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大绿茶公主后被钓了》 1. 第 1 章 “今日!” “准王妃的人选,亲王务必要定下来!” “否则哀家就死在你面前!” 腊月,雪花纷纷扬扬,将焕京城涂成素白颜色。 这临近岁末的时节。 前有腊祭,后有大年。 后宫明明有数不尽的庶务要忙,太后娘娘却跑来福亲王府,一哭二闹三上吊。 ——是真上吊。 “能换个死法吗?” 沐观春一袭圆领紫袍,宽衣大袖,于邀书亭中的美人靠上安坐,用万事好商量的口吻问。 “哀家去投护城河。” “河面冻住了。” 梅昭差点一口气没有提起来! 仰着头,继续站在石桌上,往梁上抛白绫。 一帮嬷嬷围着她哭喊,哀求她莫要冲动。 梅昭:“亲王为江山社稷殚精竭虑。先帝驾崩后,你先是力平战乱,将琅耀、乾夏收入我大焕国土,接着又为陛下削藩,成亲一事耽搁多年。” “这都选第三回了。” “贵女们个个知情识趣,你好歹体谅一番哀家做皇嫂的心呐。” 沐观春内心呵呵,含笑不语。 话说得好听,无非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往福亲王府塞个梅家女儿而已。 刚及而立之年的太后娘娘,水汪汪的两泡泪立刻冒出来,梨花带雨似的。 任凭世间哪个男儿瞧了,磐石般的心肠也要软上三分。 可沐观春不是男儿,当下她只有头疼—— 昨儿个傍晚她捡着了自家小祖宗的日札,不经意瞥见那句“我喜欢观春,即便她是女儿身,王妃之位也非我莫属”。 短短一句话,堪称触目惊心。 沐观春一向康健的身子没有撑住,刚把日札锁入抽屉,就两眼一抹黑地晕了过去。 还磕破了额头。 足足晕了一夜。 幸好晕在自个儿寝殿,无人发觉。 只是现在还没缓过劲儿来,且尚在自我安慰中:孩子大了,略有叛逆实属正常。 她摸摸左额的伤疤,再看看梅昭。 哎哟。 真是府内府外两头起火。 梅昭的抛白绫运动仍在继续。 抛得满头大汗。 她身型娇小,抛得颇为辛苦。 沐观春招来心腹太监小祥子。 “快给太后脚下加张凳儿。” “……” 梅昭:真的没招了。 .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 梅昭不顾太后尊仪,将沐观春生拉硬拽,一路拽去了东暖阁。 两名小火者为她们掀开门帘子。 迎面的暖意令沐观春打个舒服的哆嗦。 入目是一块八折缎面屏风。 绣的是日出东方,却也掩挡不住贵女们的婀娜身姿。 隔屏相望,一个个影影绰绰的。 梅昭指指房嬷嬷手中的托盘:“亲王中意谁做准王妃,就赐谁这柄玉如意,中意谁做侧妃,就赐谁这枝粉梅花。” 沐观春眉毛一挑:“还要再选一位侧妃?” 梅昭笑眯眯:“全是太皇太后的意思,一正一侧,偌大的福清王府就热闹起来了。” 沐观春左额的伤口更疼了。 至于太皇太后……乃是她的生母,当年见她的亲皇兄体弱多病,在生下她后,就将她扮成男儿,防患于未然。 皇兄还真就很短命。 即位第三年就驾崩西去,留下万里江山这个烂摊子让她一个人收拾。 如今,烂摊子收拾得差不多了。 街头巷尾却谣言四起,说她和她亲自养大的楼云璃,有着暧昧不清的关系。 太皇太后有被气到,逼着她给王府后宅添个主母,哪怕将人娶进来守活寡。 “吉时已到,莫再耽搁了。”梅昭说。 沐观春坐进玫瑰圈椅里,端着小祥子捧来的热茶,继续搞拖延。 梅昭面色忽而添上几朵阴云,也落了坐:“亲王何不借此机会,讨得太皇太后欢心,修复往日嫌隙呢。” 沐观春端茶盏的手,微不可查的一抖。 “你是她老人家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她哪里会真的厌弃你。” “贵女们已经是第三回入王府的大门,再不选出一个,指不定要再出什么风言风语。” “太皇太后年纪大了,动不得怒,亲王也不能有违了孝道不是。” 沐观春皱眉。 话不好听,倒是有两分道理。 一时间,感觉自己有如被架在火上烤。 她放下茶盏,犹犹豫豫地拿过玉如意,触感冰凉。 梅昭赶紧示意随行的宫婢,将八折屏风麻溜地撤下去。 贵女们立时像那如沐春风的花朵,向阳而生,抽出花蕊,舒展花瓣。 不愧是太后严选。 一个个端庄秀雅,风姿卓绝。 她们香腮全都红烫烫的,急急埋下头去,甚至嘀嘀咕咕地讲起小话。 “亲王真如传闻那般,比我们女儿家还要美上三分。” “唇若涂朱,肤白胜雪,精雕细琢的瓷娃娃似的。” “哀家也是这般年岁过来的人,少女情怀总是诗,”梅昭笑着唤道,“都把头抬起来,让亲王好好瞧瞧。” “是。”贵女们嗓音里裹着春水。 沐观春替她们感到惋惜,大好的青春年华,争着抢着来她王府中做“寡妇”。 选谁她都不忍心,但真要选也不能瞎选,想讨母后欢心,准王妃之位自当给母后的母家——严府。 她朝着严家女儿走去,对方又惊又喜,娇软软的身子止不住发颤。 一看选的是严家女,梅昭的脸上又添阴云。 但不好发作。 硬生生挤出高兴劲儿:“别傻愣着,快把玉如意接下呀。” 严家女方才回过神,伸出两手。 东暖阁外骤然响起一道高声唱喏:“淮正公主到——” 梅昭心里一个咯噔! 前两回选王妃,就是这小妮子搅和黄的。 . 小火者再度挑开门帘。 风,卷乱细雪,吹入暖阁。 一柄油纸伞下,一袭天青水色的倩影如弱柳扶风。 华裙轻裘,双十年华,容颜略施粉黛,凤眸挑着清淡淡的冷意。 贵女们侧目,被来人的美貌所摄。 淮正公主楼云璃,虽为质子,但是由沐观春亲自抚养着长大,其皇祖母是当今太皇太后的亲姐姐。 天底下的女儿家,她是一等一的尊贵。 贵女们看痴了眼,经房嬷嬷一记提醒才想起蹲福问安:“见过公主殿下。” “都起来吧。” 楼云璃踏进东暖阁,先收紧油纸伞交给小祥子,再上前几步,向梅昭行蹲福礼。 然后往沐观春身旁靠,挽住她的胳膊。 沐观春身子僵了点。 以前这般动作虽然亲昵,但她从未往歪处想。 “呀,千岁,你额头怎的伤着了。”楼云璃低呼,指尖碰碰她的结疤处。 “无妨,不小心磕着了。” 感受着她指尖的微凉,沐观春偏脸一躲。 “太不小心了,你也真是的。”楼云璃尾音向上打着旋儿。 梅昭看不下去,双唇翕动:……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楼云璃甚至还整了整沐观春并未歪斜的玉冠,又理了理沐观春并未凌乱的衣襟。 一寸寸的理着。 慢慢悠悠。 指尖摩挲着衣料,窸窸窣窣。 沐观春的身子更僵了。 楼云璃薄唇轻启:“千岁,准王妃可选定了?” “我瞧姐姐们貌美,定都是善解人意的妙人儿,巴不得全留下来做我的小婶婶。” “以后啊,王府就再也不是我一个人陪着你赏花散心、抚琴吹箫、煮酒对弈、彻夜长谈了。” 简直不堪入耳。 梅昭一面上下扫量楼云璃。 一面端起茶盏,猛猛地饮下一口:“你来得正好,可以帮着亲王选选,来啊,为公主赐座。” “多谢太后,不过我来是特意向太后问安的,早早答应了 栖棠姐姐,今日陪她去城郊骑马。” 要走? 梅昭万万没料到。 更多是求之不得,忙道:“你有心了,待亲王成过亲,哀家就亲自为你挑选一位驸马。” “怎敢劳太后费心,我的婚事自当由千岁做主。”后四个字,咬得颇重。 梅昭气得牙根痒痒。 沐观春也没料到她要走。 专心打量起她的衣裙是否单薄。 “外头还下着雪呢,你风寒刚好,莫要瞎跑。” “栖棠前日就递来的邀帖,岂有临时反悔的道理。” “我差人去勇国公府知会她一声便是,”沐观春道,“再不济就接她来王府,你俩在戏阁看场傀儡戏也是顶顶有趣的。” “千岁真啰嗦,傀儡戏也就你百看不厌。”楼云璃微蹙眉头,嗔怪道。 “既如此,就坐本王的马车去,既宽敞又暖和,再让金、银、珠、宝四位嬷嬷同你一道,本王安心些。” 楼云璃却像是未听见似的,转身踏出了东暖阁。 门帘卷起又落下。 荡了荡。 “云璃还真是被亲王宠坏了,”梅昭道,“罢了,吉时再耽误不起了。” 沐观春低眸瞧着捏在掌间的玉如意。 哎,刚才她是想选谁来着。 余光不经意地一滑,发现楼云璃的伞还在小祥子怀里抱着。 “这孩子,怎么把伞给忘了。” 她拿过伞,大步过去掀开门帘。 入目,白雪茫茫。 外头哪里还有楼云璃的身影。 干脆长腿一迈,要去追人。 梅昭好不着急。 死丫头片子,果然没安好心。 人一走,就把沐观春的魂也勾走了。 “给哀家追!” . 哐哐哐! 一阵嘈杂的锣声。 “不好啦,走水啦!” “快来人啊!” 沐观春刹住脚,就见王府东北角冒出滚滚浓烟。 一浪滚过一浪,朝着天幕翻滚。 梅昭带着一众贵女从门帘里头追出来。 其中一人娇声惊呼:“呀!还真着火了。” 梅昭气得牙根痒痒。 “准是那死丫头片子干的。” “哪有这般巧的事。” 忽然! 沐观春的头顶一疼,像是什么重物狠狠砸下。 砸得她眼冒金星。 疼出泪花子。 她弯下腰捂住伤处,怒道:“谁砸本王。” 小祥子张开双臂奔过来,护在她身前大喊,“有刺客!” 东暖阁立时乱作一团。 下一息,沐观春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在彻底失去意识前,脑海中闪起无数画面。 是个话本故事。 一位姑娘,姓玉,名清。 其父做科举考官时,徇私舞弊、买卖考题,事情败露后,致使江南三州学子罢考,判满门抄斩。 玉清侥幸逃脱。 化名玉清潇 女扮男装。 入京考中状元,只为报仇雪恨。 而她正是话本中的大反派,玉清潇的复仇对象。 甚至鬼迷心窍,不顾楼云璃的反抗,将楼云璃强嫁给玉清潇。 成亲后,楼云璃厌恶玉清潇,不肯与之同房亲近。 以至于玉清潇想要借楼云璃之手,毒杀她的计划落空,在一次皇家秋猎时将楼云璃推下悬崖。 得知楼云璃骤然离世的消息,她万分痛苦,一病不起。 玉清潇则用读心术之能,辅佐太后与幼帝,一举夺回旁落在她手里的朝堂大权。 结局,她这位功高震主的亲王,被削掉王位,幽禁于地牢。 整整十载不见天日,死后一卷草席裹身,丢进乱葬岗,遭野狗分尸分食…… . 翌日。 后花园中的粉梅开得正艳。 花香乘着微风,缱缱绻绻飘进寝殿,萦绕于王榻之畔。 沐观春倏地睁开了眼。 2. 第 2 章 沐观春咔嚓一下坐起身。 吓得沐含卿施针的手一抖,险些把她扎去见阎王。 “醒了!” 沐含卿是个活泼性子。 反应过来后,音调跟个小兔子一般,一跳一跳的。 沐观春看着自个儿的嫡亲皇妹,一动不动。 怪渗人的。 沐含卿问:“你怎么了?” 沐观春回忆着那个梦,鬼使神差的问:“今儿是什么日子?” “腊月……初十啊,前两日我还来你府上蹭了两碗腊八粥。” “腊月初十?” 沐观春嘀咕着。 在梦里,今日是璃儿和那禽兽相遇的日子。 “璃儿呢?” 她神神叨叨的。 沐含卿怀疑她被那“暗器”砸出了毛病,放下银针,将其拿起来翻了两页。 “什么都没有啊,就是一本无字书嘛……这刺客可真奇怪,拿书砸你。” “我问璃儿在哪?” 沐观春一把将无字书夺过,却见上头明明有字。 封面还赫然写着《渣女驸马传》 沐观春愣住。 将书草草翻过一遍 “!” 竟然和梦里的故事一模一样。 “璃儿去太医院了,王府的药阁缺一味铁皮石斛,有它做药引,你能恢复得快些。” 良久,沐观春问:“你为何说它是……无字书?” “上头有字?” “你……看不见?” 沐含卿手背贴上她额头,神色凝重:“完了完了,砸出疯病……” 沐观春却火急火燎地下了地,丢开书册,捞过衣物和麂皮靴欲要往外走。 沐含卿拽住她胳膊:“你去哪儿,你得好生静养着。” “快松开,再晚些,我家好白菜就要被猪拱了。” . 话本中有写,楼云璃是在从太医院取药回来的路上,途径瓦市时,遭遇一个邪恶小屁孩儿。 小屁孩儿一点不讲公德,溜进了瓦市深处放小炮仗,害得猪牛羊悉数受惊,四处乱冲,冲上街头,冲撞了王府的车驾。 楼云璃从车内被生生甩出来,千钧一发之际,女主玉清潇,咔嚓出场,上演一出英雄救美。 正是因为这场相遇,玉清潇生出了复仇灵感,想借着求娶楼云璃,接近她这位福亲王。 当务之急,便是阻止她们相遇。 沐观春带着一帮亲卫在深冬的街头策马疾奔,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小云河边的瓦市。 这处是牲畜的买卖地,人多,牲畜更多。 猪牛羊的粪便,混杂着被踩得泥泞不堪的薄雪。 臭气与腥味交织弥漫,熏得沐观春天灵盖都在疼。 她下马而行,还得小心脚下的黏腻和湿滑,否则一不小心给摔了,得青紫好多天。 后又将马儿拴在拴马石上,带着亲卫一路上左顾右盼。 仪卫正李谷儿斗胆发问:“亲王要找的是什么人?” “把所有亲卫全撒出去,控制住这处的每一个小屁孩儿,尤其是放小炮仗的。” “小屁……孩儿?” 李谷儿困惑,但不敢问。 . 沐观春猜测瓦市的小屁孩儿应该不算多。 乱糟糟的地方。 哪个做爹娘的会舍得一大早带着儿女来这遭罪。 一刻钟、两刻钟…… 邪恶小屁孩儿出现了,是个女童,脑袋上还扎着两个邪恶的小揪揪。 左手拿着一枚红彤彤的小炮仗,右手拿着一支火折子,正在点引线。 沐观春心道不对,话本上写了,是个男童啊。 “不可,”李谷儿飞奔上前,一把夺走女童手中的物事。 沐观春紧着过去,低头柔声说:“小娃娃,惊吓了这些牲畜会出大事。” 一矮个儿男子赶着两头猪苗走来,见她们衣着不凡,一面斥责女童瞎跑,一面将猪苗栓上木桩,又按着女童的头说:“快谢谢两位贵人提醒。” 旋即又问沐观春:“客人是要买猪苗吗,我家的猪苗特别好,养大了也肥壮,你看看这两头,多结实。” 沐观春:“路过而已。” 男子立马就有些不乐意,扭头就将邪火往女童身上撒,“你个赔钱货,恶鬼投胎故意惹事,好好的生意被你搅和黄了,要不是老子一个人忙不过来,才不带上你,再过几年就把你卖给有钱的员外做妾。” 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沐观春忍不住要多管闲事,示意李谷儿对他进行批评教育。 女童却在这时嗷嗷大哭起来。 男子:“还他娘的哭,滚滚滚,滚回去照顾招娣、盼睇!” 这一水的名字让沐观春有种不详的预感,眉心一拧:“你有个儿子?” 男子立马眉开眼笑:“有的有的,跟我一道来的,刚满三岁可机灵了,诶,跑哪去了?” 他变得很是紧张,踹了女童的屁.股一脚:“让你看着耀祖,你就知道放炮仗,这是给耀祖买的。” 沐观春果断示意李谷儿也踹他一脚。 踹得他摔了个狗吃屎,还被自家猪苗踩了脸,疼得直叫唤,气急败坏地爬起来:“你们怎么打人啊!” 沐观春斜睨着他,淡淡的问:“生那么多,你家有皇位要继承?” “我家三代单传,干你屁事!” 李谷儿的耳光随即奉上,他拼命反抗、拼命反、拼命、拼……拼不过,被抽得痛呼“女侠饶命”。 “砰!” 一声爆响。 惊得猪牛羊齐齐尖叫。 真正的邪恶小屁孩儿出现了。 沐观春遥遥一望,只见人群中,“耀祖”又点燃一枚小炮仗,丢在某只黄牛的蹄子旁。 “砰!” 黄牛受惊,撂起蹄子,挣脱绳索,四处乱跑。 场面失了控,周遭猪羊也跟着乱窜。 撞倒了一个又一个人。 沐观春看见瓦市外,有一辆宝顶马车正在路过。 拉车的两匹神骏通体雪白,四蹄踏地,腾云般威风。 普天之下,除了九五之尊,唯有福亲王府才配享有此等气派的座驾。 沐观春惊呼:“璃儿!” 那黄牛甩着牛角,冲出了瓦市,冲向了马车。 沐观春使出吃奶的劲儿,以最快的速度拔腿奔去,奈何纷乱人群阻隔了她的去路。 她心提到嗓子眼儿。 那两匹神骏也陡然受惊,双双扬起前蹄。 马车剧烈颠簸起来,东摇西晃、东晃西摇,下一瞬,楼云璃便被狠狠甩出车外。 人潮中掠出一道月白身影,裙袖翩然,稳稳将楼云璃接入怀中。 楼云璃倚在她怀里,与她四目相对。 她垂首,绽开一抹笑容,清晨的阳光如金色涟漪,漫过她的面庞,那笑容便在光晕中愈发明艳。 沐观春的心,拔凉拔凉的。 玉清潇还是英雄救美了。 最不愿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亲卫们跟随着动静,从四面八方赶过来,稳住混乱的场面,捉住乱跑的牲畜。 小云河畔,乃是这场闹剧的最佳观礼地,围绕着马车,人潮越聚越拢。 沐观春艰难地挤开看热闹的人群,挤着挤着,不知哪个不长眼的玩意儿,撞着了她,生生将她撞进小云河里。 “!” 沐观春被迫喝河水。 “咕噜咕噜咕噜” 李谷儿第一反应是救驾,在跳水救人前才 想起来自己不会游水,只好高声呼喊:“亲王掉水里啦!快来人啊!” 玉清潇一个猛子扎进小云河,水花四溅。 . 沐观春水性颇差,好在有多年政斗经验傍身,心理素质超强。 没有惊慌失措。 手脚并用,摇摇摆摆地浮向水面。 好不容易冒出头,喘息一口,一坨月白身影兜头扑砸下来,压得她重新回到水底。 “咕噜咕噜咕噜……” 沐观春猝不及防,很想骂娘。 口鼻全呛了水。 而水下止不住的咳嗽会要了她的命,她死死憋着咽喉处的痒意。 推开身上压着的人,再次浮上水面、浮上水、浮上…… 她浮不上去。 她是真累着了。 胸腔一抽,呛出最后一口气。 眼看着要一命呜呼,昏昏沉沉之际,又有人跳了下了水、很多人跳下了水。 其中一人她认得,是楼云璃。 . 湿漉漉的楼云璃,指挥着湿漉漉的亲卫们,把湿漉漉的沐观春或捞或抬的救上岸。 李谷儿从旁搭把手,呵退围上来的八卦百姓。 楼云璃紧张坏了,蹲下身子,半扶住沐观春,不停拍打她的后背。 沐观春深吸一口气,缓过劲来,一扭头,那坨月白颜色也湿漉漉地爬了上来。 沐观春不满地质问:“你做甚?” 对方气喘吁吁的说:“对……不住,本想救你,跳水跳偏了,好心办坏事。” 沐观春:“……” 再看这人,虽然扮作男子打扮,但面若皎月,眉似春柳,月白裙衫素雅洁净,竟比春日最娇嫩的茉莉还要怡人清新。 活脱脱的话本女主脸。 沐观春:“!” 又是玉清潇。 她护犊子的那根弦瞬间绷紧,站起身来,一把将楼云璃扯到自己身后。 楼云璃:“?” 沐观春个子高挑,楼云璃比她略矮几寸,冷不丁被她一扯,有些搞不清楚状况,愣了愣后,问:“你有没有伤着哪儿?” 沐观春摇摇头,回头问:“你呢?” 楼云璃方才想起来向救命恩人道谢,撇下尊卑,上前两步,朝着玉清潇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福礼:“多谢英雄。” “姑娘不必客气,平安便好。”玉清潇如是说。 楼云璃笑盈盈的颔首:“幸得英雄出手相救,小女才能无碍,劳烦告知姓名,来日定登门道谢。” “在下玉清潇——” 沐观春最怕她们有来日,出言打断:“璃儿。” “嗯?”楼云璃偏头,一双凤眸,眼尾微微上挑,右眼角还有一颗小小的泪痣,眼尾微动的时候,小痣会鲜活似星星。 沐观春握住她双肩,上下左右的打量她,确认她是真的一寸皮肉伤也没有。 “千岁,”楼云璃食指指尖,点点她左额的伤,“还疼吗?” “小伤。” 沐观春感受到来自玉清潇异样的眼神,侧眸望去,眼底寒芒隐现,“英雄想要什么回报。” 当今天下只有她一人被称作“千岁”,玉清潇认出了眼前之人的身份。 福亲王! 她一颗心扑通扑通地狂跳。 功夫不负有心人,历经千辛万苦,她好不容易走到今日,仇人就近在咫尺了。 体内的每一根血脉有如烈火般沸腾,却强自镇定,不露出丝毫破绽。 沐观春冷冷一笑。 会读心术是吧。 遂在心头大骂:【腌臜泼皮奸似鬼,天天喝你娘洗脚水。】 玉清潇:哈? 沐观春:【狼子野心狗窝囊,披着羊皮假惺惺。】 玉清潇:哎? 3. 第 3 章 沐观春骂爽了,摘下腰间的一枚羊脂白玉坠抛给玉清潇:“犒赏你的。” 玉清潇推拒:“举手之劳,真不必报答。” 楼云璃道:“请收下吧,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本宫也能安心些。” 玉清潇便恭敬不如从命,向她们各行一个礼,以表谢过。 周围的百姓交头接耳:“哇,原来她就是福亲王。” 有几名少妇眼中情意赤裸裸:“落回水竟然还有这般风姿,比传闻中还要貌美。” “旁边这位岂不是淮正公主,亦是个美人呐。” 卖猪苗的男子,就夹在人群中,正抱着自家的耀祖哆哆嗦嗦转身要跑。 李谷儿冲过去揪住他衣襟,目眦尽裂,恶狠狠的说:“瞧你家耀祖干的好事!乱放炮仗,真要是伤了我家公主,你有几颗脑袋来砍!” 男子也知晓自家小儿子闯下大祸。 福亲王的恶名普天之下谁人不知。 他噗通一下跪到地上,扬起那张青肿的脸,哭得涕泗横流。 “亲王大人有大量,放我们父子一条生路吧。” 沐观春充耳不闻,这寒霜刺骨的天气里,她们一行人浑身湿透,每一寸肌肤都像被针扎般难受,再这么冻下去,怕是要出人命了。 她牵着楼云璃,匆匆上了被亲卫牵回来的马车。 只留未曾下过水的李谷儿。 “你看着办吧。” . 一进马车,楼云璃先捡起一檀木小盒,查看一番后,松了口气:“还好铁皮石斛没有受损,这是太医院的最后一株了。” 沐观春则翻找出一件斗篷裹住她。 楼云璃作势要扯下,给她披上:“我不用。” “披好。”沐观春不容置喙道。 楼云璃只得乖乖听话。 接着开口求情:“那对父子的确无知,千岁不如略施小惩后,放过他们吧。” 她冷得直发抖,缩着肩膀,用双臂环抱住自己。 楚楚可怜的模样让沐观春生出恻隐之心,下意识地挑开窗帘子。 却望见那站在瓦市口的“招娣”,小小的一只,懵懵懂懂,并不知出了何事。 惹人怜悯。 沐观春不由地想起了楼云璃小的时候,初来大焕,被宫中老嬷欺凌的模样。 朝李谷儿打了个手势。 李谷儿会意,俯身在男子耳边威胁道:“好好对待你的女儿,要让我家亲王知道你苛待她们,保证你能生不如死。” “是是是,小人保证!”男子死里逃生,连连磕头,“多谢亲王多谢亲王!” 路边百姓多是瓦子里的商贩,都晓得他爱苛待自家女儿,纷纷啐他一口唾沫,骂他是活该。 临走之前,楼云璃朝着车窗外的玉清潇再次道谢。 恰好一阵微风拂来,扬起了玉清潇的月白衣摆,一派岁月静好。 当真是主角该有的浪漫画面。 碍眼。 沐观春放下窗帘子:“坐好。” 楼云璃瘪瘪嘴:“千岁凶我。” . 车驾停在福亲王府的广亮大门前。 沐观春扶着楼云璃下了马车。 湿透的衣裳让她俩冻得打寒战。 却见楼云璃不肯走,非要同她一道进府。 沐观春说:“我要给李谷儿嘱咐点事。” 楼云璃便十分懂事地后退几步,脸上写着“我不打扰你,但我就是要等你一起”。 沐观春心尖又是一软,她最受不了楼云璃像小猫儿般的黏人样。 明明平日里对谁都淡淡的,不多的顽皮全在她跟前使了。 “你是真不怕冻坏自己,”沐观春没法子,“那就把耳朵堵上。” “为何?” “快堵上。” 楼云璃好不困惑,却并不违逆,捂住双耳后,一双凤眸直勾勾地盯着沐观春,笃定她是要干坏事。 沐观春对着李谷儿勾勾手,待人把耳朵凑过来后说:“杀了玉清潇。” 李谷儿惊讶地瞪大眼,以为自己听岔了。 “马上去办。”沐观春掏出一道令牌递过去,“拿着它,去挑灯卫所挑几个能干的随你一同去。” 挑灯卫乃是本朝专司暗杀与刺探官员情报的隐秘机构,由沐观春在十年前一手缔造。 创立的初衷,是为了跟东厂分庭抗礼。 区区一个玉清潇,何至于此…… “她可是公主的救命恩——”李谷儿道。 沐观春板着脸:“本王不希望她活过今日。” . 王府的浴汤,驱散了刺进骨髓的寒意,沐观春四肢百骸在暖意中缓慢地、缓慢地舒展。 她惬意的哼哼一声,巴不得整个人化在这融融暖意里。 青 花小炉内一缕熏香袅袅升腾,散作轻烟。 泡得舒坦了,才从浴汤中起身,擦干身子和发间的水渍,换上崭新的雪白寝衣。 再斟上一杯绍州雕花。 安坐一阵。 待披散的长发被净室内的暖意烘干后,倒进美人榻上,闭目养神。 美人榻上铺有松软的虎皮,煨得她背心发热冒汗,索性侧侧身子,单手支着脑袋。 不由得又想起楼云璃。 小妮子对她的感情她已知晓,甚至怀疑楼云璃是故意把日札遗落,再故意让她捡着。 其实她并不觉着世间只有男欢女爱,男子与男子可以相爱,女子与女子亦然。 早年间也从母后口中得知,楼云璃的亲祖母是严家养女,和她母后不是亲姐妹。 只是时隔多年,又涉及当年严家后宅纷争,她便没多追究。 自她出生以来,琅耀、大焕、乾夏三国争斗不断。 琅耀最弱,甘愿向大焕结盟,为表诚意送来楼云璃做质子。 加之有她母后在,念在严家的面上,也可护住楼云璃这琅耀王庭的唯一血脉。 可惜琅耀国最终还是被乾夏攻占,皇族宗室无一幸免。 楼云璃自此便不再有故国故乡。 母后心疼楼云璃,对其十分宠爱,如亲孙女般呵护,多次向她提及要为楼云璃选位驸马。 但楼云璃不愿意,况且年纪又尚小,沐观春也舍不得,没多想,寻思着皇家的女儿不愁嫁,多留几年在身边也无妨。 岂料留来留去,留出事了。 唉。 沐观春沉沉叹息。 好不容易灭掉乾夏,一统三国四海。 还没喘上口气呢,又来事了,还是情事。 楼云璃这三个字就像一块大石头压在她心头,一时没有头绪,只盼望李谷儿早点杀人归来。 盼着盼着人就有些疲惫,眼皮直打架。 离晚膳还有一会儿,她决定小憩片刻。 也不知睡了多久,忽而感觉脸颊被一软软的、凉凉的东西触碰了一下。 蜻蜓点水。 伴随着一声细微的“啵~” 沐观春倏然睁开眼,就见楼云璃与她鼻尖抵着鼻尖,呼吸缠着呼吸。 “千岁醒了。”楼云璃笑着问。 “!” 沐观春当场一个垂死梦中惊坐起。 4. 第 4 章 沐观春三千发丝尽数垂落肩头,尾端及腰,带着微微的卷,慵懒地蜷着。 桃花眼尾,因为刚睡醒的缘故还带着一点潮红。 美色当前。 楼云璃心痒痒。 她有些后悔,不该趁沐观春睡着时在其脸颊处偷香。 而是应该……尝尝那唇间的滋味。 倏然又心跳如擂鼓。 害怕被沐观春发现自己的逾矩。 又怕……沐观春没发现。 她儿时偶尔调皮,和婢女躲猫猫,藏进沐观春的寝殿,偷偷撞破了沐观春的女儿身。 偏生这人还容颜似锦,姿容如画,她日日瞧着,怎能不生出别样的心思来。 情窦初开后,更是夜夜不受控地肖想着沐观春。 楼云璃假装成没事人,从小几的托盘中端起药碗:“该喝药了,千岁。我沐浴后,亲自去庖厨熬的。” 沐观春先是低眉扫过身上的薄毯,想来是楼云璃替她盖上的。 她不知楼云璃何时来的。 也不知其坐在美人榻边沿,看着她睡觉看了多久。 “本王自己来。” 沐观春要将汤碗接过,却被楼云璃躲开,舀上一勺贴在她唇边。 “我喂千岁喝。” 沐观春别开脸,敷衍说:“烫,先搁那儿吧。” 楼云璃用唇含住勺子边缘,饱满的唇珠被黑色的汤药淹没,笃定道:“不烫。” 接着又将勺子递回沐观春的唇边。 沐观春躲无可躲,抬手拨了下发顶,撑着身子完全坐起来。 楼云璃眼眶漫上一层薄红,小嘴抿了抿,像是受了什么委屈。 “好端端的,你……这是……”沐观春措手不及。 “千岁磨磨蹭蹭的哪里是怕烫,分明是不愿喝药,这药是璃儿亲自熬的,你就看在璃儿一片孝心的份上,喝了吧。” 沐观春额角的太阳穴突突跳:你差点把本王孝死。 四周静下来。 双方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博弈。 