丑。” “只是不丑么……”王寂眼珠转了转,身子压住王琢正在扯动的被褥,问道:“你觉得王寂长相如何?” 王琢手下一顿,目光在王寂脸上匆匆扫过,“你……” “……也不丑。” 王寂怔了怔,又问:“那你觉得自己长得怎样?” 王琢照旧随口应道:“不丑。” 王寂再次怔住,盯着王琢瞧了半晌,随后朗声大笑起来。 王琢不觉得这事有什么好笑,但这人一直压着被子,让他没办法铺床,就只好先由他笑个痛快。 王寂支着半个身子,笑说:“王琢,你怕不是个脸盲。” 王琢想,自己一点也不脸盲,自己能清楚的分辨每个人身上的每处细节,绝不会错认任何人,尤其是特点鲜明的王寂。 他只是,不那么在意美丑罢了。 这个世道,美丽的东西,反而很难生存。 丑点好;丑点,反而好活;丑点,不会被人当做玩物。 王寂笑够了,又问他:“你就没想过……顺道带孙云一起逃么?” 王琢问:“为何要带他逃?” 王寂道:“你们不是朋友吗?” “我与他没机会深交,对他并不了解,还算不得朋友。”王琢道:“无非他替我解过围,我也暗中替他办了不少事,互惠互利,各取所需罢了。” 说完,他瞧见,王寂虽不再笑了,眉眼却是弯的,眼下还浮着一道浅浅的卧蚕。应当是有些欣喜的。 就是不知,他喜从何来。 逃亡这种身家性命悬于一线的大事,怎能随便跟旁人交底? 孙云绝不会把他的筹划透给自己;他王琢,自然也绝无可能将逃亡计划泄露给孙云半分。 以王寂的头脑不可能想不到这么简单的道理的。 ==========作者有话说:========== 配合榜单,明日无更,后天开始日更~~~ 第32章 两日后, 王琢照着早前与孙云通气好的内容,提笔拟下了一封暗通曲款的密信。 这信里的字迹、口吻,皆是精心雕琢过的。随后,在最合适的时辰, 被他“不慎”遗落在最合适的角落。 果不其然, 这枚烫手的山芋, 被拓跋孤辰最倚重的心腹亲卫撞见, 转呈了上去。 那日,中军大帐内爆发出一阵令人胆寒的惊天咆哮。杯盘碎裂的声响中夹杂着刀剑出鞘的铮鸣, 拓跋孤辰怒发冲冠, 险些当场活劈了孙云。 帐外亲兵皆骇得噤若寒蝉, 以为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男宠今日必死无疑。 可到了夜半,大帐里竟奇迹般地偃旗息鼓了。 谁也不知孙云在那生死毫厘间, 究竟使了什么通天的狐媚手段或雷霆诡辩。次日清晨,被拖出大帐斩首祭旗的, 并非孙云。 而是那位揭发密信的左膀右臂。 人头落地, 孙云不仅毫发无损, 反而恩宠更隆。 经此一遭,拓跋孤辰亲手折了自己的心腹干将, 营中诸将看在眼里,寒在心头,军心不可避免地生了罅隙。 第34页 得知消息时, 王琢正静静研着墨。 他深知孙云这副清瘦皮囊下,藏着何等翻云覆雨的手段。他不知孙云布这盘大棋, 究竟谋划着什么惊天动地的后手;但他从心底里佩服孙云的狠绝, 甚至隐隐生出几分赞赏。 这等借力打力、杀人不见血的做派,确实痛快。 既然要走, 自然不能灰溜溜地走。来日自己挣脱这牢笼时,也是要给这群鲜卑蛮子留下一份“大礼”的。 接下来几日,王琢白日里按部就班地当差,做他那个恭顺谦卑的谢主簿。 到了晚间,便会带回一些硝制好的生皮、粗麻针线以及熬煮过的骨胶。 他与王寂借着烛火,赶制防水的皮囊。再将事先备好的生存所需品,分别塞入皮囊。 到了第七日夜晚,两人用过晚饭。王琢从靴筒里抽出两把匕首,将其中一把递给王寂。 匕首刚刚打造好,还未欠上刀柄,两人便拿出剩余皮革在刀柄处一圈圈的缠好。 做完这一切,王琢又从怀中摸出一个油纸包展开,道:“这是火石袋。里边有燧石、火镰、火绒。” 他将火石袋中的物品平分两份,用油纸包严实,分别塞入两人皮囊。 一切收拾停当。 两人并肩躺在拥挤的榻上,幔帐内久久静谧无声。 “那把长刀,你一直带在身边么?”黑暗中,王寂忽然开口。 “嗯。”王琢望着帐顶,道,“当初在破庙被鲜卑游骑抓住时,刀被他们缴了。后来我做了拓跋孤辰的主簿,便托了那名抓我的什长帮我去寻。颇费了番功夫,在辎重营里替找了回来。” 王琢说完,以为王寂会顺着这话头,问起那日在颖水,究竟是如何同他走散的,又为何没有去寻他。 可王寂没问。 恰好王琢也不知该如何答他。 王寂只是问:“走时,那刀会带着么?” 王琢道:“要带的。” 王寂道:“布衣之身,佩这般长刀,反倒易招祸患。有匕首防身,便足够了。” 王寂说的没错,他想起最初遇见鲜卑什长的时候,若自己未带刀,应当会直接绑了。正因带了把刀,才挨了一脚,差点五脏位移。 但这把刀,他不舍丢下,道:“谨慎些,避开人多的地方,尽量潜行。有刀在手,在遇到小股山匪和逃兵是强力的自保的武器。” 王寂问:“若是入城,遇见官兵搜身,你当如何?” 王琢抿抿嘴,一时无言以对。他问:“那匕首岂不也会被他们搜了去?” 王寂道:“匕首被搜走,倒不可惜。” 王琢忙接道:“可这刀要是随意丢在此处,却很可惜。” 王寂道:“你且先带着吧,我们尽量避开大陆,走小路,若要进城……总有法子带进城去的。” 王琢道:“好。” 听那声音有丝喜悦,王寂侧头见王琢已将刀抱在了怀中。 王琢道:“过几日会有大风。” 王寂知晓时候到了,轻应了声:“嗯”。 王琢又道:“兵营路线你不熟悉,要跟紧我,别走散了。” 王寂呼吸微滞,静默片刻,道:“知道了。” …… 三日后夜,大风渐起,屯垦营内有巡夜兵卒的梆子声传来。 王琢与王寂二人穿着粗布短打蹲在阴影里,王寂的两名亲随亦在不远处屏息待命。待梆子声落,巡兵转至营帐西侧,王琢抬手比出一记手势,四人便悄无声息地掠出,分两路包向马厩。 马厩旁的值守马倌正蜷在草垛旁打盹,王寂的亲随如影而至,一手捂住其口鼻,一手横刀抹喉,血珠溅在草秆上,马倌一声都未发出,便软倒在地。 四人入了马厩,马群骚动,欲扬蹄低嘶,王琢将浸了温水的麻布,轻轻盖在马头上,低声安抚,几匹良驹便渐渐静了下来。 王寂解下厩中缰绳,分递给众人,众人将布套套在马蹄上,引着马匹缓步而出。 四人来到营中粮囤处,依着王琢的计划,他白日以主簿身份,将硝石、火油藏于粮囤死角,此刻四人分别将其取出,火油泼洒在粟米、麦秸之上,又用火石引燃硝石,火星落处,火油骤燃,腾起数尺高的烈焰。 火舌借着骤起的夜风,迅速舔舐着粮囤,映红了半边夜空。营中兵卒见火光冲天,顿时乱作一团,呼喝声、救火声、惊叫声交织在一起,营门处更是人仰马翻,无人顾及马厩的异动。 “走!”王琢低喝一声,翻身上马。王寂与亲随亦纵身跨马,四骑扬蹄,朝着营南门疾驰而去。 身后追兵的喊杀声、箭矢破空声接踵而至,两名亲随勒马回身,长刀出鞘,劈向追兵前锋,“大人、公子速走!我二人断后!” 王琢勒马欲一同对抗追兵,却被王寂勒住缰绳,“莫要辜负他们!” 语落,王寂扬鞭狠抽王琢马臀,良驹吃痛,疾驰而去。 二人驱马奔出数十里,直至天边泛起鱼肚白,才在一处渡口勒住缰绳。 寒波澹澹,渡口空无一人。 他们等了一会,不见亲随赶来,反倒听见一众马蹄声。 不及多想,王琢拽着王寂跃下马背,纵身跳入河中。 河水冰凉,扎皮刺骨,二人相偎着贴在岸边土壁之下,萋萋水草恰好掩住身形。屏声敛息间,只听得追兵沿岸搜寻的脚步声、呵斥声、警告声不断。 第33章 那群人搜寻半晌无果, 终于骂骂咧咧地离去。为求万无一失,二人在水下又等了许久,确认周遭再无动静,才攀上岸来, 却见两匹战马已不在了。 二人寻到一处隐蔽的树下暂作歇息, 待喘息稍稍平稳, 王琢道:“他们……怕是不会再赶来了吧。” 王寂垂眸沉默片刻, 低声道:“应是过不来了。” 王琢心头一黯,那两名亲随虽与他言语不多, 却是玉栖苑时随侍王寂的旧人。这次为护他们脱身, 舍身断后, 生死难料,王寂此刻心中定是比他更痛。 只是乱世逃亡, 生死只在须臾之间,容不得他们沉溺悲戚。王寂先敛了心绪, 道:“先看路线, 尽快动身。” “嗯。” 王琢从怀中掏出羊皮舆图, 王寂指尖点在舆图一处,道:“从汝水南岸折向东南, 经庐江便可抵建康,你当真不与我同归么?” 王琢垂眸望着舆图上的建康二字,道:“不回了, 渡了这条河,你可沿着这条路回建康。” 王寂问:“那你呢?” 王琢点了点舆图某处, 道:“我往西南走。” 王寂缓缓呼出一口气, 目光沉凝地望着王琢,“你是如何忍心连着三次抛下我的?” 王琢抬眸望向王寂, 见他面色如常,却不知为何,一股隐隐的哀伤漫了过来。 王琢忙道:“不是。”又毫无底气的续道:“这次……我没有。” 王寂道:“怎么?是嫌我累赘么?” 王琢道:“没!没有。你身份尊贵,不能这样在外面漂泊吃苦。” 王寂说:“你竟如此小瞧于我。” 王琢默不作声,只望着他。那眼神,真的有点小瞧他。 王寂却也不恼,只问道:“此处无渡船,你计划如何去对岸?” 王琢说:“游过去。” 王寂问:“你会泅水?” 王琢道:“会,我生于洛水之畔。” 王琢望向他:“你会么?” 被某人小瞧了的王寂笑道:“会。”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行囊,“走吧。” 王琢随他起身,跟在后头,见他毫不犹豫纵身跃入涛涛河水,王琢也不再迟疑,紧紧跟上。 王寂果真会水,而且水性很好。但河很宽,水又湍急,二人泅水许久才游到对岸,精疲力尽地倒在岸边。 已然入秋,天气转凉。二人又浑身湿透,风一吹过,皆是冻得浑身起栗。 王寂缓缓起身,说:“需生火烤干衣物,不可染上风寒。” 王琢也挣扎着爬起,见王寂肩头微微耸动,本就苍白的脸,白里透紫,嘴唇发青。 想来他伤势未愈就遭这等奔波劳顿,又是寒水浸泡,又是泅水半晌,耗了大半气力,此时一定又累又冷。 二人不敢耽搁,在林间搜罗来干草枯枝,寻了棵大树背风处。王寂从腰间皮囊摸出火石袋,打了数次都没火星,手一抖,燧石掉落。 “我来吧。”王琢拾起燧石,接过火镰。 他手腕还有力气,两下就擦出火星,干草遇火瞬时腾起暖黄焰光。 火光映照下,王琢脸上那层树油塑的假疤瞧着更为狰狞,因那树油经水浸泡早已起皮,随着风还扑扇扑扇的。王琢也感到脸上又痒又碍事,便抬手一揭,轻易剥落下来,只在颊边留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黑泥和疤痕都不见了,一张俊容豁然显露出来。褪了少年稚气,又未染尽成年的沉敛,乍一看,还是当年的小小王琢,可细看之下,又全然不同。正是介于青涩与成熟之间的模样,英俏得让人心荡。 第35页 这人是王寂熟悉的,又有些陌生的。似要重新认识一下才好。 王寂望着王琢出神的片刻,王琢已然支起木架。 两人将湿衣解下搭在架上,火光烘着。等衣袍半干,就匆匆换上,相偎坐在火边,从皮囊中取出麦饼干粮,分食干净,算是应付了一餐。 王寂凑上前来,双臂拥着王琢,道:“有些冷吧?” “嗯。”王琢的确很冷,反抱着他,身体相贴互相取暖。 一路奔逃,身心俱疲,不过片刻,便抵不住倦意,双双阖眼睡去。 这一觉直睡到日薄西山,林间凉意更烈,王琢打了个寒噤。睁眼瞧见王寂已经起身,正蹲在原处生火。 很快,干柴作响,周围暖了起来。 王寂回头见他醒了,道:“河水湍急,不易捉鱼,我去猎些野味来。” “你在此等候,莫要乱走。”王寂说着已拿起一柄不知何时削好的木矛,窜入密林。 不多时,王寂就拎着一只山鸡折返。 拔毛、开膛、去内脏,一气呵成。他从皮囊中摸出一小包盐巴,指尖捻起些许均匀涂抹在鸡身,又寻了根柳枝穿过,架在火上缓缓翻动。 王琢静坐一旁看着他忙完,问他:“这些你是怎么会的?” 王寂说:“我少年时,常与谢莲偷跑出府打猎,他那时已随舅父游历四方,懂许多求生法子,这烤鸡便是他教我的。” 待鸡肉烤得外皮焦脆,油光滴落火中滋滋作响,二人分食起来。 王寂吃了一口,自语道:“不及谢莲烤得入味,或许是少了些香料。” 王琢嚼着鲜嫩的鸡肉,含糊应道:“很好吃了。” 王寂漫然道:“乱世之中,能得这种饱食,已是幸事。我原以为这山野间的活物,早该被官兵与流民猎尽了。” 王寂将啃净的鸡骨丢入火中,寻了片干燥的阔叶擦了擦手,问他:“接下来,你打算往何处去?” 王琢说:“原本想去易守难攻的巴蜀地界,但听说那边也在打仗。” 王寂问:“你原想去巴蜀,想必有长远规划罢?” 王琢面上现出一丝赧然,不答话。 王寂发觉他面色不对,微微挑起眼梢,“讲讲看,我不笑你。” 王琢闷头吃鸡,仍是不语。 王寂却不饶他,倾身向前,“你再不讲,我便要亲你了,宝……呜!” 没等那亲昵的称呼说完,王琢已抬手捂住他的嘴,耳根红得更甚,低声道:“以后别这么叫了,行吗?” 王寂眼底闪过笑意,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他的掌心。王琢似被烫了一下,欲缩回手,却被王寂牢牢攥住,顺势含住了他的指尖。 温热柔软的触感让王琢心魂巨震,慌忙四下望了望,另一只手掐住他的下颚,才将手指抽了出来,皱眉道:“你知道我们现在是在逃亡么?” “亲一下罢了。”王寂勾了勾他的下巴,“瞧你脸红的,都做过那种亲密之事,怎么还是这样害羞?不知情的,还以为是我糟蹋了你呢。” 王寂怎么就长了一张嘴呢? 王琢被他说得语塞,匆匆瞟了他一眼,垂下眼睑不再理他。 王寂手肘撑在膝上,一手支着下巴,神态自若地望着他:“你莫不是提上裤子不认账了?我可是被你睡了几回了,你总得对我负责才是。” “你……”王琢瞪了他一眼,又别开脸。 王寂是怎么做到如此没羞没臊说出这些话的? 王琢默默地啃着鸡肉,道:“我自然会对你负责,你若想跟着我,就跟着吧。” “这才对嘛。”王寂揽着他的肩头道:“既然你我已绑定在在一处,你的计划总得让我知晓,我也好帮你谋划谋划。” 王琢道:“我没什么计划,我只是,想掌握自己的命运,不再受制于人。” 王寂道:“受制于人?我从前对你不好么?” 王琢忙道:“不是……很好。不是你的问题,而是这世道本就如此。上层者居高临下,层层桎梏,下层者如陷泥沼,身不由己。往后,我不愿再受任何人辖制,不管是生是死,是荣是辱,都想自己做主。” 王寂闻言,眼皮微微抬起,眸中闪过一丝亮色,颔首道:“你这想法甚好,我亦赞同。只是如今乱世,门第已然无甚大用,唯有兵马在握,方能掌控自身命运。” 王琢道:“我原本也想,如今群雄并起,我为何不可有一席之地?便想先到巴蜀寻个安全的城池落脚,攒够家资,招兵买马,先夺了小城,再逐步壮大,雄踞一方。” 王寂眼睛更亮了些,抚了抚王琢圆圆的脑勺,“想不到你竟有如此雄心。” 王琢垂着眼,喃喃道:“我说完了,你要笑就笑吧。” 王寂道:“我为何要笑你?你这心思,放在过去或许痴人说梦,可于当今乱世,却大有可为,我是真心觉得好。” 王琢抬眸望向王寂,“你真这么认为?” 王寂轻笑一声:“我何时哄骗过你?只是……单靠你一己之力积攒家资,怕是耗上一生也难成事。” “我也知道。”王琢道,“所以我原是打算先寻一位城主依附,积累功勋与人脉,待时机成熟,再另做打算。” 王寂望他片刻,露出温和之色,“你真的长大了,懂这么多了。” 王琢不自在地问:“你觉得如何?” 王寂道:“此计甚妙。”接着便道:“不如我们改道去豫章吧。” 王琢疑惑:“为何是豫章?” 王寂道:“谢莲在豫章。” 王琢眼睛骤然亮起,“谢莲?他还好么?” 王寂道:“他一切安好,豫章王谢彦是谢莲二叔,我们可以到豫章,联合谢莲一同起事。” 王琢问:“谢莲心在江湖,怎会同你起事?” 王寂道:“天下纷乱,哪有江湖?若想逍遥快活,必得四海承平。何况……他若不想参与也无妨,只需借我们钱帛与兵马即可。” 王琢陷入沉思,半晌无言。 王寂明白王琢在担忧什么。自己曾经禁锢了他那么久,他岂会轻易相信自己? 王寂握住王琢的手,轻轻揉捏他的指骨,语气低沉柔和:“往豫章的路还长,你可以慢慢考虑。若半路改了主意,我们便换条路,你想去何处,我陪你去何处。” 王琢望着王寂的手,他用的是“我们”,不是你。即便日后自己改变主意,要去别的地方,王寂真的会跟着他么? 王琢觉得,自己没那么珍贵,不值得王寂放弃锦衣玉食,深入北境虎狼之地,九死一生只为寻他。 可王寂就是这样做了。 而且,也寻到了。 就像谢莲说的,王寂想做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王寂曾经承诺过的,至今也都一一兑现。 即使那张脸看上去奸诈无比,也要相信他一直以来的信誉。不可以貌取人。 王琢眼波微动,望向王寂,轻声道:“吃吧,吃完早早歇息,明日还要赶路。” 第34章 次日天未破晓, 两人仔细掩埋了火堆与痕迹,便上了路。 他们顺着山野古道行了一程,路旁荒草间,一块残破的界碑斜倚其间, 上面写着“鲁阳”二字。 再往前, 转过一道山坳, 就见一处依山而建的小村落。只是这村子死寂得渗人, 没有鸡鸣犬吠,也没有炊烟升起。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与焦臭。 村子显然刚遭过流兵洗劫, 遍地都是残尸, 茅屋大多付之一炬, 余烬中尚冒着缕缕青烟。 两人放轻脚步,来到一间半塌的草房前, 忽然听到一抹极细的呻|吟。 王琢推开残破的柴门,只见屋内血泊中, 一位老叟正在残喘。 那老人的下半截身子已被利刃截断, 肠肚流了一地, 却一口气吊着,尚未死透。 两人借着昏暗的光线对视一眼。王寂抽出匕首, 走上前去,欲给那老人一个痛快,却被王琢拉住。 “我来吧。” 王琢从他手中接过匕首, 单膝跪地,一手覆上老人失去焦距的双眼, 另一手将匕首送入老人咽喉。 动作干净利落, 没有半分拖泥带水。身下的人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随后彻底归于死寂, 不再挣扎。 王琢抽出匕首,寻来一旁破布将他的身体遮盖好。 王寂没说什么,只上前握住王琢的手,将他拉出草房。 两人默然离开村落,继续沿着古道前行。路上,王琢一直沉着脸。 再往前走,连绵的青山渐渐退去,前面出现了一处边镇关隘,隘口设了拒马,有持戈的兵卒正在盘查过往行人。 王寂瞧了眼王琢,忽地“嗳呀”一声,“我如今是黑户,身上并无符牒过所,怕是过不去这关卡。” “我有。”王琢从怀中摸出一份在屯垦营中补办的商贾户牒,眼神在王寂身上扫了一圈,“你扮作我的随从。” 王寂闻言,似笑非笑地道:“你瞧我像个随从么?” 第36页 王琢没接他的话茬,只是蹲下身,从地上抓起一把土,抹在王寂脸上。又将王寂那梳理得还算齐整的发髻揉乱。 端详了片刻,王琢满意地道:“现在像了。” 王寂站在那里由着他折腾,抬手摸了摸脸上的泥污,道:“灰头土脸,岂不更像流窜的乱民,惹人生疑?” 王琢道:“眼下人人都是灰头土脸,很寻常。” 说着,王琢自己也从地上抓了把土抹在脸上,又觉得不够,索性就地一滚,将粗布衣衫沾满尘土。 翻转间,见王寂正垂首望着他,王琢嘴角微微勾起,忽地探手,攥住王寂的脚踝向前一拉。 王寂猝不及防,栽倒在地。王琢顺势压了上去,将他摁在地里又滚了几圈。 待两人重新起身时,皆是泥猴一般,脏污不堪。 但王琢神色已轻快了许多。 王寂拍打着身上的枯草,目光落在王琢背后长刀上,“刀和匕首如何带进城去?” 王琢凝眉四下张望。只见官道远端,有零星百姓推着独轮车缓缓行来。那些难民身后不远处,正行进着一支规模中等的商队。 王琢眼神一亮,朝那方扬了扬下巴。 王寂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会意一笑:“有了。” 大晋律法,行商之队为保货物周全,可合法招募一定数量的明刀护卫。各方叛军,也大多沿用晋制。 “可要如何同他们搭上线?”王琢思忖道:“商队多有戒心,乱世之中更甚。” “你且看着,我来应付。”王寂理了理那身泥猴般的衣裳,迎着商队走了过去。 王琢跟在身后不远处,看着王寂与那商队领队攀谈。不过片刻功夫,王寂便招手示意他过去。 原来,这支商队前两日刚在山道上遭了一股蟊贼的劫掠,折了几个护院,眼下正急缺会拳脚的镖师。 二人在领队面前,利落地比划了几招近身搏杀的招式。说彼此不求工钱,只求混口饭吃,有个遮风挡雨的落脚处就好。 领队接过王琢递上的户牒,见上面盖着洛阳府的朱印,写着“谢琢、商贾”字样,又见两人身手确实了得,就信了个七八分。 “这位呢?”领队目光转向王寂。 王琢忙道:“这是小人随从。我二人遇了乱兵,他的包袱连同过所在乱战中都丢了,好容易才捡回两条命。” 一套说辞,来来回回地用,王琢已然十分熟稔。 领队道:“随从无妨,没有过所,入城时我们商队出面给你等作保便是。既然入了我队,兵器便统一交由辎重车保管吧。” 二人自是顺手推舟,将长刀与匕首尽数交出。 跟着商队,有了领队的打点作保,隘口的卫兵只草草盘问了两句,核验了王琢的户牒,就痛快地放了行。 入了城镇,那领队一转身,却发现刚招募的落魄主仆已不见了踪影。怀中有些鼓囊,他疑惑地摸了摸,竟多出一小串沉甸甸的铜钱。 再回头去清点辎重车,那四把长短兵刃,也不知何时被取走了。 …… 这镇子虽只是个僻静的边陲小城,可客栈酒肆却是一应俱全。 为避开那支商队,免去不必要的纠葛,两人在逼仄的深巷中七拐八绕,寻了处最不起眼的小驿站落脚。 店小二见两只“泥猴”入门,本想驱赶,却见王琢抛出的一串铜钱,立刻换上一副殷勤笑脸。 “客官,用膳还是住店?” 王琢转头问王寂:“想吃些什么?” 王寂一手支着下巴,泥脸笑得散漫:“你如今可是我的主子,自是你说了算。” 一句“主子”,让王琢蓦地记起当年在玉栖苑里,这人是如何居高临下地逼着自己唤那两字的,又是如何日日甜腻地唤他“宝贝儿”的。 身份说不上倒置,但也让王琢生出几分别扭来。 他跟小二要了一间上房,点了几个热炒的小菜,转头见王寂望着他笑,脸黢黢的黑,牙晃晃的白。 王琢解释道:“我身上是有些积蓄的,原本是为了一人逃生预备的,大约够半年花销。如今多了一张口,得省着点花。” 王寂仍是笑:“我不挑嘴,也吃的不多。夜里与你同榻而眠,连房钱都省了。况且我这年富力强的身板,真到了山穷水尽时,去扛包卖苦力也能赚钱。” 王琢瞥了他一眼,目光扫过他的肩膀,还有那双虽染了黑泥却仍能辨出轮廓手,缓缓道:“没身份的贱民,连做苦力的资格都没有。要么被充作奴隶发卖,要么姿色尚可,送与……” 王琢的话音戛然而止,王寂脸上笑意瞬间敛去。他明白王琢后半句的未尽之意——没有户牒和过所的人,如同砧板上的鱼肉,生死皆在他人一念之间。 就如当年金谷园里的“生口”。 “你言之有理。”王寂指节微叩桌面,沉吟道,“但商贾的身份虽比贱籍强些,却也算不得安稳。我看,不如你我二人都在脸上弄道大疤,毁了这副皮相,行事方能少些祸端。” 王琢深以为然。乱世之中,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皮相更是如此。 饱餐一顿后,二人出了驿站。王琢在市集的胭脂摊上买了些寻常发油,又转道去药铺,称了些何首乌与五倍子研磨成的黑褐粉末。 回到客房,王寂看着他摆弄这些东西,不解地问:“买这些作甚?” 王琢一边将粉末倒入小瓷碟,一边道:“调和后涂在脸上,不仅颜色逼真,且水洗不掉。”