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一程又一程》 1. 慌张抵达呼和浩特 绿皮火车慢悠悠地晃荡。 夏清薇坐在硬座上,手掩着口鼻。 车厢混杂着泡面浓香、闷热汗味、廉价香烟味的温热空气,沉甸甸往她鼻尖里钻,闷得她生出几分想吐的不适感。 邻座的大婶递来一颗橘子,爽朗笑着让她尝尝。 夏清薇摇头拒绝。 “晕车闻这个好!” 大婶在橘子皮上掐了一个月牙形状的指甲印,把橘子塞到她的手掌里。 丝丝的橘香让她好受一点。 夏清薇眉头舒展,道了一声:“谢谢。” 头脑清醒一点后,她注意到有几个高壮的男士挤着熙攘的人群,对照着手中的照片找人。 夏清薇扶稳头上的帽子,把粉色的发丝仔细塞好。她用手机放大看他们手中照片,果然是她。 她起身借过想要去厕所避避。厕所的味道再臭,也臭不过她的狗屎运。 都没有提前订票,临时上的车,那些人怎么就那么快知道她在这班列车…… 看来,在债务还清之前她出行都要慎重考虑需提供身份信息的交通方式。能不选,绝不选。 长长的车厢一眼望不到头,挤挤晃晃的人潮将夏清薇的帽子碰掉。 “那里,粉毛!”身后一个浑厚的声音。 夏清薇不敢回头捡帽子。她闷头往列车的尽头走。 中途车门一开,她随着人群跳下车。 行李什么的,都没拿。 没有身份证,因此出站时又是花费了不少的时间,人很快就要追上她。 她慌不择路,随机躲进路边正在卸行李、门没锁的越野车。 她扯了副驾驶位上放着的一件黑色冲锋衣外套,盖在自己的头上。 忽地,后脖子一凉,衣领被掀了起来。 夏清薇的视线最初落在男人精壮的手臂肌肉上。 wu,sohot~ 夏清薇看清人脸后,心跳得怦怦。 怎么有人帅得跟鬼一样,特别是面中那一个极其立体、线条锐利的直鼻。 像是来索命的。 “你谁?” “sorry,我是cheryl。” 夏清薇的心跳一瞬间冻结了,因为他冷脸和冷语。 “下来。” “诶!holdon,holdon……” 男人完全听不懂英语似的,直接扯着夏清薇的手腕,把她往车外拉。 挣扎之中,夏清薇按响了车笛。 望见走远的人下意识回头,夏清薇大惊失色,低头抱住男人的腰,借他的身体挡住那边投过来的视线。 男人一点眼力见都没有,还在拉拽她。 “我说,等一下!” 夏清薇抬眼,瞪视他,眼中的不满还没有来得及收回,就对上男人那双不耐烦的眼睛,夏清薇这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有求于人。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夏清薇缩在他胸前,双手合十,举过头顶。 “滚。我不信佛。” 夏清薇衣服还没来得及还,就被提溜赶下车。 门一关,油门一踩,越野车扬长而去。 夏清薇把外套盖在头上,目光不可置信地望向车子。 男人就算带上墨镜,脸在后视镜面中还是像钻石般闪耀锐目。 不过,脸再帅也是臭的,狗屎钻石脸! 夏清薇她不敢再逗留,抱着头上的外套,躲进火车站的女厕里。 她拨打通话记录里多次未接的同一个电话。 “蒋叔叔。” “薇薇,你说你跑到内蒙古去干什么?” “我在筹钱,你不用派人跟着我。一个星期之内,我必定把欠款打到你账户上。” “一个星期,足够让你跑到国外逍遥。万一你跑了怎么办?你们夏家就剩你了。” “三天。三天我一定还你那七百万。” “你一个大学没毕业,要学历没学历,要体力没体力的女孩子,三天能筹什么钱。你就算去站街,三天也接不了这么多客啊。” “蒋定山,请你说话注意分寸!” “你看,说你一句都受不得。你不如跟了我。那七百万就当是你的彩礼,什么委屈都不用受。” 去你爹的蒋大腚! 夏清薇当即挂了电话,把手机摔到洗手台上泄愤。 她双手撑着台子边缘,越想越憋屈,对着手机竖起中指。 “shit。” 余光看到镜中有个人影,在等洗手位。 夏清薇捡起手机,顺手抽了一张擦手巾后让位。 她擦干手机,将男人丢下的黑底白条纹的冲锋衣套在头上,对镜把头发藏好。 不经意间,和洗手台前穿着浅蓝色裙子的女孩对上眼。 夏清薇移开目光,继续收拾自己。早知道回国前就把这头毛染回黑的。 “姐姐,这个。” 女孩从自己花里胡哨挂满拼豆的双肩包上解下一个帽子,递给夏清薇。 “No,thankyou.” 夏清薇拒绝,她现在身上没钱付给她。 “姐姐,你这样太显眼了。跟着你的人,一眼就能锁定你。” 夏清薇看向她,有点疑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眉头微压。 “我、我不是故意的,刚刚听到了。” 夏清薇了然,眉头松了。 “戴上吧。会好的,别被他们找到了,也别……做那些事。”女孩把帽子塞她手里,拉着行李箱就走了。 夏清薇一时怔住,回忆自己刚刚通话是不是不小心开了免提,不然人家怎么知道。 她把冲锋衣拽下来,穿身上,拉到立领,戴好帽子才放心走出卫生间。 她扶扶帽檐,心想自己还不算太倒霉,虽说欠了七百万,但接二连三受到了莫名其妙的善意。 橘子、帽子。还有身上这件冲锋衣,也勉强算吧,足够宽大,能把她的身形罩住。 要是谁能大发善心,再莫名其妙给她七百万,不,凑个整一千万就好……夏清薇这么一路祈祷着,找到火车站的服务台。 夏清薇求助工作人员找回自己行李。她的证件和零钱都在里面。 “女士,您留下地址,工作人员找到会帮您快递过去。” “可以送回这个火车站吗?” “当然可以,麻烦女士留个电话。” 夏清薇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后走出火车站。 青天万里无云,她双手揣进兜里,抬头望天。她想要在自己牛仔裤的兜里要摸到那份折叠成小块随身带着的合同,再看看目的地的具体位置。 摸呀摸,还是空。 她确认自己下火车时合同还在的! 因为怕合同掉了,奔跑的时候一直捂着口袋。直到…… 躲在车上,不得不伸出两个手拉住那位车主做挡箭牌。 夏清薇强装镇定,把身上所有衣兜都掏了一遍,只掏出五张在裤兜里红钞,和一张在外套兜的名片。 【启风租车,陪你驶向任何想去的地方】 夏清薇盯着名片上面具体的地址,双手合十,求青天老奶:一定要在那臭脸帅哥的车上啊!!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指着名片上的地址给司机看。 出租车停在启风租车行牌匾下。 夏清薇抬眼打量着眼前的租车行。 临街独栋庭院,门前一溜气派的硬派越野整齐排开,显然老板走的是越野租赁的路子。倒是挺有商业头脑,懂得因地制宜,精准贴合呼和浩特这座北方城市的地域特色。 “六十三块九毛,微信还是支付宝。”司机问 “嗯……”cash怎么说来着。 思考一下,夏清薇自信开口:“纸钱。” 司机:“上坟?” 夏清薇捂脸:“……sorry,我的意思是现金。不好意思,刚回国没反应过来。” 司机:“没事,我后备箱真有元宝蜡烛,怕你临时想烧。” 夏清薇递了一张红钞票。 “找不开。”司机翻遍零钱箱。 “不用找了。Tip。”夏清薇下车关门。 她走向她下午坐过的那辆越野车,她扒着车窗往里看。 “美女,租车?” 夏清薇闻声挺直腰板,将粉色碎发挽在耳后。 “嗯。” “我要租这辆。”夏清薇伸手指着车,面向说话的人。 “还要雇你们店里最帅的员工, 做我的司机。” 阿喆食指指着自己的鼻尖,有点不好意思:“我啊?” 夏清薇皱眉,心想:国内审美退化成这样了吗? 两人沉默对视…… 直到门店二层露台走出一个人,停在金属栏杆前。 “我要他。” 夏清薇的手臂如同秒针转动般,指向露台的上的人。 落日正在露台的正后方燃烧,暮色在加速变化。橙红变成暖紫。 紫光下,男人两只手随意搭在栏杆上,身体微微前倾。逆光剪掉了他的五官,只留下宽肩,窄腰,长腿。 “这里只租车,不滴滴。打车到街头去。”他说。 话音刚落,他转身要回屋,离开前指节在金属栏杆上面轻轻叩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声儿穿过白杨树,叶子哗哗作响。 完全看不到人影了,夏清薇才收回目光。 “那帅哥叫什么名字?” 她大步流星地迈步进店。 “谢哥,我们老板。” 夏清薇眉毛一挑,老板啊…… “那接客是不是很贵。” “这位美女,我们车行接客的只有车,人不接客的。不然我们先看看车?” 夏清薇脚步不停,进了店面直上二楼去。 阿喆拦她。 “二楼是私人场所,不对外开放的。” “那叫你们老板下来。我要见他。” “我叫阿喆。有什么需求,您跟我说就行。” 阿喆心想,又一个对谢哥见色起意的人。这个最夸张,连同款外套都穿上了。 “那行。”天快黑了,夏清薇也不想再拖了。 “你去问问你老板,看有没有捡到一份合同。几张A4纸折叠成手掌心大小。” 阿喆还没问呢,就看到谢临风信步从楼上下来。 “Hi!”夏清薇眼神黏在他身上。 谢临风完全一副不记得她的模样,目光没有在她身上停留多一秒。 戴上帽子就不认得了? 夏清薇脱了帽子,以指为梳将头发撩蓬松。对方扫了她一眼,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他扔了一串钥匙给阿喆。 “没捡到,带她去找。” 这话他是对着阿喆说的。 他说完,坐到前台的前,漫不经心地握着鼠标看电脑。 夏清薇撇撇嘴,明明就记得她,这男人死装什么?怕我吃了他啊? “好嘞!美女跟我来。” 夏清薇回神,快步跟上阿喆。 走着,身上的冲锋衣刺啦作响。她觉得刺耳,脱了下来,转身,走到前台前。 “还你。” “嗯。”他伸手接。 夏清薇却直接把衣服放桌上,看他吃瘪。爽了。 走出店,风迎面而来,她鸡皮疙瘩起一身,顿时后悔了。 她上半身只着宽松的吊带,风像一只只白鸽似的,钻进她的衣服里。 他不提,她应该装不知道才对……现在好了吧,冷死了,又不好意思回去拿衣服。 夏清薇咬咬呀,抱臂摩挲着皮肤小跑跟上。 合同果然掉车里了! 夏清薇用两根手指在车座缝隙里夹出一团折叠的小纸块,展开一看,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下。 她抓紧时间,跑到街口打车。她都数不清自己拦了多少辆出租车。 可要么载了人,要么一听到她去鄂尔多斯就摆手说太远。 烟紫色的晚霞完全沉入靛蓝。 夏清薇抖抖脚,坐在石墩上。两只手捂住了脸,上半身慢慢折叠下去,额头抵住膝盖。 这个姿势不太优雅,但她顾不上了。头发垂下来,遮住两边的脸颊,像一个茧,把自己裹在里面。 深呼吸。 她深呼吸调整自己的心绪,现在可不是能被打击得嚎啕大哭的时候。 晚风吹过她的后背,凉飕飕的,顺着吊带后背的缝隙往里钻。她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就在这时,一件衣服,从身后披上来,裹住她整个脊背。 身后始终没有人说话。 但这件衣服的气息,她认得。 总不能整个呼市的人都一个味道吧? 2. 准备启程 “怎么是你?”夏清薇 “你衣服落在店里了。” “不是我的衣服……”夏清薇嘟囔。 “什么?”阿喆诧异,挠头。 他纳闷:那谢哥还叫我把衣服拿给这美女…… 但看到夏清薇迫不及待地把外套穿上的样子,他把心里的疑问憋住了。 “thankyousomuch.” “呃呃……”阿喆有些局促地说,“wele!wele!” 夏清薇把发凉的指尖捏在拳心,双手揣兜。她吸吸鼻子,不至于把鼻涕流出来。 阿喆递给她一张纸巾。 皱巴巴的。 夏清薇抬眼看他。 “干嘛?”他问完,却完全不给夏清薇回答的机会。 “虽然这是擦屎用剩,但很干净好不好。” 夏清薇不敢接了。“是挺干净的,你留着用吧。” “不要拉倒。”阿喆吧纸揣回裤兜,转身要走。 夏清薇赶紧问:“你会用滴滴吗?” “这个世道还有谁不会用?” “……”夏清薇抿嘴笑。 我啊。 阿喆破口大笑,“不会吧?你哪国人啊?” “中国人。”夏清薇掏出手机,向他招手。 “来,中国人help中国人。” “天呐,今天开眼了。” 阿喆嘴巴叨叨的,动作却麻利,提了提裤腿就蹲在石墩边。 “你哪里人啊?一个来呼市旅游啊?一点攻略都不做的吗?滴滴都不会用。你不如租我们家的越野车,自由。啊对,你不会开车……” 此男稍微熟一点就十分聒噪,她不敢想象那位谢老板有多能忍,怪不得店还开着就躲上楼。原来是躲你这个小子啊。 夏清薇费劲地从他啰嗦中挑取关键步骤。 “好了。” “没好。” 夏清薇拉住阿喆,她细细将条款看完,然后点下一步,给他看手机的页面——需上传身份证。 “我没有身份证,能借你的吗?” 阿喆眼睛瞪得圆溜溜,上下打量夏清薇。 夏清薇以为他不愿意,“有偿。” “不是,你没有身份证?你不会是逃犯吧?” “不是。”但也差不多,她逃债的。 “我身份证掉火车上了,明天去鄂尔多斯的火车站取回来。” “那你坐火车去不更方便?” “我晕火车。” “……哇,你又让我开眼界了。”长这么大,他就没见过会晕火车的人。 “不客气。” “……没有夸你的意思。” “是吗?”夏清薇语气无所谓。 她更在乎打车的问题:“滴滴打车会方便很多吗?” “那肯定。” “那有偿多少你愿意借我身份证注册。” 阿喆撑膝盖站起来,“我也没有。” “……”夏清薇深呼了一口气,“好贫穷的借口。但是没关系。Bye.” “Bye什么Bye,我没有,但我家有。”阿喆转身,“跟上。” “Thankyousososomuch!”夏清薇喜出望外,站起来,要跟他走。 阿喆忽然顿住,扭头对夏清薇说:“别再给我整这些稀里哗啦的洋文。” “OK!” 得,白说了。阿喆无语。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他还是把人又领回车行。 “谢哥。美女在这里坐一会儿。” 谢临风还是坐在前台的电脑前,闻声百般无赖地抬头扫了他们一眼。 “嗯。” “你去哪?” “我去拿身份证。” “我跟你去。” “美女,就算你是美女。我黄花大闺男,住单间,不方便女人去。” “哦。”夏清薇重新坐下。她眼珠子向右,瞟一眼电脑后的人,没动静。 她才放松靠在椅背上。 阿喆的住处就在街对面,很快就折返。 他非常热心地接过夏清薇的手机。举着手机拍身份证时,谢临风出声了。 “你们很熟?” “啊?”阿喆被打断,抬头看他,“不熟。” “她叫什么名字?”谢临问。 阿喆怔住,扭头问夏清薇:“你叫什么名字?” “Cheryl。” “你不是中国人吗?”阿喆说。 “我的中文——”名字是…… “一个连中文名都不愿意告诉你的人,你把身份证信息交给她?”谢临风看着阿喆说,“我不知道怎么说你。” 阿喆他肯定,谢哥嘴上说不知道,但心里指不定骂得有多脏。他也肯定,谢哥骂自己骂得再脏,也是为他着想。 他拿着身份证件迟疑了。 夏清薇瞪了谢临风一眼,扯着阿喆的衣领,把他拽到自己面前。 “夏清薇,20岁,海市人。身份证家庭住址,海市临江区梧桐路88号翠庭花园12幢302室。身份号码:310115200608152345。去鄂尔多斯是为了与鼎盛能源公司的董事长商量处理一份合同问题。” “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夏清薇说。 阿喆眼珠幽幽地转向谢临风。 夏清薇又拽了一下他的衣领。 “是你考虑要不要帮我,不是他,按你的想法来。” “她拿你身份证信息干嘛?”谢临风还是忍不住操心多一句。 “注册滴滴账号。她急着走,但身份证丢了。” “滴滴注册乘客不需要身份证。”谢临风说。 “对哦!” 阿喆脸色一变,猛然看向夏清薇。 夏清薇深吸一口气,无奈道:“我知道乘客不用。但我需要的是用你身份证认证‘滴滴金融’里的信用乘车,先乘车后付款。我自己的信用分不够,不认证付不了款,司机不会让我上车的。” “我只有现金。”夏清薇掏出几张钞票,“我的银行账户,要到鄂尔多斯处理好合同问题才有金额到账。” 要不是打不到出租车,她是不乐意这么麻烦的。 “你想帮,我不拦。”谢临风说完,上楼去了。 他的背影散发着“出了事不要找我擦屁股”的冷漠决绝。 阿喆咽了一下口水。甩脸就走,还不如拦他呢。 “啊……夏小姐。”他把身份证揣回兜里,“不好意思。” 夏清薇手上无力,放开阿喆。 她内心却骂得起劲,那上楼的shitman!五官正,三观却成反比,心一点也不和谐友好,第一次见面不友好,算她没礼貌不经同意上别人的车。这次不友好,就算他心又硬又脏了,怎么还能阻止别人日行一善呢?! “我接个电话。”阿喆掏出手机。 夏清薇点点头,提步离开。 阿喆接的是谢临风的电话。 “用你的号,帮她打车,让她付你现金。” “我刚想这么说,被你的电话打断了。” “……” “夏小姐已经走了,应该是不需要帮忙了。” “追上去。” “哦。”阿喆听到指令,就转身迈开腿。“然后呢?” “夜路不安全,预约明天的车。” 夏清薇走出租车行不过一百米,就被阿喆留住。 “夏小姐,我给你打车,你给我现金。” 这个世界,还是好人多啊!夏清薇感动得张开双臂要抱他。 阿喆瞬间后退三步,双手挡在胸前。 夏清薇手停在半空:“……行吧,心里抱过了。” 直接打车过去,夏清薇的现金不够。 阿喆给她打了一个顺风车,价格只需要一半。 “有车主接单了,我联系你。” “th……”夏清薇改口,“谢谢。” “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夏清薇说。 阿喆点头:“说。” “我能在车行一楼待一晚吗?”夏清薇说。 打车比她预想中的要费钱,她还要留着一点现金明天用,住宿费能省就省。 “这个,我要问谢哥。” “当然。”谢清薇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阿喆问过之后,谢临风只回他两个字就挂了。 “随你。”他说。 于是,阿喆就斗胆把人带回租车行了。 不见谢临风的身影,夏清薇也乐得自在。 她靠着沙发坐在地上,查看各个银行的账户,一片零,国外房子的抵押款还没到。 她算着时间,给在美国的朋友打电话。 “hey,Bian。” Bianca是夏清薇在大一认识的学姐,也是中国人。两人一见如故,成为非常要好的朋友。 “hi,CC。”Bianca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夏清薇开门见山,“我那套房子的抵押款,中介那边有消息吗?” “我正想跟你说这事。”Bianca清了清嗓子,“上周交的补充材料,银行说审核还要三到五个工作日。你急用?” “很急。两天内能到账的最好。”夏清薇停顿了一下,“你跟中介说,价格可以再让。最低580万,只要能两天内交付现款。” “580?”Bianca彻底醒了,“之前不是说650吗?你让70万?” “等不了。” “行,我就去催。实在不行换一家小银行,利率高点但放款快。” “嗯。还有一件事。”夏清薇攥了攥手机,“我留在你那边公寓里的衣服和包,帮我处理掉。能卖二手的都卖。” Bianca沉默了两秒:“CC,你是缺钱缺到这种地步了?那些可都是你攒了好久的……” 活着比包重要。夏清薇打断她: “你看着卖。爱马仕那个Kelly可以留给你,算是辛苦费。” “少来。我帮你卖,一分钱都不抽你的。”Bianca声音软下来,“但你总得告诉我,你到底在哪儿?出了什么事?” “呼和浩特。等我搞定了再跟你细说。” “呼和浩特?你跑那儿去干嘛?” “Bian。”夏清薇叫她名字,语气平静但不容追问,“帮我把事办了就行。回头请你吃饭。” “……好。你自己小心。” “知道了。Bye.” 夏清薇挂了电话,又把账算了一遍。不出意外,勉强可以还上。 她心里踏实了一点,但怎么也睡不着。 十二点,她收到了阿喆的信息。 终于有车主接单了。 她点开截图。 车子外形好眼熟。而且—— 司机也姓谢。 不会这么巧吧…… 3. 羊肉稍麦 夏清薇整宿睡不着。 也不是在纠结司机是谁,反正能到鄂尔多斯,就算是鬼开的车,她也会坐上去。 她抱着膝盖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眼睛盯着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在暗处跑来跑去,偶尔把什么东西吹得哗啦一响。 楼上传来脚步声的时候,夏清薇整个人惊了一下。她下意识地绷直了背,把脸转向楼梯口。 谢临风在楼梯上开口:“明早七点半命启程,顺风车不等人。” 夏清薇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司机真的是你啊。” “你不是觉得我是骗子吗?”她问。 “平台有保障。” “平台有保障?”夏清薇她重复了一遍,冷笑出声来。也就是还觉得她是骗子。 谢临风没有说话,迈下最后一级台阶,从她面前走过。 她以为他要开门,然后轰她出去。 好在没有。 他径直走到窗户边,伸手把那一扇窗合上,扣紧了插销。 那阵一直从窗缝里钻进来的、鬼鬼祟祟的凉风,无了。 凉意从她小腿上褪去。她心里那些毛刺刺的东西竟也好像抚平了一些。 她无言地看着他。 他转身走向楼梯,脚步和来时一样不慌不忙。 “你明天不会临时取消吧?”她能感受到谢临风对她的莫名偏见,不放心地问了一句。 “没这么无聊。”他说。 “你没这么无聊,但也不是什么好人啊……” 楼梯上的脚步声一顿。 “你明天能不能派阿喆帮你开顺风车?反正你是老板。” 谢临风转身,双手插兜,向下看她。 “你也知道,我是老板。” 楼上传来一声轻而干脆的关门声。 那一夜,再也没有凉风。夏清薇头埋在膝盖上,睡着了。 再醒来,已是清晨。谢临风从楼梯上迈步下来。他目不斜视,从沙发背后路过。 “上车。” 夏清薇撑着沙发站起来,忍着腿麻的劲儿,跟上去。 车开了两百米就停下。 “到了?”夏清薇脑子还不清醒。 谢临风用看傻子的眼光看她。 “吃早餐。” “我不想吃,我只想快点出发。”夏清薇声音倦倦的。 “你爱吃不吃。”谢临风下车,走进路边的稍麦馆。 车门一开一关,早餐的咸香味就飘进来了,勾得夏清薇肚子里的馋虫咕咕叫。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钱,也推门下车去。 “美女吃什么?” 夏清薇坐在谢临风的对面。 “和他一样。” “谢老板,带女朋友来吃早餐?”老板是个圆润很有力量感的中年妇女,她看夏清薇穿着谢临风的外套。 “不是。”谢临风眉头微皱。 早餐店老板非常有眼力见。 “哎呀,一大早就看到俊男靓女,心情真是好。婶子请你们喝奶茶。” 老板上了一壶热奶茶。 谢临风没动。 “甜的。”老板特意对谢临风说。谢临风常年到她家吃,记住熟客的口味是她的职业素养。 夏清薇倒是欣喜:“谢谢老板。” 她倒了一杯奶茶,吹了两口热气,就迫不及待喝了一口。浓香醇厚。她喝完一杯又续上。 烧麦很快上桌,一屉一两,六个。喝完奶茶的夏清薇胃口大开,抽筷子夹。夹了几次都掉回屉中。 郁闷之际,对面的手送来一个勺子。 夏清薇正想道谢。 “几岁?筷子都不会用。” 夏清薇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变成一个白眼。 筷勺并用,她终于咬上一口稍麦。 虽然皮薄,但咬上去又韧又香。隔着几乎透明的皮就能感受到馅多,羊肉块大新鲜,大葱碎吸满肉香。把夏清薇吃美了。 夏清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微微眯起眼,腮帮子鼓鼓的还在嚼,但眉头的结松开了,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连鼻翼都轻轻动着。 听到对面谢临风的轻呵时,夏清薇收敛了吃相,把碎发掖在耳后。但进食速度没停也没降。 她解决了一两稍麦后,又续了二两。 “打包吗?”老板从厨房里探头问。 “现在吃。”夏清薇说。 闻言,谢临风看向她。 “干嘛?”夏清薇放下奶茶杯,用纸巾擦擦嘴角。 “你刚刚吃了就有一两。” “我们一人再吃一两。我请你。” “我饱了。” “那我勉为其难替你多吃一两。” 再上两屉稍麦。谢临风放下手机,交叉双臂在胸前,倒是没看出她有多为难。 “我要开餐啦。”她一脸兴奋地拿起筷勺,同时注意到谢临的视线。 “你不是说饱了?” 夏清薇悄悄把两屉稍麦挪向自己。 “七点半启程。还有六分钟。” “OK,trustme。”夏清薇暂时把筷勺放下,扯着手腕上的皮筋扎了一个马尾,露出纤细白皙的脖子。 随后,她大快朵颐,仿佛是饕鬄再世。 还是优雅形态的饕鬄。腰背自然挺直,腮帮子不停地嚼动,却无吧唧嘴。 谢临风看愣神。 夏清薇抬起头,对他说:“吃好了。” 他才回过神。 “我有这么好看?”夏清薇直白地问。 “新奇。没见过这么能吃的女人。”还瘦得跟竹竿似的。 “那是你见识少了。”夏清薇抬头看谢临风扫码付款,起身离开。 她也扭头查看价目表,掏现金。 “不用美女,谢老板付过了。” “我的也付过了?” “对。”又有客人落座,老板忙着去招呼。 夏清薇没说什么,在杯子下留下小费。二十元。 车子开上高速公路。天很空,地很空,只有车在走。 路在往前铺。 夏清薇妥妥一只吃撑的猫,摸着胃,窝在副驾驶上看远处的天空。 天空是灰蓝色的,靠近地面的地方掺了点橘黄。云很少,几片薄云贴在远处山脊上方,一动不动。 沿路的山体是青黑色,棱角不分明,山腰处倒是有几片跳脱的云。 驶近细看。 “原来是羊啊。”夏清薇仰靠着椅背,侧头向左望山,“剁成肉碎做稍麦一定很好吃。” 谢临风听到她呢喃,下意识看了她一眼。 夏清薇歪头,疑惑看向他。 有事? 谢临风什么也没说,目视前方。 嗤,又什么都不说…… 夏清薇撇撇嘴,手肘支着窗边,继续看前路的风景。 天蓝到了无穷远的地方去。云倒是悠闲,三三两两懒洋洋地挪动。草密密麻麻,风一来就齐齐弯腰,梢头弯下去的那一截微微泛黄。 一团羊散开来,这儿三五只,那儿七八只,星星点点地缀在漫无边际的绿毯上时,远远望去,就让人觉得羊是不是少了。 夏清薇打开车窗一条缝,风争先恐后地挤进来,扑向她。 原本那团在胸口积了好几日的郁结,沉甸甸的,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棉絮。可此刻坐在车里,四周却像什么遮挡都没有,风从任何方向都能直接吹到她身上。 那块棉絮被风一点点地撕开了。 她的心情就像那团羊。羊还是那些羊,一只也没少,可被这天、地一衬,忽然就不那么挤得慌了。 她微微眯起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她还是笑不出来,但是,这风实在是太舒服了。 如果没有那一阵阵的羊屎味儿就更完美了。 “呼哧——” 车窗缝一下子合上了。风断了。 “啧。”夏清薇小小声抱怨,扭头看谢临风。 长得倒是令人愉快,怎么尽做些糟心事儿。 “不臭?”谢临风没看她。 “大自然的味道,哪有烦恼臭。”夏清薇心又堵上,沉沉地呼了一口气。 忽地,谢临风猛刹车。 夏清薇毫无防备猛冲向前。 谢临风伸直右臂摁住她的肩膀。 “pen?!”夏清薇惊魂未定。 谢临风重新握住方向盘,将车驶入应急车道。 “别下车。”他迅速打开双闪。 夏清薇坐在副驾驶上,安全带还勒在肩头,整个人却已经坐直了,恍恍惚惚从玻璃望出去,看见了一匹马躺在道路上。 她的胃猛地缩紧了,下意识一手捂着胃,一手捂着嘴。 谢临风把后备箱的警示牌架到车后一百五十米远。 回来后,他让肇事司机站到护栏外,自己则绕车一圈,看车头损毁程度,确认有没有漏油、冒烟。没有,才走向那匹马。 他在两三米外蹲下来,压低身体,让自己的视线低于马的肩高。 起身时,他前后摸了摸裤兜。 夏清薇猜他在找手机,连忙侧向驾驶位看他的手机是否在。 她拿上谢临风的手机,下车去。 呼啦哗啦的风吹得夏清薇吊带宽松的下摆飞扬。她裹紧外套走到谢临风身旁,拍拍他的肩。 谢临风回头:“你怎么——” 夏清薇递上手机。 谢临风一顿,“谢了。” 他接过手机,联系紧急救援,还要绕到马屁股后面拍照。 夏清薇好奇,捂着鼻子也跟过去。 不料,马突然亢奋,蹬腿喷着粗气,嘴角流出血来。 见状,谢临风闪身在夏清薇面前,推着她的肩膀往后退。 “它怕你。” “它这么强壮,我才怕它呢。” 夏清薇一手捂鼻子,一手拂胸脯,还想要探头看那匹马——真被我吓到了? 谢临风双手插兜,横跨一步,就把她的视线挡得死死的。他低头。 风不歇,夏清薇的发尾簌簌地撞到他的心口上。 “还看。”他说,“别影响我做事。” 夏清薇拧眉,抬头迎上他的目光。 “你手机还是我帮你找到的。”她声音闷闷的。 “那谢谢你啊。” 说完,谢临风抬抬下巴,示意她靠边走回车上去。 “……” 他的语气到底是怎么修炼的,明明是道谢的话,夏清薇听着却觉得心里膈应。她的“不客气”被膈得堵在喉口。 夏清薇重新回到车上。 此时道路上的车已经多了起来。一辆辆车都风驰电掣,往前直窜。 谢临风对着马屁股后拍照后在手机上捣鼓了好一会儿,对肇事司机叮嘱了几句,才回到车上。 他外套上沾了血腥味,车门一关上,更浓郁了。 夏清薇又捂住鼻子。 她完全没有嫌弃的意思,她只是一个平平无奇嗅觉发达的小美女罢了。 “别吐我车上。” 我还没做什么,你倒嫌弃上了? 夏清薇“yue”了一声,倒也没想吐,只是纯纯恶心他。 谢临风冷了她一眼。 夏清薇扭正头,“师傅,开车。” 没有传来启动的声音,反而是“咔哒”一声安全带解开的动静。 开个玩笑,不至于要揍人吧? 夏清薇把手放在自己的安全扣上,缩到门边,准备随时逃开。 只见谢临风脱了外套,对折团成球侧身投到后备箱去。 把夏清薇看得一愣。 “再矫情,走着去。” “别啊。”夏清薇倾向他,抓住他的小臂,点头肯定,“味道确实淡了很多。” 谢临风没说什么,双手重新握住方向盘 他的手动,夏清薇的手也跟着动,还攀上在他右臂上。 谢临风垂眼看她的手。此刻她已经摸上自己的肱二头肌。 “你想干嘛?” “我不想干,我想说,”夏清薇面无表情地捏了捏,“你身材非常nice。” 在谢临风眉头压下的瞬间,夏清薇松开手,攥着自己自己的安全带,坐得板直。 “Ready.” 谢临风轻呵一声,车子才开动起来。 窗外的绿色又流动起来。 无风可吹,逗逗帅男,还挺解压。夏清薇这么想着,撑着头,静静看向谢临风。 “有事?” 谢临风难以忽略她的视线。 “我想说——” “别总说些有的没的。” “我发誓,我说的全是有的。” 谢临风看了她一眼,点着头看回前方,一副“看你能说出什么鬼话”的模样。 “你人其实还挺好的。” 这是谢临风意料之外的话。他食指敲敲方向盘的边缘,一时抓不着她说这话的用意。 “我收回昨天晚上对你说的话。” 车子下了高速后,谢临风按下车窗。 在风拂面的那一瞬间,夏清薇侧头,看他一眼。 她很快收回目光。谢临风这才偏头扫了她一眼。她的发丝乱飞,像粉红色的蜘蛛网。 夏清薇双臂交叠,垫着下巴,靠在窗边,看沿路的建筑生长。 谢临风左手撑头支在窗边,单手控方向盘,跟着导航驶到鄂尔多斯的火车站。 车停。 夏清薇解安全带,推门。她想想,还是回头和谢临风道了声: “谢谢。” “嗯。” 谢临风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夏清薇匆忙下车,去车站内找工作人领回行李后的第一时间,就进卫生间换衣服。她托着行李箱出来,形象大变。 谢临风没有立马走。 他车停在路边,单手握着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信息。 车窗被敲响时,谢临风一时没反应过来窗外的人是她。 4. 天大的误会 “hey,帅哥,在等我么?” 夏清薇出站,看到熟悉的车还在,她跑到车边,隔着副驾驶位和他打招呼。 她快手化了一个亚裔妆,风格和素颜时清透的氧气感完全不同。披上一件黑色e风衣,头发简单挽起,戴着一顶黑色贝雷帽,遮住跳脱的粉发。 整个人成熟不少。 谢临风定眼看了她好一会儿。 “想多了。”他说完,低头继续回复信息。 夏清薇刚想开口问方便捎她一段路吗,谢临风就关上了车窗。 一个以“F”开头的英文单词,正化作千军万马,从夏清薇的脑门上默默地踩了过去。 她冷脸拖着行李箱来到打车的提示牌子前,招了一辆车前往目的地。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谢临风放下手机,发动车子。 蓝色出租车停在鼎盛能源有限公司楼下。 鼎盛能源公司董事长办公室。 王建固,55岁,公司董事长,身材魁梧,内蒙古口音,穿深灰色夹克。与女主父亲有二十年交情,但近年生意上来往渐少。 他正在看文件,秘书敲门进来。 秘书:“王总,夏先生的女儿来了。” 王建固抬头,眉头微皱,想了一下:“夏先生?” “海市威斯万汇集团,夏威天先生。一周前,意外猝死。” “让她进来吧。” 秘书退下。 门开,夏清薇走进来,在王建国对面坐下,等对方先开口。 王建固客套地:“你是……清薇吧?上次见你还是个小孩。在美国读书?” 夏清薇微微点头:“嗯。” 王建固:“你爸的事……我也是才听说。心脏病?” 夏清薇直接跳过寒暄:“王叔,我今天来是为了一份合同。” 她进门前已将合同展开抚平,此刻翻到签名页,转过来推到他面前。 夏清薇:“这是我爸2011年跟您签的。鼎盛能源每年分红200万,我父亲占15%的干股。合同第七页第三款:若持股人遇重大变故,继承人有权提前支取下一年度分红。” 王建固拿起合同,翻了两页,脸色没什么变化:“这份合同……清薇,你可能不知道,后来公司股权结构调整过。这份协议是当年的意向书,实际执行上……” 夏清薇不慌不忙地从包里拿出第二份文件:“这是贵公司2023年和2024年向我父亲转账分红的银行记录。如果股权结构调整、协议失效,为什么还在执行付款?” 王建固沉默了两秒,放下合同。 夏清薇:“王叔,我不是来跟您争谁对谁错。我来谈一个简单的交易。我需要七十万,今天内到账。作为交换,我放弃追讨前两年拖欠的分红,放弃今年的剩余分红,放弃所有违约金,并且以后永不再就这份合同提出任何主张。” 王建固皱眉:“七十万?你知道现在煤炭行情不好,公司账上——” 夏清薇打断他:“上个月您公司中标了鄂尔多斯市煤矿环境治理项目,标的额2.7亿。新闻写得很好,我看了。您手头不紧。” 王建固愣了一下,重新打量她。 “你倒是做了功课。” 顾清薇淡淡一笑:“我初中就出国了,王叔。在国外什么事都得自己来。” 王建固靠回椅背,语气公事公办:“清薇,就算合同有效,分红也不是我个人欠你爸的,是公司的事。你不能直接来跟我要钱。” 夏清薇:“合同第七页第三款写明了连带责任。王叔,您签了字,法律上您跑不掉。我不是来求您,我是来通知您一个划算的交易。” 王剑固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感慨:“你比你爸狠。” 夏清薇:“我总得好好活下去。”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王剑固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内线。 “李会计,从我个人往来账上转七十万,户名我发给你。现在办。” 他挂断电话,看着夏清薇。 王建固:“我不欠你爸什么,我们后来也没什么交情了。但这合同我认。” 夏清薇站起来,收好合同,淡淡地说:“当然。合同写得很清楚。您认了,我们两清。” 她转身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犹豫两秒,还是回头。 夏清薇对王建固微微鞠躬:“谢谢您。” 王剑固坐在办公桌后面,低头看着桌上那份合同的复印件。沉默了很久。他拿起手机,翻到夏威天的微信头像。最后一条消息是去年春节的群发祝福。 他把手机放下,揉了揉太阳穴。 * 谢临风驱车绕了一段路,才停在朋友的租车行前。 他下车,先给姑姑打了一个电话。 “良姑,我今天在市区处理点事情,明天去那边接你。” “好好,麻烦你了。你好好处理,我这边不着急的。” 谢临风挂了电话,走进朋友的车行。 “谢哥。” 谢临风点点头,跟着刚子来到电脑前。 “谢哥,你说这事整得。你打个电话教我就成,我也没那么蠢。” “那我走?” “别。来都来了。”刚子搭上谢临风的肩膀。 谢临风掏出u盘,插进刚子的电脑主机,给他安装上自己做的租车系统。 等待期间,他手指敲敲刚子的手机。 “下载这个app——启风。” 同时,谢临风掏出自己的手机,点开同款软件,教刚子使用。 app里有个社交板块——晃悠圈。 “谢哥,你在圈子里叫什么,我第一个关注你。” “Lynx” “这个系统加软件统共多少钱?我现在就转你。” “做着玩,不收你钱。” 手机上的app刚子都混熟了,电脑的系统还没下载好。 刚子一掌拍在电脑上,“这破机子,我迟早把它给废了。” “你急着投胎?”谢临风捞起桌上的饼干袋,打开,全是瓜子皮。 刚子讪笑,“我怕耽误你事儿。” “有吃的没有?” “走,请你出去吃。” “u盘离不了我,不去。” 两人啃着肉条和瓜子,在电脑前消磨了一个下午。 暮色将至。终于处理、调试好系统。 “走,请你搓一顿去。” 谢临风起身,单手插兜,扭扭脖颈。 “去东信路。” “去那干哈?全是商业街写字楼,难吃。”刚子勾谢临风的肩,“在鄂尔多斯,跟刚子走就对了,保谢哥你吃香喝辣的。” “那边有家冰煮羊不错。我请。” “哪能啊。我请我请。” 谢临风坐在窗边的位置,时不时斜眼望对面的大楼。 “嚯!那美女。” * 美女夏清薇一直在王建固办公室外坐着喝茶,直到七十万到账,才意气风发地走出鼎盛能源公司。 她环视附近的餐店,就近选了一家火锅店。 站在玻璃门前,她停住了脚步,先给Bianca打了一通电话。 夹着手机,提着行李,夏清薇绕道门店一旁,听到Bianca说她正在办理抵押手续时,心中的巨石又被削掉大半。 她扣扣手指,喃喃道: “还差十万。” “我的包包首饰衣服卖得怎么样?”夏清薇问。 “卖了两万三。我处理完手头上的事,转账给你。” “才两万三?” “你的东西二手卖出去价格也不低。更多人觉得不如买全新的小奢。” “我可以接受价格再低一些。”夏清薇真没招了。 “我这里可以给你八万。” “你不用活了?” 夏清薇知道,自从Bianca的母亲去世后,她爸在经济上就管她管得很严。美名其曰,锻炼她。 “你的情况比我紧急。” “我不 一定能很快还上。”夏清薇收到朋友的心意,“先卖吧。” 夏清薇忽地胃部一阵绞痛,没胃口吃火锅了。 她拖着行李箱,咕噜咕噜响。她离开冰煮羊火锅店。路过店面一排透明的落地橱窗,她刻意梗着脖子不去看卡座里的人吃啥香的喝啥辣的。 她拐进麦当劳,啃了一个汉堡垫垫肚子。胃舒服一点了,她也有精力思考今晚住哪里。 她托着行李箱,走进一家看上去还算顺眼的酒店。 大堂的灯光暖洋洋,落在夏清薇肩上,她泄了一口气,恨不得就地躺下。 她抬头看电子屏幕上出示的房型价格,觉得好贵。最便宜的,也要八百一晚。 前台抬起头,对站在面前的年轻女人露出职业微笑。 “女士,您好。今日入住行政礼遇房,免费赠送欢迎酒水。” 没有人能抵抗“免费”二字。 行政礼遇房,人民币一千元,也就美金一百三十多刀。这样看价格也就还好。 夏清薇反向换算完后,心中无负担地走向前台。 “行政礼遇房,一晚。thanks。” 前台将房卡和酒水单一起递过去,“我们有法国香槟、赤霞珠红葡萄酒,还有一款我们调酒师特制的‘午夜心动’鸡尾酒。” 夏清薇低头扫了一眼单子,还没开口,前台又补了一句:“鸡尾酒用的是伏特加基酒,度数稍微高一点,口感却很顺。” 她抬起眼,唇角微微一弯。睫毛在灯光下投一小片扇形的影。 “好啊,就鸡尾酒。” “十分钟内为您送到房间,祝您入住愉快。” 今晚喝点酒,一定能睡得香! 夏清薇推行李进电梯。 夏清薇边泡澡边喝酒,酒劲上头,连骨头都是软绵绵的。她迷迷糊糊地滑躺在浴缸里,仰起头,只留一个嘴巴鼻子在水面上呼吸。 快睡着时,Bianca的语音电话拨过来了。 夏清薇回国后,都用微信语音与Bianca联系,比打电话省钱很多。 语音提示音一响,夏清薇撑着浴缸壁支起上半身。 不用看都知道是谁。她的微信列表里只有寥寥几个人。 Bianca和她说了转账的事情。夏清薇点点头,从浴缸里起来。 手机的那一头没有听到响儿。 “CC?” “嗯……”我现在就查收。 夏清薇现在完全靠意念回复。 “你挂了吧,好好睡一觉。”Bianca语气放轻,对她说。 夏清薇点点头,挂断语音,垂下手。路过镜子,她条件反射转过去。 镜中的自己裸露,一如她的明天过后的账户,一干二净。 一干二净还不止,也许还要倒欠Bianca八万块人民币。 想到这,夏清薇豆大的眼泪止不住地簌簌流下。 钱没了可以再挣,包没了可以不背,可是漂亮裙子也没了…… 可就要裸奔了!! 不行不行不行! 夏清薇连忙重新联系Bianca。 “Bian!你借我八万吧……我会还你的。” “夏、夏小姐,谁逼你了?” “我不想卖了,我那么漂亮的裙子不能穿,浑身光溜溜的,好冷,心好痛……”夏清薇口齿不清,胡言乱语,想到哪句,嘴里蹦出哪句。 “Bian我不想卖了……我真的不想卖了……就八万,我不想那样了……” 把对面的阿喆震得一时话都说不利索: “你缺钱缺到这种地步?” 夏清薇呜呜声:“缺。我缺。” 阿喆语气绷着:“你现在能跑出去吗?” “不能,我没穿衣服……” “跑不了就报警!你现在就打110!” “报警?为什么要报警?我要被拉去坐牢了吗……”因为欠债不还。 阿喆狠狠骂了句“该死”,他挂断电话,手抖着拨通谢临风的电话。 5. 不要公主抱 谢临风接到阿喆电话的时候,刚坐上刚子的车,驶出停车场。 “哥。你能借我八万吗?” “干嘛?想单干?” “不是,”阿喆语气急的同时又支支吾吾,“救人用。” “救什么人?” “哥,你现在能找到夏小姐吗?” “你要借钱给她?” “借她应应急,她真的是走投无路了,一个小姑娘家,怪可怜的。” “孙喆,你是不是脑子有病?我这么辛苦挣钱发工资给你,不可怜?都是成年人了,该为自己的生活负责。” “不是,哥,她现在真的、她不想了、后悔了。她刚刚哭着跟我说她后悔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后悔什么,关你屁事。” “她不想卖了!她哭着打电话跟我说她不想卖了!人生地不熟的,现在被困在浴室,没衣服穿你说这我能不帮吗?哥!!” “她、卖什么?” “你说呢!!” 谢临风伸手示意刚子先别驶出停车场。 “知道她的地址吗?报警。”谢临风说。 “她说她不想坐牢。”阿喆语气焦急,“谢哥,不借钱了,你还在鄂市吗?有办法救她出来吗?就这一次,她再这样,哭着给我打十个电话,我也不搭理她。” “地址。” “她没告诉我……” “就你这抓瞎样儿,还救人。” 谢临风挂了阿喆的电话,指挥刚子掉头驶到停车场对面的商务酒店。 刚刚他透过玻璃窗不经意看到她拉着行李进着那家酒店,并且没有再见她出来的身影。 刚子还没找到停车位,谢临风先跳下车,直奔酒店。 前台的工作人员,向他露出职业微笑。 “您好,请问有预订吗?” “我找人。”谢临风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我妹妹住你们这儿,刚才打电话一直在哭,现在电话打不通,我很担心她。” “请问她叫什么名字?” “夏清薇。” 前台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抬眼看他:“先生,请问您贵姓?” “谢。”谢临风松一口气,前台这反应,她是在这个酒店没错。 “那她姓夏……” “重组家庭,很少见吗?”谢临风表情不变,但声音已经开始收紧,“她现在情况不对,你直接给她房间打电话,我跟她说一句,确认她安全我就走。” 前台迟疑了一下:“先生,我们不能随意向非住客透露住客信息,也不能帮您转接电话到房间,除非住客事先授权……” “我没让你透露房号。”谢临风打断她,“你打她房间电话,免提。她说一句‘我没事,不认识这个人’,我扭头就走。你要是不打,她今晚在房间里出了事。自杀、自残、或者别的什么,你们酒店第一个跑不掉。” 前台脸色变了变,正要说什么,谢临风已经把手机掏出来,调出通话记录,把屏幕怼到她面前:“你看清楚,这号码是她打给我的,通话将近两分钟。她在电话里哭着说‘不想活了’。你觉得这是恶作剧?” 前台想看清电话号码,谢临风却很快摁灭屏幕。 但谢临风所说的有万分之一的可能都就足够吓人了。前台的职业笑容彻底消失了。她犹豫了一下,拿起座机,按了一个内部分机号。 铃声在电话那头响了很久。电话响了十几声,没人接。 谢临风的心猛地一沉:“再打。” 第二次,通了。听筒里传来含糊的哭声,断断续续说着“我不想卖了……别、逼俺……”然后一声惊呼后,挂断。 前台脸色变了。谢临风已经拿出手机:“我报警。你们酒店,等着上新闻。” 前台:“我、我去叫经理……” “来不及了。”谢临风说,“房号给我,我现在上去。你叫经理来房间找我。” 前台咬了咬嘴唇,飞快地在电脑上扫了一眼,低声说:“……1612。” “还有,派一名女性工作人员到十六楼和我汇合。”