沐观春在朝堂上挥斥方遒,但在她这儿就像是拳头打在软棉花上。 终是败下阵来,缴械投降,将一勺子汤药含进唇齿间。 “千岁真乖~” 沐观春:“……咳。” 听听这忤逆不孝的言语。 她劈手夺下药碗,换来楼云璃一声痛呼。 楼云璃捂住右手腕,秀眉耸动,面露痛苦之色。 “怎么了?”沐观春关切地问。 “千岁弄疼我了。” 沐观春眨了眨眼,她虽然比楼云璃年长七岁,但也不至于老眼昏花,清楚的记得不曾碰着人。 无暇计较太多,只记挂着楼云璃的手腕:“给本王瞧瞧。” “不给你瞧。”楼云璃先将右手藏进腰后。 后又超不经意地抬起来摸摸发簪,超不经意的让裙袖一滑,超不经意的露出腕骨。 皓白如玉的地方有明显的一块伤痕。 “何时弄的?”沐观春倾身过去。 “不要你管。” “让我看看。”沐观春抓住她手臂,认真瞧着。 “我笨手笨脚,”楼云璃语带委屈,“熬药时烫伤了自己。” “府上多的是药郎,你何必亲自动手。” “你的汤药不亲自熬,我哪里能放心,烫伤了就烫伤了,反正你也不心疼我。” “胡说,”沐观春严厉两分,“本王是最疼你的。” 楼云璃眼边的那圈薄红还未散,一派我见犹怜,即便沐观春对她这副样子看过千万回,也难免不动容。 “千岁若是疼我,就好好喝药。” 沐观春这回是说喝就喝,端过药碗,一通豪饮。 喝得一丝不剩后,楼云璃把一颗蜜饯梅子喂进她嘴里。 糖霜在舌头上慢慢融化,连带着鼻腔都沁入一丝若有若无的蜜香。 “好吃吗。”楼云璃问。 沐观春一心挂念着她的伤,正要张口喊婢女取药膏来,反被楼云璃打断:“千岁给我吹吹就不疼了。” 沐观春舌尖碾了碾梅子,有些犹豫。 “小的时候,我不管哪里受伤,千岁总会把我抱在怀里吹吹伤口。” “本王……不记得了。” “那就更要吹吹了,说不定就想起来了呢。”楼云璃话音未落,皓腕已经递了过来。 沐观春进退两难。 “吹嘛~”楼云璃的嗓音里,浸着几分哭腔。 沐观春咽下梅子肉,似是认了命,捧住她的小手,低眉垂首,朝着伤处缓慢吹气。 她的气息软乎乎的,落在皮肤上有丝丝凉意,散了不少燥热。 “千岁。” “嗯?”沐观春抬头。 “我的日札找不见了,你可有捡着?” “……没有。” “可我好像就掉在这沧澜院——” “亲王,李谷儿回来了。”小祥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明显的急切,“在前殿候着呢。” 沐观春眼睛一眯,看来是事情办出岔子了。 她理好楼云璃的裙袖,遮住伤痕:“回了清凉院,切记要好生擦药。” 楼云璃试探她的心意未果,有些懊恼,不禁暗暗埋怨小祥子真会煞风景。 “晚些时候,千岁能来陪我用晚膳吗。” “本王……改日陪你。” 楼云璃纳罕,没有再做纠缠,眉梢眼尾挂满伤怀,端着空药碗一步三回头。 害得沐观春心中难安。 待她离开后,沐观春下意识摸摸被她亲过的脸颊,低眼一看,指尖竟然沾着点桃色口脂。 心神难免生出恍惚…… “亲王、亲王。” 一刻钟后,小祥子在游廊下低低地唤。 一连唤了好几声,沐观春才堪堪收回神,刹住脚,心不在焉地侧眸:“何事?” 小祥子指向另一个方向,小心翼翼说:“您走反了,前殿在那头。” 沐观春:“……” . 前殿灯火通亮,熏笼里的银丝炭烧得通红,哔剥哔剥地作响。 殿外再冷,殿内也是暖乎乎的,可殿中央跪着的几个人格外凄凉。 沐观春一入殿,就被他们的惊艳造型重击了双目。 他们头发焦乱,面庞漆黑,衣衫那叫一个破破烂烂。 沐观春哪还有心思去坐亲王宝座,绕着他们走上一圈,目光扫过李谷儿,又定在挑灯卫大掌令公羊檀身上。 “这是什么造型,去丐帮了?” 此问一出,像是戳中了他们的痛处,眼底齐齐闪烁着泪花。 李谷儿抱拳道:“亲王我们轻敌了。” 公羊檀也羞愧万分:“玉清潇不知是何方妖人,一旦我们对她动手就天降一道惊雷,带去的兄弟全被劈死了,就剩我们俩人。” 沐观春眉间皱出三道痕:“竟有此事?” “属下不敢欺瞒亲王,”公羊檀是位高大威猛的硬汉,没脸见人一般埋着头,“我等办事不力,还请 亲王责罚。” 乍一听非常的匪夷所思。 沐观春背着手,在宝座前来回踱步 琢磨着难不成是玉清潇作为话本女主,自带保命本领? 沐观春盯着公羊檀被烧得焦焦卷卷的络腮胡,命他将刺杀过程娓娓道来。 公羊檀口才不错,长话短说—— 杀人他们是专业的,一开始并没有把玉清潇放在眼里,决定明着杀。 打听出玉清潇初到焕京,暂住茫茫楼,计划埋伏在她回去的必经之路上,等人一出现他们就潇洒帅气地从天而降,直接一刀把人结果了。 简单粗暴很省事。 当时玉清潇身边还跟着个老仆,是个练家子,最先察觉出有杀意,和他们一帮子人过了几招。 最终双拳难敌四手,被他们打趴在地。 他们团结合作,齐齐举起刀,决定把碍事的老仆乱刀砍死,关键时刻玉清潇扑上来,护住老仆。 他们也没有犹豫,乱刀之下送走两个也算省事。 也就是在这时,天降一道惊雷,自他们头顶劈打下来,劈得他们集体倒地疯狂抽搐。 玉清潇趁机带着老仆,跌跌撞撞地逃了。 他们重振信心,围追堵截,射暗箭、下剧毒、挖陷阱、泼火油……全部以失败告终,只因玉清潇每每要中招时,老天必降惊雷,对着他们狂劈。 二人成功躲进了茫茫楼。 最后整了句总结:“也不知这人究竟是什么八字,硬成这样。” 沐观春也得出一新结论:女主杀不了。 不过那个老仆他有点印象,话本中此人名叫袁大荒,原是镖师出身,后来做了玉家护院,对玉家忠心耿耿。 六年前,玉家被抄家缉拿那一日,袁大荒受玉家夫妇托付,护着玉清潇从角门逃出。 再以养父之名,收养了时年十二岁的玉清潇,隐姓埋名,改做屠户,以杀猪卖肉养大玉清潇,供其读书,再一路护送玉清潇来到焕京。 在结局中,她堂堂福亲王被丢进乱葬岗后,袁大荒摸黑跑来,用口哨声引来一群野狗,将她分尸分食。 沐观春敛住神色。 当年玉清潇她爹表面上倒卖科举考题,致使江南三州士子罢考闹事。 举国震动。 即便她有心放玉家女眷一码,改判流放,但是内阁及太后,乃至太皇太后惊怒交加,为保江山社稷稳固,力求杀鸡儆猴。 即便沐观春权势滔天,也不得左右,只得打发挑灯卫赶赴玉家拿人抄家。 就因为这案子是挑灯卫一手操办,天下人就都以为是福亲王府下的令,玉清潇就把这仇怪在她头上。 哎,向谁去喊冤。 沐观春捏捏鼻梁:“本王知晓你们已经尽力了,无需自责。” 公羊檀和李谷儿听罢,双肩像是卸下千斤重担,恢复了些许精神。 沐观春又道:“……挑灯卫,凡逝者安葬,其父母子女所有衣食所需,皆由福亲王府一力承担。” “谢亲王。” 焦乎乎的二人互相搀扶着起身,一瘸一拐的跨出前殿。 待他们逐渐走远,沐观春才坐进宝座,目光放空,望着某处出神。 这玉清潇比她想象的更难对付。 真应了那句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前有女主寻仇,后有太后猜疑她狼子野心觊觎皇位,再是太皇太后逼她成亲,还有…… 还有…… 沐观春捻捻指尖,上头的桃色口脂似乎有某种魔力,一直发着热、发着烫。 5. 第 5 章 小祥子抱紧拂尘。 “回亲王的话,昨日着火的地方是膳房,火逆着风,没有蔓延,就烧了间杂屋。” “当值的是黄副掌膳,奴才查明是她支开所有人点的火。” “要不要奴才现在去把人给扣住?” 沐观春默了良晌。 “膳房本就日日燃起明火,既然损失不大,好好修缮便是,不必大惊小怪了。” 小祥子明了了,这公主殿下掌管王府后宅一半对牌,诸多事宜也由公主打理,黄副掌膳也最爱向公主献殷勤。 第一回选王妃,马厩里的马跑了个干净,公主的爱马在府上乱窜,闹作一团。 第二回选王妃,公主的爱犬金元宝跑丢了,急得直哭,沐观春撇下所有贵女赶去安慰。 而这第三回……反正回回都跟公主殿下有关系。 小祥子是个傻子也看得出猫腻,明白沐观春是要把此事神不知鬼不觉的袒护过去。 “奴才明白。” “还有,” 沐观春的嗓音似浸透了寒水。 “传令下去,本王身染沉疴,即日起闭府静养,概不见外臣,一应政务,皆交由凤阁票拟批红。” 小祥子:“?” 他虽然只是个太监,但是常常跟随沐观春周旋于朝堂众臣之间,饶是他机敏,也猜不透沐观春的想法。 摄政王,就是如此神秘莫测。 他领命欲走,沐观春又补了一句,“连公主……本王也不见。” 小祥子愣了一下。 翌日。 天刚放出亮,消息就传进了清凉院。 彼时,楼云璃正端坐在妆台前,对镜梳妆。 铜镜映出她凝脂般白皙的侧颜。 她打算去趟药阁,看看沐观春今晨的汤药可曾准备妥当。 “连本宫也不见?”楼云璃描眉的手一顿。 “不见。”六秋用玉梳为她仔细梳着发,“我晨起时听咱们院儿里洒扫的婆子讲的。” 各院的婆子们嘴最碎,消息自然最灵通,别说府内的事,就是府外头的事她们也获悉得最快。 不然她哪敢来楼云璃面前絮叨。 这是躲我? 楼云璃如是想。 “可还有别的消息?” “亲王今日要出府,去逛茫茫楼。”六秋弯下脖子,气音说。 “……本宫记得这是家青楼?” 六秋发出一溜串意味深长的“啧啧啧” 楼云璃用力咬住下唇。 想了想,拿定了主意。 “你去趟勇国公府,邀栖棠姐姐来府上与本宫相见。” .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福亲王闭府不出的消息在清凉院辗转一圈后,随着刺骨的寒风,吹进了大内,又嗷嗷地吹进了文武百官的府邸,传到万千庶民家中时就变了味儿,传成了“福亲王重病难医,缠绵病榻,不出一月就要一命呜呼”。 太后娘娘“殷切”的打发心腹房嬷嬷来探望。 沐观春装出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弄歪玉冠,踉踉跄跄地前去接待,闲话几句后把房嬷嬷上下打量一通:“空着手来的?” 搞得人家怪尴尬。 房嬷嬷神色讪讪,没有老脸再待下去,扭扭捏捏地告辞,晌午人又来了一趟,带着许许多多的奇珍异宝和名贵药材。 血珀灵芝、天山雪莲、阿胶鹿茸、虎骨虎鞭……装了十口大箱子。 沐观春展开礼单一一审对。 满意、相当满意。 房嬷嬷恭敬道:“这些皆是太后私库里的好宝贝,太后牵挂亲王,万望您养好身子,江山社稷还指望着您呐。” 沐观春眉宇处酝酿出情绪,尽量演出感动。 天下初定,国库空虚,京城之外的百姓多是饥一顿饱一顿,她王府的府库也很空虚,想的就是从梅昭那抢点宝贝。 但也不能太过分,毕竟千百年来,摄政之王几乎没有谁能得个善终。 沐观春素来视功名利禄为浮云,本也无心皇位,可话本有言,小皇帝与太后日后必定会取她性命。 既至此,她还不如争一争。 天下只要姓沐。 谁坐皇位都可以。 遑论这天下本就是她护下来的。 沐观春客套道:“劳烦嬷嬷,务必替本王向太后道谢。” 送走这位一脸奸相的房嬷嬷之后,她点了几样宝贝,命小祥子跑一趟当铺换成银子,随即返回了沧澜院,在寝殿中一边用早膳,一边研读《渣女驸马传》 小祥子快去快回,奉上换回的银票,一共一万五千两。 他侍奉在侧,用小炉热好一壶绍州雕花,斟上一杯,捧到她手边:“亲王,出行的暖轿备好了。” . 一炷香后,一顶青呢暖轿,从福清王府的后门抬出,不多久停在茫茫楼外。 此乃焕京城中今年新开的青楼。 说是青楼,业务却很宽泛,听说书、看皮影、赌牌局、品佳酿……一入夜比瓦子还热闹。 打从开业起生意就格外红火,乃是世家子弟消愁取乐的好去处,当之无愧的日进斗金。 沐观春身着一袭圆领墨绿长衫,胸前盘绕着繁复纹样,宽袖边缘勾勒一圈金线,足蹬粉底皮靴,头戴白玉冠。 从轿子一出来,整个人金光闪闪。 门口迎来送往的的姑娘认出她是位财神,一拥而上,献上热情服务。 小祥子和一众亲卫也都换上了便衣,眼见她被莺莺燕燕淹没,忙使出虎口夺食的勇气将她拯救出来,再往茫茫楼里头护送。 沐观春抚掉额头的热汗,再摸了摸左额的伤疤,确认没有开裂——她虽然常年做男子装扮,可素有爱美的名声。 嘀咕说:“这的姑娘也太多了。” 茫茫楼的东家不是普通人,是东缉事厂都督兼掌印太监邓棋。 而茫茫楼表面上是青楼,实际是邓棋各路脏钱的汇聚地,在此洗得干干净净,再落进他的腰包。 玉清潇身份非比寻常,还是一姑娘家,能在这处住下,和邓棋铁定有点干系。 可惜《渣女驸马传》并不完整,零零星星的缺失了十数页,否则沐观春对他们的关系了解不深。 小祥子领着沐观春上楼。 三楼。 天字号雅间。 在沐观春的默许下,小祥子短腿一踢,用了一个非常反派的姿势破门而入,粗暴地打断了屋内的歌舞升平与丝竹雅韵。 静坐酒案之畔,沉浸于艺术熏陶之中的玉清潇:“!” 有一说一,她换回一袭裙装后,更是清艳非常。 但沐观春就是对她横看不顺眼、竖看不顺眼。 “福亲王?”玉清潇惊诧道。 亲卫们一拥而上,团团围住她,把欲要起身的她摁回去坐好。 “无关人等通通出去。”小祥子扇扇手,歌姬琴女便跟火烧屁股似的跑没影儿了。 “亲王,您这是何意?”玉清潇满是不解。 沐观春从容不迫地在她对面落座,取过一只洁净的酒盅,斟满后仰首一饮而尽。一滴残酒自她唇角蜿蜒而下,掠过瓷白的颈项,隐入领口。 她的唇角始终漾着微微笑意。 既然 来者不善,玉清潇镇定了些,保持安静,等待下文。 沐观春放下酒盅,掏出厚厚一沓银票拍在酒案上:“这是五千两,离开我家璃儿。” 哈!? 玉清潇:懵住。 小祥子和所有亲卫也懵住。 他们看向玉清潇,搞不懂这位貌美如花的姑娘什么时候……勾搭了公主殿下? 沐观春见玉清潇没甚动静,又掏出一沓银票往酒案桌上一拍:“再加一万两。” 玉清潇:更懵了。 沐观春冷笑着哼哼,往后靠着椅背:“嫌不够?你开个价吧。” “亲王,草民不明白您的意思?”玉清潇微不可察的动动耳朵。 沐观春双眸一眯,看出她要使读心术,默念—— 【因为本王喜欢你。】 【无法看着你们甜蜜。】 玉清潇:瞳孔地震! 与此同时。 茫茫楼外,两匹通体雪白的龙驹甩个响鼻后,稳稳收住四蹄,拉着的宽敞马车随之停驻。 六秋跳下地,搬来脚凳放好。 沈栖棠最是迫不及待,掀开车帘抢先冒出头。 “姐姐慢点儿。”楼云璃轻声说。 . 沈栖棠的父兄很是不得了,铁血硬汉,足迹北抵天山之巅,南抵云州险关。 沈栖棠虽然没有上过战场,可自幼跟随他们天南海北地跑,啥样的场面没见过。 门外姑娘们见着是两位女客,好奇她们是否走错了地方,没有拥上去闹腾人,只冷冷地瞥一眼。 其中一人阴阳怪气地提醒:“我们这可不是你们该来的。” 沈栖棠有武艺傍身,天不怕地不怕,拍拍胸脯对楼云璃道:“你千万跟着我,别跟丢了。” 堂内一如传闻中的那般别有洞天,不光开阔气派,甚至还有几条水流蜿蜒交错。 大红的灯笼高高挂,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香和各色脂粉味道。 沈栖棠眼花缭乱,嘴角咧到耳朵根,直呼有趣好有趣,又说:“你瞧瞧这里的女子,那身段儿那娇气劲儿,你学习学习,不然我要等到猴年马月,才能喝上你与福亲王的喜酒。” 学习? 她说话一向轻狂。 楼云璃听得无奈,招来一个年纪颇大的老堂倌,不理会他异样的眼神,给了赏钱,向他打听:“你们今日可曾接待过什么贵客?” 老堂倌再也顾不上思考此地为何会有女客,热情的欠欠腰:“能来咱们茫茫楼的人,都是非富即贵。” 楼云璃便说得具体些:“她总是挂着笑,乍一看很和善,实际很不好惹。” 老堂倌立马朝着三楼努努嘴:“天字号包厢。” 楼云璃一抬脸,果然就望见三楼的楼梯口,端端地守着两个男子。 一眼就认出他们是沐观春随行的亲卫。 两名亲卫自然也认出了楼云璃,登时惊得下巴掉在脚面上。 我滴个乖乖呀。 公主逛青楼。 楼云璃提着裙摆噔噔噔的上楼,气咻咻地问:“千岁是不是在这?” 亲卫一号:“在。” 亲卫二号:“不在。” “……” 楼云璃裙袖一甩,“本宫亲自寻她去。” “不可啊公主,万万不可。”两名亲卫追过去拦住她的路。 “为何不可?” 亲卫想起楼云璃与福亲王之前的暧昧传闻,不禁语塞:“亲王……她她……房中有人……” 楼云璃面露寒意,此等地方,沐观春房中能有什么人。 “让开!” 6. 第 6 章 玉清潇的耳朵疼得慌,只因沐观春当下一双桃花眼正含情脉脉的望着她,嘴里全是些乌七八糟的话语。 “第一回见你时,本王便知道,你便是本王此生要等的人” “就只看你一眼,就已确定了永远。” 玉清潇:“……” 小祥子和亲卫吓得眼珠子要瞪出来。 砰! 门被大力推开!! 沐观春猛然回头,就见楼云璃亭亭玉立在门口,胸脯风箱似的起起伏伏,面皮胀得通红。 沐观春难以置信她会出现在此地,以为自己眼花了,用力眨了眨,重新看过去。 还真是楼云璃。 火气噌地窜上头顶,再也做不了一个情绪稳定的摄政王。 她霍然起身。 火冒三丈。 楼云璃的眼底亦燃着烈火。 四道灼烫的视线在空中相撞,迸溅出噼啪作响的火星。 楼云璃皮笑肉不笑,语气不明:“千岁,你好雅兴啊。” “你怎么在这,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简直无法无天了你。” “我来这里……学习。” “!” 沐观春的心情,恰似万马在胸腔内横冲直撞。 “这里有什么需要你学的!” “那千岁呢,又来做什么?” “大人的事你少管。” 然后沐观春就看到藏在她身后,犹如老鼠见了猫,缩着脖子的沈栖棠。 沈栖棠哆哆嗦嗦福了个礼:“亲王万福金安。” 沐观春:本王今天安不了。 “说!逛青楼是你们谁的主意。” “千岁能在这佳人有约,我们凭何不能来。”楼云璃这会儿才有心思去端详“佳人”,转眸一观,居然是玉清潇。 她怔住,原来玉公子是玉姑娘。 而后自嘲一笑。 好啊,好得很。 方才沐观春对玉清潇的所言,她全都听见了。 一字不差。 她嫉妒心起,呼吸都失去了节奏。 “千岁与玉姑娘仅仅一面之缘就一见钟情了?” 小祥子和亲卫们更懵逼了。 关系好乱,不敢看。 她爱她,她却爱着她。 楼云璃迈出“只要本宫不死你们都只是妃”的优雅步伐,挤开沐观春,坐在玉清潇对面。 “昨日一别,始终遗憾未曾回报姑娘,今日就补上。”楼云璃从怀中摸出几张银票,“这是五百两——” 玉清潇指指酒案:“你家千岁已经给过一沓了。” 楼云璃定睛看过去。 呵,还是厚厚一沓呢。 玉清潇也觉察出她们之间怪异的氛围,计上心来,眉眼间装出落寞,火上浇油道:“公主不要责怪亲王,小女配不上亲王,已经拒绝了这些银钱,此生能与亲王相识,足以了。” 沐观春咬咬后槽牙,警告玉清潇不要胡言乱语。 “千岁真大方,”楼云璃拿起一沓银票摇了摇,“果然爱在哪钱在哪。” 沐观春:“……” “我明白了。”沈栖棠恍然大悟,不合时宜的来插嘴。 “亲王其实和这位姑娘早就认识,养做外室,所以才一直不接受你的心意。”沈栖棠一板一眼的分析。 楼云璃的眼底泛起两汪晶莹的泪泡,鼻尖也洇开一抹红,下一息便要落下泪似的。 嘎嘎嘎。 一道乌鸦声在沐观春耳边炸响。 “一派胡言。”沐观春额角青筋突突跳,跳得左额伤口都在疼。 小祥子和亲卫们高高竖起耳朵,生怕错过年末最大皇家八卦。 沐观春气得胃疼,视线先扫过楼云璃,又落在沈栖棠身上,广袖一挥,厉声道:“把她们给本王绑回去!” “本宫自己走。” 楼云璃呵退上前的亲卫,转身出门,一不小心撞上方才为她指路的老堂倌。 撞掉了他端着的托盘,茶杯茶盏摔了一地。 老堂倌慌忙躬身,连连赔罪,将肩头搭着的干爽帕子扯下来一抖,要去擦楼云璃被茶水弄脏衣袖。 楼云璃侧身躲开,匆匆下楼。 . 夜幕沉沉地压下来。 今夜无雨,星月寥落,透着几分惨淡的景象。 福亲王府前殿亮如白昼,静得落针可闻。 高踞于亲王宝座之上的沐观春,沉静而威严。 楼云璃与沈栖棠并肩站着。 一个脊梁挺得笔直。 另一个塌腰弓背,似被疾风吹折的狗尾巴草,摇摇晃晃。 金、银、珠、宝四位嬷嬷和六秋就跪在她们身后,再往后,跪着的是清凉院的十数名奴婢。 金嬷嬷既是四位嬷嬷的头头,又是清凉院的管事嬷嬷,重重磕了下头,带着哭腔说:“千错万错是我们的错,求亲王莫要动怒,也莫要怪罪公主。” 沐观春说:“你们四人也是公主管教嬷嬷,平日里就是这么教坏公主的?” 楼云璃梗着脖子叫板:“上梁不正下梁歪,我是跟千岁学的。” “你听听你说的什么话!” 沐观春夺过小祥子捧在手中的戒尺,逼近到楼云璃前,命令道:“你们两个,手伸出来。” 沈栖棠伸的飞快,认错态度十分良好,就求争个表现。 楼云璃却是伸的一脸不服气。 沐观春问:“知错了吗?” 楼云璃:“我没错。” “混账!”沐观春落下戒尺,打在沈栖棠的手心。 沈栖棠:“?” 我没顶嘴,为何打我? 楼云璃:“我要向皇祖母告状,告诉她你留恋青楼,还养别宅妇。” 沐观春一个头两个大,她说城门楼子,楼云璃非要扯胯胯肘子。 存心和她作对。 叛逆得不是一星半点。 四位嬷嬷苦口婆心地劝楼云璃,莫要再顶嘴了,否则真要出大事。 楼云璃全然不听:“你可以逛青楼,我明日也可以去同济夹道,点十个漂亮的兔儿爷。” “我——”沐观春气血翻涌,高举起戒尺,即将落下时,却见楼云璃死死闭上眼睛。 四位嬷嬷抖若筛糠,猛猛磕头:“亲王息怒,公主是气昏了头才言行无状。” 沐观春的手臂凝在空中。 心软了。 咽下一口气又咽下一口气,拿着戒尺指着楼云璃,一字一顿:“本王再问一次,逛青楼是你们谁的主意。” 楼云璃果断道:“是我。” “是我。”沈栖棠高声一喊,将门虎女再怕也不能怂。 “很好。” 好一个姐妹情深。 沐观春再次命令她们伸出手。 啪! 戒尺再次落在了沈栖棠的手心。 沈栖棠:“……” 我可算是看明白了,你就是光想打我一个人。 她更明白的是,楼云璃今晚要是不认错,她还会被打得更惨。 沈栖棠拿肩头撞撞楼云璃。 好妹妹服个软吧。 就当是为了我。 沐观春:“本王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认不认错。” 楼云璃视死如归:“你打死我吧。” 沈栖棠心凉透了:打死的可能是我。 “亲王,云璃妹妹此番是一时糊涂,您千万别往心里去。她素日里最是乖巧,时刻将您的教诲记在心上,您宰相肚里能——”沈栖棠话说到一半,两名小火者抬上一根长凳,手拿水火棍。 这是要动家法啊! 沈栖棠欲哭无泪。 沐观春驻足于炭盆边,探出双手烤着火,暖意舔舐掌心的肌肤,热而不灼。 “本王就是太纵着你,害得你顽劣不堪,目无尊长,不知悔不知错,动家法十杖。” “不可啊亲王。”金嬷嬷膝行过来抱住沐观春的腿,哭喊着。 余下的奴婢也哭成一片,央求着楼云璃快快服个软。 沐观春甩开金嬷嬷,态度 强硬的转身,坐上宝座。 另一边,沈栖棠满心绝望,两片苍白的薄唇翕动:死定了死定了死定了…… 果然不出她所料,下一刻她就被两名小火者架着摁趴在长凳上。 她内心将沐观春咒骂千千万万遍。 你护犊子就护犊子,别家犊子的生死你是一点不在乎啊。 楼云璃非常仗义的扑上来,护她在身下:“要打打本宫便是。” “亲王使不得呀,公主殿下身子弱哪经得住这样的折磨呀。”金嬷嬷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小祥子也加入哭喊大军:“亲王,打在公主身痛在您的心,三思啊。” 他一声尖锐的嗓音响彻前殿,有如离弦之箭猛地撞开两位小火者,张开双臂挡在长凳前:“要打就打奴才吧。” 楼云璃沈栖棠:感动,人间有真情。 两名被撞倒并摔了个屁股墩儿的小火者:“……” 就在这时,勇国公神兵天降。 大焕军务初定,勇国公天天忙的脚不沾地,今夜仍旧留在公廨做牛做马,与下属商议京师戍卫的良策。 福亲王府的管家管山海气喘吁吁地跑来,让他赶紧去一趟王府,缘由竟是自家女儿陪着公主逛青楼。 他一听这个话脚都软了,曾经叱咤沙场的英雄气概都软没了。 福亲王护犊子跟护命似的,自家女儿竟敢把公主往歪处带。 他儿子有好多,女儿就一个,日日捧在手心里的,就怕出岔子。 这下是真的出岔子了。 他紧赶慢赶的直奔福亲王府,奈何临近年关,朝廷暂时停了宵禁,街上熙熙攘攘。 纵使他的马鞭挥舞如风,马儿也甩不开蹄子,等赶到的时候,被眼前的场面小小震惊一把。 “亲王恕罪。”勇国公单膝跪地抱拳,动作太迅猛,把头顶的乌纱帽给颠歪了。 “爹,你怎么才来啊!”沈栖棠看到他就看到了生的希望。 巧的是沐观春也是这么想的,她剜了一眼勇国公:你怎么才来啊。 本王都快拖延不下去了,差点板子就落在你家宝贝女儿身上了。 勇国公为了自己女儿的屁股不开花,豁出老脸,开始卖惨:“下官没求过亲王什么,多年来征战沙场落下一身伤病,只求天下太平,只求为亲王分忧。亲王就看在下官的薄面上,饶过小女吧。” “你先起来说话。”沐观春就坡下驴,指尖在宝座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本王该教训的都教训过了。看在你沈家上下忠君爱国,本王也不能一步不让——你就带她回去,好好发落一番。” “多谢亲王。”勇国公站直双腿作个揖后,招呼随从将长凳上那不省心的玩意儿,以最快的速度拖回家去。 顺便咬牙切齿地附赠一句所有爹妈的口头禅:回去老子再收拾你。 楼云璃对沈栖棠是存着亏欠的。 虽然逛青楼是两人一道去的,可若不是她,事情断然闹不到今晚这般田地。 她一言不发,双唇紧紧抿着,瞧也不瞧沐观春,亲自将惊魂未定的沈栖棠搀扶着,送出王府大门,又目送她上了马车。 . 教育孩子嘛,就是要打一巴掌再给一颗枣,该凶的凶过了,剩下的便是谆谆教诲。 育儿方面沐观春很有经验,屏退所有人,在前殿静静等候楼云璃,同时打好腹稿,可前前后后腹稿改了三四遍,也没见楼云璃回来。 送人也送的太久了吧。 她派小祥子速去府门口打探打探。 小祥子跑着去跑着回:“听门倌讲,公主送走县主后,就回清凉院了。” 沐观春:“……” 简直是忤逆不孝。 简直是没有把她放眼里。 小祥子自然要为公主殿下兜兜底,不然亲王的面子往哪搁:“……公主肯定是觉得自己没脸见您。” 沐观春正需要这样的安慰:“你说的对。” 默了一会儿…… 沐观春双手环抱胸前:本王还是好气。 7. 第 7 章 夜深人静。 沐观春气得在王榻上翻烙饼,索性拿过床头的无字话本《渣女驸马传》 开展夜读。 每个字都认识,但就是读不进去。 她滑下榻,从博物架上取出《拒绝暴力沟通,做合格爹娘》《养育女儿一百问》《松弛爹娘,快乐教育》 这些书翻得卷了边。 自从她十四岁封王,领着楼云璃前往福州封地开始,就一直将它们带在身边,后来皇兄驾崩,天下大乱,她又带着这些书返回焕京主持大局。 所谓书读百遍其义自见。 她读啊读,其义没自见。 罢了。 她丢开书,望向蒙蒙亮的天色,传唤李谷儿。 她坐在王榻边,散开长发,借着一豆忽明忽暗的烛火,隔着珠帘望着这姑娘:“本王今日见到了玉清潇身边那个老仆,就在茫茫楼里头做堂倌。” 李谷儿被她的美貌晃了神,低下头去。 “他叫袁大荒,昨日撞了璃儿一把,茶汤弄脏了璃儿的裙袖,”沐观春顿了顿,“你知会公羊檀一声,抓住他,关进挑灯卫狱。” “是。” 沐观春的吩咐,李谷儿从不问缘由,一副“这回我定不辱使命”的模样。 “亲王想要关他多久?” “关到玉清潇愿意离开焕京为止。” 李谷儿又问:“用……什么理由抓呢?” 沐观春送她一个嫌弃的眼神:“挑灯卫抓人需要理由?随便罗织个罪名。” 李谷儿一脸钦佩的告退了。 沐观春:“……” 为何本王现在越来越像个大反派。 一等等上好几天,李谷儿回府禀告说,玉清潇吃了秤砣铁了心,不肯离开焕京。 与此同时,她还带回了那一万五千五百两银票。 “既然她敬酒不吃吃罚酒,”沐观春眸色沉凉,一面把银票揣进怀里,一面心狠手辣的毛病开始发作,“杀了袁大荒。” 她还不信了,主角杀不了,配角也杀不了吗? 让玉清潇尝尝得罪反派的滋味。 李谷儿又一脸钦佩的告退了。 . 清凉院,汤室。 “公主,要不再思量思量,这寒冬腊月的天儿,真要泡进满是凉水的浴桶里,会寒邪入体的。”六秋两条眉毛几乎要拧成一股绳,“你的风寒才刚好上半月。” “你先出去。” “公主——” “出去。”楼云璃加重音量。 六秋见拗不过她,不得不从,一步三叹气地绕出屏风。 半晌,楼云璃盯着浴桶,抬手扯开腰间系带,一件一件地褪下衣裙。 . 日子如白驹过隙。 爆竹声声一岁除。 阖府上下忙活好几日,终于将该准备的都准备妥帖。 满院贴上窗花和对联,红红火火,图个新年新气象。 日子显得很有盼头。 沐观春手头好不容易宽裕,大方地给每个下人做了两身厚袄,一水儿的好料子。 庖厨内,灶膛内全燃着火,大锅里全烧着水。 厨娘围在一起,有的擀面皮有的和馅儿。 往年王府纵然再拮据,饺子馅儿里都要塞一颗金豆子,寓意吉祥如意,今年更如是。 谁若能吃到这颗金豆子,不仅能入沐观春的眼,还能得一个红封。 只是往年包饺子时,楼云璃都会来,意在阖府上下一心,共渡难关。 今年四海终于平定,楼云璃却兴致缺缺,半日了也没见个踪影。 厨娘们管不住嘴,话赶话地聊起来。 黄副掌膳先整个开头。 “公主鲜少有受罚的时候,更是没有这般跟亲王犟过嘴。” “亲王还罚公主在清凉院静思己过咧。” “我听说是罚公主禁足。”一厨娘插嘴。 “还有,以前亲王每日顶多小酌几杯,现在一日得喝三四壶。” 聊得太投入,忽略了进门的小祥子。 “亲王的事你们也敢置喙,一个个的不要命了!”他是来为沐观春取雕花酒的,冷不丁的听进一耳朵。 他瞪着黄副掌膳。 死老婆子,嘴最碎。 要不是沐观春拦着,先前她帮着楼云璃点火烧庖厨,就该家法伺候她了。 他是沐观春的心腹,厨娘们怕他,悻悻地咬住舌头。 黄副掌膳笑吟吟地在围裙上擦擦手,掀开一灶上的锅盖,捧出一道松花小肚。 小肚咸香扑鼻,表面经果木熏制后,有淡淡的焦黄色,还夹杂着松子的清冽气息。 小祥子被激起食欲,咽了口口水:“亲王没点这菜。” “这是孝敬小公公您的,公主殿下近来爱食这道菜,可这两日病了,吃不得荤腥。” 黄副掌膳献宝似的说。 “今夜除夕宴,菜品本是早早备好的,我们不得不临时为公主改过。” “公主病了?” “您还不知道?” . “璃儿病了?” 冬日里百花凋零,勉强留有几抹枯绿。 沐观春在戏阁里悠哉悠哉地赏着傀儡戏。 十余寸高的傀儡,扮作孙悟空的模样,身着丝绸,足蹬锦缎靴子,面容绘饰得栩栩如生,正由一人牵引着几根丝线,挥舞金箍棒折磨东海龙王。 金箍棒打下东海龙王的冠冕时,小祥子带来了这一噩耗。 沐观春便再没有心思赏戏。 为了消除太后对她的疑心,她整日不是听戏听曲儿,就是赌牌搓马吊,立志做一个纨绔亲王。 结果还没有纨绔多久呢,楼云璃又整幺蛾子。 “什么时候病的?可请太医了?” 小祥子是一名出色的奴才,该打听的打听的清清楚楚,是以对答如流:“病了小两日,不肯请太医,更别说喝药了。” 沐观春面上乌云密布:“金银珠宝是怎么做嬷嬷的,居然不来通禀。” “是公主不让通禀。” 沐观春面色更差了。 小祥子观她这副神情,赶忙发挥善解人意的本领道:“亲王罚也罚了,公主也知道错了,要不咱们去瞧瞧公主,保准您一去,就药到病除。” 沐观春靠在圈椅里,胳膊搭上扶手,一派“我堂堂亲王一身傲骨绝不低头”的做派。 小祥子再善解人意一回:“公主殿下这会儿,指定还在为您凶她那事儿哭鼻子呢。” 沐观春顺水推舟:“哎,璃儿毕竟还病着,本王不好同她计较,是得好好哄哄。你去库房,把太后赏赐的那根百年老参取去送给清凉院,好让璃儿补身子。” 小祥子屁股一扭,马上去办。 沐观春唇角挑着弧度,继续欣赏傀儡戏,演到哪里了,哦,演到东海龙王躲避孙悟空的疯狂折磨,钻进桌子底下,口中嗷嗷哀嚎着“大圣饶命”。 一扭头,小祥子疾步如飞,双手稳稳托着一方铺有红绸的托盘,上头赫然安卧 着一根百年老山参,足有半条胳膊长。 “不是让你送去吗?”沐观春觑着他。 小祥子两条不浓不淡的眉毛往下垂成八字眉,像极了东海龙宫里的乌龟丞相,演绎着哀苦:“公主不肯收。” 沐观春沉默片刻,再沉默片刻,最终选择了妥协:“茂山先生的绝笔《春日归隐图》璃儿很是喜欢,你去寝殿取了它,送过去。” “是那副幅您穷得叮当响时,还苦苦寻找六年的《春日归隐图》” “是。” 小祥子甚是惊讶,再三确认:“是那幅抵掉一座皇庄,换来三百两金求购的《春日归隐图》” “……是。” “是那幅长公主一年管你要了六次,你死活不愿意相送的——” “你是不是想死?”沐观春冷冷斜他一眼。 小祥子飞一般的告退,去给公主殿下送图。 不一会儿他又捧着图回来了,所有的五官拧成四个字:沉痛哀悼。 “奴才这回连清凉院的门都没有踏进去,那六秋还关门放狗,害得奴才摔了一跤。”小祥子指指膝盖上的泥。 沐观春鄙视他:“金元宝一刚断奶的狗能把你吓成这样。” 丢我沧澜院的人。 小祥子:呜呜呜。 . “怎的才来。”六秋忍不住埋怨。 “叫公主殿下久等,是奴婢的罪过。”黄副掌膳耸着肩,笑意歉然且谄媚。 “随我来。” 六秋带着她穿过一道窄门,便入了清凉院的地界。 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小桥流水潺潺而过。 寝屋前是一排汉白玉栏杆,栏杆下是一片开阔的池子。 盛夏时分,满池荷花层层叠叠,弥漫着沁人心脾的清香,而眼下是在冬日,水面结了层冰,茫茫一片,又是一番别样的景致。 气派却完全不输沧澜院。 黄副掌膳虽然是府上的一等奴仆,但平日并没有资格进入院中。 寝屋熏着淡雅的香,掩盖她身上的油腥味儿。 六秋打起帷幔,只见公主殿下坐在琴案后头,素雅的裙衫,苍白的唇色,墨发仅用一根木簪挽出个简单的花样,正捏着一块丝帕擦拭琴身,一寸一寸极有耐心。 黄副掌膳局促地行了个蹲福礼,再不敢抬头瞧,生怕惊动了什么。 “事情办妥了?”楼云璃头也没抬。 “殿下的吩咐,奴婢岂敢怠慢,已经将您生病的消息传给了亲王。” 楼云璃慢悠悠地看了眼六秋。 六秋会意,将一鼓囊囊的钱袋子拍在黄副掌膳的手掌中。 “太多了太多了。”比想象中的还要沉上许多,黄副掌膳忙不迭地跪下谢恩。 琴身擦拭得差不多了,楼云璃指尖轻拨一弦,闷闷的一声在四面悠悠荡开:“来的时候没叫人发现吧?” “您放心,绝对没有。” “走的时候也小心些。” 六秋负责送黄副掌膳出去,一回来楼云璃就吩咐她把地龙歇掉。 六秋一下子急了:“不能歇,真不能歇了,天冷得能冻掉脚指头,风寒一旦加重,落下病根该如何是好。” “听话。” “公主你何苦糟践自己,大不了这福亲王妃咱不做了成不成。” “你不懂,”楼云璃摆正琴身,从从容容地折好丝帕,“本宫不止要做王府的主母。” 还要让千岁。 此生。 非我不可,唯我一人。 8. 第 8 章 沐观春感觉有些烦闷。 唯有向好皇妹沐含卿求助。 “去请大长公主来为璃儿诊治。” 她的皇妹仅仅比她小四岁,算楼云璃的长辈,且自小痴迷医术,颇有心得,若要为楼云璃看诊,楼云璃便不好推拒。 小祥子为难道:“今夜是除夕宫宴,大长公主怕是一早就入宫陪太皇太后了。” “时辰尚早,速派人将她请来,就说璃儿病得重,母后素来最疼璃儿,必然会体谅。” 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说曹操曹操到。 戏阁外一小火者在高声唱喏完毕后,沐含卿隆重登场,一袭精绣着牡丹的华贵袍裙,发间黄金步摇随着步伐轻轻摇曳。 身后还跟着十数名婢女,各自手捧一份年礼。 她来的太突然,下人们慌慌张张的问安。 沐观春起身相迎,略显激动。 沐含卿鲜少见她这么表露亲昵,怪不好意思的,脸红着说:“这么想我呀。” 随即招呼婢女把年礼都速速呈上来,让沐观春开心开心。 哪知沐观春拉着她就走。 “去哪儿?”沐含卿一头雾水。 “你去一趟清凉院,璃儿病了。” “何时病的?”沐含卿不免责备,“你怎的不早些告知,我没带药箱。” “你先去诊诊她有无大碍,至于药材,王府里该有的都有,你开张药方子出来就成。” 医者父母心,沐含卿自然不含糊,余光却瞥见小祥子手里捧着的《春日归隐图》 顿时激动了。 一把将这幅画抓在手里:“你怎么把它拿出来了?” “今日……天气不错,太阳红火,本王拿出来晒晒。”沐观春欲要把画夺回来,却被她灵巧躲开,直接扑了个空。 沐含卿优雅仰头,望向天幕:这不阴天么。 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虽然有着能活一天是一天的快乐人生观,也不操心家国大事,但并不是个傻的,用手肘撞撞沐观春,要求她从实招来。 她们一母同胞,自小关系亲密,沐观春平日里政务繁忙,一闲下来也十分愿意给皇妹分享分享心事。 于是言简意赅的讲述了自己去逛青楼正好遇到楼云璃,把人拖回王府狠狠一顿教育的全过程。 每一句话都是人话,沐含卿偏偏听得一愣一愣的。 “什么叫你在逛青楼恰好遇到她?” 沐观春摆摆手:“你就别管了,该干嘛干嘛去。” 沐含卿顺着这个逻辑往下理:“所以璃儿就跟你闹别扭,生病了也不愿意就医,你就用这幅画去哄她,但她没有收下?” 沐观春:呃…… 狗脑子还挺聪明。 “不过……那个玉清潇真是你养的外室?” “你别裹乱!”沐观春小小的怒了一下。 她的女儿身份沐含卿也知晓,竟然开她这种玩笑。 沐含卿得意说:“去瞧病可以,但是这幅画你得送我。” 沐观春瞪她:“你怎么不去抢呢。” “我正在抢啊。” “本王就猜你大过年的来王府没有好事。” 沐含卿大呼冤枉:“我一大早便入宫向母后拜年请安,还特意说是你嘱咐我早些去陪她老人家。你别以为我不清楚,你以‘养病’为由推脱除夕夜宴,实则是怕母后当面责问你拖延王妃择选——” 沐观春赶紧做了个打住的手势。 沐含卿趁机道:“如此就说定了,我去瞧病,画归我。” 沐观春:“什么时候说定的?” 沐含卿无视她的愤怒,提着裙摆有多快跑多快。 台上傀儡戏依旧在唱。 唱到那东海龙宫被齐天大圣搅得个稀巴烂,水晶宫殿瓦碎柱倾,一片狼藉。 东海龙王哭哭啼啼,飞上了南天门,要找玉皇大帝主持公道。 沐观春:闹心。 . 雕花酒凉得透透的,沐观春失了品鉴的心情,视线移向角落的漏刻,滴答滴答滴…… 她默默估算沐含卿离去的时间。 小祥子则忙着去将年礼造册入库。 今日收到的礼物实在多,除了大长公主的,诸位大臣的孝敬,福亲王府也是照单全收。 库房里里外外的奴才,忙得汗珠撒满地。 小祥子帮了把手就返回戏阁,挤眉弄眼的比划了一个数字,大意是“发财啦发财啦咱们怎么花” 跟没见过钱似的。 沐观春嫌弃他嫌弃的不行,让他往旁边稍一稍,莫要打扰自己看戏。 小祥子尴尬的往旁边挪,转念又觉得做心腹的就是要为亲王分忧,提议说:“今年的粉梅花开的极好,不如奴才陪亲王去后花园散散。” . 后花园距离戏阁有些远,小祥子不光在前头引路,还负责讲些新鲜事和笑话逗沐观春开心。 讲着讲着,把自己逗成公鸡打鸣,笑的咯咯咯,一回眸,发现沐观春人不见了。 小祥子:“?” 他撒开脚丫子慌里慌张的去找。 天道酬勤,诚不欺他,在抄手游廊的尽头处他看到一袭紫色长袍,前胸后背皆绣着金辉踏祥云。 小祥子果断的追上去。 “亲王你去哪!” “等等奴才。” “……花园往北走。” 沐观春脸上一如既往挂着笑:“王府处处有风景,本王好好赏一赏。” 小祥子多机灵,将四周一打量顿时就明白了,亲王这是要往清凉院去。 他看破不说破。 二人走着走着俨然抵达清凉院外。 小祥子加快脚步,要去扣门,后衣领却一把被沐观春扯住,将他偷偷摸摸的,扯到了清凉院的东墙根儿下。 小祥子:“?” “咱们不进去?”他试探着问。 沐观春下巴微扬,像只傲娇的花孔雀:“本王只是路过。” “……” 小祥子又说:“奴才……陪你再去别的地方散散?” 沐观春继续微扬下巴:“本王要在这歇歇。” 小祥子太了解她了,浑身上下嘴最硬。 他没有选择的权利,认命的陪着沐观春,两人跟两根竹子似的,傲然挺立在寒冬腊月中。 谁也不说话,气氛有些尴尬。 沐观春突然煞有介事的说:“太冷了,不如咱们活动活动。” 小祥子倏地迈出弓步,双臂舒展如大鹏展翅,肩背拉伸似满月开弦,喊着节拍:“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低声些,”沐观春急忙道,“难道光彩吗。” 小祥子马上闭着嘴,甚至有点委屈,当奴才真难,我没嫌你搁这做贼似的,你还嫌我吵。 沐观春说:“你蹲下。” 小祥子满脸不解,但没有违逆,拂尘别在腰后,乖乖蹲下去,紧接着肩膀承受着沐观春一只脚的重量。 摆明了要爬墙。 小祥子:开眼了! 沐观春精于谋略,亦通晓些琴棋书画,却自幼不喜骑射与习武,故而功夫底子颇为薄弱,此刻爬墙…… 力到用时方恨少。 好不容易扒拉住墙头,累出一身薄汗。 简直比昔日平定藩王之乱还要费劲。 她刚刚冒出墙头,一低眸就和墙里头的沐含卿来了个对视。 双方都很惊讶。 气氛就很微妙。 沐含卿眨巴眨巴眼,率先打破沉默:“你爬墙做甚!” 沐观春清清嗓子,故作无所谓道:“本王出来散散步。” 沐含卿嘴角直抽抽:“散到墙头上去了?” 沐观春再度化身成一只傲娇花孔雀,一脸的“亲王的心思你别猜,猜来猜去还是不明白”。 沐含卿果然就不猜了,只是让她下来。 . 沐含卿难得造访清凉院,此地幽静,给楼云璃号完脉后,私想着稍作留恋,赏赏园内风光再回,居然撞见沐观春做这等狗事。 她绕出门,寻到东墙根下。 笑的那叫一个花枝乱颤,站都快站不稳了。 “别笑 了。”沐观春揪住她的腮帮子。 “你还知道丢人呐。”沐含卿憋住笑,挥开她的手。 沐观春咬了咬后槽牙,不跟她计较,问起楼云璃的情况。 “确实得了风寒,还有些高热,”沐含卿两指夹着叠好的药方递给小祥子,“我药开得重些,一日三次,一次也不要落下。” 又埋怨沐观春说:“你罚孩子也罚的太重了,大冷的天,地龙都不给烧。” “本王何时不给——” “堂堂摄政王小气吧啦成这样,孩子不就逛个青楼吗。” “你家孩子逛青楼你不火大?” 沐含卿耸耸肩:“我没孩子。” 她何止没有孩子,她甚至没有招驸马。 沐观春一番话说下来,心里泛起若有若无的烦躁,抬袖一甩,仿佛要将这股情绪抚开,再看向沐含卿时,目光里已带了几分不顺意。 催着沐含卿滚去妙月楼候着,今夜府宴便摆在那处。 沐含卿却要告辞,她望了望西边天际那轮金乌,遗憾道:“我还要回宫去陪母后。” “来都来了何必走。”沐观春留客。 “舍不得我?”沐含卿收回抬起的步子,挑起一边眉毛。 沐观春:“我是舍不得画。” 沐含卿轻翻她个白眼,朝那面她爬过的墙头瞟去,淡淡道:“大过年的,毕竟长辈,多大点事,有话好说。” 她点到即止,裙侧飘带随风飞扬,沐浴着霞光潇洒离去。 沐观春转眸也看向那面墙头若有所思。 小祥子观了观她的面色,顺水推舟说:“亲人没有隔夜仇,床头打架床尾和。” 沐观春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 “谁准你瞎改祖宗名言的。” . 倏然间,雪花纷扬而至,丝丝寒意轻盈地绕过白玉栏杆。 六秋守在寝屋前,见沐观春来了,甭提多高兴,转身就要进屋通传,却见小祥子做个噤声的手势。 金银珠宝四位嬷嬷,踩着竹梯子在屋檐下摘灯笼点烛,见着这番情境也颇有眼力劲儿的没作声。 这个冬夜很是热闹。 百姓们好不容易盼来一个太平年,王府之外爆竹声声,欢笑如潮水般层层翻涌,一浪高过一浪。 沐观春推门而进,寒气冲撞过来,冷得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还真如沐含卿所言,连个地龙也没烧。 准是楼云璃成心跟她较劲。 她无奈的摇摇头,脚步压得很轻,缓慢靠近,拨开层层帷幔,终于见到软榻之上背对她的妙人儿。 软榻旁放着一只绣墩,该是沐含卿方才所留,沐观春撩开衣摆坐上去,低低地唤:“璃儿。” 楼云璃意外身后的响动,身子一缩,转过脸来,看清是她后又立马重新拿后脑勺冲她。 “听说你病了,哪里不舒服?”沐观春一边捏着袖口一边探去手,作势要用手背贴贴她额头。 楼云璃不准她碰,小蛇似的缩进软被里。 沐观春退回去坐好:“还生气?” 显然是明知故问,楼云璃讨厌死她了,踢踢小脚脚,一不小心踢开软被一角,双脚露在外面,十根脚趾头晶莹剔透,跟小小玉元宝似的。 沐观春心尖尖莫名烫了下。 连忙别开眼。 可又担心她寒从脚起,将软被往下扯扯,为她盖住。 “有气也不能拿自己的身子闹着玩呀。” “……” “本王叫人给你煎了药,你喝下后定能舒坦些。” “……” “真的不理我?”沐观春等了等,“那我可就走了。” 软被里的人儿动了动,有闷闷的话音从里面传来:“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我不是来赔礼了么,恁小气。” 楼云璃立马坐直了,单薄的亵裙裹得皱皱巴巴,一边衣襟半敞开,滑落至手肘,露出圆润的香肩,还露出小半边肚兜。 肚兜红艳艳,一簇粉梅花在其上悄然绽放。 沐观春只觉心尖猛地一跳。 9. 第 9 章 简直要命了。 沐观春再次别开眼去。 楼云璃理直气壮地问:“我小气?” 沐观春嗓子莫名泛着痒意,低眉咳嗽两声:“……我也有错,不该那么凶你,不该那么严厉地罚你,关心则乱,你就甭跟我置气了。” “你还打我?” 这个沐观春万万不认,将别开的脸又转回来。 彼时楼云璃的亵裙敞开更甚,沐观春想要为她整理又觉得不妥,干脆扯着软被盖在她胸前:“我何时打过你。” “拿戒尺打我手板心。” “我打的是沈栖棠。” 她虽然比楼云璃年长七岁,但还没有到年迈痴呆的地步,想诓她,绝对不行。 “你就是打了。”楼云璃恼羞成怒似的,脖颈处率先泛出红晕,这抹红迅速蔓延至脸颊。 沐观春看出来她玩无理取闹那一套。 行吧,她又不是没被这么玩过。 “是是是,你要不打回来。”沐观春摊出一只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 楼云璃不带丝毫犹豫,真就一巴掌打在她手心。 沐观春反手捉住她这只腕子:“气可消了?” 楼云璃的嗓音低下去,像只刚出生的小猫呜呜耶耶:“还有一点。” “如何才能真正地消气呢?” 楼云璃嗫嚅着:“……以后不准你去青楼。” “什么?”沐观春没听清,歪去一只耳朵。 “以后不准去青楼。” 沐观春愣住,想起她日扎本上的那句话。 看来,那本日扎,还真是楼云璃存心让她捡着的。 她好生无奈。 暂时屏蔽掉乱七八糟的思绪,佯装轻松道:“好,倘若以后你再逛青楼,该当如何。” “打断我的腿,”楼云璃嗔怪道,“但倘若以后你违背诺言,也打断你的腿。” “嘶——”沐观春刮下她挺翘的鼻子,“越来越没大没小。” 楼云璃的神色这才如春雪初融般,舒展了些许,既然气消下去,她便顺理成章的问沐观春逛青楼的缘由,非要问出沐观春是不是喜欢玉清潇。 沐观春本也是打算让她远离玉清潇,开始胡编乱造一通。 说那玉清潇面上是一介弱女子,实则是个江洋大盗,极度丧心病狂、丧尽天良、猪狗不如、衣冠禽兽,手上少说也有八十条人命。那日她在小云桥下就认出此人,怕打草惊蛇才没有下令捉拿,幸而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最终在茫茫楼将人堵住。 不长不短两句话,一半都在骂人,很难不怀疑沐观春对她有私人恩怨。 不过听上去玉清潇这人好像真的蛮可怕。 “当真?”楼云璃半信半疑。 “千真万确。”沐观春面不改色。 楼云璃拍拍心口,一副后怕的模样,“我还以为你是喜欢她呢……” 她娇娇弱弱地抬起双臂,眼角挂着两滴泪水:“璃儿怕怕,千岁抱抱。” 言罢就扑进沐观春的怀里。 沐观春猝不及防,以前这样的亲密家常便饭,可如今……她踌躇几下,还是把人搂住,一下一下拍抚后背 楼云璃的下巴搁上她的肩窝,抽抽噎噎道:“千岁会永远陪着我吗?” “当然了,你就是我的心头肉。”楼云璃唇角悄悄弯出点笑意,又迅速隐藏下去,委屈的吸吸鼻子,埋怨沐观春那夜罚她太狠。 “好,不罚你了。” “千岁一言九鼎,罚了我这么快就来认错,奴才们该看笑话了。” “谁敢笑话本王,拔了他的牙。”沐观春摸摸她的头发顶,触感丝滑,“笑一个。” “我要千岁答应我一个请求才笑。” “你说。” “以后,不准打我手心,不准对我凶,不准对我动家法。” 沐观春犹豫了。 这也不准,那也不准,以后该怎么管束。 楼云璃当即双手环抱胸前,嘴唇一撅,睫毛处还挂着未干的水光,亮晶晶的,活脱脱一副“你要是不答应,我就立刻生胖气”的模样。 沐观春只好满足她。 人逢喜事精神爽,楼云璃苍白的唇瓣,竟然立马透出点儿红来,掀开软被下了榻,兴致勃勃的坐在妆台前,开始涂脂抹粉。 沐观春怕她风寒加重,命令在外头的小祥子去把地笼烧起来。 待到屋子慢慢有了热意时,她凝视着楼云璃的背影,窈窕婀娜。 方才猛然惊觉,原来这孩子早已出落成一位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年华双十,若是寻常人家,怕是早就嫁为人妇了。 楼云璃从铜镜里注意到她的目光:“千岁怎么了?” “今夜府……宴没有别人,璃儿不必太费心思的打扮,从简就好。” “就是因为只有千岁与我,才更要多费心思。”楼云璃回眸望着她,眼底是绵绵情意,恋慕缱绻。 沐观春闭住嘴:造孽呀。 10. 第 10 章 楼云璃喝过药,胃口便不太好,用完府宴,赏完歌舞,就闹着出府,但不要坐马车,要同沐观春一起挤暖轿。 沐观春:“……” 临上轿前,沐观春端量楼云璃的衣着,斗篷领口那圈雪白狐毛,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将楼云璃的脸庞映衬得愈发白皙莹润。 只是斗篷的系带略略松散,沐观春重新为她系好。 “手炉可还暖和?”沐观春问。 楼云璃反而嫌她啰嗦,拽着她进暖轿。 小祥子高声喝起轿。 六秋扶着一边的轿窗。 十数名亲卫紧随其后。 暖轿晃悠悠地上了长街。 这是四海安定后的第一个新年,百姓们盼星星盼月亮。 是以长街虽然宽敞,亦是熙熙攘攘。 暖轿走得慢,好在轿夫们脚步实、底盘稳,不算颠簸。 倒是花出了平日两倍的时间才到安鹤戏楼。 今夜的戏目格外喜庆,唱的是《龙凤呈祥》与《大登殿》。 要待戌时方才开唱,能抢在今夜拿到戏票的,皆是花了高价的主儿。 沐观春爱听戏,焕京城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掌柜的眼明耳亮,常年将最好的雅间留给福亲王府,即便是今夜的一票难求,这位置也是清清爽爽的摆在那儿,无人敢觊觎。 大堂座无虚席,层层叠叠的红灯笼漾开满堂喜气。 鼎沸的人声在堂内里翻涌碰撞。 跑堂的身影穿梭如飞。 沐观春拒绝了掌柜的伺候,欲要同楼云璃一起拾阶而上,去往二楼雅间。 今夜楼云璃却是闹别扭,站着不动,伸出手,要她牵。 沐观春有些为难。 “以前千岁都是牵着我上楼。” 沐观春顶着她清亮亮的凤眸,还是决定狠心一把:“你是大姑娘了,总该和我避嫌些。” 说罢先行一步。 楼云璃面有失落,凝眸望着她的背影。 . 雅间的窗户正对着戏台,绝佳的观看位置,摆着两张太师椅。 小祥子伺候着沐观春脱下大氅。 六秋伺候着楼云璃宽下斗篷。 这方,堂倌摘下肩头的帕子,擦擦桌凳,请她们落座后,又请她们稍后,说是这就去准备茶水。 以往新年都是在宫里过,头一次待在民间,楼云璃有些稀罕,起身到了凭栏处上下左右仔细瞧,又忽然转眸对着沐观春,好奇戏台后是不是也如此热闹。 沐观春悠悠闲闲道:“你若好奇,我差掌柜带你进去瞧瞧不就成了吗。” 楼云璃摇摇头:“戏子们休整和更衣的地儿,我进去太冒昧。” 这时,戏台之上,丝竹管弦之声宛如潺潺流水,缓缓地流淌而出。 悠扬的旋律,或高或低,或急或缓。 武生咿咿呀呀的登场,黑红脸谱,花枪在手,身姿矫健,翻身似飞燕。 沐观春看得入迷,叠着双腿,好不惬意,连楼云璃将太师椅挪近她,也不知道,只觉放在腿上的手被忽然牵住,触感微凉。 沐观春低眸。 楼云璃将五指滑进她的指缝中,牢牢扣紧,朱唇皓齿微启:“我的手炉凉了,千岁为我暖暖。” 沐观春的脑海中不合时宜地闪过一簇粉梅花,绣在那肚兜上的。 莫名口干舌燥,咽喉上下一滑。 . 夜深了。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像是要把整个天地都染成一片纯白。 雪花打着旋儿,落在屋檐,落在枝头,落在王府的每个角落。 沐观春今夜又失眠了。 一双桃花眼干瞪着,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楼云璃那张精致的脸,和其清冷眉眼下一颗小小泪痣。 她动了动那只被楼云璃牵过的手。 念起先前柔软的触感,微凉的温度。 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她心烦意乱。 哎,青楼果然是个坏地方,看把她的心头肉教坏成什么样了。 “小祥子。” “奴才在。”小祥子从外头进来,立在罗帐外,躬身候着。 “点上安神香。” 小祥子动作麻利地照办。 淡淡的烟雾缭绕,散发着宁静的香气,缓慢地钻进王榻,沐观春深吸进一口,试图平复心情。 片刻后沐观春睁开眼睛。 平复失败。 “小祥子。” “奴才在。” “热一壶黄酒,送到书斋。” . 书斋。 王府里的神秘地。 沐观春严厉禁止除小祥子外的任何人靠近,是以阖府上下都在私底下胡编乱造,说里头闹鬼。 沐观春一手拎着酒壶,一手转动书案一角的砚台,沉重的书架即刻发出低沉的吱呀声,缓缓向两侧滑开。 一道狭窄的门缝悄然显露。 幽暗中,几豆烛火摇曳。 