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罐,里面装的正是他早先在林间收集的胶漆树油,分量足够二人使用。 王寂恍然大悟,连连赞许。 王琢命小二抬了浴桶,备满热水。他对王寂道:“你先洗吧。” 王寂问:“没有换洗的干净衣裳,洗完当如何?” 王琢从床榻上扯下一条薄被,搭在竹木屏风上:“洗完先用这个裹着罢。” 王寂看了看那条被子,心道也是个好法子,便转身去了屏风后。 他擦干身子,裹着那条薄被转出,躺到了榻上。 王琢又命小二换了水,将自己洗了个干净。 水声许久不停,迟迟不见王琢出来。 王寂翻了个身,唤了声:“王琢?” “嗯。” “在做什么?” “洗衣裳。” 王寂挑眉:“我的也洗了?” “洗了。” 王寂问他:“若是半夜遇着突发状况,我们就这般赤条条地跑出去?” 屏风后沉默了良久,才传来一句:“我让小二端个火盆来,这就烤干。” 王寂笑道:“善。” 王琢将房门拉开一条缝,唤小二要了火盆。 不多时火盆送来,王琢蹲在火盆前将衣衫一件件的烘干。 最后,他换上干净中衣,掀开幔帐,躺到了榻的外侧。 王寂目光在他衣衫上流连,道:“你倒是把自己裹得严实。” 王琢闻言转头,瞧见被角下,王寂的脖颈裸露着,向下延伸,隐隐能看到肩膀和锁骨。这才惊觉,王寂正□□地躺在被褥里。 他忙起身要去给他拿衣裳,却被王寂拉住腕子。 王寂手上微微用力,王琢便跌回榻上。 “不必折腾了。”王寂的声音略显低哑,“就这样睡吧。” 那只惯于搅弄风云的手,顺着王琢中衣下摆滑了进去,指腹轻轻抚上那截紧致细腰。 …… …… 刚穿好的衣衫很快褪了干净,不知被踢到了哪个角落,王琢觉得自己特地穿上衣服,实在多此一举。 狭窄的床榻在剧烈的颠簸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直到天光大亮方才彻底停歇。 一夜数次荒唐,二人皆是疲累又餍足,直睡到日上三竿。 王琢唤小二送了热水进房,辅助王寂清理身体,二人又控制不住荒唐一把。 待彻底洗漱穿戴整齐,已过了未时。 十九岁正是血气勃发、筋骨健朗之时,王寂虽也时值盛年,却有些力不从心。 毕竟,纵是钢筋铁骨,也经不住如此无度销磨。 原本王寂的的眉眼就总似睡非睡,如今更是倦怠不堪,眼皮垂的更低了些,只留一道浅浅细缝,如神佛在俯视众生。 不细看还以为他闭眼吃饭,闭眼走路。 但他行步坐卧间依然稳如泰山,没磕着碰着,更没忽然昏厥。 王琢不禁啧啧称奇,这等鬼魅死撑功夫,真是无人能及。 在驿站休整了一日后,王琢为二人处理好妆容,两个粗布麻衣、褐皮刀疤的落魄商贾,再度上路。 第35章 两人出了驿镇, 不敢在官道多作盘桓,弃了大路,钻入深山古道。 鲁阳城内早被鲜卑宇文一支占了去,城头常年悬着血淋淋的流民首级。若走官道去南阳, 沿途都是叛军设的关卡, 不仅层层盘剥, 更时有劫掠杀戮。 第37页 两人如今虽顶着假疤, 揣着商贾户牒,却也不愿平白去触那霉头。 王琢筹谋的路线, 是沿着昆水西岸一路北上, 至叶县地界后再陡然折向西南。这样兜个大圈子, 虽是多费了几天脚程,却能借着山林掩护, 完美避开叛军的锋芒。 王寂说:好。 自从再遇见王寂,王寂说的最多的就是“好”。 王琢有时会想, 王寂莫不是在哄他?可转念又想, 王寂素来精明, 断然不会拿关乎生死的大事敷衍。 况且王寂也并非一味应和,只是不会直愣愣说 “不好”, 他会以他的方式,不动声色地提点建议、斟酌谋划。 如此一想,只要是王寂说 “好”, 那定是真的妥当。 接连三日,两人都在深山老林里穿梭。 山路崎岖, 枯藤绊脚。饿了, 他们就寻些可食的野果、地瓜,猎些野味;渴了, 就寻那山泉石石罅里的活水解渴。 到了第四日薄暮时分,两人终于来到方城山脚下。 方城山是南下荆楚的天然屏障,历来为兵家必争的军事要冲。 白天,山口处有成群的叛军巡逻。他们只能蛰伏至夜半,借着夜色与茂密的灌木丛,悄然翻越隘口,最后寻了一处隐蔽的半山岩洞落脚。 山洞不大,却足可供两位高挑男子歇息。 王寂就地生了一小堆无烟暗火,王琢从腰间取下白天在林间猎得的一只硕大灰毛野兔,剥皮去脏,撒上盐巴,用树枝串了,架在火上翻烤。 烤熟之后,用大片叶子做碟,撕开兔肉铺散在上面,既可散热,又吃得方便。 两人斜倚在干草上,悠然捡着兔肉吃了起来。 忽然听王寂说:“若是有酒,这兔肉会更有滋味。” 王琢这才想起,自从屯垦营遇见王寂到现在,两个多月了,王寂滴酒未沾。 当年在玉栖苑,王寂虽不像谢莲那样酒不离身,却也隔几日就要酣饮一回,从没像现在这样克制。 王寂应当早就心痒难耐了。 王琢想了想道:“过了方城山,要是遇到村镇,可以做个酒囊,盛满酒带着上路。” 说着他解下腰间水囊递给王寂,“眼下只能先饮些水凑合了。” 王寂微笑接过水囊,仰头饮水。 王琢目光凝在王寂手上,忽地怔住。 王寂的双手虽然洗的干净,指尖和手背却有多处微红的划痕。 王寂的皮肤并没因风餐露宿而加深颜色,只是泛红了,起皮了。 这双曾用来拨弄棋子、翻阅文书的手,如今却要用来攀爬陡峭的山岩、拨开带刺的荆棘。 十指不知被划破了多少道血口子,即便被清水洗净,不多时就又染上了泥污与汗渍。 王寂旋紧水囊,抬眼见王琢正在看他,又似没在看他。 他伸出五指在王琢眼前晃了晃,“在想什么?” 王琢回神,目光落向王寂掌心,更是斑驳得惨不忍睹。 他微微垂下头,看向丢在一旁的兔皮,“我在想……你为什么要这样辛苦。” 王寂挑眉,“何来辛苦之说?” 王琢深吸一口气,心底有千言想对他讲:你本是琅琊王氏的逍遥公子,偏要抗家礼教束,逆官场腐规,又执意北行寻一个无关紧要之人,如今,更随着一无所有的男子,颠沛山野。要不是亲眼所见,他实在不敢相信,世上真的会有像王寂这样的人。 可这些话终究没说出口,因那是王寂的人生,王寂的选择。旁人哪有资格置喙? 他最后只道:“你一直以来,都太辛苦了。” “谁不辛苦?” 王寂轻叹,“这数年,你在外头辗转,吃的苦定也不少。” 王琢拿起兔皮,翻动手腕专注地观察,头也不抬地道:“我那点经历,算不得什么。” “那我这更算不得什么了。”王寂道,“为心之所向,为意之所期,纵是多些付出,也谈不上辛苦。” “谈不上辛苦,那应该称它为什么?”王琢一边问着,一边将兔皮边角踩于足下,匕首在火上烤得泛红,利落刮去兔毛,只留一张净生生的皮。 王寂捡过一条兔腿,倚着岩壁咬下一口,道:“甘之如饴。” 王琢抬眼望他,“你所做的一切都甘之如饴么?” 王寂道:“当然,我素来只为自己舒心而活,旁的,与我无干。” 王琢相信王寂的话。 王寂本就有这样的底气,有这样的本事,更有这样的性子,由着心性生活,从无半分勉强。 谢莲曾说,王寂最是清楚自己要什么,也正是因王寂的点拨,谢莲才抛却俗务,步入江湖,踏遍四方。 而自己,又因谢莲的影响,学着挣脱桎梏,为自己而活。 他与谢莲,都是活在王寂这份随心自在的绵延余韵里。 可这世间,能真正从心而行的又有几人? 多少人活至生命尽头,仍不知自己心之所向,意之所属。 如此说来,自己竟是幸运的,得遇谢莲,得遇王寂,终得遇见了自己。 王琢兀自将兔皮拾掇干净,递过两端给王寂,王寂便顺势攥住。 二人各拿着一角,悬在暗火上烘烤,依着王琢的吩咐反复翻转。 约一刻钟后,王琢出洞寻来数颗青绿色野果,捣烂了敷在皮面,又等了一刻,王寂再次依着王琢要求提着皮料四角烘烤。 等皮料半干,王琢取了叶碟上残留的兔肉油脂,细细抹遍整张皮子,油脂尽数渗进后,王琢留了两块掌心大小的皮料,其余皮料割出层层回字,一抖便成两尺长的皮条。 王寂自始至终在旁看着、搭着手,没有多问,因他知道王琢做事定有他的缘由。 直到王琢将那软薄的鞣皮盖在他的掌心,又用皮条往他手上缠时,王寂才恍然明白这张兔皮与自己有关,他问:“这是……做什么?” 王琢道:“这样就不会伤到手了。” 王寂道:“些许小伤,无妨。” 王琢没劝他,只是坚定地道:“戴着罢。” 王寂微微一怔,应道:“好。” 王寂视线移到王琢手上,见王琢的手已变成麦色,有几道清浅划痕,问道:“你呢?” 王琢道:“我没事,天生的劳动人民。” 王琢将手心展示给王寂看,磨到的地方会成茧,有了茧手就不怕磨,这是寻常人都会发生的变化。 王寂摊开自己的掌心,却仍是软的,哪怕磨红,磨到渗血,也生不出一块茧。 王琢望着那双手,无奈轻叹:“我从未见过不长茧的人……你这身子可真是天生金贵。” 王寂却道:“你这话偏颇,哪有人天生金贵?我只是恰好不生茧罢了,若是生于农家,就可用你这法子,以棉布缠护手掌,照样可以做农桑活计。” 王寂顺势将手中的皮革缠得更紧些,“往后我就戴着它了。” 王琢不与他分辨,只笑了笑,又将他缠好的鞣皮解下,道:“明早再戴,现在睡吧。” 于是,两人和衣躺在铺着枯草的地上,火烤的两人暖融融的。 …… 王寂侧着身子,往王琢身边靠了靠,温热的呼吸若有若无地拂过王琢的颈侧。 王琢偏过头来,火光闪动间,王寂半睁半阖的眼凝注着他,鼻尖翕动,唇瓣缓缓擦着他的脸颊和嘴角。 不知是谁先乱了方寸。片刻间,两人拥紧,滚到了一处。 吻到浓时,两人皆是□□。王琢勉强找回了一丝神志,哑声道:“这里没有足够的水,无法清理。” 王寂呼吸急促:“没事,可以……弄在外面。” 王琢深吸一口气,不再迟疑。 ……籣声 …… 山洞内终于归于平静,王琢头搭在王寂肩头,问他:“疼么?” 王寂道:“无妨。” 王琢问:“你,越疼越舒服么?” 王寂似是被问住了,片刻才道:“我也不知。” 王琢问:“哪个姿势最舒服?” 王寂望了他一眼,道:“都可以。” 王琢见他眼尾透出的光,竟是难得地清澈一回。 王琢缓声道:“知道了。” 这一次,他们真的睡了。 第36章 次日黎明, 山雾未散。两人借着浓雾的掩护,有惊无险地穿过了方城山隘口。 再往前行三十里,就是南阳城外的石桥镇。 他们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行走,前方忽地传来一阵女子的尖叫与男人的狂笑。 王琢脚步猛地一顿, 迅速拉着王寂伏低身子, 借着河床边高耸的芦苇丛, 悄悄向前摸去。 透过芦苇的缝隙,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一片空地,扎着两顶简陋毡帐。 帐外, 三名披甲的鲜卑兵正围坐在一处, 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具男尸。 不远处, 又有三名胡兵正如拖牲畜般,将衣衫褴褛的汉族女子拽向帐中。 女子们的哭喊在空旷的荒野里犹为凄厉刺耳。 第38页 王琢攥紧了刀柄, 手背青筋暴起。曾在鲜卑游骑小队目睹过的惨剧,再次重演。 身侧王寂也是目色冰寒, 没等王琢发言, 已冷声道:“此等兽行, 撞在我王寂眼前,便教他们无一人可活!” 王琢望向王寂, 低声道:“敌众我寡,能应付得来吗?” 王寂道:“自是不可硬拼,需得计较一番。” 二人目光再度落在那些胡兵身上, 三人正忙着拖拽女子,另外三人则围在火堆旁大口饮酒, 长矛长刀随意倚在地上, 全无戒备。 王琢道:“鲜卑游骑小队通常十人为一队,外围设有暗哨。他们现在这样松懈淫乐, 应当是刚劫掠归来,暗哨多半在后方警戒。” 王寂问:“这么说,外围暗哨尚有四人?” 王琢点头,指了指三名围着火堆喝酒的胡兵:“可以先解决这三个,那腰间配着玉带的,是什长。只要他一死,余下的人也就好解决了。” “好。”王寂从靴筒里抽出匕首,“速战速决,帐里三人,交给你。外头这三个,我来料理。” 王琢没料到王寂行事如此奔放,丝毫不顾虑风险。忙攥住他手腕,道:“我们先将暗哨清掉。” 王寂却道:“那几名女子等不了。” 他拍了拍王琢肩膀,鼻腔里发出轻哼,“放心,宰几个醉生梦死的酒囊饭袋,何须费甚气力,莫要小瞧了自己。” 王寂说完便提着匕首躬身向前行去,王琢没办法,只得也跟了上去。 王琢虽然心有顾虑,行动却没有半分迟疑,两人以手势暗通有无,一左一右,分道包抄上去。 王琢绕到帐后,女子凄厉的惨叫与布帛撕裂的声响愈渐清晰。 他从小腿抽出匕首,先将毡布划开一个细洞,向内看去。就见两人背向自己,一人侧对。他心里默默演练一遍行动方案,等那三人将武器丢在一旁,解了裤子,王琢便选了一处三人视线无法触及的位置,忽地抽出长刀,斩开毡帐,如狸猫般钻入帐中。 “噗嗤!” 王琢长刀横扫,寒芒过处,最外侧一人的头颅瞬间飞起,鲜血喷溅了满帐。 剩下一人大惊失色,慌忙去摸兵刃。王琢刀锋一转,顺势斜劈,直接将第三人的胸膛剖开。 最后一个胡兵裤子还没提起,就抽出长刀,扑向王琢。王琢侧身避过刀锋,左手擒住他的手腕,右膝猛地顶向对方下阴。那胡兵惨叫一声,弓成虾米,被王琢一刀砍在后颈,头颅应声滚落在地。 转瞬之间,三人尽数毙命。 三名女子惊悸过度,竟连声响也发不出。王琢扯过苫布遮了她们裸|露的身体,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旋即提着滴血的长刀,挑开帐门冲了出去。 帐外的战斗也已到尾声。 王琢冲出时,王寂正反手握着匕首,狠狠钉入最后一人的心脏。 三具尸体,横陈一地。 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伏低身形,分头往毡帐外围探去。 所幸四名暗哨各守一方,而且间距较远,二人逐个击破,须臾之间便将四人斩尽杀绝,再折回毡帐聚首。 见了王琢,王寂挑唇轻笑,“如何?往日可是小瞧了自己?” 王寂说的没错,自从洛阳逃难那次之后他就再没实战过,确实不知自己有多少斤两。 可王寂又怎能笃定他能对付帐中三人? 瞧出他的疑惑,王寂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男子耽于淫乐时,最是松懈、迟滞,你杀他们,与屠鸡宰羊无异。” 他又补道:“何况你那柄刀,削铁如泥,天下无双。” 他又又道:“……你不会不知吧?” 王寂接连三句话,让王琢语塞。 他确实不知这刀的威力,只觉得用着格外顺畅。 “去挑马。”王大人自然地发号施令。 王琢瞥他一眼,见他正拿着匕首在什长的衣服上拭净血迹,又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把长刀,掂了掂分量,挂在了腰间。 接着王大人又提起酒壶,嗅了嗅,脸色一喜,饮了几口,大呼“痛快”后,将酒壶也别在了腰间。 王琢没去理会王寂,转身来到三名惊魂未定的女子面前,用刀尖挑断了她们手脚上的绳索。 女子们怔愣半晌,才连连磕头谢恩。 王琢将身旁几具胡兵尸体上的干粮袋扯下来,又将三把长刀归鞘,一并丢到她们面前,声音尽量温和地道:“拿上兵器和吃的,往深山里逃。遇见河流捉鱼吃,遇见走兽用刀砍,近期万万不可靠近有人烟的地方。” 言罢,他去挑了两匹健硕的战马,翻身上鞍。 王寂也跟了过来,跨上马背,二人打马扬鞭,绝尘而去。 ==========作者有话说:========== 这章字数忒少了,今日双更一下吧 。 第37章 王琢与王寂各自乘着战马, 在方城山南麓的古道上疾驰。 来到一处狭长的山谷,周遭地势陡然险峻起来。左侧是刀劈斧削般的绝壁,右侧则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两人忽地勒紧缰绳,马匹扬蹄发出不安的响鼻。 前方谷道转角处, 泥尘漫天。远远传来杂沓的足音与甲叶摩擦的铿锵声, 一队人马正从南边奔来。 打头的是几骑高头大马, 马腹上沾满了干涸的血泥与白沫。后面紧跟着十余名步卒, 个个神色仓惶,步履凌乱。 王寂眼神骤凛, 右手悄然握住长刀刀柄, 沉声道:“是晋军甲胄。” 王琢定睛看去, 确实是大晋正规军的札甲制式,只是头盔多已残破, 护心镜上血迹斑驳。 王寂又道:“穿晋军铠甲的人,或可证明他们是汉人, 不能确定他们是朝廷还是某位亲王部曲。” 两人低语间, 双方狭路相逢, 避无可避。 那队溃兵见前方立着两个活人没有任何停滞,直直地迎面奔来。二人紧握手中长刀, 严阵以待。 为首的一名骑将在二人身前猛地勒马,战马在原地焦躁地打着转。他身后的步卒迅速散开,呈扇形将两人前方的去路彻底封死, 十余杆长枪的枪尖齐齐下压,正规军的冷肃与压抑袭来。 骑将右臂的铠甲被生生劈裂, 渗出的血水染红了半边身子。他盯着王琢与王寂, 目光在两张糊满油泥的黑脸上扫过。 “何人挡路?”骑将开口问道。 王琢拱手答道:“回军爷,小人是走南阳道上的商贾。途中遭了鲜卑贼人的劫掠, 货物尽失,只抢出这两匹马,正欲往雉县逃命。” 骑将视线落在那两匹膘肥体壮的战马上,面色现出阴霾。 “鲜卑马。”骑将冷冷吐出三个字,视线下移,又在王琢腰间那柄刀鞘古朴的长刀上停留了一瞬。 王琢浑身肌肉绷着,只要对方起了杀心,必是一场不死不休的血战。王寂则安静地停在王琢身侧半步的位置,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刀柄上。 “把马留下。”骑将下令,“人,滚。” 王琢没有半点迟疑,放开缰绳,翻身下马。 王寂也利落地翻身而下。 两名早已疲惫脱力的步卒立刻上前,夺过缰绳,翻身上马。 那骑将最后看了看两人,猛地一扬马鞭。 “走!” 十几人带着腥风从两人身侧飞奔而去,不过片刻功夫,就消失在谷道的另一端。 等那杂沓的马蹄声彻底听不见了,王琢才将握着刀柄的手松开,掌心已润出了一层冷汗。 “好险。”王琢长舒一口气,转头看向王寂,“这群人逃得这么急,看来南边正打得不可开交。” 王寂低应了一声 “嗯”,“他们身后定有追兵,否则不会如此轻易放咱们走。没了马匹倒也无妨,咱们改走林间小路,反而更易隐蔽行踪。” 王琢抬眼望向山谷外开阔的天光,“再往前走,应该快到雉县地界了。既然官道不好走,不如先去雉县探探风声。” 王寂说:“好。” 两人顺着山野小径,又徒步跋涉了半天。 在日头偏西时,终于远远望见了雉县那段不算高大的城墙。 雉县是南阳郡边缘的小县,地瘠民贫,非兵家要冲,胡汉杂处其间。城门戍守宽弛,一般给钱就可通行。 城门口排着长龙,扶老携幼的流民被守城兵卒驱如豕犬拦在城外,只有持着符牒且能交得出“入城税”的商贾,才能入城。 王琢取出商贾户牒,又从怀里摸出两串铜钱,塞进守门兵卒手心。那兵卒颠了颠钱币,打量二人两眼,没有为难,挥手放行。 城里满是牛马粪便的味道。主街上坑洼不平,两侧挤满了形形色色的破败摊铺。城很小,唯一一家驿站,却占了不小地界,南来北往的胡汉行旅、三教九流,都杂聚在此。 两人填饱了肚子,要了一间下房,便回房间歇息了。 让小二打来热水,两人将脸上糊的泥灰洗净,揭下了不堪重用的假疤。 王琢见王寂一直用力揉眼,问他:“怎么了?” 第39页 王寂说:“没事。” 王琢没再多问,从包袱取了两件干净中衣放在榻上,倚在榻边,抽出长刀,用巾帕缓缓擦拭干净,再裹上层层破布,收在枕下。 抬眼时,见王寂坐在木案前,吃着粗茶,一手却不住地抓挠着脸颊。 王琢起身走过去,在王寂面前站定,攥住他不停搔痒的手,瞧见假疤覆盖过的地方,一道红痕从额头顺着眼皮蜿蜒到耳垂,还有数颗细小的红疹凸起,已经被他挠得渗了血丝,透白的眼珠也是通红一片。 “你……”王琢轻叹了口气,“起疹了,别再碰了。” 王寂道:“痒得紧。”说着抬手就往颈间抓去。 王琢随他动作看过去,那衣领下,除了两人缠绵留下的青紫痕迹,竟还有一圈红印。 王琢勾开王寂衣领查看,但凡衣料接缝处,或是针脚粗疏的地方,肌肤都磨得泛了红,起了疹。 王琢既惊讶又无奈,又有些好笑,轻声道:“真是金贵身子。” “这算不得什么吧?”王寂眼尾斜睨王琢,“你不会因这点小事,就嫌我麻烦吧?” 王琢鼻腔内发出一声轻哧,再度按住他抓痒的手,道:“我去寻些药来,顺道去街上打探一番,你待在房里不要乱走,记着,不可以再挠了。” 王琢即刻翻出调配好的黑油,抹了一脸,准备出发。 王寂起身道:“我与你一同去。” 王琢道:“你的脸暂时不能再易容了,等疹子好点再说,你先在房中歇息,我去去就回。” 王寂仍攥着他腕子不肯放,王琢目光从那只手移到对方脸上,王寂倦懒的双眼,依旧平和舒缓,没有波澜,只是不像往常那样坦然与自己对视,只把视线落在他肩头。 王琢抬起另一只手覆在王寂手背上,又说了一遍:“我去去就回。” 王寂顺着他手上的力道,缓缓松了手。 王寂没再说话,只静静立着。 王琢望他一眼,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雉县太小了,以王琢的脚力,绕城走一遭只有半刻时辰。 全城只有一家医铺,王琢请大夫诊方后,就去隔壁药肆抓了药,一方调养身子的汤药,一瓶去腐生肌的药膏。 临行前他又多购了几罐,这东西,日后怕要常备着了。 又转到市集买了两罐马油,去布庄扯了数尺棉布,顺带买了剪刀、针线。 一番置办下来,钱袋已见了底。 王琢心底盘算着,是不是该去做劫富济贫的营生了? 半个时辰后,王琢提着大包小包回了客栈。 推门进来,王寂已经换好一身干净的中衣,正在榻上盘膝打坐,闭目养神。 听见动静,王寂即刻睁开眼,笑道:“回来了。” “嗯。”王琢应道。 王琢将东西放于案几上,自斟了一杯粗茶喝。 又唤小二备了盆热水,王琢洗净灰尘,这才招呼王寂过来。 王寂来到案几前,看着王琢逐一解开包裹,将瓶罐次第铺开。 王寂好奇:“这些是做什么用的?” 王琢不自在地先将马油收了起来,只留下几罐药膏,道:“药。” 王寂拿起其中一个小瓦罐,“竟要备这许多么?” 王琢道:“一罐不经用。”他拿起一罐,打开,道:“坐下。” 王寂依言在他身前坐下。 王琢挑出些许药膏,仔细涂在王寂脸上,再让他脱掉上衣,涂在身体各个位置。 王琢看着他的腰际,问:“身下有么?” 王寂道:“好像,没事。” 王琢垂着眼,盖好瓦罐,声音低低的,“睡前,检查一下。” 王寂望着王琢通红的耳朵,笑了笑,“嗯。” 那人不紧不慢地穿好衣裳,王琢飞速扫了一眼。 王寂那张毫无血色的白皮除了被外物磨触会红,寻常事、寻常言语,从不见他面上半分赧然,多年过去,脸皮仍是比城墙拐弯还厚。 可如此厚的皮,却又如此脆弱不堪,经不得一点风霜,经不得一点撞击和摩擦,轻易就会红透。 王琢没再往下想,转而道:“这城中的物价,方才那小二说,一斗粗粮已经涨到了五百文。城外的兵祸,怕是很快就要波及到这里了。” 王寂敛了悠哉的神色,专注地听他讲话。 “我原计划咱们在雉县休整两日,补足了干粮,便去西边的码头,走水路经西鄂,直下南阳的。如今……” 王寂问:“如今怎样?” 王琢道:“我方才听茶肆的商贾说,去南阳的水路,彻底走不通了。” 王寂眼珠动了动,问:“可是流民帅‘张昌’的部众?” “正是。”王琢讶然道:“你怎么知道‘张昌’?” 王寂道:“今日在驿站前厅用膳时,听见有食客谈到此人。” 王琢回想了一下,自己当时只顾着吃了,并没留意周遭食客讲了些什么。 王寂不愧是王寂。 王琢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道:“张昌不知从哪儿招募了几万流民,自称汉军。