谢临风脚步不停,跑起来,回头说。 * 1612房。 夏清薇蜷在洗漱台上打盹,刚接起卫生间墙上的座机,脚尖碰地,哧溜一下,脚滑劈了个大叉。 腿根内侧的韧带有股撕裂的疼痛,疼得她两眼发黑,酒醒了大半。 听到有人敲门,说客房服务的时候,她正缓缓将双腿收拢,但双腿使不上力,实在没法站起来。 她当即咬牙大喊:“help!” 门外很快有反应。 夏清薇将身上的浴袍整理好,系紧。 一阵慌乱且匆忙的脚步声后,浴室门被拉开了。 “女士,您没事吧?” 身着酒店制服的女工作人员在她身旁弯腰,企图将她扶起来。 夏清薇摇摇头,把手伸向她。 可一动,夏清薇就捂着胯:“疼,再缓缓。” “先生!这位女士站不起来。” 下一秒,一个她以为缘分已尽的人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谢临风。 他脱了外套,盖在她的下半身,将她抱起来。 “需要去医院吗?” 夏清薇懵懵地摇摇头。 谢临风抱着她走出浴室。 好多人围在她的房间门口,目光探究地落在她身上。 夏清薇疑惑地看向他们,目光同样探究。 还未探明白,她伸出去的脑袋就被人摁回来。 “麻烦。”谢临风扭头示意房间里的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了然,退出去驱散人群。 门合上了,他才把梳妆桌前的凳子用脚勾出来,将夏清薇放下。 放下后,他叉腰低头看着夏清薇,目光沉沉: “真没事?” 夏清薇尝试夹腿,却完全无法并拢大腿,她愁眉道:“还是疼。” “去医院。”谢临风弯腰再次端起她。 “不用不用。”夏清薇抗拒。 谢临风没有放下她。 “你怎么在这?”她问。 “我闲的。”谢临风再次在内心警告自己不能多管闲事,但还是忍不住多说一句。 “这种快钱一旦挣了,就脱不开身了。” “没钱才会脱不开身。”夏清薇想到蒋大腚的威胁,情绪低落。 “啧。找份工作,日子会好起来的。” 谢临风摁了电梯后,向上轻轻颠了一下臂弯里的人。 夏清薇的双膝连带着大腿挤压,痛觉直窜她脑门。她闷哼一声,垂头抵在谢临风的肩头。 “好痛,你别这样。” “禽兽不如的王八蛋。” “别骂我啊…… 是你非要去医院的。” “没骂你。”谢临风语气软了一些。 刚子看到谢哥急匆匆跑进一家酒店,然后抱着一位穿睡袍的女生出来时,下巴都要掉地上了。 他摁了两下车笛,驾车停在谢临风面前。 “走。去最近的医院。” “好。” 谢临风把人放在车后座,自己坐回副驾驶。 刚子有好多想问的,一时不知道先问哪个好。憋来憋去,把自己憋出一副便秘相。 “走。”谢临风系好安全带,在他面前敲了一个响指。 刚子驾车一路赶到医院急诊。 路途中,他好几次想要问点什么或好奇回头想看看那位女生,都被谢临风冷幽幽的眼神杀回去。 谢临风让刚子先回去,他带夏清薇挂了一位女医生的急诊。 医生:“哪里不舒服?” 夏清薇有点难以启齿:“在浴室,摔了一跤。” 谢临风以为她是因为自己在场,不好意思开口。 “我出去等你。” 他坐到过道边银亮的椅子上,双肘撑在大腿上,低头想到很久之前的事。 想什么来什么。谢临风的妈妈电话打了过来。 “喂。”谢临风极力克制自己微颤的声音,“妈。” “开一天车,累了?”当妈的还是一秒听出端倪。 “还好。” “早知道不告诉你良姑的事,妈没想着让你去接。” “顺路的事,正好来这边帮朋友点忙。” “忙完了么?吃饭了没?” “还在忙。吃过了。” “那我不打扰你,明天回程前给妈妈一个消息。” “好。” 当年,他的母亲也曾因为经济原因身不由己过。是啊,没钱才会陷入沼泽。 谢临风转了两下手机,点开和阿喆的聊天框。转了八万过去。 谢临风:【欠条会写么?不会写不准收。】 想想,他又补了一句:【她没事。别乱想。别乱说。】 急诊室内,夏清薇躺在检查床上。医生诊断并无大碍,是肌肉损伤,正给她冰敷。 医生一边给她包冰袋,一边叮嘱: “记住了,下次遇到这种情况,4时之内,只能用冰的。热敷、红花油、按摩、贴膏药,通通不准干。一热敷血管扩张,血哗哗往外冒,你的淤青能从鸡蛋肿成巴掌。” “好。” 医生将包裹好的冰袋敷在夏清薇淤青处:“自己扶着,先冰敷十五分钟再回家。” 夏清薇点头。 医生拉上帘子,接下一位急诊病人。 夏清薇闭眼躺着,残存的醉意和浑身的疲惫拉着她沉沉入睡。 “诶!不要公主抱你女朋友。” 夏清薇被医生雄厚的一声拽出意识的混沌。 她睁开眼,一张帅得极具侵略性的脸毫无征兆地撞进她的视线,害她心跳骤停了一秒。 那一秒的停顿里,她听见自己血液倒流的声音,然后心脏像被弹射出去,重重地撞了两下,砸得耳膜嗡嗡作响。 天。酒精配帅哥,炉内会爆炸。 谢临风显然也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医生的嗓门如此之大,又或是没想到她会突然睁眼。 两个人的目光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撞在一起,谁都没来得及撤退。 6. 摘桃子 医生快步来到诊疗床旁边,拉直谢临风的身体,调转他的方向,背对着夏清微。 “用背的。”医生摁下谢临风的背。“抱,会挤压得她的淤青处。” “回家也是一样,用毛巾包住冰袋,不要直接贴皮肤,容易冻伤。敷在淤青最重的那块,每次15到20分钟,拿走休息至少1小时,再敷。一天敷个四五次,睡觉不用敷。” 医生一边絮絮叨叨说着注意事项,一边搀着夏清微起身。 夏清微目光聚焦到谢临风那两瓣浑圆的屁股上,难以集中注意去听医生的话。 好完美的臀型。 她伸出手,原本是想找个支撑点稳住自己,伸到半路却鬼使神差地往眼睛盯着的那处去。 “夏清薇,你在干什么?!”谢临风咬牙切齿。 他想起来,却医生压着背。 夏清微扬起下巴呵呵笑了两声,说:“你的屁屁,像两个桃子。” 她放肆地五指收了收:“我在摘桃子~” “诶哟!”医生把夏清薇拎放在谢临风的背上,“回家摘去!” 有医生和其他病人在场,谢临风不好发作脾气。他咬着腮帮子,忍着气。 她在背上没安静多久。走出室外,夏清薇忽然在谢临风背上扑腾,舞着爪子抓空气。 “下雨了么?” “夏清薇,再乱动,我让你爬着回去。” “回去?回去哪呀?我早就没有地方回去了……” 她说着,打了一个嗝。 谢临风闻到淡淡的酒气。 “别在我面前发酒疯。” “哦。”夏清薇手缩回来,她的语气沉下去,思绪也沉到过去。 “其实我没醉,我知道不是下雨天。我只是忽然想起——” “上次被人背,还是……上次。”夏清薇说。 九岁的某个雨天,她伏在爸爸的背上。妈妈撑着一把大伞,遮住一家三口。她偏偏调皮,伸长手到伞外,想抓住欢脱的雨。 后来,妈妈去世了。爸爸和她也难以回到像从前一般亲密的时光。 回忆起这些,夏清薇的脑门涨涨地发疼。她分不清是悲伤,还是酒精又上头。 眼皮愈发的昏沉,坠得她整颗脑袋垂到谢临风的肩膀上。 她眼前是一片潮湿的雨季。 微弱的凉润在谢临风的颈侧泛开。他脚步顿了的一下,说: “疼得厉害,要讲。” 夏清薇吸了一下鼻子,“……一点点。” “一点点而已。忍着。” 谢临风继续迈步,但步子放轻缓了许多。原本十分钟走完的路,他走了二十多分钟。 谢临风招收叫了出租车,他问夏清薇去哪里? 夏清薇还是报了刚刚的酒店。 谢临风看了她一眼,还是让司机开车前往她所说的目的地。 谢临风把夏清薇背回房间,把她放在凳子上。 “醒醒,收拾东西,换个房间。”谢临风说。 “住得好好的,干嘛换房间?我不换!” “也不嫌脏。” “拜拜拜拜,谢谢谢老板。后会有期。齐眉举案。暗送秋波。啵啵草莓。莓、没有问题!” 谢临风看她这副德行,深深地呼了一口气。他是有多闲,才管她这么多事。 他背身,走到门边,手掌压在门把上。 * 夏清薇趴在梳妆台上睡了一整晚,第二天转醒,脖子酸到爆炸。 她扶着脖子扭动时,看到镜子上贴着一张便条。上面写着冰敷的注意事项。 看完,夏清薇的手掌根敲脑门,记忆慢慢回笼。 “也不嫌脏。” 这句话最先劈进她的大脑。 夏清薇猛扭头,看向自己的床——被子被她滚得皱巴巴的,卷着从内到外的衣服。 是乱了一点,但不至于脏吧? 她在心理嘀咕一句,臭洁癖的。 没纠结太久,她划开手机清算账户的资金。 看到阿喆发来的信息后,她惊诧得退出,点进聊天框,重复三次。 吉吉大王:【八万,我可以借你。但是需要写欠条。两年内还清。】 这条信息往上,就是她拨给阿喆的语音。 夏清薇看向浴室,什么都想起来了。她抱头发出一声雷霆尖叫。她拨错联系人就算了,还对才认识一天的人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夏清薇一个电话过去。 “非常抱歉!我昨晚喝多了。说了什么,你都不要放在心上。” “所以,谢哥说你没事,是真的?” “对。” 阿喆在电话那头松一口气。 夏清咬咬牙,“不过缺钱是真的。我在变卖所有值钱的东西,现在剩下的衣物卖不动了。” “所以……”夏清薇试探。 “所以你昨天说不想卖的,是衣服?” “Yes.” “可我也不穿女装呀!” 夏清薇心口哽了一下,说:“我想说的是,你这八万……我可以写欠条,保证两年内还清。” “这……” 夏清薇的心脏像是一个慢慢胀满的气球。 “我考虑一下。” “Ofcouse!”气球仿佛被捏住的输气口。 “一分钟时间够不够?” “……”阿喆,“我先挂了。考虑好回复你。” “十分……”钟? 语音挂掉,干净利落,连嘟嘟声都没有。 等待阿喆回复时,Bianca联系她,有位姓白的亚裔女士来学校找她。白女士在得知夏清薇回国后,便离开了。 “留学生办公室的老师给了她你之前的联系方式,是联系不上你的。我是想问问你,你现在的联系方式,可以给她吗?” “白?”夏清薇脑子里隐隐约约有个身影,但不深刻。 “她看上去很焦急自责的样子。我还以为你认识她。” “可以要到她的联系方式吗?”夏清薇现在是不敢随便给人联系方式的,就怕猝不及防又多一笔债务。 “我问问老师。” “Bian,iloveu!” “一个电话的事。”Bianca最后给她一个隔空吻,便结束通话。 夏清微挪着步子到小冰箱边取冰袋,又挪回到床上,按照便签上的指示冰敷淤青处。 她望着惨白的天花板,盘算着要是借不到阿喆的八万,她就只能去向Bian借了。 想着,她又懊恼了,早知道向姓王的多要十万。可她就怕对方觉得不划算,考虑东考虑西,最终耽误打款的时间。 现在这样就很好,虽然还差八万,但短时间内横竖能填上。 刚调理好心情,手机就响了。她还以为是阿喆考虑好,满心欢喜与期待地去摸手机。 能回电话,证明有戏! 看到来电显示,她人都麻了。 是蒋大腚。 夏清薇反扣手机,不想看他的名,更不想听他的声。 铃声落了又起。 夏清薇忍无可忍,闭眼沉住气接电话。 “IknowIknow!明天之 前一定还你那fug七百万!” 电话那头的阿喆愣住了。 “夏小姐,你脑子是不是有……不清醒?哪个平民老百姓随随便便能拿出七百万借人……” 夏清薇挂机的手指一顿,“你不是……” “我不是说你。”夏清薇深呼一口气,“你考虑好了吗?” “八万勉强可以。七百万是万万没有的。不行不行。” “那就勉强你啦!就八万,只要八万。”夏清薇语速飞快,生怕阿喆挂线。 “欠条怎么写?需要当面签字吗?” “能当面,那是最好的。” “等我。我马上去找你。我们今天就签。” 夏清薇挂了电话,丢开冰袋,忍痛收拾行李。推行李退房时,沿路的工作人员看向她的目光异常的诡异。 就连酒店经理都亲自下来与她会面,关心她的住房体验,态度客气诚恳,把夏清薇搞得怪不好意思的。 原来做天晚上自己在浴室里摔了个大劈叉已经闹得人尽皆知了么? 好丢脸! 夏清薇藏着尴尬,绷着脸应付他,看准时机逃似地溜出酒店。 晴空送长风,这大好天气,夏清薇额头上却冒着繁密的汗珠。 大腿根处的疼痛如同热火灼。她多一步都不想走,索性靠在酒店门侧的大柱边,打网约车。 她从卡包里翻出启风租车的名片,对照着输入目的地地址。 此时,阿喆恰好来信息了。 是顺风车订单的分享。 夏清薇:【thanku!】 夏清薇:【不过我现在账户上有钱,可以自己打车。】 吉吉大王:【已经打好了。】 夏清薇:【多少钱?银行卡账号。我转你。】 夏清薇还在低头转账,有一辆车在叭叭地鸣笛。她没抬头,皱眉后退一步到台阶上。 转完账,夏清薇一手点进阿喆分享的订单,空出一只手拎起行李箱。 页面加载中…… 之前也不觉得行李箱这么死沉,一只手根本提不动。她泄了力,提不动就不提了。 可惊奇的是,放下的前一秒,她手心感受到行李箱自己在动。她抬眼一看。 又被帅到了。 “hey,guy。”夏清薇伸手将鼻梁上的墨镜扶到头顶上,这样能把他看得更清楚。 “磨蹭什么?”谢临风拉着她行李箱往车后备箱走。 “你又跑顺风车?” “不行?”他关上后备箱,终于看她一眼,目光在她汗湿的额头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上车。” 夏清薇站在原地,低头快速再点两下页面,订单终于加载出来了。乘客和车主的行程百分百重合。 她想起那张便签,忽然笑了:“谢老板,你该不会是专门……” “顺路。”他打断她,语气冷淡,“接一单抵油钱。爱走不走。” 她憋不住笑,心想阿喆这小子挺上道。回程有帅哥作伴,不算太难熬。 夏清薇站在阶梯上不动,看谢临风弯腰把行李箱装车。目光不自觉地落到他的臀部,昨天一些零碎的记忆片段在她颅内大爆炸,轰得她脸颊发烫。 她蜷了蜷双手五指,仿佛手感还在。 “看哪儿?”谢临风拉下车门,转身对夏清薇说。 “哪里好看就看哪里咯。”夏清薇目光游弋向上,对上他的目光,毫无羞涩之意。 谢临风双手插兜,目光冷冷的:“看够了?” 夏清薇不怵,向他伸出手掌。 “腿疼。” 7. 遥望响沙湾 谢临风皱了皱眉,像是忍了忍什么。 “麻烦。” 夏清薇扬起嘴角,“谢老板接单前不知道我的情况?” “我只看行程,不看人。”他还是提步走向夏清薇。 “那谢老板和我还真有缘。” 谢临风一脸“你怎么这么多话?” 他伸出手,手心向上。 夏清薇手心向下,扣住他的。他的掌心温热,薄薄的茧磨人。 夏清薇握紧他的手,借力前行。 谢临风手上使劲,青筋性感,小臂线条好看,单手稳稳地托住夏清薇,始终和她保持半臂的距离。 夏清薇坐上副驾驶。 “系好安全带。”谢临风嘭地关上车门。 夏清薇坐在位置上调整坐姿,怎么坐都疼,她的额头又隐隐冒汗了。 倏忽,一阵轻轻的凉风拂面而来。空调风口不知何时悄悄转向她那边。 她侧目看向谢临风。 他已经发动好车子,不紧不慢地拆开一个奶酪棒的包装,送进嘴里含着,偏头看车窗外。 没有催夏清薇的意思。 夏清薇吹着凉爽的空调风,心中的急躁平复了一些,调整好坐姿,系好安全带。 “我准备好了。” “嗯。”他没看夏清薇一眼,踩油门出发。 夏清薇也收回目光,放眼看挡风玻璃前的街景。多年未回国,她看什么都新奇,对前路的未知充满好奇。 她习惯性拿起手机记录。 镜头贴上车窗玻璃,拇指轻点,录像开始。 起初画面变化得很快。行道树一棵接一棵地扑向后方,杨树和旱柳的叶子在风里翻飞着,像无数只小手在挥手告别。 录像的右下角,时间码一格一格地跳,街景却变化得越来越慢。 建筑不再是千篇一律的居民楼,而是带着穹顶和彩绘的民族风格建筑,蓝白色调的墙面。 夏清薇屏住呼吸,看着镜头里的世界缓缓流动。 一个巨大的青铜雕像从画面右侧滑入。成吉思汗策马而立,面向东方,衣袍被风鼓起。 看到高速的路牌,谢临风却没有拐过去。夏清薇扭头想要提醒他,但已经来不及了。看谢临风一脸镇静淡然的样子,她张口又合上。 她的人生已经偏航,也不在乎再偏一次。更何况,她也很好奇,谢临风会带自己去往哪里。 在新的道路上又行驶了三十分钟,路的前方竟然出现了一大片沙地。 蓝白色的路牌挂在路边——响沙湾。 谢临风驶进停车场。 “来接个人。” “哦。” 夏清薇趴在窗边。 玻璃窗自动缓缓下降。热风灌进来,挟着干热的细沙,迷了她的眼睛。 抬起头,沙丘就在前方不远处隆起。 沙湾和停车场隔着一条沟。沙漠的过渡地带,稀疏地长着几丛沙蒿和针茅,灰绿色的叶子伏地而生,被风压成低矮的圆团,像一只只匍匐在地的绿色刺猬。 这条沟隔住了夏清薇的视野,没有隔开她的想象。 她的瞳孔里映出一片流动的金色。恍惚间,沟壑消失了,停车场消失了,连风的声音都变得遥远。她看见一张飞毯铺展在沙丘上空。 《阿拉丁》茉莉公主正盘腿坐在飞毯中央,黑发飞飏。 夏清薇眯了眯眼,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谢临风熄火,拉起手刹,侧身在副驾驶座位前的柜子里翻出一把手持电风扇。 夏清薇自觉伸出两只手掌。 谢临风看了一下她的手掌,又看了一下她。握着风扇直起身,没给她。 夏清薇:“……” 她抱臂靠在椅背上,看远方:“其实也还好,不是很热。” 谢临风没说什么,推车门下车。 五分钟后,他拎着两条冰棍回来,扔给夏清薇一条。 “thanks.”夏清薇接下,就要撕开包装袋。 谢临风敲敲车窗沿。 “现在不疼了?” 夏清薇反应过来,这是给她冰敷用的。 “可是我更想吃。”她继续手上的动作,拆开包装袋,冰棍含在嘴里。 “二十分钟左右回来。”谢临风话说间,又将手上最后一根冰棍抛给她。 夏清薇惊喜,单手接住,含糊道:“wu~thankyou!” “不谢。两条冰棍八元,加上昨晚的医药费六十五元,一共七十三。” “Fine.”夏清薇点头,算清楚也好,“我给你转账。” 夏清薇手机掏出来,他人已经走了。 谢临风把外套脱下来,只着一见黑色背心。后背肌肉、手臂线条都无可挑剔。 夏清薇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舔舔下唇冰棍融化的甜渍。 她举着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手机忽然震动,夏清薇低头看来电显示,把手机扔到驾驶位,不想搭理。 她含着冰棍,隔着裙子的布料冰敷淤青处。 二十分钟后,冰棍已经化成水。谢临风也回来了。 他手上提着一个花布行李袋。后面跟着一个中年妇女。 回程接两单顺风车,租车店行情这么不好的吗? 夏清薇心想。 黑色越野车再次长驱。 后座的乘客是一位非常热情的中年女士。一上车,就扒拉着夏清薇的肩膀说话。 夏清薇回头应了几句后,看不到结束话题的迹象,急急伸手打住。 “姨,不说了,我困。” 夏清薇转回来,头靠在门边装睡。乘客转向谢临风。 “姑,我要听导航。”他说。 良姑悻悻然地靠坐在椅背上,安静下来了。 夏清薇一开始是装的,后来真的睡着了。 下了高速,车速就卡顿起来。夏清薇的脑袋被磕得嗡嗡的,她睁开惺忪的眼。 朦胧间,一个手臂从后往前绕到她身前。 谢临风将一个抱枕放在她的膝上。抱枕方方正正,黑布隆冬,整得像一块巨大的臭豆腐。 夏清薇拍拍,嘀咕了一句:“真丑。” 谢临风瞥了她一眼,伸出手掌。 夏清薇知道他这是听到自己蛐蛐他的抱枕了。她只是说丑,可没说不要。 她双手抱紧抱枕。 谢临风没收回手,反而轻抬一下。 “哇……小气鬼。” 夏清薇伸手拍他的手掌。 她的手心落在他手掌的前一秒,忽然灵光一闪,收了劲儿,微微曲起手指,只翘出一个食指,在他指根处的茧上挠了挠。 谢临风的五指跳着收拢一下,随即向下撤去。同时,他刹车偏头瞪视夏清薇。 夏清薇耸耸肩,压嘴角憋笑。 后面的车辆在鸣笛。 “走了,师傅。”夏清薇重新闭上眼,仰靠在车背上,偷偷回味逗帅哥的趣味。 谢临风松开刹车,向前溜车时,余光看到她嘴角狡黠的笑意,气得胸口咚咚咚的疼。 他手掌捂着胸口,指根残留的触觉,让他心中不觉闪过昨晚她对自己大胆肆意的动作,他只觉得车垫灼人,几乎坐不住,想快点到达启风车行,让她快点滚下车! “唉?”车后座的良姑屁股都坐麻了,看到谢临风还绕路走,也坐不住了。 “怎么绕这条路?” “大路堵车。绕路先去车行。” 到达目的地,谢临风一声不吭地扛行李下车。 夏清薇坐在副驾驶位上没有动,看他放下行李才适时伸出手, “没有腿?”谢临风语气有点冲。 “有,但疼。”夏清薇理直气壮。 谢临风沉了一口气,抬步走到车门边,伸出一只手。 夏清薇的手就要握住他的手时,他的手却换了一个方向,抓着她的小臂,就把人给拎起来。 拎起的瞬间,谢临风的脸上有藏不住的错愕。 这么 痩?跟拎个兔子似的。 “轻点!”夏清薇猝不及防,整个人几乎往前摔。 谢临风稳住她。他手上的力度轻了,但动作的速度没变,迅速把她给托下车。 夏清薇又气又好笑。看着他精壮的手臂,心想: 他,和曾柏越,终究还是不一样的。没他温柔、没他绅士、也没他耐心。一点也不经逗…… 她笑完,心中只剩下淡淡的失落与惦念。 “阿喆!” 他放开夏清薇,扭头往车行里大呼一声。 “来了!哥!”阿喆双手端着手机出来,手指不停,眼神抽空看了谢临风一眼。 “交给你了。”谢临风把行李推向阿喆。 阿喆勾起脚掌,抵住滚过来的行李箱。 “放心。” 谢临风开车前,望了一眼夏清薇一眼,她像被抽了几魂似的,垂头看地面。 他紧了紧手,暗叹这姑娘脾真的大。一点不如意的,就摆脸色。 谢临风一脚刚踩在油门上,良姑就开始数落夏清薇起来,断言她行为不端,既高傲又无礼,还说她没有品味,一头粉发,像只张扬的鹦鹉鸟。 “总而言之,这样的女娃除了五官样貌能看之外,就再没有值得称赞的地方。冬冬你也看到的了,姑跟她说话,她让我闭嘴;你给她卸行李,一声不吭,伸伸手就招你过去。傲成这样,好像要全世界的人服侍她,你千万不要找这样的女娃做女朋友,铁定气死你妈。” 谢临风没有立马回应她,良姑也习惯他这副寡言的样子,不需要他的应和,絮絮叨叨地自言自语,作势要把憋了一路的话都要倒出来。 到地方了,良姑终于停嘴。 谢临风才开腔:“她昨晚腿伤了,挺严重。” 良姑一愣,“丽亚腿伤了?” 她的侄女,她怎么不知道? 谢临风:“我不清楚。” 良姑:“那你说谁?” 谢临风:“夏……粉头那个。她不舒服,没搭理你,你别放心上,气坏自己。” “我、”良姑说,“我把她放心上干嘛!我早就没在说她了,我在和你说丽亚,张老师,你还记得吗?在宁宁的家长会上,你们见过的。” “……”谢临风拉起手刹,“到了。” 他不再回话,下车给良姑拿行李。 另一头的阿喆终于结束手上的这一局游戏。 他一手架着夏清薇的胳膊,一手推着行李往店里去。 阿喆已经将欠条写好,只差签字。 夏清薇仔细查看后,说: “利息不算?” “利息?”阿喆抽了一支签字笔放在夏清薇面前。 “利息不用了吧?之前谢哥借我钱,也没收利息。” “也?我和你能一样吗?我和你才认识多久?” “我之前和谢哥也才认识不久。”阿喆掏出手机,“我问一下。” 阿喆挂了电话,说:“不用。谢哥说他不差这一点钱。” “所以,这八万是谢老板的?” “呃。我就一打工的,那来这么多钱?” 有点出乎夏清薇的意料。她此刻的心情很复杂。 “他怎么会借我钱。” “我跟他提的啊。” “他看上去挺硬的,没想到耳根子那么软。” 夏清薇低下头细声喃喃。 “什么?”阿喆没听清。 “我签。”夏清薇握紧笔,落在纸上,“一定按期归还。” 账户凑够七百万,夏清薇立刻拨通蒋大腚的电话。 “银行账号。” “真给你弄到七百万。”蒋大腚笑得不屑,“这七百万怎么来的?” “是不是不用还了?垃圾话这么多。” “嗯。”蒋大腚的语气十分不痛快。 “嗯?!”夏清薇不知道是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还是对方的脑子有问题。 “有个姓白的冤大头替你还了。” 8. 勇敢的人先享受帅哥 在机场的咖啡厅,夏清薇见到白女士。 “我是常青的好友。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 听到母亲的名字,夏清薇呼吸微微一滞。 “sorry。我记不得了。” “Noworries.”白贤咏说,“常青去世后,这还是我第一次回国。” “回来找我?” 白贤咏颔首,“我想资助你完成学业。” “为什么?” 白贤咏垂眼喝了一口咖啡。 “如果,我的孩子遇到和你一样的遭遇,常青也会这么做。” 夏清薇垂眸,扣手。 “不会。她做不到了。” “她会。” 夏清薇不想纠结于此,她调整心绪,抬头看向白贤咏。她想接受对方的资助,但也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我需要做什么?” “我需要你清楚自己未来的规划,包括生活、学业、事业。”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白贤咏平静且笃定。 夏清薇垂眸沉思片刻,“说实话,我现在脑子一片糊涂。” “我看过你主修专业的成绩单,很疯狂。”白贤咏并不意外,给她一张自己的名片。 “不着急,你还年轻,想清楚联系我。” 名片样式十分简洁,只印学历、职称和联系方式。白贤咏是北欧一所大学的副教授。 知道对方的职业后,夏清薇更加羞赧,不堪回想自己的成绩。 “好。”夏清薇将名片收好,掏出一张银行卡,双手递给对方。 “这张卡里有七百万。” “有多少钱是借的?” “八万。” “我先收六百九十万。”白贤咏,“我后天还有课,先登机了。” 白贤咏将自己的手机递给夏清薇,“留下你的联系方式,不要再让我找不到你。” 夏清薇在白贤咏的手机上留下自己新手机的电话号码,然后揣着十万块去找阿喆。 夏清薇:【吉吉,请你吃宵夜,顺便还你钱。】 吉吉大王:【霎时间突发横财?】 夏清薇:【来。】 吉吉大王:【正是收车忙的时候,收工后。】 夏清薇:【几点?哪里?】 阿喆没有再回复了,估计已经忙起来了。于是夏清薇打车到启风车行。 九点刚过半,车行里两个人齐上阵,拿着手机上举下弯对着车子拍照验收。后面还排着几辆车等待。看上去生意蛮好的样子。不至于惨淡到老板接顺风车单子补贴。 夏清薇的行李已经送到今晚要下榻的酒店。她轻松上阵,走到店里面的沙发坐下,等待阿喆下班。 她靠坐在店里的沙发上,腿微微叉开,姿势松弛得像是要陷进那块硬邦邦的人造革里去。 大家都有事可做,连发呆都有目的。只有她没有。她的心脏不上不下,莫名发慌。 她以前不这样的,得过且过,有何不可? 可现在她没法全身心投入到得过且过里了。都怪白女士。 “我需要你清楚自己未来的规划,包括生活、学业、事业。” 她爸活着的时候从没问过她这些。只要她活着就好。吃了吗?冷不冷?钱够不够花?就这三句,翻来覆去。 可白女士不是她爸,也不是……她妈,不可能毫无要求地砸钱给她完成学业。白女士没要求她成绩优异,只是想要一个未来的方向,她都拿不出来。 她要是有个答案就好了。哪怕是假的也好。说给别人听的那种,不需要多具体,只需要听起来像那么回事。可她连假的都编不出来。 破产之后,她忽然发现自己连混日子都混得不踏实了。 不行,要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夏清薇这么想着,掏出手机。她估算着时间,Bian那边应该到了起床的时候了。 她勾选了几张谢临风的照片,发送给隔着大西洋的好友。 “共赏。” Bian:【你的麻烦解决了?】 夏清薇:【嗯。】 Bian:【可喜可贺,你终于移情别恋了。】 Bian:【换口味了?现在不爱白衣衬衫男,爱黑皮背心男?】 Bian:【只有背影,看不出什么。五官、三观如何?】 得知夏清薇无事,Bian聊帅哥的兴致也起来了。没有人能拒绝大清早起来就能看到帅哥。 夏清薇:【没换口味,我杂食党。等着,给你现拍一张五官照。】 她举目四望,目光很快聚焦到一个人的身上。 夏清薇举起手机,对着他的身影。她举起一只手,高呼:“谢老板,看这里!” 车行门口的谢临风闻声,扭头看过来。见到是夏清薇,他蹙眉问:“什么事?” 诚然,他不够温柔耐心,也不经逗。但那张脸着实有点大逆不道,只是静静地看着,就能让人忘记他所有的缺点。 两人隔着手机屏幕对望。夏清薇一点也不心虚,对着他的脸连摁快门。 “Takephotos~” 拍完,她举起一只手,朝谢临风比了个“OK”的手势。把在车行里等待换车的小姑娘们看得一愣。 果然,勇敢的人先享受帅哥。不少早就在偷摸打量谢临风的女孩们都假装自拍把他的身影框入镜。 谢临风收回目光。 隔壁车位的阿喆憋不住笑,绕到谢临风身旁,撞他肩,挤眉道:“哥,那边的美女都在拍你。” “无聊。”谢临风侧过身,只给里面留一个背影。 他手中的手机,老旧,连续用一段时间就会烫得厉害。此刻,他的手心就被热出了汗,潮乎乎的。 风吹过他的手心,凉凉的,凉得他胸口发麻。 夏清薇拍完后,随即低头,挑了两张照片原图发给Bian。 夏清薇:【三观正不正不知道,五官倒是挺正的[馋]我真的超级喜欢!】 Bian也认可。 【可。进一步了解看看。】 夏清薇叹气可惜:【来不及了,我计划明天返校。】 Bian:【也是,你排斥异国恋。】 又聊了半个小时,阿喆叫夏清薇。 “夏小姐,我洗个手。” 夏清薇收起手机,朝他点头。 他身后跟着谢临风,从卫生间出来给阿喆让位子。他拿着打湿拧干的灰色毛巾,边走边擦着脖子和手臂上的薄汗。 夏清薇忽然口感,别扭地站起来,去饮水机打水喝。 她双手捧着塑料胶杯一点点抿水喝,目光一点也离不开谢临风。真是奇怪,这个男人怎么越夜越性感。 恍惚间,夏清薇在谢临风的头顶上看到一行字。 ——“可。进一步了解看看。” 她的眼神太炽热,灼得他看过来。 夏清薇的眼睫轻颤,没有躲开他的回视。 “一起吃宵夜么?” “没兴趣。”谢临风没看夏清薇一眼,踱步在前台的电脑前坐下。 “是对宵夜没兴趣,还是对和我吃宵夜没兴趣?” 谢临风握鼠标的手一顿,“有区别?” 夏清薇还没来得及回复,阿喆就从卫生间出来,甩甩手上的水,兴致满满地说: “走!去哪吃?” 夏清薇看向他:“听你的。” 她一饮而尽杯中的水,挪步到垃圾桶边。 “夏小姐,你的腿能行吗?”阿喆伸出抢先一步接过她手中的垃圾,替她扔。 “行。”夏清薇说。 “对了你别叫我夏小姐,你叫我CheryL吧。” “Che、车厘?车厘子的车厘?” “别叫我车厘子,我讨厌车厘子。”夏清薇一时语结,“C-H-E-R-Y-L,Cheryl。可以叫我CC。” “害,”阿喆摆摆手,“听不懂洋文。屎屎多难听。我就叫你车厘了。” “我讨厌车厘子。”夏清薇冷脸说,“东南西北的‘西’总认字吧?” “认认认,西西。” 阿喆带她去附近的烧烤店。 等串的期间。 “怎么钱都没捂热就还了。”阿喆问。 “我妈的朋友垫了一点,那边不着急还。” “你这拆西墙补东墙啊。” “什么意思?” 阿喆语重心长地说:“依附别人的善意是活不下去的,以后你得自己找打算。” “你年纪不大,说话一股年纪很大的味道。” “你是夸我成熟吗 ?” “嗯。有一点这个意思。”夏清薇点头。 “那是,我谢哥教的好。” “哟,他不仅是你老板,还是你人生导师呢?” “何止。谢哥还是我的救命恩人、活菩萨。”阿喆想着车行的方向拜了两拜。 “他?”夏清薇撇撇嘴,“他哪里有菩萨相,明明长得更像冷面阎王。” “你才是阎王。” “可能。”夏清薇低头,大拇指指腹摩梭着杯璧。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全家就死剩自己。 “没事,日子会好起来的。”阿喆看出夏清薇的失落,安慰道。 “我之前比你还惨,现在,你看我不是混得挺好的。”阿喆说。 “有多好?”夏清薇抬起头,打趣,“看来你们车行生意不错,能挣不少。” “毕竟,八万说借就借给一个陌生人。” “生活不愁吃喝,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每天都有盼头。这样的日子,不需要很多钱,就很好啊。那八万,我求了谢哥很久的,好吧。” “敬你。我的恩人。”夏清薇伸手要了两瓶啤酒。开盖,和阿喆碰杯。 “你为什么愿意帮我?我们才认识几天。” “人生艰难,能帮则帮吧。那时……看你走投无路,不忍心袖手旁观。” 阿喆不敢说是因为自己误会夏清薇要被迫卖身,他才不忍心。现在回想,当时确实有点冲动了,万一又是什么新型骗钱手段的呢? “好在,我这一次没信错人。”阿喆庆幸地说。 夏清薇笑,“看来你之前被骗过。还死性不改。” 阿喆耸耸肩。 “好人。感谢你死性不改。”夏清薇再碰杯,“祝你长命百岁。” “不用百岁,祝我活到八十九吧。” 夏清薇呛了一口酒,她还是第一次碰到有人把自己什么时候死都想好的。 烤串陆续上桌,夏清薇心里想着事,默默喝着啤酒。 “想什么呢?那八万不是已经垫上了吗?” “可我的人生不止需要一个八万。” “钱是想不来的,干就完了。” “可我不知道要干什么?你是怎么知道自己想干什么的?” “这得多亏我谢哥了。” “他还有这功效?说来听听。” 夏清薇咬了一口牛肉,眼睛一亮,好吃得要命!她又伸手抓了一把肉串。 “一两句话说不清楚。” “那你多说几句。”夏清薇满嘴肉,囫囵说。 阿喆眼看盘中串几乎被扫尽,摆摆手,赶紧抢食。 肉上了几轮,两人吃得尽兴,最后夏清薇打车回酒店,阿喆骑共享单车回车行。他打包了一份烤肉盖炒粉孝敬他谢哥。 阿喆吃饱了就犯困。他把炒粉递给谢临风后,仰倒在沙发上,一条腿架在椅背上。 “回你那儿睡去。”谢临风说。 “头晕。躺躺。” “喝了多少酒?” “俩啤的。” “她呢?” “也是。” “她住哪?” “华盛酒店,我给她打的车。”阿喆晃着脚掌说,像摇着尾巴等人夸的小狗。 “下次和女生出去,天晚了要送人家回去。” “知道知道。打车也很安全啊,下车就是酒店,现在是法治社会。” “恩。做得不错。” “哼哼。”阿喆满意地弯起唇角,沉沉呼呼地睡了过去,打起了浅浅的鼾声。 鼾声中,谢临风的手机铃声响起。 “你好,请问是谢临风先生吗?这里是呼和浩特市公安局赛罕分局中专路派出所。请问你认识夏清薇女士吗?” 谢临风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不熟。” “林晚女士今晚在我们辖区内涉及一起纠纷案件,目前正在派出所配合调查。按照程序,需要有人来所里办理相关手续。你方便过来一趟吗?” “她说在呼市,只有你的电话。麻烦你来一趟。”对方又说。 “行。” 谢临风放下筷子,起身的同时抄起桌上的一包抽纸,砸向阿喆。安全…… 阿喆嗯哼一声,高高搭起的腿滑下来。没醒。 谢临风捞起深灰色的冲锋衣,套在身上,走进深夜里。 9. 现世报 派出所调出的监控画面里。 夏清薇走出自己的房间,在隔壁房间凝神听了一会儿后,在走廊拆了一个灭火器后,疯狂按铃。 门一开,推开开门的男人往里走。再出现夏清薇的身影时,两女一男扭打在一起。 “就是这么回事。”民警说。“一个说自己见义勇为阻止他人施暴,另一个说对方殴打他男朋友。” “这事可大可小,我建议私了。” “私了。”谢临风说。 从派出所出来,夏清薇就一直臭着脸。 “你为什么要赔三万给他?他活该的,不是我的问题。” “不赔钱,那你今晚在里面过夜?” “过就过。”夏清薇抱臂冷言道。 话音落,谢临风即刻转身。与夏清薇擦身而过时,拉起她的手腕。 “干嘛?” “领你回去过夜,把那三万要回来。” “你、”夏清薇眼睛都瞪圆了,“你是我的狗吗?我说什么你都听。” “狗可听不懂人话。” “给都给了。”夏清薇推开他的手。她可不想被拘留。 此时,派出所里走出一个嘴角淤青,披发,穿着杏色连衣裙的女人。 夏清薇冷呵一声,偏头翻了一个白眼。 她要走。那女人却挡在她身前。 夏清薇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抬起下巴,垂眼皮看她。 “对不起。”女人弯腰鞠了一躬。 夏清薇眉头轻拧,后撤半步。 “钱都赔了,说这些。你的道歉很值钱吗?” 女人再鞠躬,带着哭腔:“真的……对不起。” 夏清薇气不打一处来,抬步离开。经过女人时,故意一顿,扭着肩膀去撞她。 女人挨住了。 夏清薇却更气了。 “你是不是有病,看不出我是故意的吗?” “我知道。”女人垂眉低语。 夏清薇倒吸半口气,“Masochist?” “嗯?” “如果你有受虐倾向,算我多管闲事。” “谢谢。” 好心没好报。 夏清薇不想接受,没有回应她,错身离开。 走了两步,她回头看谢临风有无跟上时,瞥到女人挽头发袖口滑落,露出青紫斑驳的伤。 夏清薇一愣,伸手扯女人的外衣。 女人及时摁住,但是夏清薇已经看清了。她定眼看向女人的眼睛。 “都这样了还不分?” 她大腿上只有一处淤青伤就疼得不行……更何况她满身都是。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什么‘刺激’的范围。这是犯罪,你知道吗?跟被街上陌生人捅一刀没有区别。” “他不一样,他对我很好,他只是喝多了……” “他对你多好?给你享受拳头的VIP年卡服务的好吗?” “他平时不这样的……我、我离不开……他。” 夏清薇听到这话猛地放开她,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荒谬言论。她看着女人的眼神,从怜悯彻底变成了看一个陌生物种的惊愕: “离不开?” “你是猪,他是猪饲料吗?怎么就离不开来了?猪圈里的猪好歹还知道吃饭睡觉等死,你呢?猪头plus,吃饭睡觉找死。明知道猪饲料里馋了玻璃渣,嚼得满嘴血还喊‘真香’。” 夏清薇一顿输出,把女人说得低头啜泣。 她不再觉得女人可怜,还想骂,不为骂醒她,只为泄自己心中的愤。 谢临风轻叹一口气,拉走她。 夏清薇走不快,落在后面。 两人的影子拉着手,像一条绳子,打了一个结扣。 夏清薇看着影子,头都不抬地说: “谢老板,打车。” 谢临风脚步一顿,放手,看她。一脸“挺会使唤人”。 夏清薇蜷蜷手指,双手揣兜,摸到里面的名片。 “手机落酒店,不然,我不会找你。” “呼市,你还认识谁?”谢临风问。 “吉吉国王。” 谢临风掏出手机打车,他心想:没差。遇到这事,那小子还是会找他。 “那三万,我会还。”夏清薇说。 “嗯。”谢临风单手插兜,一手举着手机垂眼看。 车来了,夏清薇告别: “钱会打到吉吉给我的账户。Thanks,bye。” 夏清薇坐上车后座,谢临风紧随。 夏清薇愕然,眨了两下眼。 “钱打我账户上。” “OK。”夏清薇就知道他追这么紧,是因为不信任自己。 车上。 夏清薇抽了两张车里的纸巾,包住自己手指豁口处。淡红的血迹染透纸巾。 距离并不远,不到一会儿就到了夏清薇住的酒店。 谢临风在大堂等。夏清薇匆匆回房间拿手机下来。 “我先还你一万五。剩下的钱两个月内还给你。”夏清薇说,“能接受吗?” “有不接受的余地?” “那加个微信,剩下的一万五分期还款,你可以每天向我要债。” “可以。” “……你真的很不信任我的人品。”夏清薇伸手扫他的码。 “我是不信任你的记性。” “两个月不至于忘吧?”夏清薇满眼无语。 “夏清薇。”谢临风忽然郑重地叫她名字。 “恩?” “以后做事别这么冲动。” “我没让他断子绝孙已经很克制了。”夏清薇伸手在在两人之间抓了一下,握拳,“打住。” 她看着谢临风的眼睛,顿了一下,真诚地说:“非常感谢您。” 谢临风神色淡淡,没再说什么。 “我送你。” 夏清薇伸手示意。 忽然间变得这么客气,谢临风多少有点不适应。 旋转门将二人困在一个蜜糖色的瞬间里。 玻璃折出谢临风的侧脸下颌线,和微微低垂的睫毛。 明天就要飞往美国,夏清薇不知道往后是否还能遇见这样的极品,连手指都长得像艺术品。她多看了一眼,又一眼。 就在这时,夏清薇的手背剐蹭到他的手背。皮肤相触的零点几秒里,她的世界忽然失真,心跳失重。 旋转门缓缓转开一道宽阔的门。夏清薇意识到,自己并不想离开这个瞬间。 门还在转,就要把她推出去。 谢临风拉了她一把。 “等着被门撞?” 夏清薇双手揣进衣兜,轻叹一口气。 “都赖你。” 谢临风冷笑一声,“碰瓷呢?” 门还没撞上,脑就残,多少有点碰门的瓷了。 “长得太帅也是一种罪过。”夏清薇微微眯着眼,逆着灯光看谢临风,“谢老板回吧。大晚上别穿着背心出来招人了。” 谢临风低头,不知道自己的背心怎么招她了,背心外还好好罩着一件外套,她是看不见? “慢走。”夏清薇语气有些遗憾。 遗憾没有时间和他再接触了解。遗憾这世上活人那么多,来来去去,能让她心脏多跳一下的,曾柏越之后,也就眼前这一个了。 “嗯。” 他嗯完没走,对夏清薇抬抬下巴。 “我去吃个宵夜。” 回来的路上夏清薇看到酒店旁的夜档开了,炒面筋和麻辣串的味道香得不行。 明天飞美国后,就没办法吃到祖国鲜香爽辣热乎的美食,想想就觉得食欲大开,肚子还能装下得几顿饭! “还吃?”今夜这么一折腾,谢临风其实也有点饿了。 “昂,被气饿了。”夏清薇拜拜,转身。 他看着夏清薇的背影片刻,并没因为她没有邀请自己去宵夜而遗憾。因为他开始隐隐觉得,自己对她的关注过多了,而且这种关注并不是全都源于自己的善心。 他清楚,这是一种危险的征兆。 “夏清薇。” “嗯?”她回头。 谢临风从兜里伸出手,向她。 他手指捏着的是折叠在一起的一排创可贴。 夏清薇低头看着,眼框忽然热了。 廉价的创可贴而已,也没有多好。只是因为他,这一瞬间她的内心深处情不自禁地涌起许多温馨的回忆。这些回忆,让她倍感酸楚。 她的妈妈、爸爸,还有曾……怎么都留不住啊。 她上辈子是什么漏勺吗? 夏清薇眨眨眼,抬头。 “谢老板,这么关心我啊。” 谢临风收回手,盯着她的嘴,一步一步散漫地走向她。她这把嘴真的……真想拿把钳给她钳住。 滴滴滴—— 夏清薇的大脑拉响警报。 这样的姿态夏清薇在美国人身上见过太多,下一秒就是两个嘴皮子开啃。 不会吧……他不是在中国长大吗?哪里学来的这一套? 他越靠近,夏清薇越有一种窒息的期待感。她眼睛睁大了一点,睫毛快速扇了两下。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喊:“什么情况?!” 但另一个声音紧随其后:“……也行。”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心跳快得不像话,但脚像生了根,半步都没退。 谢临风伸手向她颈后的那一刻,她闭上了眼。 “扮牛呢?”谢临风语带笑意,“站着睡觉。” 夏清薇一下子睁开眼,脸色又羞又愠。 “耍我呢?” 谢临风答非所问:“衣服帽兜挺大。” “耍我还不承认的人会遭报应的。” 谢临风眉峰轻轻一挑,不信她的鬼话。 “你的现世报要来了。”夏清薇仰着头,靠近他一步。 谢临风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他本能地后撤了半步,想拉开距离 夏清薇手极快,拽着他的衣领往回拉,踮脚,轻吻上去。 谢临风谢临风瞳仁骤缩,双唇微张僵在原地。他满心错愕,人怎么能如此无法无天! 10. 寻找宇宙强大的存在 夏清薇很快落回脚跟,推开他的肩膀,转身小跑离开,独留谢临风一人在风中凌乱。 她捂着胸口小跑到宵夜摊面前。 “美女来点什么?” “一样来一份。” 夏清薇坐在户外的桌椅上等餐,心跳缓下去后,大腿淤青处的痛麻才后知后觉地上头。 她岔开双腿,双手撑在膝盖上。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酒店门口,谢临风已经转身离去。 路灯下,柔和的光圈落在他渐行渐远的背影上。他的步伐稳健。 这么淡定?夏清薇远望着,同时感叹自己的不争气。 刚刚跑什么?很没面子诶…… 淡定的谢临风在夏清薇回过头后,又折返。他找不着他的车了。 他那么大一辆的路虎,去哪了? 他在酒店门前的小小停车场转悠了两圈,才恍然:他的车在派出所。 他真想给自己的脑子来上一枪。 他开车来的,为什么要那么听夏清薇的话,打车。 他的手掌盖在自己的脸上,拇指和中指揉按着两侧太阳穴。 一定是这两天开车把自己开累了。 他打车到派出所,再驾车回车行。 一进门就看到阿喆还赖在楼下的沙发上。 听着他没心没肺的鼾声,谢临风就来气。 这臭小子哪来这么多无所谓的圣人闲心,也不知道跟谁学的,尽管些破事。 谢临风伸脚踹阿喆两下。 “喂,回去睡。” 阿喆呓语两句,手臂反盖在眼睛上,睡得更香了。 谢临风无奈,关灯关门窗。 他走上楼梯两步,又顿住,把外套脱了,转身抛到阿喆的身上。 推开二楼的门。 全屋灰调的水泥色,客厅没有沙发,中间铺着一张长方的黄麻地毯,毯子上放了一个一米多的玻璃鱼缸,上面放了一块木板当茶几用。 打开灯,全屋仍旧灰扑扑的。 唯有木板上那一个皱皮的橘子,有一点橘黄的亮色。 谢临风换了居家拖鞋,走到地毯边,光脚走进去,坐在箱子前,拿起橘子掂着玩。 真不耐放,才三天就皱了。 他拔掉果蒂,像剥香蕉似的,剥开橘子,一口咬掉酸涩的果肉,随手将果皮投进垃圾桶里。 他仰倒下。 “零一,关灯。” “好的,Lynx。已为你关灯。” 夜色轰然涌到他眼前。 * “啪嗒”一声,房间灯亮了。 凌晨四点多,夏清薇腹部绞痛,满头大汗地爬起来跑厕所。 之后整个上午的时间,就跟她拉出的屎一样,被马桶水冲走了。她完美错过返校的航班。 她改签到最近的航班——两天后。 夏清薇已经懒得走出卫生间。她盘腿坐在马桶盖上,联系前台续房。 来到内蒙古,就开始便秘的她,肚子里的存货一下子被清光。 估计是肠胃炎犯了,她不敢再大吃大喝,打开手机外卖软件想点写清淡的粥。要退出页面时,一个【响沙湾一日游】的特价团购弹出来。 夏清薇想起那天在停车场的远远一望,如今还是心想神驰。