微弱的光芒,照出一条蜿蜒的石梯,沐观春提着一壶酒,顺着石梯而下,尽头是一间屋子。 屋内供桌上摆着密密麻麻 的几层牌位。 每一个牌位上都刻着名字。 是琅耀皇室所有人的姓名。 沐观春拿起其中一个,捏着袖口仔细擦拭,上书:琅耀嘉文帝讳景行之灵位。 放下后又拿起另一个,上书:显国孝贞纯皇后沈氏讳如玉之灵位。 一一擦过后,她取来三支线香,点燃后,再将香插在香炉里。 青烟袅袅升起。 酒壶犹带余温,沐观春咬住壶嘴,仰颈灌下一口,酒液划过咽喉,略有少许辛辣。 “今日除夕。” “——又是一年。” 四下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沐观春低沉的音色,撞上石壁又折返回来,拖曳出一道绵长的回响,仿若来自远古洪荒般。 “璃儿长大了。” “她很聪明,也很坚强。” 举杯消愁愁更愁,酒壶很快空空如也了。 她俯下身去,枕着蒲团梦周公。 夜,更深了。 雪,更大了。 沐观春做了一个梦,梦里是九年前。 那时皇兄驾崩不足一年,幼帝尚在襁褓,随军出征的文武官争论不休。 她就立在军帐内,来回踱着步,焦急的等待着他们争论出个结果。 “亲王,万万不可出兵支援琅耀啊!” “当今天下三国大乱,六路藩王又蠢蠢欲动,一兵一卒对我大焕都至关重要!” 户部尚书举着笏板出列:“国库已经吃紧,稍有差池,恐遭不测,三思啊亲王。” 兵部尚书却跪在地上,声泪俱下:“琅耀与我大焕世代交好,也曾立下盟约。” 时任翰林院学士的林让山振振有词地反驳:“琅耀当年甚至为表诚意,将唯一的公主送来我国为质,如今琅耀遭逢大难,向我朝求援,出兵乃是信守盟约之举!” “是啊,若我朝背信弃义,置之不理,岂不让天下人耻笑!更何况唇亡齿寒——” “盟约不过是一纸空文!大焕的黎民百姓难道要为这一文不值之物尸横遍野吗?更何况琅耀大势已去,敌军直逼其国都,就算出兵也是杯水车薪。” 兵部尚书怒斥:“一派胡言!于公我们两国有质子公主为盟,于私,两国太皇太后一母同胞,血浓于——” “你个武将懂什么!” “你个文官,满嘴的礼仪廉耻却是个背信弃义之徒。” …… 沐观春骤然惊醒,急促地喘息着,额上背上汗水淋漓。 心跳仿佛下一刻就要冲破胸腔,震得她四肢发麻。 11. 第 11 章 紧接着一股焦糊的味道,钻入沐观春的鼻息,刺刺的。 她紧紧蹙眉,味道越来越浓,甚至熏得人眼睛不舒服。 什么东西烧焦了? 沐观春起身,环顾四周。 密室里不知何时弥漫起了浓烟。 她急忙往外去。 一出密室就见小祥子在书架外头急得团团转,脸色惨白,嘴唇哆嗦。 “亲王!”小祥子见到她很激动,犹如再见亲生父母,“您可出来了,走水了,书斋外头全是火。” 沐观春一愣,又走水了? 这么倒霉? 她顾不上追究火源从何而来,奔到门口,却被一股热浪掀了脸,赶忙抬起袖口做遮挡。 外头还真是火光冲天! 比沐观春要预想的还要糟。 熊熊烈火吞噬连廊,木梁在痛苦的呻吟,发出噼里啪啦的炸裂声, 娇嫩草木在烈焰中挣扎,转瞬便被无情的火舌舔舐得只余下灰烬。 “这,这……”小祥子瘪着嘴,眼睛急得快要掉出小珍珠,“亲王,咱们怎么办呐!” 火这么大,他们出不去,外头的人更是进不来。 沐观春蹙眉,思量着法子。 想着躲进密室,转念又觉得不妥,即便火烧不进去,那浓烟也得把他俩呛死。 “死马当活马医吧,”她撕下两片衣料,倒出茶壶中所剩不多的茶水沾湿,捂住口鼻后,将另一片衣料递给小祥子,然后话锋一转,“你行你先上。” “啊?”小祥子不是一个勇敢的太监,平平无奇的五官皱成包子褶。 “不然呢,本王先?” 小祥子临死也没有以下犯上的胆色,认命道:“还是奴才先去探探路吧。” 他另一只手攥成拳,猛捶几下胸口,前所未有的威猛,埋头学那疯牛发狂。 “冲呀!” 但火焰如同张牙舞爪的怪兽! 第一次尝试,他被逼退了。 第二次,他试图绕开火势最猛的区域,翻窗突围,还是被逼退了。 火焰蔓延得越来越快,封锁住所有的出口,仿佛铜墙铁壁,要牢牢困死她们。 沐观春的脸上露出凝重之色。 · “救火啊!快救火!” “水!快打水!” 府卫和一堆下人,或提着水桶,或端着水盆,朝着火场一通泼。 场面一片混乱,叫的叫,喊的喊,冷不丁的谁摔了一跤,谁又撞着了谁,几个人摔成一团。 有人被火舌烫伤,发出痛苦的惨叫。 有人被浓烟呛得咳嗽不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虽然人多,但面对如此凶猛的火势,仍显得杯水车薪。 “千岁,千岁!”楼云璃来了。 她本已经睡下,听闻书斋着起大火,沐观春生死未卜,鞋袜都来不及穿就跑出了清凉院。 毫不犹豫的要往火场里头冲。 “拦住她,快拦住公主!”金银珠宝是位嬷嬷并着六秋,一股脑的追呀追,嗓子都快喊哑了。 几名府卫连忙奔过去,拦在楼云璃的身前。 “让开。”楼云璃瞪红了眼。 四位嬷嬷把她团团围住,筑起一道人肉牢笼。 金嬷嬷发髻歪散,好在她是一个坚强的老太婆,拍着楼云璃的背心,给她顺气:“亲王吉人自有天相,公主莫急,千万急不得。” 管家关山海见状,招呼府上左、右长史一起来劝阻。 · “千岁——” 沐观春怔住,她辨出是楼云璃在唤她,那声音隔着烟火传过来,恍恍惚惚的,让她有种强烈的恍惚感。 她最了解楼云璃的性子,太过倔强。 要是再不出去,楼云璃肯定会不顾一切闯进来。 再看小祥子,还在尝试突围。 沐观春无情推开他,嫌弃道:“没用的玩意儿,本王自己来。” 小祥子热出满头大汗,连连摆手:“亲王,万万不可,你是千金之躯——” “千金之躯要烤焦了。” 小祥子委屈巴巴。 怪我咯。 沐观春桃花眼微微眯起,讲出计划:“院门与我们尚有段距离,不过院子中央摆着一口鱼缸,咱们先冲到那儿去,浸湿外袍蒙在头上。” “太危——”小祥子话音还没落地,沐观春就已经拔腿要往外冲。 “等等亲王,奴才给您开路。” 沐观春果断退回来:“行。” 小祥子:“……” “小心。”沐观春对他如此温柔的言语。 小祥子稍作平复,深深深呼吸,毅然决然地冲向火海。 沐观春紧随其后。 炙热的火焰舔舐着他们的身体,浓烟呛得人喘不过气。 “咳咳……” 喉咙火辣辣的疼,沐观春不停地咳嗽, 小祥子一面跑,一面用尽全力拨开燃烧的木梁和瓦砾,突然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住,眼瞅着要和地面来个亲吻,沐观春一把薅住了他。 “你累了,跟紧本王。” 小祥子前所未有的心安,瞧着她那潇洒背影,心想,难道这就是爱情的力量。 此念头一蹦出来,他就吓了一跳。 · 沐观春终是冲出了火场,湿漉漉的外袍一掀,站在院门外,虽有狼狈,但青衫微动,其容如诗,其态若画。 这般风华,堪称绝代。 所有人都被她美呆了,唯独管山海老眼昏花,一边高喊“都别愣着,救火啊”,一边闷头将一桶水泼向火场。 泼偏了。 哗啦。 泼了沐观春一身。 沐观春:“!” 所有人差点吓抽过去。 小祥子气还没有喘匀:“你瞎呀!” 管山海方才意识到自个儿闯了大祸,但又因沐观春平安无事,快乐得原地一蹦:“亲王,你可算出来啦。” “千岁!”楼云璃泪眼婆娑,哽咽得几乎不成调子,挤开四位嬷嬷,扑向沐观春,扑向她再熟悉不过的怀抱。 “我好着呢。”沐观春抹掉脸上的水渍,抱紧楼云璃,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 心间竟然漾起莫名的满足。 她与楼云璃稍稍分开些,为她擦眼泪。 “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哪里疼?快让我看看。”楼云璃上下打量她,满是担忧道。 沐观春摇摇头,眼底蕴满柔情:“傻丫头,我是谁,小小火苗能奈我何。” 她眸子往下移动,忽然发现楼云璃居然光着脚,斗篷下只着一件单薄的寝裙,不由地动气:“叮嘱过你多少回寒从脚起,要是再被划伤了脚可如何是好。” “……我担心你。” 沐观春咽下的责备话,背过身去弯下腰:“上来。” “我自己能走。” “别犟。” 楼云璃没得选,细腰一软,乖乖伏上沐观春后背。 清雅的山茶花香,如薄纱般包裹住沐观春,直侵入心脾,干涩刺痒的喉咙仿佛被清泉润泽,舒泰不少。 沐观春背着她直奔清凉院。 忽闻头顶一声炸响,众人仰头望去,一条巨大的火龙冲上天空,在书斋的顶空盘旋飞舞。 那火龙赤红,通体由火焰铸成,张着大口,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仿佛要将整个天空吞噬殆尽。 火龙盘旋了几圈,映亮半边夜幕,最后化作无数火星,消散得无影无踪。 楼云璃圈住沐观春的脖颈,心下涌动着不详。 “千岁……” 她低声唤道,“这是,这是……” “别怕。” 沐观春静静地望着,眼底深邃。 这条火龙她在话本中见过,怎的会提前出现? 眼睛轱辘一转,跟小祥子下令:“把一半的府卫撒出去,沿着王府四周搜寻,凡是可疑者全部拿下。” 12. 第 12 章 夜幕低垂,宫城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寂于黑暗。 养鑫殿内,灯火通明。 沐宸捂着肚子,小脸皱成一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母后,疼……” 梅昭握住沐宸的小手,轻轻揉搓:“皇儿忍一忍,太医马上就来。” 房嬷嬷端来热水,用热毛巾给沐宸擦拭额头。 御医提着药箱快步走进殿内行礼,得了梅昭的准允才敢上前为小皇帝把脉。 “太后勿忧,陛下是积食,臣这便去熬药。” 沐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瓮声瓮气的要抱抱。 “阿宸乖,不哭。”梅昭柔声哄劝,“你都十岁了,是大孩子,莫要哭鼻子。” 沐宸抽泣一下,音若蚊蝇:“母后,别告诉亲王……他会骂朕贪嘴。” 梅昭神色闪过一瞬复杂,为他哼起童谣。 “月光光,照地堂……”歌声低回婉转。 忽然,一道火光划破夜空,映红小半边天空。 梅昭脸色微变,起身走到窗前。 火光自东南方向腾起,翻涌着、跃动着,似一条张牙舞爪的巨龙。 亮得惊心。 “那是……福亲王府的方向?” 沐宸也扯住明黄床帐,挣扎着坐起,望着窗外,兴奋地惊呼:“母后,是龙,真的是龙!” 梅昭如遭惊雷贯顶,厉声喝道:“房嬷嬷,速速派人去查。” “是!” 焕京一隅,某个不起眼的民家小院里,一个扎着俩小揪揪的女娃骑在父亲脖子上,兴奋地挥舞着小手手。 “骑大马,驾驾驾。” “小鱼儿,该睡了,别闹你爹爹,快下来,到娘亲这来。” “不嘛不嘛,我要陪着爹娘一起守岁。” “小鱼儿听话。” 一条火鳞巨龙在不远处翻腾跳跃,龙身闪烁,龙口开合,喷吐出绚丽的火花,几乎晃花了他们一家三口的眼。 “爹爹,龙!好大的龙!着火的龙!”小鱼儿指着远处。 父亲大受震撼过后嘴角咧到耳朵根,举高女儿:“看到了,看到了,小鱼它多威风啊!” 小鱼儿奶声奶气地说:“等我长大了,也要这么威风。” 西市。 一对对年轻男女手执莲花灯,沿着街道缓缓前行。 男子偷瞄身旁的女子,眼神闪烁。 女子低着头,脸颊绯红。 周围突然喧哗起来,隐有骚动。 “那是什么?” “天呐,着火的龙!” 年轻男女听闻抬头,望向东南方。 人群愈发骚动—— “那处好像是福亲王府。” “哟,还真是。” 不知是谁起的头,一声“福亲王万岁”自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冒了出来,激起一片应和之声。 “福亲王万岁万万岁。” “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声高过一声,如潮水般层层推涌。 . 楼云璃的寝屋,地龙烧得旺,每一块青砖都透着暖意。 沐观春将她放上床榻,用软被盖个严丝合缝,只露出一颗脑袋,再吩咐四位嬷嬷和六秋去打水烧水,汤婆子也重新弄一个来。 一盆热水很快备好,由金嬷嬷端进来搁在地上。 楼云璃很自觉,起身挪到床榻边坐好,泡起了两只小脚脚,笑吟吟的望着沐观春:“真暖和。” “大冷的天,脚不要了?”沐观春脸色稍霁,“真要冻伤了,成个瘸子你就哭鼻子吧。” 楼云璃亦是后知后觉。 方才那般混乱的情景,她应当强迫自己多上两分理智,配合着管山海处理火情,而不是上赶着去添乱,险些害了沐观春。 扣住床沿的手指紧了紧。 心想,好不容易才闹着沐观春交给她一半的管家对牌,这下倒好,辜负了沐观春对她的期待。 沐观春把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再也责怪不起来:“知错就好。” 楼云璃仰着脸,拍拍身边的空处,示意她坐下,陪她一起泡泡脚。 以前她们也常常一起泡。< /p>沐观春不假思索地坐过去,刚要脱靴,才想起不妥,触电般的站起身。 人在尴尬时会变得很忙,她扭扭脖子转转肩,做了两个小幅度的扩胸运动,挪向门口。 楼云璃亮晶晶的眸子暗了下去,开口叫住她。 沐观春回身,故作不解:“怎么了?” “你……你能不走么……”楼云璃声音很低,“我害怕。” “怕什么?”沐观春问。 楼云璃捂住心窝窝:“今夜火好大,我一心怕……再也见不到千岁了,现在又怕你不在,我会做恶梦,千岁能保护我吗。” 顿了一霎,又道,“可我更怕的是,总要你陪我,会不会招你烦?” 沐观春的心猛地一揪,近来她对楼云璃的确忽冷忽热的。 迈步回到床榻边,坐在楼云璃身边:“本王不好好的嘛。” 楼云璃抓住她的袖口,语含哀求:“我最最怕的,是千岁会不会不要我了……” “傻孩子,别讲胡话。” “千岁,你听听人家的心,跳的慌不慌。” 金嬷嬷:公主殿下,有点东西。 楼云璃歪去身子,枕住沐观春的肩膀,枕着枕着,脸往前挪了点贴在沐观春的侧颈,一滴眼泪落下,滑进沐观春的领口。 沐观春打个寒颤。 可那滴泪明明滚烫烫的,像是烙铁,灼烧着她的肌肤。 真是要了老命了。 她想要推开楼云璃,刚一动作又觉得太粗鲁,一时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金嬷嬷则不知一对眼珠子往哪儿放。 仰头望着房梁。 她不该在屋里,她该在屋顶。 楼云璃:“还记得小时候,千岁每晚都会给我讲睡前故事,今夜换我讲给千岁听可好。” 沐观春一动不敢动:“你讲。” “千百年前,有一杨氏贵妃,她本是寿王李瑁的王妃,被迫入宫后,竟然爱上了寿王的父亲李隆基,封为贵妃。” 沐观春浑身刺挠。 非要讲禁忌之恋吗。 13. 第 13 章 “亲王,人抓着了。” 李谷儿来复命,听声音便知道她来得很急,破锣般在屋外炸个响。 沐观春感谢她这场及时雨,留下一句“早点睡”就逃离了现场。 “千岁。” “千岁~” 任凭楼云璃或娇或媚的呼喊,她也不肯回头,脚步反而愈发坚定,有如在逃离要吃人的盘丝洞。 一跨出门槛,她抓住李谷儿的衣袖就走,脚下滑溜地能擦出火星子。 “人在哪?” “在灯草巷,是……袁大荒。” 沐观春一顿,偏眸觑着她,质问道:“本王不是让你杀了他么?” 李谷儿心虚,咽咽口水,组织好语言,展开详细汇报—— 她那日跟着公羊檀一道去茫茫楼杀袁大荒,正巧在门口就碰着这厮,驾着一辆空马车,像是要去接什么人? 他们两颗猪脑子稍作思考,感觉颇有蹊跷:一个堂倌,又不是马夫,什么人需要他去接,估摸着这人会不会和玉清潇有关系,便没有立即动手,偷偷跟上去。 一路跟到了城郊恩济寺,里头出来一身穿红裙,手捻佛珠的女子。 虽然他们小心躲藏,但还是露出破绽,袁大荒发现有人跟踪,将红衣女子送回茫茫楼后就从后门跑了。 他们紧着去追,人却跑掉了,一连找了三日,才在今夜寻着袁大荒的踪迹,把人追至小云桥,前后堵截。 情急之下,袁大荒抓来一女童做人质,又带着女童跳河逃走。 他们想办法找了找,却一无所获,又远远瞧见福亲王府着火了,紧赶着奔回来,撞见小祥子带着府卫忙慌慌的指挥,一问才知是要捉个人。 具体捉谁小祥子也不清楚,他们就帮着一起捉,在距离王府两条街外的小巷,遇着一人鬼鬼祟祟,扑上去将人摁住才看清正是袁大荒。 “就只抓住他一个?” “亲王的意思是还有别的人?” 袁大荒以前是玉家的护院,带着玉清潇逃亡时做了几年杀猪匠,根本不会做烟火。 还是如此精美绝伦的烟火。 沐观春没回答,闷头踩下王府大门的台阶,坐进暖轿。 信佛的红衣女子她知道,名叫段妆,司礼监掌印太监邓棋唯一的义女,茫茫楼的大掌柜。 《渣女驸马》中,她对玉清潇情根深种,是玉清潇复仇的一大帮手。 所谓火龙,看似威猛,却只是烟火幻象。 点燃它的人是袁大荒,但创造出它的人,名叫冷绵,是霹雳门雷家的外门弟子,因忤逆叛道,年少时就被逐出师门,归入邓棋麾下,烟火正是出自其手。 但此情节发生在隆嘉十年春,乃是邓棋欲挑拨她与太后之间的关系,遂指挥的冷绵。 好坐收渔翁之利。 沐观春掐指,粗略地算算日子,居然提前了近两月? . 灯草巷。 府卫清过场,四下一片寂静,连个狗影子都没有。 暖轿落定在薄雪覆盖的青石板路上。 李谷儿上前掀开轿帘子。 冷意扑面而来,一条条小蛇似的钻进沐观春的指缝,她袖住两只手,决意不下轿。 两名府卫威武雄壮,即刻将袁大荒押过来,摁跪在轿杆旁。 沐观春眼含戏谑地打量他。 啧啧啧。 这乌青的眼,红肿的脸,显然是他以激烈的反抗换来的。 “为什么放这烟火?谁指使你干的?”沐观春开门见山。 “我呸!”袁大荒啐出老大一口唾沫,猩红的眼似刀子,像是要将沐观春捅稀巴烂。 敬酒不吃吃罚酒。 沐观春懒懒地打个手势,恩赐他再享受一回眼青脸肿。 拳头硬邦邦的砸在身上,暴雨点子似的,袁大荒咬着牙关,憋着声,没喊出一句求饶的话,堪称硬汉。 沐观春缓慢道:“停下吧。” 府卫停住手,把倒地的袁大荒薅起来重新跪好。 “你太小瞧本王了,”沐观春说,“你不是茫茫楼的人,是玉清潇的家仆,也是她的养父吧。“ 袁大荒嗤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爷爷我天不怕地不怕,有本事现在就杀了我,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倘若还不不讲实话,本王只好把此事怪罪到玉清潇头上。” “你别动她!” “你以为她藏在茫茫楼里,受东厂那帮阉狗的庇佑,本王就奈何不了她?” 袁大荒冷哼一声。 沐观春:“一座青楼而已,本王只要愿意就能毁了它,到时候玉清潇要往哪里躲呢?” “根本和她没关系!” “烟火哪来的?” 袁大荒气冲冲的偏开脸,随口道:“是我……找一江湖老友买的。” “天底下能做出这等精妙烟火的人,只有霹雳门的冷绵,而他早就是邓棋的人了。邓棋平日里就喜欢收罗些能人异士,玉清潇的读心术,他很喜欢吧。” 袁大荒虎躯一震,面上尽是难以置信:“你……你为何会……知……” “想留玉清潇的命,就讲实话。” “你究竟要干什么!”袁大荒脖颈青筋涨起。 “别动!”袁大荒一动腿,府卫中有一人以极快的速度拔出挂在腰间长刀,架在他后脖颈。 “玉清潇的确让本王棘手,杀不死、赶不走,想要捉拿她关押到老死,她却有东厂做依仗,哪样办法都不长久,不过本王清楚她看重你,你若死了,她必定很痛苦。人一旦痛苦就会犯错,本王也就有胜算。“ 刀刃的寒凉,激得袁大荒后劲窝汗毛倒竖,他僵了僵。 袁大荒将她的话在腹中转了转,讲起条件:“我如果讲实话,你可愿意放我走?” “这就看你的说话能讲到何种地步。” “近来……“袁大荒重重地吸了下冻僵的鼻子,“你总是找清潇的麻烦,三日前又派人抓我,我怕……怕清潇会出事,才自作主张打晕冷绵,从他家中偷出烟火,跟清潇没有半分关系。” “对付本王的办法有很多种,你一个莽夫能想出这招?” “……我时刻陪在清潇左右,她有事也从不瞒着我,烟火本是两月后,在小陛下万寿节那日在你王府燃放……怪我,没沉住气。”袁大荒懊恼不已。 沐观春统领挑灯卫,有些相面知微的本事,死死盯住他的脸,还真没看出半点破绽,确定他没有撒谎。 如此,就和她猜测的一样,是因为她的参与,导致剧情有所走偏,部分情节提前发生。 不过还好,她有《渣女驸马》在手,应当能研究应对之策。 只是…… 这话本缺失了十数页…… 沐观春跺跺冻得发凉的脚,示意李谷儿放下轿帘子。 忽然像是想起什么,问:“你绑走的那个女童在哪儿?” 袁大荒不自在的动了动,显出仓皇来, 他短暂的沉默,令沐观春的脸色瞬时冷如寒铁,语气带上狠意:“你敢杀她?” 李谷儿崩不住了,骂他是畜生。 “是她……我只顾着逃命……她不停地挣扎,才淹死了,我不是故——” “李谷儿,杀了他。”沐观春眼神凌厉。 “你敢动私刑!”袁大荒扬高音调,太过激动,血沫喷出嘴。 沐观春充耳不闻:“本王累了,回府。” 袁大荒骂骂咧咧,破罐子破摔,欲要冲上去同归于尽,府卫使力踩住他的后背,迫使他趴在地上,有骨头碎裂的脆响,从他体内传出。 袁大荒 再也动弹不得,唇角溢出血,挂在下巴处,但他还能骂,“火龙盘旋王府之上,太后必定疑你意图谋朝篡位,必定不会放过你——“ “那又如何?“沐观春阖上眼,一副被人扰了清静不舒坦的模样,轻悠悠的吐出几个字,“皇位,就该是本王的。” 袁大荒彻底愣住。 下一刻。 轿夫抬起暖轿。 转了个方向。 沿着来时路一步一步远去。 . 翌日,大理寺门前贴出一纸告示。 绑匪袁大荒在官兵的围追堵截下负隅顽抗,就地正法。女童尸身已经连夜打捞上岸,为儆效尤,官府将绑匪的头颅悬于城门之上,以警世人…… 至于女童……那可怜的父母,听说在小云河边抱住女儿小小的尸身,一遍遍哭唤着她的乳名。 “小鱼儿……” 百姓们唏嘘者有之,痛惜有之,可谈论最多的,还是福亲王府上空的火龙盘旋。 人呐,最爱干两件事,锦上添花和落井下石。 流言越传越悬乎,街头巷尾,孩童手握彩色的风车,笑着跳着,唱着一首童谣。 太阳高高照宫墙。 真龙不在金銮上。 待到云开见日光。 方知谁是真帝王。 满朝文武也参与进这场全民热议的活动中。 私底下有人说,福亲王是真龙显象,亦有人说是沐观春自导自演,谋朝篡位的野心昭然若揭,演都不演了。 早朝。 小陛下坐在宽大的龙椅上打了一个又一个呵欠,小胖嘴瘪成蔫掉的喇叭花。 太后梅昭今日垂帘听政,不发一言。 百官立于阶下,透过那道轻纱帘幕,照样能觉出嘎嘎刺骨的寒意。 茫茫楼也一早挂出了今日闭店的牌子。 玉清潇双眼通红像要滴出血来,在天字号房内一通乱砸,像只失控的小兽。 桌椅散了架,碗碟碎成片,连精致的摆件也摔得七零八落。 段妆冲进去死死抱住她。 . 书斋的大火终于扑灭,烧毁的断壁残垣间,段段白烟袅袅升腾,歪歪扭扭地,四散着飘开。 天,冷得要死。 沐观春泡了个热水澡,漂亮的脸蛋红扑扑。 新年穿新衣。 藕色的衣袍穿上身,清新淡雅,又带着浅浅的喜庆,最关键的是一针一线皆出自楼云璃之手。 肩头再披件玄色斗篷,同色系的毛领子油光水滑,托着沐观春线条分明的下颌。 在铜镜前照了照,沐观春心有欢喜,感叹孩子大了,愈发懂得孝顺她了。 嘴上却说:“府上有裁缝房,你何必累着自个儿。” “千岁可喜欢?” 楼云璃为她一一穿戴好,指尖一点一点抚平衣襟处的微小褶皱,忽而往上一滑,戳着了沐观春的脖颈。 “呀。”她紧忙缩回手。 沐观春感觉到疼意,微微蹙眉。 “是璃儿不小心。”楼云璃凑得更近,歪着头,打量她的痛处。 那洁白如玉的肌肤上,有一条显眼的红痕。 “璃儿弄疼千岁了。”楼云璃立马撅着小嘴,朝那地儿轻轻吹气,带着独有的山茶花香。 沐观春呼吸骤然停滞。 太近了。 心跳砰砰砰。 两只手莫名其妙的酸酸麻麻起来。 这感觉……真是一次比一次奇异。 她眨眨眼皮,冷不丁的,瞧见了楼云璃耳朵尖上的细小绒毛。 “你……先,退下吧。” “千岁可是在怪璃儿?” “没有的事。” 沐观春略一低眸,对上了楼云璃一双泛红的眼睛。 14. 第 14 章 明明是让楼云璃退下,然而,离开的人却成了自己。 脚步匆匆。 落荒而逃似的。 沐观春袖着手,不一会儿就踏进书斋这座废墟堆,每一步,脚底板都硌着破砖碎瓦。 小小走神一下,险些崴着她娇贵的脚踝。 长长呼出一口白雾,勉强平复悸动的小心脏。 找着个能站脚的地儿,呼唤参与清扫工作的小祥子到跟前来。 一抬眸,发现楼云璃就在不远处,同样参与清扫工作。 她想不通这小妮子是何时跟来的。 带着小祥子往不起眼的角落挪了几步。 小祥子就是她肚里的蛔虫,抹了把脸上的黑渍,自觉做起火情汇报。 沐观春听完后槽牙痒痒:“火居然是从隔壁烧来的?” 隔壁是大长公主府,她皇妹沐含卿的住所。 也是赶巧了,大火和烟火撞在一起发生,才有如此混乱的局面。 “南风一起,大长公主府的火势没控制住,直扑咱们王府,书斋才遭了殃。”小祥子补充道。 沐观春走进书斋这片残砖烂瓦的深处。 小祥子随在她身旁:“大长公主的药斋也烧没了。昨夜大长公主在宫宴上,那看守药炉子的药童便偷懒打瞌睡,这才走了水。” 沐观春耳朵冻得发红,抬手碰碰。 她的皇妹是个药痴,平日恨不得跟药炉子睡在一块,想来这会儿正在自家府上难受着。 沐观春不好做追究,皇妹若不是要替她陪着母后,这火大概是烧不起来的。 是以心平气和道:“你去库房,挑几样名贵的药材送去大长公主府,聊以慰藉她。” “奴才这就去。” 沐观春却叫住他,看了眼远处楼云璃忙碌的身影,放低声音道:“书斋虽然烧了,但也是王府重地,即便是下人清理,你也要多加留意,不准任何不相干的人靠近。” 密阁中,琅耀皇室的牌位如果被发现,恐怕要出麻烦。 小祥子明白她的弦外之意,端肃道:“奴才记着呢。” “去吧。” 话音刚落,胖乎乎的管山海冒了出来,通宵的折腾,他一把老骨头松散不少,昏花的老眼更加昏花,身后领着一位老嬷嬷和一位老太监,正对着一根焦黑的廊柱叫亲王。 “……” 沐观春习以为常,“本王在这。” 管山海眼花耳不聋,听音辨位,讪讪的挪过来:“太皇太后和太后娘娘担心亲王,谴这二位来问安,他们非要亲眼见到亲王平安无事,才肯回去复命。” 二人上前各行各的礼。 老嬷嬷是梅昭身边的房嬷嬷。 老太监是太皇太后身边的管事太监,千川。 全是沐观春的老熟人。 千川公公捧来一礼盒:“今年刚入贡的雪顶含翠,太皇太后赞许有加,特命老奴送来一饼,给亲王尝尝。” 沐观春果断笑纳,再去端量房嬷嬷:“你又空手来的?” 房嬷嬷:“……” . 初五,送穷开市。 百姓借着这岁首的由头,展望新的一年财源滚滚、喜乐安康。 早市最先热闹起来。 包子铺里。 笼屉揭开的刹那,白雾翻涌,携着滚烫的热意,送出肉包子的香味,四下乱飘,引着纷纷食客围上来。 