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尸末世靠猫猫觉醒走上人生巅峰》 1. 第37天 崽崽被拎起来的时候,程甄的脑子是空白的。 她只看见那只手,粗粝的、沾着灰的手,掐着崽崽的后颈皮,把猫从她怀里提溜出来。崽崽平时最怕这种拎法,四只爪子在半空中乱蹬,喉咙里挤出细细的呜咽,蓝眼睛睁得圆圆的,直直望着她。它没挠人,从被她捡回来那天起,崽崽就没挠过任何人,哪怕现在被人像拎一袋垃圾一样拎着,它也只是望着她,叫得很轻很细。 "会长说了,"那人把她的话学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看热闹的兴味,"猫养不起了,丢出去。" "别!"程甄喊出声,自己都没料到声音会这么大,大得在空旷的体育馆里弹回来,砸在头顶的铁皮顶上又落下来。她扑过去,腿一软,膝盖磕在水泥地上,钝痛从骨头缝里钻上来。她顾不上疼,仰着头,望着那人手里的崽崽,望着崽崽的蓝眼睛,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交,我什么都交,你们别动它,求你们了……" 哄笑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一层一层漫过头顶。她跪在人群围成的圈子里,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有看热闹的,有同情的,有等着她哭得更惨的。王大川的人学着她的腔调,怪声怪气地喊:"求你们了,求你们了,猫猫好可怜哟。"又是一阵哄笑。 程甄的脸烧得滚烫。末日前她替领导背过锅,赔过笑,被甲方指着鼻子骂过祖宗,她以为自己早就不会脸红了。可这一刻她跪在几百号人面前,为了一只猫,眼泪糊了满脸,鼻涕淌下来,她连擦都顾不上擦。 王大川从人群里踱出来。钢管在他手里拖着,在地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看一件终于被扒拉出来的藏货。 "程甄。"他叫她的名字,慢悠悠的,"避难第三十七天了,你怎么还学不会规矩。" 她没接话,只是盯着他手里那只猫。 "上礼拜分的压缩饼干呢?" "吃了。" "猫喂了?" 她张了张嘴。体育馆里安静下来,几百号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跪着的膝盖上,落在她怀里的四只猫身上。崽崽还在那人手里,四条腿不蹬了,像是认了命,只用那双蓝眼睛安静地看着她。 "我自己都没吃饱,"她说,每个字都在打颤,"拿什么喂它们。" "那就对了。"王大川笑了,回头朝人群一挥手,"她没得喂,猫也没得吃,那猫留着干什么?养到发疯咬人?丢了。丢出去,让外面的东西教教它什么叫末世。" "不要!"程甄往前膝行了一步,膝盖在粗糙的水泥地上蹭出火辣辣的疼,她没觉得疼,"我把我的口粮全交出来,我三天不吃饭都行,猫吃得少,猫能抓老鼠,体育馆里要是进了耗子,猫能给你们省粮……" "你的口粮?"王大川低头看她,"你的口粮本来就该交上来。那是全体育馆的物资,不是你一个人的。" 人群里有人帮腔:"就是,饿死你一个,养五只畜生,值吗?" "值!"程甄喊出来。 喊完之后她自己愣住了。人群也愣住了。 她喘着气,脑子里嗡嗡的,可话已经出了口,她只能顺着往下说:"值。我这条命是它们给的。末日前我一个人在这城里,活得跟条狗一样,是它们陪着我,一只一只捡回来的。猫吃得少,真的吃得很少,我把我的口粮都省下来喂它们,不占你们的。你们要是不信,我三天之内交双份物资,口粮、水、罐头,双份,交不上来我连人带猫滚出去,绝不多待一天。" 她把自己能想到的理由全倒了出来,语无伦次,声音又哑又急,像要把命都掰碎了摊开给人看。说到最后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求求你们,别动它……" 人群里有人别过脸去。赵二站在圈子外头,张了张嘴,终究没出声。 王大川盯着她看了很久。体育馆里只剩下她带着哭腔的呼吸声,和崽崽偶尔的一声细弱的叫。 "行。"他终于开口,"猫留着。三天之内,交双份物资。"他顿了顿,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交不上来,连人带猫,一起滚。" 那人松了手。崽崽从半空中落下来,程甄接住它,一把搂进怀里,胸口的跳动跟猫的心跳撞在一起。她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厉害,可抱猫的手却稳得很。 人群散了,边走边议论,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被惊动的苍蝇。有人经过她身边,啧啧两声:"为几只猫,命都不要了。" 她没理。她把崽崽搂在怀里,手探进贴身口袋。那半袋猫粮,还安安稳稳地躺在卫生巾的包装袋里。 这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招。没人会去翻那东西,哪怕末世了,哪怕满大街都是丧尸,那些男人看见那包粉色包装,还是跟被烫了似的缩回手。她跪了这么一场,闹了这么一场,那半袋猫粮居然还在。她盯着那包东西看了半天,忽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晚上回到铺位,她把那半袋猫粮倒出来,分成五小堆,一堆只够铺满手心。崽崽吃得最急,呼噜呼噜的,鼻尖都埋进去了;乖乖慢条斯理,一颗一颗叼;球球吃两口,还要蹭过来蹭蹭她的手;汤圆和芝麻挤在一个碗边,谁也不让谁。五小堆很快见了底,五只猫抬头看她,圆眼睛里都是同一个意思:还有吗。 她把自己的压缩饼干掰成两半,一半放进嘴里,另一半收了起来。收起来的那半,她心里有数,是明天早上它们的第一顿。 体育馆的日子,其实比外面的人想象中要安静。白天人们各自缩在铺位上,有人打牌,有人发呆,有人一遍一遍擦自己的行李,好像那里面还装着家。只有尸体是夜里才抬出去的,从铁门旁的小侧门,两个人一前一后,抬到外面空地烧了。程甄看过一次,火光照着那两个抬尸人的脸,很平静,像在搬一件家具。至于外面还有没有活人,她不知道。收音机早就没声了,唯一一台对讲机在王大川手里,他每天对着它喊几句, 喊完就关掉。 领水的时候,她照例排在最末。水是按人头分的,一人半瓶,她领完自己的,拧开水瓶,没往自己嘴里送,先倒了点在手心,蹲下身,一点一点往猫的皮毛上抹。崽崽是长毛,几天不打理就缠成团,她只能用这种笨办法让它们舒服一点。旁边有人斜着眼看她,嘀咕了一句:"猫都比人金贵了。"她假装没听见。排在她后面的老太太倒是叹了口气,小声说:"闺女,你那个猫,留着是累赘,不如……"老太太没说完,程甄已经抱着猫走开了。 夜里,她躺在铺位上算了笔账。两份压缩饼干,两份水,两份罐头,按体育馆现在的存量,她凑不出来。想来想去,只剩一条路:二楼杂物间。那是王大川的人划的禁区,上次有个老太太进去找药,被拖出来打了一顿。可禁区也有打瞌睡的时候,她得想个法子。 临睡前,赵二来找过她一趟,蹲在她铺位前,压低声音说:"程甄,你听我一句劝。那五只猫你保不住的,拿两只出来,我帮你在会长面前说句话,剩下三只你留着。" 她说:"不用了,谢谢。" 赵二叹了口气,走了。她不知道赵二是真心还是假意,可末日后她学会的第二件事,就是谁都别信。 半夜,崽崽忽然醒了。 它从她怀里坐起来,耳朵转了转,朝着体育馆大门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喵"。 程甄跟着坐起来,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守夜的两个男人靠着墙睡死了,铁门外安静得像整个城市都死了。可就在她收回目光的那一瞬间,她听见了。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嚎叫,又长又尖,拖着尾音,像什么东西的喉咙被撕开了。不是人的声音,她这辈子也没听见过这样的声音。 怀里的五只猫,同时炸了毛。 崽崽盯着门,蓝眼睛里映着那圈黄灯,瞳孔缩成一条线。程甄下意识把它们全搂进怀里,指节泛白,心里默数着。数到哪儿了?她自己也忘了。那声音消失了,像从来没存在过。 第二天早上,守门的男人说,夜里听见外面有动静,但什么也没看见。 程甄没说话。她低头看怀里的崽崽,崽崽仰着脸看她,雪白的长毛在晨光里泛着金,蓝眼睛干干净净,和昨天一模一样。可程甄总觉得,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她想起昨天崽崽被拎起来的样子,想起那声几乎听不见的"喵"。轻得像是错觉,可它叫完之后,门外的嚎叫就停了。 是巧合吧。她把这念头压下去,开始盘算今天的事。三天,双份物资,二楼杂物间。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抱着猫爬向二楼的时候,体育馆外那片城市废墟里,一只丧尸正僵在原地,颈侧有一道烧焦似的痕迹,像被什么东西烫过。它站了很久很久,然后掉了个头,一步一步,朝更远的地方走去。 体育馆里没人知道,那声来自一只布偶猫的、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喵",已经悄悄改变了整个末世的走向。 2. 杂物间 凌晨,体育馆最安静的时候,程甄醒了。或者说,她根本没睡着。 那笔账压在她心口,翻来覆去睡不着。两份压缩饼干,两份水,两份罐头,三天之内凑齐。按体育馆现在的存量,她连零头都凑不出来。等到期限一到,王大川一句"交不上来",她就连跪着求情的资格都没有了。她睁着眼睛躺了很久,越想越清醒,最后索性坐起来。与其躺着等死,不如赌一把。 五只猫都睡熟了。崽崽摊在她胸口,肚皮一起一伏;乖乖蜷在她肩头,尾巴搭在她颈窝;球球、汤圆、芝麻挤在她腿边,挤成一团毛茸茸的暖意。她小心翼翼地挪开身体,把崽崽放到枕边。猫咕哝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死过去。 她摸黑下了铺位,把鞋带系紧,又检查了一遍贴身口袋。半袋猫粮还在。她想了想,还是把崽崽捞起来,揣进怀里。说不上为什么,她总觉得带着它踏实,哪怕它只会添乱。 去二楼要经过大门那条走廊。守夜的人靠着墙,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的钢管挂在腰间晃荡。程甄贴着墙根走,每走一步都先探好落脚的地方,踩实了才敢把重心挪过去。她屏住呼吸,经过那人身边的时候,能闻见他身上的烟味和汗味混在一起,冲得她鼻子发酸。她忍住了,没敢打喷嚏。 崽崽在她怀里动了动,把脸埋进她衣领里,一声没出。它好像知道这时候不能叫,比谁都懂事。 楼梯在体育馆西侧,平时用铁链锁着。程甄走近了才看清,锁是开着的,链子虚虚搭在扶手上,像刚有人来过。她心里咯噔一下,脚步顿住,竖着耳朵听了半天。楼上很安静,安静得过分,只有风从破损的窗户缝里灌进来,呜呜的,像什么东西在哭。 她咬咬牙,上了楼。 二楼没有灯。月光从窗户漏进来,把地板照成一块一块的白,其余地方全是黑的。程甄扶着墙走,指尖蹭过墙皮,簌簌地往下掉灰。走廊尽头是杂物间,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更深的黑。 她推开门,灰尘扑面而来,呛得她想咳嗽。她捂住嘴,硬生生把咳意咽了回去。 杂物间里堆着东西。旧课桌、破椅子、成捆的纸箱、几台落满灰的打印机。程甄借着月光扫了一圈,心跳得厉害。她需要罐头,需要水,需要任何能顶三天的东西。她摸到角落那堆纸箱,蹲下去,一层一层翻。纸箱落灰,一翻就扑起一片,她怕声响,用袖子捂住了才敢动,翻几下就停下来听一听外面的动静。 指尖碰到了什么,凉的,圆的,铁皮的。她摸出来,借着月光一看,是一罐午餐肉。她手都在抖,又摸,又是一罐。罐头、压缩饼干、几瓶矿泉水,满满一箱,码得整整齐齐,像专门等着谁来取。 程甄蹲在那只箱子前,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那些东西。她忽然觉得不对劲。体育馆的物资统一收上去统一分,王大川的账上"存量见底",发粮的时候他站在水箱边叹气,说再这么下去大家都要饿死。可这里整整一箱罐头,够一个人吃一个月。她不该想那么多,她只想拿两罐就走。可她的手指还是摸到了箱子底下压着的一本东西。 账本。硬壳的,边角卷起来,封面上沾着暗色的污渍。她一开始以为是泥,后来借着月光凑近一看,是干涸的血。 她翻开账本。日期、名称、数字,她看不太懂那些门道,但她认得"入"和"出",认得那一行行往上爬的进账。某天,进账十箱罐头,出账,发出去三箱。某天,进账五箱水,出账,发出去一箱。剩下的去了哪儿,账本上没写,可她想起了发粮时那半碗稀粥,想起了王大川的叹气,想起了人群里饿得浮肿的脸。 她翻着翻着,手指忽然停了。有一栏进账,日期正是孙老头失踪前那几天,进账的水比王大川当众宣布的存量多了好几箱。她忽然全明白了。为什么王大川的账上永远写着"见底",为什么发粮的时候他总要叹气。底下的人饿着,才听话。饿着的人,连问的力气都没有。 她翻到最后一页。笔迹比前面的都重,像是用力按着写下去的,只有一行字:孙老头看见了。 程甄的手顿住了。 孙老头。她想起来了,上个月失踪的那个人,六十多岁,住在她隔壁铺位,沉默寡言,总把自己那份饼干省一半塞给孙子。他失踪那天,王大川站在水箱边说,他自己跑出去了,说外面现在比里面安全,谁信谁傻。没人信,可也没人敢问。孙老头的孙子哭了两天,后来被王大川"安排"到了别处,再没有人见过那孩子。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杂物间最里面。 月光照不到那里,只能看见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堆在墙角,像一床没人收拾的旧被子。程甄走过去,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指尖陷进一个软绵绵的、带着潮气的表面,她摸到了布料,又摸到布料底下硬邦邦的形状,骨头的形状。 她的手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来,人往后一坐,撞翻了一只纸箱,哗啦一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她浑身僵住,心脏擂鼓一样捶着胸腔。那团东西没有动。她屏住呼吸,盯了它很久很久,直到确认它只是一个不会动的"东西"。 孙老头没有跑出去。他就在这里,堆在杂物间最里面,身上盖着那床他睡觉时总盖的旧被子。 程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她退到箱子边,把那本账本塞回箱底,手抖得不行。罐头拿了两罐,又想了想,放回去一罐。她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回头看那团被子。被子底下压着半个拳头大的东西,露出来一角,是块骨头形状的饼干,发霉了,长着绿色的毛。孙老头省给他的孙子的那块,终究没有送出去。 她逃命一样下了楼。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听见守夜的人翻了个身 ,钢管在墙上磕出轻轻一声。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屏住呼吸,等了很久很久,才听见那人重新打起鼾来。她抱着崽崽,贴着墙根,一步一步挪回铺位。躺下的时候,后背的汗已经凉透了。 回到铺位的时候,天还没亮。五只猫都醒了,围着她,用鼻子拱她的手。崽崽从她怀里跳出来,蹲在她面前,蓝眼睛在黑暗里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低下头,舔了舔她的手背。程甄把那罐罐头藏进铺位底下的破包里,抱着猫躺下,睁着眼睛,一直熬到天亮。 第二天,自治会照常发粮。稀粥,一人半碗,王大川站在水箱边,笑呵呵地跟人说话,露出一口黄牙。程甄端着碗站在人群里,眼睛不由自主地往孙老头原来的铺位瞟。铺位还在,空着,被褥已经收走了,只剩一块光秃秃的床板。他孙子原来睡的那块地方,也空了。没有人提起他们,好像那两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她低头喝粥,把涌到嗓子眼的念头咽了回去。 可到了中午,赵二找到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让她后背一层一层地冒凉气。 "昨晚有人看见你上二楼了。" 程甄端着碗的手顿住了。她抬起头,看见赵二的眼睛,看见那双眼睛里闪过的、说不清是提醒还是试探的光。 "没……"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我去找水。" "不管你去找什么,"赵二说,声音压得更低,"今晚别再去了。会长的人在查。查到了,谁也保不住你。" 赵二说完就走了。程甄站在原地,碗里的粥已经凉了。 她想起孙老头还在的时候,铺位上的人都躲着他,嫌他身上有股洗不掉的霉味,只有赵二三天两头凑过去,跟着他认字,学打算盘,一口一个孙老爷子。孙老头失踪那天夜里,她起夜,看见赵二蹲在那张空铺边上,坐了很久,没人看见他的脸。 五只猫在铺位那边等她,崽崽探着脑袋看她,蓝眼睛干干净净,和昨天它被人拎在半空里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躲回铺位,把这两天的事翻来覆去地想。王大川为什么要赶她?一只猫的粮,撑死了也就一把饼干的事,他要是真想立威,有的是比她好捏的软柿子。除非……她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孙老头看见了,所以孙老头"跑出去了"。她以为自己只是去偷两罐罐头,可那本账本、那间锁不上的杂物间、那床旧被子,她全看见了。 知道的太多,在这座体育馆里,就是原罪。 末世教会她的第一课,就是知道太多的人,活不长。 夜里,她把那罐罐头藏得更深了一点。崽崽蹲在铺位边上,忽然竖起耳朵,朝着二楼的方向,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像在说什么。 程甄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月光里,二楼杂物间的窗户透出一点极淡的光,一闪,就灭了。 3. 今晚别睡 发粥的队伍今天比往常安静。 程甄排在最后面,端着那只磕出缺口的搪瓷碗,轮到她的时候,桶底只剩薄薄一层。掌勺的王大力刮出小半碗清汤倒进她碗里,眼皮都没抬一下。她没吱声,端着碗往回走,身后有人吹了声口哨,跟着几声压着嗓子的哄笑,嗡嗡地追着她。她步子顿了顿,还是没回头。回到铺位,五只猫都醒了,崽崽从毯子里探出脑袋,蓝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她。她蹲下来,把粥碗放一边,挨个摸了摸五只猫的头,指尖有点抖。 三天到了。上午王大川没来,中午也没来,日头一点一点偏西,体育馆里那股说不上来的闷气却越来越重。程甄把破包打开又合上,最后索性坐下来,一样一样数家当:一床旧毯子,半袋猫粮。铺位底下还压着那罐午餐肉,她舍不得动,那是她凑数唯一的指望。她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又想起二楼箱底那本账本。她不知道那东西有没有用,可它压在她心上,沉甸甸的。她想,要是今晚还凑不齐,她就再上去一趟,把它拿下来。 傍晚,赵二来了。他照例先蹲下来摸了摸崽崽的头,才压低声音开口,嗓子像含着一把沙子:"今晚别睡死。"程甄抬眼看他,他的目光往看台高处偏了偏,又落回她脸上,嘴唇动了动,终究只挤出一句,"刘彪他们,在等天黑。"说完他就走了,走得很急,像怕多待一秒就会被人看见。程甄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台高处那片阴影里,几个男人聚在一起,正朝她这边指指点点。刘彪叼着一根草茎,见她看过来,咧嘴笑了一下,抬起手,拇指横着在脖子前划了一下。 天一点点黑下来。体育馆照例只亮最上面那圈灯,黄惨惨的光把看台拉成一片模模糊糊的暗。程甄把五只猫拢到身边,没有躺下,靠着墙坐着,眼睛盯着刘彪他们那个方向。崽崽窝在她怀里,尾巴一下一下扫她的手背,平时这个动作总能让她安心,今天却怎么都踏实不下来。汤圆今晚格外不对劲,银白色的英短平时最黏人,这会儿却蹲在铺位最边上,两只耳朵竖得笔直,一会儿看看门口,一会儿看看看台,喉咙里滚着低低的呜咽。程甄伸手去摸它,它缩了一下,又蹭回她手边,尾巴尖绷得像一根弦。她心里咯噔一下,汤圆胆小,从来不会无缘无故这样,前些天夜里它对着二楼呜咽,她还以为是错觉。 夜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半夜,大概是月亮爬到看台顶上的时候,汤圆猛地叫了一声。不是平时那种软绵绵的喵,是又尖又急的一嗓子,像被踩住了尾巴。程甄浑身一激灵,几乎是同时,五只猫全炸了毛。崽崽从她怀里弹起来,挡在她身前,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威胁;乖乖耳朵压平,背弓得像一张弓;芝麻尾巴粗了一圈,炸成一条毛刷子;球球吓得缩进她怀里,只剩三花的背在外面抖。只有汤圆,冲着门口的方向,一声接一声地叫,叫得又急又响。 门帘被一只手掀开了。刘彪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黑影,笑嘻嘻的,还是白天看台上那副德行:"程甄,这么晚了还不睡?哥几个来帮你看看,你那些物资,够不够交公粮。" 程甄把球球往怀里拢了拢,声音有点发干:"明天,明天我凑齐了就交。" "明天?"刘彪往前走了两步,弯下腰,目光从她脸上滑到怀里五只猫身上,啧了一声,"王大川说了,期限就是今天。你要交不出来,人跟猫,都得留下。"他伸出手,朝着崽崽的后颈皮抓过去,"这猫看着挺肥,先借哥炖个汤。" 崽崽炸毛了。平时最温顺的布偶猫,这会儿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转头就咬住刘彪的手。刘彪哎哟一声甩手,那一下没咬实,只在虎口留了几道浅浅的牙印。他脸色一沉,抬脚就踹。