她想深入沙漠。万一幸运能进入神奇谷,找到神灯呢? 万一呢? 她这么想着,毫不犹豫地点击购买。 明天早上七点半在宽巷子集合,乘大巴出发。 夏清薇又拉了几次肚子,拉无可拉,才洗了个澡。喝了几口冷掉的外卖粥,她早早地躺在床上,休养生息。 辗转反侧睡不着,她拖着被子在飘窗上整理了一个窝,钻进去,很快就沉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她恢复了一点元气,抹上粉底口红,更是一点也看不出生病的样子。 大巴车载着二十多人跨市到达响沙湾。 导游先行取票,夏清薇戴着墨镜抱臂站在售票处阴处,看售票员持着小蜜蜂,挥伸缩不锈钢小棒在巨大的景区地图面前讲解不同价格票的上岛权限。 夏清薇早就决定好,一日团【仙沙岛】和【悦沙岛】二选一。她的身体状况不允许她下水,选择了【仙沙岛】。 取票后,她独坐一辆缆车横跨干河。当轿厢跨越最后一道土坡的时候,响沙湾大片沙地撞进她的视野。 有人留在此处响沙港湾,更多人跟随导游乘上“沙海游艇”——帆船外形加上四个车轮的车,前往仙沙岛。 “沙漠迪士尼!”导游举着小旗子喊,“各位,我们到了!” “自由活动,下午四点半在响沙港湾集合。” 夏清薇豪横地额外购入游乐设施的全套票。工作人员递给她一张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记着十几个项目。 夏清薇看了一眼就直头疼。 又要做计划吗? 她折起地图,塞进口袋,随便朝一个方向走去。 过山车将她甩向天空又砸进谷底,高空滑索把她吊在半空中风声灌进耳朵里,“大脚怪”沙地车带她冲上七十度的沙丘又俯冲下去…… 夏清薇孤身一人把所有不压迫她大腿伤的游乐项目都玩了一遍。 最后她坐在休息处的躺椅上,喝着保温杯里的冰镇淡盐水,淡盐水在口中含温了,她才吞下去。 眼前是无尽的黄沙,脑子里那些焦虑的和未计划的全被风沙刮走。她回味着“大脚怪”沙地车的滋味—— 失控其实也没有那么可怕,反而很刺激。俯冲腾空时的窒息感,让她感受到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的“活感”。 休息好,已经是下午两点半。夏清薇提前返回响沙港湾,想在集合之前好好逛逛此处。 她偶遇两个国内的女大学生,花了二十元接手她们手中的冲沙板,并在她们的指路下,来到一座高高沙丘。 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夏清薇甩甩头,一屁股坐在冲沙板上,伸脚一蹬,脚尖一抬,骑着沙板飞冲下去。越往下,坡越陡。 速度陡增,她的胃像是被提了起来。 在迅速流动的沙面中,夏清薇能看到自己的影子在沙坡上,小小的、黑黑的,像一颗翻滚的石头。 此刻的她,目标异常明确。全身上下的细胞只为了—— 找到重心,继续向前。 沙板颠了几下,终于在坡底停稳时,她大口大口地呼吸,心跳擂鼓。 猝不及防被塞了一口沙。她呸呸两下,回头望,那道滑下来的轨迹,不深,却分明。 夏清薇心里无比畅快。她轻笑着仰躺在沙面上。 阳光烫人,她不躲不避,屈肘盖在眼皮上。她想要记住冲沙的这种感觉: 无法掌控一切,但只要找到重心,就能度过颠簸,抵达终点。 冲沙太爽,她决定余下的时间都在这座沙丘上度过。她要再冲沙一百遍! 夏清薇爬起来,拖着沙板往上走。走了十几厘米,她笑不出来了。 向下冲有多爽,向上爬就有多艰辛。 可是,她必须想象负重向上爬是幸福的! 夏清薇手脚并用地爬上丘脊。她不顾轻微不适的身体,疯玩一个下午。 集合时,天骤然阴了,紧接着就开始雷暴天气,电闪雷鸣,下雨下雹子。 大批人涌到缆车处,却得知缆车暂停。 “出门在外,开心重要,安全更重要。”景区工作人员免费发了雨衣,提示打雷不要 离开休息区,尽量别用手机。 横风斜雨,雨衣发到夏清薇手中时,她已经淋湿了大半个身子。 一个小时左右,雨停,缆车再次运行。 等坐上返程的大巴车,夏清薇浑身疲软,全身上下也就剩下两个手指头能动弹。 她内心依旧亢奋,给Bianca发了长龙似的照片和短视频。 Bianca回复的很快: 【怎么进沙漠了?】 【好玩吗?】 Cheryl:【想寻找宇宙强大的存在!】 【非常好玩[赞][赞]!】 Bianca:【so,找到了你的神灯了么?】 夏清薇勾选了一张在小摊上购买的阿拉丁神灯照片发送给她。灯壶手掌心大小,精致,合金材质带复古做旧的质感。 Bianca:【socute!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Cheryl:【Bian,我现在不是富二代,也没有巨大的财产需要继承打理,我在想,我是否需要继续就读商科?】 Bianca:【你想转专业?】 【对你来说,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Cheryl:【我还在考虑】 【况且,我要转到哪个专业去呢?】 Bianca:【你不会想退学吧?】 【你现在……有个文凭对你的未来比较有利。】 Cheryl:【Iknow,我现在有点累了。】 Bianca:【那你先休息。】 Cheryl:【嗯。】 夏清薇捂着手机扣在胸前,阖上沉重发酸的眼皮。她睡着之后,手机又震动了一次。 Bianca:【YOLO,solivealittle.】 夏清薇的手机电量耗尽,自动关机没看到消息。 她再睁眼时,天完全黑了,车厢里暗沉沉的。 导游正俯下身拍拍她的肩膀。 “美女到了。” “嗯。”夏清薇脑袋昏沉沉的,猜想一定是自己睡懵了。 她站起来,还眼前一黑,踉跄了一下。 导游扶住她,“看来今天玩得尽兴了,回去泡泡脚,好好睡一觉。” “好。” 导游一直把夏清薇扶下车才松手。 要用手机打车时,夏清薇才发现自己的手机没电到关机。她翻包,插上充电宝。 她走到公交站台坐下,等待手机开机。她打了几个哈欠,塞在路上的几辆大巴车终于散了,她的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 风也大了,吹得她头疼。夏清薇解下腰间的红色防晒衣,裹住自己的头,把自己裹成一个红蘑菇。 马路对面是刻着“百年美食街”、“宽巷子”的石匾,很热闹。 夏清薇哈欠打出的泪水还挂在眼睫,她看这流金泻银的热闹街道都是雾蒙蒙的,像是在看梦中的场景一样不真切。 又像是亲临动画电影里魔毯之旅,飞越云端、穿过月色,俯瞰灯火辉煌的时刻。 她心念一动,掏出“神灯”,一手捧着,一手擦拭,闭眼回想今天的难忘时刻。因为,神灯精灵说过: "Today'sspecialmomentsaretomorrow'smemories." 这段时间,她难忘的瞬间太过于狼狈和痛苦,她希望今天的美好时刻能够洗洗自己的回忆。 她托着“神灯”,抬起头,恰好撞上他的目光。 那一瞬间,时间好像也堵车了。 世界被虚化,被拉远,只有那辆摩洛哥蓝色越野车在向她无限推近。 谢临风的眼睛,亮得像灯塔。 11. 是厌傻吧 谢临风车前的最后一辆旅行大巴通过红绿灯。 前方红灯又亮,倒计时120秒。 他降下车窗,咬着奶酪棒,百般无赖地将手肘支在床边,看窗外。 看到夏清薇的时候,他以为自己眼花了。她,不是离开了么? 他微眸,确认那个呼啦一下把防晒衣蒙在了头上的人是她没错。 红灯还在倒计时: 56、55、54…… 他看了一眼前方的信号灯,又看了一眼那个鲜亮的红蘑菇头,轻轻笑了一下。 怎么能这么傻? 她又掏出一个茶壶模样的玩具,闭上眼眼睛擦拭着,完全一副认真虔诚的模样,浑然不知有人饶有趣味地关注着自己。 阿喆曾跟谢临风坦白自己那天误会了夏清薇,问他这钱还能借吗?他虽应允,但再相遇,内心还是认定夏清薇是一个轻浮缠人,没有分寸的人。 现在还要再加上一条:犯傻。 他应该觉得烦躁的。 他向来对“犯傻”这种事情没有耐心。阿喆给他发无聊的段子,他懒得回复;妹妹在路上做夸张的动作,他会不留情面地说“你幼不幼稚”;就连看到短视频里那些刻意搞怪的内容,他都觉得浪费生命。 可现在,他咬着奶酪棒,手肘支在窗边,脑袋微微歪着,心中没有烦躁,只有好奇。 那破茶壶,闭着眼擦,能擦干净? 当然,他没有问。 甚至在夏清薇睁开眼看向他时,他都没有开口的意思。 他从容地收回目光,咬着已经化了一半的奶酪棒,看着红灯倒计时一点点变成个位数。 这时他内心倒是升腾起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是厌傻的烦躁吧。 没什么奇怪的。谢临风心想。 绿灯亮,他踩油门,扬长而去。 去到妈妈和继父的家。 他车还没停稳,妹妹就从家里跑出来迎他。 谢临风下车,将在宽巷子买的奶豆腐饼递给他。 “老哥啊!你就是我的奶豆腐饼使者!”高昭宁迫不及待取了一个热乎的饼子往嘴里塞。 “吃就别说话。”谢临风看她又跑又吃又说话,怕她噎着。 “嗯嗯……”高昭宁忙点头,她馋这一口好久了! 回到家中,赵蓉正往餐桌端菜。高柱厚在厨房里颠勺炒菜。 “回来就回来了,还带什么水果?” “看着新鲜。你尝尝,洗过了。” 谢临风撩起袖子,洗手后往厨房走。 “回来堵车?”高柱厚说。 “是。”谢临风从消毒柜里拿碗筷。 端碗筷出来。 赵蓉和高昭宁几乎要吵起来。 “你吃了这个,还吃得下饭?” “吃得下,今天的菜我能吃两碗。” “还两碗,你肚子能乘船?把饼放下,吃完饭再吃。” “我吃完这一个。”高昭宁嚼嚼嚼,“冷了就不好吃了。” “冬冬,以后回来别给她带这么多吃,你看看她现在吃成什么样?” “今天正好路过。” “嘿嘿。”高昭宁吃得开怀,她可不担心下次她老哥不给她买吃的,反正他每次回来都会“路过”她某家爱吃的店。 “什么样?”高柱厚端着最后一盆烩现菜出来。 “……”赵蓉轻叹一口气,看向高昭宁的小肚子,“小猪样。” “啊!”高昭宁双手叉腰,“如果我变成小猪,老妈会不爱我嘛?” “你呀你。”赵蓉食指点她的脑门。 “我女儿变成小猪,也是最可爱那只小猪。”高柱厚笑着说。 “快,坐下吃饭。今天的牛肉,可新鲜了。” 高柱厚先给谢临风夹了一块牛肉。 “谢谢叔。”谢临风双手举碗接。 一家三口话很多,谢临风沉默地吃着。偶尔,话题会扯到他身上,他句句有回应,尽力成为完整且理想家庭中的一员。 * 夏清薇晕倒的时候,都分不清自己是饿晕的还是累晕的。 她坐上网约车,车内比外面暖和很多,她解了头上的衣服,后仰靠在座椅上,长舒一口气。 车刚开出十几米,夏清薇心跳慢下来了,但头晕在加重,眼睛看东西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 “师傅,我可能快晕了。” “啊!”师傅大惊失色,“你不要吓我!” 此时夏清薇已经说不出话了。 “美女?美女!”他喊了两声,没回应。 师傅立刻开双闪鸣笛,打120报备,一路疾驰将夏清薇送去医院。 再清醒时,夏清薇眼前是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灯、白色的床单。眼珠子转了一圈,看到护士她才意识到:我没死啊。 夏清薇刚刚幻视自己正在葬礼上,躺在棺材板里的她以第一视角看世界。 她心里害怕不敢相信的同时,还有小小的期待,一家人,要团聚了吗? 夏清薇想坐起来。 “慢点慢点,”护士按住她的肩膀,“你刚才晕过去了,现在在急诊。先别动,手上扎着针呢。” “哦。”夏清薇脑袋慢半拍反应过来,不乱动输液的手。 “你是来旅游的?” “嗯。护士,我这是怎么了?” “你肠胃炎,外加淋雨挨饿,没有及时补钾,血钾只有2.7,太低了。” “需要静脉补钾,整个过程必须心电监护。急诊这边不具备持续监护的条件,要住院。” “……我就是腿有点发软,胸有点闷,没有住院的必要吧?” “腿软、胸闷,就是因为你血钾太低了。你的身体在发警报呢,怎么能没必要?” 护士递给夏清薇住院知情同意书:“这是住院同意书,你看一下。你意识清醒,可以自己签字。另外,你这边有没有能联系到的亲戚朋友?” “……有吧?” * 吃到一半,谢临风的手机响。餐桌上三人都放轻声音。 谢临风掏出手机看着来电显示好一会儿才起身走到阳台去接通。 他听着,握着手机的手指收得越紧,对方还没有说完,他就打断: “那人的死活和我没关系。” 电话挂断后有又响起。 谢临风看到电话号码的那一刻,他下意识要摁红色拒听键的大拇指收了回来,落在绿色键上。 “谢老板,你有空吗?”夏清薇的声音。 “没空。” 谢临风说完,却没有立马挂断手机。 “好的。我在人民医院。我生病了。” “……” 夏清薇继续说:“我需要一个人来陪陪我,我希望这个人是你。” “说完了?” “嗯。” 谢临风随即把电话给挂了,重新回到餐桌前。 “出什么事了?”赵蓉见儿子神色不大好,关心地问。 “没,吃饭吧。” 可任谁瞧着谢临风,都能看出他吃得心不在焉。 高柱厚后爹的身份不好开口,对赵蓉使了个眼色。 “冬冬,”赵蓉说,“有事就吃饱饭去忙吧。别耽误事儿。” 高昭宁跳起来,“老哥说好今晚要帮我修MP3的!” “急什么,你哥有事要忙。”高柱厚说。 高昭宁苦瓜脸。 “我不忙。”谢临风说。 * “我还要去隔壁病房忙,如果疼得受不了就按铃,我帮你调慢一点。” 护士在输液泵上按了几个键,机器发出轻微的“嘀”声,然后是一阵极轻微的震颤。液体开始一滴一滴往下走。 药水钻入血管的刺痛从手背蔓延到手腕,像一根细铁丝从皮肤底下慢慢穿过去。 护士观察几分钟确认稳妥后,后退两步,要把帘子拉上。 “护士,疼……” 护士再次查看看输液泵,说:“正常,忍一忍。” “真的很疼,呜呜呜……”夏清薇单手捂脸。 “哎哟。”护士没见这么娇气的病人,无奈减了一点点速,“已经调低了,适应一下啊。” 护士年长,看夏清薇年纪小,忍不住多操心几句: “疼正好涨涨记性,生病要及时就医,别把自己当铁人不吃不喝疯玩一天。” 肠胃炎她想吃也不能吃啊……夏清薇腹诽。 护士拉上帘子走了。 病房安静下来。输液泵在床头柜上发出的"嗡——嗡——"的声音,像一只蚊子的翅膀被夹在玻璃片中间。 夏清薇又累又困,但就是被这“蚊子”吵得睡不着。 她撤下盖在眼睛上的手掌,抬头望输液瓶。 三秒一滴,一袋五百毫升,按这个速度要输四个小时。 晕! 能不能来个人敲晕她! 好让她无痛熬过这四个小时! 哗啦—— 帘子轻缓拉开。 敲她的人真来了?! 夏清薇望向拉开的床帘。 是护士。 “护士,疼。我觉得比刚刚更疼了。整个手臂都疼。” 夏清薇泪盈盈,注意力全在护士身上,完全没有关注到护士身后的有双眼睛穿过门帘,落在她身上。 “给你拿了个暖水袋,你垫垫。补慢了也不行。”护士把暖水袋敷在夏清薇手腕到小臂这一段。 “您是我的天使。”夏清薇真诚地看着护士说。 “一个人也不容易。”护士轻叹一声说。 护士离开后。 夏清薇盯着天花板,慢慢眨了一下眼睛。护士说的那七个字在她心里慢慢落定,然后沉下去了。 是呢,就剩她一个人了。 输液泵还在嗡嗡响。药水钻入血管的刺痛被暖水袋的热度拦在某个可以忍耐的范围内。她的眼皮开始发沉,睫毛一根一根不受控地往下坠。 某个半梦半醒的间隙里,她感觉到右小臂下方的温度在变凉。那种沿血管蔓延的刺痛感又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爬。 她想动一下,想睁开眼睛,但意识是软的,黏在枕头上起不来。 然后她隐约闻到一个熟悉的味道——淡淡的、青涩的、清冽的。 很像雨后被折断的松枝气味。 硬挺的衣料刮过她的鼻尖。 夏清薇费力地睁开了眼睛。 天花板的灯被调暗了,只有床头一盏暖黄的小夜灯亮着。一个人的宽肩横在她面前。 那人穿着深色冲锋衣,正俯身在夏清薇床边,低着头,动作很轻地把她小臂下面的暖水袋抽出来。他的手指绕过输液管,小心翼翼地避开留置针的延长管。 她的右小臂重新变暖。 谢临风拎着冷掉的暖水袋直起腰,目光对上夏清薇逐渐清明的眼睛,并无错愕。 夏清薇倒是诧异。不是说没空么? “你怎么会来?” “你今天没打钱。” 12. 待在我身边 谢临风按照护士站护士的指示来到夏清薇的病房。 站在门外,他忽然醒神了。 ? 他在干嘛? 谢临风站在病房门外,手插在兜里,指尖搓着车钥匙,搓了半天也没想明白自己怎么会在这儿。但现在让走吧,他又不是很愿意。 护士经过,看了他一眼:"找谁?" 他说:"走错了。" 但脚没动。 他看护士走进去,把一个暖水袋垫在她输液的那个小臂下。 夏清薇出了一身虚汗,头发黏在额头上。看得他浑身不舒服,仿佛汗出在他身上。 谢临风退后半步,靠在墙上,叹了口气。叹了口气之后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 叹什么气呢?没人逼他来,是他自己来的。 但"自己来的"这件事本身,不就是最大的问题吗? 谢临风站在门外,想把这个问题想清楚再离开。 他的视线不自觉地透过门的缝隙看到病床上的夏清薇。只看到她的一只手。 那只手紧紧揪着被子,指节泛白,似被削了半截的白玉菇。 护士再出来,他无声跟上去。 一起等电梯的间隙。 谢临风:“护士,打搅。二十六号床的女士,什么情况。” 护士皱眉回忆了一下:“那个小美女啊。” “血钾2.7,急性低钾血症。昨天肠胃炎,今天淋雨脱水,只喝了盐水没补钾,急诊过来的。” "你是她什么人?"护士顿一下,抬头看他,“家属?” “……” 谢临风没来得及否认。 “早该来了你。”护士低头翻病例夹。 "小美女现在静脉补钾,心电监护。补了半小时了,痛感明显,刚调慢了速度。明早抽血复查看数值上不上得来。上来了就可以改口服,上不来继续输。" 谢临风"嗯"了一声。 护士把手里的登记表递过去,笔帽朝外:"来陪护要登记。床号二十六,姓名写你的。" 他接笔的动作顿了一下,但还是在"陪护人"那一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行了。快去吧。她刚睡着,别把她吵醒。" 谢临风发觉自己的双脚会听护士的话多一点…… 他又重新站在病房门前。他抬手,轻轻打开病房,拉开一条门缝。 他站在那条门缝外面,没有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刚才那位护士匆匆路过,推了他一把。 “家属杵着干嘛?赶紧进去看着输液。输完这瓶按铃叫我。” 谢临风半推半就地进入病房。他把冲锋衣的领口拉起,半竖着,下颌线绷得很紧。 轻步走过去,看到夏清薇确实睡着了,他的后槽牙才放松了一点。 看着那张苍白皱巴的脸,谢临风想起护士的话——“昨天肠胃炎,今天淋雨脱水”。 不仅能吃,还挺能野。 谢临风抽了一张椅子,双手插兜坐下。他的目光落在输液泵屏幕上的数据。 目光从输液泵上滑开了大约十五厘米的物理距离,能看到夏清薇手腕下方垫着的暖水袋,她的手指微微蜷曲。 谢临风意识到自己又在看她。 这个认知让他非常、极其、无比的不爽。不爽到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握了一下拳,锤自己的大腿,又松开,指甲在掌心里掐了一下。 他警告自己:看输液泵。 换了一瓶药瓶后,暖水袋的温度降下来,夏清薇就开始睡得不安稳。呼吸声加重,眉心打结,头在枕头上扭来扭去。 谢临风摁铃,唤了护士。护士调了滴速,还让谢临风去换暖水袋里的水。 他为夏清薇换好暖水袋。 起身却发现她睁着眼看自己。 “你怎么会来?” “你今天没打钱。” 夏清薇翻了一个白眼,动动手指,指着桌上的包说。 “手机。” 手机已经充饱电,谢临风把充电宝拔了,将手机递给她。 很快他手机收到转账250元。 “你不是没空么?怎么还抽空追到医院来要债。” “看护费市场价大约在日薪三百元左右。” “……”夏清薇半口气差点没提上来,举着手机又给他转账三百。 “几点来的?” “刚刚。” “那从现在开始计时,北京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八分。未来的二十四小时你需要待在我身边。看护我。” 夏清薇唇上起了干皮,她说完忍不住舔了一下。 谢临风起身,走到她床边,握住床头柜上的水壶。 夏清薇盯着他看三秒,忽而微微皱眉。 谢临风:“哪里不舒服?” 夏清薇:“没有,就忽然觉得你特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谢临风挑眉,她身体生病,脑子倒灵光了一些。 “哪儿啊?” 夏清薇:“想起来了,在我未来男朋友的候选人名单里。” “有病?” 夏清薇单边做摊手状,耸肩。 如你所见,真有。 谢临风转身要离开。 夏清薇拉住他裤腿,“二十四小时。” “话这么多,口不干?” 夏清薇这才注意到他手上拿着自己的保温杯。她松开手。 谢临风离开后,她又翻开和Bianca的聊天记录。 【YOLO,solivealittle.】 你只活一次,所以大胆体验吧。 在国外七年,也没活出一个所以然来,夏轻微心想,或许留在国内她会有所长进,至少能搞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当年年纪小,走得也匆忙。家里条件好,她从来没为钱发过愁,刷卡、旅行、换城市,都像呼吸一样轻松。 她以为那种潇洒就是自由。 为了在那个语言不通的城市生活,她确实做了不少妥协,听爸爸的话选了还不错的专业,交了一些不算十分讨厌的朋友…… 但那种妥协对她来说毫无负担,因为她身后永远有退路:一张随时可以改签的机票,和一个她原以为永远会给自己打钱的家人。 直到后来,一切都没了。 破产的消息来得很突然,更突然的是接踵而至的失去——房子、公司、爸爸。她甚至没来得及消化,就要到处筹钱还债。债务解决了,她内心逃亡的恐慌暂且放下,又涌起另一波焦虑浪头。 “我需要你清楚自己未来的规划。” “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每天都有盼头。” 这些话像几根针,时不时浮现,扎她脑瓜两下。让她后知后觉,自己之前所有的从容不过是因为有人替她兜着底。底没了,她才发现自己从来没真正做过选择。 那些看似自由的取舍,不过是富裕带来的错觉。 人生没有意义。这种话她以前只在哲学选修课上白胡子教授口中听到过。现在她真真切切感受到了。 存在性疲劳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冲垮了她按部就班生存的最后一点耐心。 她不想再走了,想停下来,想看清楚哪些是她真正的欲望,哪些只是她在安逸中顺手抓住的东西。 她很想很想。 也只有看清了,才能找到独自一人也能向前走的路。 总不能年纪轻轻二十岁,就想着随着地下的父母长眠吧? 不想不想。 她不能想这个。 “起来,喝水。” 夏清薇收回思绪,放下手机,看向谢临风。 首先,她肯定,她对眼前这位男士有欲望。 她死之前,一定要谈一个这样的。 夏清薇的视线从他的大腿一直向上,停在他的双唇上。她又抿了一下嘴。 她不由自主地想到那天晚上,脚跟抬抬,就给他造了一个“现世报”。 水壶“咚”一声闷响,不轻不重地被置在床头柜上。 夏清薇被吓了一跳,目光跃上,对上他那双冷悠悠的双眼。她刚张嘴想吐槽两句。 “闭嘴。喝水。” “……”凶得嘞。 谢临风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揣兜,背靠椅背,盯着输液器看。 夏清薇单手支起上半身,看向他。 “我要喝水。” 谢临风伸手抓过水壶,弹开瓶盖,把吸管怼到她嘴边。 “莫名其妙。”夏清薇嘀咕一声,才含住吸管。 “到底谁莫名其妙?”莫名其妙闯进他的车,莫名其妙来到他的车行,莫名其妙地…… 谢临风移开目光,不再看她撅起来喝水的唇。 夏清薇放开吸管,含着一口水缓缓咽下去。 “谢老板,你在害羞吗?” 谢临风僵着脸,将水壶收回来。 夏清薇轻笑一声,躺下,枕着自己的胳膊上,两眼望着谢临风。 他跟座雕塑似的,盯着输液器看。 夏清薇:“谢老板。剩下的一万五,以工抵债,可以么?” “书,不回去读了?” “我休学。” “为什么?” “没钱。” “……” 谢临风终于看向她。 “谢老板,考虑一下呗。” “我不缺工人。” 谢临风不再搭话,也不再看她。 夜深,疲惫的夏清薇看着他的侧脸,一直没有等到明确的答复。 眼皮沉沉地耷拉下来,一觉睡到天亮。 又输了一天的液。几次抽血复查血钾后,医生告知血钾回升,可以停掉输液出院改吃口服药。 得知这消息的时候,谢临风已经离开医院,还没有回来。 夏清薇把床上的杂物一把扫进自己的大包里,边走边单手给他发信息。 Cherly:【你还回来吗?】 没有立刻回复。 夏清薇坐在医院门口斜对的长椅上,看太阳一点点西沉。 当谢临风踩着斜影从夕阳中走向她时,夏清薇一下子就想起了她第一天到这座城市的那个傍晚。 一种不知来处的宿命感劈面降临。 铛铛铛,她心中的雷达在响。 “二十四小时还未到。”夏清微仰头说。 “嗯。”谢临风拎着一个保温饭盒坐在她旁边。 他回去洗漱了一番,换了一套衣服。 保温饭盒打开,里面是清淡的蔬菜汤,但比医院配菜的清汤寡水有食欲多了。 “再挑,你就饿着。” 今天医院的饭菜,夏清薇至多吃了两口。 “我不挑。”夏清薇扬扬下巴,“喂我。” “手没断。矫什么情。” “疼呐。” “左手疼不耽误吃饭。”谢临风把勺子塞在夏清薇的右手手心。 夏清薇饿惨了,没多作妖,勺子到手就开吃。 期间,谢临风的左手一直给她托着饭盒。 “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什么?” “让我以工抵债。” “会开车?” “不会。” “会做饭?” “不会。” “什么都不会,我雇个祖宗放家里?” 13. 年纪小不是胡来的理由(感谢支持!二更~)…… “你想给我磕头?。” 谢临风冷眼看她。 “那你说我是祖宗……” “我可以学啊,这些又不是很难的事情。”夏清薇说。 “回去好好读书,不要想一出是一出。” 谢临风把夏清薇送回酒店后,催她下车。 夏清薇不走,反而把副驾驶位调成躺椅的姿势。 “我猜你不愿意跟我上去。” 她抱臂,闭着眼说。 “下车。” “不要。我钱都花出去了。二十四小时,一秒钟都不能少。”夏清薇晃晃腕上的智能手表。 “闹钟响了我就走。” 谢临风沉沉呼了口气,没再催她。 夏清薇左眼睁开一条缝,看见他无可奈何的样子不禁莞尔。 夕阳落下,星月高照,灯火朦胧。 夏清薇歪脖子睡着,脖子酸到一定程度,她自觉醒来,扭扭颈肩。 晚上九点三十三分。 一半柔光一半暗影,平分了谢临风熟睡的眉眼。 夏清薇悄悄抬起右手食指,指尖的薄影轻轻落在他鼻梁,一点点顺着轮廓向下滑落。 她忍不住笑意,有种小时候捉迷藏时忍不住背着“猎人”偷偷玩滑梯的雀跃。 指尖的影子停在他的唇峰。 夏清薇抿嘴,咽了一下口水。她暗暗思忖着前天晚上吻上这里的感觉。 好可惜啊……什么也回味不出来。 上次收嘴太快了,没尝出什么滋味。 她放缓动作,微微俯身向前。 安全带骤然绷紧,将她牢牢拉住。 夏清薇抬手轻按解锁,带子松落的瞬间,她一边暗自唾弃自己见色起意,一边又暗骂自己趁人熟睡、趁人之危。 可目光落在他静和的睡颜上,心底那点躁动半点压不住,身子依旧不受控制地往前挪。 都到这一步了,现在收手,实在可惜! 错过此刻,再难有这般安静独处的机会。 夏清薇心底暗自道,她只不过犯了全天下颜控都想犯的错而已。 越靠近,他身上的气味越明显。 他的脸在夏清薇的视野里不断放大。 最后,她的瞳孔只框得住局部。嘴红红的,像两瓣薄薄的樱花。又软又嫩。 “喂。”谢临风忽然开口。 “OMG……”樱花长牙齿了。 夏清薇被自己这怪诞的想法惊得有一瞬堂皇。 这一瞬间的表情,落在谢临风的眼里,就是心虚的表现。 “知道心虚就不要做。” “心虚是什么?”夏清薇抬眼看向他的眼睛,眉峰上翘。 “我不知道啊。”她勾唇,眼神含笑向下,重新落回到他的唇峰。 谢临风握紧拳,拳心刺痛两下,终于伸出手,盖篮球似的把夏清薇的头给盖回到副驾驶位。 他推开门,下车。他靠在车门边,拍拍衣兜,才发现奶酪棒都在车内的储物柜里。 谢临风看了一眼车内,夏清薇笑着向他挥手。 他气不打一处来,双手肘在车窗框边,弯腰看夏清薇。 “喂,年纪小,不是胡来的理由。看到长得好看的男人就往上凑不是什么好习惯。最后吃亏的是你。” “你也知道自己帅呀。”夏清薇灿笑,“我不亏啊。” 谢临风难得讲道理,对方却完全听不进去的样子,他一时语结。 算他多管闲事。 “你这个样子,你爸妈怎么放心你出国读书的?”谢临风直起身之前,忍不住又说了一句。 夏清薇的笑容肉眼可见地淡了一些,“我出国前就没妈妈,现在爸爸也没了。” 谢临风神色有一瞬冻结,他恨不得把自己的嘴缝起来,再打个死结。 夏清薇耸耸肩,重新扬起笑:“人都是会死的。right?” 谢临风笑不出来,也无法应声。 “为什么这么看着我?”夏清薇语气轻松,眼底却掠过一丝落寞。 他看向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可怜兮兮,无家可归的流浪猫。 谢临风更愧疚了。 没意思。 她夏清薇想要的从来不是同情怜悯。往后并非无路可走,她不会自怜,也不要垂怜。 夏清薇拉开车门,脸上的不悦毫不掖着。 谢临风低头扫了手机屏幕的时间,还没到点。 “去哪?” “上去睡觉!” 夏清薇头也不回,声音气呼呼的。 谢临风看着她在夜风中萧条疾走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叉腰“啧”了一声,烦躁地踹了一脚车轮。 谢临风归家。他半夜躺在床上,还是被夏清薇那道背影搅得神经兮兮,夜不能寐。 深夜同样无法入眠的,还有酒店里的夏清薇。 她已经抱着枕头被子挪了好几个窝,还是睡不着。从飘窗挪到电视长柜,再到卫生间浴池。 失眠。 完全失眠! 好像回到刚出国的那几年。 天边微微亮,夏清薇就揣着酒店房卡和手机,扫了一辆楼下的共享电动车,慢慢悠悠地在街上晃着。 青色电动车穿梭在呼和浩特纵横交错的街巷,随着人群,停在早市门口。 内蒙早市独有的烟火气扑面而来,蒸笼腾起白茫茫的热气,奶茶、羊杂、焙子的香气缠在一起,勾得人胃里阵阵发痒。 夏清薇站在摊前望着一摊摊热气腾腾的早点,指尖不自觉攥紧车把手,心底满是纠结。 她肠胃炎才刚痊愈,还查出血钾偏低,重油重盐、辛辣油腻的食物都碰不得。 她克制地点了温软的白面焙子、咸奶茶、和撇净浮油的羊汤。 垫饱肚子,她擦着嘴角走出市场,余光瞥见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越野车,心头不禁雀跃,下意识凑上前探头往车窗里望,驾驶位上坐着的却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 夏清薇顿在原地,暗自失笑,只觉自己真是魔怔了。不过是一辆越野车,什么时候竟成了谢临风的专属代名词,让她见了便下意识想起他。 夏清薇低头笑笑,跨坐上电动车,手腕一拧,乘着青色的小电驴回酒店。 夏清薇缩回酒店卫生间浴缸里搭的窝,美美地睡过去了。 这边入睡之际,车行那边的失眠者已经吊着两个黑眼圈出完今天的车。 有的上门自取,有的要送车去指定的地点。 刚送完车的阿喆拎着两大袋还冒着热气的早点快步走来,塑料袋裹着雾蒙蒙的暖意。 “谢哥,你猜我在早市撞见谁了?” 谢临风见他回来直接起身,淡淡丢下一句:“我上去了。” 碰见谁都跟他没关系。 阿喆连忙追上两步,晃了晃手里的早餐袋:“不吃两口再走?这几家最近好火,我排队好久买的。” 他脚步未顿,语气漫不经心:“都是些哄外地游客的。” 阿喆闻言一顿,摆出一副刻板的恍然大悟模样:“被哄到了。我不愧是外地人啊。” 谢临风无言以对。他摆摆手,走上楼梯。 “我看到车厘子了,骑着小电驴七歪八扭的,我都不敢出声叫她,就怕她摔着。” 阿喆不再“哄”谢临风吃早餐,打算将两份早餐统统收入胃中。他边往桌边走,边说着些无关紧要的见闻。 谢临风真的不想再管夏家人的事情了。但他真的很讨厌别人说事说不全乎。 “她去那边干嘛?” “吃早餐吧。我看她从这家店出来的。” 阿喆嚼着食物,用筷子指指他打包的。 谢临风冷呵一声,步子退回来。 昨晚发了一通脾气的人睡得倒是香,能起这么早排网红早餐店。 谢临风抽走阿喆指的那袋子早餐,上楼去。 因为她,他已经损失一个晚上的睡眠,不能再亏了这顿早餐。 二楼。 谢临风将早餐放在鱼缸桌上,他盘腿坐在地毯上,慢悠悠地拨开袋子口。 蒙古果子、油炸糕、羊杂、烧麦。 肠胃炎刚好,就吃这么油腻的东西,真是让人不省心。 他提不起什么胃口,直直仰倒在地毯上。 风吹开灰色的窗帘,鼓成一朵蓬松的灰云。他的心底也被突如其来的气流涨得满 满当当。 风慢慢歇了,一切都恢复了原样。 他的心却始终找不准着落地。 蓝瓦瓦的晴空上,有飞机掠过,留下浅浅的一道飞机线。 谢临风在客厅躺尸到中午,他捏了一个蒙古果子叼嘴里,把剩下的东西拎到厨房加热。 微波炉转着。他发消息让阿喆上来吃饭。 阿喆收到信息立刻窜上来,看到餐桌上就摆着今早的早餐。 “中午就吃这个啊?” “没心情做饭。”谢临风头向厨房一摆,“锅里还热了高叔炖的牛肋排。” 阿喆眼睛一亮,蹦进厨房端菜。 他自己还下了两包泡面。 阿喆对着牛肋排大快朵颐,看着锅里,又看看谢临风。 “端锅拿走。” 阿喆闻言伸手取了一个隔热垫,放在自己面前。 “多不好意思啊……” “你还有不好意思的时候?” 阿喆单手端锅。另一只手伸出尾指,拇指比了一个指节。 “那还是有一点点时候的。” 大锅牛肉进了阿喆的肚子,他打了个饱嗝,自觉收拾餐桌。 “还要吗?” 阿喆指着剩下的几块稍麦和油炸糕。 “吃了,别浪费。”谢临风指示阿喆收尾。 “不行,再吃要吐了。” 谢临风这才托着餐盘到自己面前,慢条斯理地嚼着。他实在没胃口,但是,他更不想浪费。 阿喆等着收拾,坐下掏出手机刷朋友圈。 “我去。车厘子现在在国外,那我今早见到的是谁?” 谢临风也不动声色掏出手机,点开朋友圈。 Cheryl:【街巷、教堂、落日,存档存档~】 配了九宫格的异国风景照。 还是回去读书了。 挺好。 还好自己昨晚没信她的鬼话。 挺好。 谢临风放下手机,淡淡瞥阿喆一眼:“你这眼神,机票都省了。” “啊?”阿喆不懂。 “洗碗。”谢临风将餐盘不轻不重垒到他面前的餐碟上。 “你单单知道吃就很好了。” “……” 谢临风推开椅子,拿着手机走出露台。 阿喆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觉察到谢临风情绪的不对劲。 露台隐隐约约传来谢临风的声音。 “我再说一遍,他的死活和我无关。他那么有钱,什么事情解决不了,何必来我这里找不痛快?” 声音不大,语气却很冲。 阿喆感觉那家网红早餐店的稍麦内陷包的是炸药……不然,他谢哥为什么吃了之后,心情大爆炸。 他心尖颤颤,赶紧抱碗进厨房。 谢临风今天烦心事特别多,冲完澡出来,心里还是燥得不行,想灌一瓶冰啤酒压压。 打开冰箱,空的。 他套上长袖t,头发都没擦干,就出门去街头的便利店。 谢临风推开玻璃门,看到收银台的女生的身影的那一刹那,愣了一下。 两名店员并排背对着他,正凑在微波炉前热便当,其中,女店员的身形很像夏轻微。 视线往下落,看清对方垂在肩头的黑发时,谢临风心里那点莫名的熟悉感立刻淡了下去,清醒了。 不是她。 心底没来由浮起一丝不清明的空落。谢临风把这古怪情绪归结于被那通电话烦的。 他快走几步,径直绕到店铺内侧,伸手拉开冷藏冰箱门,冷气扑面而来,刚好压下方才那阵奇怪的心神恍惚。 “清薇啊,去储物室拿点吸管筷子补补货。” 雷同的名字入耳,谢临风抓着冰箱门的手指骤然收紧,动作定格在这一秒。 “OK!”清脆的应答紧随其后。 这声音熟得刺耳。 谢临风猛地转头望向收银台方向,可一排排零食货架横在中间,牢牢挡住视线。 方才那个黑发店员已经转身走向储物间,脚步轻快,转瞬就拉上门。 谢临风盯着紧闭的储物室门,迟迟没能移开目光。 14. 湿发和纯棉T恤 夏轻微睡醒起来查看账户余额,她惊恐地发现自己的银行卡余额跌至三位数。 此时距离她发邮件给白女士夸下海口说自己gap一年期间不需要她的资助才不到十二小时。 但凡她发邮件之前看看自己的银行账户呢…… 夏清薇犯愁之时,酒店的座机响了。 前台询问是否续房。 夏清薇长吁一口气,说不续了。一晚上将近一千块的普通VIP房,她住不起了。 她在十二点前收拾好行李离开。 拉着行李走在人行道上,夏清薇四处张望各个商铺前是否有招工贴士。 洗碗工伤手,不要。 货物分拣员费劲,不要。 外卖骑手风吹日晒,不要。 夏清薇兴致勃勃推门进入一家咖啡馆,垂头丧气地走出来。 她摩挲自己亮晶晶的甲面,找了一家美甲店,卸甲。 美甲店出来,她自信满满地走入一家英语机构,闷闷不乐地出来。 她不舍顺着自己粉色的头发,拐进理发店,将头发染黑。 咖啡馆:“不好意思,我们岗位满了。” 英语机构:“不好意思,辅导老师最低学历要硕士研究生。” “为什么不早点说啊!!” 卸甲、染发的钱都花,倒贴钱找工作到头来不招! 对方除了微笑,还是微笑。 夏清薇无力,一点也笑不出来。 她扫了一辆共享电动车,行李放在前面,慢慢沿着街道扫荡着。 天还亮着着。 夏清薇的心态完全是“车到山前必有路,没电推车也不怵。” 她没尝过真正贫穷的滋味,对"没钱"这件事缺乏想象力,连恐惧都是模糊的。 最后真给她扫到一家招临时工的便利店。 “我想应聘。” 店长从货架后面探出头,目光从头扫到她的手指尖,最后落在她行李上,停了两秒。 夏清薇跟着低头看了一眼,微笑:"工作能包吃包住更好了。" “不包吃住。” “也行。” “试工两天。" 夏清薇立刻换上工作服,准备工作。 收银台侧面坐着另一个人。 老板的熟人,十七八岁的样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潮牌卫衣,头发很刻意地抓成刺猬头。 他天还没黑就来了,说是帮忙看店,实际上一直坐在高脚凳上刷手机,时不时抬眼看夏清薇。 夏清薇按老板的要求扎起头发。她脸型偏小,下巴线条平直微方,眉骨较高,鼻梁高挺且直,鼻尖小巧,侧面看,散发着生人勿进的傲气。 有客人结账的时候,她会稍微把清冷的傲气稍微收一收,眼睛会弯成一道柔和的弧形。 “欢迎下次光临。” 这微微的一笑,把周卫看愣了。饮料罐里的饮料喝完了还不知道,罐里空了,还稀里咕啦地嘬空气。 跟个癞蛤蟆吸溜口水一样。 夏清薇一秒压下嘴角,嫌恶地看了他一样。 没想到他完全没有收敛,反而咧开嘴笑。 真想往他嘴里丢一只老鼠。 夏清薇压下不爽,转身去帮店长的忙。 “清薇,去储物室拿点吸管筷子补补货。” “OK!” 夏清薇走向储物室,她的发尾蓬松垂落,轻轻一甩,削弱一部分冷感,清爽且有疏离感。 她在储物室里还没找到吸管,门又被推开了。 “你多大了?”刺猬头的声音。 夏清薇没回头,专心在货架上找吸管。 “啊?”没等到回答,刺猬头又走近了一点。 终于找到了。 夏清薇拿起两大包筷子吸管迅速转身,抬步要走。 刺猬头横跨一步,挡住她的路,还把脸凑在她面前。 今天夏清薇懒得化妆,肤色偏白,皮肤薄薄的,在冷冷的灯光下泛着透亮的光泽。 看得周卫手指头痒痒的。 他轻抬右手,翘起食指头,伸向夏清薇的脸颊。 夏清薇瞪大眼睛,后撤一步。她实在不想惹事。 “大概十五。”她顿了一下,“也可能四十。” 周卫愣了一下,她说十五,他信。可…… “四十?” “小时候爱吃糖。”夏清薇一脸认真,“后来牙医说,糖吃多了牙坏了。牙的磨损速度和年龄成正比。” 他嘴角动了动,似乎觉得有趣,又似乎觉得被耍了。“我问的是你真实的年龄。”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夏清薇就是不想搭理他,侧身绕开。 “你说话挺逗的。哪儿人?”刺猬头紧跟着。 夏清薇拉开门,就看到货架上露出一颗头。 一颗英俊的头。 湿发!谢临风的新样式! 夏清薇又着迷了,全然忘了身后苍蝇似的……人。 周卫还在孜孜不倦地问着夏清薇话。她冷不丁地停下,他刹不住车,胸膛直直撞上去。 好香。 他忍不住缩鼻子凑近再嗅。 夏清薇浑然不觉。 谢临风却看在眼里,捏紧了拳头。 “还不过来?” “哟!”周卫这才看到谢临风。 “谢哥找我。” 滚你。 明明叫的是她! 夏清薇撇撇嘴,手肘暗中狠狠怼了他一下。 周卫吃痛之际,夏清薇走出储物间,毫不犹豫地把们关上。 她绕过货物家,来到谢临风身边。 “嗨,好久不见。我在这里工作。” 其实也就一天没见。 谢临风下巴抬抬,指向从储物室出来的人。 “又觉得他帅了?” “蛤蟆眼睛、猪拱鼻子、刺猬脑袋,哪里帅?还得是你。” “油嘴滑舌。”谢临风拿着挂满水珠的冰啤,走向收银台。 他走得极慢,夏清薇很快就跟上。 “聪明一点,别被人占了便宜都不知道。” “这家店会拖欠员工工资?还是动不动就扣工资?” “自己被猪拱了,没感觉?”谢临风停住,问她。 “嗯?”夏清薇没反应过来。 谢临风拎着啤酒罐的手抬起来,翘起食指,对准她的颈侧轻轻点了一下。 夏清薇的目光下意识追随着他的手指,这才后知后觉—— 刚才似乎有人的鼻子凑到她脖子边,温热的气息弄得她有些痒。可她当时眼里只装着谢临风,压根没放在心上。此刻猛然惊觉,那股温热,很可能是周卫的呼吸。 死变态,臭猥琐。 夏清薇反应过来的第一个瞬间,扭头瞪视周卫。 谢临风知道她有提防的警觉心 思,也就放心了一点,继续往前走。 周卫收到夏清薇的眼神,走过来,笑着说: “你好香啊,用的什么香水?推荐一下。” “离我远一点。请。” 夏清微冷着脸,不再看他。 “老板是我小姨,你跟我处好关系,我开口说你几句好话,保你能留下来。” 夏清薇听了直想笑。 什么人啊? 这么大的威风,官是没有的,僚倒是不小。 老板是我小姨~ 保你能留下来~ 夏清薇晃晃脑袋,翻着白眼先走一步。 她把两包物料卸在收银台上。 老板背身听到动静,语气不耐烦:“怎么去这么久?” 她转身一看,啧了一声,声音更加的高:“拿这么多干啥?哪有地儿放?” 夏清薇的目光从玻璃门外收回来,脱掉工作服,对店长说: “我觉得这份工作不适合我。” “诶?” 店长看到夏清薇推着收银台后的行李要走,傻眼了。 虽说这姑娘做事暂时不够麻利,但模样俏、气质好,放店里也是个招牌。加上和小卫年纪差不多,要是家世清白,也不是不能处处。 她不过说话语气重了点,怎么就要走了呢…… “不成。”店长扯住她的行李箱把手,“说好试工两天,就两天。合不合适,老板说了算,你……” “你也知道你是老板,不是国王,怎么能你说了算呢?试工是双方的。你不满意,就不用我。我不满意,我就不留。” 夏清薇又瞄了一眼门外,真怕谢临风走了,她急急打住老板的话头。 夏清薇的话完全冒犯到店长的威严与自尊。店长手上的劲儿更大,非要和夏清薇掰扯清楚。 “我们这儿还有你不满意的地方?我还没说你做事磨蹭,眼里没活,你倒不满意上我了?” “我不满意的是你这儿家庭作坊。” 夏清薇看一眼周卫:“不满意这儿公私不分,攀关系卖人情。” 再回看店长:“不满意这儿独裁专断,和你抢我行李的手。” “家庭作坊?整条街都是家庭作坊,我看你出了这儿还能找到什么像样的工作?” 那你倒是放手啊! 夏清薇左手不敢使劲,一只手的气力完全抵不过对方。 “对啊。”周卫也过来给店长搭把手,“女孩子做事别这么冲动,有事好好商量。” “我觉得你挺适合的。”他朝夏清薇笑。 夏清薇行李箱上的手背被他的手掌心压着,很不舒服。 她将手抽回来。 一对二抢不过,加之行李箱里没有什么贵重的东西。 “我不需要你觉得。”夏清薇行李箱不打算要了。 “嚯哟,这小姑娘,长得文文静静,脾气怎个这么大?你这哪里是找工作的态度?今天这事要是扬出去,可没别个店家乐意招你。你就别想在这街上找到活儿!” 嗤。好大的架子。这架子要是能当货架用,店里省不少买铁皮的钱。 夏清薇不屑地扯扯嘴角,转身的瞬间,后背被一道温墙堵住。 那一刹,后背之人身上的纯棉T恤像一张软网,劈头把她那股刺啦啦的脾气接住了。 棉料薄薄的,透着他的体温,暖融融地贴着她肩胛骨。 “我家乐意。” 15. 领她回家 “为什么不干了?” 谢临风推着夏清薇的行李走出便利店。 “……”夏清薇紧随其后。 “你的回答,将决定你能不能留在启风。” “我讨厌。” “讨厌什么?” “讨厌这里的人看我的眼神和这里的氛围。反正我待在这里就很不舒服。” “那你喜欢什么?” “大脑识别厌恶只需要一次糟糕的体验,但喜欢的,则需要反复地试探和尝试才能确认。我现在无法回答你。” 所以,之前她对我做的一切都只是试探?还不算…… 谢临风冷哼一声。试探也不需要对男人又摸又吻啊!他收回眼神,推着行李箱加快步伐。 “我的回答谢老板还满意吗?”夏清薇小碎步跟上去。 谢临风余光落在她身上。 算了。说不定她不用一天的工夫就会发现自己讨厌车行的工作。这样,她以后都不会纠缠自己了。 “明天开始工作。负责收车后洗车,和车行的日常清洁工作。工资日结。” 谢临风的速度慢下来,夏清薇超在他的前头,手背在身后倒着走。 “工资日结,这个特别好,我喜欢。” “日薪多少?包吃包住吗?”夏清薇追问。 “看你工作表现。” 