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软美人嫁大佬后的养娃日常[六零]》 1. 相亲 1966年6月,炎国南阳县,槐树村。 初夏,正午时分。 村民们顶着烈日在地里干了一上午,吃完午饭,都瘫倒在床,鼾声阵阵。 所有人最放松的空当儿,没人瞧见,老何家的院门偷偷开了条缝,一道纤细俏丽的身影悄悄溜了出去。 十分钟后,何书妍站在了一栋红砖房门前。 早已等候多时的媒婆王翠花瞧见她,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 “书妍啊,可算来了,眼瞅着都过中午了,你要再不来,婶子还当你反悔了。” 何书妍抿起唇,冲她笑了下,瞧着很乖。 “哪能呢。” 王翠花瞧了瞧她的脸,她生的很美,眉如柳叶,眼若鹿瞳,含笑时神情似清纯似娇媚,难怪过去这么多人找她说媒。要不是她家里人眼界高,定了个天价彩礼,估摸女儿早嫁了出去,也不会在家留到二十二。 这年头说亲,丑的不好说,穷的不好说,但像何书妍这样年轻漂亮的姑娘家,简直不要太好说。 更别提,这回是这女娃主动找上她说亲,说的还是村里没人敢嫁的傅团长。 这脚还没踏出门呢,她就觉得事情成了一半。 临出门前,王翠花似是良心发现,又给她强调了一遍。 “书妍丫头,婶子话先说在前头,这傅团长虽然是个军官,但今年二十有七,年纪不小了,膝下还有一双年幼儿女。你俩要是真成了,一结婚就要当后妈,你真愿意?” 不怪她多问,实在是傅野的家世情况,在槐树村相当出名。 少时家贫,入伍参军,能力卓绝,年纪轻轻就当上团长,是南阳县第一司令部最年轻的团长。 这样的人,本该是天之骄子,受无数人追捧才是,但四年前,他在一次特殊任务后,却不声不响从外面带回来两个孩子。 一个约莫三四岁,另一个是刚断奶的婴孩。 对外宣称,是亲生子女,可孩子的母亲,却从没露过面。 这件事后,先前对傅野青睐有加的附近姑娘们就像被闷头浇了一盆凉水,彻底熄了火。 原本还有媒人想着,年轻漂亮的姑娘看不上了,年纪大了相貌不好的说不定有瞧上的,好歹傅野挣得多。 可没多久,傅家又传出带回来的大儿子有先天性心脏病,后续治疗不知道要花多少钱。 这么一来,前途无量的单身军官,瞬间变成拖家带口还欠债的大龄剩男,彻底没人敢沾上了。 前三年到现在,也只有一个何书妍突然发昏,瞧上傅家了。 王翠花是真想促成这一单,但那毕竟是傅野,人姑娘要不是真心想嫁,临了再反悔,说不定还牵连她被记恨上,这才多问一句。 要是别人,听见傅野这情况,定然要担忧以后日子怎么过。 可何书妍似乎全然不在意,只是弯了弯唇角,脸上的笑意看起来特别真诚。 “婶,我愿意的。” 不嫁傅野,难道等着被爹妈卖给傻子么? 唉,真说起来……都怪穿越惹的祸。 她何书妍,本来是现代社会刚毕业的女大学生,年轻漂亮,青春靓丽。 年纪轻轻,就不用去上班,接着外婆的班当上了自家农家乐的小老板。 每天种种菜养养鸡喂喂鱼,顺手招呼一下客人,小钱钱就自动流向她手里,日子过得简直不要太惬意。 要不是那两个该死的偷鱼佬,大半夜拿着电网到她家鱼塘里偷鱼,又恰巧被她看见,出手阻止的时候恰巧那破电网还漏了电,她是不可能穿到这鬼地方来的。 发现自己穿越了,还是穿到六十年代那一刻,何书妍天都塌了。 更崩溃的是,还不等她适应一下环境,就听到隔壁房这具身体的父母在悄悄谈论: 收了隔壁村王大富家的两百块钱彩礼,该如何劝女儿心甘情愿嫁到王家去。 他们提到的名字和事情,每听一个,何书妍的头就像遭受了一记重锤。 何书妍,何书芳,王大富,王宝根,两百块彩礼…… 这不活脱脱她看的年代文变成现实了吗? 她穿的偏偏还不是女主,而是女主的炮灰堂姐。 书中父母让何书妍嫁的是王家的智障傻儿子,明明年近三十,智商却不如五岁儿童,还被家里养的膘肥体壮。 原主听话嫁给这个不长脑子又空有蛮力的傻子后,不到半年,就因和邻居多说了两句话,被傻子过激失手打死。 死后何家人拉着横幅敲着锣到王家要说法,在王家给了一百块之后却扭头就走,连女儿的尸体都没要。 书中三句话的事,小姑娘的一生就这么终结了。 可以说,嫁给王宝根这件事,就是原主悲惨结局的转折点,而她刚好在这个时候穿了过来。 何书妍几乎想明白这些的一瞬间就感受到了时间紧迫。 这时候农村人的认知里,父母收彩礼钱嫁女儿是天经地义,天王老子都管不着。她要不快点想个办法脱身,怕是要跟书中的何书妍一个命运。 在房间里苦思冥想一整天后,何书妍开窍了。 阻止不了狠心爹妈让她嫁人,干脆提前自己把自己嫁出去。 自己给自己找个婆家,找谁都比王家傻子强。 但也不能真纯碰运气,所以她在家绞尽脑汁回忆了一晚上的剧情,终于想出个靠谱的人:傅野。 虽说傅野没结婚就有了两个孩子,孩子还有病,但对何书妍来说,都不算什么大问题。 至少他还有很多优点:身体健壮,上进心强,年纪轻轻就干到了团长。 原书中,他是因为儿子傅远被王薇薇害死,加上自己的失职让男主儿子被人贩子拐走,重重打击下丧失斗志,再无进步。 但这辈子,如果他娶的不是王薇薇,她嫁的不是王宝根呢,情况肯定会不一样的。 当然,比起这点更重要的是,他是何书妍知道的唯一能扛住何家撒泼,且有着闪婚需求的人。 综合考虑,才有了今天这一出。 *** 王翠花跟傅野约的是今天中午上门相看,因为何书妍不想让家里人知道,所以地点定在男方家里。 傅野家的老房子就在槐树村后山的半山腰上,过去要先走一小段山路。 两人正走到一半,前方一颗石子突然冲着何书妍脚边射来,把她吓了一跳。 “哪个杀千刀的不长眼,石子敢往你姑奶奶身上弹!” 王翠花刚骂完,前方树上跳下来个小男孩,脸色苍白,瘦猴一样,一句话不说,只是眼神凶狠地盯着两人。 随后转身就跑。 见是他,王翠花一下子泄了气,也没去追。 何书妍好奇,“婶子,这小孩是谁?” 王翠花面色不太好看,但她都问了,也不能当没听到,只好敷衍说 着:“这就是傅团长儿子,平时养在家里,不怎么出来玩。今天可能是见到有人来,激动的。” 何书妍眼角抽了抽,你们村把石子照脸抽叫激动? 王婶子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还是太强了。 照理说,熊孩子对着自己做这种危险事情,她是该生气的。可想到书里的傅远后来确实因为爹找了个恶毒后妈而早死,她就气不起来了。 算了算了,小孩子对新家长进门有些抵触情绪也是正常的。 *** 何书妍都决定不计较这件事了,可他们到的时候,还没进门,就听到男人教训孩子的声音。 “傅远,到底拿我弹弓干什么去了?” “快说,不然,抽烂你屁股。” 男人的嗓音低沉而有磁性,还怪好听,说出的话却像是恶魔低语,令人生畏。 混合着小孩咿咿呜呜的哭声,更可怕了。 何书妍脚步一顿,自己小时候挨家长揍的某些场面忽然冒出,她瞬间感觉屁股有点幻痛。 这……书里也没写傅野是这个性子啊,他今天能打小孩,以后不能打老婆吧? 听着小孩的哭声越来越大,何书妍终于听不下去,她小跑几步,先王翠花一步进了院子。 “傅团长。” 忽然出现的柔美女腔,像是什么开关,一下子把男人打屁股的动作定在那里。 片刻后,他收回手,微带疑惑:“你是?” “我是何书妍,我刚刚在山下看见小傅远了,他拿着弹弓,只是在学打兔子而已,没有做坏事。” 闻言,男人手里的鞭子稍稍松了松,垂眸看向小傅远:“真的,只是学打兔子?” 傅远一声不吭,只是眸子死死锁定何书妍,眸光中似有诧异。 似乎是觉得她一个陌生人没必要说谎,傅野缓缓收了鞭子。 这时候,王翠花终于赶了过来,瞧见她,傅野的眼神变了变,明白过来。 这就是今天和他相看的姑娘。 王翠花凑上前来介绍。 “书妍,这是傅团长。” “傅团长,这就是我跟你提起的小何,怎么样,漂亮吧,不是我夸,小何可是咱槐树村一枝花,多少人想摘摘不到的。” 闻言,傅野这才微微侧身,打量着何书妍。 小姑娘穿着打补丁的灰蓝上衣,顺溜的麻花辫垂在肩后,薄薄的碎刘海下,一双水汪汪的小鹿眼正一眨不眨看着他。 同一时间,何书妍也在打量着对面的男人。 在书里,只写他冷面冷情,尤其儿子死后,更是一门心思扑在事业上,对“妻子”王薇薇只提供物质生活,并无半分情爱。 但没说过,这兵哥哥还这么帅! 即使顶着毫不修饰脸型的小平头,那流畅的面部轮廓,凌厉的眉眼,依然让瞧见的人心神一颤。 左侧眉峰上,还有道指甲盖大小的淡淡疤痕,但并未有半分难看,反而为他整个人添上一丝淡淡的野性。 何书妍默默在心里对比,发现这波她不吃亏后,更是主动给了对方一个甜甜的笑脸。 哪知傅野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般,迅速收回目光。 不敢对视,肯定是看上她了,有戏! “何同志,我想,我们不合适。” 何书妍:……啊嘞?早知道就不中途开香槟了! 你确定自己不是嘴瓢了吗,姓傅的? 2. 敲定 王翠花脸上挂不住了,来之前,她可是给何书妍打过包票的,傅野这见面不到两分钟就给人拒了,让她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傅团长,这是什么话?你跟何同志才刚见着面,话都没说两句,咋就不合适了?” “我们何同志,长得好,性子也好,干家里家外的活都是一把好手。这样的姑娘,放外面打着灯笼都难找,你是哪里不满意?” 王翠花耷拉着脸继续介绍,语气却有些阴阳怪气。 傅野听出来,却并不恼,目光却再次落在一旁的小姑娘身上。 长得好,性子好,这是真的。 一张巴掌小脸,嫩的像能掐出水来,当面被他说出拒绝的话,也不大吵大闹,只睁着一双大眼睛默默注视着她。 但干活一把好手……瞧着实在不像。 他看人看得仔细,注视的时间却不久,几秒的功夫,目光扫了一眼便收回,怕惹小姑娘不自在。 “咳。”傅野清了清嗓子,决定直话直说。 “王婶,你知道的,我妈前些日子走了,我平日里又忙于训练,家里孩子无人照料,才想着找个人帮忙。” 这年头不像后世,只要有钱,有大把的托班或保姆可以选择。村民的孩子要么老人带,要么哥姐亲戚帮忙照顾。 可傅野他妈当初是逃荒到槐树村来的,他爹本是村里无父无母的单身汉一个,好不容易成了亲有了后,不等高兴两天,就在一次上山打猎时被狼叼走。 从此以后,家里就只剩母子两个相依为命。 前些年,傅野的一双儿女,都是他妈在照顾,可一个月前,他妈因突发高血压送医不及时,人没了。 队里体恤傅野,给他批了一个半月的假。 这假期,除了办丧事,也有让他安顿好孩子的用意。 但实际上,他没有亲戚,又怕孩子犯病,不敢随便托付给村里人照顾。 也是这时候,有人给他出主意,说不如给两孩子找个后妈,后妈再差,到底也是一家人。 傅野听进去了。 当兵这些年,尤其刚开始那阵,不是没遇到过主动的姑娘,但就是没那心思和念想,感觉哪儿差了一些。 后来有了傅远和傅瑶,上门介绍的都少了,傅野干脆不再想这事,一门心思扑在部队里。 那天听了这话,才想到自己也27了,按理说也该成个家。 他找到王媒婆说了自己的想法:女方长相家世都不重要,能凑合过日子就行,婚后他提供家用,她照顾孩子,地里工分不想挣就不挣,只要把家里那点事打理好。 王翠花当时应得很勉强,傅野料想不好找,也没太放在心上。 谁料一转眼,她就带来这么个娇娇软软的小姑娘。 何书妍……她长成这副模样,一看就是要人宠着过日子的,怎么能来给他孩子当后妈呢? 傅野觉得这个王翠花,为了促成生意,简直在鬼搞。 话说到这份上,王翠花也品出味来了。 这是觉得她介绍的太好,过不了安分日子? 王翠花瞧瞧何书妍,又瞧瞧傅野,你别说,瞧着确实不登对。 她正想着说点什么,一个声音忽然抢在了她前面。 “种菜养鸡,照顾孩子,我都很擅长,傅团长,你要不然……再考虑考虑?” 傅野微微侧目,却见之前还神游天外的小姑娘,不知何时已经攥紧衣角,轻咬着唇,紧张巴巴地看着他。 傅野微微蹙眉,“何同志,你没必要这样,以你的条件,完全可以挑个更好的。” 他没有那么自恋,明白在农村相亲市场中,何书妍比自己吃香了不知道多少,这样上赶着给他孩子当后妈,对她来说属实没有必要。 何书妍懵了。 她完全没想过,这次相亲居然会败在自己这张太过漂亮的脸蛋上。 傅野这人,真是难搞,油盐不进。 要是在现代,面对这么难搞的男人,她就算再喜欢,大概率也会放弃。 她何书妍也被家里娇生惯养二十多年,凭什么一直热脸贴人冷屁股。 可这会儿,想想搞不定傅野回去要面对的地狱局面,她咬了咬口腔侧的软肉,硬是挤出几滴眼泪来。 “傅野,你是不是……嫌我长得丑?” 软糯的嗓音带上了哭腔,好像十分委屈。 傅野始终盯着地面的目光,没忍住,移了过去。 下一瞬,猝不及防撞上一双无辜的鹿瞳,眼角微红,泪水积蓄,将落不落,楚楚可怜。 乍一瞧着,像被谁欺负狠了。 傅野那颗冷如冰刃的心,突然间停跳了一拍。 回过神来,神色变得凛然:“没有这回事。” “那,那你为什么总是拒绝我?” 傅野拧眉,目露不解:“何同志,你又为什么非要嫁给我?” 何书妍想都没想,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直球出击:“当然是因为喜欢你了。” 肢体接触的一刹那,傅野像触电般猛然闪身。 但少女皮肤光滑细腻的触感依然停留在他指尖,无法抹除,如同那一句“喜欢”,雷鸣般轰在他心上。 喜欢你……二十七年,不是没姑娘对他说过,但是第一次让他产生这种怪异的感觉。 男人背对着她,不肯转身,但何书妍眼尖,瞥见了他耳背尚未消去的绯红。 “何同志,不要随便开这种玩笑。” 男人试图让她正经点别乱撩,何书妍却步步紧逼,“我可是真心的,傅团长。” 傅野才不信,在她的印象中,他和何书妍就没见过几次面。 唯有一次,他训练完回家看望母亲,途经村口的池塘,见她洗的衣服被水流卷走,他帮忙捞了上来。 但那时,何书妍只是垂着头道完谢,就逃也似得跑回家了,像身后有脏东西追她一样。 现在跟他说,那种态度是喜欢他? 一旁听他们絮絮叨叨,忍了好久没说话的王翠花,一看事情有转机,立马跳出来帮何书妍说好话。 “对呀,傅团长,你是不知道,书妍丫头对你那一颗心真是天地可鉴,简直是非你不嫁了。” 傅野嘴角微微抽搐,觉得有点搞笑。 他依然觉得何书妍不是理想的结婚对象,但看着小姑娘那双眸子,里面干干净净,只倒映出他一个人的身影,拒绝的话也说不出口。 王翠花很会看人脸色,见他垂眸思索,眼神逐渐变得坚定,立马双手一拍。 “那就说好了,找个好日子,傅团长跟我上门提亲。” 傅野没说话,只瞧着一旁的何书妍,见小姑娘终于收了泪,露出笑脸来,他也不自觉抿了抿唇角。 提亲的日子定的很近,主要是傅野的假期已经过了一个月,提亲、领证,采买结婚物品,这些都得在半个月内办完。 又因为傅野母亲不久前才去世,婚礼不适合大操大办。 何书妍倒不在意这点,毕竟这时候物质条件有限,再怎么办也达不到现代那华丽场面,倒不如一切从简,省下钱来过日子。 她只有一个要求,就是快。 以免夜长梦多。 *** 下山的时候,何书妍眼角都是酸的。 刚刚为了让傅野怜惜,她一直在憋眼泪,好在最后总算是敲定了婚事。 王翠花见她揉眼,以为她还在伤心,拍了拍肩安慰道:“放心吧,傅团长这个人说话一言九鼎,他既然同意了婚事,就不会再反悔的。” 何书妍点点头,想起家里那一堆糟心事。 希望他真能不反悔。 *** 接下来两天,她继续模仿原主的性格在何家生活。 作为何家最不受宠的女儿,每天那是吃的比狗少,干的比驴多。洗全家的衣服,挑水烧饭,喂猪喂鸡都是她的活,吃饭的时候却从最上层舀两勺最稀的稀粥就把她打发了。 这种日子,要不是怕露馅影响接下来的计划,何书妍早把锅掀了。 好在她没原主那么实诚,会想办法偷工耍滑。 不就是洗衣服吗?丢河里涮涮水就算是洗了。 这猪和鸡她反正嫁出去也吃不着,随便从旁边树上薅两把树叶子就算是喂了,反正一时半会也饿不死的。 终于到了第三天,约好的日子。 何书妍早上起来,正要去各屋拿脏衣服,何母却叫住她:“衣服晚点再洗,今天有客人来,你去好好梳洗打扮一下。” 何书妍脚步一顿,她和傅野相亲是个秘密,没告诉家里人。 所以,她妈应该不知道傅野今天来提亲。 那来的是谁? 一个念头闪过,何书妍嫌恶地蹙了蹙眉。 之前她只听到父母收了彩礼说要把自己卖到王家去,但没说什么时候来接人。她以为自己的速度已经足够快了,没想到对方更是迫不及待。 没一会儿,何母就领着一对中年人说说笑笑地走了进来。 两人进了屋,一眼瞧见何书妍,眼睛顿时亮了。 媒婆没骗他们,何家这丫头,这脸庞,这身段,真是绝品,也只有这样的姑娘才配得上他们家宝根。 看在何书妍的份上,两人对何母的态度更加热络,让何母十分受用。 王母拿着一匹红色的布,就往何书妍手里塞。 “这丫头长得好是好,就是穿得寒碜了些。这布是我托妹子从县里百货商店拿的,颜色漂亮得很,你拿着趁结婚前给自己做身新衣裳,免得村里人说我们苛待新媳妇。” 何书妍一听,吓得连忙推拒:“这我可不敢拿,婶子你快收回去。” 两人推搡间,何母正要开口教训,大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王翠花那张大笑脸闯了进来。 “哎呀,老何家的,你家丫头的喜事到了。” 一瞬间,所有人愣在原地。 “我家哪个丫头?”何母一脸懵,最近也没人上门说亲啊。 王翠花一把拉住何书妍的手,“当然是书妍丫头。” 在场所有人:……??! 何母脸色难看,结结巴巴:“这,这到底是咋回事?” 王宝根爹妈已经不能用脸色难看来形容,他们瞪大了眼,语气阴冷:“好好好,你们家一个女娃卖两遍是吧?” 只有最后走进来的傅野,眼神死死盯着她,目光沉沉,一言不发。 3. 强抢 何书妍手里还抱着那匹红布,瞧见这样的局面,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老天爷玩她是吗?怎么会这么巧。 王母最先反应过来,一把拉过何书妍,对其他人扬起下巴道: “我不管你们是来干啥的,总之我们半月前就跟何家定下了,彩礼钱都给了两百,今天,这人一定归我们王家!” 何母低头哈腰赔着笑脸,“当然,亲家,这都说好了的事。” 王翠花的笑脸有些僵住,何书妍被拉的一个趔趄,却看都不看,只眼巴巴盯着某位脸色沉的仿佛能滴水的男人。 低低的小声喊了声“傅野……” 或许真是气狠了,这回,男人看都没看她一眼。 何书妍立时眼就红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心里也委屈呀,她爹妈答应的又不是她答应的,她能怎么办? 见她这样,王母更是气鼓了脸,质问何母:“你家丫头咋这么不要脸,说好了人家,还当众跟别的男人拉拉扯扯,这要传出去,我这亲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何母讪笑着道歉,然后一把揪住了何书妍耳朵。 “死妮子,赶紧滚回你屋里去,别在这让老娘瞧着碍眼。” 何母边说,边推搡她。 何书妍一时没站稳,摔倒在地,眼泪掉的更凶,还嘤嘤嘤地哭出声来。 饶是傅野此刻心冷的像是在市场杀了二十年的鱼,也还是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就这一眼。 前几天还满脸挂笑的开朗小白兔,此刻就像是被风雨摧残即将凋零的菟丝子。 傅野不禁蹙眉,她平日在家过的就这种日子? 何书妍握紧了拳,她没想到傅野这么沉得住气,但事已至此,无论如何她都要把他拉下水。 说她恶毒就恶毒吧,反正嫁王家,打死不可能。 何书妍停下抽泣,瞧着何母,抿了抿唇,抛出惊天大瓜。 “妈,我不能嫁到王家,因为,因为我已经是傅团长的人了。” “什么?!”何母顿时如遭雷劈,反应过来后勃然大怒。 拿起身旁的扫帚,就要往她身上招呼。 “你敢说这种话,我打死你个不要脸的!” 王父王母也脸色一变,看她的目光,略带狐疑。 莫不是不想嫁宝根,故意编出来骗他们的? 但万一真有这事,这人他家肯定是不能要的。 至于傅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目光幽深地看着何书妍。 看了好一会儿,直到何母丢下扫帚,要去拿木棍的时候,他才出声。 “婶子,别打了,书妍是骗你的。” “真的?”闻言,何母果然停了手。 何书妍也停下躲闪的步子,目光震惊地看着傅野。 傅野与她目光对视,冷哼了一声,才缓缓补充道:“但我和书妍谈对象是真的,今天,我特意带着媒人来上门提亲。” 男人的声音很慢,但极稳,带着股不容忽视的气魄。 落在何书妍耳中,她忽然就定下心来。 是了,书里早就说过,但凡是傅野应承的事,排除万难都会做成的。 对于傅野的家庭情况,同一个村的何母也略有耳闻。 她本想一口回绝,但顶着傅野强大的军人气势和上位者威压,又不敢。 只得嗫嚅着嘴唇,语气怯怯,“这,书妍也没跟我们说。” 傅野瞧着她的神情,明白她的心思,却不给她回绝的契机。 “所以,现在说。” “这……”何母有些无助,她既不想到手的彩礼钱打水漂,又不敢得罪傅野,只得把目光恨恨盯向何书妍,示意她开口。 何书妍擦了擦眼睛,她才不想给便宜妈解围,她好累。 一直在旁边看戏没吭声的老王夫妇不满意傅野强势的态度,跳了出来: “傅团长,叫你声团长那是尊敬你,但你也不能仗着官威迫害老百姓啊!” 傅野眸光如利剑般射来,盯在两人脸上。 “老乡,说话小心点。” 