那一脚没踹中崽崽,球球不知什么时候从程甄怀里跳了出去,挡在崽崽前面,三花的小身板被踹得滚出去老远,撞在铺位的铁架子上,发出一声闷响,随即是又尖又细的一声惨叫。 程甄的脑子嗡的一声,空了。那声惨叫像一根针,把她这些天里所有的忍、所有的软、所有"再忍忍就好"的念头全扎破了。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扑过去的,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抄起铺位底下那只铁皮罐头,抡圆了砸在刘彪脸上,啪的一声,血从刘彪鼻子里窜出来,他整个人向后仰,撞在身后的人身上。 "他妈的!"刘彪骂到一半,被一只从暗处窜出来的影子截断了。乖乖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他们脚边,蓝灰色的影子贴着地皮一闪,一口叼住刘彪的裤脚,死命往后拖。刘彪被拽得一个趔趄,芝麻趁机扑上去,爪子全上,在他手背上留下几道血棱子,狸花猫炸着毛,喉咙里呜呜地响,活像一头小豹子。 程甄趁这一乱,抱着球球扭头就跑。崽崽和汤圆一左一右跟着她脚边跑,芝麻和乖乖断后,五只猫护着她往黑暗里冲。身后刘彪的骂声追上来:"给老子追!别让她跑了!" 她往二楼跑。楼梯口空荡荡的,平时靠墙打盹的巡夜人不在,那盏常亮的应急灯也灭着。她来不及想这是为什么,一头撞上楼梯,头顶的铁门虚掩着,她闪进去,回身就把门闩插上。铁门外传来砰砰的砸门声,刘彪的声音又急又气:"程甄!你跑得了今天跑不了明天!" 她没敢停,抱着猫一口气跑到走廊尽头,推开那扇熟悉的门,闪了进去,反手关上门,背抵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不是第一次来这间屋子。锁扣锈死在门框上,一推就开,屋里霉味、铁锈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混在一起。五只猫围着她,球球趴在她腿上,还在细细地发抖。她摸着球球刚才被踢的地方,摸到一小片湿,不知道是血还是什么,指尖抖得厉害。 崽崽忽然从她怀里跳下去,走到杂物间最里面那堆旧被子前,蹲了下来,蓝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冲着被子的方向,轻轻喵了一声。程甄愣了一下,想起那床旧被子盖着的就是孙老头。她屏住呼吸爬过去,掀开被角,先摸到一只冰凉的手,吓得缩回去,又咬了咬牙,重新探进去。在孙老头僵硬的衣服口袋里,她摸到一个圆溜溜的东西,比硬币大一圈,表面粗糙,凉得沁人。她掏出来,借着窗户缝透进来的一点月光,看见一颗灰白色的、像石头又像玉的东西,躺在她的掌心。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丧尸脑子里那种东西她听人说过,可没人敢碰,都说碰了会染病。可这颗石头不知为什么,温温的,像一颗还带着体温的活物。崽崽凑过来,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她的掌心,没有碰那颗石头,只是抬头看她,蓝眼睛干干净净的。 她把石头贴身收好,又想起箱底那本账本。她拖出那只纸箱,翻了两下,把账本摸了出来,硬壳的边角卷着,封面上那团暗色的污渍她认得。她正要塞进怀里,指尖碰到封皮内侧,硬硬的,好像夹着什么。她拆开线头,抽出一张纸,折得小小的,泛黄发脆。就着月光展开,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是一条路,路的尽头画了个方框,旁边写着两个字:老城根。笔迹跟账本最后一页那行字一模一样,都是孙老头按着笔尖写下的。她不知道这图是什么意思,可她认得这笔迹。孙老头到死都想送出去的东西,她想,一定是能救命的。 门外的砸门声渐渐远了,有人在楼下喊刘彪的名字,说上面巡夜的要来了,脚步声乱了一阵,终于静下去。 程甄抱着猫,在杂物间里坐了一夜。天亮之前,她把孙老头身上的旧被子重新掖好,把那块压在枕边的发霉饼干捡起来,放回他的手边,对着那堆被子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你孙子的事,我记着。"说完她自己也愣了一下,不知道记着能有什么用,可这句话不说出口,她心里过不去。 她抱着五只猫,推开杂物间的门。清晨的体育馆里,人已经醒了,粥的香气飘出来,人们三三两两聚着,谁也没有往二楼看。程甄从楼上下来,穿过人群,还没走到大门口,就被拦住了。王大力带着两个人堵在她面前,手里拎着根铁棍:"程甄,你昨晚干了什么好事?"他嗓门大,满场的人都看过来,"有人看见你半夜摸上二楼,偷自治会的物资。" 程甄的心沉下去。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王大力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就往中间拖:"走,跟会长说去!" 她被人拽着,踉踉跄跄走到体育馆中央。五只猫在她怀里,一声都没出。王大川坐在看台第一排,手里捧着碗粥,慢慢喝了一口,才抬起眼皮看她:"程甄啊,我待你不错吧?猫也让你养了,粮食也分你了。你倒好,半夜上二楼,偷我 的东西。" "我没有。"程甄说,"是刘彪半夜闯到铺位上抢猫,我没办法才跑上二楼的。" "刘彪昨晚让猫咬了,现在还躺着呢。"王大川把碗放下,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倒是会倒打一耙。" 人群嗡嗡地响起来。有人喊:"搜她!看她偷了啥!"声音越来越大。王大力上前一步,伸手就往她怀里摸。五只猫同时炸了毛,汤圆又尖又急地叫起来,芝麻一口咬住王大力伸过来的手,崽崽挡在她胸前,喉咙里滚着威胁的低吼。 "猫!猫咬人了!"王大力甩着手退开,手背上多了几道血印子。 "把猫给我抓了!"王大川的声音冷下来。 程甄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她死死抱住怀里的猫,心口贴着三样东西:账本、那张画着路的纸、还有那颗温热的灰白石头。如果搜身,一样都藏不住,账本上沾着血,纸上是孙老头的字,石头是从丧尸脑子里摸出来的。她不能在这儿被搜出来,她得想办法,可脑子一片空白,只有心跳声擂鼓一样响。 就在王大力重新逼上来的时候,王大川忽然开口了:"行了。"王大力停住,回头看他。王大川挥了挥手,像赶一只苍蝇:"东西收走,人和猫,扔出去。" "会长,她偷了东西,就这么算了?" "我说扔出去。"王大川的声音不大,却让全场安静下来。他走到程甄面前,弯下腰,压低声音,只有她能听见,"出了这个门,你活不过三天。你身上那点东西,带出去,正好便宜外面的东西。" 程甄的指尖一凉。她被人拽着往外拖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王大川站在原地,又端起了那碗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经过赵二铺位附近的时候,她看见他背对着她坐着,低着头,肩膀缩着,始终没有转过来。她想起孙老头,想起那些再没回来的人,终究什么也没说,抱着猫从他身边走过去。 "连人带猫,滚!"王大力在她身后喊。 铁门被拉开,晨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她睁不开眼。她被一把推出去,踉跄着跌倒在门外的台阶上,怀里的猫散开又围拢,五只猫一个不落地蹲在她身边。身后是铁门合拢的巨响,然后是落锁的声音,又重又沉。她爬起来,扑到门上,拍了两下:"王大川!我什么都不要了!你放我回去!" 门里没有声音。过了很久,才传出一句王大力的话,隔着铁门闷闷的:"会长说了,死人不用还账。" 程甄拍门的手慢慢垂下来。她靠在铁门上,滑坐到地上,抱紧了怀里的猫。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卷着纸屑打着旋,远处传来丧尸沙哑的嚎叫,拖得很长,一声接一声。她低头看怀里的猫,崽崽仰着脸看她,蓝眼睛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球球蹭了蹭她的手,汤圆缩进她头发里,乖乖蹲在她肩头,芝麻守在她脚边,五只猫把她围在中间,像五团小小的暖。她翻遍全身,摸出那半袋猫粮,倒出几颗,一颗一颗分给五只猫,自己咽了口唾沫,什么也没吃。 正要站起来的时候,身后的铁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赵二探出半个身子,头发乱糟糟的,塞给她一小块东西,是半块压缩饼干,还有点温。他压低声音,急急地说:"老城根菜市场,地窖。我早年在那儿扛过包,孙老爷子的老东家守着那片,我认得道。王大川的货都从那儿拉,你知道地方,就有活路。"话没说完,里面有人喊他的名字,他缩回去,铁门重新合拢,落锁声又响了一遍。 程甄捏着那半块饼干,愣了半晌。她想起怀里那张泛黄的纸,想起图的尽头那个方框,想起方框边那两个字。老城根。她把饼干小心地收好,抱着猫站起来,一步一步往东走。风卷着纸屑从她脚边滚过去,五只猫贴着她,一声不吭。 拐进第一条巷子之前,她回头望了一眼。体育馆二楼杂物间的窗户黑洞洞的,窗框边好像站着一个人影,一闪,就没了。 她抱紧怀里的猫,转回头,继续往东。走出去两条街,天彻底亮了,风里飘来一股味儿,腐肉的,混着铁锈,又像是烧过什么的灰烬。她停住脚步,往远处看。 老城根菜市场的废墟上,正升着一缕细细的烟。 有人。 4. 废墟 铁门在身后合上,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程甄站在台阶下,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门里传来刘彪的笑骂声,隔着一道铁板,闷闷的,骂到一半又停了。天快黑了。她不能站在这儿,门里的人说不定会后悔,门外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飘过来什么。 她抱紧怀里的球球,贴着体育馆的后墙走。崽崽从帆布包里探出脑袋,蓝眼睛望着那扇门,又抬头望望她,轻轻叫了一声。"别叫。"崽崽就不叫了,把脑袋缩回去。乖乖、汤圆、芝麻一声不响地跟着,排成一小串,像一群影子。 球球在她怀里烧着,小身子烫得吓人,呼吸又短又急,像一只破风箱。程甄把手指伸进它嘴里,让它含着。球球含住了,没咬。她摸到它的肚子,鼓鼓的,硬硬的,想起刘彪踢出去的那一脚。 她想起末日前也是这样的傍晚,她下班回家,五只猫在门口等着,崽崽第一个冲过来蹭她的腿。她蹲下来挨个摸过去,一天的疲惫就散了。现在她还是蹲着,蹲在一条陌生的巷子里,怀里抱着一只发烧的猫,身后是一扇永远关上的门。她不敢回头。 天色一层一层暗下来。她不敢往亮处走,亮处可能有人,也可能有别的东西。巷子深处有个报刊亭,玻璃碎了大半,杂志架子翻倒在地上,花花绿绿的杂志散了一地,踩满了脚印。 她在门口蹲了很久,等眼睛适应里面的黑暗,一寸一寸扫过每个角落,确认没有会动的东西,才钻进去。门轴锈死了,铁皮门只能拉到一半。她搬起倒地的杂志架顶在门框上,又堆了两摞杂志压住。 铁皮门吱呀一声,不动了。外面透进来一线灰光,屋里勉强能看清东西。她把球球放在膝盖上,五只猫围过来,挤在她腿边,谁也没叫。 她从口袋里摸出赵二给的那半块饼干,拣干净的塞进嘴里嚼碎,含了一口凉水,吐在手心,一点一点喂到球球嘴边。球球没有张嘴。她用手指轻轻撬开它的嘴,把饼干沫抹进去,球球咽了一下,又咽了一下。 崽崽蹲在旁边看着,忽然走过来,用脑袋蹭了蹭球球的头,又退回去,蜷成一团。程甄别过脸,眼泪砸在膝盖上。她不敢出声,捂着自己的嘴,肩膀一抖一抖地哭。汤圆钻进她怀里,把脑袋埋进她的胳膊弯,连呼噜都憋着不打。 夜里,嚎叫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第一声像错觉,第二声近了点,第三声近得能听出喉咙里卡着痰,又长又哑,在巷子里拖着走。 程甄握着一根从架子上拆下来的铁杆,背靠着墙,把五只猫圈在身边。球球睡在她膝上,崽崽缩在她怀里,乖乖蹲在最高的架子上,一动不动地望门。芝麻卧在门边,盯着那道门缝。 那声音走到报刊亭外头,停了。她屏住呼吸,手心里的铁杆全是汗。门外有东西在磨蹭,爪子刮过铁皮门,一下,一下,像在试探。她连眨眼都省着,门缝里什么也看不见。 那声音磨蹭了一阵子,像对这扇门没了兴趣,一步,一步,远了。程甄一直握着铁杆,握到手臂发酸,才敢放下。她低头看怀里的猫,崽崽的耳朵还竖着,乖乖在架子上也没下来,眼睛亮亮地盯着门。它们也听见了。 她忽然觉得,这一屋子猫,是她在这座死城里唯一的活物证明。 后半夜,嚎叫稀下去,废墟里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塌了,再后来连那点响动也没了。她困得眼皮打架,只敢眯一会儿就惊醒,先看猫还在不在,再看门还堵着没堵。 天蒙蒙亮,她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把家当一样一样数过去:半袋猫粮,小半把;半块饼干,昨晚喂了球球大半;账本、路线图、那颗灰白色的石头,贴身收着。这点东西,连末日前她包里的半管口红都比不上。 她把球球裹进外套,用袖子打了个结,挂在胸前。崽崽要下地走,她想了想,还是把它塞回帆布包,崽崽是布偶猫,跑不了几步就会喘。乖乖、汤圆、芝麻不用管,它们自己会跟。她蹲下来:"跟紧。" 芝麻走在最前面,回头看她一眼,像听懂了,继续往前走。她愣了一下,跟上去。 出巷子是一条横街。街上没有风,翻倒的车歪在路中间,电线杆斜插着,满地碎玻璃。更远一点,几具人形的东西在街上晃,走得慢,歪着头,像没头苍蝇一样打转。但程甄知道它们不是苍蝇。 她蹲在墙角,等到那几具东西晃到街那头,才贴着墙根猫腰过去。她太紧张,踩到一块碎玻璃。咔。声音不大,但在死寂里炸开,像有人在她耳边敲了一下钟。 她僵住了。街那头的丧尸齐齐停下,然后,像被一根线牵着,慢慢转过身来。程甄不敢动。汤圆在她脚边,抬起一只爪子,轻轻按住她的脚背。她屏住呼吸,把自己当成一截木头。 一只丧尸朝她走了两步,歪着头,像在听什么。她离它很近,近得能看清它脸上翻起的皮、眼眶里浑浊的东西,闻见那股腐甜的、混着铁锈的味道。它又听了一会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然后转过身,慢慢走回去了。 程甄一直等到那几具东西彻底消失在街角,才敢呼气,后背全湿了。她低头看汤圆,汤圆正舔自己的爪子,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她把汤圆捞起来,在它脑门上亲了一下。汤圆甩甩尾巴,不看她,耳朵却轻轻抖了一下。 她学乖了,不碰任何会响的东西。过马路时,她贴着那辆翻倒的公交车走。车头扎进一家店面的门脸里,挡风玻璃碎成蛛网,车厢里有人影,被安全带卡着,出不来,也死不透,隔着玻璃用浑浊的眼睛望着她。 她绕到车尾,闻到一股味,腐甜的,比刚才浓得多。她心里咯噔一下,想退,已经晚了。车尾的阴影里蹲着个东西,一动不动。她刚才以为是一堆垃圾。 它站起来的时候没有声音,不吼,不叫,就是闷头朝她扑过来。程甄被扑倒,后脑勺磕在马路牙子上,眼前一黑。紧接着一股力气压下来,像一座山。一只丧尸的手按住她的肩膀,她挣了一下,挣不开,力气大得离谱,像一把铁钳子焊死在她身上。 它的嘴朝她脖子压下来,腥臭的气息扑了她满脸。她的本能是尖叫。她张开嘴,那口气已经顶到嗓子眼了,球球在她怀里发出一声呜,虚弱的,像一根线扯住了她。她把尖叫硬生生咬回肚子里,死死咬住嘴唇。 芝麻炸毛了,蹿上去照着丧尸的脸就是两爪子,有一爪子正好挠进它的眼窝。丧尸偏过头,按着她的手松了一瞬。乖乖从侧面蹿上丧尸的胳膊,两只前爪抱住它那只手腕,后爪发了狠地蹬。丧尸甩手,按在她肩膀上的力道一下子全泄了。 程甄抓住这一瞬,膝盖猛地顶进丧尸的肚子,用尽全身力气往侧边一滚。她滚出来了,手掌撑在碎玻璃上,划出一道口子,顾不上疼,爬起来就跑。跑出两步,身后一声闷响,她回头,丧尸反手把乖乖扇飞了出去,乖乖撞在公交车的轮毂上,滚落在地。 程甄的心像被人攥住了,脚步却不敢停。崽崽从帆布包里挣出来,弓着背挡在她前面。她一把捞起崽崽,连滚带爬往前跑。身后传来更多的脚步声,像水漫过来。她拐进一条巷子,翻过一道矮墙,墙头的碎玻璃划破手心,她没觉得疼。 她瘫在墙根,浑身发抖,过了很久才敢喘气。她想起乖乖还在车那边,眼泪一下子涌上来,撑着墙要站起来。墙根的草丛里忽然钻出一只蓝灰色的猫,瘸着一条后腿,一颠一颠地朝她跑过来。是乖乖。 程甄扑过去把它捞进怀里,上上下下地摸。乖乖的嘴角破了一块,渗着血,后腿走一步就缩一下,可它还活着。它舔了舔她的手指,喉咙里发出细弱的呼噜声。程甄把脸埋进它的毛里,哭得发抖,又不敢出声。 她低头看自己,小臂上三道抓痕,皮翻着,渗血。她盯着那三道痕,想起体育馆里被咬的人,想起他们发烧、抽搐、然后变成另一种东西的过程。她的手开始抖。 球球从她怀里探出脑袋,凑过来舔那三道痕。她赶紧把它的头按开,人嘴里都藏着一肚子脏东西,何况 猫。可球球不肯走,挣了一下又凑上来,一下一下,舔得很执拗。程甄由它去了,声音发哑:"你要真能治好我,我就不怕了。"球球舔舔嘴,又蜷回她怀里。她没敢信这个。她能信的,只有自己那双手。 她在墙根坐了很久。她想着体育馆里那些发烧的人,想着王大川那句"死人不用还账",想着自己要是也烧起来,怀里这五只猫该怎么办。她想到一半不敢想了,把猫一只一只看过去,看到最后,心里忽然定下来一个念头:她要是倒下了,它们就全完了。所以她不能倒,倒下之前,她得先把它们安顿好。 球球撑不到老城根。她得先找药,给球球,也给自己。避难所里那些传言,她一条一条都记得:被咬了的,没有一个撑过当夜;被抓的才看命,抓得浅、当场拿烈酒冲干净、拿碘伏按住的,有人熬了过来,也有人没熬过来。她小臂上这三道,血渗得慢,是浅的,赌得起,前提是趁早清创。她没有烈酒,总得找到碘伏。 她沿着巷子走,看见一家小诊所,门半掩着,招牌歪了。她让猫在门口等,猫不听。乖乖瘸着腿蹲到门边,汤圆先钻了进去,芝麻在门口转了一圈也跟进去了,崽崽在包里探着脑袋往外看。 诊所里翻得底朝天,药被扫得七零八落。程甄蹲下去翻,在柜子底下摸到几盒消炎药,半卷纱布,还有一小瓶碘伏,来不及看名字,一把塞进口袋。正要起身,柜台后面传来一点动静,极轻的,像关节转动的声音。 她僵住了。柜台后面立起一个东西,穿着白大褂,白大褂上全是暗褐色的印子,下巴缺了半边,露出参差的骨头。程甄抱起球球就跑,丧尸扑上来抓住她的背包带子,她往前挣,带子断了。玻璃门哗啦碎了一半,一只手从碎玻璃里伸出来抓她,指甲擦过她的后背。 她不敢停,跑到腿软,跪倒在一个拐角,喉咙里全是血腥味。她把怀里的球球举起来看,球球还睁着眼,只是看着她。她咧着嘴想笑,眼泪先掉了下来。 天黑之前,她找到一栋写字楼,地下车库的门半开着。她钻进去,把铁闸门往下拉,拉到离地只剩一截,用砖头卡住。借着最后一点光,她把消炎药粉末撒在球球的伤口上,球球疼得浑身哆嗦,她把手指伸进它嘴里让它咬。球球咬住了,抖着,没舍得用力。 她又给乖乖的后腿抹了点药,然后挽起袖子,用碘伏浸透湿巾,按在小臂那三道抓痕上,疼得倒抽一口凉气,咬住嘴唇没出声。她想着体育馆里那些发烧的人,想着自己要是也烧起来,怀里这五只猫该怎么办,没敢想下去。 清完创,她靠着柱子歇了一会儿。崽崽不知什么时候挤到她身边,把下巴搁在她贴身的口袋上,就是藏着那颗灰白石头的那一侧,枕着,睡熟了。它从前爱睡她胸口,这两天却总往那个口袋上凑。她隔着布料摸了摸,石头还是温的,像揣了个小小的暖炉。她没往深处想,太累了,想不动了。 夜里,猫们挤在她身边。她太累了,迷迷糊糊睡着了一会儿,被汤圆弄醒,汤圆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咕噜声,像在警告什么。车库外面有脚步声,活的,两双脚。一个声音压得很低:"那边那栋楼,明天去看看?""急什么,天黑了,明天再说。" 程甄缩在柱子后面一动不动,汤圆按着崽崽的嘴,崽崽一声没出。脚步声走远了,她听着它们消失,才敢松一口气。有人。这世界上还有人。她攥紧怀里的账本,攥紧了,又松开。 天亮。老城根的轮廓在灰蒙蒙的天色里露出来:烧过的街区,黑黢黢的楼,断了的桥。她正要过桥,忽然停住。桥那边,几十只丧尸排着队,一个跟着一个,整整齐齐地朝同一个方向走,不快不慢,像一支哑了的队伍。 程甄屏住呼吸,贴着桥墩看它们走完,看了很久很久。她想起体育馆第一夜,那只颈侧带着焦痕、掉头走掉的丧尸,不敢深想。她低头对怀里的球球说:"再忍忍,到了地窖,就有药了。"球球没应,爪子微微动了动。她抱紧它,朝老城根走去。 5. 第一颗猫粮 桥她过不去。那支队伍走得极慢,慢得不像活物,谁也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停,谁也不知道桥那头还排着多少。她在桥墩后头蹲到天黑,腿蹲麻了也不敢挪,眼睛死死盯着那队背影,把它们一只一只数过去,数到后面数乱了,索性不数了,只看天。天彻底黑透的时候,那支队伍才断了尾巴。 她绕到下游,找到一座塌了半边的桥。桥下的水是黑的,漂着些白花花看不清形状的东西,她没敢看第二眼,心里却明白那是什么。她踩着断口的钢筋,一点一点往对面挪,钢筋在脚底下晃,她死死咬着牙,把一声尖叫咬碎了咽回去。她在心里把王大川骂了一遍,骂一句,迈一步。 要是死在这儿,她想着,五只猫还在桥那头,它们连水都没喝过一口。 天快亮的时候她摸到了菜市场。棚顶塌了大半,钢筋从焦黑的废墟里戳出来,像一把把折断的伞骨。她蹲在外面,把孙老头那张图展开,就着天光看,手在抖。不是冷,是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要是这张图是假的,要是老城根根本没有地窖,她和猫就死在这条街上了,连个念想都不剩。她把图收进怀里,抱紧球球,走进那片废墟。 菜市场里躺着一具烧了一半的丧尸,蜷在地上,像一截焦炭。她绕开它走,绕过去的时候屏着气,连脚步声都放轻了。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那截焦炭就会动。 然后她听见了啃骨头的声音。咯吱,咯吱,在空荡荡的市场里格外清楚。她僵住了,看见肉摊底下趴着一只丧尸,正啃着一截骨头,抬起头的时候嘴里还叼着它,半张脸烂得只剩窟窿,眼窝里空空的。它扔下骨头,朝她扑过来。程甄连大气都不敢出了。 她转身就跑,跑进一截塌了一半的过道,跑到底,一堵断墙,堵死了。她转身,丧尸已经扑到跟前,腥臭的口气喷在她脸上。