摊主是位女娘,听说早几年自立为女户,麻利能干,眼下客官再多也不慌,在围裙上擦擦手,有条不紊的收铜板。 物美价廉,十个铜板五个包子。 沐观春在沐含卿的强烈要求下花出五十个铜板。 女娘用最大的一张荷叶将包子包好,见沐观春漂亮得不像话,收钱的手冷不丁的缩了下,双颊跟着漫出红颜色。 沐观春自始至终含着笑,朝她颔颔首。 沐含卿接下沐观春递来的包子,拿出一个忍着烫,用力撕咬一口,塞在腮帮子里:“明明是一个爹娘生的,凭什么你长得比我好看。” 沐观春坐进包子摊旁的矮桌边,“略逊于我,无需自卑。” 落座在她对面的沐含卿咽下包子,磨磨牙:“我是让你来陪我散心的,不是给我添堵的。” 她心爱的药斋烧没了,还遭了太皇太后一阵训斥。那些言官也不安生,小事化大,上折子埋汰她。 “我昨夜答应璃儿今晨陪她用早膳,结果天没亮你就拽着我出府。” “言官欺负我,你不替我出气就罢了,还只疼云璃不疼我。” 沐观春余光瞥见墙根儿边一株粉梅花开得正艳,脑海中不受控制的闪过楼云璃的那件肚兜,眉尾微不可察的一颤,鬼使神差的走过去,折下一支。 “算你有良心,还会折梅哄我。” “送璃儿的。” 沐含卿:“……” “你瞧,这支粉梅开得比王府花园里的还要好。”沐观春握着断处,满目欣赏,再低头轻嗅,“也更香。” 自我沉醉片刻后,她感觉浑身发冷,缩了下双肩,侧去眸子,发现沐含卿在向她散发着浓浓怨气。 沐观春歪头,无奈道:“你跑去李御史家中,当着人家老母亲的面,把人胡子揪得半根不剩,你还委屈上了?” 要不是她压着此事,满朝文武肯定要群情激愤。 “是他们欺软怕硬,”沐含卿把剩余的包子拍桌上,双手叉腰,“满大街传你要谋朝篡位,他们才敢放几个屁啊,就逮着我这软柿子捏。” 沐观春还是那句话:“略逊于我,无需自卑。” 沐含卿:寒心! . 东市,熙熙攘攘的街头。 珍宝阁的伙计在六秋的指挥下,将铺子里大大小小的宝贝,装进一口口梨木大箱中。 掌柜的猛擦冷汗,舌头打着结,时不时冒出一句:“公主殿下,使不得…使不……” 这家珍宝阁是梅家的产业,焕京城内最大最豪华的古董铺子。 而梅家是太后娘娘的母家。 楼云璃一早过来,跟逛菜市似的,直接就开抢。 掌柜的粗略一数,装了快有二十抬大箱子,他的心呐,拔凉拔凉的,“小的……不好向东家交代啊,还请殿下高抬贵手。” 楼云璃收获颇丰,心情好舒畅,捧着热乎乎的铜胎掐丝珐琅手炉撮了撮:“前几日房嬷嬷来王府看望千岁,空着手来的,千岁不好麻烦太后娘娘补上礼,方才嘱咐本宫亲自走一趟。” 抢劫还抢得名正言顺。 掌柜的快要哭了:“可是……这也……抢,拿的太多了。“ 楼云璃斜睨着他:“梅大人贵为户部尚书,这些年贪墨多少茶税军粮,千岁看在太后的面上一直睁只眼闭只眼。” 掌柜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六秋,掌柜和伙计们辛苦了,多给些赏钱。”楼云璃道。 掌柜垂头丧气:“谢殿下赏。” 楼云璃受下他的谢,轻提着裙摆出门去,鞋尖雪白的绒球一颤一颤 着。 小祥子一见她出来,放下脚凳,伸去胳膊欲要搀扶着她上马车。 一辆青顶马车缓缓驶来,不偏不倚,就停在她们的马车前,面对着面。 楼云璃注意到这份不寻常,刚落在脚凳的双足重新落回地,只见那马车帘子一动,房嬷嬷探出头来。 “公主殿下万福。”房嬷嬷下车行个福礼,皮笑肉不笑,“老奴正要去王府,没料想在这碰见,实在赶巧了。” 她招呼随行的宫婢取来一宝盒,不大不小,轻拍盒盖:“这里头是朱砂红澄泥砚,顶顶好的宝贝,千金难觅,太后特意为亲王补上的礼。” “礼——”楼云璃拖着轻飘飘的尾音,“已经补上了。” 房嬷嬷:哈? 她这才注意到珍宝阁门前的二十抬大箱子,再看向偷偷抹泪的掌柜。 反应过来后,笑脸立马有点绷不住。 “一些小礼物,太后不会舍不得吧?”楼云璃面无表情地明知故问。 房嬷嬷:你是纯抢啊! “太……太后与亲王是一家人,哪有舍不得的道理。”房嬷嬷凭借职业素养,控制住面部表情,干笑两声,又侧身让出路,邀请楼云璃登上她的马车。 楼云璃婉拒:“王府有马车,不劳嬷嬷。” “小陛下新得了一只蛐蛐儿,铁爪绿脑袋,强壮非常,十战十胜,取名永胜将军,特意请您入宫陪着耍耍。” 楼云璃蹙眉,沐宸小她十岁,与她并不算亲近,她们也鲜少一道玩乐,怎么可能邀她玩蛐蛐。 正值多事之秋,她得提防着点才好。 小祥子也对当下的事态门清儿,适时递句话:“公主,莫让亲王等久了。” “辛苦嬷嬷跑一趟,这一抬抬的东西耽误不得,本宫回王府跟千岁复过命就入宫。” 房嬷嬷进前半步,面上还是低眉顺眼,“陛下是天子,岂有天子久等的道理。” “耽误不了多久。” “公主难道要抗旨?” 真是好大的罪名。 楼云璃神色骤冷,右眼角的泪痣更是蒙上一层寒霜。 . 宽慰好了调皮捣蛋的皇妹,沐观春的耳根总算有所清静。 她的皇妹哪都好,就是自幼太闹腾。 回到王府,从门倌那得知楼云璃尚未回来,加之闲来无事,便伸着懒腰,亲自走一趟膳房,吩咐午膳加一道楼云璃最爱的什锦鸭子。 小祥子冒冒失失的跑进来,满头热汗,一脸的“总算找着您人了”。 他鲜少这番模样,沐观春面色一凝:“出了何事?” . 日正当中。 沐观春匆匆入宫,紫袍华服上的五爪蟒纹威风凛凛。 一如她眼下恨不得逮谁杀谁的汹汹气势。 安华门的守卫如见恶鬼,纷纷躬身退开,生怕挡了她的道。 沐观春堪称风一般的亲王,哗一下的飘过。 小祥子抱着拂尘,用两条小短腿苦苦追赶:“亲王冷静,冲动是魔鬼。” 他好怕沐观春会即刻起兵造反、血洗宫城、大开杀戒…… 他闭上眼,不能再胡思乱想了,脑子里已经有画面了,完全没注意在前方的沐观春停了下来,野猪撞树似的撞上去,吓得双肩一抖连退三步。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小祥子认错态度良好。 太后的颐春宫就在眼前。 只听沐观春对门外的小火者道:“滚进去通报,福亲王到!” 15. 第 15 章 沐观春一把掀开厚实的门帘。 殿内,小陛下沐宸和楼云璃面对着面,同坐在一块盘金毯上,各自捏着一根芦苇斗蛐蛐儿。 沐宸长得白白胖胖,一见沐观春吓成小鹌鹑,手忙脚乱地将蛐蛐盆盖上,藏进屁股下头,唯唯诺诺地唤“亲王”。 楼云璃起了身,笑容明媚仿若春光,上前揪住沐观春的袖子,唤她“千岁”。 她身材高挑只比沐观春略低几寸,微微仰着头,眨着那双带水的凤眸,示意沐观春宽心。 宛如儿时倚在沐观春身侧,向她撒娇一般。 沐观春确认她毫发无伤,怒意平稳少许,朝沐宸垂首,敬称万岁。 下一息腰杆就直挺起来,语气也拐个弯儿,凶巴巴道:“又玩蛐蛐儿?课业可做完了?” 沐宸点头如捣蒜:“做完了做完了。” “亲王怎的来了,身子骨可好些了?”梅昭眼尾挂着喜色,从里间出来,一步一雍容。 混迹于后宫的女人,最棒的就是演技,沐观春想看看她演的是哪出戏,可更想的,是将楼云璃立刻带出宫、带回府。 她最烦有人欺负她家犊子。 梅昭明明清楚,还要来招惹。 沐观春假意咳嗽两声:“劳太后挂念,小王操劳多年,感觉身体被掏空,怕是要休养许久,不能为陛下和太后分忧,实乃小王之过也。” 梅昭表示好心疼好担心,立马吩咐房嬷嬷为她赐座,接着寒暄起了亲王府大火的后续工作。 重建工作麻不麻烦呀。 工部的人可有懈怠呀。 书斋风水可要改一改避避火呀。 沐观春一一作答,不多久沐宸拍拍胖肚肚,拍得咕咕叫。 梅昭望望天色:“都怪哀家太啰嗦,快午时三刻了,陛下饿了吧。” 沐观春遂起身拱手:“的确不早了,小王这便带璃儿告退。” “亲王这是与哀家生分了?” “小王不敢。” “既如此,我们一家人许久没有同桌用膳了,”梅昭转转尾指的黄金护甲,“房嬷嬷,添两副碗筷。” . 天冷,沐宸偏爱涮锅。 汤底熬得浓白,热气腾腾,咕噜咕噜,细密的泡泡不断翻涌。 青菜油菜小白菜,五花羊蹄牛里脊,经淘洗后亮晶晶的,规整的摆在盘碟中等待入锅。 沐宸迫不及待地动筷,却因沐观春在此,不敢大快朵颐,小口小口咬着,维持着帝王该有的体面。 沐观春烫熟一片羊肉,搁进楼云璃的碗中:“小心烫。” 楼云璃捧起碗,小口小口的吃着。 这注定不是一顿能让沐观春吃得顺心的午膳,她自小在宫中长大,演技不比梅昭差,耐心等候着。 果不其然,梅昭提议把楼云璃留在颐春宫陪她小住。 这明摆着是要挟公主以令亲王,看来长街短巷的流言真是让梅昭如坐针毡。 沐观春不急着回答,放下碗筷端起鸡心盏茶杯呷了一口。 “太后愿留下璃儿,是王府天大的荣宠,只是璃儿被本王惯坏了,留在宫中会给太后添麻烦。” “哀家一直把云璃当作亲侄女,岂有麻烦之理。”梅昭也放下碗筷,翘着尾指,捏着丝帕一角擦擦嘴。 “太后若是想璃儿,可时常出宫走走,王府自当恭敬接待。” “瞧亲王说的,哀家管理后宫哪能是说出去就能出去的,留下公主,一来是哀家喜欢她,二来是陛下的万寿节将至,多有高官家眷入宫走动,哀家想借此机会为公主选一位好儿郎做驸马。” 沐观春语气骤变:“小王早讲过了,璃儿的婚事小王自当做主。” “亲王还是养身子要紧,这般操心的事,恐怕劳神,”太后微微张嘴,惊讶的问,“难不成亲王还想将公主再留几年。” 房嬷嬷插话:“万万使不得,公主殿下已是双十年华,再拖下去恐遭人非议。” “主子说话有你插嘴的份!”沐观春视线一斜,跟两道冰碴子似的,刺向房嬷嬷。 “怎的如此不知规矩。”梅昭也是跟着教训,“退下去。” 房嬷嬷忙不迭地躬身告退。 可沐观春看得清楚,梅昭嘴角隐隐浮起一丝得意。 “房嬷嬷年纪大了,老糊涂了,不懂规矩,虽然她话讲得难听,但也是为着公主好,亲王万不能因为偏宠公主而耽误了她。” “多谢太后娘娘美意。” 楼云璃一顿午膳吃得是味同嚼蜡,索性放下竹箸,粉嫩的小舌舔舔唇瓣,瞳仁在眼底晃了晃,显着几分忐忑。 “我已经……有心上人了。” 梅昭意外于她的直白,看看她,又看看沐观春。 就见沐观春的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微笑,好似并不在意楼云璃的坦白。 她不知道的是,楼云璃在桌下叠起了双腿,翘起的那只脚,足尖似有若无的蹭着沐观春的裤管。 沐观春心中大骇,被蹭的地方像是点燃了一团小火,春风一吹,噼里啪啦野火燎原。 燎得她腿软腰软,浑身难耐。 她从未有过如此异样的感觉。 但自知不能让梅昭看出破绽,凭着念力勉强支撑,尽量稳坐如钟。 再不动声色地将腿移开两寸,可楼云璃不肯让她如意,足尖紧随而至。 沐观春避无可避,微微倾身,端起瓷碗,慢条斯理地舀上一碗三鲜素汤,放在楼云璃的竹箸旁,和楼云璃四目相对:“你素来喜食清淡,尝尝这道汤可合心意。” 楼云璃便停了桌下的使坏,瓷白的两只手捧起汤碗呷上一口:“的确清爽可口,千岁也尝尝。” 她说着,以再自然不过的姿态将汤碗捧至沐观春的唇下,甚至特意将留有口脂的地方转了过去。 沐观春愣住。 即便楼云璃依赖她亲昵她,共食一物,共饮一碗,也只发生在楼云璃年幼之时。 沐观春明白她要做什么。 太过大胆,太过放肆。 沐观春心神大乱。 可为时已晚,梅昭已经明白了楼云璃要做的是什么。 这小妮子在告诉她,不要什么世间好儿郎,要的是福亲王府的正妃之位,更要沐观春这个人。 梅昭也同样惊骇于她的大胆,不自觉地捂住心口。 觉得她真真是叛逆, 呵。 不愧是沐观春亲手养大的掌心宝。 小祥子也很服气,但是他作为沐观春的忠仆有着自己的使命,硬着麻酥酥的头皮,鼓足勇气开口:“亲王不是还要领着公主去向太皇太后请安吗,奴才估摸着时辰,太皇太后该是午休起身了。” 沐观春装出恍然大悟,屈起五指敲敲额角,那处的伤疤早已痊愈,又用了沐含卿特制的膏药,淡得看不见任何痕迹,白皙透亮。 “瞧小王这个记性,如此便不叨扰太后了。” 她隔着楼云璃的裙袖捉住她的手腕,欲要带着她起身。 “太皇太后昨儿个病了,”梅昭说,“人去的太多怕吵着她老人家。” 沐观春手上的动作顿住:“可是天冷受了寒?” 梅昭:“亲王你也还病着,她老人家见了你心头该是难受了,还是让她老人家眼不见为净吧。” 后头这句话说的,语调偏沉偏缓,颇有深意。 沐观春哪能听不明白,梅昭在暗戳戳地冷嘲热讽。 她与太皇太后,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但心生嫌隙不是一日两日了,冒冒失失过去,的确会惹她老人家心烦。 不过—— 能把楼云璃先摘出去,总归是件好事儿,况且太皇太后素来疼爱楼云璃,将人放在慈宁宫总比放在这颐春宫的好。 至于她自己,只能留在这处随机应变的。 沐观春松开楼云璃的手腕,温温和和地说:“你先去吧,太皇太后见着你指定高兴。” “我想千岁陪着我。”楼云璃眼含担心。

沐观春拍拍她手背:“听话。” . 沐观春目送楼云璃离开,那头的沐宸吃饱喝足,因为有她在的缘故,屁股长针眼似的坐不住,宁愿跑去南书房吃学习的苦。 只剩下沐观春和梅昭隔着膳桌干瞪眼。 前者是后者的“小叔子”,后者是前者的小嫂子,多多少少有点尴尬。 梅昭打破尴尬,邀请沐观春同她去偏殿围炉品茗。 沐观春没有更好的选择,唯有答应,陪着梅昭品茗整整一个下午,不愿谈政事,破天荒的唠起了东家长西家短,谁家的丈夫不洗碗。 唠啊唠,唠啊唠,楼云璃久久未归,眼见着金乌西坠,宫门快要下钥了。 “要不奴才去慈宁宫问问。”小祥子主动道。 “甚好。”沐观春答。 等了一阵,小祥子屁颠颠地回来,说是太皇太后多日没见着公主殿下,高兴得合不拢嘴,舍不得放人,要留人在慈宁宫过夜。 沐观春缓缓眨了下眼,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内心则是翻江倒海。 梅昭憋住喜悦神色,心想,楼云璃不出宫,沐观春也走不掉,正合我意。 她拨转着金灿灿的护甲,热络道:“亲王许久未在宫中小住,不如今夜暂住衔月阁如何?” . 沐观春对衔月阁颇不满意,虽然幽静精致,但是离慈宁宫太远。 可又没得选,搬出宫的亲王泼出去的水,哪怕后宫偌大,宫殿众多,也是不得随意进出的。 衔月阁便在东西六宫之外。 她打发小祥子再跑一趟慈宁宫,告知楼云璃她今夜宿在此处。 然后独自前往衔月阁。 夜幕沉沉,寒意愈发凛冽,丝丝缕缕地往骨头缝里钻,四周说不定还有许多梅昭的眼线。 草草用过晚膳,她赶走院子中所有侍奉的宫婢,合上门窗,吹熄蜡烛,佯装出早早安歇的模样。 实则鞋袜衣衫都未脱,只在床榻上闭目养神。 砰砰砰。 是谁在敲打我门。 沐观春睁开眼。 “亲王可睡下了?” “谁?” “天太冷,太后派小女来给亲王添床软被,再多添上些炭火。” “不必。” “太后一片心意,亲王莫要辜负了,小女回去没法交差呀。” 她话音娇滴滴的,没有半点怯懦,大有沐观春若不开门,她就死磕到底的意思。 沐观春不理会这等招数,死磕就死磕,她天不怕地不怕,遂面朝床里背过身去。 忽然,小腹腾起一团灼热的火焰,化作无数颗小火球,刹那间向四周蔓延,仿佛要将她的四肢百骸都焚尽。 好热…… 热意吞噬她腿脚的力气,连呼吸也变得乱糟糟起来。 沐观春猛地坐起身 这症状不像是中毒,倒像是被下了…… 她压根想不起自己是在何时中的招,是焚香、晚膳、茶水亦或是别的什么…… 好你个梅昭! 沐观春忙不迭的下地,想要从窗户离开,却发现窗户根本推不开,一扇扇全都从外面锁死。 再一回头,就见门缝中伸来一把匕首,将门闩挑开。 吱嘎。 门开了。 外头立着一身段婀娜的女子。 素白裙衫,皎洁如雪。 月光落在她肩头,柔得像一层薄纱。 她提着一盏暖黄的灯笼,周身漾着朦胧的光晕,似真似幻。 沐观春腿软的站不住,踉跄一步,撑着桌沿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亲王怎的了?” 女子快步过来扶住她。 其身上香香的,还带着未消散的冬夜寒气。手心凉凉的,一碰着沐观春的手背,就让身热如烈火焚烧的沐观春舒坦的抖个机灵。 下意识的反握住女子的手。 女子低下头羞羞的唤:“亲王~” 16. 第 16 章 这时,大开的门被人从外头一把合上。 沐观春恢复一丝理智,推开她,摇摇晃晃走到门口,发现门怎么也推不开,脚跟随即脱了力,软绵绵地向后倒,再度被女子扶住。 女子丢开灯笼,一只手扶住她胳膊,一只手环在她腰后,娇媚媚的开口,似委屈似引诱,“亲王可是嫌弃奴家。” “奴家爱慕亲王许久——” “出去!” “亲王好狠心呐,奴家别的不求,只求亲王,疼疼奴家。” 沐观春胸口急速起伏,她再次推开她,却发现自己连站立都需倚仗她的支撑。 女子身上传来淡淡的幽香,混合着夜露的湿意,令她昏沉的神智愈发昏沉。 “放……放肆…”她声音嘶哑,全无平日里的威严。 女子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搂她搂得更紧了些,脸颊几乎紧贴在她的颈侧。 沐观春视线慢慢开始模糊,唯有耳边娇媚的哀求格外清晰。 “亲王终是要迎娶王妃的。”女子的气息有意无意喷洒在她的耳廓,令她一阵战栗。 “奴家愿留在亲王身边,为亲王分忧解难,暖榻红绡……” 她字字句句像绵密的丝线,一圈圈缠绕上来。 沐观春似是落进漩涡。 “滚开……” . 小祥子累得够呛。 慈宁宫离得太远了,宫规又森严,跑不得跳不得,他怕沐观春等得着急,愣是将小碎步踩成了车轱辘。 冷冽的空气灌得他肚子胀鼓鼓,冻得他快断了腰。 快要到衔月阁时,感觉气氛怪怪的,后脊梁的寒毛一根根的竖起。 太监的第六感告诉他,有蹊跷。 他蹑手蹑脚地进了院子,就见院中空空荡荡,长廊下挂着的六角宫灯在寒风中胡乱摇晃。 诡异的氛围相当浓厚。 他猫着腰,摸着墙根走,遥遥一望,瞧见衔月阁的门外立着两名小火者,面孔陌生。 离奇的是门窗还都挂着锁。 简直不得了! 小祥子麻了。 他摸不准发生了何事,唯一清楚的是,不管发生何事都不叫好事! 扭身就往慈宁宫跑。 . 天色虽然刚刚落黑,但太皇太后近来身子疲弱歇得早,慈宁宫里里外外正忙活着熄灯。 千川公公奇怪小祥子怎的去而复返,甚至连宫规都顾不得,跑着来的,累得近乎快断气。 估摸是沐观春出了事。 他是看着沐观春和沐含卿长大的,自然也时常牵挂二人安危,摁住小祥子的肩头助他站稳。 小祥子明白他可以信赖,将衔月阁发生的种种告知于他。 “你莫急,我马上去请公主殿下。” . 沐观春拎起茶壶,兜头浇自己一脸茶水。 茶水凉透,顺着发顶淌过脸颊,又沿着脖颈流淌进衣襟,冷的她抖个哆嗦,暂时压住浑身的燥热。 一有了力气,她就脱离开这投怀送抱的女子,在圆桌边落座。 借着那只灯笼的昏黄,注意到女子有些眼熟,略作思忖,想起女子好似在年前来过福亲王府,是诸多世家贵女中的一位,而那天她差点就选了她做侧妃。 “你是……梅家姑娘?” “奴家是梅家四姑娘,梅芷婉,难为亲王还记得奴家。”女子难掩喜悦。 “谁让你来的,太后?” 梅芷婉抿抿唇,算是默认。 沐观春的视线在她身上稍作停留,看上去还小,瞧着不过十六七岁,眉眼间尚有几分未脱的稚气,不过骨子里的胆量,倒是远胜于旁人。 “你不怕本王杀了你?” 梅芷婉双唇微张,显出诧异来,又垂下脑袋,一反之前的大方姿态,怯懦懦地说:“亲王不……会的。” 沐观春的理智在同欲望博弈,她狠狠地掐住自己一条腿,以疼痛做解药。 “本王……杀过的人那般多,不差你一个。” 梅芷婉退却一步,后又鼓起勇气靠近,跪坐在她腿边,两只小手搭在她腿上,仰着小脸蛋。 那湿漉漉的眼睛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小鹿。 “亲王不喜欢奴家么?” “今夜亲王左右是走不出去了,即便对小女什么也不做,明儿个天一亮,咱们共处一室也是说不清的,眼下何必苦苦支撑,难受了自己。”她跪直些,两条纤细的手臂挂上沐观春的脖子,“奴家迟早是您的人……” 啪! 门被大力推开! 楼云璃盖世英雄一般闪亮登场,不由分说地冲过去,揪住梅芷婉的头发,扇她一巴掌,直把人扇倒在地。 一切发生的太快。 沐观春惊得快要掉出眼珠子。 而小祥子和慈宁宫的 数名小火者:“!” 梅芷婉大脑一片空白,她是嫡出的幺女,被父母捧在掌心长大,哪受过此等奇耻大辱,捂着火辣辣的脸颊,仰着头怒瞪楼云璃:“你疯啦!” 她的父亲乃是当今陛下的亲舅舅,她的祖父更是当今陛下的亲外公。 她爬起身,气冲冲地说:“你不过一介质子,行事竟如此嚣张,就不怕太后治你的罪……” 啪! 楼云璃又扇她一巴掌! 清清脆脆,无比响亮。 梅芷婉彻底绷不住了,她爹娘都没有这般打过她,扬手就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楼云璃反捉住她手腕。 如果眼神能杀人,楼云璃现在指定已经把她捅出数个血窟窿了,顺便送她四个字:“不知廉耻。” “你就知廉知耻了,”梅芷婉不认输,阴阳怪气道,“双十年纪还不肯择选驸马,嫁出王府,无非是肖想着王妃之位。” “本宫肖想着又如何!” 梅芷婉没料到楼云璃敢承认,一时语塞。 楼云璃勾出一抹冷笑。 “只要本宫想要,千岁就会给,只要本宫不准,任何女人都入不得王府。” “你不要脸。” “你要脸?”楼云璃是个鲜少动怒的性子,当前双目却涨得赤红,字字句句往人心窝子里扎,“自甘下贱,勾引亲王,勾栏瓦舍里请来的教习妈妈调教的你?” “我撕烂你的嘴!”梅芷婉的嗓音骤然尖利。 楼云璃挑衅:“你试试看。” “我还要挠花你的脸,看你如何勾搭亲王。”梅芷婉跳起来,要用另一只手重新扇过去。 “住口!”沐观春人还难受着,耳朵更是被吵得嗡嗡作响。 颤颤巍巍的小祥子,带着颤颤巍巍的小火者们即刻去将她们二人分开。 果不其然就听见沐观春的威胁:“谁敢把不该传的传出去,本王割掉他的舌头。” 小火者们忙慌慌的跪下地,磕头如捣蒜:“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小祥子甚至带头发毒誓:谁要是说出去,下辈子、下下辈子还断子孙根。 小火者们:你高尚。 沐观春:“统统滚出去。” 小祥子如释重负,亲自押着梅芷婉一起滚。 梅芷婉不肯滚,楼云璃索性抓起一只茶杯砸在她脚边,瓷片四溅,砸得粉碎。 17. 第 17 章 小祥子二话不说,直接将严芷婉粗暴架走。 寝殿内重归平静。 余下的事沐观春却记不大清了,她像个醉汉,记忆断的一片又一片。 只记得……楼云璃扶着她躺进床榻,点亮一盏烛火。 ……楼云璃撕下裙边捆住她的双手。 ……楼云璃拧来凉水浸过的帕子,层层拨开她的衣衫,擦拭她的脸、手和身子,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为她降火。 而她挣脱双手的捆绑,扣住楼云璃的后脑勺和腰身一个旋转将人压在身下…… 再然后,意识彻底滑入混沌中。 . 烛火燃尽,烛泪凝结成斑驳的一团。 寒日的阳光吝啬,丝丝缕缕地透过窗纱,投下斑驳的光痕。 沐观春迷迷糊糊的醒来,浑身像压有千斤重的石块,四肢全无力气,根根筋骨软成棉花。 一侧眸子,她发现个要命的事情。 楼云璃就睡在她身旁,手臂搭在她的腰间,粉嫩的唇贴在她肩头。 衣、裙、凌、乱。 她脑子轰然一热,该不会是她做了什么很禽兽的事吧。 她立马垂眸打量自己。 完了完了完了! 寝衣被换了,且这寝衣还不是她的。 沐观春肠子悔青,眉心拧成个川字,恨不能一个猛子,跳进小云河就此就去见阎王。 然而阎王没得见,身旁的妙人儿轻轻揉了揉眼,撑着胳膊,软着腰肢,抬起上身:“千岁醒的真早,昨夜那般折腾,没累着?” 听听这虎狼之词。 沐观春想捂住耳朵都来不及,屈起双腿抱住膝盖,一副受尽凌辱的模样,往床里缩了缩,再缩了缩:“我对你……没做什么吧?” 楼云璃摇摇头,昨夜沐观春压她在身下,欲要对她做些什么的时候……被她推开了。 沐观春:“那你对我……没做什么吧?” 楼云璃的俏脸肉眼可见的漫出一层淡淡的粉。 沐观春:“!” 胸腔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又似无数乱麻纠缠成结,理不清头绪,五脏六腑俱已化作浓稠的浆糊。 总结成一句话:老脸丢尽,没脸见人。 冷不丁的,一道清脆如银铃的笑声灌进她耳朵。 沐观春斜着眸子看过去,楼云璃笑得两条肩膀直抽抽,笑到后头越发止不住,捂住肚子,花枝乱颤。 “我逗你呢。” 沐观春:“……” 楼云璃用指腹擦掉眼角笑出的水色,凝望着沐观春的眼睛,神情无比认真地说:“我是很想要福亲王妃的位置,可我更想你满心装着我,再容不下别人,断然不会用那种下三滥的方式。” 这是楼云璃第一次与她面对着面,直白坦荡的表露心迹。 沐观春抿抿唇,不知如何开口。 “至于寝衣嘛,是我临时找来的,你昨夜出了一身汗,我怕你会着凉。不过是我给你换的。” “!” 沐观春毫无准备,有些无措,又因为方才被戏耍了一通,还有些羞恼。 真是孩子大了,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她没做旁想,揪住楼云璃的耳垂,迫使楼云璃近前来,不料楼云璃顺着她这道力,爽快的一个倾身,红粉粉的小嘴儿,在她的小嘴上啄了一口。 “!” 沐观春这下是真的被整不会了,脸上红一阵青一阵,“放肆。” “我又没说不会在你清醒的时候做什么?” 楼云璃脑袋一偏,依葫芦画瓢,反揪住她的耳垂,“千岁只准疼我,不准疼别人。” 沐观春叱吒风云十年,人生头一次感觉到什么叫害怕,默默揪住领口,生怕一招不慎,清白被毁。 落进楼云璃的眼里,她满头青丝如瀑垂落而下,慵懒地散在腰间。 如画的眉眼,挺翘的鼻梁,莹白的肌肤……还有,委屈巴巴的小眼神。 处处都勾得她心痒难耐。 楼云璃出于欲望想要扑上去含她一口,含进嘴里,用舌齿的热度一点一点去融化,融进自己的骨血,再也不分开。 却被沐观春挡住。 “我何时才能走进千岁的心呢?”她凤眸里大大方方的渴望掩过眉眼处的清冷之色。 目光落在沐观春饱满的唇珠上。 沐观春眉心耸动:“你……冷静。” . 廊檐下。 小祥子抱着一床被子,靠着廊柱睡得香,唇角还挂着口水。 穿戴整齐的沐观春一出门就将他这副尊容看个真真切切,气不打一处来,四下全是颐春宫的眼线,这厮居然还敢拥有甜美的睡眠。 “你是怎么睡得着的?”沐观春踹他一脚。 小祥子猛地惊醒,很是心虚地爬起来点头哈腰。 《太监守则第一条》 主子骂你别解释,认错态度要良好。 旋即向沐观春和楼云璃问早安,又说:“亲王可担心死奴才了,还好公主殿下来得及时,多谢菩萨保佑。” 他双手合十,望向天空做了作三个揖。 沐观春翻他个白眼。 昨夜的事楼云璃告诉她了,全靠小祥子机灵跑去慈宁宫求助。 