被他那鹰隼般的眼神盯着,老王夫妇不由得打了个哆嗦,但仍强撑着道:“我们又没说错,何书妍可是我家先定下的,你现在上门求亲,那是强抢民女!” 理直气壮的样子,给傅野看笑了。 低沉的笑声从嗓子里闷闷淌出,像个反派。 “她自己都不知情,算哪门子定下?” “我们彩礼都给了!”老王第一次见这样的,气得吹胡子瞪眼。 傅野却毫不在意,斜睨他一眼:“是吗?那你知不知道,现在包办婚姻是违法的。” 老王夫妻哪里懂什么法律,他们只觉荒谬,自古以来,嫁娶之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需要争取儿女的意见。 但被傅野那双眼睛盯着,又让他们不敢造次。 这位毕竟是个军官,他带的部队驻扎地也离槐树村不远,要是真找个名头过来抓人,他们可没地方说理去。 老王夫妇缩回了头,开始装鹌鹑。 何书妍乐了,傅野这人,打嘴仗还挺强。 “傅团长,这不合适吧……”何母还试图挽回,傅野已经大咧咧走进堂屋里。 “啪”的一声,拍下一个油纸包。 “这是两百块彩礼,至于那两位老乡的,你退回去。” 何书妍傻了眼。 不是说傅团长家为了给儿子治病,花光了积蓄,这两百块钱又是哪儿掏出来的? 倒是何母,瞧瞧那个油纸包,又瞧瞧傅野,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回转成个笑模样。 “成,既然这样,这门婚事,我就代她爹应下了。” 反正彩礼都一样,挣谁的不是挣? 王家的想不想得罪都已经得罪完了,眼下可不能再得罪了傅团长。 况且……何母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这傅团长还是个军官,以后家里真有啥事找上他,看在姻亲关系上,少不得得帮他们的忙。 “回头,咱们两家一起坐下来,商量个吉日……” 傅野抬手打住,“我们不信这些,日子越早越好。” 何母看向何书妍,“书妍,你说两句。” 傅野也看向她。 何书妍双手托腮,正神游太空呢,闻言抿抿唇,装出乖巧的笑:“我都听傅大哥的。” 当然越早越好,她真是一天都不想在这个家待了。 何母暗暗翻了个白眼,就知道女大不中留,还没结婚呢就知道胳膊肘往外拐。 最后,日子定了,就在初十,也就是五天后。 谈完正事,何书妍送傅野和王翠花出去。 王翠 花拿了谢媒礼,跟他们贺了喜回家去了。 小路上,只剩何书妍和傅野,男人始终目光直视前方,一言不发。 何书妍有些心虚,戳了戳他的后腰。 一阵怪异的酥麻感闪过,傅野终于顿住步子,语带警告: “何书妍!” “到!” 严厉的语气,让何书妍恍惚间以为看到军训教官,下意识站直了军姿。 傅野眼神暗了暗,向下撇的嘴角终于没忍住弯了弯。 这小姑娘瞧着软的没骨头似的,站得还挺直。 语气也不自觉软了下去:“下次别随便摸男人的腰。” 意识到自己出了丑,何书妍表情讪讪,闻言却仍强行解释。 “没有随便。” “嗯?”傅野眉梢一挑。 “我摸的是我未婚夫的腰。” 傅野额头似有几根黑线,虽然她说的也没错,但实际上他们才第二次见面。 这发展是不是有些太快了? 何书妍才不这么觉得,这要是放到现代,开放点的情侣见第二面都可以直接抱着亲了。 他俩这才哪儿到哪儿,连点肢体接触都没有。 “关于今天的事……” 何书妍神色一凛,来了来了,秋后算账还是来了。 她闭上眼等着挨训,傅野看了她一眼,无语地侧过头,“过去的事,我不追究,但结婚之后,不希望再有这种事发生。” 何书妍猛猛点头。 那当然,都结婚了,肯定不能再有人上门逼婚。 不对,大佬的话通常没那么简单,他是不是在提醒自己婚后别拈花惹草? 不管他到底什么意思,何书妍都决定理解成这个意思。 “好的,傅大哥,我悟了。” 傅野垂下眸,恰巧对上那双发懵的眼睛。 傅野:……悟了?不像。 他是希望以后她遇到什么问题直接说,不要再骗他。 但……算了,就这样吧。 *** 与此同时,山腰傅家。 傅远和傅瑶正蹲在门口,紧盯着山下的方向。 傅远今年8岁,傅瑶尚且只有4岁,虽然先前有奶奶带,但显然养的不怎么好,都瘦得猴精一样。 当然,比起身体素质,更差的是俩孩子的精神头。 傅远还好,尤其是傅瑶,不管身边有没有人,总是垂着头。 这会儿,更是目光茫然地盯着地面。 “哥哥,爸爸真的会给我们带新妈妈回来吗?” 听出妹妹声音里的紧张,傅远强装镇定,摸了摸她的头。 “放心,就算爸爸真带后妈回来,我也会好好保护你,绝不会让她欺负你的!” 傅瑶抿抿唇,“哥哥,说不定新妈妈没那么坏,她上次还帮你说过话呢。” 提起上次的事,傅远有点犹豫,不过他马上又坚定下来。 “瑶瑶,后妈哪有好的,你忘了村里二狗他爹娶了后妈,他现在过得什么日子了?” 二狗啊……自打有了后妈,身上的衣服小半截,每顿饭都吃不饱,都饿晕了好几次了。 之前她和哥哥还无意中发现他身上好多伤,听说都是后妈悄悄打的。 他们的新妈妈也会这样吗?傅瑶小小地瑟缩了一下。 4. 有色心,有色胆 傅野回来时瞧见的,就是俩孩子眼巴巴在门口等着他的场面。 由于工作原因,两个孩子常年由傅母照顾,和傅野这个“亲爹”相处的时间并不算多。 虽然聚少离多,但两个孩子却对他十分依赖,每次回家都跟在他屁股后面,不像别家小孩闹腾着要抱着玩,要买好吃的,买新衣服。 他们更多时候只是默默跟着,不干扰他做什么,好像只要能看见父亲,就已经是件很开心的事了。 对于自家有些过分乖的小孩,傅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家里情况不好,太顽皮老母亲就管不动了。 就像此刻,他扫了眼面前的两个小萝卜墩,心下满意。 他家小孩这么听话,到时候何书妍进了门,带起来应该不算太难。 只要她能把孩子带好,今天这两百块花的就不冤。 想起今天提亲时,何书妍母亲那副势利嘴脸,傅野不免眉头一拧。 那两百块,几乎是家里剩下的全部家当,他原本想着人家家里娇养这么大的姑娘要嫁来给他孩子当后妈,彩礼方面不能亏待了她,才带上以防万一的。 看到何母对王宝根父母那讨好的态度后,他知道自己先前完全想岔了。 虽然最后还是给了两百块,但这笔钱的作用不再是补偿,而是买何家父母日后在他和何书妍面前永远低一头。 毕竟,看到小姑娘因为两百块被逼到造谣自己的清白,真的挺碍眼的。 看着日头,想到离饭点还早,傅野拍拍两孩子的头。 “爸爸要去写份材料,你们自己玩,注意别跑远了,小远别剧烈运动。” 说完,抬脚就往里屋走。 不多时,傅家的老旧木桌上,多了封字迹工整,笔锋锐利的“结婚报告书”。 傅野毕竟是团级干部,结婚算是军婚,需要提前打报告等上级审批通过才行。 虽说放假前,上面领导早有暗示,等他找好对象,结婚申请给他加急处理,争取早日归队。 但在信件都需要靠人力送达的情况下,即使部队离得不远,五天也已经是极限速度。 信件寄出,傅野又着手做午饭。 他的做饭手艺实在不怎么样,俩小的吃了一个月,仍然觉得难以下咽。 即使是傅远这么糙养的孩子,也终究忍不住说了声“我想奶奶做的饭了。” 傅瑶只是垂着头,一颗颗数着碗里有些发黄发黑的米粒,然后眼睛一闭往嘴里塞。 傅野:…… 孩子不肯好好吃饭怎么办? 那肯定不能惯着。 他语气严厉,“不许挑食,必须吃完。” 说完自己先大口大口扒起了饭,他执行任务弹尽粮绝时,树皮都扒着吃,自然不觉得稍微有点焦糊的白米饭会难以下咽。 待咽下米粒,他像想起什么,屈指敲了敲桌面。 “以后新妈妈进了门,也不许挑剔她做的饭。” 傅瑶埋头吃饭的动作一顿。 傅远委屈地瘪了瘪嘴,忽然说:“爸爸,不要新妈妈行不行?” “没有新妈妈,谁照顾你和妹妹?” “我可以照顾妹妹的。” 傅远的语气很认真,可落在傅野耳中,就是不懂事的小孩子硬逞能。 “别胡闹。”他轻斥一声。 就傅远这样的,没人看着,哪天发病倒地上死了都没人知道,还指望他照顾妹妹? “这件事,以后不许再提。”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俯视下来,语气中带着不容置喙,“新妈妈五天后就会住进来,你们以后多听她的话。” 说完,他转身出了门,离何书妍进门还有五天,他得提前问问王翠花该置办些什么。 虽然服丧期间不能大办,但也不能真什么都不添置,让她觉得自己不受重视,寒了小姑娘的心。 傅野走后,傅远在那里愣了很久,小嘴抿得紧紧的,心里对这个新妈妈又多了一丝气恼。 二狗说得果然没错,有了后妈就有后爸。 新妈妈还没进门,爸爸已经只帮着她说话了。 傅瑶看看傅野的背影,又瞧瞧一旁生闷气的哥哥,心里对新妈妈那点隐秘的期待,也渐渐消失了。 ***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眼,就到了初十。 那天便宜爹回来后,听说何书妍跟王家的婚事吹了,气得立马吹胡子瞪眼大骂她一通。 直到何母说她又跟傅团长结了亲,彩礼钱没变,何父这才停下要打她的手。 “傅团长,带俩孩子的那个傅野?” 何父当然也听过傅野的名声,知道他算不上什么良人,但他都能把女儿卖给傻子,怎么会在意何书妍婚后过得怎么样。 “倒是也行。” 比起王家那边的一锤子买卖,显然傅野的身份地位,日后对他家更有助力。 不提当后妈这茬,以后他出门在外,说起自己的女婿是军队的团长,也比傻子女婿更风光一些。 几乎一眨眼的功夫,何父就想明白了其中利害。 他对何书妍的语气,也从盛怒,变得温和许多。 “丫头,不是爹妈狠心要把你嫁出去,实在是你年纪大了,再不结婚就成老姑娘了。 你和傅团长谈朋友,这是好事,早点跟我们说,哪还有王家这档子事?” 何书妍低着头,默默翻白眼,她这便宜爹不仅会变脸,还会唱大戏。 “好在傅家离得不远,以后你嫁过去,想回娘家了,随时都能回。 要是受欺负了,你小叔家的堂哥堂弟都能给你撑腰。” 说这句时,他还心虚地咳了两声,似乎自己也知道这牛吹过了。 何书妍知道他这是看自己有利可图,想趁着最后几天跟她拉近关系呢。 她也不拆穿,就享受这便宜爹妈对她的讨好,在家要吃肉吃米饭,还问她妈要了家里存的布做了身新衣裳。 何父似是跟家里人通了气,原先欺负她的哥哥弟弟,这几天全消停了。 何书妍扬眉吐气,过了几天舒心日子。 *** 等到约好的这一天,她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换上新衣服,梳洗一番,坐在床上等傅野来接。 中途便宜爹妈又走了进来,一阵寒暄。 无非是些到了婆家别忘记他们,逢年过节多回来看看之类的话。 何书妍才不理他们,没价值时随意舍弃 ,看她有价值了又主动上前联络关系,这哪是爹妈呀?活生生讨债的。 随着外面孩童的一阵喧闹声,何书妍终于听见门外响起熟悉的声音。 “书妍,我来接你了。” 傅野今日做足了准备,虽说没有大办宴席,但接亲时给亲戚朋友们的喜糖准备的很充足。 与别家数着人头一个个发糖不同,他直接从袋子里掏出来往人群撒的。 一时间,现场热闹极了。 抢了糖果的,一个个嘴甜得不行,祝福的话不要钱地往外说。 何书妍在屋里听着听着,都有点恍惚了。 不是说不大办,直接领证吗? 那现在这热闹的场景是在做什么? 何母还在旁边教她拿乔:“别急,等他多喊两遍你再出去,免得日后以为你是个好拿捏的。” 何书妍本来没急着出门的,听见这话,拿起包袱,转身就打开门出去了。 一出门,她目光立刻就锁定在不远处的男人身上。 没办法,在朴实的人群中,他那一身笔挺军装,加上自带的迫人威压,实在太过显眼。 身后,何母正为她不听自己话而一脸不高兴。 何书妍就跟没瞧见一样,抬脚就往傅野身边走去。 他身边,还立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 这年头物质条件差,婚礼从简是常态,傅野在说好了不大办的情况下还买了这么多糖,借了自行车来给自己撑场面,何书妍觉得这个男人真是挑对了。 她走来的时候,傅野也在端详着她。 几天不见,她的气色似乎好了几分,脸颊上微微有点肉了,衣裳也换了身新的。 嗯……傅野眸光微微闪动,看来小姑娘借他的势在家里捞到好处了。 还行,不是个蠢的。 见她走近,男人伸手,主动接过包袱,挂在车头。 “坐好,要出发了。” 何书妍不太熟练地跳上自行车后座,一上去,就感觉车身有点摇摇晃晃,吓得赶紧抱住了前头人的腰。 以为入手会是腰上的软肉,没想到硬邦邦的。 难道是腹肌,何书妍好奇地又摸了两把,她还没摸过男人的腹肌呢。 傅野正准备踩脚踏走人,忽然被两只不听话的小手毫无预兆地一通乱摸。 眼看差一点,这手就要往不可言说的地方去了,傅野额头青筋直跳,大掌一把攥住两只作乱的手。 “何书妍,我是不是说过,男人的腰不能乱摸?” 那语气,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思。 何书妍懵了,这人怎么这么小气,上次是未婚夫妻不许摸,这回马上就领结婚证了还不许她摸。 但此时此刻,她也不可能大吵大闹让何家人看她笑话。 只好蔫蔫地垂下头,超小声反驳:“摸一下腰怎么了,又不是金子做的。” 还能让她摸掉色了? 傅野在前面,不方便转身,但光听语气就知道,小姑娘肯定是撅着嘴,不服气的倔模样。 傅野:…… 他差点被她气笑了,大庭广众下耍流氓,她还有理了? 当初相亲的时候,咋没瞧出她胆子这么大呢。 5. 气个半死 “何、书、妍!”傅野低声,一字一顿地警告她,不许再闹了。 凑热闹的乡里乡亲,见他们踩了脚踏,车却一直没动,纷纷凑了上来。 “咋了这是?自行车坏了?” “哎呀,耽误了时辰可不好。” 眼看何父何母也要凑过来假装关心地问询,何书妍终于忍不住,先向邪恶势力低了头。 她松开圈着傅野的胳膊,改为揪着他后衣摆。 “知道了知道了,这样行了吧。” 见那双小手终于不再作乱,傅野深深呼了一口气,脚下一用力,自行车动了。 晚一步赶过来的何书妍爹妈一句话没说上,吃了一鼻子灰。 何父心里不爽,却不能拉脸。 何母则打着哈哈缓解尴尬,“哈、哈,这车子跑得真快。” *** 傅家住在半山坡,骑车子肯定不方便,不过今天他们有件重要事情去镇上。 那就是领结婚证。 其实这个时候,农村有些人结婚是不领结婚证的,两边亲家一起摆个酒,亲朋好友一起吃个席见证一下,就算是夫妻了。 但何书妍和傅野是军婚,总该正式点。 而且何书妍毕竟是现代社会的灵魂,脑子里的观念天然以为只有领了证才算法律意义上的结婚。 不然,以后要是傅野高升后心野了,不承认她的合法地位怎么办? 既然抱了这棵大树,就要抱死。 她可没办法接受把树养好后送给别人纳凉,就算只有一丝可能,也要掐灭在萌芽里。 傅野菜想不到她心里这么多弯弯绕绕,他只瞧见何书妍签字的时候,下笔利落干脆,看起来对这场婚姻没有半分抵触。 傅野深深地瞧了一会,唇角微挑。 听见小姑娘软糯地问“怎么了”,才说了句“没事”,然后转过头,面无表情地“唰唰”签上自己的大名。 登记处的工作人员,本来还怕他们不识字,想着自己先写下来,让他们照着画上去。 可转身拿张纸的功夫,再回头,两人的大名都签好了。 “何书妍,傅野。”工作人员拿起登记书,看了看眼前两人,“都受过教育啊?字写得不错。” 傅野看向何书妍,他早先上过小学,后来又在部队里学习,不断练习下来,才有了这一手漂亮的字。 何书妍……倒是很让人意外。 原以为她家对女儿看轻成那个样子,是不会供她上学的。 何书妍瞧瞧他,见他眼里有所质疑,但他没问,她就当不知道。 反正她不打算装一辈子文盲,以后真要露馅了,就说是自学的。 领完证出去,傅野接过她的行李包袱,推着车走在前面,何书妍乖乖跟在后面。 走到乡镇唯一一家供销社时,傅野停下脚步,递给她两毛钱。 “天气热,去买根冰棍。” 早先听团里成了家的士兵说,家里妻子孩子都喜甜食,她这样娇气的小姑娘,应该也会喜欢吧。 何书妍瞥见两毛钱,却没接,而是歪头看了看他。 抿着唇,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傅野,我不吃冰棍。” 傅野点点头,得出结论:他的新婚妻子不喜欢甜食,并打算把钱收回兜里。 可下一刻,有什么东西拉住了他的手,软软的,嫩嫩的。 傅野心中一紧,好端端的她怎么又上手! “何书妍,我今天必须”好好跟你讲讲道理了。 后面的话没说完,被小姑娘抢了先:“傅野,你有没有带布票,我想买点布,做身新衣服。” 新衣服?傅野蹙眉,她今天穿的这身,不就是刚做的新衣服。 傅野半辈子过得糙,饭能饱腹,衣能蔽体就足够,多余的统统认为是过度需求。 他本想斥责何书妍铺张浪费,却一垂眸,对上那双盈着秋水的鹿瞳,小姑娘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甚至抓着他的手还晃了晃,嘴里撒娇道:“我现在真的很需要一些布,你今天给我买了,我保证以后不乱买。好不好嘛,傅野?” 斥责的话到了嘴边,又被硬生生咽了下去。 傅野闭了闭眼,无奈地揉着眉心,随后从衣兜里掏出几张布票,外加十块钱。 何书妍见状,立马高高兴兴地接过去。 见小姑娘活蹦乱跳地要往供销社跑,傅野想了想近期的家庭开支,还是冷冷补了一句。 “下不为例。” “知道啦。” 讨厌,她又不是花钱没数的人。 何书妍小声嘟囔:“要不是原先的内衣绷得厉害,我才不……” 边说边从傅野身边走过,悄悄话那么大的声音,却刚好让他听见。 什么绷得厉害……傅野闻言,目光随她看去,刚好撞见小姑娘有点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 一阵凉风吹过,单薄的衣衫被吹得贴紧身躯,曼妙的身材在宽大衣衫里若隐若现。 傅野瞬间爆了个大红脸,身下血液也不受控一般向某处流去。 等何书妍买完布回来,瞧见的就是先前还态度冷冰冰的傅团长,翘着二郎腿,姿势颇为怪异地坐在树边大石头上。 “我买好啦,咱们回家吧。” “嗯,行。”傅野点点头,瞥见她手上的包袱,接了过来,放在腰间才起身。 何书妍:……什么毛病? 坐上自行车后座,这回,两人顺顺利利地直达傅家。 一下车,就瞧见两个小屁孩正扒着大门往外看。 瞧见他们过来,两个毛茸茸脑袋瞬间缩回。 傅野停好车子,准备过两天就送回去,随后瞧了一眼,喊道:“傅远、傅瑶,过来叫人。” 谁料向来听话的兄妹两个,今天全跟他对着干。 傅远只是远远盯着何书妍,然后发出一声小小的冷哼,转身就跑了。 傅瑶倒是没跑,她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终于慢吞吞挪动步子,活像何书妍是什么洪水猛兽。 垂着头,声音跟蚊子叫似的,“何、何……” 傅野拧眉,正要训斥,何书妍却已经先一步蹲下身,轻轻捏了下傅瑶的小脸蛋。 “瑶瑶乖,叫阿姨就行。” 傅野不悦,觉得她有些纵容孩子,正要说些什么,却见傅瑶似是终于克服了恐惧一般,小小叫了声“何阿姨”。 何书妍心满意足地摸了摸她的头发:“乖。” 少女的嗓音温和软糯,摸她头的时候,好像在安抚一般。 傅瑶仰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忽然怔住了。 新妈妈居然在对她笑……新妈妈笑得真好看。 她就这样愣愣的,任由何书妍牵着她的手往屋里走。 被抛在身后的傅野瞧见两人的磁场似乎突然间莫名的柔和起来,他伫立在原地,训孩子的那句 话到底没有说出口。 傅家老屋的格局很简单,一个小院,院里单独盖着厨房和厕所,再往里则是堂屋,左右各一个房间。 傅野给他们安排的新房是主卧,也是以前傅野妈妈住的房间。 至于另一个屋子,一半摆了张床傅远傅瑶住,另一半隔出来堆放家里的杂物。 放在现代来看,这都能算虐待孩子。 但在这时候,都是普遍情况罢了。 让何书妍感到惊喜的是,傅野还特意为她准备了一个放衣服的大木箱子、一个新脸盆和一套新的洗漱用具。 她原本在何家有个旧牙刷,但已经用秃噜了,毛都没剩几根。 今天在供销社,她本来想买的,但想想还是做内衣更急,就没说。 总不能让傅野觉得她第一天进门就要这要那贪得无厌呢。 原本想着等过几天,再找个由头让傅野给她买,没想到他已经提前准备好了。 有了新的,谁还用旧的啊。 何书妍“哐当”一下,就把那根三毛牙刷丢远了。 傅野正在找傅远,恰巧路过窗户,正好瞧见小姑娘对着个牙刷笑得贱兮兮。 傅野眯了眯眼,假装没看见走过。 *** 中午,傅家饭桌上。 为了庆祝何书妍加入新家,傅野特意多做了一个菜。 但饭桌上的几个人,却一个都没有好脸。 傅野是对两个不懂事的小崽子有意见,傅远傅瑶的怨气针对何书妍,何书妍……她单纯是看着桌上的菜犯了难。 好好的西红柿炒鸡蛋,怎么能炒成汤呢? 还有这个黄瓜,切得比手指还粗,这能入味? 唯一能看的,好像就是这大米饭。 何书妍勉勉强强夹起碗里的米饭,抿了一口,差点吐出来。 这饭夹生! 她爱怜地看了眼同样没有乖乖吃饭的傅远和傅瑶,难怪这俩孩子,一个瘦成猴精,一个头发黄得像枯草。 肯定是饭菜太难吃,不肯好好吃饭导致的营养不良吧。 狠狠秀了一把厨艺的傅团长,没有等来属于自己的夸奖,反而瞧见对面的小姑娘一会儿瞅瞅这个菜,一会儿瞄瞄那个菜,表情看起来没有一点想吃的欲望,眉头皱的甚至能夹死苍蝇。 傅野:…… 要新衣服,新脸盆,新牙刷就算了,做好的菜端上来,她还不肯好好吃饭! 人怎么能娇气到这种地步? 终于,傅团长忍无可忍,拿出了自己平时训属下的气势。 “何书妍,好好吃饭!” 何书妍绞着手指,她不好意思说自己想浪费粮食,只好殷切地看向傅野。 “那你喂我吃。” 傅野搁下碗,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傅远和傅瑶也张大嘴巴,一脸惊讶地看着她。 仿佛在说,我们两个小孩都说不出这种话,你一个大人还要不要脸? 傅野彻底沉了脸,一字一顿警告她,“何、书、妍!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话刚落地,就见对面明明不占理的小姑娘,像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拿袖子捂着脸,筷子一搁就跑回了房间里。 傅野:…… 他一时气结,狠狠深呼吸几口才平复。 他这是娶了个什么玩意回来? 这要是他手底下的兵,今天高低得挨军棍不可。 6. 对峙 傅远和傅瑶看见爸爸生气,愣是一句话都不敢说,抱着碗埋下头,筷子扒得飞快。 他们可没有后妈那么强大的小心脏,顶不住自家老爸的冷脸。 与此同时,傅远也在悄悄观察傅野的脸色。 发现他的脸色像个调色盘,从怒气上头的涨红,再到铁青,最后深呼吸几口气,终于归于平静。 然后自顾自端着碗扒起了饭,没再管何书妍。 傅远看着这一幕,心里升起小小的得意。 看吧,他爹对后妈的容忍度也没那么高,作一回还行,多作两回他爹就不管了,任由她饿肚子。 哼哼,果然跟后妈比起来,他和妹妹才是爸爸最爱的崽。 傅远满意地夹了一口黄瓜,吭哧吭哧地嚼起来。 傅野哪知道自家俩崽子脑子里这么多戏,他纯粹就是按住了自己蠢蠢欲动的腿和手。 刚才那一瞬间,他是真的怒火上头,想不管不顾把人拉过来好好教训一顿。 后来想到自己不在家时还要靠她带孩子,生生忍住了,但心底里琢磨着还是得给点小教训。 回顾他们相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傅野觉得自己对何书妍就是太过纵容,不管骗他还是要钱,都通通满足,才把小姑娘惯得无法无天。 傅野早先从部队里学过,改正挑食最好的方法,就是让她饿着。 人饿急眼了,粗茶淡饭吃到嘴里都是香的。 而那头的何书妍,抹着眼泪,过了门拐角便放下手来。 一张素面小脸上干干净净,半分水痕都没有。 小时候,她就用这招挡了不少爸妈投喂的难吃东西,没想到到了这个年代依然管用。 饿一顿肚子没关系,夹生饭吃下去,她是真怕自己得胃病。 这年头,得了胃病买点药都不容易。 至于两个小崽子,只好让他们再忍一忍他们亲爹的黑暗料理了。 说着饿肚子没关系,但肚子真叫唤起来,饥饿的滋味还是不好受的。 为了不在傅家人面前出丑,何书妍干脆把脑袋往梦子里一懵,昏过去算了。 于是,在家里三人吃完饭后,特意把多留的一份饭菜收进厨房的傅团长,在一小时看三遍主卧房门却始终没等到小姑娘挨饿服软之后,终于忍不住主动靠近。 可等他到了门口,才发现老式木质房门被从里面反锁上,外面的钥匙,也不知何时取了下来。 傅野无奈,只好转过身,挪步到窗边。 还好家里穷,傅母这些年一直没舍得裁块布做窗帘。 透过窗户玻璃,只能瞧见小姑娘趴在床上,头埋进被子里,像是还在哭。 傅野抿抿唇,心里有点慌。 不就是不好好吃饭被他说了两句吗?都没强迫她吃饭,也没打她屁股,至于委屈到现在? 真是比家里的小崽子还娇气。 傅野有心想说两句软话让她别哭了,但连喊了两声,屋里的小姑娘却连动都没动,门都没给他开。 傅野支着头,轻嗤一声“行,看你能忍多久。” 他在部队里下命令都不用说第二遍,哪有这么好的脾气,一直低声下气地哄人。 他这一走,一直过了三个多小时,直到夜幕降临,那扇房门才悄悄打开。 里面悄悄探出个毛茸茸的脑袋,四周看了看,结果一不小心就和大门口一直关注着这扇门的傅团长对上了眼。 何书妍一愣,她这新婚老公看她的眼神好像有点不善。 早已完全睡懵的她,就这么愣了好一会,才想起来,睡前两人刚因为饭菜不好吃的问题闹了点不愉快。 接上断片前的记忆,她下意识地揉了揉还不太清醒的双眼,愣是把迷蒙的眼角揉红了一圈。 然后,可怜巴巴地向傅野走近。 傅野顿时凛了凛神,不知道这小姑娘又要跟他作哪门子妖。 他已经暗下决定,不管她提什么要求,都决不能再因为心软就随便同意。 结果何书妍走近后,既没有道歉,也没有作妖,只来了一句:“晚上我做饭。” 但以傅野对她的了解,不吵不闹还主动要求干活,在这小姑娘这,就几乎等同于主动服软。 肯服软就行。 傅野嘴皮子动了动,“不用。” 何书妍当没听到,噔噔噔就跑到了厨房,抢占厨师宝座。 搞笑,她又不是真想给傅野道歉,她只是不想再饿一晚上肚子。 傅野愣在原地,面色不虞,他猜错了?这是还在闹别扭? 虽然相亲那次,何书妍就说过自己会做饭,但这几次相处下来,她实在不像能干好什么事的,先前打的响当当的包票,也都自动在傅野脑中挂上了问号。 他想了想,到底还是跟了进去。 本以为会看到手忙脚乱的何书妍和满地狼藉,但很稀罕的,厨房的一切都井井有条。 方才闹别扭的小姑娘就站在灶台前,“唰唰”切着黄瓜。 刀工之熟练,和傅野完全不在一个档次。 原本做好收拾残局准备的傅野,看看案板,尴尬地摸摸鼻子,自己接手的话说不出口了。 何书妍不管他咋想,她中午就没吃饭,这会正饿得慌,一心只想快点做好饭。 中午是黄瓜番茄,晚上依旧是黄瓜番茄。 这不是她偷懒,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傅野家门口倒是有块专划给他们家的小菜园,可里面种的菜种类很少,除了少部分没熟的和佐料,就只剩下黄瓜番茄和辣椒。 青菜是有了,荤腥却不见一点。 何书妍知道这年头买肉要钱还要票,是稀罕物,但饭菜里总不能一点油水都没。 她想起傅远傅瑶俩小孩那样子,就觉得平时肯定吃的不行。 尤其傅远这个身体素质,要想以后做手术,也得先把身体养好点。 这么想着,她切完菜,又从旁边放鸡蛋的大碗里捞出两个鸡蛋。 傅野瞧见了,没说什么。 他只是厌恶浪费粮食的行为,但并不像何家老太太那样把每顿饭用多少食材都把控着。 毕竟,作为家里唯一挣钱的成年男人,让自己的妻儿老小吃饱饭,是他的责任。 西红柿炒蛋,清炒黄瓜,和中午几乎一模一样两个菜,但在何书妍手中做出的成品,和傅野简直天差地别。 “小远,瑶瑶,快来吃饭。” 饭菜一上桌,何书妍便热情地喊俩 小崽子过来,顺便特意忽视掉唯二的成年人傅野。 傅远和傅瑶早在做饭的时候就闻到了香味,听见她喊话,本来不想搭理,但到底被馋虫勾了出来。 傅远冷着一张小脸,坐上了小板凳。 新妈妈做的菜还挺香……不对,她肯定是故意在爸爸面前假装对他们好,让爸爸掉以轻心。 傅瑶的心还没练到像她哥一样冷,坐好之后,张着嘴巴一脸惊讶地看着桌上的菜。 “我做的,尝尝看。”面对这俩小孩,何书妍反而没什么脾气。 即使小屁孩现在对她脸色不太好,但她知道,那是因为他们童年缺爱,又天天听小伙伴说后妈的坏话才这样的。 本质上,他们不是因为讨厌她才这样,而是因为对后妈的恐惧。 只有经过长时间相处后积累的信任,才能让他们慢慢消除恐惧,接纳自己。 何书妍不着急,反正日子一天天过,就慢慢耗着呗。 或许是在现代时经常帮表姐带小孩的缘故,她对小孩格外的有耐心。 听了她的邀请,傅瑶很给面子的夹了一筷子黄瓜,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好清爽,好脆,还带一点微微的甜味,好好吃。 她又赶紧夹了口西红柿,但与黄瓜比起来,西红柿的本味偏酸,她不太喜欢。 但这跟爸爸中午炒的真的是同一个菜吗?傅瑶表示怀疑。 或许是本身性格使然,小丫头没有直接开口夸赞,但从她明显变快的进食速度可以看出来,她很喜欢。 傅远瞧着傅瑶狼吞虎咽的样子,一边觉得妹妹不争气,一边又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片刻后,终于认命地端起碗,大口大口扒起饭来。 一边吃,还一边在心里给自己找补:这用的都是他家的食材,他凭啥不吃? 这顿饭,四个人吃的心满意足。 饭后,傅野主动揽过洗碗的活,站起身的时候,他伸手悄悄顺了顺胃部。 这顿饭,他罕见地没控制住自己的饭量,吃撑了些。 何书妍赶在他洗碗之前,用洗衣服的盆从另一口锅里弄了点煮饭时烧热的水,回房间擦洗。 然后换上另一件带补丁的衣服,躺在床上数星星。 下午睡多了,现在她没有困意,也没有手机,脑子里不禁开始想一些事。 自穿过来,到今天,她在这个世界生活还不足十天,就和男人领了证。 算起来,今晚,该是他们的新婚之夜。 在她看过的里,新婚之夜的男主都很猛,能要了一次又一次。 作为一个现代人,虽然她和傅野没有经历过长时间恋爱就结了婚,但和一个长相等各方面都不错的男人睡觉,她其实也不怎么抗拒。 或许今晚,她就要有一场成年人该有的经历了。 想着想着,何书妍脸颊一片绯红。 她就这么窝在小被子里等傅野,但直到脸上热意全部消散,也没听见人推门。 何书妍不可置信,她蹑手蹑脚推开门,来到院子里,才发现整个院中一片寂静,连个人影都瞧不见。 何书妍:…… 不是吧? 傅野你娶了老婆不敢睡,算什么男人! 7. 想通 她在心里把傅野大骂了三百遍,而后狠狠踢了一脚地面,霎时尘土飞扬。 呛得何书妍连连咳嗽,心下更是气恼,差点把自己气成了一只河豚。 “不生气,不生气,不就是一破男人,有什么值得你生气的。” 何书妍抚着胸口,安慰了自己好一会儿,才把气顺下去。 其实,要说她特别想今天就和傅野睡觉,倒也不至于,只是自从接近傅野后,她想做的一切都进展很顺利。 这就导致一个后果,她真觉得傅野对自己有些痴迷。 不说为她神魂颠倒,但也绝对跟喝了二两酒上头一样晕乎乎的。 不然,他为啥在发现自己骗他之后,还甘愿掏两百块成全她的体面。 不然,他为啥这么在意俩孩子对她的态度够不够尊敬。 总不能是单纯就是因为他人好吧。 嘶~其实仔细想想,也不是不可能。 原书中对傅野和恶毒后妈王薇薇之间的相处虽然着墨不多,但也提过,傅野在部队里挣的工资,平日都是交给王薇薇打理。这么想,原书中他对王薇薇好像也不差。 想到这,何书妍想突然想通什么一样,有点丧气地垂下头,默默走回房间里。 “唉,果然还是我想的太美了。” 虽然当初嫁傅野,是她为自己寻找的绝境中唯一生路,可作为一个积极向上热爱生活的人,何书妍还是抱着一种憧憬。 她知道这场婚姻缘于各取所需,却不希望止步于此。 反正大家目前都是单身状态,互相也看的上眼,那为啥不能有更多更深层的可能。 现代人谈恋爱,不也是两个人看对眼了,互相接触,多多相处,一来二去,感情渐深,水到渠成。 既然总是要结婚,那当然是有爱有欲的婚姻更令人向往啊。 所以,她最近几天的所作所为,其实也在向着这个目的靠近。 但今天晚上的遇冷,像是老天爷兜头给她泼了瓢冷水,冻得一个激灵,她才猛然清醒。 虽然他最近在一些事情上,给了她该有的体面,但却连一次主动亲近都没有。 都说男追女隔层山,女追男隔层纱,可她先前几次主动亲近都被强硬拒绝了,新婚之夜,更是一句交代都没有就默默跑到别的屋睡。 应该或许就是不喜欢的。 或许,傅野压根就没有和未来妻子发展亲密关系的想法,从一开始到现在,他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找个照顾孩子的老妈子罢了。 至于这个人是她还是王薇薇,其实没有什么区别。 何书妍想了一会儿,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儿。 “唉!” 她双手捧腮,忧愁地叹了一口气。 看来她设想的幸福二人世界是没戏了,那么从明天开始,就好好过她的农村养娃生活吧。 因为失眠了半晚上,第二天何书妍起床的时候,太阳都晒屁股了。 但傅家没有一个人来喊她,不像在何家那几天,天不亮就被便宜妈叫起来喂猪喂鸡。 但就自由度这点来说,傅家比何家好得不是一星半点儿。 简单洗漱完,何书妍来到厨房,发现锅里还冒着热气。 “睡醒了?早饭在锅里。”一个熟悉的低沉声音从身后传来,是傅野。 何书妍没回头看他,只敷衍地点了点头,揭开锅盖,里面隔水放着一个大碗,碗里是几块热气腾腾的红薯。 或许是昨天受了刺激,今天的傅团长,厨艺大有长进,这红薯瞧着蒸的还行,既没硬的像砖块,也没有烂成泥。 她拿了个小碗,想着再过不久就要吃午饭,只夹了两块到碗里。 转身走出厨房前,似是想到什么,忽然脚步一顿,转过头对傅野说了声谢谢。 既然不打算发展亲密关系,那面对花两百块巨款救自己出火坑的恩人,还是礼貌一些比较好。 原本想问问这点东西够不够吃的傅野,听到这句谢谢,直接杵在了原地。 随即皱起眉头,语气淡淡:“有事你就说。”不要阴阳怪气。 何书妍:妈了个爹的,她在这男人心里的形象到底是有多差! 她勉力拉起一个笑脸:“就是觉得……今天辛苦你了,下次我会早点起来做饭的。” 她觉得自己这次表现的非常温柔懂事了,可对面男人的眉头不仅没舒展开,反而越皱越紧。 < p>傅野倚着门边,不说话,就那么默默打量着她。 他怎么觉得一晚上过去,自己的新婚妻子变生分了呢? 难道是昨天自己说的那几句气话,她气还没消? 可从小姑娘那双清澈的鹿瞳中,他并没有看到熟悉的委屈和怨气。 她只是淡淡的,略带疑惑地看着他,然后轻轻地出声发问: “傅野?” “没事。”傅野收回目光,侧了侧身,让她出去。 何书妍端着小碗,很快消失在他视野里。 人走了,但心里那股气却半点没消,反而越来越堵。 比昨天她和自己不讲理发脾气的时候还要憋闷的慌。 带着这股莫名其妙的难言心绪,傅野默默在院子里打了两套军体拳,才终于舒缓下来。 中午,照例是何书妍做饭。 自从她来到傅家,傅家的餐食口味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俩小崽子嘴上不明着夸她,但顿顿吃得肚儿圆。 照这个趋势,只要家里不限粮食,不出一个月,俩娃都能胖三斤。 但何书妍还不太满意。 主要是家里的小菜园,菜的品种太少了些,就那么点青菜,换着花样吃也容易吃腻。 而且家里那些青菜都是傅母生前照顾的,她去世后,家里几人都不擅长打理,蔬菜涨势也很差。 这样下去,过不了多久,他们就连吃蔬菜都要花钱买了。 何书妍看了一圈,决定先把园子里现有的蔬菜救一救,争取让西红柿黄瓜那些再结几茬果子。 然后空出来的地,去供销社买别的蔬菜种子种下去。 这样,等这波菜吃完,新的刚好长出来续上。 她在饭桌上把这个想法告诉傅野的时候,傅野盯着她看了好半天,才颔了颔首。 “行,下午去买种子,回头我来翻地。” 虽然他对娇滴滴的小姑娘一时兴起要种菜这件事持保留意见,但这会他正为上午两人之间过于客套的氛围弄得浑身不得劲,她主动提起需要帮忙,他自然不会拒绝。 不仅不会拒绝,甚至还有些隐秘的欣喜。 傅野觉得自己大抵是哪里出了点毛病。 8. 想东想西 刚好那辆自行车还没来得及还回去,干脆再骑一天,傅野想。 骑车带女孩这件事,傅野一回生两回熟,这次他都做好了要被那只小手捣乱的准备,还默默地想过,这次只要她不太过分,自己尽量忍着不说。 显然,他也看出来,昨天从自己拒绝喂饭开始,小姑娘就一直跟自己呕着气。 一开始,傅野只觉得何书妍行为幼稚得过分,得不到满足就闹别扭不理人,和小孩子有什么区别。 可冷战的时间一久,那种凝滞的怪异氛围又让他十分不自在,忍不住开始琢磨: 何书妍的小要求很多,但其实都不难满足。 就这么一点小要求,动动手满足她不就好了? 脑子里忍不住冒出这个想法,但又很快被理智打住。 不行,他傅野毕竟是个有原则和底线的人,从小就教导孩子要自力更生,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又不是全身瘫痪不能动弹,为啥要他端着饭喂到嘴里。 尤其,还当着两个小崽的面。 他要真这么干了,以后在孩子面前还有什么威严。 傅野唾弃自己刚刚的动摇。 但在感受到身后自行车的重量增加时,却又默默坚定了之前的想法。 嗯,和喂饭比起来,抱腰什么的,显然好接受得多。 至少……不用让他在孩子们面前丢脸。 可他等啊等的,何书妍都上车好一会儿了,他都没感受到对方的任何动作。 “何书妍?” “嗯,在呢。” 小姑娘熟悉的软糯嗓从身后传来,乖乖的,安静的,多半个字都不说。 她双手紧紧按住自行车的后座,防止自己一会儿行驶途中因为颠簸掉下去。 确定人已经在身后坐好,但一直没伸手抱自己。 不仅没抱,就连碰到一下都没有,好像俩人之间突然多了条楚河汉界一样。 傅野:…… 呵,行。 怪他多虑。 傅野没再说话,踩着踏板,自行车轮囫囵转着向前驶去。 半山腰下去的路是条小路,傅野车技好,骑得很稳,但落在何书妍眼中却不是那么回事。 她在现代时做事一向稳妥,从来都是拒绝所有刺激项目的。 什么跳楼机、过山车、极速摩托,通通没玩过。 此刻没有前方的视野,只能看到熟悉的密林从身边簌簌地一晃而过,一条伸到小路中间的藤蔓差点不小心缠到她的脚踝了。 何书妍吓了一跳,赶紧缩回脚。 与此同时,自行车车轮忽然碾上个石子,剧烈的颠簸让何书妍根本来不及思考,本能地抓住离她最近的东西。 前方傅野身子忽然一僵。 何书妍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死死抓住了傅野的腰。 她用的力道不小,估计给人抓痛了,所以腰身肌肉绷紧,变得特别硬。 这肌肉量,要是睡觉的时候抱着,那得多惬意。 可惜……人家没那意思。 何书妍叹了口气,顺便装作不经意收回手,假装无事发生。 顺便,悄悄用目光打量,果然,在她收回手后不久,男人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 他刚刚果然是被自己掐痛了。 何书妍啊何书妍,你能不能有点骨气,说好不再撩人家,就要说到做到,把这双手死死焊在后座上啊! 何书妍在心里默默唾弃自己,并决心接下来的路程一定管好自己的手,再也不乱来。 谁知接下来的路,好像忽然变得格外难走。 三步一个坑,五步一石头。 何书妍:…… 她从来不知道这条下山的小路这么艰险。 等于车子终于驶上黄土大道时,何书妍都快被颠吐了,她抚着胸口,无力歪坐着,感觉自己有点晕车。 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他们来到供销社门前。 有个认识傅野的婶子笑着打了声招呼:“哟,这是媳妇儿有了,带来买点好吃的?” 傅野正在停车,闻言一头雾水。 媳妇没错,什么有了? 他停好车,回头瞥去,才发现出门时还兴冲冲的小姑娘,此刻已经脸色苍白,看起来随时要晕倒了。 她下车的时候,还有些脚下无力,差点左脚绊右脚。 落在傅野眼中,他心神一凛,一把把人搂在怀里靠着。 “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何书妍窝在他怀里,有气无力地摇头。 过了好一会儿,身上才缓过来劲,挣扎着从傅野身上起开。 一旁打趣的婶子塞过来个野山楂:“山上摘的,不值啥钱,但酸味冲得很,你也吃点缓缓。” 何书妍接过山楂,咬了一口,酸的脸都皱成了小苦瓜。 婶子还咂咂嘴:“怪了,俺们村妇女有了身子都爱吃这个,你咋不喜欢,莫非怀的是闺女。” 何书妍这才反应过来这婶子是什么意思,顿时脸上烧了起来,结结巴巴地澄清。 “婶子,我不是,我这……” “哎,这有嘛不好意思的,婶子都是过来人,都懂!” 何书妍默默望天,你再懂她也不能无性繁殖啊! 再说了,穿越到这个年代,她其实根本就不想怀孕生孩子。 现代医疗水平那么发达,还是有一些产妇因为难产或者各种并发症去世,再看看这年代的医疗水平,那就更不敢生了。 当初她选择傅野的其中一点,也是想着他已经有两个孩子,找他结婚只需要无痛当妈就行。 眼看这婶子越想越歪,何书妍两次试图说话都被打断,最后只好用眼神怒视傅野。 傅野已经站旁边好一会儿,看着小姑娘在年龄阅历比她大的婶子面前被堵的一句话说不出,鼓着脸快被气成河豚。 那样子,还真有点可爱。 他很不厚道地弯了弯唇。 接触到小姑娘愤怒的视线,知道再不站出来又要遭某人记恨,三步并作两步挡在她身前。 清了清嗓子:“李婶,你别猜了,我和妍妍昨天才结婚。” 这位李婶是傅母的旧识,和他们不住一个村,自然也不清楚傅家最近的事,只以为傅野近几年终于成了家,还有了孩子。 这年头男女大防还是很严重的,婚前亲亲摸摸的没人知道就算了,搞出孩子那可就丢大人。 李婶这才改了口:“嗐,我真是脑子糊涂了。不过结婚了就好,孩子以后总会有的,你妈心里指不定多高兴。” 提到傅母,傅野的神色有点恹恹。 他勉力笑笑:“她一定会高兴的,李婶,我们还要去买东西,就不打扰了。” “行行,你们快去。” 李婶走后,何书妍赶紧跟上傅野,到供销社买了空心菜、苋菜、豆角和秋葵这几种种子。 何书妍本来还想捉几只小鸡回去养,但供销社没有鸡仔卖。 她只好先歇下心思,等回村再看看能不能跟村里人换两只过来。 买完种子,回去的途中,傅野变得沉默了许多,看起来有些心情低落的样子。 貌似,刚才那位大婶和他聊完之后,就是这样了。 他是不是想他妈了? 何书妍也有点想自己的爸妈了,也不知道自己走了之后他们得多伤心。 她又看向傅野,自打跟傅野接触起来,看见的他从来都是平静、稳重,运筹帷幄的样子,倒很少看到他的这一面。 