谢临风忽然停住脚步。 夏清薇环视周围,才发现他们已经走到的车行的门口。她身后的长街,正是她最初来车行的那条路。 谢临风领夏清薇上二楼。 路过在看店的阿喆,夏清薇挥手打了一个招呼。 阿喆先是一愣,目光追上谢临风手抬起行李上楼梯后,目瞪口呆,下巴几乎要拉到地面上。 “什么情况啊!?” 阿喆起身,跟在夏清薇的身后,三人依序上楼。 谢临风打开二楼的门,夏清薇看清屋内的环境后,她又是震惊又是嫌弃: “你不会打算让我住这儿吧?” “你随时可以走。”谢临风把行李放落在靠露台的那间小房间门前。 “谢哥你不会真打算让她住在这儿吧!” “嗯,你俩同事,认识一下。” “凭什么?”阿喆唰一下推开夏清薇,脱了鞋光脚直奔谢临风: “凭什么她能住这儿,我得出去住?” “你多大,她多大。” “你多大!”阿喆气愤不平地扭头问夏清薇。 夏清薇正在门外打量着室内的水泥地,被他这么一质问,吓了一小跳。 “二十。” “她二十!!我才是老幺!”十九岁的阿喆对着谢临风声泪俱下。 “……”谢临风不明白这有什么好挣的。 “她——” 他挤着眉头脑子转了半分钟,才给到阿喆一个勉强满意的理由。 “她借了我的钱,所以她现在手里的钱应该先还给我,而不是拿去交房租给房东。” “所以,她钱还上了就得搬走?” “……是。”谢临风手机振动一下后,踹了阿喆一脚,“店里来人了,赶紧下去。” 阿喆这才离开,经过夏清薇,脚步顿了一下。 “好好干活,早日还上。” “哦。”夏清薇面无表情地回答。 “你住不住?”谢临风走到夏清薇面前。 “有点嫌弃,但没到讨厌的程度。”夏清薇实话实话,试探地把脚踏入门内。 脚底还没落下,谢临风就开口。 “换鞋。” 就这废土风装修,还这么讲究……夏清薇无语。 夏清薇踢踢门边的鞋柜。 “哪有鞋给我换?” 谢临风在她身旁弯腰,在鞋柜里取了一双女士的拖鞋。 “我不穿别人穿过的鞋。” “随你。反正不能穿外面的鞋进来。” “穷讲究。” 夏清薇打赤脚走进谢临风指的卧室里。 “这是卧室吗?怎么连浴室都没有。” “卫生间。” 谢临风立在卫生间的门外,敲了敲。他洗了个手,擦干后到房间里取了床上三件套给夏清薇。 夏清薇接过,皱眉:“我的自己铺啊?” “你还想怎样?” “你铺。” “我是你债主,不是你奴仆。” “……” 不等夏清薇回应,谢临风就转身进厨房把啤酒从购物袋里拿出来,一一放入冰箱。 夏清薇随意将三件套展开在床上,取了睡衣,去卫生间洗澡。今天她在室外奔波一天,满身灰尘和腻汗,她早就想冲冲,只是没这个条件。 谢临风在厨房里听到卫生间淋浴的水声,无意识地摩挲手中最后一瓶啤酒。他边走出厨房,边将食指插入易拉环一勾。 拉环"啵"地一响,麦香便迫不及待地涌出来。 他灌了一大口,停在夏清薇的房门外,看着铺得乱七八糟的床面,沉思几秒后,走进去。 算了,指望那位从小被骄纵大的大小姐能干什么? 夏清薇从浴室出来,已是四十多分钟之后,二楼没有人。 客厅茶几桌上摆着一碗南瓜粥。夏清薇的目光略过,走进房间。 推开门就看到床单被抻得没有一丝褶皱,枕头端端正正摆在床头,连褶皱都被抚平了。 夏清薇站在门口愣了两秒,这是她铺的床? 她立在床边,看到床头柜上半圆的水渍,她伸手,指尖在那渍痕上轻轻打圈。指尖的凉意直达心底。 旁边的手机屏幕亮了亮。是谢临风的文字消息——“吃饭。吃药。” 夏清薇微微勾起唇角,双手捧着手机坐在床上,发送语音: “哪有饭呀?”明明是粥。 “不吃喂狗。” “汪~” 楼下听到这一声的谢临风忍不住轻笑。 “谢哥,笑啥呢?” “干你的活。”谢临风推开他。 谢临风检收完车,再上楼,夏清薇已经回房间。 房间的暗着。 夏清薇躺在床上一闭上眼,心脏就突突。 她睁开眼,望着灰蒙蒙的天花板,长抒一口气,裹着着被子起身到客厅里。 想找张沙发凑合一晚,出来才骤然想起这屋,连张沙发都没有。 就一张黄麻地毯,刺啦啦地盖住客厅的三分之一地板。夏清薇席地而坐,粗糙的黄麻搁着她皮肤不受用。 她卸了肩上的被子,铺在地毯上坐着,抱膝看着窗外的路灯。 白杆杆顶着圆黄的灯罩,眨一眼,灯罩散发的光束就拉长一下。 拉长的频率越闪越快。 像遥远宇宙飞船降落在地球上。 宇宙飞船发射的光束中出现幸福的一家三口,三人含笑坐着一辆汽车里。 这是六岁的小清薇和爸爸妈妈。 在闪闪烁烁的背景光中,汽车驶向广阔的草原。草原上有马、有风车,还有遍地的小黄花。 咔嘎两声,车子卸了劲儿。爸爸打方向盘把车停在路边。 爸爸下车查看的时候,有辆灰白色的面包车停到他们车后。 驾驶位上下来一个高壮的大叔,说能帮他们修车。 车子修好能动后,还要换车胎,不然上高速开长途会有危险。 他们一家跟着面包车来到一家修车店。店看上去老旧,但一点也不脏,被打理得干净且井井有条。 阿姨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儿在怀里轻轻地哄着,哼着咿呀咿呀哟的调。 “阿姨,宝宝多大了?”夏清薇觉得宝宝可爱,凑到人家身边。 “还有十天就六个月了。”阿姨笑盈盈地说。 “哇,我也还有十天就六岁了!”夏清薇更觉得亲切,“阿姨,我能摸摸宝宝吗?” “可以,你轻轻地摸。” 阿姨拉着她的一根手指,碰碰宝宝软乎乎的脸蛋。 手感很好,夏清薇忍不住又探出一根手指头勾了一下宝宝的脸颊肉。 小宝宝的肤色和夏清薇的手指头相比,黑得发亮。 像撕开一角的乌米饭团,襁褓是粉嫩嫩的包装纸。 “真黑啊。”夏清薇心直口快喃喃细语。宝宝的妈妈没听见,但宝宝本人好像听见了。 并且听懂了,哇一下嚎啕大哭,还攥着夏清薇的手指头不肯放。捏着扭来扭去,几乎要把夏清薇的手指头给拗断。 夏清薇被疼得也一下子哇地哭出来。 一直不出声的小孩哥及时出现,救下夏清薇的手指。 阿姨道了两声歉,抱着婴儿起来哄。 “我妹妹不是故意的,是你弄疼她了。” “你妹妹也弄疼我了!”夏清微伸出被婴儿捏红的手指头。 “……”小孩哥递给夏清薇一根棒棒糖。 夏清薇想接,眼珠子转了半圈,落在妈妈的身上。 妈妈微笑点点头,“和哥哥玩吧,妈妈去爸爸那边瞧瞧 。” 夏清薇眼睛转回来,拿乔:“我手指疼得都剥不开糖果纸。” 小孩哥轻轻皱眉,拆开糖果,再递给她一次。 夏清微没用手接,靠近半步,含住他手中的糖果。 “谢谢哥哥。”夏清薇含糊地说。 有哥哥真好,平日妈妈都不让她吃这些的。 “嗯。”小孩哥淡淡应了一声。 “吃了我的糖,就不准再哭了。”他转身离开前说。 “我再哭会怎样?”夏清薇跟着他走,双手攀上他向后摆的一只手臂。 小孩哥身子明显一怔,但没甩开夏清薇的手。 “你会把糖抢回去吗?可是我已经吃了。你抢回去也不能吃呀!” 对方一直不回应,也不打断她,直到—— 靠近宝宝和阿姨时,他停住脚步,回头朝夏清薇比了一个食指在嘴边。 “嘘。” 夏清薇听话地抿住嘴唇,抬眼一看,才发现阿姨怀里的宝宝睡着了。 她很想说话,两个手掌下滑,拉住小孩哥的手心晃晃,发出呜呜的低鸣。 小孩哥把她牵到一边,“说。” “宝宝真是你妹妹吗?” “嗯。” “我感觉我比她还要像你妹妹。” 对方疑惑。 “我和你都很漂亮很白。” 小孩哥皱眉:“我妹妹长大了也会很漂亮。” “可是我和你不用长大,就已经很漂亮了。你要不要做我的哥哥?和我一起回家?” “不要。”小孩哥甩开她的手,跑开。 夏清薇不死心,追着人家跑,怎么甩都甩不掉。最后是她踩到自己的裙子摔倒才停下。 她整个人趴在地板上呜哇大嚎。 妈妈跑过来,抱起她,哄她。她非得张开双臂伸向小孩哥,嘴里喊着:“哥哥哥哥,我要哥哥。” 小孩哥被阿姨推了一下,走到她身边。 夏清薇下半身挂在妈妈身上,上半身扑到哥哥怀里。 两个妈妈,两个爸爸相视一笑。怎么才一刻钟的功夫,感情就这么要好。 被蹭得脸颊脖子里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小孩哥有苦说不出。 那年暑假,因为夏清薇每次临走都哭着闹着要带上哥哥,爸爸妈妈就改变了自驾游的行程,在附近租了一套房子,旅居了一个月,快开学了才返程。 分别那天,夏清薇的哭声山崩地裂。半个身子钻到车窗外,想要再抱抱哥哥。 这次,没有阿姨推,小孩哥就自觉走到夏清薇面前,伸手环绕到她的背后,拍拍她的背。 “西西,再见。”他说。 车子开起来,为了安全,爸爸把车窗升上来,锁好。 夏清薇打不开窗,脑门就小鸡啄米似地磕在玻璃窗上,挤着往外看。 * 玻璃又冷又硬,夏清薇闭眼躺下后,一个翻身,脑门就猝不及防地磕了上去。 一声闷响,她扶着额头转醒。 眼前是一个玻璃缸,上头是一块大木板。 这人,客厅沙发没有,就连茶几桌都是用闲置鱼缸改造的。 夏清薇缩了缩身子,蜷在木板下、鱼缸边,继续睡。 脑袋贴着凉凉的玻璃,一夜无梦扰。那些幸福的回忆终于不再跑到一无所有的她面前耀武扬威,白白增加她的伤心。 清晨,谢临风走出房门,就看到凌乱一地的被子。 这被子,是他昨晚刚收拾出来给夏清薇的。被她这么扔到地面上,不会是…… 他脚步一滞,改道向夏清薇的房间。 敲门无人应。门没关实,因谢临风敲门的力道,自己打开了。 房内没人。 床上空荡荡,连枕头都不见了。 谢临风沉了一口气,心情不大美妙。 什么时候走的?大半夜?安全吗? 他心口堵着,一边掏手机检查是否收到夏清薇的离别信息,一边弯腰收拾地毯上的被子。 呵。很好。 收到0个字的信息。 谢临风又气又想笑。气她一声不吭地走掉,笑自己闲得发慌把她领回来干嘛? 他内心愤愤,手握紧被子,用力一抽拽起被子。 砰!!! 一声沉闷而炸裂的巨响,把夏清薇给震醒。 木板落在地板上,发出嗡嗡的回震。夏清薇的耳膜在余音里咯愣愣地发麻。 她抱着枕头,震惊地侧头望着同样诧异的谢临风。 16. 就当是goodbye kiss “你一大早掀桌干嘛?!” 夏清薇翻了个身,手臂撑着垫子缓缓坐起来。 睡裙吊带从她肩头滑落,堆在大臂上,露出一大片后背。领口也斜斜开着,露出大片风光,半边圆润随着她动作…… “把衣服穿好。”谢临风别开眼,随手将扯起的被子盖在夏清薇的头上。 夏清薇懵懵的,扯下被子,打了个哈欠,看谢临风把桌板拎起来靠墙。 她把被子盖在脸上,倒头继续睡。 脑袋昏沉沉的,即将跌回混沌的睡网之时,就被人踹了一下。 不轻不重,但足以让夏清薇的意识弹飞起来。 “你有病吧?一大清早不让人睡觉?” “谁有床不睡,谁有病。” 衣冠不整地睡客厅,还是睡一个男人家的客厅,像什么话? “我有病,让我睡。”夏清薇再度闭上眼睛,举起手投降。 谢临风叉腰在一旁沉默看着她半晌,拿她没办法。 谢临风去菜市场买完菜回来,夏清薇还在睡。 金色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淌在她微微起伏的脊背上。 绸缎睡裙的吊带滑到了臂弯,露出一截圆润白皙的肩,上面还印着黄麻细格子状的绯红印记。 她侧躺着,蜷成一只初生的虾。头发散得不成样子,有几缕沾在嘴角,随着呼吸轻轻颤着。 谢临风提着菜,停在门口,听到楼梯的脚步声,脚后跟一抬,把门关上了。 “诶?!”阿喆拍门,“哥,我没进呢!!” “下去等着。” 谢临风把菜放置好。 合上冰箱前,他手一顿,拿了一瓶冰鲜奶,仰头灌了一大半。他迟迟没有合上冰箱门,贪那丝丝的凉气,好让他脑子清醒一点。 阿喆要拿什么来着?芥末? 对,芥末。 谢临风从冰箱里取出一管阿喆要的芥末。 “买了什么好吃的?” 谢临风被夏清薇近在耳边的气息吓了一跳,下意识转身,猝不及防撞上身后的夏清薇。 她就在眼前。 太近了……他伸手挡了一下。 下一秒他瞳孔骤缩,她后退的步子正冲向身后的墙角。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谢临风的手已经伸出去了,想要扣住夏清薇的手腕把人捞回来。 可夏清薇像受惊的猫,下意识一缩,躲开了谢临风的掌心。 然后,一声闷响。 “咚——” 她后脑勺结结实实磕在墙上,眉头瞬间拧成一团,疼得倒抽凉气。 明明只差一秒钟,明明只要她别躲…… 谢临风喉结滚了滚,又气又好笑,更多的是无语——气她躲自己做什么,也气自己动作怎么就没再快一点。 “……你躲什么?”谢临风的手僵在半空。 她捂着后脑勺,眼眶红红的:“你、你牛奶都要泼我身上了,我还不能躲?” 谢临风垂眸,看到地面上洒出来的牛奶,哑然。 “看看。”谢临风上前一步。 夏清薇放下手,眼泪涟涟的同时,眉眼含笑地仰头看他。 谢临风扫了一下她清亮亮的眼睛,抬手摸摸她撞到的后脑勺。没肿,他很快收回手。侧身抽了一把拖把擦地。 他一边拖,一边说:“买了什么,你都不能吃。” “你不用担心我的身体,我现在胃口好得很。” “你想太多。一点活不干,就给吃给喝给住。我不是神仙。” 谢临风把拖把放小阳台的水池中洗净,拧干,挂起来。 “谢老板,不允许苛待员工……” “只有白粥,不吃喂狗。” “我不挑。”夏清薇微笑地看着他,脚步轻快地走出厨房。 “进来。”谢临风叫住她。 “想吃自己舀。这里没有人伺候你。” 说罢,他走出厨房,掠过夏清薇。 夏清薇撇撇嘴,重回厨房。 只见厨房料理台上已经放着一碗小米粥,粥水温润,腾腾冒着热气。 夏清薇会心一笑。这不是舀好了吗? 她回头追看谢临风的身影。 他正弯腰,扶着木板,放回鱼缸上。随后,直起身。 夏清薇端着碗,和他对视上。她浅浅一笑,说: “我敢肯定,你一定会是神仙的。就算现在不是,死后也一定会飞升。” “啧。咒我?” 夏清薇一脸否认相,连连摇头。 “吃饱下来干活,别光嘴上功夫厉害。” 嘴上功夫…… 夏清薇的目光落到他的嘴部,不自觉抿唇。她猛然想到那晚自己给他的“现世报”。 她那时酒精上头,还以为两人会不复相见,行事鲁莽大胆了不止一星半点。她脑子蓦然响起一个声音—— “你这样,会给我很大压力。” 夏清薇握着碗壁的十指紧了紧,深吸一口气,对着谢临风的背影开口: “那晚的事。” 谢临风脚步停住,但没有回头。 “我本来计划第二天飞回美国的。你就当是goodbyekiss,别太有压力。” “这里中国,别给我整洋人那套。” 夏清薇被他忽然转身吓一跳,耸耸肩,假装淡定。 “你还挺传统的哈。” 谢临风不语,目光沉沉。 “知道了。”夏清薇有点心虚,气势弱下来。 “以后不会对你这样了。” “对别人也不行。” 这话听上去怪酸的,夏清薇眉峰上挑,狡黠地歪头问: “为什么?” “你被当作疯婆子,还要我给你收尾。麻烦。” 说完,谢临风利落回头,脚步不停下楼去。 夏清薇噗嗤笑出声,扬起一只手掌,将胸前的头发拨到背后。 她,Cheryl,魅力依旧。 夏清薇慢慢悠悠地喝完一碗粥,又添了一碗,吃完才下楼去租车行里。 夏清薇穿着深V纯白无袖连衣裙,外搭黑色宽松外套,缓步下阶。 骄阳的金辉斜斜将楼梯分割成明暗两界,两条白皙匀称的腿依次出现在光亮中时,吸引了楼下所有人的目光。 “谁啊?” “老板?” 在客户一旁检车的真老板嘴角抽了抽,余光扫到下到一楼的夏清薇。她胸前的珍珠短项链亮闪闪。 夏清薇走到谢临风身旁,还未开口,就被问: “吃药没有?” 谢临风说话时,手上的动作未停。 夏清薇捂嘴张口,浅浅倒吸一气。 “.” 话说的同时,她转身上楼。 聚焦在她身上的目光终于散了。 谢临风加快手上的动作,在夏清薇重返一楼之前顺利出车。他两步并作一步迈上楼梯。 夏清薇已经下到楼梯的拐角处。两人相遇,同时停住脚步。隔着两级阶梯,俩人平视。 “谁让你穿我的衣服。”谢临风声音冷冷的。 夏清薇抬下巴指了一下他,“这不是工服?” 谢临风皱眉:“谁跟你说是工服?” “我看你俩都穿着。” 去年服装店清仓促销,买一送一,谢临风买了两件,给了一件阿喆。质量还不错,他们俩经常穿。 算了。 他自己这件给她也不是不行。都是员工,一视同仁。 他抬脚上了一个台阶:“工作知道穿工服,不知道穿裤子?” “回国匆忙,没注意只带了一条裤子,昨天穿了,还没送洗。” 夏清薇看他靠近自己,以为他要上手脱她的外套,自己自觉先动手了。外套才敞开到肩头,就被人拽着衣领拢起来了。 “把衣服拉好。” “你怎么也一时一个样。”夏清薇神色明显有 点不耐烦。 也。 谢临风垂眸,目光带着并不明显的探究落在夏清薇的脸上。 “让开。”夏清薇面无表情地拨开杵在面前的高大男人。 谢临风慢腾腾地给她让路,同时左手伸进口袋摸手机。 夏清薇的背影消失后,他才掏出裂屏的手机,点亮屏幕,查看微信零钱。 夏清薇下到一楼,扫完尘扫完地,抄起拖把沾水拖地。 水没拧干,啪叽啪叽的水声吸引了阿喆的注意力。 说是拖地,其实是拿着拖把东一下西一下划着地。在地面上留下深深浅浅的水渍。 “喂,车厘子。”阿喆一面用酱油化开芥末酱沾卷饼吃,一面说,“你至少使点劲,拧干拖把再拖吧。” 夏清薇扶着拖把杆,直起腰,丧丧地看着他。 “你来。” 阿喆幽幽侧过身子带着手上的食物避开夏清薇的视线。 夏清薇无语,扭头就撞上谢临风的脸。 谢临风从兜里掏出一根奶酪棒。 好老板! 夏清薇伸出一只手去接。 奶酪的那一头才堪堪擦到她的手掌心,谢临风便拇指一压,奶酪棒就又翘了起来。到手的奶酪棒被人恶意翘飞,夏清薇瞪目结舌。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啊! 谢临风浅浅笑了一下,很快压住嘴角。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抓紧干活。” “It'sbrunchtime!不算午餐!” “我是个传统的中国男人。听不懂洋文。” 夏清薇哽了一口气,心想,这男人怎的如此小气!早上说他一句,记到现在。 “车厘子,心里在骂谢哥什么呢?说出来让我乐乐。” 夏清薇翻了一个白眼。 “我想骂就骂,从不会憋着。” 阿喆朝她竖起大拇指。 “可你刚刚一脸脏话的样子。”阿喆后知后觉。 “骂我什么?说来听听。”谢临风说。 “……”一想到自己的午餐还在他手上,夏清薇抿嘴。她又觉得忍忍也不是不可。 毕竟好女不吃眼前亏。她要吃饭!热乎乎的大米饭! “我就是觉得,你是我见过,记忆最长的的人了。” “记忆最好。”谢临风纠正。 “噢,记忆最好。” 夏清薇觉着这点小语误无伤大雅。 但这不知道戳中了阿喆的什么笑点,他急急吞下口中的卷饼,笑得前仰后合。 “干嘛。”夏清薇冷脸斜眼看向他。 “大概是,难得遇见到一个语文水平这么烂的人。”谢临风走到阿喆身旁,抬抬下巴,阿喆就起身让座。 “你也是够可以的。好意思拿在中国生活十九年的语文水平和十二岁就出国念书的人比。”夏清薇看向笑意未收的阿喆说。 “你为什么这么小就出国读书?” “……”夏清薇顿了好一会儿才说,“家里有钱呗。” “有钱真好。” 夏清薇笑笑没再搭话。 谢临风坐在前台,终于打开电脑,打印了两张纸。 “夏清薇,过来。” “没空。” 谢临风扫了一眼在吃饼的阿喆。 “去。” “昂。”阿喆把剩下的饼子都塞在嘴里,走到夏清薇身边,抽走她手中的拖把。 “去吧,车厘子。” 夏清薇坐在谢临风对面的高脚凳,双脚收到踮脚处,双手握住椅子两侧,屁股左右扭着座垫。她抬抬下巴,示意谢临风说事。 “看看,雇佣合同。” 夏清薇接过他推过来的合同。她快速扫过一些常见不怪的条款,目光落在登记负债、报备去向那两行条款上,指尖骤然用力,纸张被掐出一道深折,却转瞬松开。 她放下合同,抱臂、跷二郎腿,直视对面的人。 “谢老板都是这么对待员工的吗?” 17. 谁迷恋谁? “我怎么你了?” 夏清薇绞尽脑汁,在脑袋里搜刮出一个词语,“提防?” “特殊情况特殊处理。要是追你债的追到我这里,我有些防备才好。” 夏清薇大臂下的手指不动声色地掐了一把自己的软肉,扯出一抹极淡的笑。 “没有,现在除了欠你的,我不欠任何人。” “真的?” 面对谢临风冷淡的质疑,夏清薇脊背绷得僵硬,并从尾椎骨升起一股难以言明的窘迫。 他要摸清她所有外债,预判她会上门借钱,早早立下规矩防备纠缠。他这是打心底瞧不上如今一身负债、一无所有的自己。 夏清薇也有自己的傲气,对蒋大腚是、对王剑固是、对白贤咏是,对他也自然是。 “如果,你不信任我,我可以现在就收拾东西离开。我并不是非你这个车行不可。是你、”夏清薇的喉头哽了一下,继续,“昨天晚上非拉着来这儿。” “是我。”谢临风不否认。 “那你不信我。”就当她矫情吧,反正这种不信任落在此时的夏清薇身上,她觉得是一种羞辱。 “没有。” 更多的话,谢临风说不出口:我只是……怕你觉得寄人篱下,有困难不好意思再开口。 “那合同删掉这两条。”夏清薇吩咐。 她手指在合同上点了点两处。 谢临风手指点第一处:“这条可以。” 点第二处“报备去向”:“这条不行。” “Why?” “你有前科。” “你才有。”夏清薇皱眉,高低扫了他一眼。 “我犯了什么罪?你说。” 谢临风抿嘴轻叹一口气,摇摇头,删掉登记负债的条款,重新打印了两份合同。 夏清薇:“你不说,我不签。” 谢临风完全不吃她的压力,低头先把自己的名字签在了甲方处。 签完就自顾自地在键盘上敲敲。 这幅完全忽视她的模样,让夏清薇瞪圆了眼,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话到嘴边莫名顿住。 高挺鼻梁落着淡淡的光影,下颌线冷硬利落。 她心里悄然晃了下神,莫名生出个荒唐联想:他像美国纽约曼哈顿的自由塔,周遭建筑成群,他却独有一份直冲天际的孤冷感。 盯得眼睛发酸,谢临风仍旧没有其他反应。夏清薇眨了眨酸胀的眼睛,迅速收回涣散的心神。争气啊!夏小姐! 再睁开眼,阿喆的那张大脸怼到她面前。 嚯!超绝平坦纪念广场! 夏清薇撑着桌沿往后仰身子。 “你工资多少?”阿喆双肘支在桌上问。 “比你少。”夏清薇抽出被他压在下面的合同纸。 阿喆满意,却压平嘴角,故作前辈姿态:“没事,都是这么过来的。” “嗯。”夏清薇签字,起身去找谢临风。 “你不用愁,谢哥这儿包吃,他还给你包住,能剩不少钱。”阿喆也跟上来。 夏清薇烦了,不想敷衍他了。她扭头丢下一句“Shutyourpiehole”,大跨步迈向谢临风。 车行外,道旁白杨半青半黄。 谢临风举着手机站在树下,背对着夏清薇。夏清薇喜阳,站在树荫外等他结束通话。 “这事,没可能。别再发照片,晦气。” 有风,夏清薇手上的纸哗啦啦响。她一瞬失神。 谢临风单手叉着腰,腿后撤一步,转过身来。见到自己身后的不远处有人,下意识压低眉头。他垂下手挂了电话,紧接着把号码给拉黑。 “什么事?”他问。 夏清薇这才回神。她伸出手:“签好了。” 谢临风抽走她手中其中一份合同,移开目光,头也没有回地走进店里。 他的脸还是那么冷,但夏清薇能感受到,他的情绪不止低了一个度。 到底是什么骚扰照片啊,把人整成这样。 * 晚风绵长,夏清薇裹着工服,靠在露台栏杆上吹风。 她刚刚又把早上白女士给她发的邮件再看了一遍。 说是白女士,其实是白女士的女儿用她的账号,给她发了一封邮件。邮件内容措辞激愤,侮辱性强: 【请你远离我的母亲! 别再打着各种名义接近她,不要以为所有人都看不出你的企图。你一心想要介入我们的家庭,企图谋取利益,妄图占据本不属于你的位置,这种想法非常卑劣。 别继续伪装无辜,持续打扰我们的生活。我母亲心软,容易被人蒙骗,但我不会任由你肆意纠缠。如果你不肯主动保持距离,继续刻意联系、制造见面机会,我会采取进一步行动。 靠依附别人、破坏他人家庭得来的一切长久不了。希望你自重,及时收手,不要等到事情闹大,落得颜面尽失的下场。】 夏清薇看到邮件的第一反应是懵在了原地。紧接着,再三确认收件人。是她Cheryl没错。 随之,气愤涌上她心头。她迅速回复一封邮件: 【我有什么企图?我需要自重什么?请你晃晃头上的脑子搞清楚,是白女士,你的母亲找上我。要保持距离的,也应该是白女士。是你。】 直到刚刚,她才收到邮箱系统的回复。 【您的邮件无法送达至收件人邮箱,消息已被对方拦截。】 一个白天的时间,足够夏清薇想明白。白女士归白女士,她的女儿归她的女儿,不能混为一谈,更不应该怒将自己的后路给断了。 她算着时间,联系白女士,要把话说清楚。她拨过去才知道,她的电话也被对方拉黑了。 Mygod……难办。 夏清薇拿手机的手无力地垂下。 她踩着露台的地砖缝,东西南北来回踱步。美甲卸了,又方便她啃指甲了。她的意识打岔,闷闷地设想着要新做什么样式的美甲。 风走走停停,没有着落。 脚尖提到水泥筑的花盆,夏清薇停下。角落的这棵树,比她还高一些。枝干细幼,但分枝多。 她伸出食指,拨拨树叶。 有风倾侧向她,随之一道修长的影子落在她的身上。 “这是什么树?”夏清薇问影子。 “丁香。” “哦~” “有印象?” “我希望逢着,一个丁香一样的,结着仇怨的姑娘。”夏清薇吟起诗来,语带小小的得意,“出国前,我还是读过几本书的。” 夏清薇侧过头,眉梢扬起,问谢临风:“谢老板这是在悼念哪位姑娘?” “她没死。”谢临风倚在门框边,看着树懒洋洋道。 “挂念挂念,口误。” “我在挂念……一头没记性的猪,一只没良心的猫。” “哇哦,那你挂念的人还挺多喔。” “好好说话。” 夏清薇摊手。实话实说不算好话?她一时无言,蹲下摸摸刚冒出来的芽苞。 过于安静了,原本看树的谢临风看向她。 夏清薇察觉,也望向他。 视线交叠的那一瞬,风好像停了一下。等夏清薇看清他眼中的瞳色,晚风呼地一下从背后直推她。 她向前匍倒的前一秒,下意识地朝谢临风伸手。她很快反应过来,与其等对面的人过 来捞她,不如自己落手撑地稳住身子。 可掌心朝下,指尖触碰的不是冰凉的水泥地,而是温热的指节。 夏清薇顺势握紧,借力站起来。 谢临风一幅见怪不怪的样子。仿佛这个互动在她们两人之间上演的成百上千次。 谢临风早已松开了手。 夏清薇的手指还扣握着他是食指和中指。他的指腹有一层茧,摸上去并不比水泥地板光滑几分。 她出奇迷恋这种手感,收紧掌心,用细嫩的大拇指摸了又摸。 大拇指根一阵钝痛,她才急着要甩开谢临风的手。 “疼!!”夏清薇痛呼。 谢临风恍若未闻,沉静地看着她。好似在说:不是爱摸,让你摸个够。 这该死的人,还夹着她的手指根。夏清薇好一会儿都没能甩开他的手,渐渐地适应了这种程度的痛感。她另一只手推了一把谢临风的胸,傲然地说: “干嘛?就这么迷恋我的手?” “谁迷恋谁?”谢临风手上的力度又加重了。 夏清薇轻轻蹙眉,拽起谢临风的手到两人的视线之间。 “你啊,都对我难舍难分了。” 谢临风微不可闻地“嗤”了一声,但就是不放手。 “怕,就不要动手动脚。” “哼。”夏清薇扬起下巴,一只脚踩上他的脚背,“这才是动手动脚。” 无法无天。没脸没皮。 谢临风侧了一下头,松开手的同时及其无奈地抒了一口气。 再回过头来,就被面前的人给抱住了。 夏清薇双脚都踩上他的脚背,踮起,双臂交叉在他颈后。 谢临风愣住了,一时不知该做什么反应。 因为,夏清薇此刻抱着他,却没有多余的动作。声音却是罕见的低落。 “有点累,让我抱一下。” 怕他推开,夏清薇连胸膛都没有贴紧。她的额头抵在谢临风的左肩上。没有靠近他的呼吸,但能闻到他的气息。 谢临风微微弓下腰。 “你用的什么香水?挺好闻。”夏清薇说。 “没用过。” “骗人。”夏清薇猛嗅一口,推开他。 夏清薇薇薇垂着头,谢临风的的声音在她头顶升起。 “哭什么?”他问。 夏清薇被看穿了,坦荡地抬起头,手背抹掉泪痕后把手指架在他眼前。 “你说呢?” 她的指根红红的,和她本人一起质问谢临风。 “都是你犯的罪。” 谢临风插兜,兜里的拇指抵住自己的食指,看着她雾蒙蒙的眼睛好一会儿,才道:“你活该。” 夏清薇一听这话,嘴一瘪,两行泪又下来了。她瞪了一眼谢临风,垂下头。 是啊,都是她活该的。gap什么gap!把资助自己的大菩萨给gap走了!当初就应该头也不回地跟白女士出国。 可是她真的不想再读商科了…… 比迷惘更可怕的是半迷半惘。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想做什么,却搞不清楚自己想做什么。走两步退一步。踟踟躇躇。总害怕错过的,就是自己该做的。 “说一句就哭。”谢临风揪着夏清薇苹果头的发揪,拔葱似的,拔起她的脑袋。 “我让你受委屈了?” “不是受委屈,是愁的。”夏清薇不喜欢别人摸她的头,摇摇脑袋,把他的手给甩下来。 “愁什么?” 夏清薇仰着头,眨巴两下眼睛,把眼眶里的泪水都挤出来后,眼珠子转了半圈,又开始说话不带把。 “愁——你这么个大帅哥我却吃不到。” 18. 潇洒小姐 “再胡说八道把你嘴巴缝起来。” 夏清薇没意思地瘪瘪嘴。 谢临风没有错过她的小表情,和小时候一样,心里有话全写在脸上。 “多高了?” 之前身高只到他肋骨的小孩,再见已经高到他鼻尖。真是新奇,六年后的宁宁也会长到这么高么? “呵,你又有多高?”夏清薇觉得他在挑衅自己,卯足劲儿地踮起脚,与他平视。 “你还挺要面儿。”谢临风屈指要弹她的脑门。 夏清薇脑子一激灵就预判了他的动作,右手手背贴在额头,抓鱼似的抓住他的一根手指。她正色道:“No.” 夏清薇眼神定在谢临风身上,瞳孔纹丝不动,眼睑绷得如同拉紧的弓弦,下一秒就要用眼睛放冷箭。 谢临风先是一愣,再是微微颔首。他觉得夏清薇的反应夸张了,但感受到她神情中的防备后,心底慢慢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 心疼。 “在国外呆得好不好?” “好得很。潇洒至极。” “那么,”谢临风抽动自己的手指,“潇洒小姐,劳烦放手。” “Rarity~”夏清薇忽然对着玻璃门自己傻乐了起来。 “什么?”谢临风也想跟着她笑,但是绷住了。 夏清薇不放手,拉着谢临风侧身对着露台的玻璃窗。 玻璃里,谢临风的手指隔着夏清薇的手心抵在她脑门上。模糊中,像脑门上长出一个长长的犄角。 够傻气的。看来这些年光长个儿,不长性。 谢临风侧脸,将嘴角压下去。 “你别动来动去。”夏清薇掏出手机,对镜自拍。 谢临风拒绝的话不知道怎么说,沉了一口气,只好配合她。 拍完照,夏清薇垂下额头上的手,但是她好似忘了松开谢临风的手指。 “喂。”谢临风叫她一身。 “干嘛?”被打断修图的夏清薇有些不耐烦。 谢临风提起自己的手指,连同她的手。 夏清薇脸上一热,嘴却依旧硬:“握握怎么了?男人不要扭扭捏捏的。” 中气十足地说完,眼神挑了两下,又低下头修照片。 真是…… 谢临风看着她脑袋上两个发旋失笑。确实脾气大,容易和人对着干。怪不得老人常说一旋乖,二旋犟。 “看看。”夏清薇举起手机,屏幕朝向谢临风。她把自己涂鸦成《小马宝莉》中珍奇的造型。 谢临风扫了一眼。 “幼稚。” “明明就很有趣。你有没有审美。”夏清薇把手机举得离他再近一些,几乎要撞上他的鼻头。 “啧。”谢临风侧头,躲避手机。 夏清薇也学着他“啧”一声。 两人对视,谁也不让谁,谁都没有退出对方的视野半径。 风,缓缓流动,漫上小腿处。 “叮铃铃——” 厨房的定时钟响了。 谢临风收回手,回身走向厨房。 夏清薇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呼了一口气才跟着进厨房。 “在做什么?” “奶酪棒。” “自己做?”夏清薇新奇地看着厨房岛台的一切。 “嗯。” “我来帮你。” 谢临风没有应声,夏清薇当她答应了,撸起袖子,十指在他眼皮子底下曲了曲。 “西西。” “啊?”夏清薇下意识看向他。 谢临风看过来。 她晃晃手,说:“洗洗?我现在就去洗。” 夏清薇转身,直愣愣地走向水龙头。 “我就是一时忘了,我很讲究卫生的。” “我出国后天天吃喝乳制品,后来牛奶喝多了就想吐,吐过一回后,就不大吃得下这些了。” 谢临风听着她把话扯到大西洋那边去,肩头不觉沉了几毫米,他不得不承认,她真的不记得了。这没良心的。 “有这么好吃?”夏清薇问。 她总看他叼着一根奶酪棒。现在还做这么一大盘,得吃到猴年马月。 “一般。” “那你还做那么多……做给霉菌吃?” 谢临风轻叹一口气,“有人爱吃。” 谢临风将调制的奶酪液倒入模具中,夏清薇照着他的指示在奶酪液里加上爱吃的水果。 做着做着,夏清薇忽然呼了一声,架起手肘顶顶谢临风。 “给你发照片的人,还会骚扰你么?” 谢临风手下一顿,“不关你事。” “hey,Ihelpyou!” “不需要。还有,说中国话。” “我可以帮你。”夏清薇空出一个手,在下巴下面比了一个“七”。 她向谢临风挑挑眉,展示自己的脸蛋:“我觉得,没有几个女孩,看到我不会自感惭愧。” “惭愧什么,惭愧不够你脸皮厚吗?” “啧,你就别偷着乐了。你的荣幸,好好接着就是了。” 夏清薇拍拍手,甩掉手上的水珠。一手揽过他的肩膀,一手掏出手机自拍。 拍完就松开他的肩膀,查看照片中的自己状态满分后,发给谢临风。 “你可以拿我当挡箭牌。不用谢。” “无聊。”谢临风知道她是误会了。 “你不发我发咯。”夏清薇捧着手机背身靠在岛台上。 谢临风微微勾起唇,“这才是你目的。” “嗯哼,你允许么?” “随你。” “thankyou~” 夏清薇举起手机,又拍了几张,不知有意无意有两张把谢临风框了进去。 她在照片中勾勒几笔,突出自己,突出台子上的奶酪棒。编辑好后,挂上梯子,发到ins上。 完事,夏清薇把手机揣回兜里,侧头,目光聚焦在谢临风劳动的侧影上。 顺着他大臂的肌肉线条,一路向下。模具落在他的大手里,显得格外的小。他的手既大又稳,奶酪液一滴都没有撒出来。 夏清薇扫了一眼自己这边桌上。一篇狼藉,星星点点的乳液。她内心那一点点残存的劳动意识殆尽。她就不浪费食物了…… 谢临风见她这幅甩手掌柜的模样,没有半句怨言,还要帮她收拾烂摊子。 “不干活,别在这杵着。” “不要。”夏清薇故意往他那边跨了一小步,“我喜欢看你干活。” “有什么好看。”谢临风随口问,连头都没有抬。 “有。”夏清薇顿了一下,再次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他。 在她的脑子里,谢临风身上那件黑色短袖居家服悄然褪色。退成透明色。 目光再往下,落到灰色的裤头上。她的目光丝毫不遮掩,全然收进谢临风的眼里。</p >“你出去。”谢临风忽然出声,同时,把手上的不锈钢容器放回台面上,发出不小的动静。 把夏清薇吓了一跳,目光跳回到他的脸上。眼神中的埋怨不言而喻:莫名其妙搞这么一下,是要吓坏谁? 谢临风抬下巴指了指厨房门口。 “出去就出去。”夏清薇浅浅翻了一个白眼,表达自己心中的不满。 见夏清薇回了房间,谢临风才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 刚刚那眼神,他都不知道要怎么说她。这是一个正经女孩该有的吗?看得他浑身难受,像是被牛舔了几下一样。 谢临风提起领口,在胸口着扇风。越扇,越燥。 啧。烦。她去国外留学,也不知道学了些什么东西回来?她小时候也没有这么……放浪。真是越大越没个正行。 叔叔阿姨不管束她的么? 心里一闪过这个念头,谢临风就后悔了。他看向夏清薇刚刚关上的门,一时间内心泛出酸水。 房间内。 夏清薇呈“大”字仰躺在床板上,干瞪着眼,聚焦在天花板上。稍微一走神,灰白墙就会闪成雪花,像小时候看到的老式电视机,滋滋浮现出好多关于爸爸妈妈的记忆片段。 都是关于这个城市的限定记忆,都是笑都是闹,一点悲痛和悔恨都没有。如果可以,她真想和妈妈一样,在她十一岁那年死去。 那么她的人生就只有美好。 多好。 自从六岁那年暑假,夏清薇找到了自己的异父异母哥哥,每年她的父母都会抽一个暑假或寒假带她来这边住上一个月。赖着白皮哥哥,逗着乌米团子,时间不觉过得飞快,每次分别她都要大哭一场。 一开始是只有她哭,随着团子长大一些后,每到分别时就有两把嗓子赛着嚎。 后来有一次,回家的路途中,妈妈看她望着窗外郁闷失神的模样实在孤独可怜,于是问她:“爸爸妈妈给你生个妹妹或弟弟作伴好不好?” “不好。” “为什么?” “我已经有哥哥、妹妹和弟弟了。我想爸爸妈妈生一个姐姐。” 弟弟,是那时候她们家养的一条狗。 爸爸妈妈听了都忍俊不禁。 听到爸妈笑自己,小夏清薇刚止住的泪水又飙了出来。 泪水烫得她的眼睛睁不开。 夏清薇哽着喉头,把手背盖在眼皮上。 长夜漫漫,日升月落。 闹钟一响,谢临风便从床上坐起来,可脑子还没完全开机,迷迷蒙蒙的。他抓揉着头发走出房间,走向露台门,想着到露台上吹吹风,醒醒神。 窗帘拉着。客厅没开灯,谢临风凭着肌肉记忆,摸黑前行,没看见地上蜷着的人影。 脚忽的踩进一团温热的云。他大感不妙,但完全来不及收势,整个人往前栽下去,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闷响。 他的手掌急忙在黑暗里撑地,想要稳住身子。他一手稳稳地撑在地板上,另一只手则陷入一片更温热的地方…… 谢临风意识还带着睡意,一时反应不过来是什么东西把他手掌往上顶了一顶。 摇晃的水球? 不像。他紧了紧手,用抓握力感受。 软软韧韧的热水袋? “唔。” 听到短促的人哼声,谢临风瞬间清醒了。 像是刚充好的热水袋炸他手里,烫得他。 造孽啊。 19. 漂亮男人玩玩就好 夏清薇一阵胸闷后睁开眼。 她坐起来,揪开勒她脖子的薄被。余光瞧见旁边的鱼缸桌消失不见,她好奇扭头。 鱼缸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推到墙边靠着。离她有段距离,怪不得她滚了两翻,想贴着玻璃睡都不能。 凉风儿,从露台门缝吹过来的凉风儿,令她精神振起。她一面打着哈欠伸懒腰,一面懒洋洋起身去关紧门。 夏清薇转身打算睡一个回笼觉,猝不及防对上后方谢临风阴阴的脸,惊跳了一下。 他双手抱臂,依靠在厨房门边,嘴里叼着昨晚做的奶酪棒,眼神里对她的不满几乎要溅出来。 夏清薇也耷拉下上眼皮,合上嘴。长得再帅,也不能吓人啊……她急着睡觉,没跟他计较。 “回房睡。”他的声音比刚刚吹醒她的凉风还要冷。 “不要。”夏清薇席地躺下,合上眼,“那张床太难睡了。我连一眨眼的工夫都睡不进去。根本关不掉我的大脑。” 忽的,她口鼻遭一闷。随之是腾空而起的失重感。 “你干嘛?!”夏清薇挣扎,好不容易冒出一个头来,双手却被她刚刚揪开的被子束缚着。她整个人此刻被谢临风端了起来。 “不准睡地板上。” “为什么?又没碍着你!” 谢临风呼吸变粗,愣是不回话。 夏清薇也不知道他在气什么! 谢临风一路沉默地把她端回房间,腰也不弯就松开手,使得她在床上着落后还颠了两颠。直把她睡意颠走,愤气颠上头。 夏清薇二话不说挣脱裹住她的被子,抬起一条直腿就往谢临风身上劈。 “你做什么?”谢临风抓着他的脚腕子,一脸严肃。 “踢你。狠狠地踢你。”夏清薇仰头看着他说说着,同时脚上继续使力,“这是你摔我的惩罚。” “你想狠狠踢我哪里?” 脚腕上的虎口收紧,使得夏清薇视线下溜。 ! 她目光一烫,耳尖炸红。 “我……我想踢你屁股。”夏清薇把腿缩回来,谢临风却不放手。 夏清薇使劲把腿收回来一点,却在下一秒被谢临风控住,往回扯。她在谢临风手中的脚跟鬼打墙似的,回到原位。 “喂!我……是你忽然转身。是你的问题。” “强词夺理。” 夏清薇耳背:“我可没有□□你!” “臭文盲。”日日耍流氓…… 谢临风郁闷愤愤地使了点小劲儿,甩下夏清薇的脚。 臭? 不可能! 夏清薇盘起腿,低头嗅了嗅。一点也不臭!得到结论的她,追着谢临风的身影与他争辩。 “明明是香的!我臭的话你也臭!” 都是一个沐浴露的味道,她一没穿包脚鞋闷脚,二没光脚踩到脏兮兮。怎会臭!! 谢临风在卫生间外面的洗手池洗手,闻声抬头看向镜子里的她。满眼无语。 “醒了就下去干活。” “地也不用天天拖吧?” “去把车给洗了。” “哦……”夏清薇磨蹭,“我还没刷牙,也还没吃早餐。” 谢临风:“早餐在厨房。给你十五分钟。我在下面看不到人,扣工资。” 夏清薇苦笑一声。 “不服?” “不解。”她那两千块人民币的工资竟然还有克扣的余地…… 夏清薇笑得像僵尸一样,走向洗手台挤兑开他。 厨房里的早餐是温的。一个红糖馒头,一大碗百合莲子粥。旁边还有一小碗清水和夏清薇要吃的药。 夏清薇回头望鱼缸桌上,她随手放在那边的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拿了过来。 厨房没凳子,她站在桌边端起温热的粥,默默动勺。粥清淡,几乎没什么味,好在这几天的粥都没有重复,不至于让她的嘴巴感到无聊。 喝着,夏清薇忍不住瞎想,要是这车行倒闭了,谢临风可以转行做高级煮夫,变着法子做饭给雇主吃,也能讨到不低的工资。好不好吃另说,但他花样绝对够多,让人每日都有惊喜感。 刚放下碗,一个跨越大洋的电话打过来了。 “Hi,Bian.” “你ins上的照片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难道我变美了很多么?” “你的那位——新欢。” “他请我到他的车行工作。” “嗯?这么突然?” “盛情难却。” “什么岗位?” “客户动线空间净化工程师,还有……车漆光学效果呈现师。” “……”Bian反应了好一会儿,一口气差点没有上来,“保洁和洗车?” “你也可以这么理解。” “CC!”Bian语重心长,“你别被人骗了!他再帅,甜言蜜语都不能信。” 甜言蜜语,夏清薇可不敢想能从他嘴里吐出来。 她看了一眼时间,回房间换衣服,淡淡地对电话那头说:“我住进他家了。” 电话那头传来深深的吸气声。 夏清薇真怕Bian下一秒昏过去。 “这份工作包食宿啦。反正我也还没想到要做什么,就答应他了。至少他那张脸确实是令人愉悦,工作时,看着也能解解闷。” “男人有什么好的?漂亮的男人更是……遭难。你玩玩就好,别又陷进去了。在Zane身上的苦头还没吃够?” “但是我们不能因为一个男人给了你‘坏的感觉’,就把‘好的感觉’都拒之门外。我们值得拥有那种——会让人记一辈子的好感觉。”夏清薇说。 “Bian,right?” “Idon'tthinkso.”Bian的语气有些疲惫,“好的感觉不是必须是要男人给的。” 夏清薇一直知道在这方面,好朋友的观点与她不同。可以说是南极和北极的不同。她不想进一步争辩,从而同时勾起两人不好的回忆。 她转移话题:“你今天上了几节课?感觉你有点累了,Bian。” Bian轻轻舒了一口气,道:“是有一点,今天上了五节课。” Bian为了提前修完学分毕业,不仅申请超额选课,寒暑假也上课追赶学分。她每个工作日排课都满满的,和夏清薇这种懒懒散散的混子完全不同。 “你快去休息。” 夏清薇换好衣服,下楼。刚在楼梯拐个弯,她就收到Bian的转账信息。 五万块。 夏清薇边下楼边打字:“??” Bian:【我给你的好感觉。】 夏清薇回了一个感动得泪流满面的表情包。 【loveyou!!不过这么突然??】 Bian:【不是我的生活费,不影响生活。】 夏清薇:【怎么来的?分享路子!】 Bian:【坑爹。】 【他让我回国一趟,我让他给我发头等舱的机票钱。】 夏清薇:【什么事非得让你回来?】 Bian:【听说是病得不轻。】 夏清薇:【你不去 看看?】 Bian:【我又不是医生。】 夏清薇:【那我笑纳啦~】 家里破产后白得几万块人民币的夏清薇别提心里有多欢了,活干起来都特别有劲,把谢临风都吸引得抬头瞧。 洗车到高压水全面冲洗阶段,夏清薇玩水压枪玩得不亦乐乎。 水珠在阳光里炸开,碎成一片细小的虹。夏清薇站在门前,举着那把黑色的水压枪,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细细的弧。 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的轮廓镶了一圈茸茸的金边。金边溅上水雾,在光里一闪一闪的,像沾了露水的蒲公英绒毛。她整个人浸在光里。 谢临风被光所招引,起身踱步到门边。 夏清薇注意到他的动向,伸手向他示意:“嗨~” 一副孔雀炫耀尾巴开屏的样子。水下那辆亮盈盈的越野车就是她的尾巴。 谢临风交叉手臂靠在门边。 “谢老板,我要是提前还清欠你的钱。我还能住你这儿吗?” 谢临风的目光从车身移到夏清薇的身上:“有钱了?” “嗯……你猜猜看?” 夏清薇不想承认,怕他催着自己还钱,换完钱之后呢?她是不是就没有理由留在这里了。 她私心还是想和他有更多的接触。不知道为什么,和他相处,内心总会无缘无故地涌出一股安全感。 一开始,她以为是好心的阿喆带给她的。毕竟他一开始对她并不友好,是阿喆帮助她之后,他才变了态度。 但在那个和他走过长街的晚上,看着他宽厚的肩背撑起整一片月光,她确认,这种安全感是谢临风给她的。独有的。 谢临风看回车身。 “无聊。”夏清薇抢先一步,模仿着他的语气说出。 “……”谢临风张嘴又闭,什么也不说了。 夏清薇发出朗朗笑声。 谢临风也被这笑声莫名其妙地勾出了笑意。他绷住嘴角:“别浪费水。” 夏清薇收了笑,关了水枪,将大吸水毛巾铺在车盖上。 “谢临风,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再决定怎么回答你。” “我现在没兴趣了。” “不行,你得有兴趣。”夏清薇丢下毛巾,走向谢临风,叉腰站在他面前。 她踮起脚,与斜站的谢临风平视:“你觉得我好看么?” 谢临风忽地觉得口干,撇开目光,想要找水喝。 夏清薇伸出一根手指戳戳他的脸:“看我。” 谢临风抓住她的手腕,扯开一段合理的距离。 “工作时间,不要问与工作无关的问题。” 