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弃》 1. 第 1 章 成帝三年,一月,长安城,白雪纷飞。 城中行人衣着厚重、步履匆匆,仍无法抵挡刺骨的凛冽。人们都说这是长安城最冷的冬天。 平康坊一处府邸的大堂内,却是灯火通明、暖香四溢、温润如春。 只见厅内布置成学堂的样子,数十个座席案头前,端坐着一群衣着华丽、气质不俗的贵族女娘。 一名女夫子正在与她们点评讲解昨日布置的小试作业。 “各位小姐一早交来的文章,老身已细细读过了,都很有长进。”女夫子道。 “尤其是三公主殿下,虽已是天人之资,屈身旁听不过数日,已非常人所能及。” 与夫子并排而坐的女子,闻言并无喜色,眼神只飘向堂下最后一排某处。 三公主是先帝的小女儿,也是成帝最宠爱的妹妹,她从来都习惯受人追捧,或真心或奉承也无甚要紧。但她知道夫子真正想称赞的其实另有他人。 只听女夫子接着道:“除三公主以外,其他女娘中,属王家大小姐的文章最是上乘。” “虽为女子身,但文采斐然、沉博绝丽不输男子,又兼所抒政见入木三分、掷地有声,足见为国为民的仁心大义,想必定能在三月的全国大试中名列上位。” 女夫子话音刚落。最后一排坐着的女子,便强撑着桌沿站起身子,向夫子道谢。这便是河东王氏的大小姐,闺名静兮,父亲王献明是当朝御史中丞,也是这一代王氏家族的家主。 王家大小姐的脸苍白异常,身形如弱柳扶风,似病气缠身。 即便如此,一众贵女之中她依旧美貌惊人。 眉如柳叶,眼似珍珠,就连鼻子嘴唇都生得精致绝伦,无愧为京中盛名的第一美人。 学堂里,一众女娘们假装没听到女夫子的盛赞,纷纷低着头,竟无一人敢鼓掌附和。 “…..”三公主冷眼看着学堂众人压在眼底不敢表露的敬佩和倾慕,心里的妒火烧得愈加肆意。 “好了,上午的学业已经结束,请各位小姐在府内稍作休憩,用过午膳后,再继续下午的功课。” “是,夫子..” 女夫子点点头,便离开了学堂。 她刚一离开,三公主即起身,给了自己侍女一个眼神,便也离开了。 与其他女娘不同,学堂早已给她备下了上等厢房,公主自是不必与其他人一起用膳休息。 须臾片刻,侍女领着两个女子一前一后进了厢房。 两人皆是名门贵女,父亲亦在朝为官。 只见其中一人生得苗条,身披貂皮毛毡依然可见婀娜,但姿容平平、无甚出挑、见之即忘,这是礼部侍郎杨万清家的三小姐。 另一人则与之相反,身形和脸都十分丰润,虽肤如凝脂,却稍显油腻。那白胖小脸上,堆满了鼓鼓囊囊的肉,就是五官也只能瞧出个大概,那身段远远看过去,更是笨拙不堪,这是御史大夫商赭家的二小姐。 公主见二人站在那里低头不语,奇道:“你们在本公主面前作出这般奴婢姿态是为何?” “公主殿下……”二人对视一眼,暗地打量着公主神色,嗫嚅一番,不敢吭声。 三公主半躺在榻上,不怒反笑:“你们倒是说说看,做了什么对不起本公主的事儿了?” “我….我…”二人垂着头,依旧不敢出声。 一时间房里的空气就像凝固一般,只听得到呼吸声。 “你们声音太小,且到我身前来。”公主睁开眼,左手微张,轻轻摩挲着右手指尖。 一旁的侍女都是宫人出身,只一个动作就已心领神会,不等公主明示,只待二女一上前,便抬手左右开弓,各扇了她们一记重重的耳光。 随后更是厉声道:“杨三小姐,商二小姐,公主殿下问话,再不回应,便是大不敬的罪,您们可仔细些着。” 那瘦女子受了一巴掌,听到这话,惊惧之间,竟两眼一翻,晕倒在地。 “喂…醒醒啊!”胖女子顶着脸上那个醒目的巴掌印,扭身便是一通瞎摇晃。她只觉如果留她一人面对可怕的公主,还不如也装晕了事。 然而她已错失良机。 两个侍女掐着她的胳膊,连拖带拽将她推搡到塌前跪着。 公主笑道:“她娇弱也就罢了,商玉蘅你这壮硕如猪一样的身子,怕不会也要晕过去吧?” 商玉蘅心想,没办好公主交代的差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横竖不过再挨一顿打,好生说话就是了。 心一横,一张嘴竟比方才利索不少:“回公主殿下的话,昨日午后我与三娘,确已按您的吩咐,偷偷将王家小姐的文章撕毁。真的不知为何夫子今日会夸赞她。” “只一种可能,怕是王家小姐是新写的另一篇了交上去的…..” “是吗?”三公主弹了弹手指。 商玉蘅心下一惊,怕她是不满意这个答案,又要给自己一串巴掌。连忙补充道:“她们王氏一族各个都能说会写的,许是她二弟代笔,她哪有那个能力连夜重写...” “再说这次也只是京城贵女学堂的月例小试,她也就在世家小姐中稍稍出色一些,未必能在全国男女同考的大试中脱颖而出……” “更未必能被选拔进国子监学习…..” “谢….谢家大公子也未必….未必会高看她….” 别看商玉蘅平时老老实实跟在公主身后,低眉顺目、唯命是从、指哪打哪,活像个没脑子的胖鹌鹑,此时面临被毒打的危机,竟也被激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求生技能。 各种好话赖话正话反话,一通胡说,直说得公主笑出了声。 那笑声与之前的冷笑不同,听得出来她是真的被逗笑了。 这下房间里的空气不再凝固,倒是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三公主终于舍得从软榻上下来,踩着厚厚的地毯,俯身扶商玉蘅起身:“我们胖丫头今日终于开窍了…” “不过….”话音一转,她嘴角那丝笑意已然消失,冷声道:“你这猪嘴里可不配出现谢家哥哥的名字。” “是。”商玉蘅点头,心中无奈,她可并没有提他名字啊,当真是霸道如此,连谢这个姓也不能提吗? “连他的姓,你也是不配提的。” “……..” “……是。” “怎么?小胖猪生气了?”似是听出了她声音里的情绪波动,公主安抚地摸了摸她刚挨过打的地方,雪白的脸颊已经肿得老高。 “我这也是为了你们好,谢家哥哥那是皎月一般的人物,将来是要给本公主当驸马的。你们啊,还是要有点自知之明。” “可不要像某些没眼力劲的人一样,上赶着都不走。非得使些法子才能治治她。” 商玉蘅心知,三公主这说的正是王家大小姐王静兮。 一个是皇家公主,一个是氏族千金,本也不会有太多纠葛,奈何谢家大公子“红颜祸水”,倒成了佳人之争的导火索。 先帝太傅谢徽家的大郎君,名叫谢尧,自出生便备受京城名门望族的瞩目,现年十八岁,更如高岭之花一般容色出挑、才高八斗但性情高冷,多年来不与人结交,只与王家大小姐偶有往来,而引得公主妒火中烧,恨不得拔掉这眼中钉、肉中刺。 起先原是公主仗着帝后宠爱,变着法子吹风,找由头降了王家家主和二公子的官职,意在警告王家管好自己的女儿。 见王家并无约束之意,更是变本加厉,一边纵奴造谣折损王家大小姐的名声,一边拉拢大臣女眷在女子学堂欺凌她。到最后竟然屈尊到学堂旁听,只为了亲眼见到王静兮被欺辱后的狼狈不堪。 “说起来,自你跟随本公主以来,交予你的差事,可真是一件都没办好啊。”公主忽然话锋一转,话题又转了回来。 “我...我上个月...是做成了的呀.....”商玉蘅慌忙为自己辩解。 “你?你什么?彩霞你来说。”公主打断她的话,侍女接着道:“商二小姐,上个月,让您弄脏那人新做的衣裙,您手一抖,把墨汁泼到了杨三小姐身上。” “半月前,请您使法子推她一把,能在家躺三个月就行,结果您自己被绊倒了,倒成了她的人肉垫子。” “我,我.....”商玉蘅涨红了脸,半天说不出一个字。那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公主所指使,虽然她终究不忍心下手,总是故意搞砸,但何尝不是助纣为虐。 “有些事情,本公主只说与 你一遍,比起狡辩,我只看最后的结果。”说罢公主站直身子,伸出一双纤细的手臂。两个侍女立马近身为她更衣。 “下月初五,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若是再不成功,那.....”她转过头,指了指商玉蘅的眼睛:“她父兄的下场就是你父兄的下场,你在学堂里也会变成下一个她。” “好了,我们该去听课了。”她最后说道,转身留下一室冰凉。 傍晚,课业结束后,学堂女娘们陆续拜别,乘着自家来接人的马车便离开了。 商玉蘅家住得远,马车还没到这边,她只得站在门口等。此时学堂外已只剩两三辆马车。 其中一辆虽小巧,但装饰得甚清雅,车檐上雕着彩云的花纹,帘子是淡紫色,垂下坠着两根梅花链子,那梅花小小的,非常精致。 商玉蘅认得这是王家小姐的马车。 没一会儿,就瞧见王静兮袅袅婷婷地走出门来,转头与女夫子鞠躬后,才由丫鬟扶着,往马车停着的方向走。 经过商玉蘅身边时,她见商玉蘅独自一人站着,便小声道:“商妹妹,是家中车马耽搁了?可愿与我一同回去,虽马车窄小,但比外头暖和,也可早点回家。” 她语气诚恳,商玉蘅心下惭愧,连声推辞:“不用,不用,许是天冷路滑,我家又远,比平常迟了些,应该也快到了。” “如此,那我便先回去了,明日见。” 商玉蘅点点头,目送王家小姐离去,只闻得一股悠然淡雅的清香,萦绕在她身边,随着她的身影一同远去。 这世上竟真有如此完美的女子.....商玉蘅望着她纤细温柔的背影,心道,如果能和她成为朋友该多好,她一定不会和别人一样嫌弃自己胖,嫌弃自己愚钝吧。 可惜这“如果”二字,却是最不易实现之事。早在她被拉入公主一队后,已做了太多错事。即使没有亲手害过王家小姐,但对其他人的加害却也从未阻止。 况且,除非完全断绝王谢二人在国子监同窗的可能,否则三公主怕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下个月初五,不知她又要设计怎样的毒计去害王家小姐。 也不知道自己又要被安排做怎样的帮凶......想到这里商玉蘅不禁忧从中来,愣愣地站在雪中,连自家马车到了跟前也没晃过神。 “小姐,小姐,马车来了,咱们回去吧。”丫鬟连声唤她,她才注意到自己鞋袜已经湿透,整个人都快冻僵了。忙靠着丫鬟搀扶,才登上马车。 回到商府后,沈氏一见便催促着管家婆子,让人赶紧给小姐换上干净的衣裳,又吩咐厨房将做好的菜热一热端上来。 商玉蘅的亲生母亲是商家的正室大娘子,生下她没一刻便撒手人寰,只留下一个儿子和女儿,大公子名叫玉凛,二小姐便是玉蘅。商老爷在她死后,又娶了位填房沈氏,沈氏后面又生了个女儿,名唤玉芙。 虽然商玉蘅不是沈氏所出,但很受她疼爱,自幼时便呵护备至,从吃食到衣饰一应都按京中最好的来准备。尤其是在吃食上,知她喜爱甜食,更是从早到晚未曾断过。 “沈娘,我今日午膳吃得太多,现下也不饿,先不忙用膳,待饿了再传饭可好?”换完衣服后,商玉蘅冲她撒娇道。 忧愁得吃不下饭是其一,她更担心吃饭时被父亲看到脸上的红痕。 那巴掌印消得实在是慢,下午女夫子授课时,她一直拿手帕捂着脸,装牙疼才躲过他人的视线。 但这蹩脚的演技在身为御史大夫的父亲面前显然是不能蒙混过关的。少不得又要被责骂。 沈氏瞧出她神色有异,只当是在学堂里与其他小姐闹过,稍稍安慰几句,再三嘱咐她日后要小心行事,努力学习,莫要惹父亲生气。 也知她是怕父亲责罚,便不再强求去和他人一起吃晚饭,便依了她。只说会教厨房备好了夜宵,晚上直接送去她房间。 待沈氏走后,商玉蘅将伺候的丫鬟也一并打发了去。直到房间再无其他人,才长舒了口气,重重躺在床上。 她闭着眼,心道:“到底公主要怎么阻止王姐姐参加全国大试呢。距离三月也就只剩一个多月的时间了啊……” 而自己,到底要不要提前告诉她小心呢… 2. 第 2 章 老实说,王家大小姐和谢家大公子,在京城世家子弟小姐中都是出名的人物,也是任谁都会觉得登对的一对儿,不出意外的话,以后也会许以婚配。 一来两人家世登对,王谢两大家族自百年前已是家大业大、屡出将相的高门大户。二来两人年纪相当,幼童时就相识,可谓是青梅竹马。三来他二人站一起便像是一副上等的美人画卷,不仅与其他人云泥有别,周身更像是有隐形的屏障,旁人根本无法插足。 然而,不出意外的话,还是出了意外。 谢尧十二岁那年,以一首《青云赋》名动京城,更因姿容绝美,如天人下凡,引得京城贵族女子争相追逐。小女娘们或央父母以家族名义举办宴会邀请谢家赴约,或与仆从乔装外出等在他行程途径的地方,为的即是相看他,只一眼便心动不已。 但是任由想说亲或结交之人踏破门槛,他也并不搭话,神色总是冷淡,连一丝笑容也没有。浑身上下充满拒人于千里以外的气息。俨然一副高岭之花的样子。 直到后来,谢家大公子名声渐渐大到传入后宫中,文帝的小女儿三公主一时好奇之下,在宫宴中召见,竟一见倾心。 之后便央求文帝指婚谢家,点名要谢家大公子做公主驸马。 那谢家虽知本朝世风开放,就算大公子做了驸马,未必不能凭才学抱负在朝堂上任个一官半职。但谢家毕竟不是小门小户,百年来的家族繁荣沉淀出独有的骨气和傲气,让他们不屑于以皇家裙带来入仕,更不想大公子被皇室规矩蹉跎、明珠蒙尘。 于是谢家再三婉辞,一会儿推称大公子与王家大小姐已有指腹婚约,一会儿又称公子年幼尚无婚意,再到后来竟连公子有寒疾不易早婚等等说辞都传出来。 好在文帝一向宽容待臣下,也并未正式与谢家提及指婚一事,便暂且将此事作罢,只对外称待公主成年再议婚。 文帝和皇后只当三公主年幼,待长大些会渐渐淡下此事。却不知公主竟一直记在心里,每日都会叮嘱侍女特意探寻宫外谢家公子的私事,回来说与她听。 在那些再寻常不过的琐事中,王静兮的痕迹虽不多,但却是唯一能近他身的女子。 娇贵的公主自小是被捧在手心里宠爱长大的天命之女,自出生以来也只受过谢家大公子的冷遇。 