莫名的,有点心里不是滋味。 她抿着唇,心里犹豫着要不要多管闲事,过了很久,还是没忍住,走上前,轻轻戳了戳傅野。 “傅野,等下次,我们一起去看看妈。” 男人驻足,侧身,没看她。 过了许久,绷直的唇角才轻轻的,掀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嗯。” 9. 灵泉 “对了,你是不是坐不了自行车?” 冷不丁的,耳畔响起这么一句话,何书妍微微怔愣下,想起他是在问自己之前的反应为什么那么大。 说起这个事,她就一肚子委屈。 “不怪自行车,要怪就怪山路太颠簸了,给我颠晕车了都。” 说到这,她还有些纳闷,一只手托着腮喃喃自语: “说来也奇怪,昨天你骑车带我回去的时候咋就没事?” 听见这话的傅野,原本自信挺直的脊背,微微僵硬了。 搞了半天,还得怪他早上刻意碾着坑洼处走。 他眼睑微垂,难得的心虚,悄悄斜瞥着身侧小姑娘的表情,生怕她看出了什么。 还好,她啥都没发现,只是嘀咕两句,就主动跳上了自行车。 傅野以拳掩唇,遮掩住略显心虚的神色,转身也上了车。 回去的路上,一路平平稳稳,直到又来到熟悉的上坡小路。 何书妍想到早上的不好回忆,犹豫了下,还是没逞能,伸手环抱住傅野的腰身。 为了证明自己的思想干净,她还特意在男人耳边提前发布澄清声明。 “我只是怕被颠下去,才不是吃你豆腐哦。” 原本,对于她作乱的小手,傅野做足了心理建设后,已经有了一定的抵抗力。 可她这一说话,一股温热的气流打着转掠过耳垂和颈侧,一路都在专心稳住车身的男人差点又破了防。 一股邪火完全不由脑神经控制,自顾自一路往下腹冲去。 自行车颠簸了一下。 何书妍以为那段路到了,双手立马抱得更紧。 傅野深吸一口气,在无人看见的地方,眼中被情/欲染得猩红。 艹! 他觉得自己此刻的忍耐力堪比临海国的忍术大师,不然怎么能硬扛着不把勾人的小姑娘给吃干抹净。 深吸了好几口气,傅野才把那股怪异的邪火压下去。 好不容易捱着到了家,这一趟车子走得很平稳,平稳到何书妍恍惚觉得早上差点被颠吐只是她的错觉。 她轻快地从车后座跳下,回头看傅野的时候,他却不肯下来。 何书妍:…… 傅野:…… 两人对视两秒,就在何书妍想说点什么的时候,傅野突然抢先一步开口。 不知为啥,他的声音有些哑: “我突然想起,卫国家好像说明天要用自行车,我现在就给他送回去。” 说完,脚尖一点地,骑着自行车快速窜下山去。 何书妍:…… 她歪着脑袋,盯着傅野离开的背影默默看了一会儿。 怎么感觉傅团长离开的背影有些仓惶呢? 她摇摇头,应该只是错觉,蔬菜种子都买回来了,还是把精力多放在打理小菜园上。 夏天气温高,今年又长时间不下雨,农村不少土地都干得发裂。 槐树村的田地还好,因为是集体的土地和作物,天不下雨,到了关键时刻大队长也会安排村民们从河里引水灌溉。 家里的小菜园受的影响可不小,不少蔬菜叶子都发蔫打卷儿了。 何书妍看着那片菜地,盘算着有哪些她能做的事。 栽种新种子?不行不行,这要先把土地翻一遍,再挖坑埋坑,工作量太大。 那就只剩下打水灌溉那些现成的植物了。 打水不难,家里就有一口井,平时吃水用水都从这里打。 井口正上方有麻绳和把手,以及一个木桶。 何书妍把木桶挂在绳子上,随着绳子缓缓下坠,木桶最终隐没于水面,再起来时,就是大半桶水。 这时,何书妍忽然小心翼翼地往四周瞥了瞥,确认家里只有自己一人后,她悄悄闭上眼睛,纤细的手指对着木桶一指。 原本还没灌完的木桶,水位竟然自己缓缓升高,直到全部填满木桶,何书妍才收回手。 眼前的这桶水,像是被净化一般,变得清澈无比。 何书妍叉着腰,满意地点点头。 她穿到书中世界后,唯一的一点安慰,就是这个不知道怎么出现在意念中的灵泉。 其实,刚开始的时候,她也不知道为啥闭上眼睛后,会出现在一个奇怪的地方,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汪清如寒潭的泉水。 直到她不小心喝了一口,结果那天干了一整天活都精神奕奕,完全没有疲累感。 她才推测,这是一汪有着特殊力量的泉水。 可能就像那些穿越写的,这是老天看她实在太倒霉,所以附赠了一个小小的金手指。 以前看,男主或者女主有了金手指,就能搅动风云,成就一番大事。 可真轮到何书妍,她却生怕何家人发现自己有啥不对劲,再给加更高的价卖了。 亦或者,把她当作怪力乱神,交给那些破四旧的执法队。 所以,一直小心翼翼,不敢暴露半分。 包括现在到了傅家,一个相对来说比较安全的环境,但她依然不敢做的太显眼。 不知道灵泉水对植物效果如何,她连尝试都只敢用大量清水稀释,免得惹出大乱子。 给西红柿、青椒和黄瓜都浇完水,何书妍已经累得出了一身汗了。 眼看傅野还没回来,俩小崽子也不知道去哪儿野了,她干脆打了点水,擦擦身,然后端着今天和昨天换下的衣服,准备去村里的池塘清洗。 那边有个专门搓衣服的石板,比打水洗更方便。 这时已经快到中午,村里的女人都已经洗完衣服离开,只有几个十岁左右的孩子在里面游泳。 “赌不赌,我这次肯定能憋一分钟。” “还一分钟呢,你能憋到半分钟就不错了。” “喂,傅远,水里可凉快了,你真的不来?” 何书妍:?? 外婆以前跟她讲过,农村的孩子 夏天经常会悄悄下水玩,但何书妍没想到这事会让自己碰见。 原本打算当没看到,洗完衣服就离开,结果听到有孩子喊傅远。 她顺着那群孩子的方向望去,见岸边果然还有几个小孩。 傅远和傅瑶都在里面。 傅瑶年纪小,又是小女孩,倒是没人叫他,但傅远一直被人叫着下水。 何书妍瞧见他蹲在岸边,抿着唇,似乎是在犹豫。 按照书中的设定,傅远好像有先天性心脏病来着,何书妍不知道他的病到了哪种程度,但她记得之前看过科普,有部分心脏病患者好像是不能游泳的。 眼看傅远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步一步朝着水边挪去。 何书妍忍不住开口:“小远,不要下水。” 傅远看了她一眼,没有动作。 水里的几个小孩却嘻嘻嘲笑起来。 “哦哦~傅远是个妈宝男。” “略略略,听后妈话的乖宝宝~” 当面嘲讽又怎么样,反正他们不怕傅远,更不怕何书妍这个乖乖女。 何书妍眉心蹙起,故意拱火是吧,这群小孩到底知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她正要再说,却见傅远红着眼睛,狠狠瞪了她一眼。 一边叫着“我才不要你管”,一边三下五除二扒掉衣服跳进了水里。 那几个叫嚣的小孩见成功鼓动傅远下水,高兴地吹着口哨围着他游了几圈。 就在这时,离得最近的一个小孩忽然发觉了傅远的不对劲。 刚刚在岸上还看起来一切正常,只是脸色略显苍白的傅远,嘴唇忽然开始发紫,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两条腿开始无章法地拼命蹬腿。 那小孩吓坏了,愣在原地不动,差点栽进水里。 “他、他、他好像犯病了!” 直到这时候,他们才想起来,传言说傅远好像有什么病来着。 刚才还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一群小孩,这下子全慌了,恨不得马上上岸逃跑。 何书妍早在注意到情况不对的时候,就拔腿跑了过去。 看出他们意图,立刻出声大喊:“你们要是赶跑,我就拿着喇叭全村喊,傅远是被你们几个害死的。” 小屁孩们傻眼了,他们哪见过何书妍这么刚的样子。 但她说的话却像变成画面落在了他们的脑子里,一想到以后一出门就被人叫杀人犯,说不定还会被抓走吃q子儿,他们顿时又不敢走了。 很快,傅远被两个年纪最大、水性最好的小孩一起架上了岸。 何书妍冷漠地看了眼他们,随后,开始用自己脑中能想到的所有办法抢救傅远。 她知道自己并不专业,但这会也只能赶鸭子上架了。 先做了人工呼吸和心肺复苏,见有些微效果,又把人扶起半坐着,帮他呼吸更多新鲜空气。 傅瑶已经完全吓傻了,蹲在一旁不停叫着“哥哥”,眼泪跟决堤的洪水一样往外冒。 10. 黏人的小屁孩 傅野刚还完车往回走到半道就听见有人说,他家孩子在村里塘边落水了。 听闻消息赶来时,看见的就是一向软糯温和的小姑娘,正勉力扶着昏倒的男孩。 她满脸焦急,额头已经被汗水浸湿,几个半大孩子在旁边蹲着,时不时怯怯地看她一眼。 走近,瞧见儿子苍白的脸色和发紫的嘴唇时,傅野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 拼命克制着,才没当场揍这群臭崽子一顿。 他力气大,一把抱起落汤鸡一样的傅远,转身走去。 何书妍牵着傅瑶的小手,小丫头平日里一向喜欢躲着她,今天小手拉着她的手指却分外用力。 估计没见过这阵仗,吓得不轻。 她拍了拍小丫头的头稍作安慰,垂眼再瞥另外几个小孩,撂下一句:“记住了,要是傅远出事,你们都是杀人犯。” 才不管她的这些话会对这些孩子的心灵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她就是让他们知道,在有些重要事情上,“他只是个孩子”这句话是撇不清责任的。 说完,不再搭理这些孩子惊惧的目光,自顾自牵着傅瑶跟上傅野的脚步。 其实,她心里有些懊恼,她不知道傅远对自己的一句话反应会那么大。 如果真出了事……即使知道最该怪的是那些恶意起哄的孩子,但良心依旧会觉得过不去。 会忍不住想,如果今天她没去池塘边洗衣服,和他们发生口角,或许傅远就不会赌气下水。 何书妍想不明白,心里堵得慌。 她活了二十多年,哪里背负过人命这么沉甸甸的重量啊! 就这么低头边想事边走着,连前方傅野什么时候停下了都没发觉。 差点撞上的时候,傅野轻叹一口气,伸手轻轻抵住了某位走神的小脑袋瓜。 “你先帮忙看着小远,我去跟老乡借牛车。” 何书妍点点头,知道他这是要送傅远去医院。 她一只手抱着傅远的头,让他保持半仰坐的姿势,一边担心家里的钱够不够看病。 这种病肯定要去大医院看,傅家本来就没存多少钱,上次还给了她爹妈两百块彩礼…… 忽然,她想起什么,对傅瑶说:“瑶瑶,帮阿姨个忙,去把你哥哥的衣服拿过来。” 他们现在在大马路上,距离池塘边不远,站起身就能看见,所以她放心让傅瑶去。 傅瑶还有点害怕,但是新妈妈都发号施令了……想起新妈妈刚刚把那群孩子王一个个训得跟孙子似得,她也不敢不听。 绞着手指在小脑瓜里给自己做了好一会思想工作,傅瑶垂着头默默向衣服走了过去。 确认傅瑶看不见这边的情况,何书妍指尖一翻,贴住傅远微微张开的嘴巴,几滴灵泉水就这么被她喂了进去。 她知道灵泉水能短期提升人的精神力,但对于傅远这样的情况是否有效果,她毫无把握。 一分钟,两分钟,什么变化都没有。 正在何书妍觉得是自己想错,生起放弃念头的时候,去拿衣服的傅瑶终于颠颠地跑了回来。 她不敢离开后妈和哥哥太久,等靠近之后,才放慢步子。 正要把衣服交给何书妍,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阿姨,哥哥好像有点醒了。” 闻言,何书妍立马低头朝怀里的人看去。 只见原本昏迷不醒的人,眼睫毛居然轻轻颤动起来,发紫的嘴唇,也逐渐恢复成浅粉色。 只是面色依旧苍白。 感受到怀里小人胸膛逐渐平复的呼吸和心跳,何书妍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傅野很快借到牛车,何书妍没有透露灵泉的事,只说傅远好像缓过来点了,让他别着急。 傅野点点头,让她带傅瑶先回家。 俩人都受了不小的惊吓,但冷静下来后,日子还是得照常过,饭也是要吃的。 回到家后,何书妍先端着盆去晾衣服。或许是今天其他人都不在,傅瑶变得格外黏她。 虽然不像之前那样一直要她牵着,但也尽可能蹲在和她一个空间里。 何书妍瞧了眼,发现小丫头很安静很乖,对自己做事没有任何影响后,也就由着她了。 然后,就在晾衣服晾到一半的时候,听到了小丫头肚子发出的“咕噜咕噜”声。 傅瑶完全没想到会这样,双手捂着肚子,小脸憋得通红,希望它别再叫了。 新妈妈在干活呢,要是吵到她,会不会厌烦自己? 可是饥饿感往往是你没意识到饿的时候还能克制,一旦意识到了,它的存在感就会被无限放大。 就比如现在的傅瑶,越想让肚子不叫,肚子就越是叫个不停。 何书妍探究的目光投过去时,小丫头因为太怕尴尬,竟然一个站起,哒哒哒地跑走了。 何书妍:…… 她是什么洪水猛兽吗? 不过她也知道小丫头肚子饿了,快速晾完最后几件衣服,她收起木盆,去小菜园里打算摘点菜做午饭。 刚到附近,就见刚刚逃走的小丫头,一动不动地站在小菜园旁边,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嘴巴也张的大大的。 “哇~家里来了菜神哇~” 啥菜神?都菜了还能叫神? 何书妍满头问号地走过去,却在看到小菜园里蔬菜长势的时候,露出了小傅瑶同款表情。 “哇~这真是很神了~” 只见出门前还蔫啦吧唧的西红柿和黄瓜枝干都变得绿汪汪,精神百倍,比何书 妍以前见过的大棚蔬菜瞧着还要好。 不止如此,这短短时间,枝子上还多结了不少果子。 红澄澄水灵灵的大西红柿和翠绿的黄瓜几乎挂满了枝头。 何书妍痛苦地扶额,明明已经注意稀释了,怎么效果还这么霸道? 那要是她直接把灵泉水浇下去,现在说不定结的西红柿都有人脸大了。 “瑶瑶,帮我一起把这些果子摘下来,放屋里去。” 现在村里经过灌溉的田地作物都半死不活吊着口气,她这菜园的菜可不能让人瞧见。 “哦哦。”小傅瑶不明所以,只是一个劲跟着她摘。 摘完蔬菜,何书妍也累得不行,看厨房里有不知道啥时候买的挂面,就用西红柿鸡蛋做了个卤子,再煮了点面条。 不过碗里的鸡蛋不多了,她想了想还是省着点,就放了一个蛋,好在傅瑶也不挑。 傅瑶的想法很简单,最近的每顿饭都比她爸做得好吃十倍,她爸做的饭她都吃得下去,还有啥吃不下的。 还好这水浇完后的夸张长势是一次性的,下午何书妍再去菜园看的时候,蔬菜就变成只比正常长势好一点点了。 何书妍点点头,满意离去。 这天直到很晚,傅野他们都没回来。 小傅瑶困得眼皮子都睁不开了,何书妍觉得这样干等着也没啥必要,就让她先去睡觉。 小丫头似乎有点犹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点点头,慢吞吞往房间走去。 何书妍看着那个小身影慢慢地挪,有点犯难。 当初和傅野说亲时,为了报答傅野救她出泥坑,她是真的打算好好养这俩孩子的。 可没人告诉她这俩孩子比家里的大侄子难养那么多啊。 一个像吃了火药的病秧子,一个呆愣小木头,她真是没招了。 恨恨地把头埋进枕头,算了不管了,今天担惊受怕已经够累了,剩下的烂摊子还是留给明天的我去承受吧。 这一睡,就睡到天光大亮……才怪! 实际上她刚进入深度睡眠,就被一个炸雷猛然炸醒,来到窗边一看,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大雨。 夏季的雨,总是来的突然,还伴随雷声轰鸣。 饶是她不太怕打雷,但看到一道闪电差点从半空劈进院子里,还是吓了一跳。 心脏砰砰跳得飞快,耳旁似乎响起了哭声。 见鬼了? 何书妍刚睡醒的脑子懵懵的,不咋转,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不对,是真有人在哭。 她赶紧拉开门,穿过堂屋,拧开了另一间卧室门。 床上没看见人影,只有一个团成团的小鼓包,发出咿咿呜呜的声音。 11. 傅瑶就这么被策反了 傅瑶? 这小屁孩没听话睡觉,悄悄给自个儿蒙被子里哭。 似是听到了开门的动静,那团小鼓包窸窸窣窣的动静停了一下,连带哭声也消失了,空间只剩下一片寂静。 “轰隆——”又是一声炸雷,小鼓包明显颤动了一下。 何书妍轻舒了口气,走过去,侧坐在床边,捏着被子角提了提,一个毛茸茸的焦黄色脑袋露了出来。 是傅瑶,她正一只手死死捂住嘴巴,整个身体小幅度颤抖着。 漆黑一团的空间突然亮起来,傅瑶吓了一跳,连忙抬起头,泪眼朦胧的大眼睛就这么看着何书妍。 好乖好萌,像个被遗弃的小狗。 何书妍抿唇看着这个小可怜,她小时候也怕过打雷,不过她比傅瑶幸运,害怕的时候总有大人陪着,慢慢胆子也就练出来了。 她轻轻拍掉傅瑶捂嘴的那只手。 “小姑娘怕打雷又不丢人,哭就哭呗,在自己家哭你怕什么?” 她以前听朋友说过,当人在极度哀伤或者极度恐惧的时候,发出声音能帮助他们纾解情绪,不知道傅瑶是不是这样的。 一心只怕打扰到后妈睡觉会挨骂的傅瑶听到这话,终于忍不住,嘴一瘪,抱住她哇哇大哭起来。 突然的举动,把何书妍吓了一跳。 傅瑶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她不知道后妈会不会嫌弃自己的眼泪弄湿她的衣服,或是嫌她的哭声太难听刺到她的耳膜。 明明平时,她最注意这些了。 她一点都不想影响别人,但…… 后妈刚刚特意让她不用捂着嘴哭,她的语气那么温和,温柔到她的胆子都养肥了,只想不管不顾抱着她发泄一场。 哪怕一会儿后妈要罚她站墙角,也没关系的。 傅瑶瑶抱着这种心态,越嚎越大声,像是要借着这次把心里积攒许久的委屈一起发泄出来。 良久,就在她情绪回落,开始担心起一会儿会不会挨骂的时候,一只手轻轻抚上了她的后背。 力道不重,就那么轻轻地拍着。 “哭吧,等哭累了,就跟我一起去那屋睡。” 她不想解释什么自然现象,小孩子嘛,她只是情绪害怕而已,安慰安慰,接住她的情绪自然就好了。 再者说,就算她日后长大了依然害怕打雷,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傅瑶眨巴着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她、她的眼泪和口水把后妈的衣服都弄湿了一大片,但后妈不仅没骂她,还抱了她,要陪她一起睡觉。 她不是在做梦吧? 她想到二狗说,他有次半夜起来上厕所摔了一跤,腿都擦破了,流了好多血,他亲爹和后妈却只是隔着墙让他别叫唤,说吵死了。 傅瑶的小脑袋瓜容量有限,总是听人说“亲妈才会对孩子好,有了后妈就有后爸”,她记住了。 可现在,她觉得,好像不完全是这样的。 后妈和后妈,或许,是不一样的。 放声的哭嚎逐渐演变成小声的啜泣,最后,小丫头似乎终于把存的眼泪都流光了,但双手仍旧抓着她的肩膀,不肯松手。 何书妍犹豫片刻,然后直接抱起她去了主卧。 这一晚,风声雷声依旧很大,但眼泪似乎带走了傅瑶的恐惧,后半夜,她抱着何书妍的腰,很轻易就睡熟了。 第二天,是傅瑶先醒的。 她和哥哥每天早起,都养成生物钟了,哪怕前一天睡得晚,到了点就自然醒了。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入目是颜色不太熟悉的床单。 傅瑶发懵。 傅瑶的小脑袋瓜开机,开始载入记忆。 下一刻,想起自己昨晚干了什么的傅瑶羞得恨不得把脸埋进被子里。 她答应过哥哥要离后妈远点,不让她伤害自己的,结果自己昨晚竟然主动趴在她怀里哭。 实在是、实在是太……好像感觉还挺不错的。 漆黑的夜,恐怖的雨雷交响声中,抱住她的那双手很温暖。 这就是妈妈的感觉吗? 四岁的小傅瑶想不明白,她决定遵从自己的内心,至少她不排斥这位后妈。 又看了她一会儿,见何书妍还没有醒来的迹象,小傅瑶皱起了小脸。 这都太阳照屁股了,后妈她不饿吗? 何书妍还真不饿,她本人的作息就是极其阴间的,两点睡十点起是常态,七点钟正是好睡时分。 又等了大约十分钟,傅瑶揉了揉自己饿瘪的小肚子,想起昨天还摘了很多蔬果放在堂屋,穿上鞋哒哒哒地跑出去拿。 卧室门一打开,正好撞见回家洗漱收拾的傅野。 傅野眉梢一挑,意外道:“瑶瑶,你怎么从这出来?” 傅瑶绞着小手,见到人第一反应就是低下头,哪怕那人是爸爸。 声音怯怯,“是,是阿姨抱我过来的。” 傅野怔愣了下,眸中划过一丝诧异,脑中倏然响过半夜的雷声,心下了然,大约是瑶瑶头一回一个人住害怕了。 意外的是,他以为何书妍这种没生过孩子的姑娘带孩子,能看着人,给两口饭吃,就很好了,没想到她心这么细。 并不是他先前单以为的娇纵任性。 “爸爸,哥哥怎么样了?” 见傅瑶主动关心傅远的病情,他便简单解释了两句。 大家都以为傅远这次情况很严重,可到了乡镇医院,医生看了后却说 只是轻微发作,发病后不知怎的自己缓了过来,因此对身体没有造成太多不可逆的影响。 但为了保险起见,还需住院观察一天。 傅野这趟回家,就是来换洗下衣服和拿钱。 两人正说着,一颗比傅瑶大些的毛绒脑袋一脸咪蒙的从门口探出。 “家里钱够吗?” 傅野活动了下手指,眸光微沉,摇了摇头。 本来是绰绰有余的,但大头被何书妍爹妈要了去,自然就不够了。 但这话他没说,怕说出去,小姑娘听了多想。 娶她是自己愿意娶的,花两百块买个两人正大光明的名声他也不后悔,只是没想到,花钱的事都闹到一个节骨眼上了。 傅野捏了捏有些酸胀的眉心,说了自己的计划。 “差的不多,我打算找部队里借一些。只不过接下来,家里要俭省一段时间了。” 其实,这时候农村很多农民平日里都吃每年地里收上来的粮食和一些自家园子种的青菜,一个月沾不上一点肉腥味,一个月花两块钱都嫌多。 