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万人迷穿成校园小透明》 1. 停电 《当万人迷穿成校园小透明》 Hy9ge/文/2026.9.7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亲爱的雷斯垂德,我认为,当法律无法给当事人带来正义时。私人报复从这一刻开始是正当,甚至是高尚的。” - 晚上七点,岸城皇家酒店顶层套房里,烟雾缭绕。 夏颂枝推门而入,被浓重的烟味呛得直皱眉,反手就从包里掏出香水,对着空气连喷数下。 浓郁的雪莉香瞬间炸开,将最后一丝烟草味绞杀殆尽。 “许知,跟你说了多少次,这嗓子不是用来给你抽这种烟的!” 落地窗前,女人慵懒地转过身。 一袭纯黑高定开叉礼服裹着玲珑有致的身躯,未施粉黛的脸颊在月色与烟雾的交织下,美得惊心动魄,像只刚苏醒的艳鬼。 她指尖还夹着燃了一半的香烟,挑眉看向自己的经纪人,声音微哑:“急什么?让那些资本家多等会儿,不是应该的吗?” “况且,我还有买卖要跟她做呢。” 夏颂枝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一位蜷缩着跪坐在地毯上的女人与她的视线交叠。 那人穿着一身灰蓝色的酒店保洁员制服,身形瘦小,脸半埋着,只露出一双亮得有些神经质的眼睛。 “许知,我说的是真的。” 她开口了,嗓子粗粝得像砂纸,“这个买卖你绝对感兴趣,我只要一百万,对你来说根本不算难事。” 许知嗤笑一声,慢慢吐出一口烟圈:“怎么,祝苑嫁入豪门以后,没给够你钱吗?跑到我这里来强买强卖了,穆雪莱?” 穆雪莱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她忙着度蜜月呢,哪顾得上找我。” 她往前膝行了一步,仰起脸,语气笃定得近乎疯魔:“你还记得许知吗?我要说的事和她有关。” 夏颂枝一脸莫名其妙:“啥呀?这许知不就在你眼前站着呢吗?这姑奶奶黑料本来就多得很,想挣钱找我就好了,你少在这里装神弄鬼。” 穆雪莱根本不理她,只直勾勾地盯着许知:“当年整个岸城有多轰动,你比我更清楚。这个消息如果公开,你绝对会退出娱乐圈。我的诚意满满,就看你自己了。” “信息已经发到你手机里,就给你两个小时。晚宴结束后,我要看到这一百万打到我的卡里。” 说完,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理了理那件明显不合身的保洁员制服,一瘸一拐地走出套房。 许知烦躁地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咬着手指,盯着手机上那条新消息,沉默不语。 夏颂枝一脸不解:“许知,到底怎么回事?” 许知没有回答,只是皱着眉把手机反扣在台面上。 沉默了几秒,她忽然问:“颂枝,祝苑今晚会来,对吗?” “宋太太?名单上有她,和宋怀景一起。” 许知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正好。” 她起身走到全身镜前,最后检视自己一遍。 笔直白腻的长腿,冷艳红唇,耳垂上一对红宝石耳环在灯光下泛着幽深的光。 她对镜莞尔一笑,转身时,眼底已经换了另一副神情——温婉,得体,无懈可击。 “我发现你们学校真是盛产神经病。” 夏颂枝叹了口气,“你一个,谢亭川一个,这又来一个,简直造孽。” 许知没接话,踩着一双黑色细高跟,推门走了出去。 宴会厅里,夏颂枝眼尖锁定几个广告商,低声嘱咐许知少喝两口,便端着酒杯迎了上去。 许知拣了个角落站着,随手拿起一杯雪莉酒抿了一口,意外地挑了挑眉。 “特意让人摆的,是你爱喝的那个牌子。哥对你好吧?” 欠揍的声音贴着她耳朵响起。 许知头也不回就知道是谁。 谢亭川,西装革履,金丝眼镜,俊美无俦的脸上挂着懒散笑意,抄着兜站到她身边。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面上却挂着温婉笑意,侧头与他咬耳朵:“谢亭川,我明天就找律师谈解约。说好的假期呢?” 谢亭川冷笑一声,正要回嘴,宴会厅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许知循声抬头。 人群像被无形的手拨开,一对璧人正被簇拥着走进来。 女人小鸟依人地挽着新婚丈夫的手臂,一袭藕粉色礼服长裙,笑得幸福甜蜜。男人身量极高,眉骨深邃,一身裁剪得体的手工黑西装,面容依旧是记忆里那副冷淡矜贵的模样。 祝苑和宋怀景。 许知慢慢抿了口酒,隔着一整个宴会厅的人潮,安静地打量那个女人。 还是那张脸,笑起来的时候温温柔柔,眉眼弯弯,任谁看了都要说一句大家闺秀、妙人一个。 如果不是她亲眼见过这张脸在器材室里,是怎样笑着指使别人扒掉一个女孩最后一件衣服的话。 许知收回视线,将杯中的雪莉酒一饮而尽,喉间泛起一阵微甜的热意。 “怎么?认识?”谢亭川凑过来。 “高中同学。” 许知淡淡吐出四个字,杯底轻轻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谢亭川挑眉,半是玩笑半是试探地问:“有仇啊?” “没有。”许知转着空杯,语气懒散又随意,像在谈论一个许多年没交集的路人,“就是有点唏嘘。” “唏嘘什么?” 唏嘘什么? 许知低头笑了笑。 唏嘘你身边走过的那位天之骄子,也有瞎了眼的时候。 “唏嘘我的青春喂了狗,不行吗?” 她斜睨谢亭川一眼,把空杯往他手里一塞,恢复了那副慵懒散漫的模样,“行了,他们过来了,别给我丢人。” 她重新抬起脸,瓷白冷艳的面孔上,已经挂好无懈可击的微笑。 祝苑挽着宋怀景的手臂,在众人的寒暄和注目礼中款款走近。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粉色的高定礼服,长发绾成端庄的低髻,颈间那串珍珠项链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柔光。 她在许知面前停下脚步,眼里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喜。 “许知?真的是你。” 祝苑掩唇笑了笑,语气热络得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至交好友,“刚才远远看着就觉得眼熟。阿景,这是咱们一届的许知,她当年念的国际班,你可能印象不深。” 许知端着酒杯,唇角挂着得体的弧度,静静看着祝苑表演。 十年不见,演技倒是精进不少。 “祝小姐说笑了。”她轻轻碰了碰祝苑递过来的酒杯,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当年在四中,谁不知道祝小姐才是风云人物?我只是个躲在国际班混日子的闲散人员罢了。” 祝苑脸上的笑容顿了顿。 这话听着像是在恭维,可不知怎的,总觉得有哪里不太舒服。 她下意识看向身边的宋 怀景。 男人依旧是那副冷淡如水的模样,修长的手指捏着酒杯,目光淡淡地落在许知身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宋怀景,上京首富独子,当年在四中读书时就是全校瞩目的存在。后来考了清北,毕业后接手家业,今年年初和祝苑结婚,婚礼上了半个月热搜 “许小姐客气。” 宋怀景的声音低沉疏淡,像是礼节性地参与这场对话,又像是对这场对话毫无兴趣。 “对了,祝小姐。” 许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端着酒杯微微偏了偏头,“说起来,今天我还碰到了咱们的一位老同学。” 她顿了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祝苑的脸,语气轻飘飘的,像随口提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穆雪莱,你还记得她吗?” 祝苑的笑容僵了一瞬。 只有一瞬,快得几乎让人怀疑是不是眼花。 但许知看见了。 她看见祝苑端着酒杯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了白,也看见她眼底最深处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琴弦被轻轻拨动,又迅速归于死寂。 “穆雪莱?”祝苑蹙起眉,像是在努力回忆一个早已模糊的名字,“是当年那个……总在操场角落待着的女生吧?她怎么了?” “没怎么。”许知弯起唇角,“就是忽然冒出来,找我叙了叙旧,还提了一些当年的事。” 她的目光像细密的针,不动声色地扎进祝苑眼里:“挺有意思的。” 祝苑的笑还挂在脸上,但嘴角的弧度已经有些发僵。 “是吗?”她轻轻笑了一声,“倒是难得,我都好多年没听人提过她了。” 宋怀景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许知的脸,随后低头啜了口酒,依旧一语不发。 许知没有继续追逼,反而笑着将酒杯举高了一寸:“不提这些陈年旧账了。祝小姐、宋总,今晚这么多人等着你们应酬,不耽误两位了,改日有空再聚。” 宋怀景淡淡点了下头,没有多说一个字,转身便往人群中去了。 祝苑挽上他的手臂,临走前又回头看了许知一眼。 那个眼神,和笑容不搭。 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警惕什么。 许知迎着那道目光,举杯遥遥敬了她一下,红唇勾起的弧度冷艳又散漫。 直到那对璧人的身影被人群吞没,谢亭川才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问:“穆雪莱是谁?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 许知把玩着手里的空酒杯,漫不经心地反问:“你说呢?” “我觉得你今天不对劲。” 许知笑了一声,没搭话。 她将空杯搁在大理石台面上,杯底与石面相磕,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就在这时,宴会厅侧门猛地被人推开。 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大堂经理神色慌张地冲进来,对着耳麦说了几句什么,随后疾步走向宴会厅的主办方。 几秒钟后,主办方的脸色变了,匆匆朝门口走去。 接着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骚动像一圈圈涟漪扩散开,原本还在寒暄笑闹的宾客们陆续察觉到了异样,交头接耳声渐渐多了起来。 “出什么事了?”谢亭川站直了身子,眯眼看向门口。 许知端着酒杯没动。 她的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拿出来一看,是夏颂枝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穆雪莱死了,员工更衣室,警察来了。 2. 针锋 许知的手指微微收紧。 “怎么了?”谢亭川凑过来。 “穆雪莱死了。” 许知把手机屏幕转向他,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人能听见,“半小时前的事。在酒店员工更衣室里。” 谢亭川的眉头猛地皱紧:“就是刚才说的。” “对。” 许知将手机放回包,脸上的笑意已经荡然无存,“在我和她见面之后,在宴会开始之前。” 谢亭川低低骂了一句。 许知没说话,只是慢慢抿了一口杯中的酒,目光越过面前的人潮,精准地落在远处那个穿着藕粉色礼服的身影上。 祝苑正在与人寒暄,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关切。 像是刚听到什么坏消息,又像是这世上所有事都与她无关。 许知收回视线,把半杯酒一口饮尽,喉间那阵微甜的热意混着酒精,熨帖地滑下去。 “警察应该很快就会来找我。” 她放下酒杯,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穆雪莱死之前,去找过她的人是我。” 二十分钟后,警察果然找上了她。 酒店临时安排了一间小会议室作为问讯地点。 来的还是那两个人,一老一少。年长的姓陆,两鬓斑白,眼神像鹰一样。年轻的手里夹着记录本,站在旁边。 “许知小姐?”陆警官在她对面坐下,把一张照片推到桌面上,“这个人,你认识吗?” 照片上,穆雪莱躺在员工更衣室里,灰蓝色保洁制服领口被扯得歪斜,脖颈上有一道明显的勒痕。 她眼睛没闭紧,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 许知只看了一眼就别过脸:“认识,穆雪莱。我的高中同学。” “她今晚来找过你,对吗?” “对,大概七点左右,在我套房,她想要钱。” “为什么想要钱?” “她说要卖我一个消息,关于我过去的。” 许知的声音很稳,像在念一段早就背好的台词,“我没答应,也没打算给,她后来就走了。” “什么消息,能具体说说吗?” 许知抬起头,迎上陆警官的目光,沉默了两秒,才开口:“她没说完整,只说和我高中时的一段事有关。具体是什么,她不肯讲,我也没兴趣。” “她有没有提过别人的名字?” 许知垂下眼睫,像是在回忆。 “没有。”她语气平静地说。 陆警官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又问:“宴会开始前后,你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 “没有,我一直和我的经纪人在一起,后来还和祝苑、宋怀景聊了几句。” 陆警官又例行问了几个问题,许知一一作答,滴水不漏。 “好的,许小姐,谢谢配合,如果有需要,我们可能会再联系你。” “随时恭候。” 许知站起来,微微点头,然后拉开椅子走了出去。 走廊里,夏颂枝和谢亭川都在等着。 见她出来,急忙低声问:“怎么样?” “例行询问,”许知语气平平,脚下却没停,“我去趟洗手间。” 许知站在洗手台前,双手撑着冰凉的大理石台面,盯着镜子里那个妆容精致、笑容完美的女人。 她厌烦地瞪了镜中人一眼。 “操。” 骂完这一句,胸口那股堵了一晚上的郁气才算纾解了一丁点。 她拧开水龙头,不紧不慢地往手上揉泡沫。 细密的白沫裹住十指,她低头慢慢搓着,脑子里却还转着祝苑那张笑容温婉的脸。 水声忽然断了。 许知回过神,拧了几下开关,水龙头里只吝啬地又滴下几滴水珠,便彻底没了动静。 “停水了?”她皱眉,甩了甩手上的水,正要去摸放在洗手台上的手包。 “咔嚓。” 头顶的灯毫无征兆地灭了。 整个世界在一瞬间沉入彻底的黑暗。没有应急灯,没有窗外的余光,连一丝光线的缝隙都没有。 许知的手指僵在半空中。 “有没有搞错。” 她的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了一圈,带着一点不耐烦。 直到她听见那个声音。 滴答。 滴答。 滴答。 很有节奏,很近,像是有什么液体一滴一滴地砸在瓷砖上。 许知的心脏猛地揪紧了。 她倏地转身,在黑暗中徒劳地睁大眼睛,什么都看不见。 许知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恐惧终于后知后觉地攫住心脏。 她张嘴想要喊出声,喉咙却像被什么攥住,只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气音。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许知!”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低沉的、带着一丝不明显的焦灼。 然后是一声沉重的撞击。 再一下。 “轰”的一声,门板被从外面硬生生撞碎,木屑和灰尘在黑暗中炸开。 头顶的灯光猛地亮起。 许知被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偏过头去,眼前一阵发白。 等她重新适应光线,看清站在门口的人时,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宋怀景。 他的西装外套不知道丢在了哪里,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领带也扯松了,一向冷淡矜贵的脸上,眉骨狠狠压着,眼底有一团她从未在这个男人身上见过的暴戾。 他逆着走廊的光站在破碎的门框中,像一头被闯入禁地的野兽。 许知嘴唇翕动:“宋……宋怀景?你怎么……” 话没说完,宋怀景的目光已经从她的脸移到她的手腕上,瞳孔骤然收缩。 许知茫然地顺着他的视线低下头。 那只手腕上豁着一道狰狞的口子,鲜血沿着她的指尖往下淌,在脚边雪白的地砖上汇聚成一小汪刺目的红。 原来刚才的滴答声,是血。 剧痛这才后知后觉地顺着神经末梢炸开,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里裂了一个大口子。 无边无际的眩晕和绝望同时涌上胸腔,她已经分不清哪里是痛、哪里是恐惧。 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下去。 宋怀景一步跨过来,手臂箍住她的腰,将她结结实实按进了怀里。 他的体温透着湿透的衬衫烫在她脸颊上,手掌死死按在她淌血的手腕上,力道大到让她闷哼了一声。 可许知已经感觉不到痛了。 她的视线开始涣散,耳边的声音变得遥远又模糊。 她的意识在往下沉,穿过这间灯火通明的卫生间,穿过白色的地砖,穿过十年的光阴,一直落到那个早已模糊的黄昏。 器材室。 此起彼伏的闪光灯。 粗粝的校服布料裹住赤裸的肩膀。 还有一个女孩靠在她肩头,泪水滚烫又酸涩。 许知缓缓转过脸,在晃动的碎发间隙里,终于看清了那张惨白的脸。 宋怀景低沉的呼吸就在耳边,带着灼人的温度,和十年前那个黄昏里校服的粗糙触感一起,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许知彻底闭上了眼睛。 3. 魂穿 许知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最后的感知是颠簸。 有人在背着她奔跑。 她的下巴无力地磕在对方肩头,身体随着急促的步伐上下起伏,耳边是呼啸而过的夜风,还有少年压抑着的粗重喘息。 鼻尖萦绕着被汗水浸透的凛冽雪松香气,混着淡淡的血腥味,在冷风中忽远忽近。 她艰难地掀起眼皮。 迷离的月光落在少年短削的黑发上,映出一个模糊到几乎不真切的轮廓。她想看清他的脸,可视线怎么都对不上焦,只能看见他下颌线紧绷的弧度,还有后颈被汗水浸湿的碎发。 是宋怀景。 他怎么会来?他怎么知道她在洗手间里? 这些问题在脑子里打了个转,便消散在铺天盖地的眩晕中。 意识开始像坏掉的胶片一样闪回。先是黑暗,然后是光,然后是更久远的画面—— 小小一团的她被妈妈抱在膝上,摇摇晃晃的,干燥温暖的掌心贴着她的脸颊,声音轻得像在哼一首摇篮曲。 “我的小知啊,是我的宝物。” 妈妈的宝物。 她不能死。 许知的眼眶猛地酸涩起来,滚烫的液体夺眶而出,打湿了少年肩头的衣料。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攥紧手指,不知道攥住了什么,只是死死地抓着,像是攥住那根即将从生命里滑脱的线。 “不能死……” 她执拗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 宋怀景的脚步顿了一瞬。他的后背被一阵汹涌的湿热浸透,分不清那是不断渗出的血,还是身后这个女人的眼泪。 他没有回头,只是将背上的人往上掂了掂,继续朝别墅大门狂奔。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红色的光在夜色中急促地闪动。急救担架从车厢里抬下来,医生们小跑着迎上来,七手八脚地去接少年背上的许知。 可她的手揪着他T恤的下摆,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不正常的青白,怎么都掰不开。 医生为难地看向宋怀景。 少年回头扫了一眼,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抬手捏住那片衣料的边缘,面无表情地用力一撕,“刺啦”一声,那块布料干脆地断开。 他抽回手,冷眼站在原地,看着少女被抬上担架、推进救护车。 斑驳的光影从驶离的车窗玻璃上一一掠过,将少年的身影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他单手脱下那件沾满血迹的T恤,露出精瘦冷白的上半身,面容依旧冷峻,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在浓重的夜色中,他随手将那团布料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头也不回地转身上了楼。 救护车的车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许知最后的一点意识,被警报声和消毒水的气味,彻底吞没。 早上六点,岸城人民医院。 许知在一场冗长而混乱的梦里挣扎着睁开了眼。 刺眼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劈进来,落在她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颊上。 漆黑的瞳孔缓慢地收缩、聚焦,像是老旧的相机镜头在努力对焦。 她无声地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干哑到极点的气音。 缓了好一会儿,眼前的景象才逐渐清晰起来。她转动眼珠,视线往下落,看见了一个趴在她床边熟睡的女人。 女人把脸埋在交叠的双臂间,只露出一个后脑勺。 鬓角的头发向后拢起,散乱不堪,几缕碎发翘在空气里。 身上穿着一件素色的短袖,布料微微发皱,像是急匆匆赶来、又在这里守了很久。 这个人,她并不认识。 许知皱起细长的眉,试图回忆昨晚发生的事——晚宴、祝苑、洗手间、停电、手腕上的血、宋怀景背着她在风里狂奔——所有画面在脑海里横冲直撞,最后归于一片空白。 她下意识地抬起左手,手腕上缠着一圈又一圈的白纱布,隐隐有血迹渗透出来。另一只手还扎着吊瓶的针头,透明的药液正沿着软管一滴一滴地往下坠。 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敲着她的神经。 晚宴上怎么会突然被割腕?这个女人是谁?她怎么会在岸城? 所有的问题都没有答案。 许知烦躁地拧了拧眉,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女人,伸手拔掉了手背上的针头。血珠瞬间从针孔里冒出来,她随手按住,光着脚踩上搁在床底的那双拖鞋。 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阵发黑,她扶着床边缓了缓,然后悄无声息地推开了病房的门。 走廊长长的,清晨的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泼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块一块明亮的光斑。 此时人还很少,只有零星几个护士在值班台后低声交谈。 许知拖着虚弱的步子走到护士站前,打量了一圈,目光锁定在一个正拄着脸看杂志的护士身上。 那人嘴角翘着,看得很是入迷。 “你好,能借我用一下手机吗?” 许知开口,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我想给家人打个电话。” 护士“唔”了一声,恋恋不舍地把目光从杂志上拔出来,从裤兜里掏出手机递给她:“座机坏了,你用我的吧。” 许知道了声谢,接过来低头一看,指尖顿了一下。 这手机居然还有home键。 十年前的款式,她记得很清楚,那会儿智能手机才刚刚普及,全面屏还是科幻片里的概念。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在通话界面里熟练地按下了夏颂枝的电话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稍后再拨。” 许知愣住了。 昨天还打过的电话,怎么可能是空号? 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又拨了谢亭川的号码。 无法接通。 然后是父母的电话、家里公司的电话、甚至她在国外念书时的室友——空号、空号、无法接通。 许知攥紧手机,指节发白。 那护士看她脸色不对,好心开口:“小姑娘别急,你告诉我名字,我给你查查住院信息就找到了。” 许知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许知。” 护士一听,眼睛亮了起来。她拿起刚才翻得入迷的那本杂志,指着封皮上的少女,一脸惊喜:“好巧啊,你跟这个童星一个名字呢。” 许知踮起脚尖去看那个封面。 黑色的长直发,冷艳的眉眼,百褶短裙下是 一双笔直修长的腿。 少女微微侧着脸,红唇轻启,美得惊心动魄。 那是她。 是她在出国前接的最后一个杂志封面。 她还记得当时这期杂志直接卖到脱销,谢亭川大老远打越洋电话来找她要样稿,她都没舍得寄。 可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这是最新一期的?”她的声音有点飘。 “那当然,”护士一脸骄傲,“我可是跑了三家报刊亭才抢到的。你都不知道这期多火,全国都断货了。” 许知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缓缓地转过头去。 护士站墙上的电子钟,猩红色的数字安静地跳动着—— 2011年7月15日。 脑袋里像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她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缠着纱布的左手腕,又抬头看向护士,声音急促:“你的镜子,借我一下。” 她捏紧镜子的把手,盯着镜面里那张脸。 苍白,清秀,一双无辜的杏眼,小巧的鼻梁,眼角下缀着一颗泪痣,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鹿。 这不是她的脸。 可这张脸她认得——是同在岸城四中的另一个女孩,跟她同名同姓,也叫许知。 她怎么变成了她? 疑问还没来得及成形,脑海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就像是有人在她大脑里打开了一道闸门,无数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裹挟着画面和声音,铺天盖地地涌了进来。 光影疯狂变换,时间被拉扯成混乱的碎片。 她看见一个中年女人冲进浴室,跪在浸满血水的浴缸边,抱起浴缸里奄奄一息的少女,嗓音绝望到了极致:“小知,小知,只要你能醒过来,妈妈什么都听你的。” 她看见自己赤身裸体地蜷缩在昏暗的器材室角落,四周是此起彼伏的快门声和尖锐的嘲笑。 一双手伸到她面前,温柔的女声说:“我把他们赶走了,你快出来吧。” 她靠在那个人的怀里,鼻尖是香甜的气味,她想看清那人的脸,却只看见一片模糊。 她跟着那个人爬上陈旧的台阶。少女的短裙在晚霞里飞扬,转过身的瞬间,那张脸终于清晰——是许知的脸,是她自己的脸。 而她回过头,在凭空出现的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现在这张苍白怯弱的脸。 那个如小鹿一般的女孩就站在她身边,嘴角挂着自嘲的弧度,轻声开口: “许知,帮帮我吧。” “替我活下去,替我照顾妈妈,替我报仇……” “求求你……” 针尖扎进皮肤的刺痛猛地将许知拽回现实。 她喘出一口浊气,低头看见护士正在给她重新处理手腕上浸透血迹的纱布。 