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极人臣时,我后悔了》 1. 成婚 “母亲,我不会娶她!”裴洵跪在坚硬的地板上,背挺得笔直。 曲夫人紧着着眉头道:“你必须娶。” 他弯下腰,端端正正对着她磕了头,“儿子不能娶。” 曲夫人猛地从座椅上站起来,声音一下子尖锐起来,恨铁不成钢道:“你忘了你的志向!忘了我是怎么教你的吗?这么多年我有多么不容易把你抚养长大,你不想考取功名了吗?” 他抬起头,一字一句道:“正因为我想出人头地,所以我不能娶她。大燕等级观念森严,寒门子弟入仕极难。倘若我三年后高中,新妇又是商人之女,不说对我有所助益,恐怕还会被同袍耻笑排挤,儿子在官场走得只会更难。” 曲夫人指着他的手颤抖着,最终放下手,叹了口气:“你……可知读书人一年要花费的银子有多少?进京赶考的仕子因为钱财死在路上的又有多少?养一个读书人的费用是普通人家好几年的嚼用。笔墨纸砚,束脩,人情往来哪个不要钱?” 裴洵沉默不语。 “家里已经没钱了,今年你又要去参加省试……算了,我再想想办法。”曲夫人起身离开,语气低落,背影格外落寞。 只是,她刚跨出一步,动作就停住了。 “母亲,我娶。”他叫住离开的曲夫人,语气坚定。 安荣巷的住户们这几天都红光满面,喜笑颜开,原因无他———庆来酒楼姜掌柜的女儿要嫁人了。姜如海给每个人都发了喜钱,承诺迎亲当天每人可到酒楼免费点一道菜。 钱虽不多,但图个好彩头。是以接亲当天,安荣巷的街坊邻居们都铆足了劲儿喝彩捧场,平时招猫逗狗,不见踪影像皮猴子一样的小童也仰着脖子凑热闹。 近几年,在江安县这么热闹的接亲还是头一次,阵势十分浩大。 裹着头巾的妇人嗑着瓜子跟周围几人闲聊起来:“姜家姑娘嫁到裴家可是有福气了。裴洵小时候就是咱们这儿出了名的神童,如今不仅学问好,前途无量,还生得一副好模样,逢人三分笑,谁见了不喜欢。十里八乡的姑娘都惦记着裴家小郎君,这下成亲了,不知道有多少女孩偷偷掉眼泪呢!” 一旁不了解情况的汉子搭话:“这后生这么厉害?我们江安县竟有这等人物。” “这就是你见识浅了吧!别看他如今还没考取功名,他曾经可是被被知州大人点名称赞过的,听说明年就要参加科考了。若是考上进士,凭他的相貌和才华,裴家的门怕是只有皇城里的千金小姐才能进呢。” “不过娶了姜家姑娘也不差,姜如海可是下了血本嫁女。我听我家那口子说,十几个箱子里装的全是铜钱。怕是有上千贯呢!” 看热闹的街坊邻居无不露出羡慕的神情,可姜不晚坐在大红花轿里却在掉眼泪,泪像珠子一样滑落,小声抽噎着。 她虽听爹爹说裴洵条件处处都好,放心嫁给他便是。她从通晓人事后的目标也是嫁一个如意郎君,这会儿却还是止不住难受。明明她才十六,不必着急嫁人。不明白爹爹为什么急着把她嫁出去,她还能陪他很久。 不管是撒娇还是哭闹,她都试过了,还是绝不了她爹要把她嫁给裴洵的心。 最终,当她在姜如海这个从不轻易流泪的汉子眼中看到滚滚落下的泪水时,她只能点头答应。 如今离开熟悉的家,未知的恐慌和对姜如海的依恋夹杂在一起,她的泪水便打开了匣子,无声地流着泪。 不知过了多久,大红盖头下,她的手被姜如海握住放进了另一个人掌心里,宽大、温暖,没有茧子。 “好好对她。”姜如海似乎是哭太多了,嗓音嘶哑。 “您放心。”牵着她手的那人嗓音清润,如玉石相击。 她被裴洵牵着手,听随行人争相讨喜钱,听阴阳先生念吉祥话,孩童们争抢谷豆,听傧相高呼“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声音很吵,可她却仿佛隔绝在热闹之外,一切动作都是木然,呆滞的。 直到秉着呼吸敬完茶,被人引到卧房坐下,她才如梦初醒,她嫁人了。 她和裴洵是夫妻了。从此世上又多了一个疼爱她,她可以依靠的人。 房间内燃着的红烛,已经烧了一半。她一个人坐在婚床上,揪着绣工繁复的婚服,,脸颊红扑扑的,眼神不住地往桌上摆着的“枣生桂子”瞟,担心一会儿的圆房。 过了两炷香时间,裴洵还是没来。她忍不住悄悄掀开一个小角,仰着脖子往门口看,支起耳朵听房外的动静,有没有一个属于成年男子的脚步。 原来成亲要等这么晚啊。 她脖子都酸了,眼巴巴地望着门口,等待她的夫君推门而入。 等待裴洵应酬完宾客,已经是三更天。姜不晚坐在床上,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可她却不敢睡,默数着时间,手心里满是汗,心跳得咚咚快。 门外传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大。 她的心也越跳越快,仿佛敲锣打鼓。 一阵清冽淡雅的香气在她面前停下,纤长、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了盖头。 一双含羞带怯的杏眼先是直视了他,随后又很快轻撇过去,露出莹白的耳垂,整张脸都泛着云霞般的粉色。裴洵愣了下,在她的脸上停留片刻,旋即把视线转向别处。 她唇张了又张,想起出嫁前陈夫人的叮嘱,在心里默念好几遍终于唤出“夫君”二字。说完之后,她低下头,睫毛轻颤,更不敢去看他的脸了。 “安置吧。”他松了松领口,解开外裳。 他没什么反应,她有些失落,嘴角抿成一条直线,但还是鼓起勇气小声问:“不喝合卺酒吗?” 他扫了眼桌面,没用一旁绑着红丝绸的卺,用茶杯随意倒了两杯酒,把其中一杯递给姜不晚,自己一口喝完。 姜不晚愣了愣,半天没反应过来,还是裴洵出声提醒,她才举着茶杯一饮而尽。 她第一次喝酒,喝得太快,不免呛住,勾着腰不住地咳嗽,咳得撕心裂肺。 “没喝过?”他冷眼旁观了良久,最终还是用手拍了拍姜不晚的背,倒了杯茶让她润润喉咙。 火辣辣的酒味终于消散些,她弯起嘴角看着他的眼睛说了声:“谢谢。” “好了?睡吧。”他无动于衷,吝啬给一个笑脸。 “好。”姜不晚乖乖地应了声,看他脱去婚服,只着亵衣躺下。 见他不避讳,她只好红着脸慢吞吞除去外裳和头上戴着的朱钗,躺在了床内侧。 红烛燃尽了,屋内陷入一片黑暗。陈夫人讲的那等羞人的事并未发生,她顿时松了一口气。女儿家的心思悄然占据了上风,她一点点靠近裴洵离得远远的身体,把手臂挪过去,搭在了他劲瘦有力的腰上。 裴洵僵住了。 他发誓如果她再靠近一下,他就会出声制止她,教她“女子要勤俭淑德”。 可姜不晚没有,仿佛把手搭在他的腰上,感受一点他的体温就满足了。 不一会儿她的呼吸就变平稳了。 徒留他一人夜不能寐。 姜不晚是被叫醒的,睁开眼看到陌生的房间,她还没适应过来,反应有些迟钝,“怎么了?”< /p>裴洵见她醒了,侧过身不去看她:“母亲在厅堂等着我们用饭。”明明今人崇尚黄色,视绿色为低贱之色。他穿着被洗得泛白,袖口磨毛了边,还打着补丁的的青衫,却一点不显得落魄。反而衬得他出尘如玉,气质斐然。 姜不晚顿时脸上一片郝然,按照大燕朝惯例,婚后第二日,新妇需要向尊长拜堂。她快速穿好新衣,拿上提前准备好的彩绸和绣好的枕头,走到他身边,有些紧张,声音磕巴:“走吧。” 裴洵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眼便快速撇过,大步向前,她只好快步跟着。 “洵哥儿,怎么不等等你媳妇。”曲母嗔怪了他一眼,起身拉住姜不晚的手让她坐下。 裴洵颔首,脸上没什么表情道:“母亲说得是。” 姜不晚连连摆手,将东西递给曲母:“没有,是我自己走太慢了,母……”话到嘴边她又有些说不出口。 “忘了该叫我什么?”曲母促狭道,接过彩绸,用手仔细抚摸了下,放在一旁。 “母亲。”她不敢去看曲母的眼睛,低下头,耳根都红了起来。 曲母平常向下紧抿着的嘴角露出个笑,眼角的细纹也随着笑容聚在一起,她伸手拍了拍姜不晚的背,道:“好孩子,心意我领了。” 姜不晚得了肯定才慢慢抬起头,见曲母含笑的目光,一点点和曲母对视。 “真是个标致的孩子,来,戴上。”曲母将提前备好的一匹藕荷色罗锻拿出来,褪下手上的镯子,套在她的手腕上,又接着说:“家里没什么钱,拿不出什么厚重的见面礼。就这镯子是洵哥儿家传下来的,望你不要见怪。” 裴洵眼里流露一丝诧异。 他们家哪儿来的家传镯子? 姜不晚习惯性想拒绝,但面对曲母的善意她又不好意思开口,只得把目光投向一旁的裴洵求助。 他对着姜不晚点头,示意她收下。 “谢过母亲。”姜不晚像个小孩般笑得分外灿烂,见婆家并不像陈夫人所说的那般恐怖,反而很好相处,她不由得盯着手腕上的镯子左看右看,怎么都看不够。 “好了,都别坐着了。咱们家人少,就不讲那些规矩。”曲母看向裴洵,示意他坐下,顿了顿望向二人:“如今你们也成婚了,就是一家人了。夫妻俩心要聚在一起才能过好日子。” 姜不晚乖乖点头:“是。”裴洵也应了声,坐下。 曲母看出姜不晚的拘束,目光看向裴洵,出言道:“怎么光顾着自己吃,洵哥儿,给不晚夹些菜。” 筷子在他手里转了个弯,姜不晚的碗里便多了一筷子酥骨鱼。 她捏着筷子的手抖了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仔细理着鱼刺,吃得很慢。裴洵也在一旁慢条斯理用饭,姿势极为优雅。 他们二人大有一句话都不说的架势,曲母又挑起话头:“明儿就是二十九了,洵哥儿带着你媳妇一起去外边看看有什么缺的吃食用物,好好过个年。” 姜不晚专心致志和鱼刺奋斗,闻言抬头浅浅一笑,见裴洵也应了声,她也答应道:“知道了,母亲。”说完又思索了好半晌,才不好意思开口道:“母亲若不介意,可以叫我小名晚晚,在家中父亲也是这么称呼我的。” “好晚晚。”曲母含笑道,给她和裴洵各夹了一筷子水晶脍。 如果娘亲还在,应该也是这么温柔吧。姜不晚突然有些羡慕裴洵,曲母看似一直在责怪裴洵,她的眼神中却藏不住对儿子的满意。 婆母看起来很好相处。只是裴洵作为她的新婚夫君,为什么在他脸上看不到一丝喜色呢? 2. 驯化 饭后,曲母没和自己儿子说些私房话,反而神神秘秘把姜不晚单独留下,让裴洵出去,没拐什么弯直接问:“你和洵哥儿昨晚圆房没?” 姜不晚则也知道新婚夜夫妻俩是要行房的,但她还没这么快做好应付的准备,于是小幅度摇了摇头,手指攥紧了裙褶,开口磕磕绊绊:“没……有。” 曲母眼中闪过一丝不易被察觉的高兴。 姜不晚被姜如海呵护着长大,论心性还是个孩子,根本没那么多心眼注意曲母的神情,她的全部心思都放在如何跟曲母承认错误上。 曲母叹了口气,给她倒了杯茶,语重心长道:“晚晚,洵哥儿脾气我是知道的,他这孩子性子冷,待人待物都保持着距离。你们成婚仓促,他一时可能没适应过来,还望你多担待。他那边我会去教训的。” 姜不晚抿了口茶,曲母的反应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不仅没怪她,还反过来宽慰自己。她顿时感觉心里熨帖极了,裴洵刻意与她保持距离在她眼里也变成了情有可原。 “母亲别这样说,夫君对我挺好的,早间睡迟了还是他轻声把我叫醒的。” 曲母又笑了,握住她的手连声说“好”。 “你能体谅他是最好的,今日一见果然你如媒人所说,是个乖巧的孩子。他如今正是忙的时候,也就年节这几天在家里待着。明年秋闺就要下场,中间免不了来往应酬,陪你的时间恐怕不多,你心里别怨他。” 姜不晚连连点点头,整个人放松下来,直说:“明白的,夫君应该把心思放在考学上,我不会让他烦心的。” 曲母松开她的手,神情颇为满意,于是催促道:“好了,他在厅堂,一会儿就要出门。你去送送他吧,夫妻俩也好多熟悉熟悉些。” 裴洵的东西已经收拾好了,无需她多操心。她只好像小时候每次送别父亲一般,站在大门口目送他远远离去的身影。 裴洵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风直直地往袍子里灌。中午天气还是好好的,到了夜间天气却突变,气温陡降。他好颜面,不愿穿厚袄子裹得像个熊一般,衣裳穿得薄。这下脸冻得几乎没了知觉,做个表情都难。 门口像往常一样点着昏黄色的灯,不过,还多了个窈窕娇小的身影。 “夫君,快进屋歇着。”姜不晚见他回来了,赶紧把汤婆子递给他,招呼他进屋。 汤婆子滚烫很快驱走了手上的寒冷,似乎是刚灌的。进了卧房碳也烧得极旺,整间屋子暖乎乎的,他又接过姜不晚递来的厚衣,披上。 这个冬日,还没有这么暖和过。暖意驱散了裴洵眉间的冷,进门搓手跺脚的场面仿佛发生在上辈子。 “热水烧好了,在厨房里热着。”姜不晚把他的靴子放在炭盆旁烤着,嘱咐道。 裴洵点点头,起身去洗漱。等他穿着中衣坐在椅子上准备再读会儿书时,却被她叫住了。 “夫君,不歇息吗?时候不早了。”她声音软软的,仿佛裹了蜜,却不腻。还带着对他的担忧,与疾言厉色的母亲相差甚远。 他提起的笔放了又放,跃动的火光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你先休息,我还有事。” “好吧。”姜不晚的声音显而易见低落了下去,慢吞吞躺下,将后脑勺对着裴洵。 半个时辰后,裴洵才吹灭蜡烛,解衣上床躺在外侧。多了个人在身边,他着实不习惯,翻来覆去睡不着。 深夜周围格外安静,能清晰地听见她清浅的呼吸声,他无聊地数了起来,只数到第一千三百五十六下就停止了—— 姜不晚又把手搭在了他的身上,脑袋还往他怀里拱了拱。 裴洵以为她是故意的,可她的呼吸声还是保持着之前的节奏,一丝没变。她要是装的,他都得拜她为师,好好学这门装睡的技术。 小心翼翼把她的手挪开,隔了一会儿又搭了上来,如此反反复复五六遍,裴洵也歇了这心思。忍受着姜不晚的手在他胸膛摸来摸去,不知不觉睡着了。 公鸡刚打鸣,他就醒了,把放在他胸口的手拿开,轻手轻脚穿好衣服,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随后又简单擦洗一下,作了一篇文章,用笔勾画出不满意之处,再温习前两天的功课。 这一套下来,姜不晚才睡醒。 裴洵见她醒了,用手指了指厨房,示意饭菜还热着。 她搓了搓发红的脸,决心以后再也不能贪睡了。其实这也真不能怪在她身上,青州人习惯一日两餐,巳时,申时各一顿,在家中她就从没睡到饭好了还要姜如海等她起床的时候。 只是裴家的习惯有些不同,讲究一日三餐,辰时就用早饭。要适应这习惯总得需要些时间,可惜姜不晚习惯性在自己身上找问题,今天这么一出怕是要在她心里记上许久。 今日要出去逛街,她特意穿了一身新衣,里穿檀色素锻缎夹衣,外搭绯色素缎棉袄,配上石榴红菱纹梅花夹裙,梳了个流苏髻,唇上涂着桃红色口脂,整个人明媚又亮眼。 见裴洵在她身上的视线停留得比往常久,她就知道这一身穿对了,嘴角不自觉翘起来。 “走吧。”裴洵告别曲母,示意她跟上。 她将铜钱放在荷包里揣好,跟在他后面。 江安县虽然是个小县城,在过年时节也分外热闹。不论是家里条件不错的,还是平时舍不得花钱的穷苦人家都在街上大肆置办年货。 街市上的小贩叫卖着画上关公、钟馗等门神年画,一旁摆着各式各样的桃符。盘兔、现烤现卖的猪皮肉、野鸭肉、滴酥水晶鲙、煎夹子的香气隔老远就能闻到。 姜不晚的视线停留在一位老妇人卖的华胜上,都是燕子图案,但胜在画工灵巧,栩栩如生。 华胜是燕朝元正期间男女老少皆会佩戴的饰品,大多是丝绸和材质制成的鸟禽,寓意消除灾病,新年顺遂。 妇人热情介绍道:“姑娘你眼光可真好,这是我丈夫今天新做的,就剩这最后一个了。” 姜不晚走向摊位,拿起来仔细看,裴洵就跟在她的身后。 她心里喜欢极了,扭头主动开口问裴洵:“家中买了华胜吗?”这还是一路上二人间说的第一句话。 裴洵摇了摇头:“既娶了你,母亲便没有买这些,只等你挑。” 妇人见状,眼睛在他俩只见来回打量,一拍脑袋,赔罪道:“哎哟,我这眼神不好,你们俩人郎才女貌一看就是两口子。这儿刚好有一对鸳鸯图案的,一人戴一个,正配呢!你们看看喜不喜欢这图案?买一对还还送一个,样式你们自己挑。” 姜不晚接过,鸳鸯活灵活现,又能明显看出来是一对。见裴洵没反对,便高高兴兴付了钱,刚刚一眼看中的那只燕子模样的也一并拿上,将鸳鸯样式的戴在了发髻上,仰着脸羞涩问:“夫君,你觉得戴着可好。” 裴洵打量了会儿,点点头:“尚可。” 妇人笑呵呵地把东西装好递给姜不晚,心里却在嘀咕,这男子模样倒是俊俏,却舍不得给妻子花钱,果然人不可貌相! 姜不晚听了心中涌起莫名的欢喜,笑得牙不见眼,在裴洵口中能得一句“尚可”便是极为难得了。她小心翼翼取下华胜,说话也自在了些:“夫君,家中吃食买了哪些?” “买你想吃的就行。”裴洵淡淡道。 “好,那我们再逛逛。”这次是她走在前面,东看看西看看,嘴里小声念叨着比较价格,终于挑出出一家物美价廉的肉铺,准备付钱时,却发现钱袋子不见了。 她有些慌了神,摸了摸腰间,又仔细在刚刚走过的摊位找了找,才确定钱被偷了。姜如海如今酒楼生意虽红火,可也只是这几年才赚得多,她小时候也是苦过来的,对钱花得很仔细。这会儿钱不见了,便急得很。 裴洵一路像个隐形人,这会儿倒是出声道:“别急,你仔细想想有没有撞见过可疑的人。” 她想了想,隔了一会儿开口:“刚刚有个七八岁的小孩从我旁边挤过去了,五尺左右,面黄肌瘦,身上补丁很多,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一块红色胎记。”她读书不在行,但记忆力出奇地好。 他对她点点头,语气带了点安抚的意思:“你在这儿等着,别急,我去找。”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焦急的情绪不自觉平复下来,明明认识不到两日,她心中却不自觉地相信他说的话。 果然,不出半个时辰,裴洵领着那孩子回来,在他身上找到了姜不晚的钱袋,她的心一下落了地,没急着看钱少没少。 见人多,男孩还想偷偷跑走,却被裴洵反手捏住双腕,钳制在原地。 他挣扎了两下,发现裴洵力气极大只好放弃,破罐子破摔道:“你要报官就报吧,我没钱!” “你家人呢?”姜不晚上下打量着他,男孩的模样 比她想象中更糟糕。 大冬天穿着两层破破烂烂的麻布衫,脏得看不出颜色,裤腿短了一大截,露出瘦得跟麻秆似的小腿和冻得通红的脚踝,鞋面破得几乎挡不住什么,脚趾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头发干枯发黄打结,嘴角青紫交加,嘴唇起皮严重。 这样小的孩子也是真的走投无路才会偷钱吧。 “死了!”男孩大声嚷嚷着,因动作幅度太大牵动了嘴角的伤,又“嘶”了声。 “以后不要偷东西了,缺吃的就去庆来酒楼找姜掌柜。”姜不晚摸了摸他的头,打开钱袋,取出一半递给他。 男孩还想逞强说什么,最终还是接下了钱,嘴唇嗫嚅了几句“谢谢”,转头向巷子里跑。 裴洵刚刚明明听见,那孩子在跟同伴炫耀偷了多少钱,他却没多说什么。 经了这么一遭,姜不晚也没了继续逛下去的兴致,有意往庆来酒楼方向走。 到了门口,见裴洵没有反对的意思,她便提着裙摆进去了。 一路走过去,跑堂的见了她纷纷跟她打招呼,逛了一圈却没看见姜如海,她拦住一个伙计问:“我爹呢?” “姜姑娘,掌柜的在楼上休息着呢。要不我去叫他?” “没事,谢谢你,我自己去就行。”她又转头看向裴洵,称呼喊得越来越顺口,“麻烦你收拾张桌子招待下,这是我夫君。” “好嘞,这边请。”跑堂的将他带到二楼雅座。 虽然裴洵是姜如海的女婿,四舍五入这酒楼也有他的份,想吃什么随便点。但他还是只点了壶茶,慢悠悠喝着,望着姜不晚离开,时不时和认识他的人笑着寒暄几句。 “爹,你在吗?”姜不晚敲了敲门,隔了好半晌姜如海才出来迎她,表情很是意外。 “晚晚啊,你怎么来了?”姜如海声音有些虚弱,硬扯着嗓子补了几分中气,房间里还飘着淡淡的药味。 她连忙扶着姜如海坐下,倒了杯热茶递给他,担忧道:“爹,你这是怎么了?昨天不是好好的吗。” “没大事,老毛病犯了。还是跟以前一样,天冷了胳膊腿都有些疼。”姜如海摆摆手,饮了口茶:“怎么没在裴家待着,跑我这儿来了?” “真的吗?吃过药没?”她眼含关切,眉头紧皱着,似是不信任。 他再三强调已经喝过药没事后,姜不晚才放下心来,答道:“婆母让裴洵带着我出来逛逛,我……有些想你,就来了。”明明以前这些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在裴家待了不过两天,却能直接讲出来了。 “洵哥儿没意见?” “他在楼下等着我呢。”姜不晚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 姜如海见了顿时放下心来,嘱咐道:“晚晚,爹给你办的嫁妆要收好,谁都不能给,知道吗?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要借出去,这是你傍身的本钱。” “但你嫁了人,也得记得听夫家的话。爹不能陪你一辈子,洵哥儿才是你能一直依靠的人。夫妻和和美美,不红脸争嘴,才能好好的过日子。” 姜不晚点点头,将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爹我记住了,你别担心。不过咱们住这么近,你岁数又不大,怎么就不能陪我一辈子呢?” 姜如海看着她的脸,良久没说话,最终拍了拍她的肩膀,讪讪笑了下:“爹这不是以防万一嘛,你知道了我不就多念叨了。” 还好姜不晚心思浅,没多深究,换了个话题:“对了,爹,我以后还能来酒楼里看账本吗?” “晚晚,账房有孙先生看着呢。你嫁人了,家中的事情不用你操心。” “可是……孙先生没有我做得好。”她咬着唇,摇着他的手臂,小声反驳。 “那也不行,你是女子,出嫁了不方便抛头露面。” “我戴面纱不出去没人会看见的。”她眼巴巴地望着父亲。 “晚晚,不是我不让你去。但哪个读书人能容忍自己的妻子在酒楼里跟外男打交道?相夫教子才是正经的。”姜如海无奈道。 姜不晚很难过,唇紧抿着,眼眶泛红。 姜如海深深叹了口气,把她虚揽进怀里,柔声安慰道:“别难过,明天还要回门呢,又不是见不到了。以后想来就跟着洵哥儿一起过来,爹爹随时欢迎。” 随后他又补了句,“要是裴家不反对,你便还是像往常一样过来看账本吧。” 3. 回门 三十那天很快就到了,曲母早就提前准备好了回门的礼品,临行时只嘱咐裴洵、姜不晚二人早些回家守岁。 姜如海早早地在门口候着,一听见敲门声就打开了门。见裴洵提着一只熏好的小羊羔、两坛酒和若干吃食,大包小包满满当当,姜不晚手上还拿着两包瓜果蜜饯。 因他们一早便来了,姜如海脸上的笑就没停过,连忙接过女儿和女婿手中的东西,迎着进了屋。 屋里沉香味很浓,应该是专门熏了香。姜不晚坐在榻上,嗅了嗅,神情放松,不经意问道:“爹,怎么突然熏起香了?” 他似乎料到了她会问,递给她一杯热糖水,“过节嘛,熏点香家里待着也舒服些。”说完打量着她的神色。 这个理由似乎也说得过去,姜不晚问完也没再多问。一杯热腾腾饮子下肚,她不禁眯了眯眼,舔了舔唇角残留的糖水,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姜如海又给她满上一杯。 “对了爹,你这药得喝到什么时候,大夫究竟是怎么说的?”昨天她就想问了,只是碍于时间没来得急。 她爹惯会逞强,她是清楚的,不怪她多问几句。 姜如海拍拍她手,语气轻松:“真没事,老毛病了。别担心了,晚晚。”说着又去拿他喝完的药包。 “我不信,爹。我们现在就去医馆看看。”一向好说话的姜不晚偏偏在他身体这方面较真得很,说着要拉他离开。 姜如海眼睛来回转了几圈,脸上满是为难,没想到这次居然这么难糊弄过去,“真没事!晚晚,都是老毛病了,过段时间就会好……” “岳父大人,我略通岐黄之术,不如让我试试?”一直在旁边站着没出声的裴洵出言道。 姜如海“哎”了两声,紧绷的身体霎时放松,走到裴洵跟前,如释重负道:“那太好了,贤婿你替我看看,也好安抚下晚晚的心。”说罢,又给姜不晚使了个眼色,“晚晚,房间里有爹新给你买的首饰衣物,去看看喜不喜欢。” 她见姜如海肯松口,也没多纠缠,留下姜如海和裴洵二人单独相处。 二人谈完已经快到午时,出来了都统一口径说没事,神色也轻松,有说有笑,相处十分自然融洽。 她心思没那么重,乐呵呵地跑去厨房帮忙做饭。 不过让她意外的是,裴洵也干起了活——明明在裴家他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 从井里挑水把水缸打满,挪动沉甸甸的实木家具清理底下的灰,将碗口粗的干木头劈成小块……他的动作十分利落,不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干这力气活看起来也不违和。 三人坐在一起,气氛还算融洽。不过裴洵基本上没怎么吃,光顾着给姜不晚夹菜去了,不时还夸赞菜的精妙之处。视线没离开过姜不晚,很快就摸清楚了她的喜好。 姜如海将一切看在眼中,欣慰不已。抬手斟酒,裴洵爽快喝完。问及他的前途打算,他也从容有度,不卑不亢。 他心里多了几分满意,看了眼姜不晚,又望向裴洵那双含着笑意的眼,握住她的手搭在裴洵的手背:“洵哥儿,我就这么一个女儿。从小到大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养成了这副天真单纯的模样,嫁过去怕是一时半会很难当好一个称职如意的妻子。但她是个实心眼的好孩子,认准了就一心一意,以后……她就交给你了。” 裴洵回握住姜不晚的手,尽管刚刚这话他已经听过,但他还是露出温和无害的笑容,认真点了点头道:“放心,我会的。” 突然被扣住手,她怔了下,又赶忙看向姜如海安慰道:“爹,别伤心,夫君对我挺好的。”她嘴笨,看他还是愣着,小脸皱成一团,又绞尽脑汁想了句:“又不是生离死别,爹,大过年的开心点。” 姜如海勉强挤了个笑,眼角即将涌出的泪被他强行忍住,喃喃着:“对,对。不是生离死别……” 吃完晚饭外面就开始热闹了起来,爆竹声、走街串巷叫卖声、孩童嬉闹声交织在一起,节庆味儿很浓。姜如海见状催促道:“晚晚,时候不早了,回裴家去吧,三十要一起守岁的。” 姜不晚还想多待会儿,但父亲一直催她离开。她企图拖延时间打消他的念头,好陪他守岁,却低估了他的执着。最后实在拗不过,在第五次催促中起身离开。 临走时姜如海摸了摸她的脑袋,像是怎么看也看不够,叮嘱道:“有什么事拿不定主意就问洵哥儿,对待婆母也要孝顺些,好好听他们的话。想家了就回院子里的樱桃树下坐着,爹等着你,给你做好菜……” “知道了,爹,我会常来看你的,也会好好听你的话。”她伸手抱住姜如海瘦削的身体,把头埋在肩窝,声音发闷。 “好!好!”他欣慰地笑了,又抬起头深深地看了裴洵一眼,嘴唇无声动了几下。 裴洵拱手朝他行了个礼,抬手间不小心掉出张折起的薄纸。还没落到地上,就被他眼疾手快收起来放进了衣襟里揣着。 随后他极其自然地握住了姜不晚的手,告别道:“岳父,我们先回了。” 姜如海紧皱的眉头这才舒展开。 走出了家门一里路,裴洵拉着她的手还没松开,走的还不是回裴家的路。她的手心被汗湿了,侧过眼看他高大的身形,俊朗的面孔,心跳也有些快,最终还是没按捺住心中的好奇:“不回家吗?” “今晚有杂耍戏。”他的声音还是淡淡的,可姜不晚却能感知到来自他的好意。 想起父亲叮嘱的话,她不再犹豫,坦然敞开自己的心,试着主动去接受裴洵。 于是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全然没去细想他前后态度的转变。 街上已经摆上了式各样的花灯,提在手上的有兔子、雄鸡、飞蛾、燕子等形状,灯座有莲花、牡丹、桃花、海棠、梅花……明明元宵节才流行戴花灯,这会儿已经迫不及待摆上了,街上跑的小孩几乎人手一个。 姜不晚看得目不暇接,一时屏住了呼吸,直到手里被塞了一盏兔子形状的花灯,耳边一声“多谢”,她才如梦初醒。 模样憨态可掬,竹柄上似乎还残留着裴洵的体温。 她明明没说想要,却有人拱手送上。心里像被塞满了甜得发腻的麦芽糖,一股一股冒着泡。 “走吧,开始了。”裴洵踏步往前走,步子速度却比昨日慢,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 人太多,姜不晚不慎被人撞了个趔趄。裴洵只好伸出衣袖,让她牵着。 杂耍班子都是老行家,高难度动作一个接着一个,赢得满堂喝彩。姜不晚看完还意犹未尽,硬是等到人群散尽她才肯挪步。 “以后有的是机会再看。”见姜不晚还依依不舍地扭头往回看,连他自己都没想到,口中蹦出了这句安慰的话。 以后?哪儿来的以后。 打更的僧侣敲着锣,嘴里念叨着“子时已到”,街上只剩三三两两顽皮的孩童放爆竹,她先是吓了一下,随后视线落在他们手中,眼里几分好奇和羡慕。 小时候身体不好,爹从不让她玩这些。长大了没有玩伴陪着,也不好意思玩小孩爱玩的爆竹。这会儿见了,莫名的心痒难耐。 很快,她的惆怅就消失无踪了。裴洵拿出几枚铜钱换走了他们手上仅剩的几枚爆竹,借了一根点燃的香线作引子,让她点燃,接着把爆竹放在地上,拉着她的手往远处跑。 “砰——”引线被点燃。她紧闭着眼睛不敢看,颤抖的睫毛却又迫不及待想睁开眼。 下一刻,她的耳朵被裴洵捂住,她只听见那句“别怕,睁开眼”和她比爆竹声都要大的心跳声,快要从胸腔蹦出来。 见她嘴唇微张,水汪汪 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引燃的爆竹,手中燃着的香差点烧着了他的袖口,裴洵晃了晃手中的爆竹道:“还玩不玩?” 姜不晚的答案自然是继续。 今夜的裴洵似乎格外好相处,她借着话头试着提出婚后回酒楼帮父亲管理账目,他也没反对。 等他们放完所有爆竹,子时已经过。裴家的灯还亮着,曲母站在门口垮着脸,清晰可见两道深深的法令纹沟壑,表情不耐,没分给姜不晚一丝眼神,对裴洵斥责道:“守岁的日子你跑哪儿去了?来我房里!”说完转身进屋。 姜不晚开口唤了声“母亲”,却也没得到一句回应,只好眼含担忧看向裴洵。 他冲她摇了摇头,跟着进去。 从曲母房间回来,裴洵的心情显而易见变得很差,周身的气压极低,坐在桌前捧着书看了许久。 姜不晚坐在床上,穿着白色亵衣,双手抱臂放在曲起的腿上,酝酿了很久才开口:“夫君,谢谢你。今天我……过得很开心。”语气郑重又诚恳。 裴洵愣了下,手中笔一顿,缓缓开口:“不必如此拘礼。”本想接着写完这句批注,却被那句“夫君”搅乱了心神,落笔在纸上只糊成一团黑点,不由得皱了皱眉,“以后可直接称呼我的名。” “好,夫君……叫阿洵行吗?”她笑意未改,仰着脸征求他的回答。室内燃着的昏黄灯光勾勒她娇小的身形,浮上一层神秘又吸引人的光晕。 他没出声,也没反对,手里的书不知为何再也看不进去。只好心烦意乱合上书,抽出□□家典籍读了起来。 “阿洵,你刚刚读的是什么书?”姜不晚今天和他待了一整天,胆子也大了起来,好奇道。 他嘴里的话不知怎的,没经过脑子便出了口:“前朝的史书。” “那你什么时候休息?我有些睡不着……”她腼腆地笑了笑,又扑闪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接着说:“要是你有空,能不能给我讲讲。” 最后的发展则是裴洵一口气讲完了半本书。他讲得趣味横生,中间旁征博引,又佐以今朝的实际情况,不需要细想就能听懂。同时在书中作者原本看法的基础上,他又有自己的观点,只论事实,不做比较。 姜不晚捧着脸趴在床上听得津津有味,原来不是所有读书人都像周夫子那般趾高气昂,瞧不起女子。 她好像又突然对读书感兴趣了。还没高兴多久,落寞便袭来。若是她多点读书的天分,是否现在能和裴洵笑谈古今,畅聊诗书? 在裴洵的目光中,她接着说出自己的看法:“张淮深将军真惨……明明一心为了百姓,收复了瓜、凉二州,却被圣上猜疑,连亲人都想让他死……” “各有各的选择,他选择了这条路,就只能是这个结局。”裴洵合上书,吹灭灯盏。 “那……如今的陛下为人如何呢?”明明相处不久,姜不晚却对裴洵近乎有种盲目地崇拜,下意识觉得他无所不能无所不知。可他们连青州都没踏出去过,又怎会知道这等朝堂事? 裴洵思索了一会儿,沉吟道:“文武兼备,知人善任,他日必将炳焕史册。”否则,他也不会选择高祖皇帝登基后才参加科举。 说完他陷入了沉思。 姜不晚不懂,但她信裴洵说的话,应了声“好”便躺下。明日便是初一了,还有得忙呢。 黑暗中她小幅度挪动着身体,往他的怀里靠,见他没推开,动作也大了些,极其熟练地靠在他胸口,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弯着嘴角,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裴洵却睁着眼在黑暗中默念着高宗皇帝的名讳,“赵均”二字在他唇齿间百转千回。好半晌才缓过来,注意到怀中人不自觉缩了缩脖子,似乎是有点冷。 推开她的手抬起,露出青紫红肿的小臂,停在半空中许久,最终放回了被子里。 4. 代画 初一,天刚蒙蒙亮,姜不晚醒了,打开门刚好和打完拳的裴洵迎面撞上。他额头冒了些汗,白皙的脸浮上一层薄红,倒有几分十六七岁少年郎模样。 她露出个笑,唤了声“阿洵”。裴洵点点头,将脱下的外裳递给她。 “咱们家习俗有什么不同的吗?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没有,你去母亲那边看看吧。”裴洵换了件皂色外衫,拿着桃符和柳条往外走。在窗户口挨个插了一根柳条,用铁锹挖了个小坑,将桃锲一分为二,钉入地里。 曲母见姜不晚来了,张罗着让她帮忙把煮熟的豆子、鸡蛋以及捏成小蛇形状的面团拿出去给裴洵。 “听说你们是十年前搬过来的,不是江安县本地人,没想到过年的习俗也和我们一样。”姜不晚把东西递给他,看得兴致勃勃。 “入乡随俗。”裴洵把面团、豆子、鸡蛋埋进地里,嘴里念叨了又几句“祛除疾病,来年顺遂”的话。 这话从他的口中说出,莫名多了几分活人感。姜不晚这样想着,突然笑了下:“那我去帮母亲做饭了。” 裴洵“嗯”了声。 等她做好午饭,裴洵也忙完了。裴家过年的惯例也是要吃镈饦的,镈饦也就是后世的饺子。 她特意捏了个和其他形状不同的,在里面塞了张纸条,煮好了放进他的碗里。 吃饭时,她一直关注着他的神情。见他咬了一口,发现了镈饦中藏着的纸条。她的身体也紧绷了起来,眼巴巴看着。 裴洵展开纸条,看清上面写着“状元郎”三字,出声笑了下,接着看向了姜不晚。那笑容似春水乍融,晃人心神。 她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假装咳嗽了几声,想开口解释,就听见他说了声“谢谢,借你吉言”。 她耳尖微微发红,强迫自己直视裴洵的眼睛,语气坚定又诚恳:“不必客气。阿洵,我相信你一定能考中进士,当上状元郎的!” 裴洵的眸色变了变,温声道:“好。” 纸条是牛皮纸,他将纸条收起来洗干净放进了袖子道:“一会儿我要出去一趟,晚饭不必等我。” 他雇了辆驴车去了江安县附近的一个县城,益都县。此处比江安县富庶许多。 门口老鸨见他气质不凡,模样俊俏,捂着嘴要拉他的手:“公子,要点什么?” 裴洵微微一笑,侧过身去:“不了,我来找人,姓韦。” 老鸨脸上闪过一丝可惜,老老实实带路。 “裴兄,你可来了,快坐快坐。”屋内躺在榻上的男子二十来岁,旁边有两名貌美女子服侍,见他来了热情招呼着,可身子却是一下都没挪。 男子名叫韦立群,是江安县县令韦成天的独子。 裴洵朝他一拱手,坐下。 “裴兄,一路过来身子都冻僵了吧,来喝壶酒暖暖身子。”他朝身边的女子使了个眼色,示意倒酒。 裴洵侧过身,不留痕迹地避开了她的手,自己拿起酒壶斟了一杯酒。 韦立群表情一僵,正要发难,却听裴洵道:“画已经作好了。” “画呢,怎么不带过来?”韦立群坐直了身子,视线在他身上来来回回。 裴洵任他打量,巍然不动,笑道:“临走时墨迹未干,放在家中晾晒,韦兄不必担心。” “可是雪霁江行图?后天就是我爹寿诞,明日能不能带过来?” 见裴洵点头,韦立群从榻上站起来,拍手大笑道:“好!好!不愧是裴兄,交给你办事就是放心。”说着一把夺过右侧女子手中的酒杯,走到裴洵面前,举起酒杯:“来来来,裴兄,咱们先干一杯。” 裴洵无法,浅抿了一口。 “对了,明年秋闺不知裴兄有什么打算?最近青州匪患可是闹得厉害。” 裴洵思索了一番,道:“走官道,沿路在驿站留宿。” 韦立群叹了口气:“官道也不太平,碰上天气不好的时候,耽误十天半个月都是正常的,更有丢了命的。驿站又只管当官的,哪管考生的安危。” 裴洵不说话,笑着看他。 韦立群立马受到了鼓励,凑近了身子:“我爹特意给我安排了随行镖师一路护送,就怕我出了个三长两短。依我看,咱们不如结伴而行,也好有个照应。” 裴洵背往后仰稍稍离他远了些,用手轻叩着桌面,眼里情绪捉摸不透:“容我想想。” 韦立群眯着眼睛,把玩着手中的空酒杯,语气冰冷:“裴兄,你可得想清楚。这么多年,死在前往青州路上的考生有被山石砸死的,有被劫匪谋财害命的……可谓不计其数。你这样的人才若是出了个什么意外,岂不可惜了。” 裴洵盯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说了声“好”。 “裴兄果然爽快!娇月,来给我们斟酒。” 见裴洵一口喝完,没一会儿身体就开始站不稳。韦立群的视线移开,对娇月使了个眼色。 娇月立马搀扶住裴洵的身体,往外走。 出了门,裴洵眼底恢复清明,拂开娇月的手臂,拿了一贯钱递给她,眼底含笑:“娇月,你应该知道该怎么做的。” 娇月被盯得脸一红,收下钱:“裴公子,你放心,韦公子不会知道的。不过……那酒有催情效用,你得找人给你解了,不然伤身子。” “多谢提醒,不碍事。”裴洵拱了拱手,转身离开。 登上驴车,裴洵的笑脸不复存在,面无表情拿出帕子反复擦拭着被娇月碰过的地方,直到手掌被擦得通红,快破了皮。 这头姜不晚趁天气不错,艳阳高照,借机把带来的嫁妆清点了一番。里面有她做的一些小的玩意儿,怕放柜子里沾了潮气,特意拿出来晒了晒。 “喵——”声音微弱,从门外传来,断断续续的,似乎是只猫儿在墙角叫唤。 她打开门,只见一只瘸了腿的三花猫伸着脖子叫唤,体型瘦弱,眼珠浑浊渗着血。 她加快了步子,小心翼翼靠近。僵持了半天,小猫才不排斥她的接近。一人一猫玩了一会儿熟悉后,它闻着厨房里熏鱼的香气,发出绵长的叫声,脑袋往门口看,想往厨房跑。 姜不晚见状抱住它,怜爱地摸了摸头,先去厨房里拿了点肉干,又从卧房里拿了干净的棉布擦干它眼角的泪痕和血迹。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砰砰——” 她打开门,只见一个十七八岁模样艳丽,穿着桃红色夹袄,描了妆的女子站在门外。 她见了姜不晚很惊讶,开口语气就很急:“裴大哥呢,他不在吗?” 姜不晚一脸疑惑,还没反应过来,又听她追问道:“你是谁?怎么会在裴家。”说着脖子往里面探,作势要进门。 “我是他妻子,他出门去了。你有事吗?”姜不晚笑了笑,好脾气地解释。 女子两条细眉一拧,声音拔高了几个度:“裴大哥怎么会娶妻?明明前些日子他还在麓山书院读书,说让他过年会回家,让我等他的,怎么会突然和你成亲!” “我们前几日成婚的。”姜不晚耐着性子道。 女子把书拿出来,上面的确是裴洵的字迹:“这书可是裴大哥特意送给我的。”说完恨恨地看着她,仿佛姜不晚是插足她和裴询之间的第三者。 她说话间语气的熟稔不似作假,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裴洵在哪里读书。姜不晚的心突然像被根针扎了一下,淡淡的酸涩在心底蔓延开来。 原来还有这样明媚张扬的女子爱慕着他。 她这样的性子就算是再喜欢某个人,也不敢这样去表达。 “晚晚,是谁在外边?”曲母听见院子里的说话声,从房间走出来。 三花猫骤然看 见陌生人,被吓得应激,慌不择路窜进了裴询的房间。 裴家不大,就两间卧室,一间曲母住,一间裴洵和姜不晚合住。房间里摆的全是书,这年间,书可是比金子都要贵。 姜不晚急忙跟过去,怕它闯祸。隐隐约约听见曲母对着门口的女子道:“丁姑娘,家里不忙吗,这大过节的怎的上我们家来了?” 丁姑娘被说得脸一红,气焰弱了下去:“我过来看看裴大哥。” “丁姑娘,你岁数也不小了,又未婚配,孤身一人来我们家不合规矩。我们倒是不在意旁人说什么,可街坊邻居看你没名没分,时不时往这儿跑,少不得得讲些闲言碎语,到时候不是也得是了。你们屠户家不讲究,但我们家可有个读书人,名声可是最要紧的,还望你自重。”曲母慢悠悠说着,话语间还带着点不屑。 丁姑娘臊得脸通红,脚一跺捂着脸跑了。 姜不晚离得远,没听见曲母这番话,全神贯注地想办法把猫弄下来。刚刚它被吓到,一下子窜到了博古架顶上,想跳下去又不敢,只好来回窜。书还因此掉下来几本。 她心里有些急,怕把裴洵的书房弄乱。只好学猫咪叫了两声,冲它招招手示意跳下来。猫倒是跳下来了,可因为缺了一条腿,保持不了平衡,一下掉在了书桌上。它被吓得爪子乱挠,在桌面扑腾了好几下。 这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她急忙把猫抱住,安抚了几下就去看桌子。 只见书桌上放着裴询平时用的笔墨纸砚和一幅墨迹新鲜的画。毛笔架子散落一地,砚台被打翻,黑色的墨汁把书桌染黑了一大块。画布上留下了好几个黑灰色脚印,还有几处被抓挠的磨损。 姜不晚第一个念头就是“糟了”。她记得裴洵出门之前特意在卧房坐了一会儿,估计当时画的就是这幅图。 画上江面清冷,远山积雪,枯木疏朗,意境空灵,连她一个外行人都觉得这画美极了。 这画肯定得费不少功夫,现在却被几个零乱无序的黑脚印破坏了美感。 她心里一阵犯愁,自己又拿不定解决办法,只好把小猫送走,先出门看看能不能找到会补画的师父。 奈何姜不晚花了一整天,跑遍了整个江安县,也打听了许多懂画的行家,都摇摇头直说修不了。 回来时裴洵已经睡下了,姜不晚心里装着事儿,轻手轻脚洗漱,不敢主动触霉头,怕他发现桌上消失的画。 待她坐在床边脱了外衣只穿着一件裹胸时,却被裴洵一把拉住,倒在了床上。 她惊呼了一声,下一秒就看见裴洵微红的脸离得很近,近得可以看清他脸上的绒毛,闻见淡淡的酒味。 他的脸突然俯了下来,姜不晚紧张地闭住眼睛,睫毛乱颤。 只听裴洵闷闷地笑了声,似乎是笑她自作多情。她这才慢慢睁开眼睛,气他捉弄自己,瞪了他一眼。 只是她红着脸,又散着一头青丝,这一眼着实没什么杀伤力。倒是看得裴洵下腹一紧,俯身含住了那粉嫩的唇瓣。 倒是从未接触过的柔软,他不由得在那唇上又吸又舔,吻得她喘不过气。趁她呼吸间,他无意间发现柔软的舌尖,钻了进去,亲得两人气喘吁吁都有些情动。 裴洵解开她脖子后的系带,手一路向下,在关键一步时,姜不晚却止住了他的手。 “不行么?”他盯着她的眼睛。 姜不晚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你讨厌我么?” 她摇头,幅度很大。 “那你喜欢我么?” 她想了下,认真地点点头。 “我们是夫妻,总会有这一遭的。”裴洵亲了下她的额头,语气温柔。 姜如海的要求不是“孩子”?现在要有了。 “阿洵,那你温柔些……”姜不晚搂住他的脖子,慢吞吞道。 5. 冷漠 因昨晚折腾了一整夜,姜不晚浑身酸软睡得很沉。被叫醒还有点不适应,睁眼就看见裴洵坐在床边,冷冷地望着她。 “桌上的画呢?” 她一下子清醒了,披上外衣,找出卷起来的画,语气忐忑,小声道:“抱歉,不小心沾了点东西……但是我在想办法补救。” 裴洵忽然笑了下:“你以为你是谁?动我的东西。” 那笑容讽刺又冷漠。 等他看清手中的画卷被毁,额头青筋很明显地跳了跳,一句话也没说,拿着画冷着脸拂袖离去。 姜不晚想过裴洵会生气,但是从没想过他会是这个反应,眼神像淬了刀冰冷地看着她,仿佛他们并不是夫妻,甚至是仇人。 她还想着今天要是还找不到修补办法,就自己上手试试补救。 她也不是有意把猫放进来的。 明明昨晚他们做了最亲密的事情,就算再生气,这样的态度对她,她也会难过啊…… 她的心像被人拿刀捅了一个窟窿,呼呼漏着风,绵长而细密的疼痛不知不觉席卷了全身。 房间里油灯亮着,却只剩她一个人枯坐。她也没了继续休息的心思,推开门见曲母的房间还亮着,敲门问道:“母亲,你这会儿方便吗?” 曲母方才也被裴洵叫醒问了画的事,这会儿还没睡下,把她迎进来,听了事情原委。却也只是拉着她的手安慰几句,表示爱莫能助。 姜不晚的精气神一下被抽走了,拖着沉重的身体离开裴家,漫无目的地走到庆来酒楼。 刺目的阳光晃得眼睛疼,她用手遮住了头顶的光,盯着来了千百遍的酒楼,仿佛是第一次见,陌生又熟悉。 人来人往的吆喝声,激不起她内心一点涟漪。她就像被蒙在罐子里的人,听不清别人说的话,看不进眼前的东西,呈现在她眼中的世界都是一片空洞的虚影。 刚巧今日姜如海在店里忙得焦头烂额,她也不好说这些烦心事让他担心,只木着一张脸卷起袖子往账房跑,一边帮忙一边朝来来往往的客人打听江安县是否有精通修补画作的人。 这边裴洵离了家,便马不停蹄赶到了闻夫子家中。闻夫子闲暇时间就爱琢磨修补画作,青州东部地区论修补画作,他要是称第一,无人敢称第二。 只见他端详了许久,给出了回答:“补是能补,但肯定会破坏画的意境,你可要想清楚。” 裴洵沉默了会儿,旋即行了个礼拿回画,挂起笑容:“多谢夫子。”随后快马加鞭回了家,紧闭房门,一直从悬日高照到夜半时分都没出过门。 姜不晚从酒楼回来时,已经到了黄昏时分。她揣着从地毯上淘来的书,蹑手蹑脚推开房门,见裴洵已经回了家,主动开口唤了声:“阿洵。” 裴洵提着笔在作画,四平八稳,连个眼风都未给她。 她心底一阵失落,却没表现出来,装作没事人一般走到他面前,轻声道:“阿洵,你是要重新再画吗?” “之前的画能不能交给我,让我试试?” 裴洵笔顿了顿,没说话,眼神扫过左手边放着的画。 姜不晚霎时松了口气,展开画,仔细抚摸卷面,对照着手中那本不起眼的书,仔细看了会儿,穿上貉袖出门。 连裴洵都没做挣扎,她自己真的能修补吗?她不相信,但也只能硬着头皮试试。 她不想因为这件事破坏夫妻之间的情分。 可惜,青州的冬日天寒地冷,这个时节本几乎没什么植物存活,她跑遍了整个江安县都没找到凤仙花。 夜色将至,一轮圆月挂在天际,照得她的影子寂寥伶仃。她在外奔波了一整天,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上,双腿走得酸软,还没找到要的东西,不免有些气馁。步伐变得沉重,慢吞吞走在街上,目光随意看着四周,落在了胭脂铺的妆匣上,那口脂颜色和凤仙花很接近。 她抱着试一试的想法问店家。 没想到真有。 姜不晚喜出望外,捧着花往裴家狂奔。按照书上记录的法子,小心翼翼将凤仙花挤出汁水,再用细如针尖的笔沾染汁液点上去,大小不一的朱红散落如梅花盖住脏污,再将皂斗捣碎抹在小刮刀上,轻轻按压在画上,添上枝干。 做完一切,她出了一身冷汗,一看时间已经过了两个时辰。认真对比完修补的画和书中的图,确定区别不大,她才捧着画,忐忑地打开门。 谁料裴洵并不在屋里。她在屋中等到三更天,都不见裴洵回来。 心里那点因他早晨冰冷态度而产生的气愤也暂时消失,只剩担心和愧疚。天寒地冻的,要是喝醉了酒摔着了怎么好? 不得已深夜又敲响了曲母的门。隔了一会儿,曲母披着外衣打着哈欠打开了门。 她神色焦急,语速也比平时快了几分:“母亲,阿洵还没回家,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谁料曲母不见丝毫紧张与担心,语调平稳:“你别急,阿洵是个有分寸的,他这么大的人夜间不归家必定是有事。你要担心的话,暂且再等等。” 看样子曲母并不意外裴洵夜不归宿。难道是她关心则乱,管得太过了? 姜不晚猜不出,只好回去躺着,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睡不着。思来想去,回想和裴洵的第一次见面和平时的点点滴滴,满是甜蜜。今日两人却闹成这样,她习惯性地开始反思自己。 怪她图方便没把门关好,怪她一时心软把野猫抱进了院子里,怪她没看好猫让它跑了进去。 一直天蒙蒙亮,姜不晚才迷迷糊糊睡着。醒了第一时间寻找裴洵的身影,但他还是没回来。 心里的忧虑和自责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点增加。 第三天,负面的情绪几乎要将她淹没,干什么都提不起精神,唯一的念头就是就站在院子里目不转睛地望着门口,等待裴洵。 她在门口望眼欲穿,脖子僵硬发酸,才终于听见门口传来声响。猛地一抬头,眼睛一亮,只见裴洵站在门口,穿的却不是出门时那件月白色长袍。 她难以抑制情绪的激动,扑进了他的怀里,声音颤抖着:“阿洵,你怎么才回来……” 裴洵依旧冷着一张脸,身上浮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酒味儿,推开她的怀抱,径直往卧房走。 她想去追,房门却被“砰——”的一声关上。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孤零零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无处可去。 直到曲母出主意让她端着饭菜去叫裴洵用饭,她才敢靠近紧闭的房门。 敲门没人应,没有一点动静,晚饭也是如此。 很快,月上梢头,家家户户灯火都熄了。曲母不习惯跟人同睡,她又不能露宿街头,只好推开了房门。 本以为门被反锁,谁知,门一碰就开了—— 月色透过窗户洒在裴洵的身上,照着他俊朗的容颜,反而让他从触不可及的神坛上跌落,多了几分平易近人。 屋里漂浮着浓重的酒味儿和呕吐物发酵的味道,她连忙把窗户打开透气,收拾吐在盆里的秽物。 全是酸水,还带着血丝。这是喝了多少? 姜不晚被吓了一跳,转去查看裴洵的状况。脸色苍白,眼下一圈青黑,嘴唇干涸起皮,嘴无声地动着,仔细听是要水喝,睡得极其不安稳。 叫不醒他,她只好倒了杯水,让他倚在自己的身上,慢慢喂着。好在他虽然意识不清醒但还知道咽下去,不算太难。 中间她好几次想起身,可睡着的裴洵感官却极其敏锐。一有动作,他就眉头一皱。姜不晚只好保持着这个姿势,不知不觉累极了睡下。 第二日醒来,床榻空荡荡,只有她一人。心里顿时空落落的,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裴洵已经回家了,这点情绪很快消失了,她又高兴起来。 三人坐在一起用早饭,曲母给裴洵和姜不晚各夹了一筷子熏鱼,不紧不慢开口道:“晚晚,你嫁到我们家也有十来天了,感觉怎么样?” 姜不晚弯起嘴角道:“您和阿洵对我都是极好的。”说完悄悄看了眼裴洵的神色,见他没什么反应,心里一阵失落。 “你出嫁前在家里平日里都爱做些什么?”曲母问。 “以前跟着教书先生读过几年书,闲时会做女工,编些小玩意打发时间。”想了又想,她还是加上了最后一句:“闲暇时会帮父亲打理酒楼生意。” 曲母点点头:“不错,还念过书。”语气却没什么惊喜。接着道:“家中大小事务可曾接手过?” 姜不晚摇头:“未曾。”家中就她和父亲两人,父亲疼她,一人操办了大大小小事宜,从没让她忧心过。 “既然适应够了,明日就跟我学着操持家务吧。” 她没有犹豫地点头。父亲总说嫁人就长大了,她也应该学会独立适应。 曲母满意地看着她,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脸上带着笑,语气随意:“晚晚,你这几日都去了哪里玩耍?” 她如实回答。 