他们封锁了从雉县去往南阳的水路咽喉。沿途设立了三处水上关卡,河面上拉起了粗如儿臂的铁索。” “那些茶客说,只要是从北边顺流而下的船只,不论是客船还是商船,一律扣押。没有成车的财宝金银做买路钱,休想渡河。若是强闯,便直接用火箭烧船。” 王寂嗤笑道:“张昌封锁水路,无非是想借着天下大乱,狠狠搜刮一笔世家南渡的浮财罢了。” 王琢道:“如果改道陆路,绕行去南阳宛县,少说也要走上大半个月,沿途山高林密,也不知有多少溃兵和山贼。” 王寂道:“水路虽险,却也是最快能抵达南阳的捷径。莫若想个法子,做一回无本买卖。借他的道,走咱们的路?” 王琢没反驳,也没急着答他,只垂眸沉思起来。 王寂也不多言,安静地望着王琢,等他想清楚。 第38章 二人正叙话间, 门外传来轻轻的扣门声,王琢去开门,店小二捧着陶盏,将熬好的汤药放在案上。 王寂奇怪:“你竟还备了药汁么?” 王琢道:“医师开了方子, 说你这叫风疹, 我抓来几服药, 让驿站庖厨熬了。” 王寂目光柔和了几分, 温言道:“你有心了。” 没有迟疑,王寂仰头将药喝光。 王琢瞧他眉眼更倦怠了一些, 一边收拾床榻, 一边道:“你先睡吧, 有什么谋划,明日再说。” 王寂应了一声, 爬上床榻,倒头便睡。 隔天早上, 王寂醒时, 枕边已叠着一套崭新棉制衣裳。 抬眼望去, 王琢正坐在案前,用着早膳。 王寂拾起那叠软布摸了摸, 问道:“这是什么?” 王琢没有回头,只答:“贴身穿这个吧。” 王寂不敢置信,“你做的?” 王琢“嗯”了声。 王寂见那衣缝针脚匀净利落, 不由赞道:“你竟还有这等本事?” 王琢语气淡然:“这很容易,照着旧衣的尺寸裁好、缝合就成。以前做奴才时, 破了衣裳只能自己缝补, 要是缝得慢了,就得在腊月里挨冻。” 王寂眉头微蹙, 沉默片刻,才轻笑一声,“你这手艺,寻常人家的巧媳妇也比不上,何况你还比她们俊俏许多。” 王琢想说:你在胡说些甚么? 可过去的阴影横亘在那里,终究无法对王寂说些重话。 王寂对他来说,不仅是高不可攀的贵族,从某种意义上讲,此人甚至算得上是将他拉扯长大的半个长辈呢。 虽说他从没将王寂当做值得“尊重”的长辈,但依着伦理纲常,表面上还是要注意些礼教分寸的,不能对他说出太过粗鄙忤逆的话来。 王琢选择不接他话,指着一旁备好的水盆:“去梳洗,趁热吃早点吧。” 他又补了一句:“内里换上新衣裳吧。” 王寂从善如流地起身,就着温水洁了面。 水盆旁边摆着一碟青盐,还有揩齿杨枝。 王寂拾起杨枝嚼开,以盐水漱了口,换好柔软的棉质中衣、长裤,舒适合体。 王寂拿起外衫,发现外衫也已被王琢清洗干净,熨烫妥帖。 王寂望着王琢精瘦的背影,缓步走到案旁落座,端起粥碗。 他吃了几口清粥小菜,转头看向身侧的青年。 王琢已然吃完最后一口粟馍,一张俊脸还没上妆,干干净净、棱角分明、唇红齿白。 青年吞咽时凸出的喉结在削瘦的颈子上滚动,缓缓转头望向自己时,浓黑厚实的鸦睫扇动着,一双黑亮大眼又纯澈,又凌厉。 那两道目光直直摄人灵台,勾走了王寂的三魂七魄。 王寂忽地放下粥碗,长臂一伸,揽住青年腰身,轻轻一带,便将人拢在怀中。 不由分说地,双唇印了上去。 第40页 王寂一边在那唇上辗转吮吸,一边含混不清地道:“长大了,会疼人了。” 王琢被他吻得呼吸紊乱,脑中隐隐发昏,耳边又传来王寂低沉缠腻的嗓音:“这么懂事,就不能让我压上一回么?” 王琢微微一顿,迷乱的眼眸渐渐清明,锁着王寂,“不是不能。” 王寂也是一顿,“当真么?” “当真。” 王琢如此答着,却忽然将缠在自己上的男人抱起,扭身转了两圈,跌入床榻,被重压在下的王寂闷哼一声。王琢顺势抓着男人后脑的长发,微一施力便迫使他扬起头,露出修长的脖颈,他在那突出的喉结上咬了一口,低声道:“可是,你一被我弄疼,就只会咬牙哼哼,你怎么压我?” “而且,我练功晚,筋骨硬,不像你,练过童子功……”王琢两手扣住王寂的双膝,猛地将他双腿折叠压向耳侧,以这样折辱的姿态抵着他,继续道:“你身子这么软,比我更适合这种姿势。” …… …… 一番折腾下来,新衣也变得皱巴巴,脏兮兮的。 王寂用热水洗干净身体,趴在榻上由着王琢帮他涂抹药膏。 因王琢说,他的屁股是红的。 王寂自己也不知,究竟是骑马磨出来的还是某人凿出来的。 总之火辣辣的。 药膏涂上清凉舒缓,瞬间缓解了疼痛。 王琢在他身上仔细检查了一番,最后在脚底也涂上了药膏。 洗净衣衫,烘干,一件件穿好。 王寂再也不敢去招惹王琢,王琢也很满意,短时间内,世界清净了。 王琢将裁衣剩余的棉布料裁成一摞小帕子,便于取用,塞入行囊,又留了几块让王寂带在身上。 白日王琢又去城里走了一遭,购了两根竹竿,将窄身长刀与匕首分别藏入竹竿中,再由麻绳层层缠紧,当做拐杖。 王琢面对王寂,一瘸一拐演示了一番,“要是再遇隘口盘查,咱们就这样装作瘸腿。” 王寂学着他的样子试了试,赞道:“此计甚妙!” 王琢又购了斗笠两顶、空酒囊十余个、石漆一包、引火艾绒若干,粗麻索两捆。 其中一个酒囊盛满清酒,是专为王寂准备的,王寂见了酒,眉眼弯起。 王琢又添了干粮、火石袋等路上所需补给。 末了,王琢告诉王寂,“钱差不多用光了。” 王寂道:“无妨,将此戒当掉吧。” 王寂去摘那枚墨翠指环,王琢按住他的手,“别当,我们可以打猎,必要时还可以去劫狗官。” 王寂挑起嘴角笑了笑,“方才不过一句戏言。此戒藏有玄机,绝不可当掉。” 王琢问:“什么玄机?” 王寂费力褪下指环,递给王琢。借着案上烛火,指环内翠色莹润,现出雨丝晶光,凑近细看,才能看清内壁镌着琅琊王氏的族徽,还有一行细字:琅琊王寂,字希声。 王寂道:“即便没有户牒、过所,但持有此戒,在关键时刻,可验明正身。譬如,若有一日你我到了豫章城,寻到谢府,那些门仆如何会让一个破落流民面见谢莲?” 王琢道:“谢莲见到这枚指环就知道是你了。” 王寂点头。 王琢再度看了看指环上的小字。 希声。 王寂送他的那把刀上也刻着“希声”。 原来是王寂的表字。 希声——大音希声,大象无形。至真之声,反近于无响;至深之道,隐于无名。 这表字与王寂的性情倒有几分暗合,却又不足以表述王寂。 王琢有时不免会想,多数人都可以一两句概括,包括自己。 像王寂这等复杂人物,也是世间罕有。 王琢将指环还给王寂,王寂戴上后,负手而立,道:“乱世之中,钱庄都成了虚设,若是太平日子,持此戒遍行州郡各个钱庄,都能取出钱来。” 要真是那样,王琢一枚铜钱都不会用他的。 甚至可能,不会带着王寂走。 但王寂不会知道他的心思。 王琢没接他的话,问他:“原先,是有两柄刀的,你那柄呢?” 王寂偏头看了看王琢,思索片刻后才道:“留在建康了。” 王琢问:“为什么没带在身上?” 王寂道:“北上凶险,万一弄丢,岂不可惜?” 你也知道北上凶险呢。 王琢轻叹一声,拾起案几上的长刀,抽刀出鞘,看着吞口处镌刻的“希声”二字,问道:“你那把刀上刻的什么字?” 王寂垂眸看着那柄刀,张了张嘴,两个字忽然就鲠在了喉咙里,愣是说不出来。 不是羞于表达,而是,两把刀刚铸好,初次见面,就分开了。 两年多来暗无天日的记忆兜头压下,他有点喘不上气来。 王琢双眼凝着王寂,将他脸上由白到红,再由红转青的变化看得清清楚楚。 一把刀的名字而已,至于像见了鬼似的么? 王琢却也不急,静静等着他答。 王寂没让王琢等太久,只缓缓地呼了口气,笑道:“砺之。” 第39章 砺之——是王寂当年为他取的字。 寓意以石磨刃, 以世事磨心、以困厄淬骨,守节不移、精进不休。 他当时懵懂不知深意,但看字面就很喜欢。后来逐渐领悟其中蕴含的道理,已经困于拓跋孤辰帐下。 他的记忆里, 王寂并不是不善表达的人, 该说的不该说的, 王寂从没少讲。 但有些话, 王寂却不会讲,只会默默地做。 也或许, 王寂从来不觉得自己做的事, 有什么值得拿来讲的。 他若是不问, 王寂怕是永远也不会主动提及。 因为王寂是高贵的,自信的, 充盈的。 他为自己喜欢的事甘之如饴,不会有半点迟疑, 也不会患得患失。 事情发生了, 就是发生了, 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王寂不会问他为什么逃。 更不会主动告知自己,他这两年来是怎么过来的。 这样很好, 这才是他心中的王寂。 庆幸的是,他这把“希声”没丢,王寂那把“砺之”也没丢。 王寂从王琢手上接过“希声”刀, 叹道:“可惜那把刀被我留在建康了,不然此时刚好凑成一对。” “砺之”刀虽然远在建康, 但砺之本人就在你眼前呢。 “不要去管那把刀了。”王琢又从王寂手上取回刀, 送入刀鞘。他自然地握住王寂的手,将人向前一带, 王寂顺着他的力道,坐在他身侧。 王琢道:“你昨日不是说,水路虽险,却也是最快能抵达南阳的捷径么。” 王寂问:“你有法子了?” “嗯。”王琢道:“按你说的,咱们做一回无本买卖。借他的道,走咱们的路。” 王寂半阖的眼皮微抬,眼珠也跟着亮了起来,“如何行事?” 王琢一字不落地将这两日想好的筹划告知了王寂。 王寂说:“此计甚好!” 于是,二人合力将刺鼻的石漆倒入十几个空酒囊中。 王寂的脸伤好了,但以防万一,王琢没再让他用那树油做疤了,只将王寂全脸涂黑,戴上斗笠。 王琢自己依旧贴上刀疤,涂黑全脸,再戴好斗笠。 二人将所有行囊准备妥帖,背在身后、负在腰间,拄着拐杖下了楼。 此时正值晌午,驿站大堂混杂着浊酒的发酵味、汗酸气。座中人影杂沓,士农工商、兵卒流民,形形色色,无所不有。 两人皆顶着那张糊满泥灰的黑脸,在这一众同样灰头土脸的食客中,倒是毫不扎眼。 王琢用仅剩的几枚铜板,要了两份卤肉,两碗面。 邻桌的几位行脚商,几盏浊酒入喉,高谈阔论起来。 “听说了么?那东海王在邺城称帝了!” 一位着补丁短褐的瘦汉压着声,却故意叫周遭都能听见,“这已是今年里,我听见的第八位天子了。” “呸!他也敢称帝?” 对面络腮壮汉拍案而起,“不过纠集了几万流民,占据一座土城,就敢称帝!前几日我过了陈留,听闻有一屠户出身的县卒,杀了县丞,招揽了数百徒众,竟要立国号为‘天蓬’,可笑不可笑呢?” “可笑可笑!”周遭食客纷纷倾身:“那后事如何?” “称帝第二天,就被他手底下的一个副将斩了!” 众人轰然,壮汉声浪更扬:“这还不算完,那副将转头自己称帝,结果屁股在龙椅上坐了不到满月,又被左右宰了!如今这世道,那龙袍还不如我身上这件破羊皮袄管用,谁穿谁短命!” 大堂里顿时嘘声四起。 “要我说啊,如今这皇帝位子,真是不值钱了。”一个干瘦老头咂了咂嘴,抿了口浊酒,“城头变幻大王旗,今天姓司马,明天姓拓跋,后天指不定就姓李姓张了。只要手里有几把破铜烂铁,拢得住几个人,披件黄袍就能登基。” 第41页 他眯起眼,仰头看天:“这么看来,老汉我若是哪天运气好,是不是也能过一把做皇帝的瘾?” 周遭一阵哄笑。 两个戴着斗笠的黑脸男子一直面无表情的默默吃面。 “做皇帝有什么好的?我看不如做那些世家大族的老爷!”瘦高个又抛出了新话题,“你们不知,那王氏、谢氏、萧氏……过得才叫神仙日子!” 此话一出,黑脸二人吃面的动作停了一瞬。 “怎么个神仙法?”有人好奇地问。 瘦高个道:“我听一个从洛阳逃出来的老奴说,那王家的后院里,养了三百头羊!那王家的老爷们每天早上起来,啥也不干,就指着羊圈说:‘今儿宰十头!” “这算什么!”络腮胡汉子不屑地打断他,“我也听说过,那世家老爷后院里的女人,多得像天上的星星!一到夜里,就排着队挨个去临幸,整晚都不重样!早上,那王府的庖厨里,一顿饭就得蒸出几百个大肉包子,一百多口人,敞着肚皮吃也吃不完!” “乖乖……几百个大肉包子,那得多少白面和猪肉啊!” 满堂皆倒抽冷气,啧啧称羡。 王琢瞧了瞧身旁的“王家老爷”,问他:“大人每日早上都吃大肉包子么?” 王寂抬起沉重的眼睑,见王琢嘴角挂着隐忍的笑,他忽地比划了一个夸张的圆,道:“脸盆那么大的肉包,一顿吃仨。” “噗嗤——”王琢捂住嘴,呛咳起来。 两人用罢午膳,结了账,不动声色地离开了客栈。 街巷上,喧嚣渐远。王琢缓缓开口道:“我之前对你说,想去巴蜀攒家资、招兵买马,称霸一方。你会不会觉得……我也同那些人一样无知?” 王寂闻言,笑道:“你若无知,那陪你起事的王寂,岂非更为无知?” 王琢默然在心里盘算,他的谋划的确不是一时冲动,都是反复思量过的。何况还有王寂肯信他、帮他。 王寂是真正的世家贵族,是曾在大晋朝堂上只手遮天、将无数老谋深算的权臣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中书侍郎。王寂见识过最惨烈的政治斗争,绝不是糊涂的人。 连王寂都觉得他的计划可行,他又何必去怀疑自己? 他只是见识不如王寂深远,学识不及他深厚罢了。但他会一直学习着、成长着。 何况,他原本并不执着于建立一方政权。当初生出这个念头,只是被逼到无路可退,想把命握在自己手里。那时念头很简单:想要自由,不任人宰割,就得自己做主。 如果这世间没有门阀高低,没有兵戈相争,他宁愿做个耕夫,守几亩薄田,做自己想做的事,安稳一生,就足够了。 只是如今四海鼎沸,烽烟遍地,想求个“偏安一隅”,难如登天。也只能随着心意,走一步,算一步了。 …… 夜半时分,两人来到了雉县城外的白河渡口。 河面上停泊着几艘破旧的渔船。王琢摸上一艘小乌篷船,一刀割断了缆绳。 王寂则迅速将那些装满石漆的酒囊用麻绳串联起来,绑在船尾的暗水处。 二人划着桨,借着星光辨别着水路方向,小船如一片落叶顺流而下,隐入茫茫夜色。 黎明时分,小船顺水漂流,前方河面陡然收窄,隐隐可见横亘在江面上的粗大铁索,以及两岸高耸的箭塔。 “到博望了。”王寂道。 两人跳下水,扶着船底,控制小船穿过一横排装着倒刺的木桩。岸上的流民军立刻举起火把,大声呵斥着谁敢闯关。 见没人答应,岸上有人喊道:“快!放箭!” 一阵乱射后,小船仍是没有动静,听岸上有人道:“这么多箭,船上的人早就成刺猬了吧。” “一条破渔船而已,不用管它。” “睡了睡了。” 水下两人竹竿撑着水底暗礁,小船借巧劲,顺流从两根铁索的缝隙间挤了过去。 离岸足够远后,两人浮出水面,爬上小船,将船上的箭矢拨开,丢到河里,躺在船上歇息,任由小船继续顺流而下。 王寂道:“下一关瓦店。应当还要一个时辰,你先睡会,到了叫你。” 王琢道:“我不困,你睡吧。” 王寂道:“我也不困。” 王寂忽地坐起,在船篷里摸出渔网,道:“会撒网捉鱼么?” 王琢撑起半截身子,看他整理渔网,“没做过,你会么?” 王寂道:“不会,试试看。” 王寂站在船边,抱着渔网撒了下去。 王寂拽着渔网,过了会,说:“渔网沉了。” 见他要收网,王琢忙道:“再等等吧。” 王寂停了收网的动作,又过了会,王琢说:“可以收了。” 二人合力将网收了上来,闻到了浓重的鱼腥味。 王寂喜道:“真的有鱼!” 借着河水的微光,可以大概看出一些轮廓,几条小臂大的鱼在网里蹦。 王寂一边将鱼装进鱼篓,一边道:“你方才还说自己不会捕鱼呢。” 王琢道:“真不会,只是记起,幼年时听闻的一些捕捞技巧。” 王寂想起王琢生于洛水河畔,有这些记忆确实寻常。 一个鱼篓塞不下捕捞上来的鱼,王寂提议道:“不如……咱们先靠岸烤鱼,吃完再去闯关?” 王琢想了想,他原本也不急着赶路,只因定下一个行进路线,就奔着那个目标走罢了。 如果是他自己,可能只会躺在船上直挺挺地看着星空顺流而下,因多了个王寂,才会发生撒网捕鱼,又忽然要靠岸烤鱼这种莫名怪事。 贵族果然很会寻欢么?还是只有王寂这样? 王寂见他只望着自己不语,正色道:“天凉了,你我浑身湿透,刚好靠岸将衣衫烤干,不然一个时辰才到瓦店,若是感染风寒,岂不得不偿失?” 他又道:“咱们在岸边湍流可是摸不到这样又大又肥的鱼呢。” 王寂说最后一句话时,明显口舌不太利落,仿佛有口水流出来了。 王琢忽然想起过去,王寂每每来到玉栖苑,膳房都会准备鱼荟、鱼汤。莫非王寂偏爱吃鱼? 话说回来,鱼肉的确鲜美非常。王琢被王寂说得也有些口舌生津,胃袋发出咕噜声响。 王琢即刻道:“好,靠岸吧。” 第40章 两人奋力摇橹, 不多时就来到一侧岸边,点燃火绒,升起火堆,一边烤鱼, 一边烤干了衣裳。 打捞上来的鱼被二人吃掉大半, 鲜美的味道让人餍足, 久久回味。 王寂叹息道:“若是天下太平, 我愿做个渔夫。” 当真是爱吃鱼了……过去倒没听他说想做屠户或是农夫。 王琢侧头望了他一眼,缓缓起身, 在附近寻来几片宽大叶子, 层叠铺在鱼篓底部, 将鱼篓灌满河水。 王寂凑过来瞧了瞧,见鱼儿在鱼篓里挣扎了起来, 惊讶道:“这个法子好,鱼可以多活一段时间, 总会有新鲜鱼吃了。” 王琢道:“这样也活不太久, 需得尽快食用, 不然不新鲜了。” 王寂目光落在王琢身上,缓缓凝住。王琢见他不说话只盯着自己瞧, 问他:“怎么了?” 王寂勾起唇角,道:“只是想到一些事。” 王琢问:“什么事?” 王寂道:“我的决定是对的。” 王琢问:“什么决定?” 王寂语调郑重:“任何决定。” 他一手拢着王琢的腰,又叹息道:“我王寂定是天选之子, 才有这样的好命。” “琅琊王寂自然是天选之子,无人可及的矜贵。”王琢拉下他的手, 反扣住, 又提起鱼篓,“登船吧, 得趁夜过了瓦店。” 王寂说:“好。” 上船后,二人躺在甲板上,望着天上的星星。 王寂忽地问:“要做吗?” 王琢怔了一下,转头望着王寂,“在船上?” “嗯。” 王琢讶然,终于忍不住说他:“你为什么……总是语出惊人?马上到瓦店了,命悬一线的时刻你竟能生出这种心情?” 王寂却道:“谁也不知下一刻的生死,若是死前还能与你欢爱一回,我死而无憾。” 王琢抿紧嘴唇,对他这番咂舌言论,无话可说。 王寂伸手抚向王琢胸口,“不想试试,在船上做是什么滋味么?” 会是什么滋味呢? 每一次的感觉都不一样,每一次都有无限的期待。 新鲜、刺激。 像酒一样让人上瘾,像火一样将人烧烬。 王寂手肘撑着头,指尖轻轻拨弄王琢的领口,用他惯会蛊惑人心的声调道:“我今天很不一样,你会看到一个全新的王寂。不想看么?” 王琢深吸了几口气,按住他不安分的手,“先办完正事,再找个安全的地方……看吧。” 王寂道,“来得及,眼下,这也算得正事。” 第42页 说着,王寂转过身,背对着王琢,缓缓褪下了衣衫,露出苍白的肩颈,他侧着头,眼角余光斜挑,嘴角挂着一丝笑。 王琢睁大眼睛,额头顿时冒出细汗,不知这男人又搞什么名堂。 虽说王寂平日里也常常主动,使尽各种撩拨伎俩,但都是以攻城略地的姿态,想要让自己在他身下蛰伏,从没用这过这种温软刁钻的手段。 他莫非是要学勾栏的狐媚手段来勾引自己? 王琢打了个冷颤,连忙拾起衣裳给他披好,“这样……不适合你。” 王寂愣了一愣,“怎么不适合?” 王琢道:“我不习惯你这样,很怪。” 被当场否定的王寂并不恼,拉过王琢的手,附在胸膛上,那右胸的触感坚实细腻,却有一道曾被利刃刺穿过的粗粝疤痕。 王寂身体后倾,靠在王琢身前,微微仰头,鼻尖擦着王琢侧颈,道:“不试试怎么知道?” 王琢望着王寂卖力的模样,倏忽想起,王寂向来纵情声色,五石散和酒谁劝也没戒掉。如今这男人上了头,用嘴劝是劝不住的。 只有一个办法让他明白,他真的不适合这样…… 而且,他也完全不需要这样。 …… …… 到达瓦店前,两人恰好结束了战斗。 就着河水清理干净后,王寂歪在船篷里一动不动地看着船外的王琢。 王琢坐在船头,遥望远山近水,遥望天幕星空,觉得整个世界澄澈又清净。 回头看了一眼王寂,王琢十分温和地问:“要么先靠岸,找个安全的地方歇息,隔日再过瓦店?” 王寂发出又破又哑的声音:“不用,无妨。” 王琢笑道:“待会还要下水,你有力气游么?” 王寂不假思索地答:“有。” 可他仍旧瘫在那里,眼皮耷拉着,仿佛随时都会睡着。 丑时已过了,再加上刚刚折腾了一通,王琢也是一样困倦疲累。 不再与王寂分说,王琢摇橹来到一侧岸边,生好了火,两人靠着火光,和衣睡了一宿。 在岸边修整一日,将鱼篓里的鱼吃了干净,到临近傍晚,两人起身上路。 瓦店水栅栏前停满了被扣押的商船。流民军正一箱箱地往岸上搬运着搜刮来的财物。 王琢将小船混入那些被扣押的船队之中,与王寂交换了眼神,两人趁着守卫盘查前船的空隙,悄无声息地钻入水中。 冰冷的河水瞬间没过头顶,水中,王琢咬着匕首,潜游至那些装满粮草和财帛的敌军大船底部。 王寂紧随其后,靠近另一艘大船,缓缓冒出头来。 二人分别将先前准备好的石漆酒囊一个个割破,将刺鼻的黑色液体洒在几艘大船底部及铁索相连的木桩上。 随后,各自摸出火石袋,燧石与火镰一擦,火星四溅,将点燃的艾绒掷向船舶。 石漆遇火即燃,火舌顺着船帮扶摇直上,瞬间吞噬了整艘粮船。火势借着江风,迅速向周围的船只蔓延。 “走水了!粮船走水了!” 瓦店关卡顿时乱作一团,流民军顾不得盘查过往船只,纷纷提着水桶去救火。那些被扣押的商船见状,也纷纷斩断缆绳,趁乱四散奔逃。 王琢与王寂趁着这冲天的火光与混乱,重新爬上他们那艘小船,混在逃亡的船队中,冲破了已被烧红的第二道铁索。 最后一道关卡,因为瓦店的大火,守军早已被抽调去救火,防线形同虚设。 两人顺利过了第三关,随手夺了张昌的一艘货船,货船里是各色常用布匹,还有毛毡、毛皮。 船上有几个流民军被二人打昏,捆在一处,从他们身上摸出几袋铜钱。 王琢只拣了几串铜钱揣入怀中,余下的留在几人身上。 王寂望着他,双眼弯起,唇角微扬:“换作旁人,早将财物搜刮干净,顺带杀人灭口了。” 王琢道:“他们若醒后拔刀相向,我自不会手下留情。” 王寂道:“既如此,我这便解了绳索,将他们叫醒?” 王琢斜睨他一眼,不予理会。 他知道王寂自然不会真那样做,只是因为长了一张嘴罢了。 船上尚有干粮与一应物资,二人清点妥当,将行囊尽数塞满。 第41章 船一路漂到了南阳盆地的腹地——宛县。 他们在城外十里的芦苇荡弃了船, 各自捆了几摞布匹,用包有长刀的竹竿当做扁担,扮做行脚布商,来到宛县城门下。 城门口, 不是大晋的旗帜, 也不是鲜卑人狼头旗, 而是一面绣着“刘”字的大旗。 王琢看着那旗帜, 奇道:“宛城如今竟落入了匈奴刘渊手里了么?” “刘渊自称汉室外甥,打着复兴汉室的名号, 对汉人百姓倒比那帮鲜卑人稍微温和些。”王寂压低声音, “咱们这身打扮, 只要交得出入城税,当可从容过关。” 二人混迹流民队中, 缓步上前。王琢用胡语与守卒寒暄几句,塞了一串青蚨铜钱, 称是来宛县投亲的布商。王寂的身份, 也是如往常相同的说辞。 士兵盘查了两人的货担, 查验了户牒,未在多问, 挥手放行。 宛县城中胡汉杂居,市井热闹繁盛,远胜雉县。街道两旁店铺林立, 氐人、羌人、匈奴人与汉人商贾穿着各色服饰,操着不同的口音在此处交易。 胡姬在酒肆的二楼抛着媚眼, 汉人铁匠在街角挥汗如雨地打着铁, 一派乱世中难得一见的盛景。 几枚果核砸在头顶,王琢抬头去看, 那胡姬领口敞开,半露香肩,摇着帕子对他们招手。 王寂见状,连忙拉着王琢跑开。 直到听不见那胡姬撩人的话语,王寂才放慢脚步,王琢在他身后笑道:“我就说这样不适合你。” 王寂仍是背对着他,半晌也不回头看他,想来,应是昨晚那番生疏的卖弄换来了一次永生难忘的记忆,让这厚脸皮的男人也有了些心理阴影。 …… 两人来到布肆,将大部分布料以低价售出,换了些铜板,钱袋鼓了起来。 又留了几领毡裘、几张毛皮,吩咐店家定做冬衣靴履,两人各做了一套棉衣、一套贴身中衣,留着换洗。 事情办妥,就近找了家客栈歇脚。 草草吃过晚饭,王寂打了一壶酒装满酒囊,两人回房洗漱完毕,便上床安歇。 次日一早,两人商量好接下来的路,去街市采买路上要用的东西,把缺的都补齐。 刚在街角食铺买了几张蒸饼,还没来得及入口,忽然听见一声巨响。两人回头望去,就见街头一家米铺被几个匈奴兵踹碎了店门。甲士站在门口大声嚷道:“奉大将军令!前线与张昌贼军交战,粮草兵源吃紧!城中凡年满十六至四十岁的青壮男丁,即刻应征入伍,违令者,就地格杀!” 震耳欲聋的铜锣声同时响起,全副武装的匈奴步卒涌入主街。先把米铺老板揪出来,刀往脖子上一架,问他是否从军。 米行老板自然不敢忤逆,由着甲士押到街上,其余男子,有的怕死乖乖跟着走,有的不肯,便被强行拖拽。只要是青壮男人,不管是做生意的商贩,还是打零工的苦力,全都被粗绳套住脖子,往广场上硬拖。 王琢、王寂早见情形不对,逃之夭夭。回到驿站,开始收拾行囊。 正准备离开,就听楼下已然吵嚷起来。王琢将门扉推开一条线,正见一队甲士已撞入大堂,正四下抓人。 两人飞快递了个眼色,翻窗跃出,转入一旁的幽深小巷。可满大街胡甲如麻,二人只能在宛城蛛网般错杂的巷弄里奔突躲闪,匿影藏形。 宛城的防务,非是雉县小邑可比。四面城门早已坠下千斤闸,各处咽喉要冲尽设了拒马与控弦之士。全城戒严,布下天罗地网,任谁插翅难飞。 一队十几个人的匈奴巡兵正高举火把,挨家挨户地踹门搜人。后方,如丧考妣的哭喊与杂沓脚步声越来越近。 眼见退无可退,二人躲进了一处废弃染坊。刚听得有人一脚踹裂了染坊破门,两人对视一眼,不假思索,双双扎进庭中一口丈高的巨型染缸之内。 木盖刚一放下,脚步声就在染坊的院子里响起。 “这院子里搜干净没?”一道粗粝的匈奴音喝问。 “千长,这破地方腥膻冲鼻、恶臭熏天,谁会藏在这里?” “给老子仔细搜!大将军有令,凑不够五千壮丁,咱这一队人都得人头落地!” “喏!” 声音落下,沉重的脚步声停在了染缸前。 “砰!砰!” 数个染缸木盖被猛力掀开,缸内尽是黑紫黏腻、沤了不知多久的残料,一股中人欲呕的腐臭冲天而起。 那胡兵被扑了满脸,熏得险些跌个踉跄,连忙掩住口鼻,将木盖死死扣严。 “禀千长,这缸里除却臭泥什么都没有!” 隔着厚木,那胡兵的声音瓮声瓮气地传来。 第43页 众甲士在周遭翻腾了一阵,逃似的匆匆离去。 待外头的动静渐渐远去,缸盖猛地被人顶开。 两个已被泡成紫黑色的泥人死死攀着缸沿,一边风箱般地大口倒气,一边扶着缸沿狂呕不止。 好一会,两人才手脚并用地从缸里翻爬出来,虚脱般委顿地靠在墙下。 王琢手在地上蹭了蹭,抓了几把干土去搓掌心的紫黑臭泥。泥垢虽扑簌掉了,渗进肉理的颜色却半点没褪。他又拿干土将皮囊外头吸干,解开搭扣,摸出一方干净的棉帕,递向王寂。 王寂扫了一眼,摇摇头:“都落到这步田地了,还用这干净物什作甚?” 他学着王琢的做派,掬起地上两捧干土,将十指的秽泥搓落。末了,将土灰往脸上一抹,狠劲揉搓了几把,照旧是一脸乌青,分毫未净。 两人索性也不端着了,就势在土面上打起滚来。地皮上蹭,断墙上蹭,直到身上那一身湿黏的丧气玩意儿被夜风一吹,结成了一层紫黑的硬壳。 王琢抬眼望去,王寂已彻底沤成了一具紫墨色的泥俑,通身上下,唯独剩下一对眼白分明。 王寂也望着他,捏着鼻子瓮声问:“这缸里究竟是何物?怎么褪不掉?还如此奇臭……” 王琢道:“应当是间败落的染坊。染布的青蓝汁子,都是草木茎叶捣淬做成的。废料堆在一处沤得久了,败叶腐水没人清理,就会发酵生毒,臭不可闻。” 王寂一对眼白在黑夜里明灭了两下,问:“那……还能洗净么?” 王琢道:“能洗。但得趁早,只怕要狠褪上几层皮才能洗利索。” 王寂忙直起身子,在破院里四下踅摸了一圈,坐回原处道:“这里没水。” 王琢道:“再等等。还记得城墙根底下那条护城河么?等贼兵睡沉了,咱们溜过去洗洗。” 王寂轻“嗯”了一声。 两人瞪着白白的眼,对视了片刻,瞧着对方人不人、鬼不鬼的尊容,不合时宜地笑了起来。 王琢瞥见王寂时不时地拿手背蹭脖颈和臂腕,问他:“痒么?” 王寂道:“还好。”他掸了掸身上硬邦邦的泥壳,忽地叹了口气:“可惜了咱们铺子里定做的那几身新衣裳。” 王琢道:“等洗净了,咱们去布肆看看。” 王寂说:“好。” 熬到了子夜时分,二人如幽魂般从染坊溜出。借着夜色,避开一拨拨巡城的甲士,摸到了河畔。 两人扑进水里死死磋磨,褪下来好几层泥垢,泡得手脚发白,总算见着了人皮本色。 王琢顺手将皮囊在水里淘洗干净。好在那皮子硝得极好,油水不进,内里装的一应物品干爽完好。 两人又将身上那套糟践的衣衫剥下来胡乱洗涮了一番。 拧干后,透心凉地套回了身上。暮秋时节,夜风一激,冷得人骨缝打颤。两人面色皆是青紫一片,一时竟分不清是那草木染料没洗净,还是生生给冻出来的。 他们没有半分迟疑,提了提气,撒开脚丫子便跑了起来,直奔那间布肆而去。 布肆的排门虚掩着。两人闪身进入,反手将门板严丝合缝地关严。借着后窗透进的清冷微光一瞧,堂内已是狼藉不堪。 绫罗粗布撒了满地,柜台内的钱匣早被劫掠一空。转入后堂,幸好地上还散着几件缝制妥当的成衣。 前日他俩定下的衣衫自然是没赶出来的,裁缝是慢活,少说也得等上三五日。 眼下也顾不得许多,只能先借着旁人的衣裳凑合。虽说不合身,但总强过裹着那一身冰冷刺骨的湿透薄衫。 两人各自套上几件避寒的粗布短褐,袖口与裤管稍短了些,便扯来几尺厚实软布撕作长条,将手腕脚踝紧紧扎裹牢靠,利于奔袭。 墙角翻倒的樟木箱,里头滚落着不少皮靴。二人身形相仿,足寸也相近,各自挑了双合脚的乌皮六合靴蹬上。末了,王琢又扯了几丈素色棉布,利落打包停当。 行囊刚刚扎紧,忽地听见“轰隆”一声震天闷响。 王寂将门扉拨开一丝隙缝,向外瞧去。见宛城南门方向,已是烽焰毕张,火光冲天。紧接着,脚下的青砖地也跟着震颤起来。 王寂眸光微沉,道:“莫不是张昌的流民军攻城了?” 王琢也栖身靠了过去,须臾间,号角声骤起,安睡的宛城忽然喧嚣起来。 长街曲巷中源源不断地奔涌出披甲的戍卒。队伍里夹杂着白天被强征来的汉人青壮,个个未着寸甲,手无寸铁,却被那些手持皮鞭的匈奴督战队劈头盖脸地抽打着,如驱羊群般向城头死赶。 王琢眉峰蹙紧:“竟连武器都不配发,这样岂不是去送死?” 王寂沉声道:“军队最缺的就是铁器……这地方,断不可久留了。” 他当即将手中充作拐杖的竹竿麻绳解开,取出长刀与匕首,续道:“若是张昌流民军破城,城中生灵无论胡汉,必遭屠城洗戮;若是匈奴军死守住了,亦会挨家挨户地搜捕男丁填塞城防。进退皆是绝路,横竖不能在此坐以待毙。” 他用匕尖挑开另一根竹杖,将长刀抽出递与王琢,顺势将匕首也别入王琢腰间革带。 王琢攥住刀柄:“那趁乱逃出去。” 王寂却蓦地打住:“眼下战局未明,我们不妨……先上城头瞧瞧?” 王琢一怔,“那里,会不会太危险了。” “自然危险,却也是一生难遇的盛况。”王寂嘴角轻挑,眉眼微弯,“想不想看攻城战是何等气象?” 王琢无奈,“这种时候你还有心思打趣。” “并非打趣。”王寂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他日若想雄踞一方,攻城略地,怎能不亲身历两军对垒?” 王寂一手提刀,另一手握住王琢的手腕,那双倦眼此刻睁大几分,眸光湛然:“怎样?敢去么?” 小青年王琢被王寂两句话挑拨得心头一热,反扣住王寂手掌,“去!” 第42章 两人提着长刀, 借着夜色,混在被强驱的丁壮队伍里,一步步踏上了宛城的马道。 探头向垛口外望去,张昌麾下的数万流民大军如漫野黑蚁, 高举炬火, 推着冲车与云梯, 嘶嚎着向城墙涌来。夜风中, 飞矢如蝗,破空之声尖啸不绝。 云梯搭上墙头, 流民军不断涌上。 王琢长刀出鞘, 寒光横扫, 浓烈的腥气激得他双目微赤。 他穿梭在残肢断臂间,身随刀走, 惊险避开几杆攒刺的长刃,反手便削飞了敌人的头颅。命悬一线的惨烈与刺激, 让他浑身血脉贲张。 转身去寻王寂, 却见王寂倚着女墙, 望着城下,大声嚷道:“破城如破局, 你看下面,张昌用的还是下棋的路数,还记得‘金角银边草肚皮’么?先以云梯牵制两翼墙垛是做‘角’, 要集中兵力,去掏城门的‘草肚皮’。” 说话间, 一名流民悍匪自王寂身侧扑来。王琢大喊一声“小心!”便要上前去挡, 王寂却身形一侧,单手挥刀。刀锋顺着那人甲叶的缝隙斜撩而上, 一击毙命。 王寂冲王琢笑了一笑,扭身连斩了几人,在一摞死尸上坐了下来。 他从腰间摘下酒囊,咬开塞子,仰头灌了口酒。有敌兵上来,他便左手执着酒囊,右手一挥,身边就如叠罗汉般,堆起小山般的尸身。 王琢觉得自己先前的担忧完全多余,索性收回心神,再不去看他。 王琢这边正杀得兴起,一名匈奴督战官挥舞环首刀,将吓得后退的汉人丁壮当胸劈倒。温热的鲜血嗞了王琢半身。 那督战官掉转刀口,又朝角落里几个手无寸铁、瑟瑟发抖的壮丁砍去。 “铛——!” 王琢横刀一挡,双刃相击,那匈奴督战官只觉虎口剧震,连退两步,愕然顿住。 王琢冷冷盯着那人:“大军压境,不思戮力向外,反倒挥刀向内,屠戮己方。你这等做派,是嫌城外的云梯搭得太慢,要替叛军洞开城门么?” 如此大罪扣在头上,督战官又惊又怒,操着生硬的汉话吼道:“哪来的狂徒,敢乱军法!” 不由分说,双手握紧环首刀,抬刀便砍。 王琢手中希声长刀连消带打,步法错落间已欺近对方身前。不过三个回合,他寻了个破绽,腰腹发力,双手持柄重重劈下。 “咔嚓”一声脆响,督战官的环首刀被生生斩断。 刀锋擦着督战官面门划过,留下一道血线。王琢顺势欺身一压,刀刃嵌进了那人颈窝,将他整个人钉在城垛上。 王琢瞠着黑亮双目,压着刀刃,对那人喝道:“城池破了,胡汉皆为枯骨,谁也活不成。留着你这颗脑袋,去绞杀城外的贼。再敢动这些平民分毫,我先拿你的项上人头祭旗。听懂了么?” 刀锋已切破油皮,渗出血珠。督战官被青年身上的冷厉威压慑住,不敢再有半分跋扈,连连称是。 王寂坐在一旁尸堆之上,望向那块美玉。从头到尾,尽收眼底。他双目闪出异彩,唇角浮出浅笑。缓缓起身,来到那群惊魂未定的壮丁面前,足尖一挑,将地上的几把钢刀踢到了他们脚下。 第44页 “没兵刃,只能等死;拿了刀,跟在琅琊王氏,王琢大人身后,尚有一线生机。”王寂朗声道:“提起刀,同王大人一同杀贼!” 生死关头,这群汉子对视一眼,抓起地上的钢刀,纷纷站了起来。 王琢也撤了刀,对督战官道:“去!命你的手下把地上的兵刃都捡起来,分发给百姓,一同对抗外敌。” 督战官连声说好,跑开后,依着王琢的吩咐大声喝令调度。 有人起了头,给予了生路和兵刃,百姓们纷纷反扑。一之时间,二人所在的这一段城防,守军士气大振,生生顶住了几波攻势。 可无奈敌众我寡,城防别处终是被冲垮了。 流寇如蚁附般杀上城楼。王琢与王寂背靠着背,抵在狭窄的墙垛处。退无可退,唯有死战。 鏖战至破晓,匈奴军的防线终在乱军不计死伤的冲击下,土崩瓦解。宛城城门被冲车轰碎,流寇如决堤浊浪涌入城郭。 “该撤了!” 王寂荡开几名流民军,一把抓住杀红眼的王琢,顺着马道朝城下飞奔。 城内已成一片火海。眼见前方一队数百人的乱军正沿街屠杀,后方又有爬上城墙的贼兵追了上来。 王琢抱着王寂闪入墙垛的死角,接着将王寂扑倒在尚有余温的尸骸之中。 “闭气,装死。”王琢贴在他耳畔低语。 王琢再一翻身躺倒在另一侧,顺手抹了一把地上新鲜的血液,胡乱涂在两人的脸颊和脖颈上。 随后,他扯过两具尸体,将他们压在自己与王寂的身上,遮住了两人的要害。 不过片刻功夫,一拨乱兵便举着火把冲了过来。 一双双踩满血污的脚停在二人身侧,一个个粗哑的声音骂骂咧咧,锋利的长枪在尸堆里胡乱捅刺了几下。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渐渐远去,整座城池的惨叫声也越来越远。 王寂一把掀开残尸,大口倒着气坐起身。转头去看王琢,见他浑身被血浸透,虽分不清是贼兵的还是他自己的,但王寂一眼便觉出他气息不对。 “你受伤了!”王寂瞳孔骤缩,伸手查探王琢腰腹。 “皮外伤,死不了。”王琢面无表情地解开行囊,翻出几块干净白棉布按在伤口上,王寂也连忙从旁边死人身上撕下几根布条,接好足够长度,将王琢拦腰捆好,固定住那块棉布。 王寂将王琢搀起,目光扫向四周:“城门已破,张昌的大军此刻定在中军分赃劫掠,无暇顾及城防死角。这是我们脱身的唯一时机。” “嗯。”王琢并未多言,由着王寂架着他,穿梭在宛县的断壁残垣间。他们避开了火光冲天的主街,顺着城墙根的阴影,一路摸到了被撞破的南门废墟处。 守门的叛军正忙着在城门楼上争抢胡商的财物,两人有惊无险地出了城。 王寂呼吸急促,涩声问道:“往哪边走?” 王琢侧目看了他一眼,轻声道:“冷静点,我没事。要往哪边走,交给你了。” 说完,王琢便阖上了眼,将身体的重量全部交给了王寂。王寂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辨明了方向,背起王琢大步向前走去。 王寂一路狂奔,半途被枯藤绊倒,重重跪在地上,膝盖磕破也浑然不觉。他再度爬起,就这样一直跑进了一处树林深处,旁边恰好有条小溪流淌,他便在此处停下。 找了一块较为平整的青石,将王琢放在上面,王寂缓缓掀开王琢腰间的血衣,拆开绷带。那伤口看着不知深浅,只有长长的一条鲜红。 王寂先用溪水清理好王琢的伤口,又取下酒囊,将酒洒在伤口上。 血红的颜色被冲去,翻卷的白色皮肉乍露。王寂顿时一阵天旋地转,两手止不住地发起抖来。 费力翻出白布,再用酒浸湿,压住了那块伤口,他连唤了数声王琢的名字。王琢勉强掀开眼皮,低低回应了他:“在呢。” 接着又闭上了眼。 过了一会儿,王琢直觉不太放心,再次睁开眼,见王寂的脸凑得极近,正瞪着一双眼睛盯着自己。 这样的神态与过去的某个时刻重叠。 王琢恍然记起,当年他因谢莲的事,被用刑受伤,醒来时,王寂也是这样守在床头,盯着他看。 王琢问王寂:“你没伤着吧?” 王寂忙道:“没有。” “那就好。”王琢再度阖上了眼。 王琢感觉自己睡了很久,忽然打了个激灵醒来,一睁眼,见王寂仍然像个泥塑似的在近处盯着自己。 当年他莫非也是这样一直盯着自己么? 可那时旁边有侍女和医师伺候,眼下就只有王寂自己。 王琢无奈道:“你在做什么?” 王寂道:“我该做什么?” 王琢道:“我发热了,你就不知给我降降温吗?” 王寂连忙说:“好!” 他站起身来,在原地转了一圈,又垂眼看向王琢:“如何降温?” 王琢不知该气还是该笑,指了指行囊,道:“掏几块帕子,去溪边浸湿凉水,敷在我额头上。” 王寂恍然大悟般地道:“哦!对!对!是该这般降温!” 他连忙翻出素帕,奔到水边淘湿,折叠好敷在王琢额头上。 王琢又道:“喂我喝水。” 王寂依言掏出水囊喂王琢喝水。 喝足了水,王琢继续道:“我有些冷,再去寻些干草来生火。” 王寂眉头死死皱成一团,连声骂道:“王寂真是蠢钝至极!竟然连生火都忘了!” 他一边叨念着,一边急急在四周拢来枯柴,将火引燃。 王琢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看着他忙完一切,见他仍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缓声道:“你莫慌,也别自责,登城楼杀敌是我心甘情愿,且此次历练我获益良多。何况这真的只是皮肉小伤,我只是有些累,歇一歇就好了。” 王寂静默片刻,沉沉“嗯”了一声。走回王琢身侧蹲下,望着他问:“还冷么?” 王琢道:“好些了,我先睡会。记得过会将我头上的帕子再浸些凉水。” 王寂道:“好的。” 王琢最后看了眼王寂,想再劝他两句,却已没了力气,实在坚持不住,沉沉睡去。 又不知过了多久,王琢感觉口干舌燥,悠悠转醒。 他试着攥了攥拳,恢复了些气力,身子也不觉得冷了。 睁眼没瞧见王寂,只听到一阵阵“嚓、嚓”声。 他循着声音向另一侧看去,见王寂正侧着身子,手握刀柄,一下一下地刨着土。不知刨了多久,已然刨出个两人宽的坑来。 王琢不知他又在搞什么名堂,双眼微眯,哑声问:“你在做什么?” 王寂手上的动作一顿,转头望向王琢,一双眼已红得像鬼,脸好像陡然瘦了一圈。 王琢被他那副样子吓了一跳,引得两声呛咳,挣扎着坐起。王寂将刀柄一掷,扑了过来,将王琢拥进怀里:“你没死!” 王琢茫然不解,“我原本也没死。” 王寂又松开他,上上下下直要将他看穿:“真的没死?” 王琢道:“真的没死。” 王寂似乎终于还了魂,长出了口气,道:“我方才大抵是打了个盹,梦见你去了。惊醒后叫你半晌,你没反应。摸摸你身子是凉的,呼吸也好像没了,还以为你已死了。” 王琢说:“我睡得沉,你叫我或许没听到;我退烧了,身体自然是凉的。呼吸当然也在……可能比较微弱。” 王琢想王寂应当是被梦魇吓着了,一时失了神智,才误以为自己死了。 可刨坑又是做什么? 王琢瞥向那个土坑,问道:“为什么挖坑?” 王寂眼神已全然恢复清明,偏头去瞧那坑,顿了片刻,极轻地“嘶”了一声:“我也不知,莫要去管它了。” 他取过水囊喂王琢饮水,又问:“真的没事了么?” 王琢说:“没事了。” 王寂道:“饿么?” 王琢说:“有些。” 王寂自行囊中翻出一块蒸饼,递到王琢唇边,“先吃些垫垫肠胃,待会我去寻些野味。” 王琢接过蒸饼,说:“不要去寻了,就吃这个吧。” 他视线又落回那个坑上,总觉着哪里不对,抬眸去瞧王寂,问他:“那个坑……不会是为我准备的吧?” 王寂却不答他,忙要起身,“我还是去周边探探看有无野味吧。” 王琢一把扣住他的腕骨,将他往身前一带:“现在这里也不安全,周遭危机四伏,你不要去寻野味了,我们吃完干粮就继续上路。” 王寂顺着王琢的力道跌坐回去,接过王琢递过来的干粮,低头吃了起来。 王琢盯着王寂,这人平日里八风不动、厚颜如城,眼下竟难得地避开了他的视线,一直垂着眼眸。 那厚密的睫毛垂着,却遮不住他眼底没褪净的血丝。 第45页 王琢冷不防地问他:“我方才要是不醒过来,你是不是已将我埋了?” 王寂眼睫动了动,这才抬眸望向他。 他缓缓抬手轻抚王琢脸庞,温声道:“放心,那坑原是为你我二人同备的,黄泉路远,断不会教你孤身一人。” 他又长舒口气,笑道:“不过还好,你没死,真是万幸。” 王琢头皮一凉,哪里还好了? 不过一点皮肉小伤,竟险些赔上两条人命。 至于这样小题大做么? 王寂此人,带在身边是不是有点太危险了? 第43章 王琢觉得, 日后行事绝对不能全听王寂的了。 细细回想过往,此人虽大多冷静果决、谋算有度,但骨子里很难说没有点疯的成分。 经此一役,也算小有收获, 让他对王寂的脾性, 又多了几分透彻认知, 不至于往后再遇见怪事他无法招架。 王寂反复确认王琢真的无碍了, 重归了往常的从容,只偶尔会凝着王琢腹部出神。 王琢明里暗里点了他几次, 这刀伤与他无干, 莫要往自己头上揽责。 可瞧王寂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王琢知道劝也白劝,索性由他去了。 反正, 他应当迟早会想通的。 王琢提议不必急着赶路,等过了新野, 找一处隐秘安稳的地方, 先修养一段时间。 王寂说:“好。” 两人沿着隐蔽小径走走停停, 两日后,接近了南阳城。遥遥望见城郭上空狼烟如柱, 沉闷的擂鼓声远远传来。 他们伏在山坡的蒿草丛中凭高眺望,见城外赤旗蔽日,两军杀得难解难分。因离得太远, 看不清旌旗,也不知又是哪股势力在攻城。 王琢道:“看来南阳过不去了, 绕道吧。” 王寂说:“好”。 两人避开南阳城至新野的官道, 沿白河两岸小道行进。 王寂每日都会观察王琢的伤口,眼看着年轻的身体愈合飞快, 一天一个变化,王寂虽然没笑,但眼睛是弯的。 一日,正在前方走着的王琢,忽然听到一声低呼,回身就见到王寂抱着脚在原地跳了几下,样子十分滑稽。 王琢刚想打趣两句,却见他鞋底已经掉了下来,挂在鞋跟处。一根烂木头扎进了脚心,流了满脚的血。 王琢原本轻快的呼吸沉了下去,两大步跨上前,扶住了王寂。 将人安放在路旁,王琢拔下他脚上的木刺,挤出脏黑的血水,先用皮囊里的清水冲洗干净,再将烈酒洒在伤处,最后撕了块干净棉布,将伤口缠好。 王寂看着王琢忙完,见他全程不发一言,神色凝重,便取来旁边的靴子,将鞋底扯了下来,抱怨道:“这老板不厚道,才穿了几天,鞋底就掉了。” 王琢静了片刻,问他:“很疼吧?” 王寂道:“还好,没事。” 王寂目光在王琢脸上巡梭一圈,又把鞋底拾了起来,用麻绳捆在脚底,道:“这样也能走。你再去替我削根粗壮些的树枝来,我借力撑一撑便成。” 王琢低低“嗯”了声,起身在附近寻了根孩童手臂粗细的硬木,用匕首削去枝丫木刺,递与王寂。 王寂拄着这根现做的拐棍,在原地走了两步,笑道:“你看,能走。” 王琢点点头,道:“赶路也不急在这一时,先吃些东西再说。” 两人就地坐下,吃了些干粮,喝饱了水,靠在树边小憩了会。 王琢醒来时,王寂还睡着。 他的视线自然地落在王寂的脚上,就见那原本瘦长的脚丫子,肉眼可见地鼓胀了一圈,透白的皮肤也泛出了猪肝色。 天边适时地响起几声沉闷的雷声,王琢抬头望向漫天翻滚的乌云,又侧头看向身边的王寂。 目光在那熟睡的侧颜上流连片刻,王琢抬起手,在他脸颊上轻拍了两下。 王寂眼皮还没完全抬起,就哑声问:“要出发了么?” “嗯。”王琢道:“这地方太空旷了,连个遮挡都没有,咱们得赶紧找个能避雨的地方。” 王寂说:“好”。 王寂伸手去摸身边的拐杖,王琢却握着他的手说:“不用了,那东西不好用。” 顺势将王寂的手臂绕过自己的后颈,双腿用力,腰背一挺,轻松将人架了起来。 “先这样走吧,实在不行,我背你。” 王寂犹豫道:“这样,你很累的。” 王琢笑了笑,说:“没事,我年轻,有的是力气。” 青年的声音清悦幽沉,中气十足,在王寂耳畔低低荡开,竟有几分沉稳安定的力量。王寂侧头与他对视片刻,不再迟疑,应了声“好的”。 走不多时,天空下起了小雨。好在天无绝人之路,转过一道山梁,隐约望见山坳深处缩着个泥墙草顶的农家小院。 王琢索性背起王寂,加快脚程,奔到了柴门前。 开门的是一对中年夫妇。男人跛着右腿,妇人双目半盲。 夫妻俩乍一见这两人,年轻力壮、浑身泥水,腰里别着刀。脸上还乌漆墨黑,被雨水冲得,脸上一道道泥沟,其中一人脸上还有道狰狞的长疤。这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得老俩口不敢不从,战战兢兢地将人让进了屋。 屋内陈设极其简陋,但收拾得还算干净。靠窗的位置盘了个大土炕,半旧的藤席上,坐着个四五岁的小丫头,正低头玩着几颗磨光的石子。 妇人摸索着爬上炕,将小丫头紧紧抱进怀里,给两人腾出地方。 随后,妇人领着丫头出了里屋,去灶间烧了热水。男人则捧出两块麦饼,放在两人面前的矮木几上。 夫妻俩抱着小丫头,缩在墙角一直发抖。王琢见状,温声安抚道:“大伯大娘莫怕,我们不是坏人。” 