那个趴在床边睡觉的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赶了过来,正站在护士身后,眼眶通红地攥着衣角。 那个在记忆碎片里哭喊着“只要你能醒过来”的声音,和她在医院醒来时听到的第一个声音,重合在一起。 妈妈。 许知抬起眼,看向那张终于不再模糊的、满是担忧的中年女人的脸。 她装作疼痛难忍地皱起眉头,声音沙哑而迷茫: “你是谁?” 4. 糖霜 一个月后,澜庭公馆。 岸城的夏天不比南方的闷热潮湿,江风穿城而过,倒多了几分难得的清爽。 窗外不知名的鸟雀叽喳吵个没完,窗帘被一阵接一阵的风撩得扑哧作响,晨光从布料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少女的眼皮上跳来跳去。 许知蹙了蹙眉,抬手遮住那道恼人的光,终是无奈地睁开了眼。 她用手肘撑着床铺,温吞地坐起身。 床边地铺上的女人翻了个身,把脸深深地埋进被褥里,呼吸均匀绵长,没有被吵醒。 许知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换好衣服,钻进了狭小的卫生间。 镜子里的小姑娘让她微微恍神。 清秀的脸颊,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一双漆黑的眼眸澄澈见底,像开在早春枝头的第一朵茉莉,还氤氲着朝露未散的清甜雾气。 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心生怜爱,恨不得捧在手心里护着。 许知挑了挑眉,习惯性地弯起唇角。 巴掌大的小脸上瞬间生出几丝清冷,舒展的五官忽然就带上了一股凌厉的攻击性,从一朵无害的小白花,变成了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她凑近镜子,拿出口红往苍白的脸颊上点了几下,又细细地涂在唇上,抿了抿,满意地点头。 “两元店的口红也还不错,挺提气色。” 她抬手将微微卷曲的黑色长发拢到脑后扎成一束松散的麻花辫,推门而出。 厕所门口已经站了人,王姨风尘仆仆的,外套都没来得及脱,正捂着肚子等得焦灼。 许知礼貌地侧身让路,笑着叫了声“王姨”,听到里面含糊的应声,便转身钻进了隔壁的小厨房。 冰箱里的两颗鸡蛋,加上昨晚赶在超市关门前抢到的最后一盒牛奶和半袋吐司面包。 她熟练地开火,把鸡蛋打在平底锅里,又将吐司扔进烤箱,趁着空当把牛奶倒进杯子,淋上几圈沙拉酱,装盘。 油烟机年久失修,逼仄的小厨房里很快就灌满了油烟。 许知被呛得咳了几声,踮起脚尖推开墙上那扇唯一的窗户,湿润的风一下子涌了进来。 阳光倾泻而下,在亮白的瓷砖墙壁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少女恰好仰头站在光里,白皙的脸颊被光影割裂成明暗两半,一半纯净无害,一半晦暗难明,极具反差。 许母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她怔怔地望着女儿那张莫名让自己感到陌生的侧脸,秀美的面容上浮起一丝极复杂的情绪。 自从那件事之后,小知变了很多。 不再像以前那样怯怯地躲在自己身后,不再半夜哭着惊醒,话也多了,笑也多了,像是终于走出了那段阴霾。 做母亲的,本该感到欣慰才对。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像是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换了芯子。 不,不能再想了。 许母在心里用力摇了摇头。一切都是错觉。 她的小知只要平安活着就好,别的都不重要。 许知从杂乱的思绪中回过神,看到许母微微蹙起的眉心,立刻扬起一个带着暖意的笑容:“妈,快来吃饭,我特意做的。” 许母迅速敛去眼底的复杂,抿唇笑了笑,坐到桌前,低头尝了一口煎蛋。火候还不够老道,蛋黄偏软,边缘微微有点焦,可她嚼着嚼着,眼眶却有些发酸。 什么都比不上自己孩子亲手做的。 她又抿了一口温牛奶,抬眼时已经恢复了欣慰的模样:“小知的厨艺又进步了。” 许知绽开笑意,脸颊上挤出两个浅浅的梨涡,乖软得不像话:“那妈妈多吃点。” 许母重重地点头,又招呼她也坐下:“小知,这暑假还长着呢,你作业也写完了,要不要出去走走,透口气?” 自从放了假,这孩子不是在别墅里抢着帮自己干杂活,就是一个人闷在房间里看书学习。 她怕她憋坏了。这么小的年纪,多出去玩玩总是好的。 许知乖巧地点了点头,声音恬静温软:“我一会儿把花浇完就出去,妈你别担心了。” 许母无奈地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呀。太太和少爷都回上京了,老宅子里就咱们几个,活又不累,别老替妈操心了。” 许知翘起唇角正要钻进许母怀里撒娇,方才急急去厕所的王姨捂着肚子冲了进来,额头上冷汗涔涔,脸色煞白。 “许姐,我这肚子实在疼得不行了,你帮我去超市买几斤海鲜呗?菜市场的我早上去了几趟都没碰着新鲜的,没买成。” 许母一愣:“好端端的怎么忽然要买海鲜?太太要回来了?” “不是太太,是少爷。”王姨按着肚子勉强站稳,声音有气无力的,“太太昨晚打来电话,说少爷在上京发烧烧了好些天,人都瘦了一圈,让我买点海货给他补补,说今天中午的飞机到岸城。” 许母一听这话,眉头立刻拧了起来:“少爷要回来?那我也得去给他熬药,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药得有人看着火候,你这肚子……” 她的目光落在王姨那张煞白的脸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王姨被肚子疼搅得心烦意乱,余光扫到一声不吭坐在一旁的许知,想也没想就开了口:“让小知帮忙看一会儿呗!就熬药嘛,看着火别灭了就行,许姐你买个菜很快就回来了,耽误不了啥事。” 许母张嘴刚要反驳,王姨已经捂着肚子“诶呦诶呦”地钻进了厕所。 许知伸出一只手,轻轻按住许母温热的手背,懂事地点了点头:“妈你去吧,家里有我看着,没事的。” 许母看了看墙上的钟,终究还是拧着眉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很快就回来。等我回来,你就出去找朋友逛逛,别老闷着。” 许知乖巧地点头,唇角挂着温软的浅笑。 许母转身匆匆离开之后,少女脸上那抹笑才慢慢淡了下来。 她垂眸看向面前的空盘,漆黑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微弱的光,转瞬即逝。 巴掌大的脸颊半隐在墙壁投下的阴影里,明暗交错,让人捉摸不透。 一楼开放厨房和她住的地下室截然不同。 空间宽敞明亮,台面干净得能照见人影,双开门冰箱里各色食材应有尽有。 许知坐在餐椅上,单手托腮,望着灶台上那只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砂锅出神。 苦涩的药香穿过她的鼻尖,透过她微微失焦的眼眸,思绪飘得很远。 楼梯间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声响,将她猛地拽回现实。 王姨连拖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蹬蹬蹬地往玄关跑,一边跑一边急得直拍大腿:“我的老天爷!不是说是中午的飞机吗?怎么这就到了?急死我了!” 许知诧异地转头看向窗外。被葱茏绿植掩映的大门外,停着一辆线条流畅的黑色宝马跑车,喇叭声不急不缓地响了两声。 王姨手忙脚乱地穿上鞋跑出去开门,不一会儿,引擎声由远及近,那辆跑车缓缓驶入了车库。 许知抬眼望去,车库的侧门打开,一个少年正缓步往别墅正门走来。 他身形极高,肩阔腿长,白色的连帽衫外面随意套了件黑色的牛仔外套,一顶黑色棒球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可即便如此,那优越的骨相依然在帽檐下投出深廓浓影,下颌线条凌厉干净。 他斜挎着一只黑白拼色的棒球包,一手漫不经心地抄在兜里,另一只手的修长指尖勾着车钥匙,随意地打着圈。 玄关的门没关紧。少年推门而入,随手将车钥匙往矮柜上一 丢,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随即头也不回地蹬蹬几步上了楼。 从始至终,他的目光都没有往厨房的方向偏过一寸。 许知收回视线,没什么表情地继续盯着砂锅。 王姨拉开双开门冰箱,从里头抱出一堆瓜果蔬菜,气喘吁吁地按着肚子缓了好一阵,又掏出手机打给还在路上堵着的许母。 电话挂断后,她看了一眼灶上还温着的中药,面露难色,转向许知时语气带上了几分不好意思。 “小知,王姨这肚子现在真是爬不动楼梯了,你能帮我把药送到少爷屋里去吗?” 短暂的沉默。 许知抬起头,乖巧地点了点下巴:“没事王姨,我屋里还有胃药,一会儿给你送过去。” 她拿起勺子,小心地从砂锅里舀出一碗深褐色的汤药,稳稳地放在托盘上。浓郁的苦味直扑鼻腔,呛得她偏过头,捂着唇低低咳了一声。 目光落在碗侧的空位上,她略一迟疑,想起了那天晚上被他仰头一饮而尽的雪莉酒。 鬼使神差地,她打开橱柜翻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碗,往里面放了两颗水果糖。透明的玻璃纸裹着琉璃色的糖块,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她把糖果碗和药碗一左一右搁在托盘上,端着上了三楼。 走廊很长,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她停在最深处的房门前,将托盘放在门侧的边柜上,抬手敲门。 里面安静了几秒,传来一个黯哑而飘忽的声音:“请进。” 许知屏住呼吸,轻轻推开房门。 房间比她想象的要开阔得多。满目都是干净得过分的白——白墙、白柜、灰白相间的床品,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规整得像是从没有人住过。比木地板高出一截的台面上摆着一张床垫,深灰色的床单铺得平整无褶,旁边的躺椅上随意地搭着那件黑色的牛仔外套,棒球帽被丢在椅面上。 白色的窗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后面硕大的落地玻璃门。 门敞着一道缝,少年侧身站在阳台上,单手拄着白色栏杆,正在接电话。之前被帽子压过的黑发有些凌乱地翘起来,被阳光染上一层浅金。 他的面容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看不清真切,只能看见指节分明的手扣着手机,嗓音被风撕碎了送进屋里,听不完整。 许知把托盘端到书桌上,将药碗和糖果碗一一摆好。指尖不慎碰到滚烫的碗壁,她轻嘶了一声,飞快地缩回手,双手攥住耳垂,缓了片刻才重新端起空托盘,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关门的声音极轻,咔哒一响。 直到那声响落定,宋怀景的目光才从窗外移向书桌。 电话那端的人已经不耐烦到了极点:“宋怀景,你他妈聋了?” 他闭了闭眼,把手机从耳边移开几寸,眉心突突直跳。 抄着兜从阳台走回屋内,声音沙哑地开口,语调懒散又欠揍:“怎么跟长辈说话呢,叫小叔叔。” “宋怀景你他妈给我滚,我比你大。” 宋怀景懒得跟他掰扯,端起书桌上的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放下碗的时候,指尖碰到了旁边那只小小的玻璃碗,两颗亮晶晶的糖果安静地躺在碗底,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琉璃似的微光。 他垂眸看着那两颗糖,眼底辨不出什么情绪。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咬了咬牙,语气忽然软下来几分,带着极不情愿的别扭:“……行吧,就当欠你一个人情。行不行?” 宋怀景难得听到这位大少爷低头服软,低声笑了一下。 淡色的瞳孔里终于浮起一丝活气儿,满是揶揄。 “去,当然得去。” “我的大侄子。” “滚你妈的。今晚八点,阿尔忒弥斯见。” 5. 绸缪 下午六点,邀月西餐厅。 橘黄色的夕光将行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天边铺着几片被晚霞浸透的云,薄薄的,像被人随手撕开的棉絮。 屋檐旁的老树倾斜着枝叶,影子落在玻璃窗上,影影绰绰地晃动。 餐厅大厅里打下一道柔光,正落在一个穿白纱长裙的少女身上。 她肤色雪白,站在被玫瑰簇拥的花丛中央,微阖着双眼,将小提琴搭在颈侧。深吸一口气,琴弓落下,琴声倾泻而出——悠扬婉转,余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打着旋儿,久久不散。 不远处的卡座里,一个少年正散漫地用手拄着脸。 眉眼英挺,鼻梁高挺,殷红的唇间叼着一根棒棒糖,那张矜贵的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坐在他对面的夫妇衣冠楚楚,郎才女貌。 女人盯着拉琴的少女,满目赞赏,往身旁男人怀里依了依,语气亲昵:“老公,她拉得真好,我看比你请的那个小陶老师强。” 男人豪爽一笑,宽大的手掌拢住女人瘦削的肩胛骨:“老婆说的是,颜儿也该换老师了。” 少年利索地翻了个白眼,语气里满是嘲弄:“江颜那小妮子,半点音乐细胞都没有,还不如把那钱给我买车。爸、妈,钱得花在刀刃上。” 女人一听,脸立刻冷下来,戴着钻戒的手狠狠敲了敲桌面:“江迟,你别说那些没用的。你能不能给我上点心?物理十七分,你怎么想的?我求爷爷告奶奶好不容易把你塞进倍优补习班,你就这么给我学?我看你这成绩,还没人家怀景拿脚答得好。” 身旁的男人也跟着皱眉帮腔:“就是,我怀景老弟拿鞋踩一脚,都比你得分多。” 江迟那张浓颜系的脸上倏地窜起几丝烦躁,却还是压着脾气:“你儿子就不是读书的料,趁早放弃得了。不行你们就找宋怀景当儿子,看我姑奶乐不乐意。” 此话一出,江母瞬间就炸了,一把甩开江父哄过来的手:“你这孩子是真虎啊!都高三了,我看你一点也不着急!一会儿赶紧滚回家,什么朋友生日会都别去了,给我待在家里好好上课!” 空气瞬间冷凝。前方的琴声适时停下,周围零零碎碎地鼓起掌。只有江迟那张俊脸在明明暗暗的光影里阴沉着,他嘎嘣一声咬碎了嘴里的棒棒糖,白皙的犬牙轻磨齿间的碎糖,凌厉的五官冷沉如水,二话不说起身就走。 “跟你们说不明白。结婚纪念日快乐,吃得开心。” 江母气得脑袋嗡嗡作响,周围看热闹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飘过来,她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跟谁学的,说走就走。赶紧把他银行卡给我停了。” 江父满脸无奈,把江母搂进怀里低声哄着:“我这就给银行打电话。老婆别跟他生气,烂泥扶不上墙的玩意儿。大号练废了,大不了咱们练小号。” 江母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扬了扬下巴,指着正抱着琴盒慢吞吞往大厅外走的那个白裙少女:“那我要给颜儿换个音乐老师。就她吧。” “行行行,都按老婆说的办。” 正是饭点,西餐厅里人流湍急。许知抱着琴盒,低头艰难地往员工休息室方向挤。兜里的手机忽然震起来,她手忙脚乱地接通:“妈,怎么了?” “没事,小知,你把烫伤膏放哪儿了?” 周遭嘈杂得像一锅煮沸的粥,服务员端着托盘在她身边穿梭,杯盘碰撞声和食客的谈笑声搅成一团。许知低头拧着眉,努力分辨电话那头的声音,一个没留神,迎面撞上一道身影。 对方脚步很重,撞在她肩上的力度毫不客气。她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琴盒险些脱手。 少年顿住脚步,眉间是浓得化不开的郁气。他烦躁地转过头扫了她一眼,从裤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百元大钞塞进她手心,语气敷衍又匆忙:“抱歉,医药费。” 许知怔怔立在原地,看着少年大步流星推开旋转门,消失在暮色里。她低头攥紧那几张钞票,指腹摩挲过粗糙的纸面,眸光凉了几分,声音却依旧轻柔:“妈,我这儿有点吵,出去跟你说。” 凉风拂面。许知拢了拢被吹散的鬓发,推门走到街边。路沿石上坐着一个乞丐,面前摆着只破旧的铁碗,碗底躺着几枚硬币。 她弯下腰,将那两张钞票轻轻放进去,然后慵懒地往身后锈迹斑斑的栏杆上一靠,单手接过身边人递来的香烟叼在嘴里。 “好像在门口第三层柜子里,妈你再找找。——是不是借给王姨了?你问问她。” 火苗凑过来。她偏头将烟点燃,嗓音含糊地应着电话那头,眯起眼吐出一口薄雾,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暮色中的街角。 “同学的生日会八点才开始,结束了就给妈妈打电话。我跟乔荞一起去,放心吧。” 电话那端似乎还在犹豫。许知无奈地弯起唇角,挑眉将手机递给身边那个一直等着的人,无声地比了个口型:我妈让你接。 那人一头火红的短发,五官清丽利落,一身劲酷的机车装扮,嘴里嚼着泡泡糖。她扬了扬被一道旧疤痕截断半截的眉毛,大大咧咧地接过电话:“阿姨,我是乔荞。您放心,结束后我把小知放家门口,保证一根头发都不少。……好的阿姨,我把电话给小知。” 许知接回手机,指尖熟练地抖了抖烟灰,娇嫩的眼尾被烟雾熏得微微泛红,她浅浅打了个哈欠:“我很快就回去啦,妈妈放心。嗯,挂了。” 乔荞懒洋洋地趴在栏杆上,鼓起腮帮子吹出一个大泡泡,用牙齿咬破,“啪”的一声脆响:“林露露的生日礼物你打算送什么?你不是跟她不熟吗,怎么突然想去了?” 许知歪了歪头,思考了片刻,悠然开口:“不认识,你送什么我就送什么。” 乔荞哑然失笑:“也不知道你抽什么风。以前这种场合你死活都不去的,更别提送礼物了。你这一失忆,什么都变了——不过还挺好玩的。” 许知没接话。她将指尖的烟蒂用力掐灭 ,那点猩红在暮色中闪了闪便归于沉寂。 “穆雪莱会来吗?” 乔荞唔了一声:“肯定得来呀,谁不知道她俩加祝苑,这三个人好得跟穿一条裤子的。听说宋家那位也会来,有好戏看了。” 白皙温婉的脸颊半隐在阴影里,语气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那就好。” 晚上八点,阿尔忒弥斯。 岸城的夜喧哗而躁动,街道两旁霓虹招牌次第亮起,流光溢彩,晃得人眼花。 机车的轰鸣声从长街尽头由远及近地碾过来,几乎要震破路人的耳膜。轮胎重重擦过地面,稳稳刹停。骑在上面的少女利落地摘下头盔,一头火红的短发被风撩得扬起一个张扬的弧度,露出一张昳丽又凌厉的脸。 乔荞率先跳下机车,回身将后座的许知搀了下来。 许知抬手脱下头盔,一头稠黑的微卷长发散落在肩头,被闷得潮红的脸颊像国王后花园里那丛被露水打湿的蔷薇,绯色从颊边一直晕染到耳根。乔荞不知说了句什么,她抿唇笑出了声,笑骂着拍上对方的肩膀,两个人打打闹闹地走进了阿尔忒弥斯的大门。 不远处,一辆黑色宝马跑车的车窗缓缓降下半截。 一只冷白而骨节分明的手探出来,细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根烟,火光在夜色中明灭。青白的烟雾缭绕着那张隐在暗处的脸,只露出一道狭长的眼尾,淡淡地瞥向那块流光溢彩的霓虹招牌。 他漫不经心地摁了下车载显示屏。 “宋怀景,到哪了?” 宋怀景单手解开安全带,将剩了半截的烟怼进烟灰缸里,嗓音低沉平淡:“门口。马上到。” 电话那头喧嚣极了,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混着笑骂起哄搅成一锅粥,那边的声音拔高了嗓门:“听不见你说什么!赶紧来!” 宋怀景抬手揉上酸痛的侧颈,闭眼仰头沉默了片刻。再睁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惯常的淡漠,推开车门下了车。 许知和乔荞并肩穿过长长的走廊。临到包厢门口时,许知忽然顿住了脚步。 “你先进去吧,我去趟卫生间。” 乔荞点点头,伸手指向走廊尽头:“左转直走就是,要我陪你吗?” 许知摇了摇头,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转身消失在走廊深处。 乔荞抬手轻扣包厢门。房门一推开,嘈杂声浪便扑面而来。林露露这次的生日会请的全是四中的同学和朋友,乔荞扫了一眼,有不少脸熟的。 梁谈眼尖,第一个迎上来,嬉皮笑脸地凑到跟前:“今天乔姐骑的哪辆啊?一会儿借我骑骑呗。” 乔荞烦躁地“啧”了一声,伸手推开他那张凑得太近的脸:“寿星呢?我还没送礼物。” 梁谈耸耸肩,下巴朝沙发的方向扬了扬。 生日会的主角林露露正靠在江迟肩上,双颊微醺,百无聊赖地扯着他卫衣帽子上的抽绳,语气撒娇又不满:“江迟,他怎么还不来呀?” 6. 开端 江迟偏头点燃了指尖的烟,火星在昏暗的灯光里亮了一瞬,映出他英挺的侧脸。 他另一只手虚虚揽着林露露的细腰,姿态懒散,声音也含了几分漫不经心的哑:“一会儿就来,跟他约好了。” 少年生了一双极漂亮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自带三分深情。 他垂眸望向林露露时,那目光温柔得像全世界只剩她一个人,灯光落在他的眼睫上,投出细密的阴影。 林露露被这个眼神哄得脸颊泛红,仰起头,红唇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嘴角,像是故意在众人面前宣告主权,然后旁若无人地往他怀里又贴紧了几分。 乔荞靠在门口,瞧着这一幕,直接翻了个白眼,握拳抵在唇边重重咳了一声。 林露露的闺蜜穆雪莱最先反应过来,急忙推了她一把。 林露露从江迟怀里探出头,看到是乔荞,立刻起身迎上来,笑着双手接过乔荞递来的礼盒,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眼购物袋上精致的logo,嘴角翘起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谢谢乔荞,快进来坐!” 她一边把人往里让,一边笑盈盈地招呼,“随便坐,我朋友太多,照顾不周可别见怪呀。” 沙发上的众人无所谓地摆摆手:“哎呀,露露有这么体贴的男朋友,我们羡慕还来不及呢,你忙你的,不用管我们。” 提到江迟,林露露脸上立刻浮起几分藏不住的得意:“你们想吃什么随便点,江迟买单。” 喧闹的包厢里瞬间沸腾。 和乔荞、许知同班的李清年站在软皮沙发上振臂高呼:“迟哥牛逼!” 气氛推到了最高潮。 穆雪莱端起杯子带头起哄:“这么好的氛围,迟哥跟露露亲一个!” 话头一带,满屋子都是亲一个的尖叫和口哨声。 在铺天盖地的起哄声里,林露露羞红了脸,把头埋进江迟怀里,只露出半张红透的侧脸。 江迟一只手还夹着烟,透过袅袅的烟雾,他俯下身,温柔地吻在少女柔软的发顶。 灯光打在他们身上,仿佛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好恩爱!”“迟哥和露露太般配了!” 乔荞挤出人群走到窗边,正要接电话,余光一扫,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楼下霓虹灯牌底下,不知何时多了一男一女。 男生身量极高,穿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 他站在那里,抄着兜,姿态是懒的,可脊背却挺得笔直,侧脸的轮廓被霓虹灯切成明暗分明的两半,眉骨深,鼻梁高,下颌线干净得像刀裁出来的。 光落在他身上,他只微微侧了下头,冷淡得像这满街的流光溢彩都与他无关。 他面前站着个穿白裙的女生,仰着头,裙摆被风撩起来又落下,两个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说着什么。 男生的表情始终淡淡的,偶尔点一下头,像个心不在焉的倾听者。 然后不知道街角哪辆车按了一声长喇叭,女生像被惊到,脚下不稳地往前踉跄了一步。 男生本能地伸手,那只手骨节分明,长而有力,稳稳扣住她的小臂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女生几乎贴上了他胸口,手里的东西啪嗒掉在地上,手忙脚乱去捡,额头却不轻不重地磕在了他肩上。 从二楼的角度,那画面就是两个人严丝合缝地贴在了一起,男生的手还揽在她腰侧,低头凑近她耳边,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两三秒的事,男生很快松了手,退回去,表情依旧寡淡得看不出什么波澜。 但窗口已经炸了。 梁谈凑过来探头一瞧,嗓门炸开:“卧槽!那不是宋怀景和许知吗?他俩怎么抱上了?” 呼啦啦围过来好几张脸。 江迟倚着窗框,慢悠悠地吹了声口哨,桃花眼眯起来:“宋怀景那手,扶得挺实在啊” 乔荞没有说话,手指扣着窗沿,看着楼下那个白裙身影,眉头越拧越紧。她认识许知一年,从没见过许知跟宋怀景有任何交集。 这到底是怎么了? 女生低头理了理裙摆,弯腰捡起掉落的东西,然后转身朝大门走去。 窗口几个人面面相觑,交换了一轮意味深长的眼神。 “行了行了,”江迟慢悠悠直起身,笑着拍了下窗框,“人上来了,当面问呗。” --- 许知站在楼下的霓虹灯牌下,好似是在特地等他一样。 少年高出她大半个头,灯光从他背后打下来,将那张冷峻的脸衬得越发疏淡,眉骨投下的一小片阴影恰好遮住眼底的神情。 他看见她,没什么表情地点了下头,像是只把这场偶遇当作一段不必在意的插曲。 许知倒是顿了一下,随即扬起一个得体的笑,嗓音温软得恰到好处:“少爷好,我是许知,听妈妈说是你救的我,一直没来得及当面道谢,十分感谢。” 宋怀景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去,神色平淡:“许姨很担心你,以后请不要把自己的生命当玩笑。” 声线低低的,清冽得像深冬的泉水。 他说话时没有多余的情绪,甚至连眼神都没在她脸上多停留一秒。 许知点了点头,眼底的笑意却在转身的瞬间淡了下去。 她不动声色地冷嗤了一声。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是家里保姆的女儿,只知道妈妈在他家做了一辈子工、干干净净勤勤恳恳。 他也不知道祝苑那行人是怎么逼她的,不知道器材室里那双手是怎么按着她的头往墙上撞的,不知道那整整一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但没关系。 他不需要知道。 她只需要一步一步,把祝苑最骄傲的一切都夺走。 优渥的家世、备受瞩目的未来,还有她最爱的男人。 想到这里,许知弯了弯嘴角,余光恰好扫马路对面正走过来的那道身影。高档的连衣裙,盘发一丝不苟,颈间一条钻石项链在灯光下晃得刺眼。 戏都开场了,看戏的终于来了,祝苑啊,快来迎接我给你准备的惊喜吧。 少女刚从市里的舞蹈比赛回来,妆容精致,额头还带着薄汗,整个人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许知收回视线,就在此刻,楼下街角不知哪辆车又按了一声喇叭,刺耳的长音穿过墙壁灌进来。 她心一动,脚下忽然一软,像是被那声喇叭惊得失了平衡,整个人猛地向前栽去。 手忙脚乱中,她慌乱地攥住了面前少年胸前的衣襟,额头重重撞进他肩窝,香水味和少年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瞬间灌了满鼻。 宋怀景被她撞得退了半步,下意识抬手扶住她的腰。 掌心隔着薄薄的白裙衣料,烫得 惊人。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克制地松开,只是虚虚拢着,像在确认她站稳了没有。 低头时,他的呼吸扫过她耳廓,声音低得只有两人之间那点距离能听见:“小心。” 许知耳朵尖烧得发烫,连忙松开手退后两步,低头慌乱地理着裙摆:“对不起对不起,我刚才没站稳……” 她余光瞥过去,祝苑的脚步骤然停住了。 那张精致妆容的脸在灯光下白了一瞬,眼神直直钉在宋怀景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上,又移到许知泛红的耳根。 