彼时楼云璃刚刚侍奉太皇太后睡下,而慈宁宫有一方浴汤,比福亲王府的还要大,楼云璃每回入慈宁宫都会泡上一泡,衣服还没完全褪下呢,千川就在门外求见。 楼云璃心想,虽然千川是个阉人,早不谈男女有别,但也绝不会在她泡浴汤时贸然求见,便猜出是急事,而且极有可能跟沐观春有关。 她没敢惊动太后,自己带人赶来救沐观春出水火。 现在想想也是十分后怕。 差一点点,沐观春就暴露了女儿身。 而她更后怕的是沐观春美如谪仙人,即便梅芷婉发现了女儿身的秘密,也说不定要对沐观春继续行那不轨之事。 思及此,楼云璃两手攥紧,指尖掐入掌心的软肉。 她的人,她无法忍受被别人肖想,不禁懊悔昨夜扇梅芷婉的两巴掌,力道还不够重。 沐观春低头整理着衣裳,确认平整干净,方对楼云璃说:“咱们该去向太皇太后问安了。” “那梅家姑娘在耳房关了一夜,该作何处置?”小祥子话是对沐观春问的,两颗豆豆眼则瞄向了楼云璃。 沐观春呵出一团白雾:“打也打了,罚也罚了,终归是梅家的姑娘,发还给颐春宫便成。” 楼云璃听罢,很是不高兴。 裙袖一甩,先行一步。 沐观春摇摇头,叹她又闹小孩子脾气,搓搓冻僵的手,低骂一声:“鬼天气。” . 慈宁宫大的不像话。 而太皇太后爱竹,各色青竹遍植慈宁宫内。 正值冬末,片片竹叶上,皆覆着薄薄的积雪。 缺了几分人情味儿。 沐观春从来就不喜欢这地方。 照理太皇太后眼见她心就烦,她也不该来此热脸贴冷屁股,只是楼云璃昨夜突然离开慈宁宫,她怕太皇太后今日问起来,楼云璃应付不妥当。 千川立在正殿门外远远瞧见她们,迎上来躬身道:“亲王总算是来了,太皇太后有令,请您……此处跪候。” 沐观春眯起桃花眼。 楼云再顾不上还在同她使小性子:“皇祖母这是何意?” 千川露出为难的神色,嘴唇翕动两下:“昨夜之事太皇太后已然知晓,动了气,今日早膳都没用几口。” 楼云璃还要再问,沐观春伸手按住她的肩膀,语带安抚:“无妨。” 说完看向千川,目光平静。 跪就跪。< /p>沐观春撩起袍角,干脆利落地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膝盖与地面碰撞的一刹那,有着闷闷的一声响。 哎哟喂! 真够凉的,寒气直往膝盖骨头缝里钻。 但是一国亲王要坚强。 沐观春眉头都没皱一下,故作轻松地催促楼云璃快些进去。 楼云璃半是心酸半是心疼:“我这就进去求皇祖母开恩。” 寝殿内。 鎏金四足兽首熏炉蹲在紫檀木桌上,张着大嘴,吞吐着烟雾。 临窗的黄花梨雕螭龙纹罗汉榻上,铺着厚厚的织锦褥子,绣的是百鸟朝凤,华贵又喜庆。 太皇太后严璧君和楼云璃并肩而坐。 楼云璃举着绣绷,借着日光穿针引线。 严璧君仔细端详,连连点头:“好,好,小璃儿的手艺是越发精进了,牡丹绣得真真的,瞧这花瓣,颜色比御花园里的花还要美上几分。” “是皇祖母教得好。” 严璧君眼角的细纹里透着股慈爱:“你啊,小嘴是抹了蜜似的甜,惯会哄吾这老太婆开心。” “是璃儿太想念皇祖母,一见着您,嘴巴就忍不住地要甜些。” 严璧君摸摸楼云璃的脸颊:“瞧瞧,瘦得下巴尖了不少,可是在王府受了怠慢,” “千岁疼爱我,好吃的好玩的全紧着我,明明长胖了才是。” 严璧君听见“千岁”二字,笑容消失大半。 楼云璃顾不上察言观色,继续说:“千岁在外头跪了快一炷香,再跪下去膝盖要冻坏的。” 严碧君冷冷一哼。 “千岁究竟错在何处,皇祖母非要罚她?” “你莫替她求情。” 楼云璃身子滑下弥勒榻,端端的跪好,不再掩饰焦灼之色:“皇祖母,求求您,千岁再跪下去,身子骨久熬不住了。” 良久良久。 严璧君叹口气:“你犯起倔来,真像阿姐。” 她的阿姐,便是楼云璃的亲祖母。 旋即无奈道:“罢了,罢了。千川。” 一直候在门外的千川立刻推门而进。 “去,把那混账领进来。”严璧君挥挥手,她连喝四五日的汤药,容易犯困,疲惫的斜靠在一侧福枕上,让楼云璃快些起身。 一转眼,千川领来了沐观春。 楼云璃盯着沐观春的膝盖,细细打量,见她行走时略显跛态。 “停下。”严璧君冷漠道。 沐观春停在帷幔外。 “母后。” 她弯腰行礼。 严璧君的视线钉过去,似乎要透过帷幔,看穿沐观春的心思。 空气沉甸甸的。 楼云璃心跳不由得快起来。 “混账东西,你可知错?”严璧君问。 “儿臣不知错在哪,还请母后明示。” 严璧君抓起空药碗,朝沐观春砸过去。 沐观春动如脱兔,闪身躲开。 “还敢躲,滚过来。”严璧君倏然坐直,命令道。 她虽然年近花甲,岁月偏偏格外优待她,只在她眼角眉梢添上少许细纹,身着松叶色织金凤袍,头戴衔珠金步摇,雍容华贵,威势逼人。 沐观春拨开帷幔,“滚”近了点。 “要不是你迟迟不肯定下准王妃的人选,梅昭何止于狗急跳墙,昨夜险些害着你。” “她是小陛下的生母,难道要吾因昨夜的荒唐事问罪于她,传出去,天下人岂不笑掉大牙。” 楼云璃屏住呼吸。 要不是她从中阻扰,沐观春的准王妃早就定下了。 但她也清楚,最让太皇太后恼火的,是那些她与沐观春的流言蜚语。 气氛凝重如铅。 严璧君眼神凌厉:“哀家今日就要你个准话,王妃你是娶还是不娶。” 18. 第 18 章 沐观春下意识地瞧了楼云璃一眼,沙哑道:“儿臣……病了,不得不耽搁选妃。” 严璧君怒极反笑,脸色陡然一变,拔高音量。 “你一日不选定王妃,天下的流言蜚语就多存一日,如今天下初定,万事都指望着你,半点差池也不能出。” 沐观春舌头舔过上颚。 张口闭口全是天下,她这个人如何,她的母后是半点不在乎。 严璧君最不喜欢她的桀骜不驯,厉声喝道:“你给哀家抬起头来!” 沐观春依言照做。 那双酷似严璧君的桃花眼,令严璧君生出诸多烦躁:“你别忘了,你是大焕的摄政王,你的婚事,不仅仅是你一个人的事,关乎小陛下的皇位,关乎天下黎民百姓。” 沐观春实在忍不下去:“即便这女子娶进王府守活寡也要娶?” 严璧君气得浑身紧绷,眼看就要发作。 “困于后宫的女人也好,困于后宅的女人也罢,不管有没有夫君疼爱,一旦被困住,就都是苦命人。你娶人进王府,好好待她,让她衣食无忧,安稳度日,何尝不算待她好?” 沐观春桃花眼底一片冰冷:“母后觉得,这就是好了?” “难道不好吗?”严璧君反问,“她们生来就背负着家族的命运,能嫁入王府,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她们不过是家族利益牺牲品,何谈恩赐?” “你竟敢这样跟吾说话!” 严璧君气得浑身发抖,理智断了线,冲上去甩出一记响亮的耳光。 响亮得令人心惊。 楼云璃一震:“皇祖母!” 千川亦是一震,高喊“太皇太后息怒”,领着所有宫婢和奴才跪倒一片。 “你是一句也听不进去是吗?”严璧君咬牙切齿地问。 沐观春顾不上脸颊处的疼,直视着她的眼睛,眸中充满失望:“儿臣只是不想重蹈覆辙!” “啪!” 耳光再度落下,比先前更狠。 “皇祖母!”楼云璃也跪下去,“全怪璃儿,全是璃儿的不是,求您莫要再责怪千岁。” 沐观春被打得偏过头去,倔强的神色不减分毫。 严璧君指着沐观春,嘶哑地吼道:“…你当年就是太任性,害死了淑意,如今还是不知悔改……” 淑意。 沐观春的脸色瞬间苍白,咽喉哽住:“母后何必提她。” “为何不提?”严璧君几乎失控的怒吼,“当年若不是你一意孤行,吾的淑意怎么会死。” 沐观春:“当年之事……当年之事……我也不想。” “若不是你执意退婚,淑意怎么会想不开,投湖自尽。” “我只是不愿毁了她的一生。” “你…你……生下你,真是吾造的孽啊。”严璧君涌出泪水,急火猛然攻心,一时头晕目眩,踉跄着往后跌去。 千川箭步往上冲,稳稳接住她,再扶着她回弥勒榻。 严璧君像被抽走了筋骨似的,泄了气,眸间闪烁微弱的光芒,偷向窗外看向窗外那片虚无缥缈的天空语着,“吾的淑意,可怜吾的淑意啊……” 沐观春也止了声,难抑悲伤。 严淑意是她舅父的嫡出女儿,舅母去的早,舅父又常年镇守燕地,幼时的严淑意便交由继室抚养。 小小孩童,并没有多少自保之力,在后宅争斗中遭了误伤,被毒成哑巴。 太皇太后心疼不已,亲自出手惩治了那恶妾,并将严淑意带回后宫,养在身边,衣食住行皆由自己亲自照料。 且严淑意比她小上三岁,跟沐含卿同岁,便时常一起玩乐,情谊深厚。 等她们都长到适婚的年纪,太皇太后怕严淑意身有哑疾会被婆家欺负,便命她娶了严淑意。虽然过不上寻常的夫妻生活,但一生平安喜乐且富贵荣耀,无人敢来欺辱。 更何况严淑意本来也十分中意她。 可那时的她像如今一样,不肯就范,多次因婚事与太皇太后发生龃龉。 严淑意看在眼里难过在心里,以为是她嫌弃她是个哑巴,在一个夏夜跳湖自尽了。 太皇太后骤闻噩耗,伤心欲绝,对她更是失望透顶,从此便与她离了心。 福亲王府气氛怪怪的,连带着枝桠间的鸟雀也乖觉的噤了声。 楼云璃的爱犬金元宝都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蔫头耷脑地缩在窝里,不敢嚣张造次。 只因沐观春把自己关在沧澜院里,三天三夜没有出来,就连送进去的膳食也原封不动地送出来。 王府上下人人自危,生怕一个没注意触了沐观春的霉头。 夜,冷得能冻死人。 沧澜院内的灯火明明灭灭。 池塘边,一轮弯月倒映在水中,被微风吹皱。 沐观春坐在池边的石凳上,身形孤寂,透着几分落寞。她一手提着白玉酒壶,一手握着酒盏。 提壶斟满,一饮而尽。 再斟满,再饮尽…… 如此反复,直至酒壶“哐当”坠地,清脆的回响在寂静的夜晚漾开来。 酒壶空了。 沐观春拧眉,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此刻蒙上一层化不开的愁绪。 “小祥子,再去取一壶——” 一壶新酒及时出现。 那是一只修长白皙的手,稳稳托着酒壶,顺着裙袖往上瞧,是一张清冷细腻的脸,如寒梅初绽,透着不染尘埃的孤傲。 夜色中,苏芳色的衣裙像一团燃烧的火焰,明艳动人。 沐观春记得楼云璃不爱穿艳丽颜色,不经多看她一阵。 “我穿这个颜色,千岁心里会不会亮堂些?”楼云璃将酒壶放上石桌,坐在沐观春身旁。 沐观春没有回应,只是转过头,望着湖中那轮明月。 楼云璃执起酒壶,为沐观春斟满一杯,复又从袖中取出一只琉璃盏,为自己满上。 “你不准喝酒。”沐观春语气偏沉。 楼云璃凤眸闪过微光,将琉璃盏贴近唇边,轻轻抿了一口,红唇微启,不服输道:“千岁不喝我就不喝。” 她与沐观春四目相对,冷淡淡的眉眼轮廓流露出心疼,眼尾那颗极小的痣,在月光下宛若一滴未落的泪,滴在沐观春心头上,蔓延出一小团热意,令心脏缩紧一瞬, 奇异的感觉。 再度袭来。 她以为是醉酒的缘故,转回脸,任由夜风吹起自己鬓角散落的几缕发丝。 楼云璃试探的问:“千岁,是不是在想……淑意姑姑?” 她停顿一下,饮尽琉璃盏中的酒水。绍州花雕,绵软醇厚。 但她向来不喜 欢饮酒,再好的佳酿于她而言也没有多少滋味,她更不喜欢沐观春饮酒,不单单是因为太伤身,而是这些酒,沐观春多半是为严淑意而饮。 “淑意姑姑走后,你一直很伤心。” 也是从那时起,才有了饮酒的习惯。 记得六岁那年,她离开故国,踏入大焕的宫廷。 太皇太后怜她孤苦,特意将邻近慈宁宫的一处霁月殿赐给她居住。 然而彼时的太皇太后,既要为体弱多病的皇太子忧心操劳,又要照拂沐观春与沐含卿,更需要分神顾及严淑意。 实在是分身乏术,难有片刻闲暇,对于她自然就有了疏忽。 宫里头惯爱看人下菜碟,太监宫女们虽然不敢明面上欺负她,但常常暗地里使坏,克扣她殿中用度,害她总是吃不饱穿不暖。 那年冬天,她初见严淑意。 因为不慎摔倒,撞碎了一柄玉如意,负责教习她的老嬷嬷见状,扬手便要教训她,恰巧被路过殿门口的严淑意撞见,急忙上前阻拦,扶她起身,还温温柔柔地为她拂去满身的雪花。 严淑意是哑巴,没法开口呵斥,只是瞪着老嬷嬷。 老嬷嬷冷汗如雨下,慌慌张张地辩解。 严淑意气不过,牵着她去御花园,找沐观春告状。 彼时的沐观春年方十三,稚气未脱,正蹲在雪地里堆着雪人,见严淑意一通比划,得知老嬷嬷以下犯上,竟怠慢了她这位刚入宫的小主子。 即刻派小祥子将老嬷嬷绑来,在雪地里罚跪一个时辰。 自此,沐观春就对她格外关照,时常和严淑意一起来霁月殿看望她,偶尔还会带着沐含卿。 许是心疼她小小年纪离开故国,每每偷溜出宫,沐观春还会给她带许多吃食和小玩意。 如若不慎被太皇太后逮住那偷溜行径,严淑意就会使出浑身解数央求太皇太后开恩,莫要责罚沐观春。 年幼的她一直以为,严淑意会成为沐观春未来的王妃。 只可惜……世事无常。 “……本王对不住她。” “不怪你。”楼云璃脱口而出,再为沐观春斟满一杯,“喝醉了睡一觉,明日天放亮,一切就会好起来。” 很快,第二壶酒也见了底。 沐观春的眼神逐渐迷离,话语也变多了。 她开始讲起往事,一桩桩一件件都与一个叫严淑意的女子有关。 有些事情楼云璃听说过,有些却是第一次听说。 “淑意虽然比我小,但比我成熟,像个姐姐,总喜欢照顾我。” “我字写得不好,课业喜欢偷懒,太师总罚我练字,一罚就罚好几十遍的抄书,我总是点灯熬夜,淑意会模仿我的字迹,帮我抄。” “她看上去文文弱弱,其实马球打得极好,你有见过她打马球的样子吗,英姿飒爽,像个将军。” 沐观春醉意上头,舌头含混,神色或甜或苦,说着说着,身子像条小舟左右摇晃,最后靠在了楼云璃的肩头。 楼云璃任由她靠着。 沐观春的呼吸渐渐平稳,均匀地喷洒在她的颈侧,带着酒香……她抚摸着沐观春的脸庞,上面的巴掌印消退得差不多了。 四下静悄悄的。 她舔舔唇。 反正左右无人,她尝尝那唇间的滋味应该不打紧吧。 19. 第 19 章 可最后,终究是理智战胜欲望,楼云璃忍下想亲的冲动。 静坐良久后唤来小祥子,两人一左一右搀扶着沐观春,回了寝殿。 翌日难得冒出暖阳,天色更是难得一回灿烂。 光线透过窗棂,细碎地洒在楼云璃的眼皮上,暖融融的。 楼云璃侧头,见沐观春还在熟睡,那鸦羽般的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平稳且绵长。 楼云璃不敢多惊动她,勾了下唇角,轻手轻脚地起身。 刚出院门,瞧见管山海抱着一只玉壶春瓶,瓶口插有两支粉梅花。 他长得高高胖胖,常年一身青布长衫,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子糙汉装书生的别扭气息,小跑着停在楼云璃跟前,怒目圆睁。 “你是怎么办事的,千叮咛万嘱咐这梅花要每日换水,滚去领罚!” “……” “还敢傻愣着!” 楼云璃念在他眼神不好,不得已自我介绍:“是本宫。” 管山海连忙赔礼,甚至自赏了两个嘴巴子。 楼云璃惋惜地说:“这粉梅失了些颜色,可是后院采的?” “是亲王那日陪大长公主逛早市的时候,采回来送给您的,底下的婢子偷懒,忘记换清泉水,害得它风采大减。” “千岁有心了,”楼云璃听得眉眼弯弯,“是花就会败,何况离开枝桠的花朵,何苦再责罚下人。” “公主宅心仁厚,小的受教。”管山海将玉壶春瓶捧来。 楼云璃接进手里,指尖点点花瓣。 眼下真真怎么瞧怎么顺眼,每一朵都饱满娇嫩,宛若织女娘娘织就的绮梦。 细细嗅去,还能闻到清冽的冷香。 “实在是美丽。” 管山海迟疑一下,开口道:“公主,还有件事。太皇太后传下口谕,要将严家姑娘和梅家姑娘送来咱们王府小住一段时日。人今日就到,您看,挑哪处院子安排给她们合适?” 楼云璃的笑意骤减:“此事本宫知晓。” 这二人,表面是来府上的习院学规矩,实则已经是正妃和侧妃的准人选。 只是谁为正,谁为侧,还有的拉扯。 楼云璃尽量使音色听起来平静无波:“你去安排就成。” 管山海便又禀告起书斋重修的事宜:“工部派来的官员和匠人——” “你看着办便是。” 楼云璃心间烦躁,无暇他顾,待到管山海退下,才卸下所有的伪装,抱紧玉壶春瓶,胸腔里像是被塞进一团乱麻,堵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深吸一口,又缓缓吐出,试图平复心情,可酸涩像是藤蔓一样疯狂滋长。 . 一辆马车停在福亲王府门前,车顶四角挂着赤金镂空铃铛,随着车身的移动,清脆悦耳。 婢女茉晓手脚麻利地放下紫檀木脚凳,撩开织锦车帘:“小姐,到了。” 纤纤玉手搭在她掌间,袖口都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缠枝玉莲纹样。 一身海棠红的对襟襦裙的女子,钻出马车。 风拂过,裙摆轻轻摇曳。 梅芷画。 当今太后的亲侄女。 梅家长房嫡出的千金,家中行三,也是梅芷婉的亲姐姐。 梅芷画落了地,抬头望着王府的牌匾,“福亲王府”龙飞凤舞,阳光洒在金漆的字上,折出耀眼的光芒。 她的眸中也同样闪着光,一种势在必得的光芒。 牌匾下。 大门五间三启,横七竖九,六十三颗朱漆金钉,整齐排列,象征着尊贵。 守门的八名府卫,身披玄铁甲胄,手持长枪,肃然而立。 管山海从府门内跨出去,身后跟着一众仆从。 他停在梅芷画跟前,躬身行礼:“小的是王府管家,奉亲王之命,迎梅三姑娘入府。” 京中八大姓,除了皇家沐氏,就数梅、严两家最为尊贵。 管山海提前敲打过府里的仆从们,打起十二分精神,好生伺候。 他侧开身,让出路:“梅三姑娘,请。” 梅芷画微微颔首,莲步轻移:“严家二姑娘可到了?” “尚未。” 梅芷画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朝茉晓丢个眼色 茉晓会意,取出一袋沉甸甸的银子,塞进管山海手中。 管山海连忙推辞:“使不得,使不得。” 茉晓笑眯眯地说:“您且收着吧,这是我们姑娘的一点心意,分给大伙儿吃吃茶。” 管山海还想推辞,却见茉晓已经转身回了梅芷画身边,他再推迟就显得矫情了,便将银袋子揣进袖袋,走了一段路,领着她们停在垂花门外。 “小的就送梅三姑娘到此了,门后是内宅,小的们不便入内。” . 梅芷画头一回过王府的垂花门,左瞧瞧右瞧瞧。 廊檐下,雕花梁柱,漆成朱红的颜色,更有亭台楼阁,假山流水,点缀其间。 富贵不足,空余气派。 梅芷画默默点头,看来真如传言那般,福亲王为了十年战事散尽家财,穷得叮当响。 游廊的尽头,站着一名女子,身姿挺拔,仪态万方,一袭清蓝衣裙,腰间裙带勾勒得腰肢纤细非常,怀中还抱着一只皮毛雪白的小狗崽。 梅芷画一眼就认出是楼云璃。 那狗崽小小一只,跟糯米团子似的,正伸出粉嫩的舌头,舔着楼云璃的手指。 而楼云璃的身后,站着一位婢女和数名嬷嬷,个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双手交叠放在腹前,目光锐利,透露出不友善的气息。 这架势虽然不算浩荡,但是足够衬出楼云璃的尊贵身份。 梅芷画腹诽楼云璃在摆谱。 这是她第四次踏入福亲王府,前三次皆是福亲王的择妃宴,次次兴致勃勃的来,次次败兴而归。 来之前告诉过她,次次选妃意外频出,全是楼云璃在搞的鬼。 太后还说:你的四妹妹梅芷婉,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爬不上福亲王的王榻,好在还有你。严家那位,不足为惧,但楼云璃可不是个省油的灯,自小养在福亲王膝下,心机手段十分厉害。 呵,她倒要看看,这女人究竟有多厉害 梅芷画稳住心神上前,行蹲福礼,柔声道:“公主殿下贵安。” 楼云璃面上无笑,低下眉,一遍遍抚摸着怀中金元宝的皮毛,金元宝舒服地眯起了狗狗眼,发出“呜呜”的低吟。 少顷,她才把目光落向梅芷画,目光带着锋利,要把人里里外外看穿 一般。 她并没有立刻让梅芷画起身,而是缓步靠近,稍稍歪着头,上下审视着她。 “有失远迎,还望梅三姑娘见谅。” 这话虽然客气,但她的语气里没有半点抱歉的意思。 梅芷画不卑不亢:“怎敢让公主亲迎,小女惶恐。” 内花厅。 梨木雕花桌椅整齐排列,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卷,笔墨酣畅淋漓。 博物架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各式古玩珍品,玉如意、掐丝珐琅瓶,粉彩百鹿尊…… 尽是些好东西。 梅芷画觉得很眼熟,莫名想起前几日父亲在家中跳脚狂怒,一问才知是楼云璃将珍宝阁洗劫一空。 眼下竟然大大方方的全摆在这处。 故意膈应她的吧! 别说,还真有点子动气呢。 楼云璃端坐高处,再请她落座,婢女及时奉上三清茶。所谓三清,是以龙井做底,加入梅花、松子、佛手三种清雅之物,再用雪水烹煮。 楼云璃端起茶盏:“梅三姑娘,请用。” 梅芷画抿下一口,味道比家中的逊色一丢丢,愈发笃定王府穷得叮当响。 “不知道梅三姑娘会来的这般早,客院还在收拾,有所怠慢,还请见谅。”楼云璃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梅芷画,发现那眉眼间时时带着计较。 惹她厌恶。 即便这梅三以才貌双全名动焕京。 “公主哪里话,内花厅古朴雅致,小女巴不得多留一会儿。”梅芷画压住心底的冷笑,人都到了才收拾客院,是不慎怠慢,还是存心怠慢,她自有分辨。 “如此,本宫就安心了。”楼云璃无心饮茶,草草应付一口便随手搁下。 梅芷画注意到窗台处摆着的一只玉壶春瓶,其内的粉梅花开得那叫一个倦怠,仿佛个拿汤药吊着命的病秧子。 啧啧啧,真是寒酸。 话却是另一番说头:“世人独爱红梅、腊梅,粉梅倒是少见。” 她眸色温柔,似是真心喜欢这花。 “原来梅三姑娘亦是爱花之人,”楼云璃挑了下一边眉毛,“六秋将花抱过去,以便梅三姑娘好好欣赏。” 六秋应了一声,抱来玉壶春瓶,轻放在梅芷画椅边的小几上。动作间带着谨慎,生怕碰坏了似的。 梅芷画鄙夷更甚,呵,就这么个玩意儿,何至于这般珍惜。 她起身向楼云璃垂首:“多谢公主殿下。” 视线重新落回花上,吟诵道:“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此花当真担得起这句妙诗。” “梅三姑娘好眼力。” 楼云璃故作停顿。 “此花的确不凡,乃是千岁亲自在早市为本宫摘来的。你若是喜欢,就送你了。” 梅芷画:“……” “亲王送于公主的,小女哪好意思夺人所好呢。” “既然如此,梅三姑娘就留在这儿好生欣赏吧,”楼云璃也站起了身,揉揉眉骨,显露疲惫之色,“昨夜本宫陪千岁饮酒到深夜,现下千岁还醉着。本宫不放心,得去寝殿瞧瞧。” 深夜? 饮酒? 寝殿? 听听这都是些什么孟浪之词。 梅芷画:你还真是有点手段呢~ 20. 第 20 章 楼云璃步履轻盈如风,裙裾翩然飞扬。 梅芷画起身恭送,待人身影消失在门外,笑容终于出现裂痕,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 她的后槽牙快要咬碎掉,再看向小几上的粉梅。 要多刺眼就有多刺眼。 没多久,内花厅外起了动静。 小火者唱喏:“严家二姑娘,严舟月到。” 梅芷画眼角一跳。 对于严舟月她不算陌生,大家都是世家贵女,偶有来往。 其也是嫡出,父亲乃是太皇太后的亲侄儿,授内务府总管、领九门提督,辅政大臣,封一等公爵。 家世显赫得过分。 唯一的缺点,是母亲虽为正妻,却不得宠。 那日在王府,沐观春差一点就选了严舟月做准王妃。 当时梅芷画的心几乎跳到嗓子眼。 . 晨光从雕花窗棂间透进来,洒在王榻前。 沐观春眉头紧蹙,似是在与睡意抗争。不知过了多久,方才睁开眼,随即一阵刺痛从太阳穴传来,逼得她又将眼睛闭上。 这就是宿醉的惩罚。 地龙烧得过热,屋内暖如春日,她口干舌燥,喉咙像是被炭火滚过一遭,懊恼地掀开锦被,拖着沉重的四肢,挪到窗边。 一推开窗,冷气扑面而来,冻得她清醒不少。 地上还积了层薄雪,白亮亮的,煞是好看。 “小祥子?”沐观春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无人应答。 “小祥子!”她提高音量,依旧无人回应。 “又跑哪去偷懒了?”沐观春嘀咕着,随手掀开珠帘走出内室,闻见一阵饭菜的香气,一道熟悉的倩影立在桌旁,正低头摆弄着碗筷。 清蒸鲈鱼、椒盐虾、蒸鸡蛋羹、莲藕排骨汤……还有几碟精致的点心,色香俱全。 楼云璃抬眉,抬眼轻笑:“千岁醒了?” 她琥珀色的瞳仁在阳光照耀下如同琉璃般剔透。 沐观春不知为何,竟然觉得她的泪痣显出几分妩媚。 她缓步走过去:“什么时辰了?” “午时了。”楼云璃盛出一碗陈皮汤,搁在她手边,“快喝一点润润嗓子,我特意命掌膳熬的,加了甘草和山楂,可以醒神解腻,最适合宿醉的人喝。” 沐观春灌下一大口,温热适中,鲜香中带有甘甜,确实舒缓了她的不适,干脆把剩下的半碗牛饮下肚,整个人果然舒坦不少。 “好喝吗?”楼云璃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眼含期待。 “不错。” 沐观春此刻仅穿着一件寝衣,垂至脚踝,乌发如瀑般散在腰间,衬得整个人满是纤柔。 那双内勾外翘的桃花眼,似含春水,尽是风情,竟比寻常女儿家还要昳丽几分。 楼云璃看得痴了。 沐观春发现她的不同寻常。 平日里,她喜好素雅,妆容偏淡,可今日的眉眼,描画得格外明亮,口脂也要更艳丽些。 “璃儿,你怎的换了妆面?”沐观春笑吟吟地问。 楼云璃蹙眉嗔怪:“千岁才注意到?” 沐观春开始找补:“甚是漂亮。” 楼云璃满意她的懂事,讲起缘由:“今日是两家姑娘入王府的日子,千岁忘了?我得替千岁好生接待不是。“ 话音刚落,沐观春那双桃花眼仿佛结出一层寒霜。 殿里瞬间没了声响,只剩外头的风声刮得清楚。 “罢了,由着她们吧,”她字字如冰凌。 楼云璃并不掩饰自己的不满和吃味,扯扯沐观春的袖口,腰身一塌,倾身过去:“千岁,别理会她们好不好?” 沐观春微怔。 她们距离太近,沐观春能隐约看见她妆粉覆盖下,眼周的淡淡青黑。 “你昨夜没睡好?”沐观春问。 “心心念念守着我的千岁,哪里睡得好。” 楼云璃又扯扯沐观春的衣袖,小狸奴般,喵呜喵呜地央求道:“千岁只属于我一个人,好不好?“ 她两手撑着沐观春的腿,支起上身,将唇徐徐凑近,气息裹着山茶花的清香,喷洒在沐观春的肌肤上。 唇与沐观春的脸颊将碰未碰。 沐观春握着竹箸的手紧了紧,随即将竹箸放开,用手掌挡在脸与那唇之间。 唇落在沐观春的掌心,触感柔软,温度滚烫。 突如其来的相触,如晨露沾叶,引得沐观春小小的战栗一把。 下一息,楼云璃后撤。 楼云璃盯着她掌心的唇印,安静欣赏,后又抻个懒腰,彻底趴下去,趴在沐观春腿上。 这下,是真真的像只小狸奴了。 “我好困,想睡会儿。” “我守了千岁一夜,现在换千岁守着我睡,可好?” 