听他这样说,那夫妻俩反倒抖得更厉害了,只有那小丫头睁着一双大眼,好奇地望着二人。 王琢无奈地看向王寂,王寂似是也不知该如何让那两人安心。两人面面相觑片刻,王寂忽然探手拍了拍王琢腰间的行囊。王琢立即会意,从钱袋里摸出小串青蚨铜钿放在桌上,道:“这是咱们的饭钱和借宿钱。” 男人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 “收着吧。”王寂淡淡开口。 这位公子嗓音不高,听着也不像命令,却似有种让人不敢违逆的威力。男人双膝一弯,挪步上前,将铜钿收了。 夫妻俩拿了钱,躲进厨房小声合计。妇人压着嗓子说:“这俩后生行事倒讲规矩,不像歹人,咱们给他们弄口热乎的吧。” 男人道:“家里只剩几个地瓜了。” 妇人道:“灶头还有点粟米,混在一块儿,熬锅地瓜稠粥吧。” 男人说行。 到了晚间,一锅热腾腾、香喷喷的地瓜粥端上了桌。 王琢端起缺口的粗陶碗,正欲张口喝粥,却被王寂轻轻挡住。 王寂偏过头,冲一旁眼巴巴咽着口水的小丫头勾了勾手指。小丫头闻着香甜的味儿凑到了跟前。 王寂舀起一勺地瓜粥,吹至微凉,递到小丫头唇边,喂到嘴里,笑问:“好吃么?” 小丫头吧嗒着嘴,连连点头。 男人赶紧上前拉住孩子:“丫头,不可这样没规矩。” “无妨。”王寂指了指身侧的土炕,“二位一同坐下吃吧。” 夫妻俩哪敢同席,连连推辞。王寂却不容商量,执意要他俩坐下分食。 两人这才惴惴不安地抱着孩子在炕梢坐下。看着一家三口吃下地瓜粥,王寂才对王琢道:“吃吧。” 王琢瞧这一家三口淳朴本分,原本不疑有他,可乱世之中,防人之心不可无,王寂这样试探,更为稳妥。 如今试了毒,彻底放了心,对彼此都是好事。 见王琢和王寂进食斯文,对孩子又和善,夫妻俩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 男人试探着问:“二位公子是从哪里来的?” 王琢道:“我们是从北边洛阳逃难来的商贾。我叫谢琢,他叫谢寂。” 男人咧嘴一笑,露出几颗豁牙:“难怪生得这么高大,原来是从北地来的。我本家姓李,二位公子叫我老李就行。我这婆娘娘家姓张,叫她张婆子就是。” 王琢放下木碗,拱手道:“李伯,张夫人。” 李伯老脸一红,“咱们这等糙人,哪里当得起‘夫人’这么金贵的称呼,折煞人哩!” 妇人也局促道:“是啊,叫夫人听着怪别扭的,叫我张大娘就成。” “李伯,张大娘。”王琢从善如流地改了口。 张大娘轻“哎”了一声,李伯也不再推辞,满是褶皱的脸上挤出了朴实的笑纹。 闲扯了几句家常,王琢便捡了紧要的事问道:“李伯,这附近有没有被战乱波及,或是山匪出没?” 李伯道:“这山里,山路十八弯,去哪都绕路,又很穷,官兵和山匪都鲜少往这儿跑。外头究竟打成了啥样,咱也不清楚。只晓得每年秋收,管这片山的袁家会派管事来收租子。” 第46页 俩年轻的黑脸汉子对视一眼,由王寂接过话头,问道:“袁家?南阳袁氏?” 李伯点头道:“正是正是。” 王寂又问:“如今暮秋时节,他们还会过来么?” “已经来过了。”李伯瞧了瞧空荡的四壁,道:“这不,把家里搬空了,原先还剩了只母鸡呢,这次来,也给带走了,今年应当不会再来了,他们来一趟山里也不易。” 王寂微微颔首,手指轻扣膝头,继续问道:“这附近有几户人家?” 李伯答:“前山后山的,零零散散也就十来口人。有靠打猎糊口的,有靠着两亩薄田熬命的。还有几户世代军户,家里男丁都被抓去充军了。早些年还能走动串个门,如今人口越来越少,早断了往来。” 他又指了指门外:“咱家在往前一里地的半山腰,佃了袁家两亩旱田。可赶上灾年,颗粒无收,袁家的租子却一分不少。如今实在交不上租,就被他们搬空了,连下锅的米都掏不出了,没什么东西能招待二位公子的。” 王寂听到身侧的青年轻叹了一声,便侧头望向他。 王琢脸上虽然乌漆嘛黑,王寂却能看出他有些难过。 王寂双眼眯起,又看向李伯,问道:“离你们最近的人家在哪?” 李伯答:“在后山,翻过去得走一个时辰。” 王寂问:“平日里,你们去何处采办货物?” 李伯说:“哪有余钱买东西?真要买点盐巴布头,就得摸黑起早,走半天的山路去新野县城赶集。天不亮出门,上午到那儿。要是遇上丰年,就会担些吃不完的粮食菜蔬去换钱,下午往回赶,夜里才能到家。” 王琢声音低低的,插进了两人的话头:“外头乱得很,暂且不要去新野县城了。” 李伯笑说:“如今这光景,咱也没钱进城啊。” 他忽地想起方才收的那几枚铜钱,忙道:“收了二位公子的钱,明日一早我就去后山猎户家看看。他家宽裕些,应当还有鸡,我去换几枚鸡蛋回来给公子们添个菜。” 王琢道:“不必辛苦了,有粥吃就很好了。” “要的要的!”李伯坚持道,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孙女,“丫头也想吃鸡蛋了。” 第44章 小丫头闻言, 仰着枯黄小脸,用力点了点头。 王琢不再推辞,见小丫头自打进屋起,除了点头摇头, 竟没发过半点动静, 就问她:“你叫什么名儿?” 小丫头只呲牙一笑, 依旧不言语。 “我们都是粗人, 也不会取个名,叫她丫头就行。”李伯顿了顿, 又补道:“丫头不会说话。” 王琢随口一问:“为何不能说话?” 问完王琢皱了下眉头, 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失礼, 恐怕会揭了人家伤疤。 李伯道:“她爹娘死的那晚……孩子受了惊吓,连烧了好几天, 嗓子烧坏了,就再也发不出声了。” 王琢素来不知该如何宽慰别人, 也不知该如何接这沉重的话茬。 正暗自思索如何将此事揭过, 身旁的汉子却直接问道:“她爹娘因何而死?” 李伯眼里瞬间浮出泪花, 道:“交不上租子,被收租的官人打死的。” 张大娘也抬起袖管擦着眼角, 抽噎起来:“前年,那收租的管家……看上了儿媳的皮相,硬要强抢去抵租。我儿拼了命去夺, 被他们乱棍打死在院里。儿媳上去拦阻,也被他们毒打一顿, 还拖到房里羞辱, 儿媳不堪受辱,当天夜里悬了梁。我们两个老东西年纪大了, 又是一身病骨头,根本拼不过他们这些精壮青年,只能眼睁睁瞧着儿死妇亡。可怜丫头年纪那么小,就亲眼见她爹被打得咽了气,她娘吊在梁上晃荡……” 听了这话,王琢拳心猛地收紧,骨节咔咔作响,手背青筋暴起。 他在这世道见过数不清的惨剧,甚至自己也曾在这种绝境里蹚过。可不管经历多少次,见过多少次,他都做不到麻木视之。 弱小,就该承受这些么?那,人和野兽又有什么分别? 木案下,一只温软的手罩住了他的拳头。 接着,他听到身旁的男人问:“那官人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李伯老实答道:“只晓得他随主家姓,也姓袁。家安在新野县城里,具体住哪条街,咱就不知道了。” 王寂偏头看向王琢,罩在王琢拳上的手掌稍稍收紧了些,指腹缓缓摩挲着他绷紧的骨节,道:“知晓他姓袁,住在新野,便足够了。” 王琢抬眸对上王寂的眼,他的嘴角虽微微勾着,眼神却十分冷漠,仿佛透过他,看到了一个死人。 王琢读懂了王寂用意,心神定了下来,缓缓吐了口气。转头望向那对老夫妇,道:“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那等恶徒,迟早会落得应有的下场。” 张大娘抹干了眼泪,点头道:“我也盼着老天爷早点开眼。” 李伯粗糙的大手蹭了蹭脸,搓出个笑来:“嗳呀,瞧咱们这张碎嘴,竟同二位公子说了这些恼人的闲话。莫讲了莫讲了,快吃粥,再放该凉透了。” 两人也顺水推舟,没再接话,将碗里的地瓜粥吃光,几人转而聊起粗浅的山间风物。 土房里的大土炕,虽然残破,倒是不小,想来当年也是一家五口睡在一处的,如今多添下王琢和王寂两人,也足够宽敞。 外头的雨渐渐停了,王琢在李伯的指引下,去院角的粗井里打了水,把灶膛里的柴火烧旺,两人就在外屋的灶间清洗身子。 褪下脏污外衫与中衣,只留一条亵裤。两人各打了一盆热水,在灶间梳洗。 王寂腿脚不便,只能坐在灶沿上,心不在焉地淘着帕子,双眼盯着青年的身体。 看着那层覆在骨骼上的年轻皮肉时而舒展,时而偾张,不自觉地揣度着王琢是如何能从一个幼小的人儿,长成如今这样高大威猛的男子。 王寂似乎完全记不得自己幼年时期与青壮年过渡是何等光景。 只能察觉到王琢身上各种奇妙变化。 当年,他那么瘦小,坐在自己腿上,双手一掐不过细细一条,怎么忽然就能将自己扛起来了呢? 思绪一滑,难免又想到别处去,王琢甚至能稳稳托着他,一个折腾人的花样,保持许久…… 王琢洗净长发,用厚布绞干,回身就见王寂盯着自己发怔。 王琢低头看了看自己,一切如常,没什么稀奇。又抬眼去瞧王寂,这男人洗了半晌不知在洗什么,脸上的黑泥还在呢。 王琢拖过一条长凳,对王寂道:“躺下。” 王寂还没回神,已被王琢一把拉起,放倒在长凳上。 王琢立在一旁,随意扫了他一眼,从他手上拿过帕子,在热水里淘了淘,顺着男人皮肉从头到脚擦了一遍。 逐渐回过神来的王寂,双手扣住身下的长凳,防止在王琢大力抹擦之下翻到地上。 一番折腾,王寂被王琢搓得全身通红。嵐申 停手时,王琢瞧见王寂那张红透的脸,不由抿紧了双唇。 他一时竟忘了,王寂全身皮肤敏感,稍稍一碰都会泛红,被他这样粗鲁一搓,也不知会不会受伤。不过,他倒是头一回在平日里见到王寂脸红。 虽说是被他搓出来的…… 王寂见王琢立在那里不动了,问他:“完了么?” 王琢道:“还没,翻过去。” 王寂依言翻了个身,双臂拢着凳板,胸腔震动,低低笑说:“辛苦你了。” 王琢没接话,湿帕顺着那后颈一路向下擦洗,那薄薄的亵裤早被清水洇透,湿黏地贴在皮肉上,近乎透明。 这人明明挺瘦,该有肉的地方,倒是一两没少。 里屋被一道破布帘遮挡,隐约透出老两口的絮语。王琢别开眼,三两下给人揩净,又将他翻了回来。 王寂再问:“完了么?” 王琢见王寂脸色已然恢复许多,应当是没搓破皮。只是胸前两块,红艳艳,湿哒哒,泛着光。 王琢没继续往下看,视线拉回到王寂脸上,道:“头还没洗。” 王琢弯腰舀起一瓢温水浇在王寂额顶,将那头浓黑的长发揉洗干净。 拾掇停当,王寂撑起身,将王琢拉坐在身侧,拢着他的腰,在他耳畔说了句:“宝贝儿,怎么这般体贴。” 王琢眉头微蹙,睨了眼身旁的男人,视线瞟向门帘,拂开了腰上的手。 王寂顺着王琢的视线看向门帘,又见王琢脸色似乎不大好,便也识趣地收了手,没再讨嫌。 王琢从行囊里翻出干净里衣,两人各自套上。 王寂坐回灶沿,静静瞧着王琢将脏衣搓洗干净,搭去院里的柴架上风干。 一番忙碌后,两人撩开破布帘子,进了里屋。 因这对翁媪是淳朴本分的庄稼汉,两人索性直接以真容示人。 王琢扶着王寂刚跨过门槛,李伯和小丫头就张着嘴,看呆了去。 两人盘腿坐在炕梢,低头整理行囊。小丫头颠颠地爬过来,先蜷在王琢膝头坐了片刻,又挪到王寂怀里蹭了蹭,还抬起手来,摸摸二人的脸颊。 第47页 李伯瞧着,咧嘴乐道:“二位公子生得真好,我们在这穷乡僻壤,从没见过你们这样的人物。” 张大娘目力不济,只能看个囫囵人影儿,忙问:“长得什么样?” 话一出口又觉唐突,慌忙捂住了嘴。 李伯笑道:“像天上的神仙。” 张大娘低低“啊”了一声,顾不上礼数,又问:“那得什么样啊……真想看看。” 李伯道:“那你就凑近了细看呗。” 张大娘脸上一喜,望向两人,问道:“使得么?” 李伯嘿嘿笑:“公子说使得就使得,我不拦你。” 老两口就这般当着正主的面毫无顾忌地搭话,倒让小青年面色微赧,耳尖泛红。王寂却被逗得朗声大笑:“大娘随意看来。” 张大娘得了准许,果真从炕头爬了过来,凑近了将两人细细端详。看清模样后,她脸上瞬间绽开喜笑,拍着大腿,连连赞叹:“嗳呦!嗳呦!真是俊,真是俊呐!” 王寂又是一阵大笑,李伯也跟着嘿嘿地笑,小丫头也凑趣地笑。 独独王琢不笑。 小丫头爬了过去,伸出两只手,勾住王琢两边嘴角往上一提。 王琢终于也笑了出来。 李伯瞥见王寂脚上的绷带渗了血,便道:“我地里埋了几坛自酿烈酒,洗疮最好,公子要不要涂上些?” 王寂双眼倏地一睁,应道:“好。” 末了,又添了句,“可否……给我来上两盏?” 说这话时,王寂余光瞥向王琢,见对方垂眸整理行囊,并未看过来,便知他是默许自己贪了这口酒,不由得勾起嘴角。 “成!成!”李伯乐嘿嘿地去了院子里,刨出了酒坛。 先给王寂涂擦伤口,重新包扎妥当,而后二人坐在炕沿,浅酌对饮。 炕里头,一道破布帘隔出一方妇人孩子的隐秘天地,张大娘已搂着小丫头躺下,低声讲着故事,王琢躺在炕侧最边上,听着中间两人低语闲谈。 李伯絮絮讲着山里山外的旧事,谁家猎户猎了猛兽,谁家田亩遇了丰年,琐碎又真切。酒过几巡,两人聊得兴起,话也多了起来,声响不觉大了些。 里头终于传来张大娘轻声责怪,李伯这才一拍脑袋,嘿嘿笑道:“我婆娘不高兴了。” 这才将矮几端下,吹熄了油灯。 屋内霎时陷入漆黑,王寂在黑暗中摸到王琢脸颊,压低声音在他耳畔轻唤:“贤弟,贤弟。” 连唤两声,都没回应,想来是累极睡熟了。王寂就从被子底下摸了进去,直到摸见王琢的手,与其五指相扣,才阖眼睡去。 第45章 接下来的几日, 两人便在这半山腰的农家小院里暂歇下来。 王寂脚还肿着,只得留在院中将养。王琢便跟着李伯下地刨红薯、夯土培固篱笆。 王寂虽干不了重活,却也没闲着,坐在屋檐下削尖枯树枝、编扎粗麻绳, 在院落四周布下几个陷阱, 以防野兽。 无事可做, 王寂还帮着张大娘分拣簸箕里晒干的草药。张大娘眼睛瞧不真切, 手却很巧。她用王琢在布肆扯来的素棉布,缝了两双厚实软和的布袜, 又打了两双厚底草鞋。张大娘说:穿上这个, 就再不愁山道磨脚、木刺扎肉了。 清晨, 王琢随李伯进了趟后山,捉了两只山鸡回来。李伯刚跨进院门就嚷嚷开了:“丫头!丫头快来瞧瞧, 你谢家二哥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 彼时,王寂正拈着根柳条, 在地上教丫头识字。 听见李伯的吆喝, 小丫头丢了柳条跑了过去, 围着李伯手里的山鸡又蹦又跳,开心地拍手。 王琢方才从院门进来, 目光落在王寂身上,王寂也正抬头看向他。 那人一身粗布麻衣,却好似名仕结庐隐居, 衬得破败农居清新脱俗起来。 王琢缓步走到王寂身前,看了看他搭在木桩上的脚, 问他:“脚好些了么?” 王寂道:“好些了。” 王琢道:“今晚吃野味, 大家都改善一下伙食。” 王寂“嗯”了声。 王琢俯下身,找了根细麻绳将一只山鸡拴在木桩上, “这只我只断了它半条腿,留给他们养着生蛋,另外那只炖汤吃。” 王寂瞧着那只扑腾的山鸡,随口道:“山里活物多,往后多逮几只给他们养着吧。” 王琢抬眼与王寂对视片刻,又移开目光,低声问他:“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王寂眨了眨眼,视线在青年沉静的俏脸上巡睃一番后,会意一笑:“你先前不是说,过了新野要寻个安稳的去处修整一段时日么?我看这儿就挺好。你意下如何?” 王琢嘴角微微扬起:“好是好,只是咱们在这白吃白住,会不会太叨扰人家了?” 王寂思索片刻,道:“你日后多进山猎些野味,当作食宿酬劳。待我脚伤痊愈,咱们一同帮他们修缮屋顶、整葺屋舍,再另搭一间草屋。如此,你我既有临时住所,不至叨扰他们;他日离去,草屋还能留与他们或是储物或是住人,岂不一举两得?” 王寂所言,正是王琢心中所想。 他只是觉得王寂这样金尊玉贵的人物,恐怕住不惯这种简陋草屋。 可转念又想,王寂已同他风餐露宿几个月了,在这里总比睡在野外好多了。 王琢嘴角笑意深了些,欣然道:“好。” 当晚,王琢就将搭草屋的打算同李伯夫妇通了气。老两口得了吃食又得人帮衬,自是千恩万谢,满口答应。 张大娘私下里同老李叹气:“这俩后生心肠真好。若是能一直留在这儿,给咱们当个半子,该有多好。” 老李却很清醒,说她:“你这瞎婆子莫要白日做梦。人家那通身的气派,定是遭了什么大难才落魄至此。这等浅滩哪能困得住真龙?迟早是要飞走的。” 张大娘听罢,也觉得老头子说的有理,只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再不敢生出半点不该有的妄想。 前日同李伯上山打猎,闲聊之中,王琢听李伯提及他粗通土木营造之法,当时就动了在此处暂住的心思。 后来探明了王寂的心思,他等不及王寂脚好,隔日就拉着李伯动手搭建草屋。 李伯在旁指点,王琢就按着要求,伐木、和泥、扎秸。 丫头在一旁端茶倒水凑热闹,王寂虽不能负重,却可以递绳、削楔、拍实泥墙,做些琐碎活计。 几人同心协力,不过数日,一间草舍便在院侧落成。 王琢进山伐了两棵粗壮的松木,拼了张宽大的木榻。李伯知道两个年轻人爱干净,每日都要擦洗,就存了心思,用王琢伐木剩下的几块厚木板,给二人箍了个浴桶;张大娘则昼夜不停,用干茅草编了两张厚实绵密的草垫铺在榻上。 七日后,王琢与王寂正式搬进了茅屋。 说是搬入,其实只是两个男人,两套行囊,两把长刀而已。 被褥都是用的李伯家的,张大娘给旧被褥拆洗干净,将王琢后来猎到的山鸡、野兔绒毛都续进了被褥里。 丫头从没睡过这么软的被褥,躺在两人的被窝里不肯回去。 后来被李伯用了两枚山鸡蛋才将人哄走。 王琢关上木门,回身便被王寂按到墙上。 无需多言,王寂只在王琢鼻端轻轻一嗅,双唇还未抵在一处,两人便已呼吸凌乱。 王寂在那唇上轻轻蹭了蹭,转而去亲王琢的耳朵,在那耳垂耳廓舔舐一番,又从耳朵亲到王琢喉结,王琢双手紧紧扣住王寂的腰头,扬起脖颈,呼吸愈发急促。 王寂双手拢住王琢腰眼,瘸着脚也管不住他想霸占王琢的心思,一只手总不老实的,有意无意地往王琢身后摸。 王琢宽容大度地没制止他,任由他摸,反正没任何感觉。 过了片刻,王琢也学着王寂的手法,双手顺着他腰身往下摸那处,成功引来王寂低低的闷哼。 王琢低头咬着王寂的颈子,似笑非笑地道:“还不死心呢……” 他轻轻一吸便在那颈子上留下一口红痕,低声道:“你这么敏感,给你机会,你都把握不住。” 王寂的确贼心不死,他道:“你不要动手,躺下让我亲,才算给我机会。” 王琢道:“这种事要凭实力争取,躺下像死狗一样,你觉得很有意思么?” 平常很少说话的王琢,在床上嘴就像开了挂,常怼的王寂哑口无言。 事实上王琢也不用说什么,只用行动就能让他丢盔卸甲。 …… …… 王琢去院里取来木碳,放在一个破瓦罐里点燃,房间瞬间暖了起来。 他又打来热水,两人洗去一身秽物,换好清爽里衣。 王寂仔细打量起床榻,这木榻虽被王琢榫的结结实实,还用数根麻绳固定,木钉楔进地底数尺,仍是免不了吱哑作响。 在原处又怔了片刻,王寂看向坐在木炭旁烤褥子的王琢。 他登上鞋子,跛着脚来到王琢身边,拉了个胡床坐下来,从王琢手上接过褥子一角,道:“我来吧,你歇着。” 第48页 王琢说了声“不累。”却也没有拒绝王寂,将褥子递到王寂手上。 王琢望着褥子上被清水涤净的大片湿痕,道:“看来得多备一套床褥了。” 王琢声音平缓,王寂却感觉脸上辣辣的,不知是让火烤的,还是被那窘事臊的。 他扯出一丝尴尬笑意,哑声道:“日后应当不会发生这种事了吧……” 王琢侧头去瞧王寂,见他满脸涨红,倒是新鲜。 没喝酒,没搓他,没惹他,头一回自己知道脸红了。 王琢不由勾起唇角,“可若是以后总这样怎么办?还是要劳烦张大娘多准备几床被褥。” 王寂忙道:“怎么会?我以前也没这样。只有这次……” 侧头一瞧,那小子在笑,当下明了,这是在戏耍他呢。 不但被王琢三两下就撩得没了三魂七魄,如今又被他瞧见那副窘态,横竖自己在他面前是一点脸面都没了。 他张嘴想为自己分辨几句,可凿凿铁证就摆在眼前,王寂就算口舌翻飞,如今也只能噎在喉咙里,一句道理也讲不出来。 草草烤干被褥,上床后,王琢见王寂脸色白里透着青,眼神也有些恍惚发直,没想到这男人竟然是有廉耻心的…… 他认识的王寂,素来不会将心思挂在脸上,想必今日在床笫间如孩童那样失态,对他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王琢一手搭在王寂小腹上,低声问他:“当时,舒服么?” 王寂迟疑了一下,缓声说:“舒服。” 王琢道:“那就不要在意。” 王寂侧首望着他,问他:“不会……觉得脏么?” 王琢道:“不会。” 王寂又问:“会厌恶么……” 王琢答:“不会。” 青年斩钉截铁的回答让王寂终于放下心来,随后他又听到王琢说:“我喜……” 王寂全身一凛,屏息等他后文。 王琢却只拍拍他的侧腰,说:“我熄灯了,睡吧。” 他回身将床侧案几上的油灯吹灭,房间陷入了黑暗。 过了一会,王琢马上睡着了,忽听王寂问:“当年在玉栖苑,咱们喝多那次,我记得你说,你喜欢我。” 王琢强打精神回忆了一下,喃喃道:“我当时想说,我喜欢你的手,你没等我把话说完就……” 王寂有些惊讶,在黑暗中伸出五指,道:“只是喜欢我的手么?可,手有什么值得喜欢的?” 王琢声音越来越小:“我最喜欢你的手了,你要好好爱护它们。” 王寂静了片刻,发出一声低笑,“也好,至少有一样是你喜欢的。” “难怪你要将我的手缠上皮革呢。” 少年没再说话了,身侧传来舒缓绵长的鼻息。 …… 王琢对做木工活上了瘾。他每日清晨便进山伐木,削刨凿卯,不仅给李伯家修了漏雨的房顶,还打制了些杌扎、木碗之类的家什,将这破落的农家小院拾掇得像模像样。 王寂也学着他的做派,挑了块平整的松木板,用烧红的铁钎在上面烙出交错的棋道。闲来无事,便坐在屋檐下教小丫头下棋。 小丫头极聪慧,虽然发不出声,但每赢一局,便会高兴得手舞足蹈,拽着王寂的衣袖无声地笑。王寂有时没让着她,她输了,就会抱着正在劈柴的王琢腿,非要他这出面替她赢回来。 王琢说自己下棋更臭,丫头不信,硬拉着他与王寂对弈。 王寂却故意落子退让,叫王琢连赢数局。 那人演得真切自然,若不是王琢深知他棋力高深,定会以为自己棋艺当真出类拔萃呢。 王琢每日都会进山下套子、挖野菜,总会带回野味。 农家桌上日日有荤有素,几人肉眼可见地丰润起来。小丫头不再枯黄干瘦,脸颊渐渐圆嫩红润,老两口身上的病气也散了不少。 或许是沾不到五石散的缘故,王寂的脸色不再如往日那般惨白,唇间也有了血色,只是眼圈仍泛着淡青,神色依旧带着几分倦态。 每日踏着暮色归来,推门便见王寂坐在檐下,教丫头识字、对弈、说故事;灶间传来李伯与张大娘细碎的家常语声。 炊烟从烟囱缓缓升起,像一层温柔不散的薄纱,将半山腰这方小院轻轻拢住。 那一刻,王琢心底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要是能在这大山里躲上一世就好了 夜里,王琢在火盆边削着箭簇,随意地问道:“若我胸无大志,只想在山里做个寻常农夫,你……还会跟着我吗?” 王寂正倚在榻边打磨新制的棋子,闻言抬眸看向他,道:“你做农夫,我做渔夫,极为般配。” 这是个肯定的答复了。 王琢嘴角极轻地向上一挑:“山后有河,等你脚伤痊愈,咱们一同去捕鱼。” 王寂笑说:“好。” 入冬后,王寂的脚伤痊愈了。 两人一同选材,以柘木为弓身、兽筋为弦,制了两柄猎弓,自此结伴深山,狩猎为生。 