跑,这两个字刚从脑子里冒出来,她低头看见怀里的球球,那两个字就碎成了渣。 她没有闭眼。她一手搂紧球球,另一只手在身后摸,摸到断墙下压着的一根锈铁管,握住了,指节发白。她盯着丧尸扑过来的方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捅它的眼睛。 一道黑影从她脚边蹿了出去。是芝麻。芝麻蹿上丧尸的脸,照着那空空的眼窝就是一爪子,丧尸偏头去抓它,芝麻已经跳上它肩膀,又跳上断墙,回头看她一眼,跳下墙头跑了。丧尸笨拙地转身,追着芝麻去了。 程甄没等。她从丧尸侧边挤过去,爬出过道,没跑远,先贴着墙根蹲下,看丧尸追着芝麻撞进对面那排塌棚子,才抱起球球,猫着腰往巷口撤。 芝麻从墙头跳下来,绕了一大圈,跑回她脚边,一头扎进她怀里,浑身发抖,刚炸起来的毛还没伏下去。程甄把它捞起来,飞快地摸了摸它的脊背,骨头都在,没伤着。 她没敢多留,这条街刚闹过动静,丧尸很快会来,她抱着球球,带着猫,贴着墙根往东走,走出两条巷子才停下来喘气。她低头看着怀里缩成一团的芝麻,伸手按了按它的脑袋:"傻猫,下次别逞能。" 球球的药快用完了,消炎药只剩一板。程甄在废墟里翻找,看见一家宠物医院的招牌还立着,玻璃门居然完好,门边挂着一块牌子,写着"宠物用品,药品齐全"。她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玻璃门完好,说明没人砸过,要么锁着,要么里面有活物守着。 她贴着门缝往里看,柜台后面没有人,药柜在里侧,锁着一把老式挂锁,锁梁上锈迹斑斑。她退开两步,绕到侧面,看见一扇窗户,窗台落着一层灰,灰上没有手印,说明很久没人碰过这扇窗。 她捡起一块砖头,掂了掂,没有砸窗。玻璃碎了太响,一响就是给满城的丧尸报信。她回到门口,从地上捡了一根弯成钩状的铁管,把钩头别进挂锁的锁梁里,咬着牙往下一压。锁梁锈得脆,嘎嘣一声断了,声音闷闷的,不大。她侧耳听了一会儿,没有动静,才推开门进去。 药柜里的药码得整整齐齐,消炎的、止血的、退烧的,她先看盒底的日期,挑日期新的拿,拿不准的就多拿几样,总有能用的。她又抓了一管营养膏、一小瓶碘伏,全塞进怀里。她清楚,这世道药比命值钱,落在谁手里就是谁的。 里屋传来咚咚的声音,像有什么在撞门。她僵住,退到门口,手里的铁管没放下。那声音越来越大,门被撞开了,一条狗冲出来。它曾经是条很大的狗,现在毛掉得斑斑驳驳,露出底下发红的皮肉,嘴边全是血,喉咙里发出低吼。它看见她,停了一瞬,然后像一辆小坦克一样冲过来。 程甄转身就跑。她不敢尖叫,尖叫声会引来丧尸,她只管跑,跑出店门,一脚踢翻门口那排垃圾桶,垃圾哗啦滚了满地,狗被绊了一下,刹住半步,又追上来。她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道铁栅栏,栅栏缝只够她侧身挤过去。 她把球球先塞过去,自己侧身,肩膀擦着铁条挤过栅栏。狗追到栅栏前,一头撞在铁条上,退开,又撞,撞得铁栏哐哐响。芝麻从她脚边蹿上栅栏顶,从她头顶跳下来,稳稳落地。 程甄跪在巷子那头,喘得肺都要炸了。她没有歇,先撩起袖子检查手臂,小臂上一道血印子,被狗爪子蹭的,没破皮,她松了一口气,又检查球球,药还在怀里,没掉。 她把药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膝盖上数了一遍:消炎的一板,退烧的半板,碘伏一小瓶,营养膏一管。她看着这些东西,心里第一次有了底,够球球烧退的了。狗还在栅栏那边狂吠,她不敢久留,把药重新收好,抱起球球,带着猫往菜市场西墙根的方向走。 黄昏,她终于找到地图上画的位置。菜市场西墙根,粮库,地窖入口盖着一块铁板。她蹲下来,正要掀开,手却停住了,铁板边沿有被撬过的痕迹,磨得发亮。有人来过。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脚下踩到一截铁皮罐,叮。那声音在空旷的废墟里格外响亮,滚出去老远。 巷子口的脚步声停下了。程甄回头,看见几只丧尸正慢慢转过来,越来越多,像被那一声召集起来的。她抱起球球就跑,跑进菜市场深处,钻进一截死胡同,前面是一堵塌墙,后面是涌过来的丧尸。这一次,她心里想,这一次真的跑不掉了。她甚至没有力气害怕了,只觉得累,累得想干脆坐下来。 墙根有一个排水沟口,铁栅栏锈得快烂了。她扑过去扳开栅栏,锈断的钢筋扎破她的手,血顺着指缝流下来,她顾不上,把猫一只一只塞进去。崽崽最不情愿,回头看她,蓝眼睛里全是抗拒,她说:"进去,听话。"她把最后一只猫塞进去,自己抱着球球也要钻,帆布包卡住了,她用力一扯,包带断了,包掉在地上。 那是她最后的家当,可她连看都没看一眼,抱着球球钻进洞里。 沟里很黑,丧尸跪在沟口,趴在洞口往里看。程甄抱着球球缩在最里面,五只猫挤在她身边,一动不动。一只丧尸的手伸进来,摸到她的脚踝,指甲掐进肉里。她咬住嘴唇,把一声尖叫咬碎,咬得嘴里都是血腥味。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别动,别动,猫还在她怀里。 黑暗里,崽崽忽然抬起头,低低地喵了一声。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那只手停住了。然后,像被什么推开一样,沟口的丧尸们慢慢站起来,脚步拖沓地,一步一步,走了。程甄僵了很久,久到那些脚步声彻底消失,久到天彻底黑下来,她才敢动。 她低头看崽崽,崽崽打了个哈欠,蓝眼睛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下一瞬,它整个身子软了下去,趴在她腿上,连耳朵都支不起来,像骨头被人抽走了。程甄认得这个样子。体育馆的第一夜,它莫名喵过一声,第二天蔫得水都不肯喝,她当时只当它吓着了。现在她不这么以为了。她张了张嘴,什么都问不出口。她不是不想问,她是不敢问,怕问出来的答案她承受不住。她把崽崽捞进怀里搂紧,崽崽挣不出力气,喉咙里那点呼噜声细细的,断断续续。 那一夜她没敢出排水沟。沟里又潮又冷,水声滴滴答答,不知道从哪里来。球球烧了一整天,这会儿烫得吓人,浑身抖,喉咙里发出很细的呜咽。程甄把外套脱下来裹住球球,用体温暖它,暖了很久。她不敢睡,怕一睡着球球就没了。 她睁着眼,把五只猫一只一只看过 去,在黑暗里数它们的眼睛。一双,两双,三双,四双,五双,都亮着。她吐出一口气,心里那根绷了两天的弦松了松。球球的爪子动了动,她低头,把脸贴在它背上,球球的毛是湿的,她的眼眶是热的,她没让它流下来。 崽崽软软地爬过来,趴在她手边,把下巴搁在她手背上。她摸着崽崽的头,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要是你们能变出吃的就好了。"说完自己先苦笑了一下,觉得自己真是疯了。可是不疯又能怎么办呢,球球要饿死了,她也快饿死了,她想不出别的办法了,只能对着猫说胡话。 天亮了。她爬出排水沟,第一件事是跑回那条巷子找她的帆布包。包还在,被踩烂了,猫粮撒了一地,被丧尸踩进泥里,混着灰土和烂菜叶。她蹲下去,一颗一颗拣。吹一吹,放进嘴里尝一尝,一股土腥味,她吐掉泥壳,把能吃的留下来。 碎了的,她捻掉泥,碎的也留着。脏的也是粮,她蹲着捡了十来分钟,把能捡的都捡了,一粒没漏,装进贴身的衣袋里。 她翻遍全身,只在口袋深处摸到一颗猫粮,那是她出发前特意留下的,最后一颗。五只猫饿了一天一夜,球球还在发烧,崽崽的肚子瘪瘪的,汤圆蹲在一边,蔫蔫的。她把那颗猫粮放在手心,递到崽崽面前。崽崽低头闻了闻,没有吃,用鼻子把猫粮往她手心里推。 程甄的嗓子一下子哽住了:"你吃,我不饿。"崽崽还是推。她把猫粮塞到崽崽嘴边:"你吃,你吃了才有力气。"崽崽抬起头,蓝眼睛看着她,看了很久。她在那双眼睛里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泥,她想,跟着我,你们连一顿饱饭都没吃过。崽崽低下头,轻轻碰了碰那颗猫粮,喵了一声。 程甄愣住了。手心里的猫粮,变成了两颗。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用力眨了一下眼,还是两颗。崽崽又碰了碰那两颗,又喵了一声。四颗。程甄跪在地上,手抖得厉害。她想笑,又想哭,可最先涌上来的居然是一阵恐惧,她想起那只毛掉光的狗,想起沟口缩回去的手,猫是不是也变成了什么东西? 这念头刚冒出来,崽崽蹭了蹭她的手腕,蓝眼睛干干净净,亮晶晶的,和昨天、前天、大前天一模一样。她一把把崽崽捞进怀里,把脸埋进它雪白的毛里,哭出了声。 崽崽又碰了碰剩下的猫粮,喵。八颗。 八颗猫粮,五只猫,一只一颗,还剩三颗。她拈起一颗放进自己嘴里,干涩的,硬硬的。她看着猫们围成一圈,吃得吧唧吧唧,跪在泥地里,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终于掉下来,这一次她没有擦,就让它流着。她把剩下那三颗仔细收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跟账本和地图放在一起。崽崽的目光一路跟着她的手,落在那个口袋上,停了停。那侧口袋里,还躺着那颗灰白的石头。 她把崽崽抱起来举到眼前,崽崽四只爪子悬空,无辜地歪了歪脑袋。她问:"是你变的?"崽崽喵了一声。她又问:"你还会变别的吗?"崽崽没理她,挣开她的手跳下去,追着乖乖的尾巴跑远了。 程甄跪在泥地里,看着那只雪白的布偶猫在废墟里追着另一只猫跑,阳光照在它背上,毛尖儿泛着金。球球也从她怀里探出脑袋,眼睛里有了点亮光。程甄把球球抱起来,贴在脸上,蹭着它温热的毛,小声说:"你有救了。" 老城根的粮库地窖,入口就在菜市场西墙根。她掀开铁板,铁板很重,用了全身的力气。铁板底下是一道往下走的台阶,黑洞洞的,一股潮味涌上来。她正要下去,忽然停住,铁板边缘有一截烟头,烟嘴上的纸还白着,没被雨泡烂。昨天,或者今天早上,有人来过。 她蹲在洞口,犹豫了一下。怀里,球球的爪子微微动了动。她咬咬牙,正要抬脚,背后一个声音响起来:"别动。" 紧接着,是枪栓上膛的声音,咔哒一声,脆生生的,在空旷的废墟里响了一下,又一下。 程甄僵在原地,把怀里的猫搂得更紧了些。她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一个从逃出体育馆那天起就长在她骨头里的念头:谁都不许动我的猫。 6. 地窖有主 枪口抵住后脑的那一刻,程甄反而把心落回了肚子里。从体育馆出来这些天,她怕过丧尸,怕过没皮的狗,怕过球球烧死在怀里。她怕的东西太多,多到再加一样,也就不怕了。 "别动。"身后的声音又低又狠,"动一下,老子崩了你。" 她不动。一只粗手扯掉她肩上的帆布包,掂了掂,扔回她脚边:"就这破包?" "里头有药。"她说,"消炎的,退烧的,还有碘伏。都给你们,我猫病着,退烧的留半板。" 那只手顿了一下,拉开拉链翻了翻,粗声粗气地朝地底下喊:"仓爷!还真有药!" "带下来。" 台阶又陡又窄,一圈一圈往下旋。地窖比程甄想得深,也比她想得亮。一盏应急灯吊在梁上,白光照见一架子一架子码到顶的纸箱,箱子上印着超市的名字。墙根一台发电机,嗡声极轻,像一头睡着的牛。靠墙搭着两张折叠床,锅碗搁在塑料桶盖上,角落里拉了一道铁丝,晾着两件灰T恤。 这伙人把超市的地下库房占了。程甄扫了一圈,心里有了数:他们不缺吃的,不缺灯,不缺睡觉的地方。她一时摸不清的,是他们缺什么。 货架后头,桌边坐着个男人。四十来岁,精瘦,穿件灰夹克,手里转着一杆老秤,秤盘擦得发亮。他抬眼看了看程甄,又看了看魏猛子拍在桌上的药,没接,先开口:"哪来的?" "西墙根,自个儿摸过来的。"魏猛子瓮声瓮气,"还带着猫,五只!" 精瘦男人没看猫,看的是程甄,从她乱糟糟的头发看到破口的鞋,最后落在她怀里鼓鼓囊囊的外套上。"你从哪条路过来的?"他问,"外头什么情况?" "北边。"程甄早想好了答法,"断桥底下绕过来的。丧尸多,白天不敢动,夜里摸。路上遇见个老人,快死了,说老城根有地窖,有粮有水。我顺着找来的。" "老人?"那男人眯起眼,"长什么样?" "干瘦,灰棉袄。"她比了比自己胸口,"这么高。左手少了根小指。" 地窖里静下来。应急灯的光晃了晃,那男人转秤的手停了,半晌才开口:"那是老孙。我粮行的账房。出去一个月,没回来。" 程甄的心沉了一下。她想起杂物间里那具僵硬的尸体,想起账本夹层里那张手绘的路线图。原来孙老头画下地窖的位置,是想把账送回来,送给他等着他的老东家。她没说破,只补了一句:"他走了。在体育馆。我去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那男人沉默了很久,久到发电机的嗡声都显得响。最后他开口:"猛子,给她腾个地方。" "仓爷!来路不明的人你也留?" "留一夜。"他说,"明早让她走。" 魏猛子不情不愿,把墙角的草垫踢过来,伸手就要搜程甄的身。芝麻从她脚边蹿出来,弓背炸毛,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哈声。乖乖竖起尾巴,汤圆蹲在草垫上,眼睛直直盯着魏猛子。 "嘿!"魏猛子被盯得发毛,"这猫还瞪老子!" "她怕生。"程甄把崽崽按回包里,"别惹她。" "猛子。"那男人开口,"一个女娃娃,带五只猫,还能藏下枪炮不成。" 魏猛子讪讪坐回去。程甄抱着球球在草垫上坐下,五只猫围过来,在她脚边蹲成半圈。球球烧得迷迷糊糊,鼻头干得裂了皮,贴在她胸口一下一下地喘。 后半夜,火盆灭了,地窖冷下来。程甄裹着外套打盹,忽然,汤圆从她脚边弹起来,脊背弓成一张弓,浑身的毛全炸开,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吼声,直直冲着地窖最里头。 程甄的睡意一下子没了。她认得这个动作。体育馆夜袭那晚,汤圆这样叫过;排水沟里丧尸摸到她脚踝那晚,它也这样叫过。她顺着汤圆的目光看过去,地窖深处黑洞洞的,货架后面好像还有一道门,门缝里塞着破布。 她压低声音:"门后有东西。" 魏猛子被吵醒,骂了一句:"娘们儿瞎叫唤什么!" 那男人却盯着汤圆看了两秒。他放下秤,说:"猛子,把铁柜顶上。" "仓爷?" "顶。" 魏猛子刚把铁柜拖到门边,门后就是一声闷响。咚。整扇铁门都震了一下,货架上的灰簌簌往下落。紧接着又是一声,咚!这一下比刚才重,门缝里的破布被顶出来半截,露出一道黑缝。 桂姐从里间探出半个脑袋,声音发抖:"又来了……今晚怎么这么凶。" 老五白着脸去帮魏猛子顶门,两个人压着铁柜,门后那东西一下一下地撞,像一头闷在笼子里的牛,不知疲倦。撞了一刻钟,才慢慢歇了。 魏猛子靠着铁柜喘气,后知后觉地看了汤圆一眼:"它……它刚才就炸毛了?" "比你们早了半分钟。"程甄说,"它从小就这样,动静不对就先炸毛。" 地窖里没人说话。半分钟,够不够他们从被窝里爬起来顶门?够不够他们抄起家伙?答案写在这几个人脸上。那男人盯着汤圆,眼神慢慢变了。 魏猛子先开口,喉咙发干:"仓爷,这猫……能替咱们听门啊。" 他话音没落,人已经朝汤圆伸手了:"小猫,跟老子走,顿顿有肉。"汤圆反手一爪子,他手背上立刻多了三道血印。魏猛子"嘶"了一声,眼睛就红了,程甄抢先一步把汤圆捞进怀里,退后半步:"别碰它。它认生。" "嘿,老子还不信治不了一只猫——" "猛子。"那男人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他。他看向程甄,"丫头,这猫,留下。" 程甄的心往下沉了沉,面上却没动。她把汤圆护在怀里,汤圆在她臂弯里弓着背,眼睛盯着魏猛子,喉咙里那点低吼一直没停。她看着那男人,开口:"留可以。可您也看见了,它挠生人。您把它从我这儿抢走,它半夜只会挠您的人,不会替您听门。" 那男人笑了,笑得很淡:"你的意思是,连你一块儿留。" 程甄不接这个话头。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球球,球球烧得鼻头干裂,呼吸滚烫。她再抬头时,语气平得不像在谈判:"我不要您的粮。我猫病着,得先把它养好。这段日子,夜里门后有动静,它先醒,我先喊您。您不亏 。" "养好了呢?"那男人问。 程甄没应这句。她听得出,这话后头拴着根绳,拴得越久,越解不开。"它好了,我再想走不走的事。"她说,"眼下它病着,我走到哪儿都是个死。" 那男人转着秤,没说话。魏猛子在旁边嘟囔:"仓爷,这娘们儿精着呢,一住下,粮得让她吃回本。" 那男人没理他,看了程甄很久:"你叫什么?" "程甄。" "程丫头。"他慢条斯理地说,"药给你,住下。球球养好之前,你听桂姐的安排干活,夜里猫守门,你值夜。别摸我的粮,别碰那道门——" "不用您撵。"程甄说,"我心里有数。" 那男人盯了她半晌,把药推过来:"周守仓。老城根粮行的。" 药到手了。程甄掰了半片给球球喂下去,剩下的藏进贴身口袋。球球烧了这么多天,第一次安稳地睡过去,呼噜声细得像打盹的小鸡。五只猫围着她,汤圆换了个位置,蹲在她头顶的方向,眼睛对着那道门,一夜没合。 程甄躺在草垫上,手按着怀里那个硬邦邦的账本。孙老头画那幅路线图,是要把账送回老东家手上。如今老东家就在十步之外,可她不能交。交出去,她就只剩一个人,五只猫,和一句"明早让她走"。账本是她的底牌,是她这辈子唯一攥得住的东西。她把账本往怀里压了压,闭上眼。 那道门后,又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像喘气,又像磨牙。 天亮前,地窖口的铁板被人敲响了。笃,笃笃。不重,却在这寂静里格外清楚。 程甄先醒了,桂姐也醒了。魏猛子拎着枪摸到台阶边,周守仓吹灭灯,压低声音:"谁?" "仓爷!老周!开门!是我!刘彪!" 程甄的血一下子凉了。刘彪。王大川的打手头目。那天夜里闯进她铺位抢猫的男人,被球球挡脚、被罐头砸破脸的男人。那道疤,是她砸出来的。她往粮袋后面缩了缩,把怀里的球球搂紧,另一只手摸到贴身的地方,攥住了那个硬邦邦的账本。 火灭了的黑暗里,周守仓站在台阶边,没动。外面那人又喊了一嗓子:"仓爷!王大川让我来取货!带人来了,搬粮的!" 周守仓沉默了很久,久到刘彪又开始拍铁板。黑暗里,他慢慢转过身来。程甄看不见他的脸,可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下来,落在她缩进粮袋堆里的半边身子上。 "丫头。"他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你认得他吧。" 程甄没说话。 "他认得你。"周守仓说,"后头那间库房,躲进去。我没喊你,别出来。" 程甄抱起球球,猫们跟着她,摸黑往地窖深处走。经过那道堵死的门时,她停了一下。门缝里塞着破布,破布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喘气。 她没有停。她躲进粮袋堆里,把账本按在胸口。铁板被掀开,刘彪的脚步声一路踩下来,她听见他粗声粗气地说:"仓爷,王大川说了,这批粮,今儿个全拉走。" 地窖深处,那道门后,又传来一声闷响。咚。 7. 那道门 粮袋堆后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程甄贴着墙根坐,怀里的球球烧得迷糊,汤圆蹲在她膝边,耳朵转来转去,像一架收紧的天线。 头顶传来脚步声,乱,重,好几双。铁板被掀开,白天的光涌进来一瞬,又合上。魏猛子的声音瓮声瓮气:"刘哥,先喝口水?" "喝什么水,搬。"那个声音粗得刮耳朵,"川哥等着这批粮呢。三、二、一,走你!" 粮袋一袋一袋被扛走,灰尘扑下来,呛得程甄偏过头。她数着脚步声,一、二、三、四,四个人。加上刘彪,五个。她攥紧怀里的账本,手心里全是汗。 搬粮的动静就没停过。粮袋摔在地上,一声,一声。最深处那道门后的闷响就跟着一声应一声,不紧不慢,越撞越沉。桂姐在里间低低念叨了句什么,没人顾得上它。 "老周!"刘彪的脚步声停在货架边上,"你这儿存货不少啊,平时没少攒吧。" "攒什么。"周守仓的声音不紧不慢,"川哥拨的份例,我替人看着,自己落不下几粒。" "哈,你倒是实在。那川哥说翻倍,你也没意见?" "翻吧。"周守仓说,"翻到没有的那天,也就消停了。" 程甄在粮袋堆里听着,心里那点东西一点点沉下去。原来这伙人的粮不是自己的。他们守着满窖的粮,自己只落一小份,替外头那个叫王大川的看仓。她忽然明白这伙人为什么跟外头的人不太一样,他们不用出去抢,不用跟人争,吃饱了,心就软了。可这份软,是拿粮喂着的。粮断了,软就没了。她也想明白了王大川为什么容得下他们。这窖粮码得整整齐齐,不潮不霉,连纸箱上的灰都掸得干干净净,守仓的是行家。满城的粮行掌柜死的死散的散,会看仓的手就剩这一双。王大川留着他们,是留着一双能替他看住家底的手。 脚步声忽然近了。一个粗嗓门说:"刘哥,里头那堆袋子后头,好像有动静。" 程甄的血一下子涌上来。汤圆在她膝上缓缓弓起背,却没炸毛,它只是把耳朵压平,眼睛直直盯着粮袋缝隙的方向,喉咙里一点声音都没有。程甄认得这种安静。比炸毛更危险的那种。她伸手按住汤圆的背,屏住呼吸。怀里的球球烧着,鼻息滚烫,她怕它突然哼一声。 "有动静?"刘彪的声音近了,"老周,你后头藏人了?" "藏什么人。"周守仓的声音从货架那头传来,稳得像没听出什么,"耗子。地窖里耗子多。" "耗子能有多大动静。"那粗嗓门不服气,脚步又近了半步。粮袋的缝隙里,程甄看见一只穿了鞋的脚停在不远处,踩在灰尘里。 然后,地窖最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咚。 那脚停住了。整个地窖都静了一瞬。 咚!这一下更重,铁门震了一下,货架上的灰簌簌往下落。程甄透过粮袋缝看见所有人同时转向了那道门,桂姐从里间探出半个脑袋,脸都白了。 "老周,你这儿闹耗子?"刘彪的声音慢下来,"耗子可撞不出这动静。" "货仓。"周守仓说,"堆着旧货,没事。" "旧货?"刘彪不信,"搬粮的当口,你这旧货倒是会挑时候响。" "它听声。"周守仓说,"你们动静大,它就闹得凶。搬了半晌,它撞了半晌,你这才听见?" 刘彪的眼睛眯起来:"这么灵?"他抬脚就要往里走,"让开,老子看看。" "刘哥。"周守仓的声音沉下去,"那间屋子,你别碰。" "咋的,你地窖里还藏着金条?" "是我屋里人。" 地窖里彻底静了。程甄从粮袋缝里看见刘彪的脚步顿在原地,半天没动。那道门又咚了一声,门缝里的破布被顶出来半截,露出一道黑缝。黑缝里,慢慢伸出一只手。 灰白的,瘦得只剩骨头,指甲老长,卷着弯,抓在门框上。 桂姐"啊"地叫了半声,自己捂住了嘴。魏猛子往后退了一步,脸上那点凶劲全没了。刘彪也僵住了,喉咙里滚了滚:"你屋里人……你锁着?" 周守仓没答。他走过去,弯下腰,把那截破布一点点塞回门缝,塞到那只手缩回去,塞到黑缝重新闭合。他的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天天做的事。