祝苑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攥着手包的指节泛了白。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踩着高跟鞋噔噔噔走了过来,脸上挂起一个温柔到近乎完美的笑容,嗓音甜得像裹了蜜:“怀景?好巧,我刚比完赛过来,你也来参加露露的生日派对呀?” 她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往宋怀景身边靠了靠,语气亲昵熟稔,仿佛刚才什么都没看见。 宋怀景收回扶过许知的那只手,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拉开一个礼貌而冰冷的距离。 他目光落在祝苑脸上,淡得像隔了一层雾,只点了下头。 祝苑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仿佛那个微小的回避根本不存在。 她偏头看向许知,像是才注意到这个人似的,上下打量了一圈,语气轻飘飘的,“许知,你的伤好了?” 许知垂着眼,声音温顺:“承蒙你关心,我好多了。” 祝苑弯了弯唇角,目光里那点若有若无的轻蔑藏得很好,却还是漏了一丝出来:“哦,那以后可要注意呀,不要因为一点小事就要死要活的,我们大家都替你担心呢。” 话听着是关心,可语调里那点居高临下的意味,像是一根细针,不轻不重地扎过来。 许知还没开口,宋怀景却忽然偏头看了祝苑一眼。 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祝苑的笑意凝了一瞬,认识宋怀景这么多年,她知道这是他不耐烦的表现。 许知低头弯了弯嘴角,抬起来时已经换好了温驯的表情:“已经好多了,谢谢关心。” 说完她微微侧身:“不打扰两位叙旧,我先上去了。” 她迈开步子往二楼走,经过祝苑身边时,余光捕捉到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暗色。 什么舞蹈比赛,什么大家闺秀,什么天之骄女。 今晚才刚刚开始。 许知弯着唇角推开二楼包厢的门时,满屋的目光齐刷刷落了过来。 梁谈第一个开口,嗓门压都压不住:“许知!刚才楼下...” “刚才楼下怎么了?”许知歪了歪头,一脸无辜。 乔荞靠在窗边看着她的神情,什么也没说,只是慢慢挑了一下眉。 许知在沙发上坐下,漫不经心地拿起一杯果汁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门口。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祝苑挽着宋怀景的手臂走进来的那一瞬间,包厢里的空气像被谁按下了暂停键。 宋怀景面无表情地把手臂从祝苑手中抽了出来,动作自然得像只是换了个姿势插兜。 祝苑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攥着手包的那只手,指甲几乎陷进了皮面里。 许知端着果汁,慢慢晃了晃杯沿。 她仰头喝了一口,眼尾弯弯的,像一只终于窥见猎物破绽的猫。 7. 国王 许是今晚太过口渴,许知喝掉了一大杯橙汁,像一只不知餍足的小猫,缩在角落里舔尽了最后一滴。 茶几上的空瓶见了底,她盯上不远处那瓶满的,伸手去够,指尖还未触到瓶身,对面一只大手便将橙汁捞了过去。 许知抬眼,江迟不知什么时候从林露露身边溜了过来,正拄着那张好看得过分的脸,桃花眼微微眯着,饶有兴致地盯着她。 “你跟宋怀景什么关系?” 他开门见山,压低声音,像是憋了一晚上的好奇终于憋不住了,“楼下那一下,我可看得清清楚楚。” 许知一愣,眨了眨眼睛,有些窘迫地别开脸:“没什么关系,就是不小心撞到了。” “骗谁呢。” 江迟嗤了一声,懒洋洋靠在沙发背上,把橙汁在手里颠了颠,“宋怀景那人我认识十多年了,你见他扶过谁?” 许知咬着唇不吭声,伸手去够橙汁。 江迟倒是没再逗她,手一松,橙汁稳稳落进她掌心。她低头拧开瓶盖小口小口地抿着,耳朵尖那点绯红在昏暗的灯光里藏都藏不住。 江迟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往后一靠没再追问。 这一幕落在斜对面的祝苑眼里。 她倾过身,嗓音轻柔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露露,你家江迟在那边跟人聊什么呢?看着挺开心的。” 林露露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江迟正侧坐在许知旁边,两条长腿随意岔开,身体朝她的方向倾斜着,许知缩在角落抱着橙汁,整个人几乎被他笼在身侧的阴影里。 林露露把酒杯往桌上一搁,深吸一口气,脸上又挂回了笑。 她忽然拍了拍手,声音拔高了几分:“哎,光喝酒多没意思,咱们来玩国王游戏吧!” 包厢里瞬间响应起来。 李清年头一个跳起来翻抽屉找扑克牌,穆雪莱笑着推搡众人挪出空地。 林露露一边张罗一边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祝苑,祝苑端着酒杯微微颔首,两人之间那一瞬的眼神交换快得几乎没人注意。 许知缩在角落里,静静看着这群人表演。 她低头抿了一口橙汁,杯沿掩住唇边那抹极淡的弧度。 游戏很快开始了,一圈人围坐抽牌定国王。 前面几轮无非是喝交杯酒、说土味情话之类的无聊把戏,包厢里笑声一阵接一阵。 第四轮,穆雪莱抽到了国王牌。 她举起牌晃了晃,笑得眉眼弯弯,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许知的方向:“那我选3号和7号,真心话大冒险吧。” 许知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牌:红心3。 她不动声色地把牌扣在掌心,抬眼时已经换上了那副怯生生的表情,像是根本没意识到自己中了招。 旁边李清年翻出7号牌嚷嚷着“是我是我”,众人起哄着把他按回座位,穆雪莱却笑着摆了摆手:“7号先等等,我点的是3号。”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许知身上。 “许知,到你了。”穆雪莱歪着头笑得无害,“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许知攥着牌的手指微微蜷紧了一下,声音又轻又软:“真心话吧。” 穆雪莱和祝苑交换了一个眼神。 祝苑端着酒杯,轻飘飘地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那就简单问一下,许知你有喜欢的人吗?” 许知垂下眼睫,沉默了几秒。耳根慢慢红了起来,她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没有。” 包厢里安静了一秒,然后像炸开了锅。 梁谈第一个吹起口哨,李清年嚷着没意思,穆雪莱嘴角的笑意僵了一下,下意识看向祝苑。 祝苑端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林露露却笑盈盈地接过话头,嗓音甜得发腻:“许知,这游戏可不允许撒谎呀。上个学期我们明明捡到了你写的情书,倒也奇怪,齐衡今天怎么没来呢?” 她装作说错话,被祝苑堵了一下就收了声,可语气中的挪揄已经精准地刺了出去。 满屋的目光骤然变了味道,好奇的、同情的、看好戏的,齐刷刷落在许知陡然苍白的脸上。 许知的心脏猛地抽紧。 一股浓烈的情绪毫无征兆地涌上来——那是原主残留的东西,像深埋在骨头缝隙里的旧伤,被人用刀尖一挑就翻出了血。 羞耻、恐惧、绝望,混着那天的烈日和操场上的哄笑声一起灌进她的胸口。 她能清晰地看见原主站在人群中间的样子,脚底生了根,脸上一阵阵发烫,耳朵里嗡嗡响着所有人的笑,手里那封信被传了一圈又一圈,折痕处被人揉得发毛,墨迹洇开成模糊的污渍。 那不是她。那些事情发生的时候,她还不在这具身体里。 可这具身体记得。 肌肉记得,骨头记得,每一次心跳都在重复原主当时的绞痛。 许知咬紧了后槽牙,指尖死死掐进掌 心,让那点锐痛把自己从那股情绪中拽出来。 她穿越过来这几个月,以为自己已经适应了这副身体的过往,可到了这一刻才明白,原主的委屈和怨恨从来没散过,只是沉在底下等着,等着被谁掀开盖子。 齐衡。那个被祝苑和林露露挑拨、当众羞辱原主后又甩手走人的男生。 他今天没来,但她们提他的名字,只需要提一次,就能让原主最狼狈的记忆重新活过来。 她们以为这样能让她当众失控。 她们错了。 许知在漫天的哄笑和目光中缓缓抬起眼,穿过人群,落在角落里那张冷峻疏淡的脸上。 宋怀景坐在卡座深处,修长的手指捏着酒杯,霓虹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将那张脸衬得忽明忽暗。他的目光也落在她身上,神色淡得像隔了一层雾,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那双眼睛一直没移开,像在等什么,又像只是恰好看向这个方向。 许知张了张嘴。 江迟忽然伸手,一把将她手里的牌抽走了。 他看了看牌面,嗤笑了一声,朝穆雪莱扬了扬下巴:“行了啊,差不多得了。真心话都答了,大冒险免了吧,人家姑娘脸皮薄。” 他把牌往茶几上一丢,懒洋洋往后一靠,像只是随口打了个圆场,但那双桃花眼扫过穆雪莱时,眼底的玩味收了个干净。 林露露的笑僵在脸上。 许知垂着眼,睫毛轻轻颤了颤,攥着衣角的手指微微泛白。 原主的情绪还在胸腔里翻涌,像涨潮时分的海浪一下一下拍打着堤岸,闷得她喉头发涩。 她低头小声说了句谢谢,声音颤颤的,像一朵被风吹得摇晃的小白花。 祝苑坐在斜对面,酒杯搁在膝上,指尖轻轻敲着杯壁,脸上还挂着得体的笑,眼底却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她在许知那张苍白无辜的脸上找不到半点破绽,没有难堪,没有慌乱,甚至没有恼怒。 干干净净的一张脸,只剩下怯懦和感激,像一朵真正的、无害的小白花。 可就是这种干干净净,让祝苑莫名觉得脊背发凉。 许知缩回角落里,重新抱起那瓶橙汁,小口小口地喝着。 原主的情绪还在,但已经被她压回了深处,像把一把躁动的火按进匣子里锁好。 她有的是耐心。替原主做完这一场,让该还的人一样一样还回来。 那双低垂的眼睛里倒映着满屋荒唐的灯光,亮得像淬了火的刃。 8. 人情 江迟立在收银台前,修长的手指捏着那张被刷退的卡,眉间拧出一道浅浅的褶,颊侧的线条在昏黄灯光下依然锋利分明。 他盯着POS机上跳出的余额不足的字样看了两秒,又换了一张递过去,薄唇抿成一条线。 “不是吧,这张卡也不能刷?” 他声音压得很低,嗓子眼里透出那股不可置信的闷劲儿。 那张好看的脸在灯光下明暗交错,桃花眼微微眯着,即便是吃瘪的样子也透着一股懒散的矜贵。 身侧的林露露脸色已经沉到了底。 她的姐妹团站在不远处,低头刷着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高跟鞋不耐烦地点着地面,全然没注意到这边正陷在什么窘境里。 “江迟,你能不能靠点谱,”林露露压低声音,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不加掩饰的不耐,“我这还要送她们回家,人都等着呢。” 江迟把那张卡随手塞回兜里,抬手揉了揉后颈,姿态依然懒散从容,像根本不在意这点小事:“宝宝你们先走吧,我让我爸把家里的卡送过来,别耽误你们闺蜜聊知心话。” 林露露看了一眼祝苑她们那副百无聊赖的模样,终究还是叹了口气,拍了拍江迟的手背:“那我先走了,等会儿给你回消息。” 说完头也没回地领着那群人消失在走廊尽头。 脚步声渐远,包厢门口瞬间空了下来。 刚才还喧闹沸腾的走廊只剩几盏昏灯亮着,江迟一个人立在收银台前,手机通讯录翻了个遍,凌晨四点半,没有一个人是醒着的。 他盯着宋怀景的名字看了两秒,又滑过去,最后把手机反扣在台面上,哑然失笑。 牛。他妈是真把卡停得干干净净。 “先生,这账……” 酒保站在旁边,笑容为难地试探着。 江迟偏头看他,嘴角还挂着那抹自嘲的弧度,嗓音里带着熬夜后特有的沙哑:“我可以等早上再结账吗?人跑不了。” “多少钱?我替他结。” 声音从身后传过来,软软的,带着一点水汽。 江迟愣了一下,回过头。 许知站在走廊拐角的灯光里,双手还湿漉漉地垂在身侧,指间挂着几颗未干的水珠,在昏黄的灯光下亮晶晶的。 她应该是刚从洗手间回来,颊边沾着一点被水打湿的碎发,衬得那张脸又白又小,像一朵被夜露浸透的白山茶。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裙,什么首饰也没戴,整个人素净得不像这个夜里该出现的人,却偏偏站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像一截落在暗处的月光。 江迟盯着她看了两秒,才想起来眨眼睛。 “你还没走?” 许知走上前来,步子不疾不徐,湿漉漉的手指拢了拢鬓边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乌沉沉的瞳仁。 她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偏头看向酒保,声音依然轻而温软:“多少钱?” 酒保立刻报了数:“原价5888元,江先生是老顾客了,可以给咱们优惠到5550元。” 许知点了点头,从那只普通的帆布包里摸出一个卡包,拉开拉链,手指抽出一张卡片,递了过去。 “刷这个吧。” 她把卡搁在台面上,推过去的时候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大理石的边沿,动作随意得像在便利店买一瓶水。 江迟的目光从那张卡移到她的脸上。 少女垂着眼,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密的扇形阴影,神情安静又自然,像只是顺手帮一个陌生人开了扇门。 她身上那股茉莉花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过来,混着洗手间带出来的水汽,清淡得不像香水,更像是什么洗发水残留的味道。 江迟忽然笑了一声,靠在收银台边沿,歪头看她:“许知,你这卡里钱不少啊?” 许知抬眼看了他一下,唇角弯了弯,没接话,只是把卡又往酒保那边推了推:“刷吧,密码六个零。” 酒保接过卡,利落地操作起来。 江迟站在旁边,双手抄进兜里,视线落在许知侧脸上,桃花眼里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慢慢变了味道,像在重新打量一个人。 可江迟知道,5550块,对宋怀景家保姆的女儿来说,怎么也算不上一件平常事。 “谢了。” 他开口,难得的收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语气。 许知接过酒保递回来的卡,随手塞进卡包,抬头冲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只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可眼睛里的光却亮盈盈的,像碎了满池的月影。 江迟把卡收进兜里,沉默了两秒,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嘴边犹豫了半天。 他抬眼看了看许知,又移开,最后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还有个事儿……想请你帮个忙,我能跟你一起走吗?” 许知愣在原地,眨了眨眼睛,像是不太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 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她下意识拢了拢散落的碎发,语气里带了点惊讶:“江迟,这已经凌晨四点了,你这话说得有点吓人了吧?” 江迟连忙摆手,那张好看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窘迫,耳根都透着点红:“你想哪儿去了,我说的是咱俩顺路,我去找宋怀景。” 许知哦了一声,尾音拖得轻飘飘的,像是一下子就明白了什么。 她低头翻了翻手机:“那我跟乔荞说一声吧,咱俩一起打车回。” 江迟点点头,两人并肩走下楼梯。 凌晨四点的岸城已经褪去了大半的喧嚣,街道两旁的霓虹招牌只剩零星的几块还在亮着,光线稀薄得像稀释过的颜料,落在空旷的街面上,显出几分寂寥的蓝紫色。 楼下的硕大霓虹灯牌下面,乔荞正百无聊赖地跨坐在她那辆机车上,头发被夜风撩得乱七八糟。 看见许知和江迟一起走下来,她哎哟了一声,挑眉上下打量了一圈:“你俩咋一起下来的?” 江迟看到乔荞,眼睛一亮,跟见了亲兄弟似的,几步上前抬手就拍上了她的肩膀,力道大得乔荞差点从机车上歪下去:“我靠!我兄弟你在呀!早知道刚才找你帮忙了,我这脸今晚丢完了。” 乔荞一把拍开他的手,嫌弃地翻了个白眼:“咋?你卡又被你妈停了?” 江迟一脸破防,那张好看的脸垮下来,桃花眼微微耷拉着,活像一只被主人断了粮的猫:“别提了,她这次真是一条活路没给我留。上下五千年的卡都试了个遍,一分钱都刷不出来。” 他偏头看了许知一眼,又补了一句,“真是多亏许知了,不然我今晚就得搁那儿刷盘子抵债。” 乔荞嗤笑一声,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许知脸上,语气里带着点促狭:“怎么?你咋走呀,我和许知这也没有你位置呀,我后座就一个座儿。” 许知上前一步,声音温软却干脆:“乔荞你先走吧,我把江迟送到宋怀景家,我们一起打车是顺路的。” 乔荞颇有些迟疑,目光在许知脸上停了两秒,像要从那张安静乖巧的脸上读出点什么。 可她什么都没看出来,许知站在路灯底下,白裙被夜风轻轻裹着,整个人素净得像一截凝住的月光,眼底坦荡又清亮。 乔荞只好点点头:“那好吧,回见。” 她利落地扣上头盔,机车轰鸣一声,像一道红色闪电没入夜色深处。 许知目送她消失在街角,然后抬手叫了一辆车。 两人拉开后车门,副驾驶上已经坐了一个人,胖乎乎的大哥满脸歉意地回头打了个招呼:“不好意思啊姑娘小伙,这是我老家的亲戚,我顺道给捎一程,只能委屈你俩挤后头了。” 江迟摆摆手,弯下腰先坐了进去,长腿一收,往里边挪了挪。 许知跟着坐进来,车门关上的瞬间,狭小的空间里安静得只剩引擎低微的嗡鸣。 两人之间的座椅中间隔着一道浅浅的凹陷,像一道刚够画出一条线的距离。 车窗外的街灯一盏接一盏地滑过去,橘黄色的光流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许知靠在窗边,偏头看向外面,湿漉漉的碎发贴在颊侧,被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里吹得轻轻扬起。 她抬手拢了一下,指腹缓缓顺过发尾,动作慢吞吞的,像一只困倦的猫在给自己顺毛。 江迟坐在另一侧,长腿大喇喇地岔开,整个人往后一瘫,脑袋搭在头枕上,偏头扫了她一眼。 许知还望着窗外,睫毛微微垂着,路灯的光从她脸上流过又滑走,安安静静的,一点声响都没出。 “你头发还湿着呢。”江迟忽然开口,嗓子里带着熬夜的哑,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刚才洗手间水龙头劲儿挺大的吧?” 许知偏过头看他,愣了一秒才弯起嘴角:“嗯,不太好用,溅 了一身。” “你那个卡,”江迟伸手挠了挠后脑勺,语气里带着点后知后觉的不好意思,“回头我转你,微信发你。” 许知摇摇头,声音又轻又软:“不用还了。” 江迟扭过脸来看她,桃花眼在车窗外的流光里微微眯起来:“五千多块不用还?你是哪家流落在外的千金小姐在这儿体验民间疾苦呢?” 许知被他逗得笑了一声,低下头,指尖绕着湿漉漉的发梢:“攒了好久的零花钱,本来要买琴弦的……也不急这一时。” 江迟看了她两秒,从兜里掏出手机递过去:“加个微信,回头转你。” 许知接过手机,点了几下又递回去。 江迟低头一看,备注栏写着“许知”,头像是一只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的白猫,圆滚滚的,憨头憨脑。 他盯着那只猫看了两秒,抬头看了看她,嘴角那点弧度压都压不下去:“你这头像跟你本人还挺像。” “哪里像?”许知歪了歪头。 “看起来乖,其实怂。” 江迟把手机收回去,语气笃定。 许知瞪了他一眼,没真的生气,撇撇嘴又把脸转向窗外。 江迟靠在座椅里,两条长腿往前伸了伸,在后排那点不算宽敞的空间里硬是舒展出一副懒洋洋的架势。 他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困出来的水光,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宋怀景那王八蛋应该还没睡……他基本不睡。” 许知偏头看他:“你们很熟?” “穿开裆裤就认识了。” 江迟把胳膊枕在脑后,语气懒洋洋的,“他那人闷得很,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今晚能有幸见他扶人一把,真是活了十几年头一回。” 他说着又偏过脸来看她,桃花眼里那点促狭的光在路灯下一闪一闪的,“你挺有本事的。” 许知缩了缩肩膀,像是被他说得不好意思了,声音更轻了:“就是不小心撞到的……” “行行行,不小心。” 江迟拖长了尾音,明显没信,但也没再追问。 他偏头看了一眼窗外,打了个哈欠,“到了叫我,我先眯一会儿。” 他往后一靠,闭上眼。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和引擎低微的嗡鸣。 江迟那边很快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脑袋歪向车门一侧,睫毛在脸上投出两片安分的阴影。 路灯的光一遍遍滑过他英挺的侧脸,睡着了倒是显得乖了几分。 许知靠在窗边,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窗外。 夜色还在往后跑,街灯一盏一盏地追上来又落下,城市的轮廓在凌晨的薄雾里变得模糊而柔软。 她轻轻把滑到肩头的碎发别到耳后,没有出声。 出租车驶过一个路口,车速慢慢降下来。 前方路边的灯柱下站着一个身影,身量极高,穿一件黑色外套,双手抄在兜里,侧脸的轮廓在路灯下冷峻分明。 他像是站在那里等了有一阵了,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夜露,听见引擎声由远及近,才微微偏过头来。 车窗玻璃上,许知看见那张脸清清楚楚地映了进来——宋怀景。 他站在空无一人的街角,目光穿过夜色,不偏不倚地落在这辆缓缓减速的出租车上。 路灯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冷白的边,眉骨的阴影遮住眼底大半神情,只剩那双眼睛,在深夜里沉静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许知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出租车在他面前停稳,江迟还歪在后座睡得正沉,脑袋随着车身的惯性轻轻晃了一下,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许知没有立刻叫醒他。 她隔着车窗,安静地看着外面那个男人。 宋怀景的目光从后排的车窗上掠过,像只是确认了一眼车里的情况,然后移开了视线,微微侧过身,等着车门打开。 街灯把他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落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一动不动的,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许知垂下眼,伸手轻轻推了推江迟的肩膀。 “到了。”她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这个凌晨仅剩的一点安静。 路灯的光一遍遍滑过许知的侧脸,睫毛的阴影落在脸颊上,像翅膀收拢的蝶。 9. 威胁 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灌进车厢,许知抬起头,正对上他垂下来的目光。 少年逆着路灯站在车门外,身形被光影裁出一道利落的轮廓——肩宽腿长,黑色衬衫的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骨节修长干净。 眉骨投下的阴影遮住眼底大半神情,只露出一道狭长的眼尾,冷淡疏离,像深冬夜里结了霜的湖面。 许知手里还捏着那团湿了半截的纸巾,脸颊被路灯映出一层荧色的光,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照面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只好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侧过身,从宋怀景让出的空隙里下了车。 白裙的裙摆从车门边掠过,被夜风轻轻兜起一个弧度,又服帖地落回她纤细的脚踝边。 宋怀景的手还搭在车门上沿,视线掠过她的发顶,顿了一瞬,随即偏过头,长手伸进后排,推了推歪在座椅上睡得正沉的江迟。 江迟被他推得晃了两下才睁开眼,桃花眼半眯着,一脸不知今夕何夕的茫然。那张脸即便睡到头发乱翘、眼皮发沉,依旧好看得过分——浓眉薄唇,下颌线利落得像拿尺子比着刻出来的,少年气里混着一股散漫的痞劲儿。 他偏头看见车门外站着的人影,认出是宋怀景,才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长腿一收,从车里钻出来。 动作太急,肩膀撞了一下车门框,他嘶了一声,揉着肩头嘟囔:“我钱包呢……完了,一分钱没有。” 他翻了翻裤兜,掏出来全是空气,最后只能冲宋怀景摊了摊手,咧嘴笑得理直气壮。 宋怀景没说什么,从兜里摸出从钱包,抽出一张钞票递过去,声音低沉平淡:“不用找了。” 司机连声道谢,车子驶离后,整条街安静下来。 月明星稀,夜风从小区门口的梧桐树梢间穿过来,带着湿漉漉的草木气息。 路灯把三人的影子拖得又细又长,并排铺在柏油路面上。 江迟走在最外侧,一手抄兜,嘴巴从下车起就没停过:“宋怀景你是不知道,我妈这次是真狠,把我卡全停了。我站在收银台前面那叫一个丢人,酒保看我的眼神像在看吃白食的。” 他偏头看向另一侧的许知,扬了扬下巴,“许知,今晚谢了啊,回头我微信转你。” 许知走在他旁边,步子比两人都慢半拍,白裙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着,闻言微微偏过脸,声音又轻又软:“不用还,真没多少。” 路灯从她头顶洒下来,把那张脸照得又白又净,微卷的长发披在肩头,发尾还带着点没干透的潮意,衬得整个人像一朵被夜露打湿的白山茶。 她低着头看路,睫毛在脸颊上投出两片小小的阴影,安安静静的。 “你这人……”江迟咂了咂嘴,桃花眼弯起来,“跟宋怀景一个调调,一个嗯,一个不用还,你俩是同一个师傅教出来的吧?” 许知抿嘴笑了一下,没接话。 走了几步,江迟又开了个新话头:“对了许知,你小提琴是跟谁学的?今天你拉的第三乐章,那个双音处理得挺干净的,一般人到那个位置容易糊。” 许知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提这个,眨了眨眼才回答:“跟我妈以前的同事学的,后来自己练的。” “自学能拉到那个程度?”江迟挑了挑眉,语气里带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意外,“那你还挺厉害的。我妹也学琴,请了三个老师都拉得跟锯木头似的。” 许知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嘴角弯了一个浅浅的弧度。 