南阳地界的林子里不缺野物,两人不仅常常猎到膘肥体壮的獐子和山鸡,还套了几只灰狐和貉子。 张大娘将那些兽皮用草木灰揉制得柔软妥帖,给两人缝了铺床的皮褥子,还用厚毛与薄皮,给两人做了几副手套,四季皆能御寒防磨。 进了腊月,大雪封山,天寒地冻。好在张大娘早有盘算,将猎来的余肉腌成了腊肉。院里的木笼中,还养着几只山鸡和野兔,足够几人冬日过活。 即便如此,两人还是隔三差五进山巡视陷阱,或是只为了踏雪赏景。 又一日清晨,两人正要出门去看前日新布的陷阱。小丫头正蹲在院里喂兔,见他们要走,连忙跑过来,先指远处雪山,再指天色,意思是:可能会下雪,让他们不要出门。 王琢笑道:“会早回来的,今日若猎到大个的,夜里可以烤肉吃。” 两人到达后山的坳子时,天空下起了大雪。王琢在前头探路,靴底踩出一行深稳足印,王寂紧随其后,一步一步,踏在他的足迹里。 寻到前日挖好的深坑陷阱,只见坑底困着一头壮硕野猪,正喘着粗气撞着土壁。 王琢惊喜地看向王寂,王寂却挡住他跃跃欲试的身体。 坑底那头野猪少说有两三百斤,常年在松林里蹭树打滚,脊背上裹了厚厚一层掺着泥沙的硬松脂,像披了件重甲。 王寂道:“先耗它力气。” “嗯。”王琢取下背上的猎弓,捏着经火烤硬化的木箭,对着野猪射了几箭。非但没有射透,反而激怒了它。爆出惨嚎,在坑底疯狂冲撞。 两人互相对望一眼,同时向四下寻去,各自抱来大块石头,朝坑底砸去。 野猪头与脊背受了重创,仍在泥雪间狂乱扑腾,震得坑边簌簌掉土。 耗了小半柱香功夫,底下动静才渐渐弱下去。王琢再次搭弓,一箭直射野猪右眼,鲜血登时喷涌而出。那庞然大物躺在泥中,身躯剧烈抽搐,将周遭泥土拱得狼藉不堪。 两人并不急躁,只蹲在坑边,静静等它血气散尽。 又过片刻,两人才滑下坑底,抽出短匕,对准野猪颈下大动脉,刺入放血。 将野猪散碎肠肚和内脏尽数扒了出来,丢在一旁。这一通去脏放血,野猪的分量少说轻了五六十斤。 二人取出粗绳将野猪四蹄捆牢,又砍来枯木搭起三角支架,借着木架之力缓缓拖拽。费了不少气力,才把这百斤重的野猪吊到雪地上。 野猪沉重,山路崎岖难行,断然扛不回去。王琢便砍了两根带枝的粗木,以麻绳捆扎,做成一具简易的人字形拖排,将野猪缚在排上,只需在前头牵引,大半重量便在雪上滑行,省力许多。 两人又合力刨土,将猪内脏就地掩埋,打算隔日带了收纳包裹再来取回。 诸事收拾妥当,二人各分一根绳索搭在肩上。王琢难掩喜色:“这么大的野猪,足够吃到年关了。” 王寂低低一笑,轻叹道:“今年,总算能一同过年了。” 王琢眼角余光瞟着王寂,想起当年在玉栖苑,王寂曾陪自己守岁,说过一句:往后每一年,我都陪你过。 可那年夏天,他们就分开了。 第46章 正往回赶路, 林间忽地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与说话声。两人立时伏低身子,借着枯草掩护循声望去。 只见山道下方,七个手执兵刃的汉子,正顺着小径往下走。看打扮, 像是哪处被打散了逃窜至此的溃兵。 打头的一人, 长矛尖上挑着几串腊肉和两只滴血的山鸡;走在最后头的那两人, 肩上正背着王琢和王寂那两个防水牛皮行囊。 “真他娘的邪门, 这穷山恶水里,竟还藏着这么一家肥羊!” 其中一人的声音远远传来, 接着便是几人的嬉笑声。 待那些人走远, 两人即刻丢下野猪, 朝半山腰狂奔。 还未跨进院门,王琢的心便沉了下去。 第49页 柴门碎裂在地, 院内一片狼藉,编好的竹筐被踩得稀碎。 “李伯!张大娘!丫头!” 王琢大喊着冲进正屋。 屋内床褥、锅碗瓢盆散落一地, 木案木柜也已碎裂, 两人四下寻找呼唤, 却无人应答。 脚下咯吱一声,王寂顿住, 目光落在脚下的地窖木板上。那木板缝隙边缘,沃着一滩鲜血。 王寂一把掀开木板。 地窖里,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那一家三口紧紧抱成一团。喷溅的鲜血将狭窄的窖底糊成一片猩红。 老李的右臂被齐根砍断, 却仍用残躯护在妇人身前;张大娘怀里,死死搂着一个小人儿。 鲜血将三人浸透, 已分不清面貌, 但他们的眼死死睁着,眼白上翻, 定格在死前那极致的绝望与恐惧之中。 “丫头……” 王琢后退两步,扶住墙根,勉强稳住身形。 随后,他提起长刀,转身奔出小屋,王寂看了眼地窖,将盖子缓缓合上,紧随其后追了出去。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扎进了风雪中。 入夜时分,雪越下越大。几名溃兵寻了一处背风的山坳,生起篝火,烤着抢来的山鸡,吃着抢来的腊肉,喝着抢来的陈酿,嬉笑闲谈,畅想未来。 一共七人,整整齐齐地围坐在篝火旁。待吃饱喝足,三人守夜,四人裹着抢来的皮裘在一旁打着盹。 “咯吱” “咯吱” 踩雪的声音在山坳里格外清晰。 火堆旁的三名溃兵听见动静,齐齐抬头。风雪中走出一个高挑青年,他手提长刀,一步步地朝他们走来。 三人先是一怔,随即纷纷抓起手边的长矛和钢刀,站了起来。 “来者何人?”打头的一人用长矛指着王琢。 王琢脚步未停,目光钉在那人身上,问道:“半山腰上一家三口,是你们杀的?” 那人一听,同旁边的两人对视了一眼,随即笑了一声:“哦,原来是替别人出头的,是我们杀的,你又待怎样?” 王琢低声道:“要你们偿命。” 王琢话音未落,暴起而上。 为首那人大惊,刚要提矛攒刺,王琢身形一沉,避开矛尖,手中窄刃长刀自下而上斜撩而起。 “噗嗤!” 寒光闪过,那人持矛的双臂齐肘而断!紧接着,王琢手腕一翻,刀锋顺势抹过他的咽喉,鲜血激射而出。 剩下的两人连忙大喊,“别睡了,快醒醒!”他们也没顾得上回身瞧瞧,便提刀围扑上来。 王琢在两人围攻中穿插腾挪,避过左侧劈来的一刀,反身重重踹在右侧一人的膝弯。那人惨叫跪地,王琢借势转身,长刀横斩,直接将那人的头颅斜削了半边。 被惊醒的兵卒也纷纷起身,却没注意身旁的两名队友已是横尸。 王寂幽灵般贴近一人,左手捂住口鼻,右手匕首他颈间一划,温热的鲜血涌出,那人只挣扎了两下便软倒在雪地里。 一人大惊,从地上爬起要跑,王寂手腕一抖,匕首掷出,精准钉入那人后心。 不过片刻的功夫,只剩最后一名溃兵。 那人正欲回身去叫队友,却见身后的雪地上,四名同袍早已横尸当场。另一个陌生男人,正从一具尸体上拔出匕首,随意甩了甩血珠,踏着残雪向他走来。 再一转头,王琢也提着滴血的长刀向他逼近。 两面夹击,溃兵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雪地里,对着王琢疯狂磕头:“爷爷饶命!大侠饶命!” 王琢走到他面前,问他:“他们向你求饶的时候,你放过他们了吗?” 那溃兵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张了张嘴,忙道:“我、我没动手,都是他们——” 王琢不由分说,手起刀落,头颅冲天飞起,又滚落在地,脖腔热血喷涌而出,让雪地更红了些。 王琢长刀连挥几下,将其余六人的头颅尽数斩下,用一块破布兜了。 王寂寻回了被劫去的行囊,缚在背上。二人将那七具尸身甲胄尽数剥下,兵刃捆在一处,提着人头裹布,循雪路折返山腰小院。 他们在后山的向阳处掘了个深坑,将李家三口妥善安葬。 王琢将那七颗头颅堆在坟前,倒上烈酒,引火焚烧,以祭亡魂。 大火渐渐熄灭,王琢跪坐在坟前,许久不发一言。 王寂缓步到王琢身前,屈膝跪下,伸臂轻轻将他揽入怀中。 王琢的额头抵在王寂温热的心口,忽地抱紧王寂的腰背。 “都怪我……”青年声音哑得不像本人,“今日,我不该出去打猎,那头野猪,也不该杀。” 王寂叹了口气,顺着王琢的脊背轻轻拍抚:“张昌控制了要道,难保没有像他们这样的溃兵绕路流窜至此。今日就算他们不来,明日、后日,总会有别人摸上门来。” 王琢没有出声,身子却有些发颤。 “莫怪自己。”王寂道:“要怪,就怪这世道。” 是啊…… 在这吃人的世道里,他竟妄求一隅偏安,不过痴人说梦罢了。 王琢不再讲话,将头埋进王寂的胸膛,双臂死死箍着他。王寂也不再多言,只静静地拥着他。 二人相偎坟前,直至天际微白。 王琢终于动了动僵硬的身子,哑声道:“这里不安全了,我们得尽快离开。” 王寂说:“好。” 王琢撑地起身,顺手将王寂扶起。 二人折了两段松木为碑,以匕首镌上三人名姓,立在坟前。 收拾好行囊,王琢举起火把,点燃他亲手搭建的草屋。 烈焰腾起,吞了茅舍,吞了正屋,吞了半山炊烟与一夕安稳。 第47章 新野县城, 连下了三日大雪。 这座南阳郡南门户重镇,半月前刚刚易主。攻破城池的,是东海王司马越麾下被打散的一支溃军,领兵的杂号将军名叫赵虎。 赵虎占了新野, 大肆搜刮。城中的富户商贾稍有违逆, 便被按上个“通敌”的罪名, 抄家灭门。 城东的南阳袁氏, 虽也受了些滋扰,却未伤元气, 皆因赵虎忌惮袁氏宗族势力, 不敢明着动刀。 而袁家家主也极识时务, 隔三差五便送去几车粮草、几十坛好酒,两方倒维持着表面上的相安无事。 两方焦灼, 但袁家专管外务和收租的管事——袁二,日子却过得滋润。 袁二原是个市井泼皮, 心狠手黑, 善于为主家干些见不得光的脏活。如今兵荒马乱, 他借着替赵虎筹措粮饷的名头,在外头巧取豪夺, 中饱私囊,在城北置办了一处货栈,里头藏着这几年从乡野佃户骨缝里榨出来的米粮与财帛。 彼时, 赵虎的随从送来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 信上只写了一行字:袁家管事袁二,私囤甲胄兵器, 意图不轨。 乱世之中, 贪墨军粮或许还能花钱买命,但“私藏甲胄铁器”, 无异于直接在军阀的脖子上架刀。这群溃兵出身的将官,对兵权和谋反最是敏感。 赵虎当即点齐了城中百名甲士,直扑城北袁二的货栈。 货栈的大门被粗暴地撞开。甲士们冲进去,翻箱倒柜。在最深处的几间库房里,翻出七套残破札甲,还有数件长刀、铁蒺藜和长矛头。 袁家家主得知此事,称其与袁家无关,发毒誓与这等叛徒恩断义绝,任凭将军处置,同时献出了袁家半数的存粮以表丹心。 赵虎得了实惠,又拿住了铁证,即刻下令,将袁二以“意图谋逆”之罪,押赴市曹。 袁二被五花大绑地拖出货栈时,脑子还发着懵。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他前日还清点货物,确认了那几箱里只是一些锦缎布匹,怎么会凭空多出了这些要命的残甲和铁器? …… 新野城东市,随着监斩官一声令下,袁家管事的头颅滚落在刑台的雪窝里。 围观的百姓神色麻木,偶有几声窃窃私语,皆是指责这袁氏管家作威作福,鱼肉乡里,罪有应得。 人群外围,两个头戴斗笠的青年男子静静地看完全程。 直到那无头尸身被草席一裹,拖下市曹,青年才双双压低帽檐,转身离开。 两人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回了城南一间偏僻的客舍。 推门进入房中,王琢解下斗笠,拍去肩头的残雪。走到木案前,从行囊摸出三炷细香,点燃插在香炉中,又倒了两碗酒水,一碗自己喝了,一碗倾在案前。 王寂立在一旁,看他做完一切。 入夜,两人草草用过晚膳,唤小二抬了热水,沐浴更衣。 油灯吹熄,狭窄的木榻上,两人和衣躺下。王寂睡在外侧,王琢睡在里侧。 不多时,王琢翻了个身,缓缓贴近身旁的男人,双臂环住他的腰身,将头埋进他的胸口。 他深深吸了口气,鼻端在对方温热的襟前蹭了蹭。 即便清洗过身体,也总是能闻到王寂身上特有的味道。 第50页 他以前从没意识到,王寂的胸膛竟如此让人心安。 王寂抬起手,长指穿过王琢半干的黑发,轻柔地梳理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则在他的脊背轻轻拍抚。 王寂的指腹是温暖而柔软的,一下一下的抚触,似有安神之力,叫王琢紧绷的身子一寸寸地松缓下来。 王琢吸了吸鼻子,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喃喃道:“草屋没了。” 王寂声音沉缓,温润低柔:“以后还会有的。” 王琢问:“会有么?” 王寂道:“会有的。” 王寂从不哄骗他,王寂说有,就肯定会有。 得了句准话,王琢心头一松,疲惫也同时涌了上来。他听着王寂沉稳的心跳,在对方轻柔的抚触下,紧蹙的眉峰缓缓舒展,呼吸渐次轻匀和缓,睡得安稳沉静。 …… 隔天醒来,王琢发现眼前的男人衣衫被自己拱开,唇正落在王寂一侧胸前,已被他蹭得发红。 王琢抬眼看去,王寂也正自醒来,缓缓掀开眼帘。 王琢将王寂的衣衫拢好,又将王寂那只被自己枕了一宿的手臂从颈后挪开。 入手的触感僵硬冰凉,王琢见王寂两腮微微咬紧,问他:“手麻了么?” 王寂隐隐转了转手腕,道:“还好。” 换作以往早起,王寂总会抱着王琢好生温存一番,这几日却很有眼色地收敛了那副做派。 他只抬手在王琢后颈轻抚了两下,便兀自起身,推门去吩咐跑堂的小二备热水与早膳。 两人梳洗一番,用过早膳,拿出舆图规划接下来的路线。 王寂道:“若你没有别的想去的地方,我们还是继续往豫章方向走,可好?” 王琢点点头。 王寂指着舆图一处位置,“你我大约行一日陆路,抵达淯水渡口,在此处顺白河入汉江,可直抵江夏郡夏口城,在夏口稍作休整,便继续由水路至柴桑,柴桑转陆路到彭蠡湖,再经水路直抵赣江。” 王琢再度点点头。 见他神色恹恹,王寂屈起指背,在王琢脸颊蹭了一下,轻声道:“那收拾东西,准备出发吧。” 两人理好包袱,出了新野。顺着官道南下,行了一日脚程,赶在暮色四合前到了淯水渡口。在附近破落的渔村寻到一艘渔船,顺着白河一路朝江夏飘去。 一路遇见几处隘口,皆是有惊无险地混过。 在江夏休整补给一番,两人继续由水路飘到柴桑。彼时柴桑正逢兵祸,两股不知名的大军杀得难解难分。 两人只好绕山路,往彭蠡湖码头行去。 一路数日,有王寂悉心陪着,又常讲些王宅或朝堂诡谲轶事,王琢心情逐渐好转,偶尔还会被王寂讲的故事逗笑。 原本经柴桑至彭蠡湖码头只需半日路程,如今因规避战火要多走几日,王琢却没生出半点心急与烦躁,甚至拉着王寂在山里爬树掏鸟,或是闲游捕猎,让路途变得更加漫长。 王寂并不多言,由着他的性子,任他在这深山老林里逍遥快活。 王琢过去从不主动,也不算热情。在山里赶路的这些日子,他却好似换了个人,每每到了一处歇脚之地,都要主动欺身上前,与王寂抵死欢爱一番。 只三日之间,便将王寂全身弄得没有一块好肉。遇见溪水,王寂想清洗身体,顺带用冷水缓解身下的肿痛,王琢也不饶他,会压着他在岸边青石上缠绵一回。 王琢总是问他:“痛么?” 王寂总是答:“还好。” 后来,王寂被弄出了血,王寂仍是说:“无妨。” 王琢这次却对他说:“以后疼了,要说。” 王寂“嗯”了声。 可王琢心里清楚,王寂是不会说的。 王琢早知道,这男人除了自身比常人能忍痛之外,还喜欢疼痛带来的快-感,就像他当初对酒和五石散上瘾一样,自从他品味到疼痛带来的倍增快乐后,他似乎开始沉缅其中,愈发上瘾。 王琢却不喜欢他这样,问他:“别人弄疼你,你也会这样快乐么?” 王寂微微一愣,而后道:“怎么会?绝不会。” 他把王琢拥在怀里,冷声道:“别人弄疼我,我会杀了他。” 王琢头搭在他颈间,轻笑一声:“那也不要搞到流血也不喊疼,你这样会坏掉的。” 王寂答应道:“好的。” 必须是好的。不然真的坏掉了,两人再也无法一同登天极乐。 若是反过来倒还好说。可王寂知道,刚刚拔节长成的王琢断然不会答应,而自己也的确在王琢的攻势□□会到了无法言喻的快乐。 那样的快乐,已让他并不那么在乎谁上谁下这种闲事了。 王琢帮王寂清理好伤口,涂上了马油,可去腐生肌。 隔日清晨再看,那处红肿的皮肉竟已痊愈,又可继续使用了。 第48章 两人在深山里又贪恋了几日, 出山时,王琢眉宇间的忧郁已散了干净,重新蓄满了青年人的精气神采。 行至一片平阔旷野,遥望远处, 已能隐隐瞧见下一处彭蠡湖口。 正走着, 两人脚下蓦地一顿。 顺着脚底, 传来一阵隐秘且连绵的震颤。他们回身望去, 不过须臾之间,地平线尽头便涌出一线黑压压的兵马。 四野坦荡, 无遮无挡, 避无可避。 百余号残兵迅速围将上来, 他们虽衣甲歪斜、满脸血污,但瞧那身上披挂的重型札甲与□□的高头大马, 分明是一支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精锐之师。 再看到那当先一骑的面容,两人心中皆是一沉。 真是冤家路窄, 为首之人竟是汝阴王, 司马琛。 两人极快地对视一眼, 连忙低下头,借着斗笠, 遮住了半张脸。 司马琛身边一位白脸长髯的将领崔马上前,马鞭虚指,厉声喝问:“何人挡路?” 王琢拱手道:“回军爷的话, 小人们是走江夏道的商贾。途中遭了贼寇劫掠,货物尽失, 拼了死命才逃脱出来, 正欲往豫章投亲……” 长髯将军听完王琢答复,居高临下地扫视二人。 一对青壮男子, 身材高大精瘦,即便脸孔乌黑,也能从那拔群身形分辨一二。 再则,他们各自身后背着一把长刀,绝非普通商贾。 可眼下他们刚在柴桑激战,正因败北溃逃,身后恐有追兵,他也无那闲心与这两人纠缠,摆了摆手,示意麾下收拢阵型,准备放行。 两人暗自松了口气,正准备退避两旁。 后头一直未作声的司马琛,却忽地道:“慢着。” 他对身侧军士伸出手,“拿水囊来。” 左右亲兵忙递上水囊,司马琛抬手接过,翻身下马,绕着王寂缓步一圈,忽地抬手,将那斗笠掀飞。 斗笠落地,露出王寂覆着尘灰的面庞。司马琛眯眼打量片刻,竟直接将凉水当头浇下,王寂后退半步,王琢也倾身向前,欲挡住司马琛。 周遭的马槊却齐齐逼上二人脖颈,四名军士也同时上前,分别按住王寂与王琢肩头,将二人死死钳制。 司马琛撕下衣摆一角,抬手捏住王寂下颚,用力擦拭起来。 尘泥擦净,露了真容。司马琛先是一怔,随即爆发出刺耳狂笑:“哈哈哈——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王寂啊王寂,你竟也有这般狼狈落魄之日!” 他旋即转头,目光落在王琢身上,“这位想必是……” 说罢,又将冷水泼在王琢脸上,用布擦拭干净。待看清青年容颜,司马琛笑得前仰后合,指着王寂,对左右道:“尔等可知此人为谁?此乃南晋中书侍郎王寂!拿他为人质,琅琊王氏必为我所用,有了王家支持,何愁天下不定?” 司马琛又是一阵狂笑后,王寂嘴角一挑:“司马琛,你在柴桑与谁激战,竟灰头土脸,丢盔卸甲,败阵逃窜至此?” 司马琛脸色僵住,“王寂!事到如今你还敢呈口舌之快?” 他哼笑两声,猛地掐住王寂脖颈:“当年在洛阳,本王邀你入府,许你半壁荣华,你是如何对我的?” “你说本王‘耽于淫乐,难成大事’,仗着皇帝宠你,处处与我作对——你以为本王拿你入狱,真是恨你挡了我的路?” 他忽然低笑出声,扫了一眼旁边怒目挣扎的王琢,复又看向王寂:“本王只是好奇,你这副德行,是不是个阉人……” 王寂的脖颈瞬间被司马琛掐出红痕,王琢双眼激红,拼力往前挣脱,却被更多甲士按在原地动弹不得。他怒喝道:“老狗,把你的脏手拿开!” 司马琛转头看向王琢,不怒反笑:“还有你,猎场之上,本王瞧你稀罕。王大人却护得太紧,连让本王多看两眼都不肯,而后竟还将我落狱受刑。” 司马琛马鞭轻轻划过王琢脸颊,“如今落到我的手心,看谁还能护得了你们。” 此时那名长髯将领在他身侧道:“大哥,追兵在后,此处不宜久留,咱们该速速绕路回汝阴才是!” 第51页 司马琛也不再耽搁,道了声:“带走!” 二人被除了兵刃,五花大绑,如如死物一般被横在马背上。一路奔逃了十几里,直到天色擦黑,才在一处荒村落了脚。 残兵抓了几个农户服侍,生火造饭。几名军士将王琢与王寂分头拴在灶房的粗木立柱上。 司马琛进了里屋歇息,待用过些农家粗食,才悠哉游哉地踱步出来。瞧见被捆在一处的两人,眼底的淫邪之气更盛。 “你们这般并肩坐着,真是一副赏心悦目的好画。” 他俯下身,凑近了端详王琢,叹了一声:“嗳呀,真是长开了。比当年在猎场见时,还要夺目。” 话音未落他便已抬手去捏王琢肩头。王琢肩头一偏,同时抬脚朝司马琛下阴踹去。 司马琛早有防备,侧身避过,非但不恼,反而仰头大笑:“好!长大了反倒更烈了,越烈越有味儿!” 他一挥手,两名健壮的军士便冲上前来,将王琢从立柱解下,拖进了里屋。 趁这间隙,王寂刚好挣脱束缚,暴起扑上,手中麻绳套住司马琛的脖颈,双手反剪死死勒住,直往后拖。 左右亲兵大惊失色,慌忙上前,数个拳头砸在王寂肋下,费了一番周折才将司马琛救下。 司马琛抚着脖颈,大口倒着粗气,厉声嘶吼:“拿铁索来!给本王把这疯狗钉死在柱子上!” 亲卫即刻寻来铁索,将王寂的双手反绑,绕了数圈,结结实实锁好。 司马琛走上前,拍了拍王寂的脸颊,狞笑道:“别急,咱们一个个来。等本王将他蹧蹋够了,再来慢慢炮制你。横竖你们俩,今夜谁也跑不脱。” 这话并未让王寂神色动容,他只垂着眼,眼底似被寒雾裹住,半分思绪也透不出来。 司马琛与王寂在朝堂缠斗多年,最是清楚此人心思沉如寒渊,喜怒不形于色,手段阴狠诡谲。一旦露出这副神态,便是动了杀心,要取人性命。 司马琛心头一凛,亲自上前拽了拽王寂腕上的铁索,确认锁得死紧,又将他周身再搜一遍,确认他身上没暗藏利器,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司马琛转身入里屋,见王琢手脚被捆,两人死按着他,他仍旧拼命挣扎,心里快意更甚。他解下腰间革带,丢在炕上,开始解衣:“今日本王倒要尝尝,王大人护在心尖上的人物,到底是个什么销魂滋味。” 他抬手便去扯王琢胸口衣襟,王琢忽地张口咬在司马琛手骨上。 司马琛吃痛大叫,反手一个巴掌扇在王琢脸上,令他顿时唇角溢血。 “不知好歹!” 司马琛拔出腰间短刀,抵在王琢脖颈处,“再敢反抗,本王先废了你!反正你只要屁股能用就行了!” 一旁的军士听着憋笑出声,司马琛皱眉喝道:“都给老子滚出去,把门守好!” 末了,他又扬声补了一句:“等本王尽了兴,也让你们试试,贵族老爷们养的男宠,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门外的众军士听了这话,个个摩拳擦掌,蠢蠢欲动。 唯有那长髯将领一脸严肃地进了里屋,沉声劝道:“大哥,援军未至,后头万一来了追兵该如何是好?眼下……还是莫行这些荒唐事为妙。” 司马琛“嗐”了一声,“四弟莫要扫兴。援军离此不过十几里,转瞬便到。你且去外头盯着,大哥很快就好。” 长髯将领无奈地叹息一声,转身欲走,忽听土炕上的青年说:“我的刀,还给我!” 长髯将领回头看向炕上的王琢,那青年正死死盯着自己的腰间。他低头看了看腰间长刀,冷声道:“是把好刀,不过,入了我手,便是我的。日后是否要赐你赏玩,那要看你二人如何伺候我大哥了。” 那人哼了一声,转身离开。 屋外,部将们听着屋里的动静,讲着污言秽语,笑得前仰后合。 屋内,司马琛与王琢在炕上缠斗半晌,竟分毫制不住这青年。他累得喘着粗气,在房中又寻来两根麻绳,将王琢的手腕捆在床头固定。 