曲母盯着她:“晚晚,你可知道做官除了要有人提拔,最重要的一点是什么?” 姜不晚摇头,曲母也没在意她的反应,接着说:“是面子。古往今来官员中但凡有不孝不梯者,没有几个好下场。家中若传出蓄妓,妻子善妒的消息,哪怕当初再怎么风光无限,最终也得不到重用,沦为弃子,被他人耻笑——” 她似懂非懂,支着耳朵继续听。 见她没什么反应,曲母脸上的笑僵了下,只好挑明了说:“晚晚,望你往后不要再往酒楼跑了。我听人说,你还在酒楼帮你爹做事,也未避讳男子……既嫁人为妇,传出去名声总归不好。” 她瞪大了双眼,攥紧了手心,扬着一双秋水般的眸子看向裴洵。 裴洵却皱着眉,完全没往这边看。 6. 挣扎 姜不晚抱着最后一丝期待唤了声裴洵,兴许他没注意到曲母说的话呢,他不是这么想的对不对? 她想继续帮父亲打理生意。 这是她贫瘠无味生活当中唯一感兴趣的事,也是平凡而普通的她唯一擅长的东西。 可沉重的孝道和伦理纲常又压在她的身上让人喘不过气。 陈夫人说女子要贤良淑德,孝敬婆母。 父亲说晚晚你要听婆家话,日子才过得和美。 世道说女子出嫁从夫,要遵三从四德。 她一直的愿望是嫁个如意郎君。 如果是读书人最好,和夫婿甜蜜恩爱过一辈子,她就满足了。 所以她把裴洵作为除了父亲外另一个倚靠,希望他能帮她作出决定,拒绝。 可他紧绷着脸,语气平静道:“一切听母亲安排。” “母亲……我……”她想说些什么。 曲母扬起凌厉的眉头,眼神施压。 姜不晚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低着头,肩膀颤抖着。 母亲说得有道理,她已经嫁人了,抛头露面惹人议论的确有失体面。 可是她为什么那么难受? “扑通——”伴随着曲母的惊呼声,有什么重物突然倒下。 姜不晚慢吞吞反应过来—— 啊,原来不是她,是裴洵晕过去了。 她不怨裴洵。其实她也想不到合适的理由反驳曲母,只是她以为裴洵会帮她说话的。 不说也没关系的。 她只是有一点点失落,小小的,一点点。 她心事重重跟着曲母一起把裴洵抬到医馆。 郎中把完脉,又看了下舌苔,神色凝重。先施针催吐,又洋洋洒洒写了张方子,催着药童赶紧去熬药。 “这是喝了多少酒!腹部淤血阻滞,又食了荤腥,症状加重。再晚些来,怕是要成终生难治的顽疾。”郎中摸着胡子叹了口气。 曲母看向姜不晚,目光如刀:“晚晚,昨夜洵哥儿不是回来了?你就没发现不对?” “我知道,可……阿洵也没跟我说,我以为只是喝醉了酒。”姜不晚揪紧了衣袖,漫无目的摩挲着袖子上的花纹。 “那你也得知会我一声!他如今这样哪里叫没事!”曲母咬紧了牙,恨铁不成钢道。 她低着头望着地板,没说话。 昏睡着的裴洵似乎是醒了:“唔……”。 曲母没再管站在一旁的姜不晚,靠近床边,一把握住裴洵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我儿,好些了吗?这是怎么喝了那么多酒?多伤身子啊!” 喉头止不住的恶心上涌,他没开口,摇了摇头,又在曲母手中写下了“韦”字。 曲母的哭声停了下来,转而露出苦涩和无奈的表情,眸光满是疼惜,用手指抚了抚裴洵的头发和脸颊,喃喃道:“洵哥儿,你受苦了。再等等,等你高中了就再也不必怕他们……” 裴洵扯起嘴角,声音虚弱无力:“别怪她。”说完又闭上眼睛。 他习惯了不与人说。谈不上怪她。 声音不大,可姜不晚偏偏听见了。 那颗濒临破碎岌岌可危的心,在这一刻,好像又完整了。 她抬起头,眉眼显而易见生动起来,撩起裙角往门外走,声音上扬:“母亲,我去看看药煎好没。”一把接过小童手里的扇子,问清楚煎药的火候、时间,坐在板凳上轻轻哼着歌,盛出一碗浓黑发苦的药。 喂药,换衣服都是曲母一个人忙活。回家曲母就把裴洵挪到了她的房中,衣不解带照顾。至于家中杂事则交给了姜不晚。 她送饭时,常常会羡慕裴洵,有这么疼爱他的母亲。 却在独处时,又被打回现实。她的娘亲早在生她时就难产而死,哪有什么机会去体会这份她触不可及的亲情呢。 不过还好,她还有疼她,爱她的父亲。 两日后裴洵就没什么大碍了,行动自如。除了每日得吃流食,和往日没什么不同。照例晨起打拳,夜间温书。 他没顾曲母的阻拦,搬回了自己的屋子。 只是,他却不跟姜不晚说一句话。姜不晚笑也好,哭也好,他总是冷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无视她的存在。 夜间就睡在靠近书桌的榻上。他个头高,骨架也大,硬是挤在那张窄小的榻上睡了多日。 姜不晚以为他还在生画的气,干什么都小心翼翼,怕他不虞。那补好的画就放在案几上,她却没了再给他看的勇气。 白日她就跟着曲母绣花,做做家务活。她性子静,手又灵活,很快就把曲母那一手绣工学了七七八八,两人的绣品若不仔细看很难发现区别。 期间曲母也会磨墨作画,晾干后让她交给集市上常年摆着书画摊子的周先生。她常常在一旁看得入迷,惊叹曲母写得一手好字,手指会无意识地学着曲母的动作在空中虚划几下。 但曲母没提教她,她也不好意思开那个口。 怕她的冷眼,也怕她的拒绝。 可若是换做裴洵呢?她仔细想了会儿,发现。 她是会主动问问的。 为什么偏偏不怕他的拒绝和冷眼呢? 她撑着胳膊,歪着脑袋想了很久都没想明白。 夜间裴洵照例点着灯在看书,姜不晚无聊地在数床帐上穗子的数量,数累了就去看裴洵翻了几页书,提笔写了多少字。困了打哈欠,就侧躺背过身去睡下。 今夜同以往每个夜晚一样,她早早睡下,直到门被“碰碰”敲响。 曲母觉少,一听动静就醒了,披上衣服开门。 来人是蒋家的邻居王家婶子,弓着腰喘气,见开门的不是姜不晚,便头往里伸,对着屋里喊道:“小姜,小姜你在吗?” 姜不晚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喊她,先摸了下枕边,意识到没人,便眯着眼慢悠悠披上外衣。 点燃蜡烛,发现裴洵也醒了,衣服穿得整整齐齐,正坐在塌上。 此时外面王婶子说的内容也变了,扯着嗓子道:“小姜,你爹不行了!快回去看看他吧。” 姜不晚突然被吓醒了,瞌睡消失得无影无踪,来不及系紧衣物,两步合作一步,推开门冲出去。 “我爹怎么了?怎么就不行了?”她声音颤抖着,朝王婶子那边奔去,想抱着她的手问为什么。 她走得太快没注意脚下,一个趔趄就要摔倒—— 被跟着出来的裴洵稳稳接住。 他说了这么多天的第一句话,语气不急不躁:“别急,我去找马车,过去要不了多久。” 姜不晚的手还是抖着,可忽上忽下的心到底在他开口时安稳了下来,浑身无力靠在他的怀里。 裴洵带着王婶子先是去了马夫家,谁料马儿这两日吃坏了肠胃。只好挨家挨户借驴车,敲到第五 户人家才借到一头年迈体弱的驴。虽然中间花了不少时间,但也还是要比走过去快。 裴洵坐在前面驾车。王婶子便让姜不晚靠在她的怀里,一路安慰她。可姜不晚却像失了魂般的,怎么说都不应声。 直到驴车停在姜家院子,看到躺在床榻上的姜如海。姜不晚才爆发了这么久来的第一次哭声,拉着他体温渐失的手,哭得声嘶力竭。 “爹,你还好吗,你这是怎么了?之前不是好好的吗,郎中呢?”她小声唤着姜如海,床榻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俨然一副进气多出气少的模样。 她提高了嗓音,眼泪顺着脸颊滴落在姜如海灰败的脸庞:“爹,你醒醒啊!我是晚晚!我来了,我来看你了……” 平时红光满面,说话中气十足,腿脚麻利,闲时还能帮着厨子卸货的父亲此刻却没了生气,安静地躺在床上。 床上的人似乎是听见动静眼睫眨了眨。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模糊间看见女儿在他身边,挤出了个笑,手指动了动想去触碰她的脸:“晚晚……你回来了……” 姜不晚握紧他的手掌,紧贴脸颊,哽咽道:“是我,我回来了。爹,你看看我……再多和我说几句话好不好?” “晚晚,你……你在裴家还好吗?我这一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你……” 姜不晚连忙点头,双眼通红,泪水打湿衣襟。她却笑着道:“爹,你放心,我过得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要是遇见什么事,记得去挖……院子那棵樱桃树,那下面有爹留给你的东西。爹走了,你要好好活下去,知道吗?”姜如海真心实意笑了,还想说些什么,喉头的鲜血却涌了出来,他狼狈地咽下去,断断续续道:“我也……有脸去见你娘了。苟活了这么久,终于……终于要结束了。” 脑海里蓦地闪过幼时她和父亲寄人篱下讨生计的日子。俩人挤在堆满杂物的柴房,垫着破破烂烂能看见棉絮的褥子,冬日夜间冻得瑟瑟发抖。父亲用宽厚的手掌焐热她冰凉的手脚,直到她睡熟才躺下。第二日天不亮便起床,顺手给她穿好衣服,把布袋子交叉系在背上,背着她去酒楼上工。 从早到黑,一天最多也就赚十文钱。 路过热腾腾的糖糕铺子,只要她眼睛往那儿一看,他便会摸摸干瘪的荷包,数出三文钱,让她坐在肩头,捻起掉在衣襟上的黏糊糊的糖糕渣,语气无奈地嘱咐她下次吃东西要仔细些,回去默默搓洗今日刚换的外衣。 等下一次她指着糖糕还要时,他依旧会数出三文钱,接过摊主包好的糖糕,吹凉了递给她。 等后来姜不晚年龄稍长,有了女儿家的模样,再也不能轻松背起她。他放下拿了十几年的菜刀,用那双皲裂布满茧子的手拿着梳子,笨拙地学着给她扎发。从一开始花一个时辰只能扎个歪歪扭扭的小发揪,到后面越来越熟练,随手便能梳出一个漂亮精致的双环髻…… 而每年父亲的生辰许愿嘴里念叨的都是同一句话:希望晚晚平安顺遂快乐长大。 没有一次为了他自己,没有。 她伏在床边痛哭,相处的画面如走马灯闪过,一点一滴牵动着她的心:“爹,我不好!我过得一点都不好,你别丢下我!没了你我该怎么办……” “这不是,还有裴洵吗……你把……他叫过来。”他用粗糙的指腹擦去她眼角的泪,久久地望着她,怎么看也看不够,眼神欣慰又不舍。 7. 噩耗 姜不晚还想说些什么,却见姜如海艰难地摇摇头。她只好抹着泪叫裴洵进来。 “你要记得答应过我的事……你待晚晚好,自然会得到你想要的东西……”姜如海攥着裴洵的衣袖,紧盯着他的眼睛。 裴洵微不可见点了下头。 姜如海撑着最后一丝力气睁大的眼睛终于合上,咽了气。 “岳父,去世了。”烛光被风吹得一晃一晃,裴洵的身子半边笼罩在黑夜里,脸上晦暗不明。 姜不晚眼前一黑,最后一点强撑的力气被抽干,晕倒了。 燕朝提倡厚葬,等姜不晚缓过来收拾父亲遗物时,才发现他早就安排好了后事。棺椁就放在卧房用朱红漆枣木案几挡着,上面盖着红布。丧葬所需的钱跟着留给她的信一起放在床下面的小匣子里。 她看着这些提前准备好的遗物潸然泪下。 不过尽管如此,办一场丧礼的流程也是繁琐复杂的。多亏有裴洵的帮忙,后事的准备没出什么岔子。 姜不晚只负责找出父亲的旧衣,在房顶上呼喊他的名字,为他招魂,剩下的都是裴洵一手操办:请人为姜如海沐浴剪去指甲和胡须,换上白衣,散下头发赤着脚、嘴里放上铜钱、向亲朋好友报丧。之后定制好铭旌,写上“家父姜如海之墓”。 直到完成小敛,裴洵才停下来稍微歇了会儿,在此之前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连口水都来不及喝上。 姜不晚伤心之余,也少不得对他多了几分感激和疼惜。若是没有他,父亲的丧事办得哪有这么顺利。 因姜如海性格宽厚结交甚广,前来吊唁的人很多,邻里街坊和常来酒楼吃饭的主顾都来为他上了柱香。 裴洵在前院招待宾客。姜不晚穿一身缟色孝衣跪在堂前,眼睛哭得红肿,麻木地把纸钱放进火里,念着往日她从来不信的佛经,祈祷姜如海往生平安喜乐,富贵顺遂。 不知过了多久,黑灰色的纸钱灰垒得如小山高。一女子蹲下身子,把手放到姜不晚的肩膀上:“不晚,节哀。” 一大沓纸钱掉入火里,喷出半丈高的火焰。她猛地一回头,看到了一年多未见的好友柳芳馥,那张脸熟悉又陌生。 “芳馥姐姐,你怎么来了?”声音因念了太久的经有些嘶哑,她语气难藏惊讶,可话到嘴边却又客气疏离。 “我知道你和伯父感情深厚,怕你难过特意过来看看你。你还好吗?”柳芳馥轻声道。 听了这番和从前一样亲昵的话,她抛去那点疏离客气。一把抱住柳芳馥的胳膊,将头埋在她怀里,闷声哭着: “芳姐姐,我好想你。你怎么才来?我跟着采买食材的厨子去益都县找过你好几次,都没见到你……” 她还以为柳芳馥忘了那些相伴玩耍的日子,曾经叉着腰呵斥欺负她的人,护着她的时候。 柳芳馥拍着她的背,安静听她诉说,过了许久才踌躇开口: “婆家管得严,我并不是有意不见你……如今咱们久别重逢,就别说那些伤心事了。你为我流泪,我这心里可是怎么都过意不去。” “好,好。”姜不晚很快被柳芳馥带离话题,胡乱用手背擦干眼泪,强撑出个笑脸。 “这才对,伯父在天之灵见你哭得这么伤心,定然也是会难过的。振作起来,不晚。”柳芳馥拿出帕子,轻轻擦拭被她擦得发红的眼角。 姜不晚抬起头,任由她温柔的指尖拂过脸颊。 见姜不晚平静下来,柳芳馥举着着点燃的香烛,恭恭敬敬地在姜如海灵前磕了个头,把如儿臂粗的香烛插入香炉里,陪着她烧完手中的纸钱。 半晌,柳芳馥望着堂前的慈眉善目的小佛像开口问道:“不晚,听说你……嫁人了,你如今过得怎么样?” 眼前闪过裴洵忙前忙后到现在都没阖眼的模样,她点了点头。 柳芳馥轻轻一笑,“那就好,我放心了。” 说完,又是难言的沉默。姜不晚看她神色淡淡,眼神飘忽发着呆,开口问道:“芳姐姐,你嫁过去还好吗?” 她惨笑了下,摇摇头。隔着衣袖来回抚摸着里面放着的那纸书信,不知该不该递出去。 姜不晚再不知趣,也能看出她的不对劲,拉住她的手,定定地看着她:“芳姐姐,有什么你同我说好不好?说出来你心里也能松快些,指不定我也能帮上你的忙呢?” 柳芳馥垂着眸子,神色哀伤,还是不说话。 “我知道我没什么心眼想不出好法子,但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你若是有要做的事儿,跟我说一声成吗?也好让我心里有个底。”姜不晚的语气近乎哀求,“我已经没了爹,不能再失去你了。” 她犹豫许久,拿出了袖中那封信,道:“不晚,元宵那日你若有空,亥时能否去安荣巷东边的那棵大柳树下,将这封信交给对方。” “是和你一起长大的李大哥吗?”她一下就想起来俩人未出嫁时,经常跟在柳芳馥后边的那个身形高大沉默的青年。 她点头,酝酿了许久,缓缓开口:“我平日被管束着出不了门,今日是我以死相逼,夫家才允许我来看看你。这封信我思来想去实在是找不到合适的人能送,不晚,算我求你了,请你帮我送到。”说完,她跪了下去。 姜不晚赶紧扶住她瘦得似麻杆的手臂,阻止她下跪,因着急语速快了许多:“姐姐,你这是说什么话。我俩的情谊就算你让我舔刀子我都不会犹豫,更何况只是送信。我答应了,你快起来。” 柳芳馥没起身,硬生生行完了一礼。 “不晚,你只用把这封信带到,其余的什么都不用管……” “若是李大哥不在呢?” 柳芳馥刚想说什么,余光扫了周围一眼,便噤了声,身子止不住发抖。 只见一个身材五短,生得黑胖的汉子便拨开人群朝这边走来。 “芳儿,时候不早了,跟我回去。”汉子又黑又短的手圈住了她细白的手腕,拉着她往外走。柳芳馥的步伐踉跄,回头深深看了姜不晚一眼。 “等等——”姜不晚追过去,喘着气,拦住汉子的去路。 “我和芳姐姐许久未见,方才正要留她聚聚……”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她身子娇气得很!你这还忙着丧事呢,自己都顾不上,怕是照顾不好她!”汉子侧过头瞥了她一眼,没把她放在眼里。 柳芳馥冲她摇头,她伸出去的手只好放下,任那汉子拖着人走。 她心里却怎么也安定不了。 但眼下父亲的丧事却不能离 了她。大殓盖棺,选墓地,刻墓志铭,出殡,她忙得脚不离地,也就无暇去细想那日的异样。 燕朝规定女子不得出殡。 因此,送葬那天是裴洵穿一身孝服,手持引魂蟠,几步一叩首送葬。几个雇来的白事人沿路撒纸钱、放鞭炮,到了墓前烧掉纸人纸马,这一场白事才算作罢。姜不晚悄悄跟在队伍后面,一路看着他们将父亲的棺椁埋入地里。等待人群离开,她才现身,在墓前磕了三个头,对着墓碑自说自话。 “爹爹,你放心,我会听你的话,好好照顾自己的。芳姐姐说得对,我该少哭些。若不是她提起,我差点忘了,你平日也怕我哭。 好了,爹爹,我走了。我以后会常来看你的,会按你的愿望,高高兴兴地和阿洵好好过日子。” 说完,和父亲的记忆被她放进了心里最隐秘的角落。 姜不晚收拾好心情,抄小路下山,比裴洵早一步到家。 方才隔老远看他额头红肿泛着青紫,一回家她就去厨房煮了几个鸡蛋,等他回了家便把鸡蛋剥了壳,作势要往他头上滚。 她心疼地望着他破了皮的额头,轻轻地吹了口气,说话声音也很轻柔,似乎怕说话声音大了也会让他疼似的,一双明亮澄澈的眸子里只倒映着他的身影:“阿洵,疼吗?” 没等他回答,她看着他的伤口便眼泪汪汪,鼻头微红:“这段时间多亏了你,我不知道该怎么感激你。嫁给你,是我最不后悔的决定。” 裴洵怔住了,打量着为他哭得眼尾发红,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姜不晚。 柔弱,美丽,却又天真得可怜,可欺。 这样的感觉差吗?当然不。 那他之前犹豫,摇摆不定的日子算什么? 因为画,担心她搅乱自己的生活?打乱计划? 可他的日子早就糟糕透了。 既然答应了约定,自然要履约。 至于以后的事情,日后再说。现在她是他明媒正娶,拜了天地的妻子。 他深深地望着姜不晚,眸光深沉晦暗,在心里来回默念着一句: 你是我裴洵的妻。 唇间反复咀嚼着她的名字,露骨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打量,恨不得撕下她的血肉,与她血水交融。 姜不晚被他的目光盯着有些不舒服,不自在地摸了下头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阿洵,怎么了。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裴洵缓过来,温和一笑:“没事,晚晚。” 现在要装么?当然。 他的妻子还没全心全意爱上他。 同样的读音,同样的字被他念出来,就好像父亲离开了,却从未走远。还有个亲近的人在陪伴她。 她心里涌出说不明的情绪,喉头发紧,抱紧了裴洵,轻声道: “阿洵,我们以后会好好的吗?”是问他,也是问自己往后日的迷茫。 “放心,有我在。”他准备推开的手缓缓收紧,回抱她,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胸膛。 两人相拥了好一会儿,姜不晚才缓过来,一拍脑袋,像是想起什么事儿,“锅中的鸡蛋怕是煮沸了,你头上的淤青须得再滚滚,我去看看!” 留裴洵一人站在原地,用手摸了下额头的伤,笑了下。 8. 送信 之后的日子便如流水一般过得飞快,裴洵待她不似从前忽冷忽热,而是百般温柔,轻声细语。 夜间见她痴痴地望着自己读书,会特意挑了几本通俗易懂的人物传记杂谈给她看,上面还有他批注的小字。 有不懂的问他,他总是不厌其烦地娓娓道来。 丧父的伤痛也慢慢随着时间冲淡。夜间偶然想起父亲睡不着时,裴洵也会主动张开手臂拥她入怀中,轻拍着她的背,和她讲些奇闻趣事,听她念叨幼时和父亲的往事。 这段时间,对姜不晚而言,称神仙般的日子也不为过。 以前她对话本子和说书先生嘴里讲的“神仙眷侣”只有个模糊的概念,只道是才子佳人。 如今若是再问,尽管经验和想象力匮乏,但她觉得所谓“神仙眷侣”大抵就是她和裴洵这样。 很快到了元宵当天夜里。 姜不晚从枕头下面拿出柳芳馥交给她的信,捏了捏厚度,检查好封口,确定没问题后揣进了袖子里。 “好了?”裴洵拉住她的手,含笑望着她。 她手心出了点汗,点点头。 送信的事她没跟任何人说,包括裴洵。信从拿回来就被她好好地放在自己睡的枕头下面藏着。 “走吧,灯会要开始了。” 灯会开在集市旁,一道石桥隔断两边,一边是民居,一边是交易集市。因元宵节,石桥上也用藤条挂着一连串的灯笼,隔老远就能看见灯笼散发出的光。 石桥边的小河缓缓淌着,河面漂浮着燃着黄橙色暖光的河灯,一盏连着一盏。待嫁的女子趁着这个时节与爱慕的男子隔着河相视一笑,未及笄的少女与好友叽叽喳喳争论谁今日穿得最好看,打赌河灯能游多远。老少夫妻带着孩子在桥上散步看风景……一派热闹景象, 她不由得想起以前每年元宵,爹也会带她来这里放河灯的。 如今故地重游,反倒勾起了她莫名的感伤。望着河边拿着糖画对父亲撒娇的小女童发呆,连裴洵什么时候离开都没发现。 直到手被重新握住,传来一阵温热,一盏造型精致的河灯递到她眼前。 “要写些什么?”他把笔递给她。 她接过,侧过身,将纸条垫在栏杆上,行云流水般写下几行字。 裴洵倒是有些好奇,写什么要特意避开他。 但他面上没显,视线移到一旁,倚在栏杆上,漫不经心用手指在栏杆柱子顶部雕刻的石像上轻点。那副风流蕴藉的模样惹得河岸好几名妙龄女子红了脸,忍不住偷偷看他。 更有甚者大胆示爱,拿着自己绣的香包要送给他。 他却只是简简单单朝姜不晚投过一眼,任谁都能看出来那眼神缱绻温柔:“多谢姑娘厚爱,不过我已有妻室。” 对方只好知趣离开。 姜不晚见了,并没有因他太过显眼招惹女子而烦恼,反而莫名生出了些骄傲。 她的夫君如此优秀,却对她一心一意。 过了桥就是集市,裴洵拉着姜不晚在一家香糖果子铺前停下,周围就这一家卖糖画的,那小女孩手里拿的应该就在这里买的。 “店家,可否照着我与妻子的模样画?”他把钱递给店家。 “好嘞,没问题。” 他们没等多久,就见店主用手在干净的围裙上擦了下,笑呵呵将刻着二人模样的糖人递给他们:“二位,拿好。” 兴许是小时候日子太苦,吃得越甜仿佛日子就会越好,她每隔一段日子就会买上一根刻着动物形状的糖画,慢慢吮吸着甜味儿。 可麦芽糖做成的糖人,在成人的味蕾中是甜得发腻的,遇热化了之后还会黏在手上十分不适。 和父亲生活的日子好过些后,再吃她就觉得甜得慌。除了每年元宵,她几乎不会再买糖画。 也不知店家有意还是无意,递给她的是裴洵模样的糖人,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嘴角翘得快和鼻尖平齐。 平时裴洵可不会笑得那样傻,她这般想着不由笑出了声,心情莫名变好。 咬了一小块,甜滋滋,脆脆的,香甜的味道在口腔蔓延开来,小人只剩下圆圆的脑袋。 她看了看糖人,又看看一旁不明所以的裴洵,笑得牙不见眼。很快就将一个糖人吃完,那点遗憾也随之消散。 集市很长,沿路都有人吆喝卖吃食,盐豉汤、澄沙团子、浮圆子、蚕丝饭的香味混合在一起,香气扑鼻。但凡她的视线稍微停留一会儿,裴洵便会掏出钱买下递给她。 姜不晚眉眼弯弯接过吃食,嘴角的笑就没停过。 偶然吃到味道不错的油?,外皮酥脆,入口焦香不腻,她幸福地眯起了眼,自然而然地想分享给裴洵,把食物举到了他嘴边:“阿洵,你要不要尝尝?”却忘了自己已经咬了一口。 见裴洵盯着手里咬了个月牙缺口的油?不动,她这才反应过来,迅速收回手把东西藏到身后,咬着唇不好意思道:“抱歉,我忘了咬过,我再回去买一个。” 裴洵却拉住了她要离开的手,让她直视自己,眉头一挑,神色未见不虞:“东西呢?” 她只得拿出来,看他毫不介意吃了,又夸了句“不错”,顿时又笑了起来。 他将油?吃得干干净净。 告诉自己:对,只是为了让她更心甘情愿。 如果不是后面所有姜不晚吃不完的食物全进了裴洵的腹中,他这句话或许能更理直气壮些。 约莫一个时辰他们逛完了集市,刚走出人群,姜不晚便略显浮夸地摸了摸衣袖,惊讶道:“呀!我东西丢了。” 他顺着她的话问:“是什么物件,丢哪儿了?” “一柄玉帘梳,刻着兰花纹。人多,我怕被人捡走就找不着了……” 裴洵像是很轻易猜到了她下一句话要说什么,“那我们分头去找?” 姜不晚点头,悄悄松了口气,握着手中那封信就往东边走。 她按照约定来到安荣巷东边那棵柳树下,等了一刻钟都没见人来,心里不免有些急。 只可惜那日柳芳馥走得太急,还没回答她,现在只能在这儿等着了。 此时,一个高大健壮,头发乱糟糟的身影悄无声息出现在她的身后。 姜不晚无聊地盯着鞋面,看着多出来的影子被吓得惊呼了一声,拔腿就要跑。 “小 姜,怎么是你?”看清她的脸之后,李新荣出声拦住她。 姜不晚拍了下胸口,惊魂未定道:“芳姐姐不便出门,她让我把这封信带给你。你知道她如今的状况吗?” 他胡子拉碴,双眼血丝遍布,眼球突出,神色颓然像霜打的茄子:“我知道。” 这幅狼狈模样全然不像往日她围着柳芳馥身边转,总是能见到的那个永远收拾得干干净净,清爽有礼的李大哥。 姜不晚本以为他们到了年龄就会成亲的,没想到柳芳馥嫁到了外地没回过江安县,李新荣几乎也在江安县消失。 如今两人看起来过得都不如意。 她不由得多嘴问了句:“李大哥,你和芳姐姐是怎么回事?” 他苦笑了声:“我娘病重你是知道的,我爹身体这两年也不好,家中攒不出什么钱。芳馥她爹本就瞧不上我,看我拿不出嫁妆,便把她嫁到了益都县。她那夫家……唉!不知你见过没有。” 姜不晚点头,想起了葬礼上那个黑丑的汉子。 “她那样花一般的人儿,嫁给了那么个人,被糟蹋……”他声音说着说着带了些哭腔。 的确,曾今姜不晚也和她讨论过未来夫婿要找什么样。她常常促狭地逗弄姜不晚,逼得姜不晚害羞得将头埋在膝盖里不说话才罢休。 提起她自己的婚事也是一脸向往和期待,无论如何都不会是那日见了丈夫全无喜悦的模样。 不知过了多久,李新荣终于哭够,随意抹了把眼角的泪道:“好了,小姜你快回去吧。时候不早了,被人看见对你名声不好。今日多谢你。”而后沉默了会儿,眼中又涌上些期待,嘶哑着声音道:“她给我带过什么话没?” 她摇头,情绪也随着李新荣的话沉了下去。目送他把那封信当个宝贝似的放在胸口,拖着沉重的步伐跌跌撞撞离开。 “大哥哥,这是你刚刚让我拦下的河灯。”小孩收起竹竿,把还燃着的河灯递给裴洵。 裴洵吹灭火光,取出里面的纸条展开,上写:愿父亲在天之灵安乐无忧,愿夫君平安顺遂。 一旁的小孩还在等着他结剩下的钱,看他盯着纸条半天不说话,出声道:“放河灯的时候我一直盯着呢。就是这盏,不会错的。” 裴洵从怀里拿出钱袋扔给他,若有所思转身离开。 “郎君,郎君!捞河灯用不着这些钱!你东西丢了!”等小孩数清数钱袋里多出的钱,发现里面夹着一张密密麻麻写满字的纸时,裴洵已经走远。 姜不晚赶回来时,本以为裴洵在原地等了她许久,一路上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圆回去。却见他也是刚回来的模样,稍稍放下心,跟他解释东西已经找到了。 裴洵说了句“那就好”,没多问,扣着她的手慢慢往回走。 夜幕中的月亮圆润如盘,莹莹的月光洒在地面,周围寂静极了。两道人影被拉得很长,看似亲密无间纠缠在一起,可用手一挡却散了,让人莫名生出几分愁怨。 她突然开口:“阿洵,在我没嫁给你之前。你有想过未来妻子会是什么样吗?” 拉住姜不晚的手紧了紧,裴洵喉头滚动,道:“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9. 求学 姜不晚因柳芳馥的事儿难免想到自己,情绪变得低落,漫无目的地踢着脚尖的石子,闷闷不乐道:“没什么,就是有些感触,怕我可能不是你中意的妻子,搅了你原本的好姻缘。” 他停住脚步,双手捧着她的脸,认真道:“你既嫁给我,就是我的妻子,无需担心这些。”但他这番话却丝毫没回应后半句。 姜不晚慢吞吞“哦”了一声,俨然是没反应过来。 裴洵失笑,俯身在她额头亲了一下。细密的吻从额头蔓延至鼻尖、嘴唇,直到姜不晚红着脸喘不过气捶了他一下,他才松开。 他哑着嗓子,声音莫名蛊人,盯着她的眼睛瞧:“安心些了么?” 她被亲得晕头转向,迷迷糊糊“嗯”了声,哪里还记得他有没有回答全。 问题就被裴洵简简单单掀过。 元宵当天,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灯笼,里面放的是特定的蜡烛能燃放一夜不熄灭,裴家门前的灯也不出意外亮着。 曲母依旧站在门口等他们回家,远远看见他们的人影就上前迎着了,旁若无人地拉着裴洵的胳膊就要往西次间走。 裴洵给了一个安抚的眼神,姜不晚担忧地看了一眼随后回了卧房。 “洵哥儿,这段日子为了她家的事儿鞍前马后都瘦了一大圈,可是受苦了。”曲母疼惜地抚上裴洵因连日劳碌微微凹陷的脸颊。 裴洵微微别开,她的手只落在鬓发上。 “如今她爹丧事也办完了,你对她也算仁至义尽,该想办法做个了断了。你今日为何还要陪她出去?” “既然娶了她过门,她就是我的妻子。” “你之前是怎么跟我说的,她一个商户之女,配不上你!”曲母拔高了声音,“怎么现在又说她是你堂堂正正的妻子?” 裴洵笑了下,“不是您替我相看,劝我娶的吗?现在又不乐意了。”他心里多少还是怨曲母的。 “那只是为了解燃眉之急!现在聘礼拿到了,姜如海死了,也给不了你什么帮扶,你还跟她作这副恩爱模样给谁看!” 裴洵不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一副听不进去劝的模样。 曲母放软了声音,苦口婆心道:“你年岁小,也没接触过女子,被迷了心智很正常。可你别忘了,咱们只是蛟龙困浅滩,而不是真正的山鸡。”说着她抚了下裴洵的脸,这次他没有躲开,眼中不知道在想什么,“洵哥儿,你以后的造化大着呢。” 他神色变了又变,旋即恢复平静:“再等等,现在不是时候。” “好,我不多说,你心里拿定了主意便是。”曲母理了理头发,放下心,重新恢复到往日的不苟言笑。 “我记得书院就放了半个月假,加上你成亲才允你多留了短时间。这几日你便收拾收拾东西,准备早日回书院温习功课吧,在家里也不是个事儿。” 裴洵“嗯”了声。 回到卧房,姜不晚已经把热水烧好,打了盆水示意他解下靴子烫脚。青州的冬日漫长寒冷,今晚虽然一直在走动活络身子,可那冷是钻进骨头缝的那种。富人脚上穿着的厚绒鹿皮靴都险些扛不住,更何况他只穿了双普通的棉靴。 “阿洵,母亲找你有什么事儿呀?”姜不晚从背后将毛巾递给他,弯着身子,脑袋靠近他耳边道。 这姿势很是亲昵。 “没什么,过两日我要去书院了。”他翻页的手指顿了顿。 “是吗,书院在哪儿?”她想起那日丁姑娘熟稔地说出裴洵在书院读书的事儿,心下也有几分好奇,想多了解了解他。 “青州官办的州学,松林书院。” 燕朝实行科举制,鼓励适龄学子皆可考学入仕,读书人是老百姓眼中最体面的那一类人,在姜不晚眼里也不例外。更何况她自己书读得不好,对会读书的人自然多了些敬佩。 又听到书院是官办的,远在州府,她眼里的崇拜和敬佩不似作假,不由得替他感同身受道:“应该很难入学吧。” 裴洵罕见地点了点头,解释了一番:“嗯,县学的先生自认教不了,推荐我去松林书院求学。” 县学的先生她记得,是位不苟言笑自视甚高的中年人,江安县的百姓们都说他学问深,有什么不懂的一问他准知道。连他都说教不了,那真是超出了姜不晚的想象范围。 她转过身坐在他旁边,挨得很近,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夫君,你真厉害,能去州学念书。”没心没肺傻乐着替他高兴,仿佛是她精彩艳艳让老师自愧不如般。 裴洵不知怎的地想起那晚韦立群跟乐妓调笑时说的话,盯着她笑得如芙蕖绽开的脸,眼神晦暗:“是么,有什么奖励?” 姜不晚没由得被他看得心里一阵发毛,就好像小时候被大黄狗一直追怎么也跑不脱的感觉。但还是绞尽脑汁搜刮自己有什么奖励能给,想了半天没想出合适的,只好闷闷说:“我实在想不到……” 他突然用手点了下她的唇,“这里呢?” 她懵懵懂懂,直到他俯身压过来时才发出“唔唔”的声响,衣衫不知何时被解开。 她捂着脸闭上眼最后一刻想的是,今日矮榻上新换的床褥明日又得重洗了。 第二日一早,她打开了一道门缝,四下打量门外发现没人,这才蹑手蹑脚把脏了的褥子拆下来拿到灶房去清洗。 谁知道刚走到一半,就被刚好从西次间走出来的曲母叫住:“不晚,你手里拿的什么东西?” 她把东西藏在背后,一时半会想不出别的理由,只好实话实说洗衣服。 好在曲母急着出门没多问,姜不晚这才捂着胸口,松了口气,快速把褥子搓干净晾在了后院,在曲母没回家前就收回了屋子里。 等裴洵回家,她难得地没给他好脸色,噘着嘴,跟他说了今日的事儿。 谁知这人非但不想办法,反而笑着压着她在榻上又来了一次。 之后只要是有空,他便想着法和她行那等事。 甚至白日若是她醒过来,裴洵还在家,两人没说几句话便被裴洵哄到了床上。 她虽羞愤,却也推拒不了。只因情窦初开,和喜欢的人身体近距离接触,本就是一件乐事。何况她也舒服极了,自然由着他胡来。 有次甚至曲母就在东次间坐着喝茶,裴洵哄着她打开了卧房的窗户,捂着她的嘴任由一声声破碎的呻/吟从指尖漏出,也不知道有没有被听见。 姜不晚气得一整天没理他。 日子一眨眼就到了裴洵离开那天。姜不晚也是第一次替别人收拾行囊,这人还不是普通人,是她要携手过一辈子的夫君。她 自然万分谨慎仔细,站在门口她还在反复检查有没有拿丢了东西。 “放心,没什么缺的。”裴洵低头看着眼前为他整理衣襟的女子,粉面桃腮,肌肤吹弹可破,比初见时更美得动人心魄。 “我看外面这天色不好,不如多留几日再走吧。” “同友人约定了,不可食言。” 姜不晚也没再劝,正眼瞧他:“阿洵,你离我近点。” 裴洵不明所以,往前走了一步。 “低头。” 一个吻落在他的脸颊,像羽毛般一触即逝,可萦绕在鼻尖的淡淡的栀子花香却久久未散却。 见他失神,她像只得了惩的小狐狸狡黠地笑了下。粉嫩柔软的唇瓣水润润的,水汪汪的眼睛灵动又直白地诉说着溢出的喜欢。 他没顾母亲和好友在场,一把抱住了她,双臂紧紧箍着她纤细的腰肢。 “等我。” 他转身背上行李离开,没有回头。 同去麓山书院的好友坐在马车上看完了二人难舍难分的模样,忍不住用胳膊戳了戳裴洵,一脸坏笑道:“裴兄,娇妻在侧,你居然真能忍得住这么早就去学院?” 裴洵睨了他一眼,威胁意义很强。 程子晋赶紧噤声,惹得平日从不冷脸的裴洵露出这种眼神,他这玩笑可是开大了。 他赶紧换了个话题,“裴兄,休假这些日子,山长布置的功课你可做完了?” 他闭眼,后脑勺靠在马车软枕上,微微点头。 马车自然是程子晋雇的。裴洵以前是没钱租,现在是习惯了,于他而言,不急着赶路,驴车和马车都差不了太多。 程子晋家并不在江安县这边,不过他从家中去松林书院要经过这里,顺路一起。 两人在书院本就是同窗,程子晋老早就听说过裴洵的名字,一见为人谦和有礼还聪慧至极一见面就对裴洵印象不错,加上他为人大方慷慨但头脑简单。是以裴洵没费什么功夫就和他成了至交好友。 谁知程子晋是个藏不住事儿的,对裴洵的新婚妻子好奇极了,不知怎的嘴贱又扯到这上面:“厉害啊,裴兄。你这一边成亲,还能把那么多课业学完。是因为成了亲后和一个人没什么不同所以不耽误课业,还是你有什么特别的方法?什么时候教教我呗。” 说完他自知失言,赶紧闭上嘴,眼睛望着马车顶,心虚地不去看裴洵,假装自己不存在。 裴洵倒也没恼,对他招了招手:“你靠过来。” 程子晋以为有诈,狐疑地看着他,挪了一下座位。 裴洵失笑,让他再凑进了点,小声在他耳边道:“办法就是每日卯时起背五经,午时读四史,申时作诗赋,亥时读《太平御览》《册府元龟》及经义范文。” 他说得一本正经,样子也不似作假。 程子晋信以为真,夸张地惊讶了声:“裴兄,你这也太勤勉了,按这么做下去,每日岂不是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这方法给了我,我也办不到。” “算了,我还是好好读我的书吧,跟你这种天赋异禀又努力的人比不了!” 说完,他又长叹一声:“唉,看来我是没法像你一样读圣贤书还能拥美人在侧了!” 裴洵没否认,望着窗外阴沉沉的天色,微微一笑。 10. 大雪 “唉,老罗,你家过冬的粮食还剩多少?能借我几石不?”老李双手插在袖子里,低着头。 “有是有,不过这不都快开春了,你要这么多粮食干什么?”老罗把饼翻了个面,没去看他。 “这不是家里又添了一口嘛,粮食不够吃。我儿子又听学堂的先生说这几日就要下大雪,从官府领的粮食种子在这天气放家里怕是会冻死一大批,播种的日子又得再等一等,我怕我们一家熬不过去……”老李坐在老旧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长凳上,脸色又喜又愁。 老罗把煎好的饼盛出来装进盘子里,推给老李:“我媳妇儿最近生了一场大病,家里钱也花得都差不多了。这两年生意也不好做,来摊子上吃这煎饼的人也越来越少。” 老李头低得更厉害,脸上一片羞愧,嘴唇嗫嚅了几下:“老罗,之前欠的等我有了钱一定会想办法还你的。”说罢想要起身离开。 老罗拉住他的胳膊,倒了杯茶给他,道:“等着。” 他转身进屋拿了一个钱袋子放到桌上,努了努嘴,“就这么多了,不够我再想办法。” 老李拿着钱袋,说不出一句话,手一碰脸颊发现全是泪水。 “行了,多大人了还流眼泪。饼子还热着,拿回去给弟媳尝尝。”老罗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老李和他深深对视一眼,转身离开。 姜不晚无意间听到他们的谈话内容,拦住了老李,语气有些急:“请问这几日下大雪是真的吗?去青州的路上也会下大雪吗?” 老李看了眼面前的女娃娃,在老罗摊上他撞见过好几次,便也没藏私,用手指着天:“喏,姑娘你抬头看。看到黑压压的一片没?秋冬时节天上飘这么一大片云,十有八九就要下雪。”他看了眼姜不晚紧张的神色,“不过这云是从西北边来的,过了青州才会到咱们这儿。你呀,先别担心。” 西北方向涌来大片暗灰浓云,笼罩着不祥的征兆。 从江安县去青州乘马车需要一天半的时间,裴洵他们一早就出发,想来一天内不会这么快下暴雪。 她这般劝说自己,对老李道过谢,心事重重回了裴家。 思来想去,她心情愈发烦躁,索性拿起针线做起了袜子。 也不知是男儿家都这样,还是就裴洵一人这样,忒费鞋袜。 第一次收拾裴洵衣物时,看见一双破了洞的白绫袜,她拿针线补了,只觉得好笑,他这样翩翩如玉的人居然还穿破袜子。 谁成想,等补好了,隔两天又会多出一只。 为了不让裴洵的脚趾孤单。 在他看书时,她时不时会盯着裴洵的脚,捂着嘴悄咪咪笑,拿新的白绫布给他做新袜子。 徒留裴洵望着他蹙眉疑惑。 “郎君,我瞧着天色怕是要下大雪,不如我们先找个地方歇脚,休息一晚再走吧。”驱车的是程子晋从家中带来的车夫,唤作李大。 程子晋看了眼裴洵,只见裴洵摇头,掀起帘子朝窗外看了一眼,乌黑的云层还在远在天边。 “事不宜迟,继续赶路吧,不碍事。” 程子晋不疑有他,让李大加快速度。 行了半个时辰后,狂风伴随着小雪落下。雪粒不大,还不足以堆积成一层薄薄的银白,融化成雪水渗进了车轴里,行得有些艰难。 雪下得愈发大,长长的官道遥遥望去堆积了一层薄薄的积雪。空中飘落的雪花扰乱视线,李大赶路太久,一个没注意,便操纵马车碾到了一块大石头。 马车猛得一晃,马儿也发出一声嘶鸣。剧烈颠簸下会让车厢连接处榫卯松动,放着行李的车厢散了架。 被褥和干粮全掉到了地上,被深灰色的雪水浸湿,粘上了细碎的小石子。 李大连忙停车下去查看,惊慌道:“郎君,东西全湿了!怕是用不成了。” 程子敬探出头去:“这是怎么回事!” 裴洵长这么大一来,虽是苦过来的,自认上刀山下火海都能忍受。但这身子骨却娇贵得很,一赶路就晕车呕吐,精神不济,唯有闭眼才能悄悄缓解喉咙上涌的呕吐感。 前段时间韦立群因画的事儿灌他喝酒,折腾得不舒服了一阵子。如今坐上马车,胃里的翻江倒海更甚。是以,他全程都闭着眼睛。 李大的声音不小,裴洵听了他说的话睁开眼,平静的脸上也出现了一丝意外。 他对天象略有涉猎,坐上马车前看乌云虽浓却离得远,周身平静无风。 这雪会下,但不会是在今日。 哪怕是明日降下这雪,他们也快到青州城郊,人流聚集,又有官府援助,下雪也不碍事。 眼下马上要春闺,待在青州空闲的日子不会太多,要见的人和解决的事都得提前谋划。能赶路早日到达松林书院到是最好的,却没想到天气变得这样快。 他起身查看马车情况。 “还有多久能到驿站?”裴洵用手指抚摸了下车厢连接处的榫卯凹槽。 “一个时辰。”李大和程子晋忙着捡起行囊,检查有没有还能用的。 官道沿路设的驿站虽然能供读书人落脚,但也只能有个遮雨的地方。至于吃的用的,连值守驿站的差役都没有好的,自然是不会为过路人提供。 裴洵思索了会儿沉吟道:“子晋,须得劳烦你一件事。” “裴兄,你尽管说。” 他解开马身上的挽具,递给程子晋。 “此处虽在官道,但非繁华之地。驿站大抵人员值守疏松,缺乏 维护,怕是难寻衣物吃食。我方才检查了车,一时半会儿难以修好,所幸此处离江安县不远,劳烦你奔走一趟,去我家中取些东西。” 程子晋拍了拍胸口,表示没问题。一路快马加鞭,三个半时辰到了裴家。 姜不晚心中的不安在见到程子晋折返的那一刻成真。程子晋从头到脚身上落满了雪,似雪人做的般。 “嫂嫂,叨扰了。路上遭逢大雪,马车无法行进,裴兄命我前来拿些东西。”他一边说话,眼睫毛上的雪簌簌地掉。 姜不晚心一沉,急忙把他迎进了屋里,倒杯热茶递给他,问清情况。 程子晋一口气将茶饮完,身子暖和了点,才跟她娓娓道来。 听到人没事,她才放下心来,将被褥衣物捆好,又去灶房拿了十几个炊饼和酱菜拿给他。 程子晋不欲久留,拿起东西就往外走,刚跨上马背,就见姜不晚拿着东西追了出来。 原来是一沓崭新的鞋袜,针脚细密,触感顺滑柔软。 她气喘吁吁道:“方才忘记把这个装上了。” 程子晋接过,正准备扬鞭离开,余光却见她欲言又止,眼含忧愁。 他举起的手又放下,很轻易地读懂了她的心思。 “嫂嫂,若你实在担心,不如和我一起去?” 她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是很惊讶,先点点头后又摇摇头,盯着马背。 程子晋一拍脑袋,“忘了,二人同乘一匹马着实不好,嫂嫂你可会骑马?” 她点头。 程子晋爽朗一笑:“那好办,花钱雇一匹马就好。” 二人两个时辰后一起出现在裴洵面前,着实让裴洵很意外。此去青州他有诸多事宜要办,没那么多精力去关注姜不晚。同行又无女眷,她跟在一起有诸多不便。 他眉头微拧,看向姜不晚,“你怎么来了?” 她欢喜的眉眼瞬间聋拉下来,想去抱他胳膊的手悄悄放了下来,“阿洵,我……担心你。” 程子晋两头看看,这才明白二人并不如他想的那样琴瑟和鸣,只好出来打个圆场,“好了好了,裴兄,嫂嫂也是一时心急,你就别怪她了。眼看天色也不早了,我们得赶紧离开这荒郊野外。” 裴洵沉吟片刻,带着点鼻音道:“车轴受潮冻胀开裂,得找干木材代替,今日马车暂且用不了。只能就近落脚,等明日雪小了些再出发。” “好,那我们分三头去找?” 裴洵点头,牵起姜不晚骑的那匹马就要走,手碰到冰冷的马鞍很明显缩了下。 这样冷的天,居然还是未着夹袄,穿得那样单薄。沿路也没有住户,也不知道得找到什么时候。 “明日我送你离开。”他留下这么一句话。 11. 麻烦 裴洵和程子晋对此处官道路况颇为熟悉,他们二人分开去找落脚地。李大也不好和姜不晚独处,起身去附近找干柴火,留她一人在原地。 她刚刚已经读懂了裴洵没说出口的话,是怕她添麻烦。 抬头望了望鹅毛大的雪花和远处白茫茫看不见人的路,她将衣袖卷了个边。 她不想成为麻烦。 走之前想到马车停在半路可能会要在外面过夜,她特意带上了陶罐打火石这一类出行必备用品。 打火石互相碰撞摩擦,迸溅出微小的火星子。她点燃了火折子,用脏污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布料充作燃料。捧了两把雪水放进陶罐里,用湿树枝搭了个底座,架在火上烧热,再把底部的泥沙倒掉,沸水又煮一遍。 随着陶罐里的水冒着暖烘烘的热气,火苗渐渐微弱,布料烧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堆灰。 正好李大此时捡了一捆木材回来,顺手添进了火堆里。 半干不湿的树枝隔了好半晌才烧起来,散出呛人的烟味。 李大出去一趟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冷的,靠近火堆搓着手来回走动,朝掌心哈气。 眼前蓦地多出一口碗,他颇为意外接过姜不晚递来的热水,道了声谢,一碗热腾腾的水下肚,这才感觉自己活了起来,默默帮着姜不晚添柴火,用手做扇子试图让浓烟换个地方吹。 伴随着马儿嘶鸣声,裴洵他们也回来。不过带回来的消息却是不容乐观——他们没找到合适的居所。 天气太冷,马儿行不动路,今日赶路去更远的地方找落脚地是行不通的。 姜不晚没多问什么,递给他们一人一个炊饼和一壶热水,埋头坐在石头上翻烤冷硬的炊饼,撒上孜然和盐巴,尽量减少自己存在感。 裴洵接过小口咀嚼了起来,坐在石凳上想事。 程子晋就着酱菜大口大口吃着,一张饼很快就吃完,盯着她翻动食物的手,眼睛冒着绿光:“嫂嫂,还有吗?这不是现做的炊饼,怎的怪好吃的?” 姜不晚抿嘴笑了笑,看了眼裴洵还没吃完,把本准备递给他的食物转手拿给了程子晋,解释道: “这不是在外边买的,是我自己在家中做的。做法没多麻烦,蒸的时候放了油盐和葱花,外皮撒了点白芝麻。我如今只不过用小火慢慢烤,外皮把烤得酥脆一些。” 程子晋恍然大悟点头,不顾烫咬了一口,发出斯哈声,一边吃一边道:“嫂嫂,这酱菜咸淡适中,也很爽口。我在青州很少吃到这样可口的酱菜,不知你是怎么做的?”平日里学的用餐礼仪可见是忘光了。 “是啊,味道确实很好。”李大本在埋头苦吃,听了也抬头附和道。 见他喜欢,姜不晚也和他熟稔了几分,道:“这个做法也不难,就是得挑季节,天气冷是做不了的。这罐酱菜是我从家中带来的,没带多少。等回去了你若要,得空我给你做上几坛子,你只管来拿。” “那可妙极了!我有口福了,多谢嫂嫂!”程子晋眼睛一亮。 她把水囊灌满热水,递给他:“不用客气,你慢慢吃,还有呢。”俨然一副认识了许久的模样。 裴洵坐在一旁食之无味嚼着饼,脑子嗡嗡的。趁他们没往这边看,夹起一筷子酱菜放入口中,微微点了点头。 等他吃完,程子晋和李大二人已经各吃了三四个饼,火堆上的饼只剩下了一张。 他想要站起身走过去的动作被迫停止,喝了口已经变凉的水,坐着不说话,脸色酡红。 最后的记忆是姜不晚靠近他放大的那张脸和她身上淡淡的幽香。 “阿洵!你快醒醒,怎么了?” “似乎是感染了风寒。”有人摸了下他的额头。 “这么冷的天发热,只会越来越重……” 裴洵再次醒来,睁眼一看已是夜半时分。他现在所处的是一座破庙,四面漏风,也就目前靠着的这个角落勉强能遮挡下风。 怀里很是温暖,低头见姜不晚背朝着出风口趴在他的怀里,眼睛紧闭着。 他有些口渴,刚想起身,怀里的人就醒了,揉着眼睛迷迷糊糊道:“阿洵,你醒了?好些了么,是不是要喝水?”说着从他的怀里挣开。 怀里的温暖乍然消失,他心里莫名多了一丝怅然若失之感。 她打着哈欠把放在火堆旁的水囊递给他,又三下五除二递给他热好的饼。她眼下的青黑很明显,走路的姿势也有些别扭, 他盯着手中的食物:“不是没了么?” 他貌似没发热烧坏了脑子。 她伸了个懒腰,语气十分自然:“你是我夫君,我自然给你留的有呀。少了谁都不会少了你的。” 裴洵心里那点不高兴随之消散,优雅而快速地吃完了那张饼。 只叹内里绵软外皮却韧劲十足,和他方才吃的又有些不一样。 “慢慢吃,还有呢。”她笑眯了眼,又比了个‘嘘’的手势,“咱们动静小点,一会儿吵醒子晋他们就不好啦。” 看裴洵有力气吃东西,姜不晚也略略放下心,烧好热水,用手试了下温度背过身去让他擦洗。 裴洵诧异地看着眼前娇小柔弱的妻子替他安排好一切,眼里闪过诧异。 他常年打拳吐纳,身体本就强健,很少生病,生了病也好得快。吃饱喝好,他的精神气也恢复足了。由着姜不晚钻进他的怀里继续睡。 这场雪下了三天,化雪又用了三天,裴洵本准备早些送姜不晚回去的决定只能作罢。 他急着去青州办事,程子晋又是个不认得路的主,能冒着风雪找到回裴家的路已是他的极限,是以家里才给他配了李大陪同他一起。 眼下没人送姜不晚离开,让她独自一人回去又不现实。待马车修好后,他没再说让她离开的话,带她一起去了青州。 踏入青州城中心,城门高耸入云,商铺鳞次栉比,人流如织。姜不晚看得目不暇接,目不转睛盯着周围的新鲜事物,时不时发出小声的感慨,小幅度晃动裴洵拉着她的手。 程子晋走在后边看姜不晚这么好奇,忍不住插嘴:“嫂嫂,咱们所在的青州城内部分为北岸东阳城和南岸南阳城。我们现在要去的就是南阳城,松林书院就在这边……” 姜不晚恍然大悟,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客气道:“原来是这样,多谢子晋。” 裴洵拉着她的手紧了紧,开口道:“东阳城内多官邸、驿站粮仓,城中世家大族和官府大多都在此处。” “南阳城十字主街吃的玩的比较多,有商铺、酒楼、茶肆、书坊、客栈。南来北往过路人很多,平日也很热闹。城中平民百姓的房屋就在此处,读书人和商人也大多在这里借居。” 姜不晚认真听,是不是发出“嗯”声,示意自己在听。 程子晋和李大二人对视一眼,对着前面两人努努 嘴。只当什么都没说过,乐得听裴洵跟姜不晚介绍。 几人走到一家名叫福禄客栈的门口停下,裴洵低头看向姜不晚:“出门钱可带够了?” “嗯,够用的。”她以为他要用钱,作势要拿出钱袋。 裴洵摁住她的手,正色道:“我和子晋有要事要办,你今日先在客栈住一晚。正好官道积雪还未铲平,等过两日路通了,我找人送你回江安县。” 能跟着来一趟姜不晚已经长了许多见识,也了解了裴洵的生活,她已经心满意足了。 她乖巧点头,背着自己少得可怜的包袱进了客栈房间,整理好床铺,把东西一一放好,这才褪下外裤去查看腿间的伤。这几日出行都在野外,擦洗的时间都得悄悄闭着人,实在没机会去处理骑马勒出的血印子。 白嫩的腿根被磨出血凝结成血痂,血干了凝在亵裤上,扯开时她没忍住发出了一声轻哼。 用毛巾清理完伤口,水已经变成粉红色,她的额头也出了一层薄汗。 窗外小贩吆喝着:“快来看快来瞧,专卖跌打损伤药嘞,治不好不要钱!” 也不知这药管不管用,待会儿买来试试。 可这几日舟车劳顿,身子实在太累了,眼睛一闭就沉沉睡了过去。 等她醒来已经到了黄昏,腹中传来响声,她推开门站在房间门口,打算叫店小二上些吃的。 人生地不熟,她还是尽量少露面的好。 唤了几声都不见人,想着客栈内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儿发生,她只好下楼去寻。 找了一圈不见人,却听见那卖药的货郎在店内吃饭,正和邻桌一身形壮硕,生得孔武有力的黑脸男子推销着他这药有多神奇。 姜不晚听他说的起劲,拿出一贯钱,换了卖药郎一瓶药。 此时店小二也从厨房里把菜端到黑脸男子的桌上,弯腰高喝着:“客官,您的菜上了。” 姜不晚转身准备离开,却被黑脸男子叫住。 “姑娘不是外地人吧。” 她没说话,微微诧异。 “姑娘可是一人住店?” 她点点头,没懂他问这话的用意。 黑脸男子摸着下巴,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打量:“你生得这般花容月貌,出门在外没个人陪着多危险。不如跟着哥哥我,带你在这青州城吃香的喝辣的。” 她转身就走。 黑脸男子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我名胡庆,如今在曹通判手底下做事,姑娘你可要好好想清楚,要不要跟我。” 姜不晚连连摇头,要挣开他的手,箍着她的手却越来越近。她急得脸通红。 见她毫不犹豫地拒绝,胡庆冷笑一声,“不识抬举的娘们儿!