她本以为他与王家大小姐的事只是谢家推辞做不得真,她也以为谢家哥哥的冷淡是毫无保留对所有人都这样,没想到…… 他会给那人送药,也会用纸笺写了小诗折成兰花形状送给那人解闷…… 这究竟还是人们口中那高岭之花吗?似乎不像。 三公主的难过并没有持续太久。身为皇女,她并不是受委屈的性子,亦做不来顾影自怜、默默退让的大度样子。 既然不像,那就想尽办法让他变得像以前一样;既然想要他,那抢来便是。 不过是今非昔比,早已只剩虚名和空架子的王家而已,既舍不得强迫谢家哥哥,难道还不能折了王家小姐? 至此,三公主对王静兮的欺凌之路已然成型,旁人看得真切,但走或不走这条路,却并不由己。受牵连的除了王家父子,其余京内贵女无一不被逼迫站队,甚是煎熬。 三公主与王家小姐、谢家公子,这段狗血的关系,也不知何时才能有了断啊….. “倒是连累我们这些路人被牵连其中,好生没趣。”商玉蘅想到了那个同样倒霉被拉入学堂“恶女”队伍的杨三小姐杨雨薇,也不知被抬回家后的她醒过来没有…… 这样胡思乱想着,商玉蘅很快便陷入了昏睡…. 二月初到,春寒未消,梅府庭院内寒梅尚有余香,兰芽破土,廊下悬着素色纱灯,一早就洒扫妥当。今日乃是当朝尚书令梅见山的小女儿梅素笛的及笄大礼,府中半月前便送出请柬,遍邀京中顶尖世家的贵女入府观礼。 辰时刚至,朱门之外车马络绎不绝。青衣侍女垂手侍立,有序接引来客。不消片刻,便有各家小姐随母登门,携礼道贺,言笑晏晏。一时院内环佩叮咚,笑语温软,齐聚一堂的尽是京顶层门阀闺秀。 及笄之礼本就是女子成年之礼,是一件大事、要事。更别提今日的主角梅素笛,有一个权倾朝野的重臣爹爹,和一个当朝贵妃的姐姐。这足以让这位小女娘值得所有贵女捧场。 但是京中贵女齐聚,却不止为此,实则不少小姐另有所图。 这位梅三小姐,还有一位颇有名头的二哥。梅家二公子,名叫梅若兰,名字女气,容貌也是妖艳绝伦那一挂,却丝毫不带脂粉气,又兼性情随意,言辞锋利如刀,素来不肯虚与委蛇。这般极具反差的模样,在京城公子中也是独一份,早就在世家女娘圈子里留下诸多传闻。 不少少女怀揣几分隐秘心思,借着赴宴的由头,盼着能远远一睹其人风姿,若得机缘说上几句话,更是求之不得。 然而这位梅三公子,现在却不见踪影。只留一众女眷在院内望眼欲穿,偏偏面上还得装作低语闲谈、品评衣饰香料的端庄模样。 “王家大小姐还没到吗?” 及笄礼马上就要开始了。梅夫人往来应酬,眼角暗暗清点在场贵女,几番扫视,始终不见王家小姐。她心中略起思忖,面上不露半分异样,只轻抬手招来贴身侍女,命人去大门处等候探问,弄清王家女郎为何迟迟未到。 没过一会儿,廊外侍女高声通传。 众人只闻得一阵清雅之极的香气扑面而来,便见着王静兮缓缓走入庭院。 她身形纤细单薄,身穿一身淡蓝色裙衫,飘然如仙。一张脸生得极美,眉目温润,偏偏肌肤泛着病里带来的浅白色,时不时响起一阵微微咳嗽声,完全就是话本里的病美人走出来似的。 见众人目光都在自己身上,王静兮脸上浮现几分惭色,向着梅夫人的方向低声道:“路上耽搁片刻,是我来迟了,心中实在不安,请梅夫人和诸位娘子见谅。” 话音刚落,她便向众人屈膝致歉,身子俯下之际,许是体虚力弱,身形骤然一晃,眼看便要踉跄栽倒。 “当心!” “静兮当心!” 两道“当心”几乎同时响起。只见两人一左一右,同时伸手,堪堪托住她。其中一人眉目浓艳迫人,眼底隐有邪气,指尖只是虚虚抵着对方臂弯,分寸感十足;另一人容色更胜一筹,眉目清雅端丽,气质凛冽如崖上寒松,一派高岭之花气度,动作温雅克制,稳稳扶住她另一侧手肘。 待众人远远看清两人面目,先是一阵惊呼,接着便是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梅公子!”“若兰公子! “谢郎君!”“谢哥哥!” 这两人皆是京中有名的贵公子、美郎君,刚才还不见身影,突然一下便双双出现在众人眼前,完全是泼天的惊喜。 然而惊喜之后,更多的疑惑涌上心头。 “怎得这般凑巧,两位不轻易露面的郎君竟同时出现,一齐扶她?” “梅素笛的及笄礼不是只邀请了京中贵女赴宴么,怎还有谢家公子这等外男?” 不少人指尖悄然攥紧帕子,心头泛上淡淡的酸涩。目光在梅公子与谢大公子身上来回流连。一位是秾艳桀骜、口舌锋利的梅家嫡子,一位是风姿清绝、宛若寒玉的谢家长郎,京中最惹女子瞩目的两位人物,此刻都向王家小姐伸出援手。 这可真是..... “这可真是造孽啊!”紧随王静兮身后,姗姗来迟的 ,还有商家二小姐,商玉蘅。此情此景,她在心里大声叹道。 她本就睡迟了,又不愿再做恶人,起先并不想来梅素笛的及笄礼,奈何三公主几次差人警告她不得缺席。她只得硬着头皮,起来梳妆打扮,准备赴宴。她继母沈氏带着妹妹玉芙去江南探亲,商家只有她独自一人来。 山猪吃不了细糠,商玉蘅也扮不了京城时下最受欢迎的窈窕淑女模样,也知自己并无引人注目的资质,索性一身粉衣白衫,挽了个最简单的发饰,素面朝天便乘马车赶往梅家。 赶到府前已是迟了一刻,正在前厅徘徊不知如何才能混进贵女队伍中时,便闻到王家小姐熟悉的香气。 王静兮向她招呼着,想一起前往内宅后院。商玉蘅低头看了眼自己白白胖胖如藕节的手,使劲在裙上擦了又擦,还是觉得隐有汗渍不敢牵着王静兮。 便扯了个理由,让她先走,自己跟在身后,如跟班丫鬟一般亦步亦趋。 王静兮快摔倒前,商玉蘅已经察觉到她似乎尚在病中、头重脚轻一般走路不稳,当此之际,便已经从背后伸出手,想去扶住她。 但梅若兰和谢尧二人,突然从天而降一般,也不知从哪个角落一左一右,便窜到了王静兮的身旁,稳稳地托住了她。 在她身后的商玉蘅反倒被梅谢其中一人在无形中推了一把。她脚一滑,重重摔了个屁股蹲儿,姿态甚是不雅。等丫鬟将她扶起,也顾不得拍打身上的灰尘,在众女还在惊叹和吃味议论之时,便悄悄从侧厅溜到了宴席边缘。 “你怎么才来?”刚一屁股坐下,杨三小姐杨雨薇便开口嗔怪:“你是又想误三公主的事儿吗?” “没有没有。”看了眼台前,王静兮已经落座。梅夫人主持及笄礼也正式开始。 大概是为着及笄礼上多是尚未婚配的女眷,不适宜外男在场,谢尧和梅若兰片刻间也不知所踪,只留王家小姐柔柔弱弱一美人在其他女子此起彼伏的嘀嘀咕咕中静坐,无人与她搭话,亦无人正眼瞧她。 这两人究竟在这里干什么来的,郎君救美还是火上浇油呢,这是嫌王静兮被女郎们恨得还不够多么。 “真是造孽哟。”商玉蘅默默收回放在王静兮身上的同情视线,小声道:“今日可是梅相女儿的及笄礼,她姐可是成帝的宠妃,当真要在这样的场合闹事么?” “真要是有什么闪失,怕是三公主也不一定能了结。” “现下也没别的法子。”杨三小姐蹙眉应道:“三公主这次是真动了心思,你我也无法违逆,照做便是。” 商玉蘅沉默不语,又想起前几日与几位官眷小姐被召见进宫的情形。彼时距离三月全国男女同考的大试还剩一个月。这是成帝继位后,对国子监入学制度做得一个革新,不再拘泥于男女、世家寒门、县乡京邑之别,全国各地的学子都可以参加这次大试,成绩上乘达到入学门槛的,即可成为全国最高学府国子监的监生。 京城皆知王谢氏族的公子小姐无论学问、才艺还是品貌都是数一数二,即使在全国大试,也定不输人。王静兮和谢尧,这同窗之谊看起来已成大势。 而三公主本就在青梅竹马这一事上输了一头、落了下乘,是断不可能让二人同在国子监日日学习、共处一室的。 也不知是宫里哪个嬷嬷拿的主意,给公主献上一计,便是要挑一个人多的热闹场合,差人混在宴席中拿汤肴酒水弄脏王家小姐的衣裙,再假意带人回偏房换衣物,趁其不备使个绊子令人摔倒,弄伤骨头。既不至于伤人性命,又可以让王家小姐折了手臂,无法提笔写字,没两三个月好不了,就没法参加大试了。 在这个害人之计中,大反派是三公主,其他人则是不折不扣助纣为虐的帮凶。 3. 第 3 章 过了一会儿,梅素笛及笄礼已成,礼器依次撤下,众人以掌声恭贺。此时,一个瘦削但挺拔的身影走进院中,久居朝堂不怎么过问后宅之事的梅相也来了。他简单替小女道谢几句,便悄然离开,临走前一个眼神示意夫人可以开始今天的宴席。 梅夫人点头,简单吩咐几句,便有人引导女眷们移步内堂。 堂中早已布置妥当,几案依序排开,熏香袅袅漫过廊柱。乐师坐于廊下,丝竹之声缓缓扬起,清和婉转。舞姬着浅罗衣裙,随乐步入堂中,广袖回转,身姿轻盈,翩跹起舞。 商玉蘅和杨雨薇特意选了个离王静兮不远的坐席。 没过一会儿,歌舞声缓,侍女执壶往来穿梭,依次为各位贵女斟满杯中淡酒。诸位主母、小姐陆续离席,或是执盏欠身,互相敬几杯,或是坐一处闲聊京城近来趣闻、时不时笑作一团。 一时之间内堂分外热闹,人影憧憧、往来纷纷,平添了几分混乱。 只见大理寺卿赵以康家的大小姐,端着杯盏,来到王静兮坐席前,笑道:“妹妹身体可好些了?一直钦佩妹妹才学品貌,属实世间难得,想邀妹妹共饮一杯,不知可否?” 王静兮闻言,旋即起身,柔声道:“赵姐姐说笑了,可当不起如此夸赞。”也未推辞,微一仰头便饮尽了杯中淡酒。 赵大小姐欣然离去,刚一转身便递了眼神给商玉蘅、杨雨薇等人。其他人心领神会,三三两两,一前一后,依葫芦画瓢似的来给王静兮敬酒。 虽席间用的是淡雅清甜的梅子酒,不容易让人醉倒。但王静兮到底是个娇弱带病的世家小姐,平日并不常饮酒。哪里禁得起这么些人轮番上阵灌她杯酒。 但她一旦面露难色,称喝不下,其他小姐又哪里肯依。一时之间,王家小姐白皙脸上染上了薄薄一层淡红,眼神也不再清明,眼波流转间徜徉着微醺之意。 商玉蘅没有随着人群去敬酒,假装看不到杨雨薇等人的眼神暗示,也并不理会她低声的呵斥,一张脸埋在佳肴中,只露一双眼睛,滴溜溜偷瞄着王静兮。 正看她扶着一旁丫鬟,歪歪扭扭刚一站起身,便听到耳旁传来一阵喧哗,原是传菜的小厮不小心溅了汤汁在哪家小姐的裙子上,小姐怒极,又因饮酒有几分上头,伸手便掀翻了他手上端着的菜碟。 一时之间,碗碟纷飞,坐在两人正后方的王静兮更是被菜肴汤水污了一身裙衫,原本淡雅的清香也被弄的腌臢不已。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杨雨薇,她赶忙奔到王静兮身边,与丫鬟一道扶着她,打算带她去厢房换身衣服,稍作休息。 就在三个人的身影快消失不见时,一直埋头苦吃的商玉蘅,终于还是咬牙起身,便往后山小道跑。 前往厢房的路线她原比梅府的丫鬟都清楚,前几日在宫里,三公主早已将她们几人的分工讲清,连同何时敬酒、何时弄脏她衣衫、何地推倒她、何力道打折她手腕和小腿,都一一设计好了。 三公主心机之深,真令人心惊胆战,生怕自己也被用同样的法子,织一张铺天盖地的网,变成刀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所以她们这些帮凶,几乎都是朝中重臣之女,但却无一人敢在公主面前说一个“不”字。 商玉蘅不敢反抗,但她怎么也无法眼看着如美玉一般温柔善良又病弱的王家小姐,被人打断手臂,打折腿。这对世族女子来说,绝不只是三公主轻描淡写又不痛不痒的“一点小惩罚”。 于是,她几乎是一路小跑在后花园赶上了杨雨薇一行。此时只杨三小姐一人单手扶着王家小姐,王静兮像是醉得不省人事一般,头垂在她肩膀,前方引路的是个低眉顺目的丫鬟,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梅香。 杨雨薇见是她,恶言道:“你这蠢货,刚不是像猪一样大吃大嚼么。现下来这里做什么。” 商玉蘅堆起一个讨好的笑:“已经吃饱了,所以来帮你。” “接下来就交给我吧,三娘你这细皮嫩肉的身子,哪干得了力气活。” 闻言,杨雨薇脸上终于不再只有怨怒,她身形瘦弱,扶着王静兮已然费力,更别说把人摔倒地里,再拿棍子照着手脚来几下。她将怀里的人扶到商玉蘅一侧,指了指前方带路的丫鬟,低声道:“公主已经备好了替罪的人和证词,我会把梅府的丫鬟带走,你自是干完正事儿,就快些离开此地。” 说罢,她推称自己遗失了重要物件,让带路的丫鬟带她回去寻找。这边就请商玉蘅先扶着王大小姐去厢房换衣休息。 此时大部分女眷和丫鬟小厮都在内堂,后花园里一时之间只剩商玉蘅和王静兮两人。距离梅府供客人休憩的厢房还有一小段路。 商玉蘅做贼似的望了望前后左右,确定没有其他人之后,便伸手拍了拍王静兮的脸,贴着她耳朵叫道:“王姐姐,王姐姐。” 王静兮略一抬头,眼神仍旧迷茫,完全不理会她的话。商玉蘅只好从随身带的荷包中,掏出一粒解酒的药丸塞到她嘴里,强迫她吞下,稍过片刻,她眼神终于恢复了一丝清明。 商玉蘅才放下心,搀扶着她,一边慢慢往厢房走,一边同她低声私语道:“王姐姐,三公主她,视你为眼中钉,今日这局便是她设的。” “你且去厢房换身衣服,我已让人传信给你家,她们马上过来接你回家。” “你回家后,一定记得称病养上半个月再走动,对外就说今天醉酒不小心摔折了骨头,在家修养。” “如此忍到3月大试再露面。”商玉蘅怕她没听明白,对着她的耳朵又翻来覆去讲了好几遍,只等王静兮点头称是后,才舒了口气。一直默默无言把人扶进厢房,又帮她换了身衣裙,看她在榻上休息了一会儿又喂了水,商玉蘅才安心离开。走的时候,还贴心帮她把门带上,又吩咐丫鬟看好小姐,等她家人来接。 “自己可真活像个操心的婆子。”她一边往内堂赶,一边笑着自嘲道。一路上又闻到了熟悉的淡淡梅花香,还遇到一群开始收拾外厅和庭院的匠人和小厮。 等她回到坐席时,宴会已近尾声。本与她坐一处的赵家小姐和蔡家五小姐已不见踪影,似是已经随主母娘子离府。只有杨三小姐,杨雨薇还在自己的座上,像是在等她一般。 但等对上眼神,商玉蘅发现,杨雨薇眼里已没有平日戏耍、玩笑、嗔怪或是怨怼的意味,她神情复杂、欲言又止。 “你....”