w路灯的光落在她耳廓上,勾出一圈柔和的轮廓,侧脸干净又温软:“也没有……就是练得多。” 江迟还想说什么,宋怀景走在中间忽然偏了一下头,目光越过江迟,淡淡地扫过许知的脸。 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像只是随意一瞥,然后他就收回了视线,继续看着前方的路。 江迟没注意到,还在继续讲他妹锯木头的故事,许知偶尔应一声,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树叶。 三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往小区里走,江迟的话匣子关不上,许知安安静静地听着,宋怀景一路沉默。 走到别墅区入口时,江迟仰头看了一眼面前那栋三层小楼,又偏头看了看许知,忽然反应过来:“等等,你家也住这儿?” 许知点了点头,语气自然:“嗯,我妈在宋家帮工,我跟着住。” 江迟张了张嘴,看了看宋怀景,又看了看许知,最后把满肚子的话咽了回去,只拍了拍宋怀景的肩膀:“行,那我先上去了,依旧你家那间屋子奥。” 他又冲许知摆了摆手,“开学见,记得同意我微信。” 许知点了点头,转身朝别墅侧面的小门走去。 那扇门窄而矮,藏在主楼投下的阴影里,她推门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月光恰好落在她侧脸上,勾出一道清瘦的下颌线,衬得那双眼睛格外干净。 她似乎犹豫了一瞬,轻声说了句:“宋少爷,晚安。” 声音很轻,被夜风一吹就散了。 宋怀景站在台阶前,脚步顿了一瞬,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已经侧身进了门,只留下一截白裙的裙角在门缝间一闪,然后是门锁轻轻合上的声音。 他收回视线,跟着江迟的脚步上了楼梯。 —— 城东,林露露家。 三楼的卧室空气里浮着洗发水和晚霜混在一起的甜腻味道。 林露露、穆雪莱和祝苑三个人横七竖八地窝在大床上,电视开着没人看,综艺节目的笑声在头顶飘来飘去,像一团无关紧要的背景音。 手机屏幕的微光映在三张各怀心事的脸上——穆雪莱半靠在床头,一条腿支着,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刷着短视频,偶尔嗤笑一声;祝苑侧躺着,长发散在枕头上,正不紧不慢地回着消息,指尖在屏幕上点得从容又矜持;林露露抱着枕头翻了半天,终于还是伸手摸过手机,拨通了江迟的号码。 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传来江迟含糊的声音,像是刚被吵醒:“喂……露露?到了到了,早到了,困死了……” 林露露正要开口,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个极轻的女声,离得不远不近,像是刚好从江迟手机旁边经过:“拜拜。” 那声音又软又轻,尾音微微上扬,像一片羽毛轻轻扫过。 林露露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江迟,”她声音一下子冷下来,“你旁边是谁?” “啊?” 江迟那边像是还没完全清醒,嗓音哑得厉害,“宋怀景啊,还能有谁……” “我听见有女的说话。”林露露一字一顿,声音低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听错了吧,困迷糊了你。” 江迟打了个哈欠,语气里全是被吵醒的不耐烦,“行了明天再说,挂了。” 电话断了。 林露露盯着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着通话结束,通话时长四十七秒。她缓缓把手机搁在床头,脸上那点睡意褪得干干净净,腮帮子绷出一条紧硬的线。 穆雪莱和祝苑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着她。 “许知。”林露露吐出两个字,声音又轻又平,可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冰,“是许知的声音。” 穆雪莱坐直了身子,挑了挑眉,短视频里的笑声还在响,她伸手摁灭了屏幕。 祝苑慢慢把手机放下,侧过脸来,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又很快压了回去。 “凌晨四点,江迟跟她在一起。” 林露露抬起头,目光扫过面前两个人,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可那笑意半点没到眼底,“我给她发了条消息,先让她紧张紧张。开学以后,有的是时间。” 穆雪莱笑了一声,把手机往床上一丢,语气懒洋洋的:“行啊,反正我也看她不顺眼很久了。上学期齐衡那事都没让她长记性,这回又搭上江迟,真够有本事的。” 祝苑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水杯抿了一口,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眼底所有神色。 灯光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投出一小片阴影,衬得那张脸安静又温婉,可握着杯子的那只手,指腹在杯壁上缓缓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盘算什么。 — 别墅侧门进去是一条窄窄的走廊,灯光昏黄,只够照亮脚下几级台阶。许知脱了鞋,赤脚踩上楼梯,尽量不发出声响。 最里面那间,原本是储藏室改的,不大,放一张床一张书桌就满了,但胜在安静。 她关上门,没开灯,摸黑坐到书桌前。 手机屏幕在黑暗里忽然亮了一下。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两行字: 「离江迟远点,上学期的事还没让你长记性?招惹一个齐衡不够,现在又攀上宋家,你这种人也配?」 许知盯着屏幕,目光一寸一寸地冷下去。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张素净的面孔照得惨白。 她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房间里重新归于漆黑。然后她慢慢摁亮了屏幕,把那个号码复制下来,存进备忘录,锁屏。 没有回复。 她靠在椅背上,仰头闭了一会儿眼。 原主残留的情绪又在胸腔里撞了一下,像被踩到尾巴的猫,闷闷地疼。 她伸手按了按胸口,等那阵翻涌过去,才睁开眼。 窗外有风掠过梧桐树梢,沙沙地响。 对面主楼宋怀景书房的灯还亮着,百叶窗缝里漏出的光一道一道的,像琴键。 许知偏头看了一会儿那道光,忽然弯了一下嘴角。 上学期的事,齐衡,还有这条短信。 她们急了... 急了就好... 10. 分班 岸城四中一直有个传统,每到高二必定分文理。 原身成绩本来很好,初中部直升上来的时候排名年级前二十,可上学期被祝苑那帮人折腾了整整半年,课落了一多半,分班考试前硬是靠底子撑着,堪堪擦进了A班。 许知穿过来之后翻了一遍原主的课本,发现那些物理化学的笔记做得工工整整,红笔标注密密麻麻,一看就是下了苦功夫的人。 可惜原主太软了,被欺负了不敢吭声,成绩一落千丈也没人拉她一把。 不过没关系。 许知忧愁地咬着笔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指尖无意识地转着那张分班通知单。 她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衬得那张脸又白又小。 微卷的长发用一根黑色皮筋松松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窗外透进来的光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色。 睫毛很长,低垂着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两片小小的扇形阴影,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像一株落在墙角的铃兰,不声不响,却白得让人移不开眼。 A班,理科,倒数第三。 她偏头看了一眼窗外,梧桐叶被九月的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金一样铺了满地。 坐在身边的乔荞翘着二郎腿,一只手搭在椅背上,见她这副模样,没忍住笑了一声:“怎么了?开学就一脸愁眉苦脸的,跟谁欠了你八百万似的。” 许知偏头看她,有气无力:“你不是国际班的吗,跑这儿来干嘛?” 乔荞嘿了一声,红发在阳光下格外扎眼,她随手把书包往桌上一甩,语气轻飘飘的:“国际班那边太吵了,我过来清净清净。” 她没说真话。 许知知道,乔荞是怕她被人欺负。 上学期的事闹得满城风雨,虽然明面上没几个人敢拿到台面上讲,可A班大半都是从四中初中部直升上来的,谁心里没本账。 许知没有戳穿她,只是垂下眼,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我记得你文科成绩好一些,”乔荞偏头看她,扬了扬下巴,“怎么就选了理科?” 许知没接话,目光越过乔荞的肩头,不动声色地看向前排。 宋怀景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一支黑色钢笔,侧脸被窗外洒进来的光勾出一道冷峻的线条。 眉骨很深,鼻梁挺直,下颌线干净利落得像用刻刀一笔削成,薄唇微微抿着,没什么表情。 他整个人坐在那里,脊背笔直,肩线平展,像一棵从画里移出来的青松,周围满教室的嘈杂都与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他没跟任何人说话,面前摊着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物理竞赛题集,偶尔在草稿纸上写两行,动作从容又淡漠。 而祝苑正笑盈盈地坐在他旁边。 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针织开衫,长发别在耳后,露出小巧的耳垂和一段白皙的脖颈。 她侧着身,手指点着宋怀景桌上的某道题,嘴唇一张一合说着什么,眉眼弯弯的,带着掩饰不住的少女心事。 宋怀景没有回应她,甚至连头都没偏一下。 可祝苑似乎并不在意,依然维持着那个亲昵的坐姿,像是只要坐在他身边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她心满意足了。 许知收回视线,低低地冷笑了一声。 祝苑成绩不好,分班考试能进A班已经是超常发挥,以她的底子,第一次月考就会滑出去。 许知要做的,就是稳稳留在这间教室里,留到最后。 “许知。”乔荞忽然偏过头来,压低了声音,目光里有几分认真,“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 话没说完,教室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班主任推门进来,扫了一圈闹哄哄的教室,拍了拍讲台:“安静一下,宋怀景,教导主任找你,去一趟。” 宋怀景合上书,起身往外走。 他站起来的时候,白衬衫的下摆从裤腰里松出来一角,随着步伐轻轻晃了晃,被窗外灌进来的风掀起一个弧度,又服帖地落回去。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脊背始终挺直,经过许知那排的时候,脚步没有停,目光也没有偏,可许知还是在他擦身而过的瞬间,闻到了一缕清冽的雪松气息。 她低着头翻着桌上的课本,指尖停在某一页上,没有抬头。 宋怀景走后,教室里又渐渐恢复了嘈杂。 老师们都在大会议室开会,整个年级的走廊上都听不见什么动静,A班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祝苑坐在前排,目送宋怀景出了门,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她偏过头,目光穿过半个教室,准确无误地落在最后一排的许知身上。 然后她偏头,对坐在旁边的穆雪莱说了句什么。 穆雪莱心领神会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 她慢悠悠地穿过一排排课桌,往最后一排走去,路过的人纷纷给她让路,有几个女生抬头看了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穆雪莱走到许知桌前,停住了。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许知,双手抱臂,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许知,好久不见啊。” 许知抬起头,脸上浮起一个怯怯的笑:“穆雪莱……怎么了?” “没什么,”穆雪莱歪了歪头,语气甜得发腻,“就是过来跟你打个招呼。听说你进了A班,挺厉害的嘛。分班考试抄的谁的?” 教室里有几个人回过头来看热闹。 乔荞的椅子往后一推,刚要站起来,许知在桌子底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 许知摇了摇头,声音又轻又软:“没有抄,我自己做的。” “是吗?”穆雪莱笑了一声,忽然俯下身,一只手撑在许知的桌面上,凑近了看她,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那你可要好好珍惜在A班的这几天。毕竟……以你的成绩,下一次月考,就该滚出去了吧?” 她说完直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笑盈盈地环顾了一圈四周,扬声道:“大家都好好学习啊,别跟某些人似的,靠歪门邪道混进来,丢人现眼。” 许知低着头,攥着笔的手指微微泛白,耳根红了一片,看起来像是被欺负得说不出话来。 穆雪莱满意地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乔荞咬着牙,拳头攥得咯吱响,正要站起来,却被许知死死拽住了手腕。 “别去。”许知轻声说。 “她算什么东西...”乔荞压着嗓子 ,火气已经窜到了头顶。 “乔荞。”许知抬起头看她,那双眼睛安安静静的,干干净净的,嘴角甚至弯了一下,“真的,别去。” 乔荞看着她的表情,愣了一瞬。 那不像是一个被欺负的人该有的眼神。 许知松开她的手腕,重新低下头,继续翻着面前那本物理课本。 穆雪莱走回前排,在祝苑身边坐下,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穆雪莱的声音不大,但恰好能让周围几排人听见:“上学期齐衡那事还没让她长记性,真是够有本事的。” 旁边有人跟着笑起来,窃窃私语的声音像蚊子一样嗡嗡响。 许知翻了一页课本,笔尖在草稿纸上轻轻划了一道。 齐衡。 上学期齐衡的事,是原主心里最深的那道口子。 那封被当众传阅的情书,那个恼羞成怒摔门而去的少年,还有祝苑站在人群里笑得最温柔的那张脸。 穆雪莱拿这个来戳她,以为她会哭。 许知没有。 她只是握着笔,在草稿纸的角落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乔荞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把书包里的零食倒了出来,挑了一包薯片推到她手边,什么也没说,自己戴上耳机开始刷手机。 前排的穆雪莱还在跟旁边的女生说说笑笑。 许知充耳不闻,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地写着,一行一行,工工整整。 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打闹有人聊天,粉笔灰在阳光里浮游。 许知坐在最后一排,笔尖在草稿纸上匀速移动,一行一行往下淌。 她其实没在看题,耳朵一直竖着,前排的窃窃私语一句没落全进了耳朵。穆雪莱还在跟旁边的女生咬耳朵,偶尔飘过来半个字眼,像细小的针尖扎在耳膜上。 她面无表情地翻了一页课本,把那些声音关在外面。 忽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快。 班主任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发白,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最后一排的许知身上。 “许知,你出来一下。”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她,穆雪莱和祝苑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不约而同地弯了一下。 许知放下笔,站起来,从最后一排慢慢往门口走。 她经过宋怀景的空座位时,余光扫了一眼窗外,梧桐树的枝叶被风翻起银灰色的背面,像一片涌动的海。 她经过前排时,穆雪莱故意伸了一下腿,脚尖差点绊到她,许知脚步一顿,侧身绕了过去,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她推开教室门,走廊尽头的教导主任办公室门口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穿着深蓝色警服。 许知停住了脚步。 走廊里的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白光打在她脸上,把那张素净的面孔照得越发苍白。 她站在教室门口,身后是几十道窥探的目光,面前是那扇半掩着的办公室门。 班主任站在她旁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许知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松开。 她抬脚,朝那扇门走去。 11. 意外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时,许知先闻到了一股泡得发苦的茶味。 宋怀景正站在门边。 他手里拿着那本物理竞赛题集,书页间夹着一支黑色钢笔,显然也是被临时叫来的。 看见她,少年往旁边让了半步,目光在她攥着校服下摆的手指上停了一瞬。 “许姨在里面。” 许知抬眼。 靠墙的沙发上,许母坐得很直,膝上还搭着来不及收进包里的买菜袋。 袋口露出半截葱叶,水珠沿着塑料袋的褶皱往下滑,打湿了她的裤脚,她却浑然不觉。 看见女儿,她立刻站了起来。 “小知。” 那两个字叫得太急,尾音都发着颤。 许知心里原本排好的几种应对,忽然停了一拍。 她走过去,握住许母冰凉的手:“妈,你怎么来了?” “老师打电话,说有点事情要问……”许母看了眼桌后的警察,勉强挤出一点笑,“妈正好在附近,就过来了。” 她说得轻巧,手心却全是汗。 许知没有拆穿,只把那个湿漉漉的袋子接过来,放到脚边。 桌后的男警察姓陈,四十岁上下,身边站着一个穿灰外套的年轻女警。两人出示了证件,陈警官便指了指沙发,示意她们坐。 “别紧张,今天来,是有些情况需要核实。” 教导主任站在一旁,脸上的神情不大好看:“齐衡家长一早联系学校,说孩子收到了一封信。信里提了上学期的事,我们担心和你暑假受伤有关,先请宋同学来说明情况……” 他的视线不自觉地往许知袖口落了一下。 陈警官抬手,止住了他后面的话。 “具体情况,我们问。” 主任讪讪地闭了嘴。 许知垂下眼,指腹轻轻摩挲着母亲的手背。 原来如此。 信里的事还没有弄清楚,她那次受伤倒是先被翻了出来。 许知将袖口往下拽了拽,盖住腕上的痕迹。 陈警官朝门边点了下头:“宋同学,刚才谢谢你配合,有需要我们再联系。两位老师也先回避一下吧。” 房门合上,室内安静下来。 许知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过一格。 陈警官把两张纸放到她面前。 一张是打印的,字不多。 「五千块。周五放进旧器材室门口的铁柜。否则,上学期你做过的事,我会让所有人都知道。」 另一张,是一封手写信的复印件。 纸上能看见深浅不一的折痕,最下方有一个被洇开的墨点,紧挨着两个端端正正的字。 许知。 她的指尖停住了。 只看了一眼,那种令人窒息的热意就从胸口涌上来。 盛夏的操场、被高高举起的信纸,还有一个男生不耐烦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挤进脑海。 她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却清楚地记得,周围的人全在笑。 许母察觉到她身体发僵,立刻握紧了她的手:“小知?” 许知吸了口气,目光落回纸面。 信里的字很秀气,有几个地方涂改过,写信的人大约犹豫了很久,才小心地添上一句—— 不想给你添麻烦,回不回应都没有关系。 她盯着那一行字,喉咙微微发涩。 已经卑微到了这个地步。 还是不肯放过她。 “这两张纸装在同一个信封里,昨天下午被发现塞在齐衡家的门缝下面。”陈警官语气平稳,“齐衡认出了后面这封信,说是你上学期写给他的。你看一下,认不认识?” 许知沉默了几秒,点头。 “后面这封,应该是我写的。” 许母的手猛地一紧。 许知却没有移开目光。 “前面那张,我今天第一次看见。这个信封也不是我送的,我没有向齐衡要过钱。” 女警低头记了几笔。 “你最后一次联系他,是什么时候?” “不记得了。” 许知声音很轻,随即补了一句:“暑假生病以后,以前的事有些记不清。我不想乱说,你们可以查我的通话和短信记录。” 她把手机从口袋里取出来,搁在桌边,没有急着推过去。 “但有一件事,我想先问清楚。” 陈警官看着她:“你说。” “齐衡有没有告诉你们,这封信后来去了哪里?” 办公室里静了片刻。 许知指着那张复印件,指尖停在纸面上方,没有碰它。 “这封信曾经被很多人看过。有人拿着它在操场上念,有人拍照,还有人传来传去。我不知道最后是谁收走的。” 她抬起脸,杏眼里有一点压不住的红。 “为什么现在和一张要钱的纸放在一起,就又变成我做的事了?” 陈警官把记录本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我们没有认定是你做的。所以要听你说,也会向其他人核实。” 许知点了点头,像是终于得了一点能够坐稳的底气。 “那请你们也查一查,那封信是怎么被拿走的。” 她说得慢,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没有同意他们念给别人听。” 许母蓦地转过脸。 她一直以为,所谓上学期的事,是女儿喜欢一个男孩子,被拒绝了,又被同学说了几句闲话。 老师是这样解释的。 大家都说小姑娘脸皮薄,想不开,过一阵就好了。 原来不是。 “当时都有谁在?”女警问。 许知垂眸,报出几个名字。说到穆雪莱和林露露时,她明显停顿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往袖子里缩。 那一下,不全是装的。 陈警官看见了,却没有催促,只把桌边的纸杯往她面前推了推。 “想不起来的可以慢慢想。亲眼看见的、听别人说的,分开告诉我们。” 许知接过水,杯壁的温热一点点透进指腹。 她没有急着提祝苑。 有些记忆是原主留下来的碎片,有些事情是她当年亲眼所见。两者混在一起,稍有不慎,就会出现一个现在的许知不该知道的细节。 她需要一条能从眼前往回查的线。 而这条线,她已经有了。 “还有这个。” 许知解锁手机,翻出那条一直没有删除的短信,递给女警。 屏幕上的字仍旧刺眼。 「离江迟远点,上学期的事还没让你长记性?招惹一个齐衡不够,现在又攀上宋家,你这种人也配?」 女警看完,神情严肃了些。 “这个号码,你认识吗?” 许知摇头。 “没有存过,也没回过。我不知道是谁发的。” 她没有说自己猜到了谁。 猜测留在心里就够了。说出口的每一句,她都要让它站得住。 女警核对了接收时间,记下号码,叮嘱她保留手机里的原始短信。 许母也看见了那行字。 她张了张嘴,半天才找回声音:“什么叫……没长记性?” 没有人立刻回答。 窗外响了一阵上课铃,长长的,隔着玻璃显得有些闷。 许知捧着纸杯,终于转头看向母亲。 女人鬓边有几根乱发,被汗水黏在脸侧。早上出门前,她还蹲在床边替女儿检查书包,往夹层里放了两张零钱,说新班级第一天,和同学好好相处。 许知忽然有些说不下去。 对着祝苑,她可以算计;对着穆雪莱,她可以耐着性子等;哪怕坐在警察面前,她也能控制自己的声音和眼泪。 可这只紧紧握着她的手,让那些准备好的话都变得很难开口。 “妈。” 她把纸杯放下。 “不是我不想和她们好好相处。” 许母眼眶一下子红了。 许知轻轻吸了口气,继续往下说:“也不是因为齐衡不喜欢我,我才……” 后面几个字哽在了喉咙里。 她没有硬说完,只将左边的袖口往上拽了一点。那道已经愈合的伤痕露出来,颜色还很深。 许母低头看着,嘴唇抖得厉害。 女警没有再追问,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许母才哑着声音开口:“小知,你说。妈听着。” 许知抬起眼。 她慢慢说起被堵住的路、被翻乱的书包,说起那些一见老师就停止的笑声,也说起记忆里那间落着灰的器材室。 有些地方,她只能讲出一个零散的画面,便如实停在那里。 她没有再用一句“忘了”把一切带过去。 陈警官听到后面,翻过了一页记录纸。 这场询问比许知想象中长。 没有人当场拍板,也没有人只凭几句话便替她把所有的委屈讨回来。时间、地点、在场的人,能留下的东西,仍旧要一项一项地核实。 可至少这一次,她说过的话被认真记了下来。 末了,陈警官合上笔帽。 “索款信的来源,我们会继续查。你反映的这些事情,我们也会进一步了解。之后想到具体细节,或者再收到类似短信,及时联系我们。” 许知点头,把写着联系方式的纸折好,收进校服口袋。 许母忽然问:“警官,这些事,会不会又被传出去?她才刚回来上学……”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女警放缓了语气,向她说明后续会分别询问相关人员,也会提醒学校保护学生隐私。 许知看着母亲,握住她的手。 “妈,我想继续上学。” 她停了停。 “我也想把事情 说清楚。” 许母眼里的泪又落了下来,却用力点了一下头。 “好。” 她抬手,替女儿把滑下来的袖口抚平。 “妈陪你。” —— 从办公室出来时,走廊里的阳光已经挪到了另一边。 许母留在里面,向警察补充暑假就医的情况。班主任原本要送许知回班,走到门口,又被教导主任叫住了。 “宋怀景,你回教室的时候带她一下。” 许知这才看见,少年还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 那本竞赛题集摊在窗台上,风吹起一页,被他的手掌压住。 闻声,他合上书,走了过来。 两人隔着半步的距离往前走。 许知刚才说了太多话,嗓子有点哑,脸上的疲倦也是真的。经过饮水机时,宋怀景停了一下,将旁边一只干净的纸杯递给她。 她接了半杯温水,低声道谢。 少年没有问办公室里发生了什么。 这样倒好。 她暂时没有多余的精神,再给自己排一场楚楚可怜的戏。 可走了几步,许知还是偏过头,轻声叫了他一句:“宋少爷。” 宋怀景看向她。 “那天,你说我不要把自己的生命当玩笑。” 少年的脚步顿住。 许知看着杯中轻轻晃动的水,声音不高:“我没有。” 她原本想说得委屈一点,最好眼眶再红一些,好让这句话在他心里留下分量。 真正说出口时,却只剩下疲惫。 “那不是玩笑。” 走廊里有风穿过,掀起她颊边的碎发。 宋怀景看了她片刻,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左手袖口,又收回来。 “是我说得不妥。” 他的声音很低,没有替自己解释。 许知怔了一下。 预备好的下一句话,忽然用不上了。 她抿了口水,重新往前走,嘴角没有再刻意扬起来。 A班前门半开着。 