他走到车边,开始挑夏清薇的毛病:“你刚刚用高压水没有从车顶往下冲,避免沙粒回流。这里的残余泡沫没有彻底冲掉……” “停停停!”夏清薇跑到他面前用手臂打了一个大大的“叉”。 “我接下来问的问题和工作非常有关系。请你认真听!” “问。”谢临风微微颔首。 “合同里,没有提到禁止老板和员工恋爱的条款,我没有记错对吧?”夏清薇又靠近他一步,“那照合同看,你是可以做我男朋友的。” “……乱攀关系不想还钱?没门。” “我认真的,我没有女朋友也没有男朋友,你呢?”夏清薇再向前一步。 谢临风伸手指抵住她的脑门,“离我远一点,我不喜欢别人靠我太近。” “那为什么上次,你可以?” 谢临风不耐烦地皱起眉头:“哪次?” 夏清薇食指点点唇角。 20. 不爱吃车厘子 说到这个谢临风就来气。 他赤着耳朵伸手捏住夏清薇的脸颊肉,摇了摇,耳提面命: “回了国,就不要拿国外那套行事作风来待人,特别是男人。” “Why?”夏清薇也伸手要捏他的脸,“国人洋人都是人。女人男人都是人。” “国人可不兴goodbyekiss。” “哦~”夏清薇一副了然状,“你不想让我亲别人。” “我是不想让你亲我。”谢临风再使了一点气力,就把她捏得嗷嗷叫。 夏清薇直拍他的手背,谢临风放开手后,她捂着脸,后退了两步,退到他一臂之外的距离。 “我没有随便。上次虽然突然,但我很认真地想过。” “你这脑袋,记不住事儿,倒是挺能想啊。” “你不好奇我当时想什么吗?” “不好奇。” “哦。”夏清薇便揉着脸,不说话了。 谢临风目光几次落到她身上,但是夏清薇都没有回视他。 当然,这是夏清薇故意的。她偏要他自己游过来咬钩子。 风吹,又息。 鱼儿终于顺着风游过来。 “你,”谢临风朝夏清薇走了半步,稍稍侧头,“手放下来。别整得跟我扇你巴掌似的。” 夏清薇不放,手指虚虚拢住脸,抬眼看他: “有什么区别。都疼。” “别给我撒娇。没用。” ……她没有撒娇啊!她在抱怨!她在控诉! 夏清薇压低眉头,自认为这样更有凶相。 “啧。” 真有这么疼?谢临风心想着,伸手要去拉下她的手,看看究竟。 还来捏我! 夏清薇虚晃一下,躲开他的手掌。 谢临风的手愣在空中,被气笑。这么记仇,怎么就记不住他呢?是不是他以前对她太好了? “过来。”谢临风向她招手。 夏清薇还在犹疑,谢临风已经强势地扯开她的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侧脸扭向自己。 “你好好看看,是不是红了。”夏清薇立刻反客为主,非但没躲,反而理直气壮地扬起头,把侧脸送得更近。 “娇气。”确实有点泛红。 “是你手劲大好不好……”夏清薇斜眼看他,抱怨,“是你的问题。” 总之,她不可能有不好的地方。 “我疼。帮我吹吹。”夏清薇说。 “自己来。”谢临风松开手。 夏清薇见状,双手把住他的手腕,不让他撤开手。 “我的嘴巴又不是吹风机,能取下来。” “吹风机,楼上有。”谢临风仍是不答应。 “你是不是有口臭,不敢。”夏清薇语气认真得让谢临风觉得被挑衅。 士可杀不可辱。 “闭嘴。” 谢临风反手一扣,将她不安分的手腕牢牢握在掌心,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底的清润。 夏清薇抿着嘴,睫毛轻颤,眼神依旧无辜…… 就在这时,暧昧的空气忽然爆发一阵公鸡打鸣声。 谢临风放开手。 夏清薇捂着耳朵,寻声而望。 “你们在干嘛!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你们旁若无人,肆无忌惮,成何体统!” 阿喆伸出的手指都在颤抖。 “知道你成语用得很好啦!” 夏清薇走到车盖前捡起毛巾,继续干活。 谢临风则淡淡收回眼神,双手揣兜走回前台窝着。 今天没什么生意,除了窝着,别无他事。 “不是让你今天不用过来吗?” 谢临风拆了一根奶酪棒,咬着。 “这就是你不让我过来的理由?!” “没有不让。”谢临风眼刀子剐他一下。 阿喆毫无惧色,双肘撑在前台,上半身倾向谢临风: “哥,你不会是对车厘子有意思吧?” 谢临风盯着电脑屏幕,目不斜视,中指搭在鼠标的滑轮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滚着。网页滑到底了才开口: “我不爱吃车厘子。” “啧!”阿喆猛摆一下头深呼一口气才又看向谢临风。 “哥,你知道我说的是她。” “她。”谢临风悠悠转动眼珠子,斜眼看着大门前洗车的女孩。小小的骨架套着他大大的外套,身姿却轻快恣意。 “不至于。”他很快收回眼神,“小屁孩一个。” “我也觉得!”阿喆一腔深得我意的欣慰,“还是张老师配得上你。一个冷酷,一个温柔。绝配。” “你什么眼神?”谢临风面露不悦。 “还有,人家配不配什么时候轮到你说了算?下次再说三道四,说一个字工资扣一百。” “哥,你好在乎张老师。”阿喆感慨。 “放你丫的屁。”谢临风脱口而出。 “七百块。”他没看阿喆,却空出左手,朝阿喆比了一个数字手势。 “哥——” 阿喆的凄厉嗷嚎吸引了夏清薇的目光。一个不留神她手上的湿毛巾没控制住,乱甩了出去。 “……” 良姑好不容易养好脚上的伤,还没踏进侄儿的家门,就劈头盖脸迎上了一条凉浸浸的毛巾。 凉心啊…… 这盲眼的准头,惊得夏清薇张口结舌。 毛巾幽幽从良姑脸上滑下来,夏清薇伸手接住。 “非常抱歉!”夏清薇一脸窘相。 良姑张张口,她骂人的话已经到嘴边。 “良姑,您怎么来了?脚好利索了没?”阿喆先一步,在良姑发难之前走到她面前,搀着她的小臂。 “无事,我现在一日行八里路都可以。” 良姑斜眼看着退到谢临风身后的夏清薇,压低声儿问阿喆:“你谢哥和小美女什么情况?” “老板和员工。” “?” 良姑肩膀还在原地,一颗疑惑的头已经牵引着脖子退开一寸外。 “你和你老板这样?” 阿喆顺着良姑的视线看过去。 那一头,夏清薇抱着谢临风的腰。 “放手。” “不要,我腿受伤了站不住。” 谢临风撤开她的手,低头看:“啧。对自己的身体上点心是会掉块肉还是怎?” “我没注意。” 夏清薇小腿不慎被车牌划了一道。伤口不深,却翘起了一块皮,痛感越发的清晰,她无意识地抓握住面前人腰侧的衣服。 谢临风打开旁边的车门,令另一只手箍着她的后腰,将她提起,放在副驾驶位置上。 夏清薇另一只手也攀上他的腰,借机说:“我这是工伤,谢老板你要负责。” “快把我抱进去休息。我脚一沾地就疼得发抖。”她晃晃他的衣服。 谢临风一点都不上她的当,确认伤口无碍后放下她的腿。 “抱不起。” 夏清薇的手八爪鱼的触须似的。 “在这耗着,也不上药,你就等着伤口风干留疤吧。” “药在哪里?” 谢临风头偏向车行内。 “那你快去拿!”夏清薇放开手,手动转过谢临风的身体,还顺手推了他一把。 “阿喆!”谢临风大步流星地走。 “……诶。”阿喆回神,应声。 他和良姑先后跟在谢临风的身后。 他刚刚被谢夏两人亲昵相贴的动作吓到,想问清楚,又怕被扣工资。 “冬冬,谈恋爱啦?” 还得是良姑,年纪大还阔绰,不怕谢临风。 “员工。把腿给伤了。”他先是回良姑的话,再是让阿喆把医药箱翻出来,拎去给夏清薇。 “害!我就说。”阿喆把心放下。 他弯腰翻箱,还扭头对良姑说:“小美女车厘子,在谢哥眼里就是个小屁孩。不至于不至于。” “动作快一点。”谢临风抬起脚踢了一下阿喆的屁股。 阿喆啊哟一声,抱起医药箱就往外冲。 阳光烫热,夏清薇眯眼看着眼前的人大失所望! “你怎么来了?” “你这说的什么话?我们好歹一个工作单位的,你受伤,我得不来吗?” 夏清薇轻叹一口气,肩膀垂下来:“你像个宝宝一样。”单纯得可怕。 “喂……你就比我大一 岁,比我好不了多少,你要这样看扁我吗?” “你们说什么呢?为什么你谢哥不出来。” “不知道。他喊我来我就来了。” “他喊你做什么你就做啊。” “不听谢哥言,吃亏在眼前。” 阿喆好不容易找出药水水和棉签,递给她。 “轻点啊。”夏清薇稍微抬起一点腿,好方便阿喆上药。 “……我来啊?” “嗯哼。”夏清薇理所当然地点头。 阿喆把药水塞夏清薇手里,弓着腰,一手握住她的脚腕,一手用棉签为伤口消毒。 夏清薇紧闭眼睛,不敢看:“嘶!!” “怪不得谢哥说你是小屁孩。” “为什么?” “我都没碰!” “那你动作快点啊!” 两人比着谁比谁大声。 “我那不是怕弄疼你了嘛!” “我已经疼了!” “吵什么?” 屋内传来谢临风沉稳的声音。 “没事!哥。我能解决。”阿喆扭回头来,语气幽幽: “初见你也不这样啊。” “怎样?” “事儿精。骄纵。” “我一直这样啊。是你不够了解我。” 阿喆沉默。他一面感叹夏清薇脸皮厚得坦荡,一面想起与夏清薇的初见面。确实,她那时就有骄横任性的端倪。 哪有人一来就指定让谢哥做她的司机的,跟点男模似的…… “你还挺得意。”阿喆睨了她一眼。 “Nomatterhowtheworldges,wemuststaytruetoourselves.”夏清薇点点头肯定自己。 “啥意思?” “忠于自我,始终如一,本就是一种的高尚人格啊。值得得意。” “洋鬼子就是会鬼扯。” “我是中国人!” “没说你不是。”棉签失手掉地上,阿喆重新取了一支。 夏清薇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问:“他真这么说?” “什么?” “我是小屁孩。” “我两只耳朵听得清清楚楚。” “哪有?”夏清薇不服,低头看自己的胸脯,“哪里小了?” 她正琢磨时,小腿肚上的一阵刺痛和灼热,让她忍不住痛呼出声。 甚至,无意识地猛抬腿。 阿喆眼明动作贼快,一个屁股蹲,躲开了夏清薇的攻击。 夏清薇眼底浮上一层水光,颤声说:“你要谋害我?” 听到动静地谢临风和良姑前后脚出来围看。 “你给她涂什么了?”谢临风问。 夏清薇举起手中的药水给他看。 “小小伤口用什么双氧水。”谢临风拍开阿喆,翻出一瓶生理盐水,拧开盖就要往夏清薇腿上冲。” 夏清薇怕再挨疼,哪里肯:“可以了,已经处理好了。” 谢临风不语,直接上手控住她的脚腕。 生理盐水淋上去,凉意侵人,夏清薇又躲。谢临风再牢牢地抓住,扯回来。 渐渐地,灼烧感也一并被冲去。 夏清薇却不高兴了,还觉得委屈。 “又怎么了。”谢临风察觉她的情绪下沉,问。 “你这么会,为什么让别人来,害我受折磨。” “你好好说话,我哪有折磨你!”阿喆急了。 “你看他。又凶我。” “你俩狗咬狗。谁也别说谁。” 谢临风一碗水端平后站起身。 “我不是狗!”清薇阿喆异口同声。 “那我们继续确认明天去草原的路线?”良姑适时插嘴。 谢临风“嗯”一声,调头回车行。 “草原!我也想去!” 夏清薇从车上跳下来,绕过阿喆,小跑几步,追上谢临风。 谢临风瞥见她,驻足。 夏清薇板板正正地停立在他面前,瞧不出一点站不稳的样子。 谢临风微眸:“耍我?” “啊呀。” 夏清薇做作地腿一软,侧倾在谢临风身上。 21. 目的地,黄花沟! 良姑有事带不了明天的旅游团,托谢临风代班。 腾辉锡勒草原一日行。 夏清薇也想去,但四人小团加上谢临风导游,刚好一辆车。她的愿望落空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 夏清薇闷闷不乐:“我还没去过呢。” 谢临风冷哼一声,说:“你说话都不过脑子的。” “你为什么整日攻击我的脑子?” “那你想多了,我都不知道你有这个玩意儿。” 夏清薇气鼓鼓的,想骂人但想了半天,只憋出一个“shit”。 阿喆憋笑憋得要喷饭。他内心既庆幸终于有人同他分担火力,又担心夏清薇的心灵受到伤害。 “哥。车厘子好歹是个女孩。” “没脑子这个毛病可不分公母。” 夏清薇反应可快了,看着阿喆说:“你哥说你也没脑子,还有毛病。” “明明是说你!”阿喆挺起腰。 夏清薇:“你。” 阿喆:“你。” 两人端着碗争执起来。 谢临风:“……” 他坐在两人中间,像是戴上了双声道的耳机。 谢临风胃口小,很快放下碗筷:“行了,再不吃,饭撤了。” 夏清薇化气愤为食欲,竖握着筷子叉住一块牛肉。 谢临风看到了,伸筷子将她筷子上的肉给压回盘中。 “你干嘛?”夏清薇惊诧地看着他的这个操作。 “你肠胃炎好透了么?” “当然。我没有拉肚子了。”夏清薇手腕绕了一下,伸向另一块肉。 “不准吃。” 谢临风直接端盘拿起,将牛肉放在阿喆面前。 “你怎么这么小气。” “嗯。”谢临风语气淡淡,“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洗几辆车,吃几盘菜。” “我今天就洗了一辆……” “知道就好。”谢临风把豆腐炖白菜移到她跟前。 夏清薇眼神不满,久久不动筷。 “不吃喂狗。”谢临风把豆腐炖白菜也端在阿喆面前。 阿喆顺手就舀了一勺,吃美了,又挖了一大勺拌饭。 “你是狗吗你就吃。”夏清薇看着阿喆幽怨地说。 “干嘛,这道菜写了你的名儿?”阿喆有得吃,可不在乎狗不狗的。 桌下,夏清薇脚尖踢踢谢临风的鞋。 “干嘛?想帮我洗鞋?”谢临风问。 “不干嘛!”夏清薇抬下巴指指那道菜,示意谢临风把菜给她端回来。 谢临风往空了半边的豆腐炖白菜盘中添了一筷子的清蒸鲈鱼,才端回她面前。 这下,夏清薇肯乖乖吃菜了。 谢临风看着,心中满意。他想让她多吃蔬菜。蔬菜易消化,还能促进排气。可之前,她愣是一筷子没动蔬菜,光吃肉去了。她一早上打了多少个嗝,自己是一点数都没有。 午后,有人上门看车。阿喆去接待。 紧接着,又有一波人来。谢临风不知道去哪了。阿喆让夏清薇领着人先看看车。 夏清薇便大大方方迎上去。聊起才知道这四位男大学生是明天要跟谢临风去草原的人。 夏清薇因为这个巧合,加之是同龄人,很快和他们聊开。 第二天。 谢临风起来,打开房门后,下意识地看向客厅的毯子。看那儿空当当的,心里有点欣慰。总算是有把他的话听进耳朵里。 他拐到卫生间洗漱,被趴在镜子前的夏清薇吓了一跳。 夏清薇一手扒拉着眼皮,一手画眼线。拉完眼尾,夏清薇转身,仰头靠近谢临风。 “怎么样?美丽吧?” “变黑了。”像是盐汽水里融了咖啡,看着清纯,骨子里却劲爽得滋滋冒泡。现在,连眉眼也染上了这股不加掩饰的张扬。 “……”夏清薇无语,侧身让位给他洗漱。 谢临风挤完牙膏,把牙刷嘴里,通过镜子,看夏清薇举着自己的小面镜在涂口红。 咔哒一声,口红盖上盖子。他随声收回目光。 夏清薇将他挤在一边,收拾洗手台上的化妆品。 “我今天请假。” “干嘛去?” “你待会儿就知道了。”夏清薇扭头用有点机灵的眼神看向谢临风。 夏清薇进了房间,谢临风漱口后进卫生间。 早餐准备后,他对着她的房间喊了两声,没回应。他便发了条信息就下楼了。 昨晚谢临风收到消息,四人小团多加一人,临时换了一辆七人座的越野车。 游客下榻的酒店就在附近,他们正在附近吃早饭,谢临风咬着一个包子,边吃边慢悠悠地开着车过去接人。 靠边停车,谢临风低头联系游客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 “诶!我是这个学校的!” 夏清薇走在四个年轻男人的中间。 “现在不是国外放假的时候吧?”陆言疑惑。 “我休学了。” “为什么?” “勤工俭学,攒点学费再回去。” “你靠自己去国外读书?” “以后得是了。”夏清薇不愿说太多。 她一抬头就看到了车窗框里谢临风的那张脸,忽然走不动道了。她不信有人不费劲就能长这样。太可疑了。 可事实却是如此——他的洗漱台上连护肤品都没有。真不知道他是如何在这座干燥到让所有人的内裤都保持绝对安全的城市里,顶着一张让人手心出汗的脸。 没必要。没必要。不当我的男朋友,真的没必要长这么帅。夏清薇心想。 “想什么呢?”陆言碰碰夏清薇的肩。 “在想,”夏清薇慢半拍看向他,“我们的座位等一下怎么安排?” “Ladyfirst.”陆言环视自己的朋友。 朋友们都点头。 “那我坐副驾驶,方便拍你们。” 大家无异意。 “车在那边。”夏清薇迈开步子走在前面,她走到车子的车盖前。 “Surprise~” “这就是你今日请假的理由?” “嗯哼。”夏清薇点头。她还想说,自己来给旅客们旅拍,一天一百,比在车行的日工资还高上几十块。 可陆言忽然喊她。他站在副驾驶,为她拉开车门。 夏清薇想说的话没说出口,扭头走过去:“Iaming.” 谢临风看着她像燕儿似地飞走的身影,眼神微微沉:“人越大心越野。” 车子启动,驶上国道。 秋天这把大刷子蘸了泥土色,随意又笃定地抹过去。近处的草还带着点倔强的青意,越往远 处越淡,最后融化在瓦蓝的天际线里,分不清是草的颜色还是光的影子。 夏清薇举着相机对着窗外,缓缓摆转镜头向车后排。 “目的地,黄花沟!”有一个人带头,剩下的人便异口同声地跟随。 经过一片湖泊。一行人齐刷刷扭头看向窗外。 “下车?”谢临风开口。 “嗯!”五人又不约而同地点头。 夏清薇收拾相机包,下车慢半拍。后座拉开门,一阵风挤进来。 她今天出门时看艳阳高照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防晒衣。她一个哆嗦后,把防晒衣拉上链子才下车。 见谢临风还不下车,她回头:“你不下车?” “我在这里等你们。”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冲锋衣脱了下来,拿在手里,朝夏清薇晃了晃。“别出来一趟把自己冻感冒了耽误回去洗车。” “不用!”夏清薇浅浅翻了一个白眼,跺跺脚,把被风吹得贴在腿上的裙摆抖开,“我不冷!我一点也不冷。” 她说完,大步流星地跟上那行人。 陆言落在后面,等着她一起走。 旅游淡季,湖边一大片草地,稀稀拉拉开着小紫花和小黄花。 晴光倾斜,长风从远处的风车阵列间穿过,掠过草浪,最终抵达湖边。草原这处“独眼”便眨得明亮扑闪。 夏清薇不远不近地举着相机为他们拍照。 陆言频频回头看镜头,还挺有镜头感的。夏清薇轻笑,这人比他还臭美。 他们站在湖边远望,天上的白云厚厚的,像特地从动画片里飘出来到湖泊这边照镜子似的。 云慢悠悠,人也慢悠悠,愿意一起在水边待多久就多久。 夏清薇低头查看照片。 陆言出现在她旁边,也凑相机跟前。 夏清薇看得入神,还是陆言拨开她垂下的头发她才反应过来有人。 “拍得怎样?” “我手下就没出过丑图。”夏清薇把整个相机递到他手里。 陆言翻了两下相册,抬眼看着夏清薇问:“你构图很好。有学过摄影吗?” “高中选修过。”夏清薇这会儿眼手空下来,她把头发拢起扎好,注意力被一辆辆充上小坡的越野车吸引。 “想玩的吗?” “嗯。” “那一起。”陆言叫上朋友。 五人来到租越野车的地方。 “一百二一个人。两个人一辆车呢两百。”商家说,“一个来回啊,到坡上可以兜圈,半小时回来就好。” 没有人讲价,纷纷商家脖子上挂着的二维码付款。 夏清薇也掏出手机。 “女孩自己人。”草棚下,谢临风坐着和熟人喝茶。 “这位哟?”商家的嗓音很亮。 “嗯。”谢临风点头。 “长得可真喜人。” 夏清薇大方对视回应。不解谢临风这样忽然不清不楚暧昧不清介绍自己的用意。 “那这样,谁跟你一车我都只收一百二。” 天!夏清薇惊喜,她下意识望向谢临风,眼神再说:你面子挺值钱呐。 谢临风读懂她的眼神,没什么反应,淡淡偏过头,继续和草棚下的熟人聊天。 “我和你一辆车吧。”陆言拍拍夏清薇的肩膀说。 “我有想一起的人了。”夏清薇说。 22. 忧郁哥的气量 谢临风耳廓动了动,挺起腰,将冲风衣的拉链拉到底端。 “贾逸,你跟我?”夏清薇问。 贾逸看了一眼陆言,问:“为什么是我?” “你好歹过了国内驾照的科目三,你开的车应该会比他们仨稳一点。”夏清薇也不是惜命,就是纯纯有职业操守,“我待会儿还要给你们拍呢。” 贾逸看陆言走开,“可以。你选车吧。” 谢临风听完他们的对话,猛地把链子又拉回了顶。 老朱看了,问:“身体不舒服?一时热一时冷的。” 谢临风大拇指摩挲着杯沿,摇头。 “最近生意不好做?”老朱又问。 “算是。” “再有一个星期就到国庆了,很快了。” “是啊,国庆快了。”谢临风看着茶杯中叶渣的沉浮,不知道想到什么,心思也跟着沉下去了。 “呜呼!” 夏清薇坐在贾逸身边,镜头先对准他,同时框入他身后的湖。再缓缓转镜头,追拍前面的三辆车。 拍完这一幕,她对贾逸说:“你可以开得快一点,不用顾我。” 风声盖过她的声音。 “啊?”贾逸耳朵侧倾。 “我说!”夏清薇抱稳镜头,凑到他耳边喊:“开快一点!” 话音未落,尾音被风声冲淡。 四架越野车冲上草坡,绕着坡顶的小小经幡兜圈。 三五圈后,他们下车眺望风景。 夏清薇举着相机随行。她无言,记录着辽阔澄澈的风光,记录着风光里的人。 “我给你拍几张吧。”陆言不知不觉靠近夏清薇。 “好哇。” 夏清薇将相机递给。 她站在坡崖边,坐上越野车驾驶位,走进经幡里……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一行人就冲山坡上飞驰下来。 呜呜呜~ 带着声儿的,几辆车冲进谢临风的视野里。 返程时,陆言说要给夏清薇开下来。夏清薇当然说好。 此刻,下车后,夏清薇兴奋劲头一过,风残留的凉意把她冻得不自觉怂肩。 谢临风注意到了,手又痒。“刷啦”一声,把拉链拉到底。 看到那一头的夏清薇披上游客的衣服后,又默默摸上拉链头。 “咔咔哇哇的,拉链坏啦?”老朱偏头问。 “没。热。” 老朱抿一口茶,压低被风吹起的帽子:“呵!果然年轻人。够燥的。” 谢临风扯扯嘴角,没说什么,把玩着手中的拉链头,眯着眼看晴光。 夏清薇又跟着游客们去骑马。被牵着走一圈,马小跑着驮一圈。终于肯回来了。 “他们去厕所。”夏清薇走到草棚下,谢临风跟前。 谢临风颔首表示知道。 老朱招引夏清薇坐下:“来,小美女。坐下喝口茶。” “谢谢,叫我小夏就好。”夏清薇坐在老朱和谢临风之间。 “小夏,你跟小谢喊我老朱就行。” “老朱。”夏清薇拿起木桌上的茶杯,和老朱碰杯,她小小喝了一口润唇。 “喂。”谢临风冷脸说,“这是我的杯。” 夏清薇一时愕然,提起水杯,转着看杯沿:“你喝过的?” 看上去像是一口没动的样子,她还以为是老朱给她斟的。 谢临风一脸:你说呢。 “怪我,一时没发觉出来。”老朱说。 夏清薇放下水杯,不再多喝。 “没事,我不介意。” “我介意。”谢临风说。 “我去拿新杯子啊。”老朱撂下话,就跑开。 “……你肚量小得蚂蚁路过都嫌挤。”夏清薇吐槽。 她说完,把杯中茶饮尽,以彰显自己的“大肚”。 谢临风好笑地轻呵一声,起身对老朱喊: “老朱,别忙活了。走了。” “这就走了?”老朱从小屋子里探出头来。 “赶路。” 老朱只好拜拜手:“下回见。” 谢临风也朝他挥手。夏清薇随他做一样的动作。 “待这儿。”谢临风对夏清薇说,“我把车开过来。” “一起。”夏清薇跟上他,怕肩头的衣服滑落,她裹紧了些。 谢临风斜眼瞥了她一下,“又看上了?” “什么?” 谢临风下巴抬了一下,指她肩上的衣服。 夏清薇了然失笑。 “那倒没有,我眼光很高的。”夏清薇挑眉看向谢临风,看到他偏头“嗤”一嘴,脸上又漾起了更深的笑意。 “他们都没你好看。”夏清薇语气诚挚。 可谢临风像根本没听到似的。 就在夏清薇以为他不接茬的时候,他说: “好看不能当饭吃。找对象不要这么肤浅。不然有的你吃苦的时候。” “你拒绝人的方式还挺别致。” “我是在提醒你。” “我就说,没有第二个人能拒绝我。”夏微自我肯定地点了一下头。随即反应过来,嗅到了八卦的味道,眼睛一亮。 她跳着走在谢临风前面,背手倒着走。风儿啊,推着她的裙摆扑向男人的小腿。 “有故事哦。”夏清薇说。 谢临风的眼神像风一样掠过她的脸,然后飘远:“能有什么故事。” “你的眼神忧郁了。”夏清薇指着他的眼睛说。 “你知道忧郁什么意思吗?” “啧。你好烦啊。”夏清薇甩了一下头表示不服,“我只是刚回国中文没那么流利。又不是文盲。” 谢临风失笑。 “说说看,你前女友有多好看,又是怎么甩了你,让你有这么深的感悟?” “没有前女友。” “前……男友哇?” “你脑子里除了这些,没别的?” “‘这些’是指什么?” “男女情爱。” “男男,女女,也不是不可以。” “不正经。” 夏清薇耸耸肩,“是你局限了。” 微微的云从他们的顶上流过。汪汪闪闪的湖水在眼前铺开,近处是低头吃草的马儿,远处错落有致的白色风车。 没几步就要到车边了,谢临风忽而问:“你还想出去读书吗?” “想的吧。” “那就多想想怎么继续读书的事,你还小,对象不着急找。” “年纪轻轻,说话跟我爸似的。”夏清薇想到前不久才去世的父亲心里闷闷的。 “你……”谢临风瞥见他失落的神色。 谢临风一出声,夏清薇就抬眼看向他:“嗯?” 晴光融在她眼眸里,让人忍不住想要追捉。</ p>谢临风想岔开话题,但他看见她的那双眼睛,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了。 “Don'tworry.”夏清薇故作轻松地说,“我和我爸也不是很亲。我们——” 她想了好一会儿没想出一个合适的中文词汇。 “反正,谁给我钱去国外读书生活,还不用我联系问候的,就是我爹。” “别打我钱的主意。你喊我十声爹,我也没钱给你这么烧。”谢临风是不信的,小时候她和父母的关系可是他会偷偷艳羡的亲厚。 “爱信不信。吝啬鬼。” 看样子不假。 上车前,谢临风还是忍不住问:“为什么?” “因为我活该。” 夏清薇匆匆丢下这句话,快步走到副驾驶位置,拉开门钻进去。 她把肩上的衣服脱下来,罩住头,听到谢临风上车坐稳的动静后,说: “困了,我眯会儿。” 谢临风默默塞了一小包抽巾进她的衣服里面。 “我说我困了!又不是——” “知道。怕你闷出汗。” “哦。”夏清薇接下整包纸巾,抽了两张,摁在鼻孔处。 待夏清薇扯下衣服,谢临风才发动车子,接上游客,继续前行。 后半程的路途,谢临风像是忽然觉醒导游魂儿,总冷不丁冒出一些讲解来。 又经过一汪蓝宝石似的湖。 谢临风:“这片草原叫辉腾锡勒,蒙古语是意思是‘寒冷的山梁’。整片600平方公里高山台地草原,古称九十九泉,是火山、冰川形成的高原台地。 ‘九十九’是虚指,用来形容湖泊数量众多。亿万年前,这里火山频繁活动,留下很多火山坑,日积月累,雨水汇集,就形成了这些高山海子。我们这边管这些湖叫海子。” 风车越来越近。 “这里海拔高、风力稳定,是天然的风场。得天独厚的条件让这里成为华北知名的风力发电场。这些风车,每一片叶片都几十米长。” 一开始夏清薇除了拍照录影,就呆呆地看着窗外,渐渐地,意识被他沉稳的嗓音给兜了回来。 然后便是呆呆地侧望着他。他的脸,真影响人听他说话。夏清薇想继续听清他说的内容,只好默不作声地扭头看向车前。 直直的青灰路直通蔚蓝的天,但谢临风却右拐,驶进了一条更小的岔路。 “黄花沟是辉腾锡勒草原内部的一条峡谷,算是核心景区。过了黄花的时节,就不下沟了。我们到顶上去,景色更好。” 车子开进二阳卜村子,沿途大家看见骑马体验等草原项目,路过大片巨型岩石,一直顺着路穿过村子。 穿过村庄后就是大片原生态草原。 谢临风在这里停车。 停车后,他把冲锋衣脱下来,递给夏清薇。 “山上风大。别把良姑的游客冻坏了。” 他偏头示意夏清薇把衣服还给人家。 “你不下去吗?”夏清薇问。 “你们自个儿玩。” “谢哥,一起吧。我们需要你引引路,说说人文和风光,你路上说的挺有意思的。” 陆言还没下车,双肘支在主副驾驶位的靠背上,在两人中间。 谢临风瞟了一眼陆言,目光很快又投回夏清薇。 “谢导游。”夏清薇目光诚诚。 “我需要你。”她说。 23. 随性而起的挑逗 “需要我,还是需要我的衣服。”谢临风摇了两下手中的冲锋衣。 夏清薇立马明白他的意图。 “我都要!”话说的同时,夏清薇把陆言的衣服塞回给他,双手抱住谢临风的衣服。 “谢谢啊。”她还不忘和陆言道谢。 “谢哥呢?”陆言问。 “他,”夏清薇看向谢临风,“抗冻。” 她上手拍了拍谢临风的胸肌,一个手掌拍得“啪”响。她拍完,五指还扣了扣。 “身体硬朗着呢”。 在谢临风的神色愠怒前,她丢下这一句话,转身跳下车,逃似的。 风呼啦呼啦地扯着嗓子嚎。 夏清薇裹紧了外套。她回头看了一眼谢临风,他走在风中一点眉头都没皱。她便扭头大步往顶上去,快走了两步,才惊觉自己今日是跟拍,不是旅客。 她折返回去拿自己急冲冲下车而忘记取的设备。 向下走不用费力,还有一种被推着走的感觉,她小跑着向谢临风喊道:“开车门。” 谢临风站在原地,看着她,不动声色地将手掌中的相机托起来,给她看。 夏清薇止不住脚步。 谢临风空出的手捞住她的一只胳膊。 夏清薇因为惯性,已经越过了他半个身子。此刻,她被他温厚有力的手掌给控住。 薄款的冲锋衣,从领口处丝丝漏着风,凉意浸人。唯有被手掌箍住的那一环大臂发烫。 夏清薇看着谢临风失神了几秒。她皮肤上冒出细白泡沫似的鸡皮疙瘩。一时分不清是因为被冷到还是被灼的。 谢临风脸上波澜无惊,甚至抿直的嘴角显示出他有点无奈,甚至是不耐烦。 夏清薇轻叹一口气,心底暗暗道自己没出息。 谢临风抬起另一只胳膊,吊起相机上的挂绳,把绳圈套到她的头上后才完全放开手。他向前抬抬下巴。 夏清薇就跟着了他的魔一样,转身迈着机械感十足的步子,向上去。 谢临风看着面前女孩埋头向上的背影,垂首轻轻地晃了两下头,插着裤兜也跟上去。 陆言从他身后而来,超越他,追上夏清薇,与她并肩。 谢临风目不斜视,没把陆言隐隐打探的目光当回儿事。他不疾不徐,走自己的路。 一路向上抵达山顶,放眼望去,成片巨型风力发电风车就在眼前。 谢临风:“这片台地是火山冰川造就的地质遗迹。也是绝佳观景台,能够居高临下远眺整个黄花沟峡谷,视野特别开阔。前面就是黄花沟的游客中心。” 夏清薇双手高高托着相机举过头顶。没能把谢临风说的全景框入镜头,又不甘心,她找了一块更高的石块,踩高踮脚。 谢临风余光察觉,从最旁边踱步过去,嘴上没停:“左手边,可以看到黄花沟的整体地貌。沟壑起伏,是……” 话还没说完,他卡壳了一下。 大家都齐刷刷地望向他,等他继续。 夏清薇头一扭,身子轻轻晃了一下。她脚底板用力,稳住自己。但旁边有一只手很快就伸过来,扶住她的小臂。 夏清薇站稳后,感激地超陆言点点头。 谢临风不动声色的收回望向夏清薇的目光,他停住步子,继续道:“是冰川火山切割出来的峡谷。” 欣赏完山顶风车景观,他们继续向前行驶一段路程,在一个明显路口左转。这条道路旁边就是卡丁车赛道、滑草场地。顺着道路直行到底,抵达沟边。 “顺着这条道,可以往下行。”谢临风站在道口,示意游客先行,“昨夜刚下过雨,小心路滑。” 大家依次经过谢临风,往前走。 山间步道晒着薄透的日光,谢临风落后队伍半步,不抢跟拍的镜头,还能殿后照看整队游客。 队伍前头气氛热闹,夏清薇举着跟拍设备,边走边和游客说笑,镜头时不时扫过周遭山景,也自然接住旁人搭过来的话。一群人走走停停,笑语顺着风飘到他耳里。 陆言格外留意夏清薇,会主动凑过去帮她扶设备,看见路边好看的花儿,会特意转头唤她来看,说话时多半向着她,事事都比旁人多顾及她几分。 谢临风双手随意插在口袋,脚步顿了半秒。眉峰极轻地往下压了压,眼皮微垂,视线漫不经心扫过那两人,随即移开,低头碾着踩碎脚边一块土块。唇角几不可察地往下撇了一下,面上依旧是那副平淡无事的模样。 导游词谢临风都背光了。再没有什么好讲解的。他拇指蹭了蹭口袋边缘,没有上前,就隔着一段距离,安静地停在队伍后方,找了一块高度合适的石头,蹲坐下来。 他的思绪随着微风飘萧,穿过草原石沟,飘到小时候去。 记忆中的夏清薇和现在的性子没有差太多。向来率性直接,想要什么,便一定要得到。 想要一个哥哥,父母无法满足她这个愿望,她看上自己这位“哥哥”后,每每见面总亦步亦趋围着他打转,非要和宁宁争着叫他哥哥。 那时她心心念念,盼着能有一个哥哥,便把全部的黏人与热忱,都堆在了他身上。目光永远追着他,小小一只跟在他身后,甩都甩不开。一副非他不可的姿态。 可一别经年再相见,她早已不认得他。还把他当做陌生的男人……挑逗。他看得明白,她眼底没有半分认真,不过是随性而起的戏谑。 在不适应、不受用的同时,他漫上心头的还有挥之不去的怅然——再无人非他不可。 这是老天给他上的第三课,所有曾经非他不可的人,时光一过,都会遗忘他、会走向别人。 他到底还要失望多少次,才能学会不寄望。 早就暗暗为此不痛快过,不知为何,今日看到她从容地和陌生人谈笑,接受旁人的示好,游刃有余地周旋在人群之中,他心头绕着一丝道不明的涩意。 谢临双肘搁在双膝上,双手交握,放眼远望。 青黄之间,索道清晰可见。 一节节缆车悬在缆线上,缓缓顺着轨道流转,如同串在细绳上的佛珠,慢慢轮回。 他的心神跟着远处缓缓移动的缆车微微放空。就在这时—— 一簇浓烈的紫花猝不及防撞进视野,截断了远方的景。 他视线微顿,顺着那束花往下,看见一截细白光洁的胳膊,指尖松松拢着花枝。目光再缓缓向上抬,猝然撞上夏清薇的脸。 她衣袖堆到手肘拐,发梢被山风吹得轻轻扫过肩头,眉眼带着一点随性的笑意。 她居高临下地望住他。花瓣还在他眼前轻轻颤,花香淡淡的漫过来。 方才盘旋在心底的那些少年旧事,那些关于跟在他身后那个粘人小丫头的片段,在此刻,和眼前这张鲜活明媚的面孔重叠在一起。</p >记忆里那个追着他喊哥哥的小孩,已经彻底不见了。 站在面前的,是会拿一束花贸然凑近颇有姿色男人的夏清薇。 他内心并没有期待这花是她要送给自己的。只是抬着头,阳光轻而易举地跳进他的眼底。 “这是什么花?”夏清薇问。 “紫菀。” “花语是什么?” “……”谢临风觉得她又在逗弄自己,“不知道。” “Fine.” 夏清薇却意外地没有纠缠,揪着花束,又走远。 她去到陆言身边,把花束递了出去。 谢临风默然收回眼神。 返程路上,他们途经西汉长城遗址。遇到步道便下车游玩。走走停停,天黑之后便一路顺风而归。 约莫八点左右终于行至呼市市区。 游客们聊着要去哪里吃晚餐。 车子驶在送游客们回下榻酒店的路上。临到酒店前,陆言邀请谢临风和夏清薇去吃晚餐。 “谢哥,CC。一起去吃饭吧。”陆言看向夏清薇。 夏清薇有点心动的,她还有精力,还能去下一个派对。她侧头看谢临风。 谢临风开了一天的车,满脸倦意。他摇摇头,拒了。 “那CC你跟我们去?”贾逸说,“结束后,陆言一定会送你安全回去的。” 陆言耳尖微红,将贾逸摁回在椅背上。 “不会很晚,吃完饭就回去。听说前面那家冰煮羊不错。” 冰煮羊!夏清薇好奇这个味道好久了,她眼睛一亮:“可以。” 车后座,接连响起暗暗起哄声。不过,很快被陆言压了下来。 车载空间就那么大,有点什么动静全车人都心知肚明。 夏清薇不是读不出来这起哄声里的暧昧。但又怎?那是他好感,不是她的,与她无关。 她不会因此对他生出半分情意,不过,她也并不排斥眼下的局面。 她心里是受用的。她很清楚,众人起哄和陆言对她的好感,皆源于她自身的魅力。她很满意自己的魅力。 谢临风掉了一个头,靠边在冰煮羊店前停下车。 夏清薇拉开车门就立马关上,她对谢临风说:“你衣服借我?” 谢临风点头表示同意。 “Thanks~”夏清薇披好衣服,她才重新推门下车。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不会,我答应的事情,从不反悔。” 车门关紧,风声、交谈声都隔绝在外面了。 谢临风松刹车,独自驾车回去。在等红绿灯的时候,他还是止不住分神。 “小骗子,好意思说……”答应的事情,从不反悔。” 到家了,他推开门,也不开灯,愣愣地走到客厅墙边的鱼缸桌前。 待夏清薇回来的时候,二楼的门虚掩着,一盏灯都没有亮。 她一打开灯,就看到客厅的鱼缸桌分体,桌板归桌板,玻璃缸归玻璃缸。 正当她莫名的时候,谢临风像只鬼一样从她身后幽幽飘过。 他光着脚,走路一点声音也没有。 闻到浅浅的皂香味儿,夏清薇才循着味道回头。 她鼻尖擦过像云一样轻柔的纯棉布料。 还是一片带着潮气的云。给她一阵润泽、轻松的感受。 24. 毁人姻缘,罪过罪过 “你刚洗完澡吗?”夏清薇问。 “恩。” 夏清薇本来还沉浸在谢临风纯棉布料下的美好□□,可下一秒看清他手中拿着是一把大刀之后,魂都飞升了半尺。 她默默退到门边。 夏清薇退到门边还不明白,怎么一顿饭的功夫,人就变成鬼。 拿着菜刀,发鬼癫。 那桌木板到底怎么惹到他了? 谢临风幽幽走到客厅中央,脚步未顿,直向二楼的露台。 “喂,高空抛物犯法。” “知道。”谢临风没回头淡淡地回了一句。 “那你还知法犯法。”夏清薇扶着门框说。 “我把树给砍了。不做什么。” “Holdon.Holdon.”夏清薇明了他持刀的意图后,放下心来,往前几步,但还是和谢临风保持距离。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砍掉人家?” “开不出花,留着这根木头也没用。” “春天还没到,你急个什么劲儿?” “它从来没开过花,不是季节的问题。”谢临风手起就要刀落。 “不准!”夏清薇喝住他。她还挺喜欢这棵小树的,是他灰扑扑房屋里唯一的亮色。 “你说不准就不准?”谢临风刀锋在树干边停住。 “它现在归我了。你不能动它。” 谢临风直起身,定定地看了她一眼。 “随你。” 他拎着菜刀回厨房,出来后便把自己关进房间。 夏清薇走出露台,在丁香树前蹲下。 她摸摸细芽,明明那么柔韧,生命力一点也不弱,开不了花,一定是种花人的问题。 她就地拿出手机查找资料——“如何让丁香开花?” 还没琢磨明白,今日旅行团的小群就发来了信息。 贾逸:“CC,什么时候能出图?” “马上。” 夏清薇立刻掏出相机,忙正事。精选的照片发出后。她开始剪视频。 画面总是不知不觉将谢临风框入。她通通截掉保存下来。 粗剪过后是配乐剪辑。她没有带电脑,多亏了破产前新买的水果手机,内存够大,性能也好。 不然,以她之前手机剩余的内存,能从天黑卡到天亮。 视频发出去,她一点睡意都没有了,只有对自己作品的满意。 几个视频成功发到群里后,夏清薇收到了陆言的好友申请。 夏清薇通过后,看对方一直在输入中……她没耐性等下去,留了一句话便去洗澡了。 “有事请留言,我先去洗漱。” 从浴室出来,夏清薇一手擦着湿发,一手捞起手机。陆言又约她明日去跟拍。 佣金令她很满意。她应下了。 回完信息,她看向谢临风紧闭的门板,想着明早再请假。 日光渐明。 谢临风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夏清薇正挂在透明的大鱼缸壁上睡着了。 被子垫在她两个胳肢窝和鱼缸边缘。 谢临风沉沉呼了一口气,及其无奈地看着她。 夏清薇手臂发麻,扭动一下就被麻醒。她皱着眉睁开眼,对上谢临风的目光。 “m.” 她还困着,松松胳膊,缩腿窝回鱼缸里。闹钟未响,她绝不起床。 “回房好好睡。” “要是好睡我就不出来了。你先别叫,我要再睡会儿。” 谢临风真拿她没办法,进厨房准备早餐。 洗漱完,他站在厨房台子边解决早餐。这时夏清薇的闹钟也响了。 响了五六回吧,夏清薇才坐起来。 “谢老板,我今日请假外出。”她迷迷糊糊地记得她自己现在不是一个自由人,而是打工人。 “又有什么事?大小姐。” “本大小姐又接了个私活。”夏清薇起身,从鱼缸跨出来。被子滑落在缸底,如同铺了一层厚厚的盐颗粒,“昨天的拍摄技术被肯定了,今天继续。” “拍谁?” “昨天那堆年轻的男人。” 谢临风面露不悦:“昨天的车洗了么?” “洗了。” “你昨晚回来都十一点了,你什么时候洗的?” “一点?两点?”久久酝酿不出睡意,她就下楼把车给洗了。 “我去检查。不过关,重洗。” 夏清薇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夏收拾好自己,端着碗到露台,边吃边看楼下谢临风验收她的洗车成果。 晨光熹微,谢临风在楼下望向她,手掌朝上,勾勾手指。 夏清薇指了指自己的碗,不紧不急地吃饱了后才下楼。 “漆都要被搓掉了。补漆费从工资里扣。” “座椅导轨下面的灰尘根本没吸到。” 他指的那辆车漆面本来就是花的,至于座椅导轨,谁会没事去扒拉那里。再且,之前阿喆教她洗车,根本没有提到座椅导轨不能有灰尘这一点。这不是纯纯找茬吗? “什么意思?”夏清薇不觉得谢临风这样找茬的人,“不想允许我请假就直说。” “我只是想让你搞清楚,你是谁的员工?在为谁打工?” “……旅拍费我给你分成?” “这钱非挣不可?” “我缺钱啊,谢老板。”想要重回学校完成学业,一年的总预算大约需要人民币90万元,还是她降低生活成本后的预算。以她之前的成绩肯定是申请不了奖学金的了…… 谢临风摘下棉手套,摔在车盖上。 “那你去。” 夏清薇看着他明显生着闷气的背影,不解。她额外接活不是能更快还清他的债吗?他不是盼着自己能尽早搬出去吗?她总不能洗一辈子的车,一个月两千五,她要耗到什么时候。 夏清薇摸摸手机,想起Bian给自己发的五万元人民币。她是有打算过先把欠谢临风的钱给还了。 但阿喆以过来人的身份跟她说过,谢临风不喜欢与人同住屋檐下,特别注重私人空间,十八岁之后就自己从家里帮出来租房子住,建议她差不多还清债的时候就要提前看看房子。 “为什么?”夏清薇那时问。 “谢哥会把你的行李直接丢出街。”阿喆回忆过去,语气有些惆怅有些伤感。 夏清薇还不想搬出去。一是想省点房租,二是她还挺满意谢临风这个合租人——三餐承担,家务承包。 回忆着,阿喆拍拍她的肩膀打过招呼后,大摇大摆地从她身侧走过。 “阿喆。”夏清薇叫住他。 阿喆一个后撤步,“干嘛?” “你们男的,也会有类似女生生理期这样的日子吗?” “什么东西啊?” “我体感你谢哥,疑似生理期到了。脾气臭得很。” “你怎么惹到他了?” “我说我缺钱了。” “……”阿喆手指抬起又放下,“谢哥最讨厌你们的这样的富二代有钱人了。” “活没干几天,就想着涨工资。” “我最讨厌你这样的不聪明的人了。事情都没搞清楚,就乱指责人。” “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阿喆拉长气说,“我是提醒你,脚踏实地干活,干得好了,谢哥一定不会亏待你的。” “我不够脚踏实地么?”夏清薇看着阿喆的眼睛,跺跺脚,“我没提涨工资的事儿,我今天要请假,昨晚还提前把活都干好了。” “好,你这思想更加撞谢哥枪口。”阿喆两手一拍后摊手,“他更烦的是人在这儿干活心在外面飘。” “那我连想都不能想了?我请假是为了挣钱,不是为了玩。”夏清薇抬起头瞪他,“就算是玩,他也只是我老板,又不是我老公,他还能管我怎么玩?” “真是搞笑!”夏清薇瞥了一眼车行里的谢临风。 “想,怎么不能想。”阿喆被她这一瞪,赶紧摆手,“但你得想明白了再动。你不能让他觉得你人在曹营心在汉。” 他看她脸色缓了一点,又补了一句:“谢哥这人吃软不吃硬,你拿活儿说话比拿嘴说话管 用。” 说完,阿喆拍拍胸脯:“我打包票。” 夏清薇不想听他再啰嗦:“OK,谢了。” 阿喆点点头。 “虽然你智力不祥,但是心地善良。” “你夸人夸得蛮难听的,下次别夸了……” “你知道我的心意就好啦。”夏清薇拍拍他的肩膀,走向已经到车行的陆言,“我去拿活儿。” 阿喆看着夏清薇的背影,呼了一口气,摇着头走进车行。 可怜哟,小小年纪破产丧家。虽然好运遇上他,还被谢哥收留。但她却没自己讨人欢喜。至少当年,谢哥对他冷脸过,但没有臭脸过。 阿喆前脚踏进门,后脚谢临风的声音就响起。 “聊什么?” “车厘子说,你只是她老板,别拿老公谱,你不能管她怎么玩。”阿喆对上谢临风莫名有压迫感的眼神,对夏清薇的怜悯又涌上心头,暗暗在心里抽自己嘴巴子,懊悔自己嘴巴比脑子快。 怎么说话的……本来谢哥对车厘子的态度就不好,给人家臭脸色看,他还说这些话给她招恨! 阿喆当即给夏清薇随上几句好话: “她没玩,挣钱去了,这不是还欠你钱嘛,心里惦记着。人家也不容易,哥你脸色别这么……严肃,把人家给吓着。” 谢临风轻呵一声,眼前闪过短短半个月之内她对自己的虎狼之举,心想我还能吓到她? “谢哥,你找什么?”阿喆看谢临风一直在前台翻抽屉。 “之前,那个什么总给的名片,放哪了?” “啊。”阿喆惊喜,“哥你想通了?” “放哪了?”谢临风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你有没有印象?” “你丢了。”阿喆肯定地说。 “啧。”谢临风抓了一把头发。 “但我又捡回来了。”阿喆笑嘻嘻变脸。 “你捡回来干嘛?”嘴上这么说着,谢临风却向阿喆伸出手。 “我是觉得刘总说的真诚又在理。万一哪天谢哥你想和他合作了呢?” “那么多废话。”谢临风接过名片,手背拍了一下阿喆的胸。 阿喆坐在他旁边,双手握拳叠在下巴。 谢临风默默看看名片上的号码,没动手拨电话。 “谢哥你在等什么呢?” “等退休。” “别等啦!心动不如行动!等你退休都人老珠黄了,还有力气跑线呢?” 谢临风裤兜的手机震动收到消息,旅客通知他可以去接人。他推开阿喆的同时,名片丢回给他。 良姑的团,他还要再帮忙带两天。今天市区,明天沙漠。 两天都是开的七人座。夏清薇都在随行跟拍。 后面三天,团里的其他人已经离开呼市,但陆言还在,他那三天都雇佣了夏清薇为他旅拍。 独身男人,有什么好拍的。 谢临风不爽陆言总拉他的雇佣员工出去,但夏清薇每天都会完成她的洗车清洁工作,而且他深知自己万万没有理由阻挡别人的发财路。 只是,如果他第一天就知道夏清薇的发财路是再攀一个有钱人去国外留学,而不是靠自己的双手,他说什么也不会让夏清薇上车随行。 