她张了张嘴,很快又闭上。 “我怎么了?”商玉蘅又堆起一脸讨好的笑,心里却隐约有些不安。 “三公主不会放过你的。” “她要做的事情,是定要做成的。” 杨三小姐终于还是说出了口。但也言尽于此,她便不再看她,转身决然离去。 商玉蘅怔怔地留在原地,脑子里飞速闪过那眼生的丫鬟、擦肩而过的小厮、孔武有力的工匠,熟悉的梅香,还有宴席后半程开始便始终不曾再出现的梅夫人和梅素笛..... 糟了。 还是中计了! 她心里又惊又惧,若真是自己所想那样,三公主这是想逼死王静兮。 她再也顾不得其他,提起裙子便是飞奔,此刻她恨不得能飞到那间偏远的厢房,立马打开房门。 但等她来到房前,却怎么也打不开,门已被人从里面锁上了。 她只得一边大喊来人,一边使出全身的力气捶打。喊了许久依旧没有人来,房内传来一阵衣帛被撕的声音,商玉蘅心一横,索性拿整个身体去砸门,重重几下过后,终于将门撞开。 厢房内,有个方脸的壮硕男子正站在榻前,一手已经撕开王静兮的外衫,另一手正在解自己的衣带。两人眼神相对,商玉蘅认出,这正是方才回内堂的路上与她擦肩而过的工匠。也顾不得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伸腿便是一脚,想把男人从榻前踢开。 可惜对方壮如磐石,挨了这一脚,身形却纹丝不动。商玉蘅只得胡乱抄起桌上的烛台、花瓶等物件,一一砸向男子。 这一举动惹得男人恶狠狠回头,一步步朝她的方向走来,挥起的拳头如雨点般直冲她脸上、身上来。 一拳、两拳、三拳......也不知被打了多少下,商玉蘅只觉得自己已经鼻青脸肿,鼻血早已流了一地。但是她仍坚持着,抱着男子的大腿不松开。嘴里不断喊着救命,声音已十分微弱。 直到她视线模糊,觉得自己快撑不住时。终于有两个身影如天神下凡一般,飞也似得冲到了房里。 姿容秀美、气质泠冽的谢公子,谢尧,像对待珍宝一般,解下自己的外衫将王家小姐,王静兮裹得严严实实,一个抬手便将还在晕迷中的人抱了起来。 妖艳邪气,桀骜不驯的梅二公子,梅若兰,紧随其后,先是深情凝视一眼王家小姐,然后飞起一脚,便将方脸男子踢倒在一旁,看到地上散落的王静兮外衫残片,又狠狠地补上好几脚。 眼见方脸男子已被踢到晕死过去,商玉蘅终于放开了抱着他大腿的手。 这一举动引起梅若兰的注意。他重重踩在男子背上,居高临下地盯着商玉蘅。 “你和他是同谋吗?”梅若兰声音凛冽。 然而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商玉蘅,已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她的眼睛、鼻子、嘴巴里都是血。 一直等不到回应,梅若兰不耐烦地又给了她几脚。这下她只觉得自己的骨头可能要断了。 在意识即将消失前,她听到一个熟悉又温柔的女声轻叹道。 “阿兰,这是御史大夫商赭的女儿,可别把人打死了。” “........” “我到底算什么呢。”商玉蘅像破布一般,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是善良的胖子,还是自以为是的戏台丑角? 一切都是自作自受,是我活该。 眼前一黑,她这次终于能够安睡一觉了。 无所谓,当恶人太难,倒不如当个小丑罢。 4. 第 4 章 “蘅儿....” “蘅儿....” “蘅儿.....” 谁在叫我.... 商玉蘅觉得自己好像在梦中,又好像是醒着,耳边不断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睁开眼,自己正泡在一汪清泉中,周身全是水,暖暖的,非常舒服。 远远看去,有一个眉目温润的年轻女子,正坐在泉边一颗银杏树下,笑眯眯地看着她。 “姐姐,是你在叫我吗?”商玉蘅冲她问道。 女子摇摇头。 “咦?不是你吗?”商玉蘅抬头望了望四周,这里就只有她二人,再无别人。不是她叫的,那还能有谁? 那女子似是看出来她的疑惑,摆了摆手,开口道:“蘅儿,是我在唤你。” “但不是姐姐,是娘亲。” “?” “!” “蘅儿,快回去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女子一边说,一边折下银杏树的一枝树桠,轻轻搅动泉水。 商玉蘅只觉刚刚还温暖舒适的清泉,突然变得如冬雪一般冷咧。 她浑身冰冷,控制不住地发抖,最后在一阵头晕目眩中,陷入了黑暗中。 再次睁开眼时,商玉蘅只觉周身疼痛欲裂,脸疼、头疼、身子疼、脚疼,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眼皮肿得老早,用尽全力也只能睁眼些许。 一个捏着胡子的老者,映入眼底,看她意识渐渐清明,脸上浮现一丝安心的微笑。 “商大人,令嫒恢复得不错,伤得虽不轻,所幸未到心肺骨髓,大多皮外伤,才五日,已经大好了。” “嗯,有劳太医了。”商赭道。“管事已经备下了谢礼,请先生收下。” 胡子老者道谢,便随人走了出去。 商玉蘅艰难地抬头,看到一向面无表情的父亲,脸上竟挂着一丝担忧,认真打理过的高发髻已掉落两三簇发丝在耳边,倒显得没往日那么严肃。 “爹....爹。”她微弱地声音在寂静地房间中轻轻响起。 还未等来回应,便被一阵轻盈地脚步声打断。 一队宫人紧随着领头的宦官,鱼贯而入。 “商大人。”来人低眉顺目,细言细语道。 “听闻二小姐身子已大好。圣上便差老奴来与商大人您道喜。” “但是令女郎在梅妃娘娘,也是梅相小女及笄礼上谋害王御史家的大小姐,还引来外男惊扰重臣女眷一事,却难逃问罪。” “等等,魏公公。”商赭打断道:“现下只有几个丫鬟小厮的口述证词,并非证据确凿,就已经判下我女儿有罪了?” “商大人,老奴今日来商府,并不是与您商量。而是奉圣上和梅妃娘娘之命,请您自行选择。” “一条路,是二小姐认罪认罚,在专门关押犯事妇人的京郊道观中潜心礼佛,禁足三年不得归家。” “另一条路,是二小姐仍要辩驳,非要亲眼见到证据才肯伏法。那便秉公将令女郎交与大理寺,由大理寺卿赵以康大人亲自审理,这少不得要吃上很多苦的。” “您自己选一条吧。” “我...”商赭蹙眉,一时语塞。 他虽对子女疏离,但家风正直、家教严厉,三个子女均受教良好,可谓治家有方。玉蘅虽贪吃贪玩,资质愚钝、懦弱胆小,但秉性纯良,断不会因嫉妒而害人。 但皇命不可违,且又牵扯到朝堂相国、后宫宠妃、皇家公主、世家大族,明眼人怎看不出,这商家女娘不过是替罪羔羊罢了。选其一,禁足也好过真的牢狱之祸。受审一事如若在京中传遍,那玉蘅以后的婚嫁也难觅良缘。 然而...... 然而...... 商家曾是远古时期就存在的古贵族,虽历经千年已大不如前,但还未没落时,也如王谢大家一般,有世家大族的傲气与骨气。是断不会做那忍辱偷生、受冤入狱之事。 若真有那么一天,倒不如一刀杀了女儿以死明志,也好过辱没家门,沦为笑柄。 但是.... 但是.... 商赭回头望着还在病榻缠绵的二女儿,正看到她眼神清澈地凝视他。 他突然记起来,自己那早逝多年的结发妻子,她当年在生下玉蘅后,虚弱但温柔地为她取名的模样。 “蘅儿,你要,好好地长大。”她最后看一眼襁褓中的女儿,便溘然长逝。 “爹...爹.....” 当年那在襁褓中便失去娘亲的小女娘,确实有好好长大。 雪娃娃一般白白胖胖的商二小姐,此时像一张皱巴巴的薄纸一般,安静地躺在那里,原本雪白的脸上全是青紫色的血痕、泪痕,眼睛、脸颊也肿得老高。 她似是用力想扯住爹爹的衣袖,但仍是徒劳,只擦过袖角,手便吃痛垂下。 “爹....爹,我....没做过。” “爹....爹,我....不.....认。” “我,没,罪。” 声音微弱,但商赭听得分明。 过了片刻,他听到自己清晰得答道。 “请回禀圣上,商家无罪,请求会审。”他道。“此案件重大,牵扯多方。只大理寺单独审理不甚合适,务必请得三司会审。” “商大人,这事儿恕老奴难从命,您这选的第三条路并不在口谕里。还劳烦您亲自进宫和圣上奏报罢....老奴先行告辞。” 商赭面无表情地看着宫人们匆匆地来,片刻之间,又匆匆离开,心里毫无波澜。 既知说也无用,但为了蘅儿,无用也要说,无用也要做。 他安抚似的轻轻摸了摸陷入昏睡中女儿微烫的额头,便离开了房间。 沐浴、净身、着服、束发、戴冠。 他每一个步骤都做得细致,彷佛是最后一次面圣一般。 等到一切收拾妥当,已是午时,为了在申时前能进宫面圣,商赭命人找来了最快的马车。临出门又去探看了一眼商玉蘅,正赶上沈氏和三女儿玉芙从江南娘家回来。 “老爷你这是要进宫?”沈氏见他神情严肃,一身板正官服在身,周身却颇有凛然之气,心中顿感不妙。她在回京路上,已隐约听说了商玉蘅在梅相女儿及笄礼上闯下大祸的传闻。一回府管家便将宫里来人传的圣上口谕如实禀报,沈 氏也来不及梳洗,带着玉芙来看玉蘅,正撞上要出门的商赭。 “是。”商赭答道。 看他那副慷慨赴义之相,沈氏眉头一紧,心突突地跳:“老爷,你听我一句劝。胳膊拧不过大腿,鸡蛋也碰不坏石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 见商赭没应,沈氏又拉过玉芙走到他面前道:“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一想,也要为芙儿想想。蘅儿她得罪的不仅是王谢两大家族,还有梅家。那梅见山身居相位已多年,素来行事跋扈,梅妃又疼爱自家姊妹,怎肯轻易饶过蘅儿。” “依我看,不如就让蘅儿去道观罢,虽落罪的名声传出去不大好,但好歹不用受刑,禁足也不过是三年,能让梅家消气也不会为难商家其他人。芙儿她还未及笄,难道要为蘅儿犯的错就失了好姻缘和好前程么,那对她不公平啊老爷。” 商赭看着她,一副为了自己女儿的前程,舍掉商玉蘅一人也理所当然的样子,惊得说不出话。半晌才道:“当初进府的时候,你不是说会一直当亲生女儿一样疼爱蘅儿吗?” “芙儿的姻亲前程自是重要,但蘅儿的清白就如此轻贱吗?”他直面挡住去路的沈氏,步步向前,直把她逼退到门口。 一直沉默着站在沈氏身边的商玉芙,突然挡在她身前,冲商赭一字一句大喊道:“可,我,不,想,认,她,是,亲,姐。” “你说什么?”商赭怒目而视。 “爹爹,您知道我在京城女娘中一直是抬不起头的那个么。” “每次去学堂也好,去宴席,诗会,打马球还是各种场合,总会有人拿她嘲笑我。又胖又难看,又蠢又爱犯贱,吃食的声音呼哧呼哧跟刮风一样,学堂的时候动辄打瞌睡冒呼噜。每天跟狗儿似的讨好公主小姐们,还喜欢跟在那个同样难看的杨雨薇身后到处乱窜,一起欺负王家的美人姐姐。” “我到底犯了什么错,要有这么个丢人现眼的姐姐?”商玉芙的声音隐隐带着哭腔,身子也微微发抖。她和商玉蘅不同,虽还年幼,但身形袅娜,眉眼清秀,哭起来梨花带雨,惹得商赭心生怜意,怒气早已消了大半。 玉蘅与玉芙都是自己的女儿,但两人确有云泥之别。这些年来,商赭一心忙于朝堂之事,对家中子女管教虽严,但怜惜玉蘅自小没了娘亲,对她好吃贪玩并不曾严厉制止,再加上沈氏颇为溺爱,大有放纵之意,商玉蘅眨眼间就从雪白的玉娃娃变成了白胖胖的大馋丫头。既知她与礼部侍郎杨万清的女儿是闺中好友,但其他事却并不知晓。 直到今天从玉芙口中,他才知道,原来玉蘅在学堂中已然有过欺负王家大小姐的往事。那,这次在梅府里的作乱,真的和玉蘅没有一点关系吗? 商赭犹豫了片刻,竟无法再往门前迈上那最后一步。 就在僵持之际,管家从门外一路小跑,边跑边高声喊着老爷、老爷。 等他站定了,商赭才问道:“何事如此着急?” 管家递给他一张以蜡密封的字条,喘着气答道:“宫里传旨,圣上召见,请大人速进宫。” 商赭拆开字条,上面只有八个字。 “囚人已死、见山入瓮。” 5. 第 5 章 申时已过,酉时将至。 已有些许暮色浸入宫墙,偏殿有些昏暗,宫人依次点上了灯烛。 烛火摇曳,灯影幢幢。成帝李煦端坐正中央,身前站着一干被召见的臣子。 站在众臣前方,离成帝最近的是尚书令梅见山,人称梅相,穿一身紫袍,身形瘦削,姿态挺拔,长相端正,眼角眉梢虽有不少岁月镌刻痕迹,但气势威严不减分毫,仍如当年官拜丞相时一样。 他身后站着同样穿紫袍的御史大夫商赭和大理寺卿赵以康。 御史中丞王献明比其他三人官职稍低,着一身红袍,站得最远。这次事件中,他的女儿王静兮险些遭贼人玷污,受了很大的惊吓,现在尚在昏迷中。为了保全未出阁闺秀的名声,对外未提细节,只称是在梅府宴席上被惊扰、受伤不轻。 见众臣均已站定待命,成帝看了眼赵以康,微微颔首。 赵以康便向前踏了一步,站在另外三人的对侧,沉声道:“今日圣上召见诸位大人,原是下官奏请的。” “前几日商王二位大人女眷之间发生的伤人事件,按理并不该直接交大理寺审理,应先由京城府尹按照属地案件初审,期间两家宗主是可以自行约束调解的。但该事件发生的场合确又牵连到梅相,先后亦有梅妃娘娘与三公主殿下关怀过问,传令务必重惩恶意毁女子名节的妒女恶男。” “由此大理寺在案发当日便将犯事男子关押在狱中,这几日也依次审过了梅府的下人,拿到了事发前后尚留在府上的几家主母、小姐的证言,还有商王两家小姐以及案犯的伤情记载。” “这些是详细记录,已奏报圣上批阅,现呈请各位大人一并过目。”他挥挥手,偏殿一旁候着的宫人,便将一踏纸笺递送到梅商王三人手上。 商赭一张一张仔细翻看,越看眉头越紧。 虽早已知晓所有证词里的主谋都指向自己女儿,但亲眼所见这白纸黑字又是不一样的感受。 梅府一侍女证言道,当日晚宴王家大小姐不胜酒力,本应由侍女与杨家三小姐扶其回房休息,中途被商二小姐拦下,支开其二人后,独自一人带走王家大小姐,之后不久便生出受伤之事。 