这节自习课没人讲课,班里安静了一阵,又有细碎的说话声冒出来。穆雪莱坐在前排,几乎在许知出现的同时便抬起了头。 她看见宋怀景也在,脸上的笑收敛了一点。 “许知,没事吧?” 那声音不大不小,足够让靠门的几个人听见。 “刚才老师那么着急,我们还以为你又出什么事了。” 许知停在她桌边。 隔着两排座位,祝苑也抬起了眼。 “没有。”许知轻声说,“只是问些上学期的事。” 穆雪莱的手指在笔杆上转了一圈,笑得随意:“都过去多久了,还问什么呀。你别又钻牛角尖,大家不也是跟你开玩笑……” “所以,我想请你帮个忙。” 许知打断了她。 依旧是温温软软的声音,眼神甚至称得上恳切。 穆雪莱愣了愣:“什么?” “那封信当时有很多人拿过,我记不清最后去了哪里。”许知看着她,“警察之后可能会找你了解,你记得多少,就说多少,好不好?” 穆雪莱嘴角的弧度僵住了。 靠门的几个同学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许知没有拔高声音,也没有说出那封索款信。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请求说完。 “你刚才还提起过齐衡,我想,你应该比我记得清楚。” 穆雪莱张了张嘴。 半晌,她才硬邦邦地挤出一句:“传过的人那么多,你干吗只问我?” “没有只问你。” 许知轻轻摇头。 “我能想起来的,都说了。” 笔杆从穆雪莱指间滑下去,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祝苑终于站起身。 “小知,你刚从办公室回来,先坐下休息吧。以前的事有误会也说不定,雪莱这个人,你也知道,就是嘴快。” 她走过来,伸手想挽许知的胳膊。 许知低头,将纸杯换到左手,恰好避开了那只手。 “嗯。” 她顺从地点头。 “所以更要说清楚,对不对?” 祝苑的手停在半空。 许知已经从她身旁走了过去。 她没有去看宋怀景的表情,也没有停下来欣赏穆雪莱脸上的难堪。那点难堪太轻了,轻得抵不过原主在操场上站过的一个下午。 回到座位时,乔荞的书包还压在旁边的椅子上,人已经被国际班老师叫了回去。桌角摆着那包没拆封的薯片,底下压了张纸条。 「回来找我。谁欺负你了,别一个人扛。」 许知看了一会儿,把纸条小心地夹进课本。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 她垂下眼,屏幕上只有两句话。 12. 新锁 那两个字落在草稿纸上,墨迹被笔尖压出浅浅的凹痕。 许知没有把纸撕掉,也没有再写别的。她把笔搁下,点开齐衡发来的号码,重新读了一遍那条消息。 上学期最后从我这里拿走它的人,是祝苑。 「什么时候,在哪里?还有谁看见?」她发出的追问停在聊天框里,迟迟没有新的回复。 她盯着屏幕几秒,按灭手机。 不够。一个名字不是证据,连一个人的记忆都可能被愧疚、偏袒和时间改写。她要的是齐衡当时亲手把信交出去的经过,还要知道信交出去之后,是否还有别人碰过。 下课铃响了。 教室里很快热闹起来,椅子拖动声、说笑声和走廊里的脚步混成一片。穆雪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转身和身旁的女生说笑,声音比平常更亮。祝苑则低头收拾课本,神情温和,只有手指一直在书页边缘轻轻压着,折出一道又一道并不明显的痕。 许知将手机收进校服口袋,站起来时,前排有人叫了她一声。 “许知。” 齐衡站在教室门边。 他比记忆里高了一些,肩膀也宽了些,校服拉链没拉到顶,手里捏着一张揉皱的草稿纸。看见她望过来,他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将视线落向走廊。 “出来一下,可以吗?” 教室里的嘈杂声像被谁拧小了。好几道目光绕过书本和肩膀,落到他们之间。 许知没有马上答应。 她看了一眼前排,祝苑已经收好书,正安静地望着窗外。穆雪莱把椅子往后一推,像是随时准备插进对话。 许知拿上桌上的水杯,转向乔荞空着的位置,想起她被老师叫回国际班了。她最终把杯子放下,抬眼看齐衡:“就在走廊说吧。” 齐衡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教室外的窗边,隔着几步距离停下。正午的光线直落在地砖上,窗沿有一层薄灰,远处操场上传来体育课的口令声。 齐衡低头看着那张草稿纸,纸角在他指间越捏越软。 “今天警察找我问话了。”他说,“我妈也在。那封信……齐家收到的那张索款纸,把它复印件一起塞过来了。” 许知没说话。 “警察问这是不是你写的。我说是。”齐衡顿了顿,喉咙发紧,“他们又问原件在哪。我说最后我交给祝苑了。” “你什么时候交的?” “操场那天以后。” 那几个字像落进了水里,许知胸口骤然一紧。原主留下的记忆碎片在深处一闪而过,耳边仿佛又有一阵笑声,细密、黏腻,怎么都甩不掉。 她没有让那阵情绪浮到脸上,只轻轻问:“为什么交给她?” 齐衡抬起头,眼里有一层明显的疲惫。 “那时候我以为……是她帮我捡到的。她说那些人闹得太过,已经让她们别再传了。她还说,这信本来就是你的,不该拿着。我觉得我留下也没用,就给了她,说让她还给你。” “她答应了?” “嗯。” 齐衡的声音低下去,“她说会亲手还给你。” 许知看着他。 一个“会还”,就能把那封信带离齐衡的手。她想起第七章里祝苑一贯温和的样子,想起她总能在众人面前做那个适时伸手、替人圆场的人。只要所有人愿意相信她是来帮忙的,就没人会再问信后来去了哪里。 “你当时有没有看见她把信交给我?” 齐衡摇头。 “没有。我那天之后就没再问。” “那你怎么记得是她拿走的?” “因为我把信递给她的时候,她旁边还有林露露。”齐衡抬手按了按眉心,“穆雪莱也在,可能就在后面。后来我妈问我是谁最先把信拿给我看的,我才把这件事想起来。” “最先?”许知问。 齐衡像被这两个字扎了一下,沉默许久才回答:“那天她们跟我说,信是你写的。我当时不信。祝苑说她在你桌肚里看见的,林露露说你一直喜欢我,还说你写了很久。我看见信上有我的名字,脑子一热,就……” 他没有说完。 许知却听见了那句没说出口的话。 就把一个无辜的人推到所有人的笑声里。 “你后来把它摔在地上了。”她轻声说。 齐衡的脸白了一层,手里的纸被他攥出了更深的皱褶。 “我知道。” 他声音很哑,“我那时候以为自己被耍了。她们说你拿我的名字到处讲,信里又写得……我没想过她们会把它当众念出来。我以为你只是想让我难堪,结果我——” “你也让我难堪了。” 许知打断他。 语调并不重,甚至没有起伏。可这句话落下后,齐衡半天没能接上。 走廊那头的同学从他们身边经过,几道好奇的目光扫过来,又很快移开。 “对不起。”齐衡说。 许知垂下眼,指尖碰了碰校服袖口里那截旧伤。她知道这句道歉不是说给她听的。至少不完全是。 “这句话应该对以前的许知说。” 齐衡抬起脸,像是第一次认真看清眼前的人。 她仍旧是那副安静、清秀的模样,眼底却没有他记忆里那种无措的依赖。她不再等他喜欢她,也不需要从他嘴里讨一句解释。 “你愿意把你记得的经过如实告诉警察吗?”她问,“包括是谁先把信给你、当时她们说了什么、你后来把原件交给了谁。” “我愿意。” “别替任何人补充你没看见的事,也别因为现在后悔,就把自己记得的部分说得更好听。” 齐衡用力点头。 “我会。” “还有,别再直接给我发消息。”许知说,“你把这些告诉警察,或者让你妈妈联系学校。” 齐衡愣了愣,最终又点了头。 许知转身回教室。 经过门边时,她听见穆雪莱低低笑了一声。 “也不知道说了什么,把人家齐衡叫到走廊上去。该不会旧情复燃吧?” 周围有一两个女生跟着笑。 许知停了停脚步,回头看她。 穆雪莱那点笑意还挂在脸上。 “警察会分别找你们核实。”许知说,“你刚才不是问为什么只问你吗?因为我记得那天你拿着信念给全班听。现在你有机会,把你记得的也讲清楚。” 她说完便走到自己的座位,把课本翻开。 没有争辩,没有指控,也没有等谁来替她撑腰。穆雪莱脸上的笑却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第二节课开始后,许知终于收到了齐衡的回复。 他只发来一句:“周一中午,操场西侧小看台。林露露在,祝苑也在。” 后面又跟了一句:“我会把时间地点告诉警察。” 许知看过,将手机锁屏。 她没有回“知道了”,也没有回“谢谢”。这不是一场私下和解。每个人要说的,都该在能被记录的地方说。 午休时,许母从办公室出来,眼睛仍微微泛红,却已经替她把买来的面包和牛奶放在课桌上。 “妈,警察怎么说?”许知压低声音。 “他们会找学校调监控,也会问当时在场的人。”许母摸了摸她的头发,“我跟老师说了,今天不舒服就先回家。你要是想留下,妈也不拦你。” 许知看着面包袋上被捏出的一道折痕,摇了摇头:“我想留下。” “好。”许母答得很快,“那你吃点东西,别空着肚子。” 她没有再追问女儿为什么不早告诉她。或许是因为那些问题问出来也无法让过去变得轻一点。她只是坐在教室外的长椅上,等女儿吃完,再把空牛奶盒收进袋子。 午休结束,许知回到教室,桌肚里多了一张折起来的纸。 她没立刻打开。先抬眼看向前排,祝苑 正和人说话,神情如常。 许知把纸夹进课本,等到教室里人少了些,才拆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陌生。 「别把事情闹大,对你没好处。」 许知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拍下照片,连纸一起装进透明文件袋。 她没有猜是谁写的。 但这一次,她不打算把纸条揉碎,丢进垃圾桶,再一个人熬过整节课。 她走到教室门口,找到了正和班主任说话的年级老师。 “老师,我在桌肚里发现一张纸条。”她把文件袋递过去,“能不能请您帮我登记一下?上面没有署名,我不知道是谁放的。” 老师接过纸条,脸色沉了沉:“好。你先回去,我会和班主任一起处理。” 许知点点头。 她没有回头看祝苑。 有些人最擅长把关心说得像命令,把威胁说得像善意。可如今,许知不必再靠忍耐证明自己无害。 放学前,陈警官和女警回到学校。 他们没有在教室里问话,而是分别请了齐衡、穆雪莱、林露露和祝苑到会议室。每个人都由家长或老师陪同,问话的时长各不相同。 许知坐在教室里写数学题。 窗外的树影慢慢挪过玻璃,光线从课桌边缘退到地面。她做完最后一道题,才听见有人轻轻敲了敲门框。 是女警。 “许知,今天谢谢你配合。我们已经记录了齐衡的陈述,他说会把原件交给祝苑。之后还需要核对其他人的说法,也要找找信件原件和有关照片。” “有找到原件吗?” 女警摇头:“还没有。齐衡说当时没有留下交接记录,学校现有的监控也没有覆盖操场那一侧。我们会继续问。” 许知点头。 她知道这不是一句话就能了结的事。祝苑可以否认,穆雪莱可以说自己不记得,林露露也可以把责任推给别人。可只要每个人都得重新讲一遍,就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任由她们替她决定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女警停了一下,又道:“桌肚里的纸条,学校已经先登记了。你回去别单独走偏僻的地方,有情况就找老师或家长。” “好。” 她把书收进书包,正准备离开,走廊另一端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江迟站在门口,校服外套敞开,额前的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许知。” 他难得没有笑,先看了看女警,又把手里一只透明袋递过来。 里面是一截撕碎的纸条,字迹被水浸得有些模糊。 “我刚才在楼梯拐角捡到的。”江迟说,“有几片上写着你的名字,还有‘器材室’。” 许知的目光落在那些湿皱的纸片上。 女警接过去,神情立刻认真起来:“在哪里捡到的?还有人碰过吗?” “二楼东侧楼梯口,没人碰。”江迟说,“我拿纸巾垫着装起来了。” 许知抬起眼,看向那段空荡荡的走廊。 今天有人往她桌肚里放了纸条。有人又把写着器材室的东西撕碎,丢在没人注意的楼梯间。 这两件事未必是同一个人做的。 可学校里,确实有人不希望过去被重新提起。 她把手指轻轻收拢,指甲抵住掌心,压下那阵又要翻涌的旧痛。 “警官,”她说,“我想知道,那间器材室现在还在不在。” 女警和陈警官对视一眼。 “在。怎么了?” 许知把视线从纸片上移开。 “我想起一些事。” 她声音很轻。 “也许那里还留着什么。” 走廊的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吹得纸片轻轻颤动。许知没有再往下说,只将那只透明袋交给警察。 旧器材室的门锁已经换过。 可那年夏天,里面发生过的事,没有因为一把新锁,就真的消失。 13. 视频 女警没有立刻带她去器材室。 “今天先回家。”她把装着碎纸的袋子接过去,问清江迟捡到东西的经过,又记下他的联系方式,“你想起的事,找个安静的地方慢慢说,不急着往里面走。” 许知点头,望了一眼走廊尽头。 窗外的光已经暗了,玻璃上映着她苍白的脸。刚才那句“也许还留着什么”说出口时,她几乎以为自己抓住了一件确切的东西,可再往深处想,却只有乱糟糟的响声。 一扇反复晃动的门。 隔着门板,有人问了一句什么。 她听不清。 江迟站在旁边,难得没有催。他把刚才装纸片用剩的纸巾塞回口袋,偏头看她:“乔荞在楼下。你再不下去,她要上来拆门了。” 许知收回目光,轻轻笑了一下:“那得麻烦你拦着。” “我哪儿拦得住她。” 他哼笑一声,往后让了半步。她刚从身边经过,又听见他开口:“许知。” “嗯?” 江迟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到了嘴边的话却换了:“欠你的钱,我过两天还。不是想赖账。” “知道了。” 许知没有再说不用还。 她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以前那点故作大方的小心思,此刻想起来,竟有些没意思。五千多块够买很多东西,也够让妈妈少去几次菜市场,收摊时守着一筐挑剩的菜等人降价。 楼下,乔荞果然靠在台阶旁,手里拎着头盔,脸冷得能冻死人。 “来得正好。”她指了指许知的书包,“我送你。” “我妈还在里面。” “那就一起等。” 乔荞把头盔搁在膝上,挪出一块台阶。两个人并肩坐下来,晚风从校服领口钻进去,带着操场边青草被割过的味道。 过了很久,乔荞才低声问:“那时候,你怎么什么都不跟我说?” 许知手指停住。 她可以给乔荞编一个很像样的回答。怕她担心,怕她冲动,怕连累她,哪一句都足够让人心软。 可她不是那个躲在器材室里的女孩。 她不知道原主当时究竟把求救的话咽回去过几次。 “我记不清了。”她说。 这一次,不全是借口。 乔荞低下头,拿鞋尖踢开一颗小石子:“算了。不想说就不说。” 她把头盔往旁边挪了一点,肩膀轻轻碰了碰许知。 “以后有事,给我打电话。半夜也行。” 许知望着她映在暮色里的侧脸,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个字。 “好。” —— 第二天中午,许母陪许知到了体育馆后侧。 陈警官提前和学校约好了时间,保管器材的老师拿着钥匙来开门。旧器材室的锁确实换过,银色的锁身挂在掉漆的门栓上,显得格外扎眼。 这是老师昨天下午告诉她的。暑假里旧锁卡住过两次,最后干脆换掉了。 钥匙转动时,许知的肩膀很轻地绷了一下。 许母没有拉她,只把手伸过来,掌心向上,等她自己握。 许知看了两秒,握住了。 门开了。 一股橡胶和陈旧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扑过来。靠墙堆着折叠垫,球网卷成一团塞在架子底下,窗边的铁柜上有半圈褪色的水印。 没有闪光灯,没有笑声。 地面上铺着一层细灰,窗格把午后的阳光切成几块,安安静静地落在上面。 女警先问她:“你想起的是哪里?” 许知没有进去。 她站在门口,目光越过那叠垫子,落在墙角。那里原来似乎有个水桶,有人踢了一脚,水泼在地上,顺着门槛往外淌。 她刚想开口,脑海里却忽然响起另一段声音。 “里面有人吗?” 不是从屋里传来的。 许知猛地抬头,看向门外那条窄窄的通道。 通道另一侧是洗拖把的水池,水龙头没拧紧,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漏水。池沿摆着两只红色塑料桶,桶把上的铁丝锈得发黑。 滴答。 她的手骤然收紧。 “小知?”许母低声叫她。 许知缓了一会儿,才转过脸:“我好像听见过门外有人说话。” 陈警官没有替她把话接完:“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问里面是不是有人。” “男声还是女声?” “女声。”她停了停,“听着不像学生,后面还有桶碰到门的声音。但我不确定是不是同一天。” 陈警官记了下来,又问她还想起什么。许知摇头,太阳穴一阵阵发胀,脑子里再没有连贯的画面。 保管器材的老师想了想:“这边以前是保洁负责冲地,上午下午都来。值班表后勤应该有。” 女警跟着老师去查当时的安排。陈警官留在门边,向许母说明之后还需要补充哪些就医材料。 许知望着那只红色水桶,背后的校服已经湿了一小片。 她原先想过,自己只要站到这里,记忆就会像被打开的抽屉,一件件整齐地摊出来。 事实却是,脑子里只多了一句话,身体倒像重新挨了一遍打。 有点狼狈。 她低下头,用纸巾慢慢擦干掌心。 “想不起来就先停。”许母把水递过来,“咱们回去吃饭。” 许知接过杯子,没有逞强。 离开前,她又看了一眼器材室。 今天没有找到她以为会留在这里的东西。可门外或许曾经站过一个人,听见过声音,甚至见过从里面走出去的学生。 那个人的记忆,也许比她完整。 她把这件事告诉陈警官,便跟着母亲走下了台阶。 下午第一节是物理。 许知坐回最后一排,翻开书,看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受力分析,头一次觉得连老师的粉笔声都能让人安定。 可安定归安定,听不懂也是真的。 老师讲到第三道例题时,她还卡在第一道。斜面上的小木块往上滑还是往下滑,她盯着图看了半天,最后在旁边很轻地写了一个问号。 从前她在国际班,后来去国外念书,工作之后更没碰过这些东西。原主的笔记倒是齐全,可字迹认得她,她未必认得公式。 总不能把祝苑熬出A班之前,自己先滚出去。 许知叹了口气,把错题圈起来。 下课后,前排开始收随堂练习。她把卷子递出去时,最后一道题仍旧空着。 穆雪莱扫了一眼,唇角一挑。 “有些人进了A班也没用,心思不在学习上,天天折腾——” “你的卷子。” 宋怀景站在过道里,指节在她桌沿轻轻敲了两下。 穆雪莱的话被截断,脸上的笑淡了。 他只是来收这一排的练习,没有看她,更没有接那个话头。收好最后一张,便把卷子交上了讲台。 许知低头看着自己的草稿纸,嘴角缓缓弯了一点。 她没指望他每次都来替她说话。 不过刚才那一下,时机确实不错。 放学回到宋家,许知先帮母亲把洗好的床单叠好,又端着水杯回房间,把物理课本摊在那张窄书桌上。 一个小时过去,小木块依然没听她使唤。 她把笔往桌上一搁,闭眼缓了几秒,端起空杯出门。 主楼一层的小厨房还亮着灯,宋怀景站在料理台前,正在给杯子里添水。深灰色的家居服袖口挽起一点,手边放着一叠订好的纸。 许知停在门口,脸上先挂出了笑。 “宋少爷。” 宋怀景偏头看她,视线落在她腋下夹着的 课本上。 她顺着他的目光低头,像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拿着书,轻轻叹气:“我有道题一直不会。” 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你应该很忙。” 少年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哪道?” 许知把书翻开,推到他面前,指尖点了点圈得快要破掉的那一题。 她的盘算很简单。祝苑白天挨着他问过题,她晚上也可以。一个屋檐下,总比隔着整座城方便。 可宋怀景看完题,问的第一句话就让她没法继续走神。 “你为什么把摩擦力画向左?” 许知沉默。 “因为……它往右?” “题目说的是相对运动趋势。” 他抽出一张便笺,重新画了个图,把桌上的杯子往右推了一点,又停住,示意她看杯底。 “先判断接触面,再判断相对谁运动。不要先背方向。” 许知抬眼看了看他,终于把唇边那点刻意的笑收了回去。 他教得很简短,省略的步骤却不少。她只得一项项追问,问到第三遍时,耳根也开始发热。 这回是真不好意思。 宋怀景倒没露出不耐,只把她原来那张图划掉,换了一种画法。 “你自己说一遍。” 许知握着笔,把力的方向重新标出来。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低头改了一个箭头。 “这个才是。” 宋怀景看过,点了一下头。 她莫名松了口气,比刚才看见穆雪莱吃瘪还痛快一点。 许母从侧门进来,见两人围着一页草稿,脚步停了一下。随后她什么也没说,放下手里的洗碗布,给许知添了半杯水,又悄悄离开了。 许知把题做完,发现已经过去二十多分钟。 “耽误你了。” “不算。”宋怀景收起自己的那叠纸,“后面两道是同一类,自己做。” 她点头,收拾书本时,袖口被纸边带上去一截。 手腕内侧露出细细的红印,是下午握笔时无意识压出来的。 宋怀景的视线停了一下,没有追问,只把那支被她咬得全是牙印的笔抽走,换了支普通黑笔放到课本上。 “别咬。” 许知怔了怔,随即仰起脸,眼睛弯起来:“这个也要还吗?” 他看着她,语气平淡:“能拿去写题就行。” 回到房间,她把那支笔搁在手边,盯了一会儿,忽然笑出了声。 自己是去借一道题靠近他的,最后竟老老实实上了二十分钟物理课。 亏不亏,一时还真说不清。 手机在书堆旁震了一下。 许知以为是乔荞,拿起来,却看见那个自称齐衡的号码发来一张图片。 她没有立刻放大,先看下面的字。 「我在旧聊天里找到了这个。是当时群里传的,我已经告诉陈警官了。里面可能有别人拍下来的东西。」 图片是一张聊天截图,夹着一段十几秒视频的缩略图。看不清人脸,只能看见体育馆外墙,以及被太阳晒得发白的一小片地面。 许知的目光一点点凝住。 缩略图的边缘,露着半截红色塑料桶。 她今天中午刚见过一模一样的。 许知没有点击转发,也没有把图片丢进任何群里。她先问齐衡,原来的聊天还在不在,文件还能不能打开。 几秒后,对面回了一句。 「视频过期了。发视频的人是李清年。」 李清年。 生日会上,站在沙发上喊得最响、抽到七号牌的那个男生。 许知放下手机,握起那支黑笔,将这个名字写到另一张空白纸上。 字写到最后一笔,她停了停,没有画箭头,也没有把它和祝苑连在一起。 明天,她先去见他。 14. 造谣 第二天一早,许知刚走到教学楼门口,就被乔荞拽到了柱子后面。 “你先别上去。” 乔荞脸色难看,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张被转了好几次的帖子截图。 标题起得很热闹。 《四中某女生,一封情书五千块?》 下面没写全名,只用了一个“许”字,班级却标得清清楚楚。帖子里说她追人不成,暑假闹出事情,如今又向男方要钱,开学第一天就把警察招进了学校。 再往下,还有一张模糊的照片。 是生日宴结束后,她和江迟一前一后走下楼梯的背影。 配字倒很体贴——已经有新目标了,旧账也不忘收。 许知看完,伸手往上滑了滑。 几个回帖都在重复同一句话:听说她已经收过五千多。 五千,五千多。 相差一个字,就足够把两件本不相干的事缝成一件。 “江迟看见了吗?”她问。 “我给他打过电话,没接,估计在上早读。”乔荞的声音压得很低,“帖子半夜发的,早上已经传到我们班了。我刚才想回,怕越吵越多人看,就先把原帖地址存了。” “存好就行。” 许知把手机还给她。 “我们先去找老师。” 乔荞看着她,皱眉:“你不生气?” 许知指尖冰凉,脸上的表情倒很平静。 “生气啊。” 她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可早读迟到,罚站的还是我。” 乔荞愣了一下,随即气笑了,抬手替她把歪掉的领子理正:“行,你现在真是有点本事。” 许知没有笑。 她很熟悉这种手段。 一张真的照片,掺进几句半真半假的话,再放上一两个只有当事人知道的数字。读的人不必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只需要觉得细节都这么真了,总不会全是编的。 过去工作时,她见过太多。 只是这一次,被剪成谈资的,是一个连一封信都没能保护好的女孩子。 班主任比她们更早看见帖子,正在办公室打电话。听见敲门声,她示意两人先坐,挂断后便把许知叫到身边。 “学校已经联系管理员,先保留原始页面,再处理帖子。你昨天反映的纸条也会一起核实。” 许知点头,打开手机里保存的刷卡短信。 “老师,这张照片是林露露生日那天拍的。那晚江迟的卡不能用,我帮他垫了五千五百五十块。钱是付给店里的,不是他给我的。” 她把当时刷卡的时间指出来,又翻到江迟说要还钱的聊天。 “店里应该还有收款记录,江迟也知道经过。如果需要,我可以联系店家。” 班主任认真看完,记下信息,没有把手机转给旁边围观的老师。 “好,先留着。这部分我会向江迟核实。” 许知停了一下,才开口:“老师,能不能请您在班里说一句,警察找我了解情况,不等于已经认定我做过帖子里的事?” 她的声音仍然轻,却没有往后退。 “大家是在班里听见我被叫出去的。” 班主任看了她几秒,点头。 “可以。今天早读前,我会说清楚。” 从办公室出来,乔荞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许知也终于松开藏在袖子里的手,掌心被书包带压得发红。 她并不喜欢一次次站到别人面前,解释自己的清白。 可她更不愿意让那些话,变成下一次伤害她的理由。 早读铃响后,班主任走进A班,没有先让课代表领读。 “先说一件事。” 她把手里的教案放下,目光扫过教室。 “最近网上出现了涉及本班同学的帖子,包含未经核实的指控。警方到校是了解情况,不能据此认定谁有问题。学校正在核实,请所有人停止转发和编造。” 教室里很静。 穆雪莱低着头,笔帽在指间转了半圈,啪地落到桌上。 “已经保存相关页面的,可以交给老师。不要为了围观,再去扩大传播。” 班主任说完,拿起课本,让课代表开始领读。 没有点出任何人的名字,也没有重述那些羞辱人的词。 许知低头翻开英语书,胸口那口堵了一早上的气,终于慢慢顺了下来。 两节课后,江迟来了。 他没在走廊大喊大叫,先去办公室找了老师,出来时手里还拿着手机。看见许知,他抬手示意她过去,眉间压着火。 “老师给我看了。你把钱垫出去,还能让人编成收钱?” 许知靠在窗边:“所以现在等你还。” 江迟被噎了一下,满脸的气恼忽然有了点别的意味。 “还。今天就还。” 他将转账页面递过来,金额是五千五百五十,一分不多。 “我跟我妈说了,她让我先把欠你的结清。还骂了我十分钟。” 许知确认收到,认真说了声谢谢。 “谢什么,本来就是你的。”江迟抓了把头发,“至于那个发帖的人——” “先别找人吵。” “我没那么闲。” 他话说得硬,拇指却从手机上的拨号键挪开了。 许知看见,装作没看见。 走廊拐角处,林露露正和祝苑一同上楼。她原本带着笑,看清窗边的两个人,脚步便慢下来。 “江迟,你怎么来了?” “还钱。” 江迟答得干脆。 林露露望向许知的手机,笑得有些勉强:“我也是刚知道,那晚居然是她付的。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我还以为你爸后来——” “当时你已经走了。” 江迟没有接下去,只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让林露露脸上的笑彻底僵住。 祝苑适时开口:“事情说清楚就好了。网上的人喜欢乱猜,小知,你别太在意。” 许知收起手机,抬头看她。 “我挺在意的。” 祝苑微微一怔。 许知的神情却很认真,甚至带着一点请教的意味:“有人说我收钱,说我撒谎,我总得解释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许知轻声说,“那你也帮我劝劝她们,别再传了。” 她说完便往教室走,经过祝苑身边时,忽然又停了一下。 “还有,那封信。” 祝苑的目光终于变了。 变化很轻,快得几乎抓不住。 “齐衡说当时交给你,是请你还给我的。你还记得后来放在哪里了吗?” 走廊里来往的人不少,许知没有压低声音,也没有提高。她问得自然,像在追一件借出去迟迟没还的文具。 祝苑看着她,隔了两秒才回答:“我已经跟警察说过了。时间太久,具体我还在想。” “好。” 