塞完了,他直起身,声音平得没有起伏:"烧了一个月,没熬过去。我没舍得埋。" "老周……"刘彪的声音有点干,"你有病啊。" "她活着一天,我就守一天。"周守仓说。 程甄在粮袋堆后头,攥着账本的手慢慢松开了。她想起杂物间里孙老头僵硬的尸体,想起账本夹层里那张画了又画的地图。孙老头画下这个地窖的位置,是想把账送回来。他死前心里惦记的,就是这地窖里等他的人。她忽然懂了:这地窖里每个人都守着一个等不回来的东西。周守仓守门后的人,孙老头守他那一本账,桂姐守着她不敢问出口的事。可守着守着,人就被锁在地窖里了。 门后的东西又撞了两下,慢慢歇了。刘彪没再提要开门的事,闷头指挥人搬粮。粮搬空了小半窖,他拍拍手上的灰,走到台阶口,又回头扔下一句:"老周,下个月还翻倍。你地窖里这点家底,撑不到开春。你自己掂量。" 铁板合上,脚步声走远了。地窖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发电机的嗡声。周守仓在桌边坐了许久,忽然开口:"丫头,出来吧。" 程甄从粮袋堆里爬出来,膝盖都蹲麻了。周守仓看着她,看了很久:"你是不是认得刘彪。" 程甄没说话。 "你从体育馆来。"周守仓说,"老孙就是去体育馆,没回来。你见过老孙,你就该知道他身上带着什么东西。王大川这些天到处找一样东西,老孙拿走的那本账。"他顿了顿,"你身上,没有吧。" 地窖里静得能听见灯丝嗡嗡响。程甄知道瞒不过去了。她想了想,开口:"仓爷,我不瞒您。账,在我这儿。" 周守仓的呼吸停了 一拍。 "但王大川不知道是我拿的。"程甄说,"我明天就走。账跟着我走,他要追,追的是我,不是您。" "你一个女人,带五只猫,往哪儿走?" "往南。"程甄说,"找个能活人的地方。" "外头全是丧尸。" "我知道。"程甄看着那道门,"可您这儿……"她没说下去。 周守仓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门缝里塞着破布,破布底下安安静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知道她要说什么。他答不上来。 桂姐从里间出来,眼眶有点红:"丫头,你要走?外头多冷……" "婶子。"程甄说,"我待下去,才是害了你们。" 夜里,球球的烧终于退了。它睁开眼睛,喉咙里滚出细弱的呼噜,伸出舌头舔了舔程甄的手心。程甄鼻子一酸,别过头,把脸埋进它背上,好半天才直起来。她摸了摸怀里的账本,又摸了摸帆布包里蜷着的崽崽。今天搬粮的时候,崽崽差点从包里探出头,当着魏猛子的面喵了一声,她手快,一把按住了。她心里清楚,这地窖里人多眼杂,猫身上的秘密多待一天,就多一分露馅的危险。账本会引来王大川,猫粮会引来贪心。这两样,都不能留在这儿。 天亮前,程甄把东西收拾好。其实没什么可收的,一个帆布包,半板退烧药,三颗猫粮。周守仓给她装了三天的粮,一小瓶水,又从自己兜里摸出半包烟,想了想,塞了回去。 桂姐追到台阶口,把一包热的东西塞进她怀里:"路上吃。别回头。" 魏猛子别别扭扭地走过来,往她包里塞了把剪刀:"防身的。别跟人说是我给的。" 程甄抱着球球,崽崽塞在帆布包里,乖乖、汤圆、芝麻排成小串跟在脚边。周守仓站在台阶上,没下来送。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周守仓背对着她,正弯腰把门缝里露出来的破布重新塞好。 "仓爷。"她喊了一声。 周守仓没回头。 "老孙的账,我吞进肚子里了。"她说,"您放心。" 周守仓的手停了停。半晌,他开口,声音低得听不真切:"老孙没看错人。" 程甄掀开铁板,爬出地窖。天光大亮,照得她眯起眼。她站在日光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刚要抬脚,余光瞥见街对面墙根下,蹲着一个人影。 那人蹲在阴影里,不知蹲了多久,嘴里叼着根烟,烟头一明一灭。听见动静,他慢慢抬起头,目光落在程甄脸上。那张脸上,一道疤从眉骨斜劈到颧骨。 程甄的血一下子凉了。刘彪。 他没走。他压根就没打算走。 刘彪眯起眼,盯着她看了两秒。他认出来了。体育馆里那个被扔出去的丫头,那个用罐头砸破他脸的丫头。他慢慢站起来,把烟头踩灭,咧嘴笑了一下:"哟,仓爷藏的,还真是个大活人。" 地窖口的铁板在他身后,咣地一声,被程甄自己合上了。 8. 借刀 铁板在身后合拢,咚的一声闷响,像棺材落盖。程甄站在地窖口,身前是刘彪,身后是焊死的铁板,两条退路,一条都没给她留。可让她重选一次,她还是会把门合上。账本在她身上,再让这伙人看见她跟周守仓沾着,进门的就不是刘彪一个了。 刘彪朝她走过来,步子不快,像猫逗老鼠。他盯着她的脸看了两秒,忽然笑了:"命挺大,还以为你早喂了丧尸。" 程甄没动。她余光扫了一圈:刘彪身后,墙根阴影里蹲着个人影,指间夹着烟;左边巷子口,还有一双脚,不紧不慢踩出来。三个人。她怀里是球球,背上帆布包,包里崽崽,乖乖、汤圆、芝麻贴着脚边。五只猫,一个她,对三个壮汉。硬跑,跑不过;喊,喊不来人,只会招丧尸。只能谈。 "川哥找一本账,找得满城风雨。"刘彪走到她跟前,居高临下,"老周地窖里我翻遍了,没有。丫头,账是不是在你身上?" 程甄没答话,把帆布包摘下来,当着他的面拉开拉链,一件一件往外掏:半板退烧药,一小瓶碘伏,三颗猫粮,一截断了的表带。掏完了,她把包翻了个底朝天,抖了抖,给他看。 刘彪没接包,只扫了一眼。他没搜身。程甄赌的也是这个:她翻包翻得大方,他信一个敢主动翻包的人不会藏东西。真要搜,她怀里还抱着球球,账本贴着心口,正好被球球压住,手伸进去先摸到的是一团炸毛的猫。体育馆那一晚,这伙人不是没试过搜她,被挠得够呛。心里那口气,松了半寸。 "账不在我身上。"她把东西一样样塞回去,声音平得不像在谈命,"孙老头把它藏在老城根一个地方,我带你去取。东西到手,你放我走。" 刘彪眯起眼:"你骗老子。" "我图什么?"程甄说,"账在我手里,就是块烫手山芋,走到哪儿都是死。不如给你,换条命。" 刘彪盯着她,盯了很久。远处传来一声丧尸的嚎叫,悠长,在废墟之间回荡。他忽然笑了:"行。带路。你敢耍花样,老子先卸你一条腿。" 他伸手来推她的肩。汤圆在她脚边猛地炸毛,喉咙里滚出低吼,眼睛直直盯着他。刘彪的脚顿住,低头看了猫一眼,想起体育馆那晚被猫抓的狼狈,哼了一声,收回手:"猫崽子倒护主。走吧。" 程甄转过身,往南走。背对着刘彪,她的心跳得厉害,脸上却一点没露。她数着自己的步子,数着墙上的路标,数着太阳在断墙上的影子。 老城根她摸过一遍,哪条街白天有丧尸游荡,哪条巷子通哪儿,她心里有张地图。她走的这条路,正是她白天绕着走的那条。拐角那只丧尸,她认得。 她故意放慢脚步,等刘彪催。 "走快点。"刘彪在后面喊,"天黑前取不到账,你别想活着出老城根。" "路不好走。"程甄说,"丧尸多,白天我都是绕的。" "绕什么绕!"刘彪不耐烦,"你带的路,还能比老子怕丧尸?" 程甄没接话。走到拐角,她脚下忽然一滑,整个人往前扑,手肘扫过墙根半截铁皮。哐当一声,铁皮翻出去,砸在碎砖上,弹了两下,滚进街心。 声音在废墟里荡开,像一颗石子扔进死水。 拐角那头,一只丧尸猛地转过头。灰白的脸,浑浊的眼睛,低吼着冲过来。它一动,更远处立刻有回应,一声接一声,像野火燎原,废墟四面八方都响起拖沓的脚步声。 刘彪的脸一下子变了:"你他妈故意的!"他冲上来抓她。程甄早算好了,矮身一钻,从他跟墙的缝隙里挤过去,一头扎进左手边的窄巷。巷子很窄,两边是塌了半边的楼,尽头一道铁栅栏,锈迹斑斑,中间的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前天躲那条没皮的狗,她就是从这种缝里钻出来的。 猫们先钻过去了,汤圆、芝麻、乖乖,崽崽在包里,球球在她怀里。她侧身,吸气,肚子贴着锈铁,一寸一寸地挪。刚把半边身子送过栅栏,身后就撞来一股风,一只灰白的手从她肩头伸过来,抓住帆布包的带子,猛地一扯。 程甄被拽得往后一仰,差点叫出声,她死死咬住嘴唇,反手抓住包,跟那只手较劲。丧尸的力气大得吓人,她半边身子卡在栅栏缝里,进不得退不得,包带勒进肩膀,她听见布料撕裂的声音。 "喵!"芝麻不知什么时候窜上了墙头,从高处扑下来,一口咬住那只灰白的手腕。丧尸吃痛甩手,芝麻被甩出去,撞在墙上,滚了两圈,爬起来,弓着背,冲丧尸哈气。它的腿有点瘸。 程甄趁这一瞬,猛地一挣。人过去了,包带断了,包从丧尸手里脱出来,她一把抱住。脚踝火辣辣地疼,是刚才被指甲刮过,没破皮。她不敢停,抱紧猫,头也不回地往前跑,一直跑到听不见身后的嚎叫,才停下来。 她躲进一辆废弃的面包车,拉上车门,靠着椅背大口喘气。怀里球球被她勒得哼了一声,她赶紧松手,低头检查:包带断了,退烧药掉了一板。她翻遍车厢,只找回来三颗猫粮和半板药,捏着那板药,心疼得厉害,却不敢回头。 她数猫。崽崽在包里,乖乖蹲在仪表台上,汤圆贴着 她腿边,芝麻瘸着一条腿走进来,一屁股坐在脚垫上,喘着气。五双眼睛,一个不少。她伸手把芝麻捞起来,芝麻在她手里抖,她摸了摸它那条腿,骨头没事,是撞狠了。她把它按在怀里,没说话。 远处传来一声枪响,紧接着又是一声。是刘彪的方向。声音会引来声音,那条街上的丧尸,这会儿全该往枪响的地方去了。 程甄听着枪声,想起地窖里周守仓那句"撑不到开春",想起桂姐塞给她的那包吃的,想起魏猛子塞给她的那把剪刀。她没有回头。她救不了他们。她现在能做的,就是带着账本走得远远的,让王大川那本账,烂在她肚子里。 球球在她怀里动了动,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指。程甄低头看着它,看着它退了烧之后亮起来的眼睛,忽然就红了眼眶。她别过头,用袖子擦了擦脸,把球球搂紧。 天亮的时候,她走出了老城根。南边城郊,一条河横在面前,桥断了,半截桥墩立在河心,水黑得发亮。她站在桥头犯难,渡不过去,就得沿着河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远处,老城根的方向,又传来一声枪响。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程甄太清楚了,枪声就是请帖,请的全是那条街上的丧尸,这会儿它们该一齐朝枪响的地方涌去。可桥头光秃秃的,没有排水沟,没有铁栅栏缝,她带着五只猫,跑不出三条街。 她退回桥墩下。桥墩是水泥的,粗,背阴,能挡半边的风。她把帆布包解下来垫在身下,把五只猫拢进怀里。球球烧退了,身上还软;乖乖蹲在她膝上,汤圆贴着她腿边,芝麻瘸着一条腿挤在她脚边,崽崽在她怀里探出脑袋,蓝眼睛在暗处发亮。 风里开始有雨腥气。天边滚过闷雷,雨说下就下,砸在河面上,砸在断桥上,砸在桥墩外的泥地上,噼里啪啦,像有人往天上泼水。 雨声是好的。雨声盖得住动静。程甄把猫搂紧了些,听见自己的心跳擂鼓一样响。桥墩那头,隐约有脚步声,拖沓的,杂乱的,一声接一声,往桥头来了。她屏住呼吸,一根手指按在崽崽嘴上,压着它别出声。 乖乖忽然动了。它从她膝上跳下去,蹲在桥墩口,背对着她,尾巴绷得笔直。雨浇在它身上,蓝灰色的毛贴成一片,它低头,伸爪子,在泥地上刨了两下,像猫埋东西那样。 程甄认得这个动作,它想埋东西。可它脚下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泥地却凹下去了。 乖乖爪下的泥,凭空陷下去一小块,黑洞洞的,像一口倒扣的井。雨水落进去,落不到底。 9. 那个洞 雨下得更急了。桥墩底下,乖乖爪子边那个洞又大了一圈,边缘齐齐整整,不像猫刨出来的,倒像有谁拿刀在泥地里切掉了一块。雨水往里落,落进去就没了声,也探不着底,黑得像大地张开的一张嘴。 猫刨坑,土该堆在边上。程甄盯着洞沿那圈平平整整的泥,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立起来。刨出来的土,凭空不见了。这不在她的道理里。可桥墩那头的脚步声没给她留琢磨的工夫,拖沓的,杂乱的,一双踩着一双,全是循着枪声来的,正往桥头涌。 乖乖回头看了她一眼,先跳了进去。落地的动静轻得可疑,像踩在一团棉絮上。 球球先进。程甄把裹着它的外套往洞口一送,一团三花的影子顺着斜坡滑下去,没了声。帆布包里的崽崽跟着进去。汤圆和芝麻对视一眼,先后跳下,最后是程甄自己,侧着肩往里蹭,肩膀刮着湿泥,一直蹭到头顶只剩巴掌大的一块亮。 洞比看着的深。四壁凉的,硬的,滑的,像烧过火的陶。土腥味顶着鼻子灌,雨水顺着洞沿淌下来,一道一道流进她脖子里。程甄把五只猫拢进怀里,屏着气,听头顶。 脚步声漫过桥头了。 第一双脚停在洞口正上方。灰白的脚掌,脚踝上挂着半截烂裤腿,污水顺着裤脚滴下来,正滴在洞沿,溅起细细的泥星子。程甄仰着头。那双脚离她的脸,只有一层泥的厚度。 一根手指按上崽崽的嘴。崽崽浑身发抖,抖得那根指头都在颤,可它没出声。汤圆的爪子搭在她手背上,一下,一下,按得又稳又慢,像在替她把心跳按回原来的位置。球球埋在她臂弯里,伸出舌头舔她的手指,舔一下,停一下,再舔一下。 腐味顺着雨水渗下来。那东西在洞口上方站着,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像一坛馊了的粥在翻。程甄闭上眼,把自己变成一截木头,连呼吸都掐着,一口分成三口喘。 不知道过了多久,头顶又挤上来一双脚,撞了前头那双一下,两个影子晃了晃,泥块簌簌往下掉。一块砸在她发顶,凉得像一只手按下来。她连眼皮都没敢抖。 有一双脚是横着挪过来的。那东西在洞口边上蹲了下去,一股腐味兜头罩下来,灰白的脸凑近洞口,把最后那点亮遮去了大半。程甄从臂弯的缝里看见它的下巴,脱了皮的,一开一合。 它冲着洞里咕噜了两声,浑浊的眼睛凑得更近。程甄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着怀里崽崽的背。它没往里看,它在闻。是雨水压住了这一窝活物的气味,还是洞里的土腥盖住了她们,她不知道。那东西闻了半晌,直起身,拖着脚,走了。 脚步声这才真正密起来。一双踩着一双,从洞口上方碾过去,碾了很久。雨声、脚步声、泥水声搅成一团,程甄数不清头顶过了多少双脚,只知道每过去一双,怀里的猫就跟着抖一回。等最后一声拖沓走远,桥底下只剩下雨,和雨砸河面的动静。 她还是没动。又僵了半晌,才把憋着的气一点一点吐出来,吐得又细又长。怀里五团热乎的,她挨个摸过去,摸到第五双亮起来的眼睛,才敢相信,这一窝,全须全尾地活着。 爬出来的时候,雨已经绵成了丝,天色灰得发白。洞口塌了半边,露出泥和碎砖。乖乖最先跳出去,蹲在洞沿,伸爪子往里扒拉,扒拉两下,又扭头看她,蓝灰色的眼睛湿漉漉的,透着点急。 它在掏东西。程甄心里一动。白天它没往里藏过任何东西,这洞底下,凭什么掏得出什么来? 她捻起一颗猫粮,凑到洞口,松手。猫粮落进去,没有声。没有碰壁的响,没有砸底的闷,像一滴水掉进了深潭。她把手伸进去,指尖在黑暗里一转,碰到了那颗猫粮,干的,凉凉的。 程甄的呼吸慢了下来。她换了半板退烧药送进去,手心一空;再伸手,药板稳稳落回掌心。来回试了三遍,进去,出来,进去,出来,像小时候看的戏法,只是这回,变戏法的是她的猫。 再试试大的。魏猛子塞的那把剪刀,攥着往洞口送,手几乎没碰到阻碍。她索性整条手臂探进去,胳膊肘都进去了,指尖还是碰不到底,也摸不着壁,像趴在一口深井的井沿上。剪刀取出来,刃口上的锈一点没蹭掉。 活物呢?她低头看崽崽,把崽崽往洞口递。崽崽两只前爪刚搭上洞沿,就像按到了一层看不见的皮上,怎么也压不进去,喵了一声缩回她怀里,蓝眼睛瞪着她,一脸没脸见猫的委屈。 程甄蹲在洞沿边上,把方才这些一样一样串起来。只进物件,不进活物;东西多大都装得下;进去的东西还在,取出来原模原样。这不是陷阱,这是一个口袋。一个她的猫才有的、揣在大地上的口袋。 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没绷住。她把乖乖捞起来,脸埋进那身湿透的蓝灰毛里,闷声说了句你可真是我的宝贝。乖乖被勒得蹬腿,挣出个脑袋舔她的下巴,胡须上的雨水蹭了她一脸。 收拾东西的时候,她的手是稳的。退烧药,碘伏,猫粮,剪刀,一样一样送进洞里,帆布包瘪下去大半,肩上轻了,人倒像重新长出了骨头。唯独怀里的账本,她摸了摸,没放。纸怕潮,更怕丢,有些东西,得贴着心口才踏实。 变故出在她刚背上包的工夫。芝麻追一片被风卷起来的塑料纸,跑出去两步,乖乖跟着去看热闹,爪子离了洞沿。泥地无声无息地合拢了。平平整整,连道缝都不剩,像从来没有过那个洞。 程甄的头皮嗡的一声。药,剪刀,猫粮,全在里面。她扑过去跪在泥地上,两手去刨,指甲抠进湿泥,刨出来的就是个普通的土坑,雨水积在里面,浑的。"乖乖,"她声音都变了调,"再刨一个。" 乖乖歪头看她,慢吞吞踱回来,在边上选了块地,伸爪子,刨了两下。泥地凹下去,那个洞又开了,齐齐整整,黑得没有底。程甄的手伸进去,指尖一转,药板稳稳当当落进掌心,凉凉的,还带着那股陈味。 她跪坐在泥地里,捧着那半板药,忽然就明白了。洞 不在泥地里。泥地只是门,钥匙在乖乖身上,它走到哪儿,门就开到哪儿。她的猫,就是她的仓库。 这一夜宿在桥墩底下。雨停了,云缝里漏出几颗星,风还是冷的。程甄把拧过水的外套铺在泥地上,五只猫围着她卧成一圈。球球的烧退干净了,呼吸又匀又轻;芝麻瘸着那条腿,舌头一下一下舔着膝弯;汤圆照旧守在她头顶的方向,耳朵在黑暗里转。乖乖没睡,趴在她膝边,眼睛一直追着她的手。 因为她的手里,攥着那颗灰白的石头。 石头是温的,贴着掌心,像攥着一颗小太阳。从孙老头身上摸到它那天起,它就没凉过。程甄借着星光翻来覆去地看,看不出名堂,只知道丧尸的脑子里都长着这东西,只知道它不冰手,一年四季地热着。 乖乖的喉咙里滚出咕噜声,一点一点往她手边凑,鼻尖几乎碰上石头。程甄把石头一收,攥进拳头:"不行。还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不许你乱吃。" 乖乖蹭了蹭她的拳头,没坚持,趴回去,尾巴圈住了自己。 一天的雨,一天的跑,眼皮沉得挂了铅。程甄把石头压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手搭在上面,硬撑着守了一会儿,还是睡着了。这一觉睡得浅,梦里全是那双蹲在洞口边的、灰白的脚。 后半夜,怀里一空。 她一激灵坐起来,手先往胸口摸。石头没了。衣襟被扒拉开一道缝,露着的锁骨上沾着点灰白的粉末,细的,像磨碎的盐。 乖乖蹲在三步开外的泥地上,肚子底下鼓着小小一块,圆圆的,像揣了颗鹌鹑蛋。见她坐起来,它没躲,蓝灰色的眼睛在夜里亮着,舔了舔嘴角,冲她打了个嗝。 那个嗝,在黑暗里泛出一圈灰白色的光。很淡,像萤火虫的尾巴,一闪,就散了。 程甄坐在原地,喉咙发干。她想起崽崽。体育馆那晚一声喵退了满走廊的丧尸,第二天蔫了整整一天。她又想起刚才那圈光。猫和这东西之间,有道她看不见的门,崽崽推开过一回,这回,轮到乖乖了。 是福是祸,眼下看不出来。程甄把空了的心口按了按,摸过去把乖乖抱回怀里。肚子那一块烫手,烫得吓人,可它的呼吸是匀的,眼睛是亮的。她把它搂紧,靠回桥墩,睁着眼等天边泛白。 天亮之后,河对岸的轮廓从雾里浮出来。一个镇子,一片一片的屋顶,一条穿镇而过的路。河面宽,水黑,断桥只剩半截桥墩立在水中央,像一颗没长齐的牙。过不去河,就沿着河走,走到渡口,总会有船。程甄把猫一只只拢好,顺着河沿往南。 走出去十几步,怀里忽然一沉。 乖乖不知什么时候钻进了她怀里,蜷成一团。皮毛底下透着光,灰白色的,一明,一灭,跟着它的呼吸一个节拍。它半睁着眼看她,喉咙里滚出一声又低又细的喵。 程甄低头看它,又抬头看对岸雾里那个镇子。她咬了咬牙,把外套往身上一裹,把那团发烫的光捂进怀里,加快了脚步。 10. 过河 河沿没有正经的路,只有一条被水涨水落踩出来的泥带,深一脚浅一脚,每一步都得先探再落。程甄把乖乖裹在外套里贴身抱着,一路上最上心的不是脚下,是怀里那团温度。 那温度早上还只是暖,过了晌午就烫起来了,隔着两层布都捂不住,像揣了一块刚离火的烤红薯。比烫更麻烦的是那点光。日头罩着的时候看不出来,可一走进桥洞或者堤坝的影子,乖乖肚皮底下那点灰白就透出来,一明一灭,跟着它的呼吸一个节拍。 她试过让它趴着抱,试过再裹一层布,光淡了些,断不了根。夜里发亮的猫落在人眼里会是什么下场,她不敢往深里想,只在心里给自己立了条规矩,天黑前必须猫进能遮光的地方,天亮前绝不出门。别的都能赌,这一样不能赌。 猫粮的事也悬着。崽崽那一手一天里使得出的回数有限,变出来的数目也有限,程甄把猫粮细细分开,五只猫一份,自己留一份泡软了咽,省下的全收着。乖乖的那份推到它嘴边,它闻了闻,别过头去,烧得连东西都不想吃了。 芝麻看不下去,把自己那份往它跟前拱了拱,被程甄拦了回来。烧着的猫空一空肠胃,也许反倒好受些,这话是她从前带球球看病时兽医说的,此刻只能信这个。 球球的病算是好利索了,鼻头重新沁出湿意,蹦上田埂也不打晃了。这一路它不肯让人抱,自己压在队伍最后头,隔一段就停下来回身望,尾巴一下一下扫着,谁落了后,它就蹲在谁身边等。这窝猫里,病号换了人,站岗的也换了班。 下晌,芝麻从芦苇丛里扑出一只水鸟,肥的,脖子上还挂着水珠。程甄捏着那只鸟想了很久。生火是要冒烟的,烟在白天的野地里就是一根竖起来的招子,招丧尸,更招人。她最后把鸟脖子拴上草绳,系在腰上,安慰自己说等过了河寻个稳妥地方再吃,热乎的肉汤,得配上安全才算数。 渡口是傍晚前出现的。堤坝上先是一排水泥桩,桩子后头露出半截铁皮棚子,再往水边去,两条小船翻扣在滩上,船底锈得发黑,旁边还歪着一条没翻的木船,半截泡在水里。程甄在堤坝顶上蹲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把这片地方看了个遍。 翻扣的船不能要,锈穿的底子下水就是棺材,木船远看还周正,缆绳拴在桩子上,桨八成锁在棚子里。棚子的铁皮门正对着河,撬不得,一动就是一声锣。 她绕到棚子背后,那儿塌了半面墙,豁口刚好钻得进一个人。棚子里灰扑扑的,靠墙架着两支桨,一张渔网团在角落,网坠子是铅的,绳上还挂着半只干瘪的鱼。她把桨取下来掂了掂,又把渔网背上,这些东西眼下用不用得上另说,带在身上总归是底气。 麻烦出在堤坝下面。汤圆说什么也不肯跟着下滩,四条腿钉在坝顶,毛一层层立起来,眼睛直直盯着水边那条木船。程甄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起初什么都没有,只有船底下黑黢黢的一汪水影,再看第二眼,水影里有东西在动。 是个泡发了的人形,渔网缠了半身,半张脸泡得没了模样,一只手却还在一探一探地够,够的方向是船。它陷在烂泥里,挪得极慢,可程甄要的那条船偏偏拴在离它不足十步的桩子上。 她在坝顶飞快地盘算,等它自己漂走不现实,下水去解缆更不行,那只手随时能缠上她的脚腕。唯一的办法是抢在它够到船之前把缆绳解开,用桨把船撑出去。 