梅府一小厮证言道,事发前,亲眼所见犯事男子与商二小姐同在一处,隐有交谈声,虽听不真切,但二人不像是不认识。 工部侍郎家的主母娘子证言道,王家小姐才貌双全,席间不少名门小姐前去敬酒称赞,有结交之美意,唯独商家小姐没去。 负责验伤的医者证言,犯事男子昏厥前受到多次重击,其痕迹与商家小姐伤处相似度极高,力度与击打痕迹似是来自同一人。 梅家二公子证言道,事发时,确实上脚踹过犯事男子和抱着他的女子。 与商王二女同在贵女学堂念书,当时也赴宴的蔡、郭、宋家的小姐先后证言道,近半年来,确有见到商二小姐欺凌王大小姐,多为污人裙衫、毁其笔墨等琐事。 ......... 三臣之中,王献明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对证词记载也无甚关心,稍翻两页便归还给宫人;梅见山则是一眼也没瞧过,拿在手上作个样子便罢;只商赭一人翻来覆去得看这些纸笺,异常认真,脸色却愈加难看。 赵以康继续道:“该犯事男子昨晚已苏醒,大理寺本欲今日上午审理。但.....” “午时一刻,此人却先一步死于牢中,根据仵作验尸的结果,是服毒自尽。” ........ “呵,蘅儿刚醒没多久,犯人就死在狱中了,可真是巧合得紧。”商赭冷哼一声,心里愤懑,虽嘴上没说出口,但心声所向,在场无人不知,都是千年的狐狸罢了。 “此事到目前为止,已牵扯诸方,在京中也闹得颇大,如若不得一个服众的结案,怕是....不利稳定。所以下官斗胆奏请圣上召见,也是请公卿合议,最终由圣上裁定。” 说罢,大理寺卿赵以康面向正座中央的成帝深鞠一躬,行了个稽首礼后,重新站回了众臣之列。 成帝微微一笑,点头,却并不作声。 成帝李煦是李氏王朝第三个皇帝。高祖李晟打下江山,是开国皇帝,性格直爽、不拘小节,从不忌惮功高盖主一说,对一起打天下的功勋贵胄都优待万分,当时为李氏军队献财献粮献策的就有王谢大家,谢家相才济济,出过不少卿相,太傅虽是个虚职却也由谢家世袭了三代。文帝李曜,为君更是温和宽容,体恤臣子宫人,从不发火责罚,虽在广纳贤才上,有过大庇天下寒士同入仕的新念头,但被高门望族和新贵轮番上书反对后,便也作罢。 成帝李煦与高祖、文帝二君相比,更多一丝神秘,遇事从不第一个表态,对待所有臣子,包括后宫妃嫔也非常平衡,时常一碗水端平,根本看不出偏向,他的后宫也十分萧条,仅有一后一贵妃,便再无其他美姬侍妾。 高祖有一后两贵妃四妃还有不少低阶侍妾;文帝虽温和宽容,但在后宫之事中也颇为讲究,早年不顾皇后反对,多次差人在民间寻过美貌年轻女子充实后宫,驾崩后留下十余位妃子和三个孩子,他的子女大多早夭,长到成年的只有原太子和成帝,还有小女儿李玥,也因此待这三公主是千般万般的宠爱,甚至连成帝都比不得。 成帝对待这个来之不易的小妹也如他父亲一般,虽表面并无偏心言辞,但行动上却是多次破格。 三公主自小便惦记着谢尧,各种越界作为,既知谢家宗主一百个不愿意,成帝并不恼、面带笑意便把各家参奏公主和宫人的奏本按下;三公主连日召见重臣之女,谋划学堂纷争,多次打压王家子弟及王家女子,他亦知晓,却全交由梅妃打理,自己只当不知。 就连这次事件,单看这一串“证据”,何尝不是漏洞百出。 但.......他瞧出商赭已有死谏之意,却仍要交大理寺卿赵以康来独审,也并不细究其审理细节。端得即是,睁一只眼闭只眼,大理寺只需做出份漂亮的“答卷”,交出个人来安抚梅王两家,也有堵住京城议论纷纷之口的意思。他李煦即位三年,并不是一个袒护宗室女、打压望族节士的新帝。 梅见山在文帝时期便由当时的开国侯爵举荐,官拜尚书令,位同丞相。其行事雷厉风行,又将选任官吏、开源节流增加朝廷收入、赈灾济贫、修殿修陵和兴修水利等诸多利国大事组织操办得妥帖合意,因此居于相位多年,直到成帝继位,也对其信任有加。 他之所以官运亨通,除了能把要事干成之外,还有一点就是深得君心。成帝虽不言,但他已知自己要在这次事件中做何举动、言何物。 只见他微一躬身,向成帝行礼后,便高声道:“此案证据确凿,虽直接受害者与涉案者与梅家无甚亲缘关系,但,毕竟是在小女素笛的及笄礼上发生,小女又惊惧又自责,她一向敬慕王御史的长女,自觉没有护好她,也担心其他赴宴女眷议论于她。” “臣老来得女,深感其悲,亦怜其痛。还希望大理寺秉公处理,也请商大夫体恤老夫与王御史同是爱女心切,切莫袒护包庇。既为御史大夫,行事做派还应当得起公正无私一词。” 他刚一说完,商赭再也忍不住开口道:“好一个公正无私,好一个袒护包庇!” “臣作为御史大夫,对朝中同僚不正之风上书参奏多次,对自己族人也严加约束,几十年来族人从未有过伤天害理、作奸犯科之事。” “小女玉蘅自幼丧母 ,虽性情顽劣,但不曾伤人,仅看这些证词,哪一条哪一章能断然定下就是她指使案犯伤害王女?梅相言之凿凿,不如指给微臣看看,到底哪一条能定罪?” “污人裙衫,毁其笔墨不过是闺阁女子玩闹,小女本就从不饮酒又为何要敬酒,侍女也只看到她扶人而不是害人,怎么就如此春秋笔法、含沙射影?”他声音越来越大,已然盖过梅相。 “便是你家小公子的证词又能说明什么,他接连踢伤小女脸鼻难道是何天大的骄傲?素来听闻贵府梅二公子说话刻薄,原来行为举止更甚,对着手无寸铁的小女子也能下此毒手,微臣确实佩服梅府家教。”说罢还端端正正向梅见山鞠了一躬。 “圣上面前,休要放肆!”听到商赭提到自家儿子,还如此嘲讽,梅相也不再忍让,连声喝止。 然而商赭早在来之前便有不顾生死谏言的打算,虽被沈氏与玉芙扰乱心神,但....真的被人按头自家犯事,要委曲求全、蒙冤下狱,他是决然不肯的。 大不了便是一头撞死在这偏殿大柱,他也要说。 “说到这里,微臣斗胆想请问王御史,献明先生,听闻您家女儿与谢太傅家的大公子已经定下亲事,还未求证。这是真的?” “那尊贵的三公........” “梅妃娘娘驾到......” 还未说完,话头已被高声通传的宫人截断。众臣只闻到一股沁人心脾又尾调回甘的梅香,接着便有一个衣饰华丽、步态优雅的女子带着几个侍女走进了偏殿中。 她先是跟成帝行礼,然后略带歉意道:“臣妾本不该在圣上与大臣议事时来,但实在是头疼万分。” 她并未落座在成帝身边,反而走到商赭面前,站定后直视他,温言道。 “商赭大夫,本宫虽还未育有子女,但近来却有万分感慨。笛儿这阵儿总是没日没夜得哭,连睡着时还在掉泪,只说自己是对不起王家姐姐的罪人。本宫是真的心疼,只这一个妹妹就已如此费心。何况是商大人,你家还有两个女儿罢。” “前些日子,皇后娘娘还提起商家小女儿快及笄了,京中可有中意的男子,学问上可有想请的私塾夫子。” 商赭未答话,也知梅妃的意思。正要开口,只见从一开始便不动声色的成帝李煦,站起身来。 众臣连同梅妃,一齐屈身行礼,不知成帝有何说法。 成帝看了一眼一旁的宫人,那人心领神会道:“天色已晚,请各位大人先回罢。” 梅见山等人听闻,也并不多言,行礼后,便一前一后往外告退。梅妃望了望李煦,他微一点头,她便转身与父亲一起离开。 商赭站在原地不知成帝究竟何意,玉蘅的罪状又究竟是何归途。但他刚离开偏殿,还未赶上梅赵王几人,便又被宫人拦下。他认出来,是成帝自小一直近身的宫人。 随着那人又不知弯弯绕绕了几处殿,最后被带到一处大门紧闭的院墙外。宫人打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似是要商赭进去。 商赭瞧出那院墙像是后宫女子居所,犹豫片刻,不知该不该进去。 然后便听到了一个并不经常听到的声音。 “商赭。”声音从门里传来,听得商赭心惊胆战。 竟是成帝。 他走进门中,成帝李煦已经坐在院里的一处石凳上。他一边行礼,一边悄悄环顾四周,这里荒草丛生,窗沿破败不堪,一处住室内大门紧锁,却依稀能听到有女子的声音,那是一个并不苍老,但近乎梦呓的声音。 这里竟是冷宫?商赭又是一惊,全然不知成帝究竟意欲何为。如若是敲打自己,又并不是他以往的为君风格,如若不是,那带他来冷宫是为何? 6. 第 6 章 “翠儿..莺儿......” “管家.....” “沈娘.....沈娘.......” 商玉蘅有些无力得躺在床上,一声声叫着府里的下人,见无人应,只得又唤起了一向疼爱她的姨娘,她实在是太饿了。 从转醒以来,身上的疼痛已减轻不少,现下却是腹中空空、饥饿难耐。躺在家里养伤的这段时间,她昏迷的时候原比清醒时多,府中便只喂了汤汤水水,一粒米也未曾进。 现在不知是何时,房中昏暗,只有月色照入窗台。商玉蘅想大抵是入夜了,所以大家都在休憩,回应得慢些也是应该。 只是平时都会有丫鬟和管家在夜里轮值,随时候着主家传唤。今夜怎么喊了好几声,仍未有人来。 疑惑了许久,也唤了许久,半个人影也不见。商玉蘅只得撑着起身,颇艰难地穿好衣衫和鞋袜,独自一人慢步到廊下,想着能抓一人便是一人。 一直步履蹒跚地踱到院中,却也是一片昏暗。模糊中,一个妇人的身影在月下微动,随即转身向她的方向看来。 沈氏道:“醒了?”语气却不似从前宠溺,淡淡得,连多说几个字都不肯。 商玉蘅隐约听出继母的冷淡,小心翼翼问道:“这么晚了沈娘还未睡吗?” “我...我实在是饿得难受,房里的丫头也不在,管家也不在,所以......” 明明是在自己家里,但她总觉得现在这举动更像是做贼一般。自梅府赴宴以来,她便受伤在家中养病,期间宫里来的魏公公传过口谕,要自己认罪,但她扯着爹爹的衣角,坚持不认。后来,又继续陷入昏睡,直到被饿醒。 沈氏沉默了,没有回答她。 商玉蘅只得讪讪地收回那串想撒娇的话,她本想央沈娘教小厨房做些夜宵送来给她填饱肚子。 她自小没了亲娘,亲爹不爱理后宅的妇人女眷杂事,亲哥十七岁时就被派去北疆镇守,便是在家时也更爱与三妹妹玉芙待在一处,与她并无多少关怀。所以,商玉蘅虽愚钝,但在察言观色上却独占一头,她从沈娘那丝沉默中读出了几分怨艾,也知是在怨自己给家里招惹了祸端。 但她真的太饿了,瞄了瞄周围,诺大一个商府,现在竟连一盏烛灯都未留,除了沈娘也未再看到其他人。 她只得扯出一个勉强又讨好的笑,慢慢回身,打算自己去后厨找点吃的。 “你爹爹今日申时便进宫面圣,和他一同前去的梅相三人早已回去多时,只怕都快睡醒了。只你爹爹到现在都还未归家。” “全府下人都被我打发出去找人了,翻遍长安城也得找。你妹妹玉芙现在还在房里哭着为你爹爹祈福。” “而你,给商家惹了这么大祸事的你。竟然没有一丝担忧和惭愧,到现在还在为了几口吃食上心?” 沈娘背对着她,语气平淡,连反问的句子都无太大音律起伏,但讲出来的话,却像冰冷却锋利的刀剑一般狠狠刺向商玉蘅。 成帝在这个时候,临时召见重臣,显然是为了自己卷入的那桩事件。 不管是梅家,王家,还是三公主,哪个是好相与的?哪个又是商家可以抗衡的? 即便沈娘与皇后是同一家族的表亲,但,在这种场合,又有何用? 沈娘会去求皇后娘娘,为了自己这个继女出头吗,她愿意吗?皇后又愿意吗? 商玉蘅曾在无意中听到过沈娘与玉芙讲体己话,她说虽与皇后只是表姐妹,但皇后对玉芙的姻亲、学习之事颇为上心,时常过问,还念着玉芙只一年便要满十五了,想为她热闹操办一场及笄礼,一定要把梅妃妹妹的比下去。 而玉蘅明明比玉芙还要年长两岁,却无人来为她谋划选择未来的夫家,也没人关心她的及笄之年要怎么庆祝,连去贵女学堂也是三公主“开恩”举荐自己进的,真是何其讽刺。 这些年来,商玉蘅一直告诉自己要知足常乐得过好小日子,也不去细想那些复杂的、不公的、幽怨的事情,有甜食吃、有好玩儿的物件玩艺儿,有一个同样在贵女圈子默默无闻的好友相伴,有一个对自己有求必应很宠爱的姨娘,还有什么好不满的? 只是这安于自得又自欺欺人的小天地,确实存续得不长。 十六岁这年,商玉蘅发现原来亲生女儿和继女,确实不一样。 “沈娘。”她慢慢转过身,看着沈氏寂寥的背影,恍惚一刻后,又觉得有些心软。虽自己并未和玉芙一样受到更深刻的庇护与关怀,但,这也是人之常情,不是吗? 早在违背三公主的指使,在梅府护下王静兮的时候,不也早就知道,三公主不会放过自己吗? 只是这次却连累得爹爹受罪,现在也不知人在何处。 继母和妹妹尚且一夜未眠,自己又有何脸面只顾着吃。 沈娘生气也是应该的。 如果自己一人得罪,能让全家其他人好过,那便如此吧。 “沈娘,你别着急,爹爹是家里的宗主,最重家族兴衰,是断不会就这样撒手而去的。” “如果长安城里找不到人,许是....进了宫便未曾出来。天已经快亮了,宫门宵禁也快结束。沈娘不如找人去宫里向皇后娘娘寻些消息,即便不是,也可让皇后娘娘帮爹爹和家里其他人说说情。” “与外男结交,意图在梅府宴会趁机打伤王家大小姐这事儿,是我干的。因我又胖又难看,除了杨三娘,其他小姐都嫌弃我,而王静兮又美又有才华,是京城最受欢迎的高门小姐,所以我发疯了得嫉妒她,我想害她想得不得了。” “哦,对了,我还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偷偷喜欢上谢家那个谢尧和梅家那个梅若兰了,所以我就更恨王静兮了。” “现在证据确凿,我认罪,等天一亮,沈娘就找辆马车把我送去大理寺罢。” 商玉蘅嘴里一股脑冒出这堆话,她自己都要被逗笑了。但是一想到自己挨打也要护着王静兮不被方脸男子玷污,到最后被她的爱慕者几脚踹得昏死过去的是自己,被她情敌和爱慕者夹在中间左右不是人的也是自己。便觉得自污的时候,不把谢尧、梅若兰这两人带几句一起污了,实在是难咽不快。 谁曾想,王静兮那次宴会在厢房中时,其实并未真的昏迷呢。 