许知点头。 “你想起来,就告诉他们。” 回到座位,她拉开书包,手机又震了一下。 李清年终于回了早上那条消息。 「昨天齐衡问过我。中午后楼阅览室门口,我有话跟你说。」 许知看过,回了一个“好”,又补了一句,她会请班主任在场。 对面很久没动静。 快到午休时,才回过来两个字。 「行吧。」 —— 李清年到得比她早。 他抱着一台旧笔记本电脑,坐在阅览室门口的长椅上,脚边是敞开的书包。许知和班主任一起过来时,他立刻站了起来。 “老师。” 声音有点干。 班主任借来隔壁空教室,关上外侧的窗,示意他们坐下。许知把水杯搁到一旁,看着李清年把电脑放在桌上。 他没有马上开机。 “我先说清楚。”他低着头,“我没进去,也没拍里面。我那天是帮篮球队拍东西,走到后面去取三脚架,正好路过。” 许知没有催。 “后来有人在群里说那边热闹,我就把外头那十几秒剪出来发了。” 他说到这里,手指在电脑盖上抠了一下。 “我当时以为……就是你们女生吵架。” 班主任看着他:“你看见什么,就说什么。不要替别人解释。” 李清年点头,打开电脑。 “这台是我爸以前用的,放家里剪视频。我昨晚翻了半天,找到了原来的文件夹。手机里的早删了,电脑里还有。” 许知看着屏幕上那个以日期命名的文件夹。 里面混着球赛照片、几段测试镜头,还有一份没做完的片头。文件很多,排得乱七八糟,像少年某一阵突发奇想之后,再 没认真整理过的东西。 不是专程留下来替她作证的。 只是碰巧,没有被删掉。 李清年将光标移到其中一段视频上,犹豫了一下:“你真的要看?” 许知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停。 她想起昨天站在器材室门口时,掌心控制不住的颤抖。 “先由老师看。”她说,“如果拍到我不想给别人看的部分,就停下。剩下的交给警察。” 班主任点头,将电脑稍微转向自己,先确认了一遍画面。 镜头始终在门外,没有进入器材室。 许知这才挪过去一点。 李清年按下播放。 最开始是晃动的地面和一截球鞋,少年在镜头外跟人说笑,收音里夹着体育馆那边的哨声。 几秒之后,镜头抬起来。 旧器材室的门关着,穆雪莱站在门边,手里转着一串钥匙。远处有人提着桶过来,桶沿不轻不重地碰了一下门框。 许知呼吸一滞。 就是这个声音。 “里面有人啊?”一个中年女人问,“我听见拍门呢。” 穆雪莱侧过身,挡住门把。 “换衣服呢,阿姨,等会儿再拖吧。” “换什么衣服要拍门?” 女人没有立刻走。 镜头歪了歪,像拍摄的人也往那边看了一眼。接着,一只手伸进画面,把穆雪莱手里那串钥匙按了下去。 祝苑的声音响了起来。 “雪莱,你先让开。” 她没有看镜头,脸上带着一点责怪的神情。 然后声音放得很柔,对保洁说:“阿姨,我们等她换好就走,不耽误您收拾。” 穆雪莱挪开了半步,却没有开门。 那一小段到这里,恰好与群里流传的十几秒差不多长。 许知盯着门板,没有说话。 她以前只记得屋里的声音。 原来外面有人问过。 原来那扇门并不是从一开始,就完全隔绝了所有可能。 李清年伸手想按暂停,许知却先开口:“后面呢?” “后面我就走了。” 他的手悬在触控板上,半天没有落下。 视频还在继续。 拍摄的人果然转身往体育馆方向走,镜头垂下来,对着地面。身后的声音渐渐远了,只剩水桶拖动的响动和模糊的人声。 班主任轻轻按下暂停。 “原始文件先保留,不要再发到群里。我现在联系负责的警官,请他们过来核实。” 李清年点得很快,像终于能把这台沉甸甸的电脑交出去。 许知仍旧坐在那里,杯里的水已经凉了。 “你那时候听见拍门了吗?”她问。 李清年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望着屏幕,好一会儿才说:“听见了。” 屋里安静下来。 “我以为她们会开的。” 他说得很轻,轻到最后几个字几乎没了声音。 许知收回目光,低头将杯盖拧紧。 她没有替原主说没关系。 班主任出去打电话,门半掩着,外面传来她压低的询问声。李清年坐立不安,手指来回摩挲裤缝,忽然又开了口。 “还有一段。” 许知抬头。 “不是这里。是我回去拿包时拍到的,我后来翻才发现镜头没关干净。” 他不敢再自己打开,等班主任回来,才把鼠标挪到另一个文件上。 “这个应该是之后的。你们……先看一下吧。” 画面亮起的一瞬间,许知的手指僵住了。 镜头离地很低,大约是被放在了长椅上,画面里先出现一双白色球鞋。有人从体育馆侧门快步走过来,黑色的长直发在肩头一晃,抬手把挡在前面的男生拨开。 少女的脸只在镜头里停了短短一秒。 冷艳的眉眼,下颌微扬,嘴唇绷得很紧。 那张脸,许知再熟悉不过。 她在镜子里看过无数次,后来也曾出现在巨幅海报、杂志封面和颁奖礼的屏幕上。 耳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 视频里的少女已经走到器材室门口,抬手抓住门把,转头看向旁边的人。 “钥匙。” 许知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这是她自己的声音。 15. 拥抱 许知走到办公室所在的楼层,脚步便慢了下来。 走廊尽头的门开着,里面传来老师讨论试卷的声音。 她站在窗边,把手里的选课表重新折好,放回书包。 她没有进去。 实验楼的预约记录能证明她去找过老师,却未必能查出论坛帖子的来源。穆雪莱敢拿那张照片出来,就不会把自己的名字留在后面。 至于是谁帮她找的照片、选的角度,许知心里有数。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成绩单。 A班第二十四名。 纸张被她折过,名字上横着一道浅浅的折痕。 她用指腹轻轻抚平,唇角忽然弯了一下。 原主从普通班挤进A班,靠的是一年又一年攒下来的分数。 如今轮到她,也没道理被几句闲话逼得整天围着别人转。 她转身下楼。 论坛里的帖子又挂了两天,热度便渐渐降了下去。 穆雪莱却始终不肯停。 发试卷时,她会笑着问:“这回不用去实验楼,也能考得不错吧?” 许知去办公室问题,她便故意拖长声音:“又去找老师啊,真努力。” 起初还有人跟着笑,听得多了,连旁人都觉得没意思。 陈妍有次忍不住回头:“你怎么一天到晚只盯着她?” “我随口说两句。” “那你也换两句新鲜的。” 穆雪莱脸色一沉。 许知正低头计算一道数学题,笔尖始终没停。 等陈妍转回来,她才把桌角那盒没拆封的饼干推过去。 “吃不吃?” 陈妍看她一眼,气笑了:“你还真不生气啊?” 许知撑着脸,眼睛弯起来:“生气影响做题。” 阳光落在她指间,衬得那只握笔的手白得细腻。 她今天把头发扎得很高,几缕没束进去的碎发落在耳侧,低头时,细小的泪痣便藏进睫毛投下的阴影里。 她看上去安静得近乎温顺。 只有穆雪莱知道,那双眼睛靠近时有多冷。 每次对上许知的视线,她都会想起旧器材室里那几巴掌。 可许知越不理她,她又越不甘心,像一拳打在了空处,连让对方难堪都做不到。 齐衡就是这时候重新来找许知的。 “这道题,老师刚才讲得有点快。” 他将习题册放到她面前,翻开折了角的一页。 许知抬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便往旁边让了一点。 “这里我确实没听明白。” 齐衡坐下来,拿笔替她写过程。 讲完后,他没有立即起身,手指在笔帽上摩挲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那天穆雪莱说你作弊的时候,我应该把话说得更清楚。” 许知合上习题册。 “你说的也是实话。” “可是……” “齐衡,我没有怪你。” 她说得轻,抬眼看他时,神情甚至带着一点安慰。 齐衡准备好的解释便全堵在了喉咙里。 他见过许知难过,也记得她以前总是低着头。 现在她不再追问他为什么没替自己说话,反而让他更不自在。 许知却已经翻开了下一页。 “下午有空吗?我想练练接发球。” “有。”齐衡答得很快,“我陪你。” 从那天起,他几乎每天放学都跟着许知去网球馆。 开始只是帮忙捡球,后来便站到对面陪她练。 许知不客气,该让他跑的时候便让他跑,打得不满意,也会认真叫停,重新调整步伐。 有一回齐衡接球慢了,球从他身旁弹过去,许知隔着球网笑出了声。 她笑起来时,脸颊上有很浅的梨涡。 运动后的薄红从颊边漫到耳根,眼睛亮亮的,跟在教室里安静听课时很不一样。 齐衡望着她,竟有一瞬忘了去捡球。 “看什么?”她抬了抬球拍,“还来不来?” “来。” 他弯腰捡球,自己也笑了。 许知没有顺着这点亲近往下说,只退回底线,再次握好球拍。 她确实需要陪练。 可她也没有忘记,祝苑在走廊另一端出现时,齐衡仍会下意识望过去。 只是如今他回头的次数多了一些,有时还会记得把没讲完的话继续说给许知听。 运动会前一天,球馆比往常热闹。 几片场地都有人在练,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 等人渐渐走空,窗外的天色也暗了下来。 许知又发丢了一球。 她站在底线后,微微仰着头喘气。 汗水从鬓角滑下,经过眼角那颗小痣,在下颌处停了片刻,滴进衣领。 齐衡把球捡回来,没有再打给她。 “够了。明天要比赛,今天别练过头。” “最后一个。” “你十分钟前就说最后一个。” 许知看着他手里的球,终于松了口。 “好吧。” 她走到长椅旁,仰头喝了几口水。 白色短袖贴着单薄的肩背,露在外面的手臂被运动染得微热,握拍的右手掌心红了一片。 齐衡看见了,皱了皱眉。 “回去记得看看有没有磨破。” “知道了。” 她答得随意,收拾东西时却很仔细。 护带摘下来折好,球拍放回包里,又蹲下把最后两只漏在椅子底下的球捡出来。 两人离开时,夕阳只剩一层淡紫色的余光。 齐衡送她回宋家。 路上他提醒了几次明天的赛程,许知听着,偶尔应一声。 走到宅门前,院里的灯刚好亮起,暖黄的光透过铁门,在她的白色运动鞋上落下细细的纹路。 齐衡将替她拿着的书袋递过来。 “明天我去看你。” “接力不比了?” “时间错开的。” “那你早点来。”许知笑,“乔荞说她要占最前面。” 齐衡点头,停了一会儿,忽然叫她的名字。 “许知。” 她抬起眼。 “最近……谢谢你。” 他没有说谢什么。 许知看着他有些局促的神情,忽然上前半步,轻轻抱了他一下。 齐衡的身体僵了一瞬。 她身上有一点运动后沐浴露留下的清淡香气,发尾擦过他的手背。 他迟疑着抬手,环住她的肩,力道放得很轻。 “明天加油。”他低声说。 “嗯。” 许知刚退开,身后便传来汽车减速的声音。 一束车灯掠过铁门,在两人脚边扫过去。 黑色轿车停稳,后座车门打开,宋怀景从里面下来。 他回来了。 许知的目光停在他身上。 宋怀景穿着一件深色薄外套,里面是干净的白色T恤,长途赶路让衣摆有些微皱,却没影响他站直时的挺拔。 额前的黑发比离开时略长了一点,散落在眉骨上,衬得那双眼睛更深。 他一手拎着旅行包,关上车门时,抬眼看了过来。 齐衡的手刚从许知肩上放下。 宋怀景看见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视线从齐衡移到许知脸上,停得不长,却让许知唇边尚未散尽的笑也跟着顿了一下。 “你回来了?”齐衡先开口。 “嗯。” 宋怀景走上台阶。 路灯照亮他的半张脸,高挺的鼻梁下,唇线平直,看不出情绪。 他从许知身旁经过,衣角带起一点凉风,夹着车厢里微冷的空气。 “少爷。”许知叫他。 宋怀景脚步未停,只朝她略一点头。 旅行包的提手在他掌中收紧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门内有人迎出来,他把包交过去,换鞋上楼。 楼梯间的灯随着他的脚步依次亮起,那道修长的身影在拐角处一转,便消失了。 齐衡望着门内:“他最近去了上京?” “应该是。” 许知收回视线,将书袋提好。 “明天见。” 她没有再往楼上看。 第二天一早,四中的操场已经热闹起来。 各班旗帜沿跑道排开,风一吹,鲜艳的布面便鼓起来。 广播里反复播报检录通知,遮阳棚下堆着成箱的水,学生抱着号码牌在人群里穿梭,远处已经传来短跑起点的哨声。 网球比赛在体育馆旁的室外场地进行。 许知到时,乔荞已经占好了位置。 “这儿!” 她隔着围网朝许知挥手,红色短发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陈妍坐在旁边,抱着水和毛巾,被她突然拔高的声音吓得一抖。 许知走过去,把外套递给她们。 “还没开始呢。” “提前给你壮声势。” 乔荞上下打量她,笑着吹了声口哨,“今天挺像样。” 许知穿着白色运动上衣和浅色网球裙,裙摆随着迈步轻轻散开。 长发被高高束起,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清秀的眉眼。 她没戴平时那条宽护带,换了更适合运动的款式,纤细的腕骨从边缘露出来,握住拍柄时绷出一点清晰的线条。 她站在网前活动肩膀,姿态已经不像第一次进球馆那样生疏。 晨光落在她脸上,皮肤白得透亮,睫毛底下却是一双专注的眼睛。 第一场,她开局并不顺利。 对手发球很有力,连续压着她的反手位打。许知退得太急,第一球回得过浅,第二球又出了界。 场外有人低声说:“她是不是没怎么打过比赛?” 许知听见了。 她没有看过去,只弯腰捡起脚边的球,站到底线后,慢慢调整呼吸。 别急着打漂亮。 先把球送回场内。 她试着把节奏放下来,接球时站深 半步,不再跟着对手的速度跑。几次来回后,对方先急了,一个斜线回球出了边界。 许知拿回一分。 随后是第二分。 等她渐渐适应场地和来球的力道,上一世练过的手感才真正找回来。球拍挥出去时,肩、腰和脚步终于连成一个顺畅的动作,她甚至能提前判断球会落在哪一侧。 第一场结束,陈妍从座位上站起来,朝她拼命鼓掌。 许知接过水,胸口还在起伏。 “你刚才吓死我了。”乔荞拿毛巾替她扇风,“怎么一开始总丢球?” “紧张。” 许知说得坦然。 这具身体参加过太少这样的比赛。 她知道该怎么打,真正站到众人的视线里,却仍要一点点适应。 乔荞怔了怔,随即把毛巾塞进她手里。 “那就多赢两场,赢习惯了就不紧张了。” 许知笑出了声。 第二场她打得顺了许多。 齐衡在这时赶过来,手里还攥着接力赛的号码布。 他在观众席边站定,朝许知示意了一下,她便举起球拍,算作回应。 祝苑也来了。 她坐在遮阳棚边缘,膝上搭着校服外套,见许知望过去,仍旧温柔地笑了笑。 穆雪莱坐在她旁边,脸色却不太好。 许知只看了一眼,便转身回到场内。 她今天没有空陪她们较劲。 决赛时,太阳已经越过观众席的顶棚,照得半边球场发白。 许知右手掌心磨得发烫,每一次握紧拍柄,都能感觉到皮肤被拉扯的疼。她趁换边时重新缠紧吸汗带,喝了一口水,没有坐下。 对手同样累了。 比分咬得很紧,几次长回合下来,两个人都要扶着膝盖缓一缓。 最后一球飞向边线时,许知已经落后了半个身位。 她几乎是本能地追过去。 鞋底在地面上擦出一声短响,裙摆随着转身扬起。她伸长手臂,在球第二次落地前挥拍,网球擦着拍面飞出去,斜斜落向对角。 对手追了两步,球已经弹开。 场边安静了一瞬。 裁判示意界内。 比赛结束。 许知仍停在边线附近,握着球拍,手臂没有马上放下。 直到乔荞在外面喊她的名字,她才像终于听懂了结果,慢慢站直。 她赢了。 女子单打第一名。 掌声从围网外涌过来,有人站起来,有人叫她过去喝水。 许知抬手擦了一下额角,汗水沾在指背上,阳光一照,亮得晃眼。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没有刻意收着,眼睛弯起来,连肩膀都松了。 不是在谁面前装出的乖巧,也不是为了让人怜惜的柔软。 这一场球,她确实打得痛快。 许知转过脸,目光越过乔荞和陈妍,忽然看见了最后一排的人。 宋怀景站在靠近出口的位置。 他穿着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深色长裤衬得双腿笔直。 身旁有人兴奋地说着刚才那个球,他没有接话,只安静望着场内。 阳光被顶棚挡住,落不到他脸上。 可许知仍看得清他。 他手里拿着一瓶水,修长的手指扣在瓶身上,瓶壁凝着细细的水珠。 站在那里时,他和周围起身欢呼的人很不一样,仿佛热闹到了他身旁,便轻轻停住了。 许知隔着人群朝他笑。 她想起第一次练发球,球连着撞网,他站在对面,毫不留情地说她重心不稳;也想起他按住她肩膀,让她放松,手指短暂落在她腕上,替她调整拍面。 后来她每次抛球,都会想起那几句简短的提醒。 今天总算没白练。 她望着宋怀景,唇边的笑意还没有散。 宋怀景也看着她。 视线相接的那一瞬,许知以为他会像上次那样,勉强给出一句还行。 可他只是停了片刻,便淡淡移开了眼。 身旁的人问了句什么,他偏头应了一声,随手将那瓶未开封的水搁在空座上,转身朝出口走去。 许知的笑慢慢停住。 他走得不快,也没有回头。 白色衬衫在遮阳棚外被日光照亮,随后便被出口处来往的人影挡住。 “许知!” 裁判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提醒她准备领奖。 她收回视线,低头换了只手握球拍。 掌心被磨红的地方这才后知后觉地疼起来,连带着手指都有些发僵。 乔荞已经从入口跑过来,一把抱住她。 “第一!你听见没,第一!” 许知被她抱得退了一步,忽然又笑了。 “听见了。” 她伸手回抱乔荞,目光却越过她肩头,最后看了一眼观众席。 那张空座上,水瓶仍然放着。 阳光落在瓶身,水珠缓缓滚下来,在塑料座面上留下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16. 描摹 运动会结束,紧接着便是国庆假期。 许知把网球比赛的奖状夹进书里,带回家给许母看。 许母刚洗过菜,听见她说拿了第一名,连围裙都没来得及解。 她在衣角上仔细擦干手,才接过那张薄薄的纸,低头看了许久。 “真好。” 她看完名字,又去看下面鲜红的印章,手指轻轻抚过纸张边缘。 许知靠着桌沿,看母亲小心翼翼地把奖状铺平,忽然觉得那几天练球时磨疼的掌心,也不算什么了。 宋家每逢节假日,都会给家里的佣人放假。 往年许母也能休息几天。 这次假期前,宋夫人却打来电话,说隔壁市的老太太近日吃不惯新请厨师做的饭,念叨着许母熬的粥,想请她过去照顾几日。 许母在电话里连声答应。 第二天一早,宋家安排的车便到了。 许知困得睁不开眼,仍披着外套送母亲出门。 天色才亮,院里的草叶上挂着露水,车灯照过来时,许母提着的布袋边缘都泛着一圈白光。 “冰箱里留了菜,午饭别随便对付。” 许母把她滑下肩头的外套拉好,“晚上一个人睡,把门窗关好,有什么事就给妈妈打电话。” “知道了。” “少去外面乱跑。” 许知点头,含糊地应着。 她以为宋怀景也会一同过去。 宋夫人这几天不在岸城,节假日里,宋怀景似乎也没有独自留在老宅的理由。 许母忙着搬东西,她便没多问,等车开出大门,转身回房补了一觉。 再醒过来,已经快九点。 老宅安静得像是忽然空了一半。 没有吸尘器沿着走廊推过的声音,也没有王姨在厨房里喊人。 许知站在楼梯口,甚至能听见墙上那只钟缓慢走针。 她给自己烤了两片吐司,倒了半杯牛奶。 吃完后想起许母交代过,玻璃花房里的插花该换水了,便从后门边拿了喷壶、剪刀和一块干净的软布,往花园走。 晨间的凉意还没散。 她穿着米色针织开衫,里面是一条浅色棉裙,裙摆擦着小腿。 头发没来得及认真梳,只在脑后松松扎起,走几步,便有一绺从耳后滑下来。 石板路两旁的灌木被露水浸得发亮,叶尖轻轻扫过她的裙角。 玻璃花房立在花园深处。 细白的框架托着透亮的穹顶,阳光斜斜落在玻璃上,沿着接缝铺开一道道亮线。 月季贴着内侧的窗格生长,几枝伸得高,隔着玻璃也能看见舒展开的花瓣。 许知推门时,许知走近时,先看见了里面的画架。 随后才看见坐在画架后的人。 她脚步一顿。 宋怀景没有走。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身上是一件灰白色薄针织衫,领口干净,袖子推到小臂。 衣料随着他俯身的动作在肩背处绷出平直的线条,手腕却松松垂着,正握一把小刀削铅笔。 他没有戴帽子。 黑发自然垂在额前,比平时在学校里显得柔软些。 一缕光从窗格间落下来,照亮他的眉骨和鼻梁,眼窝却留着浅淡的阴影。 刀锋沿着笔杆缓缓往前推。 薄薄的木屑卷下来,落进他膝旁的纸盒里。 他的手指很长,握着铅笔时,食指骨节微微屈起,指腹上沾了一点铅灰。 听见开门声,他才抬眼。 “醒了?” 声音还有一点晨起后的低哑。 许知的视线从他的手上移开。 “你没去看奶奶?” “我说过要去?” “我妈今天过去了。” “嗯,我知道。” 他把削好的笔搁在画板边,抽了张纸,慢慢擦去指尖的木屑。 许知站在门口,终于意识到这座空荡荡的宅子里,并不只剩自己一个人。 宋怀景看了看她手里的东西。 “来浇花?” “换水,剪几枝枯花。” “那你忙。” 他重新拿起笔。 许知走进来,随手带上门。玻璃房里比外面暖和,空气里有湿润泥土的气味,混着月季淡淡的香。她放下喷壶,先抱起桌上的花瓶,去一旁的小水池倒掉旧水。 水声细细响着。 她背对着宋怀景,低头清理花瓶里黏在一起的叶片。针织衫的袖子总往下滑,她腾不出手,便用手腕抵着台沿,一点点把袖口蹭上去。 宋怀景落笔时,抬眼看了一下。 她没有察觉。 洗净花瓶,许知将花枝重新摆到桌上。 一枝月季已经开败,花瓣边缘卷成浅褐色。她拿剪刀剪下,花头落进掌心,松软的花瓣便散了几片。 许知低头看了看,随手将完好的两片放在窗台上,剩下的丢进小竹筐。 她做这些事算不上熟练,动作却不急。 花枝插进瓶里,她退后看一眼,觉得挤了,又抽出来一枝。细长的手指捏着茎秆,轻轻旋转,试着让花面朝外。 “那枝短了。”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许知转头:“哪枝?” 宋怀景拿笔点了一下。 “你手里那枝。” 她低头看了看:“还能救吗?” “不能长回去。” 许知抬眼看他。 宋怀景已经低下头,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神情一本正经。 她却看见他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就都剪短。”她说。 许知换了个矮些的花瓶,将几枝月季重新修整。长短错开后,倒比刚才松散好看些。 她把花瓶转向他。 “这次呢?” 宋怀景看了一眼:“可以。” “难得。” “什么?” “得到少爷一句肯定。” 他没接话,许知也没再闹,拿软布擦干桌上的水迹。 窗外有鸟掠过,影子在她脸上飞快晃了一下。她抬头去看,手里仍拎着湿布,眼睛被阳光照得微眯起来,睫毛在眼下落了一层细细的影。 宋怀景的笔停住了。 许知把布晾好,收起剪刀,刚提起喷壶,便听见他叫她。 “许知。” “嗯?” “那边坐一会儿。” 他指的是月季旁的藤椅。 许知看了看椅子,又看了看他面前的画架。 “让我当模特?” “有事?” “暂时没有。” “那就坐。” 他说得自然,仿佛只是借用一下她手边的剪刀。 许知放下喷壶,走过去坐下。 藤椅比她想的深,身体一落进去,柔软的靠垫便托住了后背。她下意识挺直腰,将裙摆抚平,手指交叠放在膝上,脸也习惯性地朝光线较好的方向侧了侧。 宋怀景看了她两秒。 “不用摆。” 许知一顿。 “你刚才收拾花的时候就挺好。” 她迎上他的视线,忽然笑了:“现在花收拾完了。” “那就坐着。” 他重新低头,像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难。 许知只好放松肩膀,靠回椅背。开衫一侧滑下来些,她随手拢好,将手肘搁在扶手上,侧脸看向窗外。 铅笔擦过纸面,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她已经很久没这样被人看过。 上一世在镜头前,摄影师会告诉她哪里要调整,助理会替她整理头发、补妆。她只需在熟悉的光线里,给出一个恰到好处的表情。 宋怀景却什么都不说。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随后落回画纸。有时看得久一些,像是在辨认她眉眼间某处细微的转折;有时只短暂掠过,便能落下一笔。 许知起初还能坦然回望,后来索性去看他的手。 他握笔与握球拍时不同,手腕松,指节也没那么用力。笔尖落到较暗的部分时,他会换个角度,用侧锋慢慢压下去,画到一半,又抬手擦掉不满意的线。 灰白色袖口随动作上移,露出腕侧浅浅的青色血管。 “以前怎么没见你画过?”许知问。 “你每天都盯着我?” “没有。” “那没见过很正常。” 许知轻轻吸了口气,又慢慢呼出来。 宋怀景抬头时,正好看见她那副把话咽回去的表情。 “想说什么?” “没什么。” “可以说。” “你平时跟江迟也是这么聊天的?” “他比你话多。” 许知终于没忍住笑。 笑起来时,她的眼睛会弯,左边脸颊浮起一个很浅的梨涡。那点梨涡平时不明显,只有真正笑开才看得清。 宋怀景垂眼,笔尖落下,又停了停。 “别笑了。” “笑也不行?” “你一笑,脸就变了。” 许知抿住唇,却没把笑意完全收干净。 她看着他认真修改画面的样子,忽然生出一点想捣乱的念头。可刚往画架方向探了探头,便被他发现。 “坐好。” “我只是想看看。” “还没画完。” “画完就能看?” 宋怀景没有承诺,换了一支笔。 许知只好重新坐回去。 阳光渐渐移过窗格,落在她搭着扶手的手背上。她皮肤薄,手指放松时,骨节并不明显;运动会留下的掌心擦痕已经淡了,腕上那道旧伤却仍有一截露在袖口外。 宋怀景的目光停了一下。 “手别藏进去。” 许知低头,才发现自己无意识地把手缩进了袖子。 她把手重新放好,指尖微微蜷着。 “这样?” “嗯。” 这声回应很轻。 许知望着他,忽然想起运动会那天。 她站在满场掌声里朝他笑,宋怀景却先移开了视线。后来她领完奖再去看,最后一排早已没有人,只剩那瓶未开封的水。 她本来想问他什么时候回的上 京,又是什么时候回来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最后只是问:“今天不去打球?” “不去。” “难得你这么闲。” 宋怀景抬眼:“你很忙?” 许知轻轻晃了晃有些发麻的脚:“今天还好,明天要出去。” “去哪儿?” “欢乐谷。” “和乔荞?” “齐衡。” 笔尖在纸上停住。 许知看见了,但那停顿太短。他很快将手里的铅笔放下,换了一支更软些的,指腹试了试削好的笔尖。 “他约你?” “嗯。”许知说,“昨晚问我想玩什么,还说可以早点去买票。” “你想玩什么?” “还没想好,他说假期刚开始,人应该不会很多。”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一下。 “我觉得他想错了。国庆第一天,怎么可能人少。” 宋怀景没有跟着笑。 他手边的手机扣在小桌上,边缘压着一张用过的纸巾。 昨晚祝苑发来过几条消息,说假期里想和大家去欢乐谷,问他要不要一起。 她提到了林露露、江迟,还有齐衡。 唯独没有许知。 宋怀景当时只回了句不去,后面祝苑再说什么,他没继续看。 现在许知坐在他面前,语气轻快地说齐衡要提前买票。 说话时,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开衫袖口松下来的一根线,像是对明天确实抱着期待。 宋怀景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声音很轻,许知却听见了。 “怎么了?” “看来你们明天不是两个人。”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 “什么意思?” 宋怀景将笔搭在画板边。 “祝苑也去。” 许知看着他。 “还有江迟、林露露。”他补充。 玻璃房里一下安静下来。 窗外的鸟又落回院墙,这次停得很近,隔着玻璃也能看见它歪着头,轻轻啄自己的羽毛。 许知垂下眼。 她并不因为齐衡另有安排而难过。只是昨晚那几条消息,她还记得清楚他问她有没有空,问她愿不愿意一起出去走走,最后说,明天来接她。 每一句都足够让一个真正喜欢他的女孩误会。 原主从前就是这样,被他偶尔递来的善意绊住了脚。 许知轻轻捻平袖口那根线。 宋怀景没有催她回答。 他的目光从她停住的手指移到脸上。 方才还笑着的人,此刻垂着睫毛,唇边的弧度淡下去,脸颊上也没了说话时的那点生动。 过了一会儿,许知抬起头。 她还是笑了。 “这样啊。” “他没告诉你?” “可能还没来得及。” 这句话出口,宋怀景的神情更淡了些。 许知看得清楚。 他大概又觉得她傻了。 她没有解释,反而将笑意放得自然一点:“人多也挺好的,排队的时候,总有人说话。” 宋怀景望着她,没再说什么。 他重新拿起笔,在纸上添了两道线。 许知也安静坐着,视线从他垂下的眼睛移到唇角,又落在握笔的手上。 他今天没有用那句先顾好自己教训她。 可这种沉默,比直白的讥讽更像一种判断。 许知并不急着纠正。 齐衡既然答应了假交往,明天便还得记得,他牵出来的人是谁。 