今日你就是不从,也得从了我。” 方才姜不晚在二楼站着时,胡庆就注意到了她,身形窈窕如弱柳扶风,眉目带着几分稚气却又有着妇人的风情。两者结合在一起着实让胡庆心痒难耐。 下楼见她又往这边走来,一听口音就不是本地人,说话也底气不足。声音轻柔,跟弹棉花似的三言两语就老老实实把关键信息给交代清楚了。身上穿着的衣服虽不穷酸,但也不是青州城内大户人家穿的时兴料子。 这样的女子招惹了也不麻烦,更何况她还这么一副好颜色。 福禄客栈的老板巴结他还来不及,不敢管他的事儿,他心里便是打定了主意要把这女子弄到手。 12. 书院 “请你放开我!我已经嫁了人了!”姜不晚用力想摔开他的手,脸颊和露出的一节脖颈也因挣扎变得通红。可胡庆的手就像铁箍一样紧紧攥着她的手腕,怎么也挣不脱。 在一楼大堂吃饭的客人不少,却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说句公道话。有几个见过胡庆欺男霸女场面的人,只敢暗暗和好友交头接耳感慨又一个姑娘要惨遭毒手。 店小二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瞧着姜不晚梳的妇人发髻,硬着头皮开口:“胡爷,这位客人已经嫁了人,您看……” 胡庆哼了一声,重重地拍了下桌子:“那又如何,我胡庆想要的,没有得不到的!” 店小二来回看了眼胡庆和姜不晚,实在过不去良心那道坎。一跺脚,下定决心去找客栈掌柜出来解围劝劝这位胡爷。 “你,你怎么能这样!”姜不晚实在没想到有这么不讲礼仪道德的人,瞪大了双眼。 “我怎么样?是这样,还是那样?”胡庆不怀好意笑着,黝黑粗糙的手在她手臂上来回摸。 她被吓得直发抖,面色惨白:“我会去报官的,你就不怕官府捉你么……” 见他脸色丝毫未变,反而愈发嚣张,她咬咬牙迫不得已搬出裴洵:“我夫君就在青州的松林书院读书,他要是知道了肯定会为我讨公道。” 胡庆上前一步,浑浊的呼吸声几乎要贴到她的脸颊,恶狠狠道:“你尽管报官,看看有没有人帮你!” 这时客栈门口传来一年轻男子的声音,打断了二人的相恃:“胡大人,这是怎么了?” “你是哪儿来的小子,跟我攀附上了?”胡庆斜睨着对方,贴近姜不晚的身体稍微远离了些。 来人正是裴洵,他拱手行了个半礼,笑道:“胡大人所中意的女子正是在下内子。” 胡庆仰着鼻孔看人:“哦?管你什么内子不内子的,在老子面前统统只能做孙子!” 裴洵面色未变,道:“听闻胡大人,丧妻多年未娶,家中只有位老母亲和十四岁大的孩子,不知是真是假。” “怎地了?”胡庆狐疑道。 裴洵拍手称赞,“像胡大人这样担心孩子被继母苛待,婆媳不合而多年未娶的人,实在少见,拳拳之心真是让在下敬佩。” 一旁的姜不晚听他说这话,惊讶极了,嘴张得大大的,想说些什么却被裴洵一个眼神制止。 胡庆被说得有些汗颜,哽在脖子里的话也说不出口。他哪儿是为了儿子不娶,纯粹是因为不娶妻自在些,家中没有人能管束他花天酒地。 可他又不能反驳裴洵的话,否认了那岂不是承认了他是个既不孝顺又不爱子的浑人? 裴洵又突然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气焰下去了许多。 “感慨胡大人不仅功夫一流,还有如此孝心和舔犊。还好曹通判慧眼识珠,不然真是埋没了您这等人物。” 虽然明显是恭维之话,但谁不爱听人吹捧自己呢?胡庆的脸色明显缓和,道:“算你这后生有眼光。”忽的眼神一转,“既然如此,那你合该识相点乖乖让出来,也少费些功夫。” 裴洵仍笑着不见动怒:“容在下问一句,令郎今后打算做什么?” “自然是读书考取功名,当今天子重用重文轻武,文人地位很高。当个武夫不说得不到中用,更是要打磨筋骨,其中滋味苦不堪言,他受不了这个。” “大人说的极是,那你可知读书人最看中的是什么?” “才华?”胡庆不确定道。 “是名声。我虽知大人的良苦用心,但不熟识的人只怕会产生误会,令郎日后还需娶妻生子,适龄女子相看人家往往是听美名择婿,还望大人多多考虑。”一副完全为了胡庆考虑的模样。 “况且内子虽容貌尚可,却是个拈酸吃醋的小女子。我当初也是十分欢喜娶了她,可成婚后便深受其害,一腔后悔无处可说。若真入了大人家门,只怕搅得家宅不宁,人丁不兴。”裴洵余光见姜不晚露出伤心之色,却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胡庆面露迟疑,明显有被说动。 “大人可知三月后朝廷将派监察使巡察各地治理情况?今上对此很重视,特意选用了素有清廉之名,刚正不阿的林德业把关。曹通判负责监察青州大小事宜,必当以身作则才能以理服人。若大人因此事被人传出了不好的名声,只怕会怪罪大人,得不偿失啊!”裴洵故作可惜道。 胡庆不说话,脸色凝重。 “你说得有些道理。”但他望向姜不晚的眼神仍然带着些不舍。 裴洵从袖口拿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塞到他手中,弯腰贴近他的耳边:“胡大人,我记得甜水巷西边有许多容貌上佳的女子,大人可去那处看一看。我相信凭大人的伟岸英姿,必定能寻到中意的人。” “若是骗我,要你好看。”胡庆恶狠狠道,露出一个阴森森的笑,拿着钱离开。 “走吧,没事了。方才不过是敷衍的话,并非事实。”裴洵牵起她的手,低头看她。 “那,他发现了找你麻烦怎么办?”姜不晚担心道。 裴洵贴近她耳边,含笑道:“我是说,说你善妒令我苦不堪言是假,其余的都为真。” 她长长地“哦”了一声,坏情绪离开得很快,这会儿又因他的几个动作和话语变得喜笑颜开,喜怒哀乐全凭裴洵的一举一动。 她乖乖地把手交到他的掌中,十指相扣。 她就知道,裴洵是无所不能的,那样横行霸道的人都被他三言两语劝走。 她的夫君真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君子。 她一想他,他就出现了。真好。 “我们现在去哪儿?” 裴洵反复摩挲着刚刚被胡庆碰过的手腕,直至发红疼痛到姜不晚惊呼一声,他才如梦初醒:“去书院。” “阿洵,大燕不是规定女子不能读书么?我真的能进去吗?”姜不晚站在松林书院门口有些踌躇。 “放心,书院留有专门学子家眷探视的住所,只住几日不碍事。” 书院很大,裴洵带着她一路往西边走,在挂着“堆锦园”牌匾的门口停下。 “缺什么就去刚才咱们经过的‘抱朴居’找陈管事报我的名字,若 有急事实在万不得已可去‘竹里馆’寻我。” 堆锦园名如其实,景色宜人,清幽安静,暂居几天并非难事。可偏偏姜不晚面露迟疑,拉住了裴洵要离开的手。 刚才胡庆那一出的确是吓到了她,这会儿要跟他分开她心里实在不安。 裴洵拨开她的手,耐心道:“晚晚,天色不早了,我还有要事,不能陪你太久,听话些好么?此处僻静偏远,鲜有人来,书院管理严格,不必担心贼人。园中我记得有香胰子,回去烧上热水痛痛快快沐浴一番,早些休息吧。” 姜不晚被说服了。 她跟着裴洵来青州本就不想给他添麻烦,没成想刚待了不到一日就出了乱子,她是在心里难以过得去。 早知就饿着不出门,偏偏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去寻人干什么,她心里十分懊悔。 这香胰子的味道的确好闻,加了薄荷和茉莉花粉。她特意在被碰过的手腕来回洗了好几遍,直到身上都沾染了那股茉莉淡香。 床铺松软,被子轻而温暖,照理说姜不晚躺在床上就该睡着,可她偏偏失了眠。腕间的红痕有些疼,今日的惊险和害怕一闭眼就浮现在她的脑子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穿上衣衫在园中走走。 园中的景物在一轮明月下如积水空明,一汪池水旁坐了个披头散发的人。 她被吓了一跳,正想转身离开装作没看见,却见那人也转过身来,两人正好对视,都被吓了一跳。 原来是个女子。 披发的女子五官英气,带着点雌雄莫辨的美。她用手指比了个嘘的动作,瑰丽的眼睛亮亮的,笑容勾心神魂,开口道:“今晚见到我的事,请你不要说出去好不好?” 姜不晚愣愣点头,习惯性地回以一笑,解释道:“我只是在这里暂且待几天,并不是书院的常客。” 她语气很高兴:“那太好了。”说着又从袖子里拿出一盒包装雅致的胭脂塞进她的手里,“这是我从凝香斋买的新品,还未用过,送给你,还请你千万不要将今日的事情说出!” 姜不晚想把东西还给她,可她走得太快,实在是追不上。只好暗暗记下她的样子,以后有机会见了定要谢谢她。 昨日裴洵走得匆忙,姜不晚没来得及问公厨在哪里,这会儿有些饿了。但想起昨日的祸端,她还是决定不出门再等等,却看见两个人鬼鬼祟祟往这边走。 “陶哥,这么做被发现了怎么办?”一瘦弱身材矮小的男子问旁边那穿着锦衣华服的男子。 陶建元道:“怕什么,等被发现了裴洵也从马背上摔下来了。到时候生死不明,我们一口咬定是意外,又有谁会为一个毫无背景的穷书生讨公道?” “他活着尚且有价值能为书院争光,死了残了谁会为了他和我作对?愿意做吃力不讨好的事儿只是少数。松林书院能在青州占据学府之首这么多年,不是只知繁文缛节和讲究追根到底那一套的。” “还是哥哥你聪慧过人!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茬呢。” 陶建元仰起脸,哼哼笑了:“好好看,好好学!这人情世故可大着呢!” 13. 马场 隔着一扇门,姜不晚把他们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兀自感慨了一句明明裴洵说过堆锦园十分偏僻,怎么一天内一而再再而三见了些不同的人。 若裴洵不叫这个名字,张三王五之类的名儿兴许还有别人,但他的名字并不多见,这两人十有八九就是要害他。 再三考虑下,她还是决定去竹里馆找裴洵,实在是不知道这俩人谋害的计划打算在什么时候办,时间越晚就越糟糕。 “裴洵,有人找你。”负责教经史的张先生走到裴洵桌前,敲了敲他的桌案。 他搁下笔,朝门口望去,一眼就看见了姜不晚,皱了皱眉,她能有什么要事找他。 他耐着性子把她拉到一处无人的地方问她怎么回事。待听完全过程,他的脸色显而易见凝重起来。 见姜不晚的脸上满是担忧,他已经恢复了平静,道:“无事,我自会想办法处理好。” 她的担忧却没下去分毫,追问:“阿洵,能不骑马么?” 裴洵摇头,“后日就是骑射课结课考试,不能缺席。拿到名次很重要。” “好吧。我……也不能给你帮上什么忙,也许我不该来的。”她的神情变得沮丧,聋拉着眉毛。 “怎么会呢,你告诉了我,我才好提前准备。”裴洵摸了摸她的头发。 一听这话,她沮丧的神色很快消失不见,笑容甜蜜地倚在他的怀里。 还是笑着好看些,真是随便说点什么话她都能高兴起来啊。 “那你今晚能不能来看看我,那里就我一个人住,我有些害怕。”她撒娇道。 “学院有宵禁,夜间会有人查寝。” “那我明日能来找你么?”她眼巴巴望着裴洵。 他仍然摇头。被人撞见了很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身后教经史的先生见他迟迟未归,唤了裴洵的名字,催促他回去。姜不晚只好依依不舍地和他告别。 裴洵刚坐下就听见领桌的两名同窗在小声议论。 “刚才门口站着的那名女子是谁?远远望去生得明眸皓齿,身段婀娜窈窕。” “是啊,可惜梳了妇人发髻,也不知道是嫁给了谁,能日日饱眼福。我以后娶妻也要娶这样模样温顺,气质柔婉的女子。” 裴洵眉头紧皱,心里浮起异样的反感,伸手敲了敲桌子,提示他们认真听课。 刚好张先生的视线扫过这里,俩人吓得正襟危坐。 白日一整天的时间讲解的都是元正里布置的功课,对裴洵来说很轻松。是以他提前完成了课业任务向先生请了假,去办昨日因替姜不晚解围误了的事。管理并不像和姜不晚说的那样严格。 他将准备的钱财打点好,又是一番虚与委蛇才见到知府一面,令人厌烦,却又不得不做。 沾染着一身酒气回了书院,他漫无目的走到了堆锦园,在门口驻足良久却没打算进去。 而姜不晚因这两天总是撞见些不该撞见的人,学乖了夜间就待在屋子里哪儿也没去,自然没能发现裴洵在园子门口站了许久。 其实这堆锦园的确偏僻,也鲜少有人来。只是因心照不宣地知道此处僻静又大多数时候没人居住,所以才寻了这地干些不能为人道也的事儿。 姜不晚一人独处也没什么事可做,躺在床上发呆时突然想起幼时父亲是怎么教她骑马。 那时候她年龄小,身体也不好,四肢既不修长也不健壮,蹬不稳马蹬。怕她从马上坠落,姜如海特意让她戴了好些东西把四肢和头部保护起来。 虽然她似乎是有些悟性学得很快,没有从马背上摔过,但戴着的那些东西的确让她行马时更稳了,或许对裴洵后日的骑射比试有用。 没记错的话是宽牛皮腰带、高筒布鞋、护膝、棉布行縢这几样,也不知市面上买的是否有这些东西。 第二日她特地在门口谨慎地观望了一会儿,就怕撞见什么人。还好一路很顺利,看守书院的门夫昨日也见过她,叮嘱她在戌时之前回来就好。 青州城很大,她记着裴洵说过南岸遍地都是商铺。花了一个多时辰,牛皮腰带挑好了,只是在鞋子上犯了难,老板听她要高筒布鞋时极力跟她推荐皮靴更牢固,防护更好。 可她手上的钱吧不足以卖了皮靴又买其他东西,站在商铺里她纠结了许久,想着裴洵的安危最重要。咬咬牙把身上所有的钱都花了,买了一双高筒皮靴。 宽牛皮腰封和棉布行縢只能她自己买针线做了,从回去就开始做应该能赶得上。 熬了一整夜没合眼,她终于赶在天亮前把这两样东西做好,又缝了两对护膝。 一路上问了几个清晨起来打扫书院的杂役,紧赶慢赶在骑术比赛开始之前把东西交给了裴洵。 见他面露复杂之色,她用手揉了揉用眼酸涩而流出的一点泪,像没事人一样,“阿洵,也不知道这些有没有用,你先试试。” 裴洵当然知道的确有用,幼童习马术多会佩戴防具。但他太自信,想的是怎么精进骑术,根本就没往这方面去想。况且书院的马儿性情温顺,只是一场院内生的考试比拼,大多有不戴护具的不成文规定。 他抱住她,真心实意说了句:“多谢,晚晚。” “阿洵,这么客气干嘛,我们是夫妻啊。”她笑弯了眼,故作轻松。 “不求你博得功名利禄,我只希望你能平安顺遂,你我相伴共度此生。但我知道你读这么多书肯定是想出人头地有一番作为的,我说这话并不是反对你,只是想,你一定要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你我还都这么年轻……若真有个意外,我该怎么办……” “阿洵,你是我在这个世上最重要的人了。”她喃喃道。 他轻嗯了声,手抚了下她的脸颊,眼底的血丝清晰可见。 “比试未时开始,你要不要来练武场看看?” 她喜笑颜开,眼底的疲惫一扫而空,道:“我一定会去的!” 时间一晃就到了未时,来看比试的人很多,看台都坐满了人。有来凑热闹的,也有刚入学没多久的新学子想一睹裴洵风采的。 毕竟裴洵的名头在松林书院基本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等所有课目结业考试完毕,他便结业不在松林书院读书了,看一眼便少一眼。人又大多会对强于自己的人产生好奇,因此看台人满为患。 裴洵和其他比试的人已经换上了一身短袍骑装,个个坐在马背上器宇轩昂,中间还有个人很眼熟。姜不晚总觉得自己在哪儿见过,却 一时半会想不起来。 比试所用的是八石弓,十箭射中两箭即为合格。比试内容为人马向前、回身背射、马上轮箭三项。 第一个上场的就是裴洵,只见他马背朝前,顺马鬃方向平射前方目标,轻松拉开弓箭,五箭居然全部命中! 人群中有几人发出惊呼,这个命中率也太高了! 考官举手示意裴洵节省体力不必射满十箭,直接开始下一项。他转身向后射追兵靶,也是五箭全中。 引得全场一片哗然,要知道八石的弓极难拉开,能中两箭已经不容易,何况是两轮全中! 姜不晚在一旁看得两眼放光,拼命鼓掌。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盯着裴洵的动作,猜测他下一次的成绩。 最后一项是策马绕着箭靶在场地来回环绕奔跑,连续射箭,射中一箭即为合格。 裴洵举着弓在马背上瞄了一会儿,来回跑了两圈,第一箭稳稳正中靶心。他的手正要搭上第二箭时,座下的马发出一声嘶鸣声,突然开始狂奔,马蹄高高抬起,拉着缰绳也控制不住速度。 姜不晚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紧盯着裴洵生怕他出一点事。 只见马蹄高高抬起,裴洵随着重力往后一仰,就要从马背上摔下来。 所有人呼吸一滞,甚至有人已经闭上了眼不敢去看。 从马背上摔下来不残也要修养多日,更何况马儿发了狂那马蹄踏在身上可不是吃素的。 裴洵的身子已经贴近地面,被马拖行了数十米,背后的衣裳已经不能看了。 再被拖着走下去,不死也得掉层皮。 他咬牙用力夹紧马腹,在众人的惊呼中足尖一点翻身上了马背,攥紧双缰绳,另一只手死死揪住马颈粗鬃俯身贴住马颈,压低重心,随马匹起伏顺势晃动。 足足就僵持了半个时辰,马才跑累了速度越来越慢。裴洵这才有喘息的时间,顺着马匹奔跑方向侧身落地,落地后顺势向前翻滚卸力,化解了危机。 要对马动手无非就是马发狂不听使唤,他骑术本就精湛,这几日天不亮就来马场练骑术,心中已经有了八成的把握。再者若还有其他招数,他前日夜里也从许知府那里讨要了一件军中常穿的软甲,护住要害不成问题。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马有问题,但他不能退。 他必须样样第一,否则他一个寒门书生怎么从殿试里脱颖而出?怎么在中举后能被人记住名字给他实现他抱负的机会?他是有才能不假,可若是连个名字都叫人记不住,他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一展宏图?青史留名?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卿,他裴洵虽有一身才华自认能拿下前三甲,可鉴读史书,每三年一次科举,入了殿试的人哪个不是人中龙凤?二十人里到老籍籍无名者却是大多数! 他要必须要这个名声,不费他多年苦心孤诣为自己塑造的神童名头,更要文武兼备,做那个让旁人一眼就能记住的人。 马夫上场赶紧把马牵走,人群一拥而上把裴洵团团包围住,问他有没有事。 姜不晚被挤在人群外面连裴洵的衣角都没看见,挤了半天进不去。 准备退出来时,刚好看见有过一面之缘的陶建元难以置信地望着裴洵这处,眼神猝了毒。 14. 受伤 陶建元身形高大又家世不凡,认识他的人纷纷为他让开了一条道,好让他问候裴洵。 他端着虚伪的笑,咬牙切齿道:“裴洵,你没事吧。” 裴洵懒得理他,只淡淡地说了句:“无碍。” 他左看右看裴洵的确没受什么重伤,语气不免带上了几分阴阳怪气:“还是你厉害,从马背上摔下来都没事啊。” 裴洵肯定是知道他在马上做了手脚,提前做了准备。不然他就算没从马背上摔下来,被马拖行数十米也得掉层皮! 但裴洵像是丝毫不知内情般,脸上有一点端倪都没显现出来,温和笑了笑:“多谢陶兄牵挂,不过侥幸而已。” 哪里侥幸?若无准备纵使是教习他们骑射的师傅也得从马上摔下来受重伤。 陶建元恨得牙发痒,却不好当着众人面发难,只好假惺惺问候了几句才离开。 一旁不清楚二人私下恩怨的还在感慨二人同窗情深,不仅文采不相上下,关系也很不错。 最终第一名还是落在了裴洵头上。就算有人想在名次上动手脚,一旁的观众都看着呢,书院为此传出个有失公允可得不偿失。 这场马赛的意外惊动了山长,看裴洵受伤他亲自拉着裴洵的手宽慰了一番,又让人着马车送裴洵去城中医馆救治,费用由书院出。 围着的人渐渐散去,书院并没有因为这个意外而结束比试。陈管事吩咐几个杂役将马场清空,把箭靶换下去,准备下一个人上场。 毕竟书院诸多毕业生在二月初赶回来都是为了结课考试。他们中个个放当地都是天之骄子的存在,春闺临近,都在为各自前程做打算,时间宝贵得紧,书院也没必要节外生枝拖下去。 人群中有懂医术的简单替裴洵包扎了下,之后便是等待马车过来。 姜不晚在一旁瞧见了第二个上马场的人——是方才她觉得很眼熟的那人。乌发被高高束起,小麦色皮肤,脸又小又窄,远远望去身姿纤细挺拔,腰肢格外细。 在他策马绕场时,姜不晚终于看清他的脸,仔细回忆了会儿才认出来,他就是那晚在池水边送了她胭脂的女子!若不是她记性好,只怕很难将眼前这个个子纤细的少年郎与那夜的女子对应起来。 这时她恰好骑马走到姜不晚这里,与姜不晚视线交汇一刹那,很快撇过去仿佛没看见姜不晚。 姜不晚瞧见她,嘴角绽开一个灿烂的微笑。 那笑容和视线太过灼热,她回以一笑,似乎是是认出来了。 姜不晚高兴极了,猜她方才肯定是没注意到自己,这几日一直念着她,现在终于知道她的名字了。记得是叫……王清越? 对!是叫王清越。她腰间挂着的牌子上,刻的有名字。 姜不晚目不转睛地瞧着王清越控马十分熟稔,轻轻松松做出好几个高难度马上动作,背挺得笔直如一株松柏,吸气瞄准蓄力几个动作一气呵成。箭矢牢牢命中靶心。 举手间皆是意气风发,英姿勃发用在她身上毫不为过。下场时几个认识王清越的人狠狠拍了下她的背,爽朗大笑称赞她骑射功夫真好。 姜不晚看着他们发愣。 女子也能读书么?女子也能做到众人称赞,活得恣意张扬吗? 她的内心开始产生认识偏差。 她想了好久都没想明白这一左右她世界观的事实。 到最后还是浑浑噩噩,不知道女子相夫教子是对,还是顺自己心意读书是对? 只知道她内心羡慕极了。她想如果有下辈子,她一定要做王清越这样的人。 这辈子就这样和裴洵安安稳稳生活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 王清越比试完了后,山长派来的马车也到位了。 今日其实已经没下雪了,去书院的路被杂役撒了盐,清扫得干干净净。松林书院一方面是官府钦点的州学,另一方背后又倚靠着地方豪绅,财大气粗并不是吹嘘。 与丰厚的物质条件相对应的是入院门槛极高,不仅要通过入学考,还要有人举荐才行。学生分为上等、中等、入门。不同等级的待遇也不同,其中上等生待遇最好。两人住一间,有杂役打扫房间,还免费提供餐食。 可以说在这里不需要操心除读书以外的繁杂事务,给了一个专心致志挥洒笔墨的机会。 但书院山长也不是纯乐善好施之辈,他们一方面培养人才为州府输送新鲜血液,另一方面也通过高昂的学课费和束脩费加强与地方豪绅世家的联系。 尤其是平日讲堂上要用的笔墨纸砚都是书院统一要求定制,这笔钱又是一笔不菲的花销。所以纵使裴洵才华出众得师长喜爱,也免不了要为钱财操心。 姜不晚记着裴洵说过,少在书院跟他搭话,她便悄悄跟在马车后面到了书院门口。那日放他们通行的门夫刚好也在当值,知道他们的关系,姜不晚也不用顾忌些什么。 她正琢磨着怎样和裴洵搭上话,却见帘子被掀开,裴洵对她招了招手。 她向前一步,眼睛一亮 原来阿洵看见她了。 她忧心忡忡的上了马车,想掀开他的衣服看看伤,却引得裴洵倒吸了一口凉气,嘶了一声。 “是太疼了吗?”她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下一刻就要溢出。 好像这伤是在她身上似的。 她一边抹着泪,一边褪下他的衣衫仔细检查。 还好他将准备的东西都穿上了,胳膊关节等要害处只有些红肿。外袍看着吓人的血迹都是手臂上渗出的,因撒了药粉,从血肉模糊的小臂上滴落的速度极慢。 裴洵心知伤并不重,用手指轻扣着案几,享受姜不晚为他流下的泪水和产生的疼惜。 待看够了,他这才伸手抹去她脸上的泪痕,安慰她自己的伤并不重,莫要太担心。 “哪里不担心?伤口这样吓人。”她嘟着嘴,少见的反驳他。 “真没事,不信你摸摸?”裴洵拉着她的手在自己的胸膛摸了个遍。 眼见他呼吸急促了些,衣袍隆起不明显的凸起。姜不晚羞红了脸,狠狠瞪了一眼:“你怎的受伤了还在想那档子事儿?” “你是我的妻子,我如何不能想?我日日夜夜都想与你欢好缠绵,恨不得我们本就生于一体,将你揉入我的骨血密不可分。”他敛着眉,一本正经地说着些羞人的话。 什么骨血,未免太夸张了些。 不过阿洵若不喜欢她,又怎么会乐意 同她欢好呢?她若她是男子,绝对不会和自己不爱的人做那些事的。 她很快说服了自己,并为裴洵想好了理由。听着裴洵比平时沉重的呼吸声,小声试探开口:“你很难受吗,阿洵?” 其实情欲之事他完全能忍得住,况且在车上也不合适,他方才只是突然想逗逗她。 如今瞧见她这反应,倒是有些稀奇,于是顺着姜不晚的话点头。 “你现在受了伤不适合大幅度做动作,我……我用手帮你可好?”她越说声音越小,头埋得低低的。也不知凭她的性子要多大的勇气才能主动开口说出这番话。 她生疏得紧,还得裴洵握住她的手一步步教她,中间还哄着她褪去了衣衫,身体的反应这才消减作罢。 医馆的大夫听闻这是马背上所受的伤也啧啧称奇,只伤到了皮肉,未伤根骨。重新撒了药粉包扎了下叮嘱不能沾水便让姜不晚扶着他回家静养。 “雪已经停了,估摸着明日官道上的雪就扫干净了,我找人送你回江安县。” “不要,你这样一个人我怎么放心得下。”姜不晚拦住他的去路,大有不答应就不让他走的意思。 裴洵思虑了片刻,点头答应了。 也不知这次怎么这样好说话。不管什么原因,达到了目的,姜不晚就足够了。 后续还有需动笔的几门结业考试,还得在松林书院再待几日。裴洵拿了串铜钱塞给车夫,劳烦他再驱车回去。 姜不晚看裴洵倚在榻上并未休息,便开启了话匣子问王清越的事儿。 裴洵一五一十跟她道来,原来这王清越也是出生世家,本为女儿身。因不愿遵从长辈安排嫁人,便和家人打赌去书院读书三年。若混出个名堂家中长辈便不再管她的婚姻嫁娶之事,只不过不能以女儿身去读书。 她记得王清越叮嘱过她,不要见过她的事儿泄露出去,应该是极少人知道她真身份的,不然也没必要隐瞒性别。怎么裴洵知道得这么清楚? 姜不晚没忍住开口问:“阿洵,她的打扮也不像女儿家,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我瞧认识她的那些人似乎并不知道她是女子。” 裴洵微微一笑,不作解释。 姜不晚托着脸颊很是苦恼,她的夫君在她心中又神秘了起来。 突然,马车猛地一晃,姜不晚的头险些磕到车厢内壁,幸好裴洵伸出手垫住了她的额头。 车窗外传来声响,骑马的黑脸蓄须大汉一刀劈开格窗:“奶奶的,可算让我等到了你!” 看清楚马车内坐的人后,他下手更是肆无忌惮,吩咐手底下几个喽啰砍断马车缰绳,将白花花的刀子捅进马腿和马腹,带出大量鲜红的血,迫使马车停下来。 马儿长鸣一声瘫倒在地,裴洵也从车厢里走出来。他并没错过黑脸大汉眼中一闪而过的喜色,若是图财何必不由分数动刀子把马杀了,这些人明显是有预谋冲他来的。 他也不需要再同他们废话什么,赤手空拳和黑脸汉子搏斗了起来。几个呼吸间裴洵夺下了武器,将刀架在头目脖子上。 失血过多他的五感都变得迟钝,反应也慢了些。他挟持了歹徒头目打算谈判时,才发现另几个拿刀的也劫持了姜不晚。 15. 信任 身材细瘦长得似麻杆的男子把刀架在姜不晚脖子上,恶狠狠嚷嚷着:“快放开我大哥!不然我就杀了她!” “准备马车,让我们先走。” “笑话,放了她你们不就跑了,当我傻呢。”麻杆儿加大手中力度,在姜不晚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 裴洵丝毫没有被这话威胁到,冷笑了一声。抵在黑脸汉子脖子上的刀一用力,温热的血喷涌而出,溅到了他面无表情的脸上,连睫毛都沾上了血珠。 黑脸汉子疼得五官皱成一团,吓得失了禁,察觉到裴洵是真的想杀了他,赶紧求饶,声音都变了调:“公子饶命,公子饶命啊!马六快放了她,放了她!” “大哥,咱们可是拿了钱办事的……”麻杆犹豫道。 “混账!你连我的命也不要了吗?” 麻杆被黑脸汉子一喝,顿时清醒。赶紧松开了姜不晚,在她背后推了一掌。 姜不晚踉踉跄跄靠近裴洵,来不及从惊恐中缓过来,就听他说了句走。 喽啰们让开一条道,麻杆儿战战兢兢地找来两匹马,让他们离开。 裴洵用绳子把黑脸汉子捆得结结实实,横放在马背上,又用布条团成一团塞进他嘴里。接着翻身上马,拿出帕子仔仔细细把手指擦干净,眼里闪过几不可见的嫌恶。 姜不晚跟在后面沉默了一路。 方才裴洵不顾她的性命也不放人质,若说不难过是假的,那一刻的害怕与失望也是真的。 她现在不知道怎么去面对裴洵。 快行至书院门口,裴洵策马转道进了一处僻静的树林里,像扔垃圾似的把黑脸汉子丢到地上。 “只给你一次机会,你们受谁所雇?” 黑脸汉子这会儿没了性命威胁,又开始硬气起来:“我拿了人家的钱就没有说出去的道理!” 裴洵不怒反笑,把布团重新塞进汉子嘴里,抽出他身上带的小刀。刀身锋利透亮,在他脸上轻轻一划,血珠便滚落。 “一次不说,那就一根手指。愿意就点头。”还没说完,他就用刀剁下了汉子右手的小拇指。 血淋漓的手指掉落在地上,黑脸汉子吓得浑身乱扭,疯狂挣扎,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下来,发出呜呜声。 “不说?”裴洵毫不犹豫地砍下他的大拇指和食指。 血流了一地,黑脸汉子痛得快晕过去,额头全是汗,疯狂点头,被堵着嘴居然因剧痛发出了“啊”的声响。 裴洵拿出他嘴里的东西。 “姓陶!叫陶建元!是他让我干的,我没想害你啊啊啊!” “放过我,放过我,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手臂被绑着够不着裴洵的腿,黑脸汉子只好用身体匍匐着靠近裴洵,用脸使劲地在他靴子上蹭。 裴洵一脚踢开他,慢条斯理地走到他面前,把玩着手中那柄刀:“你恨极了我,万一说出去怎么办?” “不会的!我对天发誓保证绝对不会说出去!说出去我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叫我转世不得超生,下辈子做畜生!” “我为什么要信你?”裴洵语气淡淡。 没等汉子说话,裴洵便用手卸了他的下颌,强迫他张开嘴,把那节宽大滑腻,盖着一层厚厚舌苔的舌头割了。 黑脸汉子当即疼晕过去,裴洵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走到姜不晚面前问她要帕子,擦干净指尖的血才去牵起她的手,用另一只手捂住她的眼睛,拉着她离开。 “别怕,没事了。” 姜不晚失魂落魄,一句话也不说。 裴洵像往常一样露出个笑,耐心解释道:“我若将他放走,我们俩人都走不了。马场上受了伤,刚才和他打斗时我已经是强弩之末。我只能赌他们惜命。” 见她仍不理他,他斟酌了会儿又补充道:“我并非不顾你的安危,这只是权宜之计。” 姜不晚抬起头,眼里居然藏着对他的不信任,不解地追问:“那刚刚那人呢?明明我们已经逃出来了,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裴洵按住她的肩膀,“晚晚,你太天真了。我若不那么做,他便不会害怕我。不惧我他就依然会为了钱财找我麻烦。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我不可能防得了一世。” “更何况,他也记得你的脸。若我不在你身边,你出了个意外怎么好?”他担忧地望着她。 姜不晚已经被他说得有些松动。 “况且你可知他们可是青州为害一方的匪患?专程拦截路人谋财害命。官府几次围剿都跑了个空,多少家庭因他们妻离子散,白发人送黑发人。不信你可看他们手心常年握刀生的茧子,身上戴着的尽是杀人越货抢来的金银珠宝。” 她半晌没说话,隔了好久才开口:“阿洵,你让我想想。” 裴洵没说话,默默牵着她上了马,一路畅行无阻回了书院。 他将上山路上路遇山匪的事告诉了陈管事。陈管事沉吟了一会儿表示会加派人手巡逻,同时也准许裴洵借用书院会武功的杂役跟着他下山。 姜不晚在堆锦园住了一晚,顺便绣了一条莲花纹样的发带,打算让裴洵带给王清越。第二日裴洵接过东西便带着她,一行五六个人一起下山,这次倒是没什么意外发生。 到了城中裴洵拿出钱一一道谢,虽是陈管事派来的,但也不能不维系关系。 “还要留在这里么?”裴洵和她挨得极近,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上。 她点头“嗯”了声。昨日血淋淋的场景扰得她一夜没睡着,她害怕极了。可裴洵是她的夫君,他是为了她才那样的。 她想起陈夫人说,成了婚夫妻俩人都有互相磨合的日子,若有一方不肯退步,肯定是过不成的。日子就得你退一步,我退一步才能过得好。 姜不晚慢慢地说服自己去接受那个有些陌生的裴洵。 她跟着裴洵去了集市,见他熟稔地和人打交道,四处打听消息,仅花了半日便找到了一个合适的院子,交完租金领着她买了些日用品便让她住了进去。 “我还得在书院待几天,你且在这里住几日,我就来陪你。若有事便跟隔壁的张大婶帮忙,我跟她打过招呼。” 她点头,嘱咐了几句让他注意安全。 裴洵离开后并没有直接回书院,而是转身往茶馆走。叫了壶店内最便宜的杭州宝云茶,挑了处人最多的地方坐下,不急不慢喝着茶。 一壶茶喝完没听见什么有用的消息,他起身结账离开。往一家点心铺子走,和伙计对上暗号,便坐下耐心等待。 很快他等的人便到了,裴洵把钱袋推给他,他却不收。 裴洵眯了下眼睛,没说什么。走前见点心铺子摆的糕点模样不错,买了些枣糕和镜面糕交给张大婶,让她帮忙给姜不晚。 差不多四五天时间,在书院他该处理的事情都处理完,收拾好东西去找姜不晚。 他下山第二日,陶建元的尸体在花魁床上被发现。花魁醒了见到满床的血被吓出了病,原来陶建元竟是夜间被人悄无声息抹了脖子。 官府和陶家倾尽人力物力查了许久,都没查出他是被谁所害。这桩谜案也成了青州知州最头疼的的案子。 姜不晚也慢慢适应了在青州生活的日子,邻居张大婶对她很好,看她一个人冷锅冷灶的时常会给她送些吃的,跟她讲青州的风俗习惯。 裴洵搬过来与她同住,日子更是自在了些。家中就他们俩人,无人管束。不似在江安县有曲母在一旁有所顾忌。 晨间裴洵早起打拳温完书,便去街上买上热腾腾的油?和甜饮子叫姜不晚起床。午时姜不晚做好饭,唤正在读书的裴洵一同用饭,饭后一起去河边散步。 消食后回了家,裴洵会手把手教她研磨写字,布置功课,他自己则坐在一旁拿着一卷书默读背诵。 若有事,夜间也会回来检查她的功课,拿朱笔圈出错误的点,在一旁用小楷写下批注。姜不晚坐在一旁用手撑着脸,听他讲趣事杂谈和志怪传闻。被吓到时,裴洵会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把她搂紧怀里安慰。 时常安慰安慰着就到了床榻上,一边亲吻着她眼角欢愉的泪,一边不容拒绝地与她紧密交融。 这段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到了春闺。所谓春闺也就是大燕朝的科举的第一道关卡,也叫各路州府解试。各地学子需准备好行囊去当地拥有最高行政权的地域参与考试,裴洵此行就要去京东东路参与解试。 韦立群刚好在裴洵出发的前一日找上了门,随从一脚踢开木门,韦立群大摇大摆进了院子里。 “裴兄,可别忘了你曾经答应过我什么。”韦立群摇着手中的扇子,言语中带着几分威胁。 “自然,容我收拾好行囊。”裴洵脸上挂着笑。 姜不晚探出来的头缩了回去,打算再清点一下李李。 天边泛起鱼肚白,姜不晚替裴洵整理衣襟,温声叮嘱着:“夫君,一路上好好保重自己。我在家中等你回家。” 裴洵拢了拢她的额发,在韦立群的催促声中和她告别。 16. 纠缠 裴洵走后,姜不晚便是一个人独居。晨起先打扫屋子,去街上同婶子讲价买上新鲜的菜,简单做个一人食的早饭,吃完了去院子外逛逛,采几朵漂亮的花插在瓷瓶里。 前几天张大婶让她丈夫在姜不晚住的院子里开垦了一小块菜地,张大婶若是有空便会教她怎么种菜。看着种子从种下到发芽,她心中的成就感感也一点点攀升,悠闲又自在。 闲下来便坐下练字读书,从话本子到通俗易懂的史料杂谈,几乎达到了忘我的境地,一个月的时间很快就这样过去。 他回来那天并不是一个人,身后还跟着韦立群。此人穿得招蜂引蝶,什么金银珠宝就往身上堆砌,熏人的香气隔老远都能闻到,活像是争宠斗艳的公鸡,举手投足间是不掩饰的傲慢与纨绔子弟做派,见到姜不晚时眼神还黏腻腻的在她身上逗留了许久。 她感到很不舒服,但韦立群毕竟和裴洵认识,也不好多说什么。 只好等人走后问裴洵这一路发生了什么,有没有遇到意外,考得如何。摸着他的侧脸感慨人又瘦了。 裴洵但笑不语。 她兴奋得一把抱住他,叽叽喳喳念叨着要给他做好吃的好好犒劳一番。 他却拦住她,伸出双臂将她举得高高的,笑得露出牙齿,说今日不在家用饭,去酒楼。 姜不晚还是第一次见他笑得这样开心,当下盘算着待会儿吃点什么好吃的。 不过青州虽好,每月衣食住行的开销对普通人来说却也是一笔高昂的费用。一顿饭四个菜加一份主食就花了足足一贯钱,要知道这钱在江安县可是能吃上三四顿的。 姜不晚出门带的钱早就花光了,这一个多月还是她卖了几幅绣品才将日子挨过去。若不是在集市上听人说解试已经考完了,学子只需回家安心等成绩就好,她说不定就要去街上找活儿做了。 结账时她还担心裴洵没钱。当天夜里俩人洗漱完毕后,一起躺在床上聊天时,裴洵说明天就动身回江安县。 其实她有些舍不得这间住了一个多月的屋子。这里不仅有她的生活痕迹,更有她和裴洵相处的点滴想起来时常会感到甜蜜的回忆。 可最终她也没拒绝。毕竟她的初衷就是为了裴洵而来,如今他要走,自然该跟着他一同归家。 等他们赶回了江安县,日子又回到了往日的模样。家中大小杂务事都交到了她手上,出门需要跟曲母报备,下午得帮曲母做绣活儿,跑腿换银钱。想捧起书看会儿,便会被曲母呵斥说女子不必读那么多书,好好操持家务才是正经的。 姜不晚也找不到理由反驳,或者说从根本上她的观念里认为曲母说的是对的。 因为所有人都这么说,所以大家都这么做。她也该这么遵循。 那只三花猫已经产了崽,一窝五六只小奶猫,就待在不远处大槐树树洞里。姜不晚花了好几个晚上给它们做了个窝,平常若是家中都没人她也会去带着吃的去喂它们。 只有在裴洵在家的时候她拥有属于自己的空闲时间,和他待在一间屋子里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可以看累了书趴在桌子上睡觉,可以夜里睡不着央求裴洵给她讲故事,可以说烦心事和从哪儿听到的八卦,偶尔轻手轻脚走到他身后蒙住他眼睛吓一吓他,然后一头栽进他的怀里被挠腰间那块痒痒肉,笑得直不起身子。 她愈发离不开裴洵。 直到三月底的一个下午,她坐在院子里洗衣服,听见门外有人敲门,一打开门居然是多年未见的秦望山。 秦望山贪婪地盯着她的脸,好半晌才如梦初醒,露出个咧开牙龈的笑,开口道:“晚晚,好久不见。” “阿山,你怎么回来了?”姜不晚也愣了好久。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夜里赶回来的,我娘快不行了,趁人还在,多陪她几天。”他语气低落。 自从秦望山离开江安县,姜不晚就很少跟孙婶接触了,这会儿听了也有些担心,追问道:“生得什么病?找了几个大夫看?好好的怎么人就突然不行了?” 秦望山垂着头:“都找了,大夫说没救了,现在能活一天是一天。” 姜不晚望着他身上颓废萎靡的劲儿,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不该是这样的。 “我跟你一起去看看吧。” 秦望山抬头诧异地看了一眼,颇有些喜出望外。 姜不晚和曲母说清原委,曲母倒是没在这事儿上难为她,手一挥放她去了。 到了秦家,浓重的药味迎面而来,空气都发苦。厅堂已经摆好了棺材,窗子紧闭着,光线昏暗。 秦望山一进门就忙着劈柴烧水熬药,留姜不晚和孙婶独处。 她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拉着孙婶的手安慰了几句探病时常宽慰的话,也不知道管不管用。看着孙婶乌青瘦削的脸,不由得想起了父亲临终前的模样,生出几分人世无常的无奈,对忙前忙后的秦望山莫名多了些同情。 没聊多久,孙婶精神劲儿就没了,摆着手谢谢她能记得来看自己这个将死之人。姜不晚掖了掖她的被子,坚定地摇了摇头,说是应该的。 姜不晚踏出秦家门槛时,秦望山还在忙着用扇子控制熬药的火候,听她要走,本准备起身,却不知怎的又坐了下去。 走出了半里路才听见秦望山在背后叫着她的名字,追了过来。 他一路跑过来,气息只是微乱,“晚晚,你,这几年还好吗?”又踌躇道:“听说……你前些日子嫁人了。” “嗯!我挺好的,你还记得以前你拿着蛇追着我跑,我躲进去那个私塾吗,当时坐在窗边个子高高瘦瘦,皮肤很白,脸很窄的那个,叫裴洵。”她回忆了会儿。 听她的语气是藏不住的开心,秦望山苦笑,“原来是他。” 他怎么会不知道裴洵呢,他时常在夜里回想起那一天。 那日他穿着一身灰扑扑打着补丁的麻衣,脸晒得黑红,指甲缝里藏着泥巴,灰头土脸地拿着小蛇闯进私塾。 姜不晚在盯着裴洵发呆,秦望山也是。 裴洵穿着一身整齐干净的茶白色罗衣,头插玉簪,脸白白净净的。自上而下的扫了他一眼便撇开,好似看见了什么污秽。 相比之下裴洵是天上仙君座下不可触犯的仙童,他则是卑贱的蝼蚁。 私塾的夫子看见他们俩闯进来很是生气,看了眼他身上穿的衣服,心下了然。问都没问便露出鄙夷的目光,拿着扫帚要赶他们出去。 那一刻,秦望山看着自己的手心,感到无地自容。 后来是姜不晚拉着他的手,对满脸沟壑咄咄逼 人的教书夫子说他们自己走。帮他收起了碎了一地的自尊心。 他那时就认定了这辈子若要娶妻就一定是姜不晚。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姜叔当初不是说至少要把你留到十八岁吗?”语气带了点不甘心,“怎么就,突然嫁人了呢?” “其实我现在也想明白了,我爹当时那么急,应该就是怕他走了,没人照顾我。他到死都在为我的事儿操心。” “抱歉,我不该问的。” “没事,已经过去啦。”她挥挥手,表示不在意。 “可惜了,没能喝上你的喜酒。”秦望山嘴里不知道怎么的蹦出句这么矫情的话。 “当时办得匆忙,好几年没见到你,就……没跟孙婶他们讲。阿山,实在对不住。” “如果,如果我当初没有走,会不会……” 姜不晚去青州这一趟也增长了眼界,刚开始见面太激动导致没来得及细看,现在仔细一打量,发现秦望山变化是真的大。 他个头窜得很高,足足比她高了两个头。腰背挺括,四肢修长,穿着一件袖口和领口都绣了金线的皂色罗衣,腰间束着一条玉带,单看这副行头就能猜出他过得不错。 于是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阿山,当初不是你自己闹着要出去学本事吗?我哭着喊你留下,你劝我理解你,可你三年里一次都没联系过我。你如今过得好,我不怨你。但你要是因为我而放弃自己理想,我心里会过意不去的。” 秦望山到嘴边的话,说不出口了,只好干巴巴地说了句:“要是有什么事儿,尽管找我。” 姜不晚扭头看着他笑了,像几年前那样:“嗯!谢谢阿山。” 秦望山想再说些体面点,大方点的话,却看她捂着嘴弯腰干呕,吐了半天吐不出来什么东西。 他急的也不顾男女大方,用手轻轻顺着她的背:“怎么了,不舒服得很么?”瞧她这般难受,他不由分说地带她去了医馆。 医馆大夫把了脉,又问姜不晚这几日食欲怎么样,一番探查下来,笑着对秦望山拱手道贺:“恭喜!你夫人有孕了。” 秦望山愣在原地。姜不晚没发现他的异样,高兴得要坐起来,连忙被大夫提醒有身孕了要多注意点身子。 在她要求下,大夫又开了些安胎药,嘱咐平时忌口的食物,便让他们离开。 望着他们走远的背影,大夫摸着胡子不禁感慨从医遇到的怪事真多!看这少年郎家境宽裕,不至于养不起孩子。听闻妻子有孕竟是一副失魂落魄样,怪哉,怪哉! 一路上秦望山恨不得离她八尺远。 她走前面秦望山就走后面,她走左边秦望山就走右边,中间隔八尺宽,走在一起说是陌生人也不为过。 他沉默着把姜不晚送到家门口,姜不晚没忍住开口问:“阿山,我有了身孕,你不高兴吗?” 他张口否认:“哪有,没有的事。你有孩子了多好啊,有人陪着你,以后就不怕一个人孤单了……”“也不需要我了。” 姜不晚拧眉,摁住他的肩膀让他正对自己:“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了。阿山,你不要乱想。” 秦望山没来得及想好怎么回答,门却突然被推开了。 裴洵冷眼看着他们面面相觑,也不知听了多久。 17. 疑云 裴洵没说一句话,拂袖离去。 “阿洵!”姜不晚提起裙摆要去追他。跑了几步扭头对秦望山道:“我们有时间再说好吗?阿山。”匆匆离去。 秦望山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心痛得无以复加。 曾几何时是姜不晚追在他身后,如今她眼里却再也装不下一个他。 姜不晚自认现在对揣摩裴洵心思自有一套心得,示弱讨好再立下保证,通常裴洵都不会再计较什么。 她厚着脸皮跟他挤在同一张椅子上,胳膊挂在他肩上,脸贴着他的耳廓,放软了声音:“阿洵,别生气。他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在路上身子有些不舒服,他怕我出什么事才送我回来。” 他站起身让她从自己身上下来,抿着唇,双手背在身后,背对她,冷漠道:“你可知你有夫有子?” “我……”她想解释什么,却又想不出借口。毕竟今日的确是她久不见故人,一时失了分寸,在家门口拉拉扯扯。 裴洵不高兴也是正常的。 她没法只好说出自己有身孕了,想让裴洵高兴高兴。 裴洵的确没有不再理她,可那样子也没有多高兴。眼里是她看不懂的情绪,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怯怯地问:“为什么我们有孩子了你不高兴呢?” “没有,你想多了。”他揉了揉眉心,有些疲惫。 “大夫说有两个月了,脉象有些弱,叫我平时多注意些,好好养胎。”她盯着他的神情。 “嗯,有什么缺的尽管跟我说。”态度并没有和以前不同,似乎这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阿洵,你是不是不想要这个孩子?”这句话还没出口,只见曲母的脸从虚掩着的门中露出,应该是贴着门在偷听他们说话,没站稳差点往前一栽摔个跟头。 曲母脸上难得闪过一丝尴尬,但她有更要紧的事说,正了正嗓子道:“不晚,你怎么有身孕了?什么时候的事儿?” 姜不晚如实说,曲母的脸色却变得更差,站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说离开。 被这么一打岔,她也没能听到裴洵的回答。 夜间趁着姜不晚在房间里沐浴,曲母又悄悄把裴洵叫出来,问他怎么想的。 “有了孩子生下来便是。”他脸上并没有什么意外。 “你说得倒轻松,你可知我生你有多不容易?她十六岁身子还没长熟,生孩子怕是要遭大罪。更何况这孩子生下来该如何处置?明年这个时候你应当已经在朝中做官,你以后的妻子能容忍这个孩子的存在?”曲母的质问字字锥心。 裴洵依旧稳若泰山,语气未变:“我自有办法,母亲你就莫要操心了。” 曲母抚了下额角,神色哀伤道:“你长大了,我也管不了你。我想着你已经成家,不该再那么管束这着你。没想到竟然是我错了,几次三番说的话你都置之脑后,根本就没把我这个母亲放在眼里!” “母亲这是说的哪里话,你的养育之恩我从来不敢忘。你且信儿子就好,别急,成吗?”裴洵握住曲母的手,安抚道。 日子如流水般过去。解试公布了榜单,裴洵排在榜首,韦立群也入了围,一时间二人风头无量。算算时间姜不晚也有了四个月的身孕,肚子开始显怀。 裴洵花时间专门看过几本与妇人生产有关的医书,说是孕妇要多多走动才便于生产。她对此深信不疑,这会儿正在街上散步,顺便买些布料打算给腹中孩子做几件衣裳。 收过姜如海喜钱的周婶子刚好也和老姐妹在布庄挑料子,她眼尖,一眼就认出了姜不晚。 “你是个有福的哟。瞧瞧,比出嫁前圆乎多咯,以前好看是好看,就是太瘦了,风一吹就要到了,如今这样刚刚好。”周婶是个自来熟,拉着老姐妹往姜不晚跟前走。 “是啊,我瞧着真水灵!就是这姑娘嫁给了裴洵?”老姐妹姓马,也是个慈眉善目的长相。 姜不晚一一朝她们点头问好,态度谦和有礼。 在姜不晚来之前,马婶和周婶子正在聊柳家的事儿。马婶本就是个心直口快的人,瞧见了姜不晚过得好,这会儿更是开启了话头。 只见她叹了一口气,“可惜了,柳家那个姑娘就没有这样享福。她似乎就比小姜年长一岁,小时候还经常背着弟弟从我家门口经过,刮风下雨送她弟弟上学堂,任劳任怨。 长大了也是个标致的人物,人勤快,嘴巴也甜,上门求亲的人不少,她爹却为了彩礼嫁给了给不学无术好吃懒做的朱大折磨致死。” “啊?不是病死的吗?”周婶惊讶道。 马婶瞥了她一眼,示意小声点,压低声音:“朱家肯定不敢说是他们把人折腾死的。我这虽然是猜测,但八九不离十!我有个亲戚就住他们对门,夜里老听见女人的惨叫声,平日里从来不见柳家姑娘出门见人。还能因为什么?肯定是朱家不敢叫人看见她挨打的样子。” 姜不晚愣在原地说不出话。 马婶又接着说:“柳家两口子赶到朱家时,他们已经把棺材都钉死了,你说不是有鬼他们干嘛那么急着办葬礼?益都那边以卢家为首,那个卢老爷子你知道吧。威望那可是首屈一指,他都被惊动了出面管过朱大。 可惜朱大这泼皮,面上答应得好好的,背地里又是一套。这毕竟夫妻私事,柳家人不出头,也没人能天天替她打抱不平。卢老爷子说了一次也不好再说第二次,日子久了也就没人能管这朱大,行事越来越嚣张。” 周婶追问:“那柳姑娘爹娘呢?女儿过得这么惨就不管管?” 马婶恨铁不成钢:“她爹要是个疼惜她的,就不会把好好的黄花闺女嫁给一个三十多岁死了两人媳妇的朱大。她娘也是个不中用的,丈夫一瞪眼就憋憋屈屈地不敢说话,丝毫不敢为女儿做点人事!” 周婶听了一脸嫉恶如仇,也开始为柳芳馥打抱不平:“朱大这样的人真是生出来就是个祸害,他爹娘就就这么让儿子祸害人,真是没教好的!柳姑娘真是造了孽哟,爹娘也是不配为人父母,不说把她嫁个如意郎君,可也 不能把女儿拉进火坑里跳啊!” 马婶也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姜不晚道:“对了,我记得小姜似乎跟柳家姑娘玩得很要好,以前惯看你们黏在一块。要论真假肯定你最清楚。” 姜不晚瞪大了双眼,一行泪从眼角似断了线的珠子不断往下掉,嘴唇张了张,却一个连贯的音节都发不出。竟是悲痛到极致失声了。 周婶靠近一步,拉住姜不晚的手,担忧道:“小姜,这是怎么了?是不是马婶不小心说中了伤心事?”说完她对马婶使了个眼色。 马婶举起手掌给自己嘴来了两下,“哎哟,小姜你莫怪,我嘴里藏不住事儿触到了你的伤心事实属不该,婶子在这儿给你赔罪。” 姜不晚抽了抽鼻子,眼睛红红的,带着鼻音,一把拉住马婶的手:“马婶,快别这么说。多亏你今天告诉我,不然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柳姐姐竟然已经去世了。” 马婶拍拍她的手,感慨道:“唉,她这事儿我们女人家听了,没有不难受的。只可惜就算知道,我们也做不了什么。” 当真就什么做不了吗?那芳馥姐姐当时千方百计递给她的那封信又写了什么? 她心里满是疑惑。 没再久待,她丢下手中挑好的布匹,匆匆和二位婶子告了个别就往李家赶。 李新荣正在重新给屋顶铺瓦,前几天刮大风呼呼啦啦地把屋顶的旧瓦吹倒了一大片,漏出个窟窿滴滴答答渗着水,趁着今日天气好他特地跟师父告了个假回来修屋顶。 