阿喆急匆匆从外面小跑着进来,满脸八卦兴奋:“哥!车厘子要回国外读书了!” 谢临风摘下耳机,皱眉看向阿喆:“什么?” “车厘子和那个小帅哥好上了,两人要一起去读书!” “我说你都不带团了,她这几天还扛着相机往外跑,原来啊。”阿喆恍然地点点头。 忽然想起什么,阿喆提醒谢临风,“对了!她欠你的钱还清了吗?得让她写欠条啊,别出国了就不认了。” “你怎么知道?” “我刚刚看到他们在外面表白啊!”阿喆竖起两个大拇指,相对曲了曲。 谢临风站起来。 “哥!你干嘛去?” “讨债。” “别这时候去啊,这不是坏人好事嘛?!毁人姻缘,罪过罪过!”阿喆追上去。 25. 你的骄傲 夏清薇在陆言单约她陪拍的第一天,她是想拒绝的。 但是,她拒绝得了陆言,但是拒绝不了100元/h的资薪。 有钱不赚,王八蛋。况且陪拍这份工作比洗车扫地好玩多了! 夏清薇没想到最先适应穷人新身份的不是她本人,是她的打工魂。 这天是陆言在呼市的最后一天。夏清薇挣足六百,陆言送她回车行。 行至路灯下。 “CC,”陆言叫停夏清薇,“我想和你一起读书。” 夏清薇转身,眼中并无太惊讶:“你要是早几个月认识我,也许可以。” “如果你愿意,你的学费和生活费都不会是阻拦我们一起读书的问题。” “你只是缺一个伴读?” “……”陆言无言,耳尖却被路灯给烤红了。 “未免太纯情了一点。”夏清薇轻笑,语气似不信,又似揶揄。 “之后的事,我们顺其自然。” “顺谁的‘自然’?你的,还是我的?” “这应该没有区别?” 夏清薇看着陆言好一会儿,发现自己内心仍未起波澜。 “那算了。”她说。 “为什么?”陆言不可置信,以至于语气有些急切。 “因为你笃定,我起初会感恩你,最终会喜欢上你。” 陆言又不说话,但他疑惑的眉头仿佛在反问:“不应该吗?” “我是一个蛮自大的人,在我的自然法则里,只能有一个国王,那就是我。”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一座山不能有两只老虎。我是王,你也想当王。我们没戏。” “我没有想当王。我愿意臣服于你。” 夏清薇莫名起了一手臂鸡皮疙瘩。她双手交叉摩挲大臂。 “拜托,你见过哪位国王愿意交出自己的经济主动权?” “经济便是话语权,国王一旦丧失经济主动权,那她的王国离毁灭不远了。” “CC,威斯万汇集团已经不在了,你现在的骄傲是不合时宜的。” “你查我?” “我父亲认识夏总。对于夏总的意外过世,我们都很唏嘘。” “嘘——”夏清薇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再说就有点烦了。” “非常抱歉。” “那就再见吧。”夏清薇向他挥手。 她转身哼着“两只老虎两只老虎”的小曲儿回车行。 迎面撞上走出来的谢临风。 两人不约而同地在一臂距离停下。 双方还未来得及说什么,谢临风就被阿喆从背后铲了一道。 谢临风被推向前,握住夏清薇的肩膀稳住自己,不至于三人连环撞。 阿喆贴在谢临风的后背,喊:“不要这时候去啊哥!” “去哪?”夏清薇下意识抬头问谢临风。 “谢哥,他要找你写……”阿喆从谢临风的背后探出头来,看到陆言在不远处看着他们这边,又把话吞进去了。 “你去哪?”谢临风放下手,低头问夏清薇。 “我上去冲个澡。” “今晚收回的车还没洗。” “洗完我的,洗你的。”夏清薇指完自己,指谢临风的车。 她绕开前胸贴后背的两人,上楼去。 夏清薇走开,谢临风的目光就和陆言对接上。 谢临风肘击背后的阿喆:“要么回去,要么把车都洗了。” 阿喆即刻弹射起步,扭身返回店里:“回回回。” 一时间,车行前的空地,除了车,就剩两人。 他们隔着十几步远的距离站定,谁也没有开口。 “多谢谢哥这几天愿意让CC陪我。我们玩得很开心。”陆言的嘴角甚至还挂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仿佛在得意什么。 “她选择的工作而已,没有我愿不愿意一说。” “是,CC的意愿最重要。她愿意陪我。” 谢临风深感话不投机半句多,握紧拳头,转身回车行。 * “什么破热水器。” 洗了十分钟,温温的水温完全变得冰凉,冻红了夏清薇的鼻头。 她咬着后槽牙,强忍着冷意,把身上的泡沫冲净后,裹上浴巾,把脸埋在潮湿的布料里深呼吸。 呼到半张脸发麻,吸到一只手臂颤栗。 夏清薇再从浴室出来时,已经恢复如常。 她湿漉漉的长发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修长的脖颈上,水珠顺着锁骨滑进浴巾的边缘。 “啧。” 看到她这幅样子,谢临风背身。 “啧什么啧。又不是光着。”她转身面向谢临风,吸吸鼻子说,“还有,你家热水器坏了。” 谢临风扫了一眼这边,看她还停在客厅,一面收回目光指着她房间,一面走进浴室查看热水器。 一入浴室,他的双眼又紧紧闭上了。 他咬牙:“夏清薇!” “干嘛!” “你的衣服!” “我在换!不要催我!!”夏清薇在房间里咆哮。 待她从房间里出来,谢临风人不见踪影。 瞥见露台玻璃门外的贴身衣物飘飘,还滴着水。 夏清薇纳闷:我没拧干就晾出来了吗?她走到露台拧干贴身衣物,以免被水坠得变形。 折返时,她看见玻璃门中自己的倒影。 一身宽大的二手男士工服裹着她,布色陈旧,松松垮垮罩在身上。浅灰色的短连衣裙已经粘了几处洗不掉的污渍,还穿在她身上。 夏清薇垂眸打量自己,双手摊平,翻了两翻。都不用旁人同情,光是自己看着这模样,都觉得可怜。 可片刻之后,她尖叫一声,挺直脊背,敛去心底那点自怨自艾,揣着一身骄傲下楼去。 以她的气质身段,不管穿什么,都不会落魄局促才对。 一楼,阿喆在检查胎压。 夏清薇拿着洗车工具经过他。 “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精神这么好。”阿喆对她说。 “精神爽好事自然来。”夏清薇深吸一口气,空出手五指旋握。 “牛。你是有点运气在身上的。”阿喆佩服他的贵人运。。 夏清薇很认真地问他:“破产死爹的运气吗?” 阿喆咬到自己的舌头。 “否极泰来否极泰来。我去收车我去收车。” 夏清薇撸起袖子,用泡沫枪给车身打满泡沫,开始洗车。 洗车的业务她已经上手,心中不用默念步骤也能有条不紊地做好。她放空脑袋,谢临风走过来也不知道。 谢临风走过来,拿起她搭在桶沿上的毛巾翻了翻。 “毛巾都不拧干就往车上擦,水印全留上面了。还要我再教你一遍?” 夏清薇愣了一下。她拧过了。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但谢临风已经把毛巾丢回桶里。 “你们这种从小有人伺候惯了的,是不是觉得什么事都有人替你想好了?”他看着她的眼睛,“毛巾有人给你拧,车有人给你洗,钱有人给你挣。哪天没人给你兜着了就再找一个人就好?” 夏清薇被他这句话钉在了原地,垂下眼皮,咬后槽牙,想举起高压水枪给他洗洗嘴。但又觉得他这话百分之九十都没有错,她确实习惯了有人伺候她。 谢临风移开目光:“你那些旅拍的活儿,人家给钱是因为你干得好,还是因为你是个‘破产的富二代’人家觉得新鲜?新鲜感能保持多久?” 到现在,夏清薇开始怀疑今天是什么宜戳她肺管子的黄道吉日吗?怎么哪个人来都能戳她一下。她刚刚在浴室发泄过一通,已然没有心力对他这番话动怒,只觉得脑袋嗡嗡翁,好比两只耳朵各放了一个蜂巢。 < p>她默默存档,打算来日再气他。 “人要是习惯靠别人活着,就要做好别人哪天把你当包袱甩了的心理准备。你这么骄傲的人,乐意吗?”他说完定定看着夏清薇。 夏清薇一时没有反应,他便转身走了。 夏清薇心想,她这么骄傲的人,当然不乐意啊。但是—— “你会吗?” 谢临风顿住脚步,双手揣进兜里。 “我没那么没素质,乱扔垃圾。” 夏清薇在心里将他这句绕口的话翻译:那就是不会。 夏清薇一个人在洗车区站着,风吹过来,湿毛巾在桶沿上慢慢往下滴水。滴在她的脚背上。 凉意让她清醒,后知后觉谢临风最后那句话还有一层很很很重要的意思她没有及时翻译出来。 “谢临风!你才是垃圾!!”夏清薇小跑追上谢临风的背影,狠狠推了他一把。 谢临风整个人被推得往前踉跄了半步,嘴角却微微翘起来。 奔波一天,洗了四辆车,夏清薇回到二楼反而更加亢奋了。 白女士曾经问过她的问题又浮现在她的心头。 “你未来的规划是什么?” 除了继续完成学业,她还要做什么?她还想做什么? 一时想不明白,夏清薇叉腰在光脚在地毯上走来走去。 她清楚自己不喜欢什么、不想做什么,但让她说出喜欢的、想做的,她没有答案。 谢临风拉开露台的门,从屋外走进来。 风带着细尘迷了夏清薇的眼睛。她看着谢临风,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去响沙湾冲沙的情景,全身上下的细胞沉静下去,只为了找到重心,继续向前。 “有纸吗?”夏清薇忽然说,“超大的纸。” 谢临风到楼下拿了几张全开的白纸和小头笔给她。 夏清薇将纸铺在地毯上,她侧趴在纸旁。 谢临风交叉手抱臂,好奇她要做什么。 他的视线存在感很强,以至于夏清薇两次下笔都没有成功。 “你走开。”夏清薇扭头对他说。 谢临风走开后,她才落笔在空白纸上搭建一个极限二选一的表格。也就是她在国外学习时教授分享的成对比较法,有助于方案优选,投资项目筛选。 这还是她第一次用在人生规划上。 她在表格第一列填上自己目前能想到的全部目标与规划,两两进行二选一。并强迫自己只能选其一、永久放弃另一个,以逼出内心真正渴望的事。 “Beaboss.” 这就是她为自己找到的向前的重心。 得到最终答案的夏清薇,终于心满意足地就地趴下,不到半分钟就睡着了。 谢临风起夜时,客厅的灯没光,冷白的光线落在她的侧脸。 她的皮肤白得像月光,可她平时化妆总喜欢把自己化黑两个度。和宁宁完全反着来。 谢临风摇头,内心搞不懂小姑娘们的心思。他走到夏清薇身边,弯腰看她熬夜搞什么大制作。 全开的纸,被她的上半身遮住了大半,但能看清最左侧写着“和他一起读书”这六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他”是谁,不言而喻。 谢临风冷呵一声。寒心。 得,和她掏心掏肺说的,一句话没听进去。还是打算找个有钱的靠山。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这个道理她家都破产了还不明白。 也不是说她眼前绝对没有可靠之人,但靠谁不好,非要……靠那急头白脸的小子。 他除了有钱,还有什么。 谢临风直起身,离夏清薇远一些了,脑子也清晰了。她要回那所学校继续留学,可不就得要有钱嘛。 从卫生间出来,谢临风在洗手时,脑子里有一串电话号码,也像水一样流出来了。 谢临风边擦干手,边想:钱而已。分分钟的事情。 26. 哥哥哥哥哥哥! 夏清薇睡到自然醒,从楼上下来。 谢临风在前台的电脑前不知道做什么,神色是少见的专注认真。 “吉吉,你怎么抢我的活啊?”夏清薇光着腿,好在中午的日头温暖。她走到阳光里站着。 阿喆边洗车,边回她:“知道还那么晚下来。这辆车中午十一点半要出。” “这辆车也是我们的?”夏清薇绕圈观察这辆车。 “你,”阿喆斜眼看她,有些无语,“这个偷懒的借口有点烂啊。” “是你把这辆车停远了好不好,我昨晚都没看到这辆车。” “这么大一辆车停在那儿,你没看见?”阿喆手指车行门口的不远处,下巴拉长。 “喂!!” 阿喆手上的水管滋了她一脸水。夏清薇不服,捞起桶里的毛巾甩水反击。 “哇……”阿喆一脸震撼,“有靠山就嚣张起来了啊!” 他拿起低压的水管也开始回敬。 两人相互打闹,甚至有水珠溅到谢临风的脸上。 谢临风从屏幕前抬头,轻啧一声,走到外面去。 夏清薇看见了,连忙躲他身后。 阿喆有所顾忌,“哥!你管管她!” “就你会喊哥。”夏清薇踮脚露出一双眼睛在谢临风的肩膀上。 夏清薇眼神挑衅地看着阿喆,在谢临风的背后喊:“哥哥哥哥哥哥!” 她也会。 阿喆看到她这幅欠嗖嗖的样儿,手举着水管假意挥了一下。吓她。 夏清薇跟地鼠似的,又缩了脑袋。 谢临风对阿喆开口:“差不多得了,多大了?” “哥你护着她,不护我?!” “她身上衣服是我的。” “啊呃!!!”阿喆抓狂。 夏清薇偷乐,完全没料到谢临风接下来会对她进行结算。 “还嬉皮笑脸。”谢临风转身对夏清薇说,“你要不要看看今天我收到的投诉?” “可以。”夏清薇点头,向前一步,“我看看。” 谢临风哑然,掏出工作机。 夏清薇扫过屏幕上几条投诉,眉梢微挑:“这差评都是几天前的了,为什么现在才跟我反馈?” 夏清薇一下子把问题打回到谢临风那里。 谢临风扣紧手机,忍住想骂人的冲动。他这些天压在心底的烦闷早就攒满了。 夏清薇频繁跟他请假,说是外出兼职旅拍,但她每天回来都那么开心。连熬夜洗车都充满干劲。想当初,她第一回洗车时,不情愿但硬憋着情绪铺在脸上,神色难看。 和那有钱小子在一起就有那么快乐?快乐到曾经不情愿做的事都变得不再难以忍受。 谢临风闷在心里反复揣测,越想越不是滋味,他劝自己冷静、放宽心,不过是一个不认得自己的儿时玩伴,可笑的是他还把人家妹妹,对她偏生出过多的责任心。 “投诉什么时候说不重要。我想问你,这份工作你还打算好好干吗?” 夏清薇脸上轻松的神色收敛些许:“我手上的活从没落下,请假也提前跟你报备过。” “报备就够了?”谢临风抬眼,目光沉沉,话里裹着刺,“心思早就不在车行里了吧。天天往外跑,跟着有钱人四处游玩,外面路子看着光鲜,是不是觉得在车行洗车,又累又熬人?” 夏清薇心头一紧:“我出去兼职赚钱,和车行工作互不冲突。” “兼职?”谢临风扯了下唇角,“什么样的兼职需要天天陪着富家少爷出游。有的人总觉得靠旁人搭把手,就能轻轻松松摆脱苦的日子。既然有这么省心的门路,又何必委屈自己守着洗车这份辛苦事。” 夏清薇呼吸微顿,眼底的光一点点沉下去:“你这么想我?” “不然我该怎么想。” 昨晚也是在这处,谢临风对她一顿说教。夏清薇反应过来时,昨晚存档的怒气忽地烧上来。 她可以接受讲道理,但她不喜欢当众被怼、被轻视。谢临风现在说的这些话,算得上羞辱的程度。 简直给夏清薇愤怒的心火上浇油。 谢母提着东西过来,本想来车行看看儿子,刚好将这番争执尽数听入耳中,脚步骤然停住,和阿喆站在一道,四只眼睛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夏清薇余光瞥见旁人,脸颊骤然发烫。难堪、委屈也一股脑涌上来。 羞辱还不止,是当众羞辱。 当众!! 她不愿意站在这里与他争辩,不愿意自己窘迫的处境被旁人打量。她深深看了谢临风一眼: “傻逼。” 话音落,夏清薇转身就走,掠过一旁看傻眼的阿喆和面容良善的中年妇女。 谢母赵蓉走近谢临风,对他说。“没见过你动这么大的气。” “我没生气,就是有点……着急。”谢临风看着夏清薇的背影,有点懊丧。 “心里着急,嘴上更要有杠称。” 谢临风张口却无言,只说了一句“嗯”。他接过谢母手中的东西。 车旁洗车的阿喆还以为这场老板对个别员工的训诫是因为他。他纠结再三,还是弱弱开口: “哥你别这么计较。我洗也一样的,我没有怨言。” “洗你的。”谢临风还望着夏清薇的背影。 “后悔了就追上去好好说明白。”走进店里的谢母回头看到自己的儿子站在原地,目光追随。 “不后悔。”谢临风握紧手中的东西,大步走进屋里。 * 夏清薇漫无目的地走着,累了就在公交站的长椅上歇歇脚。 “哐当——” 公交车的开门声将失神的夏清薇拉回来。她想都没想,也没有确认路线和目的地就上了车。 她走到车后排,随便拣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拉开窗,让青城的风吹散她内心的郁闷。 开过两个路口。前方靠门的位置坐着一家三口,小女孩大约四五岁,扎着两个羊角辫,正举着一根棒棒糖往爸爸嘴里塞。妈妈伸手护住她的头,嘴里嗔怪着“慢点慢点”。爸爸装出一副被酸到的表情,直呼“好酸好酸”,五官皱成一团,小女孩笑得往后仰,后脑勺撞在妈妈怀里。 酸什么酸,有糖吃还嫌酸。夏清薇偏开头。 刺耳的笑声仍在。 笑笑笑,就知道笑,吵到别人也不知道。夏清薇掏出耳机盒,急切地取出耳机,想要快点戴上以隔绝车厢里的 噪音。 她控制不住手一抖,无线耳机掉了一颗。 一只白色的耳机从她掌心里跳脱出去,在空中翻了个跟头,摔在深灰色的车厢地板上。 弹——跳——弹——跳—— 像一颗被崩落的牙齿。第三次落地时,它撞上一只运动鞋的鞋尖,被那位乘客起身时无意一踢,贴着地面滑出去半米,正好卡在后车门的门缝边缘。 恰巧有人下车。后车门“哧——”地敞开,那只耳机被门缝一夹、一弹,再不见踪影。 “……shit.” 夏清薇侧着身子着,手还悬在半空,维持着“捞”的姿势。 公交车重新晃晃悠悠地动起来,她把剩下那只耳机塞回口袋,转过头,继续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在震动,从头骨传进脑子里,嗡嗡的。 夏清薇望着天,调整呼吸,嘴里默默念叨着:rex,rex…… 公交车不知道穿过几条街。 蓝瓦瓦的天幕中,忽然闯进一片金红色。 她下意识压下视线。车的右前方,一座寺院的殿顶在午后阳光里浮动着,琉璃瓦的赭红与明黄交错,她没多想,起身按了铃。 车门打开,她跳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她的注意力完全被那绵延了半条街的堵红墙吸引,全然忽略了一直跟在这辆公交车后的黑色越野车也跟着停靠在路边的停车位。 门墙上,一块湛蓝的匾额四周盘绕着金色的雕龙,中央提了五个哑金的汉字。 “大召”小字在上,“無量寺”大字在下。 门里飘出淡淡的焚香味,引着她走向门口。 “美女,这边购票。成人三十五,学生半价。” 夏清薇脚下拐弯,购票后入寺。 在她入寺后,一个高壮的黑影从售票处拐角出来,也购了一张票。 谢临风进门后,却寻不着人影了。 大大小小的旅游团这儿一撮,那儿一堆。 夏清薇进来后避开人群,凭着模糊的记忆左拐右行到两面矮墙之间。 长廊边一排排转经筒慢慢转动。 夏清薇靠近,伸手轻抚转经筒,随着箭头指示的方向顺时针前行。一步,转一筒。 风很轻,心很静。 日光落在墙上,层层光影交叠晃动。夏清薇望着,恍惚间坠入回忆,看见了十几年前,一家尚圆满时的自己。 年幼的她攥着小小的拳头,走在前头,身后跟着自己争来的哥哥。兄妹俩一前一后,依次缓缓推动经筒。 不远处,父母静静站在暖阳之下,目光温柔地落在两个孩子身上,眼底盛满安然笑意,静静看着他们转动一个个经筒。 女孩清脆软糯的声音轻轻响起:“转经筒,转啊转。转走烦恼,留下安康。” 默默跟在身后的谢临风也同样忆起此情此景,稚嫩的童音犹在耳畔。 抬头向前望,小小女孩已经亭亭玉立。 他落后两臂的距离,也伸出手轻轻拨动经筒。 前面慢下来的经筒,顺着他力道又慢慢旋动…… 忽然,一道清冷的成年女声直直撞入谢临风的耳中。 “你还要跟我到什么时候?” 27. 大召无量寺 大召寺的香火烟霭轻柔漫开,檀香混着秋日微凉的风,萦绕在朱红廊柱之间。 夏清薇踩着斑驳的光影往前走,身后那道熟悉的脚步声寸步不离,黏得人无可奈何。 她终于停下脚步,微微侧首,眉眼间带着几分不耐烦,看向一路尾随的谢临风:“你还要跟到我什么时候?” 谢临风立在原地,神色平静无波,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诧。他慢悠悠收回经筒上的手,随意插进裤兜:“我不能来?” 夏清薇闻言,毫不客气地赏了他一个大白眼,嘴上嘟囔初见面时他说过的话——“我不信佛。” 她刻意压低了嗓音,气息轻轻的,生怕惊扰了殿中端坐的神佛。 “嗯?” 谢临风一看她的表情就能猜到她在说什么,但还是忍不住故意逗逗她。 夏清薇抬眸直视着他:“再跟着我的人是狗。” 谢临风闻言,唇角轻轻扯动,“没人跟着你。” 夏清薇懒得再跟他纠缠,转身抬步就往寺内深处走,步履轻快,带着点刻意疏离的别扭。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无奈轻叹。下一秒,谢临风长腿迈开,步子从容,轻而易举便越过了她,走在了前方。 夏清薇脚步一顿,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微蹙的眉心稍稍皱起,随即架着胳膊,追了上去。 秋日的阳光落在青石地面投下错落斑驳的光影,两道人影一前一后,错落相随。 谢临风看似走得随意,余光却始终落在地面的影子上,步伐控制着两人之间的距离。地上纤细的影子走得快,他便微微提速;影子慢下来驻足观望,他也顺势放缓脚步,耐心等候。 可这一次,他缓步停下,脚下的影子却迟迟没有跟上。 谢临风心头微顿,几乎是下意识地回头。 朱红墙下,天光澄澈透亮,金色的阳光尽数落在夏清薇身上。她正笑着朝路过的游客抬手示意,指尖轻轻比划着拍照的角度,眉眼弯弯,浑身都裹着一层温柔耀眼的光晕,明媚得晃眼。 谢临风默然退到路边的阴影里,背光而立,安静地看着她。明暗两处光景,将两人的距离悄悄拉开。 不过片刻,夏清薇便送走了拍照的游客,转头就瞥见在一旁等她的谢临风。她眼眸一转,快步折返追赶游客,举着手机不知道和人家说些什么。 她捧着手机低头操作什么,走向谢临风。刚开始还能走直线,后来就渐渐歪了。 谢临风悠悠跟着她的动线,走到她的面前。 被影子笼罩,夏清薇一愣,目光从手机移到谢临风的脸上,澄澈的眸子亮晶晶的。怔怔看了好一会儿,她举起手中的手机,朝谢临风晃晃:“我帮你揽了一个高质量顾客。国庆我们不用开天窗了。” 谢临风看着她得意的神情,眉梢微挑,语气带着几分浅淡的无奈:“我本来就没打算在国庆接客。” “为什么?”夏清薇仰头看他。 怪不得还有两天就国庆了,车行里连一个国庆的单子都没有开。她今天看了那些差评,下意识以为是自己造成的问题。 “没有为什么。”谢临风淡淡丢下一句,转身便要迈步离开。 夏清薇反应极快,俯身随手从路边拾起一根干枯的细树枝,快步上前横在他身前,稳稳拦住了他的去路。 褐色的枝条轻轻抵在谢临风的大腿外侧,力道很轻,算不上阻拦,更像是孩童般幼稚的耍赖。 谢临风垂眸,目光落在那根细细的枝条上,随即抬手,指尖轻轻握住枝干的另一端。 他刚握紧,夏清薇便干脆利落地松了手,半点不拖沓。 “拿稳了。” 话音落下,她抬手取下自己束发的浅紫色丝巾,系在树枝末端。 她后退半步,抬手对着空气轻轻挥了下拳头,眉眼弯弯,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 “GO!谢导游。” 谢临风握着树枝轻轻转了半圈,看着枝头晃悠的丝巾,语气带着几分嫌弃:“很蠢。” 夏清薇立刻叉腰抬头,瞪着他:“不准丢。” 谢临风无奈地轻吁一口气,偏头不看她,手腕却轻轻一抛,又稳稳接住树枝中端,默默依了她的心意。 夏清薇瞬间得意地扬起下巴,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到他身侧,并肩同行。 往后一路走,寺内的古建飞檐、雕花窗棂、百年壁画,哪一处景致让她心生好奇,她便会仰头看向身侧的谢临风,眼里满是探寻。 谢临风起初带着几分不耐,语调平淡地随口讲解,字句简洁。可耐不住她次次满眼期待地望着自己,久而久之,语气渐渐放缓,讲解得愈发细致清晰。 不知是他身形优越、面容英俊格外惹人,还是他的解说条理清晰、娓娓动听,不多时,两人身边便围满了蹭解说的游客,人群层层叠叠,渐渐将两人簇拥在中间。 人潮涌动间,夏清薇身形纤细,险些被外侧的人群挤出去。 谢临风眼疾手快,长臂一伸,精准攥住她的手腕,轻轻一带,便将她稳稳拉回自己身侧。 此后他便一直虚虚拢着她的手腕。每一次移步转场,每察觉有人群挤过来,他便会下意识微微收力,将她护在自己身侧。 两人行至下一殿宇门前,朱红殿墙肃穆,彩绘繁复精美。夏清薇忽然被殿旁墙壁上的巨型壁画牢牢吸引,脚步骤然顿住,再也挪不开分毫。 谢临风察觉她驻足,便顺势停下脚步,以为她对壁画典故感兴趣:“这是《六道轮回图》,绘的是众生因果轮回、善恶终报,刀山火海,人间百态,皆在此中。” 他的声音温润低沉,落在风里格外清晰。 可夏清薇却仿佛全然没有听见,她静静立在壁画前,面色平淡无波,目光缓缓扫过画中狰狞的地狱酷刑、辗转的众生疾苦、无尽的刀山火海。 她的眼神渐渐空洞,没有丝毫焦点,方才的明媚笑意尽数褪去,周身的鲜活气息骤然沉了下去,只剩一片沉寂。 几秒后,她纤细的指尖骤然收紧,死死攥紧了拳头,指节微微泛白。借着这一丝力道,她猛地挣开了谢临风掌心的包裹,动作干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与逃离。 不等谢临风反应,她已然抬步率先走进殿中。 殿内香火鼎盛,佛音袅袅,肃穆又安宁。夏清薇驻足片刻,深深吸了一口混杂着檀香的空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学着周遭香客的模样,跪在蒲团之上,面朝神佛,缓缓闭上双眼,身姿虔诚,眉眼低垂。 殿外喧嚣尽数消散,耳边只剩轻柔的香火风声与念经声。 世人拜佛,皆求平安顺遂、名利良缘。 唯有她心底默念,字字沉重,句句沉郁: 如果忏悔有用的话……那些亏欠的、遗憾的、无法挽回的过往,是不是终于能得以解脱? 在夏清薇挣开他掌心、转身迈入殿内的那一秒,谢临风的话音截断。 他没再理会周遭还围着蹭讲解的游客,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人群,沉默地跟了进去,始终与她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大殿香火氤氲,朦胧了周遭的光影,来往香客络绎不绝,步履匆匆。满殿喧嚣浮动里,唯有跪在蒲团上的夏清薇,格外醒目。 她脊背挺直,单薄的背影埋在缭绕的檀香里,安静得让人心头发沉。 谢临风立在阴影处,静静望着她,眸光晦暗,心底翻涌着说不清的酸涩。 明明殿内暖风流转,香火温热,可看着她孤身跪拜、无人相伴的模样,谢临风的眼眶莫名泛起一阵潮热。 周遭人来人往、人声鼎沸,各色身影在视线里穿梭模糊,可他的眼底、他的世界里,只有她长跪不起的背影清晰得无可替代。 他站着,双腿渐渐发麻,酸胀感顺着小腿蔓延开来,却依然没有移开目光。 不知过了多久,蒲团上的人影终于有了动静。 夏清薇缓缓直起身,长久的跪拜让她身形微微发僵,她垂着眼站在原地,缓了许久,才慢慢调匀呼吸。 转身的瞬间,殿外刺眼的秋日阳光扑面而来,晃得她下意识眯起眼眸,长睫轻颤,遮住了眼底未尽的情绪。 她缓缓地从谢临风身侧走过,目不斜视,淡淡地说:“我饿了。” 谢临风即刻回神,默默跟上她的脚步,不言不语,全然顺从她的选择。 吃饭的地方,是夏清薇挑的一家本地蒙餐连锁店。出了寺,步行便能到。 店面同样蓝黄红色系的装修,不见古寺的肃穆,烟火气十足。 夏清薇心头宽松了些,她落座后丝毫没有犹豫,提笔刷刷划过菜单,几乎将桌上所有招牌菜全都点了个遍。 谢临风坐在对面,帮她摆好餐具、拆封碗筷,又斟上一杯温热的茶水。 店内早已过了午市用餐高 峰,人流稀疏,格外安静,可上菜速度依旧缓慢。两人相对静坐,空气里悄悄漫开一丝微妙的气氛。 安静片刻,夏清薇率先开口,撕开这层尴尬:“我愿意和你一起吃饭,不代表我原谅你今早对我的侮辱。” “我没有要侮辱你的意思。” “我听着有。”夏清薇偏过脸,唇角抿得紧紧的,态度分外坚决,心里的芥蒂丝毫未消。 短暂的沉默后,谢临风低声让步:“我很抱歉。” 夏清薇轻轻冷哼一声,下巴微抬,摆明了不想轻易接受他的道歉,心头的郁结依旧。 十几分钟过去,后厨迟迟没有动静,偌大的餐桌上,只端上来一碗原味炒米酸奶。 夏清薇拿起勺子尝了一口,寡淡无味的口感让她眉头瞬间紧紧蹙起,没了半点食欲,干脆将勺子搁在碗边。她微微伸长脖颈,望向厨房的出餐口。 谢临风将她所有小动作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地抬手,抬手唤来服务员,轻声要了一小碟蜂蜜。 瓷碟递来,他将蜂蜜倒入酸奶碗中,握着勺子慢慢搅匀。甜润的蜂蜜彻底融入酸奶与炒米里。调好味道后,他将碗稳稳推回夏清薇面前。 夏清薇垂眸看着碗里的酸奶,迟疑着重新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送入口中。 清甜的蜜味中和了酸奶的酸涩,口感刚刚好,细碎的炒米在齿间咯吱作响,丰富了层次。本没抱任何期待的味道,意外的适口。 她本就饿得厉害,此刻终于合了口味,一勺接一勺,速度越来越快,没一会儿就将整碗炒米酸奶吃得干干净净。 恰好这时,一盘沙葱羊肉稍麦端上餐桌。 夏清薇夹起一颗咬下,细细品味过后,毫不留情地锐评:“没你第一天带我去的那家早餐店好吃。” “明早带你去。” 夏清薇将嘴里的食物彻底咽干净,抬眸瞥他一眼,:“我天天陪着富家少爷出游,哪有空陪你去吃早餐。” 话音落下,谢临风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他缓缓放下手中筷子,十指轻轻交叉相扣,手肘抵在桌面上,脊背微微前倾。原本松弛的眉眼慢慢沉敛下来。 夏清薇余光扫了他一眼,没过多关注他骤然沉下来的神色。 她在饿头上,恰好一桌招牌菜陆续上桌,烤肉、烩菜、特色小吃琳琅满目。她瞬间被美食吸引,一筷接一筷吃得认真,全然没空分心顾及对面的人。 良久,在饭菜的热气中,谢临风开口:“夏清薇,我再跟你道个歉。今早是我说话不过脑子。” 夏清薇握着筷子的手骤然一滞,咀嚼的动作缓缓停下。她鼓着腮帮子,将口中的食物慢慢咽下,待口腔清空,才抬眸看向他: “我一定要现在原谅你吗?” 谢临风指尖微微收紧:“……” “我现在想起你今早说的那些话就生气。”夏清薇别开眼,语气带着真切的愠怒,板着脸,“气得我都没胃口吃饭了。” “看不出来。”谢临风垂眼看着她面前满满一桌几乎被吃了大半的菜品说。 夏清薇被他戳穿,依旧不肯松口,偏要较真:“现在几点?” “一点四十五。”谢临风扫了一眼手表。 “正常来说,我十二点就饿了。”夏清薇理直气壮地放下筷子,义正言辞,“就是因为你,一早上闹得人心里堵得慌,硬生生耽误了我吃饭的进度。” 谢临风闻言,默默抬手,将桌上几盘她爱吃的菜都往她面前挪了挪:“够不够?” 夏清薇:“喂猪呢?” 谢临风紧绷的心神稍稍松弛,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猪其实是一种很聪明、很通透的动物。” “嗯。”夏清薇不置可否,夹了一筷子炒杂菜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嚼了两口,她忽然回过味来,抬眼直直盯着他,眼神警惕:“我总觉得你又在拐弯抹角说我坏话。” 谢临风眼底的笑意一闪而逝,立刻抬手端起茶杯,杯沿抵住薄唇,随即轻轻耸了耸肩,转头望向窗外的街景,不再接话。 窗外日光和煦,行人缓缓穿梭。他静静侧头看了几秒窗外,才缓缓转回目光,撞入夏清薇那一双格外认真的眼睛里。 夏清薇定定望着他,一字一句:“谢临风,不要再对我说那些话,我很不喜欢。” “我是一个有生命、有力量的人。不要看轻我。”她说。 28. 谢哥也哄哄我 谢临风脸上最后一点散漫的神色彻底敛尽,指腹微微发力握紧温热的茶杯,杯壁的温度蔓延至他的胸腔,心脏被烫得骤然失序。 良久,他垂眸,掩去眼底的情绪,低声郑重回应:“我知道了。” 此后,他有很长一段时间误以为自己此刻汹涌的心悸,是愧疚心虚所致,于是任由情绪沉在心底。 餐桌上气氛安静下来,略显尴尬。 夏清薇吃得差不多,抬手将桌上剩得比较多的几盘菜品,轻轻推到谢临风面前,用动作打破这份尴尬。 谢临风闻声抬眸,默默拿起筷子,安静地动筷进食。 夏清薇捏着筷子,刻意找话:“今天站在阿喆旁边的女士,和你什么关系?” “我妈。”谢临风低头吃饭,语气平淡自然。 夏清薇喉咙骤然一紧,猛地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她轻咳两声,错愕地抬眼:“你……你妈?” “嗯。” 夏清薇怔怔打量着他,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阿姨皮肤白皙、眉眼温柔,浑身是细腻柔和的气质。可眼前的谢临风,轮廓冷硬利落,肤色偏棕褐色,半点没有阿姨那种温润软和的感觉。 她忍不住上下扫视他一遍,小声嘀咕:“阿姨的儿子不应该和她一样细皮嫩肉、肤白貌美的吗?” 谢临风抬眼睨她:“你这什么眼神?” “疑惑、不解、不可置信。”夏清薇的眼神直白又认真。 “爱信不信。” 夏清薇抿了一下嘴,心里忽然升腾一阵的怪异感,她不停找话题遮掩,顺口问道:“阿姨做饭应该很好吃吧?” “还行。”谢临风语气淡淡。他妈妈这些年很少下厨,也不知道手艺生疏了没有。 夏清薇心头一动,顺势追问:“你什么时候带我去吃你妈妈做的饭?” 谢临风抬眸看她:“……是我得罪你了。不是我妈。” “行不行?”夏清薇摊开左手,轻轻耸了耸肩。 谢临风低头吃了一口菜,好一会儿才说:“行。” 得到答复,夏清薇心情莫名轻快些许,下意识轻轻晃了晃脑袋,食欲也跟着变好,重新提起筷子继续用餐。 谢临风看着她转瞬转阴为晴的模样,轻笑调侃:“吵一回架,欠你两顿饭。” “知道我的厉害了吧。”夏清薇得意地看向他,扬了扬下巴。 “厉害。”谢临风抬眼。 四目猝然对接,餐厅暖黄的灯光落满两人肩头。除他们外,最后一桌客人走出门之后,空气瞬间漫开安静,只剩彼此的呼吸声。 夏清薇心跳骤然乱了节奏,咚咚敲出莫名其妙的别扭。她错开视线,轻咳一声,低头盯着碗里的菜,拿着筷子反复拨弄。 “那就少惹我。” 谢临风望着她故作镇定的小动作,低低轻笑一声。 * 傍晚时分,落日熔金,溶去了白日的燥热,晚风携着微凉的秋意,格外舒服。 夏清薇两手提得满满当当的购物袋轻盈地从车上跳下来。大都是些换季的衣物。 她身后,谢临风单手拎着剩余所有厚重的包装袋,紧随其后。 店里的阿喆看着这一幕,心里忍不住泛酸,满满都是羡慕嫉妒,委委屈屈开口:“哥,我也很伤心,今早你也凶我了。要不你也哄哄我?” 谢临风眼皮都没抬,语气冷淡又干脆:“滚。你哥不哄人。” 夏清薇闻言忍不住弯了弯唇角,特意提着手里精致的购物袋凑到阿喆眼前轻轻晃了晃,带着几分小得意:“这可是我自己花钱买的,与他无关。” “不是吧。”阿喆一脸无奈吐槽,“谢哥全程就只出了个苦力拎东西,你这也太好哄了。” “我可没有原谅他今早的所作所为。”夏清薇立马收敛笑意,挺直脊背嘴硬辩解,“我花钱我开心,跟原不原谅他两码事。” 两人一同将买回来的东西尽数拎上二楼。谢临风将东西规整摆放好,没有片刻停歇,转身径直走向厨房,挽起袖口准备做饭。 半小时转瞬即逝,厨房的烟火气缓缓漫开,饭菜的浓香飘满全屋。谢临风倚在楼梯口,朝着楼下淡淡扬声:“吃饭。” 话音刚落,楼下立刻传来一阵急促又哒哒作响的脚步声。夏清薇和阿喆争先恐后上楼梯,谁也不肯落后。 一人端着一碗饭,挤在厨房吃。因为客厅的鱼缸桌被谢临风拆了还没复原。 谢临风和阿喆安静干饭,一时只剩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 耐不住安静的夏清薇率先开口:“我们国庆有什么工作安排吗?” 阿喆顿时来了兴致,他也不知道,立刻抬眼好奇地看向谢临风,等着答复。 谢临风慢条斯理咽下嘴里的饭菜:“不工作。” “放假啊。”夏清薇了然地点点头,眼珠轻轻一转,追问,“带薪吗?” 阿喆闻言差点呛到,抬眼一脸佩服又无奈地看着她:“武则天未必有你敢想,白休息还想拿钱。” “想有什么不敢的?”夏清薇毫不在意他的吐槽,偏过头直直看向谢临风,“做才需要真正的勇气。” “我没有勇气。”谢临风淡淡抬眸。 “那别放假了。”夏清薇想也不想,脱口而出,“照常上班。” “我赞成!”阿喆秒速跟风举手。 谢临风:“老板是谁来着?” “你!”夏清薇和阿喆异口同声,毫无迟疑。 “知道就好。”谢临风淡淡收尾,没再继续搭话,寥寥吃了几筷子便放下了碗筷,起身便准备下楼。 看着他说走就走的背影,剩下两人齐齐垮下肩膀,同步发出一声无奈的长叹。 谢临风脚步顿在二楼门口,就在两人以为他要折返、带来惊喜的瞬间,他缓缓回头。 夏清薇和阿喆瞬间直起腰身,眼睛亮晶晶的,满怀期待地望向他,坐等他开口。 “记得洗碗。” 瞬间浇灭两人的期待。 夏清薇反应极快,立刻转头对身旁的人说:“跟你说呢,阿喆。” “凭什么是我?”阿喆立马不服气地反驳,“饭你一顿不落吃得最香,碗你一个不洗最勤快,凭啥今天又是我洗?” “嗯嗯嗯,真美味。”夏清薇干脆装聋作哑,埋头疯狂干饭,彻底无视他的控诉,一副摆烂到底的模样。 “你个懒鬼,臭车厘子!”阿喆被她无赖的样子怼得没脾气,转头立刻向谢临风,“哥!你说句公道话,你刚刚到底是对谁说的!” 谢临风看着两人打闹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终于慢悠悠开口:“我说,国庆不工作,出去玩。” 两人瞬间愣住,两秒后,此起彼伏的尖叫欢呼骤然炸开,满是雀跃。 “太吵了。”谢临风眉心微蹙,透着几分无奈的头疼,沉声警告,“再吵就取消。” 欢呼声戛然而止,两人瞬间乖乖噤声,端坐原位,乖巧得不像话。 “还有,最后吃完的洗碗。”谢临风补充一句,立下规矩。 阿喆立马乖巧点头应下。 而下一秒,夏清薇飞快扒完嘴里最后一口饭,利落放下碗筷,起身就跟着谢临风下楼去。 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阿喆当场看傻眼,直呼:“离谱。” 楼下,晚风穿堂而过,格外清爽。 夏清薇双手揉着圆滚滚的肚子,在车行里慢悠悠来回踱步消食,满心都是对假期的期待,问题像倒豆子一样,一箩筐往外冒。 “我们到底去哪玩啊?” “要玩几天?” “就我们三个人吗,有没有其他人?” “国庆人流量肯定超大,会不会很挤?” “……” “再吵你就没得去。”谢临风坐在电脑前,指尖敲击键盘的动作一顿,终于忍无可忍地开口。 夏清薇立刻乖乖闭嘴,悻悻地站在一旁,鼓着腮帮子愤愤盯着认真办公的谢临风,眼底满是不服气,却不敢再吵闹。 谢临风余光淡淡扫了她一眼,没再多言,继续专注处理电脑上的工作。 夏清薇心里憋着一口气,气得不行,他越是不理自己,她越是别扭。想发脾气,又怕他真的一言不合就取消假期,不带自己出去玩。万般纠结之下,她只能转身走向门口,打算吹吹晚风,平复一下躁动的心情。 “天都黑透了,去哪?” 方才还沉默寡言的人,此刻却主动开口叫住她。 夏清薇背对着他,唇角悄悄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故作倔强地挑眉,不发一言,抬脚就要继续往外走。 “回来。”谢临风的音量微微抬高。 “你又说嫌我吵。”夏清薇依旧背对着他。 安静几秒,身后传来他无奈又妥协的声音:“……不说了。” 得到想要的答案,夏清薇顺势台阶而下,理直气壮地提要求:“那你回答一下我刚刚的问题。” “过来。”谢临风轻叹一声,“我不想扯着嗓子说话。” 夏清薇闻言,立刻轻快地拉过一旁的凳子,稳稳坐在他对面。 谢临风目光依旧落在电脑屏幕上,指尖不停,键盘“咯哒咯哒”的声响持续响起。 他一心两用,夏清薇问一句,他答一句。他的回答漫不经心,但不显敷衍。 良久,手头的事务处理完毕。谢临风停下动作,抬手轻轻捏了捏酸胀的眉心,放松神经。 抬眼的瞬间,便撞进对面一双亮晶晶的眼眸里。 夏清薇正撑着下巴,对着他露出一脸狡黠的坏笑。 “你完了,谢临风。” 夏 清薇缓缓竖起一只手,五指收紧旋握成拳,眼底笑意盈盈,笃定开口:“我好像找到拿捏你的路子了。” 谢临风眉尾轻扬:“说说看。” 夏清薇却摇摇头。 她伸出食指,轻轻敲了敲面前的电脑:“我想用你的电脑。” “嗯。”谢临风起身让位。 那天夜里,夏清薇借了电脑忙活不停。 偌大的车行早已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已休息,唯独前台还亮着一丝微光。 阿喆关灯准备关门回家时,才发现前台依旧坐着一道身影。 “我要关门了,你还不走?”阿喆揉着惺忪睡眼,轻声问道。 “关吧。”夏清薇头也没抬,目光紧紧盯着屏幕,指尖飞快敲击键盘。 “都这么晚了,你还不上去休息?”阿喆有些不解。 “嘘——”夏清薇半睁着眼睛,“别打扰你姐发财。” “发什么财啊。”阿喆只当她熬夜熬糊涂了,无奈失笑,“你都困得在说梦话,赶紧休息吧。” 他没再多劝,为她留了一盏暖黄小灯,轻轻拉下卷闸门,落锁。 次日清晨,天光破晓。谢临风下楼时,一眼便看见前台趴着熟睡的身影。 夏清薇整个人蜷缩在桌前,脑袋枕着手臂,睡着了。看样子是直接在前台趴了一整晚,压根没有上楼睡床。 谢临风看着她随性的睡姿,心想:她上辈子到底是只什么野猫,偏偏不爱正经睡床,总爱蜷缩在各处凑活休息。 他放轻所有动作,静悄悄地转身上楼,拿来一条柔软的薄毯,小心翼翼地披在她的肩头。 谢临风替她披好毯子,直起身的刹那,手上忽然一沉。 原本睡得安稳沉熟的夏清薇,无意识地抬手,轻轻攥住了他垂在身侧的尾指。力道很轻,软乎乎的,像小猫的尾巴轻轻勾住指尖。 谢临风动作顿住,身形定在原地。 晨光透过卷闸门的缝隙,筛下细碎柔和的光斑,静静落在两人交握的指尖上。他没有动,安静站在原地,耐心等着她醒过来,任由尾指被她温热的掌心包裹着。 桌前的人迟迟未醒。夏清薇脑袋在臂弯里懒懒地拱了拱,睡得不安稳,随即换了一只手臂垫着脸颊继续睡,眉心微微蹙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谢临风的耐心渐渐耗尽,指尖微微发力,想轻轻抽回手。可他刚一动,夏清薇的手骤然收紧,反倒将他的尾指攥得更紧、更牢。 谢临风垂眸望着她的手背,大拇指指腹轻轻落在上面,一下、一下地点着。 可趴在桌上的人睡得太沉,始终毫无反应,呼吸均匀绵长,依旧陷在熟睡里。 算了。不差这点时间。 谢临风暗自轻叹,不再试图抽手,顺势背身轻轻靠在办公桌边缘,腾出另一只手掏出手机,低头随意翻看给自己找事做。 周遭安静得只剩清晨的微风吹动卷闸门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掌心那团温热柔软的包裹感骤然撤去。谢临风反应极快,顺势收回手,指尖微蜷,握拳塞进裤兜。 桌前的夏清薇终于悠悠转醒。 她刚睡醒,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眼神朦胧混沌,整个人还带着未褪去的惺忪睡意。她依旧侧趴在桌面上,微微抬眸,用上目线静静望着身前的谢临风。 脑子尚且一片空白的她,没经过任何思考,脱口而出:“你还好吗?” 谢临风垂眸看向她懵然的模样,只觉得这话问得莫名,语气带着淡淡的无奈:“你早点醒,我会更好。” 夏清薇全然没听出他话里的调侃,揉了揉酸涩的眼皮,直起身,目光仍牢牢黏在他的脸上:“我们去吃稍麦吧。” 嘴上说着要出门,她却半点没有起身收拾的迹象,就这么定定看着他,眼底满是期待。 谢临风看透她懒怠的模样,淡淡开口限定时间:“五分钟。速度。” 夏清薇这才应声起身,慢悠悠转身上楼洗漱。 楼道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车行一楼再度恢复安静。 谢临风低头翻看手机,刚回复完一条消息,屏幕再度亮起,新的微信提示弹出。几乎同一瞬间,一旁休眠的电脑屏幕亮起,清脆的消息提示音几乎同步响起。 起初他并未放在心上,只当是巧合,指尖不停,继续处理手机上的消息。可接连几条消息弹出,手机与电脑的提示音始终完全同频。 心底的疑虑慢慢升起。 谢临风指尖一顿,抬眸看向电脑屏幕,点开电脑页面的瞬间,瞳孔微敛,脸色沉了下来。他理解为什么今早夏清薇看到他的第一眼会问他那个问题。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夏清薇从楼上走下来。 谢临风抬眸,直直看向她: “你偷看我微信消息了?” 29. 最低标配(感谢支持,二更~)^…… “我可没有偷看,是你的微信自己弹出来的。” 夏清薇抬眼就对上他沉沉的冷脸,心底莫名憋屈,辩解了一句。 可谢临风像是压根没听进去,从车行出来,一路步行走到稍麦店,那张脸始终覆着一层化不开的低气压。 街边小店烟火袅袅,人声嘈杂,暖意融融。两人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谢临风依旧维持着那副鬼见憎的冷态,一言不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周身的低气压半点未散。 夏清薇被他冷得心烦,索性懒得再解释。本来就不是她的错,是电脑消息同步弹出。