少有像傅家这样自己没喂鸡,却恨不得顿顿吃鸡蛋的。 何书妍撤回半个脑袋,用舌尖顶了顶腮帮子,咋感觉傅野在敲打她呢。 见自己才说了“俭省”两个字,小姑娘就默默转过头,一副不想合作的样子,傅野的薄唇几乎抿成一条直线。 “只是暂时。” 需要借的不多,以他的工资,过不了俩月就能还完款周转过来了,不用她吃很久的苦。 何书妍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小小腹诽,又被对面的男人解读成娇气了。 家里没钱,该省就省,她没意见,反正有灵泉在,光吃蔬果也饿不着他们。 只不过呢,看不得有些人置身事外。 她很快转过脸来,狡黠的眼珠子一打转。 傅野心脏微微一缩,眸色更加晦暗,“憋出什么坏主意了?” “什么叫坏主意?”何书妍很不服气,“我明明只是想合理地把责任分摊出去。” “你想怎么分摊?” 何书妍叉腰,理直气壮,“那四个孩子差点把小远害死,现在小远住院看病,他们分摊医药费,这不是很合理吗?” 傅野嘴角抽了抽。 不得不承认她说的话有一定道理,可当时那些小孩就说了几句话,在那些农村大爷大妈的认知里,小孩揍了你都不该追究,更何况只是言语起哄。 在傅野看来,这有些费力不讨好。 可何书妍却罕见地特别坚持,一直用亮晶晶期待的目光看着他。 傅野哪扛得住这个,以拳掩唇尴尬咳嗽了一声,最终脸皮也不要了。 “行,我去。” 12. 后妈好厉害 医院里,傅远刚睡熟,考虑到筹钱需要时间,不能很快赶回,傅野走前托人帮忙照看一二。 何书妍提出要找那天怂恿傅远下水的小孩家长赔钱,他当场答应,心里却没太在意,想着过不了几天她这股气头下去,也就不了了之了。 打认识那天起,他就没见这小姑娘和谁红过脸。 就连王家两口子欺上门去,那样羞辱她,她也只会望着自己可怜巴巴地掉眼泪。 她这样的软性子,只有别人把东西送到她手上的份,主动前去讨要,怕是没开口就先红了脸。 至于自己……傅野默了默,他也不是擅长和大叔大婶打口水战的人,且骨子里牢记着不能以势压人。 先前要不是何家和王家做的太过分,他决计不会用那种态度对待他们。 答应完何书妍,他便打算先去邻村找休假的战友借钱应应急。 走出几百米,听见身后的“哒哒”声,傅野驻足,侧身回眸,小姑娘牵着不足她半个身高的小娃娃默默跟着自己。 见他看过来,她嘿嘿一笑,催促着小丫头加快步子跑到近前。 傅野蹙眉,“你们跟来做什么?” 何书妍板起小脸,“要钱的主意是我出的,你居然不打算带我去,太不够意思了。” 傅瑶紧紧拉着她的手,老样子什么也不说,只是在何书妍说完后,小幅度点了下头,表示自己站队了。 傅野沉默,她居然是真想去,而且马上就要去。 手指摩挲着裤缝,他犹豫要不要开口告诉她这样只是浪费时间。 似是从他的沉默中感受到什么,何书妍拉了拉他的衣袖,抢先开了口:“相亲那天,王婶子告诉过我,傅团长说话一言九鼎。你刚刚都答应我了,不能反悔吧。” 这是把他架起来烤? 傅野垂眸瞥她,险些气笑,这小坏蛋。 但这么一通打岔,也帮他刨除了脑中的许多杂念,随手抽回被拉皱的衣角,他再次向何书妍确认,“你真想去?” 何书妍撇撇嘴,刚才他果然是想反悔! 可惜了,上了她这条贼船,没有后悔药吃。 她扬起下巴,依旧软糯的嗓音,一个“去”字,坚定地像是要入党。 哪儿来这么天真阳光的小可爱。 傅野没忍住,伸手揉了把毛绒脑袋,换来小姑娘愤怒地瞪视,这才心情大好地抬脚下山。 罢了,就陪她闹一场。 “先说好,要不到钱不许哭鼻子。” 何书妍别过脸去不想搭理,她只对傅野哭过鼻子,她又不用再勾引别人,干嘛哭鼻子。 *** 那天四个孩子的脸,何书妍记清楚了,很容易便想起他们是哪家的。 离山上最近的一家,孩子叫方俊,十一岁了,半大小伙,不入学,不参加劳动挣工分,整天拉着几个小跟班在村里闲晃,最大乐趣之一是霸凌其他孩子。 他很清楚村里每个孩子的家庭情况,总能精准找到别人的伤口撒盐。 从小没了爹的,他说“有娘生没爹养”。 父母攒劲拼弟弟的,他说“没价值的赔钱货”。 还有傅远这种重组家庭,被他笑“后爹/妈的乖宝宝”。 嘴贱的没边儿了,今天何书妍就决定先拿他开刀。 他们到的时候,方父在田间劳作,方家只有方母和方俊两人。 方母显然昨天已经听儿子说过这件事了,此刻瞧见苦主,如临大敌。 “你们咋来了?家里忙得很呢,没空招待你们。” 听着这理直气壮的话,饶是没期望能要到钱的傅野,也是眉心一皱。 冷厉开口:“你儿子干的混账事,别说你不知道!” 方母不自然地扭过脸,眼见对方不好惹,软了语气:“昨天的事,俊俊都跟我说了,这事是他不对,我和他爸昨晚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孩子吓得今天都不敢出门,你们还想咋嘛?” 她这一说,好像他们才是坏人,逼着自己打孩子。 傅野弄不懂这妇人嘴里的弯弯绕绕,正要继续斥责,却被何书妍拉住。 她语气平静,“大姐,孩子挨点打挨点骂就心疼啦?我家小远现在还躺在医院生死未知,给我心疼的睡不着觉,我想了一晚上,咋也得让害他的一个跟他一个下场才行啊,这不,我就找过来了。” 说着,她上前一步,拉住方母的手,眼中寒意森然,唇角却是向上,活像个隐性疯子。 “大姐,你不给个交代,我让你今晚也和我一样睡不着觉,好不好呀?” 少女的声音并不大,温温柔柔的,却让方母瞬间变了脸。 她用力抽回手,护到方俊身前,“要啥交代你们说,但要敢动我家俊俊,老娘跟你们拼命!” 方俊也吓得一个哆嗦,他平时在村里欺负人惯了,没见谁把家长找来的。 他不怕傅远,也不怕何书妍,但对上傅野那双带着寒意与肃杀的眸子,仿佛被看作猎物的感觉让他怵了,躲在他妈身后,侧着身子,想让自己变得再小点,不被那人看见。 方母也是这样想的。 这回儿子跟这家算是结下大仇,她现在是能放狠话,但万一傅远那个病秧子死医院了,这俩人说不定一不做二不休真对俊俊下黑手。 她来老方家这些年,就生了这一个宝贝疙瘩,她哪敢赌! 何书妍微微一笑,这家人上道啊。既然如此,她就不客气了。 她狠狠掏空了方母的兜,一个人,二十块钱医药费,方母给钱的时候手都打着颤。 “你们拿了钱,不能再打俊俊的主意。” < p>何书妍摆摆手,笑得亲切,“大姐,我们哪能真对孩子做什么,这不是一时着急说的气话吗?你别当真。” 说完,拉着傅野和傅瑶,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方母和方俊在原地风中凌乱。 收完第一家,再收第二家,何书妍都用一个路数。 每到一家,她都瞒着傅远的病情,说小孩生死未卜,没钱看病,她和傅野快急疯了,等小孩一嗝屁就找人报复。 偏偏她这话落在村里人耳中,很有说服力。 他们都知道傅野只有这么一个儿子,要是真没了,相当于断子绝孙,做出什么出格事都不为奇。 想通了之后,那些人给钱都不敢拖泥带水,生怕速度慢点真把傅远拖死了,到时候他找自己儿子报仇。 傅野跟着何书妍,从一开始主动开口,到后面听着她说,配合演戏。 要到的钱已经超过所需医药费,但何书妍没停下脚步,他也没喊停。 只是看她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 这小姑娘怎么把这群人拿捏得死死的。 傅瑶更是罕见地主动抬起头,仰望何书妍的脸,眼中亮晶晶的全是崇拜。 那些厉害的大叔大婶,还有昨天欺负哥哥的坏孩子,都被后妈教训得像个鹌鹑,后妈好厉害! 何书妍摸着口袋里热乎的六十块钱,意外瞥见傅瑶崇拜的眼神,心下一软,坏心思地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脸。 小傅瑶真可爱,就是脸上没肉硌得慌。 这些钱要是有多的,就拿来买肉吃,好好给小孩补补。 抱着吃肉的念头,他们穿过两座房之间的窄巷,往最后一家走去。 *** 老何家,打何书妍出嫁后,何父何母就算好了,今天该是她“回门”的日子。 两人今天都没下地,就为了在家等他们,左等右等没人来,两人心里打起鼓来。 何母把抹布一甩,言语刁钻:“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还当她不一样,是个孝顺的,看来真是瞎了眼。” “两家离的这么近,回门都不回,以后还能指望帮她弟弟?” 何父一只脚缩在椅子上,吧嗒吧嗒抽着烟,压着心中的不快,“行了,日头还早,说不准有事耽搁了。” 昨天那件事,几个小孩脑中总回荡着何书妍关于“杀人凶手”的魔音,回来后除了爸妈没敢往外讲,所以何父何母还不知道,只当两人故意怠慢。 忽然,何父似乎看到什么,把烟杆往桌上一磕,穿上鞋起身就迎了出去。 何母听到动静回头一看,立马笑脸盈盈。 “妍妍,傅野,你们可算来了,我跟你爹等半天了……” 话没说完,笑也僵在脸上,只见何书妍从门前路过,瞧都没瞧他们一眼,直接闯进了隔壁屋里。 13. 大闹一场 何母几步追出,态度愠怒地骂道:“这死妮子,真是心野了,娘家门都能认错。” 不怪她不多想,这个时间节点,何书妍带着傅野和傅瑶,新组成的一家三口到这里,除了回门还能干嘛? 何父双手背后,没应何母的话,探头往隔壁方向看了几眼。 “哎哟!大家都来评评理啊!” 突兀的一声嚎叫差点把他耳朵震聋。 “大家都来看啊,部队同志欺负老百姓啦!” 隔壁门口,王桂香拉着儿子柱子跑出来,拍手跳脚,左顾右盼,几嗓子把附近没上工的人都引了过来。 “王桂香,要死啊!大早上就听你嚎。” 有人和何父一样被突然的高声尖叫吓到,骂骂咧咧地过来看看搞什么名堂。 王桂香装模做样抹一把泪,“乡亲们帮我跟傅团长求求情,我家柱子昨天就跟他家傅远说了几句话,谁知道那傅远突然犯病了,傅团长现在非要把这事赖在我家柱子头上。 是,我一个妇道人家,啥也不懂,但我也不信两句话就能把人说死! 傅团长,你不能仗着自己有部队撑腰,就欺负我们无权无势的老百姓啊!” 这王桂香在村里也属嘴皮子利索那一类,平时一些脸皮薄的姑娘小媳妇没少被她奚落,即使面对傅野这种高大的成年男性,也丝毫不惧。 她有个亲戚也在部队里当兵,知道部队里对于仗势欺人的情况,管理非常严格。 所以,上来先强调傅野的身份,再给扣个欺负老百姓的帽子,赌傅野不敢轻举妄动。 这就是这年头农村里朴实的舆论战。 那些看热闹的乡亲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三两交好的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王桂香抹泪的间隙悄悄瞥一眼四周,见来的人不少,嚎得更大声,势必要先发制人,不让傅野他们有机会提要求。 傅野一张俊脸僵硬得不行,面色沉沉,黑如锅底。 他知道有些大爷大妈惯会胡搅蛮缠,但王桂香这样二话不说,上来就急头白脸给军人扣帽子的,还是少见。 他在军队里,擅长的是发布作战命令,而不是打口水战,一时真是有理说不清。 按了按吵得发痛的太阳穴,知道不能任由她继续抹黑,于是沉声警告,“同志,你说话注意,别说些无中生有的东西。” 王桂香听他搭腔,不仅没收敛,反而一叉腰,更加蛮横。 “哟~傅团长好大的官威啊,还不让人说话啦! 老娘在槐树村这么多年,想说啥就说啥,谁敢管老娘? 你今天到老娘面前耍威风,算是挑错人了,老娘可不是软柿子!” 柱子也跟着他妈有样学样,叉腰叫道:“就是!有本事跟敌人面前耍威风去,跟咱们老百姓耍狠,算什么英雄?” 说完,还给了何书妍一个得意的眼神。 像是在说:当着这么多人面,军人又不能欺负老百姓,我看你拿我咋办! 贱得何书妍想当场抽他两个嘴巴子。 眼看不知内情的乡亲们被王桂香带着走,何书妍明白,王桂香说的越多,越牵动大家情绪,他们就越被动。 “吵死啦!” 她忽然捂住耳朵大叫了一声,哭得正起劲的王桂香被突然的动静吓一跳,哭诉的话一下哽在嗓子眼,憋得打了个哭嗝。 这嗝一起来,就断断续续打个没完,倒是给了何书妍输出的时机。 她鄙视地看着王桂香,开始指指点点:“傅团长官威再大,也比不得你儿子,敢谋害人命啊!” 王桂香没想到隔壁这八棍子打不出个屁的乖乖女,今天跟吃枪药似得,扣屎盆子比她还狠。 谋害人命这么大口锅,她哪敢认,怒瞪着眼,边打嗝边澄清,“嗝、你瞎说、嗝、什么!我儿哪有、嗝、害人!童言无忌!” 柱子也抻着脖子:“就是!别给我泼脏水!” 何书妍才不管他们说啥,吵架这种事,就要抓住所有机会输出,认真听对方的话,一旦被绕进他们的逻辑里就完蛋了。 再说她嗓门没王桂香大,王桂香说话的时候她都插不上嘴。 好不容易等她说不了了,自己得赶紧多说点。 她先指柱子,“你敢不敢对天发誓,说你跟傅远发病没关系,如果说谎,出门就被石头砸死?” 柱子眼神躲闪,支支吾吾,“我、我……” 这年头农村人多少还有些迷信,他做贼心虚,何书妍让他拿自己的命发毒誓,他肯定不敢。 “你敢咒我儿子!” 王桂香跳着脚要扑过来,巴掌被傅野快准狠地一把攥住,他语气沉郁:“当着我的面,就想动手?” 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放手时,他手腕向前一推,没用多大劲,王桂香却打个趔趄,差点摔跤。 不知傅野控住人用了多大力气,她满嘴骂人的话都没心思说了,只一个劲捂着手“哎哟哎哟”地叫。 何书妍抓住时机冲她开火。 “刚才没说你,你儿子不敢发誓,你敢吗?” 王桂香更不敢,她比她儿子还迷信,又惜命。 见他们认怂,何书妍心情大好,指着她,“不敢?不敢就对了!因为你儿子分明就是又蠢又坏,故意害人。 村里谁不知道傅远有心脏病,我都拦着不让他下水,你儿子还要刺激他让他下去,不是故意害人是什么?” “你胡说!嗝、都是、嗝、你编的!” “我编啥?你儿子什么德行,都是乡里乡亲,哪个不清楚? 你儿子非要招惹傅远下水,见他发病后居然只想着跑,不打算救人!要不是我在场,傅远就被你儿子害得淹死在水里了。现在,你跟我说,他没害人?” “那又咋了?”王桂香冲到何书妍跟前,怒视着她,“那不是没淹死,没淹死咋能算杀人?” 这话一出,围观的好几个人都摇了摇头,心说这话实在太过分。 傅野再也按捺不住,上前左手一挥,一阵拳风袭上王桂芳的胖脸。 关键时刻,早有防备的何书妍一把拉住。 感受到他肌肉的紧绷,她轻拍了拍他的手以示安抚,凑近小声耳语道:“别着急,你真要把人揍了,咱就不占理了,等回部队要挨罚,太不划算。” 少女的声音比先前质问王桂香时软和许多,带着安抚的意味,傅野方才被撩起的怒火竟奇迹般平复些许。 他垂眸,瞥她一眼,眼中多了丝异样情绪,生生止住手上的动作,“嗯”了一声,重重吐出一口浊气“你说得对。” 但就这样放任王桂香胡说八道,他实在忍不了。 何书妍唇角微弯,“接下来看我的就行。” 王桂芳吓懵了,那一拳虽没打到脸上,但傅野那股要她命的气势把她吓得够呛,脑子发懵,半天回不过神。 傅瑶拉着何书妍的手心,因为紧张,有些出汗。 何父何母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心里惊涛骇浪。 待见到自家没脾气的闺女居然能跟王桂香吵个有来有回,更是满脸不可思议。 何书妍完全没注意到便宜爹妈正在看自己,她酝酿好情绪,开始了她的表演。 只见先前还咄咄逼人的姑娘愣在原地,似乎对王桂香下意识吐出的那句话无比震惊,不可置信。 随后,她眼角湿润,唇边却泛起一丝讽刺的笑意。 “好可笑,部队的士兵每天从早练到晚,执行危险任务,保护的居然是你这样的人。 用命保护老百姓,结果自己儿子差点被人害死,咱们国家可一向提倡军民一心,人民群众咋可能做出这种忘恩负义的事情来呢?我不信!” 一句“不信”被她说的振振有词,似乎真被王桂香的话狠狠伤到了。 明明享受着军人血泪换来的安宁,却反过来用身份给他们上道德枷锁? 王桂香不是喜欢给别人扣帽子吗? 那她今天就看好了,帽子是怎么扣到自己头上的! 有些村民听得点点头,“王桂香也是,咋能这样说话嘛?村里哪个娃不是家里的宝贝疙瘩,柱子要真忽悠人下水还见死不救,也怪不得傅远爹妈受不了。” “要是我家呆娃遇上这事儿,谁敢弄他,我先偷偷把谁腿打断!” “军队是保护咱老百姓的,咱不能欺负军人的后代啊。这王桂香不带着柱子赔礼道歉,咋还这么理直气壮?” 眼见自己喊出来的人,却没有一个向着自己,王桂香急得眼珠子都要冒火。 何书妍盯着她,唇角的弧度,不怀好意。 “不,人民才不会说出这种话。”她怀疑的目光投到王桂香脸上,“只有搞分裂的坏分子,才会这样,婶儿……” 她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傅野听出她完全是在鬼扯,但没阻止,甚至唇角松动些许。 王桂香一个哆嗦,跌坐在地,目露茫然,随后拍腿大哭。 “好你个小贱人,啥罪名都往老娘头上安,老娘嫁到槐树村十几年,孩子都这么大,你竟然怀疑我、我……” 后面的话她都不敢说出来,她还记得前些年抓迪特分子,都是如何处理的。 要吃枪子儿的! 哭着哭着,她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到两个鬼鬼祟祟的人。 王桂香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拉过一旁看戏的何父何母,“老邻居啊,你看看你们养的好闺女,这是把我当樱花人整啊!你们还不管管!” 14. 差点露馅了 何父何母哪当过这种焦点,霎时白了脸,手足无措。 何母慌乱摆着手:“这、这,不是我们教她的……” 何父低着头,觉得牵扯到这种事情,面上无光。 碍于面子,过去拍了拍傅野的背,一副爷俩谈心的语气道:“女婿啊,你桂香婶和咱家是多年老邻居了,身份肯定没问题,不会是那啥坏分子的。今天这事,八成是个误会,看在我的面子上,就这么过去……” 说起来,何父现在是傅野名义上的岳父,但他心中对何父并无丝毫长辈的敬意。 当着众人的面,他顾及何书妍的脸面,没说什么难听的,但也不耐烦再听何父自以为是的哔哔下去。 何父手要搭上来时,他下意识嫌弃地侧了下肩,何父话没说完,差点一个趔趄跪地上。 “哎哟!” 傅野这才慢悠悠伸手,假模假样拉他一把。 “爸,年纪大了,小心点。” 何父抬眼瞧他一眼,鼻腔里呼出口气,一时搞不清他刚才是故意还是不小心。 但在众人面前,他算是跌了面子,耷拉着嘴角,不再言语。 何母讪讪看向何书妍,女婿太冷,只好从女儿这下手。 “闺女啊,你看……” 何书妍看都没他们,“爸妈,你们没事就回去炒俩菜,我们跟婶儿聊完顺路回去吃个饭。” 叨叨啥呢,俩半路掺和进来的路人,叨得明白嘛? 何母微微愣住,听她那语气,哪有半分原先在家唯唯诺诺的样子,倒像是和傅野是一个路子的。 何母抿嘴,以前她对何书妍可以说拿捏得死死的,现在对着她却不敢多说。 沉默片刻,她脸上重又挂上笑模样,“行,那我跟你爸先回去准备着,你们一会儿记得过来。” 他们家跟邻居关系也没多好,帮忙说两句还行,说多了,跟女儿女婿离了心可不值当。 她拉了拉何父的袖子,何父烦躁甩开,“我自己会走!” 眼看何父何母说话都没用,王桂香有点麻了,打也打不过,说也说不过。 王桂香擦了擦额头上急出来的汗,明白这回胡搅蛮缠没用,打发不走了,真闹急了保不齐他们会做出点什么。 她撑着柱子站起来,狠狠剜了一眼何书妍几人。 “行!那你们想咋办,进屋里来说。” 到外面谈,是为了把事闹大,给他们施加压力,既然这招不奏效,那就没有继续在外面给人看笑话的必要。 傅野向何书妍投来个眼神,见她点点头,拉着傅瑶进了屋。 何书妍也后脚跟了进去。 王家,堂屋里。 王桂香一屁股怼在木椅上,显然心里对何书妍和傅野还有气,没给他们搬凳子。 柱子安安静静站在她身侧,比刚才在外面的时候沉闷多了。 显然,刚刚那一通闹腾,他吓得不轻。 他不高兴,何书妍就高兴。 凭什么小孩子做错什么事都可以被原谅,他甚至毫无愧疚后悔之心。 头一天差点害死人,第二天就能笑嘻嘻地挑衅受害者家人,这样的人不教训,留着当社会的蛀虫吗? 何书妍不拿自己当外人,给傅野傅瑶都找了个凳子坐下,才慢悠悠跟王桂香谈条件。 “婶儿,事情都已经发生了,我知道现在打死柱子也没用,换不回小远的命。” 王桂香太阳穴狠狠一跳。 “但是钱可以。县里的医院说了,只要付得起八十块钱看诊费,就能保小远一命。现在其他三家都交了,就差你这边。”她对王桂香伸出手,眸光跳了下,是下一秒就要见到钱的喜悦。“婶,你看是不是……” 何书妍招了招手掌,王桂香深吸了几口气。 二十块啊……差不多是他家种地一年的存款。 王桂香心在滴血,二十块啊……能给柱子买多少好吃的,给家里添多少油水。 如果刚见面的时候提出要钱,王桂香一定不会妥协,按她的脾气,甚至先前用来威胁其他几家的话也没那么管用,她不怕吓。 但现在闹也闹完,向来百战百胜的王桂香这回居然没占到一点便宜,这让她不得不重视起面前几人的搞事能力。 她认栽了。 王桂香抠抠搜搜数着毛票,声音像是从牙缝里艰难挤出:“钱给你们,以后不准再跟别人说我家柱子害人命,也不准说我是那啥坏分子了。” 何书妍接过毛票点着数,嘴上答应得爽快,“放心吧婶儿,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都肯筹钱给傅远看病,我们还有啥话好说?” 数完,她把票子一股脑塞给傅野。 离开王家前,她还特意叮嘱,“对了婶,舍不得钱,就多管管柱子,也不知道家底还够他败几次。” 