至于祝苑,若真打算当着她的面把齐衡叫来叫去,那这趟欢乐谷倒值得去一去。 她想到这里,心情反而好了些。 “还要坐多久?”她问。 宋怀景看向她:“坐不住了?” “腿麻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画纸。 “好了。” 许知扶着藤椅站起来,先慢慢活动了一下脚踝。裙摆落回小腿,针织衫的下摆也跟着滑顺。她把椅子上的靠垫放回原位,拎起桌边的喷壶。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真的不能看看?” 宋怀景坐在画架后,抬眼望她。 晨光已经越过他的肩,落到了纸面上。那双眼睛看人时格外清楚,许知站在门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装出的那点失落,仿佛还留在他的视线里。 他却只说:“还没画完。” “不是说好了?” “是说你可以走了。” 许知盯了他两秒,笑了。 “那我等你画完。” 玻璃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 宋怀景没有立刻继续画。 纸上的女孩坐在藤椅里,一只手搭着扶手,袖口松松堆在腕边。月季在她身旁开着,花瓣和衣褶已经有了明暗,只有脸上的神情还没有落定。 他记得她刚才笑起来的样子。 也记得她听见祝苑名字后,低头的那几秒。 铅笔悬在纸上片刻,最终被搁回了画板边。 17. 滚烫 国庆第一天,欢乐谷门口果然挤满了人。 还不到九点,售票处已经排起长队。 小贩举着一束束气球从人群里穿过,彩色丝带被风吹得纠缠在一起,远处的过山车沿着轨道缓慢爬升,尖叫声隔了一会儿才传过来。 许知下车时,一眼便看见了齐衡。 他站在入口旁的树荫里,穿一件浅蓝色衬衫,袖口整齐地卷着,手里拿了两瓶水。 或许已经等了一会儿,他不时低头看手机,听见她叫自己的名字,才抬头笑起来。 “来了。” 许知走过去:“等很久了吗?” “刚到。” 齐衡将其中一瓶水递给她,瓶盖已经拧松了些。 许知接过来,指腹触到冰凉的瓶壁。 她今天穿了一条浅蓝色棉裙,外面罩着薄薄的白色开衫,衣领边缘露出清瘦的锁骨。 头发没有完全束起,只把两侧的碎发拢到耳后,剩下的柔顺地垂在肩背。 晨光照过来,她的脸显得干净而柔和,眼角那颗泪痣也比平时清晰。 齐衡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今天人比我想的多。” “我昨晚就觉得不会少。” 许知笑着看向入口,仿佛已经把这场出游当成一件值得期待的事。 齐衡看着她,有些话到了嘴边,反而不知该怎么开口。 她先问了出来。 “我们现在进去吗?” “再等一下。” 齐衡握着手机的手指动了动。 恰在这时,身后有人叫他。 “齐衡。” 江迟从人群里走过来,手里拎着早餐纸袋,另一只手被林露露挽着。 林露露今天穿了条短裙,卷发披在肩头,正低头在包里翻东西。 “我墨镜明明放在里面的。” “你刚才塞我口袋里了。” 江迟停下,让她自己从外套口袋里拿。 林露露果然摸到了,仰头朝他一笑,像刚才抱怨的人不是自己。 祝苑走在他们旁边。 她穿着米白色长裙,裙摆随着步子轻轻起伏,腕上系了一条细窄的浅色丝带。 走近时,她先朝齐衡点头,再看向许知,笑得自然。 “许知,你也到了。” 许知唇边的笑停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说话,目光从祝苑身上移到齐衡脸上。 那点停顿并不长,却足够让人看明白,她事先并不知道今天还有其他人。 “碰巧大家都要来。”齐衡低声解释,“一起玩,热闹些。” “这样啊。” 许知点头。 她把水瓶换到另一只手,空出来的手指轻轻捋了捋裙边,才重新笑起来。 “挺好的。” 宋怀景就是在这时走过来的。 他从停车场方向绕过人群,黑色薄外套没有拉上,里面是件白色T恤。棒球帽压着额发,只有走近后抬了抬帽檐,才露出那双颜色很深的眼睛。 许知抬头看见他,眼里的意外来不及藏。 宋怀景却已经看见了她刚才的表情。 原本笑着站在齐衡面前的女孩,在另外三人出现后,慢慢把那点期待收了回去。 她没有质问,也没有露出不高兴,只是等齐衡说完,便顺着他的话点头。 明明昨天就已经知道了。 今天仍像非要亲眼看一遍,才肯认。 “不是不来吗?” 江迟朝宋怀景走近一步,顺手把早餐纸袋递过去,“给你留的。” 宋怀景接了,没解释,只问:“票呢?” “手机上。” 祝苑已经转向他。 “怀景。” 她叫得很轻,眼睛却亮起来。 那点高兴比方才与许知打招呼时鲜活许多,连肩背都不自觉挺直了些。 “我还以为你今天要留在家。” “出来走走。” 宋怀景的回答很简短。 祝苑没有介意,笑着说了几句园内项目,又问他吃没吃早饭。 他拿起江迟递来的纸袋示意,她便自然地往他身侧站近了些。 齐衡安静下来。 他手里的另一瓶水刚拧开,还没来得及递出去,就又慢慢旋紧了。 许知站在他身旁,目光在那只水瓶上停了一瞬。 “齐衡。” 他没听见。 她又叫了一声,他才回头。 “怎么了?” “是不是该检票了?” “哦,对。” 齐衡把手机调出二维码,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许知也没有再笑,低头站在他身边等着。 薄薄的开衫袖口遮住半截手背,她捏着水瓶,指尖被瓶身冰得微白。 宋怀景正从江迟手里接纸巾,余光扫过这边。 齐衡望着祝苑,许知望着齐衡。 他擦干净手,把纸巾丢进垃圾桶,转身先往入口走了。 进园后,林露露拉着江迟去看导览图。 “先去这个,再去跳楼机。” 她用指尖点着地图,“午饭之前应该玩得完。” 江迟低头看了两眼:“这两个在园区两头。” “那就走过去。” “你别走到一半喊累。” “我累了,你不会想办法?” 江迟笑了一下,将她手里的地图转了个方向:“行,但至少先往近的走。” 许知站在一旁,认真看了看路线。 她并不急着和谁说话。 来之前,她就知道这不是一场单纯的约会,到了这里,不过是看祝苑打算怎样把齐衡从她身边叫走。 祝苑没让她等太久。 他们刚走过广场,齐衡便被叫住了。 “齐衡,你帮我看看这个。” 祝苑手里的小包肩带卡住了。 她拨了两下金属扣,没弄开,便抬眼看他。 齐衡立刻接过去。 “这里夹住了。” “难怪我怎么都按不动。” 两人停在路边。 许知跟着停下,站在离他们两步远的地方,听齐衡低声解释怎么把皮革从扣子里抽出来。 祝苑垂头看着,发尾轻轻擦过他的手背。 扣子打开,她笑着道谢,又抬眸朝前面望了一眼。 宋怀景站在导览牌旁,正看手机。 他似乎没有注意到这边。 祝苑收回目光,将包重新背好。 “走吧,别让他们等。” 齐衡这才看向许知:“抱歉。” 许知摇头:“没关系。” 第一个项目排了近四十分钟。 栏杆曲曲折折地绕在遮阳棚下,前后都是人。 林露露怕晒,把自己的小风扇塞到江迟手里,让他替自己拿着,风扇偶尔偏了,她便把他的手重新拨回来。 许知安静地靠着栏杆,看远处轨道上的车翻过最高点。 齐衡见她一直抬头,问:“怕不怕?” “还好。” “如果害怕,我们可以换一个。” 她刚要回答,祝苑便在旁边轻声问:“这里是不是坐前排会更晕?” 齐衡转过身去,认真给她解释前后排的区别。 许知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宋怀景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入园时发的项目册,纸页被他随手折起。 她往后退时,鞋跟险些碰到他,他便侧开半步。 许知回头:“不好意思。” “看路。” 她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项目结束后,祝苑有些头晕,坐到长椅上,抬手轻轻按着太阳穴。 齐衡主动说去买水。 “麻烦你了。”祝苑仰头看他,“不要太冰。” “好。” 他走出去几步,才想起回头问许知要不要喝什么。 许知举起手里还剩大半的水。 “不用了。” 午后的阳光越来越热。 几人沿着湖边走,路旁花墙开得正盛。 祝苑停下来拍照,试了两次都觉得角度不对,她先朝宋怀景看去,他正站在树荫下回复消息,便又把手机递给齐衡。 “能帮我拍一张吗?” 齐衡接过手机。 他拍得很认真,祝苑说脸侧得不够,他便换个角度; 她说后面有人经过,他就耐心等人走空。 许知站在一旁,将手里的空瓶压扁,转身去找垃圾桶。 等她回来,齐衡和祝苑已经顺着人流走到前面。 祝苑低头给他看照片,说着哪一张最好。 齐衡走在她外侧,偶尔伸手替她挡开经过的人。 许知停住。 宋怀景还站在刚才的树下,抬头看了她一眼。 “前面。” “我看见了。” 她轻声说完,提起裙边,想从迎面过来的人群里穿过去。 宋怀景没动,等一队举旗的游客经过,才抬步。 “急什么。” 许知只好跟在他身边。 两个人并肩走了一小段。 她没开口,他也没有,沿湖的风吹过来,带起她肩后的长发,有一缕轻轻擦上他的袖子,很快又落回去。 走到拐角时,齐衡终于停下来找她。 “许知,这边。” 许知抬起头,朝他笑了一下。 宋怀景看着她快步过去,手里的项目册被他随意卷起来,抵在掌心。 傍晚,他们排到了鬼屋。 入口做成废弃医院的模样,门边挂着生锈的铁牌,磨砂玻璃后透出暗红的光。 排队时便能听见里面断断续续的尖叫,冷风从门缝吹出来,夹着舞台烟雾的气味。 林露露原本嚷着要来,真站到门口,反倒攥紧了江迟的袖子。 “不会有人摸脚吧?” 江迟低头看她:“刚才谁说这些都是假的?” “假的就不能吓人了?” “能。” 他把袖口从她手里理出来,直接让她挽住手臂,“别拽衣服,快扯掉了。” 祝苑站在一旁,轻轻笑了。 工作人员照例说明不能奔跑、不能推搡,也不要触碰演员。 许知听得认真,进去前还下意识看了一眼墙上的安全出口示意图。 宋怀景站在她身后,看见了。 “怕迷路?” “记一下,总没坏处。” 他没接话。 厚重的门在身后合上,外面的热闹一下子远了。 鬼屋里比许知预想的更暗。 几盏灯藏在墙角,勉强照出走廊的轮廓。 脚边漫着薄雾,墙上的标牌歪斜,音响里传来电流断续的杂音,偶尔夹着一声辨不清方向的脚步。 许知停在入口,眨了眨眼,等视线适应。 齐衡回头:“能看清吗?” “能。” 他朝她伸出手,却在前 方传来祝苑的声音时停住了。 “这里有台阶?” “有,慢一点。” 齐衡往前走了半步,用脚试了试高度,才转身提醒后面的人。 许知看着他收回去的手,把自己的袖口轻轻往下拉了拉。 她并不害怕那些提前布置好的惊吓。 上一世拍戏,她在比这里更破旧的楼里待过,也见过化妆师怎样把一张普通的脸做成骇人的模样。 音响放在哪里,布帘后有没有人,留心些便能猜到。 真正让她不舒服的,是门合上以后那种熟悉的封闭感。 空气冷,光线暗,走在前面的人随时可能回头,也随时可能把她落下。 那是这具身体留下来的反应。 她用指甲轻轻抵了一下掌心,继续往前走。 拐角处,灯忽然灭了。 先是金属拖动的声音,紧接着,旁边一扇门被撞开。 扮成病人的工作人员从门后探出身,手里的托盘猛地落地,刺耳的响声在狭窄的走廊里反复回荡。 林露露尖叫着抱住江迟。 祝苑也惊呼了一声。 她原本离齐衡还有半步,脚下往后一退,肩膀便撞到了他胸前。 齐衡本能地伸手扶住她,祝苑抬手抓紧他的衣襟,整个人几乎靠进他怀里。 “没事。”齐衡低声说,“是假的。” 灯闪了两下,照出祝苑微微发白的脸。 她仰头看他,呼吸有些急,像是真吓着了。 “刚才他就在我旁边……” “已经过去了。” 齐衡侧过身,替她挡住门后的演员。 他的手没有松,仍扶着她的肩,声音放得很低,耐心地安慰了两句。 许知站在两步外。 红色灯光映在齐衡的侧脸上。 她看得见他低头时的专注,看得见祝苑攥着他的衬衫,看得见两个人已经靠得很近,却没有谁想起该往旁边让一让。 “齐衡。” 她叫了一声。 恰好音响里响起一阵刺耳的广播杂音。 齐衡没回头。 祝苑却听见了。 她的目光从齐衡肩侧掠过,在许知脸上停了短短一瞬,随后又低下头。 许知看见了那一眼。 她原本只打算装出一点失落。 可那盏忽明忽暗的灯照着齐衡的背影,竟让她想起原主站在人群后面,等他回头的样子。 等一次,没有人理。 再叫一声,仍然没人应。 原主曾那么认真地喜欢过他。 许知喉间忽然有些发紧。 那点酸涩来得突兀,带着不属于她的委屈。 她没有压下去,只轻轻吸了口气,慢慢往后退。 鞋跟碰到了身后的台阶。 她身体晃了一下,伸手抓住旁边人的小臂。 宋怀景的手臂倏地绷紧。 他低头看过来。 许知抓着他的袖子,指尖有些凉,力气却不轻。 她像是这才发现抓错了人,抬起脸,嘴唇动了动。 昏暗的光里,她眼睛湿得厉害。 泪水蓄在眼底,将那双黑色的瞳仁映得发亮。 她已经努力睁着眼,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可宋怀景看过来时,她还是眨了一下。 一滴泪沿着脸颊滑落。 “抱歉。” 她声音很轻。 手指随之松了些,像想把手收回来,却又因为脚下没站稳,不得不继续抓着他。 宋怀景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台阶,伸手托住她的手腕,把她带回平地。 “站好。” 许知应了一声。 她没有往他怀里靠,只站在他身侧,肩膀绷得很紧。另一只手垂在裙边,指尖抓起一点布料,松开,又攥紧。 宋怀景顺着她刚才的目光看过去。 齐衡还在前面。 祝苑仍挽着他的手臂,他正低头提醒她小心脚下。 宋怀景收回视线。 许知的手已经松到只剩指尖碰着他的袖口。他却没有立刻放开她的手腕。 “吓着了?” 许知摇了一下头。 她抬眼,像想朝他笑一笑,唇角刚动,眼泪便先落下来。 正好落在他的手指上。 很轻的一滴,却烫得分明。 宋怀景低头。 眼泪停在他的指节,沿着皮肤慢慢滑下,没入两人相触的地方。 许知的手是凉的,那点湿热便显得格外清楚。 她像是更难堪了,偏过脸,抬起另一只手去擦。 越想擦干净,眼尾反而越红。 宋怀景看着她,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停住了。 他记得她在球馆里说,像她这样的人,遇见一点光,便会想用力抓住。 此刻她的光就在前面,正耐心哄着另一个人。 灯再次暗了下去。 许知没有出声,只很轻地吸了一下鼻子。 落在他指节上的那点温度渐渐冷了,她的手却仍紧张地停在半空,不知道该继续抓着,还是彻底放开。 宋怀景换了个位置,挡在她与后方台阶之间。 “先出去。” 他声音比刚才低。 许知抬头看他,泪水让他的轮廓有些模糊,她点了一下头,想松手,宋怀景却先迈了半步。 她的指尖便顺着他的袖口滑下去,重新握住了他的小臂。 这一次,他没有低头看。 18. 大度 从鬼屋出口出来,许知先被日光晃了一下眼。 她下意识偏过头,松开了抓着宋怀景的手。 里面那些尖叫、广播杂音和金属碰撞声被门隔在身后,外面仍旧热闹。 小孩举着棉花糖跑过,远处的过山车从高处冲下来,带起新一轮尖叫。 一切都明亮得有些刺眼。 许知站在门边,抬手挡了挡眼睛。 眼泪还没有止住。 她以为从那个昏暗的地方出来,那股突如其来的委屈便会散掉。 可风吹到脸上,未干的泪痕凉下来,眼眶反倒更酸了。 宋怀景走出两步,发现她没跟上,停下来回头。 许知低着脸,正用袖口擦眼睛,开衫袖边已经湿了一小片,她擦得很轻,肩膀却在微微起伏。 他看了片刻,走回来。 “这边。” 许知没有问去哪儿,跟着他绕过出口旁的商店,沿一条人少的台阶往上走。 台阶尽头是临湖的平台。 几把收起的遮阳伞靠着栏杆,售卖饮料的小亭子暂时没人。 平台下方是人工湖,水面被风吹出细密的波纹,几艘游船缓慢划过,桨叶带起的水声隔着距离传上来。 这里比出口安静许多。 许知走到栏杆旁,低头翻自己的包。 纸巾放在最里面,她隔着模糊的视线找了半天,只摸到手机和那瓶已经喝了一半的水。 越急,包里的东西便越乱,最后连拉链都勾住了开衫的袖口。 她停住,轻轻吸了一口气。 宋怀景站在一旁,忽然伸手,替她把那一点线头从拉链齿里解出来。 “找什么?” “纸巾。” 她一开口,声音便哑得不成样子。 宋怀景从口袋里取出一包,递过去。 许知抽了一张,按在眼睛上。 纸巾很快被浸湿,贴着眼尾,揉成软软的一团。 “谢谢。” 宋怀景没应。 他原以为她哭一会儿便会停,可许知越是想忍,呼吸就越乱,连那句道谢都被截成两段。 她没哭出多大声音,只偶尔漏出一点压不住的呜咽。 眼泪却像收不住,沿着脸颊往下滚,一滴接一滴地落到衣襟上。 宋怀景看着她攥在掌心里的纸巾。 那一小团纸已经不能用了,她却还拿着,像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忽然有些烦躁。 “许知。” 她没抬头。 “看着我。” 许知慢慢转过脸。 她的眼睛已经哭红了,睫毛一绺一绺地粘着,鼻尖也泛红。 平时刻意收着的表情都没了,只剩一张毫无遮掩的、湿漉漉的脸。 宋怀景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停了一瞬。 她明明还在尽力忍,嘴唇抿着,下巴却止不住地轻颤。 他抬手,掌心落到她后脑,稍一用力,将她带到自己身前。 许知猝不及防,额头碰上他的胸口。 干净的衣料贴过来,遮住了眼前过亮的光线。 她怔了一下,本能地抬手抵住他的胸膛,想往后退。 “宋怀景……” “别动。” 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许知偏了偏脸,肩膀又往后挣了一点。 宋怀景却没有松手,手臂收紧,将她重新按回来。 “丢不丢人,别躲。” 语气仍然不好听。 可他站的位置恰好挡住了从台阶上望过来的视线。 她低着头,脸埋在他胸前,谁经过也看不清她的模样。 许知抵着他的手慢慢松了。 她闻到熟悉的皂香,混着薄外套上被日光晒过的气息。 脸颊贴着的白色T恤很软,隔着衣料,能听见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 一下一下。 宋怀景没有拍她的背,也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单手揽着她,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可许知反而哭得更厉害了。 她也说不清,究竟是哪一刻开始,那些眼泪不再完全听她的话。 原主的委屈,齐衡回头时短暂的迟疑,还有她在这个陌生身体里醒来后,从未向任何人说过的疲惫,全挤在了这一刻。 她一开始确实想让宋怀景看见。 现在他看见了,她却停不下来。 胸前很快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宋怀景低头,能看见她散乱的发顶和微微发红的耳尖。 她在他怀里轻轻抽气,每一次想把呼吸压平,又会不受控地抖一下。 他落在她后脑的手指稍稍松开,没再那么用力,只护着她,不让她躲开。 湖边的风从两人身侧经过,吹起她垂落的发尾。 过了很久,许知终于安静一些。 呜咽声慢慢低下去,剩下断续的吸气。 她抬起手,捏住他外套边缘稳了稳,才轻轻推他。 “好了。” 宋怀景低头看她。 “确定?” 她点头。 他这才松手。 许知退开半步,先看见了他胸口被泪水弄湿的衣料。 那一片痕迹实在明显,她愣了愣,刚要说话,宋怀景已经抽出一张新的纸巾,递到她面前。 “擦脸。” 她接过去,低头按了按眼角。 宋怀景靠着栏杆,侧过脸看湖面,给她留了片刻整理自己的时间。 风吹到胸前的湿痕,有一点凉,他抬手扯了扯领口,没说什么。 许知把用过的纸巾攥在掌心,声音还哑着。 “有烟吗?” 宋怀景转过头。 她眼尾尚红,睫毛上还有一点没擦干的水,问得却很认真。 “你说什么?” “给我一支烟。” 宋怀景看了她几秒。 那目光从她哭得发红的眼睛落到摊开的手上,像是终于又看见了一点和方才不同的东西。 “会?” “嗯。” 他没再问,从外套里拿出烟盒。 许知抽了一支,站到平台角落的烟灰缸旁。 火苗亮起时,她垂着眼,掌心挡了挡风,随后低头吸了一口。 烟气有些呛,她轻轻咳了一声,刚平复的眼眶又泛起水光。 宋怀景靠在旁边,看着她。 那动作并不生疏。 许知夹烟的手垂下来,抬眼看向湖面。 薄薄的烟雾从唇边散开,很快被风吹走,她脸上还留着哭过的痕迹,神情却一点点沉静下来。 宋怀景没急着说话。 许知忽然偏头看他。 “都怪你。” 他眉梢一动。 “怪我?” “你要是喜欢祝苑就好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尾音里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鼻音。 “你们在一起,齐衡就不会这样了。” 宋怀景望着她,片刻后,冷笑了一声。 “你想得倒简单。” 许知没接话。 “我和谁在一起,能决定齐衡喜欢谁?” “至少他会死心。” “你怎么知道?” 她夹着烟的手停在身侧。 宋怀景站直了一点,目光落在她脸上。 “他今天把你叫出来,又把你扔在后面,跟祝苑有没有男朋友有什么关系?” 许知抿住唇。 “是他自己想过去。” 宋怀景说得很 慢,也很不留情。 “祝苑叫他,他就去。你叫他,他没回头。你不去问他,倒来怪我?” 许知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移开视线。 湖边有一艘游船经过,船上的人正举起手机拍照,笑声被风送上来,显得他们站着的这一角更安静。 宋怀景也没再说。 他不习惯安慰人,更不擅长把明显的事换成好听的话。 可看见许知低着头,手指捏着那支烟,他到底还是补了一句。 “既然喜欢,就别这么大度。” 许知抬眼。 “什么?” “他是你男朋友。”宋怀景说,“不是谁叫一声,你都得让出去。” 他的目光很平静。 “想让他陪你,就说清楚。不肯陪,就问明白。你一边舍不得,一边装着没关系,指望他自己看出来?” 许知怔了一会儿。 她看着宋怀景,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不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却站在这里,认真地教她怎样把齐衡留住。 她将烟按灭,转过身。 “那你教我。” 宋怀景一顿。 “教你什么?” “怎么让他只看着我。” 许知走近一点,仰起脸。 她眼睛还湿着,说话却比刚才清楚。 那双眼里浮着一点很浅的期待,像终于在他的刻薄话里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东西。 “你不是说,喜欢就去争吗?” 宋怀景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他本来只是让她别再稀里糊涂地受委屈,没想到话转了一圈,她竟真把这件事交到了他手里。 “宋怀景。” 她又叫了他一声。 “你可以教我吗?” 宋怀景抬手揉了下眉心,随后低低地呼出一口气。 “我可以教你学习。” 许知等着。 他看向她,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这个教不了。” 许知望着他,唇角终于动了一下。 不是刚才勉强挤出来的笑。 她垂下头,那点笑意落在还没擦净的泪痕旁,显得有些突兀。 宋怀景看见了,没再追问,只拿出手机。 屏幕上有江迟的未接来电,还有几条问他们去了哪里的消息。 他低头打字。 【我们出来了,许知不舒服,我先送她回去。】 发完,他把手机收好。 “要回家吗?” 许知一愣。 她原以为宋怀景会带她回去找其余几个人,或是至少要等齐衡发现她不见了,来问上一句。 但他没有提。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她回答。 平台上的风吹起她开衫的衣角。 许知低头,把包带从肩上滑下来的地方重新提好,才轻声应道: “可以。” 宋怀景从栏杆旁拿起那包没用完的纸巾,递给她。 “收着。” 许知接过,塞进包里。 他先往台阶下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许知跟上去时,鞋尖在第一阶边缘顿了一下,宋怀景便侧过身,让她走到里面。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出口去。 园区依旧热闹,卖气球的人从对面走来,一大束彩色气球遮住了半边视线。 宋怀景伸手拨开垂落的丝带,等许知走过去,才松开手。 她转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侧脸被日光照亮,眉眼仍淡,胸前那片被她哭湿的痕迹却还没有干。 许知收回目光,慢慢攥紧了包带。 今天本来有许多事,都在她的打算里。 只有刚才那一段,不太一样。 19. 停电 江迟从鬼屋出来时,手机刚好震了一下。 他停在出口旁,看完宋怀景的消息,又朝周围望了一圈。 “他们先回去了。” 林露露还挽着他的胳膊,闻言抬起头:“谁?” “怀景和许知,说许知不舒服。” 齐衡正在给祝苑递水。 听见许知的名字,他的手停在半空,瓶口晃出一点水,落在指背上。 “她哪里不舒服?” “不知道。”江迟重新看了眼屏幕,“就说送她回去。” 祝苑接水的动作慢了一拍。 她刚从鬼屋里出来,脸上的惊惶还没褪干净。 此刻眼睫轻轻一颤,目光从江迟的手机移向出口外来往的人群,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宋怀景带许知走了。 她以为许知还在后面,以为宋怀景不过是走得慢一些。 方才齐衡扶着她出来,她还在想,宋怀景看见后会是什么反应。 可他连看都没有再看一眼。 祝苑拧开水瓶,喝了一小口。 水顺着喉咙咽下去,那股堵在胸口的气却没能压下。 “她是不是在里面吓着了?” 她开口时,声音仍很轻,“早知道应该让她走在中间。” 齐衡已经拿出了手机。 “我给她打个电话。” 铃声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他又拨了一遍。 仍然没有人接。 江迟看了他一眼:“怀景跟她在一起,不会有事。” 齐衡点头,却没把手机收回去。 他这才想起,在里面转过最后一道弯时,许知似乎叫过自己一声。 那时祝苑还抓着他的衣襟,他怕她再被突然出现的工作人员吓到,一直留意着前面的路,没有回头。 齐衡抿了抿唇,低头发消息。 【哪里不舒服?】 【刚才没看见你出来。】 写完这一句,他指尖停了一会儿,又删掉,重新打字。 【是我没顾上你,到家告诉我一声,好吗?】 祝苑就站在旁边。 她看着齐衡一次次点亮屏幕,忽然连手里那瓶水也不想喝了。 “还联系不上吗?” “可能没听见。” 齐衡答得很快,像是在替许知解释,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祝苑将瓶盖慢慢拧紧。 “她安全到家就好。” 说这话时,她仍带着笑。只是瓶盖明明已经拧到底,她的手指却没有立刻松开。 —— 回去的路上,天色渐渐沉了。 许知坐在后座,望着车窗外一掠而过的树影。 刚才还明亮的天空不知什么时候压下一层灰云,路边的旗帜被风吹得绷直,几片落叶贴着车窗飞过去。 宋怀景坐在她旁边,隔着一小段距离,正低头看手机。 他替她叫了车,上车后便没再提齐衡,也没问她还难不难过。 这样的安静,反而让许知松快下来。 手机在包里震动时,她已经听见了。 第一次,她没有拿出来。 第二次,她拉开拉链,看见齐衡的名字在屏幕上亮起。 紧接着是几条消息。 一条比一条急。 许知垂眼看着,指腹停在屏幕边缘。 刚才在鬼屋里,她叫他时,他没有回头。 现在人不在眼前,倒想起要问一句冷不冷、难不难受。 那点迟来的关心,看得她几乎想笑。 可她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 她只按灭屏幕,将手机重新放进包里,动作很轻,像是累得连回消息的力气都没有。 宋怀景从旁边看了她一眼。 “还哭?” 许知摸了摸眼角:“没有。” “那别揉了。” 她的手停在脸边。 宋怀景示意她看前方后视镜:“已经够红了。” 许知瞥了一眼镜子。 眼睛确实红,连鼻尖都还残留着一点颜色。 方才在湖边哭得不管不顾,此刻缓过来,反倒觉得脸颊发紧。 她把手放下,轻轻哦了一声。 宋怀景没再说什么,抬手将她那侧的出风口往上拨了一点。 车驶进宋家门前的路时,第一滴雨落在玻璃上。 紧接着,又是几滴。 许知下车取包,风迎面卷过来,吹得裙摆贴住小腿。 宋怀景先走到门边,按开门锁,回头见她还在拉被风吹开的包口,伸手替她挡住了将要合上的门。 两人进屋没多久,雨便下密了。 老宅里没有开灯,窗外的天光暗下来,客厅也跟着蒙上一层灰色。 许知在玄关换鞋,将包放到边柜上。 宋怀景脱下外套,随手搭在臂弯。 里面那件白色T恤胸前仍有一小片未干透的水痕,许知看见,视线飞快移开。 他却没注意,低头看了眼时间。 “有点饿。” 许知转过脸。 两人在园里没怎么吃东西。 齐衡买水的时候,她只吃了半块面包;宋怀景似乎除了早上江迟给的早餐,便一直没有再吃。 “冰箱里应该有菜。”她说。 