下滩的时候她把崽崽塞进帆布包,芝麻和汤圆压着步子跟在后头。烂泥吸着鞋,她不敢拔出声,每一步都拿脚跟先碾进去。离那只东西还有五六步,一股泡烂了的腥气涌上来,那只手忽然停了停,转着方向朝她这边探。程甄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上的动作却没乱,缆绳在桩子上绕了三道,她一圈一圈往下退,退到最后一圈时,绳子一沉。 那东西拽住了绳子的另一头。船身被带得在泥里横过来,绳绷得笔直,震得桩子上的锈皮簌簌往下掉。程甄两只手攥着绳退不开,脚下的泥一寸一寸往水边滑。松手就等于把船让出去,不松手就要被拖下去,这个念头刚转完,她已经喊了声乖乖。 乖乖从外套里探出头,烧得眼睛只剩一条缝。它顺着她的手臂爬到滩泥上,爪子软塌塌地刨了两下,泥地无声地陷开一个口。程甄把手臂捅进去摸到那把剪刀,抽出来的瞬间,乖乖肚皮底下的光猛地炸亮,亮得整片滩涂都泛了一层灰白,随即又迅速暗下去,暗得像一口吹熄的灯。 剪刀落绳只用了两下。绷直的缆绳弹进水里,那东西抱着半截绳往回一仰,陷进烂泥深处去了。 程甄抱着软成一团的乖乖翻上船,拿桨往泥里一点,船身荡开。走出十几米她才敢回头看,那片滩上只剩一圈圈浑水,慢慢淌平。怀里那点温度又烫得吓人了,她低头看,乖乖闭着眼,肚皮一明一灭,比先前急促了些。开一次洞,亮一回光,这笔账她记下了,往后这扇门,能不开就不开。 河面比看着宽。两支桨在她手里不听使唤,船头一会儿偏南一会儿偏北,河中心的水流又斜着往下游带,她索性不较劲,顺着水势斜着摇,摇一段,纠一段。起风了,风从她背后往对岸送,浪头拍在船帮上啪嗒啪嗒地响,她起初嫌这动静大,转念一想,桨声混进浪声里,反倒比死水里那一点吱呀更不惹耳,心里那根弦松了半分。 日头贴着西边的山脊往下沉,天色由黄转灰,她怀里的那点光一寸寸涨起来,把外套的布纹都照透了。这是在同 她赛跑,她把桨摇得更急,肩胛骨那块酸得像要裂开,也没敢停。 船底下咚的一声闷响,从脚板底下传上来。她整个人僵在桨上,水面的波纹晃了几晃,再没有第二声。汤圆蹲在船头,耳朵转来转去,转了许久才慢慢放平。程甄重新摇桨的时候放得极轻,心里默念着但愿只是段沉木,念到第三遍,船底擦着什么涩涩的东西滑了过去,像一只手背,又像一丛枯苇。 她不敢低头看,黑水里的东西,多看一眼就多一分腿软,只把两支桨压得更平更匀,让船自己滑过去。怀里的乖乖忽然哼了一声,细得像蚊子叫,又昏睡了过去。 心口那块硬邦邦的账本她一路都拿一只手护着。摇桨的手再酸,这只手也没腾出来过。 天光将尽未尽的时候,船头终于磕上了对岸的浅滩。对岸比这边齐整,滩上是石砌的堤,一道石阶从水面直通坝顶。程甄跳进齐膝深的水里,把船往芦苇丛里拖,又割了两抱苇草苫上去,桨也没留在船上,卸下来插进了苇根深处,万一有别人摸到这条船,也摇不出多远。 做完这些,天已经黑透了,好在堤坝的影子够厚,她抱着五只猫缩在石阶下的死角里,怀里那团光被石壁挡着,透不出去。 喘匀了气,她才注意到石阶上有脚印。泥还带着湿,是今天落下的,方向朝着坝顶,而且不止一双,深浅不一,其中一双小得很,像个半大孩子的。脚印旁边的水泥墙上,有人拿炭画了个箭头,一路指向南边,箭头底下还有两个字,笔画歪歪扭扭,凑近了才认出来。 有人。 再往下还有一行小字,被雨水洇过,糊成一团墨,辨不出了。程甄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渡口对面的镇子在夜色里只剩一片黑黢黢的轮廓,没有灯,没有烟,安静得像一张没画完的图。 有人,这两个字可以是活路,也可以是钩子上的饵,体育馆教过她这个道理。她想起体育馆发粥的窗口,想起那些笑着把她推出去的手。字是死的,画字的人是活的,她得先看看这是个什么样的活人,再决定信不信这两个字。 她把五只猫往怀里拢了拢,正要起身,汤圆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 风把芦苇吹得齐齐往一边倒,汤圆的毛却逆着风,一根一根立了起来,喉咙里滚出一点极低的声,眼睛盯死的方向,是她刚苫好的那条船再往里,那片最密的苇荡深处。 苇荡里乍看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苇叶的沙沙声。程甄多看了一会儿,看出了不对。风往南倒,苇尖齐齐往南伏,独有一小片苇子,趁着风歇的空当,自己颤了两下。她蹲在原地一动不动,一只手按着怀里发光的猫,另一只手慢慢摸进袖口,摸到了魏猛子那把剪刀的柄。 11. 苇荡里的人 夜风又歇了一阵,那片苇子颤了两下,这回颤得久,苇丛里窸窸窣窣地退出去半截,又停住,像是藏在里头的人拿不定主意,是走还是留。 程甄没动。剪刀的柄在手心里攥出了汗,她把这汗攥紧了,嗓子放得又低又平,像在哄一只炸毛的猫:"出来吧,我看见你了。你出来,我不过去。" 苇丛静了半晌,钻出来的不是她防了一路的壮汉,是个半大的孩子。十一二岁的样子,瘦得脖颈从领口里支棱出来,手里举着一把弹弓,皮筋绷得紧紧的,捏着石子的那只手一直在抖。他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上挎着只大人的胶鞋,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全是苇叶割出来的白印子。 芝麻头一个炸了毛。它横到程甄脚前,尾巴粗了一倍,冲着孩子呜呜地发狠,可尾巴尖一直在抖,把它的底细全抖了出来。这只狸花平时躲得最远,真到了事上,反倒头一个跳出来撑场面,虚张声势是它的看家本事,从小就会。 孩子盯着它,弹弓没敢放,人却在往后缩。 真正把这场对峙拆掉的是崽崽。它从帆布包里探出半个身子,慢吞吞跳下地,径直朝孩子走过去,走得四平八稳,一身长毛在夜风里飘出一层软光。走到近前它坐下了,仰着头,蓝眼睛干干净净地望着那张弹弓,然后抬起一只白手套似的前爪,轻轻搭上孩子光着的那只脚背。 孩子低下头,看着那只爪子。皮筋一点一点松了,弹弓垂了下去,他哑着嗓子挤出三个字:"它不怕我。" "它心大,什么都敢凑。"程甄说这话的时候自己先松了半口气。崽崽这只小软包,在家的时候连吸尘器都敢上去拍一下,挨了训转头就忘,记吃不记打是它的活法。 孩子把弹弓别回腰上,往前挪了半步,问她是不是从北边过来的。见她点头,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问她过河之前,有没有在北岸渡口附近见过一个短头发的女人,胳膊上挎着个蓝布包。他说那是我妈,去北边换药,说好三天就回。说完他自己也觉得这话不牢靠,又小声补了一句,墙上那些箭头是我画的,我怕她回来的时候,找不着路。 程甄把这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箭头冲着南边,字是留给回来的人看的,这一家子没散,只是隔着一条河。她没接那个女人的话题,北边的事她一件也不想讲,只问他,滩上就你一个人。 "还有豆豆。"孩子说,"我妹妹。" 汤圆的耳朵忽然一齐转了过去,转向滩涂的方向,转了两圈,定住了。孩子的脸色跟着变了,他压着嗓子说,趴下,别出气,滩上来了个东西,顺着水边走。 程甄抱着崽崽矮下去,从苇子的缝隙里望出去。月光底下,水边上有个影子在挪,一条胳膊垂在水里,划出哗啦哗啦的声响,走三步,停一步,像是在听。那影子在苇丛外头这么一停,一窝活物连大气都不敢出,程甄听得见自己的心跳,也听得见怀里那个滚烫的小呼吸。 芝麻立刻把自己贴平在了地上,毛炸着,一声没有。平时叫得最凶的就是它,这会儿怂得也最标准,肚皮擦着泥,眼睛却还死死盯着苇缝外头,怂归怂,岗是没脱的。球球从她肩上探下来,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下巴,一下,又一下,像是知道她在怕,在替她顺毛。 崽崽干脆靠着她的胳膊闭上了眼,喉咙里起了细细的呼噜,这个没心没肺的做派,倒把她紧绷着的那口气给松开了一条缝。 那影子在水边停了很久,久得程甄的腿都蹲麻了,才又拖着那条胳膊,顺着河沿往下游去了。 孩子朝她招手,指着苇荡深处一条窄埂,说跟紧了,埂两边全是陷泥,踩偏一步就拔不出来。他光着的那只脚在前头探路,走得又快又稳,挎胶鞋的那只反倒拖在后头,看得出来,这条埂他闭着眼都认得。程甄跟上去之前掂量了一下,滩上那头是明的,孩子这头还有个妹妹,这一趟赌得起,剪刀留在袖子里,没交出去。 汤圆打头,耳朵像两片小雷达一路扫着,芝麻殿后,走几步回一次头。一行六口在苇子里穿行,谁都没出声,只有胶鞋偶尔蹭过苇根,沙沙两下,随即就没了。 苇荡尽头有一间看渔人住的小棚,铁皮顶上压着旧轮胎,门槛底下摸出一把拴着红绳的钥匙。棚里头黑黢黢的,草铺上蜷着一小团,听见动静先往起缩,缩到一半,看清了门口的程甄,又缩了回去,往哥哥腿后头躲。 躲了一半,她不躲了。那双眼睛越过程甄的胳膊,直了。 程甄怀里抱着球球,肩上趴着崽崽,脚边跟着芝麻和汤圆,外套里还捂着一个烧得发亮的乖乖。五只猫,一只不少。 "豆豆,"孩子的声音有点发飘,"是猫。姐姐家的,五只。" 球球第一个蹭过去的。它从程甄怀里挣下来,迈着小碎步走到草铺边上,仰起三花的小脸,用脑袋轻轻撞了撞豆豆悬在半空的手心,呼噜声跟着就起来了,打得像一台小拖拉机。豆豆的手指头僵在半空,看看哥哥,又看看程甄,程甄朝她点点头,说摸吧,它们不咬人,就是得轻着点。 崽崽是第二个表态的,它慢悠悠踱过去,在草铺正中央躺平,四脚朝天露出肚皮,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干草,一副来都来了的做派。豆豆的手指头陷进那身雪白的长毛里,整个人都跟着软了下去,连呼吸都放轻了,像是怕一使劲,这只大毛球就化了。 芝麻是最后一个表态的。它叼着自己藏的小鱼干缩在木箱后头,冲每一个靠近的人哈气,炸着毛,把自己的地盘划得清清楚楚,那副凶样连豆豆多看一眼都要挨一记眼刀。 小舟蹲下去,把手里半条鱼干撕下一截,递到它跟前,也不催,就那么举着。芝麻盯着那截鱼干看了半天,喉咙里的哈气声渐渐低了下去,忽然把自己那口三两口吞了,凑上来把他手里的也吃掉,吃完还蹭了蹭他的手背,然后转身继续缩回木箱后头哈气,仿佛刚才低头吃饭的另有其猫。 汤圆谁也不理。它跳上窗边最 高的那只木箱,蹲得端端正正,圆脸绷着,一双眼睛来回扫着门和窗,像个上夜岗的哨兵。小舟伸手想摸,被它用眼角淡淡扫了一下,讪讪地收了回来。后来豆豆睡着了,程甄半夜睁眼,看见这只哨兵不知什么时候从木箱上挪了下来,蹲在草铺边上,蜷成一团白,尾巴盖着前爪,脸正好对着门的方向。 最让人心疼的是乖乖。它全程蔫在程甄怀里,烧还没退透,那点光被外套捂着,一丝都透不出去。小舟从铁皮罐里翻出家里仅剩的一条鱼干,递到它鼻子跟前,它闻了闻,是真心想吃,喉咙里咕了一声,可到底没胃口,舔了两下就把头埋回了她臂弯。 过了一阵,程甄觉出怀里有了动静,低头一看,乖乖不知什么时候把那条鱼干叼了出来,正一步一挪地往草铺那边去。它烧得四只爪子都是软的,走两步歇一歇,愣是把那条鱼干端端正正放在了豆豆的枕头边,放好,又一步一挪地蹭回来,埋进她臂弯里接着蔫。 它烧成这样,还惦记着这家的妹妹比它更饿。 程甄把腰上那只水鸟解了下来。小舟的眼睛一下子直了,说棚里有锅,还有半罐盐。铁皮炉子烧的是晒干的苇根,烟顺着棚后那条土沟散出去,压得又低又薄,这一手显然是练过的,火光照亮半间棚子,也照着六张脸和五双竖起来的耳朵。 她不白住。体育馆教会她的头一件事就是这个,白拿的粥最烫嘴,白住的铺最硌骨头。鸟炖出来的汤,猫先分,一人一勺晾温了端下去,剩下的才是人的。 五只猫接自己那勺的样子各不相同。崽崽埋着头慢条斯理,吃两口抬头看人一眼,吃到后半程必定把脸埋进碗里出不来;球球斯斯文文,小口小口,吃完要把碗底舔出一层亮;芝麻护食,端着碗谁靠近哈谁,可它的哈气对小舟已经不灵了;汤圆则非等程甄亲手把碗放到它面前才肯吃。一猫一个规矩,谁也不肯将就谁的。 豆豆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喝两口看一眼球球,再看一眼崽崽,怎么看都看不够。 小舟喝汤的时候告诉她,镇子不能去。镇口有戴红袖箍的人守着,见了带东西的就收,收不出来的就抢,他妈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说宁可在这儿啃苇根,也别往镇子里探头。程甄听着,把这条记下了,红袖箍这三个字,她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掂了掂,掂出了点体育馆发粥窗口的味道。 汤见了底,豆豆抱着球球睡着了,一窝呼噜声起起伏伏。小舟往炉膛里添了把苇根,火苗矮下去,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犹豫了很久,久到程甄以为他要说什么镇上的事,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比火苗还低。 "姐,我天天守着这片滩,天黑以后北边过来什么,我都看得见。"他抬起眼睛,"你傍晚过河那会儿我就瞧见了。你怀里抱着个东西,白的,一亮一亮的。我起先当是灯,可灯不喘气。" 程甄的手停在乖乖的背上。隔着那层外套,掌心底下正一明一灭,跟着一个小小的、滚烫的呼吸。 12. 红袖箍 程甄的手在乖乖背上停了停,没有收回来。她几乎立刻就打消了否认的念头,孩子说得明明白白,灯不喘气,她再咬死没有,只会把这事变成他心里一个解不开的疙瘩,而解不开的东西,才会被人翻来覆去地琢磨。她掂量了几秒,掀开了外套的一角。 灰白的光从那身蓝金色的皮毛底下透出来,一明,一灭,底下是一个滚烫的小呼吸。小舟凑近了看,眼睛越睁越大,伸到一半的手停在了半空,回头看她,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它吃了不该吃的东西。"程甄把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北边那些东西,脑子里头结着一种石头。它捡了一颗,咽了。能不能熬过来,就看这几天。" 小舟问她,熬过来会怎么样。程甄说不知道,这两个字她是真心的。她只知道崽崽叫退过丧尸,乖乖刨开了洞,这些猫身上的事,她一件也说不准,说不准的事讲给孩子听,只会越讲越邪乎。 "这事出了这个棚,就到你这儿为止。"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放下来,"你见过镇口那些人怎么抢东西。北边还有人,为了一口吃的,能把活人扔出去喂那些东西。这要是传出去了,来的就不是收鱼干的人了。" 小舟没说话,认真地点了点头。他说豆豆也不能知道,妹妹嘴上没个把门的,攥着个秘密能憋出一脸的相。程甄应了,又让他也伸出手来。他愣了一下才明白,把手掌轻轻覆在乖乖的背上,隔着一层皮毛,像捂着一小炉火。 "它一定能熬过来。"小舟小声说,"它连自己的鱼干都舍得分给别人。" 后半夜炉膛里的火矮下去,小舟蹲在火边上守着,程甄抱着乖乖靠在草铺边眯了一觉。这一觉睡得浅,怀里那团烫一直贴着她的心口,热得她梦见夏天,梦见出租屋里五只猫摊了一地板。天蒙蒙亮的时候她惊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摸。 烫势退了。掌心底下那点光弱成细细的一线,还在,跟着呼吸一明一灭,却不再往外涨了。乖乖抬起头看她,嗓子哑哑地叫了一声,四只爪子扒着她的袖口不放,鼻子却一个劲儿往铁皮罐的方向抽动,那罐里昨夜还剩小半条鱼干。烧成这样还惦记着吃,程甄悬了一夜的心,总算是落回去一半。 豆豆醒来的头一件事是满草铺找球球,找着了就再没撒过手,梳头的活儿都省了,球球的毛被她的小手捋得服服帖帖。汤锅还坐在炉子上温着,程甄正要把最后一勺分给豆豆,汤圆忽然从木箱上直起身,耳朵一齐转向水面,毛顺着脊背立起来一排。 有船。苇荡外头的水面上,一条铁皮船正贴着滩沿划过来,船头坐着人。 小舟的脸唰地白了,压着嗓子说,收滩的来了,上个月就来过一回。他人小手快,抄起铁皮罐里剩的鱼干就往炉膛后头的土洞里塞,程甄比他更快,一步跨到草铺边,先把崽崽整个按进干草最深处,这只布偶居然翻了个身接着睡,睡得没心没肺。球球被她塞进豆豆怀里,两个人一团滚进了棚后头的柴垛缝里。 芝麻在她开口之前就窜出了门槛,几个起落钻进苇丛不见了,装的野猫,它自己就清楚该往哪儿躲。汤圆不肯进木箱,是她硬按进去的,按下去还听见它在里头不满地咕了一声。最后是乖乖,光还剩着一线,天光底下藏不住。程甄的目光扫过半个棚子,落在那只空了的铁皮罐上,揭开盖,把乖乖连着她的外套一起团进去,盖子虚掩上,罐子推进木箱后头的暗影里。 铁皮船擦着滩泥靠了岸。上来两个人,前头的胖子把船桨往船板上一撂,后头的瘦子抱着个翻旧了的小本子,两个人胳膊上都套着红袖箍。胖子进棚先踹了两脚门槛,站定了才往里走,腰里别着一截钢管,走路的姿势松松垮垮,是那种笃定这棚里没人敢对他怎么样的松垮。 瘦子不踹东西。他站在棚子当间翻本子,翻到一页,指甲在上头划了一道,说上回记的账是鱼干两挂,苇筐三只,这回呢。小舟垂着手说,滩上水凉,网下得少。胖子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掀开草铺一角,又拎起那只炖过汤的锅看了看,锅底那点油星都没放过。 程甄坐在棚角的木箱上,怀里抱着捆渔网,一副借宿的散漫样子。她一直在看那个瘦子,看他翻本子的手势,看他记东西时先把笔在舌尖上蘸一下。这世道都塌成这样了,还有人抱着本子挨家挨户地收东西,她忽然想起自己贴身藏着的那一本,心口莫名紧了一下。 收走的比小舟藏住的多。明面上挂着的两挂鱼干被胖子拎走了,炉膛口没来得及收的一个苇筐也拎走了,瘦子一笔一笔往本子上记,记完合上,才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这棚里几口人。小舟说就兄妹俩,瘦子抬眼扫了一圈草铺,程甄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草铺上摊着六个人睡出来的窝。 就在这时候,暗影里那只铁皮罐的盖缝间,漏出了头发丝那么细的一线光。瘦子的视线顺着门槛扫过来,扫过木箱,眼看就要落到罐子上,程甄怀里的渔网哗啦一声抖开了。她手忙脚乱地收网,嘴里说着这网也收不收,网眼都豁了,镇上要这个不。胖子被那声响惊得回头,看见一网的窟窿,嗤笑出声,说这破烂白给都嫌沉。瘦子收了本子,到底没再看罐子那边一眼。 小舟趁这个空当往前凑了半步,问他俩认不认得一个短头发的女人,胳膊上挎着蓝布包,上个月往北岸换药去了。瘦子歪着头想了想,又翻开本子倒着往回翻,翻了几页,指甲停住了。他说镇西头铁皮房,收容点,上头记过一笔,人是见着的,药没轮上。 "药在老K手里掐着,交粮才给换。"瘦子合上本子,语气平得像在念别家的账,"交不上的,人先滞在里头做工抵。你妈要真在那儿,人丢不了,就是出不来。" 小舟攥紧的拳头上暴起了青筋,嘴唇咬得发白。程甄在他身后轻轻按了一下他的肩膀,她看得出来,这孩子是拿全身的力气按着,才没有当场嚷出来。胖子在船头等得不耐烦,催了一句,瘦子这才往门外 走,跨出门槛又回头补了一句,像是顺口的闲话。 "对了,镇上这阵子收猫。老K新定的价,活猫一只换半袋粮,死的不算数。"他朝棚子里努了努下巴,"你们滩上要是逮着野猫仔,别瞎放了,送镇口去。" 铁皮船晃晃悠悠地划远了。程甄在原地坐了几秒,才起身把木箱挪开,揭开罐盖。乖乖蹲在里头,仰着脸看她,一副听懂了全部的样子。船一走,芝麻从苇丛里窜了回来,一身苇叶子和泥,炸着毛冲水面哈了半天气,哈完了,扭头先去土洞里检查它的鱼干还在不在。 草堆里的崽崽是被挖出来的,睡眼惺忪,一脸不知道天塌过的无辜。豆豆抱着球球从柴垛里钻出来,第一句话就问哥哥怎么了,小舟蹲在门槛上,半天没吭声。程甄把汤锅刷了,舀了水坐回炉子上,在他旁边蹲下来。 小舟说,姐,我要去镇里。声音不大,却是拧着的。 程甄没拦他,也没应他。她在心里把这笔账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红袖箍知道这滩上有人,今儿收鱼干,明儿就未必只收鱼干;镇上有盐,有药,有他妈的下落;这一双兄妹,一个带她走过了苇荡,一个把最后半条鱼干分给了她的猫。哪一条单独拎出来都不够分量,搁在一块儿,就够她把脚往镇口那条路上挪了。 "去可以,不能这么去。"她说,"你先告诉我,镇口几个岗,红袖箍多久下来一趟,镇西头的铁皮房,从外头能不能看见。" 小舟一抬头。这些问题他等了一早上,答案早就备好了似的往外涌,镇口两个岗白天三个人夜里两个,收滩的往常一个月来一回,铁皮房后头有棵大杨树,爬上树杈能看见院里晒的衣服。程甄一条一条听完,说明天进镇,今夜先把这几样记熟,走的哪条埂,躲的哪个弯,一个都不能错。 趁着天没黑,她把家当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药和碘伏收进乖乖的洞里,洞口在棚角刨开,东西放进去无声无息,乖乖趴在洞边看着,烧退之后头一回开洞,腹下的光只弱弱地闪了一下就合了,吞进去的那颗石头,力气回来了。唯独那本账,她捏在手里掂了半天,还是贴回了心口。洞里放得下药放得下剪刀,放不下它,镇上人多眼杂,这东西一旦离身,再想拿回来就得再赌一回命。她把帆布包里最后一点猫粮数了数,又把崽崽叫过来,跟它商量明天装病猫的事。崽崽听不懂装病,只听懂了猫粮两个字,尾巴摇得像面小旗。 她把五只猫挨个看了一遍。汤圆不知什么时候又蹲回了门槛上,对着镇子的方向,圆脸绷着,喉咙里滚着一声压得极低的呜。程甄伸手去揉它的脑袋,被它偏头躲开了,可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她的手腕。 夜里的苇荡静得只剩水声。程甄睡得极浅,后半夜忽然睁开眼,是汤圆的爪子按在她手背上,一下,又一下。她顺着它绷直的耳朵望出去,漆黑的水面上亮着一点晃动的光,是一条船,船上不止两个人,船头那盏灯,正一下一下地往滩上照过来。 13. 入职 天还没亮,程甄就把自己收拾了一遍。账本不能带在包里,她用一条布带子缠了两圈,绑在小腿内侧,走两步试一次,走着走着自己都觉得好笑,活像个揣着私房钱赶集的老太太。她抓了把苇荡的湿泥抹在脸和脖子上,又把头发拢起来塞进一块旧包头布里,镇口的人一天要看几十张脸,对干净的脸总会多盯两眼,脏的好,脏的跟路边那些筐子一个颜色。 五只猫的安置她交代了三遍。乖乖连猫带那只铁皮罐交给小舟,白天扣着盖,天黑以后挪进最深的苇子里,一点光都不能出来。芝麻守豆豆,球球陪豆豆,崽崽看着办,反正它看着办也就是睡。小舟把每一步都点了头,点得像在背课文。 走出半里地,她背上的帆布包动了。程甄脚步一顿,把包取下来掀开,一只银白色的圆脸从里头抬起来,眼睛半眯着,是被打扰了午睡的表情。 "我不是让你留下看家吗。"她压着嗓子,气得想笑。 汤圆把头转开,望向水面那头,一副"是你把我背来的"的做派,四条腿死死踩着她的胳膊,压根没有要下去的意思。程甄回头看了一眼苇荡,那片苇子早被晨雾糊成一片,叫它自己回去,等于把它喂给水边的那些东西。 她把它塞回包里,只留一道缝给它透气,凑在缝边上立规矩:不出声,不许探脑袋,被人掀开包盖的一瞬间要装成一块布。汤圆打了个哈欠,那哈欠打得又长又夸张,摆明了没听。 镇口比她想的规整,两排铁丝网夹出一条道,门前横着一块架高的船板当岗台,台上站两个人,胳膊上套着红袖箍,手里拿着本子和一截铁尺。进门的人排成一串,前头几个肩上扛着麻袋、手里拎着鸡,走到台前把东西往地上一放,红袖箍记一笔,给一张条子,人就能进门,空着手出来的,条子被划一道。 程甄在后头慢慢挪,把这一套流程看了三遍,看明白了一件事,这门口收的是东西,不是人。带东西的,东西留下,人能不能进要看东西的分量,空着手的,反倒没人刁难,只问一句能不能干重活。她把肩膀松下去,把腰塌了一点,轮到她的时候,声音放得很小。 "没东西,也没人。能干重活。" 岗台上的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看了看她那双露在袖口外面的手,问名字,问从哪儿来。程甄早就把词在心里过了十几遍,报的是东边一条沿河下来的村子,一家子都没了,顺着水漂到这儿。名字她昨晚想了半宿,最后挑了三个字,陈小满,听着像个正经人家的姑娘,又一点都不惹人记。 红袖箍在册子上写了一行字,撕下张条子递给她,往镇西一指,说去西头铁皮房,找胡先生报到,干满一天两顿稀的,干满十天能领半份药。程甄捏着那张条子往前走,走出十几步,实在没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末世都塌成这样了,居然还有入职流程。 铁皮房这院子她昨天在树上看过,白天站进来,跟树上看的不是一回事。院里到处是人和筐,洗菜的、搬东西的、坐在墙根底下剥豆子的,说话声压得都低,好像谁也不愿意让自己显眼。晾衣绳那头,短头发的女人正背对着院门搬筐子,蓝布包照样挂在门框上。 墙根底下那排铁笼子也在,白天看得更清楚,六只笼子里都是猫,瘦得只剩架子,谁也不叫,两只空笼的门大敞着。屋檐底下那只盖黑布的笼子就搁在阴影里,看上半天,纹丝不动。 汤圆在包里绷住了。它没出声,整个身子却硬得像块木头,程甄顺势把怀里那摞筐端起来抱在胸前,把包压在筐底下,跟门口分活的人说,我能干,先给我活。 分给她的活是刷筐。院子里有一口井,井边摆着三只大盆,前头洗菜的洗衣裳的都在用,刷筐的排在最下首,水浑得能养鱼。程甄挽起袖子蹲下去,一口气刷了二十来个,刷到手上起了一层白皮,中间还挨了管事的一句"慢了",她点头哈腰地说这就快,说完自己在心里愣了一秒,这套话说得比末日前还顺口。 上午过半,院里出了点乱子。正屋里那位胡先生抱着一摞纸出来,边走边翻,翻得眉头打结,嘴里念着这个也对不上那个也对不上。程甄刷筐的手慢下来,耳朵却竖得整整的,她大概听懂了,他手底下压着一堆领用条子和一份正册,条目对不上,下午要往上交。 她把最后一个筐刷完,抹了把手,往前挪了两步,声音不大不小地说,胡先生,我认字。 老胡抬起头,上下打量她。那是她熟悉的打量,末日前她天天在会议室里挨这种打量。他把手里最上面那张纸抽出来递过来,说是这几个数,念给我听听。程甄接过来,扫了一眼,念得又快又准,念完还顺手指出两处对不上的地方,一处日期写岔了,一处把三只记成了两只。老胡"啧"了一声,把纸塞给她,说往里屋来。 里屋一张摇摇晃晃的桌子,上头摊着账、笔、印泥、半块橡皮。老胡让她在边上坐下,先抄一页,抄完再看。程甄提笔,一横一竖都端得规规矩矩,字比打印的还干净,这是她当年做PPT练出来的,末日前没少为对齐一个标题熬到后半夜,如今居然在这儿派上了用场。老胡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脸上的褶子松了些,问她从前做什么的。 "铺子里抄过账。"程甄说得含糊,顺手把手边那张条的格式补了两笔,进出两栏、日期画横杠、脚注打钩,全是孙老头账本里那一路行话的规矩。老胡的眼神又软了一分,末了留了一句,说你今天别刷筐了,就在这儿帮我对。 她嘴上谢了,手心却在出汗。这半间屋子比她刷筐的那口井值钱一百倍,刚才在院里那排纸条上乱翻的东西,现在整整齐齐摊在她手边,笼子编号,收货日期,一只活猫顶多少粮,底下还压着一张单子,写着北边来的船,亮货加倍,死的不算数。 中午分粥,一人一勺,勺子刮桶底的声音能听出人心里的火气。程甄端着自己那份蹲在晾衣绳底下喝,喝到一半听见身后有人洗筐。她没回头,压着嗓子说了句,你家小子让我捎句话,墙上那些箭头还在, 一个没歪。 身后的水声停了一息。接着又响起来,比刚才还稳。过了半晌,一个很轻的声音贴着耳朵过来,说下午洗筐那会儿,你过来。 下午她借着送筐过去。秀云蹲在井台最末一个位置,背对着满院的人,手在水里一下一下地搓,头也不抬。她说她是来北岸换药的,交不出硬货,就在这儿做工抵,做了两个月,药还没影。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手上没停,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然后她说了一件程甄没料到的事。 "墙角那只盖布的笼子,我见过人喂它。"秀云说,"喂的是从那东西脑里抠出来的灰白的石头,喂了三回。头一回它还在叫,第二回就不叫了,第三回那天夜里,笼子上头那块布拉得再严实,底下也透出一层光来。" 程甄握筐的手紧了紧,眼眶一点没动。 "镇上人说那叫亮货,北边有人专门要,一只亮货顶十只平常猫。"秀云把一只筐从水里提出来,倒扣在台子上,"老K就认钱,这几天催得底下人下河掏猫,滩上、船上、村子里,掏着就往这儿送。你们家那几只,千万别进这个镇子。" 程甄说孩子都好,鸟汤也喝上了。秀云的背绷了一下,把头埋得更低,搓筐搓了很久,久到程甄不敢再看,只留了一句,药的事我另想,你别跟人多话,就起身走了。 日头落到铁皮墙那头的时候,河湾上传来了桨声。跑腿的进来喊胡先生,说北边的船到了,不进港,靠外头湾子里,人已经进来了。程甄正蹲在院里刷最后一盆筐,手上都是肥皂沫,眼睛盯着水面,耳朵却一天里竖得最直。 来的人瘸着一条腿,进门先要水喝,喝完了往椅子上一坐,跟老胡说北边的事。他说老城根那边出了岔子,仓爷的地窖漏了,川哥的粮油断了一条道,眼下川哥满世界找一个女人。他说那女人带着五只猫,怀里揣着一本账,那账上记着川哥的东西,谁要是能拿着人或东西上北边去,粮、药、盐,要什么有什么。 程甄的手没停,刷子一下一下,从筐沿刷到筐底。她把这几句话在心里码好,一样一样摆开:第一,他们还不知道账本缝在人的腿上;第二,赏格放出去了,这镇上惦记她的就不止北岸那一条船;第三,刘彪找她,找的不只是一张被罐头砸破的脸。 老胡把手里那摞纸拿起来抖了抖,正是下午她抄得整整齐齐的那一份,问瘸腿的,那女人什么来路,值当闹这么大。瘸腿的把腿往上抬了抬,换了个舒服姿势,说了一句让程甄手里的刷子停了半拍的话。 "五只猫,一只账。活口留着,账本更要紧。" 老胡嗯了一声,往她抄的那页纸底下,添了新的一行。程甄蹲在盆边上,看得清清楚楚,那一行是她自己一笔一画抄出来的格式:外路女人一名,随身猫五只,账册一本,活口优于死口,账册重于活口。 她亲手把自己的赏格抄上了纸。汤圆在包底下拱了拱,把脑袋顶在她的肋骨上,尾巴尖一下,一下,敲着她的胳膊。 14. 石头 程甄在铁皮房里做了三天账,把镇子的底摸出来了。这镇上最要紧的东西不是粮,也不是药,是石头。那些灰白的、米粒到指甲盖大小、从死人脑壳里抠出来的石头,在货单上写作"料",按块计,一块料换两斤粗粮,下河捞料的人叫"摸石",谁摸得多谁腰杆直。 药、盐、油、电池,全都拿料去兑,兑完还要上账。她把货单从上往下抄了一遍,抄到最底下那行停了停,上头写着亮货加倍,死的不算数。按块计的这一套是上个月才立起来的,据说北边来了个买家,收石头,也收猫,从前没人要的东西,一夜之间成了硬通货。 正屋的门在这时候开了。进来的人不高,穿着件干净得不像话的深色夹克,手里拎着个旧皮包,进门先把包搁在桌上,抽出钢笔,翻开一本皮面本子,这才抬了抬眼皮。老胡立刻站起来,把账递过去,腰塌下去一截。程甄继续低头抄她的,笔尖没停,耳朵里全是他俩说话。 老K翻账翻得慢,一页指头压着一页,看到一半问了句,料进了多少。老胡说这个月下河的人手少,进账比上月短了一成。老K嗯了一声,从本子上划了两笔,声音不大,却把屋里所有人的背都压平了,问那一成,是料少,还是人藏了。 老胡连说不敢。老K把本子往回一合,说下月初北边的船来,亮货三只,一只不能少,眼下院里只有一只,还半死不活,缺两只。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人手上要是实在紧,滩上的猫窝、镇外的村子,一块儿再掏一遍。 程甄的笔下顿了顿,又接上了。他又抬眼看她,问她是谁。老胡说新来的,识字,会抄账。老K朝她那张纸扫了一眼,说字不错,留下。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院里两个跑腿的抬着一只铁笼往屋里走,笼子上盖着黑布,布底下那点光比前一天夜里暗得多,一明一灭,隔好久才亮一下,像是快要没有力气了。笼子里的猫不叫,也不动,程甄从它边上过去,闻见一股子腥甜的味儿,是喂了东西又吐出来的味道。亮货也不好当,这个念头在她心里过了一下,就被她按住了。 第二天一早,她跟老胡说想下河摸石。老胡挺意外,说这活儿水凉,人少,也不是女人干的。程甄说她家里从前靠河吃饭,水性行,按块计的钱她认。老胡打量她两眼,顺手给她记了一笔,说日头出来跟船走。 下河的加上她一共四个人,领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叫赵贵,话少,手脚极利索,一手一根长钩子使得像拿筷子。另一个是刚来镇上的少年,叫阿平,十七八的岁数,手抖,一上船就抱着膝盖缩着,脸比水色还白。船顺着镇外那条河往下游走,走到一处旧闸口,赵贵把船靠住,说到了。 闸口底下卡着一堆。程甄这辈子没见过那样的场面,栅口那排铁条拦住了从上游漂下来的一切,泡得发白的身子横七竖八挤在一处,有的脸朝上,有的只剩半个头,水一浪一浪地推着它们上下浮。 她看了三秒,把眼睛移开,先数了数活着的和死透的:脸朝上睁着眼的,不动,死透了,脑壳里那块石头能取;身子是软的、手指还攥着的,得离远点,泡过水的东西看着不动,未必就真不动。 赵贵教她使钩子,钩住了脖子往回拖,拖到船边,拿石头砸脑壳,砸开一个洞,用小铁弯钩往里一探,米粒大的一颗灰白石头就出来。程甄第一次砸的时候手软,砸了三下才砸开,溅了一脸的水。赵贵看她一眼,没笑话她,只说第一次都这样,水凉,容易手慢。 阿平是第一个出岔子的。他钩住的那具在水里忽然翻了身,睁着眼,喉咙里嗡出一声低响,抓住船帮就往船上爬。阿平整个人往后一仰,叫了一声娘,手里的钩子掉进了水里。 那声音在水面上荡出去老远,闸口下游的水面上立刻跟着起了涟漪,一层一层,从远往近,像是水底下有东西听见了,正顺着响动漂过来。 赵贵喊了一声扔钩子,全蹲下。四条人贴在船舱里,压得极低。程甄数着那声音,数到第三具冒头的时候想明白了,这些东西是顺着水来找响的,只要水声不断,它们就会一直往这边聚。 她从舱底摸起一块砸下来的半截砖头,用足了力气朝上游斜着扔出去,砖头在水面上打了个远漂,落进闸口另一头那片浮草里,扑通两声,涟漪全往那边拐了过去。赵贵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伸手把阿平按进了舱里。 那群东西真的往那头去了。四个人趁着声都拐弯的工夫,把船撑出闸口,贴着岸边那排湿芦苇走了一段,才敢直起腰。 阿平哭得停不下来,一边哭一边抠自己的小腿,说刚才有手指头抓着他脚踝了。赵贵把他裤腿卷起来看,皮上五道白印子,没破。他把阿平的裤腿放下来,说没破就好,下回记住,你喊一声,全河的人给你陪葬。 这一天摸到十五块料,程甄分了六块。分料是赵贵点的数,他记账似的在地上划,划到她那六块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说你懂事,记你一份。 程甄嘴上谢了,心里算的是另一件事:她自己动手砸开的第一只,脑壳里的那颗料,她没交,塞进了鞋垫底下。六块交五块,赵贵没细数,她也就没提。到傍晚,她小腿内侧那条缠了三天的布带子上,除了账本,又多了三颗石头,走路的时候硌得慌,每走一步都在提醒她这两样都是能要人命的东西。 收工时她跟赵贵说想留船上过夜,她身上没名分,回镇晚了门口不认人。赵贵想了想,说船给你留着,天亮你自己回镇口找我。她一迭声地谢,等人走远了,才拎起包,沿着河岸往苇荡的方向走。 走了不到一里地,包盖底下拱出一颗银白的脑袋。汤圆憋了三天,整张圆脸都憋成了一块抹布,跳下地就先抖了三条腿,抖完头也不回地在她前头开路,尾巴竖得笔直。 苇荡里的那窝人还活着,且活着不算太难。小舟见她从苇子里钻出来,先愣住了,接着把手里那根烧剩的苇秸一丢就往墩上跑,边跑边喊,豆豆从草铺上滚起来,光着脚丫往外扑。 五只猫里最快的是球球,一路小跑撞在她脚背上,用脑袋蹭;崽崽是第二只,扑上来就往她怀里钻,钻进一半想起来自己三天没见过这个人,又退出来,追 着自己的尾巴转了半圈才重新凑上来。 芝麻跳上墩子最高的那块土,背对着她,尾巴尖一甩一甩,等到她伸手去挠下巴,才回头在她手腕上啃了一口,咬得很轻,是它自己那种算账的咬法。乖乖最后出来,它瘦了,眼睛却比走的时候清亮,程甄把它端起来,手掌贴着它的肚子,那点光隔着一层皮毛,稳稳地、慢慢地一明一灭,比在镇里那只笼子里看到的要活得多。 她把三颗石头拿出来,摊在掌心里。崽崽鼻子一凑就叼走一颗,三两口吞下去,舔舔嘴,抬头就冲她喵了一声。这一声喵完,程甄脚边那颗猫粮滚了两圈,鼓起来,变成了两颗。 她屏着气又看了一遍。崽崽又冲地上喵了一声,两颗变四颗,再喵,四颗变八颗,一连叫了小十声,地上聚起一小捧猫粮。上一回它喵完第两声,整个身子就软得像一团布,水都不喝,蔫了整一天。这一回它喵到第十声才停,停下来还站在原地舔爪子,眼睛亮得跟刚睡醒似的,冲她再要一颗石头。 程甄捏着石头的手有点抖。原来这东西吃进肚子里,是真长本事的。 第二颗她给了乖乖。乖乖趴在那块旱泥上,把石头含进嘴里,喉咙动了两下,肚皮下亮了一小下,就灭了。它扭头去刨土,刨得比上回利索得多,几爪子下去就开出洞口。 程甄把手伸了进去,胳膊一直探到肘弯还摸不着底,指尖蹭过一把凉凉的东西,抽出来一看,是那板药,纸壳上连个折角都没有,跟三天前塞进去的时候一模一样。洞里比她记着的宽敞了不止一点,先前塞一只锅都费劲,眼下探进去半条胳膊还有余地。 乖乖开完这个洞,连那点闪亮都没有,只在洞边闻了闻就一屁股坐下舔后腿,像是干了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第三颗她揣好了,留着给球球和汤圆。她坐在旱墩上,把这些东西在心里摆开来算:石头能给猫长本事,猫长本事就能护住人,镇子上正拿粮拿药换石头,北边那条船正拿石头换会发光的猫。她手里这一群,是全世界唯一一群吞了石头真能长大的猫。 小舟凑过来,压着声音说他昨天看见的:晌午有条船贴着滩外走,船上打着手电往苇丛里照,一圈一圈地扫,扫到他们那片的时候,他把两只猫按进了草里。他说完又抬手往苇荡西边指,说那船走的时候,往岸上撒了两只笼子。 程甄没接话,她把这句跟老K早晨那句对上了。滩上的猫窝,镇外的村子,一块儿再掏一遍。三只亮货,一只不能少。 天彻底黑透前她往镇子那边回,走到河湾拐角,远远看见那条北边来的船还停在外头的湾子里,船上半截船篷挂着盏风灯。有人从船上往下抬东西,麻绳勒着四角,抬进院子的是个沉甸甸的麻袋,落地那一下闷响,麻袋口松开一角,倒出来的是石头,灰白的,滚了满地,被廊下的灯一照,密密麻麻,像谁把一整个月亮打碎了。 程甄蹲在苇丛里没动。船上下来的那个人对着老胡说话,声音顺着水面飘过来,短得像钉钉子。 "石头管够。下月初,三只亮货,一只不能少。" 15. 决口 程甄在里屋抄第三页账的时候,院里有人跑着进来,脚下踩翻了一只盆,扯着嗓子喊闸口开了。 她放下笔走到门口,院里已经乱了。跑进来的那个是摸石队里的,浑身都是水,站都站不稳,说夜里他们嫌闸口那堆料掏得慢,用粗绳把卡在铁条后头的尸首往岸上拖,一具能出一块料,拖到第三具的时候,那排铁条被拽歪了一根。泡了半个月的尸堆整个塌下来,顺着水往下游压,压过了闸口,压进了镇子这边的湾子。 老胡的脸白了。镇子就建在河湾里头,收容点的铁皮房离水四十来步,河湾是镇子唯一的下水道,也是唯一的水源。 程甄回屋把那半页账推回原处,手指头在纸角上按了一下。她脑子里铺开的是这三天她抄出来的东西:镇口在街心,铁丝网夹着一条道,一乱就堵死;铁皮房这院在西头,贴着苇荡方向的那面墙外就是荒地,翻过去就是滩;孩子还在滩上,秀云还在井台边上剥豆子。 她走出里屋,正撞上老K。这人从正屋出来的时候步子还是稳的,手里的皮包夹在腋下,开口第一句是问船到了没有,第二句是让所有人把料搬上船,笼子先抬,麻袋随后。院里几个跑腿的愣住了,有人问那镇上的人呢。老K没回头,只丢下一句,人自己长腿。 程甄没再看第二眼。她挤到井台那边,拽起蹲在地上的秀云,只说了三个字,跟我走。 第一波是从水面上来的。先是一颗脑袋,浮在离岸两步的地方,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密密麻麻像被谁倒了一筐下去,它们顺着水边站起来,身上还挂着水草和渔网,一步一步往岸上挪。有人叫了一嗓子,那一嗓子像把整个镇子的火点着了,四面八方都跟着喊起来,喊声一起,水里的那些东西全把头转过来,挪得更快。 程甄一把把秀云按在墙根上。她压着嗓子喊,这一声是压低了的、往后传的,谁都不许喊,谁喊谁先死,都贴着墙,往西头走。 院里的人愣了一息,竟然真的跟她动了。这些天她抄账、分粥、下河摸石,院里的人都认得这个"陈小满",认得她下河那天救回来的阿平。她把筐子、料袋、空油桶往院门里堆,门是铁皮的,门栓只有一根,她又扯了两根绳子把门栓跟墙上的铁环绑上,绑完回头一看,铁皮墙那头已经有人爬上去的影了。 汤圆是在这时候炸的毛。它从她包里挣出来落地,对着北边的铁皮墙低吼,耳朵向后压平。程甄顺着它的方向看过去,墙头上翻下来第一只。 她手里拿到的是摸石用的那根长钩子。第一只翻墙的东西刚落地,她钩子就勾住了它肩膀,用尽全身力气往回一捅,把它顶在墙上,第二下砸的是脑壳。她砸死人堆里的那些东西砸过十五块料,手不抖,砸开的那一下比在船上准得多。第二只从右边扑过来,她一钩子扫过去没扫到,小臂上被它抓了一道,从肘往下拉了四根血道子。 疼是后知后觉的,她那时候只顾着把钩子从第一只脑壳里拔出来。 真正把这一波顶回去的是崽崽。墙头上一连翻下来三四只,人堆里已经有人腿软了,崽崽从她怀里跳下去,站在离它们两步远的地方,对着它们低低地喵了一声。那一声不大,却像一道看不见的墙立在了院当中,最前头那几只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僵住,退了两步,喉咙里的声音也咽了回去。 那两息工夫够所有人从西墙翻出去。程甄最后一个翻,翻之前她抓了一把地上的土按在小臂那道伤口上,土是干的,什么也按不住,血从指缝里往外冒。 她带着人往苇荡方向跑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K的船已经离了岸,船头上摞着笼子和麻袋,那只盖着黑布的笼子也在上头。船缆松开的那一下,一袋料从船上滚下来,砸在院门口的水泥台阶上,麻袋口崩开,灰白的石头撒了满地,滚进水沟里,落在泥里。老K在船头喊了一句什么,喊声被风扯散了。 苇荡这边还安稳。小舟抱着豆豆蹲在墩子最高的那丛苇子里,五只猫一只不少,是他按着程甄说完的那些规矩办的,猫都扣在罐子里、草铺下、苇根边。他看见程甄的时候眼睛先亮了,亮完就落到她小臂上那四道血口子上,眼圈也跟着红了。 天快黑的时候她开始发烧。 她不是没想过会是这个结果,她甚至在那道伤口刚裂开的时候就想过。深抓伤,按那些传言,九死一生,灌酒没用,碘伏没用,她自己心里清楚这不是浅伤,皮翻得能看见里头的白肉。 她把秀云叫到一边,把洞里的那板药塞给她,说这是给我留的,你先吃,你那个病不吃撑不过冬天。她又把小腿上那条布带子指给她看,说里头是一本账,我要是挺不过今晚,你就把它拆下来烧了,一把火烧干净,谁问都说没有这东西。 到了后半夜,伤口周围泛出一圈细细的黑丝,从伤口往外爬,像水洇纸一样往上洇。她半边身子都在打摆子。 球球是从豆豆怀里挣出来的。它爬到她胳膊边上,先闻了闻,然后低下头去,用舌头一口一口地舔那道伤口。 程甄已经没有力气推它了。它舔的不是血,是那圈黑丝,它舔过的地方,黑丝退回去一点,再舔,再退。这只三花舔得很慢,一舌头下去停一下,喉咙里滚着它平时要吃的才有的那种低呼噜,舔了将近一个钟头,舔得嘴边的毛都湿透了,才停下来,把头埋在她胳膊弯里,睡着了。 天亮的时候程甄醒过来。她第一件事是看自己的小臂,四道口子还在,红的、肿的,可那圈黑丝退到了最外面,剩一层极浅的灰,像退潮以后留在沙上的水痕。她试着弯了弯手指,能弯。 她抱着球球坐了很久,脸埋在它背上那团热乎乎的毛里,什么都没说。这只平时最爱管闲事、见谁都拿脑袋去撞的三花,昨夜替她把命从那条线上按了回来。 天光大亮,他们往南走。走之前她绕回了镇子西头。院门大敞着,院里空了,地上还留着人踩出来的泥印子和几摊水。老K那袋滚下来的料还摊在台阶下,水沟里、泥里,密密麻麻全是石头。她蹲下来,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回头看乖乖。 乖乖从她怀里跳下去,在那堆石头边上闻了闻,几只爪子扒拉了两下土,洞口就那么开了。程甄把石头一把一把往里捧,捧到第三把的时候,乖乖的肚皮下亮了一下,那是它半 个月来第一次亮。半袋料,一颗没剩,全进了那个从外边看什么都没有的野地里。 她带着这些人往河的下游走,走了半天,停在一段没被烧过的旧路基上。那里有一间被拆了一半的养护站,墙还立着两面,能挡风。她把五只猫放在地上,一只一只看过去,然后从怀里摸出了那几颗石头。 第一颗她给了崽崽。崽崽一口吞了,舔舔嘴,冲她喵了一声。程甄顺手把桌上那只空了的铁皮罐推过去,崽崽又对着罐子喵了一声。 罐子里出现了米。 一小把,白米,干干净静的米。程甄盯着那只罐子看了三息才把手伸进去,米从指缝里漏下去,一粒一粒是真东西,不化,不飘。她又看崽崽,崽崽对着罐子接着叫,一声,两声,叫到第七声的时候,罐子里已经堆了半罐,米尖上还压着几颗猫粮。它舔了舔嘴,尾巴摇了摇,冲她要下一颗。 她坐在那里,把手插进那半罐米里,插了很久,心里也跟着数了一遍:一颗石头,半罐米,这只布偶如今一天能吃掉她三颗石头也养得起一屋子人。 