拿了她的钱,还要讽刺她儿子,王桂香气得一句话不想说。 但何书妍前脚刚出门,后脚听见柱子的惨痛哭声。 她唇角弯弯,很好,叫他挑衅! 先前她没打的那一巴掌,王桂香给补上了。 何书妍心情大好地拉着傅野和傅瑶去何家蹭饭。 王家到何家也就几步路,但整个过程,傅野都不发一言,何书妍觉得有点不对劲。 而且,他注视自己的次数好多。 短短几步路,都看了她五六次了,她脸上有花? 何书妍摸了摸自己的脸,就算真有花,那也不是今天才有的。 就在她纠结要不要主动开口询问时,手心突然被挠了挠,她低头垂眸,傅瑶看着她,眼睛亮闪闪的。 见她看过来,嘴角有点忍不住往上翘。 何书妍愣住,这眼神,不陌生,在现代的时候,她有个室友说起自己的偶像就是这样,眼睛能发光。 小家伙这是…… 傅瑶过于腼腆,即使偷看被发现,也鼓不起勇气主动跟她说话。 瞧她这样,何书妍起了逗弄小孩的心思,故意引导她,“瑶瑶,阿姨刚刚棒不棒?” 似乎没想到她会主动和自己说话,傅瑶愣了愣,低下头,避开她的目光接触,才憋出一个超小声的“棒。” 何书妍眼睛弯弯,勾了勾掌心的小手,“那以后要是别人欺负你,你也学阿姨这样,知道吗?” 这一次,小傅瑶沉默了很久。 直到何书妍以为等不到回答,准备慢慢来的时候,听见一声“我会努力的。” 声音依旧很小,但比刚刚那句稍微大点,字也多几个。 这就够了,是个很好的开端。 一直安静的傅野瞧见这一幕,目光沉沉,透着思量。 从前他只知道孩子有事,作为父亲,要给他们出头,但傅远和瑶瑶这个样子,他不知道怎么教。 现在看来,何书妍这个后妈,反而比他教得更好。 “我以为她闹起来你会很害怕,像那天一样。” 傅野突然的开口,打了何书妍个措手不及。 她脑子飞速运转,那天指的应该是王家上门逼亲那天,她什么都没做,全程只会看着傅野嘤嘤嘤,用眼神祈求傅野救救她。 那是她初步试探,了解傅野有心软这个弱点 后,选择的最大胜率打法。 事实证明,她的选择没有问题。 这年头,农村,抢人定好的媳妇说出去并不光彩,没几个人愿意踩这趟浑水,更何况她和傅野只见过一面,并无多深厚的感情。 傅野会为她做到哪一步,她并不清楚,只能豪赌。 万幸的是,她赌赢了。 傅野喜欢小可怜,她就扮成小可怜。 至于今天被他发现自己的另一面……何书妍没回答他,只微微垂眸,眼中似有几分苦意。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扬起脸,故作释然地笑了笑。 “当然怕啊,但有句话说得好‘女子本弱,为母则刚’,我就是看不下去他们欺负了小远却一点代价都不用付,所以我要忍着害怕陪他们闹。” 傅野盯着她,神色莫名。 他相信父母会逼迫自己变坚强,为孩子遮风挡雨。 但傅远和傅瑶,也不是她生的啊。 他们才认识几天,一个月前,他们的关系还只是同住一个村的陌生人。 但想到她刚才对傅瑶的态度,傅野质疑的话又说不出口。 无论出于什么理由,她确实对傅瑶很好,而傅远……昨天若不是她及时干预,只怕已经没了。 何书妍说话时,也在偷瞄他的神色。 傅野不是什么都表现在脸上的人,但观察久了,也能凭借习惯看出点端倪。 果然,他没信她编的瞎话。 但何书妍并不气垒,她这几天做了这么多事,但凡他有点良心,即使真觉得自己当初骗了他,也做不出什么过分的事来。 但她也不想任由傅野把自己当作一个心机深沉的女人。 以后日子好起来了,说不定他要高升,她还要拿工资,享受福利呢,不能让他对自己设防。 想到这,何书妍抬头望天,眼角酝出泪光。 “傅野,你是独生子,你不知道,我这样家庭长大的小孩,没那么单纯的。 我是个女孩,从出生父母就看我不顺眼,有了弟弟后更是拿我当仆人使唤。弟弟要吃好的穿好的说一声就有,我呢,想要手在冬日里少泡点冷水,都得编个像样的谎话才能被应允。 有一次,我被村里几个小孩丢石子,我愤怒地砸了回去,结果晚上别人找来,爸妈为了不赔偿,按着我给人磕头道歉。 那天,我头磕破了,流了很多血,从那之后我就知道,在这样的家里,温柔无害才是我的保护色,勇敢和反抗,在没人撑腰的时候,是不配拥有的。” 她语气很平缓,像平静的水流,从中几乎听不出太多怨憎。 只是平静地告诉他,自己本就不是只有一面的,只是因为没有依仗,所以隐藏起来了。 再加上可怜的身世……傅野这种人,会对可怜巴巴的小姑娘心软,怎么会不能理解底层家庭爬出来的女儿呢? 傅野微微怔住。 上次见到,他就推测她在家里的待遇不会很好,但真听着,胸口仍像有怒火在烧。 他声音有些哑,“所以,今天,是觉得有人撑腰了?” 何书妍扭头看着她,眼中似有流光闪过。 她笑了笑,回过头,挥手拍打着路边的野草,“那不是有你在嘛,我当时跟自己打了个赌,真动起手,你不会任由他们欺负我的。” 开玩笑,傅野可是她特意挑选的靠谱男人,爱不爱情先不谈,该有的担当不会少,该站她背后的时候不会退缩的。 傅野还在看她,看得何书妍心里发毛,才沉沉“嗯”了一声。 “那你会一直赢。” 15. 这就开始催生了 何书妍停下步子,迷蒙地回头看他,心脏似乎停跳了两拍。 怪异的温度爬上脸颊,她缩了缩脖子,回过头,不敢让他瞧见。 只轻轻说了声:“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只要傅野在她身边,只要他活着,哪怕没有感情,仅仅出于责任感,他也绝对会护她周全。 只是,没想到这句话会这样从他嘴里说出来。 挺怪的,有点像调情。 何书妍摇摇头,不再想了,早就看明白的事,因为对方的一个眼神一句话就反复怀疑,不是自己的作风。 “我饿了,我们回家吃饭吧。” “嗯。” 她那一番话,很好的掩饰了自己表现为什么前后不一,因为涉及到她的心理创伤,傅野很体贴地不再多问。 不管她在别人面前多逞能,可在自己眼里,就是个需要保护的小姑娘。 三言两语描述的过去,也让他心中沉闷不已。 这份沉闷,持续到他们进了何家,见到何父何母,傅野也没什么好脸色。 何父讪讪招呼着他,何母也装起笑脸。 “妍妍,傅野,大早上赶路过来累了吧,快坐下歇歇,喝口水。” 至于何书妍牵着的傅瑶,被他们视而不见。 他们觉着,这傅远傅瑶都是前头那个生的,何书妍嫁过去装模作样带两天,日后给口饭饿不死就行了。 她还这么年轻,正值青春年华,模样长得又俊,傅野也年轻力壮,两人早日生一个自己的娃才是正事。 有了自己的孩子,谁还在意前头没妈的孩子。 傅远也就算了,好歹是个男孩,万一再生不出男娃,能留着传宗接代。 傅瑶就纯粹多余。 傅野把他们这副作派看在眼里,想到何书妍刚刚说自己因为是个女孩,从小在家受尽委屈,看何父何母的眼神愈发不善。 他俩落了座,何家的木椅子底座有些高,傅瑶腿短,爬不上来,何书妍就一把把她抱上去。 这堂屋就放了四张椅子,何父坐了一张,有两张是给傅野何书妍的,最后一张,是何母的座位。 她看何书妍一眼,没说什么,但脸色明显不痛快。 何母清楚,她这个女儿很会看人脸色,往常这种时候,她就该主动给自己道歉了。 果然,何书妍看了看她,叫了声“妈”。 何母没好气回,“什么事?” 傅野皱眉,瞧了眼何书妍,见她神色如常才收回视线。 “我这带着小孩呢,你外孙女第一回上门,做外婆的不请小孩吃点糖甜甜嘴?” 何母一哽,她不跟自己道歉,还提这种要求,真是蹬鼻子上脸。 傅瑶算她哪门子外孙女? 她语气拈酸,“你倒是舍得要,也不看看家里啥光景,哪有闲钱买糖吃。” “这样吗?”何书妍面带诧异,“可刚刚进门的时候,我看见弟弟拿了两块水果糖出去玩。” 说着,她像想到什么,垂下眸子,面容戚戚,“对不起,妈,我忘了家里的糖只有弟弟能吃,我不该开口要的。” 知道她还问,存心给自己找不痛快呢! 何母正要说话,傅野手里的茶缸重重磕在桌面,发出“咚”的一声响。 何父心疼茶缸心疼得直抽气,嘴上却是关心傅野哪里不满意。 傅野看都没看他,目光只盯着何书妍,淡淡开口: “一块糖而已,傅家不差这一点,等明天去供销社,你买几斤回来当零嘴都行。” 没必要为了这么点东西,露出这副受伤的神情,叫人看了心里难受得紧。 这话本意是安慰何书妍,落在何父何母耳中,却另有一番深意。 这时候糖多金贵啊,不仅卖的贵,还要糖票,这些都是有定量的。 前几天结婚,傅野已经发过一回糖了,看当时满院子哄抢的场景,少说撒了两斤。 这就算了,结婚毕竟是人生大事,乡下人虽穷,但不少人也愿意在这种时候多花点钱装个阔气。 可他刚才说,要单独买几斤糖,给何书妍当零嘴。 她这么大一人了,嘴再馋也吃不了几斤糖,傅野这明显看了他们对女儿的态度,心里不爽,故意给她撑面子呢。 想通其中原因,何父拍了拍桌子,佯装不悦,对何母道:“你咋回事?妍妍和小孩要吃糖,你就给她吃嘛,女儿女婿好不容易回来一趟,非要惹大家不高兴。” 何母听他对自己撒气,撇撇嘴角,“我也没说不给啊,那不是家里没有了,家宝拿的是最后两块。” 她这回说的是 真话,但何父怕傅野觉得怠慢,“那就去冲红糖水,一人冲一杯。” 何母满心不悦地去了,边走边在心里骂何书妍。 死妮子,嫁出去胆就肥了,看见亲妈被骂都不知道帮她说两句好话。 那红糖还是上回她回娘家,娘家妈悄悄塞给她的,拿回家之后她舍不得喝,锁在箱子里,现在白白便宜了何书妍那死妮子。 一连冲了三杯,何母越放糖越心疼,最后干脆把傅野那杯多放些,另外两杯看得出糖水颜色就行。 省一点是一点。 盖好糖罐子,正要端出去,何书妍从门外走了进来。 “妈,爸怕你一个人拿不了,叫我过来看看。” 何母眼神慌乱飘忽,把那杯糖最多的递给她,“也行,那你把这杯端给傅野,我把剩下两杯拿出去。” 何书妍接了杯子,却不走,一个劲抻着脑袋往里看。 记忆里,便宜妈每次干坏事就是这种反应,她不会给糖水里加料了吧? 看了好几眼,在何母快发火之前,何书妍终于看出端倪。 她放下茶杯,瞄准一旁还没来得及藏好的糖罐,拿着调羹就舀了两大勺。 “妈,我看这两杯糖水颜色有点淡,我和傅瑶都爱喝甜的。” 她下手,一下子就给糖罐舀空了三分之一,何母心疼的面容扭曲,一个劲念叨着“败家子”“糟心玩意”。 何书妍浑不在意,说两句也不能少块肉,糖加进去了就拿不出来。 傅家最近被掏空了,她现在啥都舍不得买,见什么都想薅点儿。 这回何母学聪明了,从何书妍手里夺回糖罐后,马上放进箱子里锁起来。 端着糖水回堂屋时,她忽然凑近何书妍,说起了悄悄话。 先是问她结了婚这两天过得咋样,傅野有没有给她脸色看,何书妍都敷衍了过去。 接下来说的却不太正经。 何母:“你呀,心里有点数,别人给他生的孩子,以后不可能真孝顺你。趁着年轻,你们赶紧要个自己的孩子才是。” 何书妍顿了下脚,这才结婚几天呀,就开始催生。 她走了下神,没说话,落到何母眼中,却是另一种意思。 她脸色怪异,上下打量何书妍,“莫非,你们还没办过事?” 16. 恨不得教她几招 何书妍面上腾一下烧红,但不是羞的。 她在现代时,虽然没谈过恋爱,但私底下小黄雯有偷偷看,那些成人之间的话题,跟闺蜜好友之间,偶尔也聊几句。 但何母不一样,她毕竟是原主亲妈。 想想现在是以一个女儿的身份和亲妈讨论这种事,何书妍难免觉得有一点点尴尬。 何母是过来人,一看她那表情,明白自己猜中了八九分。 她立刻对何书妍道:“你傻呀,男女结了婚,就是要睡一块的,没有这事,哪来的感情?” 何书妍暗自翻了个白眼,她倒是不抗拒,那不是傅野志不在此嘛。 何母又劝:“这傅野可是你自己找的对象,又不是生人,模样也周正,做那事你又不亏……” 何母实在想不通。 眼看她越说越过分,何书妍用剩下那只手佯装捂耳朵。 “妈,你别说了。” “我不说,看着你犯傻吗?”何母没好气,她觉得好不容易找到傅野这样女婿,闺女该把他绑死才是,哪能这样不让人亲近。 没错,在何母的观念里,一定是何书妍的问题。 这男人结了婚,只要不是身体有毛病,哪能忍得住不碰新媳妇的? 那就只能是新媳妇不让碰了。 “你也不想想,傅野他是部队的,一年大半时间都不在家里。你不趁着新婚多跟他温存温存,让他心里有你,等出去久了,他哪儿还记得屋里有你这个人? 到时候,你就真成了帮他带孩子的老妈子了。” 何书妍无语望天。 “你别嫌妈话说的难听,但理是这么个理。你总把男人往外推,那男人也要面子的,次数多了,不找你,说不准就出去找别人……” 说白了,何母主要还是怕何书妍抓不住傅野的心,日后何家有事找上去,傅野不肯上心。 她叽里咕噜,恨不得把自己会的那床上几招都教给何书妍。 何书妍实在听得尴尬,生硬地转移话题,“家宝呢?快吃饭了怎么还不回来?” 一提到她的心尖尖,何母果然止住了话题。 转而,提起了另一件事。 “说起家宝,他今年都10岁了,上回村长到家里来,说大队要建小学,问家宝去不去上。我跟你爸一寻思,男娃多学点东西有好处,以后长大了说不定能混个记分员当当,你说呢?” 何书妍点点头,“学呗。” 便宜弟弟对原主又不好,她才不在乎便宜弟弟上不上学呢,不过是随口一问。 听她应得这么爽快,何母眼睛亮晶晶的,“我就说你肯定赞成,那家宝上学,一学期要交三块钱书本费,这钱你看能不能……” 何书妍听出她说这番话的用意,顿住脚步,回头看着她,表情麻木,“妈,我一个没带半分嫁妆进门的新媳妇,你指望我上哪儿去弄钱?” 原主妈真是完全不在意女儿死活啊! 刚结婚三天,就让她去问婆家要钱给弟弟读书,试问哪家能不对她有意见? 何母眼白一翻,“那怕啥,你又没婆婆,早就教你哄好傅野,只要把他哄得服服帖帖,你要啥他还能不给?” 何书妍头皮发麻,她真是小看原主这吸血家庭了。 原以为拿女儿换彩礼已经是极限,没想到现在变本加厉,还要教她使些下作手段,把婆家的血也吸干。 眼看何母那张嘴还在叭叭叭,何书妍小脸一冷。 “够了,你不是天天念叨‘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都泼出去了,还指望那水能浇你家甘蔗地?” 刚才在外面,何母被她的气势震慑住,现在在自己家,她胆子却大了几分。 何书妍的话无疑是在打她的脸,何母怒从心起。 “死丫头,胆子大了,敢跟老娘顶嘴!” 往常她摆出这种架势,何书妍百分百吓得不轻,立马就要给她跪着认错。 可今天,她只是轻蔑地掀了掀嘴角,“随你怎么说,反正要我给钱,不可能。” 贪心不足蛇吞象,卖她那两百块钱居然还不能满足他们。 原本何书妍是不打算在何家跟便宜爹妈闹翻的,因为不想傅野知道她与原主的性格差异。 但何母实在太过分,她也只能表明态度。 何母阴恻恻看着她,最后从牙缝憋出一个“行”,气呼呼地快步走到堂屋,把两杯糖水放在傅野跟何父面前。 何书妍进屋后一瞧,就知道何母打什么主意。 走过去,把何父那杯端到自己面前,脸上仍是笑盈盈的,完全看不出刚刚跟人吵过架。 “妈忘了,爸喜欢喝茶,不喜欢喝糖水。” 何父当着女婿的面,一看只冲了三杯,也不好叫她送回来,只好应付着点了点头。 “你们喝你们喝,我这老头子不爱喝那甜丝丝的玩意。” 何书妍开心地喝着糖水,边喝边把另一杯塞傅瑶手里,小嘴却是不把人气死不罢休。 “很甜 的,尝尝看,这都是外公外婆的爱。” 傅瑶捧着糖水,怯怯地看了她一眼,见她点头,才把小脑袋凑过去,闻了下杯口氤氲的热气,连热气都甜丝丝的,她轻轻舔了一口,真甜。 傅野看了眼手侧的糖水,他不嗜甜,但见何书妍和傅瑶喝得一脸满足,也缓缓端起了杯子。 喝完糖水,两人又在何家吃了午饭。 不过前两天吃过何书妍做的菜,虽说何母做的菜也说得过去,几人还是吃的挺敷衍。 辛辛苦苦做顿饭,连一句夸奖都没落到,何母一脸不爽。 等他们走后,跟何父好一通抱怨。 主要是说何书妍有了靠山,胆子大了,不把爹妈放眼里,以后真有事她帮不帮得上忙还不一定。 何父听得直皱眉头,忍不住对她埋怨起来。 “你还说,都怪你,藏不住脾气。我都说了这次回来对她好点好点,你呢,连冲个糖水都抠抠搜搜的,眼皮子浅的东西!” 何母哑声了。 明明是俩人商量好让何书妍出学费的,现在闹僵了,咋都成她的错了? *** 回去的路上,何书妍和傅野聊起傅远这趟看病的花费。 八十块钱,她其实是仗着那几家人不知道住院费明细,刻意多要了,实际上医生开出的检查单加上输液住院,大约花了五六十块钱。 傅野数出六十,剩下的递给何书妍。 “你拿着,下回去供销社买零嘴吃。” 上回让她买汽水没买,傅野还当她不喜欢甜的,现在想来或许只是不好意思。 听说剩的钱给自己随便花,何书妍眼中亮起了星星,但犹豫片刻,又递给傅野一张大团结。 “你也留点儿,出门在外,手里没钱不方便。” 傅野脚步顿住,眸中略微讶异。 看她接钱时那副财迷样,居然还舍得给出去? 高挺鼻梁下的薄唇无意识微微上扬,他伸手挡回去。 “拿着吧,这钱本来就是你要回来的,我一个大男人在外面用不着花钱。” 说完,傅野忽然想到,以前见团里那些兄弟回趟家,四个口袋掏的空空的,面上却还一脸憨笑。 那时他对这群憨憨模样嗤之以鼻,心想津贴寄回家用,多平常一件事,有啥值得高兴的。 刚刚那一刻,他好像突然有点明白了。 口袋掏空了,心里却有种难言的满足感,像在泡温水浴一样,舒服得叫人喟叹。 17. 王薇薇找茬 见傅野真不要,何书妍开开心心把钱揣回兜里。 行吧,正义之财,下次去供销社买肉吃。 “对了,家里还有肉票吗?” “嗯,等回去我找给你。”傅野部队里每个月会发些票,傅母节俭惯了,平时很少买肉,肉票糖票有不少都留了下来。 两人边说边往山上走,路过村里池塘时,一个端盆湿衣服的女人肩膀忽然撞向她。 何书妍来不及反应,快被撞上时,腰间被一只大手按住一带,她整个人转了个圈。 “啊!”那女人撞了个空,整个人面朝下扑倒在地,湿衣服和盆散落。 “呸呸!”女人抬起头,快速吐了几口泥土,就冲何书妍发怒,“你走路不长眼啊,没瞧见前面有人?” 何书妍:…… 她是真没想到,这事也能朝她开炮。 她刚刚是在和傅野说话没错,但也分出精力留意路况了,这女人刚才分明离她远远的,按正常轨迹前行,不可能撞上。 但要说她是故意找茬,有什么必要? 何书妍回忆了半天,不记得原主跟同村的哪个姑娘结过仇啊。 她心里想着事,一时间没说话,撞她的那女人却当她心虚,爬起来走到她面前就抬起手。 见势不对,傅野松开另一只手牵着的傅瑶,侧身挥手一挡。 女人只觉得自己的手腕像撞到一块钢板上,疼得只咧嘴,愤愤看向傅野,“你一个人大男人,居然对女人动手,要不要脸啊!” 傅野脸色沉如墨。 从刚才这人莫名其妙撞何书妍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对劲,现在这种感觉越来越重。 方才的一切发生的太快,何书妍思考东西没反应过来,回过神来后赶紧帮傅野说话。 她双手叉腰,一脸不服气,“我老公帮我,哪里不要脸了?他要不帮我,才不是男人。” 傅野原本逞着凶相的神情一默,不动声色瞥了她一眼。 现在的人很注重男女大防,口头上也都比较含蓄,哪怕是夫妻俩,在公共场合也不会太亲密,更不会把“老公”“老婆”这种称呼挂嘴边,说句“那口子”别人就明白了。 何书妍这小姑娘,有时候害羞得不行,上次那大婶一个玩笑就脸红。 有时候呢,又小嘴叭叭的,语出惊人。 但也许是习惯了,傅野觉得听着不赖。 他甚至心情不错地往她正前方挪了两步,防止女人再次愤怒出手伤人。 见面前的男人如此袒护何书妍,找茬那人眼中划过一抹妒色。 何书妍倏然注意到她嘴角的一颗大黑痣,福至心灵。 在书里,描写过嘴角有黑痣的女性角色只有一人。 何书妍疑惑着开口:“你是王薇薇?” 王薇薇原本扭曲愤怒的面色一僵,这女人怎么认出她的? 她没有直接回应,但变化的脸色足以证明何书妍猜对了。 何书妍笑了笑,好呀,这王薇薇不是他们村的,是隔壁村的,平时跟原主几乎不打照面,今天突然出现在他们村塘边,还凑巧差点撞到她…… 呸!哪有这么巧的事! 王薇薇八成就是听说他们回村了,故意来堵她的。 但出于什么心理,何书妍就不得而知了。 他们之间的过节,就只有一个傅野,但是她没记错的话,因为自己穿来时间点比较早,她找王翠花的时候,傅野和王薇薇还没相看呢。 王薇薇现实中连傅野的面都没见过,又怎么会因为他跟自己过不去呢? 还是说傅野和王薇薇以前就认识? 她眸光瞥向傅野,却见男人认真盯着王薇薇的一举一动,像在警戒敌人,哪有一点见到老熟人的样子。 碰上她的视线,还意外地扬了下眉:“你认识?” 何书妍摇了摇头,“只认得人,没有交集。” 那头王薇薇却在听到这句话后,破口大骂。 “你装屁啊!你都认得我,肯定私下偷偷打听,知道我打算跟傅团长相亲,故意抢在我前头!” 想起先前打听到的消息,她一脸鄙夷,“一个姑娘家,居然主动找媒婆去男方家说亲,要不是为了跟我抢人,难道是自甘下贱?” 她也是气急了,前头老公是个短命鬼,结婚半年就归了西,婆家不想白养个外人,把她赶了回来。 爸妈嫌她成了寡妇给娘家带来晦气,三天两头拜访媒婆,想抓紧把她再嫁出去。 媒婆倒是说了几个,但要么太老,要么太丑,要么家里婆婆厉害,她东挑西选,也就傅家勉强入眼。 打发了媒婆,她都做好不久后见 面结婚的准备了,可转眼等来的,却是傅野跟别人结婚的消息。 王薇薇顿时就急了,她都看中了,傅野咋还能跟别人结婚? 到嘴的鸭子飞了,她不甘心,去打听他娶的是哪个小狐狸精。 原本按她的想法,傅野这种单身带俩病秧子拖油瓶的,也说不上什么好人家,这么快成婚,那姑娘家也不挑,估计是娶了个又丑又老的。 结果听到他娶的何书妍。 心里那口气没出,反而更不得劲了。 她恨傅野,为啥不晚点再相亲,更恨何书妍,一个年轻漂亮的头婚姑娘,为啥不去挑更好的,偏要跟她抢资源。 