宋怀景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里面摆着几只盖好的保鲜盒,还有许母早上特地装好的一小锅汤。 许知凑过去看标签,发现大多是没下锅的食材,已经洗切整齐,按份放好。 她打开其中一盒,又默默盖了回去。 宋怀景看她:“不会?” “会一点。” “会哪一点?” “煮熟。” 宋怀景望了她两秒,转头去看橱柜。 许知跟过去,发现他拿出来两包方便面。 她忍不住笑了。 “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至少知道自己会什么。” 他将面放到台面上,拉开下面的柜门找锅。 许知倚在一旁,看他连续开了两个空柜,终于伸手指向另一侧。 “锅在那边。” 宋怀景动作一顿。 “你怎么不早说?” “我以为你在挑。” 他侧眸看她。 许知已经转身去拿碗,唇边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厨房很快有了声响。 水龙头哗哗放着水,锅底落上灶台,瓷碗轻轻碰在一起。 许知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一小把青菜,洗干净放到案板上。 宋怀景拆调料包,她拆面饼。 包装袋开口太小,面饼卡在里面,她晃了两下,碎面屑先掉了一桌。 宋怀景低头看见,没说话,只把垃圾桶往她脚边推近了些。 “谢谢。”许知说。 “不客气。” 他答得太平静,反倒像在笑她。 许知捏起一小块碎面,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宋怀景恰好回头。 “你是真饿了?” “这个本来就能吃。” “那给你留一包,不煮了。” 许知立即把剩下的面饼倒进沸水。 “来不及了。” 水汽升起来,模糊了抽油烟机上冷淡的灯光。 宋怀景站在灶台前,用筷子把粘在一起的面拨开。 他袖口挽着,手腕露在外面,动作算不上熟练,却很稳。 许知在旁边磕鸡蛋,第一只顺利落进小碗,第二只却带进一小块蛋壳。 她伸手去捞,蛋壳顺着蛋液滑开。 捞了两次,还没捞上来。 宋怀景把筷子递过去。 “你刚才说的会一点,指这个?” 许知接过筷子,终于夹起那片蛋壳。 “我还会洗碗。” “挺好。” “所以一会儿你收拾台面。” 宋怀景抬了抬眼,像是没想到她已经分配好了工作。 许知低头把鸡蛋倒进锅里,假装没看见。 面煮好时,外面已经下成了暴雨。 豆大的雨点急促敲着玻璃,花园里的树被风吹得来回摇晃。 两人没有去正式的餐厅,就坐在厨房外的小餐桌旁,一人面前摆着一只碗。 热气扑到脸上,许知的鼻尖很快又红了一点。 她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低头尝了一口。 有些软了,但不难吃。 宋怀景坐在对面,问:“怎么样?” 许知想了想,学着他的语气:“勉强。” 宋怀景抬眼。 她也抬眼看他,眼睛里终于有了藏不住的笑。 他看了一会儿,低头继续吃,唇角似乎也动了动。 两人吃得不算快。 雨声填满了说话的间隙,厨房里暖得很,许知原本绷着的肩膀也一点点松下来。 她吃完最后一口青菜,正准备起身收碗,窗外忽然闪过一道白光。 紧接着,雷声压下来。 头顶的灯骤然熄灭。 抽油烟机的余响、冰箱低低的运转声,同时停了。 整间屋子一下陷进昏暗。 许知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她甚至没来得及分辨自己为什么害怕,身体便已经先做出了反应。 呼吸停了一瞬,左手腕像被什么牵扯,极轻地疼了一下。 黑暗。 滴水声。 那间浴室里,血落在瓷砖上的声音忽然清晰起来。 她握紧桌沿,指尖迅速冷下去。 对面有椅子挪动的声音。 “停电了。” 宋怀景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映出他的下颌。 他打开手电,先照了照厨房,又走到窗边看外面。 附近几栋宅子的窗户也暗着,只有远处路口还亮着两盏灯。 “这一片都停了。” 许知没回答。 宋怀景转身,光线从桌面划过,照见她仍坐在原来的位置,脸色比刚才 白了些。 “先别收了,来电再弄。” 她轻轻点头,起身时扶了一下桌子。 宋怀景走到门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我上楼换件衣服。” “别走。” 许知说得很快。 说完,她自己也停了一下。 宋怀景回头。 手机光照着地面,没有直接打在她脸上。 她站在餐桌边,身后是黑下去的厨房,手还握着椅背,像一松手便不知道该站在哪里。 “怎么了?” “没什么。” 窗外又亮了一瞬。 许知的眼睫猛地颤了一下,雷声还没响,她已经先绷紧了肩。 宋怀景看见了。 “怕打雷?” 她抿住唇,过了一会儿才摇头。 “怕黑。” 这两个字比刚才轻得多。 宋怀景没有立刻接话。 他记得那间浴室,也记得门撞开时,她几乎没有力气抬起头。 可许知低着眼,像并不打算解释,他便也没问。 “我就在楼上。” “我知道。” 她回答得很快,手却没有松开椅背。 片刻后,许知又抬眼看他。 “你晚一点再上去,行吗?” 没有笑,也没有故作可怜的尾音。 她只是看着他,声音很低。 宋怀景站了一会儿,把外套重新搭回椅背。 “去客厅。” 许知这才松开手。 他拿手机照着前面的路,两人从厨房走到客厅。 路过边柜时,许知被脚边的阴影绊了下视线,步子慢下来,宋怀景便将光往后偏了偏。 “脚下没有东西。” “嗯。” 客厅落地窗很大,虽然停了电,外面灰白的雨幕仍透进一点光。 宋怀景拉上半边窗帘,把窗边被风吹动的门扣好,随后坐到沙发上。 许知坐在另一端。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抱枕,距离不算近。 宋怀景把手机立在茶几边,手电朝上,光打到天花板,又柔和地落下来,勉强照亮沙发这一小片地方。 许知盯着那点光看了一会儿,呼吸终于慢慢缓下来。 宋怀景给物业发消息,得到的回复是供电线路故障,正在处理,恢复时间还不确定。 他把回复告诉她。 “可能要等一会儿。” “好。” “手机还有电,不会黑。” 许知抬头看他。 宋怀景已经将手机放回去,靠着沙发,像只是说了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 她低头,把手缩进开衫袖口里。 窗外的雨越下越密。 风推着水流拍在玻璃上,发出一阵阵响。 远处偶尔有车经过,车灯从窗帘缝里滑过,很快消失。 许知原本还坐得端正,过了一会儿,慢慢把自己往沙发里缩了些。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麻烦?”她忽然问。 宋怀景偏头看她。 “今天才问?” 许知一怔,随即轻轻笑了一下。 “那你刚才还煮面给我吃。” “你也拆了两包面。” “还打了鸡蛋。” “带壳的。” 她转过脸看他:“最后捞出来了。” 宋怀景没再接话。 昏暗里,许知看不清他是不是笑了,只看见他肩膀放松,垂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没有动。 又一道雷声响起。 她仍然缩了一下,却没像刚才那样僵住。 宋怀景看见她攥紧抱枕的一角,把茶几上的光又往她那边偏了些。 “看会儿手机?” 许知摇头。 她自己的手机还在包里,大概又堆了几条齐衡的消息,她现在不想看,也不想听任何解释。 宋怀景便没再提。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 不说话时,时间仿佛被雨声拉长了。 厨房里没收拾的碗,玄关边没整理的球鞋,还有那些没有回复的消息,都暂时留在别处。 许知看着茶几上那团微弱的光,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再去听有没有水滴落地的声音。 她只听得见雨。 还有身旁的人偶尔滑动手机时,衣料轻轻摩擦沙发的声响。 “宋怀景。” “嗯?” “你要是困了,可以靠着睡一会儿。” 他偏头看她,似乎觉得这句话有些好笑。 “这是我家。” “我知道。” “还用你安排?” 许知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往后靠,终于把始终悬着的肩背放进了柔软的靠垫里。 宋怀景看了她一眼,没有起身。 窗外又响过一道闷雷。 这次许知只是眨了眨眼,手指仍松松搭在抱枕上,没有再抓紧。 20. 原谅 许知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雨已经停了。 暴雨后的清晨有一种湿冷的安静。 玻璃窗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晨光穿过云层,从窗帘缝里斜斜落进客厅,将地板切成一块一块灰白的光。 她躺在宽大的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 毯子柔软,带着晒过太阳后的淡淡气味。 边角压在她肩侧,另一端搭到腰间,掖得很仔细,显然不是她睡着时自己盖上的。 许知盯着天花板看了片刻,才慢慢坐起来。 睡在沙发上的姿势并不舒服。 她肩颈酸胀,后颈也有些僵,稍微一动,脖子便传来细细的牵扯感。她抬手揉了揉肩膀,目光扫过客厅。 昨晚煮泡面的锅已经不在了,碗筷被冲洗干净,整齐地放在厨房水槽旁。沙发另一侧空空荡荡,宋怀景已经不知什么时候离开。 他没有叫醒她。 许知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薄毯,指尖轻轻捻过毯角。 手机在茶几边震动起来。 她拿起来,屏幕刚刚亮起,齐衡的名字便占满了通知栏。 【你到家了吗?】 【为什么一直不接电话?】 【昨晚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许知,你看到消息回复我一下。】 【我不是故意把你落下的。】 【你现在还好吗?】 消息从昨晚持续到凌晨,又在清晨重新开始。 最新一条是十分钟前发来的。 【我现在就在宋家门口,可以出来见我吗?】 许知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 她几乎能想象出齐衡此刻的样子。 他大概一夜没睡好,担心她真的生气,又担心她会因为昨天的事彻底和他划清界限,所以一早便跑到了宋家门口。 迟来的焦急,总是显得格外认真。 许知轻轻扯了扯唇角,却没有笑出声。 她没有回复,只将手机握在手里,走到落地窗前。 院门外果然停着一辆熟悉的车。 齐衡站在车旁,肩上还搭着一件薄外套,手里紧握着手机。 他似乎已经等了很久,不时抬头看一眼宅门,眉眼间的焦急被晨光照得清楚。 许知低头看了看自己。 头发睡得有些凌乱,眼睛还有些红,嘴唇也因为缺水而显得苍白。 她抬手将长发拢到耳后,又在镜子前停了片刻。 她没有刻意补妆。 只把垂在脸侧的几缕碎发整理好,再将开衫领口理平。 这样足够让人看出她没有休息好,却不会显得刻意。 许知走到玄关,换上鞋,打开门。 清晨的风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迎面吹来。 她刚踏出门,便看见台阶下站着两个人。 宋怀景也在。 他穿着干净的白色T恤,外面套着深灰色薄外套,拉链只拉到胸口。 额前的黑发没有整理,几缕碎发落在眉骨上,使那张本就冷峻的脸看起来更加疏淡。 他手里握着一杯咖啡,杯壁已经被捏出一道浅浅的褶皱。 齐衡站在他对面,脸色很难看。 “她还在睡。”宋怀景的声音不高,“没必要一直按门铃。” “我只是想见她。” 齐衡握着手机,手背绷出一条浅青色的筋。 “我知道。”宋怀景低头抿了口咖啡,“但她醒了,自然会出来。” “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 “那就等她自己决定见不见你。” 语气平静,听不出明显的火气,却让齐衡的脸色更加难堪。 许知推门的声音打断了这段对话。 两人同时转过头。 齐衡在看见她的那一刻明显松了口气,快步走上台阶。 “许知。” 他的目光先落到她脸上,又落到她眼底淡淡的红痕上。 “你还好吗?” “还好。” 许知刚睡醒,声音带着一点轻哑,却有着特别的疏离。 她站在门边,手指搭在门把上,神情显得安静而疲倦。 齐衡看着她,嘴嗫嚅了一番,实在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干巴巴地讲。 “我昨晚给你发了很多消息,你一直没有回,我有点担心。” “手机没电了。” 许知回答得很平静。 齐衡没有怀疑,只低下头,语气中满是歉意。 “昨天是我不好,真的对不起。” 他道歉得很直接,没有像往常那样先找理由。 “我本来答应陪你一起玩的,可后来一直顾着祝苑,把你落在后面了。对不起。” 许知看着他。 他显然已经在路上想过很多遍该怎么说,语气里有明显的懊悔。 可他不知道,她真正难过的并不是被落在后面,而是原主曾经一次又一次被这样放下。 他也不知道,她昨晚并没有因为他道歉而哭。 更不知道,她眼里的红和那几滴眼泪,究竟是因为什么。 “你不是故意的。”许知说。 “是不是故意的,都让你一个人走了。” 齐衡低声道,“我应该先顾着你。” 许知的手指在袖口里轻轻蜷了一下,不自觉地有些颤抖。 他不知道她在鬼屋里哭过,也不知道她曾抓着宋怀景的手腕,更不知道她后来在湖边抱着宋怀景哭了多久。 他只是因为自己没有照顾好她而感到不安。 这样的愧疚,对许知来说已经够用了,对她对付祝苑已经够用了。 她没有立刻笑,只是垂下眼,露出一副仍有些难过的样子。 齐衡看到她这幅样子更急了。 “你别生气,好吗?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许知沉默几秒,看着齐衡悲伤焦急的眼睛,才轻声说:“我没有生气。” “真的?” “嗯,真的。” 齐衡的神色这才缓和下来,但还是有些后怕。 “那你今天还去欢乐谷吗?” 许知抬眼看他。 齐衡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问得不合适,连忙改口: “江迟他们还在欢乐谷,如果你累了就别去了,昨天在鬼屋里也受了惊,回去好好休息一天,等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再一起去。” 齐衡犹豫片刻,又低声道:“许知,对不起。” 他再次重复了一遍。 许知看着他,终于露出一点像是被哄好的笑意。 “我接受了。” 齐衡的眼神亮起来。 “那你不生气了?” “本来也没有很生气。” 她说完,目光越过齐衡,落到台阶下的宋怀景身上。 他 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喝完了咖啡。空纸杯被握在手中,杯口微微变形。晨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出眉骨与鼻梁锋利的轮廓,却照不进那双颜色很深的眼睛。 许知朝他看过去。 “少爷,昨晚谢谢你。” 宋怀景抬眸。 “谢什么?” “送我回来,也陪我在客厅坐了一会儿。” “顺路。” “昨晚下那么大的雨,应该不算顺路吧?” 宋怀景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你现在不是好好的?” 语气听上去很冷淡。 许知没有被刺到,反而轻轻笑了一下。 “那也要谢谢你。” 宋怀景没有回应。 他只是将空纸杯放到旁边的矮墙上,目光又落回她身上。 “你还要站在门口多久?” 许知一愣。 “我……” “既然没事,就进去。” 他说完转身往屋里走。 齐衡看着他的背影,有些疑惑。 “他怎么了?” 许知也不明白。 宋怀景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肩背绷得很直。 走到门厅时,他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停下来等人,径直朝楼梯方向走去。 许知看着他上楼,才收回目光。 齐衡又道:“那你回去休息吧。我先走了。” “路上小心。” “嗯。” 齐衡走下台阶,临上车前又朝她挥了挥手。 许知站在门边,看着他的车驶出院门,才转身往屋里走。 宋怀景已经走到二楼。 他的身影在楼梯拐角处停了一下,像是听见身后的动静。可他没有回头,只将手搭在扶手上,继续往上走。 许知站在楼下,手指轻轻抚过自己的袖口。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生气。 昨晚他主动留下陪她,早上又站在门口替她挡着齐衡。她只不过和齐衡说了几句话,他的态度便骤然冷了下来。 她回想了一遍刚才的对话。 齐衡道歉,她接受了;齐衡让她休息,她也答应了。宋怀景从头到尾都站在旁边,没有插话。 按理说,没有什么值得他不高兴的地方。 许知走到客厅,看到沙发上的薄毯仍保持着昨晚的折痕。 她伸手将毯子拿起来,指腹在柔软的布料上轻轻抚过。 昨晚,宋怀景把她按进怀里时,语气明明那么不耐烦,却一直没有松手。今天他却像是连多看她一眼都嫌麻烦。 楼上传来房门合上的声音。 声音不重,却清晰地落在空旷的客厅里。 许知抬头看了一眼楼梯,最终没有追上去。 她只是把薄毯重新叠好,放在沙发扶手旁,然后站在原地,安静地听着楼上彻底没了动静。 过了很久,她才低头看向手机。 齐衡的消息又发了过来。 【好好休息。】 许知看了片刻,回复了一个“嗯”。 屏幕熄灭后,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她坐回沙发,肩膀仍有些酸,却没有立刻躺下。窗外的雨水沿着叶片滴落,声音细而缓慢。 她还不知道宋怀景究竟在气什么。 但她第一次觉得,这种不明不白的情绪,或许并不是一件坏事。 21. 礼物 国庆假期的第三天,齐衡又给许知发来消息。 【今天有空吗?】 【学校附近新开了一家展馆,听说很有意思。】 【如果你不想出门,我们也可以去图书馆。】 许知看着屏幕,手指在回复框里停了片刻。 她当然知道齐衡为什么还在试着约她。 他对欢乐谷那天的事仍然感到愧疚。 可许知暂时不想继续陪他演。 不是因为生气,而是齐衡最近给她的补课已经足够。 她的成绩需要稳下来,运动会之后,老师又发了一大堆假期作业。 更重要的是,她想趁这几天重新整理高二上学期的知识点。 她低头打字。 【不了,我要复习功课。】 齐衡很快回了消息。 【假期也不用这么拼。】 【你上次说想把成绩再提高一些,偶尔也该休息。】 许知看着那句话,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原主听见这种关心,大概会开心很久。 可她只是回了一句: 【我想把前面的基础补起来。】 齐衡沉默了几分钟,最后发来一个好。 许知将手机扣在桌上,重新翻开物理书。 她并不是突然热爱学习。 只是原主用一年又一年的努力,才把自己送进A班。 她没有资格在接手这具身体后,只享受那个结果,却把过程全部丢掉。 而且,许知很清楚,学习是她现在最稳妥的武器。 相貌会改变,关系会散,别人今天的偏爱明天便可能转向另一个人,只有真正掌握在自己手里的东西,才不会轻易被夺走。 这几天,宋怀景没有再出现在老宅。 许知起初以为他只是出门办事,直到第三天早上,她在江迟的朋友圈里看见了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维港夜景。 霓虹沿着海岸线铺开,远处高楼的灯光倒映在水面。 江迟站在镜头前,戴着一副夸张的墨镜,手里还举着一杯饮料,配文只有一句: 【临时起意的旅行,风景不错。】 下面有人问他和谁去的。 江迟回复:【两个没什么情趣的人。】 许知往下滑了一下,看见照片角落里露出半截黑色衬衫袖口,以及一只搭在栏杆上的手。 腕骨清晰,手指修长。 她不用看脸,也知道那是宋怀景。 原来他们去了香港。 而且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许知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心里忽然有一点说不清的空。 她很快将这种感觉归结为习惯。 许知退出朋友圈,没再多想。 宋宅的客厅采光极好。 国庆这几天,阳光从早到晚都能照进来。 午后的光尤其漂亮,透过高大的落地窗落到浅色地毯上,连空气里的细小尘埃都被照得清晰可见。 许知喜欢那里。 她把书桌从地下室搬到了客厅窗边,将物理卷、草稿纸和几支颜色不同的笔摊开,阳光落在她身侧,暖意顺着手臂一点点爬上来。 她穿着宽松的白色家居衫,长发松松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到脸侧。 没有校服和外套的遮掩,她显得比平时更加清瘦,肩膀也更单薄。 桌上的物理题已经看了快二十分钟。 题目不长,却绕得厉害。 两个物体在斜面上运动,涉及摩擦力、重力分解和临界状态。 许知写了两行,又觉得方向不对,便将草稿纸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小纸篓。 她重新读题。 读到第三遍时,仍然没能找到突破口。 许知用笔尖抵着唇,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她思考时习惯性地咬住笔杆,咬到第三下,才意识到笔帽已经被她咬出了浅浅的牙印。 窗外的风吹动纱帘。 她沉浸在题目里,完全没有注意到门口传来的声音。 大门被推开。 行李箱轮子压过玄关地砖,发出短促的滚动声。 有人将钥匙放到柜面上,随后脱下外套,动作不疾不徐。 许知仍低着头。 她在草稿纸上重新画出斜面,刚写下一个力的方向,桌对面便落下一道阴影。 “你把摩擦力画反了。” 声音低沉,带着长途回来后的些许沙哑。 许知的笔尖骤然停住。 她抬起头。 宋怀景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她对面。 他穿着黑色薄外套,里面是浅灰色T恤,额前的黑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长途飞行让他的脸色略显疲惫,眼下有一层很淡的阴影,却没有削弱他眉眼间的清冷。 他的行李箱还放在身侧,箱角贴着机场的托运标签。 许知看了他几秒,才缓慢地眨了一下眼。 “你回来了?” “嗯。” “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才。” 他看了一眼她面前的草稿纸。 “你看这道题多久了?” 许知低头看了眼墙上的钟。 “二十多分钟。” “难怪。” 他语气平淡,却像是在嫌弃她效率太低。 许知却没有生气,反而笑眼弯弯地看着他。 “少爷刚回来就嫌我笨?” 宋怀景抬眸。 阳光落在许知脸上,将她眼底细碎的笑意照得很清楚。 她似乎已经忘了上次分别时他莫名其妙的冷淡,也没有问他为什么去了香港,只因为看见他回来,便露出这样毫无防备的神情。 宋怀景收回视线。 “你自己看。” 许知低头看题:“我就是看不出来。” 宋怀景从她手里抽走笔。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 他握笔的手指修长,指腹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先别急着算,题目说物体处于临界状态,说明摩擦力不是你想当然的那个方向。先判断它有运动趋势的一侧。” 他说话时声音不高,讲解却很清楚。 他将受力图重新画了一遍,用几条简单的线把复杂的条件拆开。 阳光照在他的手背上,冷白的皮肤下,隐约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许知托着下巴,安静地听。 “这里为什么要这样分解?” “因为斜面角度改变的是重力沿斜面方向的分力。” 宋怀景抬眼看她,“你刚才只看到了竖直方向。” “哦。” “懂了?” “懂了一点。” “那你自己做。” 他把笔递回来。 许知接过笔,低头重新计算,宋怀景没有立刻走,而是坐在对面看着她写。 她的字比上学期工整许多,数字之间的距离也被刻意拉开,生怕自己再看错。 写到关键处,她会停下来确认一遍;如果中途卡住,就用笔帽抵着下巴,眉头轻轻拧起。 “这里。”宋怀景忽然出声。 许知抬头。 “不要把力写成负值,方向已经在图上标出来了。” 许知低头一看,果然又写错了。 “我知道了。” 她擦掉重写。 宋怀景看了一会儿,才问:“齐衡没来?” 许知握笔的动作顿了顿。 “我拒绝了他的邀约,假期想复习。” “他约你?” “嗯。” “你拒绝了?” “我最近功课落下不少。” 宋怀景没有再问,只将目光落回她的草稿纸。 许知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明明对齐衡的事不感兴趣,却还是会问。 “你不问我为什么拒绝他?” “不需要。” “那你问他来没来?” “随口。” 许知托腮看着他:“少爷的随口问题还挺多。” 宋怀景瞥她一眼。 “题做完了吗? ” 许知赶紧低头。 她算到最后一步,答案终于和参考范围对上。 那一瞬间,她眼睛亮起来,连肩膀都跟着松了。 “做出来了。” 宋怀景看了一眼。 “嗯。” “没有夸奖吗?” “你想要什么夸奖?” 许知故意想了想。 “比如说,许小姐进步很大。” 宋怀景神情淡淡。 “没有。” “那我自己夸自己。”许知笑着说,“许知同学进步很大。” 宋怀景看着她,像是觉得她脸皮变厚了,却没有反驳。 许知继续低头整理题目。 宋怀景坐了一会儿,才起身。 他将手边的行李箱拉到墙角,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很小的黑色绒布袋。 许知察觉到动静,抬头看他。 “怎么了?” “没什么。” 他将绒布袋握在手中,走到客厅另一侧。 走了两步,又停下。 “许知。” “嗯?” 宋怀景没有回头,只将手里的东西朝她扔过去。 许知下意识接住。 那是一枚徽章。 金属边缘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正面是一只小小的白兔。 兔子的耳朵一长一短,眼睛弯着,嘴角像是带着一点狡黠的笑。胸前还别着一颗细小的红心,整个图案明媚又灵动。 许知盯着它看了几秒。 “这是?” “随手买的。” “香港买的?” “嗯。” “送给我?” 宋怀景抬眼看她。 “不要就还我。” 许知立刻将徽章握进掌心。 “要。” 她低头看着那只兔子,指腹轻轻摩挲过徽章边缘。 那只兔子的神情实在很像她:表面乖巧,眼睛却藏着一点不肯服输的机灵。 许知抬起脸,眼睛弯成漂亮的弧度。 “谢谢少爷。” 宋怀景看着她的笑,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淡淡应了一声。 他转身往楼上走。 “宋怀景。” 许知忽然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 “你这次去香港,好玩吗?” “还行。” “江迟发了照片。” “他拍了很多。” “那你有没有给我带别的?” 宋怀景侧过脸,神情依旧冷淡。 “只有这个。” “我很喜欢。” 这句话说得很认真。 宋怀景看了她片刻,才转回身。 “喜欢就别弄丢。” “不会。” 许知低头,将徽章别在自己的笔记本封面上。 金属针脚扣进去时发出轻微的一声响,那只小兔子便稳稳停在她的物理笔记旁边。 宋怀景站在楼梯口,看着她低头整理徽章的样子。 阳光落在她的发顶,给黑发镀上一层柔和的亮色。 她脸上还带着刚刚解出题目的满足,眉眼明净,唇角微微上扬。 他原本以为她会问齐衡,也以为她会像之前那样,把别人随口的关心当成重要的事。 可她现在只是安静地坐在阳光里,认真地做题,认真地收下他从香港带回来的徽章。 宋怀景指尖在楼梯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题别只做会这一道。” 许知抬头:“知道了。” “还有三道。” “我会做完的。” “别咬笔。” 她怔了怔,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又把笔尖抵到了唇边。 许知赶紧把笔放下。 “知道了,宋老师。” 宋怀景看了她一眼,转身上楼。 许知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低头看向笔记本上的兔子徽章。 那只兔子笑得狡黠又明媚,像极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