见姜不晚拜访,他从梯子上爬下来,用毛巾擦干净灰扑扑的手,请她在石凳上坐下,问及来意。 待听完后,他双目通红,额头爆出青筋,在石桌上锤了一下。 “朱大那个人面兽心、猪狗不如的东西!当初我听说芳儿在他朱家死了,就恨不得打死他,问问他究竟是怎样的心肠能把她逼死!旁人都说芳儿是病死的,可我知道她就是被朱大那畜/生折磨死的。” “她成婚后我与她只见过两次。第一次是我跟着师父去益都县一主雇家里吃席,碰巧遇见朱大给她难堪。我怕贸然出头会让芳儿遭受非议,便装作不认识她,拦住了朱大往她身上挥的手。 朱大被一群人拦住了嘴还不停,对芳儿说了一堆难听话,一点都不怕被人知道他这么蛮横。我心神都在芳儿身上,无意间看到她抬起袖子露出的手腕,发现她竟然瘦了那么多!” “从前她的胆子多大啊,看不惯的绝对不惯着。可那天她明明有我撑腰,却被朱大一个眼神就吓住,瑟缩在六尺不到的朱大身后,一句话也不敢说。”他说着说着泪流满面。 “你能懂当时我看到那个场景心里有多难受吗,小姜?我知道她过得不好后,就想方设法再去见她。好在第二次她同意跟我一起走,但当时不是合适的时机,她怕直接走朱大会报官,连累到我。所以让我等,等到时机合适她会告诉我。” 姜不晚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哽咽道:“既然芳馥姐姐愿意,那你们怎么没走成?” 18. 妥协 李新荣面带苦涩,“我等啊等,等来的是一封诀别信。” “我没读过什么书,看不懂那些文绉绉的话,请了好多人帮我念,都跟我说这封信是叫我断绝念想。我不信,把那封信来来回回看了好多遍,一字一句都记得清清楚楚,确定就是她的字迹。 但我还是不愿意放弃,正月末就到朱家去找她。朱家大门紧闭,死活都不肯让我进。没办法我只好夜里悄悄摸进去,找了个遍都没找到芳儿。” “那么大个人总不可能消失了?”姜不晚握紧了袖中的帕子。 “还真就奇了怪,怎么找也找不着芳儿。我白天雇人盯动静,夜里自己跑朱家蹲着,就这么找了半个月都没找着人。”他犹豫了下还是开口,“我娘又病着常年要人照顾,我还得赚钱给她买药,只好先回去……” “李大哥,你做得已经够多了,不必自责。”姜不晚摇着头,“怪我,怪我没再去仔细问问芳馥姐姐她的遭遇,没看出她当时的不对劲。” “小姜,别这么说。你毕竟只是个女子,能做的事并不多。帮芳儿送那封信就已经帮大忙了,千万不要责怪自己。”他神色激动起来,“要怪就怪朱大那个人面兽心的东西,是他害了芳儿!” 姜不晚点头,“你说得对,李大哥。朱大逼死芳馥姐姐不可能找不到证据,等回去我再找阿洵看看能不能想到办法,一定不会让芳馥姐姐就这么白白死了!”她顿了顿,目光逐渐坚定,“对了,信还在吗?能不能让我看看。” “在呢,在呢。我这就去给你拿。” 姜不晚盯着这封信的内容越看越眼熟,总觉得她似乎在哪儿读过这内容。 “李大哥,这信的内容能否借我抄一份。” 李荣山点头,不过家中没有笔墨,只好寻了一节手指粗细木炭笔递给姜不晚。 她揣着东西回了家径直往书架走,翻了几十本书终于在一本名叫《碾玉观音》的书里找到了一模一样的内容。讲的是一对有情人相爱却碍于身份不能在一起的故事。当时看到两人被迫分离写下诀别书时,她还念给裴洵听,难过了好一阵。 那天好像就是元宵的前两日。 姜不晚攥着那本书,一动不动枯坐在塌上,双眼没有焦距地放空,不愿意去想最坏的结果。 “不晚,不晚?你在吗?”有人在敲房门。 她几乎第一时间就认出这个声音——是许久未见的陈夫人。 开门起身相迎,招呼对方坐下。 “到底和未成家的时候不一样了,稳重些了。”陈夫人欣慰点点头,“什么时候有的身子?” 姜不晚勉强笑了下,说了月份。 看她神色恹恹,陈夫人换了个话头:“夫婿待你如何?” 姜不晚犹豫了下,点头。 陈夫人何等的人精,抿了口茶开口道:“不晚,其实我老早就想来看你,只是这些日子忙着给大儿子娶亲,一直不得空。前些日子听人说你怀了孩子,我心里高兴极了,说什么都得来看看你。还好今日你也在,没教我跑空。” “我理解的。您今日能来看我,我心里便知足了,记着您的情。”姜不晚轻声细语道。 陈夫人拍了拍她的手,“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孩子。”她顿了顿,神色犹豫想说什么。 “您直说就好。” “我知道你脸皮薄,不好意思跟我讲夫妻之事。这也正常,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是如此。照理说我不该多嘴的,但说到底出嫁前也教了你一个多月,也算的上是你半个师父。了解你是个没什么心眼的孩子,对感情的事儿一窍不通,不了解这夫妻相处之道。就怕你一时想不开伤了夫妻的情分,还好今日我来了。不然……唉……” 陈夫人说的话全然戳中她的心思,她也没再隐瞒,一五一十说了。 陈夫人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不晚,你记得我之前跟你讲的,夫妻之间除了信任之外,最重要的是什么?” 没等她回答,陈夫人接着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瞧她疑惑的样子,她解释:“你不理解也正常,我告诉你为什么。” “自古以来男人没成家前是不是大多数有亲娘照顾生活起居,捅破窟窿都有爹娘为他兜着?再潇洒自在不过,既然这样,那他为什么要娶个外人做妻子?” “传承香火?” 陈夫人摇头,“错了,娶妻娶贤。妻子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取代亲娘的担子照顾丈夫。出嫁后,她便不再是家中父母含辛茹苦养大的娇儿。这话虽然听起来荒唐,但你细想,洗衣做饭缝补衣物生养孩子是不是嫁人后女子该做的? 正因为如此,便不能比他亲娘管束得紧。有些事装作没看见,反而他会更念着你的情。不然再怎么贤惠能干,你能比得过有血缘关系的亲娘?比不过,自然两相生厌。” “可这是一条人命。” “你别急。我问你,这事儿你心里百分百能肯定是他做的吗?若不能,你现在烦闷就是杞人忧天,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若是真的,你可以去问他原因,但切忌不要疾言厉色,不要为了外人破坏夫妻情分。” “芳馥姐姐不是外人!她是我最要好的朋友。若是真的,若是真的……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姜不晚低着头,喃喃道。 陈夫人怜爱地看着她,说出来的话却毫不留情:“就算是真的,人已经死了,你能让她死而复生?还是让小裴给她陪葬?既然都不能,做这一切带来不了任何好处,何必再去做? 不晚,若是没有个天灾人祸,小裴大概是陪你到老的人。往后的几十年你是想日日两人相看生厌,还是儿孙满堂含饴弄孙?” 姜不晚乱得没有一丝头绪,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并不是想阻止你弄清柳姑娘的事儿,你心肠软,重情义是好事,谁结识了你是他的福气。但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我不想你往后的几十年日日以泪洗面,落个郁郁而终的下场。”她叹了口气,喝完杯中放凉的茶,“个中利害我已经掰碎跟你讲清楚了,该怎么选由你自己决定。” 陈夫人自顾自地又斟了一杯茶,小口喝着,等待姜不晚的回答。 良久,她抬起头:“多谢你,陈夫人。我会好好再想想的,绝不鲁莽行事。” 陈夫人拦住了姜不晚给自己斟茶的动作,拿着茶壶往外走:“有了孩子更要保重身子,大喜大悲都对身体不好,尽量放宽心。这世间没有什么非 黑即白,眼睛容得了沙子,才能活得比别人自在啊。” 陈夫人没久留,说完就离开。 裴洵今日有应酬,回来得很晚,带着一身酒气。 姜不晚接下他解下来的外衫,用手给他按着太阳穴:“阿洵,看你这样累,应酬就不能少些么?” “我也不想和那些人周旋,但都是推不掉的人情往来,等过一阵会好些。”被按得舒服,裴洵闭上眼有一搭没一搭跟她聊着。 “你知道朱大家的媳妇死了吗,姓柳。”她试探开口。 “哦?哪个朱家?”裴洵睁开眼。 姜不晚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观察他的神色。 裴洵神色如常,适时表现出了惊讶,那反应的确像第一次知道。 她感慨了几句朱大多可恨,这样的人居然还能逍遥自在,可惜她没办法给柳芳馥一个公道。 裴洵坐直身子,活络下酸痛的腰背,懒洋洋道:“要治朱大并不难。” 看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姜不晚没忍住追问:“该怎么做?” “朱家人做了亏心事肯定有所防备,但朱家的亲戚却不一定。人活一辈子,不可能不跟旁人打交道。雇几个人和朱家人接触,给点小利不怕找不到蛛丝马迹。” “再一个,既然朱家院子找不到柳芳馥的踪迹,十有八九她是被带到别处去了。朱大若不在意她,大可把她休了而非苦苦纠缠不放她离开。盯紧朱大每天去了哪儿干了些什么,说不准能找到线索。”裴洵说完舔了舔嘴唇,看姜不晚没动,自己倒了杯茶润润嗓子。 姜不晚至此已经信了八分。一是裴洵言行太过自然,丝毫不见慌张。二是,若真是裴洵偷换了信,他为何现在又来出谋划策。 她想不到这么做有什么好处。 第二日一早姜不晚就找出钥匙,打开姜如海留给他的嫁妆,取出十贯钱去集市雇人。老板是个热心肠,收了钱给她出主意。他在益都有熟人,与其在江安县找,不如寻几个本地人。很快物色到了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妇人和两个身强力壮的壮年男子,嘱咐好该怎么做,等待消息。 这朱家人也的确谨慎,等了两个月都未抓住把柄。但日子总得继续,姜不晚腹中胎儿越来越大,偶尔能感受到孩子踢她的动静,她也没再操心家务。 平时没事就坐在裴洵做的秋千上晒太阳,一边读书一边和腹中孩子说话。兴致来了采些花晒干泡成茶,美滋滋喝上几杯。 她也不满足只看话本杂记。裴洵书架上经部、史部、子部、集部都有。无意间翻到一本杂家写的关于手工编织的书,看得津津有味。其中草编用处最多,也最好找材料。 她手很巧,很快学会了草蚂蚱、蜻蜓、蝴蝶、青蛙的编法,学完这些还意犹未尽。将那本册子翻到最后,发现作者特别记载了一物件——草环。介绍这是老家特有的规矩。 薄薄刷上一层熟桐油,浸透草秆晾干。三四股晾好的草杆编成一根,做成草环送给心爱的人。表示爱慕,永结同心之意。 戴在手腕上不方便,脖子上太显眼。她突发奇想做了一对指环,刚好戴在手指上,方便又能时时看见。 就等裴洵回家让他戴上。 19. 分别 姜不晚拉着裴洵的手进了屋,因为月份大了不方便捂住他的眼睛,便让他自己闭上眼。展开他的左手,将草环戴上。 那只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清晰可见凸起的青筋。配上一枚大小刚刚好的苍绿色草环,顶上还有朵小小的莲花,赏心悦目极了。 “这是什么?”难得在裴洵脸上看到好奇的情绪。 她将书里的内容原原本本告诉他,末了又想起什么,正襟危坐,有些紧张道:“阿洵,我们成婚这么久。仔细想想好像我从来都没有跟你说过我对你的想法,趁着今天这个机会。我想……还是得告诉你。 “我心悦你。” “想和你长长久久过日子,和你有个美满的家。不求富贵,也不求名利。” 说完,见裴洵盯着她的眼睛,表情复杂。却头一次没错过他一闪而过的动容。 “傻啦?”她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阿洵,我这话也不是要让你有负担,不必因为我喜欢你,你就一定得爱我至极,我只是想把心里话告诉你——喜欢你太正常不过。你若对我感情不深也情有可原,毕竟我们认识得太晚。 “现在这样就挺好,我知足了。不过你要是有喜欢的类型,我会努力去学,去做。” 他贴近她的耳边,温热的呼吸洒在耳尖,顺着耳廓酥酥麻麻传到脑子里,惹得她心跳陡然加快,“喜欢,怎么会不喜欢呢?” “我亦心悦你,晚晚。”他在眉心落下一吻。 她被这话刺激得羞红了脸,低着头不敢去看他。展开手指露出左手上同一样式的草环,又把裴洵的手捉住放在一起比,越瞧越高兴。 裴洵缓缓扣住她的手,十指交缠,在唇上亲了又亲,才勉强压下那股邪火。 “呀!”她指着腹部,脸上笑没停,“阿洵你听,孩子在动。” 三伏末,姜不晚穿得很轻薄。裴洵隔着一层罗衣听孩子踢肚皮和姜不晚急促的心跳声。 他恍然有了一种为人父,为人夫的感觉。 后面裴洵便想着法子帮她调理身子。每天夜里让她躺在塌上,在手心滴几滴油,用温热的掌心围着肚皮按摩打转,防止肚皮被撑开后不好恢复。 月份大了她时常会水肿,脚肿得走不了路。他便看了十几本医书,用毛笔记下十几个方子,一一试过后确认没问题才让她泡着。泡完皮皱皱巴巴,他也不嫌弃,对着穴位按摩脚底,伺候得她舒舒服服的。 夜里他睡在外侧,一有动静就点燃蜡烛起身查看,端茶倒水清理身子,样样都做。可以说姜不晚除了吃怀孕本身带来的苦,其余的是一点也没尝到。 中途也闹过小插曲。有一日早晨,她对着铜镜左看右看,望着日渐圆润的脸和比平时粗了两倍有余的腰,夜里竟然捂着脸闷闷哭了起来,担心自己变丑。 裴洵中途迷迷糊糊醒了摸到一枕头的泪水,耐心安慰了好久,拉着她的手探入下腹,身体力行证明她的担心是多余的。 挨过烈日炎炎的大暑,便要着手准备秋闺了。孩子还有两月出生,姜不晚就是有心也无力给裴洵帮上什么忙。像以往每次送别一样,站在门口,为他整理衣袍,说些体己话。 “阿洵,汴梁路途遥远,不比其他地方。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别省钱。有客栈住客栈,好好吃饭,别将就。”她将一个大布袋子递给他,里面是满满的银锭,足足有八十两。这是姜如海留给她所有的钱。 在此之前,她已经拿出了三十两银子留作他的盘缠。 她笑着说:“我相信你一定能金榜题名!还记得初一那日包了木签的镈饦刚好被你吃了吗,这说明老天爷也觉得你肯定能如愿。” 说完顿了顿,她声音弱了几分:“若是没发挥好,也没关系。只是运气不够,回家来年再考便是,家中母亲和我都支持你的。但这也是我乱说,愿老天爷听见我说的话切莫要当真,让我的夫君如愿所偿。” 裴洵抬起手捏了捏她日渐圆润的脸,待她吃痛才松手,不自觉扬起嘴角:“好了晚晚,世上没有什么老天爷的,莫要再提起他老人家。照你这么念下去,就算是没有也得有了。放心吧,我自有把握。” 他把钱塞回她的手里,正色道:“你的心意我知晓,这钱你自己留着用。等孩子出生了,要用钱的地方多的是,有什么意外你也能傍身。”无视了一旁曲母的眼刀子。 “那你……”姜不晚是知道裴家情况的。她嫁过来后裴家的状况虽然比之前好了些,却也凑不足进京赶考的所有开销。 裴洵给了一个安抚的眼色,让她别担心。这些日子隔三差五和那些富人喝酒应酬可不是白喝的。 “好吧……那你到了记得有空写信寄回家,早些回来。”她总是会信任裴洵说的话。 裴洵嗯了一声,小心翼翼抱住了她。因为月份大,没办法将她搂得紧紧的,有些遗憾。 “我走了。”他紧握荷包里曲母拿给他的玉珏,朗声道。声音足以让曲母和姜不晚都听见。 “等等——”姜不晚叫住了他,没顾及旁人在,大声道:“我会一直念着你的,阿洵!我等你回家。”看着转身离开的背影,她不自觉流下了几滴泪。 门外韦立群已经不耐烦嚷嚷了四五次,推门要催裴洵,却被他一个眼风制止。真是稀奇,头一次看他露出这么不耐烦的神情。 裴洵转身走回姜不晚面前,用手指抚去她眼角的泪,温和道:“回去吧,好好保重身子。孩子的名字我已经想好了,男孩就叫承曜,女孩就叫宝凝。” 她仰着脸看他,点头。再一次目送他离开的背影。 产期预计在十月,天气刚好凉爽下来,母子都不遭罪,可惜事实却并不如人所愿。九月中的一个夜里,姜不晚刚从外面散步回来,便感觉腹痛难忍,心慌得厉害,眉毛皱成一团,冷汗浸透衣襟。 她扶着腰大口呼吸着,身子倚在墙壁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让曲母去请接生婆。 农历九月十七,皇帝着尚书省礼部贡院举办三年一届的省试,意在招揽各地有才学的寒门弟子为朝廷所用。 十九日,这场浩浩大大的考试终于落下帷幕。“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②并非夸张,万千学子的前途命运全系在这几张轻飘飘的纸上。有人欢喜有人忧,当然,这忧并不在裴洵一行人身上。 “裴兄,这省试终于是结束了。来来来,我敬你一杯。”说话这人叫卓邵元,是裴洵此次科考中结识的重要人物,家境不错,学问也不差。 裴洵笑了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周围几人起哄:“你怎么只敬裴兄一人,合着我们几个就没受考试的苦了呗?” 裴洵见状正要把酒杯斟满,方才叫的最欢的贺高仪却按住了他的手,打着坠满金玉的扇子调笑道:“裴兄,这酒 自己斟可就没意思。”说完给旁边弹琵琶的乐妓使了个眼色。 乐妓看着这群书卷气颇浓,意气风发的读书人,不由得有些紧张。待看清裴洵的容貌身姿,更是心跳漏了半拍,手一抖,酒就撒在了他的衣服上。 她赶紧蹲下赔罪,拿出帕子弯腰作势要去擦,被裴洵拦住。 “哎哎哎,裴兄,你这可就不解风情了。这美人主动擦衣物可是难得一遇,你莫不是木头不成?”贺高仪不满地嚷嚷着。 卓邵元也笑他,“是啊,这般不解风情怕是不知失了多少乐趣。若是没娶妻何尝不能一试,留一段露水情缘的佳话?” 乐妓被他们的话臊红了脸。 贺高仪转了转大拇指上的玉扳指,盯着裴洵左手上的草环看了好一会儿开口,“这么一说我倒有些好奇,裴兄可有家室?” 裴洵微楞,摩挲了下左手的草环。 好半天开口:“未曾。” 这番回答自然推拒不了他们好成人之美的心。乐妓被他们推到裴洵的座位旁,替他倒酒夹菜,小心伺候着,不时替他喝酒。 贺高仪这会儿喝多了也无所顾忌,方才他就有些好奇,这会儿直接问了:“裴兄,你左手上戴的是什么?可否借我一看。” 裴洵脑海里闪过姜不晚笑着的脸,举着酒杯的手一顿,淡淡道:“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贺高仪也不好再问。 一场宴会喝光了几大坛酒,众人喝得酩酊大醉。乐妓喝得脸通红,不时往他身上靠,裴洵也就比他们好上一点。 似乎是某种感应,他听到了楼下闹哄哄的街上有人说:“要生了要生了!快去叫接生婆!” 好半晌他慢吞吞反应过来,这里是汴梁,不是江安县,没有姜不晚,也不是他的孩子出生。 接生婆姓杜,五十岁左右,经验丰富。她很快来了,一看姜不晚紧闭着眼睛,头发全被汗打湿,嘴唇发白,伸手一摸身下一片濡湿,不由得也慌了神。 明明之前记得裴家这小夫人脉象平稳,孩子胎位也正,调养后身子也不错,怎么就突然提前发作了。 读书人身份尊贵,裴洵过了解试又便有举人的身份,平头百姓尊称一声举人老爷并不稀奇。杜婆婆在这里称呼姜不晚为小夫人也不算为过。 “小夫人,听得见我说话吗?听得见就眨眨眼,别睡过去。”杜婆婆趴在床边道。 姜不晚费力地抬起眼皮,眨了一下。 “听我说,你现在什么都不要想,再疼不要叫出声,把力气省着,等孩子快生的时候再使劲儿。”杜婆婆提高音量在她耳边道,怕她疼忘了。 她动了动干涸的唇瓣,想说知道了。 可是好疼啊,好疼……像有人拿着铁锹搅碎了她的内脏,疼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怎么会这么疼呢……她不要生孩子了,好痛啊,好痛。 她不要嫁人了,她不要喜欢裴洵了,怎么做才能结束这种痛。她控制不住呜呜哭了起来,泪水模糊视线,不知怎么地想起素未谋面的娘亲。 当初生她的时候也是这样痛所以选择离开了吗? 恍惚间听见有人在说,“快!快让她含一块参片。掐人中,别让她睡着!” 意识突然清醒了下,她艰难地抬起手摸了摸床榻右侧。 裴洵人呢,裴洵怎么不在?他知不知道她有多疼? 20. 孩子 “阿洵……阿洵呢?我要见他。”她慢慢吞吞说完这句话已经气竭,半天喘不过来气,胸口像一个破风箱呼呼啦啦的进气多出气少。 “曲夫人,小夫人要你儿子哩。你快来看看!” 曲夫人手也有些抖,一把拉住了姜不晚的手,“阿洵早就进京赶考你忘了?别瞎想。他照顾你这么些日子给你调理得服服帖帖,肯定能生下来。” 东厢房端出一盆又一盆的血水,姜不晚躺在床上虚脱得像个纸人,脸色乌青,手脚冰凉。孩子再生不出来人怕是就要没命了。 她的意识已经彻底模糊,恍惚间记得自己的灵魂脱离□□,飘到了空中。没有疼痛也不用烦恼,娘亲伸出温柔的手抚摸着她的脸,舒服极了。她的神情安详,眉头不再紧皱。 杜婆婆见状不对,也不怕吵到她,拔高嗓门:“小夫人,想想高兴的事儿,别放弃啊!怀胎十月的孩子你不想再见一面吗?你夫君考取了功名正准备封你做诰命夫人呢,就这么走了你甘心吗?你才十六岁……”替她擦干脑袋上的汗,又拿了一块参片让她含着。 母亲的模样渐渐消散,眼前开始走马灯,十六年的生活在她脑海中一一闪过,好似又过了一生。其中最刻骨铭心的居然是和裴洵这不到一年的婚姻日子,将喜怒哀乐,嬉笑怒骂都尝了个遍。 她记起一日午后,日光温和。她坐在秋千上晒着太阳给孩子做贴身衣物,裴洵就坐在院子的石桌上,端着一杯她晒好的花茶,优哉游哉看书。她稍微活动了下脖子,他的视线就追过来,起身问她怎么了。又用宽大温热的掌心顺着穴位给她按得舒舒服服,靠在他怀里刚要睡着时,却扑了个空。 上唇和鼻腔一股尖锐的刺痛传来,姜不晚突然意识到她在产床上。 她还没活够,她想和裴洵和和美美过一辈子,想和他儿孙满堂含饴弄孙。孩子名字他都想好了,她得见一面。 产道终于打开。 杜婆婆喜出望外,立马恢复了干劲儿,把手洗干净,又把剪刀用热水再烫一遍,大声鼓励她再用力。 “哇——”一声婴儿啼哭终于打破了环绕在东次间一整夜的严肃和紧张。 “小夫人,生了,生了!”杜婆婆喜极而泣,把孩子擦干净包起来,就要递给她姜不晚看。 谁料姜不晚耗费了太多力气,听到孩子哭声的那一刻她就仿佛完成了什么重任,沉沉睡去。 “是女孩啊。”曲夫人脸上难掩失落,没伸手去接孩子。 她虽然不乐意姜不晚有了孩子。可夫妻间头一胎是很重要的,她见过太多第一胎是女孩,后面再生还是生不出儿子的例子。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曲夫人,女孩也好哩,像爹。你家儿子模样好,学问又深,指不定这孩子以后继承了他爹的模样和才气呢!”杜婆婆见过太多重男轻女的人家,和曲夫人一打照面心里就有了底,这会儿顺着她的话说。 “哼,再有才气又能怎么样?一样还得嫁人。”曲夫人仰面讥讽道。 杜婆婆被怼得哑口无言,只好不说话,让徒弟打上一桶热水,自己转身抱着孩子进了灶房。将胎衣和血迹清洗干净,擦干包起来交给徒弟抱着。 她提着一桶热水进了东次间,用干净的热毛巾把姜不晚脸和手脚擦干净,轻手轻脚给她换了一身干净的亵衣。又用抹布将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才出门。 其实付给杜婆婆的工钱在孩子出生的时候就结清了,她并不用多做这些的。 姜不晚再次醒来是第二天黄昏,身体想被巨石碾过,难受极了,好在身上还算干爽。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床帐看了一会儿,意识才回笼,哑着嗓子叫了母亲。 曲母出现得倒是很快,还带了一碗温热的白米粥。她扶着姜不晚靠在枕头上,看她小口小口喝着粥。 一碗粥下肚,姜不晚才恢复了力气,道了句谢,问孩子的情况。 曲母不情不愿回答:“她好着呢,刚才睡着了。”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热水我一会儿给你带进来,身子是你自己擦还是我帮你?” 姜不晚吓了一跳,把头摇的像个拨浪鼓,连说了几句自己来。 沉默了会儿,她又开口:“母亲,待会儿能不能把孩子带过来,我想看看她。” 若是换做刚成婚那段日子,她断然没有这么踌躇。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曲母对她的态度开始变得奇怪。用“奇怪”来形容也不对,准确来说是态度和之前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截然不同。 变化是从是得知她怀孕时,还是更久以前呢?姜不晚也不清楚。 曲母没说话,拿着空碗出门,隔了一会儿提进来一桶热水。等姜不晚擦洗完,她又把桶拿走关上门。 就在她以为曲母不会把孩子抱给她的时候,曲母推开了门,把孩子递给了她。 “你刚生产,身子没恢复好。不适合带孩子,半个时辰后我过来。” 怀中的孩子皱皱巴巴的,脸红彤彤的像个皮猴子,一点也看不出来是姜不晚和裴洵的孩子。但不知道为什么,生产的痛苦在姜不晚见到孩子的第一时间就转化成了难言的母爱。 她亲了亲孩子的小脸,怜爱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口中唤着“宝凝,宝凝”,越看越喜欢。 宝凝似乎也知道抱着她的人是母亲,乖乖的,不哭也不闹。等曲母进来抱她时才伸出小手在襁褓中抓了两下,吧唧着嘴,脑袋左拱右拱。这是饿了。 姜不晚看着有些揪心,叫住了曲母,声音虚弱:“母亲,孩子饿了你打算给她喂些什么?” 曲母脚步一滞,尖细的声音在密不透风的屋子里听得很清楚,“怎么?怕我苛待她?洵哥儿出生时喝熬碎的米粥就能活,她就金贵得不行了?可没那个皇粮给她吃!” 听了这番话,她算是松了一口气,言辞恳切请曲母打开抽屉,取出几贯铜钱帮忙雇佣个身强力壮的妇人。 她如今刚生产,行动不便,需要有个人在旁边照看着。总不能教曲母伺候她如厕,莫要说曲母不会同意,就是同意了她自己也拉不下那个脸,那可是一辈子都不敢在曲母面前抬起头了! 妇人姓钱,三十多岁,生养了三个孩子,平时就靠照顾产妇坐月子赚点钱补贴家用。姜不晚称呼她 为钱大姐。 她来了以后姜不晚就轻松多了,有什么事儿知她一声跑个腿就好,不用躺在床上扯着嗓子叫曲母。月子虽不能洗澡,但好在天气不算冷。钱大姐每天都会打来热水,拧干毛巾帮她擦手脚。如此除了不能下床走路,便没什么不便的。 大概过了五天,姜不晚试着下床走路,确定没问题后,她时不时就在屋子里来回走动转一转,好恢复快一些——这也是裴洵走之前叮嘱过她的。 日子慢慢过去,宝凝一天一个变化。长相初见端倪,眼睛和裴洵像极了,浅浅的卧蚕,眼尾微微上挑。若是把她和裴洵放在一起,明眼人一眼就能认出来这是亲父女。兴许是出生时耗费了母亲太多的精力,她身体很健康。脸蛋肉乎乎的,饿了会哭,逗弄她会咯咯笑,胳膊腿有劲得很。 主要表现在每次夜里钱大姐要把宝凝抱走时,她胳膊腿蹬得格外有劲,嘴嗷嗷的,还没开智就知道不能远离娘亲的怀抱。 姜不晚的身体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就是按老祖宗的规矩得满月了才能见风。钱大姐本来是要干满一个月才会离开,但她丈夫前几天夜间喝醉了酒,摔断了腿骨,家里没人伺候他,只好提前辞行。 剩下的几天她便把孩子接过来一手照顾,倒没来得及想裴洵怎么还没寄信抱平安。 转眼到了满月酒前一天,尽管曲母十分不愿意费功夫办,但也不好落了他人口舌,教旁人笑话家里出了个举人居然舍不得给孩子办酒席。 姜不晚这个档口才想起来裴洵竟是一封信也没寄回来,不免担心多问了几句。 曲母倒是没表现出惊讶,只说兴许是路途遥远,信件还在路上。旁的是再也问不出了。 她只好作罢。 满月宴接待的有从前常和父亲打交道的街坊邻居,纷纷提着礼品恭喜她生了个乖巧懂事女儿,又嫁了个前途无量的夫婿,着实让旁人羡慕得不得了。 她似乎也被这喜气洋洋的话感染了,眼睛弯弯带着笑,嘴角就没停下来过,请婶婶伯伯入座。 “你小子怎么跟来了!这是你该来的场合吗?”刘叔一把拍掉刘大郎的手,压低声音,“人家过喜事呢,你可别给我惹什么乱子!” 刘大郎满口不在乎,不耐烦道:“知道了,知道了!我就是过来吃口饭,能有啥事!” 刘叔还能不知道自己儿子的德行,这会儿赶是赶不走他了,不然闹一场人家这喜事也办不成了。当即拽着刘大郎找了处僻静的角落坐下,不让他眼珠子嘀哩咕噜转净想着闯祸。 “吃菜!”刘叔碰了碰刘大郎的胳膊,看他没反应又叫了一声,“看啥呢大郎!可别动什么歪心思,裴家可不是咱们能招惹得起的!” 刘大郎满口答应。脑子里却一直在想抱着孩子的妇人,身材娇小,腰臀丰满。虽然只匆匆露了半张脸,但个光看眉眼能认出来绝对是个美人。酒不要钱地往肚子里灌,好似在梦里就能拉住那美妇人的小手。一顿饭吃下来,他喝得醉醺醺的,走路直打晃。 好在离席了没闹出什么事,刘叔也放下心,没强求刘大郎跟他一起回家。 21. 夜探 秦望山犹豫再三,还是来了宝凝的满岁宴。一进门,他的眼神就落在姜不晚身上挪不开,看她起身下意识跟上去。 “好久不见,你……还好吗?”他踌躇开口,有很多话想说,却只干巴巴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问好。 姜不晚笑了下:“挺好的,孩子很听话。要是没什么事的话,阿山你快坐回去用饭吧,被人瞧见了不好。”态度温和平静,看起来恬静又幸福。 秦望山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又消散了,神色落寞地回到座位借酒浇愁。 因裴家只有两个女人家,宾客也不好久留,怕被说闲话,吃完饭便都早早离开。 姜不晚像往常一样把宝凝哄睡着,自己再解衣躺下。生了孩子以后她睡眠很浅,稍微一点动静就会被吵醒。 因此迷迷糊糊中听见东西掉落的坠地声,她猛地惊醒,以为是宝凝从床上掉了下来。点燃蜡烛凑近一看,孩子睡得好好的,松了一口气。 “哐当——”木门被撞的响声,夹杂着略微沉重拖沓的脚步声。 她吓了一跳,手一抖,蜡烛掉在了地面,也没心思去拣,目光一扫看见一个沉重的黑漆实木柜子,径直走过去使尽全力把柜子推到门前抵住。 那人又开始撞门,门框框作响,连带着柜子一起震动。 姜不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他闯进来。 门外人见撞不开,骂了几句污言秽语,在门外站了半刻钟才晃晃悠悠离开。 不知过了半个时辰,还是一个时辰? 姜不晚才缓过来,整个人虚脱瘫倒在地。 她心里一阵后怕,庆幸自己还好醒了,不然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也不知那人是谁。 第二天一早她就把孩子托给曲母照顾,自己去集市上买了一只看门的大黑狗,又雇了一个健壮汉子夜间负责看家护院。 带回去曲母没多说什么,毕竟裴洵不在家,她们孤儿寡母的确容易出什么岔子。 不过时间久了外人可不这么想,有几个平日无所事事就爱编排别人私事的婆子私底下议论过不止一回,说裴家是请来的护院早就跟曲母有一腿,整日大门不出就躲在院子里和曲母卿卿我我,好不肉麻。更离谱的还有说那壮汉一人伺候婆媳两人,常常趁裴洵不在家,一同颠鸾倒凤……说的有鼻子有眼,好像她们当场见过。 曲母听到时简直鼻子都气歪了,回来就大发雷霆让姜不晚把人送走。 她没说什么,给壮汉多发了一笔月钱让他离开。这种子虚乌有的谣言传得最快,连她都略有耳闻,更不用想曲母听到的内容有多么不堪入耳。 不过在这之后倒是有个好消息,雇的人找到了朱大虐待妻子致死的人证和杀人的凶器,由李新荣出面将朱大状告官府。官差把朱大和当晚跟着一起裹尸的帮手带到公堂,又把那血迹已经干涸的擀面杖拿出来他认。朱大把柳芳馥打死后本来就做贼心虚,杀威棒一呵,便如实招来了。 原来那朱大嗜赌成性又爱喝酒,酒品还差,喝醉了就爱胡言乱语发酒疯,一赌输了钱就对柳芳馥拳打脚踢。柳芳馥反抗过,求助过。刚开始朱大还会看着外人的面子不发作,后面竟是不管不顾当面对柳芳馥喊打喊杀拳打脚踢,回了家更是把人折磨得十天半个月下不来床。 闹这么大,官府也管过。但一个是家务事难断,二个是这朱大跟益都县县丞家的姨娘是亲戚,有她吹个枕头风,官差就算是想插手也没办法。 案审当天围了不少群众,姜不晚和李新荣都在其中。众人听完真相群情激奋,尤其是女子。好几年没审过这么桩骇人听闻的杀妻案,知县自然不能轻松放过凶手,当即下令将朱大押入狱中,三日后问斩并收缴朱家全部财产。 自此,柳芳馥的死才算有了交代。 可活着的人尚能追罪,死了的人却再也回不来。 处理完柳芳馥的案子,姜不晚心情又低落了一阵子,时常望着看着宝凝那张越来越像裴洵的脸发呆,想念远在汴梁的裴洵。 距他离开已有四个月,还是没传回来一封信。 就算路途再慢,这么长的时间也该到了。 第二日倒是有个消息传得沸沸扬扬,韦立群赶考路上遭遇山匪遇害身亡。小厮来报信时韦知县正在巡街视察,得知当场晕过去,周围全是人。这消息便长了翅膀飞了出去。 姜不晚得知时也差点昏过去。当初裴洵可是跟韦立群一起走的,如今韦立群身死,只怕裴洵也凶多吉少。 她连忙去找曲母商量对策,谁料曲母摆摆手,直说裴洵早就提前预料到了,让她不必担心。 眼见她这么肯定,姜不晚也不好再多问。一腔担忧和挂念无处宣泄,那一整天她心里都慌得不行,只好动手为裴洵绣了数十双袜子和半套亵衣来打发时间。 直至夜幕低垂,她才起身。果然腰酸背痛,用手锤了锤肩膀和胳膊才算好点。 推开窗子一看,竟然已经十一月了,天气也渐渐开始转凉。她站在院子里望着空中那一轮遥远不可触碰的圆月,驻足许久,思念远在汴梁的裴洵。 不知道汴梁的月亮是否跟江安县的一样圆呢? 心中有太多千头万绪,她睡得很熟。 全然没发现刘大郎趁此机会又翻进了裴家院子。 “奶奶的!这小娘们还挺谨慎,天天找人守着,害得我等了这么久。”刘大郎暗骂了一声。 他个头壮实,双手一撑就从院墙翻了进来。落地拍了拍手上的灰,蹑手蹑脚靠近了姜不晚住着的东次间,小心翼翼推开一道窗子缝往里看。 只见姜不晚就躺在床上安静睡着,根本没发现他的靠近。他心里便多了几分成算。 观察了一会儿后,他又把裴家院子挨个走了一遍,记下路。 刘大郎虽然胆子大,但也不蠢。他打的算盘可不是和姜不晚只有一夜露水情缘。这人他看准了,就没有吃不到嘴的时候! 要问刘大郎不怕被人发现?那定然是有的,但也不足以打消他的色心。 那裴家举人要是真飞黄腾达了,能四个月一点消息都没传回来?显然要么早就客死他乡,要么根本就不在乎这孤儿寡母。 那还有什么可怕的? “扑通”一声,刘大郎翻墙出了裴家。 打更人举着铜锣从 街上走过,拖着绵长的调子报时,三更天哟—— 曲母只当是野猫打翻了东西,翻了个身继续睡。 刚从李寡妇床上下来的田贵一边系着裤腰带,一边嘴里哼着歌从裴家路过,隔了十米远看见一个人影从院墙里翻出来。 背影有些熟悉,他眯着眼睛瞅一了会儿,一拍脑袋,这不是刘大郎吗! 三更半夜从只有两个女人的院子里翻出来,还能干什么?得嘞,你刘大郎也有把柄落到我手里的时候! “哎,你听说没。刘大郎跟裴家小夫人有一腿!”王翠花从竹筐里挑出一根嫩生生的脆萝卜吃了起来。 “不会吧?他们怎么可能扯上关系?”吴桂芳低头把捆好的青白菜垒好,搭了一嘴。 王翠花啧嘴:“这年头女人寂寞了还有什么不可能的?当初那李寡妇死了男人的时候不也哭得死去活来,守了好几年寡。可结果呢?没多久被人发现和田贵搞到了一起,这下所有人都知道她不守妇道了。她索性也不要名声,开着门接客,镇上不知道有多少光棍儿夜里摸到她房里去,还有些十几岁的毛头小子被她勾坏了身子。”她直摇头,唾沫横飞,“哎哟,真是不要脸!” “那你是咋知道的?”吴桂芳也拿了根萝卜,用袖子擦了擦外皮就开始啃。 “我肯定不会乱说嘛,那是前几天有人亲眼看见刘大郎从裴家院墙翻出来才敢说的。据说那刘大郎脚步虚浮,衣服松松垮垮,一看就是刚干完那事儿没多久。走路上勾着腰左看右看,鬼鬼祟祟的,就怕被人看见!”她压低了声音,“没想到刚巧被田贵撞见了。这不,瞒不住了。” “万一那田贵是编的呢?”吴桂芳住镇里,平日对县城的情况不大了解。 “编的咋可能能那么真?田贵为了凤娥的事儿跟刘大郎有仇不是一天两天了,两人见面就是打得头破血流这都知道。田贵要想真耍手段整他,早干了,能等到现在?”王翠花萝卜也不吃了,专心跟吴桂芳讲起里面的弯弯绕绕。 “这么一说,这事儿还是真的。” “那可不!” 曲母站在两人背后听完了全部,脸色铁青。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扔,步履匆匆往回赶。 王翠花和吴桂香说人八卦刚好被正主听见,这会儿尴尬得不行,脸色讪讪,赶紧装作没事人,专心吆喝卖菜。 路上曲母尽在想怎么整治姜不晚,可到了裴家她怒火又消了些,坐了会儿倒是冷静下来又把事情仔细想了一遍。 这姜不晚见了她儿子那么优秀的人,怎么可能再看得上刘大郎那样的泼皮无赖?眼光不至于这么差。 她决定再看看。 当晚姜不晚还是像以前一样照常早早休息。可没睡一会儿她感觉身上很沉,呼吸都有些不畅。 有人似乎用手在摸她的脸,她下意识以为是裴洵。 下一秒又反应过来。 不对,裴洵若想做亲密的事儿通常都会把她叫醒,绝不会在睡着后摸她的脸。况且,他现在也没回家。 她猛地睁开眼。刚好和刘大郎的脸对视,吓得呼吸一滞,随后就想大喊救命,却被他一把捂住了嘴。 22. 撞破 “别叫!不然有你好看。” 姜不晚还是在奋力挣扎,用手使劲掰开刘大郎的手。 刘大郎当即抬手扇了她一巴掌,恶狠狠道:“小声点!不想被人发现就别挣扎。” 她一口死死咬住咬住刘大郎粗糙的手心,血腥味和令人作呕的汗味儿蔓延在鼻尖,恶心得想吐。 刘大郎的叫声都变了调,眼神瞟了下四周准备找个趁手的物件制住她,却见木质的摇床里还躺着个婴儿,正睁着眼睛看着他。 眼神一转看到姜不晚紧张的脸色,他心下了然。抽出裤腰带反手把姜不晚的手绑住,看到枕边放着的手帕三下五除二团成一团塞进她的嘴里。 他单手提起襁褓中的婴儿,孩子细嫩的胳膊腿就被他随意屈折,威胁道:“乖乖从了我,不然,这孩子的命……” 其实刘大郎只是色心大,哪敢真害了性命。谁知姜不晚听了反应太大,顿时瞪大了眼睛,拼命摇头,蒙住的嘴巴发出“唔唔”声,一副要了命的模样。 拿捏了软肋,他索性将装得更彻底:“这样吧,强来也没意思。我今天也不为难你,你自己把衣裳脱了,让我舒服了。我就放过你和孩子,怎么样?同意你就点头。” 姜不晚停止挣扎了,脸色一下子变白,胸脯剧烈起伏几下,眼睛闭了又闭,微不可见点了点头。 刘大郎见状如饿虎扑食,把绳子解开。看姜不晚手指颤抖着,缓慢解开亵衣,露出莹白的肌骨和纤细的手臂。 刘大郎看的欲血愤张,刚解开裤子却见她动作停住了,不由得发出不满:“继续啊!这才哪儿到哪儿。” 又露出一片雪白和盈盈一握的腰肢。 刚要细细品鉴一番,裤子便粘上一片濡湿,刘大郎气得涨红了脸。可再怎么把玩,也不中用。 气过了之后,他又开始疑心自己身体是不是出了问题,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生怕耽误日后传宗接代,他也没心思再继续。 姜不晚如释重负披上外衣将身子挡得严严实实,抱住孩子查看有没有哪儿受伤。 刘大郎刚要往外走突然想起什么,一把拿起床榻边上那藕粉色肚兜,揣进了怀里。 一眨眼的功夫,姜不晚也来不及阻止,只当危险暂时解除,待第二日再想想怎么解决。 没成想,这刘大郎提着裤子从房门里走出来的模样刚巧被曲母撞见。一推门,只见姜不晚衣衫不整地坐在床榻上,显而易见干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刘大郎自知理亏,见曲母注意力没放在他身上,拔腿就往外跑。 曲母气得声音都变了调,拿手指着姜不晚,另一只手捂着胸口呼吸了几个来回,才咬着牙开口:“你怎么能做出如此下贱的勾当!洵哥儿平日里待你不好吗?你怎么对得起他!” “母亲,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把孩子放回木床,摇着头解释,亵衣松松垮垮挂在肩头。 “不是我想的那样还是哪样?你三更半夜没有见那个野男人?他刚刚没从你房间出去?你衣裳穿得好好的?” 她想辩解,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竟然是一句都无法反驳,黯然低下了头。 这会儿曲母还在气头上,俨然听不进去解释。她垂着颈子,不再多说。 姜不晚看出来她是真生气了。不过兴许是年龄上来了,夜间熬不住,看姜不晚一副乖顺的模样,她也没再说什么难听的话。 “砰”的一声,她用力把门关上,又落了锁。这是怕人跑了。 姜不晚把头埋在膝上,坐在床上自嘲了下。 离开了这儿,她又能去哪里呢? 曲母回了西次间,举着蜡烛打开抽屉,拿出裴洵寄来的信。一共有两沓,一沓堆得厚厚的是给曲母报平安的,另一沓只有薄薄几张纸是他专门找人送回来的。 她用手指摩挲了下信上颜色新鲜的墨迹,枯坐至天明。 翌日清晨,曲母打开了东次间门锁,把信甩到桌上。 “洵哥儿进京赶考都还不忘寄回信件挂念着你和肚子里的孩子,更不用说成婚以来对你嘘寒问暖,关爱有加。你的心难道是石头做得不成?怎么敢……背叛他?” 姜不晚一夜没睡,眼神放空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听了这话,眼睛突然有了神,光着脚下了床,一把拆开那封薄薄的信,将那短短几行字翻来覆去看了个遍。 心里的酸涩和委屈喷涌而出。 难道她真错了不成? 可她怎么做得到看着孩子被人活活摔死? 她将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告诉曲母。 曲母背着光,沉默了好半晌才开口:“同为女人,我能理解你。但……我们裴家不能接受名声有损的媳妇。” “好好收拾下,下午我带你去找李族长,自请和离。” 姜不晚拉住她的袖子,乞求道,“母亲,我的身子是清白的……也没有人知道昨晚的事儿,要和离总得问问阿洵的意见……” 曲母拂开她的手,“你尽可去打听打听,这事儿不止一次。外面早已传得沸沸扬扬,有声有色。不然我昨晚怎么能撞见?只是你不知道罢了。我的意思就是洵哥儿的意思,莫再纠缠下去。” “可那不是真的……我没有做过。阿洵和我感情那样好,他若知道事情定然不会同意和离。”她摇着头,牙齿把嘴唇咬破,嫣红的血染在苍白的唇瓣上,看着柔弱又可怜。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旁人都那么认为,你能拦得住他们的嘴让他们不说?就算不是真的,也没什么区别了。”曲母顿了顿,“名声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 大燕要结束二人夫妻关系只有两种情况。要么妻子犯七出之罪,由丈夫写下休书去官府盖章这叫休妻,婆母也可代儿子休妻。要么就是双方感情不睦,但又没犯下原则性错误,便可共同协商,由丈夫出具和离书,经得双方同意后在官府销户,这叫和离。 因裴洵不在家,曲母也无权代劳和离,只得请江安县本地德高望重的李族长作证明。一上午,李族长那儿去拜访了,和离书也拟好了。一回家,姜不晚人却不见了。 她回了父亲的酒楼,也许事实并非曲母说的那样。坐在一楼桌子上聊得正欢的客人看她来了立马噤了声,偏着头窥探她的神色。嗡嗡的惹人厌烦苍蝇声看似压低了嗓音,实际上稍微一细听就能知道他们在议论自己。

跑腿的伙计、账房先生、厨子,看见她时脸色都尴尬极了,结结巴巴打了个招呼,努力掩盖心虚的表情。可那不住往她身上打量的目光以及欲盖弥彰的问话,一切都刺眼极了。 她想不通再来酒楼的意义。父亲走了,酒楼转给别人经营,大部分以前熟悉的人都不在了。 美好的回忆只是因为这里有父亲啊。 她现在把事实说出来,会有人听吗?她真的做错了吗? 她深呼吸了几口气,暂时压下那溢出的难过,扭头往纸马铺走,想买些纸扎、香烛去看看父亲。 纸马铺老板娘三十来岁,看见了她不说起身迎客,连个眼神也不给,来买东西完全当做没看见她。 说话这人似乎是她母亲,赶紧站起来打个圆场:“不好意思啊,小裴夫人。今日不凑巧东西都卖完了,你去别处看看吧,成吗?” 可她方才走过来时,明明看到有人提着一大摞香烛纸扎从店里出来,老板娘笑脸送客。 她说了句叨扰了便离开。 那老板娘似乎连演都不想演,面对母亲的指责,一点也不避让:“娘,你忘了钱金莲是怎么在我面前耀武扬威的?凤儿那时候才多大,夜里发热命都快没了,铁柱还睡在那女人的床上不肯来看看孩子。” “那小裴夫人也没得罪你,你给人家甩脸子干啥?” “我就是看不惯这种勾三搭四的贱/人!” …… 俩人的对话她听得清清楚楚,心也越来越凉。又随便找了家棺材铺准备买祭品,这家老板倒是很热情,但是那眼神她似曾相识,在韦立群的脸上她也曾看过。 现在她终于明白那眼神是什么意思,心下一阵恶寒,赶紧拿上东西就要往外走。谁知那老板收钱时手极其不规矩,就要拉住她的手,嘴里还念着他不比那刘大郎差,不如和他春宵一度如何。 她吓得提起东西就往外跑。 她下意识往记忆中回姜家的路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也没停。中间遇到几个冲她招手,说荤话的老光棍,更是让她不敢停下,拼了命地往回跑。 直到身后没有一个人,她停下来,慢慢恢复呼吸,想不通怎么就所有人以为她和刘大郎有染。 她哪里知道刘大郎被曲母撞见后知道肯定瞒不住,所以就没打算躲着,还是和平时一样招摇撞市。刚好田贵就等着看他的好戏,两人在街上遇见了,你一言我一语便把事情抖了个七七八八。 中间刘大郎还被田贵刺了一句,便直接把顺走的那件贴身衣物拿了出来。这下既有当事人承认,又有那物证在,所有人都信了刘大郎说的是真的。 也不怪有些人改了态度。 她提着东西失魂落魄地往回走,迈着沉重的步子,试图在那和父亲住了十年的屋子里找到点什么。 鼻子突然撞到什么东西,好痛,她抬起头揉揉鼻尖,泪眼朦胧。 “怎么了?对不住晚晚,我不是有意的,我以为你看见了我。”是秦望山。 他低头仔细打量她的脸色,有些心疼,轻声道:“撞疼了吗?” “阿山,你怎么在这里?”她仰头看着他,有些意外。 23. 离开 秦家虽然跟姜家挨得近,可他站在自家门口总不能是意外。 “我要走了……打算来看看你。”他窥着她的神色,小心翼翼开口:“晚晚,你别听那些人说的话,我信你肯定不会那么做,里面肯定是有误会的。” 姜不晚神色低落,原来他也知道了啊。 怎么会所有人一夜之间知道了呢?明明她也是前几个时辰才知道,有歹徒半夜翻进她的房间意图不轨。 “怎么所有人都用那样的眼神看我呢?”她喃喃道,“或许我是不是该一死了之才算对呢?” “瞎想什么呢!”秦望山屈指弹了个脑瓜崩,像小时候一样。 “他们那么议论你,是他们不对!江安就这么小的地方,裴……”他顿了下,又改口,“你夫君又中了举,本来就是大家茶余饭后的闲谈,稍微有点风吹草动被议论再正常不过。” “那我该怎么办呢?就这么让人议论么……”她神色忧伤,眼里水光闪闪。 秦望山沉默了片刻,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走吧,离开这里。” 她瞪大了眼睛,想说些什么。想说这是她待了十几年的地方,想说这里有爱人,亲人,朋友。 话到嘴边想起,她的爱人,亲人,朋友,都不在身侧。 裴洵离家多日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曲母催着她和离,父亲去世了,唯一的朋友柳芳馥也不在人世。 她还剩些什么? “晚晚,你信我。等一段时间过去,大家就不会再想起这件事。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不要再出现在大家的视线中,这对你也好,不会再听到那些谣言。” “这是最好的办法。”他半蹲着身子,盯着她,视线和她平齐。 “我再想想好么?”她神色犹豫,转身进了姜家。 秦望山在门口耐心地等着她。 姜家的一切还是如同当初父亲离开时一样,一砖一瓦都未改变。她找出一把铁铲对着樱桃树开挖,一铲一铲下去,泥土里漏出个玉制的小匣子,通体碧绿,上刻竹纹,成色极好。 光是这个玉匣子就值不少钱,父亲是从哪里得的? 她拿手绢擦干净表面的灰,打开匣子,里面放着一封厚厚的信以及一根做工繁复金步摇。 【晚晚,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想必是实在走投无路才会打开这个匣子。爹不知道你遭遇了什么,但别慌张。我还给你留下了最后一点东西。 信封里面放了一张地契,是在汴梁的一家小首饰铺。你以前不是总问爹以前是干什么的么?爹年轻时没什么本事,闯不出什么大名堂。安安分分继承了家里的首饰铺子勉强度日。后来遇见了你娘,我便和她一起离开汴梁,铺子也就关了。 你和洵哥儿成亲后,我猜你无心经营这些,便没有把地契交给你。不过我想洵哥儿是个有大本事的人,言行举止都不俗。他日说不定就能举家搬迁到汴梁,这铺子或许在你手上能有些用处。 另外两样东西,一个是你母亲生前最爱的一样首饰,想必你也会喜欢。若实在缺钱,放当铺卖了,值不少钱。但切记要借他人之手变卖。 一个是我当初和洵哥儿做的交易。若孩子已经顺利出生,你与他感情依旧,那就把这封举荐信拿给他,这是我答应过他的。如若不然,你把这封信收着,去汴梁落脚可找方秉真,他记着我一份情。 晚晚,我真希望当你看到这封信时已经安安稳稳过了几十年,已经满头白发时好奇打开看看我留给你了什么东西,而不是走被逼无奈。 爹对不住你,从小到大没让你享到母亲的疼爱,大了还没办法好好呵护你一辈子,留你一个人。 不管怎么样,晚晚,我和你娘都希望你好好活下去。】 姜不晚一字一句看完十几张密密麻麻的信纸,指尖攥得泛白,泪水不时从眼眶滴落到泛黄的纸张上,捂着嘴声泪俱下。 沉甸甸,浓重的父爱如山一般压在她的肩上。字字关心她,字字不离她。 她怎么能辜负父亲的遗愿,为了所谓的名声抛弃自己以后的人生,她要好好活下去。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姜不晚把父亲的牌位和东西整理好放进包袱里,走向了正在等她的秦望山。 “阿山,你说得对。我想离开这里。” 秦望山脸上闪过喜色,“你打算去哪儿?” “汴梁。去找阿洵,把一切告诉他。” 他眼中的光突然暗了下去。没隔一会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望着她的眼睛,又打起了精神,“你一个人太危险,我陪你一起去。” “谢谢你,谢谢你……阿山,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回报你。这种情况下只有你相信我,还总是替我着想。”她又大又圆的眼睛盛满了真挚,眼角泛红,还带着点氤氲水汽。 他本想说:“要是实在感激,那就给我一个机会。”可话到嘴边,看到她感激得不知所措的样子,又咽了回去。 他不该挟恩图报的。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强硬地接过姜不晚手中的包袱。 “阿山,我……我得把孩子带着。我怕母亲不愿意养她。” 