那句清醒又冷静的“别把人打死了”,不是王静兮的声音,又是谁的? 而且为何如此碰巧,梅谢二人总在关键时刻及时出现。三公主设毒计是真,王谢梅三人实存防备、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恐也是真。 再者王静兮如此聪敏真会在这种场合里全无一丝防备? 自从回味到那句“别把人打死”的话里深意,原本心思单纯、病弱美人的王静兮,早已在商玉蘅脑袋里变了副模样。 “这么隐忍善变,怕不是朵黑莲花吧?”她暗想,只觉自己真如同戏里的丑角一般。 沈氏不知她心里这出戏文多么百转千回,她未念过什么书,遇事一慌确实忘了商赭实有可能还在宫里。经商玉蘅一提醒,也想明白过来。 只等天色刚亮堂,便叫了娘家族人去宫里打探消息。 商赭确被成帝留在宫中,但何时放他出宫,却并无消息。 她在从娘家赶回来的路上,已隐约听得这次事件的些许传闻,与商玉蘅刚所说的相差无几。只是这丫头不是从来只知吃喝玩乐,对情爱喜欢并无想法么? “你又是何时喜欢上谢家大公子和梅家二公子的?”沈氏不自觉问出声,言罢又觉此事并不是现下要关注的重点。便收了冷淡的表情,挤出几丝与原先相似的慈母微笑,故作欣慰状对商玉蘅道。 “蘅儿,你终于也有成长了,为了商家和你爹爹,少不得真要送你去大理寺。” “我会备好马车,安排侍女与家仆陪你一同前去。先去房里梳洗罢,厨房也会做好早饭给你送去房里。是断不会让你饿着肚子去的。” “好的,沈娘。”商玉蘅回道。 不一会儿,商家门前便停了一辆颇为宽敞又贵气的马车,那马匹匹是汗血宝马,跑起来要比一般马车快得多。商玉蘅身着一身灰 色衣衫,下裙里还穿着马术课上才穿的合裆裤,由人搀扶着便上了车。她想,若是要受刑,免不得挨顿打,穿着裤子也方便被按在刑凳上。 等车夫驾着马车往大理寺赶路时,商玉蘅掀开帘子,往家的方向又看了几眼,沈氏已经转身回府,管家在她旁边絮叨着,似是在说什么要事。而下次再回家,也不知是何时。 商玉蘅眼眶一热,一边偷偷拿袖子擦擦眼角,一边安慰自己,不必担心,认罪后不过也就是挨打禁足罢了,该有的吃食和玩意儿定不会缺的。 到了大理寺,已有人在门口相迎。 “商二小姐,下官与宫里派来的女使们已在此等候多时了。”门口一个气质儒雅、尽显风流的高大男子,向她挥手作揖道。他身边还站着几个宫女衣着的女官,几人站成一列,后排才是大理寺的官吏,这场面颇为壮观。 原来,爹爹一夜未归,确实是宫里那些大人的手笔,都排着队来等我受审认罪了。 商玉蘅在心里叹道。被府里丫鬟扶着,便往里走。 那高大男子,在她经过之时,言笑晏晏低语道:“小姐莫怕,不过是例行公事,具文而已,断不会施刑于你。咱们把场面做得简单好看些,很快就结束了。” “.......” 这可能也是本朝第一次由大理寺来审理贵族女子之间的伤害案件,堂内站着不光有大理寺的官吏,差役,还有宫里的女使,商府的家仆丫鬟,堂外则站着京城一众好奇的百姓,男男女女都有。而第一次被众人瞩目的商玉蘅,则是周身五米外,被衙役拿绸布围了一圈,除堂上大理寺少卿和两名女使外,其他人并不能见到她。端得是既有最高等级的审理,又要避免贵女与外男接触,也不会被外人亲眼所见审理过程,算是保全了商玉蘅的一些脸面。 剩下的步骤也确如高大男子所说,依次进行,他问她答,证人一一上堂作证,证词记录也如雪花般呈上,连那已经畏罪自杀的方脸男子也被抬到了外堂,其验尸报告经由仵作向大家告知。 商玉蘅把在家里冲沈氏讲得那些话,又向大理少卿讲了一遍。 声音虽不大,但讲到她如何嫉妒王家大小姐,又如何肖想谢梅两位贵公子的时候,众人还是倒吸了几口凉气,人群中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这到底是怎么敢的....” “王谢一双璧人,她到底算什么妖魔鬼怪,想来拆散别人。就算是三公主来了也不行。” “.........” 等审讯的一套礼数走完,正坐堂上的高大男子,最后俯视她,一字一句问道:“综合所有证言与自述,商家二女,名玉蘅,年十六,于梅府及笄礼设宴当日,在黑市雇下方姓男子,意图在宴席后,借王女酒醉之际打伤她,缘由主要是嫉妒。这罪责,堂下人可认?” “因为妒忌人家美貌和才学,所以雇人害她?我吗?”商玉蘅跪在大理寺的堂下,望着头顶漆黑的悬梁,唯有无语。 但片刻停顿后,她听到自己平静地答道:“是的,商玉蘅认罪认罚。” 与此同时,堂外却响起如雷声般洪亮的鼓声。 “咚!咚!咚!咚!咚!咚!” 那阵阵鼓声如同有形重物一般砸入大理寺内,也砸入了商玉蘅的心里。 “是谁?这是在敲鸣冤鼓吗?” 一时间,众人窃窃私语,又纷纷向大理寺门口张望,那鸣冤鼓就放置在不远处,但从无人敲响过。 这鼓声从大声到小声,到渐渐没了声。 击鼓的人也放下敲锤,在仆从的包围中,一步步往内堂走。 “不能认啊,你这蠢货。” 来人缓步走到商玉蘅跟前,又低头扶起她。 “三娘。”商二小姐商玉蘅的眼泪如泉水般涌出。她不知一向没心没肺的自己,竟也能哭成这样泪眼婆娑的模样。她靠在杨雨薇怀里,一直一直的哭,眼泪鼻涕都糊成一团。 便只听到杨三小姐杨雨薇怒道:“我刚换的时下最好看的新衫啊,别擦身上了你这蠢货!” 7.第 7 章 众人眼见着白胖丰腴、肉脸蛋儿哭得脏兮兮已看不清眉眼的“犯女”商二小姐,一头扎进那身形瘦弱的击鼓女子怀里。那女子虽满是嫌弃,但还是稳稳扶住她,空着的左手从衣袖取出一条手帕,轻柔地给商玉蘅擦干净脸。 堂上原本安坐着的男子,脸上浮现一抹无奈,一手扶了扶额头,另一手将案台上的文书合上。只待商杨二人平静下来,才开口道:“击鼓者,何人?” “礼部侍郎杨万清之女,家中排行第三,年十六,闺名雨薇。” 男子沉默了片刻,才接着问道:“杨三小姐,击鼓鸣冤所为何事。” “来此之事,杨大人与你母亲可知情?” 听到这话,商玉蘅暗暗扯了扯杨雨薇的衣袖,对她摇摇头。 她二人自从被强迫加入三公主一队后,就多少参与了些针对王静兮的学堂欺凌。对本次事件的来龙去脉,作案细节更是清楚明白。 三娘和自己一样都胆小怕事,她肯来为自己击鼓鸣冤,商玉蘅已非常欢喜。是断不肯让她替自己强出头的。爹爹现在还不知在哪里,杨父官职比爹爹还要低一些,即便讲出真相,怕是举商杨两家全力也并无扭转之机。 杨雨薇反手握住她,冲她笑笑,又回头不卑不亢地答道:“自是为了商王二女伤人案而来,家父家母知晓,来此的车马仆人也是他们安排的。” “此案现已问案、供状、录供完毕,即是方才小姐击鼓那一刻,已到了商女服辩这一环了....” “如杨三小姐对犯人有不同见解,却未有新的人证、物证呈上,那不仅不能为商女翻案,还有因诬陷他人入狱的可能。你可想好了?” “大人又怎知我没有新的证据?”杨雨薇目光不惧,从容答道。一面唤着随自己来的贴身丫鬟,一面接过对方递过来的木匣。 她当着众人的面打开木匣,里面有一踏纸笺、一个碧色的小玉瓶,还有一枚印制精美的乌木牙牌。 堂上男子再次扶了扶额头,道:“验后呈上。”随即给一旁的女使递了个眼神,便有一女从她手中取走了木匣,再交与大理寺的官吏。 两位官吏负责查阅、核验证物,另一位书吏同时将证物罗列成一张清单。 须臾片刻,三人将东西呈给堂上男子,道:“禀崔少卿,经查验,纸笺乃为贵女学堂女学生的证言,日期、内容和相关人物均包含完整,且末尾有证人署名和手印,符合我朝律法要求证词真实的律例;玉瓶内装有一种迷药,主要成分是曼陀罗花研磨成的粉末,量不多;乌牙木牌,乃是宫中所出,正面刻有宫人宫籍、姓名。” “那宫牌出自......” 官吏未再继续说下去,而是直接将乌木牙牌交到了男子手上。 男子拿着宫牌,手指从背面“关防出入”的字眼,翻到正面,不断摩挲那串小字。 “长阳公主宫侍婢彩萍” 三公主,名李玥,乃文帝李曜晚年所得小女儿,成帝李煦的小妹。出生时正值寒冬结束,初春的第一天,那天清晨旭日东升,遍地暖阳。文帝遂封号“长阳”。 杨雨薇见所有新证已呈上,未等男子开口,便自述道:“崔大人,我与商玉蘅二人皆于成帝二年,经长阳公主举荐,进入长安城平康坊的贵女学堂念书。学堂女夫子原乃陈郡谢氏家族请来,单为族内未出阁小姐传道授业的前朝才女,因在京中高门望族中极富盛名,后专门办学,只收高门小姐入学。” “我二人也知自己家世与资质实未达到入学门槛,长阳公主盛情,难以推辞。怎料,举荐入学为假,拉帮结派、助纣为虐是真。” “京中皆知我朝第一美人和才女皆是琅琊王氏一族所出,王家大小姐王静兮;第一公子乃陈郡谢氏一族所出,谢家大公子谢尧。二人门当户对、青梅竹马,马上也将通过三月的全国大试,共赴国子监修习,日后不久两族也会通婚结亲。这本是一桩众人喜闻乐见的美谈、喜事,奈何长阳公主非要借公主之尊,横插两人其中。” “逼迫谢家议亲未成,便迁怒于王家小姐。偏又不自己下手,非要逼我们来当恶人、做恶事,不仅在学堂欺凌得那王大小姐日益消瘦、病弱,还将手伸到了梅相府邸。前几日的事情,并非商女所主谋,实为公主精心谋划。所有事情,其中时辰、细节,小女均已记录在册,虽大部分大臣家的小姐不愿作证,但也还是寻到了几个愿意讲出实情,署名留印的姐妹。我等愿向天发誓,所言皆是真。” “那迷药是长阳公主府侍女假装梅府丫鬟,在席间下于王大小姐酒杯里的原物;那宫牌便是侍女身上搜到的。” “仅凭这块宫牌来看,并不能证实这一点,也可能是自己遗失的。”男子打断道。 “那这侍女现在何处?”他问。 突然一小吏奔入堂内,高声报:“梅府二公子,梅若兰到。” 众人只听得一声“在这里,我带来了”,便见略带尘色的紫衣公子徐步踏入公堂内。 霎时间,原本灰暗的大理寺公堂,仿佛熠熠生辉一般,众人只觉眼前一亮。 梅若兰本就是姿容俊美的贵族少年,虽神采飞扬、眼角上挑、颇带邪意,但妖艳而不女气,那股劲劲儿的美貌,实乃世家公子中少有的,全京城世家公子中也只得谢尧可与其一比。 但此刻,堂上男子只觉头更疼了,心道:“你不是刚作证商家那二小姐和案犯男子是抱在一起的同伙么。现在又来凑什么热闹....” 脸上则是皮笑肉不笑道:“梅二公子,来此之事,梅妃娘娘和梅相可知情?” 梅若兰眼睛都未眨一下,速回道:“都不知。”接着又毫无惭色直言道:“在我妹妹及笄礼上闹事,又冒充我家丫鬟,干着吃里扒外,祸害美人的烂事儿,作为梅家老二,我难道没有清理门户的责任吗?” 男子继续皮笑肉不笑:“那是你爹的责任。” “.......“ 此时 在外堂围观的人身处在接连不断突发事件的正中央,看热闹的心情也是一波三折。大家从一开始怒骂商玉蘅丑人多作怪、因妒害人,到后面变成了对公主的议论。 三公主对谢尧心生爱意,与王谢二人互有情义之事,京中无论高门大户,还是寻常百姓,均有耳闻。甚至有戏楼、茶馆,还将三人的复杂爱情,不点名道姓的写了出话本,虽有映射之意,但更偏桃色。贵女学堂的内情也并未外传,因此今天,大家才知道原来其中除了爱恋之情,居然还有因爱生恨、作践情敌这一类的复杂故事。 众人像是突然掉入米缸的老鼠,一阵阵吃得香甜,又不自觉带入其中,有小声怒骂公主横刀夺爱、借刀杀人的,也有力证王谢情比金坚、更加支持二人的,还有疑惑梅二公子为何要掺入此浑水的。 在此起彼伏、越来越大声的议论声中,公堂上坐着的男子,敲了敲案上的硬木抚尺拍案肃堂道:“大理寺卿赵以康今日抱病休憩,本卿代为初审。此案现已牵扯宗室朝堂,大理寺无权责继续审理。请涉案人暂留衙内,其余人等速离堂。” 言罢,大理寺的官吏和衙役变开始清理在场人群,除了大理寺少卿和少许官吏、女使外,只留商玉蘅、杨雨薇、梅若兰,及他带来的那名侍女。 梅若兰不紧不慢道:“这人证寻来不易,可别和之前那男子一样在你们大理寺狱内自杀了。” “.......” “还有,真正抓到这侍女的人,让我带句话给大理寺。” “什么?”男子扶额道。他直觉今日扶额的次数怕是能赶上以往半年断案时加起来了。 “那人说,知道这案件大理寺管不了,所以来这里先让大理寺书吏把断案文书、证件清单先拟好了,速送去宫里,呈给圣上。” “因为,宫门外的登闻鼓,马上也要敲响了。”梅若兰微微一笑,彷佛千树万树的梨花盛开。 “......” 商玉蘅和杨雨薇二人已经看呆,她们虽是当事人,但自梅若兰来之后,也如掉入米缸的老鼠、窜入瓜田的猹。商玉蘅瞧出年纪尚轻的大理寺少卿,那位一开始还言笑晏晏,儒雅风流、言行如流水般自然的高大男子,现在的身姿颇有些疲惫,神色更像是一夜未睡般苍老许多。 沉默了许久,年轻的大理寺少卿道:“撺掇杨三小姐来大理寺敲鸣冤鼓,帮梅二公子‘清理门户’,待会儿还要去宫外翘登闻鼓的那人,不会姓谢吧?” “你猜。” 梅若兰笑得更像朵花了,人也没闲着。 围着商玉蘅不让外男外女围观的那圈布缦现已撤下来了,梅若兰脚步轻快,便从左至右,走到她跟前,身上佩戴的玉环吊坠一阵框框得响。 他半蹲下身子,与商玉蘅平视,瞧了一会儿,然后问道:“商二胖,听说你喜欢我?” 语气颇为认真。 商玉蘅直觉自己脸已经烫得快冒烟了。 苍天啊。 8.第 8 章 暂留大理寺的这几个时辰,可算是商玉蘅自出生以来最难熬的时刻。 原本只是赌气自污的一串话儿,没想到说出口没多久,便已从京城看热闹的人们嘴里传到了当事人的耳里。 知道也就罢了,还被人当着面问,语气就像是在问她今日午膳打算吃什么一样自然。 商玉蘅只觉得脸烫得像是烧开的水一样,一阵阵得冒出热腾腾得烟气。 她不敢看梅若兰的脸,更别说直视他的眼睛。只得又把头埋在杨雨薇怀里,嘴里嗫嚅着却一个字也发不出声。 好在那位大理寺少卿,还算是细心。一面让人按梅若兰所说,整理文书、卷宗、证据清单等物事,送入宫里;一面差人将内廷空着的几间屋子收拾干净,以还未婚嫁的公子小姐不便长时间共处一室为理由,将三人分开安置其中;被抓获的侍女则由崔少卿在堂内亲自看管。 