第二颗给了乖乖。乖乖把石头含进嘴里,喉咙动了两下,扭头就去刨。这回刨出来的洞比在苇荡里那个阔得多,深黑的洞口像一张开了的嘴。 程甄还没反应过来,它自己一缩身子就钻进去了,只留一截蓝金色的尾巴露在外头,尾巴尖还一甩一甩的。三息之后它倒着退出来,嘴里叼着她两天前塞进去的那把剪刀,把剪刀放在她脚边,一脸没什么大不了的做派。 第三颗给了球球。球球吞下去再舔她的伤口,那层浅灰的水痕肉眼可见地淡下去,肿也退了一线。它舔完自己先愣住了,回头看自己的舌头,又回头看她,像谁家孩子第一次解开了道题。 第四颗给汤圆的时候,它没急着吞。它先把石头按在爪下,抬起脸对着南边望了很久,然后连叫了三声。程甄一直没听它那么叫过,那叫声不像猫,又平又直,一句一句往前送。叫她去看,它已经吞了石头,蹲在断墙最高的那截砖上,耳朵一动不动地朝着南。 第五颗她给了芝麻。芝麻刚把石头咽下去,浑身的毛就炸了,炸得整只猫大了一圈,尾巴粗得像把扫帚。它对着墙角虚张声势地哈了一口气,那一口气哈出去的时候,毛尖上闪过一丝极细的东西,蓝白的,一闪就没。 程甄愣在那里,好半天没说话。她看了看罐子里的米,看了看那个能装下猫的洞,看了看球球舌头底下那条退潮的水痕,看了汤圆对着南方一动不动压平的耳朵。这些东西前两天还只是几颗猫粮、一个装药的土口袋、一根会舔人的舌头。 她自己也没意识到,她那条缠着小腿的布带子上,剩下的石头还有一小把。最后她从袋底翻出的是另一颗,鸽子蛋大,紫黑色,比所有那些灰白的都沉,触手还有点烫。它按到乖乖跟前的时候,乖乖闻了一下就弓起背,退了三步,竖着尾巴冲它哈气。 程甄把这颗捏在手心里,抬头往南看。南边的地势低下去,一层一层铺到远处,天边那里横着一道断掉的高架桥,桥墩上有一盏灯。 天光白亮,那灯还亮着。 16. 桥墩上的灯 天还没亮透,五只猫先醒了。 崽崽在帆布包里踩奶,爪子一收一放,把包底踩得咯吱响,尾巴尖从包口的缝里伸出来一截。汤圆蹲在断墙最高那截砖上,脸朝南,耳朵一动不动,像是整宿都没换过姿势。球球从豆豆怀里爬出来,在孩子下巴上蹭了两下又钻回睡袋里,只把一个屁股露在外头。芝麻绕着行李转了两圈,抬头看程甄,尾巴尖抖得厉害。 动身的时候东边才泛白。 秀云背两个包,小舟背豆豆,程甄怀里揣着乖乖,肩上挂着帆布包。走出两里地,路基尽头的浅沟里积了半沟黑水,芝麻在沟边蹲住,前爪伸出去又收回来,来回三次,最后扭头冲程甄叫了一长声,意思是这水它不过。 小舟把它抄起来塞进背篓,它隔着篓子缝继续冲那条沟呜咽。汤圆早过了对岸,站在草棵子上回了一下头,尾巴一甩,自己先走了。 南边的地势一层比一层低,田里的水退了,露出黑糊糊的烂泥,路边的广告牌歪在泥里,只剩下半块牌子。走了半上午,脚底下从土路换成了沥青,前面那道高速引道堵着,车流从那头一直堵到看不见的地方。 撞在一起的、挤在护栏上的、歪在路肩上的,什么颜色都有,车门有锁着的也有敞着的,碎玻璃铺在沥青上亮闪闪的一片。程甄先停了脚,蹲下去看地上的灰。灰只有薄薄一层,没踩出新的脚印,这条路两个月里没人走过。 最前头那辆白面包车的驾驶座上还坐着人。 安全带勒在它胸口,脸皮贴在侧窗的玻璃上,一只手在窗上挠,指甲都磨秃了,挠出来的道子一圈压着一圈。它看见人的时候嘴张开,喉咙里滚出一串很干的声音。副驾的脚垫上倒着一只奶瓶。程甄把手掌按在豆豆的后脑上,把那张脸转到另一边去。 “怎么过。”秀云的声音压得极低。 “从车缝里侧走,不走车顶。”她指了指两排车中间那条土缝。车顶是铁皮,踩上去一步一声,比说话还招东西。队尾留给秀云,豆豆抱在她怀里。程甄带着小舟先进车缝,鞋底蹭着轮胎和保险杠,一步半尺地往前推。 走到一半,服务区那头的矮墙后面转出来五六只。走得不快,歪歪扭扭,是没听见动静、顺着风游荡的那种。汤圆从前面蹿回来,一只爪子拍在程甄脚背上,拍了两下,压平了耳朵。她反手把后面的人按进两辆车之间的空当里。 崽崽从包口探出半颗脑袋,喉咙里已经滚起了声音,她一把把它的嘴按住。 多出来的一只手从车窗里伸出来,抓住了小舟的脚踝。芝麻是从背篓里炸出来的,整只猫大了一圈,冲着那张脸哈了一口气,毛尖上一闪,蓝白的,像谁在它毛里掐断了一根电线。那只东西浑身抽了一下,僵了半拍。 半拍够用。程甄手里那根摸石的长钩子横过去,勾住它的脖子往车身上一顶,第二下砸在脑壳侧面,那东西瘫在车门上,四脚抽搐。她补了第二下,手心里全是汗。 剩下的几只贴着车头绕过来了,离小舟不到三步。她松了手。 崽崽从包里探出头,对着最近的三只低低喵了一声。那三只齐齐退了两步,僵在原地,喉咙里的嚎咽了回去。另一头还有两只,隔着四五辆车,像压根没听见,继续一脚一脚往这边挪。 喵完那一声,崽崽回头看她,张嘴。 这个动作它以前不做。以前那一声叫出去,它一整天软得像一块布。现在它叫完就找她要东西,明明白白是在跟老板结工钱。程甄掏出一颗石头塞进它嘴里,它衔着,喉咙一动,眼睛又亮了。 “往前,别回头。”小舟走在最前头,后面两个大人贴着车身,谁都没出声,鞋底蹭着橡胶一步一步往里挪。整整四十米车缝,走了将近一刻钟。 过了引道,他们从边坡上翻下去,顺着排水沟往前钻,钻到看不见路的地方才敢坐下来喘气。豆豆没哭,两只手死死揪着小舟的衣领,眼睛睁得溜圆。芝麻趴在背篓边上,一副刚打完一场大仗的疲惫,伸爪在程甄手背上拍了一下,那副意思很清楚,刚才那口气是它哈的。 日头偏西的时候,那道高架桥终于从远处移到了头顶。 桥断了,中间塌下去一大截,断口露着一排钢筋,像被谁从当中劈了一刀。桥墩一根一根立在低地上,最靠边的那根挂着杆子,杆子顶上一盏灯,白亮亮的,有风也吹不动。 围栏在桥墩外面围出半个圆。铁丝是新的,立柱是从电杆上截下来的,接口还留着锯末。大门是两扇铁皮焊的,门框上挂着一块牌子,白底黑字,写的是止步,带电作业。牌子下面用马克笔补了一行小字:敲门之前先喊人,别推门。 围栏里头是间长方形的板房,是那种工地上用的活动房,窗户上挂着白窗帘,窗帘缝里漏出一条光。房后的空地上立着一排黑蓝色的板子,朝着西边的太阳斜着身子。 程甄把五只猫都收进怀里和包里,走到离门三步的地方,冲着窗帘喊了一声。 “几个人。”门里头是个女人的声音,不高,很稳。 “两个大人,两个孩子,五只猫。” 停了两息。“猫留下,站里老鼠成精了,昨天把我继电器的线啃了。”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脸从缝里露出来,五十来岁,头发用皮筋扎着,脸上晒得发红,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帽还叼在嘴上。 “我们这儿不养闲人。”她把笔帽取下来,笔尖在门框上点了两下,“会干什么。” “会认字,会算账,报表能填。” 门里的女人把她上下看了一遍,看的时间不短,看的是她的鞋、她的手、怀里的包,还有包口伸出来的那截猫尾巴。然后她把门拉开了一半。 “会填报表的进来。” 板房里比外面暖和,墙上贴着一张纸,抬头是安全生产,底下用小字写了一排条款,边角卷了。房里的桌子是两张拼起来的,桌上一台半旧的电台,屏幕黑着,旁边压着一摞表格。靠墙有一只铁皮柜,柜子上放着两块电池,正接着一线灯。 女人把一支笔推过来。“外来人员登记表。姓名,年龄,原单位,会操作的设备,一格都不能空。” 程甄拿起笔。 表是打印的,格子不歪,行距匀,一看就是一沓一沓印出来的。她一笔一笔填下去,字写得端端正正,写到能操作的设备那一格,想了想,写了两个字:做表。 “手挺稳。”女人看了一眼她的字,“比我这个小陶写得好。” 小陶从里间出来,二十来岁,穿着不合身的工装,胳膊上缠着纱布,看见五只猫愣在原地。球球先动手,从程甄怀里跳下去,绕着小陶的裤腿转了一圈,用脑袋撞了一下他的鞋尖。小陶蹲下去,手在球球背上放了半天不敢动。 “叫什么。”女人问。 “陈小满。” “我叫宋亚芬,这儿是南城变三号站,值班员。”她把笔帽拧上,“灯是我开的。这一片的电都断了,就我这儿还有一 格,白天晒太阳,夜里点灯。灯亮着,南边的人才知道这地方还有活人。” 流程走完天已经黑了。宋亚芬给了两床棉被,一包压缩饼干,饭是她亲手盛的,一人一碗,稀得能照见灯。五只猫分到半碗糊糊,排成一排吃,崽崽吃到后半程把整张脸埋进碗里,芝麻守着碗边一边吃一边回头看每个人的手。汤圆没急着吃,先绕着板房转了一圈,最后在门口趴下,脸朝着外头。 程甄把行李在墙角归置好,坐下的时候,手肘碰到了桌上那本值班记录。 她翻了两页,是这两个月的记录,交班时间、天气、电压、负载,一笔一笔都是手写,字迹有两种,一种清瘦,一种圆钝。翻到前天那一页,最后几行记的不是电。 二十三点四十,收广播,呼号灯塔,重复三遍,内容为三只亮货,尚缺一只,南边有人收,价翻倍。二十三点五十,再次收到,内容同前。 程甄的手指停在“亮货”两个字上,停了几息,把这一页轻轻翻了过去。 睡之前她把紫黑色的那颗石头从洞里取出来,本想拿灯底下再看看。石头刚从铁盒里露出来,板房角落里那只伏着的老猫先动了。站里的老猫是只黄白花的土猫,趴在一只纸箱上,一直没抬过头,这时候整只猫弹起来,背弓成一个圆,冲着那颗石头嘶了一声,扭头钻进铁皮柜底下,再不肯出来。 宋亚芬端着茶缸过来,往桌上瞟了一眼,脸上的血色退了一层。 “这东西你从哪儿来的。” “北边的河里,跟别的料混在一起。” “不是那种。”她把茶缸放在桌上,退后半步,“我从死人脑壳里抠出来的我认得,灰的,白的,指甲盖大。你这颗不是。” “那是哪儿来的。” 宋亚芬看着那颗石头,看了挺久才开口。她说三个月前站里还没围栏,有一回夜里跳闸,她拿着手电去后面看柜子,院子里站着一个东西。那些歪着走的都得贴着墙,那个是直着站着的,肩膀宽得像个人,脑壳后面鼓出一块,就在路灯底下冲她转过头来。 她当场把门锁死,在里间蹲到天亮。第二天再出去,院子里只有一排一步跨两个的脚印,从西墙走到门口,一共十七步,别的什么也没留下。 “那些会走的死人身上,抠出来的是灰的。那种东西身上的,抠出来是什么色,没人知道,我也没敢再去看。”她把自己的茶缸端起来,又放下,“你要是从那种东西身上捡的,就把它扔了。” 程甄看着那颗紫黑的石头,没伸手去拿。乖乖这时候从她怀里探出头,远远冲那张桌子闻了一下,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不快活的响,接着把脸重新埋回她的胳膊弯里。 她合上铁盒,把它塞回洞里最里侧,隔着两层布。 外头的收音机响了。 那是一阵嘶嘶的噪音,响了半分钟才从里头挤出一句话,断断续续,是个男人的声音,普通话,尾音都磨平了。宋亚芬把音量拧大了一格,板房里安静下来,五只猫的耳朵一只一只立了起来。 “南城变三号站,南城变三号站,这里是灯塔。塔还在。塔上还有人。还活着的,往塔上来。” 那声音念完一遍,歇了一会儿,又从头开始念。 程甄坐在桌子边上没动。桌上的灯投出一小片光,把她的两只手照得很清楚,左手背上那道浅浅的灰痕还在,细得像一根线。窗外那盏投光灯立在桥墩顶上,白亮亮的,一寸也不晃。 17. 交接班 宋亚芬把音量拧回去,收音机那串嘶声在半句上被掐断。 “念了两个月,一天没断过。”她把茶缸端起来,没喝,又放下,“上个月有两个人往南边去,说要上塔。到现在一个也没回来。” 程甄把登记表往桌里侧推了推,问塔上是什么人。 “不知道。我这儿是南城变三号站,只管电。”宋亚芬朝窗外抬了抬下巴,“灯是我开的,电台是我的,塔上的人我一个也没见过。头一天听见那段广播,我对着话筒喊了半宿,那边一个字也没回我。” 她拉开桌子底下的抽屉,抽出一本作业本,封皮上两个钢笔字,负载。本子里一行一行抄着数,日期、晴阴、太阳板进账、灯用掉多少、电池剩几格,抄得一丝不苟,一直抄到最后写满的那页,笔尖点在底下那行数上。 “你会算账,给我算算。”本子推了过来,“我算了好几遍,算出来的数我不敢认。” 前二十页的格式跟镇上那本货单一个样子,难的不是写整齐,是从里头看出人要干什么。程甄把两个月的数顺着往下捋,捋到一半手慢了下来,阴天一天比一天多,太阳能板进账从一格掉到半格,而投光灯一整夜要吃掉半格。 她拿铅笔在纸边上算了三遍,把一个数字圈起来,又在旁边添了两个小字,欠账。 “这格电撑不到月底。” 宋亚芬盯着那个圈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笔帽从嘴上取下来。她从抽屉里又摸出一本小册子,封皮上三个字,安全规程,边角卷得像一朵干花,翻到第三条,指给程甄看。 “值班员不许擅自断开工作照明。”她念得一个字不差,念完把册子合上,“可这本册子是给有电的时候写的。” 程甄在心里应了一句,末日的尽头原来也是考勤。她没说出来,把铅笔搁下,问宋亚芬打算怎么办。 “关灯。”宋亚芬说,“灯一关,南边那几个人摸不着这儿,围栏的电还能再撑半个月。围栏通着电,那种东西进不来。” 她问那广播怎么办。宋亚芬说广播吃不着电,收音机自己是收音机,只要没人去动它,它就一天一天往下念。说完了她顿了一下,声音慢下来,这两月灯亮着,来过四拨人,一拨比一拨不像人,可到底还是有活人顺着灯摸过来。 桌上那半包压缩饼干还没收。芝麻从桌底钻出来,叼起一块碎渣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却停住,回头扫了一圈,看见墙角纸箱上那只黄白花老猫睁着眼,它干脆把碎渣放下,当着老猫的面又重新叼起来。 老猫跳下纸箱就追,追两步撞进柴堆,糊了一嘴苇子毛。芝麻早蹿上铁皮柜顶,嘴里还衔着那块东西,尾巴在柜顶摆得像一面小旗,小陶笑得直咳嗽,胳膊上的纱布跟着抖。 笑到一半,那面小旗停了。芝麻整只猫转过来,脑袋朝西,柴堆里的黄白花老猫也直起身,背先弓起来,喉咙里滚出一串压得极低的声音。汤圆从门口的地上站起来,走到门边,贴着门缝卧下。 程甄手里的本子放下了。 宋亚芬的动作比她快,先把墙上那张安全生产的纸撕下一个角,再把窗帘拉严,最后走到门口,两只手把门栓往里又推了一寸。做完这些,她整个人还是稳的,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极低。 “都别出声。” 秀云把豆豆搂进怀里,小舟自己钻到桌子底下,膝盖顶着桌腿。球球钻进豆豆的腿弯,只露一个后脑勺在外头。芝麻在柜顶不下来,汤圆贴着门缝,尾巴尖在地板上一敲一敲。 程甄走到窗边,从窗帘缝里往外看。西墙那一面是空的,投光灯照着院里几畦油菜,铁丝围栏在灯下亮出一条边,围栏上垂着的那根线头正发出极细的滋声,一颤一颤。 外头有一步没踩实的声音,很轻,第二步就落进了院里,第三步到了围栏外面。那脚步一步跨得比人宽,落地的间隔却比人慢得多。 投光灯把它照出半个影子,肩膀宽得不像话,两条胳膊垂着,比人的长出一截,手指一直垂到膝盖上头。它站在围栏外面,慢慢抬起头,去看杆子顶上那盏灯。 宋亚芬的手按在门栓上,指节发白。“就是那个。”她的声音碎成了几截,“站着的……脑壳后面鼓着一块……” 它伸出一只手去碰铁丝。铁丝上闪了一下,滋的一声,那只手弹回去半寸,隔了一息又慢慢伸过来,第二回碰上去,它停住了,把手收回身侧。 它顺着围栏往南走,走得慢,一步一跨,绕过半个圈,停在铁皮门外面。 门上响了三下,不重,也不急,像是谁在确认门里头有没有活人。三下敲完,门板往外鼓了鼓,门栓发出一声闷响。 豆豆在秀云怀里挣了一下,球球从她腿弯里爬上去,用脑袋顶住她的下巴,喉咙里滚起那台小拖拉机。孩子把自己的袖子咬住了,一声没出。 程甄蹲在窗边没动,把这几天的账在心里过了一遍。站里两个多月没出过事,偏偏是今晚,而今晚她做过的唯一一件不一样的事,是睡之前把那个铁盒从洞里取出来看过一眼,铁盒进站的头一天,站里那只老猫就钻进了柜底。 它不是冲人来的,是冲洞里那颗东西来的。 把核扔到墙外,等于替南城那位买家送货;留在洞里,等于在自己住的地方养着一个招东西的家伙。两条路都在心里走了一遍,她站起来去掀那个铁盒。 铁盒从洞里取出来放到桌上,旁边那几颗灰白的料她一并抓了出来。摊开手,自己先愣了一下,上回在镇西一把一把捧进来的时候,这几颗都是指甲盖大的灰白色,眼下有三颗小了一圈,颜色也暗了一层,像被谁抽走了一口气,紫黑那颗倒比昨天更沉,也更烫。 那东西在洞里放了三夜,一夜比一夜热,边上这几颗就一夜比一夜轻。大的吃小的,这三夜她等于养着一个会吃东西的玩意儿。 后窗对着太阳能板那一面,窗外是空地,再往南是一段塌掉的破房子。她从墙上取下一根还没使过的长钩子,把铁盒绑在钩子尖上,又拿过一段长绳,一头系在钩子把上。 开窗之前她又扫了一眼西边。那东西还站在门口,一只手按着铁皮门,脑袋歪着,像在听门里头有没有人喘气。 钩子从后窗伸出去,贴着窗台往下放,放到底,再一寸一寸往南拖,铁盒在水泥地上蹭出一串轻响,声音不大,听着却是一步一步往南走。 门口的敲门声停了。 绳子一节一节往外放,铁盒拖过空场,拖到断桥底下那堆塌房边上,卡进一段露出来的钢筋缝里。她把绳子收回来,关严窗户,把插销推上。 那东西从围栏外过来了,不走围栏那头的大门,顺着围栏外侧往南,脚步一下比一下近。经过窗底下的时候,程甄把窗帘按住,只留了指甲宽的一条缝。 它停在断桥底下。她数着动静,数到十几下的时候,南边传来一声闷响,像谁把一只铁盒子砸在水泥地上。 再往后就静了。老猫从柴堆里爬出来,绕着板房走了一圈,走到西墙根闻了闻,回到纸箱上趴下。芝麻从柜顶跳下来,在屋里转了两圈,才重新去叼它那块饼干。 断桥那头,她自己去看了一趟。钩子还卡在钢筋缝里,铁盒没了,边上散着一圈碎布,其中一块上有个焦洞,针尖扎出来那么大。地上那排脚印她数了两遍,一步跨两个,全是往南,四十来步走完就没了。 她把那块带焦洞的布捡起来,揣进兜里。 回到站里,布摊在桌上,宋亚芬看了一眼就往后退了半步,说这东西放在站里,她一夜没敢合眼。程甄没接话,心里过的是另一件事:那东西带着核往南去了,南边有人收亮货,南边有收料的市场,南边还 站着这么一种东西。 日头爬到杆子顶上的时候,公路上开来一辆皮卡,车斗上盖着草帘,帘角压了三块砖。 三个人下车,脚上都是干净的鞋,走路的步子也不慌。走在最前头那个穿着跟程甄身上差不多的运动夹克,胸口别着一块塑封的卡片,他走到围栏外面,没推门,先扬声喊了一句。 “敲门之前先喊人。”宋亚芬在窗里应他,“几个人。” “三个,没带家伙。”那人把双手举起来给她看,“我们不是来抢东西的,我们来招人。” 他从夹克内兜里抽出一张纸,从门缝递进来。纸是打印的,边上留着裁切的毛口,一看就是一沓一沓印出来的东西。 抬头四个字,招工简章。底下分列条款:包吃住、按劳分配、伤残有药、识字者优先、会算账者优先、有异能者面议。最末一行小字,猫狗不许入内。程甄从头看到尾,又在心里倒着看了一遍。 末日的尽头果然还是招工。 背面印着工分怎么算,搬一趟料一分,缝一件衣裳两分,下河一天三分,教人认字一天一分半,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月按三十日计。 她问了一句,工分换粮按月还是按天。那人说按月。她把纸角递回去,指着背面那行字:“上个月是二十八天,你们按哪个月结。” 那人愣了一下,回头去看后面的人。后头一个瘦高个儿凑过来瞄了一眼,说这张纸是老张上个月印的,老张这个月不在了。 “按三十天立账,三百个人的口粮一个月要多记两天。”她说,“两天一个人两斤,三百个人六百斤,你们三辆车的油一个月烧不掉六百斤粮。” “你识字?”那人问。 “我会算账。” 那人把纸收回去,在手里对折了一下,问她去不去城里。他们那儿管账的是个半瞎的老先生,三天两头把数记岔,管事的天天骂人,去管账管吃管住,工分按管事的本子上记。 程甄问他,城里有没有下河摸料的活。 “有。河底下的活最苦,工分最高,一天三分。” “摸上来的东西往哪儿送。” 那人看了她一眼,说这话问得太细。他往围栏上头那盏灯瞟了瞟,还是答了,往城里送,送到塔底下,价钱在塔底下定。说完顿了顿,又补了半句,猫也一样。 程甄没接着问,把纸翻回正面,指着最末那行小字:“那这上头的猫狗不许入内,是怎么个不许。” “猫不进厂。”那人笑了一下,笑得很随意,“猫是货。” 他回到车上,皮卡在空地上掉了个头,车斗上的草帘被风掀起一角,帘子底下立着两只笼子,前头一只是空的,后头那只里趴着一个东西,架子薄得能看见肋骨,趴着一动不动。 草帘落回去的时候,程甄把那张招工简章对折了一下,再对折,塞进贴身的布带,跟账本放在一处。 天擦黑,宋亚芬把负载本从茶缸底下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添了一个数,画了一道横线,本子推到程甄面前。 “明天我关灯。”她说,“你要走,就走白天那趟。往南的路我画在纸上给你。” 程甄问她一件事,那段广播除了“往塔上来”,还念过别的话没有。 宋亚芬想了想,说念过。头一个月里有一夜,念到一半那声音停了,停了很长,接着多念了一段,念的是货价,三只亮货,价翻倍,尚缺一只。前后两段不是同一个人,前头那个嗓门高些,念得慢,后头那个语速快,念完就断,从不往回念。 程甄把那两句摆在一处。两个声音各干各的活,一道广播把人叫过去,也把猫叫过去。 宋亚芬从那沓空白登记表上抽了三张,用手掌抚平,推过来。 “塔上要登记。”她说,“你字好,自己填。” 18. 价目 省道拐过一道弯,前头堵住了。 弯过去是一大片人,手推车一辆挨一辆横在路面上,车上堆着塑料桶、被褥卷、铁锅,锅沿上还绑着扫帚。程甄先把脚步放慢,眼睛顺着人堆从头扫到尾。这些人身上没有伤,脸上也不像饿了很久,就是走得慢,一眼看去像赶集,又像搬家,最前头几辆车坐的是老人和孩子,车把上挂着塑料袋,里头装着饼干和瓶子。 走这条路的人跟她走的是同一个方向。 人堆里什么都有。有人推着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两只活鸡,鸡在网兜里翻白眼;有人把家里的输液架改成了凉棚杆子,顶上搭一条毛巾;前头一辆车上坐着一个老太太,怀里抱着一台收音机,天线拉得老长,一边走一边拧旋钮找信号,找着了就举起来让后头的人听。 一个推车的老汉歇在路肩上啃干饼,问她去不去塔下。程甄说去。老汉朝南抬了抬下巴,说半天就到,广播里讲了两个多月,塔上有人,塔上管饭,去晚了怕没地方。 程甄把脚边的背篓往车底下塞了塞。出门前她办了两件事,一件是把猫分三处,崽崽和球球塞在帆布包里,乖乖贴着肚子收在布带上,芝麻装背篓,汤圆压在那袋干粮底下,只露出半张银白的圆脸眯着眼。 另一件是清纸,账本、赏格单、招工简章,三张纸一样都不能过卡子。她把乖乖放在站门口的空地上拍了拍它的肚子,乖乖看看她,又看看那三张纸,一屁股坐下在她手背上按了按,那副样子像是在嫌她啰嗦,然后才慢吞吞刨开一个洞。 她把三张纸折好塞进去,顺手往里摸了一把,药和那几颗料都在老地方。乖乖开完洞连那点闪都没有,扭头就去舔后腿,一副干了件不值一提的小事的样子。 身上没有纸,路上就不怕谁翻她的口袋,这一点她算得很清楚。 人堆边上有人摆摊。一块旧被面铺在地上,摆着几包烟、两节电池、一把指甲刀,还有一叠裁成小方块的纸,纸上的字是手写的。摊主蹲在后头喊,塔上的门牌号,先到先得,一个号两斤粮。 程甄蹲下去看了一眼,纸上写着两个字,三区。