她尾音轻翘,似春风掠过湖面,漾开一圈慵懒的涟漪。 不等沐观春回应,她钻进珠帘,脱下绣鞋,缩进王榻里侧躺着。 一只手臂弯曲着枕在脑袋下,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腰间,裙带勾勒出她玲珑有致的腰身,青丝若墨,泛着绸缎般的幽光,几缕发丝调皮地落在白皙的脸颊处。 沐观春犹豫少顷,走过去,扯来锦被为她盖上,眸子里则映着她的睡颜,静谧而神圣,宛如一尊安详的菩萨像。 沐观春不由自主地用指背触碰她的脸,感受着那份温软,忽然,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收回手,神色间情绪复杂。 匆匆转身。 绕进屏风。 定了一会儿才穿上衣袍,再用金冠束发。 离去前,深深看了一眼王榻上的妙人儿,退出殿门。 门合上的那一刻,楼云璃蓦地睁开眼,眸中闪烁着狡黠。 她摸摸被沐观春触碰过的地方,如含饴糖在口,甜蜜从舌尖漾开,漫至心田。 动了动,头埋进锦被,鼻尖蹭着绸料,嗅着独属于沐观春的味道,呼吸都染上贪恋。 这是她的心上人,谁也抢不走。 外头的女人,全是狐狸精。 . “亲王——” 沐观春做个噤声的手势。 “璃儿刚睡下,别吵醒她。” 六秋会意,退至一旁。 沐观春整整衣袖,迈步走下台阶,脚踩着薄雪地,嘎吱嘎吱地响。 “亲王要去哪?”小祥子刚从前院办完差事,小碎步追上她。 “去花园散散心。” 小祥子一头雾水,这是哪个不懂事的,又惹亲王不开心了。 没走几步,沐观春遇着几个洒扫的婢女,正拿着扫帚清扫落叶,扫帚划过地面,“沙沙”“沙沙”。 “停下。”沐观春命令道。 几个婢女不知错在何处,却也连忙请罪:“奴 婢该死,惊扰了亲王。” 沐观春难得没有笑模样:“公主尚在休息,到别处洒扫去!” 婢女:“……” 沐观春继续往前,好不容易进了花园,又听见唧唧啾啾的鸟啼。几只山雀在假山上蹦蹦跳跳。 “统统赶走,不然吵醒璃儿可如何是好。” 小祥子看看假山,又遥望远处的寝殿。 离这么远,能吵着? 但他不敢忤逆,日日伺候沐观春,他能轻易觉察出沐观春今日有所不同,情绪相当不稳定。 他无疑是在火油桶子上求生存,得提着千万分的小心。 立刻朝着山雀撵过去,拂尘挥啊挥,人也左跳右跳,跟跳大神似的,直到一只不剩。 却见沐观春微微侧耳,脸色比方才还要差。 小祥子害怕极了:又怎么了,我的大亲王。 一阵隐隐约约的丝竹声从东边传来。 “这是什么声音?”沐观春问。 “两家姑娘第一天入府,晚宴上需得安排乐班、舞班,“小祥子顿了下补充道,“舞乐阁离寝殿最远,应当不会吵着公主。” 后又添上一句:“按理……两位姑娘该来向您请安。” “你话可真多!” 小祥子缩起双肩。 沐观春:“免了她们的请安。” “是,奴才这就去告知。” 他连忙拔腿就往花园外跑,恨不能插上翅膀,逃离沐观春,跑到内花厅,抱着拂尘向梅芷画和严舟月欠欠身,大喘着气道:“二位姑娘,亲王有令,今日不必请安了。” 梅芷画和严舟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失落和疑惑。 梅芷画上前,轻声问:“小公公,不知亲王为何……” “亲王的事,奴才岂敢置喙。”小祥子抹一把额头上的热汗,告退后原路返回。 梅芷画精致的眉拧成一团,不耐烦地跺了跺脚,并蒂莲纹样的绣鞋便沾上些浮灰。 严舟月悄声劝道:“姐姐莫急,这起子奴才最是见钱眼开,无非是使点银子的事儿。” 她不过十七的年纪,肌肤水嫩嫩的,长得也讨喜,圆圆的眼睛眨巴眨巴,谁瞧谁心软。 转头吩咐贴身婢女桃桂:“你去打探打探,瞧瞧是个什么章程。” 随即让门外的小火者带路,牵着梅芷画,前往空翠院。 . 空翠院,离沐观春的寝殿颇远,是楼云璃特意为她们安排的客院,理由是清幽雅静。 但凡不是个傻子,也知道楼云璃在存心使绊子。 梅芷画怨念冲天,可也无奈,入住了东厢房。严舟月则是入住西厢房。 她们各自带来的嬷嬷拾掇起带来的行李。 用过午膳,严舟月邀梅芷画来她房中喝茶闲聊,打发时光,意在跟梅芷画亲近亲近。 二人便围着茶桌,聊起京中趣事。 聊着聊着,桃桂终于回来了,却是欲言又止。 “到底怎么了?”严舟月问。 “奴婢打听到……公主殿下在亲王寝殿小睡,福亲王这才下令,不准任何人前往,也免了请安,以防扰了公主的清梦。” “什么!”梅芷画和严舟月蹭的起身,差点打翻茶盏。 “公主竟然睡在亲王的寝殿!” “这……这成何体统!” “你可问清楚了?” 21. 第 21 章 茫茫楼地牢。 四下弥漫着霉烂味,混杂着常年阴湿所带来的潮气。 瘸腿的小破桌上,放着小菜和馒头。 玉清潇盘腿坐在干草堆里,背靠着墙,眼窝深陷,直勾勾盯着阴湿角落,那里有一只肥硕的灰耗子,贼头贼脑,伺机而动。 “清潇。” 一声嘶哑突兀的响起,带着常年病弱的虚浮,让人背脊发寒。 玉清潇僵硬的转动脖子。 昏暗光线下,她看见了邓棋。 明明身量欣长,却过于瘦削,宽大的衣袍笼着单薄的身躯,好似一阵风就能将他掀翻在地。 “恩公?” 玉清潇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可连日来未进多少米水,哪还有力气,膝盖一软就摔了下去,不得不扶着粗糙的墙壁才勉强直起双腿。 邓棋掩唇低咳,苍白的手搭在生锈的门锁上,钥匙在锁芯里一转。 咔哒。 锁链落地。 他推开牢门,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玉清潇,眼神如鹰隼的尖利。 “脑子清醒了没?” “玉家血海深仇未报,你就敢自甘堕落?” 他话锋如刀,藏着嘲弄。 “日日失控打砸,绝食抗议,是觉得这地牢风水养人,非要赖在这里住一住?” 玉清潇垂下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确实失控了,袁大荒的死冲昏了她的头脑。 “可冷静了?” “冷静了,也,也知错了。” 玉清潇低声嗫嚅,将心里的躁郁强行沉淀下去。 “我告诉过你,不要轻敌。”邓棋逼近几步步,身上浓浓的药香逼退了周遭的霉湿气味,“沐观春那种人,看上斯文和蔼,实则吃人不吐骨头,以她的性子,一旦咬住猎物就绝不松口,你不死她不休。” 玉清潇眸底燃起一簇幽火:“还求厂公提点。” 邓棋就等她这句话,手腕一翻,将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丢给她。 玉清潇稳稳接住,触手生凉。 “福亲王府的书斋烧没了,工部拨了官员负责修缮。严家公子严舟楚身量与你相当。” 邓棋说着又丢来一瓶药,“每日一颗,可以改变你的嗓音。” “厂公费心了。” “要不是段妆替你求情,杂家非多关你几日不可。” . 阿嚏。 阿嚏。 阿嚏。 沐观春连着三声动静,鼻尖都红了。 在花园逛了整整一个下午,人难免有点着凉。 正在斟酒的小祥子手腕一抖,酒水顺着壶嘴,全浇在沐观春那绣有葫芦纹的红袍袖口上,泅湿一大片。 小祥子双唇煞白,膝盖没有半点出息,就要往地上砸。 “奴才该死——” “滚起来。”沐观春没好气道。 小祥子立马表演站是一棵松。 “少咋咋呼呼的,扰了大家的兴致。”沐观春扯来他的衣摆,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袖口的酒渍,视线投向正殿中央。 不得不说,管山海眼神不行,办事还是很靠谱。 今夜这场宴席,排场足,规格高,处处透露出王府如今不缺钱的自信气息。 除了楼云璃,和严、梅两家的姑娘外,还有几位工部的堂官,他们为了修缮书斋的事儿忙前忙后,自然要一并请了来。 殿中央,十二名舞姬身着水红衣裙,赤足踩在绒毯之上。 胡旋舞曲,鼓点急促密集。 舞姬们随乐而动,旋转间跳跃不停歇,带起一阵香风,水袖甩得层层叠叠,仿佛云浪翻涌。 高雅,相当高雅。 沐观春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下方,悄悄打量众人。 严舟月坐姿端正,双手交叠在膝上,安安静静地赏舞,时不时低头呷一口果茶,乖巧得像只小白兔。 梅芷画一身绯色罗裙,妆容精致,偏头跟身后的婢女说着什么,面上难掩傲气,但也算规矩。 再看楼云璃,这小妮子一袭雪白裙装,此刻正单手支颐的半边脑袋,不赏舞,只朝着她莞尔一笑。 忒大胆。 沐观春:“……” 随着乐师最后一声拨弦,舞姬们齐齐定格,水袖一抛,如花般绽放。 一曲舞毕。 满堂喝彩。 沐观春随着众人一起,哗啦啦的鼓巴掌。 楼云璃却兴致缺缺,反手揉捏着自己的后腰,眉心还时不时地蹙一下。 小小动作没逃过沐观春的眼睛:“璃儿,可是坐久了不舒服?” 楼云璃眼尾挑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宴席才刚开始,哪是坐久的缘故。” 接着,语气里带上少许慵懒的埋怨,“千岁的王榻不够软,璃儿不喜欢。” 严舟月和梅芷画心脏骤停。 几名官员倒抽一口凉气。 王榻? 不够软? 俩词组合在一起,让人不得不往那最挑战三观的方向去琢磨。 沐观春也吓了一跳,小嘴巴张了又闭上,无法解释,思绪更是乱糟糟,只好喝口酒压压惊。 殿内一时静得发邪。 严舟月憋着气装淡定,故作懵懂地睁着圆圆的大眼,一手端起酒盏一手拖住底:“今夜能有公主殿下作陪,实乃是我二人的荣幸,这杯敬公主。” 楼云璃瞥她一眼,仰头将酒盏中的佳酿一饮而尽。洒脱利落。 严舟月见状,不甘示弱的一杯下肚,顺势夸赞道:“这酒真好喝,入口绵柔,还有花的清香。” “这酒是本宫亲手为千岁酿的,名为百花酿,加有百合、梨花、桂花等十余种鲜花,不容易醉人,还有助眠功效,”楼云璃说,“即便宿醉,也不容易头疼。” 严舟月嘴角抽了抽,腹诽她可真是体贴过了头。 演出恰到好处的惊喜:“公主竟还会酿酒,真真是蕙质兰心,以后小女侍奉亲王,必定像公主一般尽心尽力。” “严二姑娘若是喜欢,本宫派人送两坛到空翠院,你同梅三姑娘可好好品一品。”楼云璃话里话外尽是主人翁的姿态。 严舟月磨磨后槽牙:“多谢公主。” 突然,正殿的门帘被人撞开。 一穿着六品工部官服的男子跌跌撞撞地进来,神情慌张。 他扶正官帽,对着高位的沐观春拱手弯腰,脑袋几乎要埋到地上去,“下……下官来迟,还望亲王恕罪。” 全场视线都被他这母猪撞树般的动静扯了去。 沐观春白眼都懒得翻,漫不经心道:“无妨。" 仅仅两个字,男子感恩戴德,谢过沐观春宽宥之恩,脚步凌乱地退向角落里唯一一张空食案。 许是太紧张的缘故,没退出多远,后腰就狠狠磕在了桌角处,咚的一声闷响。 听着都疼。 男子整个人因为重心不稳,直接摔了个狗吃屎,连带着食案的杯盏都跟着乱颤。 他捂着撞疼的地方,连滚带爬地站好,官帽歪在脑门上,摇摇欲坠,像极了小云桥边耍滑稽戏的伶人。 噗嗤。 不知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 像是一颗小石子丢进平静的湖面,带起 涟漪,殿内紧接着响起一阵哄笑。 “亲王莫怪,”严舟月重新站起身,小脸涨得通红,朝着沐观春福身赔礼。 “此人是小女的哥哥,严舟楚。” 营缮清吏司郎中也站出来,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垂首道:“禀亲王,此人乃是我司新上任的员外郎,刚入京不久,惹亲王见笑了。“ 严舟月见有人帮腔,很是感激,胆子稍微大了点:“家兄自幼体弱多病,一直养在浏州老家,是由外祖父抚养长大的,确实不懂京中规矩。” 浏州? 那是个临近塞外的地方。 沐观春指尖点着扶手,视线落向严舟楚:“抬起头来。” 严舟楚战战兢兢地照做,露楚一张大花脸。 脸上黑一道灰一道,像是刚从灶坑里爬出来,哪里还有半点朝廷命官的体面。 “怎么弄的?”沐观春挑眉。 严舟楚缩着脖子,支吾半天才憋出一句完整话:“回……回禀亲王,下官本是要跟同僚们一来赴宴的。” 他咽了口唾沫,似乎在组织语言。 “临……出门前,下官看着书斋的图纸,觉得还有几处需要修改,一时痴迷就耽搁了时辰,来的路上太着急,草从里窜出来一只小狗,冲着下官狂吠。下官胆小,吓……吓得摔了一回,脸着地……“ 合着今夜一共摔了两回?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沐观春看着他那窝囊样,也跟着一并发笑,笑他真够笨的。 只是……好像笨得有点刻意。 她桃花眼一眯,视线在他身上打了个转。 后又随意地一挥手:“你落座吧。” 歌舞再起。 乐师们换了一首新曲子。 鼓点徐缓,与琵琶声交织,如小风羞涩拂过,悠扬绵长。 严舟楚一坐下,就揪着袖子胡乱地擦脸,冷汗混着泥土,越擦越脏。 正狼狈着,眼前忽然多出一抹白。 白如初雪,好似盛开的一树梨花。 严舟楚擦汗的动作停住,沿着雪白的裙摆往上瞧,一张清冷绝尘的脸庞映入眼帘。 少女眉眼清冷,唇瓣极薄,偏偏唇珠圆润饱满。瞳仁在烛火的照映下,折射出琥珀般的光彩,与右眼下方那颗极小的泪痣,交相辉映。 楼云璃俯视着他。 “吓唬你的狗儿,是本宫的金元宝。” 她咬字淡淡的,冷得像是玉石相击,“本宫把它惯坏了,大人可有受伤?” “且随本宫来。” 严舟楚的大花脸上尽是无措。 “一身污渍,衣衫不整,是对亲王的大不敬,”楼云璃不容他拒绝,转身之际瞄了眼沐观春,观察对方的反应。 狐狸般的笑意露出一瞬又藏住,“跟上。” 似是被她这番提醒给吓住。 “多谢公主提点,多谢公主提点。”严舟楚像个愣头青,绕出食案。 楼云璃裙摆轻荡,领着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了正殿。 主位之上。 沐观春刚刚吃进嘴的鱼脍瞬间就不香了。 明明面上依旧挂着招牌式的和煦笑容,可内勾外翘的一双眼睛里,蒙上赤裸裸的阴霾。 视线黏在楼云璃离去的背影上。 小妮子喜净也喜静,平日里外人碰她一下,她都要嫌弃好半晌,今夜倒是转了性,竟主动领着个男子去清理衣物。 怎么回事? 沐观春指尖捻起一枚瓜子,使点力气,瓜子壳化作粉末簌簌的落。 她养大的白菜,凭什么要去拱外头的猪? 可恶。 22. 第 22 章 “亲王殿下。” 一道娇柔的身影横插过来,挡住沐观春的视线。 严舟月素手捧着一只精致的锦盒。 她今日打扮得十分乖巧,藕粉色的裙装极衬她的气质,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还透着股无辜劲儿。 堪称我见犹怜的表率。 “这是舟月特意为您准备的。” 她打开锦盒,里面赫然是一串温润晶莹的蜜蜡手串。 “手串虽不贵重,却是小女亲自去万佛寺求来的,悟念大师开过光,祈愿亲王福寿安康,平安喜乐。” 言落,她满含期待地抬起眉。 沐观春像是没听见,指尖还捻着瓜子,嫌严舟月挡着自己,脖子歪着,视线越过严舟月的肩膀,盯着殿门。 那是楼云璃消失的方向。 严舟月两边唇角垂下去,捧着锦盒的手有些发酸。 “亲王?”严舟月试探着唤一声。 没反应。 “亲王殿下?”严舟月又唤。 诸位宾客停下推杯换盏,投来好奇的目光。 严舟月咬了咬下唇,硬着头皮又唤一声,带着点委屈的颤音:“亲王……” “嗯?” 沐观春终于回神。 在看清来人是严舟月后,伸手接下了锦盒,却连看都没看一眼,就随手放在了食案一角。 “本王还有事,失陪。” 沐观春宽大的袍袖随着她起身的动作利落一甩 “哐当——” 锦盒被带落在地。 碎裂声在略有嘈杂的宴席上显得格外微不足道。 蜜蜡手串滚出锦盒,孤零零地躺在地砖上。 沐观春却步履匆匆,一心记挂着楼云璃身在何处,根本不曾察觉自己的失仪。 “严二姑娘,”小祥子挤出职业假笑,“您千万别往心里去,亲王只是担心公主殿下,您多担待。” 小祥子一边说一边往后退,急匆匆地去追沐观春。 严舟月愣在原地,低头看着那碎裂的盒子,又看看沐观春毫不留恋的背影。 倍感羞辱。 楼云璃! 又是楼云璃! . 福亲王府实在大得没边。 沐观春头一回如此嫌弃自家府邸。 她像只没头苍蝇,扑棱着翅膀乱飞乱撞。穿廊过亭,穿山过桥,大长腿都走酸了,愣是没见着楼云璃的影子,比她在挑灯卫里通宵审犯人还费劲。 莫名的有点烦躁。 “亲王。” 小祥子的豆豆眼贼尖,及时雨似的,指着不远处的纳霜池,“快瞧,池边站着的人,好像是六秋。” 沐观春望过去,发现还真是六秋,再顺着六秋的视线看去——池边台阶下停着一艘画舫。 舫首站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 衣袂在夜风中翻飞,远远看着,很是登对,相当刺眼。 正是严舟楚和楼云璃。 那画舫不大,其上有着精致的小两层楼阁,本是雕梁画栋,就连窗棱上都镶着金边,前几年战事吃紧,沐观春把金边统统撬下来,拿去给前线战士换钱粮,到现在也没给镶回去。 是以,尚存寒酸。 不过沐观春近来无事可做时,会上去垂钓,算是个图清净的野趣地儿。 现在倒好,成了别人谈情说爱的风水宝地。 楼云璃音色无起无伏:“严大人进船阁稍候,外头风大,本宫着人为你取些干净衣物来。” 严舟楚受宠若惊,腰弯得极低:“有劳公主。” 楼云璃欲要离开,余光却倏地瞥见那棵巨大的垂柳后头,藏着两个人。 狗狗祟祟。 不用猜准是沐观春和小祥子。 楼云璃心有得意:终于来了! 又不禁埋怨沐观春怎么才来,害她好等。 瞳仁骨碌一转,肚子里的坏水咕噜咕噜地冒,一面从袖中掏出丝帕,一面走近严舟楚。 她发现严舟楚作为男子身量并不算高,勉强算得上是风度翩翩。 楼云璃用丝帕轻擦着他的额头:“严大人,你出汗了。” 严舟楚:? 这么冷的天哪来的汗? 裙袖间的山茶花香像是一匹柔纱,慢慢包裹住他,他惶恐不已,往后缩一步:“公、公主……” 楼云璃嫣然一笑:“你很怕本宫?” 严舟楚似是被她的美貌摄住了心神,一时忘记了回答,看痴了。 . 沐 观春猛地一跺脚。 眉心皱出三道痕。 楼云璃有洁癖,从来只给她擦汗,那姓严的算个什么东西。 周围的气压极低,小祥子感觉有一股寒意,从脚心直冲天灵盖,不用问,他也清楚是何缘故。 他瑟瑟发抖。 公主殿下移情别恋的画面太美,不敢看,只敢看沐观春的……头顶。 隐隐冒着绿光呢。 沐观春斜他一眼:“看什么看!再看挖你眼珠子!” 小祥子赶紧递她个台阶:“要不奴才编个由头,把公主请过来。” 沐观春对他的建议很心动,又觉得不太好,捏住下巴,做思考状:“璃儿和那小子年纪相仿,交个朋友而已,本王如果过多干涉,显得小肚鸡肠了吧。” 小祥子:你浑身上下嘴最硬。 他发挥语言的艺术:“夜凉风大,亲王明明是担心公主贵体受寒,哪里是在干涉。” “还是……不太好,算了——” 忽然掠过一阵大风,水面吹起浪来,画舫猛地晃荡几下。 楼云璃身形不稳,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旁边栽去。 “公主!” 严舟楚眼疾手快,欲要揽住楼云璃的腰,即将揽入怀时,楼云璃偏移重心,稳稳地站住了。 严舟楚只将将握她的胳膊。 这一幕,精准地扎了沐观春的心。 好一只咸猪手,敢碰我家白菜! 沐观春深深深呼吸:“小祥子,快去拆散……拆开他们。” 话音刚出口,楼云璃的呼唤传了来。 “千岁,是你吗?” 沐观春:“!” 糟糕,偷看被逮住了。 好在沐观春心理素质超强,快速调整状态,两手负在身后,露出令人如沐春风的假笑,迈着优雅的步子,不紧不慢,假装路过此处,散步赏景。 她指指池中央的下弦月:“好圆。” 小祥子懵了,下弦月不该是弯的吗? 楼云璃薄唇轻抿,手指绕着垂在胸前的发丝,一副“看你装到何时”的样子:“千岁好雅兴。” “本王出来散散酒。” “我还以为千岁是特意来寻我的~” 楼云璃软软道。 23. 第 23 章 “宴席上吵得慌,本王借着散酒的由头,顺便讨个清净。” 楼云璃不免责怪:“酒热过身子还出来吹风,小心风邪侵体。” 严舟楚不合时宜的插嘴,夸赞道:“公主殿下真是孝顺。” “你才孝顺,你全家都孝顺。”沐观春怒了,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刀子,扎得严舟楚手足无措。 “下官……惶恐。” 其实压根儿不知自个儿错在何处。 沐观春怒完才意识到自己这火发得莫名其妙,迅速背过身去,捏捏鼻梁。 失态了,失态了。 努力调整好情绪,转回身,若无其事道:“严大人若是换完衣裳就早些回正殿去吧。” 楼云璃却说:“如此良辰美景,我和严大人相谈甚欢,千岁先回吧。” 【白日时还在央求本王只疼你一人。】 【眼下却嫌本王碍眼了?】 【走就走!】 偷听她心声的严舟楚:“!” 难不成传言是真? 这二人真的有一腿? 只见沐观春脚下刚一动,楼云璃的丝帕就脱了手,随风飘扬,落在沐观春的脚边。 沐观春不曾犹豫,一个弯腰,意在去捡。 但严舟楚抢先一步跑来,捡走了。 沐观春:“……” 严舟楚甚为贴心的抖抖上头沾着的薄尘:“……弄脏了。” 他向楼云璃捧去丝帕。 楼云璃摆摆手,面朝沐观春,眼含挑衅:“没关系,一条丝帕而已,严公子留着便是。” “下官何德何能敢收公主的这份礼。” “给你你便拿着。” 严舟楚诚惶诚恐,立马如获至宝一般将帕子叠得整整齐齐,揣进怀中,贴身藏好。 沐观春:【你他娘的膈应谁呢!】 严舟楚:膈应你啊。 . 烛火尽熄。 沐观春粗暴地掀开锦被,翻身坐起,盯着黑漆漆的寝殿冷冷一笑。 “居然赶本王走!” “居然送别人帕子!” 严、舟、楚。 这名字听着就是一颗不自爱的烂白菜。 地龙烧得暖,沐观春赤足下地,几步跨过去推开窗户。 窗下,负责今晚值夜的小祥子抱着一团被子,睡得直打鼻涕泡。 沐观春羡慕他能拥有这么甜美的睡眠,果断叫醒他。 “亲王,奴才在。”小祥子眼皮还未睁开,嘴巴先应声。 “派人盯着严舟楚。” “啊?现在吗?” “对,就现在,立刻,马上。”沐观春心气不顺道。 小祥子可不敢惹她,推开被子,连滚带爬的去找李谷儿。 毕竟盯梢这种活,李谷儿总是最专业。 但他心里头明白沐观春是因为什么才这么做。 以前公主殿下频频示好的时候,对人家忽冷忽热,现在倒好,有情敌了…… 果然,得不到的更加爱。 沐观春“啪”地合上花窗,摸着黑,走向衣橱,其最深处藏着两本“至宝”。 一本是《渣女驸马传》 一本是楼云璃的日扎。 钻回王榻前,她吹燃火折,点亮一豆烛火安置在王榻边。 盘腿而坐,拿起《渣女驸马传》 指尖划过粗糙的纸页,哗啦啦,翻了大半本,愣是没瞧见严舟楚的名字。 莫名其妙冒出来的? 窗外。 小祥子交代完事,顺利归来,高举两条手臂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抱起被子坐下去,准备续上方才的甜美梦乡。 不料,花窗又开了。 “严舟楚不用盯了。”沐观春吩咐道。 小祥子还能说啥,只能再次爬起来,顶着黑眼圈去找李谷儿撤回指令。 等他第二次回来,屁股还没挨着墙角,花窗第三次打开了。 “还是盯着吧,”沐观春又道:“防患于未然。” 小祥子站在风里,凌乱了。 亲王。 田里的牛都没这么使唤的。 他再度跑走。 沐观春正打算把话本塞回衣橱的时候,视线落在了楼云璃的日札上。 ——我喜欢观春,哪怕她是女儿身,我也喜欢她,我想要嫁给她。 想到这句话,沐观春心尖的酸胀感蔓延至全身,堵得她浑身刺挠。 她将衣橱合上。 躺回枕头,翻烙饼似的,翻来覆去、覆去翻来。 突然,来了个仰卧起坐,跟起尸似的。 好像……在枕间闻到了独属于楼云璃的山茶花香。 好像……锦被上也有…… 这还让她怎么睡!! 哼,以后再也不让小妮子睡她的王榻了。 . 早膳端上桌。 白粥冒着热气。 沐观春眼下青黑,拿着瓷勺没精打采地搅动,粥凉透了也没喝一口。 膳后,她去花园散步消食,满园的雪色却无心欣赏,枯坐邀书亭。 任凭寒风嗷嗷吹。 李谷儿和公羊檀前来汇报工作,一进凉亭就惊艳了,先瞧瞧沐观春的黑眼圈,再瞧瞧小祥子的黑眼圈。 这是……失眠了? 他们把嘀咕写在脸上,沐观春选择无视:“有事说事,无事退下。” 李谷儿:“亲王,属下已经派人盯着严舟楚的动向。” 公羊檀:“挑灯卫照您的吩咐,往茫茫楼里塞进了暗桩,至于那造火龙烟火的冷棉,暂时还没有线索。” 很好,距离灭掉茫茫楼又近了一步。 沐观春眨眨干涩的眼睛:“霹雳门派人去过了吗?” “去过了。” 公羊檀回答。 “冷棉的确被逐出了师门,他的师兄弟我们一一审过,都不清楚他的行踪。” 沐观春:“再探,再报。” “遵令。” 李谷儿和公羊檀齐声道。 这时,胖乎乎的管山海来了,对着他俩,一个喊亲王一个喊公主 。 李谷儿和公羊檀:“……” 他俩对此习以为常,推了管山海一把,像推一颗大肉丸子,将他推到沐观春跟前。 管山海禀道:“亲王,住在空翠院的两位姑娘,相处融洽,习院的嬷嬷夸赞她们懂事有礼,规矩学得极快。”还有,这是书斋图纸,工部按您要求改好了,请您过目。” 沐观春哪有心思看,交给小祥子:“你看着办。” 小祥子明白,这是在提醒他,守好密室,莫被人发现:“奴才会好好办的。” 管山海便又提到了春日宴的筹备。 他一啰嗦起来就没完没了,兴致昂扬,唾沫横飞。 沐观春揉揉太阳穴,好烦,吵得她脑仁疼。 凉亭外。 九曲桥上,两道娇俏俏的身影正顶着微风往这处而来。 一个粉妆玉琢,一个身姿若柳。 “严二姑娘和梅三姑娘来了,亲王。”小祥子道。 这头的管山海尚未打发,又来两个,沐观春愈发腻烦:“大冷的天,何必走这一遭。” “估摸着是想向亲王晨起问安。”小祥子道。 “你去传话,就说本王体恤她们身娇肉贵,受不得冻,往后的问安就全都免了。” 小祥子腰身一弯:“嗻。”“ . 是日。 沐观春担心楼云璃再受风寒,吩咐清凉院的地龙必须烧得比别处都旺。 黄掌膳甫一进门,热浪兜头劈上脸,舒服得她头发丝都在打弯。 她悄摸摸来的,额头堆着讨好的褶子:“公主,近来亲王一日三餐全无胃口。”小祥子特意叮嘱过,让膳房的食单改一改,添些清心去火的菜品。” 楼云璃歪在美人榻上过目账本,听了她的话,嘴角忍不住往上提了提。 “知道了。” 她心情极好,挥手命黄副掌膳退下,顺手捞起小几上的绣绷。 其上绷着一块质地极好的软缎,绣着一朵艳艳的粉梅花,刚刚绣到一半。 是她照着自个儿那件肚兜的纹样绣的。 等到绣好,她要送给沐观春做丝帕。 楼云璃往花瓣尖上戳下一针,绣着绣着,又琢磨起用什么颜色的丝线勾边。 六秋挑帘子进来,脸色很是难看,支支吾吾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出去一趟,舌头还冻住了?”