何书妍听了她的话,心情有些微妙。 还真是因为傅野啊。 她向来信奉,世上男人这么多,没必要抢有主的,可在傅野这,她确实凭借自己知道剧情,先一步下手了。 但再给她一次机会,她还是会这么做。 总不能为了原则就任由自己嫁给傻子吧,好日子是靠自己争取来的。 何书妍清了清嗓子,下巴微抬,半分没有客气:“主动追求喜欢的人,我不觉得有什么丢人的。倒是你,为啥找傅野相亲,是喜欢带小孩吗?” 王薇薇垮了脸,她当初就是介意俩拖油瓶,才把相亲这事拖了这么久,让何书妍钻了空子。 她狠狠攥紧了拳,“你说我,那你呢,你难道喜欢带小孩?” “我喜欢啊!” 何书妍脱口而出,说得半分都不心虚。 她在现代经常带侄子侄女就不提了,现在也是真的挺喜欢傅瑶的。 想到能慢慢把这小瘦猴养得白白胖胖,她甚至有种比养成游戏玩通关更大的满足感。 王薇薇惊了,从牙缝中挤出四个字,“你真无耻。” 为了跟她抢男人,连喜欢继子继女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倒是傅野,默不作声又看了何书妍一眼。 别看何书妍口口声声说着喜欢他,那天他去提亲,到底怎么回事,他心里门清。 但当着外人面,他也不可能拆自己妻子的台。 收回目光,带着些冷意和疏远的眼神逼视对面的陌生女人。 “王薇薇是吗?不好意思,媒婆从未跟我提过你,我想,你和书妍应该不存在竞争关系。” 18. 病友都馋哭了 王薇薇喉头一哽。 她和何书妍两人之间的对话,还能说各有各的理,傅野这时候出来掺和一脚,就不一样了。 相亲结婚,说到底是两个人的事,王薇薇先前有这个打算,也得见了面,傅野也同意才行。 傅野那意思:王薇薇跟何书妍之间,就不存在抢不抢的问题,因为除了何书妍,媒婆就没介绍过其他人。 如果不是作为闹剧的源头,以及顾及王薇薇一个姑娘家的面子,这话还能说得更难听。 王薇薇要是不想听,最好见好就收。 王薇薇一口牙都要咬碎,又愤愤瞪了一眼傅野。 本来媒婆说起相亲条件时,她也没觉得傅野条件特别好,就比其他那些歪瓜裂枣强点儿,可现在瞧见他的模样,再见他这么袒护老婆的作派,她心里真是越来越不舒服了。 但她也不傻,看得清形势,现在继续在这闹肯定讨不到好。 弯腰一件件捡起湿衣服,再狠狠剜了何书妍一眼,撂下一句,“别以为你抢到手就万事大吉了,咱们走着瞧。” 何书妍耸耸肩,走着瞧就走着瞧。 有本事,她把这桩军婚拆了。 正这么想着,身旁的男人不知何时凑近,用他沉稳的声音来了句“无论当初如何,我都不会跟她结婚,今天那些话,你没必要放在心上。” 何书妍扭过头去,撇了撇嘴。 哼,要不是知道书中傅野娶了王薇薇,她差点就信了。 她只是回了傅野一个淡淡的笑脸,牵着傅瑶的手继续往家走。 男人军装裤包裹的笔挺双腿驻足原地,怔怔看着一大一小离开的方向,微微凝眉。 *** 县医院。 傅远这一觉睡得很沉很久,睁开眼时,头顶是灰白半剥落墙皮的屋顶,输液瓶滴答滴答往下输着水,淡淡的消毒水味萦绕鼻尖。 这里是……医院? 傅远对医院并不陌生,因为天生心脏不好,前些年好几次突然发病,到医院救治。 只是这一次是怎么来的? 记忆缓慢回笼,同伴的嘲笑,水淹没口鼻,心脏的收缩抽痛感,以及……那个女人惊慌失措向自己奔来的脚步。 “呼!”傅远重重呼出一口气,摇摇头忘掉难受的溺水感。 有人走了过来,声音惊喜,“小朋友,你醒了,饿不饿,我这有馒头。” 声音很陌生,傅远循声望去,也确实是个陌生女人。 在陌生地方醒来,身边没有一个熟人,小孩顿时心一慌,不安摇头,问道:“我爸爸在哪?” 递馒头的女人手顿了顿,跟他解释,“他说回家拿东西,让我帮忙照看你一会儿,别担心。” 傅远乖巧点点头,接过半个馒头。 但那颗忐忑的心并没有因为一句话就安定下来。 他漫无目的盯着手里被塞的馒头,轻轻咬了一口,小小的眉头皱起,想象中的面香和甜香没有尝到,反而因为冷了硬了,有点噎得慌。 傅远咳嗽两声,小脑袋瓜不自觉想起那个女人做的饭菜。 虽然他很不喜欢那个女人,但不得不说,她做的菜真的好好吃,尤其对于饿了一天的自己来说,那味道……光想想就馋的要流口水了。 咳咳,傅远,说好的不能被那女人的糖衣炮弹腐蚀,你咋这么没出息? 傅远在心里狠狠唾弃自己。 但转念又忍不住想,好像也不完全是糖衣炮弹,这次他落水,那女人看起来真的很着急。 他记得二狗说过,他之前有次差点落河里,他后妈就在后面叉腰干看着,连个脚都没挪…… 如果那女人是装的,那她演的未免太真了,真到……他情愿相信她当时真的很想自己活下去。 傅远的小脑袋瓜想不明白那么多东西,他只知道,现在在心里想起那女人,没了那种莫名的厌恶感,甚至有些隐隐期待。 期待这次回家时,能闻到那女人做的饭菜香。 唔,如果真是这样,他决定暂时不讨厌她了。 “小远。” 正啃着馒头想着事,听到熟悉的声音,傅远立刻抬起毛绒脑袋,眼睛亮光闪烁。 “爸爸!” 傅远一头埋进傅野的臂弯里,傅野身上还带着太阳下赶路的热意,他也不嫌。 天知道他一觉醒来发现身边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的时候,简直天都塌了。 从小就没见过亲妈,最疼爱自己的奶奶一去世,身边的亲人就只剩下爸爸 一个。 虽然傅远相信傅野是爱自己的,但睁开眼看不到他,还是会忍不住怀疑,是不是爸爸有了新家后,嫌自己烦,终于决定把自己丢掉了。 只有见到傅野,确定他在身边,才真的安心。 傅野被他的动作弄得浑身一僵。 这孩子打小就自我意识强,生活和情感上都偏独立,很少表现出这么依赖自己的时候,这突然一抱,傅野还真有些不习惯。 他垂眸看着小孩的头顶上的聪明旋,嫌他抱得有些热,想伸手把人拉开,可触及到小孩肩膀时,不知怎么,眼前忽然闪过这几天何书妍牵着或抱着傅瑶的画面。 几乎是下意识的,那只手上的推力变换成轻拍。 他轻轻拍着傅远的肩,小孩感受到温暖的手掌抱着自己,肩膀僵硬一瞬,竟微微颤抖,差点就哭出来。 等两人分离时,傅远少见的别开眼不好意思看自己老爹。 硬汉父子哪有过这样的温情时刻,情绪上头的时候觉得还好,缓过劲来就感觉挺肉麻的。 “咳。”傅野假装轻咳一声,很快恢复平日的冷酷模样,看着儿子手里剩下的馒头丁,“哪儿来的?” 傅远眼神飘向隔壁床,“那个阿姨给的。” “嗯。”傅野转过身,对对面床陪床的姑娘道谢,“今天麻烦你了,我这儿带了些饭菜,还有些水果,你们尝尝。” 姑娘连忙摆手,“顺手的事,这怎么好意思……” 趁她说话的功夫,傅野拿出好几个鲜红欲滴的西红柿和绿油油的黄瓜,搁在对方床头柜上。 又掏出个铝制饭盒,打开,霸道的香味瞬间占满整间病房。 “好香!”隔壁床上的老太太原本在就着咸菜啃馒头,她这伙食在医院里已经算不错的,可闻到这香味后,瞬间觉得手里的馒头索然无味。 姑娘后半段没说完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甚至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 和内心作斗争只需要几秒钟,理智输的迅速且彻底,她转身捧起自己的饭盒,“那就多谢了。” 傅远在一旁看的眼睛都瞪圆了。 这饭菜,一闻就知道,铁定是那女人为他准备的。 不是,这大人家家的,咋还跟他一小孩抢饭吃呢? 19. 谈心 还好,那姑娘知道他们还没吃,一样菜拨了几筷子就停手。 老太太已经等的急不可耐,见傅野转过身没注意,赶紧夹了一筷子。 “香,真香!” 凉拌黄瓜脆爽可口,带着一丢丢的辣,但不辣嗓子,和那股醋酸以及蒜味融合得恰到好处,老太太这几天生病没胃口,这一口下去直接开了胃。 番茄鸡蛋是万能家常菜,基本上人人都会做,但老太太吃了一口就觉得,这比原先吃的别人炒的都要好。 之前半天噎不下去的干馒头,就着几口菜,三下两下就下了肚。 给姑娘吓了一跳,“妈,医生说你肠胃不好,要慢点吃才好消化。” 老太太胡乱点着头,舌头舔了舔嘴唇,只觉意犹未尽。 忍不住,侧过头,对着隔壁的傅野道:“这位同志,你家不会是村里做大席的吧?” 她能想到村里做饭最好吃的,就是做大席的师傅。 忽然被点名的傅野一愣,反应过来后摇了摇头,想起什么,眉间舒缓开,“没有,是我妻子做的。” “你妻子?”老太太家的姑娘惊呼一声,“看你这年纪,你妻子年纪也不大吧?” “嗯。”不明白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看在对方帮忙照顾傅远的份上,傅野还是好声好气地应了,“她今年二十二。” 那姑娘更加震惊,扭过头去看老太太,“上回舅舅还说,没个二十年的功力,练不出他那手艺。我咋觉着这姑娘做的饭跟他也不相上下啊!” 老太太敲了下她脑袋,“说啥呢,让你舅舅听到不得给你俩脑瓜崩。” 姑娘捂着头,嘴里还在嘟嘟囔囔,“我这是实话实说,就算打我脑瓜崩,我也要坚决捍卫正义!” 傅野:……这母女俩也是一对活宝。 转过身专心做自己的事,不再参与。 他把布袋子掏空,铺在床上,又把饭盒放上,拿出一个搪瓷勺递给傅远。 “吃饭。” 傅远拿着勺子,看了看他,忽然小声道:“那天,是她把我救上来的吗?” “不是。”傅野诚实道。 “哦。” 好吧,记忆里她那么着急地向自己跑过来,他还以为…… 小孩用勺子戳了戳饭盒,微微垂下了头。 “她不会游泳,所以,是她指挥你那几个同伴把你救上来的。” “嗯?”刚才还垂头丧气的小脑袋,闻言猛地抬起了头,灰蒙蒙的眸子里也重新有了神采。 “唔,噢,噢,是这样啊。” “所以,别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傅野语调沉沉,但语气十分认真,“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对她这么大敌意,但做事之前先动动脑子,别听风就是雨。” 上一秒心情刚好起来的傅远,下一秒就挨了他爹的训。 换做以前,早就暗戳戳憋着气了。 可今天,或许是刚死里逃生,回顾起先前被人激两句就不顾自己身体状况跳水,傅远自己也觉得自己蠢得可以。 自己先检讨完了,他爹的训斥就没那么难接受了。 傅远甚至态度良好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嗯。”傅野向来不擅长和孩子谈心,今天说的这几句,已经让他燃尽了。 看着傅远开始乖乖吃饭,他拿起一个西红柿,想了想,“要不要剥了皮给你当饭后水果。” 饭后水果这个概念,还是何书妍教的。 这一大堆蔬果,也是她做完给病号的特供餐后,强行塞到他背包里的,说家里蔬果丰收了,让他拿去给同病房的人分一分。 西红柿在农村,并不是什么罕见的珍贵蔬果,几乎家家户户菜园子里都会种。 傅母之前就种了许多,傅远都吃腻了,也就何书妍炒的西红柿鸡蛋吃着还怪香,生西红柿他是一点兴趣都没有。 果不其然,饭后水果的提议被婉拒了。 傅野干脆把剩下那些蔬果都分给了同病房的病友。 那些病友不全是村民,有几个还是县城里的住户,家里没有菜园子,见有人送这么水灵的蔬果,开开心心地收下了。 有人用手擦了擦皮上的灰,抱着就啃。 “卧槽!一个破西红柿,怎么这么好吃?” 中年男人啃了一口西红柿,脱口而出,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用词不当,尴尬地捂住嘴。 病房里其他人却已经齐刷刷看向他。 片刻后,又齐刷刷看向自己床头的西红柿。 先前打嘴仗的老太太和姑娘已经洗好两 个,一人一个啃起来,边吃边点头。 嗯,他们开始还以为只是做饭水平高,没想到这食材也是一流的。 啃完一个西红柿,老太太意犹未尽,还好她女儿理智还在线, “妈,吃一个尝尝味就行了,医生可说了,这两天不让你吃生冷的。难道你忘记上吐下泻的滋味了?” 闻言,老太太讪讪放下手里的西红柿。 她这回是吃错了东西,急性肠胃炎住院的,住院前那半天她是又吐又拉,险些没把老命交代了。 回想起那种痛苦难受的感觉,老太太的理智终于战胜馋意。 “行吧,那我就不吃了,但是你也不许吃。” 姑娘手捂住脸,哭笑不得,平时也没发现她妈还有护食的毛病啊。 “好好好,我不吃,妈你身体怎么样?有哪儿不舒服吗?” “不舒服,”老太太感受了下,“没有,咦,吃晚饭前肚子还有点抽痛,现在几乎没啥感觉了。” “我咋觉着我这头痛也减轻了不少。”先前那个说错话的中年男人也是一脸纳闷。 “难道,这不是普通西红柿,而是什么仙果?” 傅野眉头跳了跳,“巧合而已,这就是自家院子里种的果子,没那么神。” 别传来传去的,给传出什么神话故事来了。 现在可不流行这个。 其他人嘿嘿一笑,见他不爱听,就不再说了。 只不过那几个原本被随意搁置的西红柿和黄瓜,被各自悄悄收了起来,生怕别人顺手就摸走了。 全程没尝到生西红柿和黄瓜味道的傅野和傅远:…… 咋回事?自家院子里的菜啥时候成稀罕物了? 这天晚上,傅野依旧陪着傅远在医院住。观察一夜后,确定无其他情况,医生准许他们出院。 离开前,隔壁床的老太太还塞给他张纸条,说了几句悄悄话。 “小伙子,我看你媳妇儿手艺不错,我弟弟在国营饭店当大厨,最近想招个学徒,他不想带没经验的,你回去问问你媳妇愿不愿意来。 要是愿意,就这两天,按照上面的地址找过去……” 傅野看了眼纸条上的地址,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把纸条折起来,小心放进上衣兜里。 20. 有点尴尬 回到傅家的时候,何书妍正在煮早饭。 红薯的香气伴着袅袅白烟飘在山间。 傅野停好自行车,推开院门,就瞧见傅瑶小小一个,蹲在厨房门口,正小口小口咬着红薯,边咬边哈气。 听到响动,小丫头先是警惕一抬头,见是他们后又立马颠颠地往厨屋跑。 “阿姨,爸爸和哥哥回来啦~” 声音依旧不算大,但让刚回家的两人听个清楚。 傅野脚步顿了顿,略感意外。 这丫头从小就怕人,往常每次回家,傅瑶看见他之后,都是默默跟在他身后当背后灵,这回居然主动抛弃他和小远去找何书妍报备。 看来,这两天单独相处的时光,她们俩亲近不少。 这是一件好事。 傅瑶这样心思敏感害羞的孩子,对恶意也更加的敏感,如果何书妍是那种当他面一套,背后做一套的人,傅瑶不会对她如此亲昵。 见过傅瑶对她的态度,傅野面上没说什么,暗地里却对自己去部队后两个孩子在家的处境更加放心。 这样想着,他边走边对身边的傅远嘱咐,“我昨天说的,你都记住了?” 他说的,是昨天告诉傅远,自己归队之后他在家不许欺负后妈这件事。 “嗯。” 对这样的回答,傅野不甚满意,停下脚步,低头睨视,“嗯?” 尾调上扬,势必要傅远给出个满意的态度。 傅远抿了下嘴,有些不满他爹的强势。 但他也知道,他爹的强势不是说说玩的,虽然他爹不信奉棍棒教育,但真做错了事,他挨的打不会比村里其他孩子轻。 眼看他爹一副今天不说话这事就过不去的架势,傅远只好闷闷应声,“只要她不欺负我和妹妹,我就听她的。” 说完,他紧紧闭上嘴。 虽然他对后妈的厌恶感轻了不少,但是也不敢保证她能一直对自己和妹妹好,毕竟二狗说过,他后妈刚进门的时候,也经常对他笑,还给他吃了好几次糖呢,但后妈肚子大了之后,这些待遇就再也没有了。 他怕万一后妈的好都是看爸爸在家装出来的,爸爸一走就变了呢? 但是看他爸这样,他现在敢说这话,肯定是找抽。 所以,就这样吧。 傅野看着他那张犟种脸,一瞬间,仿佛和记忆中某张脸重合,本想再教育一下孩子的想法瞬间消弭,不忍心了。 片刻后,他拍了下傅远的头,“知道就行,要是还敢干傻事,等下次回来,屁股给你打开花。” 一句话,吓得傅远屁股都幻痛了。 何书妍端着两盘烤红薯出来,迎面瞧见表情怪异的父子俩,不明所以,“这是怎么了?” “没事,”傅野收回让傅远汗毛直立的眼神,顺手接过何书妍手中的红薯,“我来拿。” 顺便指挥傅远去拿碗和筷子。 何书妍想说不用,被他制止,“男孩子没那么娇气,以后我不在家,家务活该叫他就叫,别惯着。” 本就打算等他走后,就在家训崽子的何书妍,闻言微微怔住。 她还以为傅野会像这时候的大多数家长一样,把儿子当个宝,站着怕累了,含着怕化了。 不过转念一想,相亲时,第一次见傅野,他就在打孩子……这就说得通了。 “噢。” 管是肯定要管的,她虽然答应了会照顾他们,但不是真心想给人当老妈子。她自己从小到大接触的家庭教育,只要孩子自己能做的,就不要替他做,免得养出个长大后生活都难自理的废物。 对傅野主动送出的崽子管教权,何书妍欣然接受。 只是,他刚一回家,就急切地说出这番话,是在传达什么。 何书妍小脑瓜一转,试探问道: “你是不是,假期休完了?” 傅野向前走的脚步顿了顿,随后恢复,将盘子稳稳搁在餐桌上,才回过头,看着跟在身后的何书妍,“嗯”了一声。 “一个半月的假,明天是最后一天。” 后天,准确地说是后天清早,他就要回部队,继续参与训练和执行相关任务。 “部队驻扎的地点离家不远,只要有假期,我就回来。” 像是怕刚结婚就归队,把两个孩子丢给她,她会生气似的,傅野再三保证自己有时间就会回家。 “哦。”何书妍平静点头,拿了个红薯开始剥。 她一早就知道傅野休完假就要回部队的,要不是因为这个,他也不会这么着急忙慌地相亲结婚。 从主动找上他相亲的时候,她就明白,结婚以后,大部分时间定然是自己单独带着两个小崽子生活。 所以,傅野今天提起要归队,她并不诧异,最多觉得时间过得有点快而已。 殊不知,她这副冷淡的样子,落在傅野眼里,却别有深意。 在傅野的认知里,何书妍含蓄又乖巧,大部分时候很为他人着想,知道他归队这件事无可避免,所以即使不高兴也不会说出来让他为难。 但她这副冷淡的样子,摆明了情绪不对。 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要是军营里那群人闹情绪,他直接问出来,该安抚安抚,该揍服的揍服,可面对眼前的小姑娘,他是真没招。 直接问吧,她情绪本来就不好,万一语气凶一点,给她吓哭了怎么办? 傅野没忘记,刚到家那天,她就为屁大点的事哭了一下午,还带长效副作用。 要不是小远意外发病,两人合伙要钱破了冰,估计现在还在闹别扭。 完全搞不清小姑娘心思的傅团长开始猜猜猜,手里那个红薯被掐出杂乱的指甲印。 忽地,他像想到什么,低声继续道:“我们部队管理很严格的,平常除了训练没多少私人时间,一放假我就立刻回来,每月的津贴我也直接寄回,不会……”他微微侧过脸,抿抿唇,“也没有机会干坏事。” 这忽然的一通输出,直接让何书妍脑子宕机。 他们不是在聊傅野归队的事吗,怎么突然开始表忠心,而且—— “干什么坏事?” 她迷蒙地发问,傅野听在耳中,却当她是故意反问。 盯着她的眸子,目光变得幽深,片刻后轻轻叹一口气,“不会去……找别人。” 何书妍愣了愣,下一刻,想到什么,热意自下而上攀升,瞬间爬满半边脸。 她眼神飘忽,语无伦次,“你、你,我,昨天,你都听到了?” 傅野瞧着她那无所适从的模样,思忖片刻,有心不让她难堪,但又实在不擅长撒谎,最后还是点了下头。 何书妍放下红薯,痛苦捂脸。 要疯了,何母昨天说了那么多尴尬的话,还恰巧让另一位正主也听见。 万一他误以为自己真要蓄意勾引他咋办? 她何书妍,虽然不禁男色,但绝不是色中饿鬼啊! 傅野瞅见她绯红的脸颊,薄唇轻抿,低声解释:“我不是有意偷听。” 只是怕她和她母亲单独相处,会吃暗亏,才想去接应一下,谁料刚好听见母女俩谈这种私密话题。 何书妍两眼空空,仿佛失去灵魂:…… 真想嘎巴一下死这儿算了! 她睁着空濛的双眼,还想再挣扎一下,“你听我说,那都是我妈乱说的,我其实没有那样想……” 傅野颔首,一副了然的样子,“明白,你不必有心理负担。” 一起睡觉那回事,是他怕两人刚认识,这么快就发生什么会让她感觉不舒服,才没有的。 听说这种事,女孩子心里不愿意会很难受,所以他想,等日后水到渠成…… 这是他的决定,当然不是她的错。 而且,刚刚何书妍说她没那么想,不是正好说明他的设想没问题,两人感情没到那份上,她现在还不想跟他睡觉。 傅野能理解,傅野不着急。 他的视线略微下移,凭意志生生摁住因为想到某些不和谐画面差点抬头的小小野。 嗯,说不着急就不着急。 他甚至抽空给何书妍剥完了红薯皮。 何书妍看着递过来的干净红薯,咬牙愤愤不平。 明明聊着私密话题,为什么只有她一个人尴尬啊? 傅野看着小姑娘瞪起圆眼,不明所以,把红薯又往她那边递了递。 何书妍:……好气哦! 她接过红薯,微垂着头不看他,发泄似的狠狠咬了一口。 一旁默默吃红薯的傅瑶和傅远,互相交换了八百个眼神,愣是没弄懂他们叽里咕噜在说啥。 但是他们都是敏感的孩子,能觉察出家里的氛围不对劲。 傅远边瞧,边伸手悄悄戳了戳妹妹的肩膀。 “爸爸和……阿姨,说啥呢?” 他本来想说那个女人,但想到已经答应爸爸好好听话,话到嘴边硬憋出个阿姨。 傅瑶倒是很高兴哥哥不再当犟种,因为她现在既喜欢哥哥,也喜欢阿姨。 但提起昨天的事,她讷讷摇头,昨天没什么不对劲的。 又点头,非要说不对劲,那应该就是那件事。 小丫头捂着嘴巴,生怕别人知道似的贴着哥哥耳语。 “昨天有个很凶的女人,好像也想当我们的阿姨。” 21. 分别前夕 傅远手里的红薯差点掉地上。 什么叫还有人也想给他们当阿姨? 原先这么多年他们跟奶奶住,爸爸一个人在部队里,都好好的,咋今年跟撞了妖精洞似得,一个个都想给他们当阿姨。 