秦望山扭头,停下脚步,皱着眉头:“你一个人怎么照顾得了还没满月的孩子?” 她似乎读懂了言外之意,“阿山,你放心,我吃得了苦,路上若有什么意外也由我自己承担。我既然生了她,就有养育她的责任。何况她还那么小……” 他只好松口,和她约定好计划离开的时间,又安抚了几句怕她因流言难过,强撑镇定。 姜不晚回去时,曲母正坐在堂上,对着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只说拖下去对大家都不好,劝她早点想些开。 她应了声,拿着钥匙去了放嫁妆的东厢房,用布包着取出了所有现银。又去厨房做了顿丰盛的菜并二十几个易携带保存的炊饼,特意盛了一份亲自端给曲母。 曲母见了有些诧异,没绕弯子,直说讨好她也只是做无用功。 姜不晚却没什么异样,仍笑着请她尝尝。 她最终还是接过了碗,慢慢用着。 收拾好碗筷和屋子,姜不晚将宝凝抱到房间,一直用手逗着她 玩,免得晚上突然醒了出什么意外。 二更天一到,姜不晚抱着孩子,肩上背着包袱,悄悄离开了裴家。 秦望山雇了一辆马车早早等着她,看她准时来了,顿时松了一口气。接过她手中的东西,扶着她上了马车。 “我们先坐马车去青州,再往西走三百余里到达济州,登广济河漕船,顺流西下,就能直接到汴梁城外水门。”他离家的这几年干的就是走镖送货,出门住店对他来说再熟悉不过。白天确定要去汴梁,就把路线研究好了。 姜不晚没单独出过远门,只点头听他说。 “县里面都是熟人,找别人驾车我怕会走漏消息。所以只有你我两人,你别怕。” 她赶紧摇头,“阿山,我断然没有这么想。若说我身边认识的人中,最信任的便是你。我怎么会怕你?” 秦望山扬着马鞭,背对着姜不晚露出了个笑,语气轻快了几分,“那就好!晚晚,你别担心,我一定会把你安安稳稳送到汴梁。” 驾车行了三个时辰,驶出了江安县,途径益都县下车买两份热腾腾的早点随便吃了几口,又继续赶路。 “我怕有人追过来,便行的快,你可受得住?”前方是笔直的官道,秦望山也有空分了点心思扭头去看马车里的人,“不过你别担心,按这个速度下去,晚上我们就能到青州找客栈住宿歇脚。” 姜不晚摸了下胸前浸湿的布料,当即松了一口气。转念又是一阵愧疚,明明走的时候说好了不拖后腿,这才离开了半日,就出现了问题。 可她毕竟年龄小,又是第一次当母亲。没料到赶路时容易涨奶脏了衣服不便清洗,也是正常的。 秦望山驾着马车一路疾驰,终于赶在太阳落山前到了青州,轻车熟路找了间客栈,将马车停放好,订好房间。这才单手抱住宝凝,把另一只手借给姜不晚让她下车。 “到了这儿就没人认识我们,要是不急在这里住一段时间也行的。” “阿山,还是赶路早些去吧。我怕万一中途出了个什么意外。” 秦望山自然都听她的,将孩子还给她,转身进了隔壁房间梳洗一番。 只是鼻尖总是笼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幽香孩掺着甜腥味儿,混在一起并不难闻。反而很特别,让他不禁好奇姜不晚用的究竟是什么香膏。 姜不晚舒舒服服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物,又在胸前垫了厚厚的棉布,这才松快了些。兴许是累极了,躺在床上便睡着了。 两人休息好便往西行去济州。连着赶了三日的路,眼看还有半日就到济州,难得在路上遇见一条小溪,前一晚两人又没找到客栈。秦望山注意着姜不晚的状况,便提议歇歇脚。 二人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准备生火,只见姜不晚欲言又止。 秦望山便明白了什么,说了句他去捡柴火,转身离开。 她四处打量一番,确定他走远了,才解开衣带准备换下裹胸。 手指刚放上去,嘴便被一只大手捂住。伴随着奇怪的味道飘进鼻腔,她很快失去了意识。 24. 被救 姜不晚醒来时,浑身酸软,头痛欲裂。费力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的衣服已经换过,触感柔软,摸着面料不菲。 床榻坐着一个面貌丑陋的女婢,看她醒了退到一旁不说话。她顿时慌了,赶紧查看自己身上是否有异样。一番检查下来并无不妥,想来是这女婢帮忙换的衣服。 “这是哪儿,请问你有看见一个没满岁的婴儿吗?没满岁,就这么大。”她看向低着头的女婢,用手比划着,希望她能给点有用的信息。 女婢低着头不说话,站在那里仿佛一尊雕像,她只好放弃。 门外传来脚步声,有重有轻。门被一把推开。 “大哥,这妇人模样那真是叫一个天仙,你看了就知道!”魁梧男子走在侧边,把人引给头领看。 头领眼睛一亮,一把捉住姜不晚要逃离的手,放在脸庞细细地闻。 姜不晚羞愤欲死,另一手刚要打上去却被截住。 头领单手将她两只腕子钳在一起,笑吟吟道:“美人动怒可就没意思了,别急别急。” 他拿出刀,用刀尖在姜不晚脸上比划了下,目光垂涎地黏在她脸上看了许久。 又转头看向一旁安静的女婢,对着姜不晚说:“你好不好奇她脸上的疤怎么来的?” 姜不晚不说话。 头领自顾自道:“想当初芸儿可是一等一的美人,不过嘛,也是像你一样,不怎么听话。我百般对她好啊,她就是不领情,大骂淫贼之类的话。 他顿了顿,惋惜道:“这美人虽珍贵,不听话可就没了滋味。没办法,我只好把她送给兄弟们。可惜了,他们可没我会怜香惜玉。” 他又高喝道:“芸儿,张嘴!” 芸儿乖乖仰起脸张嘴,空荡荡一片,牙齿舌头竟然都不见了! 姜不晚身子抖了下,露出复杂的神情,有害怕亦有怜悯同情。 头领见状很满意,把芸儿唤到身边,抚摸她脸上的伤疤,眼含不舍:“真可怜啊。”又看向姜不晚,笑吟吟道:“我只好拔了她的舌头,刮花她的脸,让她好好长长记性。可怜见的,当时从几个弟兄房里出来就剩一口气了,哭着求我收用她……” “可是一个被人玩烂了的女人我凭什么要呢?给你富贵你不要,偏要自甘下贱。” 芸儿跪在地上哆嗦了下,头埋得更低。 他用羞辱性地匕首拍了拍芸儿的脸,又看向姜不晚,忽而一笑,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刀尖在细嫩的脸颊上游走,稍不注意便会留下一道血痕。 “不想落得那样的下场就乖乖听话,明白吗?” 下颌被捏得生疼,她垂着眼不回答,只问他孩子呢。 头领见她没反抗,松了口气,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她的手,直说让她好好听话自然能就见到孩子,也没下一步动作。 门口传来急促的敲门声,隔着门听见一声:“大哥,不好了,官府来了!” 头领松开她的手,猛地起身,“什么情况?” 喽啰气喘吁吁,头上却不见一滴汗道:“邵永元带着好多官差打进了寨子里,大哥你快去看看吧!” 首领头也没回对喽啰留下一句:“看住她!” 姜不晚心下顿时松了一口气,她方才强忍着恶心没反抗已经是极限,再拖下去只怕她会忍不住甩开那双滑腻的手。暗自祈祷官差来了能一举端了这土匪窝,哪怕打不过也尽量多拖点时间,看看能不能想办法逃出去。 喽啰站在门外,芸儿只当个隐形人不存在,似乎并不怕她跑出去。她恢复了点力气后走到窗边,想推开窗子,窗户被封死,只留了一到两指宽的缝隙,光靠外力很难出去,只能想想别的办法。 半个时辰过去,办法还没想到,门就被一脚踹开。 这头领当真这么厉害?上百名官差就这么解决了?姜不晚瞪大了眼睛,看向门口。 谁知进来的那人并非头领。而是一位三十岁左右,身材高大,模样周正,身穿一身青色官袍,腰束革带,脚穿乌皮靴的男子。 “你是?”她心中隐约有猜测,这身装扮只能是有官职的人能穿。 “我乃郓城县知县邵永元,龙虎寨已经被我派人清缴完毕。姑娘,没事了。” 她彻底安下心,连连道谢,本准备纠正称呼,说自己已经嫁了人,想了又想觉得没必要在称呼上费口舌,也不是什么认识的人。又观他言行应当是个好说话的,她犹豫了片刻开口问孩子的情况。 邵永元的确如面上那样极好说话,当即指派了一人去寨里面找孩子。又问她家住哪里可需要他派人送她回家。一番言谈从容有度不急不缓,全然操心她一素昧相识女子的安危。 她心下便信了八分,将自己的来意和盘托出,兴许这邵知县神通广大能帮她找到失散的秦望山。 “姜姑娘,你别急。既然你们没有一起被掳上山,那他极有可能也在找你。此处人手不足,山上荒郊野岭也不好寻人,得下山才行,不在一时半会儿。不如你先跟着我的人稍作休息,待会儿找到孩子再一起下山。” 姜不晚点头答应,走之前看了眼芸儿,也想把她带走。谁知一靠近芸儿,她便连连摇头,避她如蛇蝎。 邵永元不声不响走到她身后,挨得极近,“姜姑娘,不用担心,我会下令着人妥善安置她的。” 芸儿连连点头。 她只好作罢,她本就不是个强求别人的性子,有了处置便不再多管。 很快孩子就找到了,一见着姜不晚就开始哇哇大哭。她抱着失而复得的宝凝亲了又亲,眼泪一滚而下,对着邵永元行礼,谢了又谢。 邵永元也没推拒,受了这礼,便带着姜不晚一同下山。 山路陡峭,碎石遍地。姜不晚抱着孩子一不留神没踩稳就要跌倒,幸而被一旁的邵永元扶住。 她感激地投去一眼,水盈盈的杏眼干净透亮,身上还散发着浅淡好闻的香气,似乎是栀子花的味道。 邵永元扶住她的手臂一时半会没来得及松开。 还是姜不晚出声,他才如梦初醒,松开了她的手臂,咳了两声道:“姜姑娘,瞧你崴了脚,伤势可严重?不如我命人背你下去?” 跟着邵永元一起的都是些壮年男子,让人背着下山着实不合适。姜不晚的脚只是扭了一下,这会儿并没有疼到不能走的地步,便摇头拒绝了。

走了没几步,看她走得格外小心,落下队伍一大截,邵永元又追回来道:“不如我抱着孩子吧。” 姜不晚迟疑了下,他就很是熟稔地接过了孩子,稳稳当当抱住,那模样不像是生手。 看她盯着,邵永元笑道:“家中也有一幼子,从小带到大,对养孩子颇有些心得。” 她嘴唇微微张开,有些惊讶。父亲照顾孩子的确少见,像姜如海那样的更是九牛一毛。更何况他还有官职在身,虽然是八品知县,却也是在皇帝面前开过脸的进士,和普通人有天壤之别,照理说完全不用亲力亲为的。 燕朝进士大多要外放做官,也不知他是哪一年的进士出身。 他放慢步子和她并肩,解释道:“家中发妻早逝,只留下一幼儿寄托哀思。孩子乖巧听话,我也不忍再续弦惹得家中多些纷扰,便独自一人把孩子带大,如今他已有七岁了。”说着脸上还带着些怀念。 她听了心生几分敬佩,真心实意夸赞了几句,又和他聊了些关于孩子的事儿。只感觉这邵知县格外平易近人,关系不自觉拉近了许多。 下山的路口停了一顶软轿,几名官差守着,见他们下山便异口同声喊了声“邵大人”,让开路退至一旁。 邵永元冲他们随意挥了挥手,又侧过头看姜不晚,比了个“请”的手势,“小姜,方才看你脚扭到了我便找人备下了轿子。路途遥远,不如上去歇息歇息。” 脚踝的确有些酸痛,也不知那头领给她用了什么东西,到现在还没恢复力气,走下山她已经是强撑。 对每位官差道了句多谢,她这才抱着孩子上轿。 邵永元骑着马走在轿子旁,沿路为她介绍郓城县的风物地质,一路畅聊十分愉快。 轿子停在一座府邸前,匾额名“邵府”。邵永元示意她下轿,邀请她进去。 “邵大人,得你相助已经是千恩万谢,这实在使不得……” 邵永元连连摆手,托起她的胳膊,“小姜这是说的哪里话,为人父母官,这都是我应做的。既然当了知县,便要把百姓的安危放在肩上。那龙虎山上闹匪患不止一日两日,我早想除之后快,碰巧今日清缴时又救下你,实乃一石二鸟,功德无量,你切莫有负担。” 他顿了顿,“郓城县虽然不大,人员流动却很频繁,要想找到那位秦兄弟恐怕得费些日子。在路上我也细细思索了一番,你人生地不熟一人居住并不安全。思来想去只有官府和我的府邸人员守备严密,放得下心。家中人员并不复杂,没有什么繁文缛节,住进去不过添双筷子的事,并不麻烦。” 姜不晚脑海里又闪过那晚刘大郎翻进院墙强迫她之事,心下一阵后怕。最终点点头,跟着他进了邵府。 一进去别有洞天,庭院宽广,地面铺着青石板,两畔植着槐树和竹子,假山奇石林立,各色花卉争妍斗艳。步行数百步才走完前堂阔,穿廊而过,亭台楼榭参差错落,湖水碧而澄澈。 姜不晚从来没见过这么气派的宅子,看得目不暇接,感叹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青州外的一个小县城竟然如此富庶。 只不过诺大的府邸,沿路上竟一个人也没看见,倒有些奇怪。 25. 挽留 邵永元亲自把她带到西厢房安置,又点了一名叫翠儿的丫鬟服侍。 她连忙拒绝。她不过只是个小地方长大的普通人,哪里要让别人伺候。 邵永元像个长者般语重心长道:“小姜啊,我平日待在府里的时间并不多。你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我怕你识不清路,万一有什么事儿寻不着人,招待不周。所以才安排人,倒是我的不是。” 一番好意实在不好再三推拒,拒绝了倒成了不识抬举。 等他走后,她本想和翠儿打听打听邵家的规矩,以免冲撞了人。谁知不管问什么翠儿一句话也不说,指了指嘴,比了个“不”的姿势,只点头或者摇头。 翠儿模样生得清秀可人,可惜居然不会说话。 问她识字否,翠儿倒是点了点头。但屋中没有笔墨纸砚,姜不晚只能和她鸡同鸭讲。 邵大人应该是不知道翠儿不会说话,也就弄巧成拙了。说是让翠儿带她熟悉邵府,两人却没办法交谈。 他外表看着沉着稳重,对事事胸有成竹。看来对于内务事也有疏漏,这么一想竟有些哭笑不得。 不管怎么样,等邵大人找到阿山,她就离开。在这儿待的几日她就尽量少外出,想来也用不到翠儿,省得添麻烦。 姜不晚在邵府住了五日。每日穿的和吃的都有翠儿送过来,衣物首饰精美,吃食每日不重样,可以说日子过得舒服极了。只是晚上邵永元时不时还会过来看看她,一同用饭。 中间想过坐一桌用饭不合适,奈何邵永元总以招待不周会让他寒心的理由邀请她,亦或是说在外办公没来得及吃上饭,厨子重新做一顿又添麻烦,刚好过来蹭顿饭。 毕竟是邵府,她总不能越俎代庖做女主人不让邵永元吃自家的餐食,只好答应。 今日又是如此,邵永元坐着水亭里用饭,她就看着檐下的雨滴发愣,没动筷子。 “小姜,怎么不吃,在想什么呢?”邵永元搁下筷子。 姜不晚扯出个笑,心事重重:“还没有找到阿山的消息吗?” 他笑了笑,放下心来,“你别急,画像已经张贴出去了,找人总需要时间的。这几日下着雨,出行不方便,速度自然慢了点。再者,秦兄弟看到主动来寻人,看到消息也需要时间。” 人在屋檐下求人办事,她也不好再多问。 日子又过了十天,还是没有秦望山的消息。姜不晚有些坐不住,一早就问翠儿今天邵永元什么时候回来。 也不知翠儿怎么把消息传出去的,邵永元午时就来了西厢房,身上带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儿。 没等她主动问,他便絮絮叨叨说起这两日在抓一灭门凶手,忙得好几天没合眼,眼下一片青黑。听闻她有事便赶回来了,吃个饭就要回衙门继续处理公务。 话到嘴边,却不好开口。她只好撑着下巴看向绣工精巧的屏风,神色暗淡。 “这是请了十个绣娘花了三个月时间绣出来的,你喜欢什么纹样?明日我让她们上门给你画图纸。”邵永元观察着她的神色,不紧不慢喝了口汤。 “不用不用!”她连连摆手,倒不似受宠若惊。 他放下筷子,直勾勾盯着她,神色不虞:“小姜,瞧你不高兴的样子,是身边人伺候不周?”说完厉声呵斥一旁侍候的翠儿,令她跪下认错。 姜不晚赶紧拦下,和盘托出:“不是这样!翠儿待我很好,邵大人你别怪罪她。是我担心半月时间过去,还没有找到阿山,怕他出了意外。” “莫担心,听说秦兄弟是镖师出身,应当懂得些拳脚功夫,对路况也熟悉,不会失了方向。现在还没找到人可能是因为近期在追逃犯,官差人手不足,速度没那么快。加之进出城又较严苛,秦兄弟可能有所顾虑,没急着到郓城县来找人,且再等等。” 他说得的确有道理,可她心里隐隐觉得在邵府久待绝不是个好办法。 虽然每日她不需操心些什么,但整日除了逗孩子玩,便无所事事,这让她忙惯了的性子总有些不习惯。 让她开始感觉奇怪的点是前几天翠儿去取饭,她瞧见檐下一只幼鸟从巢穴里掉了出来,便绕到西厢房后侧寻一趁手工具把鸟送上去。 不过半刻钟的功夫,便见到翠儿带着好几个从未见过的体型健壮的家丁在西厢房四处找人。 她等了一会儿确定是在找自己,才出现。回了房间翠儿一副被吓怕了的模样,拉着她的手比划出门一定要告诉她一声,也没解释哪里来的那么多家丁。 她这么大个人总不能在院子里丢了,这么大阵仗着实有些奇怪。 屋内的熏香随着燃放断了一小节,邵永元拿着茶盖慢慢撇去浮沫,对着跪下的翠儿不急不缓道:“自去领罚吧。” 姜不晚拉住翠儿的手想阻止些什么。可翠儿却一把甩开她的手,急匆匆走了,避如蛇蝎。 她心中的怪异更浓了。翠儿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罚她? 邵永元笑着说:“小姜,以后有什么事跟我直说,别藏着掖着好么?我可是对你掏心掏肺得很呐。” 翠儿不见了,身边又换了个婢女叫莲儿。同样不会说话,去哪儿她都跟在后面。 有时一回头总能感觉到有双目光在暗中注视着她。 又过了十日,姜不晚的耐心已经耗尽,决定无论邵永元说什么都不能再留下去了。 两个沉默的哑奴,暗处窥探的眼睛,消失一会儿就成群结队出现的家丁,还有夜间把孩子抱走说是怕宝凝打扰她休息的莲儿,还有对她越发亲密的邵永元,时常会将目光胶着在她的身上。 她得离开这儿。 没等她主动提,邵永元拿着秦望山写的信和他腰间一直戴着的那只玉珏,主动找上了门。 信纸上沾了一滴黄豆大小的暗红色污渍,不知是什么。里面的内容大致是镖局催他回来办事,他一时半会儿没找到她的下落就先回去了,别担心他。 “小姜,秦兄弟已经回去了。你孤身一人去汴梁着实不安全,不如先留在邵府。我找熟识的同窗打听打听你那夫婿的消息,让他 来接你可好?” 姜不晚摇头,一字一句道:“邵大人,既然阿山已经离开。我也不好再留下打扰,明日我就离开。” 邵永元脸色一僵,“是莲儿服侍得不好么?要不再换一个?” “都不是。别怪莲儿,这里一切都很好,只是我有些想家。不早日见到我夫君,心里总是不踏实。”她态度是从未有过的坚决。 邵永元也没再阻拦,叹了口气,“好吧,本想着你我有缘才想着多留几日,既然你去意已决。明日我就找人送你离开。” 姜不晚眼睛一亮,真心实意笑了,道:“多谢大人。”看来一切都是她多想。 “不过……”他略略沉吟。 “大人你尽管说。” “想来我们认识一场还从未带你好好逛逛这宅子,人也未认全。既然你明日要走,今日我便设个送别宴好好款待你一番如何?” 既然他爽快地答应了离开,便也没有拒绝他的好意。 用过午饭后,莲儿带着几个丫鬟模样的人来了西厢房,里面还有许久没见的萍儿,她比之前瘦了些,平日里也没看见过她们出现,也不知住在府里的哪处。 十几个人如流水般进来,又如潮水般退下。共带来了四五套精美华贵的衣物供她挑选,将各式簪钗、步摇、帘梳放进妆奁里,塞得满满当当。 约莫一刻钟,三人合力抬进来一个大浴桶,撒上花瓣,又打开好几个小瓶子,倒进浴桶。 萍儿上前一步要解开她的衣服,她下意识退后一步,摆手说自己来。 萍儿没强求,示意她展开手,在她手心下“罚”,又用央求的目光看向她。她只好别扭地接受了萍儿的服侍。 不知用的什么胰子,香气扑鼻,皮肤又顺又滑。及腰的长发被婢女仔细烘干,梳成一个小盘髻,簪上三支莲花纹样金球钗,两支弯月状步摇并一柄玉帘梳。脸上涂上粉脂,画上眉墨。 她望着铜镜里美艳成熟的自己,摸了摸脸颊,有些陌生。 也不知一场饯别宴为什么要让她收拾得如此隆重。 一切收拾完毕,萍儿离开。半个时辰后带着邵永元出现在门口。 邵永元看着盛装打扮的姜不晚,眼里露出一丝惊艳,心情好极了。 她不自在地提着长又笨重的裙摆走到前堂落座,席间邵永元一直给她布菜,说是特意按照她的口味做的,劝她多吃点。 既然不打算久待,她便没有和他多说什么,专心致志吃东西。碗底渐空,她却越吃越困。 身体浮起异样的燥热和痒意,脸颊通红,意识越来越模糊,她搁下筷子用手撑着头不让自己睡着。 邵永元一见,大喜,把姜不晚带到怀里,嗅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和丰腴的胸脯。刚要解开她的衣襟好好把玩一番,却见小厮匆匆跑进来说有位大人物来拜访。 他心下一阵烦闷,猛地站起身,衣角带倒一口未动的酒杯,撒了一地。 他背着手,黑着一张脸,倒要看看这大人物究竟是何方神圣。 26. 不对劲 来的一共有三人,皆衣着低调朴素,以中间那位为尊。年龄瞧着二十七八,剑眉斜飞,眸如寒星,一身天青色圆领窄袖袍配一块双鱼纹玉珏,看不出用的什么布料,脚蹬一双牛皮皂靴。光站在那儿不说话就有种说不出来的气度,压得人喘不过气。 左侧看着颇有书卷味的文人上前一步问:“可是郓城县知县,邵永元邵大人?” 邵永元观中间那人通身的气度,不敢怠慢,拱手行了个礼。 文人道:“听闻你治理郓城县颇有心得,我家主子特地来拜访讨教一番,不知可有时间?” 邵永元连连点头,示意出去借一步说话,“家中厨子都已歇息,实在不好招待。不如三位去本县最有名的醉仙楼就坐?” 文人正要出声,却见中间那人打量了会儿府内的亭台楼榭,突然开口:“方才听你家小厮说正在摆宴席,不知宴请的是何人?” 邵永元本准备随便糊弄几句,却见那人不依不饶道:“八品知县的家宅冠的却是‘邵府’,邵大人莫不是中举时未学五经中的礼仪啊?” 他一听顿感大事不妙,这人来意绝非善类。且观同身气度只怕身份地位极高,估摸着是什么郡王国戚。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也没想出来到底是哪位郡王。 事态容不得他多想,罪名要是被扣下可就难办了。他当即跪下,连连解释:“下官是永宁十六年进士,经高祖皇帝亲自选拔,层层筛选才做得郓城县知县。中间绝无作奸犯科参与徇私舞弊,得位不正啊!” “那你怎么敢用六品官员的匾额啊?”中间那人背着手,上前一步逼近,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笑着问。 “这……这……”他冷汗直冒,身子微微颤抖。 “带路,看看宴请的究竟是何人。” 邵永元反应过来赶紧起身给家丁暗中使了个眼色,让他把姜不晚带走。这细微的小动作却被右边那魁梧男子发现,当即把家丁反手一翦,压在身前。 他心下一惊,声音也有些抖,慢吞吞走在前面带路,挤出个笑问:“敢问几位大人名讳,担任什么官职?”也好叫他知道冲撞了哪路神仙。 “我姓徐,那位姓魏。”他说着摸了把胡子,朝中间人拱了拱手,“至于我们主子嘛,你只需知道打起十二个精神仔细对待,可千万不要想着故弄玄虚啊!邵大人!” 邵永元这会儿算是认出来这几人是谁了。一个姓徐的文臣,一个姓魏的武将,那不正是当朝皇帝的左膀右臂!中间那人十有八九就是皇帝赵钧! 他的衣衫被汗水全打湿了。再怎么拖时间,一刻钟的功夫,一行人也走到了摆着宴席的前堂。 因为今晚打算好好享用姜不晚,邵永元早早吩咐过前堂不留人,省得坏了兴致。结果这一做法现在反而作茧自缚,姜不晚因为药物的原因趴在桌子上不省人事,也没个人趁他离开把她带下去。 “邵大人好雅兴,宴请的……”赵钧顿了顿,“是一位女子?”他这样的身份称呼邵永元一句“大人”,实在是太奇怪。 邵永元就是傻子也能听出来这在讽刺他,何况他久浸官场呢!当即把路上准备的说辞讲出:“大人有所不知,这是我一远方表妹。前些日子丧夫,家中婆母百般苛待,闹着要休妻,她这才来投奔我。她是个内敛的性子,不擅长与人打交道,所以只有我们俩人用饭。” 赵钧目光在姜不晚露出的那点深粉色的耳垂停留了一下,弯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酒杯,打量了片刻,只说了句:“哦?” “大人,属下来验。”魏守信立马就猜到他的心思。 赵钧把酒杯抛给魏守信,让他看看这酒里面有什么东西。 邵永元这会儿是真站不住了,要是被发现酒有催情功效,怎么解释他给远方表妹下药!虽说最多是私德有亏,但宅子的事儿方才还没计较呢!要是数罪并罚,他的乌纱帽肯定不保! 他嘴里那句“慢着”正要出口,就看赵钧似笑非笑地望过来。他虽然也在崇政殿窥见过圣颜,但那时他是天子门生,进士出身。皇帝对他和颜悦色,自然不惧。 如今新帝继位,气势比先帝更加内敛,深不可测。摸不清性子,他便被那久居高位的眼神一时骇住,眼睁睁看着魏守信用银针试了试,又用指尖沾了一小点放在嘴里,不一会儿便抱拳在赵钧耳边低语几句。 看邵永元那面色惨白的模样也不用逼问了,赵钧挥了下手,魏守信便逼近他要解药。 邵永元随手指了个方向,说要解药不在他身上。 赵钧对魏守信微微点头点头。 魏守信和徐知训对视一眼。这邵府看着不简单,光是听邵永元一面之词判断定然不全,便让徐知训跟着小厮一起去拿解药,魏守信留着以防意外。 赵钧踱步到堂前,打量着做工繁复,用料昂贵的家具和正中间挂着的“清正廉明”四字匾额,好半晌才开口:“四年前,郓城县只是济州下一个不起眼的小县,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下放的官员无人做出政绩,纷纷自请调任。” 他又走到邵永元面前,神色淡淡,看不出在想什么,道:“如今建平三年,距永宁十六年到现在不过短短四年。郓城县百姓安居乐业,生活富足,来往商人云集,交口称赞邵知县乃是郓城真正的父母官。” 邵永元连忙跪下伏地,“大人明鉴,下官不过一小小知县,在其位谋其事,只是尽了职责所在,实在担不起“父母官”这个称号啊!只有当今皇上才是百姓的衣食父母,民心所向啊!” 赵钧挥了挥手,“行了,不必吹嘘,实打实的功绩和名声为何不能认?” 邵永元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神色还是不敢放松,不清楚赵钧是想做什么。 “三日时间,把财政账册、司法案卷、政令文书整理好。”赵钧丢下这么一句,转身离开。 邵永元这才彻底松了口气,看来是不会追究邵府建设豪奢一事。至于账本他早就做好了一本拟造的以备检查,没什么可担心。倒是司法案卷的囚帐有些头疼啊! …… 徐知训给姜不晚服下解药便带着她一起离开了邵家,赵钧二人已经先行一步到了县驿。这里的驿站与管道上的驿站不同,是专供上级官员视察所用,所需用品基本上都有。但也只是有,那品质嘛,自然不敢恭维。 姜不晚悠悠醒过来发现又到了一陌生的地方,吓了一跳,连忙直起身子就要走。 刚巧碰见端着水进来的妇人,面容慈祥,拦住了她,“小夫人,快躺下哟。大夫说你食用了伤身子的虎狼 药,得静养几日,可别乱动。” 姜不晚模模糊糊想起她吃了东西晕倒被邵永元抱住的场景,一下子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懊恼地给自己额头狠狠来了一下。明明感觉到了不对劲,干嘛还要信邵永元! 妇人放下水,轻轻地揽住了她的手,“那位大人叮嘱过我好好照顾你,小夫人你可别伤着自己哩。” 她没再自责,与妇人交流了解情况。得知身处县驿,是一位五十岁左右姓徐的大人救了她,把她送到这里,没有别人跟着一起,更不用说孩子。 意识到宝凝还在邵府,她的心提起来,再没心思细聊下去,匆匆穿好外衣出去。 县驿是个四合院构造,她住在西侧的一间小屋,最大的那栋在北侧,这会儿正有几名官差来来回回搬运书。正中间站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着一身霜色圆领袍上纹墨竹,腰间压着一块海棠花纹样和田玉,正背着手看他们搬东西。 那些官差都归邵永元管制,想必肯定问不出什么。数十名官差来来回回井然有序在他眼皮子底下搬东西,任劳任怨没一个人敢吭声,想来这人定然身份不凡,说不定就能替她解决。 事态紧急,姜不晚顾不及那些男女大防,尊卑差距之类,上前一步主动和他攀谈。 她不清楚徐大人是怎么把她救出来的。照邵永元对她意图不轨,想来是不会好好待宝凝的,眼前孩子安危最重要。 “大人,请问你可认识邵知县?我本是青州江安县人士,跟随亲人去汴梁寻我夫君。经过郓城县遭遇山匪,被人掳走,与亲人失散。是邵知县剿匪时顺路救了我,把我和孩子带到家中照顾,让我暂且住着,帮我打探亲人。 谁知一个月过去,亲人没找到,我要离开时被邵知县下了药,幸而得到徐大人相救才到了这里。”姜不晚窥着他的神色,一口气说了自己的遭遇。 她和秦望山一开始就约定好了以亲人相称,以便出行,所以介绍关系时也不用遮遮掩掩。 赵钧早就认出来了姜不晚是谁,却没明说,只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我有个还没满岁的孩子还在邵府,我怕邵知县会对她不利……大人,你若认识徐大人和邵知县,能否帮我打听打听孩子的下落……”她说着就要跪下去。 赵钧伸出手稳稳接住她的胳膊,“若真有此事,我定当为你解决。不过你方才说的山匪是怎么一回事?” 他来之前特意看过郓城县每年上报到州府的奏折,这几年风调雨顺,治理有序,并未提过有匪患一事。 姜不晚连忙把那日在龙虎寨上发生的事和盘托出。 赵钧眯了眯眼睛,盯着进出膘肥体壮的官差,问姜不晚:“你可见过邵永元剿匪杀了多少人?降了多少人?” 她仔细回想了会儿摇头,剿匪都只是邵永元说的一面之词,她倒是没有看到真场景。那日下山的都是官差,人也并不多,是绝没有上百个官差的。 赵钧仰头看了眼天色,明晃晃的日光照在头顶上,有些刺目,连县驿的死角都覆盖了。 这冬日的日头不烈,却是照得那些阴私无处遁形啊! 他朗声道:“徐老!” 徐知训放下账册,急急忙忙从北屋赶出来。 “去郓城县狱。” 27. 牢狱 “走快点!”体形肥胖粗硕的官差用鞭子抽了一下佝偻着身子,瘦成麻杆儿的男人,吓得他抱头求饶。 邵永元坐在太师椅上慢慢品了一口茶,“何时能转移完毕?” 胖官差正要回答,却见廊道外迎面走来一行人。在牢房门口望风的也缩着脖子跟在后面,极力把自己的影响降到最低。 “邵大人要转移什么啊?”赵钧走在前面,含笑问。 邵永远端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想不通赵钧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旋即又恢复平静,整理衣袍对赵钧行了个礼,道:“大人,本县牢房狭小,容纳不下那么多人。下官正在清点囚犯人数,将犯了重罪和轻罪的囚犯分开,以便管理。” “倒是有些道理。”他微微点头,打量着牢房,又看向瘦弱男人,话却是在问邵永远,“依据县制牢房总计最多可容纳五十人,每月犯罪的民众人数竟超过此数么?” 徐知训赶紧补充:“其余县内长期关押的囚犯大多十到二十名,有治理得当的长期关押的数量可减至五人。” 邵永元听了丝毫不慌,“大人有所不知,本县治理严格遵照律法,绝不纵容滋事者轻拿轻放。加上七月底黄河水患,郓州、齐州难民东迁,来了不少流民。他们逃难而来,居无定所,难免会与本县原住民发生冲突。得朝廷信任让我治理郓城县,我自然不敢有失偏颇。因此但凡犯了罪的都一视同仁,绝不姑息养奸,这牢房也就住不下了。” 赵钧视线停在瘦囚犯身上,徐知训立马心领神会道:“这人是犯了什么罪,怎么身上还有鞭伤?刑部编发的律法可没有动用私刑一说。” 胖官差以为徐知训在跟他问话,急得满头大汗,吱吱呜呜半天说不出理由。 邵永元面上带着笑,心里却恨不得把胖官差千刀万剐,恨他拖后腿,攥紧的拳头松了又松,“此人名叫李二狗,斗殴折人手足屡教不改,又拒不认罪入狱。方才转移牢房也不配合,手下一时心急才抽了他一鞭子。大人若要治罪,请治下官御下不力,甘愿受罚。” 胖官差感激地看了一眼。 赵钧没说话,使了个眼色,负手往牢房深处走。 徐知训身后随行的两护卫当即拿出一瓶伤药,从胖官差手中接过麻杆儿囚犯,给他上药。 大牢里只零星剩下几个犯人席地而坐,年龄大多二十五岁左右,面黄肌瘦,蓬头垢面,听到有人来也懒得睁开眼皮看一眼。 赵钧的脚步停在唯一的一间死牢,站住不动。 这件狭小的死牢里只关押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男人,白色的囚衣沾满了血,双手双脚戴着镣铐,人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不知死活。 邵永元本准备说几句,劝赵钧不要在此处做停留,却见魏守信直接从狱卒那里抢来钥匙,打开了牢门。 “大人,这可是杀了好几人的逃犯啊!万万不能放出来。”他伸手想试图拦住他们。 可惜他一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怎么比得过战场杀敌数十载的魏守信,轻轻一推,他就差点摔了个趔趄。 邵永元眼皮一跳,眼下只希望秦望山不要醒过来,场面就还能挽回。 可事情偏偏往他觉得最糟的方向发展。 秦望山听见周围动静,手指动了动,努力掀开了眼皮,咳出了一口血。 两个护卫把他扶起来,让他靠在墙角听赵钧问话。 “将你入狱细节如实说来。”赵钧背着手站在他面前。 秦望山被关押在这里足足有二十天,期间受尽折磨,本来已经报了死志,没想到还能有峰回路转之日。 他咽下喉头涌出的鲜血,无视邵永元阴毒的眼神,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断断续续道:“大人,要是想听真话,我只会说‘我没罪’!大人要是想听假话,我就不费那个力气多说了。”说完他又咳出一口血。 魏守信赶紧蹲下给他把脉,查看他身体状况。掀开衣服一看密密麻麻全是大大小小的伤口,他连忙从怀中掏出一个药瓶,将药粉撒上去止血,又对赵钧点点头。 赵钧弯腰蹲下与他平视,道:“真话。” 秦望山真心实意地笑了下,望着黑乎乎狭小的牢房,慢慢道:“我从青州江安县来,带我妹妹去汴梁找人。走到郓城县三里外的龙虎山准备落脚歇息,不过捡个柴火的功夫,妹妹就不见了……在山上找了三天都没找到她的踪迹。没办法我就进了郓城县,看看在这里能不能找到她的下落。” “结果又是三天无功而返,正要离开时,我听见旁人说邵知县英明武断,为官正直,叫我去县衙试试。我就真去了,刚开始那些官差对我和颜悦色,谁料那邵知县一听我描述完妹妹的相貌,就把我抓起来关进了牢里。罪名说是杀人越货的逃犯。” 邵永元原本站在一旁像个鹌鹑,听了指着他的鼻子怒道:“你这竖子休要胡言!分明是你贪慕钱财,接下官府悬赏想要讹一笔,结果被我发现!看来你是真不知悔改,到这种关头了还想着编故事,你可知你面前的是谁!” 魏守信一把捂住邵永元的嘴,不让他继续说下去。 赵钧的掌心渐渐握紧,昏暗的牢房里看不清他的神色。 秦望山大笑了一声,接着道:“然后他们就逼着我认下罪,我不认,他们就变着法儿折磨我。” 他对着天窗里透出的那一点微弱的光,看了看血肉模糊的指尖,“可惜我命大,怎么刑讯逼供都没死。中间他们打累了,我才有空停下来想一想。 发现这邵知县肯定是认识我妹妹,不然为什么一听见我妹妹的相貌就态度变了个样,拿我问罪?”说完这么长一段话他大口呼吸了几声,胸腔痛得快要爆炸。 “是不是姓姜?”赵钧蹲下身子。 秦望山浑浊疲惫的眼睛骤亮,连连点头,“是!她叫姜不晚,大人你认识?” 赵钧盯着他的眼睛,拍了下他的肩膀,淡淡一笑,“她也在找你,撑住。”随后站起身子,吩咐人解开他的镣铐。 “刑讯室在哪儿?”他看向一旁手足无措的胖官差。 胖官差方才魂已经被吓飞,正神游天外又被这声吓得一个哆嗦。见邵永元都乖乖吃瘪不敢多嘴,他心里更是不敢有一丝反抗,赶紧堆起笑脸带路。 “请邵大人入座。”赵钧一句话,轻飘飘定了邵永元的罪。 昔日是邵永元坐在那把太师椅上听他人摇尾乞怜,看他们痛哭流涕,一句话定下生杀。如今位置一换,他成了那个待问罪之人,望着坐上人沉沉的威压。 再不复当初的淡定。 本以为跪下边要细盘他的罪名,谁料赵钧并未叫他问话。反而让护卫看着胖官差找出了近两月的囚册,翻了起来。 一页一页,看得极其认真,眉头紧锁 。 邵永元却是胸有成竹,心知这囚册绝对翻不出问题。跪在那里紧张感也消散了些,开始盘算着怎么将自己的罪责降到最轻。 “啪”的一声,赵钧合上书册,神情温和,“六月十日记录见禁三百人,罪名、收禁时日、候审人数都未写明。后面几月的记录中也未提及这三百人的处置情况。”顿了顿,“人,去哪儿了?” 他分明是温和可亲的,邵永元却仿佛看见了阿鼻地狱的恶鬼,慌了神,结结巴巴地辩驳:“这三百人是狱卒记录案卷发生了疏漏……下官马上找人补上。” “官?你还配称这个字?这三百人怕是早就做了你的刀下亡魂!”赵钧一脚踹在邵永元心口,冷笑道。 邵永元捂着心口疼得说不出话,咬着牙没叫出声。 “朕念你治理有方,给你了三次机会。”赵钧用手指着他,怒火中烧,“三次,你都妄图敷衍塞责!不肯说实话。骄奢淫逸,私德有亏,为官不廉,不辨是非,勾结匪患,为害一方!若不是今日朕到了这郓城县,你怕是要以下欺上做一辈子土皇帝!” 这话如同一记重石狠狠敲击在邵永元心上,他大惊,不再是那副温吞的文人模样,一把抱住赵钧的大腿,直喊自己“错了”。 赵钧嫌恶地一脚将他踹开,掸了掸衣摆不存在的灰尘,看向魏守信,余怒未消,“把这件牢房拆个底朝天也要给我查清楚这三百人去了哪儿!” 魏守信抱拳称“是”,立马和护卫接管了牢房,押着胖官差让他带路去“转移地点”。 早前吩咐出去的护卫也有了消息,附在赵钧耳边低语了几句便把人压了进来。 为首的自然是那龙虎寨首领,在路上已经被护卫的手段吓破了胆,知道不说实话就小命不保,见了赵钧立刻把话一股脑倒出来:“大人,我都是受邵知县胁迫啊!如果不是他,我根本不会犯下这样的大罪!十几年前因为战乱我迫不得已做了土匪,但三年前皇帝老爷大赦天下,又减轻赋税。日子好过了,我早就不想刀尖舔血,把命吊在裤腰带上。 可就在这个当口邵永元突然找到了我,说是不听他的就派人荡平了龙虎寨,寨子里面的人一个也别想跑,统统都得蹲大牢被斩首。寨子里面的兄弟们上有老下有小,他们都是无辜的!没办法,我只能听邵永元的话,替他做那些打劫过路商人的行当。” 头领还要继续请罪,赵钧敏锐地抓住了关键点,“打劫过路人?人呢?” 头领看面前这人来头不小,想了想还是说出了实情,“男的就把值钱的东西抢了,把尸体埋到后山上。女的就掳到山上,长得好看的就留给邵知县,一般姿色就留在寨子里当丫鬟。”隐瞒了其中血腥的杀人手段。 “那三百人你可知晓?”他追问道。 “那都是来寻人的,我们不好直接灭口。由邵永元出面随便编个罪名抓进牢里,再挑个夜里把人送到龙虎山处理。”所谓的处理自然是杀了灭口。 三百人的数量让人心寒,官匪勾结更是让人心惊。赵钧一章拍碎了案几,指骨捏得咯咯作响,咬牙道:“把邵永元给我关起来!脱了他的官服!” 邵永元跪在地上头磕得砰砰作响,额头一片血肉模糊,声如血泣。拼命用双手护住身上的青色官袍,护住他濒临破碎的“当官梦”。 此时,前去探查的魏守信也带来了新消息。 28. 承诺 魏守信领着赵钧几人走进那条狭小得仅容一人通行的窄道。 脚下泥土湿润松软,墙壁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青苔,空气中弥漫着潮湿和腐败的气息,油灯因稀薄的空气忽明忽灭。 一行人步行大约百步,才看到出口的亮光。入目是一间巨大的囚室,栏杆用极其坚硬的青冈木制成,中间的空隙仅有小儿胳膊粗,约莫能容纳上百人。外面站着七个八体型壮硕的官差,牵着两条体型高大,毛发浓密的狗,正吭哧吭哧吐着舌头,看见人来了眼睛冒着绿光,吐着舌头直哈气。 似乎是很久没进食了。 上百名成年男子像待宰的畜生被关在封闭的牢笼里。在他们身上看不到一丁点精神气,神情麻木,仿佛垂垂老死之人。上至六十岁,下至十三岁,没有一个人说话,见了赵钧他们过来最多侧过头掀起眼皮看一眼,再没有其他动作。 赵钧没顾魏守信的阻拦,靠近了牢笼,拿过钥匙亲手解开了沉甸甸的铁锁。 “走吧。”他环顾四周看向每个人,用力展现自己最温和的一面,却没有一个人往外走。 身后狗虎视眈眈流着口水就要要往他身上扑,被官差低低呵斥几声也未收敛。 赵钧没顾血腥味儿和排泄物的异味,一步步靠近人堆,站在一个十五岁左右的少年身前,弯腰笑了下,“怎么不走?” 少年靠在栏杆上没说话,抿着嘴看了他一眼,目光闪烁。 赵钧蹲下,拿出官牌递给他,“别怕,告诉我你们发生了什么。好吗?” 少年用手指摩挲了下官牌上的“开封府”三个字,来回看了看周围的人,他们眼睛也都紧盯着腰牌,没有伸出阻拦的手。他最终下定了决心,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嘴,比了个“不”的手势。又怕他不信,旋即张开了空荡荡的口腔。 一看,牙齿、舌头全都没了! “谁干的!你可识得字?”赵钧紧盯着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少年在他掌中写下‘邵永元’三个字。 赵钧额头青筋鼓了鼓,深呼吸了几口才勉强平复那股怒气,看向牢狱中其他默不作声的人,“你们呢?也是一样吗?” 大家相互望了望,碍于前车之鉴,没有人敢站出来。 赵钧看向缩在一旁努力减少存在感的胖官差,厉声道:“你来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名官差还想和同伴使眼色,被魏守信发现当即折了他一条手臂,疼得他龇牙咧嘴。 “朕要听实话。若有一句虚言,斩!” 闻言魏守信抽出腰间的刀,寒光凛凛。锋利的刀尖吹可断发。 一句“朕”,让方才不知哪路神仙的官差,这下通通知道了眼前人的身份,长期的心虚和由衷的恐惧像大山一般压下来,纷纷扑通跪下磕头求饶。 刚才魏守信一出手,胖官差就知道他来头不小。身上带着股煞气,身手干净利落,绝不是简单人物。本身做了亏心事,如今又得知眼前这人是他几辈子都不可能见到的皇帝,当即被吓得两股战战,不敢再搞什么小动作,将事情一五一十道出来。 原来在这龙虎山上近些年因为邵永元的指使走丢了不少商队和普通人。家人见其杳无音讯,有门路的便不辞千里想办法到了郓城县附近。这人走丢了第一时间定是找当地官差帮忙,而失踪的人早就被龙虎山土匪处理掉了,官差哪里能找到人呢?那寻人的肯定不会那么好说话,有的死要见人活要见尸,有的甚至聪明地猜到了官匪勾结这一惊天事实。 总不能让他们一直找人,成日给官府添麻烦,传出去个郓城县治安不好的名声,吓得外来的商队不敢过来做生意。所以邵永元便下令,把来寻人的家属先和颜悦色迎进来,接着寻个由头关进牢里,再想办法逼迫他给家中送去平安信,最后送到龙虎山上解决掉。就算这家属和那被劫持的人血缘再亲厚,这有来无回也足够劝退对方。 但人多了关在一起总会出岔子。刚开始实行这一计划时就出过意外,差点让得知消息的人跑了。等快马加鞭把人追回来后,邵永元气得不行。手下便出了个计策,把关着的人牙齿和舌头全拔了,再拴上锁链。一是恐吓,以儆效尤。二是就算跑出去,他们一时半会也说不出什么东西。 这样狠毒的决定,邵永元仅仅犹豫了一秒。几百人的命运就这样被轻飘飘改变。 那一夜,上百只血淋淋的舌头被割断,牙齿被榔头敲碎一颗颗拔下,鲜血喷在潮湿的墙壁上喷出八尺高。 巴掌长的黑毛软耳小狗争先恐后吃着温热柔软的舌头,发出满意的呼噜声,将脸上的毛染成黑红色。 刽子手从一开始的手抖到面不改色,仅仅用了三天时间,便可以谈笑风生地和同伴探讨起什么样的舌头狗最爱吃。 自此,被抓进牢里的家属再也没人敢议论邵永元半个不是,见过逃出去的被狗撕碎了身体,一口一口吃干净所有内脏流血而死后,他们更不敢公然反抗。 起码被砍头也只是一瞬间的痛苦。 邵永元是疼醒的,想惨叫,却发现嘴里有些奇怪,空空的,想呼出的惨叫只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呜呜声。 他用手一抹,满手的血顺着手指缝滴滴答答落下。 他的牙齿呢?他的舌头呢? 他用力张大嘴巴想找自己的舌头在哪里。又用手指探进嘴里,试图寻找存在的踪迹。 粗糙的手指碰到新鲜的伤口,疼得他在地上打滚惨叫,面目狰狞。面前恍惚看见被他拔掉舌头和牙齿的人张开黑乎乎的喉间,直勾勾盯着他,掐着他的脖子问他,他们的舌头去哪儿了? 囚牢中的人纷纷张开空空如也的喉咙,发出大仇得报的笑声。 赵钧见状瞳孔微张,露出了此次出行的第一个惊讶的神情,低头呢喃着:“怎么会?怎么会……” 这是他治理的天下,这里是信赖他的子民。他就这样放任邵永元这样的畜生吃着官家的俸禄,剥削百姓,逍遥法外了三年! “主子,你没事吧?”魏守信见他身体都站不稳,上前一步关心道,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他从跟了赵钧十年,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位年轻帝王失魂落魄的样子。 赵钧丢下一句把他们找个安全的地方好生对待,便踉踉跄跄走出了地道。 魏守信左右摇摆了下,对护卫甲乙使了个眼色跟上保护赵钧,自己则留下来处置受伤的百姓。 秦望山看着进进出出的人得知邵永元已经被处置,心下对赵钧说的话深信不疑,看他要出去,连忙喊叫住:“大人,你是个好官。你说见到过我妹妹,你能带我去见她一眼吗?” 赵钧愣了下,点头让他跟上。 他乐得忘了身上的伤,一下蹦起来跟在后面。 秦望山不是个多话的人,赵钧也心事重重,两人一路沉默着。 良久,赵钧蓦地停下来,似乎是在问秦望山,也是在问自己,“你……会怪皇帝任命了邵永元这样 的人做官吗?” 秦望山是个实心眼的,没发现赵钧口中对皇帝无所谓的态度,想了下开口道:“我虽然不了解什么朝政大事,但我记得以前大燕朝还未建立,朝廷没有统一时,我娘抱着我整天担惊受怕。怕反贼打到家里,怕我爹被征去当兵,怕世道越来越难,逼得人活不下去。后来我爹果然被各路起义军拉去充了壮丁,不到两个月就传来身死的消息。我娘因此哭瞎了眼,好好的家就这么散了。” “等我记事时,大燕朝已经建立。得知我爹是战死的,朝廷发放抚恤金,还给我们分了一小块田地,我娘才得以把我拉扯长大。后来赋税越来越轻,战乱饥荒越来越少,我们的日子也越来越稳定。 我不懂皇上怎么任命当官的,也不懂那些弯弯绕绕。我只知道当下大伙儿都过得不错,日子平平安安没有战乱,天灾人祸也少,南来北往商队也不怕打家劫舍,这就够了。” 秦望山这番话其实也并不算没头脑一骨碌乱说,他虽没读过什么书,但也知道议论当今皇帝可不是他这等平民该说的话。 赵钧听了脚步一滞,面露复杂之色。最后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许诺了一句: “我会让你和你妹妹平安活下去的。” 县驿里,姜不晚正帮着徐知训整理郓城县账本和每年记录政务的册子。她手脚麻利,记性又好,一个人顶五个,省去不少功夫,这会儿已经快核对完了。 只一眼她就认出了数月未见的秦望山,沾满了墨汁的毛笔啪嗒一下掉到地上,墨汁溅在裙摆上绽开大大小小的花。但这一切她都无暇顾及,眼中只有受着重伤,模样狼狈不堪的秦望山。她跑上去一把扶住了他的身子。 秦望山强撑的力气也终于在见到姜不晚时松了一口气,冲她笑了下,人就晕了过去。 姜不晚看到他血肉模糊被拔干净指甲的手指和身上深浅不一的血迹,心跳停了几拍。急忙拿出帕子擦干净他脸上的鲜血,小心翼翼系在伤口上,眼泪像线珠子往下掉,哭得红肿。 “你放心,他的伤我会找人给他治的。”赵钧心头涌上浓浓的愧疚,在崇德殿能与大儒辩经三百回合的口舌此刻怎么也张不开,竟然只说出了这么句无力的额安慰话。 姜不晚只当是他救了秦望山,点了点头感激地看了一眼。随后垂下眼眸,吃力地扶着人往房间走。 赵钧望着她的背影出神,“徐老,邵永元谋害的百姓就埋在龙虎山上。你即刻着人去龙虎山上核对尸骨数量和身份,再给济州通判去信,令他快马加鞭赶到这里。” 姜不晚闻言停下脚步,犹豫再三还是回头说了句:“大人,我在曾邵府待了段日子,那里很古怪。若有余力,请你再派人查查。” “孩子还没找到吗?”他似乎想起什么,看向徐知训。 徐知训摇头,他也是才从外面忙完回来,这会儿还没来得及派人去邵府。 赵钧嘴唇动了两下,似乎是不知道怎么称呼姜不晚。徐知训连忙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他脸色变了变,手不自觉摸了下干净清爽的下巴和紧致柔软的皮肤,低低说了句:“我有那么老吗?” 徐知训赶紧捂住嘴巴,眼神飘忽不定,干巴巴笑了声,假装自己没说过这话。 姜不晚正要合上门,却听见赵钧道: “裴夫人,若是你愿意,可一同去邵府。” 看她犹豫的神色,他又补了句,“这里会有大夫照顾你哥哥。” 29. 纵火 邵府大门紧闭,怎么敲也不见人来开门,几个护卫使了巧劲才把门锁打开。 姜不晚循着记忆里的路线,带着人七拐八拐穿过长廊,走了约一刻钟停在了后院——她记得那次翠儿就是从这里带着十几个丫鬟过来。 “应该就是这里。”其实她心里有九成把握,但还面上还是有些忐忑,怕带错了路。 院子门同样紧闭着,护卫一刀劈开门锁,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院子,浓重的药味萦绕在鼻尖,苦得让人直流眼泪。房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叫声,还有重物滚落的声响。 两个身强力壮的奴仆摁住丫鬟的脑袋,掰开嘴,硬生生把药灌下去。一旁还有十来个丫鬟被困住手脚,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给同伴灌下毒药。 地上横七竖八倒了好几具嘴角流着黑血的尸体,身上不约而同都有反抗的痕迹。血流了一地,将地板弄得黏黏糊糊。 打开门时,众人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无需吩咐,护卫两三下制住了奴仆,令他们跪在地上听候问话。 “为何要置她们于死地?”赵钧问。 那奴仆梗着脖子一句话也不说。徐知训见状,立马把邵永元已倒台的事与他们讲讲明。那几个奴仆却丝毫不惧,牙齿一顶就要咬舌自尽。 赵钧身边带着的护卫可都不是吃素的,自然不会让他们轻易自杀。 “邵永元给了什么好处?钱?权力?还是美色?” 看他们不回答,赵钧也不恼,甚至还微笑着道:“查清楚这几人身份,家眷亲属一并处死。” 那几名奴仆终于慌了,神情开始动摇。又见翠儿的绳索被姜不晚解开,正提着笔在桌上奋笔疾书,防线被彻底摧毁。 他们虽然效忠邵永元,知道做这些腌臜事总有一天会被发现,早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但将家人亲属的命赌上去,却不是他们所愿看见的。与其被全盘揭发,还不如主动说少受点罪。 于是纷纷你一言我一语将故事拼凑出来。 那邵府里的丫鬟并非来自人牙子手中,而是龙虎寨打劫时抢走的女眷。其中有嫁了人的,也有未成婚的,根据长相分成两批。模样好的就送到邵府供邵永元消遣,模样一般的就龙虎寨割完舌留下。 邵永元对女人的新鲜感最多不超过三个月,那些被厌弃了的要么被送给土匪当作禁脔,要么被挖去了舌头和牙齿留在邵府伺候新的“夫人”。他们这些家丁本是被丰厚的月钱吸引而来,在利益和欲望驱使下被迫沾上人命,自此就和邵永元绑在了一条船上。 这话说得倒是显得他们多无辜。翠儿看他们互相推诿,隐瞒细节的样子,气得掐破了掌心,奈何说不了话,只能奋笔疾书,用笔在纸上快出了一道残影,洋洋洒洒写了十几张,把东西递给姜不晚。 