她别开目光,抬头看向墙上贴着的菜单,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菜品名目,刻意忽略身侧人的低气压。 这时,店里的老板刘婶一眼认出了夏清薇,笑着上前,一边抬手掏着围裙口袋。 “上次小美女在我这儿落了二十块钱,我一直记着呢。” 夏清薇闻声连忙从菜单上收回目光,正要开口解释:“不是落的,是——” 话音未落,就被身侧的谢临风淡淡打断:“刘婶您收着,到时记在我账上一并扣。” 刘婶也不推辞,笑得和蔼:“也行,那我就记着啦。” 她熟稔地看向谢临风:“谢老板还是老样子?” 说完又转头望向夏清薇,语气热情:“美女今天想吃点什么?” 夏清薇压下心底的别扭,随口点了一笼招牌沙葱羊肉稍麦,又挑了几样从没尝过的特色小吃。 刘婶应声退开,转身进后厨忙活。桌面再度安静下来。 沉寂片刻,谢临风才缓缓开口,:“这边没有给小费的习惯,你这样做,别人会误会。” “误会什么?”夏清薇抬眸看他,满眼不解。 “误会是同情,或是怜悯。刘婶手艺好,生意也不错,不需要这些。” 夏清薇瞬间听出他话里的较真,心头微堵,语气带着几分不服:“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就不要做这些容易让人曲解的事。”谢临风语气依旧冷冷的。 夏清薇彻底被他这副摆冷脸的模样磨没了耐心,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同样冷着脸回看他: “你不要再给我摆脸色了,严重影响我的食欲。” 谢临风闻言,反手扣住屏幕暗下手机,同样抬手抱臂,坦然回望她:“我不笑的时候,就这脸色。” “那你笑啊。”夏清薇挑眉较劲。 谢临风淡淡瞥她一眼:“我又不缺心眼。” 夏清薇气结,眼珠沿着上眼睑轻轻转了一圈,无奈又憋屈,正要反驳,视线无意间扫过街边巷口,动作骤然一顿。 晨光落在巷口人流里,一道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那人戴着一顶卡其色的渔夫帽,身形、侧脸轮廓都和良姑一模一样。 不等她再仔细看清,对方像是刻意避让一般,迅速偏过头,快步拐进幽深的小巷。 “诶?”夏清薇下意识轻疑一声,眼底满是困惑,“良姑不是出国了吗?” “嗯,在国外陪孩子过完春节才回来。”谢临风随口应答,语气平静无波。 “那是我看错了?”夏清薇喃喃自语,可方才那道身影太过相似,神态身形分毫不差,让她心底满是疑惑。 她看向谢临风,眼里带着期待,“你能给我良姑的联系方式吗?我想联系她。” 谢临风闻言,默默调出二维码页面,转手将手机推到她面前。 “良姑做了十几年导游,手里有很多客源。”他淡淡点透关键,“你想新开的旅行团,最该做的不是接手别人的老路,是打开属于你自己的客源。” “你!”夏清薇瞬间反应过来,猛地瞪圆眼睛看向他,又气又惊,“你怎么偷看我的商业机密?!” 谢临风看着她炸毛的模样,难得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学着她先前的语气:“我可没有偷看,是你的方案自己亮在我面前。” “给你盖毯子的时候,你的手按到了键盘向下键,文档自动滑动,我抬头就看见了。” “……” 夏清薇被他堵得哑口无言,一口气憋在胸口,无名火层层往上冒。她撇着嘴角,微微咬牙,却偏偏反驳出什么。 见她气鼓鼓不说话,谢临风收敛笑意,重新回归认真模样:“良姑传统的线下带团模式,呼市的市场早就饱和了,竞争激烈,并不适合你新手入局,也达不到你想快速站稳、快速盈利的目标。” 夏清薇压下心底的闷气,顺势端正态度:“那谢老板有何高见?” 谢临风没立刻答话,只是伸出指尖,在空茶杯壁上轻轻敲了三下。 夏清薇瞬间会意,拿起茶壶,默默给他添上温热的茶水。 水汽袅袅升腾,谢临风抬眸,条理清晰地点出她创业方案里的三处核心漏洞:客源渠道单一、盈利模式老旧、没有差异化优势,每一点都精准戳中问题要害,没有半点空话。 夏清薇静静听着,全程没有插话,心底愈发信服。等他说完,她眼底已然浮起一层真切的欣赏,坦诚开口:“你说的这些,和我商科高材生的朋友分析的大同小异。没想到你是真的有水平,不是凭空瞎说。” 她顿了顿,随口感慨,带着几分惋惜:“要是没有你爸的打压,你的车行,肯定会做得比现在好太多吧。”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他眉眼抵触的神色很明显,语气生硬: “他不是。” 夏清薇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他确实不配。” “现在也好,自由自在,吃喝不愁。” “你要求还挺低。”夏清薇下意识接话。 “你要求倒高。”谢临风说。 夏清薇抬眼,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是啊,我眼光高,物欲也高。对我来说,没钱会让我很多事都很难办。” 话音落下,桌面彻底陷入沉寂。好在刘婶很快端菜上桌,夏清薇把心思都放在吃得上面。 谢临风举杯慢慢抿着茶水,他再一次如此清晰、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两人之间的差距。 他们从小活在截然不同的世界里,只有三轮寒暑假的交集。 她活得热烈鲜活,敢想敢争,对生活有极高的期待,有欲望,想要更好的生活,理所当然地追求光鲜与富足。 而他,早已被磨平了太多期许,只求安稳无虞。 眼界不同,对未来的期待更是天差地别。 这一刻,他好像回到很久之前长假期结束,和小小夏清薇分别的时刻。那些近日里被回忆、迁就、打闹掩盖的现实隔阂,赤裸裸地摊开在两人之间。 他看着眼前坦荡直白的夏清薇,心底悄然浮起一丝无力感。他现在拥有的一切,安稳平淡、衣食无忧,大概是她眼中最低的标配。 夏清薇见他久久不语,神色低落,想起昨晚看到他微信里的聊天记录,不仅提到他生父在打压他的车行生意。 她张张嘴,想安慰,但又觉得这很有可能起到反效果,她低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茶,堵住自己的嘴。 连喝两杯,夏清薇还是按耐不住心里话:“你要是放心不下他——” “我有什么可放心不下的?”谢临风语气有点冲。 “Fine.” 反效果起来了。夏清薇举起手掌示意自己不说了。 今日是国庆假期前的最后一天。下午四五点的光景,秋阳斜斜西坠。 谢临风已经关闭了车行的线上约租通道。谢临风和阿喆外出收车。夏清薇尽数清点完剩余车辆,在一楼留守着前台。 整间车行静悄悄的,只剩电脑主机轻微的嗡鸣。 夏清薇正坐在前台电脑前,细化完善自己的创业方案。 忽然,门口传来一阵刺耳的哗啦啦声响。半降的卷闸门被人徒手用力推起。 夏清薇指尖一顿,下意识从电脑屏幕后探出头,望向门口,出声提醒:“不好意思,现在不营业。” 门外的人影没有丝毫停顿,脚步径直往里走。 夏清薇只好再次重申:“今天不营业,国庆我们也全员放假,不接订单 。” “我知道。” 一道桀骜的女声响起。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中学校服的女孩透着一身叛逆,半点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她黑发随意扎成高马尾,眉眼锋利,面色冷淡,周身带着少年人独有的乖张。 她显然对这里熟门熟路,径直踏入店内, 走到那张旧布艺沙发旁,抬手重重一甩,书包“咚”的一声砸在沙发坐垫上。 随性又嚣张的姿态,让夏清薇心底微微起疑。 她合上电脑页面,抬眸认真打量着来人:“既然知道不营业,还进来做什么?” 女孩抬眼扫了她一下,语气冲得厉害:“你谁呀?你管呢?” 直白又无礼,毫不掩饰身上的戾气。 夏清薇挑眉点头,却没恼,静静上下打量着她。 女孩眉眼有几分相似,肤色健康,年纪约莫十五六岁。 结合她熟门熟路进出车行、全然不把这里当外人的模样,一个猜想瞬间在夏清薇心底落定。 她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没再和女孩搭话,默默拿起手机,抬手快速拍下女孩坐在沙发上的侧影。 点开和谢临风的聊天框,发送图片,随手敲出一条消息。 Cheryl:【你妹?】 消息发送成功,页面安静停留在对话框,没有任何回复。 谢临风大概率正在路上开车,自然无暇及时回复。她收起手机,抬眸再次看向沙发上的女孩。 女孩懒懒靠在沙发上,低头把玩着手机,浑身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与叛逆,狭小的客厅里她很快察觉夏清薇炽热的目光。 夏清薇笑笑,举起手掌动动手指和她打招呼,目光依旧落在女孩的身上。 “看什么?”女孩的语气并不好。 “看你可爱。” “啧。”女孩脸色不好,“我最讨厌别人说我可爱了。” 圆乎乎的脸,说出和谢临风一样口气的话。真是…… “你这样更可爱了。” “呵!”女孩气鼓鼓的,低头再也不理夏清薇了。 没过多久,一辆越野车经过车行门前。随后,夏清薇的手机响动。 谢临风回复:【是。】 夏清薇看到信息的时候,谢临风已经踏门而进。 他微微弯腰,通过卷门。 “哥,你终于回来了。” “宁宁,叫人没有?”谢临风眼神示意妹妹要对夏清薇有礼貌。 “没有。”宁宁回答得利索,她转向夏清薇张嘴却说不出话。 宁宁肩膀沉下来,闷闷地对谢临风说:“她刚刚说我丑,我不想叫她。” “啊?‘可爱’这个词什么时候多了一层丑的含义?”夏清薇摊手问。 “我要是漂亮,你就会直接说我好看。说我可爱,不就是觉得我不好看但又不好意思说吗?” “……”夏清薇无法理解宁宁的脑回路,转而看向谢临风,“谢老板,你怎么看?” “你想多了,她没那么有礼貌,什么都敢说。”谢临风看了夏清薇一眼。 “喂,这叫坦率,不叫没礼貌。”夏清薇朝谢临风翻了一个白眼。 “天天喂,有礼貌?” “谢老板、谢哥哥、谢导游、谢首帅……”夏清薇蹦出一连串称呼,把谢临风噎得说不出话。 宁宁难得见哥哥吃瘪,清楚眼前这位姐姐不是假礼貌、真虚伪的大人,她脾气软了一点,在和夏清薇对视上时,浅浅开口叫人: “嫂子。” 夏清薇:“?” “嫂子。”宁宁对着人又喊了一遍,“刚刚不好意思,我和妈妈吵架了,情绪有点上头。” “没事。” “还有,我和你哥——”夏清薇摆手说明,话说到一半,却被谢临风一个着急打断了话。 “你和你妈为什么吵架?” 行吧,天大地大,妈妈最大。 两兄妹在谈论妈妈时,夏清薇不着急插话。 30. 不要脸红 谢临风开导完宁宁,要开车送她回去。 宁宁说什么也不愿,赖在沙发上不肯走。 “我不回,回去肯定又要数落我不仅吃得多,还脾气大。饭都不能好好吃了。哥,我国庆就在你这过了。” “国庆车行里没人。我不放心你。” 宁宁闻言跳起来:“哥你去哪?带上我!” “工作,不一定能在假期结束前回来。” “啊呀!!”宁宁拽谢临风的手,“最后一天,你把送到随便一个火车站,我自己坐车回来。” 谢临风还是一副不赞同的脸色。 “反正爸妈困不住我,你把我送回去了,我也还是会出来的。” “妹。”夏清薇敲下最后一个字,叫宁宁。 “你喊我一声西西姐姐,我带你去。” “西西姐姐!”宁宁一个猛扑,抱住夏清薇。 “叫多几声。” “西西姐姐西西姐姐西西姐姐!” “Stop!”夏清薇觉得自己的脑浆都要被摇匀了,打住她。 “带你去。” “哥!你听到没有?”宁宁站起来,转向谢临风叉腰说。 “你怎么带她去?”谢临风问夏清薇。 “当然是坐你的车。”夏清薇说。 “放心,你要是赶不回来,我带妹妹坐车回来。” “西西姐姐!你是天使吧!!”宁宁整个人又靠在夏清薇的身上。 夏清薇被压得喘不上气,她推也推不动她。还是靠谢临风把妹妹拉起来,她才得以大喘一口气。 “小没良心的,差点恩将仇报。”夏清薇喃喃说。 “要去就赶紧写作业。”谢临风提了一张凳子到前台旁边,把宁宁的书包也拎到桌面上。 宁宁听话,坐在桌前。 谢临风掏出手机,联系母亲说明情况。 “西西姐姐,是哪个西?”宁宁见谢临风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 “东南西北的西。” “你叫宁宁,安宁的宁。” “我知道。” 谢临风听着电话,屈指一人敲一下脑壳。 两人这下话也不说,彻底老实了。 谢临风打完电话出门一趟,回来时拉着一个行李箱和一大个保温袋。 是谢妈妈给女儿收拾的行李和原本给女儿准备的晚餐。 谢临风又炒了两个菜,等阿喆回来后一起开饭。 谢临风打开其中一个保温饭盒,专门放到宁宁面前。 “没有胡萝卜的宫保鸡丁。” “我知道。”宁宁低头看着。 “我尝尝。”阿喆伸长手。 宁宁伸手挡住碗口。 “跟小孩抢什么吃的?”谢临风给他夹了一块炖羊肉。 “有这么好吃?”夏清薇也眼馋。 “好吃的。”宁宁拿勺子分别给夏清薇和阿喆舀了一勺。 她没舀给谢临风,“哥你不爱吃,我把你那份给西西姐姐了。” “嗯。”谢临风淡淡回应。 “诶?”阿喆吃了几口,尝出味来,“不像高叔的手艺。” “当然啦,我妈做的。”宁宁说。 阿喆:“嚯,这还是我第一次吃到姨做的菜,好吃。” 他伸手:“我再来一勺。” 宁宁捧碗躲开,“不给,这是我专门做给我的。” 宁宁和夏清薇今晚要睡一屋。宁宁已经在房间睡下,夏清薇翘腿躺在客厅地毯上和Bian网聊。 她余光瞥到谢临风从浴室走出来,眼珠子忍不住转到那边去。 两人对上视线。 “嗨。”夏清薇开说。 “嗯。”谢临风应完声,抬步要回房。 “宁宁跟妈妈为什么吵架?”夏清薇拉话题牵住他的脚步,自己的目光却被接二连三的信息回复拉回手机屏幕。 “宁宁放学肚子饿,去买小吃没报备,妈等久了,担心着急,说了她几句。”谢临风把毛巾盖在头上,原地擦头。 “说她什么?气成这样。” 谢临风摇头,不愿多说:“她不乐意别人这么说她。” 夏清薇想到宁宁不肯回家的理由心中了然——“回去肯定又要数落我不仅吃得多,还脾气大” “宁宁是大姑娘了,当然不乐意。”她说。 她连"可爱"都能理解成"丑","吃得多"这三个字在她那儿大概等同于"胖得像猪"。 “还不进去睡?”谢临风问。 夏清薇放下手,握着手机置在胸上。她看着谢临风的脸说:“睡不着,心跳太快了。” “为什么。” “你猜猜看?” 他轻呵一声,似不屑。他的脚步抬起来,但方向是向着她。 嗒、嗒、嗒…… 节奏恰好踩在她的心跳上。 夏清薇忽然手上一松,手机砸鼻梁上。她“嗷呜”一声,捂着鼻子痛呼。 谢临风下意识一个弓步过去,看到夏清薇坐起来。他把脚收了回来。 夏清薇的疼得眼冒金星,晕乎乎地摇晃,她下意识抓住一个支点稳住自己。要是脑袋再磕一下,那就丢脸丢大发了。 “夏清薇。” “干嘛?”夏清薇一说话就感觉脑子在地震,她手上抓得更稳。 谢临风猛地提一下裤子,夏清薇就倒向他的腿。谢临风一手抓着裤腰,另一只手还搭在她腕子上。可惜人没及时拎住…… 夏清薇的脸贴上去的瞬间烧了起来。 裤子底下那层布薄得跟没有似的,她鼻尖顶到的地方硬邦邦的。 她一时没敢动。 谢临风也没动。 空气安静了片刻。夏清薇的脸侧着贴在他大腿正面,眼睛能看见他深色裤子上自己呼吸哈出的浅印子,一明一灭,扑通扑通,有了心跳。 她眨了眨眼,睫毛扫过布料,窸窸窣窣的。谢临风大腿内侧的肌肉肉眼可见地绷了一下。 夏清薇抬头:“……你腿绷那么紧干嘛。” “起来。” “那你松手。” “你先起来。” “你先松手。”谢临风怕了她,不敢轻易放手。 谢临风没松。夏清薇也没法动。两个人僵在那个姿势里,她的下巴还蹭在他腿上,他攥着她腕子,从旁边看像是一个不太熟练的拥抱。 夏清薇往上翻眼睛看他,从这个角度,谢临风的下巴、喉结、锁骨一路往上叠,跟从井底往上看似的,显得整张脸离她很远似的。但他俯下来的视线又特别近,特别有压迫感,像随时要砸下来。 “谢老板。”夏清薇的嘴唇离他裤子只有半截尾指长,说话的时候气息挠得人痒痒的,“你弄疼我了。” 谢临风低头看她。她仰着脸,鼻梁红了一块。眼睛亮亮的,里头倒映着头顶的白炽灯,像两颗熄不灭的星星。 谢临风手上的劲儿一点都没有松,反而把她的手腕圈得更加地牢固。 夏清薇胸腔有一瞬窒息,紧接着整个人从地上被拽起来,脚跟还没站稳,后背就撞上了谢临风横放着的一条小臂。他的另一只手还攥着她腕子。 她仰头看他。 他低头看她,额头有水珠,分不清是汗还是湿发的水滴。 夏清薇站稳,心神也稳下来了。她的嘴角缓缓挂上笑:“这只是一个意外,还不好意思上了?” 谢临风已经放开她了,她还上前一步,踮起脚,对他说: “Don'tblush.” 谢临风向后退了一步,又一步:“脑袋发昏就离我远一点。” "你裤子掉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 没掉,挂胯上了。但比掉了更不像话。 谢临风若无其事地把裤子提上来,边往房间去,边重新系紧松开的裤头绳。 啧。这人,甭管醉没醉,脑袋一发昏,保准没好事发生。 * 凌晨四点半,二楼门板乓乓作响。 夏清薇缩在鱼缸里 捂着耳朵蛄蛹几下,忍无可忍:“谢临风!开门!” 两道开门声后,阿喆响亮的声音响起:“包子——” 砰! 门合上后彻底没了阿喆的聒噪。 静了一会儿就,轻缓的脚步声靠近。 “起来。”谢临风叼着牙刷说。 “唔。” “走了。”谢临风转身要去敲宁宁的门。 “我起……”夏清薇弹了一下,上半身挂在鱼缸壁上,“别走。” 谢临风转回身看她:“怎么又睡缸里。宁宁昨晚闹你?” “没,我就乐意在这儿。”夏清薇跟说梦话似的,“咕噜咕噜,我是鱼儿……” 谢临风曲指敲她脑壳,“傻样儿。” “喂,别打我的头!!”夏清薇费劲儿掀起眼皮,瞪他。 “醒了就起来。十分钟。”丢下话,谢临风又去叫宁宁。 赖床大王和小王,嘴上说醒了,身子还在窝里。 他独自吃完早饭,阿喆去开车,谢临风一手捞起一个妹,齐齐送到洗簌台前。 “两分钟。”谢临风挤好牙膏,一人手里塞一个牙刷。 洗漱完,阿喆扛行李,谢临风拎人,统统塞进车厢里。 凌晨五点,云霏未开。 黑色的越野车行事在呼和浩特的大道上。驶出市区,高楼渐远,大青山的轮廓在薄雾里缓缓显露。 一半流金,一半浅黄。 导航忽然响了:“前方即将进入阴山余脉,牧区路段偶有牛羊穿行,请减速慢行。” 随后,一腔朗诵语调抑扬顿挫: “啊——红岩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赤褐的崖壁与金黄的草木相映,丹霞在秋日天光里尽显苍劲!” 夏清薇被惊醒,环视一周,往前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迷迷糊糊中确认是阿喆的嘴巴在动。她看看车里的两兄妹,他们见怪不怪。甚至,谢临风还点开手机的语音转文字功能,伸手到阿喆嘴边。 夏清薇彻底醒了,下巴副驾驶位的靠背上,好奇地看谢临风做什么。 谢临风把文字剪切复制到备忘录。备忘录有那么长——他手指划拉了五六下还没有滑到底。 “这些都是阿喆创的啊?”夏清薇好奇地问。 “呼市大文豪。说这些。”谢临风随口回答。 夏清薇惊奇地看向阿喆,不可置信:“就你?” 阿喆得意,努努嘴还是憋不住笑意,歪着嘴说:“不必崇拜哥。哥只是个传说。” “我要看看。”夏清薇拍拍谢临风的肩膀。 谢临风将手机递给她。他的本意是让夏清薇自己端着看。 但夏清薇完全没有领会到,就着他手,伸出一根手指滑动备忘录。 “啧。”谢临风无语极了,侧头看她,“大小姐。” “嗯?”大小姐侧了一下脸,可目光还在手机屏幕上,不知道现在两人的距离有多近。 谢临风不自在,他慢悠悠坐直身子,想要拉开距离。不料,刚睁开眼的宁宁也来凑热闹。她拍拍夏清薇的肩膀,“西西姐姐,我也要看。” 夏清薇的身体陡然向前倾,谢临风完全始料不及…… 宁宁倒吸大大一口气,几乎把车厢内所有的氧气吸走,夏清薇整个人僵了一秒,这一秒钟,她完全呼吸不过来。 “哥——”宁宁的声音劈开了车厢凝滞的空气,“你不是说西西姐姐不是你嫂子不对不是我嫂子不能喊她嫂子要喊姐姐吗——” 她一个猛换气,嗓门直接高了八度:“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在做什么?”错过了精彩一幕的阿喆握着方向盘,脖子伸得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鹅,“我开车呢我看不见啊!!” “他在亲西西姐姐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哥!你干嘛亲她啊啊啊啊啊啊!!!”阿喆崩溃了。 夏清薇打不过便加入:“你干嘛亲我啊啊啊啊啊啊啊!!!” 尖叫三重奏让整辆车在草原土路上颠了几颠。 31. 追秋! 谢临风抽了三根的奶酪棒,依次塞进阿喆、宁宁的大张的嘴巴里。塞到夏清薇的嘴边时,夏清薇后退。 “我不爱吃。” “你爱。” 夏清薇在他笃定的眼神里好像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那时候爸爸妈妈不给她吃太多糖,她又馋,总有人偷偷给她带糖。后来,牙坏了,棒棒糖就换成了无糖奶酪棒。 奶酪棒贴着她的下唇肉,碰了碰。 夏清薇一时失神,无意识张口。 无糖奶酪棒入口,没有甜腻的糖味,只有醇厚干净的乳香,微微带着一点奶制品本身的咸鲜。 她含着奶酪棒,侧脸贴着车窗,目光漫向窗外。车子碾过颠簸的土路,不知不觉驶入草原腹地。路上往来的行人和车辆渐渐稀疏,旷野铺展在天地之间。 草原彻底褪尽绿色,整片铺成蜜糖般的金褐色;山坡白桦一树金灿,素白树干衬着漫天黄叶。 不多时,一座村落出现在视野尽头。 村口成堆站着五个人,男女皆有,神色翘盼,正朝着车子驶来的方向。 “这有什么好玩的?”夏清薇问。 “真当来玩儿了?”阿喆说。 “不是吗?”夏清薇反问。 “你可以玩。”谢临风说。 “玩什么?”夏清薇又问。 “先去吃饭。” 车子停下,四人下车。 “谢师哥,欢迎来到桦诺村。”和谢临风差不多大的女干部率先伸出手向谢临风。 “好久不见,伊拉娜。”谢临风回握。 紧接着,女干部作为中间人介绍双方。女干部是谢临风的大学学妹。 双方依次握手。宁宁也做小大人的姿态,大大方方的。 “辛苦跑一趟。我们先吃饭吧。”村子笑呵呵地说,伸手引着谢临风一行人往村委会的饭堂去。 “确实辛苦。”夏清薇拍拍阿喆的肩膀。 阿喆开了一天的车,只在服务区停了一下。谢临风也不换着开,在副驾驶捣鼓着他那大大小小的仪器。 阿喆笑:“记住这句话,别跟我抢肉吃。” 宁宁凑过来,说:“我抢。” 谢临风和村干部们走在前头,讲述来时的路况。村干部大论发展文旅的顾虑和现有资源短板,态度客气,但带着观望与不信任。谢临风默默点头,并不急于表态。 天。原来这里还没有开发。怎么想到来这个偏僻的村子。 夏清薇目光一转,落到走在谢临风身旁的大学同学。 这边的建筑都是木屋。一进屋,飘来热乎乎的饭香一下子把众人身上的寒意给去除了。 唯独夏清薇吸着鼻子,捧着热奶茶暖手,她来时没想到天气这么冷,带来的衣服全看时尚度,没注意厚度。 窗户被推开,金色的山头一览无遗,空无一人。 “这样美的窗口,可惜只有短短十几天。有多少游客愿意过来呢?”伊拉娜可惜地说,“路通了,客难留。” “不难。”夏清薇被冷风吹得哆嗦,“只需要给怕冷的旅客一张厚厚的毯子和一杯热奶茶。” “诶,”伊拉娜立刻把窗户掩上,同时扭头说了一句蒙语,“巴音花妈妈去拿我的披肩给这位妹妹吧。” 说完,她提壶给夏清薇倒热奶茶。 “谢谢。”夏清薇感激地说。 见伊拉娜和其他村干部仍然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夏清薇又开口道: “一年只来半个月的这样极致深秋,对游客来说,反而更有吸引力了。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的。” “可,这半个月只有国庆节一个小长假。这边交通不便,往返又消耗了很多时间。” “所以啊,这里的目标游客不能是苦哈哈的打工人。而是谢老板这样有钱有闲的高端人群。这些人很舍得消费的,但前提是,桦诺村值得他们消费。” 伊拉娜:“清亮碧蓝的桦诺河,轻盈乳白的河谷晨雾,满树金黄的桦树叶值得他们消费吗?” “还不够,还要服务、体验、情绪价值……”夏清薇补充。 阿喆和宁宁给伊拉娜腾了一个位置,伊拉娜坐在夏清薇的旁边。 “这要怎么做?” “这是你们该考虑的事情啊。”夏清薇理所当然地说。 “可是,谢谢师哥带你来,不就是一起……”伊拉娜看向谢临风,下一秒却闭嘴了。 “她来玩。你明天带她在村子里逛逛。我和阿喆跟着村子规划路线。” 宁宁在谢临风斜对面疯狂举手。 “对了,还有宁宁也跟你一起。” “好。”伊拉娜点头,领下任务。 清晨的雾气萦绕木屋。 偶尔大风掠过,窗前成阵黄叶簌簌飘落,土路、院子上铺满厚厚的金色落叶。 夏清薇被子套在头上,看着黄叶向下,她的眼皮子也忍不住向下。 脑袋一沉,又睡了过去。 宁宁已经起了,跟着伊拉娜到桦树林间散步。夏清薇昨晚没怎么睡,今天一点精神也没有,醒了却起不来。 安静辽阔的秋日气息,让夏清薇很快就放松下来,沉睡过去。 起来已经是午饭时间,推开房门,宁宁正好头顶着几片落叶落叶从院里进来。 “西西姐姐,山林里超美,我还看见树上有好多松鼠在爬!” 伊拉娜说:“你吃完午饭,我再带你去逛逛。” “好哇。”夏清薇点头,坐在饭桌前。 宁宁坐下来,摘头上的树叶。 “别摘,还挺好看的。”夏清薇拉住宁宁的手,把她的脸掰向自己。 “吃完饭,我给你化妆吧。” “好哇!” “给你化一个小鹿妆。” 吃饱喝足,人也精神了。夏清薇快手给宁宁、伊拉娜和自己化了一个野生妆后,一起出门。 午饭的烟火气慢慢散尽。三人不急不缓地慢行。伊拉娜边走边和她闲聊,说起春夏河谷涨水、秋天桦树落叶,说起山里的山丁子何时成熟,牛羊傍晚归圈的时间。 渐渐地,脚下铺满一层厚厚的金黄色桦树叶,踩上去沙沙轻响。林间十分安静,远处河水缓缓流动,偶尔有几声飞鸟掠过树梢。 风裹着霜气扑在夏清薇的脸上。城市尚且留着几分余温,此地已经是沉甸甸的深秋。成片白桦把天地染得透亮。 从呼和浩特一路驱车十余个小时,他们追来的这一场秋。 “西西姐姐,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 “……”能宁宁被噎了一下,“我说了你就知道了!她们蒙古人的名字没有姓。” “嗯?” “伊拉娜,不是姓伊吗?” 伊拉娜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远处流淌的河谷,轻声说道:“我们老一辈本来没有汉姓,后来为了方便登记户籍,家族才选一个汉姓。” “户口本上我叫乌伊拉娜。但在这里,伊拉娜就是我的全部。” “cool!”夏清微挑眉,然后接着感叹,“你汉语说的很好,一点口音也没有。” “桦诺村,常住三十多户人家。七成是蒙古族牧民;剩下一小半,有早年林场留下来的汉族住户,我的邻居是汉族人,和他们学的。” “说汉族人,汉族人到。” 夏清薇望到谢临风从林里的另一个方向走来。 宁宁振臂一呼。 谢临风看过来,点点头示意,最后看了夏清薇后一眼后便绕开了。后面跟着阿喆和两位当地的村民。 阿喆跳起来双手高举在头顶上交叉几下。 一行人走远了。 三人继续散步,瞧见弹珠大小的鲜红小圆果,伊拉娜说:“这就是山丁子。” “能摘吗?” “能。”伊拉娜拉下枝桠。 夏清薇和宁宁都摘了几颗,放入口中。 酸涩得令人皱眉。 伊拉娜笑,“我们很少直接吃。一般是做成果酱或者酿酒。” 笑笑闹闹,三人摘了好一些果子要回去做成果酱。 回去的路上她们和谢临风一行人又遇上。 他们走近了,才发现三位女生都化上了不同寻常的妆。 四个男人的眼光探究,又怕不礼貌,轻轻瞄一眼又不动声色地移开。 宁宁和伊拉娜都有些不好意思。特别是伊拉娜,脸色一阵白一阵红,轮番交替。 夏清薇注意到了,往伊拉娜那边垮了一步,挡住她的半个身子。 伊拉娜松了一口气,就紧接着透过夏清薇自信的背影偷偷看了一眼谢临风。 而后,慢慢被夏清薇的姿态所吸引。她自信展现自己,一一回视投过来的目光,最后定格在谢临风那里。 她微笑,撩开脸侧的碎发,问他:“好看?” “不像人。”谢临风狗嘴吐不出象牙 “好眼光。”夏清薇没恼反笑,走近他,左右侧了一下脸,“那像什么?” “我像什么!”宁宁也展示自己的脸。 “小鹿。”阿喆抢答,“伊拉娜,鹰?” “你嘛……”阿喆摸着下巴,看不出来。 夏清薇向他勾勾手,招他走近看。 “走。”谢临风拿着仪器从两人中间穿过,“抓紧时间。” 一行人像退去的浪潮一样。 伊拉娜便像埋在沙中的贝类,趁着人潮褪去,悄悄从沙里探出头,目光无声追随着远去的浪。 “我们也走吧。”夏清薇抖抖身子,“冷。” 宁宁抱住夏清薇的胳膊,看向伊拉娜。 伊拉娜不动神色回神,领着夏清薇和宁宁回木屋:“走吧。” 回到木屋,巴音花妈妈给每人倒了一杯热奶茶暖手后,又退回到沙发上织毯子。 年轻的女孩们围坐在餐桌前,做山丁子果酱。 “西西和宁宁,是表姐妹?”伊拉娜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两个女孩,好奇地问。 “对。她爸爸是内蒙人,我爸爸是海市人。”夏清薇满嘴跑火车。 宁宁先是一惊,然后低头抿嘴憋笑。 “嗯……”伊拉娜恍然点头,“海市人偏温婉一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见伊拉娜真信,宁宁爆笑。 夏清薇忍不住拍 了一下她,自己也忍俊不禁:“年级小真藏不住事儿啊。” 宁宁笑靠在夏清薇的肩头上,“你别逗伊拉娜姐了,她啥都会信。” 伊拉娜:“你们?” 宁宁:“西西姐姐单纯在我哥那里工作,没有一点儿血缘关系。” “工作吗?”伊拉娜喃喃,也不见谢学长安排夏小姐任务,她还以为…… 果子已经处理完,夏清薇问:“然后呢?” “交给我就行。”伊拉娜把三碟果子聚在一块,拿去厨房预煮软化。 夏清薇好奇,跟着她进厨房探看。 山丁子倒进锅,加清水,大火煮开后转小火煮, 刚开始煮开:清酸的果香先飘出来,带着一点山野果子青涩、微微草木气,有点像海棠果、酸苹果的味道,闻着很开胃。 渐渐果肉软烂、果皮裂开,酸味变浓,酸香直冲夏清薇鼻子。 刺鼻的果酸引得夏清薇想打喷嚏。她捂鼻侧头,“啊秋”一声,脑袋磕在一个坚实的胸膛上。 “你回来啦?”夏清薇抬头看他。 “去加一件衣服。” 夏清薇莫名:“我又不冷。” 谢临风静静地看着她,说:“你就是懒。” “嗯。”夏清薇点头,很有自知之明。 谢临风轻叹一声走开。不多时,拿着一张披肩回来,轻轻抛在夏清薇的头上后,一身不吭地又离开。 “喂!!”夏清薇被这么一下吓得不轻,“你幼不幼稚?!” 谢临风淡淡地轻笑一声。 轻飘飘的,却准确无误地飘进伊拉娜的耳朵里。 “伊拉娜!要糊啦!”巴音花妈妈用蒙语说。 伊拉娜慌忙搅动锅底…… 牛铃细碎叮咚,隐隐遥遥飘进屋内。 视线越过窗沿,河谷对岸的缓坡正浸在落日的橘光里。 散放在山坡上一整天的牛羊,慢慢汇成一条绵长松散的队伍,沿着河谷边上的土路,慢悠悠往村子的方向走回来。 “每天傍晚都是这样吗?”夏清薇轻声问。 伊拉娜搅着锅,也侧目:“这段日子天气好,牛羊就在近处的河谷草场放养,几乎天天都会顺着这条路回来。” 夏清薇看着这流动的羊道,此刻心神竟被山谷温柔的风暂时吹散。 等待煮烂的果肉冷却时,伊拉娜搬出一只粗陶罐子,揭开盖子,一股清甜又带着野果微酸的香气漫了出来。 “家里泡的山丁子酒,果子也是河谷边上树林里摘的,度数不高,要不要尝一点?” 夏清薇点头。 两个瓷碗被斟上酒液。夏清薇端起一碗抿了一口。 酒意并不冲,入口是山野果子清爽的酸,而后淡淡的甜漫上来,顺着喉咙缓缓滑下去。 夏清薇一口又一口,站在这里陪伊拉娜,嘬完一大碗酒。 中途,巴音花妈妈把洗净擦干的玻璃瓶拿进来给伊拉娜。 夏清薇有些微醺,手肘轻轻抵着厨房的门框。窗外河谷的晚风穿过窗,凉凉地拂在她脸颊,和腹间缓缓升起的温热形成奇妙对冲。 “真好。”夏清薇轻声感叹,语气带着酒后松弛的慵懒。 伊拉娜回头看了她一眼:“晕了?” 夏清薇摇摇头,裹紧巴音花妈妈织的披肩:“巴音花妈妈真好。” 伊拉娜转头看向她,眼底漾着一层幸福的温柔:“妈妈的名字,‘巴音’,是富饶、丰美的意思。” “妈妈就是这样的人。你呢?伊拉娜有什寓意呢?” “伊拉娜。做什么都要赢。” “酷。”夏清薇点头肯定,“伊拉娜,你一定可以的。” 伊拉娜笑,“我也希望。” 伊拉娜:“那你的名字呢?” “薇是一种野菜,寒冬冻不死,春风一吹就满山遍野地生长。” “野菜。”伊拉娜浅笑,“确实很有生命力。” 静了一会儿,她又问:“西西呢?” “啊,西西是小名,小时候掉了门牙口齿不清,跟别人说我是薇薇的时候总会说成西西,等牙长出来后,名字也在学校传开了。” 夏清薇无奈耸肩,闹了笑话反而深入人心,家里人笑过后也叫她西西。 伊拉娜口齿不清地学着没门牙的发音,舌尖抵住门牙,让口腔漏风,喊她薇薇。 “西西。” 夏清薇:“……” 伊拉娜:“我还以为东西南北是你们家族起小名的规律。” “啊?” “东东,宁宁和南南的发音很像。” 夏清薇恍然为什么她会误会自己是宁宁的表妹。下一秒她有些惊讶伊拉娜知道谢临风的小名。不过…… “‘dong’是冬天的冬,不是东西的东。”夏清薇说。 “是因为学长在冬天出生吗?”伊拉娜看向夏清薇。 夏清薇接住她的目光,嘴角提起淡淡的弧度:“嗯。” 其实夏清薇早有猜想,谢临风来这山沟沟是因为伊拉娜的情分。但现在她的猜想更具体了一点,这情份估计不仅仅是学校前后辈的关系。 32. 又放肆了? 进村两天,谢临风和阿喆忙着勘探路线和规划地图。夏清薇和宁宁则跟着伊拉娜这位向导游山玩水。 桦诺村的信号不好,这晚阿喆睡下了,谢临风还在打着小灯检查路线。 忽然,他的屏幕亮了一下。 夏清薇:【你睡了吗?】 谢临风:【厨房锅里留了土豆炖牛肉。】 晚餐时,夏清薇没吃几口就说困了要回房间睡觉。巴音花妈妈怕她夜里饿,另外留了一小碗给她。 夏清薇:【我又没说我饿了。】 谢临风:【?】 夏清薇却没有回了。 谢临风放下手中的工作,拎起手机两次自动熄屏后,还是没有回复。 “咔。” 房间外传来轻巧的开门声,然后窗边飘来窸窣的落叶碎裂声儿。 夏清薇打着手机的电筒,沿着墙走向后院。 她眼里都是眼前路,忽略了窗户缝隙透着微弱的光。 当谢临风陡然推开窗户时,她被吓得手机都掉了,眼睛瞪得溜圆,下意识惊呼。 谢临风手掌捂住她的下半张脸,另一只手做噤声的手势,示意她看床上呼呼大睡的阿喆。 夏清薇浑身汗毛都立起来了,浑身不利索。她抬手摁住他的手背,张嘴咬了他手心肉一口,报复他大半夜吓人。 “啧。”谢临风拧眉,动作却没怎么反抗。 夏清薇揪开他的手,甩开,默声说:“神经。” 她捡起手机,低声说:“没睡就同我散散步。” 走出院子,不怕吵醒人,她才放开手脚走路,还在大衣兜里掏出一个矿泉水瓶子,里面装了半瓶山丁子酒。 谢临风跟出来:“你在外面别喝酒。” “Why?我酒量很好的。” “无关酒量。是你的酒品有问题。” “哦……”夏清薇想起什么忍不住笑出声儿,“放心,桃子不在我眼前晃悠,我是不会想摘的。” “所以,只要是桃子,你就想摘?” “Maybe?”夏清薇轻佻地朝谢临风眨了一下眼,“不过,不是所有的桃子都值得摘。” 谢临风欲言又止,默默退开一步。 “放心,我已经收回了我的心意。” 谢临风脚步一顿,随即迈大步子,走在夏清薇身旁,状似随口:“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的心意这么随便的吗?说收回就能收回。” “看对谁吧。”夏清薇喝了一口酒侧头看向他。“对你,这肯定不算随便。” 谢临风没有再追问,他说:“就得这样,不要随便交付真心。” “看来被情人虐得不清啊?” “哪来的情人。”谢临风偏头转移话题,“大晚上出来干什么?” “想荡秋千。” “等不到明天?” “明天我也许就不想荡了。” 谢临风勾唇,还是跟以前一个样儿。兴头上来了,什么都不管不顾。 五分钟的路程,夏清薇找到今天路过的秋千。她坐在秋千上,拍拍旁边的空位,谢临风过来坐下。 夏清薇一边饮酒一边抬头看星空:“你还要在这里待多少天?” “三天?” “之后呢?” “继续往北走。” “三天……”夏清薇喃喃。 “三天时间不够?” 夏清薇斜眼看他:“我不是玩。” 谢临风低头:“我知道。” 晚风漫到两人之间,泛起涟漪。 “我最多在这里停三天,你自己留在这里,怕不怕?”谢临风说。 “你会回来接我吗?” “会。” “那我不怕。” 谢临风收回眼神抬头看夜空。 夏清薇顺着他的视线,也仰望。酒喝完了。她想想还是觉得要和谢临风道声“谢”。因为谢临风看了她的创业方案,给出中肯的建议后还带她来这里,让她找到自己创业差异化的灵感。 “谢谢。”夏清薇真诚地看向谢临风,她眼里还映着天上的星星。 “谢什么?”谢临风嘴角噙着笑,“都是你自己的想法。” “要谢,谢伊拉娜吧。人家带着你们俩疯丫头到处撒野。” “好,明天醒了,我就专门去谢谢你的伊拉娜。” “啧。”谢临风膝盖顶了一下她乱晃的腿,“好好说话。” “伊拉娜不是你的学妹吗?” “是一个意思?” “是呀是呀。”夏清薇摇头晃脑。 “欠揍。”谢临风一只手掌盖在她的头顶上,控制住她。 夏清薇被迫微仰头看他。 “你——” “说。”谢临风等半天,没等到她说话。 他的手心里被塞了一个膈手的小玩意儿。 “送你了。” “这什么?”他展开手心。 是文殊菩萨宝剑样式的钥匙扣。 “文殊智慧剑一把,烦恼来了就砍它。砍完心头亮堂堂,从此日子不抓瞎。” 谢临风浅笑:“背诗呢?” “这是咒语!祝你斩断过去不满意的自己。” “把它送给我,你的砍完了?” “我对自己很满意,我不需要斩断过去,我需要来财~”夏清薇展示财神爷的如意钥匙扣挂件。 “哪整的?” “上次斥巨资在寺里求的。”其实是在大召寺附近的地摊上买的。 “十五块俩都贵了。” “那还我,”夏清薇摊手心,“十五块一个呢。” 谢临风收拢掌心,捶她手心。 “阿喆和你说了什么?” 夏清薇摇头:“是我,觉得你最近可能需要一点精神的支援。” “为什么这么觉得?” “呃……”夏清薇思考。 “直觉?” “no,不是直觉。”夏清薇否认,思忖三秒后说,“是我的观察力、分析力一绝,看出你最近不大对劲。” “这么厉害,看出什么不对劲?” 夏清薇扭着身子面向他,认真打量。 谢临风回视。 夏清薇喝了一口酒,瓶口在唇边停了片刻,眼神里有一种被晚风吹不散的认真。 “负担。”她说,“你现在很有负担。” “有责任感的人都有负担。” “不一样的。任由让负担过重,就是对自己没有责任感。” 双目交汇,星在头顶,光却照进他们的眼底。 谢临风没接话,收回手,眺望夜空,数着天上的街灯。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头顶的星光不知道走了多少年才落进这个角落的夜空,落进他们仰头就能看见的这片深蓝。 夏清薇勾脚将秋千荡起来:“谢老板,别这么蠢。” 晚风摇摇晃。 谢临风轻笑:“一个连国内高中文凭都没有的人也敢说别人蠢?” “切。”夏清薇手肘撞他的手臂,“一个需要靠文凭证明自己不蠢的人,恰恰说明他也没别的可证明了。” 大半夜的,谢临风的手机竟然响了。他看着来电显示,犹豫两秒还是拿着手机走到一旁接通。 “冬冬。” “……”谢临风现在不好随便挂陌生电话,怕合作方打过来。看来,下次还是得留阿喆的电话。 谢临风和对面没什么好说的,他沉了一口气,不顾电话那头的挽留,垂下手要挂断电话。手背一温,他的手被托住了,手机也被夺走了。 夏清薇:“喂!死老头。当年你抛家弃子,周阿姨和谢临风已经跟你毫无关系了。你现在有病,全是你的报应!我知道你缺德但不知道你连脑子也缺,被拉黑那么多个电话你还打过来找骂?你儿子有良心,我可没有。小心我去京市把你吃软饭得 来的公司给炸了!” “你是谁?” “我是你姑奶奶!”夏清薇骂完,心中堵着的那口气终于吐了出来。她把手机拍回谢临风的胸口。 “你怎么知道这些事?” 夏清薇挠头,内心暗道冲动了! “什么时候记起来的?”谢临风换个问法。 夏清薇昂起头,“上次你骂我,正巧看到阿姨来找你。” “我从不骂人?” “那都不算骂人,那什么样算?” “你刚刚那样。” 夏清薇无意识地翻了一个白眼:“我骂的是人吗?” “嘴皮子倒是厉害。” “哪有你现在的嘴皮子厉害,凶人不眨眼,我都不敢叫你‘哥哥’了。” “不敢叫我哥哥,却敢对我做那些事?” “什么事啊?” 谢临风视线落在她的嘴唇上。 夏清薇捂他的嘴:“那时候我不是还没认出你吗……别再提这事儿了!我现在很有罪恶感。” 谢临风捏起她的脸颊肉:“少来。我看你胆子大得很。” 夏清薇拍开他的手,“我不是说了嘛,我已经收回了我的心意。 “我保证,我绝对不会再对你放肆。”她做发誓的手势。 谢临风不语,按下她的几根手指:“回去了。” “嗯。”夏清薇推着谢临风转身,然后小跳一下,整个人挂在他的背上。 “干嘛?刚刚气势汹汹,现在就要人背了?” “要。我现在是战损版西西。” “损哪了?” “我刚刚把脚给磕了。” 谢临风把夏清薇背回屋,放在沙发上,他蹲在夏清薇面前。 夏清薇:“这只脚。” 谢临风把她指着的那只脚的鞋袜脱掉。没破皮受伤,就是脚趾头有些红肿。 “还没你的嘴损。” “很疼的。你磕一下试试。” “娇气。”谢临风为她套上袜子,进厨房洗手后在冰箱里取了一块冰出来。他盘腿坐在夏清薇面前,为她冰敷。 夏清薇被冰得下意识一缩,谢临风及时抓住她的脚脖子。 “臭脚丫别乱飞。” “你的脚才臭,我的脚是香的。” “香港脚吗?” 夏清薇嘴巴一抿,抬着另一只脚踹了他一下解气。 “啧。”谢临风问,“怎么弄的?” “怕你挂电话,着急,一脚蹬石头上了。” “跟那种人有什么好说的?” “我没说。我纯骂。你不是从不骂人吗,我得为你冲锋陷阵。” “小朋友,我用得着你为我做这些?” 夏清薇不满他说的这些话,双脚轮番踩他盘起来的大腿。 “人老了,也不能用老旧的眼光看人,不然显得更老了。我二十了,早就不是当初的小屁孩。” 谢临风指她的脚:“二十岁人做出来的事?宁宁都不这样。” “我又不是宁宁。”夏清薇说,“我二十岁就这样。” “嗯。”谢临风语气还是有些低沉。 夏清薇把脚收回来,低头看他的神色。他不像是生气的样子,看来还是被那通电话影响到。 “不痛了就回去睡觉。”谢临风跟没事人一样看向她。他站起来:“我去睡了。” 夏清薇想留他,但找不到说辞,于是直接上手。 “又放肆了?”谢临风低头看她牵住自己的手。 “以前也没少牵啊……这也算放肆吗?” 谢临风张口想说什么,但被夏清薇接下来的动作堵住了话。她站在沙发上,伸开双臂,抱住了自己。 夏清薇的手在他的背后一下一下轻拍着。 谢临风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夏清薇的掌心在他背后,隔着一件厚实的深灰色毛衣,掌心的温度还是慢慢渗了进去。 33. 心脏扑噜噜噜 谢临风慢慢地把悬着的手放下,让自己待在原地,待在她手臂围成的那一小片安静里。 夏清薇的手还在不急不缓地拍着,像潮水反复漫上滩涂又退回去。 谢临风的记忆也退回到十一岁那年。 宁宁学走路的那个寒假。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不知从何时起妈妈看他时的眼神变了。对他的爱意还在,只是感觉变了。他曾经能妈妈眼神中感受到妈妈怕失去他,可现在她眼神中的恐惧变轻,好似可以随时放得下自己。 妈妈的目光不再追着他转,她有新的要抓紧的东西了。一个小小的、鲜活的、完全属于这个新家的生命。 他那段时间总悄悄躲起来,很久也不会有人发现。就在他觉得自己就算真的消失了也无妨的时候,一个小女孩,戴着红帽子,蹲在他面前。 像个忽然长出来的红蘑菇,长在潮湿森林里。 明明不该出现在冬天,可她就那么冒出来了。蹲在他面前,张开手臂抱住他:“我找到你了!躲猫猫我赢了!” 一块潮湿得快要烂掉的土壤,忽然有什么东西拱破了土,又活过来。 * 两片奶皮子涂上新鲜熬制的山丁子果酱后,奶香却不腻。夏清薇已经连续两个早上这么吃了。 早餐的时候,夏清薇把方案给伊拉娜看。 “那意思是咱们这旅游,一季一开?” 夏清薇:“不能只押在秋天。方案我会继续完善,如果春夏也能做轻量体验,村民春天、夏天也能有收入,不会一年只忙二十多天。每个季节只卖这个时节独有的、别处复制不了的体验,每个产品线限时开放。只在特定窗口期开放,过时就下架,制造稀缺感,拉高吸引力。 “比如春天主打安静疗愈,夏天做河谷避暑和奶食体验,秋天拿出我们最美的白桦河谷秋景。但所有路线都要划定范围,不能随便进牧民草场、不能伤害原生态。草场和林子要休养生息,牧民也不能放下牛羊整年招待游客。所以客流必须控制,小团为主,提高服务质量,从而提高收益。” “我认为你的想法很好,但村子不是我一个人的,我要结合大伙们的意见。” “可以。什么时候能有结论?” “我们今天下午就去村委会。” * 会议结束,村民离开,伊拉娜和其他村干部继续开小会。 