傅瑶还在加码,“哥哥,那个阿姨好凶,她还说一点都不喜欢小孩。” 傅瑶小脸爬上愁容,“要是来的是那个阿姨,我们是不是,会跟二狗哥一样?” 傅远埋头咬着红薯,一言不发。 *** 第二天,大清早,何书妍就从从床上爬了起来。 洗漱完,还打着哈欠,跳上傅野的自行车后座,向镇子上驶去。 上车的时候,想起上次的痛苦经历,她本来是十分犹豫的,傅野见状黑了脸再三催促,才硬着头皮上的车。 本以为这趟胃又要遭老罪了,结果这一路走得十分平稳,仿佛上回那崎岖颠簸的山路只是她的错觉。 何书妍揪着傅野的衣角,怀疑这人上次是不是故意的。 该不会是对她之前几次越界不满意,故意报复她吧? 越这么想,她手就离傅野的身体越远,连衣角也只捏指甲盖那么大一片。 生怕又惹他不高兴。 果然,这回她注意分寸,就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他们到的早,供销社还没排起长队,何书妍买了一斤漂亮的五花肉,想到家里鸡蛋快吃完,又买了些鸡蛋,最后拿了几卷针线和几根扎头发的皮筋。 家里剩下的余钱十来块,昨天已经都交到何书妍手里,还有先前讨债没花完的二十几块,就是傅家现在的全部家当。 要是村里其他人家,刚有了住院的大花销,接下来至少大半年都省吃俭用,省下钱重新攒起才安心。 但何书妍不行,她在现代时讲究的是均衡饮食,每天都要吃一定配比的肉蛋奶和蔬菜主食。 穿到六十年代后,已经有整整十天没沾荤腥,平时煮点鸡蛋,根本解不了肉的馋劲儿。 傅野在一旁看她花钱,没说什么,默默充当劳力。 他自己平日里没什么花销,吃东西也是能吃饱,不饿肚子就行,养孩子也是这一套标准。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但何书妍想吃肉,他瞥了眼身边姑娘单薄的小身板,觉得是该吃点肉补补。 她买头绳,傅野看了眼身边排队的城里姑娘,头上花花绿绿,她那一张小脸和乌黑长发那么好看,却什么装饰都没有,确实素了些。 这钱该花。 又买了几样果蔬种子,何书妍准备收工时,一直不吭声的傅野目光落在装糖果的柜台上,终于说了进入供销社的第一句话。 “水果糖,买一斤。” 何书妍付钱的手顿了下,看向傅野。 读懂小姑娘眼中的疑问,傅野轻抿薄唇,边让售货员把糖包起来,边随口说了句,“上次不是想吃?” 在何家那天,她跟何母耍半天嘴皮子,就为了要几颗糖,他当时看着,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恰好今天来供销社,把想买的都买了。 等他归队,她一个人在家带孩子,要是被气着了,吃颗糖甜甜嘴说不定气就消了。 何书妍盯着那袋水果糖:…… 她那天就随口一说,想给何母找点不痛快罢了,他怎么还当真了? 不过想想自己为了成功结婚,□□家庭,大谎小谎也确实说了不少,何书妍就没有戳破的勇气。 鉴于自己从小不爱吃硬糖,但又不好直说自己不爱吃糖,何书妍咬了下唇角,忽然抬眸看向傅野,“我不想吃这个,我想吃那个。” 傅野顺着她手指的地方看去,那是大白兔奶糖。 比普通水果硬糖贵了将近一倍。 供销社里其他人也悄咪咪看着这俩人,一开始只当他俩长得好,下意识多看两眼,见到傅野买糖,也当是给家里孩子买的。 何书妍那话一出,他们看她的目光开始变得不对劲。 这人一看就是新娶的小媳妇,只有新媳妇才这么娇气,男人专门给买糖还不行,还得吃好的。 他们觉着:有点矫情。 何书妍自己,其实也这么觉得,倒不是觉得买糖不对,而是在明知道家庭存款不多的情况下,非要多花钱买好的。 她看着傅野,眨了眨眼睛,想看看傅野会不会因为她这点作,直接就不买了。 傅野确实怔愣了片刻,但没什么恼怒的意思,淡定地走上前,“同志,麻烦换一袋那个糖。” 供销社卖糖的售货员看了场热闹,心情还不错,没骂人就给他换了。 拎着新鲜的大白兔奶糖,傅野大步走到何书妍身边,看着有点呆愣的姑娘,唇角微扬,“你还挺会吃的。” 他剥开一颗糖纸,丢进嘴里。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吃这种软绵绵的糖,像含着一团柔软的甜棉花,奶香奶香的。 心里默默记下:小姑娘还不是什么糖都吃,她喜欢吃这种软绵绵的,像她自己一样。 何书妍就那么歪着头,看了他一小会儿。 “一共八块零三毛,还有一斤糖票。” 直到售货员出声,提醒该付钱了。傅野做了个手势,示意钱在她手里,她来付。 那些围观的人啧啧赞叹,小声议论。 “看着气势唬人,居然是个妻管严。” “男人手里没钱怎么行?走出去让人瞧不起。” 傅野听完,面上丝毫不见恼怒,只淡淡瞥他们一眼。 “你兜里倒是有钱,几个人看得起你?” 四周发出嬉笑奚落声,还有妇女站出来指责道:“陈老三,妻管严咋了,人家小俩口感情好,乐意!你倒是每一分钱都揣自己兜里,老婆孩子饿的皮包骨,也有脸出来装阔气?” 那人没想到还有认识他的,被骂后气得脸红脖子粗,梗着脖子半天说不出话。 傅野看了眼何书妍,怕别人议论的让她不高兴,却只见小姑娘抿着唇,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何书妍原本有些复杂的心绪,被这些絮叨声吵得烦躁不堪,匆匆付了钱,拉着傅野就出了门。 回去一路上,她都没搭理傅野,自顾自想着事情。 她实在有点不明白,傅野到底是想做什么。 明明表现得对她不感兴趣,等她真当双方是纯合作婚姻了,他又时不时做出些讨好她的举动。 在外人面前要给她撑面子,自己随口一句话也放在心上,他知不知道这样、这样……很容易让她误产生某些错觉的。 要是在现代,他这行为妥妥就是玩暧昧的渣男。 回到家,何书妍去收拾买的那些东西,傅野脱下上衣,开始翻小菜园。 翻地是个力气活,但村里的女人很少有完全不下地干活的,所以地里这点活也就不算什么。 何书妍也并没有要求傅野做什么,是他自己想着明天要走,想在走前尽量把能做的都做了,让她接下来的日子轻省些。 他力气大,翻完小菜园也不过花了半个下午。 今天不是大晴天,但六月温度依然不低,一通劳作后,傅野出了一身汗。 随意从井里打上一桶凉水,兜头冲下,细密的水珠贴着寸头滴滴答答往下淌。 何书妍出门找傅瑶,哪知一出门就撞见个半裸男出浴,下意识用手挡在眼前。 可就像看恐怖片一样,有些东西,又害怕又想看,最后就会变成从手指缝露着偷偷看。 他常年在野外训练劳作,肤色不白,呈现健康的小麦色,八块腹肌因为沾着水珠,更添几分欲。 细细水流顺着肌肉纹路一路往下,划过腹肌,精瘦的腰肌,最终没入绿色的军裤,氲湿一摊深色。 傅野见她出来,没多大反应。 见她捂眼睛,垂眸看了眼自己裸露的上半身,进屋拿短袖套上了。 何书妍深吸几口 气,拍了拍有些泛红的脸颊。 不就看个男色嘛,还没哪到哪呢,脸就烫的能煎鸡蛋了,能不能别这么没出息! 等傅野套好短袖再出来,堂屋门口已经没人,他在厨屋找到何书妍时,她正拿着一把掉了齿的木梳子,仔细地给傅瑶梳头。 傅瑶从小营养不行,四岁了,一头头发又黄又软,还因为家里两个男的手艺差,这半月来基本顶着鸡窝发型。 何书妍早看这个发型不爽了,今天去供销社,见到有彩色的皮筋,特意拿了几个。 扎头发的手艺,她穿来之前特意在小某书上学过,什么双马尾,麻花辫,花苞头,丸子头,半扎发她都会。 现在给傅瑶扎的,就是最简单也最适合小孩的双马尾。 只见她先用梳子把头发分成两半,细白的手指熟练在发间穿插,短短几分钟,两个左右高低对称的柔顺双马尾就那么水灵灵地扎好了。 换了个发型,傅瑶有点不习惯,傅野也不习惯。 他走近,揉了把傅瑶的小脑袋,小丫头马上抱紧了脑袋,小声嘟囔,“爸爸坏,会揉乱。” 傅野眉毛一跳,稀奇,还是头一回从这小丫头嘴里听到自己坏。 何书妍满意地向他展示自己的杰作,“我编的,好看吗?” 傅野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认真点头,“很精神。” 傅瑶的刘海还被剪短一小节,头发再扎起来,平日里那股畏畏缩缩的劲儿顿时少一半,人瞧着阳光了些。 “谢谢。” 他垂眸,头一次这么正式地向何书妍说谢。 一开始,他只想有人能照顾俩孩子,给口饭吃就行,选择她的时候,还忐忑于她连这些都做不好怎么办。 可是和他预料的完全相反,她很好很好。 柔弱,关键时刻却不失勇敢。内敛,却主动和孩子沟通,从一点点行动教他们怎么做更好的自己。 傅野不得不承认,自己这回真是捡到宝了。 何书妍被他这认真的语气弄得反而不好意思,撩了撩耳边的碎发,小声道:“我是他们后妈嘛,你愿意跟我结婚,不就是……” 后面的话傅野能猜出,他愣了一瞬,原来何书妍是这么看待他对这场婚姻的态度。 他想出声反驳,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她说的也没错。 最开始,他确实是这样想的。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这种想法,慢慢改变了。 准确地说,是他变得不知足,想要更多。 但这种话,就这么轻易说出来,似乎显得太轻浮,不够认真。 傅野眸色微暗,决定先藏起心思,转而说起另一件事。 “我不在家,村里的农活你忙不过来,就和大队长说不参与了,分粮食的时候咱们只要人头那一份。” 现在槐树村这一块,是按人五劳五的方式去分配的。 每年粮食收成了,交完工粮,先按人头数分一半,剩下的按村民干活的工分分。 看起来不干活的人赚了,实际上是为了保障人口的基本生存。 而且按人头分的那点粮食,根本不够一年的口粮,村里人为了多分点粮食,让自己和家人吃饱点,不会允许家里劳动力闲着。 像何书妍这种家庭,一般是让傅远带傅瑶,然后何书妍参与劳动获取工分,每天早中晚再回家做饭自己和孩子吃。 她之前一直怕的就是这个。 虽然她觉得这时候能边照顾家庭边干这么多活的农民们真的很伟大,但是落到自己身上,让她体力活从睁眼干到闭眼,她真怕自己会累晕过去。 现在傅野主动帮她推了,倒是省了她不少口舌。 瞥见小姑娘眼中一闪而过的小雀跃,傅野眉间也不由得松快些。 摸了摸上衣兜,翻出张纸条,继续道: “对了,之前在医院,有个老太太很欣赏你的厨艺,说要介绍你去这个国营饭店当学徒。” 22. 何书妍的小主意 话没说完,指尖一空,纸条竟被何书妍抢了去。 小姑娘脸上得意的笑,“是嘛,她可真有眼光,我瞅瞅。” ——照水镇杏花路,这地方看着,离镇上供销社不远,而镇上离槐树村,单程路三四公里,不算太远。 傅野见她盯着纸条若有所思的模样,心中略感怪异。 何书妍……她不是一向怕苦又怕累,早上还要睡到自然醒,怎么会对这种辛苦的学徒工作感兴趣? 片刻后,见她还未放下纸条,傅野问:“你想去?” 何书妍有点犹豫,没有吭声。 “其实,你不用委屈自己干活。我的津贴足够家里生活,你不想干农活,每天做做饭,看着他俩别乱跑就行。” 他今年升的正团级,现在一个月工资不低,有120块,前两年给孩子治病加还早年各种欠款才耗空家底。 接下来只要不出意外,凭他的收入,她不用参与任何劳动都能养的白白胖胖的,过上舒心日子。 这也是他想给何书妍的日子。 傅野觉得他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他不需要何书妍辛苦劳动,多挣那一点补贴。 何书妍却看着他,迟迟没有表态。 她在想一个问题,她相信傅野所说的是真心话,他的思维受这时代的大男子主义影响,天然认为男人就该挣钱养自己的妻子儿女,而女人则只需要照顾好家庭。 书中,王薇薇嫁给他之后,后半生再没有从事半点生产劳动,只用躺在家里吃他的喝他的。 现在,他把同样一份诱惑,摆在了何书妍面前。 何书妍接不接。 接,是肯定要接的,至少当他面得接,因为她真的过不了边带孩子边下地干活的日子。 但背地里,她也有她的小心思。 傅野确实挣不少钱,军婚也很难离,按理说,他的就是自己的。 可到底是受现代社会教育熏陶二十几年的灵魂,何书妍心底里,还是有那么一点,想用自己双手挣钱的念头。 哪怕钱不多,那也是完完全全,由她自己努力得来的。 那种成就感,别的方式无法替代。 之前没有门路也就算了,现在机会摆在面前,不去试一试,总归不甘心。 打定了主意,当着傅野面,她把纸条揉吧揉吧随便丢进裤兜里,随口道:“镇上啊,太远了,懒得去。” 眼角余光,却一直关注着男人的反应。 他将裤缝捏皱的拳头缓缓松开,似乎因她的回答而心情不错,眉眼舒展。 “嗯,懒得去就不去。” 何书妍垂下眼帘,小声问:“那位老太太那儿,不用回?” 傅野沉思片刻,摇摇头,“到了日子你没去,她自然就明白了。” 他和那老太太不过凑巧碰见,真想回也找不到人,没必要走这冤枉路。 何书妍点点头,心说:哦~还有时间限制。 还好傅野明天就归队,应该干扰不了她。 何书妍变脸如翻书,刚刚还在感慨傅野在家时间太短,没劳动力帮她打理小菜园,一转眼,为了偷偷去国营饭店面试,她又巴不得傅野快快离开。 不过,除了这个原因,还有傅野在家老不当人。 明明没有跟她发展亲密关系的意愿,又不注意着分寸,动不动在家露个腹肌啥的,让她只能看不能摸。 她是人,有七情六欲的人,又没有六根清净。 吃不到没关系,吃不到还天天馋她,天王老子来了都是他不对! 晚上,何书妍用买的一斤肉,烧了两个硬菜。 经典版辣椒炒肉,肉末鸡蛋羹,再加两个素菜,摆满了小木桌。 傅野和她一样嗜辣,就着又辣又爽的辣椒炒肉,吃了一碗又一碗。 俩小孩吃不了辣,就把肉末鸡蛋羹舀到碗里和饭拌一拌,香得话都没空说。 四盘菜,赶上别家过年的排场,傅野知道,这是她在为自己饯行。 望着微暗夜空中飘出的丝丝烟火气和饭菜香,心中一片柔软,自母亲走后,这里终于又像个家了。 *** 一夜几乎无眠。 凌晨五点,傅野睁开眼睛,绕开身旁的傅远,轻手轻脚下了床。 拎上昨夜收拾好的背包,来到院门前,回头看。 不过短短一个半月的时间,这个让他难过的地方,现在又多了一分新的留恋。 倒是……也挺好。 时间差不多,傅野转过身去,正要开小院木门,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军人的警惕感让他瞬间绷直了身体,回头一看,隔壁屋的小姑娘不知何时醒了,正揉着眼睛向他走来,手上还抱着个简易的包裹。 “这个辣椒酱,你可以留着在部队里拌饭吃;这些蔬果,上次摘多了,放久容易坏,你也一起带走。” 她还没完全清醒,脑袋半耷拉着,语调柔软慵懒,吐字不甚清晰,像是夫妻间半夜睡醒后的轻声呓语。 手上东西没人接,小姑娘不满意地嘟囔一声,傅野这才伸手接过。 没了包袱遮挡,一下子清晰看到她的脸。 真好看,即使刚睡醒没洗脸,依然美得让人眼前一亮。 不自觉的,视线顺着下移,她出来的匆忙,似怕赶不上,只随便披了件外衣,里面那件是睡觉时穿的,为了舒服,胸前扣子开了两颗,露出一点隐约的线条。 等等,为啥能看到线条? 意识到自己看见的是什么,傅野一张冷峻的脸顿时爆红,手搭住包袱僵硬地转过身去。 “那,我走了。” “嗯嗯。” 得到回复后,刚刚还留恋家庭的男人,几乎逃也似得往山下奔去。 他没有看见,在他身后,揉着眼睛的小姑娘放下手,拢了拢衣服,唇角掩藏不住的小得意。 这就不敢看了,这还没她在现代穿个低领裙的尺度大。 她承认,自己就是个报复心很强的人。 来啊,互相伤害啊! *** 不过起的早,倒不全是为了送傅野。 主要吧,他说那份国营饭店的工作邀请有时间限制,但没说具体时间,何书妍就只能自己猜。 距离他们从医院回来,已经过了两天,如果迟迟见不到人,人家很可能认为她不打算来。 所以,她打算等傅野一走,就去那边报道去。 摸了摸兜里的纸条,她先去洗漱换衣服,又去厨房做好了早饭和午饭。 大概七点钟的时候,傅远从床上爬起来,发现爸爸不在身边。 心里有些小失落,但他忍住了,穿好衣服出门。 这是他头一回在没有其他大人时独自跟何书妍相处,有点不自然地叫了声“阿姨。” 阿姨这个称呼,是被她允许过才叫的,几天过去她也习惯了,并不因为这些跟他们生气。 何书妍扬着笑脸对他招招手,“小远,过来,阿姨有点事情要跟你说。” 她的笑容并不虚伪,好像真的对他们之前的过节都释怀了,这让傅远松了一口气,听话走过去。 又在听到她的计划时,小心脏狠狠颤抖了下。 “你要去镇上做事?你不管我和妹妹了?” 傅远一下子愤怒得红了眼,声音也拔的有点高,连吵醒妹妹也顾不得。 爸爸刚离开家,她就要走,把他和妹妹独自丢在家里,怎么能这样! 她是怎么答应爸爸的?他偷偷听过,她明明说会好好照顾自己和妹妹的。 何书妍哽了一下,她就知道这小孩会生气,赶忙解释, “没有不管你们,镇子上不远,我每天早上给你们做好饭过去,晚上再回来,你中午把饭热一热就行。” 傅远不忿,这意思不就是除了做饭,平时不管他们。 其实最开始,这就是傅远理想中的后妈,可现在不知为什么,傅远听得鼻子一酸,莫名委屈地想掉眼泪,强行忍住。 只能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你跟爸爸不是这么说的。” 何书妍无奈地蹲下身,不明白事情为什么跟她设想的不一样。 按理说,傅远这么讨厌她,听说大部分时间不用和她相处,应该是很开心的。 傅瑶可能会有点伤心,她还指望着让他哄妹妹呢。 但决定好的事情,因为一点点挫折就改变,也是不太可能。 她尽量温和地和傅远打感情牌,“因为有些事情,我不想让你爸爸知道,就像你也有不想爸 爸知道的事,对不对?我觉得,我们是可以互相理解的。” 沉浸在莫名悲伤中的傅远,闻言,微微一怔。 “再说,我只是去看一看,人家要不要我还不一定。” 她看着面前的傅远,他已经八岁了,先前只在村里读了一年小学,近期正在放暑假。 她了解过现在的教育政策,国家提倡就近入学,但原则上来说,镇上小学也面向周边农村招生的。 如果她这能在国营饭店长期干下去,到时候傅远上学,傅瑶贴身带着,也不一定非要放俩小崽子单独在农村生活。 一切,只是权宜之计。 傅远没再闹了,一来他看清了何书妍已经下定决心,他再闹也没什么用,说不定还会惹后妈厌烦。 二来,何书妍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秘密,作为一个向来独立的孩子,他是很认同的。 于是,傅远就这么被绕进去了。 “你会热饭吧?”何书妍确认一遍。 傅远手指攥着衣角,点了点头,但不想和她说话。 何书妍摸了摸他的头,被抗拒地躲开。 行吧,小屁孩脾气还挺大。 没时间给小孩做更多的思想工作,她吃过早饭,拎着篮子就往纸条上的地址赶去。 她是按照现代餐饮店开门时间摸过去的,自行车被傅野走前还了回去,现在去镇上只能靠两条腿,走了四十多分钟,到的时候饭店居然还没开始营业。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工正在洗菜,看到何书妍,表情淡淡地说:“吃饭啊,你来早了,十一点半才营业。” 十一点半,那就是不做早餐,从午餐开始咯。 何书妍抿抿唇,朝着店里张望,傅野给她纸条的时候说,那位老太太是推荐自己到她弟弟手底下当学徒,咋没见着人呢? 那女工见她不走,还冲着里面东张西望,起了疑心。 “你干嘛呢?不会是想偷店里的东西吧。” 何书妍嘴角抽了抽,现在这服务业还真是,什么话都敢对顾客讲。 但她也不是真顾客,以后说不准还要当同事呢,忍了脾气,好声好气道:“我不是来吃饭的,有个老太太,推荐我来这儿给炒菜师傅当学徒,我过来看看。” “原来你找高师傅啊,”女工失了兴趣,继续洗菜,嘴里不停,“等着,这会儿还早呢,等到十点多,高师傅就来了。” 十点?!! 还有整整两个小时! 要一直在太阳底下等,她这身细皮嫩肉还不晒秃噜了。 黑眼珠叽里咕噜一转,她挑了个又大又水灵的番茄,递给洗菜女工,“姐姐,你看外面太阳这么晒,要不让我进店里等等。你看你一个人忙不过来,我还能帮你洗洗菜,做做卫生。” 洗菜女工这才抬头,认真瞧了她一眼。 先前瞧着她柔柔弱弱的,看不上眼,没想到还挺会来事儿。 上星期走了个人,这店里的杂活就剩她一个人干,是挺累的,有人帮也能轻松点。 她终于对何书妍展开个笑颜,“我叫张霞,叫我张姐就行。” 在衣服上擦了把手,接过西红柿,一瞧,个头还挺大,是园子里顶好的那批,“你叫?” “何书妍,叫我小何就行。” “哦,小何,来来来,里面坐。” 何书妍笑着应声,跟了进去,把装果蔬的竹篮往大方桌上一放,挽起袖子,“张姐,闲着也是闲着,我帮你弄。” 高长盛到的时候,见到店里多了个年轻姑娘,和张霞混得还挺熟,两人边干活边说说笑笑的。 “张霞,你家亲戚?” 张霞这才看见他,经过两小时的共同劳作,她心里给何书妍这个即将入职的新同事打了极高的分数,拉着她笑盈盈走到高长盛跟前。 “高师傅,这小何,说是来找你的,想跟咱们这儿当学徒。” 何书妍瞅准时机上前,递过手里的纸条,说了老太太介绍那事。 高长盛瞥了眼纸条,确实是她姐那歪七扭八的字。 但是吧—— “你来晚了,昨天下午老李给我推荐了个女娃,说好了今天来上工。”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个有些熟悉的女声,“高师傅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