姜不晚只看了几眼就再也不忍心继续读下去,桩桩件件都是血和泪的罪状,侧过脸垂眸,把那沓记载了上百名无辜女子被迫害的遭遇交给了赵钧。 上面事无巨细地记载了邵永元如何折磨她们的□□,对她们像个牲口般非打即骂。还未及笄的女孩被关在一件狭小的暗室里,只供解决邵永元变态的欲望。没有法子避孕,只能怀了流产,流了又再怀,姑娘们的身体一天天垮下去,最后毫无尊严地难产而死或身体亏空虚耗而死。 在这里,人和畜生没有什么区别。其中列出种种骇人听闻的刑法,连赵钧都不忍卒读。便是最凶恶的逃犯,也受不了这样的折磨。 他没再忍耐,面无表情扫了眼跪地求饶的奴仆,吩咐道:“拖出去,斩!” 随后大步踏出房间,也来不及等济州通判来接任,“将邵永元关起来,明日处死!令查封邵府,收缴的金银财物用于安抚受害者亲属,并着人护送他们返回家乡。” 十四名恶仆血溅当场,睁大的眼睛还闪着难以置信,似乎是不明白自己只是听从命令行事,怎么就落得如此下场。 几十名丫鬟,不,应该是受害女眷。丝毫不怵这一血腥的场景,纷纷脱下身上那身奴婢的服饰,将手里能用的东西通通往尸体身上砸,也不怕大和尚讲的死人能变成厉鬼来找她们索命。 她们早就在这邵府死过一遭了,还怕什么呢? 待哭够了,怒火发泄完,她们对着赵钧离开的背影深深磕了三个响头,离开了这座囚禁了她们数年的牢笼。 回去的路上众人皆沉默不言,各自消化着这难以让人接受的真相。 夜间,龙虎山的尸骨也找到并核算清楚了。能拼凑齐的尸骨共一千二百一十八人,还有些零碎的骨头七零八落散着暂且没办法核实身份。 室内只点燃了一盏昏黄的油灯,赵钧听完一切,揉了揉眉心,久久不语。 一千二百余人的性命,就这样被轻易抹杀。若不是前些日子他兴起了微服私访的打算,只怕这个数量还得翻了又翻,还浑然不觉。 他怎能安寝?他从登基之始,就立志要把这前朝满目疮痍的江山一一变为海晏河清,处理政务无不将百姓放在第一位。日夜殚精竭虑只为治理好兄长打下来的基业,还百姓一个太平盛世。 他一改前朝藩镇割据,势力独大的局面,令知州每年赴京述职,又设通判可直达皇城监督其言行。底下官员年年报过来的消息都是“安好”、“尚可”,也未见什么治理不当的传闻。 可这样的事就在离汴京三百里处的济州发生了,甚至持续了三年都没人揭露。 何尝不是他治理不当,置百姓于水火之中? 从邵府回来,姜不晚后面就一直有翠儿跟着,跟她说清楚已经自由了。她却还是执拗地要服侍姜不晚,又去像在邵府那样照顾找回来的孩子。 姜不晚自认在救她们这方面没帮到多少忙,翠儿却说她已经没有了家,铁了心要报答她。她自己也是个弱女子,没办法护住翠儿,只好暂且同意让翠儿和她住一起。 睡至半梦半醒,房间中飘起一股煤油味,熏得鼻子有些难受,姜不晚睁开了眼睛,在屋内找了一圈没发现气味从哪儿冒出来的,又总感觉这气味有些不对,于是披上衣服出去看看。 空气中煤油和硝石味更浓了,远处升起并不明显的黑烟,似乎有什么东西烧焦了。 在黑夜中,姜不晚刚好和北屋台阶上站着的赵钧对视了一眼,见他 站着没动,大声喊了句:“大人,失火了,快走!” 赵钧背着手微微点了点头,方才他已经让手下去查看。 刚说完,点点火星越来越亮,几乎是一瞬间,变成了巨大的火光。 被包扎好伤口的邵永元站在县驿外,眼神狠毒地注视着升起的火光,只盼着这一把火能将人解决得干干净净。 他招着手,让人将整整三大桶油泼在外墙上,又亲手拿起火把扔了进去。 火苗砰的一下窜高,眨眼间成燎原之势,吞没整个县驿。火光中倒映着邵永元扭曲的脸,无声地说了句: 这是你逼我的。 他也不想弑君的,但是比起命和富贵权力,凭什么是皇帝决定他的生死?他哈哈大笑起来,发出嘶哑难听的吼叫。 墙壁被火烤得滚烫,烧燃的木炭发出哔波声,轰然倒塌,砸在地上形成了一道火墙,阻拦了去路。 火势如此凶猛,纵是大罗金仙也无法功成身退,邵永元已经在想如何把失火的事处理成意外。 却听见了一声熟悉的问候,瞬间瞪大了双眼。 “怎么?在想我怎么没死?”赵钧在魏守信的保护下从后门逃了出来,顺路还捎带上了姜不晚。 邵永元在看到赵钧的第一眼,就知道自己败了。事情再也无力转圜,霎时失去所有力气瘫倒在地,放弃挣扎。 他这副束手就擒的模样倒是没让赵钧一剑杀了他,反倒是问起了心中的疑问:“你犯下如此恶行,为何百姓对你交口称赞?” 邵永元自知今日必将命丧当场,顿时也没了什么顾忌,闻言大笑了几声,对着他伸出手就要纸笔,倒有几分洒脱。 魏守信亮出刀要喝退他,却被赵钧拦住,只得看邵永元一字一字写完。 “我邵永元自知罪大恶极,但独独无愧于郓城县百姓!我初上任,也曾怀着一腔热血报国之志,自掏腰包兴修水利、分发农田,为百姓平不平之事。可最后在官员评定册子上却只落下了“合格”二字,凭什么?只因我没有权力,没有背景,就将我的努力抹得一干二净,何其不公!” “我为郓城县百姓倾尽一切,他们自然爱戴我!既然我兢兢业业,恪守职责没办法得到想要的结果与功绩,那我何必守着陈规旧论?只爱我一县百姓,如何不可?外乡人的性命交给我,我又用他们的钱财造福郓城县,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我如何称不得上一声他们的父母官?” 赵钧看完将纸一把撕碎,怒道:“谬论!” 握紧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从唇齿间吐出几字:“杀了他。” 帮忙纵火的官差也一并处死,汩汩流出的鲜血染红了整条青石板路。那一夜,整个郓城县百姓都知道了他们的邵知县并非救苦救难的佛陀,而是个不折不扣的“恶鬼”。 幸亏提前叫醒了人手救火,火势很快止住。姜不晚左等右等,却没看见秦望山出来,终于按耐不住将一桶水泼到自己身上,又披上一件浸湿的外衫,捂住口鼻,冲进去找人。 赵钧错愕了一瞬,就算火势止住了这会儿也不是她一介弱女子能进去的,“拦住她!” 30. 尘埃落定 姜不晚跑了数百米,看见一护卫背着秦望山往外走,二人身上的衣服已经被火星子燎得破破烂烂。 她捂住口鼻,挥了挥手靠近他们。 护卫和秦望山吸了浓烟这会儿也有些体力不济,呼吸不过来,胸腔直冒火,站在火场里晕头转向。姜不晚方才走时特意多拿了两条湿帕子,这会儿一人一个,刚巧能派上用场。 有了水滋润鼻腔,加之本身身体素质本就好,护卫这会儿已经行动自如,当即背起秦望山冲了出去。 等三人顺利从火场里跑出来,姜不晚这才松了一口气,熏黑的脸颊上露出了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赵钧扫了她一眼,没说话。 徐知训要是猜不透他的心思也坐不到这个位置,有些责备道:“小姜,你可知方才有多危险,就这么一个人冲进去?”语气明显能听出来关心的意思。 姜不晚仰头不好意思笑了下,眼睛亮亮的,咳了几声,声音嘶哑道:“阿山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不能再失去他了。以前我也经历过一次失火,有些经验。方才火势已经变小了,我从外面进去,不会有太大危险。但阿山他们要是吸入浓烟过多,怕是会有性命之忧。” 赵钧感慨了句:“你们感情倒是深厚。”倒是让他想起了自己和兄长的情谊。 “是啊。”她高兴地点点头,只当是夸她。 县驿几乎被烧了个干干净净,众人也没办法继续住了。思来想去只好回邵府暂住几日,处理好陈年积案,等济州通判来接任政务再说。 第二日一早,赵钧便让徐知训起草文书,将邵永元的罪行一一写明,张贴在市集处。另征集人手,统计受害女子籍贯。若家人健在,便安排人马送她们回家。若家人已逝,则发放一笔抚恤金并安排好住处。 邵永元死了,没人再阻拦,姜不晚大可以坐船早早离开此地。但眼下人手不足,识文断字的女子更少,那些说不了话的女子大多无家可归,身世凄惨,她很自然加入进去帮忙。 统计归档时,她见到了龙虎寨的芸儿,虽然戴着面纱,但能明显看出来曾经瑟缩,萎靡的状态一扫而空。对方也显然认出来了她,拉住她的手不肯放,谢了又谢那日姜不晚想带她走的举动,又跟她细细解释了原因。 两人拉着手说着都不禁泪雨凝噎。 将近三日的功夫,收尾任务才算弄完,姜不晚也准备辞行,赵钧却拦住了她。 “你哥哥如今伤重,赶路不利于休养,身体容易落下病根。你若急着去汴梁,我安排人护送你去。” 姜不晚犹豫了下,认认真真道了个谢,点头答应,心下感慨赵钧真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官,也不知自己该如何报答。 第二日一早,因是私事赶路,没办法带上翠儿和芸儿,在她们依依不舍的目光姜不晚中收拾好东西,便和护卫甲乙一起离开了郓城县。 徐知训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试探道:“主子,咱们什么时候离开?” 赵钧转了下手上的扳指,沉思了一会儿,“暂且等等,这济州官员任用有大问题,怕是上下勾结,居心不轨。” “您的意思是?” “济州离此处不足百里。三日了,这人马还未到。” 徐知训大惊:“难道说,他们提前串联好早有预谋?” 赵钧微微颔首。 这一个多月的日子可谓是惊心动魄,姜不晚重新踏上前往汴梁之路可谓是感慨万千。平日听说的官员最多也就贪财或是不作为,却没见过如此草菅人命的。 这会儿独处思绪翻涌,心里一阵阵后悔。想着自己当初若是坚决不去邵府会不会早就离开了郓城县,这会儿已经到了汴京找到裴洵,秦望山也不会因为找她受伤。 唉,下次拒绝应该果断些才是,出门在外还是莫要轻易去不熟的人家中居住。 等想明白,她坐在马车上抱着孩子,看着不断后退的景色又自然而然想起了裴洵,也不知他是否如愿高中了状元。只希望现下能顺利地找到他,至于她的去留,等见面了再说吧! 腊月初九,汴京便纷纷扬扬下了一场大雪,繁华的汴梁城银装素裹,好不惹人叹。在风流蕴藉的读书人眼中俨然是另一个适合吟诗作对游玩的圣地,一解心中感慨。 三年一轮的殿试已经落下帷幕,二十名进士皆被皇帝在崇德殿前接见赐予官职,安排好去向。只待元正过了,他们便要去赴任。 “裴兄,可有安排你何日去澶州?”说话这人正是卓安之,上次省试完一同小聚的六人里,只有卓安之和裴洵顺利进了殿试。 其实裴洵比他在汴梁认识的诸多好友,岁数都要小。但因为他如今年龄还不到二十,未取字。他在他们的小圈子中又较为重要,因此这里的“裴兄”只是客气话,并非实际含义。 “元正前。”裴洵几乎没怎么思考,很快落下一子。 “唉,这外派说好也不好。那澶州虽说离汴京不远,但可不是什么好地方,短短十年换了八个知州,没一个能在那里做出功绩的,全都上折子跟陛下叫苦闹着要回来。怎的将你派到了那处,还那样急,不能过完年再走。”卓安之替他打抱不平道。 裴洵笑了下,端起茶壶给他斟上,“卓兄,此话可不兴讲,陛下这样安排想必定然有他的用意,咱们不可非议啊。” “也是,也是。”卓安之自知失言赶紧噤声,为缓解尴尬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望向窗外飘落的细小雪粒。 他不由得感慨物是人非,眨眼间从省试至今在汴京已经待了三个多月,“裴兄,你不日要离开,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不如今日我召集几名同窗一同去普济寺赏雪如何?” 同年中举的也称同窗,卓安之这里说的人就是殿试完毕后他们认识的同进士。 裴洵自然没反对,聚一起也便于打好关系,多结识些人脉。 五人很快凑齐,大多是二十几岁的少年本就郎意气风发,又饱读诗书子集,身上带着些书卷气,一行人出行很是惹眼。其中又以裴洵气质最为出类拔萃。 “我记得普济寺有个亭子,是当年慧觉大师坐化的地方。位于山顶,赏雪极佳,说不定还能寻几分禅意。 ”卓安之走在前面介绍。 “没想到卓兄对这汴京如此了解,可见是没少出去游玩。对了,可有榜下捉婿的岳父找到你?”王行衍促狭道。 卓安之红了个脸,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快别闹了,今日本打算聚在一起行乐事,怎的对我的婚姻之事打听得这样勤勉。” “这话说的,咱们虽是出来赏景,不聊些趣事怎么能有好心情赏雪啊,你说是不是裴兄?” 裴洵笑笑,没替他解围,态度很明显也有些好奇卓安之的岳父是谁。 卓安之没法子只能如实道来,一行人就追着卓安之细问那姑娘姓什么,长得如何,性格怎样,两人合适成婚。 然而八卦之心一旦燃起,就算是满腹经纶,受圣人教诲的读书人,也免不了好奇。将卓安之盘问得清清楚楚后他们已经走到了山顶,当中只有卓安之和裴洵没定下婚约,于是众人开始对裴洵各种打听。 卓安之这会儿还气着方才裴洵看他笑话呢,乐得其成看裴洵被问得措手不及。 眼尖的一眼看见那亭子坐了一名身姿绰约的姑娘,头挽双环髻,身上披着一件雪白色狐皮大氅,乌发浓密如瀑,光瞧着背影就能看出来是个未许配婚嫁的美人。也不知是哪家的姑娘,另一名同窗当即就问出了声。 “那是枢密使林大人家的小女儿,我之前有幸在街上遇见过她一次,似乎还未相看人家。”王行衍答道。 “可惜了,身份太高我是攀不上这门亲事了。”说完同窗又顿了顿,看向裴洵,“欸?都忘了,还有个状元跟我们一起。裴兄既然未娶妻,何不趁此机会去试试?” 大燕朝是在几十年战乱的中建立起来的,君主集权尚未在思想这一块集中,加之当今皇帝尚文,没那么多束缚人的条条框框。男女若都未婚配,说两句话并不出格,因此让裴洵主动去试试也并非不可行。 “是啊,裴兄。我们当中也就你这等才能可配得上这枢密使家的千金了,不如试试,成了以后也能多一份岳父家的助力,以后升迁调任能少许多麻烦。我们几人也能牵个红线,促成一桩好姻缘。”卓安之劝道, 王行衍也附和着:“裴兄,你可不知多少京中贵女喜欢你这种模样好,学问高的。这林家女郎虽然被娇宠养大,但也未必见过诸多适龄男子,说不定就对你芳心暗许了呢?” 裴洵没接话,场面一度有些尴尬。 卓安之正准备找补换个话题,却见他终于是动了,撩起袍子就往亭子走。 林舒窈画已作了一半,视线里突然闯进个人,有些惊讶抬起头看向裴洵。 裴洵拱手行了个半礼,嗓音清润悦耳:“姑娘,我本无意叨扰雅兴,这雪中作画本就是一件不可多得的雅事,个中体会感悟不足为外人道。 只不过……先前我与几位好友约定好在这亭子里赏雪,没成想姑娘眼光如此刁钻一下就挑中了这最佳观景处。这山顶冰天雪地无处可去,我们也不好空手而归。我瞧姑娘画技有齐修远大师的神韵,我这里刚好有一副他的真迹可当作赠礼,不知姑娘可否移步?” 31. 第 31 章 这话说得看似彬彬有礼,诚意十足,却也不占什么道理。这亭子本就是供游人香客歇息落脚用,没规定姓甚名谁,林舒窈想不让也是完全可以的。 只不过一开始她先入为主以为裴洵和以往遇见的那些人没什么两样,要借此献殷勤。 结果没想到他说话如此不解风情,居然还赶她走!冲着她爹和她的相貌品行大献殷勤的大有人在,完全忽视的还真是另类。 更何况裴洵身后跟着的那几人里,应当是有人知道她身份的,还对她如此态度,真是有些惊讶。 正好今日她本就兴致不佳,想出来透透气。这会儿也没必要留在这儿跟人产生龃龉,便让丫鬟春桃收拾好东西就要离开,走的时候故意放慢了速度,只等裴洵叫住她。 谁料裴洵只对她道了个谢,温和笑了下,就施施然坐下了。 丝毫没有追上来搭话的意思。 心里涌起些许怅然若失,她脚一跺就往下山路走。 “裴兄,这林家女郎怎么跟你说了几句话就走了?看着也不是高兴的模样。”王行衍摸着下巴好奇道。 裴洵手指在石桌上敲了敲,将话又重复了一遍。引得众人一阵感叹他不懂女子芳心,多好的机会就这样把人赶跑了。 众人小聚了一个半时辰左右,裴洵看时间差不多,提出下山。 这下山路口石阶上遗落一绣着合欢花的香囊,方才他们登上山顶时可没见过,只能是那林家女郎丢的了。 “裴兄,东西就给你咯,你努努力啊。”王行衍对他挤眉弄眼,拽着另外几个人一溜烟就跑了。 徒留裴洵拿着香囊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过了半刻钟他才不慌不忙往山下走,刚巧在那普济寺门口遇见了林舒窈和春桃。 林舒窈接过香囊,捂着嘴惊喜道:“不知郎君姓什么,家住何处?” 裴洵没多说什么,只如实回答。不骄不躁,言谈举止未有一丝逾矩,浑身上下透露着从容自如的劲儿,许多世家培养出来的贵公子都很难有他身上这股子气势和仪态。 更何况那张看了就惹人不住遐想的脸,微微上挑的桃花眼浅浅一笑便让人心生好感,总觉得这人眼中似乎是有自己的。 那丫鬟又替主子谢了又谢,只当是一场意外邂逅,跟着林舒窈一同离开普济寺。 …… 幸而一路上有甲乙护送,花了六天时间,姜不晚顺顺利利到了汴京。站在汴京城门口,看着高大的城墙、鳞次栉比目不暇接的商铺和熙熙攘攘扬着笑脸的人群,她竟产生了一丝退缩。 繁华,却陌生。 进了城不可疾行,甲乙放慢马车速度,扭头对坐在马车里的姜不晚道:“裴夫人,你夫君叫什么?你可知道他住在哪里?” 姜不晚摇了摇头,“官爷,一路上麻烦你太多,实在不好意思再给你添麻烦,想来在这汴梁总会找到他的。” 甲乙摸了摸脑袋,这几天相处也知道姜不晚是个事事不愿给别人多添麻烦的性子,无所谓挥了挥手,“嗨,这有什么麻不麻烦,都是主子的命令。他说了要让我把你安全送到地方的,要是被知道半途而废,我回去可要挨罚。”做了个害怕的表情。 姜不晚神情顿时紧张起来,担忧地望向他,好半晌才开口:“我夫君名叫裴洵,前往汴京参加省试,他是京东东路的解元。”话里带着点自己察觉不到的自豪,别人却能听得一清二楚。 “这名字好生熟悉,我好像在那儿听过。”他想了一会儿,“裴夫人,我先送你去客栈住一晚,一会儿我就去寻人,半日内给你消息。” 日暮西沉,橘红色的晚霞洒在汴梁城内,反而给其增添了白日不曾有的神秘与祥和之感。姜不晚站在窗外眺望城内,听见门外传来甲乙的敲门声。 甲乙脸上半是喜半是愁。喜的是人找到了,忧的是裴洵并不在这里,前日就去了澶州赴任。 姜不晚却只注意到了后半句,只知道裴洵如愿中榜,顿时眉开眼笑,追着问他裴洵考了第几名,什么时候出的结果,澶州在哪儿…… 甲乙挨个回答完后,这才苦着一张脸道:“裴夫人,知道你高兴。但现在我得问你一件事,你夫君如今并不在汴京,你是要在这里等他,还是跟着去澶州?去哪儿我都会把你安全送到,放心选择。” 一个多月的波折与意外让她有些心有余悸,是以第一时间她没做选择,反而问:“他什么时候能从澶州回来呢?” 赵钧给她带来的印象太过深刻,神秘又背景深厚,仿佛无所不能。甲乙一路上表现出来的武艺高强和面面俱到也让她没去细想,他一护卫怎么会知道官员的任期。 甲乙虽负责皇帝安危,跟在身边听了许多辛秘,但对政务了解的并不多,只不确定地说了句:“外放官员没有陛下召见不得随意回京,怕是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短则三年,长则五年吧。” 她当即做出选择:“多谢官爷,劳烦你了,我要去澶州。” 甲乙挥挥手,“裴夫人,别这么客气,叫我名字就成。那我们现在就走?” 汴京离澶州大约二百五十里,他们总共花了八日时间到达地方。 为了省事,甲乙直接勒马对城门守卫说要找澶州通判裴洵。那守卫却支支吾吾地不给个准话,看到甲乙拿出殿前司腰牌才给他们指了个方向。好在 姜不晚掀开帘子,望着过路的街景。照理说这澶州本是一州城中心,却不如郓城县来的繁华。街上商铺要么紧闭着门,要么门开着却不见老板踪影。苍蝇嗡嗡的在菜上乱飞,也不见老板出来驱赶。 行人无精打采,稀稀拉拉的,身上穿着的衣服颜色很是沉闷,布料肉眼可见的粗陋。 马车行过坑坑洼洼的黄土路掀起一阵泥沙,尘土飞扬,车厢不时剧烈颠簸。 “走过去有些远,再忍忍。”甲乙注意到路况颠簸,放慢了速度。 姜不晚直说没事,强忍着呕吐感,到了州衙。只见两个官差没骨头般懒洋洋靠在门上,两只手揣在袖子里,人裹得像个熊,眼皮子半睁不睁。中间挂着“澶州”二字的匾额歪歪晃晃,下一秒就要掉下来。 看这情景,甲乙眉头一皱,没打算多问,直接拿出腰牌点名要见裴洵。 李大勺看清楚字样,吓得一个激灵,急忙站直了身体,脸上浮起谄媚的笑,走在前面带路。 衙门里的官差见了陌生人纷纷伸着脖子往姜不晚身上看,有事儿的也 暂且停下手头上的活儿眼睛珠子提溜地往这边转。 李大勺把他们带到通判厅,又对门前站着的孔繁低头耳语了几句。孔繁打量的眼光这才移开,换上一副恭敬的态度,问所求何事。 姜不晚正要把来龙去脉说清楚,却见门从里面打开,出来的人赫然是五个多月未见的裴洵。 身量比之前似乎高了些,脸颊比之前瘦了,眼下一片淡淡的青黑,唇角还冒出一个燎泡,下巴冒出点点青色的胡茬。 姜不晚眼睛一眨,泪就从眼眶中滚了出来,鼻腔重得无法呼吸,抱着孩子扑进了他的怀里,带着哭腔道:“阿洵……” 太突然了,裴洵僵着身子,还没反应过来姜不晚带着孩子找到了澶州。 等缓过神来,她已经哭够了,从他怀里支起身子。 “怎的没好好照顾自己……”她眼睛湿润润的,咬着唇似乎想触摸他的脸颊,可怀里抱着孩子腾不出手。 裴洵的视线这会儿才移到她怀里的孩子,目光停留片刻,长叹了一声,拉住她的手:“走吧,先进屋。” 李大勺看向甲乙点头哈腰道:“大人,不如先稍作歇息?这边请。” 甲乙跟着李大勺离开,只留孔繁在门口。 “晚晚,一路走来不容易吧。”裴洵抚摸了下她的头发,声音温柔。 一听他说这话,姜不晚心里的委屈怎么也藏不住,眼睛红红的,似乎是又要再哭。 裴洵连忙把她拉进怀里,用手拍着她背,放软嗓子:“别哭,别哭。晚晚,我在呢。有什么事儿告诉我,我来解决。” 待她情绪平复,他又换了个话题,好让她不再想那些伤心事,低头看向宝凝问道:“这是我们的孩子吗?” 姜不晚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柔软的笑。 “让我抱抱好么?” 他小心翼翼生疏地接过孩子,两只手僵硬得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还是姜不晚一个个动作挨个纠正,他才像抱烫手山芋似的捧住了孩子。 看他这样笨拙的模样,她不由得捂着嘴噗嗤一笑。 裴洵的视线停留在孩子的脸上许久。鼻子和嘴巴像极了他,眼睛却是和姜不晚如出一辙圆而大的杏眼。任谁都能看出来,这是他俩的孩子。 见他面无表情看得这样认真,姜不晚忽的想起了曲母看到是女孩时语气里藏不住的嫌弃,踌躇开口:“是女孩……阿洵。” 裴洵这才发现她误会了什么,弯起嘴角,亲了孩子脸颊一口:“男孩女孩都好,是叫宝凝么?” 姜不晚点头,又絮絮叨叨跟他讲了宝凝平时的生活习惯以及发生的一些趣事。 等她说完已经是口干舌燥,裴洵也逐渐熟悉了怎么抱孩子,单手抱着熟睡的宝凝,另一手端了杯茶给她润润嗓子。 “晚晚,别光说孩子。你呢?”他的视线温柔地包裹住了姜不晚。 “我……” 出发时的心酸与冷眼,路上的惊险与害怕……那些难以开口的话决了堤地涌出。 身体比脑子先快一步吻住了她的唇瓣,好叫她不再说出那些听了就让人心疼的话。 真奇怪啊,明明已经做出了选择,怎么还是不由自主地心软呢? 32. 安家 亲密的肢体接触和裴洵身上清冽独特的气息,让姜不晚的心彻底安定下来,趴在他的怀里问出了一路上都想问的话: “阿洵,你会像母亲说得那样因为名声同我和离吗?” 裴洵呼吸一滞,闷闷笑出了声,胸膛紧贴着耳朵传来的声音略显低沉:“瞎想什么呢?你对我的心,我是知晓的。” 她抬头望了他一眼,踮脚在他下巴亲了一口,收紧手臂将他抱得更紧,“我就知道你会相信我的,不会那样做的……” 裴洵回抱住她,贴近她的耳廓低声道:“一路奔波累了么?先在这儿歇息会儿,晚点我们回家。” 姜不晚抱着他的腰舍不得撒手,撒着娇道:“再抱会儿好不好,阿洵。太久没见你了,我好想你……” 裴洵耐着性子哄她:“晚晚,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等回家我好好陪你。我初到澶州许多政务不太熟悉,还需要时间去处理,体谅我些成吗?” 她依依不舍撤开环住他腰的手臂,藏住了眼中的失落,懂事地点点头:“那我先去休息会儿,不打扰你,回去的时候你叫醒我。” 她被裴洵引着在屏风后的小榻躺下。隔着屏风隐隐约约看见裴洵又坐回座椅,拿起笔紧锁眉头,在垒得厚厚一摞的政务文书里挑出一本细看,维持这个姿势不知道有多久。 姜不晚是被吵醒的。 “大人,你这重新收编衙中官吏的命令我不能干!”一年龄约莫四十岁左右的男子粗着嗓子大声道。 裴洵也不怒,问:“为何?” “衙里面官吏都是先前知州任命的,个个干了十多年,从来都没变过,哪儿有突然撤职赶人来的道理。况且一个个都上有老下有下,没了差事一家人只能喝西北风,可怎么过活!” 裴洵翻开每月拨给官吏俸禄的账册,指给他看:“那你的意思是就留着这些人空拿俸禄,不干实事?” “当初燕朝刚建立,各州吏治乱糟糟。有好些官衙不服接管,联合官差一起造反,唯独澶州从没发生!就是有这些出生入死的兄弟才撑到先帝安排新知州管辖政务,没有他们这澶州早就乱了套,这里面的苦和泪你怎么会知晓!裴大人,你这么做只会让大家寒了心,我也不能服你!”朱振锋梗着脖子道。 裴洵亲手倒了杯茶给他,示意他慢慢说:“我并非要让他们全部撤职。论功排名,干得好的继续留任,不好就去账房那里拿一个月俸禄走人。” “大人,你这法子不公平!衙里面不少人都有伤,老的老,残的残,肯定排不上号!这事儿还是交给别人吧!我朱振锋干不了!”朱振锋一口喝完茶,将茶杯重重往案几上一放,怒气冲冲离开,丝毫不顾及裴洵这刚上任通判的脸面。 衙门中的官吏隐隐以朱振峰为首,倒不好与他交恶。动了他,只怕再难收服人心。 皇帝虽新设通判这一职位用于监察知州,也将不少权力下放给通判。但大佛来了浅滩也得缩着守当地的规矩,贸然妄动,只怕被架空都是轻的,这可不符合裴洵一直以来的目标。 这几日他翻看了上千册文书,澶州明明地处要塞,却始终富裕不起来,着实奇怪。要想改变现状定然是一次伤筋动骨的大动作,不先从内部把人员整顿好,纵是使尽浑身解数,只怕也推行不下去。 再多宏图壮志也干不出什么政绩,着实让人头疼。只好暂且按兵不动,来回召见好几人问询卷宗记录内容的具体情况,进一步清楚澶州实际情况才好下手。 等到窗外再也透露不进一丝亮光,裴洵摸着黑拿出火折子点燃油灯继续看书时,才想起来还有人在等着他。 这下灯也不用点了,他活动了下酸软的腰背,喊了两声“晚晚”。 空荡的厅堂很快响起姜不晚的声音和宝凝稚嫩的叫声,他心头猛的一软。 眼下在这澶州任上最少要干五年,妻女都已经找来投奔,总不可能再让她们回去。罢了,走一步算一步吧! 于是单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牵着姜不晚慢慢就着月色回了家。 姜不晚望着他逐渐成熟,褪去青涩的背影,又改变了心中的想法。 不回江安县了,就这么跟着裴洵一家三口过日子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裴洵现在的住处是上任通判的旧宅,离衙门步行半刻钟就能到。宅子虽大,却年久失修,木制家具破破烂烂,就一张床能勉强睡人。 也就裴洵不在乎外物,来的这几日都在泡在州衙里,倒也没精力捣鼓这宅子。想到姜不晚来了,第二日他去衙门前特意把钥匙和钱交给她,嘱咐她想添置些什么尽管买就是。是以姜不晚醒了就开始收拾宅子。 这宅子跟江安县裴家的布局差不多,东西两间次房住人,东厢房堆放杂物,西厢房则是灶房和杂物间。她先打了水,把住的这间东次房里的蛛网和灰尘擦干净,又用扫帚扫干净地面,打开窗子通风,最后清点了下房中的物品,拿笔列下清单,只待一会儿去街上添置。 简单收拾完,已经过了一个时辰,她提着刚刚从角落里找出的竹篮准备上街,刚出门就看到隔壁住着的人家也碰巧外出。 有了之前在青州独居的经验,姜不晚与人打交道的本事也提升了些,当即和对方打了招呼,闲聊了几句得知邻居姓谢,住在这里有二十多年了。见聊得投机,谢大婶便问清楚她要买什么,主动给她指了城东头几家店,这才离开,也算省了她问路的功夫。 她先去了裁缝铺。老板无精打采地趴在桌子上打盹,见客人来了也未起身,只说了句“自便”就又合上了眼。 去米店,店面也很是冷清。老板虽不似裁缝铺那般不爱搭理人,却也谈不上热情,绝不多说一个字,也不知被什么抽干了精气神。 店铺里陈列的大米不仅暗淡无光,还混着发黄的陈米,用手一摸还能翻出下面的米虫。姜不晚挑挑拣拣才选了一石稍微好点的米带走。 在集市转了一圈没买到香料,她只好去了油坊。店里有四五人在排队等老板打油,老板一边慢吞吞用漏斗灌油,一边跟人抱怨说这生意太难做,油放在仓库里都快生虫了也卖不出去,估计到明年这油坊就要关门。 这家家户户都要买油吃怎么会没生意呢?姜不晚提着一壶油付钱,百思不得其解。 到了家她将新买的被褥和被面一一铺好,把物品摆整齐。新的脸盆和洗漱用品只等一会儿店铺伙计送过来,房间这才算有了点住人的样子。 推开灶房和杂物间门,她就被呛了一鼻子灰,单靠一个人肯定是收拾不来的,只好去街上随便买了点吃食将就吃点。 回来宝凝躺在床上没心没肺张着手笑着,她这才想起来漏了给孩子买的木床。拿着裴洵给她的钱,却有些拿不定主意。 _________ “大人,我母亲这几日病重。明日恐怕没办法巡街 ,想跟你批个假。”孙二狗拱手恭恭敬敬给裴洵行了个礼。 裴洵曾在人员册子上看见过孙二狗的家庭情况,他母亲前几年就已经去世。这话明显是编的借口。 他用手指点着桌子,并未戳穿:“可批。但我翻看往日衙役巡街记录,你也隔三差五缺席,这是为何?” 孙二狗被问住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低着头不说话。 “有什么理由,但说无妨。我绝不怪罪。”裴洵坐直身子双手交叉,盯着他的眼睛。 孙二狗嘴唇动了几下,看了看裴洵肯定的目光,心一横就说了实话:“大人,我就是不想去巡街!我自幼身体就不好,腿脚不便。每日走得路久了膝盖就酸痛得紧,一到下雨天就像针扎一样,这巡街的差计我是真干不了……” 裴洵目光依旧肯定,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但我也不是偷懒好闲之辈,当初我就是凭借记性好才进了衙门。想着进来能做个整理卷宗文书的孔目官,再不济做个贴司②帮忙打下手也行。没想到别说书了,连笔都没碰到过,就被分到了武职衙役。就我这身板,安排我整日拿着重得惊人杀威棒守在堂前,时不时还要去城中巡视,这怎么干得了? 跟上级说了也没用,只让我坚持好好干,总能混出头。可我一没背景二没钱,每日下值一到家骨头都散了架,累得直不起身子,领的那点俸禄全用来买药了!这身子骨喝多少贴老大夫开的药也不管用,别说发挥用处了,我怕是有一天要死在这上值的路上。我还没到三十岁!”孙二狗说着抹了一把眼角的泪,瘦小的身子佝偻着,连光也照不清他的脸。 裴洵站起身子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说的我都记下了,我会想办法。这几日你先下值,家中歇息几天吧。”随后又补了句:“不扣俸禄。” 孙二狗脸色比刚进门时那副如丧考批的模样好了太多,拖着一瘸一拐的腿离开了通判厅。 裴洵离开通判厅时,残月已经挂上树枝,姜不晚抱着孩子正在皂隶值房里等他。 “再操心公务,也得注意身体才是。戌时了,见你还未归家,我来看看,怕出了什么意外。”她担忧道。 “无事。刚接手公务总是繁忙些,等过了这一阵子就好些了,不必担心我。”他揉了揉眉心,心下有些烦躁,白日处理诸多杂事现下还要跟姜不晚解释。 “要怎么能不担心呢?阿洵,以后晚回家提前跟我说一声好不好?”只见她目光盈盈,满满倒映着他的面容。 倒底是关心他。这幅模样,他又生不起什么气来了,只低低地“嗯”了一声。 回了家她又兴高采烈地拉着他看收拾好的房间,脸上摆着“快夸我”的表情,随便说了句“不错”她就高兴得找不着北。 又跟他讲宝凝缺一架床,宅子太大她一个人打扫不过来云云,他都一一应下。 第二日一早,他便去牙行找了个丫鬟带回了宅子,雇了个帮工清理杂物。 去了衙门,门子见他来了只张了嘴,有气无力喊了一声“通判”,边打着哈欠又靠着墙闭上眼半倚着。 他没说什么,点头拐进便厅拿着拟好的符帖再去找澶州知州段玉堂。 ------------------------------------- 孔目官:州府司法、刑狱总文案 ②贴司:低级辅助文员,押司、孔目的帮手 33. 变革 “通判有事?”段玉堂刚从后厅梳洗完毕,正准备处理判官呈上来的案卷,见裴洵来了,伸手示意他请坐。 裴洵没绕弯子,直接挑明:“府君,这几日我研读了州衙内存放的人员文书,也算有了初步的了解。您就没想过变动改革一番?” 段玉堂摸了把胡子,叫贴身差役送了壶茶进来,“小裴,别急,别急。你们年轻人就是风风火火,敢闯敢拼!让我也好生羡慕。” 因裴洵年不足二十,还未取字。段玉堂比他年龄大了不止一轮,所以也就用“小裴”称呼表示亲近。 “府君尚在壮年,英明武断,深谋远虑,该是我羡慕您才是。” 段玉堂哈哈笑了几声,拉着裴洵唠了半个时辰他年轻时的事迹,一壶茶都喝空了。却丝毫没回应人员变动一事。 裴洵心下有些不耐,但还得忍着。通判虽名义上与知州平起平坐,行监督职能。但他根基尚浅,又无助力。 这段玉堂如今不惑之年,结识的人脉不知几何,又担任了五年知州,底细深不可测。他年纪尚轻,只能放低态度处处矮他一头,才好逐步融入这澶州州衙。 外头的差役已经开始催促段玉堂去设厅办事,裴洵抓住这个话头又问了一遍。 段玉堂和蔼的神色霎时变得凝重,看着他的眼神觉得有些不知好歹,念着裴洵态度尚可,话也没说得太重:“通判,如今澶州衙门运转有效,内无差役不满,外无百姓状诉,何必给自己添麻烦?”又走到他跟前贴着耳边告诫了一句:“这人员变动可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这话的意思也就是不会替他牵头张罗了,里面有没有威胁的意味,纯靠裴洵自己解读。 这样的结果倒也不算太坏,只要段玉堂明面上不阻拦,采取怀柔手段一样可试。 不过说到底段玉堂也不敢真拦着,到时候裴洵一道密信捅到皇帝那儿去,说不准就得核对他这几年在澶州任上的功绩,还得想一套能说得过去不变动的理由。 这么干明显是自讨没趣。 裴洵回了通判厅,当即命孔繁将手里没有急事的差役召集起来,一一进行问话,了解他们对于衙门内部的看法、目前的困难、日后的规划,又让孙二狗在一旁记录,算是用人的初次尝试。 整个流程一共持续了三天,愿意说真话的人不多。但挨个摸排下来裴洵也了解了大体的情况,像孙二狗这样的才不能尽其所用的不在少数,朱振峰说的情况也的确存在,他心里大致想好了的对策。 中间这么顺利也离不开姜不晚的帮忙。家里收拾妥帖后,那几日她看他忙得上火,便想着法子做了父亲教她的陈皮麦冬雪梨水,暖胃又去燥。 送过来时,他正在和人谈话。寒天冻地的,烧了地龙还是冷得紧,脚冻得没了知觉,便也给那名差役倒了一杯。 一杯雪梨水下肚,稍稍拉近了上下级间的距离。差役也耐住性子,说了些肺腑之言,让裴洵深有感触。 见他们都喜欢这饮子,后面几日她便和丫鬟小梅连着做了几大桶,外面裹着棉被搬到了州衙。那些本不愿和上峰谈话的差役,见了通判家眷带来这等稀奇的饮子,不免都有些好奇,也没那么抵触问话了。 到任第十二日,也就是腊月二十四。裴洵提前一日便让孔繁把衙内所有差役聚在一起,当面宣布新的差役任用规矩。 他还没开始念,那暴脾气的朱振锋便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大人,不是我卖弄资历。但我老朱觉得你着实太年轻,对这澶州一点都不了解,怕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想弄出点政绩,才想了这么个主意。您要是按部就班,咱们没有不服您的道理。但你要是动了兄弟伙安身立命的差事,咱们可都是敢直言劝谏的。” 裴洵看向他,“你不服?” 朱振锋来回看了眼周围暗自为他叫好的人,壮了胆子道:“我不服!我们这些兄弟当初都是上过战场杀敌的将士,怎么能就被这轻飘飘的诏令决定了去路,这不是让我们寒心吗!” 人群躁动起来,裴洵也不慌,问:“如何让你服我?” 朱振锋看了眼他并不壮硕的身材,想起闲聊时旁人拍起他的来历,虽是皇帝钦点的状元,却没什么背景人脉。 状元三年出一个,算的上凤毛麟角。可并不是所有状元都能登上高位,碌碌无为的大有人在。那手握重权后再来找麻烦的也甚是罕见。 这么一想,也没什么可怕的,估计裴洵只是个只会读书,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呆子。他当即夸下海口,约了个完全不公平的比试:“澶州向来是边防要地,崇尚武力。这样吧,大人,一炷香内赢了我,我就服你。” 人群一片哗然,有对朱振锋这比试提出胜之不武的,有对朱振锋这么仗义叫好的,但莫衷一是对裴洵不看好。 只见裴洵没半点犹豫点头答应,朱振锋大喊一声得罪了,便冲了上去。裴洵一个闪身避过了他来势汹汹的拳头,随后便节节败退一直避让朱振锋的进攻,不说一炷香,怕是十招之内就要被打趴下。有心善的见了心里默默为裴洵捏了一把汗。 但场上真实情况却并非如此,朱振锋使劲浑身解数,将看家本领都用上也没挨到裴洵半个衣角。挥出去的拳脚像打在棉花上,怎么也使不上力。眼看半柱香过去,还没决出胜负,他便有些急了,一个扭身腰腹没站稳,被裴洵抓住机会一记横扫,摔倒在地。 他虽脾气爆,却也不是胡搅蛮缠之人,一番切磋下来就知道裴洵手上有些两下子,绝不是想象中的文弱书生。这会儿落败便也不再纠缠,拍了拍灰,恭恭敬敬给裴洵行了个礼,直言自己输了,任凭发落。 他本以为裴洵说什么也该借着这个机会治他的不敬之罪,没成想裴洵一把将他扶起来,温和道:“快请起,早就听闻朱捕快的功夫不凡,今日一见果然过人。我也是使劲浑身解数加上几分运气才勉强取胜,我澶州有如此人物实在是上天眷顾。我记得李督头前些日子告假还乡,如今还督头的位子空缺。思来想去只有朱捕快你能肩负起重担,既有一身好功夫又重情重义,想必定能将百姓安危放在首位,锄强扶弱,匡扶正义。你可愿意?” 朱振锋被这天大的喜讯砸昏了头脑,半天没反应过来,还是孔繁拉着他谢恩,他才意识到自己不服上峰命令闹着和人约架打输了不仅没啥事,还升官了。 这会儿被裴洵三言两语夸得飘飘然不知所以,恨不得现在就穿上督头官袍化身“朱青天”为百姓解忧,完全忘了刚开始他最反对变革职位的那一个。 见最犟的刺头也蔫了劲儿,底下其他人也没有再敢当面唱反调的,老老实实听裴洵念完诏令。大意是鼓励他们毛遂自荐,只要将自己擅长的本事讲清楚,提 出想去的地方,交通判评定一番准确无误后便可上任。 干得好的不仅可以留任,每月还拨发一笔额外赏银。除此之外,检举偷奸耍滑者也可得五两银。 针对老弱病残又是另一套规矩,还有余力的就收编作夫子,不必每日上值,三日教一次审讯摸排技巧和拳脚功夫,愿意学的官差都可去听。 没办法贡献一丝余力的就结三个月月银回家去,逢年过节会发放一笔慰问金,保障正常生活。 众人听了顿时如炸开锅的蚂蚁,向旁人反复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这哪有自己想干什么就能管什么,这诏令怕只是拿出来走个过场,肯定实行不下去。 结果第二天众人纷纷打脸,朱振锋第二日就脱下了那身捕快衣裳换上了督头的官服,蹬一双皂靴,站在常厅好不威风。昨日胆子大的抱着试试心态的皂隶王虎、李武今日就换了个差事穿上了捕快服跟着朱振锋去查案了。 要知道他们二人既没背景又没钱,断是做不到这么短时间就贿赂了裴通判。只怕这诏令是真的,胆大就能上! 于是昨日后悔没登记自荐的,第二日纷纷眼红跑到了孙二狗那儿吆喝着自己要换差事,恨不得把自身本事说得天花乱坠,世间绝无二人。 “阿洵,今日怎的下值这般早?”姜不晚在灶房里听见脚步声停在门口,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裴洵回家了。 裴洵眉宇间难得显而易见看出几分惬意,显出几分十七八岁少年郎的鲜活劲儿,倚在门框道:“解决一桩心头大事。” “那太好了,来尝尝我新做的梅花糕。你下值晚,离晌午那顿时间长,下午怕是很容易就饿了,喜欢的话我就多做些给你带上。”她夹起一小块糕点送到他嘴边,眼神亮晶晶的,示意他尝尝。 裴洵难得没抑制自己,就着她的手吃了好几块。 “钱是不是用完了?我明日再去衙门支些银子。” “还有呢。”她自己也捻了块糕点,不在意道。 “是吗,我瞧家中添了许多物件,还没花完?”他看向灶房垒得满满当当的熏肉和菜。 “那些东西都不贵,房间那个榆木梳妆台和八仙桌加在一起才花了二两银子,比江安的物价还要便宜。” 裴洵站直了身子,眉头微拧,“其他东西呢,米面粮油这些?” 姜不晚歪着头想了会儿,“虽然质量差了些,但是价格的确低廉,一贯钱就能买好多。” 裴洵陷入了沉思,“不对……” 姜不晚喊了他两声,没见他答应,便不再打扰他。将饭盛好给他留了一份,自己和小梅先吃。 宝凝的床已经做了一大半,再花个三五日就能完工。夜间裴洵照旧拿着木刨子刻花纹,却没了往日的专心致志。不时手指还在木头上写写画画,嘴里振振有词,也不知在想什么。 入睡时也没缠着她胡来,念着听不懂的数字,手规规矩矩地放在两侧,倒是让姜不晚有些不适应。 不过这也不难,裴洵不搂着她。她自会钻进他的怀里,摸摸结实的腹部和劲瘦的腰肢,在他脖子上留下一连串亲吻。然后在惹出事后,装作魇着了留他一个人苦恼。 偷偷掀起眼皮时,想起一桩她觉得很不可思议的事,想告诉他却发现裴洵已经睡着。 明日他们成婚就满一年了啊。 34. 贺新岁 天色还昏暗着,橙黄色的光晕还没从山脚露出,裴洵就到衙门找到常平仓的官吏,让他拿出近五年记录的澶州物价。 两人翻了一个多时辰挨个核对了一遍,一看果然不对。官府记录在册的价格也远低于正常标准,连丝绸这些非百姓生活必备品也是如此。 正常来说,地域不富裕,物价也会相应低廉,但丝绸这些非必需品价格却是依旧不斐。虽然东西价格低利于普通老百姓买东西,但对商人来说却赚不到钱,甚至亏本。长此以往,开店的人只会越来越少,册子上登记的商铺数量逐年下降也证明了这一点。 他心中的猜测只待亲历踏察。 一上午紧赶慢赶处理好几起人员摩擦,下午便带着人去了集市一探究竟。猜测果然和预想的一样,货利不景气,百姓的态度也让他不得不慎重。 开店的老板见了他们,态度不冷不热,任由他们翻看账本收支,明晃晃摆着连年亏空,入不敷出。可要问起对官府的看法问就是没有,几人轮番上阵都没从他嘴里问出东西。 只能是不想说或不敢说。就是不知道是前者还是后者,亦或是二者皆有。 一行人走街串巷拿着东西去普通百姓家里慰问,想听点实话也听不到。他们态度是客气的,东西不收的,门窗是紧闭的,任由裴洵碰了一鼻子灰,也没得到想要的答案。 如今官衙人员初步稳定,还有三日就到元正,他初上任能保百姓有钱买年货过个安稳节最好。不能的话,物价这事儿就算不急在一时解决,也得先有个初步的法子。披官府的衣服怕是行不通了,私下了解情况或许可一试。 折腾了七八天,一家人在澶州总算是安稳下来。因着家里有个做官的,送信也方便,姜不晚早早把写给秦望山和翠儿的信托裴洵带到驿站。 今天裴洵难得按点下值,回来第一句话就说带她去逛街,让她高兴好一阵子。虽然自己也经常去逛集市买点物件,但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就是不一样,那种滋味怎么说呢……就是很特别,心里甜滋滋冒泡的那种。 看着姜不晚对着铜镜换了好几身衣服来回比对,拿着玉簪比在发髻上,叽叽喳喳问他好不好看,裴洵也被她高兴的情绪感染,没说破上街别有目的。 二人就像平常夫妻一般上街,街上人比前几日要多些,像他们这样的年轻夫妻并不多,更何况容貌气质如此登对的。 姜不晚见了什么都会好奇地停留会儿,但凡多看了几眼裴洵就会掏出钱买下,财大气粗得很。惹得最后她开始担心起裴洵的荷包,不敢东看看西瞅瞅了,只对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投过去几眼。 不过裴洵也并非光买东西,他十分熟稔地领着她穿过街巷,基本上每买一家东西,就要和店铺老板聊上几句。 “老板,我瞧这成色不错,你这挣不到什么钱吧。”裴洵拿着茶盏来回打量了下,色泽透亮纯净,才卖十文钱,在青州这样的成色至少五十文一只。 老板见他识货,也起了话头,痛心疾首道:“哪里是挣不到钱,纯粹是亏本!可怜啊——东西再好也卖不出好价格!” “官府就不管管吗?” “官府官府,每每把话说得好听,实际上我们哪里受了官府的荫泽!今日下的命令,明日就要改,昨日信誓旦旦答应事儿还没坚持一个月就没人管。那申明亭上白纸黑字写的东西都是一纸空文!” 裴洵的脸色出奇得凝重。 老板接着道:“前几年时不时发洪涝,一场雨下来庄稼全淹,一年等于白干。近几年官府政令变动大,今儿要这样,明儿要那样,他们改得倒是轻松,可一句话的变动就能决定我们底下老百姓的生计如何。 我们不过是手无寸铁的老百姓,对家国大事也不懂,就只想混口饭吃好好过日子。怎么就这么点盼望都没法子实现呢!” 如今不过浑浑噩噩过日子罢了。等东西卖得差不多,我就关店回家,去跟着儿子卖苦力。”老板神色哀伤低下头。 这番真情实感说下来,裴洵也不知如何安慰,只好拿出荷包里剩下的钱把能买的东西都买下,走前说了句“好好开下去,日子会有盼头的”。 姜不晚听完也揪心极了,刚才的好心情全然消失,提着大包小包闷闷不乐走在裴洵身边。 惹得裴洵以为她是在为乱花钱而生气,停下来和她好一番解释,许诺这几日就能想出办法。 她的神色这才渐渐好转,这会儿看着精挑细选衣物袖子上的花纹,想起来今日是个特殊的日子。算了,今日已经很高兴了。阿洵这么忙,再去给他添麻烦也不好。 第二日裴洵就召集常平仓、钱库、粮库官吏来通判厅共同商讨,一番激烈交流最终确定了结果:除了盐铁官营,其余商品官府都不干预物价。 这一告示就张贴在澶州州衙门外的申明亭,特意派了个官差站在旁边负责给过路人解读。同时设五人为一队走街串巷,挨家挨户告知此事。 此令一出,商铺老板纷纷跌掉了眼睛,直说自己在做梦,想来这命令怕是坚持不到月余就得作废。衙门内部的官差对此也颇有微词,物价上涨,他们的俸禄又是死的,买的东西表少了,自然不乐意。 不过这通通都被裴洵摁下,把众人聚在一起讲清楚背后的深意。此举一则可激劝商贾,鼓舞营商之心,招引异地行商往来贸迁,阜殖本州货利,兴旺一方生计;二则稍弛规制、宽其禁令,令黎庶重拾对官府之信,渐安民心。又反复申谕诸位僚属身负重任,一言一行皆系生民休戚,举措得失直接关乎阖境百姓祸福,不可不慎。 同时又挨家挨户发了半斗米米和一升油,因刚接管政事钱不方便一下子拨出太多粮食,能给城内所有百姓都发到位已经是不容易,有一大半都是裴洵自己贴的钱。 待此事处理妥当,日子转眼就来到了除夕。照理说除夕不上值的,但裴洵说公务繁忙还得再去一趟,姜不晚也拗不过,只说提前准备好饭菜,让他早些归家。 眼看着过了戌时,街上响起大 大小小的鞭炮声,裴洵也没回来。姜不晚有些急了,把孩子交给小梅照看,自己想了想还是提了一盒吃食去衙门。 衙门外面黑乎乎的,一盏灯也见不到。人都走光回家过除夕去了,只留了一个门子缩在皂隶值房里打盹。 还好门掩着,见她一问,门子就给指了个方向说裴洵还在处理公务。 她点头谢过提着东西往里走,心里有一点不大高兴。这都除夕夜里了,再忙的事儿总要抽个空吃顿年夜饭,离开的时候也叮嘱过她和宝凝还在家中等着呢。 轻轻推开门,地龙已经熄了,屋里冷飕飕的。他点着盏昏黄孤灯,眉头紧锁,捧着本书看得入神,连她走到身旁都未曾察觉。 她从背后给他披上一件衣服,轻声道:“阿洵,怎么这么晚还没回家?” 裴洵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讶:“我在看澶州地质,你怎么来了?”说完拢了拢肩上的衣服,似乎是这会儿才发现屋里冷得紧。 “有什么不能等过完元正再办么?做了一大桌子你爱吃的东西,在门口怎么等也等不着人,我看其他人都告假回家了。”她语气有些幽怨。 裴洵叹了口气,转身把她拉到自己腿上坐下,解释道:“我初到此处,诸多事务都不算熟悉。如今河面结冰还好,等到了初春河面解冻,就得忙着防汛,怕是没有功夫去解决百姓种地的难题。” “非要种地不可吗?做生意不是一样能挣钱么?” 裴洵笑了下,“先解决温饱,让百姓吃上粮食,才能去解决其他问题。最基本的温饱都成问题的话,商人东西卖不出去,也赚不上钱。” 姜不晚听得感兴趣,追问:“澶州城这么大,为什么种不了地?” 他翻开一张地质图指给她看,图上画着河流山脉,并标有名称。 “黄河流经澶州,每到七八月汛期就有概率决堤,冲垮周围庄稼与河堤。因此水土流失严重,土质松软无肥力。若是遇上暴雨,地势平坦无阻挡,水位暴涨,便成了洪涝灾害。” “那真严重。”她心也跟着提了起来,“那能找得到法子吗?” 裴洵看向桌子上垒的三摞书摇头,“正在看书中有无前人的案例与经验之谈可作参考。” “阿洵,我跟着你一起看吧,人多也能看得快些,你一个人也不知道要看到什么时候。”姜不晚说着从裴洵腿上离开,挑起了一本书翻开。 怀中的温热乍然消散,裴洵心中生起一丝的莫名的怅然若失。转念又被他摁下,专心致志看书。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此起彼伏大大小小的鞭炮声,打更人扯着嗓子念了一声悠长的“交子已到”。天上漂浮着几盏橘黄色的孔明灯,寓意着新的一年的到来。 姜不晚揉了揉发涩酸胀的眼睛,和裴洵对视,绽开一个笑容:“呀!已经是元日啦,新元启始,愿郎君日后岁岁无忧,早日实现心中的理想抱负。” 交子:这里的“交子”指的是子时新旧年相交。 35. 赠礼 裴洵面上闪过惊讶,回以一笑,郑重道:“旧岁已终,新朔将至,愿卿岁岁无惊,常得安乐。” 裴家在青州没什么亲戚,以往的元日只有他和曲母两个人过得冷冷清清,自然没讲究说什么吉祥话之类的。如今突然听到这情真意切的话语,心中不由得为之狠狠一颤,嘴中自然而然回了一句真心实意的祝福语。 他只以为是太久没和寻常人家阖家欢乐过年节,分不清究竟是因为话本身而触动,还是因为这是从姜不晚口中说出的话而触动。 在她没来的日子,他总是捧着书或批阅公文直到深夜,不自觉打了个哈欠,才意识到原来已经坐到这么晚。 环视四周,空荡的厅堂就只有他一人,油灯的火苗随着气流微微闪动,将他的影子在墙壁上拉长,显得背影孤单又寂寥。 吹灭油灯,万籁俱寂,连白日常常趴在檐角晒太阳的猫儿也没了声响。他提着一盏灯笼回到空无一人的歇脚地,那儿也只能称为歇脚地。 他本以为离家三四个月赶考的日子总该习惯没有人提着一盏灯笼等他回家,习惯没有人迎他进门眼含担忧问一句“阿洵辛苦了吧,快些歇息”,习惯没有人在他读书时在旁边趴在床上或倚在榻上看书,做做女工。 好几次地习惯性的摸了摸床榻里侧的位置,发现空无一人,脑子顿时清醒,半天无法安睡。 阅过无数的圣贤书告诉他这是耽于女色,他深信不疑,努力去克制。 本已经渐渐淡忘这些习惯,姜不晚却又千里迢迢来找他,原本拒绝的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深夜里辗转反侧,处理公务落笔时又会在脑海中浮现她的脸。想了又想,只得出来一个结果:还有三年,等时间到了再说。 窗外鞭炮的声响渐渐停息,姜不晚的脑袋一点一点着,眼睛已经合上。她在家中很少睡得这么晚,这会儿已经困得不行。 