楼云璃眼皮都没抬,“有话就说。” 六秋咬了咬唇:“奴婢刚去库房领本月的炭火,听几个碎嘴的婆子说……说……” “说什么?” “说亲王心疼那两家姑娘,怕累着她们,特意免了她们的每日问安。” “嘶——” 绣花针扎了手。 楼云璃的指腹上冒出一颗圆滚滚的血珠。 “呀!”六秋扑过来又跳开,“怪奴婢多嘴,奴婢去拿药箱来。” “不用。”楼云璃将绣绷和针线重重拍在小几上。 心疼两家姑娘? 呵。 好一个怜香惜玉的千岁呀~ 24. 第 24 章 楼云璃还记得八岁那年,沐观春应允了她的央求,带着她一块离京,前往福州封地。 福州的冬天和焕京一样冷。 沐观春也是这般,说天寒地冻,璃儿不必每日来晨昏定省。 她那时满心欢喜,以为这是独一份的偏爱。 如今瞧着,不过是人人皆能有的待遇。 楼云璃凝视着指尖那抹刺眼的红,胸口像是堵着一团湿棉花,又闷又沉。 可笑她还在这儿费尽心思的绣什么帕子,人家却已经开始对着别家姑娘爱护有加了。 “公主。”金嬷嬷在门帘子外头通禀,“严二姑娘在院门外求见。” “她来做甚?”六秋忿忿道,“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公主若是不愿见,老奴打发了她去。”金嬷嬷道。 “请她进来。” 楼云璃略做思忖,“本宫倒要看看她葫芦里卖什么药。” 不一会儿,严舟月携着一身寒气走进来。 寝屋暖融融。 这一番冷暖交替,她整个人像是被温水泡开的雪人,舒服的长吁一声。 空翠院虽然宽敞,日日炭盆不断,用得也是最好的银霜炭,可炭火气燥,离得近了烤得脸疼,离得远了又凉飕飕的。 哪里比得上这清凉院,铺着地龙,空气里全是舒坦劲儿。 严舟月蹲福行礼。 楼云璃还侧躺在美人榻上,腰身慵慵懒懒地凹着:“私下不必多礼,坐吧。” 六秋搬来一张绣墩,请严舟月落座。 严舟月刚坐下,便用自来熟的口吻抱怨道:“我年年最怕倒春寒,厉害得紧,太阳照不到的阴凉处,跟冰窖似的,手脚也暖和不起来。” 楼云璃顺着她的话茬往下接,语气礼貌神色却疏离:“天的确还冷着,习院的嬷嬷更是严厉,严二姑娘岂会不辛苦。” “能得亲王欢心最要紧,小女辛不辛苦,又有何妨。”严舟月接过六秋斟来一盏热茶,呷上一口,便朝自家丫鬟桃桂使去个眼色。 桃桂上前两步,向楼云璃献上一份礼,由一巴掌的小木盒装着。 福亲王府虽然当前不太富裕,可楼云璃备受沐观春宠爱的长大,天底下哪样好东西没见过,淡淡的问:“何意?” 桃桂将小木盒打开,其内躺着一颗饱满硕大的东海珍珠,白中泛着浅浅的粉色光晕。 一看便知价值连城。 严舟月甜甜的笑:“前些日子家中偶然得着它,极为珍贵,天底下唯有公主殿下方能配得上。本该我入府那日便送来,只是没寻着合适的机会。” “严二姑娘有心了,礼物贵重,本宫便却之不恭了。”楼云璃垂眸扫一眼东珠,神色未变,只让六秋将东西接下。 “多谢公主。”严舟月道。 “既然收过礼,你想求什么便直说吧。” 铺垫那般久,必定是有所求。 意图被识破,严舟月有些难堪,讪讪的清清嗓子,道:“公主火眼金睛,我的确有事相求。” 她从袖间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丝帕,帕角处绣着一个小巧精致的“璃”字。 楼云璃认得,是他送给严舟楚的那条。 “我哥哥是个愚笨的性子,弄脏了公主的帕子,连夜洗净,又用熏笼细细烘干,再用上好的熏香熏了一整夜,托我来送还给公主。” 楼云璃眼底无甚波澜,对她痴心一片的男子不少,严舟楚不过是其中最不起眼的存在罢了。 在她心里,全天下男子女子加起来,也不及沐观春一根头发丝。 她拿回丝帕,搅在指尖,正好裹住指尖的小伤口:“严公子有心了。” “不知公主喜不喜欢游湖赏春?”严舟月双手捧来一份请帖,“我哥哥想邀公主七日后,一同去相宜湖游玩。” 六秋白眼快翻上天去了。 呸。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楼云璃眉梢闪过玩味之意,手掌在自个人腿侧有节奏的轻拍,心道,既然沐观春心疼别家姑娘,她就好好整治整治沐观春。 缄默少顷,道:“那七日后,本宫与严公子不见不散。” “当真!”严舟月激动得差点坐不住。 “当真。” “我……我这就回去告诉哥哥,他定然高兴坏了。” 严舟月面上欢天喜地,实则此番过来,是存心试探。 外界关于楼云璃和沐观春的谣言满天飞,她听过不知多少耳朵。 毕竟沐观春那般人物,生得好看又权势滔天,哪个女子见了会春心不荡漾。 眼下楼云璃答应邀请,难不成传言有假? 不应该啊,就算她哥哥长得不错,有些才情,但跟沐观春比起来,简直就是云泥之别。 “六秋,送送严二姑娘。” “是。” 严舟月抽回神,临走时,不经意的瞥了一眼绣绷,清楚地看见粉梅花的下方,绣了个“春”字。 交叠在腹前的两手,紧紧交握住。 . 天气乍暖还寒,戏阁没有燃起炭盆。 戏台上,提线傀儡连翻数个跟头,沐观春坐在台下看得兴致勃勃,手里把玩着一只掐丝珐琅手炉,掌心传来的温度刚刚好。 李谷儿走近她,压低身形:“亲王,茫茫楼里的暗桩递回了信,玉清潇要送一位江湖异士出城,应当是霹雳门的冷绵。” 沐观春挑下眉毛:“什么时候?” “七日后,相宜湖。” . 春风吹皱水面,相宜湖彻底化了冻。 猫了整整一冬的焕京百姓,像是被春雷惊醒,争先出来踏青玩乐。 两岸柳丝轻拂。 湖面上小舟画舫熙攘相拥,几乎连缀成一片浮波。 一艘雕梁画栋的花船格外扎眼,船身描翠绘彩,气势非凡,舱内丝竹管弦之声袅袅不绝,引来男男女女的侧目。 沐观春端坐主位,嘴角直抽抽。 只因她手底下这帮挑灯卫过于多才多艺。 挑灯卫里男多女少,眼下个个有用途。 总旗官阖目吹埙,镇抚使陶醉抚琴,千户官激情擂鼓。 女卫忙着跳一曲霓裳羽衣舞。 领舞的却是身长八尺的威猛壮汉公羊檀,舞姿那叫一个笨拙,肢体那叫一个僵硬,犹如神婆跳大神。 无比辣眼睛。 沐观春摁住隆起眉心:“这就是你们排练了整整七天的成果?” 公羊檀浑身腱子肉贲张,套着件艳红舞裙,露脖露肩还露腰,闻言,一个妖娆的旋身,停在沐观春身侧,翘着兰花指,提起酒壶为她斟满酒杯。 “咱们女卫人数有限,实在凑不出一个像样的舞队,属下只能亲自献艺,亲王您可莫要嫌弃哈。”他嗓子夹得快要冒烟。 沐观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摆摆手,让他这脏东西离自己远一点。 公羊檀掩嘴娇笑,腰身一扭,重新混进了舞群之中,活像一只开了屏还四处乱窜的花孔雀。 沐观春看向舱外,只见李谷儿伫立在船头,扫视着四周,红色发带随风飞动,背在身后的阴阳剑一长一短,阴恻恻的。 “看出什么名堂没?” 沐观春唤她进来,“你莫要总站在外头,杀气腾腾的,太容易惹人注意。” 李谷儿转身抱拳:“属下眼拙,暂时没有任何发现。” 沐观春一手抄起千里镜,一手抄起酒盏,起身步到窗边。 举起千里镜到右眼前,从容道:“还是老规矩,咱们摔杯为号。” 李谷儿应一声遵命。 . 船坞边的风带着些许湿气。 一艘乌篷船静静泊在水边,严舟楚立在船头,时不时踮起 脚尖张望远处路口,两手在身前不停地搓啊搓,掌心里全是细汗。 正焦灼着,一辆马车缓缓而来。 车帘掀开,一妙龄女子探身出来,头上戴着一顶帷帽,长长的帽纱垂下来,一直遮盖至盈盈一握的腰身。 无人能看清她的面容,如此,却更让人想一探究竟。 严舟楚的身形随着船身飘摆一下,赶紧整整衣冠,深深作个揖:“公主殿下。” 楼云璃顺着石阶而下,在他那双白净的手伸过来之前,轻巧地踩上了船头。 “严公子。”音色如玉珠落盘。 严舟楚脸腾地一下红到耳根,偏过脸去,不敢直视帽纱后的眼睛,手忙脚乱地握住船桨:“公主,坐,坐稳了。” 他用力一划,乌篷船渐渐飘离岸边。 春日的阳光暖烘烘地洒在他们头顶,驱散了水面上的凉意。 楼云璃起个话头:“严公子还会划船?” 严舟楚舌头继续发着笨:“我,我自幼在樾州老家和祖父一起生活,他老人家喜好游历,我时常陪着他,就样样都学了点。” “都去过哪些地方?” 严舟楚见她感兴趣,老老实实地细数,从江南无限好到塞北残阳,最后提及玉门关外的沙漠何等浩瀚无垠。 楼云璃艳羡道:“本宫曾在书里读过,沙漠中有依崖而建佛窟,成百上千计,每一窟的佛像模样各不相同,可是真的?” 严舟楚对上她亮晶晶的眸子,用力点了点头:“不光如此,每一窟所画的神佛数量也不相同,有的数百有的上千,颜色更是各异。” 楼云璃听得入神,忍不住感叹世间竟有如此神奇的地方。 乌篷船晃晃悠悠,顺着水流飘到湖心,四周不似方才那样热闹,只有船桨划破水面的哗啦声。 严舟楚收了桨,指着乌篷内早就支好的小案几,请楼云璃落座。 案几虽小,却布置得极为用心。两张矮凳铺着软垫,桌上摆满了各色蜜饯果子,中间还搁着一套精致的白瓷茶具。 “公主,不知您更偏爱哪种口味?”严舟楚指指旁边备好的三个茶罐,略有局促道,“蒙顶黄芽,群山银针,还有恩施玉露。” 娇滴滴的京中贵女们最爱附庸风雅。 这三种茶皆是清淡有余,回甘不足,楼云璃并不喜欢,她偏爱的是味浓醇厚的金骏眉。 却觉得有趣。 这严舟楚瞧着木讷无趣,跟个锯了嘴的葫芦似的,心思倒是细腻,连这种女儿家的喜好都提前打听了。 怎么说呢…… 表里不一? 听见她心声严舟楚后脊不由得绷紧,她自问伪装得天衣无缝,没成想楼云璃偏偏有双火眼金睛。 【许是本宫跟着千岁太久,也变得多疑了。】楼云璃心想。 “严公子费心了,本宫都想尝尝。” 湖面忽起一阵风,将她的帽纱掀起一角,露出她清绝动人的脸庞,唇边漾着笑意,恰似春水映桃花。 严舟楚松了口气,装出被她美貌吸引的羞涩样子,故意乱掉呼吸。 “严公子,严公子?” 楼云璃连唤两声,他才演出猛然回过神的表情,再把头低下头,像是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茶罐子里去。 楼云璃忍俊不禁,耳边忽然飘来一阵曲乐。 她循声望去。 距离她们不远处,驶来一艘挂满彩灯流苏的花船,缓缓驶过,船头船尾皆是浓妆艳抹的歌姬舞女,莺声燕语,好不热闹。 而花船的雕花窗边,倚着一个人。 其一身雪白锦袍,身量修长,虽看不清面容,但周身的气度矜贵。 楼云璃晃了眼,竟然觉得此人像极了沐观春。 随即又否决。 怎么可能。 沐观春素来洁身自好,断不会出现在这种寻欢作乐的花船上。 25. 第 25 章 严舟楚也瞧见了那船窗边的人,更将楼云璃的心声听得一清二楚。 原来是沐观春啊。 他装傻,问:“公主认识那浪荡子?” 楼云璃心里的怪异感压不下去,思来想去,道:“严公子,劳烦你把船划过去。” 严舟楚嘀咕:“花船上就没有正经人,不是纨绔就是浪荡子,公主金枝玉叶,怎么会认识那样的人? 话虽这样说,但他摇桨时有多大力使多大力。 乌篷船以最快的速度飘向花船。 随着距离拉近,莺声燕语,娇笑连连,乘着风不受控制的直往人耳朵里钻。 严舟楚眉头拧成个死疙瘩,愤慨道:“成何体统!” . 沐观春也瞧见了他们,透过千里镜最先认出严舟楚,至于他身边的小娘子,帽纱遮身,身段婀娜,怎么看怎么熟悉…… 很像楼云璃。 沐观春:“?” 她把千里镜举得端正些,再度看去—— 就是楼云璃! 一股火气腾得燃起来。 好啊,好得很!才跟严舟楚认识几天呐,就孤男寡女同乘一船! 沐观春几乎要咬碎后槽牙。 那边的楼云璃也实打实的认出了沐观春。 心道:前些日子才逛了青楼,今儿个又来游花船,呵,千岁玩得可真花呀。 两人的视线隔空撞在一起。 仿佛有火星子噼里啪啦乱炸,硝烟味瞬间弥漫开来。 突然,乌篷船随波打个晃。 楼云璃娇呼一声:“呀~” 整个人倒向严舟楚,结结实实的摔进严舟楚的臂弯里。 “公主,没事吧?”严舟楚低头望着她的眸子。 这一幕落在沐观春眼里,堪比烈火焚心。 额角青筋突突的跳,浑身止不住的发着抖,千里镜和酒杯拿捏不住,一下脱了手。 “啪!” 酒杯在嘈杂的乐声中摔成碎片。 舱内的李谷儿和公羊檀眼神一凛,瞬间进入战斗状态。 摔杯为号了! “抓活的!”李谷儿一声暴喝。 “上!”公羊檀紧随其后。 下一息,十几个身手矫健的挑灯卫从船头、船尾、窗户一跃而下,饿虎扑食般齐齐扑向那条乌篷船。 沐观春:震惊! 楼云璃:震惊! 严舟楚:震惊! . 远处,另一艘不起眼的乌篷小船轻轻飘荡。 忽闻一阵喧闹声打破了宁静。 段妆停住捻佛珠的手,探出乌篷往外瞧,就见一艘花船上,十几号人跟中了邪似的,不管不顾地往水里扎。 那架势,跟过年下饺子没两样,还伴随着喊打喊杀的咆哮。 这些人目标明确,全冲着严舟楚所在的乌篷船攻去。 小船哪里经得住狂风暴雨般的折腾,顷刻间就被压歪了,翻了个底朝天。 严舟楚落进水里,两只手胡乱扑腾,眼看着就要没顶。 场面乱成一锅粥。 “清潇出事了。” 段妆当即就要派护卫去救人。 冷绵冰凉凉的话音传出乌篷:“你去救她,就是害她。” 段妆双唇一顿,回头看冷绵,人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乌黑的斗篷兜帽,盖住脸上的银色面具,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样子。 “今日怕是没法离京了,”段妆慢悠悠坐回去,“船夫,回去。” . 福亲王府今夜注定无人入眠。 正殿灯火通明,却是驱不散沐观春散发出的浓浓的阴冷气息,像是要吃人。 不过刚开春的天气,夜里寒气逼人,沐观春仁慈,准许挑灯卫们换掉湿哒哒的衣服再滚过来挨骂。 “一群蠢破天去的王八!” “璃儿就站在那乌篷船的船头,一个个跟瞎了眼似的,你们爹娘是只给你们生了半个脑子吗?” 挑灯卫们抖如筛糠。 沐观春来来回回的走,突然狠戳李谷儿的脑门一下,从牙缝里挤出来话来:“公主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有一个算一个,谁也别想活!” 挑灯卫们脑袋几乎贴到了地面,化身没胆色的鹌鹑。 他们从来没有见过沐观春发这样大的火,更确认以沐观春护犊子的脾性,真能干出让他们陪葬的事,于是将希望全部寄托在总指挥使公羊檀身上。 公羊檀感受着兄弟姐妹们投来的求救目光,硬着头皮,膝行半步:“亲王息怒……属下罪该万死。“ 实则他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明明是您老人家说的摔杯为号,我们才冲过去的。 沐观春揪住他的头发:“你在腹诽本王什么呢?” 公羊檀缩着双肩:“属下哪敢啊。” 沐观春:“你发毒誓。” 公羊檀:“呃……” 沐观春把小祥子招来跟前:“踹死他。“ 男儿有泪不轻弹,公羊檀这下是真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了,哀求沐观春看在多年来他任劳任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网开一面。 就在这时,沐含卿走了进来。 沐观春暂时搁下弄死公羊檀的计划,急问:“璃儿如何了?” “你说呢,春寒料峭,相宜池才刚化冻,”沐含卿唇舌带刺,“璃儿身子骨本来就单薄,这一落水,寒气入体,能受得住?” 她扭头看向一地的挑灯卫:“倒是你们,个个身强力壮,皮糙肉厚,凉水澡洗得倒是痛快!干脆给你们再做上两桌酒菜,吃完爽快爽快。” 挑灯卫们:呜,大长公主专往心窝子上戳呀。 沐含卿又对着沐观春一通数落:“你说说你,捉人就捉人,搞什么牛屎一般的阵仗,何故要沾上璃儿。” 沐观春见她气哼哼的样子,便知道楼云璃没有大碍,也不做解释任由她骂。 沐含卿接着说:“至于那严家的郎君,身子骨同璃儿一样柔弱,呛了水,脸都紫了。“ 沐观春闻言,兴冲冲的追问:“他能死么?” 沐含卿:“……” 合着你还盼人死? 沐观春有些失望,叹息道:“他该不会能活吧?” 沐含卿这下是真无语了,医者父母心,她实在是 看不惯沐观春这个大坏蛋。 瞪她一眼,一屁股坐上圈椅里,烦躁道:“他不让本宫医治,御医来了也不成,硬生生扛着,不知是个什么毛病。”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沐观春若有所思。 是有何隐疾还是—— 该不会同本王一样是个女儿身? 由此展开联想。 玉清潇也是女扮男装…… 太蹊跷了。 “罢了罢了,”沐含卿打断她的思绪,“本宫饿了,传膳。” 沐观春:“送客。” 沐含卿破口大骂:“抠门抠死你。” 皇家果然凉薄,姐妹感情就像是一盘散沙,风一吹就散了。 主人不留客,她也不强求,提起药箱,准备回自家府邸吃饭去,临走前,目光如刀子般在挑灯卫的身上刮过,“还跪在这里作甚,统统滚。” 挑灯卫们如蒙大赦,忙不迭的爬起来,觉得还是长公主心疼他们,愿意放他们一马。 沐观春补充道:“回挑灯所去,各领二十杖,少一杖本王亲自给你们补上。” 挑灯卫:呜…… 沐观春又道:“还有,继续追查冷绵的行踪。” 这一回虽然没把他捉住,但已经打草惊蛇,不过今日阵仗大,他定然没有胆子离京。 沐观春挥挥手,准许众人退下,只留下李谷儿一人。 李谷儿一脸期待,近来的任务她一件件全搞砸了,简直羞愧难当。 “属下保证,若亲王再给属下一个机会,一定不辱使命。” 沐观春靠到她耳朵边:“你去偷看严舟楚洗澡。” 李谷儿:大受震撼!!!!! . 金、银、珠、宝四位嬷嬷满头大汗,进进出出,指挥着满院子的丫鬟团团转,铜盆里的凉水换了一遭又一遭,楼云璃的高热才勉强退下去。 沐观春心情沉重,紧锁着眉头,穿过垂花门,直奔清凉院,却见院门口正正当当地立着一块半人高的木板,木料粗糙,字迹更粗糙。 上书七个大字——福亲王不得入内。 沐观春眼角抽动两下。 小祥子泼妇骂街:“谁写的,鬼迷心窍了,敢对亲王撒野,光长脑子不长心。” 沐观春看得出应该是某个下人写的,但一定是听了楼云璃的令。 这小妮子最爱跟她置气了。 小奶狗金元宝在这个时候悠悠闲闲地溜达过来,先是在那块木板前嗅了嗅,然后极为自然地抬起一条后腿。 “滋——” 一道淡黄水柱精准地滋在了“福亲王”三个大字上,顺着木纹蜿蜒流下,将墨迹晕染得模糊不清。 撒完尿,金元宝抖抖身上的毛,欢快地蹦跶了两下,尾巴摇成朵花,屁颠屁颠地跳进了清凉院的门槛。 沐观春:“……” 小祥子:“……” “什么意思,狗都能进,咱们亲王却进不得!”小祥子护主的脾气冲上头,几乎喊破嗓子。 沐观春觑着他:“你再大声些,整个王府都知道本王不如狗了。” 小祥子:呃…… 26. 第 26 章 小祥子即刻喊来两名婢女,用拂尘指着她俩凶巴巴道:“两个不长眼的玩意儿,没看见这腌臜物件挡了亲王的路,赶紧撤下去!” 两名婢女吓得腿软,其中一个胆子稍大的,弱弱地回道:“此物是公主殿下吩咐摆在这处的,说谁……谁敢撤,就打断谁的腿。” “还敢顶嘴!信不信发落了你们去皇庄。” “亲王——” 身后传来一阵环佩叮当的清脆。 沐观春和小祥子同时侧身,竟是严舟月与梅芷画。 一个淡粉色的对襟襦裙,活泼得紧。 一个一身鹅黄,显出娇俏。 规规矩矩地向沐观春蹲了个福礼后,梅芷画先开口:“亲王可是来看公主的?我们姐妹二人听闻公主落水,特意赶来探望。” 严舟月关切道:“公主殿下可还安好?” 她微垂眼帘,瞅见了那块被狗尿淋湿的木板。 大受震撼。 “这、这是……” 梅芷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也吓了一跳。 是谁如此大逆不道。 脑筋一转,清凉院的地界,还能是谁。 梅芷画存心道:“何人放肆,胆敢不将亲王放在眼里,其心必异。” 严舟月附和道:“这要在小女家,胆敢以下犯上者,必将乱棍打出门去,永不录用。” “是本王自己。” 梅芷画严舟月差点闪了舌头,再看沐观春,双臂环抱在胸前,一副豁出老脸的死样子。 噎了一下,严舟月决定曲线救国,酝酿情绪,将一双萌萌大眼里蓄满泪水,噗通跪下去。 跪的太猛,磕痛了膝盖,假泪水变成了真泪水,珍珠似的滚落两行:“公主落水,说来都怪我。” 沐观春:“跟你有何关系?” 严舟月咬着下唇,似乎难以启齿,纠结好半天,才唯唯诺诺道:“那日我家哥哥托我向公主递邀帖,想与公主一同踏春游湖。公主身份尊贵,哪里是哥哥能够高攀的,我本该劝住哥哥歇了心思,可兄妹一场,我不忍哥哥单相思,才……哎,怪我,公主若不去游湖,就没有这档子事儿了。” 她话锋一转,“不过公主能答应我哥哥的邀约,是不是说明对我哥哥也有……也有……” 沐观春面色沉得可怕:“有什么?” 严舟月压低音色,却字字清晰:“有……半分情意。” 一旁的梅芷画兴奋地插嘴道:“呀!公主殿下若真对严公子有意,便是喜事一桩啊,二人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住口!”沐观春道。 两个字像是裹着冰碴子,能将周围人统统冻成冰。 梅芷画笑不出来了,连退三步。 气氛霎时变得压抑,令人喘不过气。 “喜事?”沐观春轻声反问。 梅芷画头皮阵阵发麻,认错道:“小女言语……有失,亲王恕罪。” “你们最好把这些话给本王烂在肚子里。” “小女谨记。”梅芷画唯唯诺诺的埋着头。 唯有严舟月的唇角,悄悄一挑。 猜疑楼云璃的种子,她已经种进沐观春的心里了。 . 沐观春的双脚像是拖着千斤铁镣,踩在碎石铺就的小径,每一步都沉重。 月亮迷蒙,廊桥悠长。 桥下溪水潺潺而过,水面上晃着一弯银白的冷钩子。 岸边还有棵树,白得人眼晕。 沐观春盯着那团白,不由地驻足,喃喃道:“梨花居然开了。” 小祥子搓搓手:“今年比去年暖得快些,花都抢着开呢。” “暖吗?本王为何没觉得。” 小祥子偷偷腹诽,因为爱情的苦太冷。 沐观春继续惆怅:“梨花开了,粉梅该是要谢了。” 她垂下眼皮,盯着桥下流水的倒影。 小祥子鼻尖酸酸的,他跟沐观春年纪相仿,一起长大,自然忧她而忧,喜她而喜。 挪近半步:“亲王且宽心,花谢花开是常理,明年粉梅花还会再开的。” 沐观春举头望明月,“只怕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小祥子:“……” . 忧伤最是碰不得,一旦开了口子就会决堤。 寝殿里,酒壶已经空了三个。 小祥子在门外急得团团转,想了想,还是拿定了主意,去请楼云璃来劝劝,毕竟解铃还须系铃人。 他前脚刚走,后脚王府右长史捧了几本折子来求见沐观春。 “亲王,内阁那边拿不定主意,特意送来请您定夺。” 眼下酉时将过,天已经黑透。 沐观春沉醉于饮酒,晚膳一口没动,早已凉得透透的。 醉眼朦胧地瞥了一眼外头,不满道:“本王说过闭府谢客,诸事莫扰。” 右长史大气不敢出:“实在是事情棘手,否则也不敢叨扰亲王,还有一份会试考官名单和考生名录。” “进来吧。”沐观春无奈,从臂弯里抬起脸,拎着半壶酒,晃晃悠悠进了寝殿的东梢间。 书斋尚在重建,这里暂时充作处理政务的地方。 右长史挺识趣,放下奏折就躬身告退了。 沐观春随手翻开一本。 是西南总督的折子,指责云州铜矿烂得底掉,官员懒政,吏治废弛。 采出来的铜还没运出山,就暗地里走私掉一半,京中宝源局铜料稀缺,更何谈铸造。 第二本。 参奏松州粮道的一应官员借着肥差搞贪污腐败,甚至以银钱做礼,为松州知府修造私家花园。 …… 提及之人多是由她一手提拔。 内阁那帮老狐狸,怕得罪她,所以才把烫手山芋全扔来王府。 真会打算盘。 至于第三本。 是拟定的今年会试考官名单和考生名录。 是她向礼部和贡院下了吩咐,特意要求送来的。 沐观春呼出一口气,手指点在“会试”二字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 笃、笃、笃。 会试…… 原话本里,玉清潇入京复仇,走的第一步就是参加科举,借着今年这场春闱,崭露头角,在金銮殿上被小陛下钦点为状元。 加之有东厂的助力, 一时风头无两。 借此在金銮大殿上求娶楼云璃,垂帘听政的太后当即赐婚。 沐观春冷冷一笑。 抖开考生名录,提起朱笔,划掉了“玉清潇”的名字。 随即打了个长长的呵欠。 . 寝殿深处静得落针可闻。 楼云璃生怕惊扰了什么,放慢步子饶上一圈,才在东梢间的书案后寻见人。 沐观春就趴在那儿,睡得正香。 凉薄的月色,透进来半截,恰好落在她侧脸上,在挺翘的鼻梁处涂出一层浅亮。 此刻的沐观春,常日里的威严劲儿散的一干二净,软得像团棉花。 楼云璃心头像是被金元宝的奶爪子挠了一下,痒酥酥的。 她轻手轻脚地搬个绣墩,挨着书案放下,又学着沐观春的样子趴着睡,脑袋一枕进臂弯就侧着脸与沐观春面对着面。 她用视线做画笔,一寸寸描绘着沐观春的眉、眼、唇…… 又嫌距离不够。 悄悄挪近一点,再近一点。 直到手肘碰着了沐观春的手臂。 沐观春哼唧哼唧两声,眉头皱起个小疙瘩。 楼云璃指尖探过去,点在她眉心。 揉啊揉、揉啊揉,将小疙瘩渐渐揉开。 指腹下的触感温热细腻,像有某种魔力,黏得她舍不得撤手,鬼使神差地,指尖顺着鼻梁往下滑,停在那颗饱满的唇珠上。 樱桃般的红。 她点了一下。 沐观春原本紧闭的双眼倏地睁开。 眸子里水汽氤氲,显然还在醉着。 楼云璃淡定的收回手。 “怎么又喝那么多?”她问。 沐观春眸子好一阵才聚焦,直勾勾盯着她,嗓音哑着:“你在这?” 楼云璃失笑:“我在这。” 沐观春眨了下眼,慢吞吞道:“我在做梦。” 楼云璃默了默,回道:“你时常梦到我吗?” 沐观春摇摇头,脸摩擦着两袖的衣料,窸窸窣窣的:“不记得了。” 说完,毫无预兆的抬起手,指腹戳戳楼云璃眼尾的小泪痣。 楼云璃被她这幼稚的行为弄得一懵:“是梦吗?” “是。” 话音未落,那张带着酒气的脸便压了过来,唇贴上她的泪痣。 楼云璃浑身一僵,心脏猛地撞向胸腔。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她出于本能地往后缩。 但下一瞬,沐观春的吻就覆在她的唇上。 她想象中的沐观春的吻。 应该是触感微凉 可她想岔了,沐观春的唇烫得吓人。 像是一团裹着蜜糖的火,不仅要燎原,还非要烧进她齿关,蛮横地掠夺她每一丝呼吸。 毫无道理可讲,就像沐观春这个人一样。 楼云璃脑中最后一根弦崩断,呼吸乱成一团。 她被迫后仰起脖颈,想要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热度,腰间却突然一紧,是沐观春的一只手臂横过来,铁钳般扣住了她的腰。 沐观春将她往怀里带。 两人胸口撞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