商玉蘅与杨雨薇二人终于可以自在片刻。 她心里也确实疑惑,一来不知那位神秘人究竟是谁,二来不知为何崔少卿对来人会去敲登闻鼓、诉说冤屈直达天听这件事如此笃定。 不过听崔少卿的意思,这人可能与三娘也有联系。趁女使出去,房中只有她二人,便开口问道:“三娘,你今天来大理寺鸣冤,是何人教的?那些物证和人证也是那人帮忙找的吗?” 杨雨薇点头道:“正是。” 如她堂上所言,她本性平淡,并不愿照三公主的意思,与其他小姐一起在学堂欺凌王静兮。奈何公主自小被骄纵溺爱,个性极其强势,对不如她意的人,哪怕是官家小姐,也敢让宫女去教训,对她们动辄打骂,浑然不顾小姐们的体面。上个月,她与商玉蘅又因没撕掉王静兮的小试作文,而被宫人给了一人一个耳光。她昏倒是装的,在被人抬上马车送回家的时候,她只觉得如果一直要这样没半点体面的苟活下去,真是还不如一走了之,远离京城。 与她一样想法的贵族小姐不在少数。这种心情也在梅府设宴前后几天达到最强烈的地步。她也好,赵家小姐也好、还有蔡家小姐一干人,都觉得甚是难受。所以其他人早早离场,也所以,在商玉蘅追上来,打算替杨雨薇干下坏事的时候,她心情复杂。 三公主使得实际是个连环计,是根据当时的情况一环套一环的。她也早就料想到,这些不经事、没用的世家小姐、重臣之女,也许又要出岔子。所以,一计不成,迅速就会有新的毒计在那一天使出。 至于奸污王家小姐,毁其贞洁一事,则是她本就打算干的。这事儿没有提前跟任何小姐透露,正是打算彻底毁掉王谢良缘,公主知道谢家高门大户是断不肯让一个失贞的女人入门的。那方脸男子也是从皇家死士中挑选的,本就是死路一条。 只是公主也没想到,商玉蘅不仅没有按提前要求的,灌醉并打伤王静兮,还迅速发现她的暗计,并施以援救,从男子手下护住了王静兮。于是三公主,转手便将脏水一并泼出去,各种施压,企图让商玉蘅与方脸男子一起做那替罪羔羊。这端得即是最为狠毒的用心。 不过即是身处被冤屈的境地, 商玉蘅从未说出那男子意图奸污的行径,梅府那边虽与三公主同谋,但在这件事上也对丫鬟小厮下了封口令。直至现今,对外依旧保全了王静兮大家闺秀的好名声。 杨雨薇道:“知你出事之后,我甚是愧疚,对三公主淫威,我们忍了又忍,一不如意,却还是要被责罚辱骂,甚是难堪。后又传出要审你、下罪于你,我更是辗转难眠,只觉兔死狐悲、唇亡齿寒。但又不知要怎么帮你。” “直到前天晚上,有名女子递了拜帖,自称是故人,来到我家。当着爹爹娘亲的面,将如何才能摆脱公主控制,如何才能让我们这些无辜被卷入的小姐,能为自己和家族而活,讲得淋漓尽致。爹爹虽在朝为官谨慎,但亦知大恶大善与大义。他十分赞同我去鸣冤。至于贵女学堂里那些愿意作证的小姐,也是我与那人分头去找的。确有不少人,与我抱有同样的心情,也算是一拍即合。” “然后,就是梅家公子的助力了,查出当时于酒席间下迷药给王静兮的是假装梅府丫鬟的三公主府宫女,这人也是当时引路带我和王静兮去厢房的那名女子,我把她带走后,她又悄悄折返,带那男子进入房间的,还将周围下人遣散开,目的就是让王静兮任何呼救都无法被听到。也是那时,她窥见你并未打伤王静兮,还将她带到厢房照顾妥帖。所以三公主那时就已经对你起了心思了。” “那侍女事发后藏在城郊,后差点又被三公主派去的暗卫灭口,最后是那人与梅公子合力,才救下这侍女。再晚一步,怕是这最关键的人也要死无对证了。” 9.第 9 章 自大理寺回到家中的这两日,商玉蘅总把自己关在房里,冥思苦想那个令人苦恼的难题。 到底要去哪里禁足呢。这可是要呆一年的。 岭南距离京城太远,但有听说荔枝很好吃,还有一种名叫蚝的海物清蒸非常温补,滋味不错。 蜀地虽夏日炎热、冬天湿冷,气候不甚养人,但盛产蜀锦,那料子做的衣衫好穿也好看,索饼、红糟也非常可口,还听闻山间有黑白相间的圆滚小兽出没,毛茸茸的手感,非常可爱。 楚地虽民风彪悍,动辄闹事斗殴,但也听说,楚人热情,不拘小节,当地的鱼做法多样,味美新鲜,吃过便让人无法忘却。 “所以,真的是很难选啊。”商玉蘅越想越觉得头疼。 此时,杨雨薇已经差婢女给她传过好几张纸条了,就是问她到底选定了没有。 其他小姐们都已经选好了。虽名义上,她们几人是带罪之身,被逐出京城,前往外地禁足在官驿。但实际上,只要进入禁地,不离开也不返京,那小姐们居于自己家族置办或安排的住所,也并不会有人深究。毕竟,也都是朝中栋梁家的女子,圣上也不全是铁石心肠。他未严令禁止,当地的地方官员自然也不会如此要求。 也因此,几家小姐的选择大多是爹娘参谋,或选择有家族亲友在的地方,或选择有自己家族产业的地方。 不过商玉蘅比起有没有熟人关照,有没有气派宅子住,更看中当地气候、风景、人文和吃食,所以.....当真是苦恼无比。 正在犹豫之际,房门被人敲响。 “蘅儿,是我。”是沈氏的声音。她一面说,一面打开房门,进来后,看商玉蘅斜躺在软床上,两条腿晃来晃去的样子,轻笑道:“你父亲一早便去上朝了,走前特意叮嘱我,定要按着你今日便择下去处,好报去宫里。” 商玉蘅没有回话,心知今日便是最后的期限,得快些拿定主意才是。 见她好久没搭话,沈氏脸上有些尴尬,以为商玉蘅是为着之前责怨她、逼她去大理寺认罪,还在恼她。 “蘅儿,前几日那事儿,是沈娘一时着急。但在我心里,你与芙儿一直都是我最疼爱的女儿。” “这次圣上点的三个地方,楚地的地界是没有商沈两家人脉的,蜀地有我娘家在,岭南也有沈家的表亲,是富甲一方的商户,你不如就去蜀地或是岭南吧。我和芙儿也能借着探亲的由头来看你。” 商玉蘅腿一伸一屁股坐了起来,正色道:“沈娘,不管怎样,我也一直当你是待我很好的长辈,心里并未怨过。” 她这话说得确是实话,但经此以往,也无法像从前一样再与她撒娇,全新全意的依赖她。蜀地与岭南再好,也并不是她真正的家人所在之地。去了难道又要过上寄人篱下、随时被嫌弃甚至舍弃的日子么? “我不想去蜀地或是岭南。”商玉蘅笑着推辞道。“实在太热了,我这身胖的体质最怕热了。” “还是去楚地吧。”她说。 从大理寺回到家中的第二天傍晚,商玉蘅终于将自己所选的禁足之地选好,也和其他小姐们的选择一起报到了宫里。 成帝准了各家的禁足之地,令他们第三日一早便启程,由护卫军派人分三路护送她们几人上路。 成帝三年,二月初十,风雪已停,春寒已减。 十余辆马车停在城门外,五颜六色的,在这初春里,十分鲜艳好看。 商玉蘅坐在她家为她准备的淡青色马车里,身旁坐着即将陪她一起去楚地的丫鬟和管教婆子,身后还有一辆装行李的马车离得不远。按照成帝的口谕,她们这些被逐出京城的小姐,是不允许家人来送行的。 此时距离梅府的及笄宴席过去,也不过八九天;距离三月全国大考也余下不到一个月。但那些事,彷佛已在昨日,已与自己毫无瓜葛。 她心中异常平静,也强忍着掀开帘子,对着旁边那其他颜色的马车叫唤的冲动。 临到离别,她发现自己还是很想再见一面杨雨薇,这个自己十六年来,唯一的好友。 但她不敢,害怕自己又和之前一样,哭肿了眼睛。 时辰到了,官兵一声令下,这些马车就开始咿咿呀呀得走了起来,方向各不相同,步调却出奇一致。 她们这些自小在长安出生,自小在长安长大高门小姐,终于还是远离了京城,远离了家人...... 刚走也没有多久,便听到,有人在喊:“商二娘,你一定要好好的,我们明年这个时候在京城见,还在一处玩。” 商玉蘅,终于还是一把掀开了马车的车帘,远远看到,同样掀了车帘,看着自己这个方向的杨雨薇,泪水如断线的珍珠掉下。 她也大声回道:“一定的,我们以后还要在一起吃、一起玩,三娘!说好了,不许变!” 离她们不远处,一名淡黄衣裙的女子,正站在城门上使劲儿瞧。看到此情此景,拼命想挤出一脸慈祥的笑,但话里却带着一丝不解:“这些小妮儿们,以为是生死不复相见了么。怎得声音如此大?站在城墙上都能听到。” “你年纪比她们快大一圈了,自然是不能理解的。”另一人飞快答道,随即收获了一个响亮的弹指,直击他脑门,白皙的脸上瞬间起了红痕。 “阿兰,记得叫师傅,还有不尊师的坏孩子,是要挨罚的哦。” “........” “好了,那现在,万事俱备,咱们也该出发了。” “怎得如此突然。。去哪里啊师傅?” 那黄衣女子,将头上带着的面纱一摘,随手便扔下了城墙,然后伸手指向一处,目光炯炯。 “去楚地。” “跟着为师我,去收下你的同门师妹。” “........” 10.第 10 章 商玉蘅所选的楚地,原是大湖云梦泽(现洞庭湖)以南以北两块儿地的合称,下辖襄州、硖州、江陵府、鄂州、潭州、朗州、澧州、岳州共八个州府。其核心位于江陵府,最大规模的官驿也设于此地。因而,商玉蘅的马车所要赶赴之地,也在江陵。 自长安通化门出发以后,车马一队人路径官道平整的关中平原,彼时商玉蘅还尚有第一次出远门的新鲜劲,只觉得一路所见风景、农人都十分有趣,与丫鬟说个不停,直被管教婆子捂着嘴让好生休息。 入蓝关后,便是翻越秦岭。盘山之路弯弯绕绕、道路狭窄、上坡陡峭、甚是颠簸,商玉蘅在路上只觉头昏脑胀,早已没了最初的兴奋。在路上还遇到了半山腰结营,建了许多木屋的寨子,寨门竖着一面印有“黄”字的大旗,旗子前方站着好些彪形大汉,头上都带着红色的头巾,为首的是一个穿白衣的魁梧黑皮男子。 一见商玉蘅的马车,隔了百米远,那黑皮男子便大声问道:“可是京城路过的贵客?” 护送她们的队长,实是京城护城军的一等兵士,武艺高超,也参与过多次护送任务。一见此景立马知晓,这是遇上山匪了,不着痕迹地摆出了戒备的架势,手已经按在佩剑上,对其他护卫兵士也使了眼色,提醒防范、情况不对随时出手。 这山匪颇为有礼,见对面不答话,知是心存戒备,便也未曾有下一步动作。且瞧着对方虽仅两辆马车、六匹马,但马车精致华美,马上之人身形精壮、动作敏捷、神色如刃,一看便非等闲之辈。于是,便弯腰作了个揖,向他们道:“观客人行头气质不俗,想必自长安来,我等在此地守路为生,也不想图生事端,客人随缘留下些财物,我们可将你们送下山。要知道,前面可还有不少与我们一样的守山人呐。” 领头的护卫队长略一思忖,暗地也扫了一圈寨门前后的人数,粗略估计也有三十余人,若在此发生冲突,他六人自是可以应付,只是还带着三名女眷,怕是无法护其周全。 于是,他下马道:“容禀后回复。”然后快步走到商玉蘅所在的马车旁,隔着帘子,低声向商玉蘅道:“小姐,我们遇到山匪了,对方人数较多,为免耽误行程,可否予以财物,保护周全下山。”意思是,花钱消灾,但是这钱财恐怕得商玉蘅来出。 好在商玉蘅临行前一晚,商赭给她准备齐全,知山高路远、行程艰难,打点的地方有很多,光银票和碎银就塞满了整整三大包,还另准备了金银翡翠碧玉等首饰,塞了一个小包,让她贴着亵衣带着,以防万一。 她悄悄掀开帘子一角,瞅见了两边的气氛已有些微妙,虽不到剑拔弩张的地步,但也都按了刀立了棍子、十分紧张。她没见过这个场面,却觉得如果能用财物买个一路平安,那再好不过。便令丫鬟拿出了一踏银票,交与护卫队长。 “一切交与大人,平安周全即好。”她轻声道。 护卫队长领了银票,便回头重新上马,一人往寨门前骑,那边的魁梧黑皮男子亦很有默契的往外走,两人在路中一齐停下,一人递出银票、一人接过。 “成交。” “得令。” 于是,五个魁梧大汉加入了商玉蘅的车马队伍,走在最前面开道。 也确如山匪首领所说,一路上经过的山头、路口,都有大大小小很多个这样的山匪寨子,只是人数和寨子大小远不如第一个遇到的。 那领头的魁梧大汉,背着两把巨大无比的斧子,每路过一个寨子便要大喊:“这马车队伍乃是黄家寨最尊贵的客人,谁敢动他们,爷爷我今天把你们头砍下来当夜壶。” 每每听到这话,那些寨子的首领们也都是摆摆手,敢怒不敢言的便让人过去了。 一直这样,实在是省去不少功夫。原本要走上八、九日的行程,竟五日便走完一大半。本以为会一直顺利过秦岭,但在第六日时,又遇到新状况。 在途径最后一座山的时候,她们遇到了正在抢劫财物、捆绑过路行人的场面。 那是一个衣衫破旧、头发凌乱的女子,她的包袱已被山匪抢走,她浑身颤抖,大叫着不要过来。 那叫声大老远便传到了商玉蘅的耳朵里,她第一次听到这样充满恐惧和无助的尖叫,一时心颤,顾不上丫鬟和婆子的阻拦,便掀开了帘子。 为他们开道的魁梧大汉,回头看了一眼她,粗声道:“这寨主是所有寨子里最贪财好色的,我看这女子虽脏乱,但脸长得还不错,恐是要被抢去做寨里众人的老婆了。” “什么?这是强抢民女啊,这怎么可以?有什么办法可以救她 ?”商玉蘅惊道。 魁梧大汉神色怪异道:“小丫头,你自己都还是拿钱财买的过路平安,还有心力顾别人死活?” 马车一旁,骑着马的护卫队长也附和道:“小姐,此行本就曲折,咱们还是先下山为好。我等奉圣上之令护送诸臣家的小姐前往禁地,未曾令保护其他人。” “还请小姐三思.....我等...” 还未等他说完,商玉蘅冷声打断道:“不行,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贼人抢去逼迫。” “我知道自己任性,但关系人命,我不能当自己只是路过。别的我办不了,但财物还是有的。问他们多少钱肯放了这女子,我来出。” 护卫队长听出她的语气坚定,无回转之余地。料想有钱人家的贵族小姐,就是难相与,便也未再阻拦,向魁梧汉子道了声去和对面谈谈。 那魁梧男子也不再多言,从背后抽出两把斧子,挥舞着,就直冲那寨主而去,仿佛要砍死他一般,吓得那人直抖嗦。 “兄弟,看在我们黄寨主面上,放我们客人过个路。”魁梧男子步步紧逼,盯着对方道。 