裴洵合上手中的书,起身把肩上的衣服披到她的背上,轻声说了句“睡吧”。 吹灭油灯,借着一点残光,将她横抱起来,往家里走。中途姜不晚迷迷糊糊醒过来看了一眼,作势要下去,被他紧箍住身体,不轻不重地说了句“乖些”。 她便不敢乱动,乖乖的蜷缩在他的怀里,呼吸声渐渐平稳。 因姜不晚出门时跟小梅叮嘱过,要是她太晚没回来,便带着孩子休息,不必等她。所以是裴洵将她抱回屋中,亲自为她脱下鞋袜,打来热水擦洗了一番。 这还是头一次。 只可惜姜不晚睡得沉,不然肯定不会让他这么干,太不自在。同时也没看到今夜的裴洵难得将自己的情绪外溢。 要是她看到了,也许就能知道以前的浓情蜜意看起来总有些虚假不真实,他的一言一行像极了话本子里写的温柔书生,活生生就是套在模子里比照着复刻的那种。 兴许是昨晚睡得太晚,姜不晚夜间睡得格外沉,等她醒来时就见裴洵在外边忙活,桃楔已经钉好,门窗上别着柳木,贴上年画。小梅已经把水烧好,顺手把菜也切了,只等姜不晚醒了炒菜。 她从背后环住裴洵的腰,“今日不去上值?” 他笑了下,“昨日不知是谁说的,元正不得好好在家陪你和宝凝?” 她脸一红,有些窘迫,将脸埋在他背上。昨日不过说的气话,要真有事还是公事重要些,她可不能使性子。 裴洵便由着她在厅堂里抱着,一炷香之后才拉开她的手握住去了书房。 这间宅子很大,所以书房和卧房是分开的。不过裴洵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卧房看书,公务又大多在衙门里已经处理完了,所以来书房很少。 他指了指书案上摆着一套崭新的文房四宝,并二十四色丹青,“我记得那幅雪霁江行图你补得很好,若感兴趣,可以试着学学怎么作画。” 姜不晚目光黏在那上面挪不开眼睛,光是泥金色就有好几种,或深或浅。笔更是做工优良,笔杆光滑,笔尖纯白无杂色,分粗中细三种。 “喜欢?”他声音带着笑。 她点头。 裴洵把她摁在椅子上,取出花青、藤黄、栀子黄三色,用温水泡开,又把毛笔放入笔洗里浸泡,拿出一张印着徽州字样的宣纸用镇尺压好。 他将笔递给她,“试试?” “画什么?” “心中所想即可。” 姜不晚脑子里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裴洵,眼前人也是裴洵,将要脱口而出的“你”被生生摁住,到嘴边变成了“宝凝”。 她什么也不懂,怕将他画难看了,在他这样的画技面前不过是惹人好笑。 裴洵没什么意外。这再正常不过,她对宝凝那真是爱女如命,宝凝又乖巧可爱惹人喜欢。莫说是她,就连他自己都想着有空给孩子画几张不同类型的画像。 当即去把孩子抱了过来,放在木椅上。这也是裴洵亲手做的,带有滚轮,推起来很方便,平日会把她放在上面让她自己玩。 一切准备妥当,姜不晚求助地望向裴洵。他走到她身边,弯腰握住笔跟她展示了下姿势。 明明很简单,姜不晚却难得紧张,注意力全放在他靠近的身体和修长匀称的手指上,忘了是怎么拿笔的。 “不会?”他并没有看出异样,把笔放进她的手心,裹住她的手调整姿势。 她沉浸在一种晕晕乎乎的状态,只听着他说先把外轮廓勾勒出来,再一一上色细琢。就着裴洵的手,她画出了一张竟然和宝凝有八分像的画。 “这么像!”她惊呼了一声。 “你的天赋很好,用心琢磨来日定能有自己的收获。”裴洵今日的笑就没有停下来过,目光包容又鼓励。 听了这话她更晕头转向了,人迷迷糊糊的只知道点头傻笑,惹得裴洵眼中笑意更加明显,低头吻住她的唇瓣,纠缠得难舍难分。 衣衫不知道何时散开,他提笔在锁骨下方画了一朵明艳至极的海棠,在牛乳般的肌骨上一对比显得分外艳丽、摄人心魄。 他低头含住那处丰腴,端详了会儿,“比之前大些。”又含糊不清道:“怎么没了?” 她声音断断续续:“方才……喂过一次孩子……” 他依依不舍移开,拿出泡胀吸满水平日写字的狼毫,极尽温柔侍弄,只听见她发出软而甜腻的呻吟。 事毕,她见了那支还沾着水的狼毫笔便怕得紧,推着他的手赶紧拿开。 < p>他笑她,“怎么了?不喜欢么?不是舒服得唤我……” 她一把捂住他的嘴,恼怒道:“别说了!”耳尖泛起的红却骗不了人。 裴洵举起手示弱,仍笑得不停,“好好好,不说了。”又低头咬住她的耳朵,故意压低嗓音,“再来一次成吗?” 她捂住脸不敢抬头看,正好方便裴洵得逞,不一会儿书房里又发出让人脸红心跳的声响。宝凝不明所以咬着手指盯着他们看,很懂事没发出声音,不然姜不晚真是得足足半个月都不敢见人。 元正休了三天裴洵便回了衙门照常处理事务,其他僚属则是轮流值守,过了元宵才会恢复正常作息。 那合适种植的粮食还是没找到,他又去找了本地善事农桑者仔细了解过各种作物,把常见作物每个季节的产量,一年的产量,近五年的产量核算出来。 发现大范围种的麦子玉米根本不能成活,一场雨下过来田地全淹了,根全被泡烂,倒的倒,死的死,一年比一年的产量低。 倒是荆条、葛根这些长在山上的野物一年年过去数量不但没减少,还增多了,周围的草木也长得繁茂。 越核算,这数目越心惊。成人一年最少得吃四石米,可大部分三口之家一年粮食的收成都不足四石,连一个人都不够吃。 裴洵不得已给卓安之、王行衍他们去信,看看京中有没有容易养活又便宜的五谷种子。 日子一眨眼就过了元宵,衙役陆陆续续到岗上值。过了个年也许是日子过得太舒服,便有些人生了些歪心思。 先前在看大门的李大勺看平时玩的好的哥几个都混得不错,连一向讨厌的死对头王虎升了官也成了说亲人家里炙手可快的人物,不同他上值时唠闲话,下值了也早早回家不去喝点小酒。 就他被裴洵点头拒绝,现在还在当门子,他心里那个不满和嫉妒可是比天高。他一张嘴能说会道,又善于伏低做小,于是一合计就煽动了好几个还在干原来差事的一闹,说这命令就是为了离间衙门里的弟兄,好让大家散了逐个击破。 一番言辞情真意切,涕泗横流哭得伤心欲绝,让好多原本没往这处想的衙役都有些摇摆。一方是新上任的通判,一方是共事五六年的弟兄,熟高熟下实在太难抉择。 段玉堂隔岸观火不为所动,裴洵只好自己出面解决,解释只是为了知人善任。 为此忙得焦头烂额,脚不离地。忙至深夜才回家,踏进门就看摆了十几个箩筐,姜不晚正在往里边装东西。 看他盯着,她解释:“荆条编的,不贵又结实。我看老人家年纪大就全买下来了,留着装东西,总有用处。” “荆条?卖这个的可多?”他用力掰了下 “不多,就那位老翁一人。” 裴洵脑子里顿时有了想法,一把抱住了不明白所以的姜不晚,“晚晚,你帮大忙了。” ------------------------------------- 这里也不算强行把女主加入剧情线啦,毕竟男主每天在官府忙,受案牍之劳形,基本没什么时间去田间地头看看。而女主负责一家生活起居,与老百姓打交道多,贴合实际民情嘛。 36. 防洪 翌日,裴洵带着老农去拜访那位老翁,问清楚一日能做出多少藤筐后,三人又去了种荆条的地方,就在城门外一里处的小土坡上,漫山遍野都是,里面还夹杂着好几片葛根。 老翁道:“这满山都是荆条哦,每年砍都砍都砍不完。咱们澶州人砍这个都是好手哩。” 裴洵弯腰拔起一根荆条打量了会儿,记得书中记载过荆条根系绵密粗壮,能牢牢固住水土,改善土质。 “您认为推广种植可行否?”他看向老农。 老农捻起一捧土,在指尖搓了搓,“应该都能种,但我也不敢打包票,还得看老天爷啊。” 裴洵笑了下,没说话。 信所谓的老天爷和命,他裴洵早就不知死在哪个犄角旮旯了。 回去后他便派人去周围的滑州、相州、卫州打听荆条的市场,确认能推广后,加派人手在城外种植,同时贴出告示鼓励种植荆条。征集会用荆条编织的匠人,开班教学,初步先编荆篮。 后面又传来好消息,王行衍写信说外邦商人带来了番薯一物,耐涝耐旱,量大又饱腹,并附带一包番薯种子。 裴洵当即就派人将番薯种子洒在土质不佳,作物产量低的土地。又把荆条、葛藤种在河边,常年被河水冲击之处,看看固土效果如何。 忙完这些事之后,时间便来到了初春,河水解冻,春水消融。黄河支流流经澶州,水位上涨,淹没了不少庄稼,水质浑浊,冲刷岸边一块块黄泥土。 种了荆条和葛藤种子的岸边虽水位上涨,但岸边的土都还算结实,被湍湍急水冲击也鲜有泥沙沉积的。 眼见有成效,裴洵便下令所有河岸都种植荆条葛藤,若一年内效果不错,那便可以年年如此效仿。 宝凝已经会爬了,高兴时会咯咯地笑,见裴洵回家会张着手要他抱。 姜不晚后面又和秦望山通了几次信,得知他伤养好了回了镖局这才放心下来和裴洵好好过日子。 裴洵渐渐习惯父亲和丈夫的身份,像每个普通人家的夫妻般一家三口按部就班过着日子,也还算平稳。 百姓对官府的印象也有所改观,虽不说对官府唯命是从,殷勤相待,但也不是往日那种冷冰冰的态度。 见了穿官服的差役至少会打声招呼,有什么不平事也会去官府找知府主持公道,脸上的笑脸多了许多。 燕朝通判虽职级低于知州,但权力却不小。除监察知州外,还掌管财赋、司法、民政、军务诸多事务。 针对澶州现状,过了春汛后最要紧的便是应付夏汛。 夏汛不同于春汛,不仅有天降暴雨,还有黄河上游的水汇聚,水量之大远远超过河岸承载量。虽说近五年澶州没出现大的洪涝灾害,却也不能小觑,得加紧防范。 裴洵其实跟知州上报过重新修建河堤,加深高度一事。但段玉堂想着劳民伤财,加之去年曾修过一次便拒了。 他也去河岸看过,的确去年新修过,所以也不好多说什么。 但心里还是放心不下,于是从衙门抽调了十名衙役每日巡察看看是否有疏漏。得空了便会看看水利相关的书,研究州治,总结前人如何应对洪涝水灾。 河流沿岸住了不少人家,依山而筑,依水而居是百姓千百年生存的要理,但河水暴涨第一个受灾的就是沿岸居民。 裴洵不敢保证今年不会涨水,最佳的办法肯定是劝说他们搬走,另寻住处。 可老百姓哪儿同意,他们在这儿住的好好的,为了不一定会发生的事儿就搬走,太不值当。搬哪儿去?谁来搬?地怎么办? 官府倒是能帮忙,但澶州本就不富裕,官府也好不到哪里去。城中空房并不多,这二百号人肯定住不下。衙门人手不足,再加人又会加重财政负担。 地荒了那是天灾毕竟不是人祸,官府如数赔给老百姓也不现实,实在是一桩难事。 段玉堂对他此举并不反对,只让他放心去做,他自己则优哉游哉坐在衙门处理杂事。 裴洵为这事儿忙得都没工夫回家吃饭,顶着大日头去河边劝百姓,又向城内为数不多的富户借银子和住宅,承诺一年后还清,同时减免赋税,富户才勉强答应。 地方找到了,可只有几户人家在差役的帮忙下愿意搬走,大部分百姓还是不想搬。留下来的说是死也要死在自个儿家中,祖宗留下来的地不能废。 如此情况持续了一个多月,直到五月份还僵持不下。裴洵因长期在外边跑,风吹日晒的,晒黑了不少,人也瘦了一大圈,以前穿着正合适的衣服现在穿着竟是空了一大截。身型倒是比从前更高大,若不笑看不出来是个还未加冠的少年郎。 姜不晚看在眼里急在心中,只好变着法儿的给他炖汤补身子。晌午雷打不动去堤铺给裴洵送饭,非要等他全吃完才肯离开,可人还是一天天瘦下去。 他急得不仅是百姓如何转移,还有防汛。前几日听卓安之从京中传来信,说是上游已经开始涨水,下了暴雨,提醒他多加防范。 初春种的荆条和葛藤都长出来了,询问之前的河夫是用沙袋填岸,要挖大量泥沙填充,极其麻烦。 他想出用荆条装上石头试试,没想到效果极好。底层铺竹索、苇绳,一层荆条、一层芦苇交错铺放,中间填黏土、碎石,命名为卷埽②,比挖土填沙袋成本更低,漏出的泥沙还能沉积护堤。 堤铺设了,哨所沿河每百米一所,河堤加宽加高,雇的民夫日日在河边巡察。制定好了发洪涝后抢险救灾安排,一切都准备妥当,裴洵却仍心事重重,总感觉有大事发生。 实行不抑物价已有六个月,澶州商贸业比已经开始有起色,上月新开的一家绝味斋听说味道不错。 姜不晚看他连着七八日丑时才入睡,整日不见个笑脸,拿着纸笔涂涂写写,便拉着他出来休息半日,松快松快,三人一起去用饭。 宝凝第一次见这么多人,兴奋地吱呀乱叫,扑腾着要从木椅上站起来。 姜不晚只好先喂她吃了半碗蛋羹安抚她,才开始自己吃。谁料宝凝力气忒大,一招手把碗打翻,泼在了身上。还好已经放凉,不然可真是无妄之灾。 裴洵撂下筷子,打算去后院找伙计打盆水给她擦擦,刚走出隔间就听见隔壁雅间有人在说治河的事儿。 “这么说大哥您一个人包揽了所有活计?” “是啊。” < p>“可这赚的都是辛苦钱吧,您怎么富起来的给小弟我支个招呗。” “行吧,你这么想知道我就跟你说道说道。你是不知道咱们澶州官府有多穷,给的钱就刚刚好够修堤坝。老实干真捞不到油水,要赚钱啊只能想办法扣出来。” “怎么个扣法?” “规定了工期,人太少干不完。那就把工钱压到最低,卖力气的活儿这个不干,有的是人干。再把原料一换,价钱一下子就降下来了,那钱不就是自个儿的了么?” “大哥实在是高,来来来我再敬你一杯!” 裴洵一掌推开了门,脸色阴沉,“你是周允财?”他记得去年假修堤坝的记录册子上第一个名字就是他。 周允财红着脖子,一脸不满看向他,“是,怎么了?” “跟我回官府好好说说是怎么个扣法。”他擒住周允财的手臂,反手相扣,硬生生把他从位子上拉起来往外走。 姜不晚看裴洵押着个人面色不虞出来,正想问怎么回事,裴洵就无声地说了句“官府”,她读懂了就没再多嘴。再加了些钱使唤伙计送上一盆热水收拾好宝凝,才带着孩子跟了上去。 其实裴洵是懒得和这种锱铢必较的小人动手的,嫌脏了手。方才那会儿是火气上来了才一时冲动,这会儿把人带回衙门,搓上胰子细细洗了四五遍,有些后悔自己这养气的功夫不到家,情绪写在脸上可不是好事。 他心急也正常,为了这事儿忙了三四个月,四处检查就怕有什么疏漏。结果马上就要夏汛才发现堤坝有问题,这谁能不急。 周允财被人撞破也不敢再狡辩,立马如实招来。裴洵治水这么久对此也颇有心得,一听他报的那些原料和做工,一下子就能反应过来那堤坝看着结实,实际上真涨了水怕是半个时辰都撑不住就得垮。 周允财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求饶,直说自己是财迷心窍,一时糊涂才做了这等偷梁换柱的事儿,请求裴洵网开一面。 贪污治河公款可是重罪,但眼下并不是急着发落罪名的时候,得趁着这几天赶紧补救。重修堤坝至少得月余才能完成,如今肯定是来不及了。 只好加派人手,连着他自己一起和河夫又做了三百捆卷埽以防堤坝垮塌。期间和劳工们同住在堤铺,说是铺子但因为没钱所以就是河边临时搭的个小草棚,睡的大通铺。裴洵离他们不过数十米。 紧赶慢赶总算在六月底把卷埽做完,河夫们这十来天的时间对裴洵的态度可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一开始看他这副身板肯定是在旁边做监工,优哉游哉喝着茶,不懂行还催着他们卖力。 没想到他是真和他们一起干,卖力气全不含糊,又快又好,扎得不对的卷埽他一眼就能看出来,对河流地质也颇为了解。 尤其是他那夫人也是个能干的,日日顶着烈日带亲手做的吃食来看他,也不厚此薄彼看不起他们这些只会干力气活的,隔三差五就带着几大桶绿豆汤、酸梅汁犒劳他们。 因此这活儿干得虽累,大伙儿却没什么怨言。 七月初二,裴洵还未处理完手头上堆积的公务,便见天色变暗,黑沉沉的乌云从西边压过来,大风卷起尘土,黄沙漫天。 37. 大雨 裴洵放下笔匆匆骑马往堤坝赶,巡河的差役不敢懈怠,见他来了立马把情况讲清楚。一刻钟前澶州乌云压境,顿时风卷怒号,派去通知的人跟裴洵错开,并非知情不报。 这都不重要,他听完就命那名差役去衙门把所有人员召集过来疏散百姓,堆放卷埽。 风沙卷得人睁不开眼,他负手站在河边看低沉的天色,是一场大雨。 “大人,卷埽全都推进去吗?”自从人员更易后孔繁便来了裴洵身边做了贴身文史,见他一句话不说策马而出,便也跟着过来,说着嘴里呛进去不少沙砾。 “按我说的去做。” “还有几十户百姓不愿意走怎么办?” “我去看看,你负责把卷埽一事办妥。”裴洵提步就往民居住所走。 人群吵得激烈,几名差役对百姓说也不是,动手也不是。 “我老头子从出生就在澶州待到现在,几十年我什么场面没见过?杀人放火、屠城抢劫、自立称王哪一件不是真事儿?我都好端端站在这儿呢,哪有什么水灾需要把家都迁走的?从来都没发生过的事,你们官府这么急是不是别有预谋?”一白发苍苍的老者道。 裴洵走过来,人群自动为他让开一条路。 他先看向老翁,又环视其他人:“老人家,您对故土情深我知晓,在座诸位都是澶州土生土长的百姓,在这里建家立业没有感情是万万不能的。” 接着抬手指着头顶上的乌云,对老翁道:“您资历老,经验足,是我比不上的,但也应当也知道这天色是要下大雨,往年河水上涨淹没堤坝也不止一两次。 我直说了,去年修的堤坝有问题,怕是河水一冲就会垮,水全堵在澶州流不下去,到时候整座城都会被淹。到时候损失都就不是那点田地和家畜,是命。 您安安稳稳活了大半辈子应当知道命比钱财重要,人活着还有盼头,人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何必拿命去堵不可能呢?住处官府都给安排好了,只要你们愿意就能走。若真发了水灾,财物虽不能全部补齐,但可减免一年赋税,提供餐食,无后顾之忧。老人家,三思而后行啊!这几百口人家的性命可不是儿戏!” 老翁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相反他读过不少书,不然也不会轮到他替不愿意迁走的住户出头。 白发老翁沉思了会儿,看向人群中开始松动的脸,最终嘴唇蠕动了几下,说出了“搬”。 裴洵这才长舒一口气,命差役帮忙搬东西。 几乎是一眨眼的时间,大雨倾盆而下,噼里啪啦滴落在砖瓦、地面,留下大大小小的水坑。 孔繁见他也不撑伞就站在大空地仍雨淋湿,想了想去拿了件蓑衣塞给他,劝他在后方坐镇决策即可,没必要在河岸边上冒险。 裴洵一向带着笑意的脸上此刻格外严肃,接过蓑衣穿上,只说让孔繁做好安排的事即可,不必管他。 雨势愈发大,已经没过了鞋面,还有一半的住户还在收拾东西没离开。 裴洵同河夫一起把卷埽填进河堤,又赶过来帮忙搬东西,劝他们只带上钱财和要紧的东西赶紧离开,切莫贪恋其他。 奈何人群中总是有些不见黄河不死心的人,一瘦削面色枯槁的妇人,一趟又一趟来回往家里跑抱出一大堆物件,怎么劝也劝不动。原先修筑的河堤已经被冲垮,照这个势头雨再下一刻钟,就会淹了河岸。 大部分差役都已经护送民众离开,只剩下零星几个人正在把东西装进袋子里抗走。 裴洵快步走到妇人面前,接过她手中的东西,“我替你搬,挑要紧的拿。快走!别耽搁!” 妇人感激地点头,回头一看河岸边上只剩下几个官差和青壮年男子,慌了神,大声喊着:“囡囡!囡囡!你去哪儿了?” 眼见她踩着淹没小腿的水就要往屋里跑,裴洵拦住她,让衙役把她送走,自己冲进了屋里。 他个头高,妇人及小腿的水在他身上不过在小腿中部,找到孩子不一会儿就能带出去。 “囡囡!囡囡!”裴洵在屋里叫了个遍都没听见答应,只能一间间房挨个去找。 想着孩子不过七八岁,个头小,就怕呛了水晕倒在地看不清,他仔仔细细掘地三尺找了一遍,就怕找漏。 已经过去一刻钟,水已经没过裴洵的膝盖,才听见衣柜里传来一声虚弱的孩童声: “我在这儿……” 他一把打开柜门,看到一个站在衣柜里瑟瑟发抖抱着泥人的女童,一把背起她就要往外走。 屋内积水越来越深,裴洵走得步履维艰,更何况还背着一个孩子。 走到门口水已经涨到大腿,囡囡在背上哭着说害怕,这会儿往回走肯定行不通了,只能躲到高处等雨停。 水还没有漫过屋顶,他费了番功夫带着囡囡爬到最高的屋顶。 雨仿佛惹怒了天公,豆大的雨水密而快汇入水面,整个澶州城变成了一片汪洋大海,一眼望不到头。 水已经淹没至胸口,裴洵不会水,托着囡囡坐在自己肩上看向阴沉的天际,不得不开始相信命运一说。 难道上天他真要命绝此处? 他还是不够狠心,为什么要去找人,为什么不第一时间离开,把自己的命赔上值得吗? 雨水已经漫过鼻腔,他开始呼吸不畅,托着囡囡的手却始终没松开,耳边隐约听见她哭着喊他说哥哥你怎么了,突然勾起他对宝凝的思念。 要是她长大了应该也是个像囡囡乖巧漂亮的孩子吧。 还有晚晚,他不在了她还会回江安吗?她这么天真,随便说两句话就信别人的性子,能照顾得好宝凝,照看好自己吗? 他还没想出结果,意识已经昏沉。 “阿洵——阿洵——你在哪儿?”姜不晚吃力地划着船桨在水面上,扯着嗓子喊他的名字,声音嘶哑不堪。 从大雨落下,她心里就惴惴不安,放下手头上的活儿,拿着把伞没顾小梅阻拦拔腿往河岸跑。 到时只剩下几个衙役还留在那儿搬东西,一问裴洵人呢。他们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谁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衙役挠着头以为裴洵早就跟着河岸百姓一起离开了,见姜不晚这么一问是想起来的确没看见裴洵走。 她急得五内俱焚,雨下得又大,自己就算找到裴洵也带不走他,问清裴洵之前造的船放在哪儿,就往那边跑。 衙役也不敢怠慢,赶紧跟在后面一起去找裴洵。 一起找怕是等他们找到人时已经被水冲跑了,姜不晚难得意志坚定了一回,严词拒绝了他们怕她有危险一起同行的请求,跟着他们学会怎么划船后就开始找人。 水流本就湍急,逆水行舟更难,她脸憋得通红,汗水混着雨水从脑门上淌下,咬牙撑着船桨大喊着裴洵的名字。 也不怕被水冲走就此一命呜呼,满脑子想着要是裴洵不在了她该怎么办? 她还有什么活着的依恋呢? 已经找了两刻钟,一个人影都没见到,她精力已经快要耗尽,一阵头晕目眩,划桨的手开始拿不动,幅度越来越小。 微弱的哭声从不远处传来,水面上飘着一点红色,大喊着:“救命啊,救命——” 她眼睛猛地一亮,看清楚只有一个人时,眼里的光黯然消失,手的动作却越来越快。 她总不能看着孩子白白被淹死。 囡囡被姜不晚拉上了船,指着水下边隐约能看见的一个插着玉簪的发髻,哭喊道:“姐姐,你快救救大哥哥,他在下边,晕过去了。” 姜不晚急得一把放下船桨,在水中刨了半天,牙都快咬碎了才把裴洵拽上了船。如获至宝抱住他的身体,拨开湿淋淋的头发拍拍他的脸,大声喊着他的名字。 始终听不见回答。 他呛水太多,安安静静躺在姜不晚的怀里,脸色发青,紧抿着失了血色的嘴唇,像一尊木偶,了无声息。 她一边喊着他的名字,一边用力按着他的腹部让他吐出积水。囡囡也用小手使劲在他腹部按压,大喊着“哥哥”。 半刻钟过后,裴洵胸膛剧烈抖了抖,吐出几大口水,才慢慢睁开眼。 入目是姜不晚放大的脸,撑着一把伞打在他的肩头,雨水不断从她的脸上淌过。盈盈的一对杏眼有伤心,失而复得的惊喜,还有浓烈至极的爱恋。 他从来不懂,避而不谈的爱对他来说明明何其陌生。脑中唯一的念头却告诉他,这就是。 此刻猛然读懂了“爱欲”并非书中避如蛇蝎的洪水猛兽,反而食之如蜜糖,让人思之欲狂。 他盯着她的脸半天不说话,见她开始着急,才吐出了一句:“这里很危险,你怎么来了?” 她没回答,上下摸了摸他的身体,确定全头全尾后关心道:“阿洵,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说着他又从嘴里吐出一口水,喉咙呛住猛烈地咳了几声。 她一只手轻捂住他的嘴,用手抚摸着他的脸颊,眼泪止不住往下流:“快别说了,别说了,有什么咱们回去再说……” 他伸手覆住盖在脸上的手,在脸上蹭了几下,带着从未有过的依恋道:“你就不怕死吗……” 她收紧了抱住他的胳膊,“你是我的夫君,你不在了我怎么独活!”随后又喃喃道:“你和宝凝,是我在这个世上仅剩的亲人了……” “怎么就不和其他人一起离开呢?我再来晚一步是不是就见不到你了?”她在责备他。 一向能言善辩的嘴顿时哑口无声,他只默默看着她的脸,听着她恨恨责怪他不顾及自己安危跑去找人。 是无话可说,还是不愿争辩,来不及多想。 只感受着她的心神为自己一举一动牵肠挂肚,急言厉语也完全是为自己而生。 水面上漂浮着一叶孤舟,只见两个相互依偎的人影坐在小船上,任风雨飘摇,惊流激水,十指相扣的手却始终没松开。 接连不断的雨幕似乎也留了情,雨势减缓。 38. 灾后 休整了会儿,裴洵恢复了些力气,用另一只手拂去她的眼泪,扯起嘴角笑了下,“别哭了,我现在好着呢,不必担心我,再哭下去咱们可都要被这水冲走了。” 姜不晚当即止住眼泪,捂住他的嘴,带着鼻音抽咽道:“瞎说什么呢,我们肯定能平安离开!其他差役也在找你,不用太担心……” “嗯。”他应了声,看囡囡安然无恙坐在船上红着眼睛看他,用手揉了下她的头发,“我没事,你娘在急着找你,下次去哪儿一定要告诉爹娘一声,知道吗?” 囡囡用力地点点头,瘪着嘴道:“大哥哥,我们什么时候能走?” 裴洵听见远处传来的呼喊声,看向姜不晚笑了,“晚晚,来人了。” 孔繁和几名差役把他们接到一艘能容纳五六人的船上。 “有无人员伤亡?” “住在岸边的居民在场的都离开了,剩下的还未统计。”孔繁拿出干爽的帕子递给裴洵几人。 其实孔繁本不想冒着大雨来救人的,他不过拿点俸禄混日子罢了,把自己的命搭在上面可不值当。就像朱振锋反对人员变更时他默不作声,李大勺煽动他人时他也知情,他却始终没有提前告知裴洵一声。 就像一开始知州把他调给裴洵当文吏时,他没有任何拒绝的意思,一份糊口的差事,跟谁干都一样,被弟兄们说软骨头没出息他也无所谓。 明哲保身是关键,不得罪知府和通判任意一方大佛才是硬道理。他一直都是如此遵循着。 可人心到底是肉长的,他日日与裴洵办事,知道他为澶州百姓和兴旺付出了多少精力和心血,也隐约清楚他心中的抱负。 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他的心已经慢慢偏移到了这位通判大人的身上。 在得知裴洵为了找女童被困,孔繁那早已熄灭的少年意气在而立之年重新复燃,想起裴洵刚来时对他们所说,身上披着的这身官服不仅只是份差事,更承担着社稷民生。百姓的喜怒哀乐皆系在他们的身上。 裴大人那句听着让人心底一热的话怎么说来着的? 记得好像是……为天地立命,为生民立心,是这么说来着的吧? 人活一辈子,他总得做点什么。不然那不真成窝囊废了不是? 救不了百姓,总得救下能救万民于水火的裴洵。于是他撑着船喊上自愿同去的衙役找人。 裴洵明显感觉出来了孔繁的变化,却没点出来。还是同往常一样与他议事,让孔繁心下安定许多。 城内水没那么深,且原本建城时就专门修了下渗排水的暗渠,所以受灾并不严重。水面不到小腿,只剩下蒙蒙细雨如丝,还有顽皮的小孩脱了鞋袜在水里跑来跑去戏耍。 回了衙门,里里外外的衙役们都穿着蓑衣在忙活着,把院子里面的水舀出去,又把被雨浸湿的书、粮食搬到高处。 裴洵打了个喷嚏,道:“去救人,忙活这些干什么?” “这些东西贵重得很,被雨淋湿不好好保管就毁了。” 他单手握成拳抵在嘴边,忍下喉头间的痒意,难得疾言厉色道:“再贵重能有人命重要?” 衙役们赶紧放下手上的活,面色戚戚望向他。 “别愣着,会水的十人结一队穿上蓑衣去找城内是否有被困的百姓,不通水性的便去统计受灾情况。” “大人,外面还下着雨,万一找人的弟兄出了事怎么办?” “不过刚及膝,一个个都是八尺男儿,还能被水冲跑了不成?你们身上穿着的官服,每月拿的俸禄,都来源于百姓头上。现在城中百姓有难,一个个竟都想退缩了不成?配得上平日称呼你们的那声‘官爷’吗?”他的话字字珠玑,砸在心上。 衙役们四目相望,有一个大着胆子站了出来,接着响起一连串的异口同声的“我去”“我也去”。 布置好一切裴洵已经是强弩之弓,高大的身体猛然失了力气,瘫倒在地。 姜不晚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扯着嗓子叫人帮忙把裴洵抬进房间,找大夫看病。 大夫一把脉,说是水溢于肺,加上连日操心劳累,便发了风寒高热,开了一张方子让裴洵好好静养几天。 姜不晚灌下一剂药,过了半刻钟裴洵就醒了。 他起身披上衣服就要往外走,被她一把拦住。 “阿洵,你病还没好。” “我得去坐镇看看,这么大的雨定然有人员伤亡和财物损失,失了主心骨他们不一定能妥善善后。”裴洵耐心和她解释,眼神坚定无比。 “这是我的职责。” 姜不晚自知劝不动,便跟着他一起往城中民居走。大部分百姓寻了个高处等着水退散,只有小部分人跟着衙役一起搬东西。 百姓们还算镇定,见官府来了挨个有序说清楚情况,人不见的描述其样貌和消失时间,东西不见的跟着官府一起去找。 衙役们找出之前裴洵下令做的上百只木船、竹筏在水面上搜救,来回运送被困的群众到那片种满荆条的山坡上暂且歇脚。 山坡虽缓,但因荆条和葛藤的原因下渗极好,这里没被淹,在裴洵意料之中。提前搭好的草棚和煮好的热粥,极大地抚慰了百姓遭遇险境的心情,接过热粥时真心实意地说了句“多谢官爷”。 偶有百姓议论时也是感慨今时不同往日往日,没想到这天灾降下,倒是没让他们担心自身安危,官府都一一安排好。 一边转移百姓,裴洵也在指挥朱振锋征集船夫、渔民一起救人,同时起草初步的文书交段玉堂批阅,禀明灾情,向朝廷征求赈灾钱粮。 段玉堂也不复那万事不愁的模样,夸了他几句后生可畏,再三审阅无误后只待灾情核实完毕,便上书京中。 沿岸堤坝幸好有那上百捆卷埽牢牢堵住,才没垮塌致洪水蔓延到城中。漫山遍野的荆条和葛藤护住水土,雨水下渗到地里,水面渐渐下降。 花了两天的时间,才算把受灾情况核算完毕。大部分百姓反映的都是家畜走丢,少部分走失的亲眷也在几个时辰后就找到。几十个呛了水的百姓在第一时间得到了大夫的救治,现在已经无碍。 城中积水还未消退,裴洵命人开放官府、学堂、寺庙供灾民歇脚,常平仓每日开放粮仓赈济灾民。他自己一日两餐都会去看看百姓的情况,看看赈灾粮是否如数发放。 百姓从一开始见了他诚惶诚恐喊着“ 大人”,到如今见了他便热情冲他打招呼,称呼他为“小裴大人”,这个中的转变,不过才两天时间。 原因自然不复杂,身着官袍却事必躬亲,举止温和有礼,态度和风细雨,不因自己地位高出平头百姓一大截而瞧不起人,也不因施了恩德就要求回报。 不说那些文绉绉听不懂的话,不干那些虚头巴脑戴高帽的事儿,自然得民心。 裴洵在百姓中的呼声,隐隐比一州之长段玉堂的名声还要响亮些。 囡囡的母亲见到孩子的一瞬间崩溃大哭,得知是裴洵冒险救出来的,硬生生跪在地上给他磕了三个头讲清楚,当时迟迟不走是因为家中实在艰难,那些家具器用都是她辛辛苦苦咬牙攒下来的。若真什么都没了,她和囡囡也就彻底活不下去了。 囡囡捏着那个泥人也在旁边学着大人的模样道谢。 囡囡母亲本想责怪她调皮捣蛋,不让人省心,可一看那泥人,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那是她死去的丈夫唯一留给孩子的念想。 姜不晚在一旁想拉住,却被裴洵摇头制止,受了这一礼。等她们走了裴洵才跟她讲原因,观妇人言行就是个知恩图报好强的人,偏偏身无长物。 若不让她用这种方式回报,只怕会歉疚一辈子,走向偏执。 她设身处地想了下,发现还真是这么个理,顿时又对裴洵揣摩人心的功夫敬佩不已。趁着无人,像只小狐狸般脑袋在他胸口蹭了蹭,夸赞她的阿洵真是天上地下少有的人物,崇拜之色溢于言表。 这次裴洵没有心安理得接受她的夸赞,反而咬住她的耳垂,亲了一口,温热的呼吸洒在耳边:“哪有什么好的,太会看透别人的心思反而活得累。晚晚,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单纯良善的性子有多可贵?” 姜不晚被她说得不好意思,张嘴就要反驳,却被他用指尖按住了唇瓣,只听耳边说:“晚晚,你很好,别轻易否定自己。” 否定自己吗……?她还真的从没在这方面想过。 不过这当下也不重要,她本就是个乐于安逸的性子,眼前没有受到影响,她便没再细想。 过了十日,灾后赈济才算落下帷幕。城中百姓陆续恢复正常生活,大队人马带着朝廷赈济的灾粮和口谕来了澶州。 资历老的衙役也是见过宣读皇帝口谕的,但这么大的阵仗却是第一次见。红服官员下马高喝“皇帝口宣”,众人跪倒一片,听候圣谕。 “年岁动荡,水患波及甚广,朕甚痛心。闻澶州水患治理得当,令卿即刻进京述职。” 在殿前很得脸的翰林学士邢文彦态度和蔼可亲,亲手扶起段玉堂和裴洵,宽慰他们劳苦功高。 胆子大的衙役当即就小声议论起来,捂着嘴:“看来裴大人治水有功是要升官啦。” 李大勺觑了他一眼,低声道:“再升能顶替段大人不?裴大人来了才半年,他要加官进爵只能离开澶州,你就这么盼着他离开?” 说话的衙役赶紧解释不是,又狠狠给自己来了两巴掌。 能想到这么深的并不是所有人,大部分衙役听了口谕内容,都发自内心为裴洵高兴。 连裴洵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39. 进京 邢文彦的意思是给一日休整时间等着裴洵和段玉堂他们一起回京。 时间匆忙,官府还有许多杂事等待裴洵定夺,他却没有一门心思扑在公务上,反而花了大半日的时间陪姜不晚和孩子。 不仅把没批完的公文带回了家处置,还让姜不晚歇着,自己亲手下厨做了一顿餐食,味道很是不错。 夜间宝凝醒了要人哄,也是他按下姜不晚的手,自己起身披上衣服,抱着孩子在卧房里来回走动,轻拍着背哄她睡觉。 姜不晚捧着脸,看裴洵忙活,觉着他比之前待她还要好呢。 分别的日子总是来得很快,姜不晚还没从重聚的惊喜里清醒,便又迎来分别的时刻。只不过这一次,心里是一点担心也没有。 “晚晚,我走了。有什么事就写信给我,若有急事,找孔繁就好。此去兴许能得陛下青睐留任京中,到时候我接你和孩子一起回汴京。此去不出意外月余能回,勿念。”裴洵抱了抱她,手臂紧箍住她的身体。 孩子太小,又有邢文彦同行,只能他一人孤身前去。 “好,那我就等着阿洵好消息。”她眉眼弯弯,见他转身回头了好几次,挥着手让他放心去。 一路快马加鞭,四日便到了汴京,没多加歇息就被领着去了崇政殿。 赵钧身穿明黄色龙袍,坐在椅子上光是气势就足够夺人,但这帝王威压却是避开了段玉堂和裴洵二人,目光极其温和。 他先是问段玉堂水灾何时发生、持续多久、损失情况、灾后措施,见他一一流畅回答,便点了点头。夸赞他知天命的年岁还心系黎明百姓,目光长远,谋略得当,仅做澶州知州实在是大材小用。 目光转向裴洵,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裴卿,朕果然没看错你,当初观你策论就知定不是凡才。如今不过短短半年便辅佐知州妥善治理水情,想必假以时日必能成为朕治国的左膀右臂。” 裴洵自然是跪下又说了一番为国不惜肝脑涂地,不过职责所在这类的话。 赵钧听了很欣慰,却也没再问他别的。只对段玉堂说择日将治水的策略整理出来,送到翰林院编撰成册,发给其他常遭遇洪涝灾害的州府借鉴,便挥了挥手让他们告退。 这一个多月多处水患频发,他还得一个个批折子,想法子减轻损失。比起几乎没什么损失的澶州,那些因洪涝流离失所、疫病频发的地方才更让他得多费些心神。 裴洵在皇帝挥手时就想明白了怎么回事,段玉堂定然在上报的折子上将功劳大半都归在他身上。 有愤怒吗?有不满吗?有恨吗? 都有,但他没办法去改变,又能如何? 赵钧的地位在那儿,他如今不过区区六品通判,又无家族助力。只有赵钧问他的份,哪有他主动去赵钧面前揭发段玉堂的权力。 更何况,段玉堂方才只是挨个回答了赵钧的问题,并没有主动把功劳揽在自己身上。 段玉堂并非犯了欺君之罪,他行监察之责也需避开自己,防止监察不公,有失偏颇。 真这么干,不就是借公权行私权之利?就算把功劳抢回来了,在皇帝面前落下一个为了功劳乱用职权,内部上下级不睦的印象,对他以后的仕途更是不利。 再者,是皇帝把功劳归在段玉堂身上的。提出来功劳不在段玉堂,而在他身上,这不就是质疑圣言? 还有一重考量则是,皇帝瞧他问了不过半刻钟就让他们告退,也许并未对澶州治水有多上心。 他的手心紧握成拳,血珠缓慢地顺着掌纹滴落到指节。有再多的不满,也只能把牙齿打碎了往肚子里吞。 为了功劳,在皇帝心中留下一个坏印象,实属不当。 勤政殿外,林承业正站在殿外等候,听皇帝贴身太监李公公说陛下正在和去岁钦点的状元谈话,估计用不了多久时间。 一刻钟后,一身形高大容貌俊美的男子和段玉堂一同走出。 段玉堂他自然认得,为官多年别的不说,他识人的眼睛十分毒辣。 裴洵这个名字,他也记得。燕朝素有榜下捉婿的习俗,家中女儿已到了适婚年龄,他这个当爹的自然得多操心。去岁就关注着放榜的名字,那殿试名单上第一个排着的名字就是裴洵。 放榜那日,他听旁人议论裴洵是个寒门出身。如今一看举手投足却不丝毫穷苦人家的畏缩劲儿,反而像世家精心培育的惊才艳艳少年郎,哪里像是寒门出身。 当初未作打算实属是今时不同往日啊!皇帝心思太难琢磨,纵使幼妹入宫为妃,也难以从枕边听闻些许风声。 文官当道,武官地位日渐式微,他这枢密使说是宰执之下第一人,却渐渐无用武之地。 他宦海沉浮十几年,辅佐先帝匡扶大业,荣光无数。一朝新帝登基,政令突变,枢密使之职虽仍保留着,皇帝却与他渐行渐远,他也人微言轻。 之前本打算给舒窈找一身份普通的男子嫁了,防止树大招风惹皇帝猜忌。 可现在,连这份荣宠都保不住,何必去把如花似玉的女儿嫁给一庸碌之人呢? 他的视线不由得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会儿。 林承业回了家问林夫人林舒窈去哪儿了,一问丫鬟支支吾吾说不知道,再三逼问下才得知她又跑出去玩了。 林承业扶额,感慨林舒窈真是不省心,都已及笄了还这么贪玩。不待在家中做做女工养性子,一天天的净把心放外边。 林夫人替他按着额头,劝他:“舒窈还没两年就要说亲了,待在家中的时间是一天比一天少。由着她吧,不闯出什么乱子就成,嫁人了就没那么自在了。” 林承业的怒火被这话安抚下去,拉着林夫人的手一阵温言软语。可眼看着到了亥时,才见林舒窈偷偷摸摸从后门溜进府中,他的火又噌地一下上来了。 林舒窈撇了撇嘴,看向丫鬟春红,控诉她没去找自己说林承业回来了。 “瞎看什么呢?”林承业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上好汝窑瓷茶盏被拍飞了一只。 林舒窈乖乖缩回脖子,低着头老老实实,“没看什么。” 看她这副模样,林承业心里的火气也消散了许多,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舒窈,你下月过了生辰就十六了,不是孩童了。你出门不仅是你林舒窈自己,更是枢密使林承业的女儿。该收收性子,学你姐姐们弹弹琴,看看书打发时间,别成天想着往外跑。” “是。” “以前总想着你年岁还小,便替你拒了上门的亲事。如今想想,或许嫁了人会成熟许多。爹问你,你可有中意的人选?” 林舒窈 猛地抬头,拖长声音:“爹——就不能不嫁吗?” 林承业态度坚决,“不行!这事儿没得商量,必须嫁!你若没有中意的人,那我便替你相看,到时候可由不得你自己做主了。” 林舒窈脸色变了又变,索性准备破罐子破摔随便说个名字先拖着。目光正好看见厅堂挂着的齐修远书画,突然想起了裴洵的名字,便脱口而出。 “去岁的状元?”林承业一脸狐疑地看向她。 林舒窈压根就不知道那日见的裴洵是何身份,但这名字又不多见,放眼整个汴京,姓裴又有人在朝中做官的只有一家,总不能那么巧认错了人,于是咬咬牙道:“对!就是他。” 林承业半晌不说话,等得林舒窈腿都快跪酸了,才听见他说了句交给他安排。 待林承业走后,春红赶紧上前扶起林舒窈,着急道:“主子,您真的要嫁给那日的书生?三殿下怎么办?” 林舒窈跺脚抖了抖裙摆上的灰,“我爹今日摆明了就是要替我说亲,我不答应只怕是就要被禁足到出嫁前,连三表哥的面都见不着。现在只能找个人随便挡住他的嘴,我才能想法子去找三表哥。” 说到这儿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气鼓鼓叉着腰:“倒是你,春红!我爹回来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春红连忙拉着她的手赔罪,“好主子,老爷晌午回来就问你了。我是想去给你送信,但老爷下令不许我们出去,我也没办法……” “……行吧,下不为例。”她是知道他爹说一不二的,气焰顿时消了下去。 春红连连点头,扶着她回了卧房。 皇帝虽然当日未明确表示有赏赐,第二日却有太监来了他住的官驿,说是给他赏了一座京中的宅子,就在潘楼街,离皇宫正门口宣德门极近。 潘楼街不是什么风水宝地,可沾上了御赐,又离宫门近,寓意自然大不相同。 送赏赐的太监说了几句恭贺语,便带着剩下的人马驮着剩下的十几个红木箱子离开。 裴洵搬到了潘楼街住。的确是御赐,府邸比澶州那所前通判的旧宅大了不知道多少倍,布局得当,景色别致。 可他哪里想要的是一座御赐的府邸?若真要比较,他宁愿待在那个破破烂烂的通判旧宅,而不是做这汴京城下随处可见的六品绿衣官员。 燕朝进京述职的规矩是知州与通判同进同退。所以就算他现在想回去,也还得等,等段玉堂和他一起回澶州。 京中旧友听闻他回来的消息纷纷下了帖子约他出来一聚。 当中还属卓安之混的最好,当初殿试为二等进士,初授大理评事。如今不过半年时间已官至大理司直。 王行衍也从太常寺主簿升至大理评事,在官场中很是如鱼得水,意气风发更甚。 只有裴洵状元出身,既未留任京中,也未作大州通判,被召回京中,只得了一座象征皇恩的府邸。 若他真无功无过也就罢了,可他半年来饱经的风霜,沉淀下的气质,呕心沥血的日日夜夜,怎能让他甘心呢? 皇帝广开言路重用文官,去岁恩科就破例录取了百人。等三年后再放榜,又是一番角逐厮杀。官职就那么些,同平章事只有一个,他裴洵真的能等到三年后吗? 谁又知道三年后是什么光景呢? 40. 恩宠 几人相聚后的第二日,便有消息传来,说是陛下破格让段玉堂身兼二职,特意在朝中为他留了工部郎中一职,只待在澶州事务处理完毕后,便可回京。 丽景门里前朝亲王留下的府邸,也被赐给了段玉堂。一时间朝中人人都得知了段玉堂这号人物治水有功,在皇帝面前开了眼。 恰逢皇帝召众臣商讨事宜,并办宫宴以抚慰群臣。裴洵和段玉堂都得了帖子。 两人的座位自在一处,其他的臣子都早早到了,两三人聚在一处畅谈,各有相识。 段玉堂座前自是来来往往的人一波接着一波,各种寒暄,互相吹捧不绝于耳。 “段大人可是治理有方啊!这水灾波及甚广,唯独你澶州,几乎没什么伤亡。陛下可是高兴得紧!” 段玉堂摸了把胡子,故作谦虚道:“过誉了,过誉了!不过是尽分内之事罢了。” 有吃这一套的,以为他真是个谦逊之辈。更有看不惯的,只觉得他虚伪至极。 但无论怎么样,人群中的焦点毋庸置疑是段玉堂。只有少数八面玲珑的顾及脸面,聊完了会问坐在旁边的裴洵一两句。 大多数人却是直接忽略了他。毕竟能被邀请到宫中参加宫宴的,都是五品以上的大员,六品之资能入宫宴已是皇帝开恩,目前在裴洵身上,并没有什么值得他们弯下腰,主动结交的必要。 李公公尖细的嗓音吆喝了一声:“陛下到!”众人便各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不再交头结耳。 赵君先是举杯共饮,随后便对诸朝臣道:“在座都是我朝肱骨之臣,燕朝十几年的时间能发展到如此地步,离不开诸位的鼎力相助。虽说一年光景比一年好,可今年先是并州闹疫病,滑州、澶州等地连发水灾,墨州又闹蝗灾,实乃是天地对朕的考验,也是对诸位治理能力的考验。” 朝臣纷纷响应:“臣定当在所不辞!” 赵钧把空酒杯放下,拍手笑道:“好!如此凝聚众力,定当能携手攻克难关。”说完又叹了一口气,神色黯淡,“但朕前些日子也发现了弊病和症结,济州上至知州下至知县沆瀣一气,包藏祸心,危害一方。可是让朕震惊不已,认识到在官员任用这方面并未做到知己知彼。” “臣等不敢!”群臣作势要跪,被赵钧挥手拦住。 “今日召你们前来,并非怪罪。君臣之间,虽说君是君,臣是臣,却也还得是多相接洽,方能互通情实,日渐相熟啊。” 赵钧端起酒杯,看向特许坐在御前不远处的段玉堂,“卿治水有方,当作我朝中官员表率,日后还需更加勤勉。” 段云堂站起身,整个人陷在云里雾里,手哆哆嗦嗦的喝完了那杯酒,点头称是。 这可是陛下敬酒!他不过排在最末的五品知州,这是何其的恩宠与荣耀! 案几上摆着的是宫中特制的流香酒,度数低,不醉人。皇帝下令用餐,朝臣都拿起筷子和左右熟识的官员推杯换盏。 无人注意到裴洵孤寂地一杯接着一杯喝着酒。 皇帝一声散了吧,群臣便行了礼有序退出宫殿。 “裴通判,留步。”林承业在席间就注意到裴洵的动向,这会儿出来了就直接叫住了他。 见他脸上露出一丝疑惑,林承业解释:“我乃枢密使林承业。”伸出手指了个僻静的地方,“借一步说话。” “通判可谓是年轻有为,还未加冠就中了状元,真是不遇之才,观你言行也颇有风骨。” 裴洵拱手道:“林大人,您谬赞了,某不敢当。可直接唤我名即可。” 林承业爽朗一笑,“行,你年岁同我女儿相仿,我叫一句小裴应该不逾矩。” 裴洵微微一笑,应下。 “小裴,我听说你如今尚未婚配,可有中意的人选?”林承业打量着他的神色。 裴洵半天没回答,林承业只当裴洵读懂了他的潜在含义,不好意思提及这些儿女情长之事,便用手掌在他背上拍了拍,直接道:“听家中女儿提及与你甚是投缘,我有意与你结亲,你可愿意?” 裴洵一张口,林承业就知道他是要推拒。虽不解有何为难的,但也没逼迫他,只说让他慢慢想,堵住了裴洵将要出口的话。 裴洵面上功夫做得再好,也还年轻,在林承业这种为官几十载的老狐狸面前还嫩了些。 七月的汴京陷入难耐的酷暑,毒辣的日光直直地照在汴京城内每个角落,空气中能闻见烧焦味儿。 但凡有些钱的人家都用上了冰,没那么多钱的也每天得买上一碗冰雪酿丸子下肚,才能稍微抑制住那钻进骨子里的燥热。 每年夏日,皇帝都会开放冰井务给近臣赐冰,内侍省按名册给宰执、枢密使,学士院、史馆,宗室亲王、近侍重臣送冰。 因今年伏天格外热,赵钧破格将赐冰名额扩大至六品官员。但人一多嘛,肯定就没有内侍省送的荣宠了。 照理说裴洵也是有领冰的份额的,只不过他如今一个人住也没招奴仆,只得自己去皇城司取。 皇城司这几日可真是忙得不可开交,役夫们几乎要跑断了腿,给汴京城里各位达官显贵送冰。四品以下的官员,倒是不由役夫送,可使唤家中的小厮前来取冰,但人员登记也很是繁琐。 裴洵踏进皇城司,一旁冰井务的管事便眼尖的注意到了他,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走到他跟前热情招待。 “大人瞧着有些面生,可是来取冰的?” 裴洵如实报明身份。那管事撑起来的笑脸陡然一变,恢复了方才那副死鱼脸,打着哈欠随便给他指了个方向离开。 取冰的官吏让他登记好姓名,便递给他两个裹着棉布的小匣子。他掂了掂手中的分量总觉得有些不对,便问了那个管理额定的份例是多少。 官吏脸色未变,只说:“裴大人,皇城司颁冰都是额定的,每五日发一次,两匣冰,从未有疏漏。” 两匣冰的重量,怎会如此轻。 见他似乎还有纠缠下去的意思,那官吏脸上渐渐开始不耐烦。裴洵不急着用冰,便没做过多计较拿着东西离开。 走到门口见一小厮也提着两匣子冰出来,他便起了心思,塞了两块碎银子,借匣子一看,满满当当的冰块。 笑了下还给对方,走到无人处打开自己领的两匣子冰,一看竟然比那少了足足半份。 捏着匣子 的手指用力到泛白,他渐渐意识到,身份低微就注定要被人欺辱。 是这皇城脚下不变的事实。 在汴京只要是归皇帝直属管辖,哪怕是无名小吏也可仰着鼻孔看人。 酷暑难消,那冰很快就用完了。裴洵便日日去崇文院看书,蹭冰鉴的冷气好不至于中暍②。 若要细究,那日赵钧并非只赏了他一座宅子,还允他可入皇宫崇文苑观皇家藏书。 崇文院内包含三馆一秘阁,分别是昭文馆、史馆、集贤馆。 他拿着牌子畅通无阻进了崇文院,连着四日在集贤馆从清晨坐到关门落捎,几个常在馆内忙活的学士也对他眼熟了。兴许是专门和书本打交道,此处的人纯粹些,同他见了面会点头打个招呼,普通寒暄一番,没见有什么区别对待。 昨日未看完的书今日却在书架上找不到了,旁人随手指了个背影清瘦的人叫裴洵问去。 那人也听见了,冲他笑了下把书递给他。 裴洵目光扫到昨日破损模糊不清的字已被补齐,还夹了一张纸条忘记拿出,上写集贤院检讨梁景明于建宁四年七月二十五日修撰。 他记得梁景明是高祖十三年的状元,如今已过去四年,却做着仅比馆阁校勘高一级的集贤馆检讨,主管四部寻常藏书。 他拱手行了个礼,问:“阁下可是高祖十三年的状元梁景明?” 梁景明愣了下,好半晌才缓过来意识到是在叫自己,苦笑了下,“我是。” 裴洵欲言又止,梁景明似乎猜到他要问什么,“裴大人,我早早就听说过你的名字。你想问我为何还在做小小的集贤院检讨是也不是?” 他点头。 梁景明看向那本前朝宰执生平记,低头叹了口气,“命不好罢了,怨不得别人,不是所有状元郎都能得到重用实现抱负的。金榜题名,蟾宫折桂只是开始,并非终点。 裴大人,你的造化比我高,好歹在陛下面前开过眼,好好把握住机会,终有一日会实现你的抱负的。” 当今陛下于高祖十三年末继位,梁景明既非赵钧亲自掌眼相看,又值举国为先帝吊唁,未得大肆宣扬。 而后赵钧熟悉朝政,广开言路,重用文官,升擢提拔。朝中能臣众多,人才辈出,自然想不起来先帝最后一载钦点的状元郎在哪儿了。 裴洵步伐沉重离开集贤院,回到潘楼街住宅。未点灯,一人孤坐在石凳上,手在空中虚虚抓了抓,忽然有些想念姜不晚和孩子。 这官场,比他想象中还要糟糕。 可他若不孤身一试,只会遭受比现在更严重的打压,承受数不尽的屈辱。以往的十几年他都一一尝够了。 十几年的蛰伏,容忍,积淀,赴任后半年的呕心沥血,殚精竭虑,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他比谁都知道,人的嫉妒心何其可怕,更何况是对英才呢? ………… 年号我有点忘了,不知道在哪一章提的,有小伙伴记得的话,可以帮我捉个虫 冰井务:隶属皇城司。负责冬日凿冰入窖储藏,夏日供宗庙、大内,奉旨颁冰赐臣僚。 ②中暍:yē,中暑。 41. 逼迫 再去领冰,依旧是两匣子缺斤少两的冰,裴洵什么也没说,淡然接过。白日仍是去崇文苑看书,夜间打着扇子忍耐燥热入睡。 五天时间一眨而过。天色刚破晓,他打开门一看,上边别了一封信,落款是林承业,相约今日午时在朱雀门西大街遇仙正店见面。 门仆直接将他引到二楼雅间,掀开门口垂着的纱帘,便退至一边。 林承业坐在里面,见他来了一招手,“小裴,坐。” 裴洵行了一礼落座。 “我是个急性子,就不绕弯子。澶州水患治理得当是你的功劳吧?段玉堂那人我了解,只想着混吃等死,断然想不出那么周密的法子,也不可能事必躬亲。” 裴洵迟疑了会儿,点头。 “小裴,不甘心吧?我像你这个年龄的时候也是嫉恶如仇,受不了官场那套笑里藏刀,曲意逢迎,被抢了功劳难受得辗转反侧睡不好觉。也是做到了枢密使的位置,才让那些曾经陷害我的人一一尝到了苦头。” 裴洵不语,但眼神却变了。 林承业见他听进去了,继续加筹码:“不过,你倒不必像我一样走许多弯路。我如今就可以帮你,想办法让陛下知道真相。但……有条件,你得答应娶舒窈,并好好待她。”亲手倒了杯茶递给他,“别急着拒绝,先尝尝陛下赐的大龙团。” 闻着清香扑鼻,入口略带苦涩后又回甘,裴洵微微点头,“的确是好茶,与平时喝得大有不同。” “那是自然,寻常人怕是连着茶叶沫都未见过。这都是权力、地位、荣宠带来的。”他呷了一口茶,微笑道。 裴洵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动。 “听说你在青州还有一母亲,孤儿寡母不容易吧?这几日我会想法子让你在京中再留些日子,不如把母亲接过来好好聚聚,看看汴京城的繁华。”林承业含笑道。 裴洵没点头,也没拒绝。 回家就铺纸磨墨,半刻钟就写完一封书信准备去驿站寄到江安。刚出门,他脚步一顿,又回了书房,微黄的宣纸写了好几页才塞进信封。 