谢临风和夏清薇走路回住处。 厚墩墩的火烧云浇在河谷两岸的草坡上。木屋的烟囱里升起一缕烟。 夏清薇见谢临风沉默不语,先开口: “这份完整的实地路线数据包和夏小姐这套季节限定原生态自驾路线,是我拿去和导航软件方公司谈合作的筹码?” 这是谢临风刚刚在会上的谢临风说的原话。在她的方案被质疑运营和服务费分成太高时,他把自己这些天做的路线数据包和她的方案绑定在一起。 “怎么?还不满意?” “满意得很!”见谢临风脸色不错,夏清薇斗胆问,“这句话的意思是我的收益不需要分给你,对吧。” “你非要给,我也不会拒绝。” “不给。”夏清薇斩钉截铁。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方了?” “家破人亡的时候呗。没有大方的资本了。” 谢临风嘴角一僵,瞥向夏清薇:“你的方案是有价值的。” “我知道啊。”夏清薇脸上挂着明媚的笑容,“你不用小心翼翼的,过去发生的事情不是我的错,我也改变不了,我已经消化好了。” “背着我们偷吃啥呢?都消化好了。”宁宁从侧后方冲上来,在谢临风和夏清薇两人中间停下,一手挽着一个人的胳膊。 阿喆不紧不慢地跟在宁宁身后,汇向三人,走在谢临风旁边。 四人同行,面对夕阳,阿喆有诗兴大发。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黄昏近了好,明日又东升。” 宁宁:“我们明早看日出吧!” 夏清薇:“好哇!” 阿喆:“叫上我!” 夏清薇查看天气预报:“日出时间是六点零五分。五点半起床出发起不起得来?” “可以!” “起不来的是狗!” * “我是狗。我不去了,哥,你和她们去吧。” 阿喆在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投降。 谢临风“啧”一声,走出房门。 客厅空荡荡。 他被气笑了,合着昨天傍晚的话,就他一个人当真。 谢临风洗漱完后,又返回房间,一面给宁宁打电话,一面踹阿喆。 “你现在起床还来得及。”他说。 阿喆直接闷头。与此同时,宁宁的电话也被直接拒听了。 “……”算了,起都起了。谢临风决定自己去看日出。 拉开门,风灌进来。 把窝在沙发上的夏清薇冻醒了。 “你去哪?”她坐起来,眼睛还没睁开。 “出去逛逛。” “哦。”夏清薇又直挺挺地躺下。 谢临风轻轻关上门,脸被晨风呼得拔凉拔凉。他双手揣进衣兜,独自走在泛青的小路上。冷、静、孤独的感受,让他的心跳也缓下来。 “谢临风——” 一声呼唤惊起几只飞鸟,还未看清就飞远了。 他转身。 夏清薇裹着毛毯,头发乱糟糟地奔向他。 谢临风恍惚感觉那几只飞鸟好像飞了回来,绕着他飞行,其中一只收敛了翅膀,直直地朝他胸口扎进来。他的心脏扑噜噜噜——扑噜噜噜——好像也要飞起来。 谢临风很不自在,不受用地后退一步。 “你扮鬼?” 夏清薇弯腰撑膝喘息,闻言伸手捶他。 谢临风握住她的拳头。很凉。他握着没放:“衣服也不穿。” “这就是衣服。”夏清薇架起一只胳膊,扑棱一下毛毯。 谢临风双手抓住她肩上的毛毯,把她裹紧。 夏清薇任由他动作,问:“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日出?” “可以。” 低头一看,夏清薇还穿着拖鞋。 她嘿嘿笑:“出门急,怕你走远了。” “不会打电话?” “我手机没电了。”夏清薇举起双手,抖了抖。 谢临风认命,背身蹲在她面前。 “驾!”夏清薇兴奋,双脚丫拍他大腿。 “别得寸进尺。” 他们向着村子北边,在白桦林边缘的缓坡高地停下。河谷浮着一层薄晨雾。 太阳从河谷对岸低矮山廓升起来。夜一点一点地退去,像是有一块巨大的橡皮擦从东边开始,把黑色一层一层地抹掉。 谢临风站着。夏清薇蹲坐在他腿边。 夏清薇:“这儿游客能来吗?” “能。” 雾霭被日光烘软,由灰白转为暖橘,一缕一缕在河面飘荡。 晃晃悠悠,把夏清薇看困了。她打了一个哈欠,头靠在谢临风的大腿上,眯眼仰看他的脸。 夏清薇:“在想什么?忧郁 哥。” 谢临风:“就是觉得挺好的,黑夜总会过去。” 夏清薇:“哪里的夜总会?” 谢临风无语。 夏清薇追问:“什么时候去,我还没去过呢。宁宁未成年ok吗?” 谢临风动了一下腿:“离我远一点。” 夏清薇的脑袋被弹开,莫名其妙:“干嘛?” “我怕笨会传染。” “……” 晨雾散尽。 谢临风背着夏清薇往回走。 “你怎么昨晚又睡沙发。” “舒服,房间太闷了。” “在家睡客厅也是因为房间闷?” “嗯……”夏清薇在他宽广的背上,不觉合上眼,熟睡过去。 回到住处,阿喆和宁宁还在呼呼睡大觉。巴音花妈妈在揉黄米面,伊拉娜在厨房煮奶茶。 谢临风背着人,点头和醒着的人问好,轻轻把夏清薇发在沙发上。 伊拉娜从厨房里出来,轻声说:“要不放我房间,也不会吵醒宁宁。” “不用,她睡在这里还踏实些。”谢临风托着夏清薇的脑袋给她调整睡姿,掖好被子。 “好。”伊拉娜被谢临风从未见过的温柔神情所触动,“真羡慕你的妹妹。” “妹妹”这个词在谢临风舌尖上打了个转,心中某根弦被拨正了。他对伊拉娜说:“吃早饭吧,不用等他们。” 餐桌。 “甜的。”伊拉娜把单独一碗甜口的奶茶推到谢临风面前。 “谢谢。”谢临风点头,却把甜奶茶移到空座位上,“以后不用为我搞特殊。” 巴音花妈妈吃过早饭,闲不住还做了油炸糕。出锅时,夏清薇被香醒了。 “哇!”夏清薇从沙发上弹起来,眼睛睁不开,但食欲已经大开。 “来吃,油炸糕。有枣泥和红豆馅的。”伊拉娜说。 “马上来!”宁宁和阿喆先后从房间推门出来,争先恐后奔向唯一的卫生间。 夏清薇还没洗漱。 她走到餐桌旁,每个味道的炸糕夹了一个到谢临风的空碗里。 “我的碗。”谢临风提醒她。 “我知道。就是要放你碗里,他们才不敢抢。” “我让巴音花妈妈帮你留几个。” “那多不好意思啊。”夏清薇眼睛亮亮得看着他,意思不明而喻。 谢临风起身去厨房。 “谢学长对你真好。” “好歹叫了几年他‘哥哥’。” “诶?你现在为什么不叫了?” “他变化太大了,叫不出口。” “怎么不一样?” “小时候他是个文静的闷葫芦,现在跟个椰子加农炮一样,嘴巴叭叭的,能喷死个人。这可不是我的哥哥理想型。” “是么?” “是呀是呀。”望见卫生间有空位了,夏清薇连忙跑过去。 宁宁昨天流鼻血了,她吃了两个油炸糕,谢临风就叫停她: “少吃,多喝水。” “哦。”宁宁听话放下筷子,和他端过来的温水。 夏清薇很快就出来,她坐在谢临风身旁的空位上。 谢临风敲敲她面前那碗奶茶,说:“伊拉娜准备的甜奶茶。” “OMG!”夏清薇惊喜地看向伊拉娜,“你太贴心了!你怎么知道我喝咸奶茶有点喝腻了?” 伊拉娜笑笑,说:“你喜欢就好。” 她低头喝一口咸奶茶,竟尝出了涩涩的味道。 她也有点想喝甜奶茶了。 34. 骗子和祖宗 一整个早上,巴音花妈妈都在往他们车上搬东西——果酱、奶干、一袋新磨的炒米,还有很多的焙子。 巴音花妈妈一家和夏清薇一起把他们送到村口停车的地方。 阿喆和宁宁已经坐在车里,摇下车窗朝她们挥手。 谢临风把东西放进后备箱,直起身来,转向巴音花妈妈。他张嘴,用蒙语说了句什么。 巴音花妈妈听完,嘴角慢慢弯起来。她点头抬起手,手掌落在夏清薇的后脑勺上,轻轻地抚了一下。 伊拉娜站在巴音花妈妈身后半步的位置,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她低下头,嘴角牵了牵。 她垂着眼帘,睫毛遮住大半视线,没有人能看清她真正的情绪。 “你说什么呢?”夏清薇偏过头看向谢临风。 谢临风:“我说,我留个贪吃姑娘在这里。” 夏清薇白了他一眼。她想到他还要回来接自己,于是态度变好了一点:“你记得来接我啊。” 谢临风点头。 谢临风和巴音花妈妈、伊拉娜告别。 他转过身来,低下头看着夏清薇,忽然他举起手,伸向她的脑袋。 手掌快要碰到她头发的时候,手指缩了一下,指尖勾住了她睫毛上沾着的一根细碎的发丝。那根头发在晨光里几乎透明,像一根轻得没有重量的蛛丝,勾着他的手指。 车子发动了。扬起的尘土在晨光里飘了一阵,慢慢落回地面。 村子里只剩她一个外乡人。 夏清薇站在那里,看着车消失的方向,手里还攥着那包温热的焙子。 风从河谷那边灌过来,带着牛粪和干草的气味,和远处谁家院子里刚点着的炉烟混在一起。她心里浮起一种难以名状的孤独感。像很多年前初到国外留学,过节放长假的时候,宿舍走廊空荡荡的,所有人都回了家。她只好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出门,四处游山玩水,看风景,拍照。 但此刻的孤独感并不难受。以前是假装很忙,现在是真的很忙。 偶尔偷得的闲让她更清楚地感受到村子里那些小而美的温情。巴音花妈妈早上往她碗里多舀的一勺奶皮子,伊拉娜帮她整理相机包时扎紧的系带,邻居家小孩趴在窗台上冲她咧嘴笑时露出的一颗豁牙。 接下来几天,她两眼一睁就扛着相机出门。有时独自沿着河谷走,拍白桦林在晨雾里的轮廓,拍牛群慢吞吞淌过浅滩时溅起的水花;有时跟着巴音花妈妈去邻居家串门,坐在人家炕沿上喝奶茶,顺便把屋檐下挂着的风干肉、老人手里正在搓的毛绳都收进镜头里。 她拍了很多,剪了好几版,每一版都精心选配乐、调色、掐节奏,可发出去之后,热度都平平。点赞有,评论少,转发更是寥寥。她盯着后台数据看了两天,眉头越拧越紧。 直到巴音花妈妈家的山丁子果酱吃完了。 巴音花妈妈挎着篮子入林、摘果。果子洗净、入锅。熬煮后加糖、搅拌、装罐。 整个过程夏清薇都跟在后面拍。夏清薇在一旁跃跃欲试,非要自己上手做一罐不加一粒糖的山丁子果酱。 尝味时,她整张脸皱成了一团。整张脸从二十岁的姑娘皱成了六十岁的老太太,连肩膀都拱了起来。巴音花妈妈和伊拉娜被逗得前仰后合。 而这一幕被架在桌上的相机记录了下来。 夜里,夏清薇坐在窗边整理素材,又看了一遍自己被酸成老太婆,画面配着巴音花妈妈的奶茶呛咳声和伊拉娜仰头大笑声。 她咬着嘴唇忍了几秒,没忍住,趴在桌子上笑得肩膀发抖。 素材不能浪费。她想了想,把这个不到十秒的视频随手当做花絮,扔进了正在运营的账号里。 配了一行字:“巴音花妈妈的山丁子果酱不加糖的后果,未老先衰。” 发完她就去睡了,没抱什么期待。 一夜醒来,她打开手机,被通知栏里成串的红色数字吓了一跳。点赞破万,评论上百条。 评论区里齐刷刷地在问:这是什么?在哪?看起来好原生态!她坐在床边,把屏幕亮度调到最高,一条一条往下翻,拇指划得飞快。然后她坐直了身体,十指落在键盘上,认真地回复每一条提问,说这是桦诺村,是内蒙古深处一个河谷边的小村落,纯天然的果子林,祖辈传下来的熬酱手艺,不加任何添加剂。她预告说后面还有vlog,会拍到更多。 这几天她顺手把国外社媒账号里以前的一些旅行记录也搬了过来。这些视频帮她吸引了不少旅行爱好者的关注。 夏清薇盯着后台数据看了很久,脑子忽然扭过弯来。 之前的视频太精致了,太像广告了。现在的观众比起完美的画面,更想看到真实的瞬间,更想看到活生生的人。 她把思路调转方向,把车上的素材重新翻了出来。谢临风在村口用蒙语把牧民说愣住的那一段,阿喆赶着羊摔进草垛里灰头土脸爬起来的样子,宁宁玩荡秋千却摔了个屁股蹲的背影…… 她重新剪辑,连着发了几天。 每一个视频都带着不加修饰的鲜活感。人是,景也是。 涨粉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喜人。 一周后,夏清薇在账号免费分享《诺桦村闻雪私人定制游攻略》,并上架旅行约拍服务。 她还在评论区推广谢临风的自驾游APP。 “这份攻略会同步上架【启风APP】小众路线库,自驾导航更方便!” 夏清薇留了一个运动相机给伊拉娜,教她如何拍摄有趣的视角和素材,可提供后续的运营资料。 夏清薇把运动相机挂在羊脖子上。 “你看,这样就能拍到羊的第一视角。”夏清薇退开两步,朝站在一旁的伊拉娜扬了扬下巴,“小羊眼中的桦诺村,是很特别的素材。” 夏清薇取下背包,掏出手绘的简易操作手册递过去给伊拉娜。 “以后不管是我发账号,还是你自己做村落原生内容,都能用得上。遇到操作搞不懂的地方,随时找我问。” 旁边的牧羊人看着黑洞洞的镜头笑呵了一声,抬手轻轻拍了拍羊的后背。 羊儿慢悠悠迈开步子,低头啃食地上的干草,挂在脖颈的运动相机随之俯仰,把诺桦村山野间的风花与草木,一帧一帧记录下来。 离开诺桦前一晚,夏清薇在房间收拾行李。 伊拉娜拿了两罐果酱敲她的门: “最后两罐,你拿回去,下次来,我们再给你熬新的。” “谢谢伊拉娜~” “哪一瓶是无糖的?” “那么难吃你还要?” “要。”夏清薇放下手中的东西,双手合掌对伊拉娜说,“我还想要一瓶山丁子酒。如果有的话。” 伊拉娜转身去备东西:“山丁子酒已经喝完了,新酿的还未成,你带一坛回去再酿半个月。” “好哦。” 伊拉娜把东西端到客厅茶几上打包。 夏清薇走到伊拉娜身旁,盘腿做到她旁边。 “伊拉娜,心里若是中意一样东西,不妨直说出来。闷在心里,旁人未必猜得到你的心思。”</p >伊拉娜沉默片刻,轻轻摇了摇头:“喜欢就算不说,别人也会知道的。就像这坛酒,就是专门为你酿的,就算你不说,你下次来也会喝上。” 她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呼出一团浅浅白雾。 “若是需要刻意讲出来才能被察觉,那这份心意,本就没有落到对方的心上。” 夏清薇一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 “道理是这样,但若他是假装看不见,便就这么作罢了?正反要讨个回应吧,把自己的心意憋在心里面,只会委屈自己。” 伊拉娜浅浅笑了笑,眼底藏着一点怅然:“如果我压根不想为你酿这坛酒,今晚你跟我说想要酒,我会为难,你也会难堪。 ” “为什么会为难?为什么会难堪?”夏清薇偏过头看着伊拉娜,“一坛酒而已。没有就没有。” “这么说吧,你其实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酒,喝什么都可以。如果我说,这坛山丁子酒是我五年前就为你酿的,守着它五年,每一年都在想着你才酿出来,你听了,还会坦然接受吗?” “五年啊……”夏清薇喃喃。 伊拉娜垂下眼帘:“所以,一般人都会不知道怎么接。因为对方知道自己没办法回我同样分量的东西。他会觉得抱歉,会想躲开我,我们之间那点自在就没了。” “我会接啊。”她往前倾了倾身,抱住伊拉娜的肩头,“我还会拥抱你。然后告诉你,你的心意让我感觉很幸福。被一个人认真地放在心上过,是一件很好的事。” 伊拉娜手绕后,拍拍夏清薇的背:“其实,酿酒的过程已经让我很幸福了。” “那我把就就喝光,你一定会更幸福。” “当然。”夏清薇放开伊拉娜,拍拍自己的胸脯。 离开那天,夏清薇坐在窗边,频繁看通向村子的路。 当阿喆出现在小径上的时候,夏清薇和伊拉娜的目光明显一沉。随后,两人相视一笑。 “怎么这么多东西?”阿喆帮忙拿行李。 “谢临风人呢?” 阿喆被巴音花妈妈塞了一口油炸糕,说不出话。他又空不出手,偏头向着村口的方向呜呜两声。 “真是大少爷,多几步路都不乐意走。”夏清薇说。 夏清薇抱着行囊,告别巴音花妈妈和伊拉娜,小跑着往村口走。 村口只有车,没有谢临风。 “谢哥去京市和大老板谈合作了,没来。”阿喆在她身后扬声说。 “那他怎么不早说!”夏清薇感觉自己被骗了,一肚子气,把行李包扔进车后,翘腿坐在副驾驶。 她给气呼呼地给谢临风发了一条语音消息:“骗子!” 谢临风很快就回复文字:【阿喆没去接你?】 夏清薇没理他。 下一秒,阿喆收到了谢临风的信息。 阿喆上车,对着夏清薇拍了一张照,发给谢临风,“接到人了,不知道她在发什么祖宗脾气。” 京市,某私立医院。 谢临风躺在病床上,被注入干细胞动员剂已经四个小时,他从来没想过,骨头痛能痛到这种程度。额头上的汗渗进枕头,洇开一片深色。 手机滑落,屏幕亮着,停在一张照片上。 谢临风看着,轻笑一声。真是个祖宗,没亲自去接她,气成这样,连消息也不回。 他把手机重新握紧,屏幕朝下扣在胸口。指甲掐进掌心,想用另一道痛来盖住这一道。 可眼睛还是不受控地淌出一行泪。 35. 找到我(感谢支持,二更~)^^…… “去哪?”夏清薇看到阿喆在本来要左拐的路口,直行。 “周阿姨叫我们去吃饭。” 翠园小区,一单元三楼。有道门没关实,飘出饭菜香。 阿喆敲敲门推开,让夏清薇先一步进。 她刚跨进去,周阿姨就迎了上来,握住她的手,温温柔柔地说:“西西,上次见你,我都没认出来。冬冬也是,昨儿个才告诉我,西西要来吃饭。” 周阿姨往他们身后探头,没看到谢临风,神情疑惑。 “周姨,谢哥去谈生意了,还没回来。”阿喆把门关上,解释道。 “这样啊……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阿喆摇头。 宁宁从房间里出来:“我做完作业啦!” 她把脸凑到夏清薇面前,左右端详:“我怎么没有印象呢?” 夏清薇缓缓将她的脸推开,心想:因为我小时候不爱和你玩儿啊…… “西西姐姐,你有印象吗?” “有。” 周阿姨翻出一本相册,翻开,指给宁宁看:“这个是你,这是你西西姐姐。” “哇,西西姐姐你从小就这么好看。” “你也不赖。”夏清薇和她一起翻相册,“你从小就很可爱。” 宁宁嘟嘴挂脸。 周阿姨拍她大腿。 夏清薇瞄了她一眼,一边翻相册,一边说:“灵动、鲜活、性格讨喜、神态动人,这样的你,难道不可爱吗?” “你哄我的吧,是我不够漂亮,才退而求其次夸我可爱的。” “我可没耐心哄人。”夏清薇,“谁跟你说的?赶紧和她断交。” “就是,可爱不是不漂亮,可爱是讨喜。”阿喆也附和。 宁宁嘴角微微上翘,但还是嘴硬说:“跟你们大人说不通。” “看,”夏清薇指着照片说,“你这大双眼皮,眼睛扑闪闪的,多可爱。” “是么?” 夏清薇侧头看宁宁,“我没必要骗小孩。” 宁宁一时愣她专注肯定的眼神里:“西西姐姐,你的眼睛也特别好看。” 没有双眼皮褶子,目光直白干净 夏清薇挑眉,“我知道。” 宁宁怔然,既惊讶又羡慕她的自信与坦荡。 夏清薇却对她这样的目光习以为常,低头继续看相册,翻到一张小时候自己和谢临风的合照,被自己逗乐。 相片里,谢临风垂眸,抬着手举泡泡机。夏清薇直接挡在泡泡机前,嘴巴圆圆地撅起,故意摆出模样,好似漫天纷飞的泡泡不是机器吹的,全是她一口一口吐出来的。 “开饭咯!” 五人围坐在餐桌。 好像重返多年前每到寒暑假照常的往来。只是这次没有父母的陪同,她独自来串门。 周阿姨和高叔叔都如从前那般对待她,记得她不爱吃的东西,默默多往她碗里夹菜,闲聊也只说些轻松琐碎的话题,期间没有人刻意问起夏清薇为什么会在呼市。 于她而言,这是近期最幸福的一顿饭。 离开的时候,夏清薇连吃带拿的。 谢临风不在的日子,周阿姨日日打包饭菜过来。宁宁放假还奉命来找夏清薇来玩。 她们在朗风中走街窜巷,没有既定的路线,全凭宁宁这位老居民领着。 清晨先寻一家老店吃早餐。热乎焙子裹着咸香内馅,一碗奶茶冒着袅袅白汽,温热咸香落肚,开启暴走的一天。 调整好鸭舌帽上的拇指相机,扫开共享单车出发,车轮轻快向前,转去将军衙署。灰墙伫立,枝叶摇晃,丁香树碎影一片片铺落在朱红门檐,风掠过古旧院落,带着淡淡的安宁。 出来,再继续向前慢骑,驶入□□风情街。一座座尖顶建筑线条柔和舒展,日光像蒙了一层轻薄白雾,沿街蒙汉双语招牌并排向后缓缓滑走。 能量耗尽了,宁宁就骑车带她拐往宽巷子、自己学校方向。在街巷七拐八绕,两辆共享单车停在“香焙子店”前。 “我跟你说!这个点的香焙子刚出炉,酥到掉渣!都不用碰,风吹一下渣渣就碎了。” “用不用这么夸张。”夏清薇半信半疑。 事实证明,并无夸张。 新鲜出炉的焙子比在特产店买的香酥很多。在诺桦村的时候,她常常在外游荡调研,两次巴音花妈妈做焙子,她都没赶上新鲜出炉的。 两人背风站着,一同把碎掉的焙子渣倒入嘴中。 “香!”夏清薇竖起大拇指,表示肯定。她迫不及待大吃一口。 “西西姐姐,你别吃完咯!” “再不吃凉了!”夏清薇鼓着腮帮子说。 “所以,要快点!”宁宁拉着夏清薇的手腕,跑向五百米开外的炸串店。 面糊裹着食材下锅,炸串油香气扑面而来。 “炸丹果皮,西西姐姐以前吃过吗?” “没什么印象。” 宁宁又特意点了炸丹果皮,叮嘱老板不要撒白糖。 丹果皮炸完捞出来金黄起泡,入口轻脆,咬开有细碎的酥感,没有想象中的油腻; 里面的果丹皮受热软化,软糯带一点韧劲,微微黏牙。 “这不山楂糕吗?” “吃得惯吗?酸不酸?” “还行。” 没有砂糖盖住本味,山楂的酸直接透出来,带着淡淡的果脯回甘,清爽解腻。 凉一点之后,丹果皮会更加地有嚼劲,酸味会更明显。 刚吃完炸丹果皮,宁宁就把夹满炸串的新鲜焙子递到夏清薇的手中。 还未入口,夏清薇就向宁宁投去赞赏的目光:“你是吃饭天才。” 焙子的干香,搭配炸串的油润,完全是永动搭配,怎么也吃不腻。 她们顺路买了冰镇稀果羹,琥珀色羹汤带着果干碎粒。柿子绵甜、杏干微酸、枣香醇厚,喝一口能嚼到细碎果肉,酸甜柔和,一口压下焙子夹炸串的浓郁。 “我小时候老爱喝了,最多一次一天喝八杯,把自己喝出急性肠胃炎,疼得不成样子,把你哥吓得眼泪哗哗的。” 夏清薇现在想起这件事,脸上浮起笑。 “啊,我哥会哭?”宁宁惊讶,“我以为我哥从来不会哭。” “鳄鱼都有眼泪,你哥活生生的人,怎么不会?” “我倒是见过一次我哥眼泪汪汪,但是眼泪一直在打转,一直没有哭出来。” “为什么眼泪汪汪。” “唉!”宁宁现在想想还是很内疚,“我哥以前养过金鱼,我那是年纪小贪玩,喂鱼没轻没重的,把鱼给撑死了。我哥放学回来看到就……那样啦。” “他没骂你?” “我哥从来不骂我。” “不亏是亲的哈。” 从不骂亲妹,骂我倒爽快,夏清薇心理嘀咕。 “从那以后,我哥就没养过金鱼。” “但我知道我哥心里还是喜欢的,不然他不会连搬家都要带走那个旧鱼缸。” 夏清薇一下子想到了谢临风家里客厅的那个巨大的玻璃鱼缸。 她指尖捏着饼窸窣轻响,随口笑着说:“我想逛逛金鱼街,我记得小时候逛过,街两边特别多观赏鱼。” 宁宁二话不说扫车,领着她去金街银街。 逛完出来,她们骑不动车了,打算坐地铁回去。路过通达市场,夏清薇:“诶?” “怎么了?” “小时候我和你哥来过。”昨晚那张金鱼吐泡泡照片的背景就在这里。 这里已经成了老式市场,人很少,笼罩一层朦胧光晕,色调淡淡的。空气像浸在薄雾里,给人一种空间扭曲又朦胧的感觉。 夏清薇在这里和宁宁复刻了昨晚看到的照片——童稚的人,梦幻的泡泡。 她们穿过梦核的场景,坐地铁归家。</p >高叔叔在地铁站接她们。夏清薇又在叔叔阿姨家吃了饭,还给坚守车行的阿喆打包了饭菜。 事情都结束后,夏清薇上楼休息。她这才看到谢临风给她发的信息。 谢临风:【宁宁今天带你去哪里撒野了?】 夏清薇懒得打字,语音概括了今天citywalk的行程。 “托宁宁的福,我今天吃好喝好玩好了。” 末了,她又补上一句:“别以为这样,我就能原谅你的失约!” “彼此彼此。” “我哪有失约?” “呵。” “你‘呵’什么?我才要‘呵’呢!”夏清薇一边和谢临风通话,一边往楼上走,“说好来接我,人呢?” “我都回来一个星期了。你人呢?”夏清薇越说越气。 “沙发舒服吗?”谢临风岔开话题。 刚好夏清薇推开二楼的门。 客厅不再空荡荡,地毯上多了一个果绿色的双人懒人沙发,可折叠,可躺可坐。墙边靠着一张书桌,书桌上放着一台电脑。 她走到沙发边,仰头倒在上面:“我要再体验几天。” “体验了这么多天还不够?” “你也知道。”这么多天。 “很快就办完事了。” “关我什么事?”夏清薇,“你不会以为我对你还有意思吧?还买沙发、书桌、电脑给我。” “上面写你名字了?” “我不能用吗?” “我没那么小气。” “那就是买给我的。” 脚边的水袋噗嗒噗嗒响,塑料膜随水声微微震颤。 “不说了。”夏清薇将水袋提起来,金鱼在水袋中不停扑动。小家伙们要憋坏了。 “嗯。” 夏清薇挂了电话,打了一盆水,拿着毛巾跨进鱼缸里,仔仔细细清理过后,装好氧气泵过滤器,满上水,才把一袋子金鱼倒入鱼缸。 红金游鱼四散游开,薄透尾瓣飘飘摇摇。 银街过道两边都是水族店。 夏清薇跟着宁宁城市漫步到这里,本来只想逛逛看看鱼。可看着鱼儿水滴滴的眼珠子,夏清薇止不住地想象谢临风因为鱼死而泪眼汪汪的样子。 眼泪没有流出来,就不算哭了吗? 那时,他才十几岁啊,硬生生地憋着眼泪,不过是不想让比自己小那么多的妹妹自责罢了,不代表他不伤心难过。 她也说不清自己当时的想法,为什么要买这一大袋子鱼来养,明明她最怕麻烦了。可就是突然想买了。 所以就买了。 夏清薇放好水,用毛巾擦干鱼缸外壁后,拎着毛巾去外露台晾着。 月朗星稀,夏清薇靠在护栏边吹风。 忽而,楼下道边有辆车子亮了转向灯,很快又灭掉。 那辆车的车屁股,越看越眼熟。好像就是车行里那辆被谢临风征用去京市的那辆越野车。 干嘛呢?回来了还不上来。夏清薇看着车子迟迟没有下来人,纳闷。 不会是车门打不开吧? 那是车行里最旧的车,偶尔会突然犯点小毛病。 夏清薇伸了个懒腰,决定大发慈悲,下楼去拯救世人。 来到车边,驾驶位的门压根没关上。 夏清薇拉开虚掩的门。 谢临风仰头靠在车座的头枕,察觉有异动,眼睛睁开,眼神凌厉。看清来人后,他的锐气收了,展露出虚弱的神态。 “你哪里不舒服?”夏清薇弯下腰,神情焦急地问。 谢临风看着夏清薇不说话,渐渐地,眼底漫上水雾。 这就是宁宁说的泪眼汪汪吧?他是又有什么“金鱼”死了? “受什么委屈了?”夏清薇问。 谢临风静静看着她的眼睛,两个深呼吸后,终于开口了: “你又赢了。”找到了我。 36. 真有病 夏清薇凑近些问,“你说什么?” 谢临风闭上眼睛,摇头。 “你不上去?” 夏清薇轻轻推他肩膀,温度灼人。 “不急。”谢临风闭着眼说。 夏清薇直觉不对劲。 “你是不是发烧了?”她问,同时伸手去探谢临风额头的温度,“你绝对是发烧了。” “我叫阿喆来开车带你去医院。”夏清薇掏出手机。 谢临风闻言,睁开眼,握住她拿手机的手:“不去。” 夏清薇小臂使劲儿,想要挣脱他:“不行。” 哪曾想这病号力气并无消减,反而没轻没重的,夏清薇被他反扯得向前扑倒。 夏清薇一只手还在他手里,另一手撑着他的肩稳住自己:“不去就不去,拽什么?” “我刚从医院出来。”谢临风又闭上眼。 这个距离看,他眉心微微皱起的细纹很惹眼。他这么大的身型,窝在这里一定很不舒服。夏清薇好心:“我扶你上去。” 夏清薇扶着谢临风起身后,谢临风抬手将一直胳膊横搭在她的肩上,大半个体重压她身上。 “喂!你这样很重!”夏清薇向外倒腾两步,被谢临风的臂弯捞了回来后,顶起左胯,支起他,“用点劲儿。” 谢临风站起来一点。 夏清薇半扶半拉地驮他上楼。上到楼梯拐弯处,她一个扭头,注意到谢临风搭在夏清薇肩上的那只手拳心紧握。拳头轻颤,拳背凸起的骨头泛白。 他低着头,看不清神色,额前碎发被汗浸透,贴在眉骨上。 夏清薇心里发慌,只好把身子又压低些,凑近去看他的脸。 却猝不及防地,被拉进他怀里。 谢临风整个人脱力一般往下坠,脑袋重重垂进她的颈窝。他的呼吸飘飘忽忽,却烫得灼人。 夏清薇被他带得往后踉跄半步,她僵住,两只手悬在半空, 谢临风整个人弓在她怀里,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在她面前断了。声控灯暗了。 黑暗里,夏清薇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在胸腔里擂着。 她缓缓落手,环住他弓起的背,轻轻拍着,向他表示:我在。 夏清薇撑了一会儿,实在撑不住,扶着楼梯跪坐下来。她挺着腰,收紧核心,始终把谢临风托得稳稳的。 共同下坠的时刻,夏清薇脖侧灼人的呼吸更加深刻,还带着湿润。 “你……” 夏清薇扭头想确认这是他流的冷汗,还是眼泪。 谢临风下巴一缩,埋在她颈窝更深处,声音闷闷的:“我缓缓。” “行,让你缓。” 缓了好久,夏清薇还能感受到颈侧人的轻颤,忍不住问:“你到底哪里不舒服?” “骨头。” “怎么会骨头不舒服?你被打了?” 谢临风摇摇头。 “你刚从医院出来,吃药了么?” 谢临风点点头。 怎么吃药了病情还是没有好转?还疼成这样?夏清薇还有一肚子的问题想要问,但是她看谢临风现在看上去疲惫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就生生忍住了。 过了许久,谢临风强撑着直起身子,站起来。夏清薇一路将他送到客厅的沙发上。 “我去给你倒杯水。” 夏清薇端着水回来,谢临风已经撑不住困意,在沙发上睡了过去。夏清薇心中莫名不安,蹲在沙发边探他鼻息。 还好还好,她松了一口气,仰头把杯中水饮尽。 玻璃水杯落下,折射出一道窄窄的亮光落在谢临风绷紧的脸上。 他难受得眉头紧皱。 谢临风一闭上眼,就想起自己躺在冰凉的采集床上,浑身骨头都在发胀。采集室的白炽灯那么亮,亮到他闭上眼还能看见一片橘红色的残影。 左臂的针头已经拔了,护士用纱布按着穿刺点。右臂还连着管子,机器还在低速运转做最后的冲洗。 血液里的干细胞被分离出来装进血袋,剩下的成分正慢慢往回输。他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沿着管子流回手臂,麻麻的,像是蚂蚁爬进他的血管里蚀咬。 "还有十分钟就好。"护士说。 十分钟。他数着秒。但数着数着,旋转的秒针变成了一根的细针,从他腰椎侧扎进去,慢慢往里钻。 谢临风手指攥紧床沿,头也开始胀了。太阳穴一跳一跳,耳朵闷鼓嗡鸣。他四指一滑,指甲戳进掌心未愈合的破皮处。 掌心却无传来预料中尖锐的痛。 "好了。"护士把右臂的针也拔了,用胶布压着。 十五分钟后护士给他测完血压:“谢董想见你。要是头晕可以晚点去。” “不晕。” 他撑着床沿慢慢下地,脚踩到地板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住床头才站稳。视线边缘有一圈淡淡的黑色。他闭了闭眼,等那圈黑色退掉,然后迈出病房。 “谢先生,谢董的病房在这边。” 谢临风没有回头,一秒都不乐意。他坐在破旧的越野车里,打开车窗,风灌进来,凉凉的。他靠着椅背,歇了一会儿。 风里有秋天草木的味道,让他想起很小时候家门口的梧桐树。也是秋天,叶子落了一地,父亲背着他踩过落叶走回家,嘎吱嘎吱响。 谢临风低头看自己的手。针孔周围的皮肤泛着一片青紫。他吸了一口气,慢慢呼出去后,掏出手机,将通讯录黑名单里面的某个电话号码拉出来。 铃声响了两下,电话就通了。 “冬冬?” “你生我养我八年,我还你一命,从此两清。不要再联系我,也不要再联系我妈。” “冬冬,爸爸现在有能力补偿你……” 谢临风没有给那人继续说话的机会,即刻结束通话,闭幕小憩。 再睁开眼,天是暗的。 谢临风动动手,发现自己的四指卡在夏清薇的虎口。他缩着腿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毛毯。 夏清薇坐在地上,弯腰趴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取出自己的手指,坐起身,舒展身体,发现自己的掌心贴着创可贴,手腕一转,手臂上的针孔也被贴上了创可贴。 谢临风拇指轻轻按了一下创可贴的边缘,嘴角不觉弯起。 他起身,站稳,把毛毯盖着夏清薇的背上。低头看夏清薇的睡颜,扭了两下肩膀,确认自己有能力后,弯腰端抱起夏清薇,放在沙发上。 夏清薇的身形睡在沙发上刚好,能舒展开身体 ,又有包裹感。 谢临风抬头就看到那缸鱼。橘红色的鱼儿慢慢悠悠地晃荡着水。 他愣在原地,心里默数着鱼的数量。 一二三四……一共十条。 “十全十美。”夏清薇不知道什么时候醒。 “你还有不舒服吗?”她问。 谢临风低头,和她对视上,摇头。 “美不美?”夏清薇下巴偏了一下鱼缸。 “买那么多鱼干嘛?”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谢临风转头看向鱼缸。 “你离近些好好看看。”夏清薇抓住他的手腕,往下一拉。 谢临风顺从地坐在鱼缸旁。 夏清薇用手机朝鱼缸打了一束光。 光一来,金鱼尾巴齐齐一甩,鳞片在水里、在光中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 水在流动。光也在流动。潋滟的水光淌进夏清薇的眼睛里。 见谢临风的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的脸上,夏清薇再问:“美不美?” “美。”他说。 疲弱的谢临风的眼神和平常很不一样,焦点模糊,在灯光和阴影交界处显得格外暧昧,让夏清薇心中升起某种错觉——这一声“美”是在说她。 夏清薇:“你今天怪怪的。” 谢临风伸手盖住她手机打出来的光,手指摁开机键,关掉手机灯。 空间一下变暗,夏清薇要重新适应黑暗,渐渐地,她看清谢临风还在看自己。 “夏清薇,你多大了?” “我看你不是骨头不舒服,是脑子不舒服。”夏清薇支起上半身,伸手去够他的额头。 谢临风低下头,主动把额头贴上她的掌心。 夏清薇一怔,这人身体不舒服倒是催生了一丝良心。 温度降下来了,但不确定还有没有低烧。她不放心,翻转手心,手背贴上去,认真感受他的体温。 “为什么这么多年不来?”谢临风问她。 “出国了啊。” “出国那么久就没有回来过一次?” “没有。” 谢临风握住她的手腕,拽下她的手背:“为什么?” “那时候,不回来比较轻松愉快。” “轻松?愉快?”谢临风轻呵一声,“那你现在回来干什么?” “那不是没人供我读书生活了嘛……”夏清薇挣脱开他的束缚,收回手,“明知故问干什么?你不好受,故意戳我伤口也不让我好受?” “和我在一起就令你这么难受?” 夏清薇顶着一张问号脸摊手:中文是这么理解的吗?她是这个意思吗? “真是病得不轻,我建议你去看医生,我懒得搭理你。”夏清薇站起来回房间去,怕腿脚慢一步,她的一巴掌就赏了下去。 谢临风看着她背影黯然失神。 夏清薇突地转身,“我告诉你,以后不准再用反问句跟我说话!听得我心里戳火!” 说完,她把自己身上的毛毯扯下来,扔到谢临风的头上。 “狗男人!” 谢临风任由带着夏清薇体温的毛毯闷住自己,深吸一口气,直挺挺地仰靠在沙发上。他心里同样在责备自己:谢临风,你是真有病。 37. 腹肌check! 夏清薇打开客厅的灯,左右寻找他的身影,厨房、房间、卫生间,最后才看到露台上的谢临风。 她明显松了一口气,但看到他单薄的衣服,眉头皱起,语气不是很好:“你是嫌自己还不够难受?” 夏清薇走向露台,路过沙发低头捞起毛毯,停在他面前说: “弯腰。” 谢临风照做。 夏清薇用毛毯裹紧他,扯着毛毯的一角,领着他要往室内走。 谢临风脚步自然地跟在她身后,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客厅。 先前这里还是粗粝的水泥工地风,空落落的。如今却全然走向另一个极致。墙面上错落挂着各式小摆件,攒着各处旅行带回的纪念物,照片墙里嵌着一张张鲜活的瞬间,一旁磁吸板上密密麻麻贴满冰箱贴,大大小小,色彩错落。 他静静看着,心底那点难言的空落一点点被填满。从前他总习惯冷清简洁的环境,以为家不过是落脚的地方,可此刻目光落满这些细碎鲜活的物件,才真切感受到,这里不再只是一间房子。 有人用心一点点布置,把回忆填进每一处角落。 夏清薇牵他进房间,指着他的床说:“躺下。” 谢临风照做。 夏清薇将毛毯叠好挂在臂弯,又要离开,谢临风拉住毛毯垂下的两端,牵住她。 “不是说懒得搭理我吗?”他说。 夏清薇握拳冲向谢临风,“我还说了以后不准再用反问句跟我说话。” “是疑问句。”谢临风仰视她,仿佛在说,我需要你给我回答。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客厅柔白的灯光漫过门框,斜斜淌进来,恰好落在谢临风脸上。 半明半暗的光影里,他眼底带着委屈,像反复被抛下的小狗,见了个面善的人便视线寸步不离地跟着对方。可骨子里的那点却倔强撑着,任心底渴求翻涌,也不肯出声,那句无声的“带我回家吧”,只沉在眼波里,不肯说出口。 夏清薇被自己这样的想法惊到。 谢临风又拽了她一下,她站不稳,顺势扶着床沿坐下。谢临风把那半截毛毯抱在怀里,夏清薇身姿一侧,完全坐实在床上。 夏清薇压低胳膊,想穿过毛毯脱身。 谢临风抱得更紧了。 夏清薇的胳膊完全被捆住,“你干嘛?” “冷。” “……”夏清薇再迟钝,这下也看出谢临风的异常了,猜测到他这次去京市还是去见他的父亲。她脑子里闪过他掌心的伤口,手臂上的针孔淤青。这针到底有多疼,才会这样?她的心疼顿时占了上风。 她不再设法挣脱,调整坐姿背靠床头坐在他身旁。 谢临风抱着毛毯闭上眼。 夏清薇掏出手机搜索“急性白血病”,快速浏览后再次点开搜索框,搜索“异基因造血干细胞移植”。 看完造血干细胞供者完整采集流程后,夏清薇放下手机,低头看向缩在自己身旁的谢临风。 所以,这一周你打了三四天的动员针,浑身骨痛几天后,又被一根粗头采集针从肘部扎进去…… 她的心皱得像腌了十年的酸黄瓜。 这一整夜,两人都睡不踏实。 夏清薇总被谢临风急促的呼吸吵醒,一醒,她就会伸出手轻拍谢临风的背。 后面,她索性一直把手搭在他的背上,一有异动就拍抚他。 不过,今夜在谢临风这里,是他这段时间以来,睡得最好的一夜。 他在梦乡里,四周雪白,每一次有黑雾来袭,就会从天而降一个天使,手轻轻挥一下,黑雾散尽。后来,他往前走远,天使还是跟在他身后,护他周全,安静地陪着他到达目的地。 到达目的后,他回头看天使,天使还在。她长着一张夏清薇的脸。 她恬静的面容变了,张牙舞爪地扯下白色的裙摆,扔向他:“我懒得理你!” 他伸手一捞,仍被盖得一阵窒息。 此刻,夏清薇正歪着头在床头浅眠,忽地腰肢一勒,整个人像被水鬼缠上一样,被拖着往下。 谢临风不知为什么突然抱紧她,脸埋在她的上腹,呼吸急促。 他又做噩梦了?夏清薇缓过神来,手掌落在他的肩上轻拍着。 原以为他会像前几次那样,会冷静下来继续睡过去。没想到他的头动了一下,抬起头来。 察觉到他动作的夏清薇,低下头。 他还没完全醒,眼神迷离。 四目对视,有点尴尬。 “谢临风,你好可怕。” 谢临风皱眉,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的姿势有多么的不正经。 “一大早就发狂。” 他视线往上,被眼前的曲线惊得耳红眼皮跳。他烫手似的,飞速松开手,还猛地推了夏清薇一把。 “喂!”夏清薇本就挤在床边,被他这么一推,整个人摇摇欲坠,“你这人!” 谢临风及时伸出援手,把已经往后仰的夏清薇给捞了回来。 夏清薇在他的怀里心有余悸地大喘气。差点后脑勺开花……她抬手垂了一下谢临风泄愤。 谢临风也懊悔自己的反应大,他手掌拍着夏清薇的后背轻哄。 “一大早别乱说话。”他说。 “你刚做不敢当。” “我什么都没做。” 夏清薇落在他肩上的拳头松开,捏捏他的肩,然后掌心向下,摸摸他的胳膊:“你瘦了好多。” 谢临风松开她,自己往后退,后背贴着微凉的墙体。 夏清薇往里靠了一点,手掌追过去,按按他的腹部:“腹肌还有吗?” “还有。”谢临风实话实说。 夏清薇狡黠挑眉:“我不信。” “爱信不信。” “我check一下。”她话音落,也不顾谢临风的意见,钻进被窝里。 谢临风轻叹一身,伸手进去抓她。 “哥!!” 谢临风被阿喆一声吼震住了动作。 昨晚房间门没关,阿喆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出去。” 阿喆不听,一个膝盖支在床边弯腰凑到他面前:“车厘子说你病了,我今早才看到信息。” “我没事,你出去。” “怎么没事,你都憔悴了。” “我也觉得他憔悴了,连肌……”肉都快没了。 夏清薇从被窝里探出头来,头发乱糟糟的。 “啊!啊!!啊!!!”阿喆连飙三段式高音。 夏清薇被音量震得一激灵,连连远离他,捂着耳朵往里面躲。她不知道这人是怎么了? “你!”阿喆指完夏清薇指谢临风,“你!” “你们!!”阿喆喊。 “啧。耳朵要聋了。”谢临风说。 阿喆起身,背身往外走,同时吸着鼻子说:“造孽!蹉跎!苍天!” 房间门“嘭”的一声,大力合上。 夏清薇斜眼看向谢临风,皱眉不解地问:“他在干嘛?” 谢临风别开她的目光,推了她一下,“起来。” “他误会我们了?”夏清薇得出结论。 “嗯。”谢临风也起身。 “我服了。”夏清薇转身要去找阿喆说清楚。 “披上。”谢临风从后面扔了一张毛毯在她头上。 阿喆已经跑下楼。谢临风又打电话喊他上来。 阿喆别别扭扭地坐在金鱼缸旁边。 夏清薇张开一只手臂,将毯子的一边甩向他,抽他:“正常一点。” 她收回手,张开另一只手,毯子扫了一下谢临风:“你说。” “昨晚,我不舒服。她照顾我。其他的你别乱想。” “我乱想?”阿喆委屈,“一个晚上你们俩一个被窝还要我怎么想?” “对啊,昨晚我们俩整夜窝在一块,亲亲我我贴贴。抱得紧紧的,喘都喘不过气来,相拥到天亮,亲密得很。”夏清薇顺着他的话鬼扯。 阿喆捂耳朵:“你不要再说啦!” “我昨晚是不是让你来,你不来,怪谁?”夏清薇问。 “我睡了啊!手机我是刻在脑子吗?睡着了也能看到消息……” “啧。”谢临风抱臂坐在沙发的另一端,忍不住抬脚踹了阿喆一下,“她说什么都信?” “昨晚一个人一张被子。” 阿喆将信将疑,看向谢临风:“真的?” 谢临风又抬脚。 “我信!”阿喆躲闪,膝盖撞到鱼缸,吃疼。 他搓着膝盖说:“哥,你看她把你家整的,开杂货店一样。你不在家才几天,这家伙就当大王。” “你受不了就走啊。”夏清薇说。 “是我受不了吗?”阿喆瞥向谢临风。 “他受不了也走。”夏清薇口嗨完根本不敢看谢临风。 谢临风侧目看到她这幅又怂又勇的模样,失笑。 “哥你哪里不舒服?现在还好吗?”阿喆问。 “低烧。现在没事。” 闻言,夏清侧目看他手臂上的针口处。此刻贴着她的创可贴,也不知道现在淤青有没有消一点,还疼不疼。 “和刘总谈得还顺利吗?” “还可以。钱到账,给你发奖金。” 阿喆乐滋滋,已经开始畅想奖金到手后的开支。 听到这里的夏清薇起身,快步走到电脑桌面前,取了两份方案,一份给阿喆,一份给谢临风。 “今天我们相聚在这里,是为了庆祝……” “你生日啊?”阿喆张大嘴巴看着夏清薇。 “别打断我!”夏清薇将手中几张纸卷成棒,把他的下巴抬起,合上他的嘴。 夏清薇拍拍手中的方案继续说:“是为了庆祝——这份伟大的完美创业方案诞生。” “创业……”阿喆有些意外,喃喃着翻看方案。 “如今万事具备,只差三名导游和启动金三十万。你们有兴趣资金入股吗?” 阿喆听明白了:“奖金还没到手,就被贼惦记上了。” “我这样仁义的人,怎么能算贼呢?” “请看方案第五项,入股分成。现在我的账号运营得不错,有很多人咨询,我放出的定制游也有不少人预约。但问题是,只有旅行社才能开展这项业务。” “你有导游人选吗?” “你、阿喆、良姑。”夏清薇脱口而出。 “我不行啊。”阿喆摇头。“我没有证儿。” “你没有证!”夏清薇惊讶,转向谢临风,“你得有吧?” “我有。” “那你为什么没有啊?”夏清薇看向阿喆,恨铁不成刚。 “谢哥上大学无聊考的证,我又没上大学,也没有做导游的计划,我考来干嘛?” “你一个想开旅行社的人都没有证……”阿喆弱弱吐槽。 “我有想法的时候,已经错过今年九月份的报名了。”夏清薇说,“我明年要是还在国内的话,一定会考的。” 夏清薇有点苦恼,“你们还有认识的人有导游证吗?” “你应该问良姑。”阿喆说。 “问过了,没有人愿意来初创公司的。” “那良姑为什么愿意来?” “因为我,以诚动人。” 夏清薇摸手机,打算再拿点诚意出来向良姑招兵买马。 谢临风看她摸半天:“床上。” 夏清薇起身向他房间,跑了几步回头,指向谢临风:“你会来吧?谢导游?” 谢临风靠在沙发上:“看你诚意。” 夏清薇心想妥了,重新跑起来:“等着吧!” 她找到手机出来的时候,阿喆已经下楼了。夏清薇绕到厨房取了昨晚冻的冰。 谢临风插兜站在鱼缸旁,低头看鱼。 夏清薇拉着他坐到沙发上。 “说真的。”夏清薇问,“你真的没事了?” “嗯。” “可我都搜过了,抽完那什么细胞还等疼两三天。” “我体质好。” 夏清薇手掌附上他的手臂,移到针口那里,拇指轻轻一按。 谢临风随即皱眉看向她。 “装。”夏清薇说。 “……”谢临风抖开她的手。 夏清薇不让,用冰块敷在他的淤青处。 谢临风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忽然发问:“你这样对我,算是你的诚意吗?” 夏清薇眼珠子转了一圈,抬头说:“算。” “昨晚也算?” “算!” “你知道你自己昨晚又多难搞吗?一晚上反复做恶梦,为了哄你,我都没怎么睡。你今天能这么精神,都是用我的细心呵护换的。” 这不得感动死你,夏清薇心想。 “滚吧。”谢临风推开夏清薇。 夏清薇傻眼,这男人是孙悟空么?总爱态度七十二变。 “皮都没破,不需要你的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