那寨主,一面飞速躲开,一面传人支援,一面叫道:“你们那马车队伍刚踏入我们地盘,就知道有多少人多少行李了,我们已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们直走便是。现下又来捣什么乱?” “没捣乱,只是我们小主人说了,那女子,她要了。寨主给个面子,把人给她吧。” 那寨主躲得有些吃力,不一会儿便已经气喘吁吁,但好在,他们寨子的兄弟终于有人扛着大刀木棍来支援了。但他们亦不是魁梧男子的对手,虽给寨主争取到了时间,让他成功逃窜到了后方,但几招下来,他们也十分吃力。 那债主看一眼马车,识出来那装饰是贵族女子所用,心知必是哪家大小姐圣母心泛滥了,想救那女子。也知,黄寨主如此护他们一行周全,派出了黄家寨武力最高的手下带路,定是收了对面的重金。于是一面顺气,一面高声便道:“对面的官家小姐,若是想要下这名女子,袁某也不是不能割爱。只是这女子本就没带什么值钱物件,抓人还花了自家兄弟不少功夫。想救人,大小姐也得表示些什么吧。” 这是也想和黄寨主一样,从商玉蘅这里分一杯羹的意思。 11.第 11 章 商玉蘅听闻也早料到会如此,便又叫丫鬟掏出一踏银票递出去。 然而这次,那寨主收下后,却并未让手下人给那女子松绑。而是笑道:“堂堂官家小姐,怕是不知道现在美貌女子的价钱吧?这相貌若是卖入青楼,怕也是头牌花魁娘子,这点银票属实不够赎人,这是在打发叫花子呢。” “那你要多少?”护卫队长冷言道,贪得无厌、恬不知足的人他见多了,言行如此卑猥下流的却少见。 那寨主露出一个玩味的笑,伸手一双手,那十个指头短短胖胖并排而立。 “一个女子,要一千两?恐是欺人太甚!”护卫队长一时间有一股冲动,只想打翻对面这人。 然而比他更激动的人在场还另有一个。 方才还大力挥舞着斧子各处打架的魁梧男子,听闻此言,直接向着寨子大门大力扔出一把斧子,只听轰得一声,那木头做的门,霎时倒下。 “臭不要脸的,比我们黄寨主还要得多,你这是什么坐地起价,恁得不厚道!”他大喊大叫道,一脸愤然,许是觉得早知如此好榨油水,便如这寨主一般不要脸就是了。 商玉蘅听此却舒了口气,还好没要一百金,一千两白银虽多,但尚在可以出得起的范畴里。也并不想多与这寨主纠缠,便将一只大包交与了护卫队长。 一旁的管教婆子,再也忍无可忍道:“二小姐,商老爷给您备下这些盘缠是供小姐一路打点和一年花销。现在为了个陌生女子就要花上这么多,以后可如何是好?” 商玉蘅没理她,嬉笑了几下,仍只管让护卫去救人。 好在护卫队长未加阻拦,也知她厌恶对面寨主言行卑劣,便一手包办,将那女子从山匪手中救出,解了绳索,又带到了商玉蘅马车前道:“这女子恐不便骑马,可否让她坐在放行李的那辆马车上?” “那马车堆满了杂物行囊,怕是没空着的地方了。我这辆还挺宽敞,让她和我坐一处罢。”商玉蘅回道,一面打开帘子,大大方方邀那女子上车。 等那女子坐进马车后,一队人马终于又开始赶路,这一耽搁下来,倒是一日后才出秦岭。 马车上,商玉蘅不住打量着那女子,虽衣服破旧不堪,浑身是布丁,头发不仅没个发式,连木簪等束发物件都没有,只拿一方淡黄色头巾松松挽了个发髻。但脸尚干净,仅几处沾了灰尘。 商玉蘅将自己贴身带的手帕递给她,一脸关心地问道:“姐姐你自哪里来的,要去哪里呢?” 那女子连声道谢:“谢谢小姐救命之恩。小女子自关中来,前往襄州,途径秦岭,遇到各路山匪,不幸与亲人走散。”一边说,一边垂泪,难过至极时,哽咽抽泣声令闻者动容。 商玉蘅也不禁有些难过,那种无人可依、又担惊受怕的日子,她也遭遇过。虽她此行也是戴罪之身,去禁地受罚的。但她无法坐视不管。 于是她扶起女子瘦弱的肩膀,拿过手帕,自顾自地替她擦干净眼泪,柔声道:“别害怕了姐姐,我们一行也是要去楚地江陵府,刚好路径襄州,姐姐就同我们一道吧,我自小只有哥哥妹妹,没有姐姐,便也当有个伴儿了。你看可好?” 那女子眼泪掉得更凶了,不断点头道谢道好。 自出秦岭后,商玉蘅一行人终于出蓝关,过武关,进邓州,达襄州。 途中,眼见各种秀丽江河风光、险峻峡谷、农作物遍地的盆地平原,热闹的市井,漂亮的歌姬,清秀的渔女,颇有民族风情的男子少年....只觉赏心悦目、心旷神怡。但亦遇到些民怨、民愤、民哀之事。 商玉蘅显然已经压不住自己那好管闲事的心,一路上,给农田被淹号啕大哭的农民大叔给了银钱;给没钱上京寻人的穷书生赠送了过路盘缠;给生病没钱看病的老妪送了银俩。 最后抵达襄州的时候,她的几包银钱已所剩不多,但看到那闹市之地卖身葬父的少年,她还是忍不住放下了几十两银子在他面前。她身边人早已见怪不怪,也无人多说。 < p>只有那救下的女子,拦道:“小姐还是留些给自己傍身吧。” 但依旧被商玉蘅拒绝了。她放下银两,对少年道:“好好安葬你的爹爹,以后自己也谋个生计,自己养活自己,不必看他人脸色、受他人施舍。如果确受人欺负,可以来江临府官驿寻我们。” 那少年面无表情的看着她,隔着面纱,她也能感觉到他的神色甚是古怪,仿佛在看一个......怪人,亦或是一个傻子。 罢了。她想,无论如何,我便是不想再如之前在贵女学堂一样,放任不管,当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少年在她转身回马车前,轻轻道:“你这个傻子。” “会有傻福的。”这句话轻不可闻,像在风里被吹散一般,商玉蘅并未听到,笑了笑便上马离去。 在襄州休憩的第二天,那女子便与商玉蘅拜别告辞,称自己家已在附近不远处,不需再送。商玉蘅便抱了抱她,目送她离开。 离开襄州后,一行人又走了六天,终于在天黑前抵达了江临府。 江临府是楚地的核心区域,也是最繁华的地方。 官驿也修在闹市一带,驿站管事也早已备好了上好厢房。 自商玉蘅一行到官驿,便有江临府知州派来的官吏前来迎接,那人简单与商玉蘅寒暄几句商大人身体可安好之类的话;又与护卫队长闲聊几句路上的见闻和趣事,听到秦岭遇匪一事叹道当地官府已在部署剿匪,只是山势复杂,山匪人多,迟迟未行动;又听到商玉蘅一路上散财童子的行径,便闭了嘴只是微笑不语。 欢迎之后,一行人用完膳,便各自回房休整,这一路波折辛劳,大家都十分疲惫。 正在商玉蘅躺在床上,瞧着丫鬟婆子清点行李财物、打理床铺,自己困得昏昏欲睡时,门外有人敲门道:“商二小姐,有您的拜帖,自称是故人。” “啊?”商玉蘅愣了一下。向着丫鬟婆子看去,彼此都是一脸疑惑。 “我在江陵还有熟人?” 12.第 12 章 “我在江陵还有熟人?”商玉蘅与丫鬟婆子面面相觑,互相都从眼中瞧出了不少茫然。 门外的小厮见过了许久还未人应,便略提高了声响,又询问了一遍。 商玉蘅方回过神,答道:“屋内还未收拾妥当,烦请找间方便说话的书房,先招待客人喝杯热茶,我们稍后在那里见面罢。” “好的,商小姐。”小厮应声离开。 过了片刻,有丫鬟来回禀说客人已在天香阁候着了。 “这便去。”商玉蘅此时已简单洗了脸,又换了身粉白色裙衫,打理干净后,才带着丫鬟和管教婆子去会客。 因着心中却有疑惑,所以也顾不得什么大家闺秀、名门望族出身之类的礼仪,主仆三人一前一后,同是踏着急促、飞快的步子往房间赶,一眼瞅见挂着“天香阁”匾额的厢房大门开着,才略收了些脚力,商玉蘅深吸了口气,便大步迈进了屋子。 这天香阁陈设简单却淡雅,既有精心打磨的红木画案、圆形高脚香几;还有雕刻祥云样子的多格书架,装了不少书籍卷轴;明亮宽敞的东窗左侧,立着一扇月下山石清泉图铺设而成的水墨画屏。 一名身着淡黄衣裙、身形窈窕的女子正站在屏风前认真端详那幅画,她束着一个稍高马尾发式、两颊垂两根小辫儿、个子并不高,只瞧着背影像是个标致灵巧的少女;穿一身着紫衣黑衫的男子则站在香几旁,一手拿起香炉,凑近闻了闻,有几分嫌弃道:“这香为何如此甜腻,与勾栏瓦舍的脂粉味无异,江陵府就这等品味么。”那侧脸看着年幼,像是个少年,声音也颇为耳熟。 “咳....嗯..”商玉蘅假意轻咳几声,那二人才一齐回头看向门口。 这一回头,倒是把她吓得差点魂飞魄散。 “你是......?你又是......?你们原是相识??”半响,她颤颤巍巍伸出手指,指了指左边的女子,又指了指右边的男子,却愣是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背后的管教婆子先一步叫道:“这不是在秦岭救下的那女子么?除了衣服打扮不一样,那脸不是一模一样?” 那丫鬟俱是一惊:“那男子,莫不是在襄州卖身葬父那个少年?” 主仆三人惊作一团,眼睛瞪得老大,嘴也张得老圆,似能塞个鸡蛋。 始作俑者看着她们这样子,两人却是相视一笑,表情愉悦中颇带有促狭意味。 那女子等她们三人平复心情,才接着笑道:“玉蘅小姐不是初见还称我为姐姐么,这几日不见,怎么把我这故人给忘了?” “我.....我.....”商玉蘅心里冒出不少问题,但嘴里却吐不出一个字。她有好多好多的问题,已不知道先问哪个。 这秦岭救下的女子为何会和襄州赠银的少年在一处,她二人为何要假装不认识,又为何要在已经归家襄州后来江陵府寻自己.........还有和初见时相比,这女子除了模样未变,现在这穿淡黄衣衫、举止灵动如少女、言谈不俗的身姿,还有下拜帖自称故人的做派,怎得令她突然想起杨雨薇和父亲的话,这女子和那位在京城为她敲登闻鼓鸣冤的女子是何关系...... 那女子一脸了然的神色,迈着轻盈的步子,三两步便来到她身前,一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一边对她三人道:“我知你们有很多不解,但此事说来话长,以后可一一解惑。” “今日来拜访,一则带来令尊商赭大人的家书,二则来商定之后二小姐的修身修学之事。” “爹爹的信?”商玉蘅半信半疑接过那女子递来的信,打开来看,那字迹果然是商赭亲笔所写。 “吾女见信如面。陈郡谢氏一族多英杰,百年来屡出侯相,兼具儒学理法与文学世家风范,其族人亦领风骚数百年。今有谢氏女大夫自请为师,授业传道于你。谢夫子,才学人品俱佳、智谋勇毅双全,京城前事知你受辱,亲身游说,举众人之力为你洗去冤屈。故,为父特准吾女玉蘅随其游学,勿出楚地勿归京城,待一年期满,盼学成归来。” “父,商赭。”信末还盖了个商赭的私印。 见三人盯着那大红的印字又是一阵呆楞,那女子也不恼,自顾自道:“那么,先来结识下罢。” “我叫谢炬。家父谢峰,先帝时任尚书令,我是他途径楚地时所收的养女,先帝太傅谢徽是我长兄。” “当日在宫门前敲登闻鼓的是我,你们在秦岭救的是我,商赭大人信里所提'自请为师'的也是我。”说罢,谢炬笑意更深,那语气也甚为轻飘,仿佛那些商玉蘅所震惊的大事并不足一提。 “不过,我年纪尚小,不习惯被人称作谢夫子、女夫子,你可称我作师傅。楚人行事颇侠气,师傅这称呼听起来倒也爽利,我很欢喜。” “师....傅.....?”商玉蘅一字一句念道,心里泛起阵阵涟漪。“像我这样愚钝又难看的人也能有这样好看又聪敏的师傅吗。” 临别那晚商赭并未与她讲太多嘱托的话,只是交与她准备好的金银财物。因着成帝口谕,说她们几人是带罪外放、不是出游,不准许家人来送行,所以出城那天,商玉蘅也未曾再见爹爹一面。 没曾想,除了傍身财物外,他还为她的学业前程也考虑到了。 眼前这位谢炬师傅,看着周身的气派,虽为谢氏养女仍是超凡脱俗;行事风格也着实亲切近人,与以前贵女学堂那端着架子不曾给过自己几分好颜色的女夫子截然不同。 即便秦岭遇劫等诸事尚有疑问,但她在商玉蘅受冤时在殿上为其鸣冤,最后帮自己和杨雨薇等一干受三公主威逼的贵女挣脱枷锁,而且爹爹都答应了....那理应改口叫师傅了。 “师傅!”一旦想明白,便无甚纠结。商玉蘅叫得干脆,那声音像是清甜的苹果,脆生生水灵灵的。 “好徒儿。”谢炬眉眼弯弯,笑咪咪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她玲珑娇小,个头比商玉蘅高不了多少,但不知为何却有种令人信服和亲近的惑人神采。 “那我们去哪里游学,什么时候出发呢?”她问道。今日也才刚到江陵府,比起学习功课,她更想先玩耍几天。 “这正是为师待会儿要和你商量的事情,不过现下还有一个人要让你熟悉一下,这位是你的同门师兄,年岁嘛,和你一般大,也是十六岁。不过嘛,他的情况比你的要复杂一些,你们三人可千万替他保密呐。”谢炬眨眨眼,冲身旁的少年笑了笑。 “保密?保什么密...?”商玉蘅心道,难不成这卖身葬父的少年短短几天时间里又多了很多惊天动地的故事吗。饶了我罢,师傅,你自己的秘密还很多未解开呢。又来一个? 然后那站在女子身边,自商玉蘅进来便一直沉默着没说话的少年,哼了一声,开始“搭起”他的戏台子。 只见那少年从怀里拿出一个紫色玉瓶和一条白色手帕,打开瓶子倒了些许白色粉末在手帕上,然后往脸上擦了几下。又将那头巾包着的头发散开,刹时间,一头黑发如上好的缎子散落,他熟练地拿一根紫玉制成的簪子束好一个高马尾。 商玉蘅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动作行云流水、不带一丝拖沓,待看清他的脸后,便陷入了更长更深的沉默。 ........................ 那卖身葬父的少年,原来真也是故人。 梅若兰,又是你,当真是无所事事连易容之术都会的贵公子罢。 丫鬟和管教婆子站在商玉蘅背后,也是一阵沉默。他们本是沈氏从家仆里挑的两个人,丫鬟莺儿,与商玉蘅自小一起长大,虽贴心,但年岁尚小,今年才十三岁,本就不是能替小姐拿主意的人;那管教婆子钱氏,是商玉蘅的乳母,虽忠心,但一直死守着旧时的礼仪规矩,对现今成帝所革新的事宜,诸如女子也进学堂学习、男女同考国子监监生等,都 不甚理解。 