怀里揣着两封信,去镖局花了二十两银子雇人把信一封带到澶州,一封送去江安。 镖师顺利把信送给曲母,曲母读完信,一向不苟言笑的脸上流下了两行泪,好半晌才把信整整齐齐叠好塞进信封揣到胸口,喜极而泣地邀请镖师坐下歇息一番,她好去收拾行李。 一来一回过了十日,曲母跟着镖师回到了阔别十几年的汴京。汴京城依旧热闹繁华,与多年前似乎没什么区别,她的心境却大不相同。 镖师领着曲母到了裴洵在潘楼街的住宅。看着富丽堂皇的府邸,她没露出什么意外的神色。 裴洵戌时回家一看,窗外隐隐透出亮光,以为是姜不晚带着孩子来汴京了,脚步快了几分。 一推门,是一年多未见的母亲,心里不知为何涌起失落。 也是,要是晚晚在,说什么也会在门口等着他的。 “洵哥儿,瘦了。”曲母拉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深深的法令纹绽开一个笑容,“在任上的这半年多可还好?” 裴洵点头,只道一切都好。 “怎么就突然想起写信,着人带我来汴京?” “既已做了官,为人子女总该尽些孝道。提起汴京,我记得以前你总会黯然神伤。母亲,你可曾在汴京生活过?” 曲母沉默了会儿,缓缓开口:“你现今如愿入了仕途,也在汴京扎了根,我就不再瞒你。你外祖父是刑部侍郎曲靖,父亲是冀国公的二儿子裴赟。” 裴洵愣了许久,声音略带颤抖,“……既如此,为何要让我苦读诗书登科入仕?” 曲母嘴唇张了张,还是没好意思开口当他的面说清楚,只干巴巴说了句:“你以后会知道的,我这是为你好……” “母亲,你当知道我并非怪罪,儿子是真想知道为什么……” 曲母木着一张脸,幽幽道:“不论什么原因,现在你也已经出人头地了不是吗?” 第二日,曲母停在曲府门前似乎是近乡情怯,不敢再朝前一步。还是裴洵主动叩响了门环。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奴慢悠悠打开门,问了句:“谁啊?”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看着眼前人,声音颤抖道:“小姐,是你吗……” 十几年前精神抖擞,黑发浓密的忠伯现在俨然变成了一垂暮迟迟,行将就木的老人。曲母捂着嘴潸然泪下,嘴里反复重复着:“是我,是我……” 忠伯也泪眼婆娑,半晌一拍脑袋,似乎是想起什么,“瞧我这记性,哪能让小姐在外面站着,快进来,快进来,我这就去跟老爷夫人说小姐回来了!” 忠伯弓着背步子迈得飞快,拦也拦不住。没一会儿,就见一对满头银丝的夫妻互相搀着走了出来。 两人站定,先是盯着看了许久,又揉了揉眼睛,掐了一把胳膊,才发出一声长而悲痛的“女儿”。 曲母原名叫曲连翘,因孤儿寡母又没见过她丈夫,所以在江安大家只称呼她的本姓,而非冠夫家的姓称呼。为作区分,下文改成裴母。 “当初走了怎么没跟我们说一声呢?这么多年也不回家看看,你可知道娘有多担心你?日日对着你的旧物以泪洗面。我们也不是非拦着你不让嫁,怎么就做出了那样的傻事。”曲老妇人抹着泪,将女儿拉入怀中,哭得不能自已。 曲老爷眼角也流下几滴泪,三人抱在一起痛哭了一番。 待情绪平复,曲老夫人才注意到身后的人,颤颤巍巍伸出手,指着裴洵道:“这是外孙吗?” 裴母用力点点头,“是……是!他叫裴洵,是去岁的状元,如今任澶州通判。” 曲老夫人露出萎缩的牙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枯瘦得只剩一张皮的手握住裴洵的手背,拍了拍,“乖孙儿这么有出息。” 又看向裴母,问:“是裴赟的儿子吧,他人呢,怎么没来?这都多少年过去啦,我们都想明白了,人好好的就成。你跟他怎么样,我跟你爹不会再反对。” 裴母脸色一僵,将脸别到一边去,“当初一起离开家不到三月,他便受不了苦,跟着来找他的裴家人一起回去了。” 曲老爷听了就怒火攻心想骂,奈何人老了力不从心,脸涨得通红,还得靠着曲老夫人用手一下一下,拍着背顺气才缓过来,说了声:“竖子!” “那就你一个人把孩子养到这么大?” 裴母点头。 曲老夫人一把将裴母拉入怀中,红着眼道:“受苦了,受苦了,我的连翘。” “别站着进屋……进屋。”曲老夫人招着手,“这次回来就别走了,啊?” 看向裴洵,面色和煦,“乖孙儿也留下住一阵子吧。” 裴洵推拒,被裴母使了个眼色,留下来吃了顿饭才走,裴母则留在曲府和爹娘叙旧。 当初一人把孩子生下来,日日教他刻苦读书也不过是心里存了一口气,好多年后叫爹娘看看她的眼光不差,上门扬眉吐气。 如今 爹娘依然疼爱她,裴母倒是没了借儿子扬眉吐气的意思,对待裴洵的态度硬气了许多。 裴母回来不过两日,京城就传出消息说曲侍郎家的女儿找到了,曾经的旧识纷纷上门拜访。 裴母心里自然是抗拒,多年未见自己离开又极为不光彩的,叫她怎么在以前的闺中旧友里抬得起头。 被曲老夫人好说歹说劝去了,毕竟他们年纪也大了,让她拾掇起从前的人脉,往后求人办事方便些,对裴洵说不定也有用。她这才答应去赴宴。 兴许是曲家老两口早就想好了由头,叙旧的人没多问她这些年去哪儿了,只同情地看向她,说起从前那些趣事。 她心中那些不自在才消散了许多,渐渐找回以前在闺阁时的气势,同众人谈笑风生打得火热。 妇人聚在一起免不了要谈论自家和别家的孩子,问起裴洵,自然是问到了裴母的心坎上,话滔滔不绝。 “哎,连翘,听你说你家洵哥儿年纪轻轻才德兼优,可曾婚配?” 裴母眼前忽然闪过姜不晚抱着孩子的脸,失态了一瞬,又莞尔一笑,“自然没有,不过孩子的事儿我可不敢一口定夺。” “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是他母亲,就这么一个儿子。你点头了,他还能不答应?” 这话说得的确有几分道理。裴母笑了下,没拒绝。 第二日裴母回了潘楼街,换了一身绫罗,头戴珠翠,倒是把之前的愁苦样掩盖了几分,真似养尊处优的贵夫人。 “我问你一件事,你如实回答。你同她还是夫妻吗?” 裴洵没犹豫,点头。 裴母怒气噌地一下升高,满头珠翠晃得叮铃作响,斥责道:“我同你说了几次,怎么现在还和她纠缠不休?尊重你的想法,给了你时间,你是怎么答应我的?她连商户之女都算不上,如何配得上你?” 裴母说得字字珠玑,裴洵无力反驳,便低头不语。 “洵哥儿,你也别怪我不给你脸面,这事儿实在是拖得太久了。不用我多说,你自己想想,自从你和她成婚,你变了多少?我这个当母亲的都快不认识你了! “成婚前,我就和你说得清清楚楚,为了利益罢了,你如今是把真心都托付出去了不成?” 真心?他怎么会有真心呢? 他抿着唇:“我与她已经有了孩子。” “这有何惧?京中续弦的不知有多少,照样有好姑娘嫁到家中给别人养孩子。更何况你如此年轻,有数不清的家世好性子好的姑娘等着你,在她身上浪费什么时间?”裴母语气放缓,“不要让我失望啊……我可是一直以你为傲。” “既然外祖和父亲都在朝中做官,为何执着于让我娶豪门贵女?”他抬头盯着裴母的眼睛,满是不解。 “你外祖已是花甲之年,明年就要致仕,不得圣心。你父亲……”她深吸了一口气,强压怒火,“指望不上他!今日你必须给我一个答复,否则你就别认我这个母亲!” 昨日种种浮现在眼前,幼时被欺辱,少时被强权裹挟,为官被轻视冷待,志向遥遥不可及。 母亲逼迫,高官开出优渥条件,他的心为姜不晚这个名字辗转反侧,痛苦不堪。 最终嘴唇动了动,从牙缝里蹦出来一个“好”字。 裴母这才满意地笑了,拉住他的手夸赞:“好孩子。” 真的好吗? 他浑浑噩噩瘫坐在地,手张开挡住眼睛,清隽的脸上满是痛苦,一整夜未眠。 42. 谈判 八月还未摸到秋天的脑袋,来找裴洵的人一茬接着一茬。依他看,多事之秋不如改名叫“多事之夏”才对。 “是裴大人吗?我家主子是冀国公,想请你明日去国公府一聚。”清早门口便站了一奴仆在门口候着。 裴洵没当场答应,只说再看看。奴仆补了句他家主子对听闻裴洵名头已久,诚心相邀一聚瞻仰风采,还请他多多考虑。 这话说得未免太夸张了些,堂堂一国公爷哪会瞻仰他一小小六品官员。若非他得知内情,怕是觉着这冀国公居心不轨。 他转头去了曲府,当着裴母、曲老夫人、曲老爷的面讲了这事儿。 裴母神情激动,拔高声音第一个拒绝,“去干什么?那么多年没想找过我们,现在看你前途无量,又想着认祖归宗?”她冷笑,“哪有那么好的事儿!” “是啊,裴赟做出那等亏心事,真好意思重新找上门。冀国公还出面帮忙,可见也是个老糊涂!”曲老夫人拍着裴母的背,跟着一起打抱不平。 曲老爷听她们吵了一刻钟,头都大了。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将手在桌子上一拍,给这事儿定了性:“行了,都别说了。我虽然也对裴赟厌恶至极,但这终究是上一辈的事儿,冀国公邀请的也是洵哥儿而不是连翘,你们俩别急着替他做决定。 再一个,去国公府并非坏事。虽说国公府如今只是个壳子,但好歹也是从前朝就传下来的勋贵之家,底蕴和寻常人家不能比。我老了,一辈子也就只能做个刑部侍郎,帮不了洵哥儿什么。 可国公府不一样,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说不定能为洵哥儿仕途提供些助力。依我看,去不去,还是由洵哥儿自己决定。” 裴母听了这话,愤愤之色慢慢消散。说到底还是儿子前途重要些,看向裴洵,等待他的回答。 裴洵微张疲惫的眼睛,声音沙哑道:“外翁,我去一趟瞧瞧。” 冀国公府在金水门,离曲府并不远。府邸占地极广,朱红色的大门旁立着两尊威严的石狮子,隐隐可见当年的恢弘气派。 向门房通报姓名后,裴洵便被引着进了前厅。 一炷香后,一住着拐杖,两鬓斑白的老翁在小厮的搀扶下慢慢往前厅这边走。 老翁只看了他一眼,就露出了个欣慰的笑,“是洵哥儿吧?我是冀国公裴修齐,你的祖父。” 裴洵点头,淡淡地问了声好。 “你和你父亲长得像极了,一眼就能认出来。”冀国公感慨道。 裴洵不言语。 见裴洵不为所动,冀国公直接把话挑明了说,“孩子,我邀你前来并不是为了替赟儿说情。他做下的错事由你们母子骂也好,打也好,我绝不干涉。”他用摸了下眼角的湿润,“我只是未曾想到还有个孙儿流落在外十几年,未受裴家半分荫蔽,未见过我裴家列祖列宗,而感到羞愧难当。” “您言重了。” 冀国公眼里闪过失落,连一声祖父都不愿意喊。裴洵这模样明显是恨着裴家的啊! “你恨裴家也正常,我不求你原谅。我如今身子不好,行将就木,不知哪天就这么去了。只想趁我还活着,能尽力补偿你们母子,望你能接受。” “国公,不必如此。恕我无法替母亲做决定。” “我活了大半辈子,也活够啦。人老糊涂了,小辈们就不愿往我跟前转。偌大的国公府空荡荡,没个人陪我。 我现在也没什么念想,就爱看年轻儿郎在眼前多晃悠晃悠,沾上些鲜活劲儿。洵哥儿,旁人都不必管。有空来看看我,成吗?”冀国公的语气已经带上了祈求。 话说到这个份上,抽空看看不是什么难事,裴洵点了点头。 “留下吃顿饭吧,孩子,就我们俩。”冀国公期待地看着他。 他没拒绝。冀国公果真未食言,没见到什么乱七八糟的亲戚,就他们二人在偏厅用饭。吃饭时,亲自给他布菜,又问了些他近些年的近况,真情实意感慨了几番,便拄着拐杖送他离开。 “公爷,这天色都黑了,还去祭拜啊?”小厮扶住他的身体,看裴洵走远了问道。 冀国公敲了他一计,“今日能见洵哥儿一面已是不容易,自然要去跟列祖列宗通禀一声。别愣着,快去准备香烛。” 因冀国公年纪大了耳朵不好,小厮说话并未压低声音。加上裴洵的耳力极好,听清了两人的对话,脚步一顿。 想了想今日冀国公的言行,虽有故意夸张的成分,但也没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一举一动亦是真情实感,不似故意说给他听。 小厮已经库房拿香烛,就留着冀国公在门口眺望裴洵的背影。 裴洵转身往回走,扶住了孤身一人的冀国公,道:“我扶您去吧。” 冀国公高兴得不得了,握住裴洵的手,连连说了几声“好”。 他先给进门最中间的那个牌位上了香,上写皇考裴公讳铮字鸣远府君神主。随后慢吞吞跪在蒲团上,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道: “父亲,儿子无能,未守住您传给我的家业。赟儿资质愚钝,性情浮躁,不堪大用,险些败坏裴府百年的清誉。珉儿体弱多病,常年缠绵于病榻膝下无子,全靠参片吊着一口命。小清、小娥都是女子,嫁了人后,便相夫教子,不再过问府中事。 我本以为裴家要从我这一脉衰落,没想到赟儿生了个好儿子。孙儿裴洵才德兼备,胆识过人,隐隐有您当年的风范。或许能留下一支血脉,好让裴家不至于就此败落。”他哽咽着,“我总算有脸去见您了。” 情真意切,令观者动容。 裴洵走到冀国公身后,点燃了三支香,拜了拜,插入香炉。 冀国公惊讶地看着裴洵做完这一切,一时老泪纵横,哽咽难言。 握着他的手道:“孩子,往后有什么难处,尽管寻我。不论你愿不愿意回裴家,你都是我冀国公府的人,我裴修齐的孙儿。” 祭拜完祖宗,冀国公执着要送裴洵出门。裴洵只好扶着他到门口,答应以后有空会常来看他,才离开。 还没等他平复情绪,第二日姜不晚便带着孩子来了。 “阿洵,收到你信的时候宝凝不凑巧病了,养了七八日才好。导致耽搁了许久,我好想你……”她一把抱住他,把头埋在他的怀里撒娇道。 裴洵僵着身子,直愣愣地任她抱着。 “怎么不说话?”她疑惑道。 “是不舒服吗,我瞧你脸色不好。”她伸手要去摸他的额头,却被躲开。 “怎么啦?病了我又不会怪你,让我看看嘛。”姜不晚眨着眼靠近他。 裴洵紧抿着唇,往后退了一步:“我今日没什么心情,你和孩子 先回房间歇息吧。” “哦……”姜不晚抱着孩子失落地跟在他身后,心里涌上莫名的酸涩。 怎么就突然心情不好了呢,是见到她不开心么? 因为抱着孩子,她走得很慢。 裴洵极力遏制住想要接过孩子的手,大步向前。 “你和孩子先在这里住下。”他停在房门口,打开门转身就走。 “那你呢,阿洵?”姜不晚扫了一眼这间明显没有人住过的屋子,望向他的背影,“你不跟我一起住么?” 裴洵垂着的眼睫微微颤动,撂下一句:“不必管我。” 直到第二天清晨,姜不晚都没有看见他的身影。 她理所当然没有休息好。裴洵奇怪的态度,让她头一次生出害怕的感觉,心狂跳一整夜都无法平静。 ------------------------------------- “考虑得如何?”林承业再次邀裴洵在遇仙正店相聚。 “大人还能带给我什么?”裴洵直视他的眼睛,微笑道。 见他态度突然强硬,林承业皮笑肉不笑地放下茶杯,“曲靖不过区区侍郎,把你认回来了又有何用?你凭什么跟我谈条件?” “我若无价值,大人为何一而再,再而三邀约我?难道仅凭令爱对我的一面之缘?”裴洵自顾自将茶盏倒满,品了一口。 “怎么就不能是小女钟爱你的皮囊,我为人父拳拳之心想要成全呢?”林承业不知不觉被裴洵牵住了话头。 “令爱并非天真烂漫之辈,大人也不是孔孟圣人,能坐到这个位置光顾儿女情长哪行呢?”裴洵慢悠悠道。 “大人是否决心在我身上赌上一注?陛下登基起,重文臣,轻武将,与大人日渐疏远,令您心中产生了危机吧。” 林承业的心思竟然被他戳中,心里不由得暗惊,裴洵对于朝堂之事竟如此掌握。 裴洵接着道:“我大胆猜测,您的目的应当想扶持我用于巩固地位。至于原因,容某斗胆自夸一句。大人应当是看中了我的能力,有为陛下重用的可能。” 林承业不说话,眉头紧皱着。 “您将女儿嫁给我怎么算都是一个不亏的决策。若受重用,则在朝堂上多了一助力,又能保女儿荣华富贵,衣食无忧。若不得用,我出身寒微无甚根基,轻易便可拿捏住我的命脉。将我监视在眼皮子底下,令我不敢轻举妄动,女儿婚姻无虞。” 林承业紧盯着他的眼睛,眼神锐利如刀。半晌,感叹了一声:“聪明人。” “不敢,我也是斗胆一猜。不及大人心思缜密,让在下着实敬佩。”裴洵拱手行了个礼,以示恭敬。 “只要你在陛下面前得了眼,我有把握将你推到一实职上。”林承业沉吟道。 这是林承业退了一步。 裴洵但笑不语,主动斟了一杯茶递给林承业。 “你若与舒窈无情也可。但要保证她的地位不能动,嫡子也只能是她的孩子,别闹出个后宅不宁。”林承业再放低条件。 裴洵以茶代酒,敬他一杯,“多谢大人提携。” “我已和陛下提议在宫中瑶津亭办一场诗赋会,届时你也列席。你可擅长作诗?” “大人放心。”裴洵掀开纱帘的手一滞,回头微微一笑。 43. 犹豫 姜不晚在裴府里找了一圈,都没找裴洵人在哪儿。索性随便糊弄了几口将就自己不饿,找了个木凳坐在门口等裴洵回家。 夜色低垂,才见裴洵踩着月光踱步到了家门口。 她猛然站起身,太久未动的身体发出一声脆响,脖颈酸痛难忍,不自觉地用手揉了揉脖颈,轻声问:“阿洵,你去哪儿了?” “有事在忙。”裴洵别过脸,躲过了她担心的眼神。 她拉住他要离开的衣摆,眼睛湿漉漉的,“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没有。”他没忍心甩开姜不晚的手,任她牵着。 “那为什么躲着我?是我不该来找你么?”她紧盯着裴洵的眼睛,似乎不问出个答案不罢休。 “你想多了,我累了,要歇息了。”裴洵一把拂开她的手,步履匆匆往书房赶。 全程始终不敢抬头看她。 留姜不晚一个人站在原地,用手背抹去不断涌出的眼泪,慢吞吞拖着步子回了卧房,心脏浮起密密麻麻的疼痛。 是她看错了么,为什么在阿洵身上看见了一瞬间的恼怒呢? 她懂事地没有再去打扰裴洵,靠在床脚把自己缩成一团。眼前不断闪过他们的点点滴滴,再对比今日裴洵的冷言厉色,越想越难过,委屈。 明明在澶州还好好的,怎么就突然变了样呢? 白色纱窗透过几缕月色洒在裴洵身上,照亮了半边脸,另外半张脸笼罩在黑暗里,看不清神情。 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为什么会犹豫?看见她一露出难受的表情,就开始后悔? 或许母亲说的是对的,他不该被外物左右的。 翌日晨起,裴府的门便被敲响。裴洵打了个哈欠开门,一看,是裴母。 “怎么眼底这么多血丝,没休息好?”裴母拉着他的手,凑近他的脸要一探究竟。 裴洵往后躲了下,敷衍道:“没事,有什么事儿您说吧。” “上回和你说的,你提了没?” 裴洵垂着眼,嗯了声。这事不用点出来,母子俩都心知肚明。 “那就好。”裴母笑了下,走在裴洵前面,“正好我一闺中旧友的女儿还未出嫁,我瞧着和你很是合适。那姑娘我也见了,人长得标志性子又好。你什么时候去见见?要是合眼缘就直接定下来。” 裴洵不动声色拦住她要往厅堂走的步子,“母亲你别操心了,我现在没有精力去想这些。” “怎么没心思了?”裴母眉毛一拧,“是你还在想姜不晚吧?” “我没有!”裴洵拔高了声音反驳。 “没有那你为什么拒绝?”又是不信任的眼神和质问的语气。 裴洵深吸了口气,额头青筋突跳,强压住心底的不耐烦,“我同枢密使林承业已约定了婚约。其女林舒窈知书达理,又能为我仕途提供助力。母亲,你满意了么? 没等裴母接话,他又带着点赌气的意味道:“您有空多去和那些夫人喝喝茶、看看戏,莫要再操心我的婚事了。到时候闹出个两桩婚约,儿子怕是在这汴京没脸见人了。” 裴母听完已经信了一大半,天大的喜事砸在头上,这会儿倒是没来得及细究他的语气,“你说的可是真的?” 此时二人已经走到书房门口,裴洵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宣纸,揉成一团,淡淡道:“绝无虚言。” “好,我不再过问。” 裴母将目光移到桌子上,抄录了一沓厚厚的《太上老君说常清静妙经》,方才进门时瞟见裴洵捡起来的那张纸的字迹也是不俗的,不由问出了声,“写的好好的字怎么就不要了?” “写错一字,留下碍眼。” 道理似乎说得过去,裴母好脾气道:“倒也不必如此精益求精。” “是。” 裴母走后,裴洵又从渣斗里翻出那团纸,慢慢展开,上写得全是姜不晚的名字。 用手拂过与平时大相径庭,龙飞凤舞的字迹,他轻叹了声“乱我心”,拿出火折子点燃废纸,看火焰一点点吞没纸张,直至变成灰烬。 姜不晚醒时,裴洵正在房间里给宝凝喂米粥。 她颇有些意外,本以为裴洵会像前几日寻不着人的,没想到还是同以前一样还是会关照她们母女。 昨日的难过睡了一觉消散了许多,见他像往常一样关心孩子,心情又好了起来。 待姜不晚梳洗完毕,裴洵已经把一整碗米粥喂完。。 他用手帕擦了擦孩子的嘴,对她淡淡道:“带你去个地方。” “好。”姜不晚也不问去哪儿,乖乖跟在身后。 两人停在国公府门口。开门的小厮见过裴洵,连忙把裴洵和姜不晚引到厅堂坐下,便小跑着去找冀国公。 裴洵对她说了声“等着”,也跟着小厮一同离开。 冀国公正在临波榭喂鱼,裴洵作势就要行礼,被他拦住。 “我来,是有一事求您。”他指了指隐约能从这儿看见堂中坐着的姜不晚,“请您留她在府中帮忙照看一段日子。” 冀国公没犹豫直接答应:“这有何难,不必客气。”他停顿了下,“只不过洵哥儿,你得和我说一声她是何人。” 裴洵愣了半晌,从牙缝里挤出“表妹”二字。 “好,我知晓了。在我这儿你就放心吧。” “多谢祖父。” 冀国公乐得合不拢嘴,连连“哎”了好几声。 就冲这一声“祖父”,无论来人是谁,冀国公都会客客气气当贵人待。 姜不晚抱着孩子在厅堂等得百无聊赖,一刻钟后,才看见裴洵扶着一老翁过来。 老翁自称是冀国公,面容很慈祥。 她第一次见这等大人物,有些发愣。反应过来就要行礼,被冀国公虚虚托了一把手臂。 “既然是洵哥儿交代我的,孩子你就放心在这儿住下吧,不必拘礼。” 姜不晚看向裴洵,没弄清发生了什么事。 “祖父,我和她说些话。”裴洵拉着姜不晚出去。 他和姜不晚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开口道:“陛下召我进京,问清治水一事又给我安排了别的差事,这些日子怕无暇顾及你。冀国公是我祖父,留在这儿里尽管放心。你先待着,过些日子我来接你。” 姜不晚来不及消化裴洵是冀国公孙子的事实,便红了眼眶,心底莫名产生了一种被抛弃的感觉。 眼巴巴的看着他,泪光盈盈,像被抛弃的小狗,笨嘴拙舌只想不被抛弃,“阿洵,我不会拖累你的……我吃得少,用的钱也不多,我会争取不给你惹麻烦的。让我和你待在一块好不好?就像在澶州那样。” 裴洵刚要抬起抱住她的手,被硬生生摁住,手掌在空中抓了又松。 是啊,如今她还没流下眼泪,他就心痛得无法呼吸。再继续下去,他岂不是被她牵着心神走? 他硬着心肠,冷冰冰道:“姜不晚,别闹了。我有公务在身,你这番行径是嫁为人妇的女子应做的吗?” 许久没听过他如此 无情的话,她的眼泪霎时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从脸颊滑落,鼻尖哭得通红,“阿洵,我没想给你添麻烦的……真的……我只是害怕……” 裴洵语气放缓了些:“那就听我的,好好待在这儿。”转过身去,只留下一个背影。 她努力止住眼角的泪,生怕再说什么话惹他恼了,麻木地点点头,“好,我等你。” 又从嘴角强撑出了个笑,“太忙也别忘了好好照顾自己,按时用饭,夜间早些休息。” 裴洵低低应了声,头也未回离开了冀国公府。 “孩子,别哭了啊?”冀国公拄着拐杖走过来,“国公府虽大不如前,但养一个姑娘还是绰绰有余的。”看向贴身小厮,“阿福,去收拾个住处,切记不可苛待姜姑娘,明白了吗?” 阿福点点头。 姜不晚看着他发愣,脸上泪痕未干。 冀国公温和笑了笑,“有什么缺的,跟阿福说就成,把这儿当成自己家,别拘谨。” 似乎是为了避嫌,冀国公表完态又慢悠悠往回走。 裴洵和冀国公的背影已经走远,她恍然如梦初醒,开始担心在冀国公府的日子,看向阿福问道:“大人,在这府中可有什么要注意的?” 阿福连连摆手,“哎哟不敢当,姑娘叫我名字就成。” 说着领她往汀兰苑走,介绍道:“姑娘你别担心,公爷性子和善,是极好相处的人。府里面主子也不多,人丁不复杂。大爷体弱多病膝下无子,平时和大夫人不大爱出门。二爷么,估计能见到的次数也不多。 府中三位姑娘,都是二爷所出。其中一位已经出嫁了,另外两个如今正待字闺中,到时候见了就知道了。反正啊,姜姑娘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边吧。” 她感激地望向阿福,道了声谢。 一进汀兰苑,果然如其名,花木掩映,绿树成荫,些许微风吹拂,送来一阵凉爽。用品一应俱全,不需再找阿福添置什么东西。 妆奁里放着好几套步摇玉梳,口脂胭脂也有好几样,连换洗衣物都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子里。 姜不晚抱着孩子不经意看向窗外,海棠开得正艳,如愿在里面找到了近似裴洵在她胸口画的那一枝。 兴许在国公府的日子不一定会差,再等等阿洵吧。 日子不紧不慢过了两天,阿福突然在巳时敲响了门,“姜姑娘,公爷请你去春晖堂一聚。” 见姜不晚露出疑惑表情,阿福解释:“大姑娘从婆家回来了,公爷想着正好借此机会聚聚,互相认识认识。” 她脸色有些为难,嘴唇张了张。 “姜姑娘,有什么话直说就好。” “我不去成吗?我……一个普通人,没见过什么达官贵人,不知道该如何相处。”她眼中带着恳求。 阿福面露迟疑,“这……不是我能做决定的,公爷有令我不敢不从。府里的姑娘性子都还不错,您就只是去露个脸吃顿饭就可以,不需要干什么。” 见她神色松动,他又说:“姜姑娘,您就当体谅体谅我行吗?” 姜不晚最终还是点头答应去了。 因来得匆忙,换洗衣裳暂时穿的是三小姐裴瑛的旧衣。多的朱钗没戴,她只插了一支素簪子,对着镜子照了一番确定得体后,便跟着阿福一起往春晖堂走。 任阿福劝再收拾一番,添些行头,她也不为所动。 春晖堂离汀兰苑不远,步行半刻钟就到了。还未进门就听见屋内传来女子银铃般的笑声,好不热闹。 44. 宴会 冀国公坐在主位,手里抱着一个婴儿,笑得合不拢嘴。见姜不晚来了,把孩子还给裴芷,招了招手让她挨着自己旁边落座,清了清嗓子对众人道: “这是咱们府中贵客,洵哥儿对我千叮咛万嘱咐过的。你们姐妹几个切莫轻待,要把姜姑娘当自己亲姐妹对待才是,可都听明白了?” 今日回家抱着孩子回家探亲的正是国公府大小姐裴芷,她嫁了人后不常回府,对冀国公的话自然没什么意见,第一个带头叫了声“姜妹妹”。 裴芷本就面相看着和善,生了孩子后更加敦厚。姜不晚被美人一笑,也略带羞涩回了一声“姐姐好”。 那一笑,竟然是把堂上三位女郎都比了下去。 裴瑛看得眼热,又瞧见她穿着自己的旧衣,嘟着嘴道不满道: “祖父,你最近总说起我还有个哥哥。那洵哥哥究竟是什么人,值得你这么放心上?若真重要也罢了,却到现在也没来国公府来露个面。如今人是没见着,反而还塞了个不知姓甚名谁的外人到府里来,真当国公府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的不成?” “哪儿学的混账话!回头该叫你父亲好好管教管教,别成日在外边游手好闲。”冀国公气得怒拍桌子,狠狠咳嗽了几声,众人噤了声不敢再触霉头。 裴瑛委屈地瘪了瘪嘴,眼泪挂在睫毛上要哭不哭,“祖父,您竟然为了一个外人对我大发雷霆!” 一旁默不作声的二小姐裴蒹赶紧扯了扯她的袖子,低声道:“瑛儿,别闹了。你还想跟祖父吵起来不成?赶紧给祖父认错。” “我不!我又不是对祖父有意见,祖父怎么会生我的气。”裴瑛甩开袖子。 裴蒹气得直摇头,裴瑛这脑子怕是在娘胎时就没养好,十五六岁了还能说出这等没脑子的话。 见裴瑛如此不知悔改,冀国公火气直冒,高喝了声“阿福”,当着众人的面道:“去把裴赟给我找回来,看看他的女儿都被娇惯成了什么样!不学贤良淑德,反而学了那些长舌妇的做派,瑛儿这副模样将来怎么好说亲!到了别人家该如何自处?” 几个小辈还是头一次见冀国公发这么大的火,一个个都低着头不敢再为裴瑛求情。 姜不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方才一直轮不到她插嘴,这会儿都不说话了,她才开口打破低沉的气压:“公爷,您护着我我实在感激不尽。但瑛小姐说的也有道理,她只是快言快语直性子,我并未放在心上。切莫因为我,而惹得你们祖孙感情不睦。若真产生了隔阂,那我真是罪大恶极,无地自容了,还请您别怪罪瑛小姐。” 天知道这番话在她肚子里面憋了多久,这会儿说出来才松了口气。 这还多亏裴洵教她看了不少书,这会儿才能借用书里看过的内容,长了不少见识,说出一番还算得体的回答。 若是换做以前,她是有心却不知如何表达。怕是会辜负了冀国公一番好意,弄得祖孙不睦,伤了和气。 “让你见笑了,小姜。”冀国公脸色渐缓,语气却比之前低落了许多, 堂堂国公府教出来的千金小姐,竟然还比不上一平民女子。国公府怕是真要没落了! 姜不晚连连摇头,“公爷,您处理家务事松弛有度,是我该从您身上学东西才对。我并没有看笑话的意思。” 这话说者双方都觉得没甚问题,听者却是觉得惺惺作态,以退为进,卖弄乖巧。裴瑛对姜不晚的印象差到了极点。 宴会结果自然是不欢而散,冀国公下令禁足裴瑛五日,是以姜不晚在府中过得还算安稳。 转眼便是冀国公六十岁的寿宴,提前几日府里面奴仆和主子都开始忙起来。 姜不晚是打心眼里能察觉到冀国公对她的善意,此次寿宴来得巧,刚好又是整数大寿,她闲着无事便想着拿出一份合适的寿礼。 寄人篱下吃穿用度都靠着国公府,她不好拿别人原本的东西作礼品。来国公府时两手空空,荷包里揣着的十两银子还是府里面发的月银。思来想去,只好把主意打在书房那套文房四宝上。 其实作画是比字要拿得出手的,可惜裴洵只教了她两三次,便进京。她就是再有天赋,也没办法一下子速成。 主意确定下来,她便沉了口气在纸上日日练“松寿恒春”四个大字。 怕浪费纸张,她头一次找阿福帮忙请他在府外买了几摞最便宜的草纸,日日练,日日写,找到了感觉,才敢在私坊购的宣纸上落笔。 等她写出一幅满意的大字后,寿宴也快开始了。 她卷起和裴洵字迹有八分像的字,半是忐忑半是期待。 冀国公六十岁大寿,想必阿洵也会来吧。 此次寿宴办得格外隆重,平日冷清的国公府人来人往,喧闹的道喜声隔老远就能听见。 因着还未到用餐的时辰,男客女客分开落坐闲谈。 姜不晚到时,远远望见春晖堂偏厅坐了不少雍容华贵的妇人。走近一看,相熟的面孔只有三位小姐,几人正和一女郎聊得正开心。 裴芷冲她招了招手让她坐,其他人又不认识。她不好推拒,只好挨着裴瑛和楚连玉中间的空位坐下。 “小姜,这是我祖母的侄女楚连玉,她同你年纪相仿。” 冀国公夫人姓楚,在世时和冀国公过得也算和美。因此楚夫人虽去世了,两家也没断了联系。不过,楚连玉这个侄女倒是第一次来国公府。得知有这么个同龄人,裴芷她们也乐得稀奇。 方才裴芷初见她时,看着岁数小正要喊一声妹妹。没成想,一听身份,楚连玉比裴芷她们都要大一个辈分。 楚连玉也没仗着辈分拿乔,递了个台阶说辈分什么的不过老一辈讲究,咱们小辈不必拘谨,芷姐姐尽管叫我一声妹妹就成。 裴芷虽面上端庄大方,可实际上对那些繁文缛节也烦闷得紧。听她这么一说心里不由得对她添了几分好感。因此在姜不晚和楚连玉二人里,不自觉地偏着后者些。 姜不晚身份颇尴尬,只好喊了声“楚姑娘”,争取挑不出错处。 好在楚连玉也没多问,只往她手里塞了件丝绸包着的盒子,笑了下,“姜姐姐,你要是不介意,和芷姐姐一起叫我妹妹就成。这是一份见面礼,请你收下。” 姜不晚道了声谢,连连摆手,“太贵重了,楚……妹妹,我不能收。” “没见过世面!”裴瑛哼了一声,眼中的鄙夷藏不住。 裴蒹赶紧撞了下她的肩膀,低声道:“你小声点,这么多人看着呢,传出去对 你名声可不好!再不喜欢也别说出来。” 裴蒹和裴瑛是一母所出,因此对裴蒹的话,裴瑛还是能听得进去耳的。 只好背过身去不看害她关禁闭的罪魁祸首。听着楚连玉和姜不晚聊得开心,她恨得牙痒痒,连带着楚连玉也讨厌起来。 有楚连玉和裴芷起话头,几人闲聊也不算冷场。待冀国公红光满面出场,国公府直系后辈都聚在了一桌,裴洵也在。 姜不晚见了他也在,尴尬和不自在少了许多。碍于人多没办法和他打招呼,只不住地往他那里看了好几眼。 冀国公今日格外神采奕奕,说话中气十足:“今日恰逢寿宴,一家人难得聚在一起,实属不易。原先国公府人丁单薄,总觉得生气不够。今岁竟然寻回了孙儿裴洵,十几岁的孩子热热闹闹坐满一桌,我心里看着开怀得很,近来用饭都香了许多。” 他看向坐在左侧的裴洵,目光欣慰,朝众人介绍道:“这是赟儿的孩子,从前顽皮走丢了,前些日子才找回来,并未提前声张。就想着在寿宴上人多的时候,给大家好好认识认识。 说着嘴不自觉上扬,“这孩子没国公府的帮持照样争气,未加冠就考了个状元。没想到我裴家还有如此人才,你们还都得多向洵哥儿看齐才是。” 为加冠就中状元的实属少见,在裴家这一干子没多大成就的小辈里更是罕见。 冀国公一句话给裴洵的来历定了性,在座的小辈都不是外人,跟国公府的关系匪浅。哪里听说过府里走丢个孩子呢,更何况还是个男丁。心里都在猜测裴洵是个母亲不详的私生子,只是面上给寿星面子罢了,纷纷都和裴洵打了个招呼。 裴蒹、裴瑛都喊了声洵哥哥,其他的堂兄弟姐妹包括楚连玉都主动称了声表哥。 轮到姜不晚时,她也不知道在宴会上该不该与裴洵相认。先前一直没看他往自己这边瞧,怕误了他的事,索性没有和其他人一样主动问好。 人多,在座认识她的人极少,便也没有注意她有没有叫人。 孙子介绍完了,便到了今日的重头戏,送寿礼。裴洵坐在冀国公边上,就由他先开始。 他献上了一副松鹤图。上绘着青松仙鹤,色彩笔墨浓淡得当,松鹤姿态萧然,气韵生动,形神兼备。在座都睁大了眼睛不肯错过一丝细节,认认真真瞧。 这画技,饶是他们这些平时沉淫其道的的都咂舌。 “孙儿献上此拙作,愿祖父如苍松永茂,福寿绵绵。”裴洵一开口,声音清而亮如玉石相击。 样貌龙章凤姿,说话又这般悦耳,不免增加了众人对他的好感度。 更何况懂画的人知道,这松鹤图没有十天半个月是绝对画不出来的。有这等画工的已是少数,还愿意花心思的更是难得。 有了裴洵开头这么一惊艳,后续小辈花房中钱送的那些各种玩意自然是都逊色了。 姜不晚是挨着楚连玉坐在最末的,这倒不是国公府有意苛待安排在这儿。是她自己乐得清静躲在后边,省得有人找她搭话。 按顺序是楚连玉先献礼,再到姜不晚。但楚连玉见裴洵献的画后,便跟她打了个商量说换个顺序,她最后献礼。 很快轮到了姜不晚,她拿出了那卷装裱好的字。 45. 觉察 不知是谁小小惊呼了一声,周围人全都侧目过来看姜不晚手上那副字。落笔从容,笔法圆劲,骨力藏于笔墨之间,结体稳而不滞。 “行气连贯,是副好字!”冀国公连连点头,“没想到小姜居然写得一手好字,真是不简单!” 姜不晚被夸得不好意思,浅笑了下,“多谢公爷夸奖,能得您一笑就值得了。” “孩子,你有心了。”冀国公当即叫阿福帮忙把字递过来,嘱咐收好。 姜不晚和冀国公说话时,偷偷抬眼往裴洵那里看了好几次。发现他一个目光都未朝这里看,拿着茶杯把玩,也不知在想什么。 可惜了,裴洵要是往这儿看一眼,就能知道她对他教的东西是下了功夫认真学的。练了那么久的字,可等着这一天呢。 身边人的楚连玉突然开口说话:“姨丈,今日有些巧,我和姜妹妹准备的寿礼正好都是献字,想来是我们小辈孝顺长辈的心意想到一起去了。”说完她看向姜不晚相视一笑,众人的目光也移了一部分到姜不晚身上。 她还在发愣,没听清刚刚说了什么。冀国公便开怀大笑,“连玉这嘴,唉……不输你姨母当年啊,楚家人果然都善言辞!”目光期待地看向她,“是什么字,拿出来看看?” 站在一旁的侍女碧落呈上一个黑漆木盘,上披着一条镶金线的红绸布,揭开一看是一把题了字的长纨扇。 “姨丈,今日恰逢您耳顺之年,祝福长命百岁的大有人在。我就不凑这个热闹了,写的是‘耳顺安和’四字,愿事事顺您心,平日少些烦恼。”楚连玉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桌上所有人都能听见,稚嫩又有少年人的鲜活气,听着就让人高兴。 冀国公展开扇子一看,大字下还专门留了两行小字跋语:公逢周甲,臻耳顺之境。不祈遐龄之虚颂,惟愿心神舒泰,顺适自然。 冀国公一把岁数了,体弱多病,自知活不了几年,也不愿再贪图寿命苟活下去,惟愿身体还能动的时候能帮扶下后辈,享天伦之乐。 人越老就越相信所谓的天意命运,哪怕是吉祥话也听着高兴,因此这寿礼可真是送到他心坎上了。 他拍着掌,连连说了三声“好”,先是拿给裴洵看了这扇子的内容,得他一声“深得古法,风骨不凡”的肯定后,又把扇子一一传给众人看。 这字饶是外行人都能看出来,得练不少年才有这么浑厚的笔力,众人也都顺着冀国公的意思换着角度夸了一番,这场送寿礼才作罢。旁人不知高不高兴,反正冀国公是开心了。后辈都念着他,能不乐意么! 之后就是侍女将菜肴一一摆上桌,一顿饭宾主皆宜。待一桌人吃得差不多都开始三三两两聊起天,冀国公也拉着裴洵聊了起来。 两人谈话也没避着人,说话声音支起耳朵仔细听还是能听个大概的。 “洵哥儿,此次回京待多久?好让我算算这一把年纪能见到你几回。”冀国公喝了点酒,说话也与往日相比亲昵了些。 “祖父,不必担心。陛下令我任殿中侍御史,不日便要去就任,可长久待在京中陪您左右。” “那真是天大的好事!”他欣慰地拍了拍裴洵的手,过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什么,面色凝重,“祖父是相信你的能力的,但怎么一下子从外派做京官了?原先的澶州通判换成谁了?” 裴洵压低了声音,在冀国公耳边说了几句。他脸上的凝重转而消散,又高高兴兴地要和裴洵喝酒。 “孩子,官场不容易啊!唉,若早知你这么有出息,我年轻时就该多使把劲在朝中谋个一官半职。可惜……现如今无人能帮扶你。 赟儿和你母亲也不知还没有可能,若她能不计前嫌愿意嫁过来,我这心也就能放下一半,你也能名正言顺地回国公府。” 裴洵拿走他斟满的酒杯,“祖父,饮酒伤身子,还是少喝些。”换了个空酒杯倒了杯菊花茶递给他,“既然我选择入仕,就知道这条路有多难,做好了应对一切的准备,您不必自责。母亲的事我不好做干涉,但我向您保证,若她愿意,我会尽力从中周璇。” “我何德何能能有你这样的孙儿……”冀国公一杯酒下肚,反而想起了幼年时自己处处不如两位哥哥的往事,开始自怨自艾。若不是意外发生,他根本没资格继承冀国公府。 “别这么说,您只要留在国公府就是所有人的主心骨,您瞧瞧这府里人要是离了您,还能像今日一般聚在一块吗?”裴洵主动握住了他的手,安慰道。 冀国公只笑了下,拍了拍他的手,还未从往事的怀念中抽出。 眼见裴洵和冀国公说完话,楚连玉走到裴洵旁边主动找他搭话,态度大大方方,“阿洵,我能这样叫你吗?” 裴洵没说拒绝的话,反问:“楚姑娘有事?” “方才看见你献给姨丈的画,画功精巧夺目,令人叹为观止。我近日正好也在构想一副画,怎么画都没能画出想要的那个意境,想请你指点一二。”楚连玉并未压低声音,隔得近的都能听见,在外人看来,二人谈话也不算逾距。 裴洵点头,勾起唇角温声说了声“好”。 楚连玉的脸上顿时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声音婉转如莺,“多谢阿洵”!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楚姑娘和二郎好般配”,好几人跟着一起附和,开楚连玉的玩笑。 楚连玉恼了轻轻捶打了一下对方,嘴里说着“瞎说什么呢”!羞红的耳垂却瞒不了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而裴洵,听到了也只是皱了下眉头,并未反驳。 姜不晚在一旁看得眼眶发酸,整个人像被关进密不透风的笼子里,呼吸都喘不上气。 右手指腹练字而磨出的茧子隐隐发红作痛,眼前闪过她裴洵教她读书写字时夸奖也只用一两字的画面,眼泪不小心从眼角滚落。 幸好坐在末位,用袖子轻轻拂去也没人看见。 两刻钟过去,宾客都宴饮完毕。裴洵也起身离场,姜不晚心神都放在他身上,见他离开也跟了上去。 走前她还回头留心了下周围人有没有注意到,怕自 己贸然跟着离开反而添了麻烦。 “阿洵!”姜不晚叫住了他。 裴洵脚步一滞,还未回头就开口问:“怎么了?” 姜不晚慢慢走到他身侧,一双杏眼睁得大大的,仰头去看他的眼睛,“你……什么时候能带我走?” 裴洵揉了揉眉心,淡淡道:“再等等,时间还说不准。” “我本就是个普通人,这样不属于我的富贵日子我并不想要。我只想和你待在一起。”姜不晚牵起他的手,脸颊往他的掌心蹭,满是依恋。 裴洵不漏声色抽回了手,解释道:“陛下如今擢用我为殿前御史,目的就是为了让我当好这把刀刃。届时只怕会有数不清的仇敌,我如今还未站稳脚跟,你跟着我只会受苦,说不定还会有危险。在国公府有祖父看着,我放心些。” 她神色紧张起来,担忧地看向他,“真那么凶险,不当了行不行?继续留在澶州我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行么?” 裴洵轻笑了声,“哪有那么简单,皇命不可违。澶州的日子只是过去,我不可能一辈子只当个六品通判。” 姜不晚犹豫了许久,才下定了决心,“那我继续待在这儿,尽量少给国公爷添麻烦的。”说完又顿了顿,满怀期待看向他,“阿洵,你能常来看我吗?” “什么时候有空说不准。”他没给个准话。 “那你别忘了我。阿洵,我等你。”她没有再追问,猝不及防靠近他,在脸上落下一个吻。 裴洵眼里闪过一丝错愕,愣了半晌。 “对了,阿洵。我不喜欢别人这么叫你,你以后当着我的面不要答应好不好?” “我心里会很难受的。”她故作伤心状,捂着胸口,蹙起眉头。 不是什么难事,裴洵点了点头。 她笑得灿烂,抱住他的腰,语气甜蜜:“也不要喜欢别人好不好?我练了许久的字,就想得到你一声夸赞。” 裴洵背挺得笔直,柔软的双臂似两条枷锁箍得他喘不过气想要逃离,眼中神色变了又变,语气平静道:“别乱想,没有的事。” 又慢慢用手移开腰间的手,“这里人多眼杂,我还有事,下次有空再说。” 始终没有回答她的话。 她再一次目送他离开的背影,脸上的笑容瞬间消散,第一次感到泼天的孤独和无助。 就像父亲离世时那样,漫天席地的迷茫几乎要压垮她。 在国公府的这段日子里,她自欺欺人地骗自己兴许是那几日裴洵太忙,说话急了些,过段时间就会好。 可半个多月过去,她再也没办法劝自己为他找借口了。 阿洵,是真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每一个下意识的后退和拒绝的姿势,她其实都看在眼里,没那么傻。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难道她把裴洵当做家人,一路跟着夫君一起过日子有错吗? 她茫然地看向晴空万里的天际,用手抓住头顶的高悬的金乌,想从中得到答案。 46. 认清 楚连玉在宴席上就瞥见姜不晚时不时往裴洵那里看,那眼神怎么看都不像是看陌生人,当时就起了好奇心。 后面她就盯着裴洵的举动,见他对别人态度都很正常,唯独对姜不晚目不斜视,几乎是刻意不去看姜不晚。 她心里就猜出了个大概。 可惜裴洵和姜不晚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得太快,她对这国公府也不熟悉。绕了半天找到他们两人时,裴洵已经和姜不晚说完了话转身离开。 她只好悄悄转身沿路返回。 晚宴人就比午宴要多了,几乎是座无虚席,裴洵却没再来。姜不晚坐在宴席上吃着平日少见的山珍海味,没什么胃口。 没了裴洵,她也没什么心思继续待下去,只无聊地拿着箸数鲤鱼焙面里有多少根银丝。 还是听到楚连玉嘹亮的嗓音,她才抬起了头。 “姨丈,母亲早早病逝,家中祖父祖母年迈无法主事。连玉此次前来除了祝寿,还有一不情之请。想请您替我掌掌眼,为我寻一桩婚事。” 冀国公挥手笑道:“这不难!别的姨丈不一定能给你帮上忙,但寻一桩合适的亲事,不过时间问题。寿宴结束你就先留在国公府,明日我便给你父亲寄去书信。” “多谢姨丈。”楚连玉俏皮地行了个礼。 楚连玉这样鲜妍夺目的姑娘也要为婚事而发愁么?姜不晚慢吞吞地想。 ………… “胡闹!当初问你对谁有意,你说裴洵的名字。现在我好不容易帮你把婚事定下来,又说不嫁。婚姻大事岂是儿戏!”林承业拔高了声音怒道。 “您也没给过我选择的机会。”林舒窈不服气地看向他。 “你到了合适的年龄如何不嫁人?我让你嫁人是害了你不成?” “我不想嫁!我不喜欢他。”林舒窈的态度丝毫没有放软,摆明了是要跟林承业对着来。 林承业在屋中来回踱步了一刻钟,还是没想出法子,最终只叹了口气痛心疾首道:“开弓没有回头箭,裴家已经请了媒人上门提亲,现在就在外边等着。你要我如何回复,说我林家人言而无信要悔婚?你可知道我为了这桩婚事答应了什么?” 林舒窈看着两鬓冒出零星白发的父亲,瞬间失了声,隔了好久才开口道:“爹,你再给我些时间……” “我去前厅招待,你自己再好好想想。”林承业拂袖离开。 昔日高大的背影竟然有些佝偻,步伐也不似从前稳健有力。 “小裴,久等了。”林承业面上虽恢复了平静,眉头却不经意拧在一起,不难猜出刚刚和林舒窈的交谈并不愉快。 “大人言重了。”裴洵起身迎接他,“上次嘱咐我盯着户部尚书郭琅,我已暗中派人找到他的把柄,只等陛下看了折子后再定夺。” 裴洵巧妙地没去问方才发生了什么,反而说起了朝政,让林承业松了口气。 他拍了拍裴洵的肩旁,欣慰道:“辛苦了,后面的事交给我就行。” 裴洵和他客气了一番,目光扫过厅堂前用红绸布捆着的大雁,从袖中拿出一张叠着的红纸递给他,“大人,这是我的生辰八字。我对鬼神之道并不精通,还请你找人算算。若有余力,婚期也交给您定夺。” 大燕结亲有六个步骤,分别是纳彩、问名、征吉、纳征、请期、亲迎。请期确定成亲时间这一步的规矩照理说是由男方定的,裴洵这番让渡权力,让林承业原本郁结的心绪畅快了许多。 “好,我择日就去找大师算算日子。”林承业紧绷着的脸上终于露出点笑意。 春桃一路小跑,终于在裴洵离开前赶回了林府,来不及通报就直接推开了林舒窈的卧房,气喘吁吁倚在门框道:“主子,三殿下那边行不通。” “三表哥怎么说的?我要听原话。”林舒窈一把拉住春桃的手,语气火急火燎。 “三殿下说‘我与舒窈表妹本就没有可能,我不该耽误她这么久的’。”春桃一字一句转述。 林舒窈气得牙痒痒,“耽误耽误!那他当初就不该给我任何盼望!” “主子,那可怎么办?” 林舒窈连灌了两杯凉茶都未冷静下来,用手随便擦了下嘴角的水渍,冷笑道:“那就嫁!就当我从来不认识赵明徽这个人!他既然没把我放在心里,我为何要因为他而给父亲多增烦恼!” 汀兰苑旁的凝露轩又搬来了人,是楚连玉和她的丫鬟碧落。 她一落脚,就敲响了汀兰苑的门,给姜不晚送了一大堆吃的玩的。见面就自来熟地拉住她的手,亲亲热热喊了她一声“姜妹妹”。 姜不晚实在难以招架她的热情,显得不知所措,只好顺着她的话头一五一十聊起来。没成想竟然和她聊得出奇合拍,一下午都还意犹未尽,楚连玉还主动抱着宝凝逗弄了好一会儿才离开。 后面半个月里,楚连玉隔三差五就会上门找她聊天,聊书画,聊奇闻,聊府中琐事……一来二去姜不晚也把她当成了朋友,将自己的事和她说得七七八八。 国公府的日子虽不用担心衣食住行,却也没什么盼头,能有个说得上话的知心朋友再好不过。她格外珍惜和楚连玉的友情。 因此基本上楚连玉什么提议她都不会拒绝,今日也是如此。楚连玉起了个大早就敲响门,邀她去临波榭赏景,说是鱼儿养得个头足足有手臂那么长。 她的步子走得格外地快,姜不晚几乎要一路小跑才跟得上,没忍住开了口: “楚姐姐,很着急吗?怎么走得这样快。” 楚连玉表情茫然了一瞬,很快恢复原样,随意道:“听说这鱼儿过了午时就不游出水面了,去晚了就看不着了,咱们走快些。” 姜不晚不疑有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提起裙褶跟在楚连玉和碧落的后面。 到临波榭中间的亭子还需要迈过半人高的石桥,中间是一方八角亭子。还未踏上去,远远就能望见一池碧绿透亮的湖水,里面还的荷花还三三两两开着,泥土气息和荷叶的清香随风迎面而来。 姜不晚眉目自然舒展,身体放松,感慨了句;“真是个好地方。” “那是,国公爷常来的地方,肯定不会差。”楚连玉拉着她的手往桥上走,“走吧,去亭子那儿看看。” 坐在湖中心不时有秋日舒爽的凉风吹过,舒服极了,浅金色的光照在澄澈的湖面上,一片波光粼粼。 姜不晚眼睛亮晶晶的,直夸楚连玉眼光真好。 楚连玉坐在一旁心不在焉笑了下,提议光坐着没意思,不如让碧落拿些饵料喂鱼。 姜不晚自然没拒绝,和楚连玉移步到 湖水边等待。 站了约莫半个时辰,碧落还没回来。注意到楚连玉时不时往四周看,姜不晚安慰道:“楚姐姐,不着急。也许是碧落被什么事情耽搁了……” 话还未说完,她就被人推下了湖。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楚连玉还未收回去的手,还没反应过来,接着楚连玉自己也跟着跳了下来。 湖水不浅,她掉进去呛了口水,就开始放松身体,屏住呼吸双手使力往上游。 一抬头,见不远处有个身影像极了裴洵。 但还没等她来得及看清楚,就听见楚连玉断断续续喊着“救命”,犹豫了下她还是选择往那边游。 谁料她一靠近楚连玉,楚连玉就一直挣扎。她也没那么大的力气托着她游上去,只好往自己先往岸边靠。 离岸边越来越近,那个身影一点点清晰。 就是裴洵。 她浑身湿漉漉的就要踏上岸边,却被他拦住。 只见他皱眉道:“人多眼杂,被人看见了到时候我们都说不清。” 姜不晚歪了下脑袋,在水里泡得太久似乎有些呼吸不过来,反应慢了半拍,只答非所问回了句:“你方才一直在岸边吗?” 他“嗯”了声。 “我们是夫妻,为什么要怕说不清?” 他拿出早就想好的说辞,理所当然道:“太多人知道我们的关系对你我都不利。”这不利究竟在哪儿,也没说清。 “你不怕我就这么淹死了么?”姜不晚头一次连问了这么多句。 “我已经叫松年去找人了。”松年是裴洵升任后新买的贴身小厮,如今他外出也是需要奴仆撑作颜面了。 姜不晚冷静得几乎不像自己,“要是人迟迟没来呢?” “你会水,又有我在这儿看着,不会有事。”他摇了摇头,笃定道。 姜不晚眼前忽然看不清裴洵的脸,记忆中温柔耐心的阿洵和眼前这个身穿华服,头戴冠玉,容姿愈发烨然若神人的裴洵,判若两人。 脑中蓦地浮起几月前澶州涨水,她抱着必死的心去寻裴洵的场景。 当时心里她是怎么想的呢? 她宁可自己死,也不想让能救万民于水火的裴洵身死,更不想让心爱之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那裴洵呢?他会害怕失去她吗? “我从来没对你说过我会水。阿洵,你从一开始就没想救我。” “你的名声,比我重要。”她笃定道。 他惊讶的神情更验证了她说得没错。 姜不晚头一次想明白了关于感情的事儿,裴洵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在乎她。 这一路的颠簸流离,生产的艰险,国公府的冷待,心爱之人的态度忽变,失望与落差层层压在她的身上,沉重得无法呼吸。 唯一的盼望,依靠,牵挂没了。 她的力气瞬间被抽干,挤出了个难看至极的笑容,松开紧扣在石板上磨出血痕的手,任由身体的重量随着水下沉。 湖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压着胸腔那点微薄的呼吸,恍惚间听见巨大的落水声,她的意识逐渐昏迷。 最后脑子里记得的最后一眼,是裴洵震惊得无以复加的神色,还是头一次见他露出这样表情呢。 与她有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