王琢仍在挣扎,即便绳索勒进皮肉,渗出血丝,也没有片刻停止。 “真是一匹烈马!”司马琛一边奋力压制王琢,一边对灶房的王寂道:“王寂!你尝过这小子的滋味没?这般烈的性子,操起来定是爽极了吧!” 正说着,王琢一个挺身,将他掀翻,又曲起绑缚的双脚将他踹翻在地,摔了个四脚朝天。 司马琛怒火中烧,彻底没了耐心,骂了句“他娘的!”,便跳上炕,双手掐住王琢脖颈。 灶房里的王寂忽地喊道:“司马琛!你住手。” 司马琛哪里管他说甚么,死死掐着王琢,直至昏厥,才肯罢休。 他裤子褪到膝窝,又听王寂喊道:“司马琛!你冲我来!你不是一直想干我么?你来!今日随你怎么弄,别碰他!” 司马琛被他逗笑:“王寂,你昏头了么?眼下,你俩都是我的!你且等着,等我玩腻了他,再去折腾你,莫急!” 第49章 灶房内, 铁锁摩擦声哗啦啦地响。 在经历一番挣扎后,王寂终于脱下一只手,而另一只却始终无法挣脱。 王寂敛神环顾四周,灶房内所有做饭的铁器都被士兵收走了。 忽见灶边草灰中埋着一柄捅泥炉的铁钩, 躺在离他还算近的位置。 王寂双眼微睁, 脚尖勾过铁钩, 攥在一只手里。视线穿过灶房与卧房之间的破旧布帘, 仅能看见司马琛晃动的袍角和小腿。他凝神静气,全身力气聚在手臂, 将铁钩掷了出去。 “噗嗤——” 铁钩划出抛物线, 精准地扎进司马琛的小腿, 司马琛吃痛惨叫一声,军士们闻声即刻冲了进来, 却被司马琛厉声喝退:“他妈的!都滚出去!没本王的命令,不准进来!” 军士连忙退了出去, 将门关好。 王寂这一刺虽有准头, 但司马琛穿着战靴, 铁钩未伤他太深。司马琛拔出铁钩,一瘸一拐地走进灶房, 不由分说,便将那铁钩刨入王寂的大腿。 “呃——” 王琢听到王寂的叫声,恍惚转醒, 他挣扎着蹭到炕沿,透过半截布帘, 正好与王寂四目相接。 看到王寂大腿上挂着的铁钩, 王琢顿时整个人僵住,再下一秒便疯了一般扭动身体, 喉咙里发出粗哑的嘶吼,“司马琛!你住手!我要杀了你!” “杀我?”司马琛“哼”了一声,转身回了里屋,拖着王琢的头发,将他从炕上拽了下来,狞笑:“杀我?” 他拔出长刀,反手在王琢的脖颈轻轻滑动,一条血线即刻溢出。 他在王琢耳畔低语道:“到底谁杀谁?嗯?” 王琢脖颈先是感到一丝凉意,接着便是刺痛。他深吸一口气,语调放缓了些:“只要你放了王寂,我愿为奴为仆,做你面首,不,做什么都行。” 司马琛嗤地大笑起来,“你们倒真是天造地设,蠢得如出一辙。本王要,便要一双,少了一人,何以解忧?” 他滑腻的目光在王琢精致的脸蛋上转了一圈,又道:“不过,本王忽然没了兴致,今日便送你们这对奸夫一起上路,在黄泉路上作伴,如何?” 他说着,手中力道加重,刀身在王琢脖颈越埋越深,眼见那皮肉微微卷起,血也越流越多。 汝阴王望着王琢惊惧的神情一阵狂笑,“哈哈哈哈,看来,烈马也怕死啊!别怕,我只是跟你开个玩……呃——嗬——嗬——你——” 司马琛话未讲完,猛地瞪大牛眼,声音断断续续自喉咙里溢出,须臾之间喷出阵阵血沫。 血沫溅了王琢一脸,他眯眼闪避,睫毛挂上了湿粘的液体,令他的视线也染上了一片红,看不清前方。 他隐约瞧见一道铁钩勾着司马琛后颈,被其身后的男人大力一拽,竟将那头颅连根拔起,飞落在地。 鲜血在那脖颈处喷洒出来,瞬间将两人染红。 司马琛的残躯被人一脚踹开,露出身后的男人。 即便只能看清男人的轮廓,王琢也永远会第一时间认出他。 王寂! 王寂拾起司马琛的长刀斩断王琢身上的绳索。绳索断裂瞬间,王琢挺身跃起,上前扶住了王寂。 王琢用袖口使劲蹭了蹭眼睛,勉强看清王寂被血染红的裤腿。 他用力提气,稳住心神,架着他道:“走!” 王寂只轻“嗯”了声,不再多言。 他们轻手轻脚,推开农家后窗,依次翻了出去,彼此相携,进入屋后密林。 过了一会,身后传来马蹄声和叫喊声。但此处林子茂密,荆棘密布,马匹无法深入,追兵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王琢搀着王寂,在树林里不停不休的狂奔着。 不知跑了多久,他们终于穿过了密林,来到了一处平原。 天边也泛出了霜白,隐约可见晨雾在林间弥漫,身后的追兵声已彻底消失不见。 前方,远远现出一座城池的轮廓,王琢双目骤然亮起,露出喜色。没想到,他们在山林里辗转奔逃,竟误打误撞来到了柴桑城。 第52页 司马琛的溃军绝不可能再回来自投罗网,两人这才停下脚步,扶着一棵槐树大口喘气。 半晌过后,两人气息才稍稍平复。他们对视片刻,嘴角勉强地扯出一丝笑。 “这里不能久留,还是要快些进城。”王琢道。 “嗯,走吧。”王寂应道。 王琢去牵王寂的手,掌心却触到一团臃肿柔软的物什。 怪异的手感让他心头一惊,借着熹微的晨光低头细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王寂整个左手的皮肉青紫红肿,软烂硕大。王琢吓得松开了手,那只被他放开的手,便毫无支撑的在原处摆动起来。 王寂忙道:“无妨,只是肿了而已,进城找个大夫看看,总能治好的。” 见王琢杵在原地,面色惊惶,半晌不言,王寂便上前轻扯他衣襟,细看他的颈间,轻声道:“筋骨伤,伤不及性命,倒是你颈上刀创,现下如何?” 王琢抬手按住王寂尚完好的右手,紧紧攥住。 连喘几口气,他咬牙道:“我无碍。” 不多言语,王琢俯身将王寂一条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扶着他朝柴桑城行去。 刚经兵祸的城门内外,尸骸遍地,残车破甲狼藉,城门紧闭,毫无声息。 王琢立于城下叩门呼喊,声嘶力竭,城内却始终无人应答。 王寂倚在城壁旁,静静望着他叩门。 王琢不时轻拍他脸颊,对他说:“别睡!” 王寂应道:“放心,我不睡。” 他果真睁着眼不曾合上,只是目光发直,神志似乎已不清明。 王琢依旧不住拍门,不知敲了多久,掌心与指节早已红肿发胀。 正绝望之时,城门忽地开启,一队兵卒拥车而出,奔至城外清扫战场。 王琢见那些兵卒对他们视若无睹,便背起王寂往城里走去。 城内亦是一片纷乱狼藉,士卒或倚墙瘫坐歇息,或横尸道旁,满目疮痍。 王琢带着王寂在城里找了半天,才找到一家医馆。 大夫处理完伤口道:腿无大碍,没有伤到筋骨,修养个把月就好了,但手伤了筋,就算接好,应当也没办法用了。 王琢现出痛苦神色,王寂却说,没事,不用截肢就行。 王琢不发一言,给大夫付了钱。大夫给开了内服外敷的药,嘱咐每日吃药换药。手也必须吊着,不能放低,会让手肿痛,不利于恢复。 王琢找了个较近的驿站,二人住了进去,将王寂放在床上,王寂似终于放心,瞬间便阖上眼,陷入了昏迷。 王寂再醒时,已是两天之后。 王琢从外面抓药回来,刚好见王寂正费力地从床榻上起来。 王寂连忙放下东西,上前扶着他,“别起来。” 那声音低低哑哑的,王寂在他那张已清理干净的脸上扫了一眼,问道:“你就这样出门的?” 王琢指着桌上的东西,“戴着斗笠的。” 王寂稍微放心了一点,看了看他脖颈缠着的绷带,问道:“伤口真的没事么?” 王琢道:“真没事,我不像你,会骗人。” 王寂道:“我何时骗过你?” 王琢看了看王寂的手,“你还说无妨。” 王寂笑说:“一只手换了两条命,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王琢脸渐渐阴沉下来。 王寂忙道:“抱歉……” 王琢皱眉,“为何抱歉?” 他举了举缠满绷带的手,道:“没能保护好你最喜欢的手。不过……我还有一只。” 王琢死死地盯着王寂,神色比上元节的修罗面具还要凶上几分。 他是说过喜欢王寂的手,可他除了王寂的手,还喜欢…… 他不明白,自己表现的还不够明显么? 王琢眼珠盯着男人,盯得爬满了血丝,盯得整个眼圈都红了。 王寂自是明白王琢在气什么,忙岔开话头:“怪我糊涂,当初没将司马琛斩草除根,才教你我遭了如此横祸。” 王琢寒着声音道:“谁又能料到洛阳城破,竟让那司马琛寻得机会越狱出逃?” 见王寂还要开口,王琢咬牙截道:“莫要再说抱歉。” 王寂抿唇默然片刻。 被青年这般盯着,颇不自在。他心念一转,轻笑一声:“渴了。” 王琢当即起身,为他斟水。 王寂又说:“饿了。” 王琢便将菜馍递与他。 待王寂用完菜馍、饮罢清水,见王琢仍是郁郁不乐,王寂眼珠打了个转,问道:“怎么了?宝贝儿?” 王琢眉头拧得更紧,并非厌憎他这样称呼,如今他又怎能厌憎? 王寂说什么都好,他只是…… 王寂抬起尚能活动的右手,轻轻抚上王琢脸颊,问道:“心疼我?” 王琢深吸一口气,认真地道:“心疼。” 王寂释然一笑,“幸好,不是同情,不是感动。” 王琢不懂,王寂为何要将这三种感受分开。 同情有,感动亦有,心口也是真的疼,甚至呼吸都跟着疼,浑身拧着劲的疼。 他感觉,自己此刻或许比王寂更疼。 王寂顺手勾住王琢的后颈,将他轻轻揽近。 王琢顺势倾身,双手撑在床榻,避开王寂受伤的左手,头枕在他肩头,手自然地环上他的腰。 王寂抚着他的脊背,温言安抚道:“索性我们活下来了,换了是你,也会这样做的。” 他会这样做,但断手的人终究不是他。 他只恨,恨没能将那司马琛碎尸万段。 更恨,恨自己如此弱小。在乎的人,一个都护不住。 王琢目光掠过王寂的下颌,落在窗页上,看向更远的地方,幽缓地道:“去豫章见谢莲吧。” 王寂顿了一下,微笑道:“嗯。” 第50章 柴桑城的战乱余烟未散, 腊月的寒风卷着碎雪拍在驿馆窗棂上,驿站里没有炭火供给,但王琢却有办法。他自己爬树,砍树, 做了碳。 于是, 他们住的这间房内, 烧着一盆炭, 虽称不上温暖如春,却至少不会冻手冻脚。 王寂的左手裹着厚厚的绷带, 吊在颈间, 大腿的伤还未痊愈, 只能倚在木榻上,除了睡觉, 其余诸事都需要王琢帮忙打理,身体几乎动弹不得。 王寂睡了一觉醒来, 王琢不在屋内。 他心焦的等了许久, 门外才传来沉缓的脚步声。 王琢推门进来, 腋下夹着几张红纸,一只手里拎着陶瓮, 另一只手竟举着一根糖葫芦。 “醒了?”王琢推门便见王寂瞪着眼瞧着他,抬脚一勾,将门带上。 “嗯。”王寂问:“去哪里了?” “去街上逛了一趟, 没什么年味,就寻着这些。”王琢把东西放在案上, 先添了几块炭火, 又来到榻边,将糖葫芦递给王寂, “街上竟然有人卖这个。” 王寂轻笑,“你拿我当稚童哄么?” 王琢问:“不吃么?” 王寂说:“吃一颗,剩下你吃。” “嗯。” 王寂张口咬下半颗,面目顿时扭在一起,皮肉都跟着抽动了两下。 王琢不解,跟着将那半颗吃了,只是有点酸而已。 王寂竟是一点也不耐酸的。 王琢问:“很酸?” 王寂微笑:“不是很酸。” 一根糖葫芦而已,倒是不用这样安慰自己。 王琢又问:“还吃么?” 王寂忙摇头,“不了,你吃。” 王琢几口吃尽糖葫芦,转身端来陶瓮,倒出两碗肉羹,又从怀里摸出了两枚菜馍。 王寂微讶,“如今的驿馆,竟有肉羹么?” 王琢道:“我自己在后厨做的。” 王寂问:“何处弄的肉?” 王琢道:“做了一个弹弓,打了几只鸟。” 王寂一时动容,眉毛变成八字,深深地望着他,“辛苦你了。” 王琢道:“不辛苦。” 这算什么辛苦…… 他道:“吃吧。” 王寂应了声“嗯”。 二人无声地吃完晚膳,王琢取过案上的红纸,展开是一个“福” 字。他沾了碗边剩余粥沫当做浆糊,将福字倒贴在窗子上。 贴完,他洗净双手,倒了两盏温水,坐回到榻边,递给王寂一盏,道:“这样,你我就算过年了。” 王琢望着王寂。就见那男人眼眶微红,展颜一笑,说:“好。” …… 好在,去往豫章的路上,没再生出什么波折。两人的运势似乎也跟着好了起来。 两个月后,他们顺江而下,进了豫章城,顺利寻到了谢府。 谢府门房未有任何迟疑,只听来人自报是琅琊王寂,便飞奔进去通传。 先是管家跌跌撞撞地迎了出来,紧接着,谢府上下包括谢莲在内的一众人,从内院急奔而出。 谢莲仍是旧时模样,只是目力较过去大为好转,一身胡服轻捷利落,步履矫健如飞。他几步冲下石阶,张开双臂,将二人紧紧拥入怀中。 第53页 “表哥!王琢!” 谢莲朗声笑道,“我已在此等候多时了。” “快些还我一个无烽无烟的清平江湖,我好纵意逍遥,自在度日。” 谢莲话音刚落,注意到王寂身上伤处,笑意骤然收了起来。 王寂笑道:“你年岁不小了,仍是如此不知分寸,也不先让我二人安顿歇息,便只顾着说这些闲话。” 谢莲与王琢目光交汇一瞬,不再多言,当即吩咐下人备下汤沐、整治佳肴,悉心安顿二人。 谢莲早已为他们备下一处僻静园苑,道:“这园子,我早为你们收拾妥当了。” 王寂伤势未愈,又因奔波,身体无力再撑,用完膳食,便先自睡去。 王琢与谢莲则在堂中续坐小酌,王琢心有疑惑,问道:“你为何早已为我们备下居所?” 谢莲轻叹一声,徐徐道:“当年表哥北上寻你,曾寄信与我,言及寻得你后,未必直接归建康,或许会携你同来豫章投奔于我。我一心盼他寻得你,便早早收拾好这园子,静候佳音。不曾想,他一寻便是三年,我这一等,也等了整整三载。” 王琢陷入沉默。 谢莲见他不语,又问:“只是表哥身上这伤……究竟是怎么回事?” 王琢将途中遭遇司马琛一五一十尽数告知。 谢莲听罢,怒形于色,拍案道:“司马琛这等奸恶之徒!只一刀了结他,实在太便宜了!本该将他碎尸万段,以泄心头之恨!” 王琢亦是恨意难平,双拳紧握,沉声道:“谢公子……可否借我兵马?我要剿灭司马琛余党,夺回我的刀。” 谢莲道:“兵马并非没有,只是你如今尚无军功资历,叔父必不肯轻易借兵。此事不必急于一时,先安心休养一段时日,待我三人细细商议对策,再图兴兵讨伐不迟。” 他又补充道:“至少要先托人将你与表哥的身份户牒从建康调来。也要让医师为表哥看诊,待他伤势康复,再考虑后续之事。” 王琢点点头:“记得将他的刀带回来。那把叫‘砺之’的刀。” 谢莲笑了笑:“知道了。” …… 当初王寂为谢莲请的那位医师,谢莲一直带在身边。这么多年,医好了谢莲的眼睛。如今,却对王寂的手束手无策。 老医师说,王寂的左手伤了筋骨和经脉,恐怕再也动不了了。只能帮他把碎骨接好,让手型保持美观,但日后,也就是个摆设。 王寂见王琢和谢莲神色凝重,反倒笑说:“美观就好。我不是还有右手么?能做的事,一样不会少做。” 王琢却对医师道:“老先生,您医术通神。一定还有别的法子的,求您再好好想想。” 谢莲也跟着劝:“是啊,您连我这种陈年旧病都能治,表哥这种新伤,也一定有办法的。” 医师苦笑:“二位公子,这内毒与外伤,岂能一概而论?哎……老朽自当每日来为王大人施针敷药,推拿活血。但……老朽委实不敢保证能有起色。” 王琢与谢莲齐齐对医师郑重一揖:“多谢先生。” 医师回礼:“老朽定当尽力。” 隔天医师便为王寂将手掌碎骨一块块正了位,上了夹板。 送走医师后,三人围坐榻前,商议正事。 谢莲道:“我叔父谢彦,乃是当世英雄,素有割据江汉、问鼎天下之志。眼下大晋半壁崩塌,群雄并起,吾等怎可落于人后?莫若先投诚于叔父,共谋大事?” 王琢转头望向王寂。 王寂漫声应道:“此计可行。若他当真是个能容人、成事的雄主,你我二人暂为其效力,未尝不可。” 王琢道:“我没意见。” 谢莲道:“那便这般定了!表哥且先在此处安心静养。我可出面作保,举荐王琢去我叔父的兵曹帐下历练。无论是领兵讨伐各路叛匪,还是出阵攻城略地,待他积攒了军功,立了威望。日后不管是继续辅佐我叔父,还是借兵另立门户,都是进可攻、退可守的好棋。” 王琢接道:“我没意见。” 王寂扬手道:“我有意见。” 两人看向他。 王寂道:“我无需静养。我也要去舅父帐下历练。” 谢莲明知故笑:“你还需要历练?天底下的兵书战阵、朝堂诡道,有什么是你王二郎不知道的?再者,叔父对你的底细一清二楚,哪用得着你去他手底下熬资历?” 王寂道:“那更好。我直接去他麾下,领个兵马大都督的印信。” 谢莲道:“你如今寸功未立,平白去抢个统帅三军的要职,叔父怎可能给你?” 王寂挑眉:“所以啊,我才要与王琢同去军营建功立业。若只是空口白牙,单凭着亲戚这层干系,日后怎能服众?” 谢莲一阵无语,王寂正自得意,却听王琢道:“你还是歇着吧,我一人进军营就好。” 王寂蓦地一怔,以为王琢同他说笑,但见他面色郑重,平静地望着自己,王寂心生不详。厉声道:“王琢,你要么带我去军营,要么与我一同待在谢府。总之,不要妄图将我一人丢留在此处。” 王琢说:“你在我身边,我会……分心的。” 王寂道:“那你便跟着我,做个幕僚辅助我便是。” 王琢一字一句地道:“我不要。” 王寂:“……” 三个字,干脆利落,撅得王寂一时无言。他惊讶,不解,略显无措地望着王琢。 王琢避开那道视线,将目光投向谢莲。 谢莲,当即十分有眼色地起身:“那个……军政大事,你俩慢慢商议。我前院还有要事处置,先行一步。” 谢莲走后,王寂盯着王琢,缓缓道:“为什么不让我跟着……你就这般……” 嫌我么? 酸涩的三字直冲喉管,又被王寂强自咽了下去。 王琢说:“不让你跟着,原因有三。” 王寂双目微微睁大:“竟有三个之多……” “其一,你真的会让我分心。” 王寂不解道:“我怎会做令你分心的蠢事?在你眼里,我就如此不知轻重?” “其二,我希望你能留在谢府,好生伤养。” 王寂接道:“我这伤不碍事,很快便好。你大可等我养好了,咱们再一同去谋职。” “其三,我一定要自己去。我不想再让你受伤了,我心会很痛。” 王寂刚要反驳,却猛地顿住。 他怔怔地望着青年,以为自己刚刚幻听。 王琢轻叹一声,来到王寂身前,将头埋在王寂胸口,双臂拢着他的腰,听着王寂平稳有力的心跳,问他:“你相信我吗?” 王寂回了回神,缓缓抬手,抱住王琢。声音柔和下来:“我信。” 王琢说:“这次,我一定不乱跑了。” “你就在此处安心养伤。等我回来,好么?” 王寂半晌没有答话。 良久,才哑声道:“可是……我若是想你,该如何是好。” 一想到要与王琢相离,王寂便觉五内翻腾,胸间抽痛难忍。 王寂的心跳有些乱,王琢的头在他胸口轻轻蹭了蹭,又顺着那身体的肌理,磨蹭到了他的颈窝,似个孩童那般,依恋着男人的胸膛和肩膀。 对方身上那股独有的气息,好像自初遇那天起,便刻进了他的骨血里。 时至今日,仍是让他贪念的,心悸的。 这个于他而言,如兄,如父,亦师,亦友的男人,如今,又添了一重至亲至密的身份。 这重身份,让他想要坦诚回应。 他贴在王寂耳边轻声道:“我会常回来看你的。因为,我也想你。” 不管王琢说什么,王寂都会信。 更何况,王琢从没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王琢这样正直内敛的性子,若是说想他,那定是真的。 王寂的胸肺忽然就不痛了。 王寂一只手紧紧拥住王琢,头也埋在了王琢颈间。 他们在彼此身上偎着,贪婪汲取对方身上的气息,纵是缠绵百回千次,亦如初次品尝那般,令人魂牵意动,心骨俱颤。 没有多余的言语,两人默契地循着彼此的下颌线,最终,唇舌交汇,呼吸相缠。 他们应是还有满腔心事未及剖白,可炽热情火燎原焚心,灼得他们无暇多做思考,双双依着本能,迫切地想在对方身上找到更真切更深沉的慰藉。 若是不即刻结合,灵魂就没有归处。 第51章 …… 谢莲出面保举, 王琢顺利入了豫章王谢彦麾下,领了典兵参军兼别部司马的印信。 此职掌管一营精锐,专司清剿境内山越流寇、押运粮草与游骑斥候之责。不过短短三月,王琢便凭着几番险中求胜的破营斩将, 立下首功, 被谢彦破格拔擢为都尉。 升任都尉后, 王琢本想请辞休沐, 回府去见王寂。可谢彦点兵,要亲征司马琛流窜至江汉的残部。这等手刃仇人的绝佳良机, 王琢岂肯错过?当即随大军主力出征。 第54页 一仗攻城略地, 刀头舐血, 又是半年光景。 直至大军破了汝阴,留兵驻防, 主力浩荡班师,王琢才告了七日休沐, 携了几骑亲随, 星夜兼程赶回豫章谢府。 当初口口声声说着会常回去看他, 可一入军营,生死便不由己, 一别就是一年。 其间虽有书信频传、互报平安,可王寂在那信笺上,字里行间尽是露骨的思念痴缠与狎昵挑逗, 时常令王琢分心。好像,还不如当初将人带在身边时安稳。 王琢屏退了欲去通传的下人, 放轻脚步, 踏入那方幽静的园子。 王寂正在庭中练刀。 他身着一袭靛蓝胡服,左臂反剪于背后, 单凭右手运刀。那刀势不见半分滞涩,身随意走,步若踏罡,一招一式劈风破阵,凌厉中自有一股清贵疏狂的旷达。即便断了一腕,这男人骨血里的从容与锐气,未见折损半分。 王寂手中握着的长刀,与他的“希声”,形制如出一辙,犹如双生。 一套刀法舞罢,侍从递上素帕,王寂接过,拭去下颌与颈间的薄汗。见侍从望向一处,神色微变,王寂顺势瞧了过去。 一回首,人蓦地僵住。 月洞门下,静静立着一名身披玄铁重甲的青年。满身风尘,却难掩其英挺绝拔的骨相。那双经沙场淬炼后的黑眸,正一瞬不瞬地凝着他。 王寂倦懒的眼倏然睁大,手中素帕飘落瞬间,便向前急行了几步,来到青年面前。 他目光一寸寸地自上而下扫过,似在确认真伪:“王琢!是你么?” 王琢嘴角极轻地一挑:“是我。” 王寂一把将人拥入怀中,激动道:“总算回来了!” 王琢双手僵在一处,“我身上脏。” 王寂哪管这些,抱着王琢不放。 王琢终是无奈轻笑,回抱住他。那腰身依旧如往昔般柔韧紧实,分毫未变。 王琢的回应,让王寂更囍,双臂勒紧王琢腰腹在原地转了一圈。 王琢身披重铠,身体沉重,王寂只有一只手可以用力,忽地一转,一时重心不稳,二人险些跌倒。 还好王琢及时扶住树干,堪堪稳住身形。那人仍是缠着他相拥良久,王琢才偏头在他耳畔低语:“我饿了。” 王寂这才如梦方醒,放开了王琢。 引着王琢去后堂卸甲沐浴,换了身清爽衣衫。二人用过午膳后,王琢取过一个裹着层层厚布的长匣。 布幔解开,打开长匣,内里躺着一柄刀鞘古朴的窄刃长刀,刀身完好无损。 他将刀递到王寂面前:“刀我寻回来了,当初司马琛的四弟司马毓,将此刀据为己有。破城那日,我亲手斩了他的项上人头,夺回了刀。” 王寂接过刀,端详片刻,起身从兵器上取下另一柄长刀,递给王琢:“这把‘砺之’,也从建康送过来了。” 王琢接过“砺之”,指腹缓缓摩挲。刀柄与刀鞘早已被盘出了一层温润幽光的包浆,足见主人是如何日日把玩抚弄。 铮——长刀脱鞘半寸,吞口处镌着两个错金小字:“砺之”。 希声,砺之。两把刀,兜兜转转,终得双刃并陈。 王琢缓缓合上刀鞘,搁在案头。忽地,他向王寂伸出手,掌心稳稳向上摊开。 王寂将手搭进他掌心。 那是一双常年握刀、挽弓、控马的手,指节修长硬朗,骨线干净利落,掌心与指腹覆着一层薄茧,粗粝而温暖,比过去多了几分悍然的男子气。 王寂不由得握紧了那只手,由着王琢将他拉坐在身旁,与他并肩坐着。 王琢揉了揉王寂的掌心,顺着掌心搓到指尖。 王琢道:“日日练刀,也没见你长茧。” 他又托起王寂垂着的左手,借着天光细细端详。手骨上的皮肉虽布满交错的陈年疤痕,但碎骨已被老医师接正,外形瞧着倒与常人无异。 “手有好转么?”他问。 王寂答:“还是老样子,没甚知觉。” 王琢微微低首,将王寂的左手送至唇边,将中指衔入口中。 温热湿软的舌尖在那指节上舔舐、缠绕。 那根被含在口中的手指,竟奇迹般地蜷缩了一下。 王寂一怔,惊诧道:“有感觉。” 王琢不疾不徐地松开中指,又将他其他手指依次含入唇间,温存吮弄:“这样呢?” 王寂喉结滚了滚:“没有。” 