她二人并就对谢炬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夫子心存疑虑,现在又生生冒出来一个外姓男子,他家与商家还存在些许龃龉。这怎能让人信服。 那管家婆子认出这少年实是梅相家的二公子,便挺身而出,将商玉蘅一把拉到自己身后,冷声道:“谢夫子,方才商老爷亲笔写的信我们都看过了。既然您是谢家人,又是小姐的救命恩人,我与莺儿愿陪小姐一起跟着夫子游学。” “但,如果我没认错,这位是梅公子罢?既是望族外男,年纪上又不是孩童小儿,那便不可与小姐同窗学习。自是男女有别,莫要坏了彼此的名声,更不要断了各自的好姻缘。” 谢炬刚要回答,梅若兰便抢着道:“外男怎么了,吃你们商家大米了,不就拜了同一个师傅,我可干了什么坏事错事?再说了,你又怎知我和你家二小姐同窗学习,就断了好姻缘?那天在大理寺她不是说了中意于我,所以妒忌王静兮?” “你说是吧?商二胖。”他探头,越过那管教婆子,看着商玉蘅眼睛道。 商玉蘅扶了扶额头,皮笑肉不笑,没理他,直觉原来这动作是如此舒适,难怪那位年轻的大理寺少卿爱作这个,现在她也爱上了。 那边谢炬上来便是几个响亮的弹指,只把梅若兰弹得连连叫痛。然后笑着一手拉着那管教婆子钱氏,另一手拉着丫鬟莺儿,连声陪着不是。 “阿兰自小被那见山兄宠得无法无天,也是心直口快的性子。你们别见怪。” “但那孩子确实没有半点男女私情的意思,来我门下,也是跟着我游历全国、了解各地风土人情、修习诸子百家经典,与玉蘅来我这里修习的功课无二。我能担保,二人同窗不会发生任何学习以外的故事。况且我们现在楚地,远离京城,楚人热情不拘小节,这里的官学和私学都允许男女同窗学习,并不算甚么坏了名声。” 那语气亲切,讲话也带着黏黏糊糊的调调,听得钱氏和莺儿二人如沐春风,又觉确实如她所说。 便只听谢炬接着道:“况且,当今圣上都说了,今年开始施行男女同考的全国大试制度,只要名列前茅,就能入学国子监。现已经不少高门家的小姐公子都已是同窗了,更别提咱们这楚地了,还是得跟紧京城的风儿啊,钱嬷嬷。待来年我们玉蘅进了国子监,那时她的男子同窗怕不是更多了,你先提前适应下罢。” 商玉蘅听到此,突然惊觉,自己从京城出发到从楚地,路上行程波折,竟已过了一个月。想来今年全国大试已经结束,那榜上结果怕也是出来了罢。王静兮和谢尧应已成同窗,且再也不用惧怕三公主出来作恶了。 那钱氏疑惑道:“我家小姐那学业,不提也罢,来年真能考入国子监么。” 商玉蘅也在心里默默叹道:“师傅你收我前,是不是没找贵女学堂的女夫子问过我的情况......” 然而谢炬还是毫无波动、笑眯眯道:“我谢炬带出来的徒儿,没有不行的。” “对了,好徒儿,刚好提及此,你所中意的另一位贵公子,今年考得是全国大试的榜首。” “啊?另一个......师傅,你听我说,我在大理寺说的...那都是胡说八道的,你别信!一个字都。。。。” “什么啊,阿蘅,阿兰提得,谢尧就提不得?这家伙就这么拿不出手吗?怎得还区别对待?” “说起来,谢尧也是我的好大徒,算是你同门大师兄,你可不要厚兰薄尧哦。” “...................” “有没有人来救救我。”商玉蘅没眨眼,两行清泪无声从脸上滑落。 “有没有人。” 但好像老天也没有人听到这句话。 只见梅若兰一边将他刚擦了易容脸的手帕递给她,一边戏谑道:“怎么了?高兴傻了吗?这傻子,是真有傻福。我和谢尧你更欢喜哪个?” 13.第 13 章 “好了,阿兰,别再闹了,待会儿阿蘅要被你吓跑,钱嬷嬷也该提防你了。”谢炬说完,拧了一把梅若兰的脸,让他乖乖闭了嘴不再戏言。 她又看一眼屋外,察觉天色已晚,便要告辞:“阿衡,今日你们刚到江陵,好生休息。游学前,为师也还要了解一些你的学业、日常饮食起居情况,才好因材施教、筹划下一步的路线。” “明日一早,还是在这天香阁见罢。大家且各自歇息。” 见商玉蘅乖巧如斯,点头如小鸡啄米,谢炬又是一笑,拉着梅若兰便走。 见她二人身影消失在视线中,商玉蘅同丫鬟莺儿、管教婆子钱氏互相看了看对方,只觉这次楚地之行过于神奇,于久居后院、活动范围固定的深宅妇人、大家闺秀来说,都十分新鲜。 商玉蘅手里还紧紧捏着那封商赭亲笔的书信,心潮澎湃:“我这样资质的人,也可以考进国子监吗......也可以和王静兮那样美貌又聪敏的女子并肩学习吗。” “我,真的可以吗?” 那天晚上商玉蘅睡得格外香甜,丝毫没有初来乍到的认床和水土不服,脑海中一遍一遍浮现出那个问题,但梦里有人一遍遍在给予她肯定回答。 “你可以。” 第二天一大早,谢炬带着梅若兰如期而至。 商玉蘅在家时便有懒散迟起的习惯,去贵女学堂和参加其他京中贵族女子的活动时,也经常晚到,受再多斥责也不改。今日也不例外,天刚亮,钱氏便催过一次,不起;迟了一刻,莺儿又来催,仍未醒,不起。 直到谢梅二人已经到了,在天香阁却只看到一脸羞愧的莺儿。谢炬心下了然,微笑着便直奔商玉蘅的卧房,走前还特意叮嘱梅若兰可不许跟着去。 刚踏入屋内,便听得一阵阵呼噜声,床上被褥堆成一个大团儿,团儿里的人只露一张白嫩小脸,两颊红扑扑的,眼睫毛又黑又浓密,睡得甚是香甜。 谢炬拦下欲上前摇醒她的钱氏,摆手只道自己来,便走到床前,也没多言,手一伸,便将那团松软的锦被掀了开,只着单衣的商玉蘅立马在睡梦中打了个寒战。 “哈啾,哈啾....”呼噜声戛然而止,几个喷嚏下来,梦中人终于睡眼惺忪地坐起身来,揉揉眼,眼见着笑盈盈的谢炬正站在自己床前,原盖着的被子也被扔到了她左边的案几上。 “太阳都快晒屁股了,阿蘅,还不起?”谢炬虽是说笑的语气,但脸上却已无一丝笑意,也没理会商玉蘅又是窘迫又是支吾的样子,继续道:“只是我门下有个规矩,定好的时间、定下的事儿,还是须得按期做到,要知自律才有自由哪。” “下次再要迟起晚到,我便要阿兰来唤你起床了。” “这这,使不得使不得,师傅,我下次再也不敢了....”商玉蘅急忙央求,在谢炬目光灼灼地注视下,也顾不得其他,便跳起来光着脚找衣服穿鞋袜,一番简单梳洗、收拾妥当,谢炬这才重新笑着,一手牵着她便往天香阁走。 梅若兰在天香阁等得有些不耐烦,转来转去,把屋里陈设、典籍、画卷看了个遍,又恶评了个遍,只觉甚是无聊,正欲去寻谢炬时,只见谢炬拉着商玉蘅就进来了。 “你们可算来了,再迟一些都可以直接去用午饭了。” 谢炬没理他,拉着商玉蘅到案几前,按着她坐下。 那案前已铺着两份卷轴,纸墨笔砚也已备好。 “难不成现在是开始入学考试吗?”商玉蘅将卷着的纸张摊开,拿镇纸的摆件摊开,果然是考卷,手刚拿起毛笔,谢炬便出声打断她。 “先不忙写,在这之前,为师想问你几个问题,了解下你的日常生活起居和饮食习惯。” 商玉蘅点点头,又放下了笔,认真凝视着谢炬。 谢炬先问道:“你从何时开始,出现睡时不自禁打呼噜发出声响的习惯?何时察觉身形、体态其他女子不同的?” 商玉蘅仔细回想了下,老实答道:“大约有几年了,具体的时候并不记得。起初只是睡着的时候,总觉得心口有重物压着,有些呼吸不畅,须得大口张开才能缓和些。后来便渐渐有了打呼噜的习惯。至于体形。大约也是几年前......” 见她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的样子,一旁的钱氏接着道:“小姐刚出生时,看着并不像是会长胖到现今如此地步的样子,所有人都只觉得这小女娃皮肤雪白剔透、眼睛也和葡萄似的又水灵又大,完全就是和夫人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美人坯子。只是....” “夫人身子弱,生下小姐没多久便没了气儿。当时商老爷已经从商氏大家族里分家出来,另立门户,除了商夫人以外也没有纳妾,整个商府没什么能拿主意抚养小姐的女眷,连大公子也只有下人乳母照看。后来,眼看府里实是缺个掌事的主母,商老爷才娶了现在的沈夫人作继室。” “沈夫人实是当今卢皇后的表姐,是范阳卢氏一个南下经商的分支,虽也算作卢氏族人,但总归远亲。所以一开始商家本家并不认可她入门,老太爷为商老爷谋娶的是清河崔氏家的嫡出小姐,那小姐性情骄纵,瞧不上幼时订亲的那家所以单方面毁了婚约,在京城大户中坏了名声,但崔氏是顶级门阀,且她又是嫡出的小姐,二婚能娶了她,对商家助力颇大,是卢氏远亲分支的小姐不能比的。” “那为什么爹爹没有娶崔家的小姐,还是娶的沈娘呢?”商玉蘅奇道。 “还不是为了你。”管教婆子钱氏叹了口气道。“那时,商老爷并未按老太爷所筹划的那般只看门户高低,对商家助力多少,而是看重对方能否将原配夫人留下的一儿一女当作亲生来待。他不顾老太爷的阻拦,书信将自己所托之事向卢崔两家告知,仅有卢氏回信愿意。再后来,商老爷就带着大公子和小姐你去卢家上门提亲,沈夫人一见你们就如故人一般亲近,第一次见面就准备了各类玩意儿、糖糕,相处得很好。” “沈夫人当家之后,也如之前承诺得那样,待大公子和二小姐极好。不仅在吃穿用度上比肩京城上等高门,还亲身教习大公子和二小姐,十几年来未曾红过脸。不过,也因为待小姐太过宠爱,所以小姐什么要求也都答应,有些地方倒是过于骄纵了。” “例如呢,哪些地方?”谢炬问道。 钱氏看一眼丫鬟莺儿,两人相视之间,互相点了点头。 丫鬟莺儿便接着道:“我是家生子,父母都是商老太爷买来的奴婢,商老爷后将我领入府,陪着小姐一起长大。小时候的二小姐并不像现在这样胖,也并不赖床迟起,随商老爷出门的时候,和其他家的小姐也能玩到一处,自是性情活泼开朗。后来有一日,沈夫人在江南经商的亲人来看她,给小姐带了好多桂花糖、荷叶糖、酒酿蒸糕、肥鱼羹等等吃食,都是吃一口就甜得发腻的食物,但也不知怎的,小姐一吃便爱上了。每顿饭都嚷着要吃,连晚上快歇着了,都还要吃夜宵。” “沈夫人也不加劝阻,直说小姐爱吃,便让她吃,这些吃食不值什么钱,要是这个都不能满足小姐,传出去该说她刻薄了。这话一说出来,就连我们这些贴身伺候的下人也不好阻拦。” 钱氏附和道:“就是如此,小姐日日在吃食上放纵不说,后又爱上了看戏文话本,也是沈夫人在京城经营茶楼的表兄带过来送给小姐消遣解闷的,看过之后一发不可收拾。每夜全府熄灯后,还要悄悄点一盏蜡烛在 被子里偷看,天快亮了才睡,可不得赖床不起了。后来直接日夜颠倒,白日里呼呼大睡,大晚上又是传膳又是看话本,甚是折腾得厉害。” “那商赭大人没管教过?”谢炬问道。 钱氏摇摇头,又点点头回道:“商老爷后面官职升上去之后,更多时间在御史台官邸处理公务,后宅诸事都交给沈夫人在打理。对小姐的事情,有责骂过,也令管事严禁厨房给小姐加餐。但是.....沈夫人还是经常让管家顺着二小姐的心意,要如她一般怜惜小姐、爱护小姐。” “再后来,也就三两年的光景,二小姐便成现在这个模样了。” “我竟也回忆不起来,十三四岁的蘅小姐是什么样子了,但肯定不是现在这样。”沈氏和莺儿一起道。 谢炬听罢也不言语,只让商玉蘅伸出一截白玉似的手臂,自己伸了手探向她手腕,给她号起了脉。 一边的梅若兰,看着她二人,若有所思,转头看向钱氏和莺儿道:“我曾在去年冬天的诗会活动见到过沈夫人带她女儿参加。印象中,她那亲生的小女儿与商二年纪差得并不大,怎得那位三小姐生得苗条、步履轻快,未有病态的胖和反应迟缓?” “既是说拿商二和三小姐一样相待,可曾见她纵女贪食、晚睡、迟起、不学?”他顿了顿,接着问道。 钱氏和莺儿沉默了。半响才回:“从未有过。” 现在就连商玉蘅自己都沉默了,她突然记起来曾经有一次,年幼的玉芙想从她房中讨些甜糕和糖水,她想着与自家姊妹分享吃食自是理所应当,便献宝似的挑了好几样她认为最好吃的甜食装了满满一盒送给商玉芙。 结果半夜看话本累着的商玉蘅去厨房找吃的时,眼见那点心盒子竟被砸烂扔在厨房的剩菜木桶中。 第二天商玉蘅问过玉芙吃了甜食没有,她摇摇头只说母亲不让,之后便再未向她讨要过吃食。 她又想起沈娘带自己和妹妹玉芙一起去参加宴会和活动,别家主母娘子和小姐们总是嫌弃看一眼自己,转头看着妹妹的眼光确实欣赏。除了杨雨薇,好像在其他小姐那里真的没有不被嫌弃的。就连玉芙,到自己临出京城那晚,也不曾来自己房中送一送自己。 早知宠溺也是一种过早埋下的伏笔,那自己真是过于蠢钝。 眼见商玉蘅情绪低落,没什么精神的样子,谢炬放下号脉的手,捏了捏她的小肉脸,道:“阿蘅,我们问你这些事情,可不是要过问后宅妇人勾心斗角、偏心薄爱这些拎不上台面的琐事的,若只盯着深宅斗争,那眼界也太低了。也不是我收你为徒的原因。” “深宅大院也好,朝堂庙宇也好,所有人做事都有自己的目标,有自己的原由,也有自己的手段。过分关注和分析他们,反而是被牵着鼻子走。” “我今天教你的第一课,即是‘向内求索、遵从本心’,勿纠缠于过往因果。” “你目前的身体状况,属于内热血虚,长期的休息不好、心神不宁、饮食不均,现下看着身子胖乎乎的,很壮实一般,实则内里底子都是虚的。再者,你所食用的那些甜食,可能用料是加入了异域药材的,所以能压制原有的甜味和油腻,让你不知不觉沉溺其中。长期食用,也于身体有害无益。” “胖一些原并不是什么让人嫌恶的大事,前朝还以胖为美呢。只是,你这身胖,并不是天然长成,而是药物、甜食、晚睡等多方造成的,不仅于体态不雅,更不利于健康。你睡时打呼噜、呼吸不畅的原因也是由此而来。” “所以,接下来,除了儒学功课之外,你还得加上一门体修课和饮食作息调理课。那么现在,你可以开始写案头的这两套卷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