王琢未再多问。他顺着中指指根一路往上,舌尖滑过掌心,最终停在王寂手腕的脉门处。 他张口,含住了那截隐隐透着青蓝脉络的腕骨。舌尖抵着那跳动的脉搏,齿关轻轻啮咬研磨。 身侧的男人,呼吸变得粗重了起来。 王琢撩起眼睫,黑亮的眸子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情欲,问他:“有感觉么?” 王寂死死盯着他,嗓音已哑透:“有。” 王琢嘴角勾起一抹极艳的弧度:“看来,还得要我多加刺激才行。” 一年不见,这孩子不知从何处学来了勾魂之术! 带火的话音刚落,王寂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扑上前去,将青年狠狠压在锦榻之上。 细密的吻如骤雨落在王琢的颈侧、耳廓、眉骨与鼻梁。所过之处,皆被吸吮得水光淋漓。 男人像个即将渴死的旅人,嘴角不及吞咽的津液溢出,顺着交叠的唇缝牵出靡丽的银丝。他撬开王琢的齿关,双舌激烈地纠缠绞弄,恨不能将这尤物吞入腹中。 王寂一只手撑在榻上,另一只没知觉的手,胡乱的划弄着王琢的衣衫,却一片布也扯不下来。 这令他有些懊恼,进而更为焦躁。他索性直起腰身,用那只完好的右手去解两人的衣袍。可单手行事终究滞涩费力,半晌也褪不下王琢的衣衫。 王琢看着他坐在自己身上,急得满脸冒汗。不由嘴角微扬,轻握住王寂的手,往身前一带。 失去支点的王寂整个人砸在王琢的胸膛上,两人同时发出一声低哑的闷哼。 …… …… 王琢偏头,温热的唇贴着王寂的耳廓,道:“不急,咱们有的是时辰。” 王寂喘着粗气,趴在他颈侧问:“这次,能留多久?” “七日。” 王寂深吸了一口气,微微撑起身子:“可以不走么?不……若非要走,带上我,行么?” 王琢坐起身,替他将身上繁复的束缚一件件利落褪尽:“不能带你。我也非走不可。” 王寂刚要张嘴质问,王琢率先开口:“我已向主公上了折子,请命屯兵戍守豫章。此番回营,需去缴还兵符,交割军马账册。” 已被剥得干净的王寂惊讶错愕:“戍守豫章?” “对。” 王寂依旧直愣愣地望着他,那素来转的极快的脑子,此刻竟被这天大的惊喜砸得转不过弯来。 王琢四下瞥了一眼,手边没寻见脂膏。目光一掠,正瞧见案头搁着一碟甜白乳酪。 他长臂一展,抱着王寂坐起,单手掬起一捧莹白的酪脂。 王寂被他搅弄得脑中一阵空白,堪堪找回一丝清明。 他捧起王琢的脸,问道:“戍守豫章……那以后,岂不是日日都能见着了?” 王琢说:“嗯。” “如此甚好!”王寂激动得吻住王琢唇,“那你下次,何时回来?” 王琢道:“交割军务繁琐,兴许半月。” 王寂道:“那这半月为何不能带上我?” 王琢道:“不是讲过了,你会让我分心的。” 王寂道:“是讲过,可我到底哪一点惹你分心了?” 有些事能讲,有些事王琢却说不出口。王琢暗暗叹了一声,双手扣住王寂的后脑,指尖勾住他的长发,迫使他扬起头,露出脖颈。 王琢低头,齿关叼住男人滚动的喉结,循着肌理一路向下…… …… …… 王琢捏住王寂的下颌,俯身封住了那微张的薄唇。 激烈的磕碰中,彼此尝到了淡淡的血气,双舌在湿热的口腔内绞缠。来不及吞咽的津液在纠缠间溢出,顺着两人相贴的唇角蜿蜒滑落,啧啧水声在唇齿间靡丽作响。 身体虽暂且偃旗息鼓,唇上的缠磨却迟迟未肯罢休。 彼此似怎么也尝不够这滋味,身体紧贴。几番折腾,那人的身体又被他弄得青红交错,落满属于他的印记。 第52章 王琢戍守豫章不过一月, 盘踞在西南庐陵郡的军阀陈珏,便趁着谢彦主力北调之际,悍然率三万精锐水陆并进,直逼豫章。 黄昏时分, 陈珏的前锋营已至城外十里扎寨, 战马嘶鸣, 旌旗蔽日。 议事正堂。两侧分列着豫章军的数名心腹武将、僚属。 巨大的青石沙盘前, 王琢负手而立,目光沉静地注视着沙盘。 “将军, 陈珏大军长途奔袭, 立足未稳。”左首的骁将道:“末将请命, 今夜率两千铁骑出城劫营。不求破敌,只为乱其阵脚, 杀一杀他们的锐气!” 第55页 “劫营可行,但陈珏此人虽然贪功, 却并非无谋之辈, 定有防备。”右首的幕僚指着沙盘上的赣水水道, 进言道:“依在下之见,陈珏的死穴在水路。他三万大军的粮草, 全靠后方水军运送。我们当加固南、西两面城防,同时派水师暗中在‘落星湾’沉船拉索,截断赣水。只要僵持半月, 敌军粮草不济,必生哗变。” 王琢静静听完, 微微颔首:“先生‘截断水路、困敌粮草’之策, 深得兵法‘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精髓,可谓万全之策。” “不过——”王琢话锋微转, 笑道:“既然陈珏敢把脖子伸到豫章城下,我们只断他的粮,岂不辜负了他这番‘美意’?” 众人精神一振,齐齐看向他。 王琢从沙盘旁捏起三枚红旗。 “将军想劫营,可以去。但不是去杀锐气,而是去‘败’。”他将第一枚红旗插在城外十里处,“陈珏有防备,将军便诈败佯退,将他的精锐前锋,引入城南的‘芦子沼’。” “先生要断水路,也可以。但不是用沉船铁索。”王琢将第二枚红旗插在落星湾,“我观今夜子时会起东南风,我们在落星湾备下火船。等陈珏的前锋陷在芦子沼,我们便在落星湾放火。火势一引,不仅烧他的粮船,更顺风烧向芦子沼。” 众人连连称是,先诱敌、再陷阵,最后辅以火攻,这是一套彻底把敌军前锋绞杀成灰的毒计。 “但这还不够。”王琢将第三枚红旗,掷到了沙盘西南角的庐陵郡位置,“火烧连营,陈珏的主力必定倾巢出动去救火、救粮。此时他的中军大营,乃至他后方的庐陵老巢,便是一座空虚的纸城。” 王琢停下动作,抬眸看向幕僚,幕僚捻须接道:“所以,火攻只是障眼法。真正的杀招,是将军亲率三千精锐玄甲骑,趁夜绕过火场,避开主力,直插陈珏中军大帐,斩其将旗;随后乘胜追击,直捣庐陵城!” 王琢颔首:“我要的不仅是解豫章之围,我还要连他的老巢一并吞下!” 幕僚连忙深施一礼:“将军英明。” “诸将听令!”王琢随即拔出佩刀,刀锋指向沙盘敌营所在位置。 众人齐声道:“属下在!” “赵武引兵诱敌!长孙攸调度火船!今夜子时,依计行事!” 众将领命,退出议事厅,点齐兵马。 …… 那夜,芦子沼火光冲天,陈珏的前锋营被烧得全军覆没;落星湾粮草尽毁,陈珏大军彻底乱了阵脚。 王琢率领三千甲骑,奇袭了陈珏空虚的中军大帐。陈珏被王琢一刀斩于马下。 主将一死,敌军溃散。 豫章军星夜兼程,乘胜追击,直取庐陵城。 不过三日,庐陵守将开城献降。 王琢留下武将及一千甲骑驻防庐陵,即刻率军回防豫章。 …… 王琢又立军功,豫章王谢彦上表南晋朝廷,敕封王琢为豫章太守。 接了印信,王琢便带着王寂搬入了太守府。 虽说王琢每晚都会回府,王寂却仍觉不够。一日闲谈,王寂道:“不如,你也给我讨个官差当当?咱们在府衙里也好朝夕相处。” 王琢仍是说:“你在,我会分心。” 王寂实在不解,追问道:“我到底哪里惹你分心了?我王寂自认能文能武,天下诸事无所不通,无所不精。你若得我相助,无论何事皆可事半功倍。放着这么好用的人,你为何不用?这么好用,又为何会惹你分心?” 王琢抿抿嘴,他自然知晓王寂的能耐,可他也是有不能言说的私心的。 王寂见他不语,又道:“你放心,我不会抢了你的风头,只做个幕僚默默辅佐你便是。” 王琢道:“你在胡说些什么?我怎会怕你抢了风头?” 王寂道:“那你倒是为何不让我跟着你?” 王琢被他问得烦了,霍地起身,只丢下一句“你怎么这么傻?!”,便跑了。 “我傻?我王寂傻?”真是闻所未闻。 王寂望着空荡的门口,自语道:“明明是你自己有话不讲清楚……” 王寂满心郁结,索性去寻谢莲,让谢莲给他出出主意。 谢莲听罢,起初还一本正经地帮他分析一通,最后,忽地意识到了什么,神秘一笑:“这事儿,还得你去亲自问他,我不方便讲。” 王寂皱眉:“你知道是何缘由?” 谢莲道:“大概能猜出几分……表哥你这般聪慧,王琢的底细你比谁都清楚,怎的在一件小事上,竟糊涂至此?” 王寂道:“你就直说吧,别跟我绕圈子了。” 谢莲连连摆手:“这叫我如何启齿?哎呀,你还是自己回去问他吧。” 说完,谢莲也跑了。 王寂没辙,只得回去再问王琢。 夜里,他想尽法子去勾引撩拨,非要逼王琢吐露心意。 王琢被他磨得丢盔卸甲,终是红着脸,挤出一句:“我、我见到你……就想跟你做啊……” 王寂愣了一瞬。年轻人血气方刚,原也寻常,但这等心思,前提须得是喜欢那人吧? 王寂凑近他问:“你喜欢王寂么?” 王琢偏过头说:“喜欢。” 王寂又问:“不止喜欢手,也喜欢人,对么?” 王琢脸色红得更甚,闷闷地“嗯”了一声。 王寂眼底顿时情|潮翻涌,却仍努力强撑着问他:“可昔日我们一路逃难,不也能将诸事做得有模有样么?” 王琢被他逼得眼角发红:“那时的事又无需全神贯注……跟如今处置军政要务,怎能一样?” 得了这句交底,王寂绷着的理智彻底溃散。不过数息,便缴了械。 事毕,王寂将王琢拥入怀中,餍足一笑:“好,为了不妨碍你处理政务,我白日里便不出现在你面前。等你年纪再长些,不再这般贪欢了,我再去你身边陪你,如何?” 王琢将脸埋在他胸口,低低应道:“嗯……” 此事就此,顺利揭过。 …… 此后数年,豫章城在王琢的戍守下,抵御了几波小股势力的滋扰。随着兵强马壮,谢彦的势力不断向西南扩张,霸业版图越发稳固。 历经五年乱局,天下大势已然明朗。 北方,鲜卑拓跋部虽鲸吞了关中、洛阳及中原腹地,可他们“不习水战”,铁骑到了长江与汉水边,便只能望洋兴叹。因此,他们只能不断派兵袭扰南阳、襄阳一带,企图寻到渡江跳板。 东部,南晋王朝虽占着“正统大义”的名分,据有天下最富庶、财帛最多、文化最鼎盛的江东之地。可皇帝受制于世家大族,已无实权。且建康的地理位置极为尴尬,若上游谢彦造反,顺江而下,几天便能打到建康城下。 南晋朝廷内部更是门阀林立,王谢袁萧在朝堂上天天内斗,纸醉金迷,国家吏治萧弊。 西南方,豫章王谢彦攻城略地,占据荆湘、荆楚,及长江上流重镇,控制着江汉的广阔区域。他的势力范围处在南晋上游,进可顺江东下威胁建康,退可死守荆襄对抗北部鲜卑。 但谢彦毕竟名不正言不顺,一旦公然造反,即是乱臣贼子,下场便如其他被他讨伐的势力一般;何况,他也需要直面北方鲜卑的军事压力。 如今这般割据一方,与中央和鲜卑形成三足鼎立之势,对他来说,已然足矣。 天下虽称不上全然太平,但也大抵稳定下来。各方势力皆维持着表面的和谐,偶尔会有小股兵乱,却未再有更大战乱。 …… 又是一年岁暮。谢莲云游归来,恰好赶上除夕。 拜会过叔父与各房家主后,谢莲来到太守府,同王寂和王琢一道守岁。 王寂容颜未改,风骨依旧;王琢则愈见温润沉敛,气度已成。 自那年手伤之后,王琢便不许王寂沾酒。王寂已荒了酒量,不过几盏,便醉得沉沉睡去。 谢莲笑道:“表哥现在这么不中用么?” 王琢道:“我一直不许他饮酒。” 谢莲失笑出声,“他竟肯依你?” 王琢“嗯”了声。 谢莲道:“表哥,可真是听你的话啊……” 王琢只淡笑不语,谢莲便也换了话头,二人继续浅饮闲谈至深夜。子时一到,外头爆竹声起,烟花映亮夜空。王琢推开窗,望向漫天星火。 谢莲的声音自背后缓缓响起,“王琢,当年你偷跑出玉栖苑,来梅园找我,表哥其实都知道的。” 王琢身形微顿,转头看向谢莲。谢莲抬眼与他对视,“我教你读书、习武、讲古,皆是表哥授意。可我待你,也是出自真心,真的当你是朋友。你不会怪我吧?” 王琢轻轻摇头。 “这些表哥对你讲过吗?” 王琢再度摇摇头。 谢莲叹息着笑了声:“我今日同你说这些,只是想让你明白,表哥从没想过要困住你,他不过是以自己认定的方式护着你罢了。你或许不懂他为何这般,不懂他做了诸多事,却从不与人讲,我也不懂……但表哥就是这么一个难懂的人。” 第56页 王琢从前也不懂王寂,后来却渐渐懂了。 再没有人比自己更了解王寂了。 真正被囚住的,从来不是他,而是王寂。 王寂将他自牢笼中救出那一刻,就注定被他囚着心,囚着身。即便从云端跌入泥潭,也在所不惜。 王寂什么都不必讲。 为了自己,王寂放弃了一切。 他不瞎,他看得到。 可他尽管最懂王寂,也仍有不懂之处。 自己何德何能,值得王寂这样喜欢了? 谢莲走到窗前,拍拍他的肩头,“你是表哥想要共度一生的人,我盼他幸福。你是我的朋友,我也盼你幸福。” 王琢回眸,看了眼榻上安睡的男人,多年来,那只左手仍是没有太多知觉,或许一生就这样了。 但,那又如何。 王琢目光移向他的朋友——谢莲,微笑道:“放心吧,我们会幸福的。” 第53章 入秋时节, 王家主母谢氏携长子王瑾南下豫章探亲。 谢氏宗族于水榭设下接风大宴。王寂、王琢与谢莲自然皆在席间。 谢氏并未见过王琢,也未曾想到当年那个拘在玉栖苑的贱民,竟生得这般龙章凤姿、气度沉渊,莫说是南晋朝堂, 便是放眼天下, 也难寻出这等拔群的容色。 难怪她儿王寂会如此义无反顾。 可她并不信这世上的男子有什么真心。 当初她家老爷也曾于新婚燕尔时对她海誓山盟, 可成婚三载后, 便急不可耐的娶了侧室。此后短短七年,各房小妾足有八人之多。 她最初是有不甘, 可得知别人家的女眷皆是如此待遇, 甚至还不如自己, 有的连当家主母的位子都保不住了。 还好她家老爷去的早,自己两个儿子和三个女儿又争气。 老大大权在握, 妻妾、儿女满堂;老二乃当朝中书侍郎,为天子近臣;三个女儿一个嫁入皇家, 尊为贵妃, 另外两位女儿皆是嫁入高门权贵。 如今大半天下, 都握在王谢两家手里,她既是谢家长女, 又是王家主母,地位超然,人生不可不说接近完美。 但完美之中却有一处瑕疵, 碍得她想起便会颅内作痛。 那便是她儿王寂,女人不要, 家人不要, 大好前程也不要,偏偏喜欢男人。 喜欢男人也就罢了, 他若如其他世家公子,照样娶妻生子,只当男色是个乐子,她也能忍。 可王寂偏不,做事做绝,丢下一切跑到北地去寻人。 寻到了人,也不回家,搞得一身是伤,还残了一只手。 她原以为王寂是最聪明的,可如今她发现,就没见过这么缺心眼的人。 他年长王琢许多,纵使现下容貌再好,感情再烈,也终有一日人老珠黄,被人弃若敝屣。哪及大权在握,财富在手让人心安? 何况,王寂如今拖着残躯,即便身份金贵,也已然没了足够的价值。 那王琢过去虽是贱民,如今已有了琅琊王氏的身份,又贵为豫章太守,军功卓著,可谓如日中天。 日子长了,又怎会屈就于一个又老又残的男人? 而王寂呢,等激情褪去,势必也会为自己当初的决定而后悔不已。 说到底,王寂是她儿子,再气,她也不希望儿子日后落得个凄凉下场。 她要想办法让王寂知道,男人的心是不可靠的,包括他自己。 以谢氏的理解,那孩子未必真的喜欢男人,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好男色之人? 他或许见了美女也会动心,即便美女不行,还有无数美男,年纪轻轻,血气方刚,心思怎会拴在他王寂一人身上? 一旦生出这般心思,谢氏便怎么也按捺不住,将心事讲与大儿王瑾。 并让王瑾想办法调开王寂与谢莲,她好便宜行事。 王瑾虽觉母亲这等心思似有不妥,却不敢忤逆,无非只是邀王寂谢莲小聚,纵使有什么差池,也怪不到他头上。 王瑾与谢氏长老提及想为谢氏修缮祠堂之事,长老们欣然应允,隔日便邀了王寂、谢莲于祠堂召开宗族会议。 王寂前脚离开,谢氏便带着几名谢家旁支贵女,来到了太守府,称是找王寂。 管家说王大人不在,谢氏说要见你家琢老爷。 管家只得为她通传。 王琢正自书房批阅文书,听闻王家主母亲自前来,便出门相迎,以礼相待。 谢氏身后的几名贵女,皆是以扇掩面,嬉笑窃语。 前些日子谢家大宴,她们已然见过王琢,王家主母并未提及选亲之事,只道带她们出来玩乐,正巧城中有一贵女举办曲水流觞,她们便也跟着出来凑凑热闹,却也未料到第一站是来到太守府。 王琢目不斜视,引着几人入了正堂,命人备下茶水瓜果,几番寒暄过后,谢氏问王琢:“听闻太守尚未娶妻?” 王琢说:“未曾。” 谢氏轻笑:“太守年轻有为,何愁无佳偶?老身倒是可以做个红娘,替太守牵一牵红线。你瞧瞧我这几位甥女,生得可还入得了太守的眼?” 几名贵女闻言,也是一惊。但彼此眼波流转,瞧了瞧那俊朗非凡的年轻太守,又各自羞怯起来。 王琢始终垂眸,说:“我素来眼拙,看不懂美丑。” 谢氏一怔,眼珠转了转问:“看不懂美丑?那大人觉得……我们家二郎如何?” 王琢面不改色:“王大人,我也看不懂。” 这话,至少有一半是实在话。 谢氏惊得哑口无言,这人怕不是个脸盲? 不近女色…… 若不是个假正经,那便是喜欢男子了? 喜欢男子也无妨,美男,她也认识不少。 她轻摇团扇,眯眼打量着王琢,“太守……莫非喜欢男子么?” 王琢霍然起身,“夫人慎言!”他虚虚抱拳,“王琢还有要事在身,夫人若无他事,恕不奉陪。” 王琢身为豫章太守,手握重兵,位高权重。若不是看在王寂的面上,他甚至不可能与这妇人在此闲谈。 王寂怎么有个这样的娘? 难怪王寂会生出那样叛逆的性子。 王琢起身离开,太守侍卫上前抱拳,道:“夫人,小姐,请。” 谢氏抿抿嘴,“哼”了一声,携着众女眷离开。 登上马车,谢氏仔细回想,那王琢的神色,倒不像装的。 他莫非真是正人君子? 她儿王寂会有这样的好命么? …… 傍晚,王琢用完晚膳,沐浴净身,换了一件舒适中衣,坐在书房的灯下翻看兵书。王寂匆匆从门外进来,几步来到王琢身前,目光在王琢身上左扫右看,“听闻,今日我母亲来寻过你?” 王琢“嗯”了声。 王寂问:“她可有为难你?” 王琢道:“她能为难我什么?” 王寂说:“那倒是……可我还听闻,她带了几个貌美表妹过来。” 王琢又“嗯”了声。 王寂问:“她还想让你从中择妻?” 王琢答:“好像是有这个意思。” 王寂又问:“那你,可有瞧上哪个么?” 王琢这才抬眼看他,“你认为我会看上其他女子?” 王寂眉眼一弯,笑道:“其实……我偶尔也会好奇。你究竟是喜欢男子,还是喜欢女子?毕竟,你过去没见过绝色女子,见到的都是些臭男人。” 王琢觉得,自己过去太自负了,认为自己算是很懂王寂。 现在他又不懂了。 王琢把书简合上,转身面对他,“我怎得就没见过绝色女子?” 王寂问:“你在何处见过的?” 王琢说:“幼时在权贵府上做奴才,后来在军营、在汝阴,甚至在豫章的各大豪族家宴上,我见过的主母贵女不计其数。莫说是谢家的姑娘,便是比她们生得更娇艳的,我也见过不少。” 王寂追问:“你不是说自己看不懂美丑么?怎又知晓谁生得更美貌呢?” 王琢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哧,“你既然什么都打听得一清二楚,连我对你母亲说的话都一字不落,还跑来问我作甚?” 王寂嘴角一扬,旋身坐在榻上,将人拥在怀中,“你直接告诉我不就好了?别总让我费心去猜。只要是你亲口说的,什么我都信。” 王琢问:“你到底想知道哪样?” 王寂问:“你喜欢男子还是女子?” 王琢说:“我都不喜欢。” 王寂哑然,怔愣道:“那我……岂非不男不女?” 王琢被他气笑,“你倒是记得我喜欢你呢。” 王寂抱着他晃了晃,使出缠腻手段,嗓音浸了蜜一般在他耳畔道:“宝贝儿,你就赏句准话,教我安心好么?” 王琢被他磨得没法,只得道:“我只喜欢你。旁人,不拘男女,我看都不会多看一眼。如何?” 王寂这回真的满意了,将王琢扑倒在榻上,不由分说地吻了下去。 【正文完】 王琢在他唇齿的缝隙中透出声音:“你不能对自己自信些么?” 王寂含糊道:“我自是有的,可你还这般年轻,这世间诱惑又多。难保你哪日撞见个比我更好看的,一时怦然心动,再回头看我这半残之人,便觉着平平无奇了。” 王琢道:“我在你眼里就是如此肤浅之人么?” 王寂道:“你自然不是。可是……天下男子大多肤浅……我才会忍不住多想。” 王琢皱眉:“那你也这样肤浅么?日后见着比我好看的男子,也要移情别恋?” 王寂道:“怎么会……” 王琢眯眼,双手扣住王寂肩膀,将人推开寸许,两人唇瓣分离,口中的涎液被拉出一道晶亮银丝,王寂的舌尖还未收回,向前伸着,红红的,湿湿的,微张着唇,眼神迷离地望着他。 王琢又将人推开一些,撑起身子盯着他,“当年在玉栖苑,我曾问过你为何喜欢我。你说,因为我生得好看。莫非你一直以来,喜欢的不过是我这副皮相?” 想起过去,王寂望着自己的样子总是一脸迷醉,他越发觉得自己说的没错。 王寂本欲再凑上去,却被王琢死死按住,无法近身,王寂只好作答:“自然不是……是贪恋你的皮相,可我也喜欢你这个人啊。” 王琢不依不饶:“那你讲,除了这副皮囊,我还有哪里值得你喜欢?” 他想,王寂今日若是不讲清楚,以后休想再亲他了。 那王寂,凝思半晌,竟未言语。 王琢心中顿时升起一股火来,这男人竟为了一副皮囊,甘愿付出这么多么? 若日后再遇见更貌美更年轻的皮囊,岂不是将他王琢弃若弊屐? 王琢越想越恼,推开王寂便欲离去,却被王寂拉住手腕,自身后紧紧抱住。 王琢清晰地感觉到了背后那具躯体在隐隐发颤。 顷刻间,王琢便恢复了神志。 他刚刚,竟因一时气恼昏了头,忘了一直以来王寂是如何爱着自己的。 过了一会,两人都平复了下来。他听到王寂说:“抱歉……” 王琢问:“为何道歉……” 王寂说:“我该对你讲的……可是,我不知该怎么说。” 一向能言善辩的王二郎,也会有词穷语塞的时候。 王琢自然知晓,有些话于男子而言,很难启齿。他自己也是如此,所以从不逼迫王寂讲出。 如今,他自然也不该逼他。 他必须永远告诫自己:王寂什么都不必讲,只看他做了什么就好。 虽然……他其实很渴望听他讲的。 王琢缓缓转身,头搭在王寂肩头,“没事,不讲也可以。” 王寂却决然道:“不,今日定要讲个明白。” 王琢偏过头,在男人的颈侧蹭了蹭:“那你讲,我不看你脸,你就不用害臊了。” 王寂轻笑一声,“不是害臊,是不敢直面。你该明白,有些话一旦出口,便连最后一点自我都要交付出去。我本就不剩什么了……总想留一隅,只属于自己。” 王琢闭上眼,轻声道:“我懂,我也一样。所以,你真的可以不讲。而且,我也怕……有些话一旦从你口中说出,我便再也克制不住自己。” 王寂尚未道出心底对王琢的万般情愫,二人已然心照不宣,那些蚀骨的情话一旦出口,会面临怎样的后果。 难以置信,仅是想想,便教王琢周身骨血如遭电激,簌簌战栗。 那种被一个人毫无保留地爱着的感受,就像一双温柔的手,抚触他孤独的心魂,让他鼻尖发酸。 王寂缓缓道:“那我只讲一句。” 王琢轻“嗯”了声,“你讲”。 王寂道:“王寂命可以给你。” …… 王琢吸了口气。 他若再不明白王寂的意思,他王琢才是这世上头号大傻子。 若是王寂反过来问他:你喜欢我哪里? 他也只会答:哪里都喜欢。 即便王寂并不完美,浑身都是小毛病,但在他王琢心里,王寂就是完美的。 喜欢一个人,又怎会只喜欢一面?何必去锱铢必较地追问到底喜欢哪里? 总归是连皮相带骨血,连同那些毛病与残缺,统统都爱。 在王寂说出“命可以给你”那一瞬间,王琢便释怀了。 坦然接受了自己的不完美,也坦然接受了,王寂会死心塌地爱上一个普普通通的自己。 自己在王寂眼里,一定是个顶好的男人。 不然,怎会得到王寂如此青睐呢? (后面发生什么惨烈的剧情,请自行想象。)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