她问三区是什么。摊主说塔下分了三片,三区最好,离塔近。 她站起来走了。这世道塌到这种程度,还是有人能想出办法来收钱。 走不到一里地,前头慢了下来,有人把车横过来堵了半条路。一辆平板车停在路边,车上摞着四只笼子,笼子蒙着黑布,车边围了一圈人,人不吵,都抻着脖子看。 程甄在人圈外三步远的地方停住。车上下来一个矮胖男人,手里捏着个小布袋,从袋里倒出一颗灰白的料托在掌心,把手伸到第一只笼子前面。笼里那只猫的耳朵动了一下,脑袋跟着那颗料转,鼻子凑到笼条上嗅。 围着的人笑起来。矮胖子把料收回袋子,说这只不行,太瘦。旁边一个记账的在本子上划了一笔。 程甄的心口往下沉。收猫的人拿料试猫,试的是猫认不认得那颗石头,而她这五只,一只一只都吞过。 她从人圈外头往回退十几步,从一辆推车的缝里拐进田里。田埂窄,脚下是烂泥,走两步鞋底就沉了半斤。不到二十步,田埂那头站起来一个人。 那人手里也捏着个小布袋,冲她笑了一下,说这边也有口子,绕不过去。 后头两个人跟上来,一前一后夹着。抱帆布包的手背被人拍了一下,那人说把包打开看看。 程甄没动,先问了一句价钱。 她说她这几只猫是往塔下去送的,谁要收,得按塔下的价。那人愣了一下,说我们收的就是塔下的价。 多少钱一只。三斤粮一只,亮的一只换十斤。程甄从兜里摸出那张招工简章,翻到背面递过去,说这纸上写着下河一天三分,一分换一斤粮,三斤粮连一趟料都不到。你们把猫收过去转手卖给塔底下,赚的是哪一头。 那人把纸接过去看了半天,还回来,说这纸是厂里印的,管猫的是另外一拨。 程甄把话跟上去,说那更好办,你们要收,咱们一块儿去塔下,当着立价的人交货,票据写清楚,你们要抽多少写在明处。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一只手一直按在包盖上。 那人问她姓什么。她报了陈小满,又说这几只猫不是她自己养的,是替北边一位东家往塔下送的,东家给了她牌子,货到才付钱。这话摆出来,抢一只皮包里的野猫和截一桩有东家的活,是两回事,谁都得掂量。那人往她的包上多看了两眼,矮胖子从后头绕过来,说行,那就一块儿走,货先看看。 包拉开一道缝。她伸手进去,摸到的第一团是崽崽,她把它往里按了按,摸到第二团,捞出来的是汤圆。汤圆被拎出来的时候整张脸都是不情愿,尾巴在包外头甩了两下。 矮胖子把一颗料托到汤圆鼻子底下。 汤圆看了一眼,把脸转开了。 这只猫从到她手里那天起,别人给的东西它一口不吃,饭必须她亲手放在面前。在镇上那两天它把自己憋成一块抹布,也照样没碰过小陶放在碗里的糊糊。程甄抱着它,手心里全是汗。 矮胖子说这只不认料,扭头去看秀云推的那辆柴车。柴车上盖着苇子,底下是崽崽、球球、芝麻三只。 人圈那头这时候炸了一声。一个女人把笼子从平板车上拽下来,嗓门拉得老高,说三斤粮连盐都换不到,她一家四口走了两天就为把猫送来换口吃的,你们把价压成这样,是不是看她一个女人好欺负。人圈一下松了,全往那边围过去。 程甄把汤圆塞回包里,推着秀云的柴车往人堆外侧挤,小舟在前头开路,豆豆抱着球球缩在车上,走出一里地,她才把手从包盖上松开。 矮胖子跟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散了,他说行,往塔下交货。他递过来一块木牌,牌上用火烙了一个字,收,说到塔下拿牌子找他,姓周。 程甄把木牌揣进兜里,另一只手在布带上按了按。三张纸在乖乖的洞里,跟着猫走,人身上一张也搜不出来,这是她走之前就办妥的事。 往南的一路,姓周的分了两拨人,一拨推着平板车,一拨在道上前前后后散着走,看着像几个随便拣活干的。程甄跟车走,姓周的跟她并排,一路把规矩说了个七七八八。他说到了塔下别多话,收猫的是初八那天统一验货,赶不上就得再等一个月,他们这趟手里凑的只数够了才敢往围子里去。 程甄问他凑什么数。姓周的说三只以上给牌子,三只以下算散货,散货的价只有一半。她哦了一声,把这句话在心里记下了:塔下收猫不是一只一 只收,是按批收的,所以路上这些收猫的人宁可压价,也非要把你的猫并进他的那一批。 日头往西斜,路边的房子多起来,先是一片塌了一半的厂房,接着是一排一排用塑料布和铁皮搭的棚子,棚子中间留出一条道,道上全是人和车,铁丝网从前头一直围到看不见的地方,网上挂着几条标语,红漆刷在白布上,一条写着按劳分配,一条写着服从管理,最末一条写着外来人员先登记。 道口的岗亭外排着队,队里的人挨个过秤、登记、领条。一个穿工装的年轻人坐在桌子后头,手边一摞纸条、一摞木牌、一支钢笔。 程甄把那张招工简章捏在手里排到队尾,轮到她了,年轻人把简章翻了两下,问她会不会写字,她写下陈小满三个字,年轻人从木牌堆里挑了一块给她,牌上用火烙着一个临字,说这是临时牌子,出了铁丝网再进来要重新登记。 秀云和小舟隔了五六个人另排一队,各领各的牌子,进了网子才在路口碰头。这是她排上队之前就交代好的,三个人一块儿走进去看着像一家子,分开走就是三份口粮额度,小舟听懂了,把牌子捏在手里捏得死紧。 过了铁丝网,场地一下敞开了。南边河滩上一大片棚户,棚户上头立着一座塔,塔是从一栋没盖完的楼里长出来的,外头焊着铁架子,架子上一层一层摞着窗户大小的铁皮,风一吹整座架子都响。 塔底下是一片市场,货摊从河滩排到路口,摊上摆着粮、药、盐、电池、铁器,也有卖熟食的,一锅汤在炭上咕嘟,还有一列一列蒙着黑布的笼子摆在摊位边上,笼子上头插着小木牌,写着只数。 收料的摊子在最里头,一张木桌,桌上一杆秤,桌后头坐着个老太太,手里拿一把小铁钩,谁递上来的料都要先钩一钩,听那声脆不脆。摊前排着队,队里的人把布袋攥在怀里,一个一个往前挪。再往南的棚子底下也摆着笼子,有个短头发的女人蹲在笼前掰馒头喂猫,馒头掰得很碎,猫从笼条缝里伸出舌头接。 路边有人蹲着卖药,一板药拆成五份单卖,一份两斤粮,买的人蹲在那儿一板一板数。也有卖消息的,一个瘦子举着半张报纸,说塔上的事他最清楚,五斤粮一次,听完随便问。有两个人凑过去,瘦子压着嗓子讲,旁人听不清,只听见最后一句,塔上从上个月起就不收人了。 路口的水泥墙上刷了一块黑板,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价。料,一块换两斤粮;亮货,一只换一头活猪;账册,面议。黑板底下围着一圈人,有人拿粉笔往上添数,添完退开半步,抱着胳膊端详一会儿。 黑板右边贴着几张纸,纸是新贴的,边角还翘着。最上面那张画着一个人,画得不讲究,脸是圆的,胳膊粗,怀里抱着一团东西,底下写着几行字。程甄挤到人堆后头,把帽檐往下压了压,看清楚了:外路女人一名,随身猫五只,账册一本,活口优于死口,账册重于活口。落款两个字,川哥。 人堆里有人把那几行念了一遍,念完啐了一口,说这画得一点也不像。 一个背着麻袋的男人转头看见程甄怀里的包,包口露出一撮白毛。 “你怀里抱的什么。” “猫。” 那人咧开嘴笑了。 “那你可来对地方了。” 19. 验货 麻袋男人的手压在她肩上,隔着一层衣服,那几根指头粗得像几根小棍。 “猫。”她答得又快又顺,顺得像本来就等着这一句,“路上捡的,瘦得没样。” “掀开看看。” “行。”她的手搭上包盖,掀到一半停住,反过来把包口往怀里按了按,按得汤圆在里头滚出一声极短的哼。“它咬人。你要验,我拎出来,你的手别伸进来。” 包口那一撮白毛被她按了回去,麻袋男人没动,眼睛盯着那个布包看了两息,才开口问她是打哪儿来的。 “北边,进镇口登了记。” “登了记就有牌子。” 程甄把兜里那块木牌摸出来,牌上的收字是火烙的,边角磨得发黑。“周哥的货,初八统一验,号排上了。” 木牌被接过去翻到背面,他的指头在烙痕上来回蹭,蹭得很慢,慢得程甄在心里把该说的话又过了一遍。人堆那头有人在喊号,喊声一阵一阵往这边涌过来。 “周哥收的货,怎么在你手里。” “他前头人手紧,让我替他送一段,路上折了两只。” “送你一只。” “散货三只以下算半价。这规矩是塔下立的,不是周哥立的。”她说这句的时候眼睛看着他的脸,没挪,“他手里那批原本是三只,我这一只到了他那儿才凑齐。你现在验,是替他拆批发。拆散了他那三只全按半价走,少的那一半,是你补还是他补。” 麻袋男人的手在她肩上松了半分。人潮在这时候动了,那头不知谁喊了一声验货了,一圈人抬着笼子往棚子里挤,把他挤得偏出去半步,回头看了一眼;等他把脑袋转回来,程甄的木牌已经揣回兜里,人顺着人流走远了。他盯着她的后脑勺看了半秒,终究没追。 验货的棚子用几根竹竿撑着油布,四面通透,中间一张长条木桌,桌上并排摆着十几颗灰白色的米粒大的料,一颗一颗摆得齐整,像谁家摆棋子。桌子另一头堆着铁笼和木牌,桌脚边搁着个麻袋,袋口鼓着几个形,不动。 程甄在人堆第二层站住,帽檐压得低。秀云推的柴车停在她斜后方,车上盖着苇子,底下挤着三只,小舟抱着豆豆站在车尾。 桌面上开始过货,一个人从笼里拎出一只猫,另一只手托着料凑到猫鼻子底下,那猫的耳朵先动,跟着脑袋一起转,鼻子追着那颗料走,凑上去舔了一下;拎猫的人就把木牌往笼子上一插,推到桌子左边,旁边记账的念一只画一笔。 第二只拎出来,托着料凑过去,那猫瘫在手上不动,眼睛半睁,舌头垂在嘴边。拎猫的人把料收回去,手一松,猫掉进桌脚边的麻袋里,袋口那几个形又多出一个,记账的那一笔没画上,直接翻了页。 第三只拎出来的时候,人堆里有人吸了口气。那只猫一凑到料前头,喉咙里咕咕地响,一口把料咬住,不肯松。拎猫的人就着它的嘴往下摸,摸到肚子那儿,把猫举起来给人看了一眼。棚子里一下子亮了一小块,是猫肚皮底下透出来的光,隔着毛,一明一暗,随它的喘气在动。 拎猫的人把猫放进一只单拎的铁笼里,抽起木牌,在牌上画了三道横杠。 程甄站在原地没动,那三道横杠画得又急又潦草,可意思清楚得很:验的不是肥瘦,也不是活不活,是猫认不认得桌上那颗石头,认得就亮,亮了就归单独一只笼子。 三道横杠一看清,她脑子里另外几只猫也一只一只排了过来:镇上那只盖黑布的笼子,秀云说喂了三回、第三回夜里布底下透光;苇荡外湾那回,船上的来客对老胡说石头管够、亮货三只一只不能少。这两头今天在这张桌子上接上了。 “亮货收了干什么使。”她往前挪半步,凑到人堆里一个男人的胳膊肘边上问了这么一句。 那男人撇了撇嘴:“你管它干什么使。三斤粮一只的价,你还想挑?” “我问问。” “问这个得找卖消息的。” 那男人往路口那边抬了抬下巴,程甄没再问,往后退了两步缩进人堆里。怀里那团布底下,乖乖的下巴正抵着她的肋骨,呼吸匀得很,一点不知道外头这张桌子上在干什么,她把手伸进去,摸到它的后颈按了按。 窄巷在市场后头,两边堆着空麻袋,垛子比人高,中间只留一条能侧着身子走的缝。她挑这个地方是因为这条缝不通别处,走到底是一面死墙。 乖乖从布带缝里探出脑袋,被她压在麻袋垛子后头,一爪子下去,泥地上开出一个黑口子。袋口塌下去的那截料还压在里头,她伸手进去抽了两颗,又往深处摸那板药的纸壳,摸了半天摸到硬的。药还在。 崽崽被她放到地上,先在麻袋上闻了闻,又回头看她,那表情像被叫起来开会。她把路上踢倒的一只空铁罐立在它面前。 崽崽冲铁罐喵了一声。罐底铺了一层白。 第二声,半罐。 第三声,罐口往外冒尖。 第四声它没喵出来,扭过头,爪子在她手背上按了一下,按得又准又轻。这一声它是在要工钱。程甄把一颗料塞进它嘴里,它含着料囫囵吞了,尾巴在她手腕上绕了半圈。 她把罐里的米倒在摊开的布上掂了掂。一声出来不到半斤,一颗料在市场上换两斤粗粮,这笔账她算了三遍,怎么算都是往里贴。 摊子边上卖药的蹲在墙根,一板药拆成五份,一份两斤粮。她把布兜里的米全倒在秤盘上,又添了半把,凑够一份,把药收进怀里。剩下四份还摊在布上,她看了两眼,没要。 卖消息的瘦子就在药摊斜对面。她拿一句“塔上从上月起不收人”开了头,说这条昨天下午就有人讲过了,值不上五斤,那人笑了一声,收了她一斤半米,凑过来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河滩那头今天夜里要开闸。塔上的料不够数,人手也紧,管委会让闸上的人半夜放水,把上游漂下来的东西一股脑冲到滩上,天亮了抢的人多,抢着算谁的看谁手快。” 她问第二句,问到那三道横杠是什么意思。瘦子眼珠子转了转,伸出一根手指头,她又往秤上加半斤米。 “我干这个干了半年,见过的牌子多了。”瘦子说,“三道横杠是领粮的凭据,三斤粮一天,一共七天。” “七天?” “七日之内用完。”瘦子把米揣进怀里,站起身拍了拍膝盖,“用完了那牌子就作废,你拿回去他也不认。我亲眼见过有人拿三道杠去领粮,领到第七天,牌子上头多画一道,变成四道。” 程甄追着问四道是什么意思,瘦子已经走远了,隔着两只空筐回头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那意思是有的话不在这条巷子里说。 市场在河滩上那一大片,地势比路面低,白天看着宽敞,到了晚上全是棚子和笼子。程甄选的位置在棚子最外圈,背后是一道柴垛,前头是两排倒扣的笼子,左手边就是那条她记下来的窄缝。她白天从这儿过的时候多看了两眼,顺手记了下来。 天擦黑,河滩上的棚子就满了。有的棚子点着灯,有的只借着岗楼上那根杆子上的灯。一排排蒙黑布的笼子摆在河沙滩上,木牌插在笼边,风一吹,布角翻起来又落下。人睡在笼子旁边,有的坐着,有的躺着,孩子在人腿缝里穿来穿去。豆豆盯着那一排笼子看,看得眼睛都直了,球球蹲在她膝盖上,用脑袋一下一下撞她的下巴。 程甄把小舟的背篓卸了,扔在柴垛后头,又把豆豆用一条布带绑在秀云背上,绑得很高,绑得孩子的手够不着地。 半夜之前,河滩这头还是静的。然后上游一声闷响。 那声闷响不像炸,闷闷的,隔着水传来,像是有个很大的东西翻了个身。闷响落下去,接上来的是水声,一层一层往下铺,越来越近。河滩上有人站起来往上游看,接着人开始往那边走,走了几步,忽然又往回跑,跑得比去的时候快得多。人撞人,筐撞筐,一个老太太被人挤倒了,坐在笼子边上抱着头喊。 岗楼上的哨子响了,那根杆子上的灯转过来,光柱扫着水面,水面上密密麻麻,全是黑影子,正在往滩上爬。 她先做的三件事,都不是跑。她把秀云背上的布带又勒紧一格,把小舟按到柴垛后头,再把乖乖从布带里掏出来,洞口开在她脚边,两块木牌和那板药先压进去,脚一踩,泥地平平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然后她拍 了一下汤圆的脑袋。 汤圆从包里挣出来,跳到地上。它没有叫。 它在泥地上站住,前爪换了一次脚,耳朵往西边转了转,又转回来。它低头闻了闻地,忽然往左侧那条窄缝里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程甄。程甄抱起秀云车上的崽崽和球球,拽着小舟跟上去。 三个人挤进那条缝,油布棚顶在头顶上擦着。缝走了一半,外头人潮呼地涌过去一大片。 汤圆第二次停的时候蹲住了,蹲得很死,尾巴尖也不动。程甄跟着停,把后头的小舟一把按住。有东西从缝口走过去,一步停一步,垂着两条胳膊,头在慢慢转。它走到缝口那儿停了一下,程甄把怀里两只猫的嘴一只一只捂住,捂到自己手都发麻,一直捂到那东西把脸转过去,接着走了。 第三次停是在掀笼子之前,汤圆又蹲住了,这一回蹲得比前两回更死,程甄跟着停,把小舟按在笼子上。三息之后,前头两条道口涌过来一拨人和东西,挤成一团,把半条路堵死了。要不是这三息,她们正好一头撞进去。 缝到头是两排倒扣的铁笼,堆得半人高,垒成一道墙,绕不过去。她把笼子一只一只往两边掀,掀到第四只的时候,前头滩上过来了三只。 崽崽这时候在她怀里挣了一下,盯着那三只,胡须抖了抖,喵了一声。 最前头那只把脚收回去了,退了两步,后头那只也跟着退。第三只站在远一点的地方,隔着两堆笼子,只是顿了一下,又往前挪。 齐了。近的三只,远的不算。程甄抱着崽崽一脚蹬上掀倒的笼子,从铁丝网上翻过去,落在外头那条道上,回手把秀云和小舟一个一个拽过来。 翻过铁丝网站在道上,汤圆忽然朝着上游叫了一长声。那声音又平又直,不像猫叫,也不像它平时要吃的那个哼法,叫完就低下头舔前爪,像什么都没干过一样。程甄愣了一息,这只猫从到她家第一天起,除了要吃的,从来没主动叫过一声。 落在这条道上没走两步,芝麻从背篓里窜了出去。迎面一只正堵在路口,芝麻炸得全身大了一圈,尾巴粗得像扫帚,哈了一口气,毛尖上闪了一道极细的蓝白,那东西的身子僵了半拍,程甄手里的长钩子跟上,一钩子勾住脖子,第二下砸在脑壳上。 小舟趴在地上喘,胳膊肘在铁笼上划开一道口子,血渗出来一串。球球从豆豆身上跳下来,凑到他胳膊边上,舌头一下一下地舔。舔完那道口子还在,颜色浅了,血珠不冒了。球球回过头看她,眼睛睁得圆圆的,像等着谁夸它一句。 道上的人往田埂那边跑,跑出去的人多,回头的人少。程甄带着三个活人五只猫,翻过一道矮埂,坐在埂外的草里喘气。 五只都在。崽崽在她怀里打呼,呼得很匀,刚才那一声叫完,它照旧伸手要工钱,她给了第二颗料。乖乖的肚子底下一点动静都没有,洞还开着,东西都还在。汤圆蹲在她脚边,面朝着上游,一动不动,尾巴一圈一圈地绕着前爪。它刚才一路停了几次,程甄在心里数过,一共三次。三次之后她们四个人一只猫也没丢。 河滩上的乱到后半夜才收。哨子吹了两遍,岗楼上下来一队人,穿着一样的工装,前头那个举着个手电,后头那个人手里捧着册子。他们不进棚子,只在道口上站着,等人都聚拢了就开始念名字,念到一个,人出来记一笔,往旁边一队站;念到还有一口气的,抬到担架上去。 念了半本,念到陈小满。 程甄在人堆里应了一声,举册子的人抬起头,隔着一片人头看了她一眼,低头在册子上画了两笔,然后转过来,把册子举到她面前让她看。 名字后头画着三道横杠。 那一眼她看得很清楚。三道横杠一横一横画得又急又潦草,跟验货棚里木牌上的那三道,是同一个手。 举册子的人把册子合上,没说话,跟着队伍往塔基那边走了。旁边有人说了一句,明天清场子的活儿要人,登记过的都算,管两顿。 程甄把兜里那块火烙临字的木牌摸出来,在手心里翻了个面。木头那面被汗浸得发黑,边角硌着掌心。五只猫趴在她身上,一只一只,全都吞过那种灰白的石头。 20. 四道杠 “三道横杠的都往这边站。” 喇叭把这句话来回放了三遍,放得沙哑。程甄站在清场队的尾巴上,手里攥着刚领的长钩子和一只空筐,脚底下是昨夜冲上来的湿沙,沙里混着碎笼条、断绳头和几颗被人踩进泥里的灰白料。她没往那边站,她那块火烙“临”字的临时牌上光秃秃的,一道杠也没有。 被叫出来的有十几个人,站成歪歪的一列,多半是瘦的、病的,还有一个女人抱着个裹在布里的小孩。管事的人拿着本子挨个念名字,念到一个画一笔,念完把人往坝子另一头带。 清场的活儿是一把长钩子、半筐石灰、一只柳条筐,把滩上那些东西收进筐抬到河湾拐角倒进陷坑,坑里撒石灰盖土。管事的人只说了一句,活着的往水里推,别往回拉,谁拉谁负责。 潮水退下去半里地,那些东西就摊在滩上,有的脸朝下埋进沙里,有的半个身子还泡着水。太阳升起来以后它们多半不动,只有几只还在翻身,胳膊撑起来又落下去,像没睡醒。推着筐走了两趟,程甄才明白这活儿真正的行当不在收尸。 两个人蹲在一具东西的脑袋边上,一个拿小铁钩从脑壳后面往外掏,掏出来往腰上的布袋里扔,另一个抬头冲她摆了摆手,意思是别看。死透的能取,泡软的得离远点,这规矩她比谁都熟,前几天在闸口她就是照这个过的。 “收不够三筐要扣口粮。”旁边一个穿胶鞋的老头跟她说,“管委会的人讲了,滩上的东西不许烧,烧了没料。” 程甄的筐底蹭过一片湿沙,脚边那具东西的手指突然动了一下。她退开半步,把钩子横过来,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前头一个半大的孩子先叫了出来。 那孩子站在下坡水里,脚踝让一只手攥住了。他摔坐下去,那具东西从水里拱出半个身子,一只手扒着他的小腿往上爬,嘴里嗡了一声,嗡得不高,可离得近的人都听见了。孩子身后的两个人往后退,退得比谁都快,水里的东西顺着声音又抬了一次头。 程甄没退。她把长钩子伸出去,钩尖勾进那东西的领口,整个人后仰着用体重拖,拖到斜角一脚踩上它的肩,第二下砸在脑壳上。砸了两下,那只手才从孩子脚踝上松开,孩子连滚带爬上了坡,脚踝上五道白印子,皮没破。 胶鞋老头走过来看一眼那道印子,从她筐里抽出钩子,把弯掉的钩尖在石头上敲直了递回去。 球球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筐底钻出来,蹲在那孩子手边,用脑袋一下一下撞他的手背。孩子先是抖,抖了一会儿伸手去摸它的耳朵,摸了两下慢慢顺过气来,手背上一道划子让球球舔了两口,血珠不再往外冒。 上工册摆在一张矮凳上,登记的人不抬头,只把册子推过来让她自己写。程甄把“陈小满”三个字写上,又写了一个“到”,写完想了两息,把最后一笔拖得很长,拖得歪出去,看着像谁随手划的。前几天在镇上那个院里,她靠一手干净的字坐进了账房,眼下在这个滩上,一手干净的字只会让人记住她。 崽崽睡在筐里。她把筐往柴垛边一放,它就在筐底摊成一团,翻个身把肚皮朝天,呼噜声隔着柳条缝往外漏。芝麻正相反,扒在筐沿上朝滩上哈了一路的气,尾巴炸得比身子粗,后来干脆把头埋进球球背上不看了。 收工时她顺口问了一句初八的事,管事的人拿手背蹭了蹭鼻子,说初八那天全河滩统一验,笼子先前头过一遍秤,验上的当天上塔。 “上塔上得好。”旁边一个人接话,“一只换一头活猪。” 程甄把筐子放回工具堆,没回河滩外圈那个窝,转身往塔底座那边的白板房走。手里那块临时牌让汗浸得发黑,清场队的两顿粥在锅里,她不急着去排。 收货棚在板房最靠边的一间,门口一张长桌,桌上一杆秤、一叠条子、一只搁笔的小瓦碟。桌后坐着个老先生,头发白了一大半,看东西把脸凑到跟前,鼻梁几乎贴着纸面,一支笔在手里转来转去,隔一会儿拿笔杆在纸角敲一敲才落笔。 “收货?什么货。”他把脸凑过来,看的不是她的脸。 “三只猫,初八那批的,前头挂了号。”她把临时牌搁在桌上,又把周哥那块火烙“收”字木牌压在上头,“我替北边一位东家送,路上折了两只,剩三只。” 老先生把两块牌子摸过去,用手指蹭了蹭烙痕,蹭的动作跟收猫的人一个样。他没看她的脸,从底下抽出一张条子,用笔杆在角上敲了两下才落笔,写完递过来,“初八早上清点,笼子自己带,验过了当场交割。” 条子上的字歪歪扭扭,她的名字写在后头,名字后头画了一道杠。 “一道杠?” “一杠是待验,三杠是七天粮。”老先生的眼睛没离开纸面,“你这批是新登的,先一杠。” 程甄把条子折起来,没有马上走。桌上摊着三本册子,最上面那本翻开着,页头写着两个字,料册。她低头看过去,看见两行。 入:灰料二十七。 出:深色大料一枚。 她的目光在那两行字上停了一息,挪开,手底下的动作没停。二十七颗喂进去,出一颗。那颗石头她见过,鸽子蛋大,深色,沉得压手,还发烫,乖乖闻一下就弓背退了三步。 “先生,上塔的猫干什么使。”她问得很随意,随意得像在问明天几点开工。 老先生把料册合上,往旁边一推。“喂料。” “喂什么料。” “能喂的那些。”他抬眼的时候脸正对着她,眼睛却没落到她身上,“你问这个干什么,你的猫还没验呢。” “就是问问。上塔上得好,一只换一头猪。” “换一头猪的是亮货。”老先生重新拿起笔,笔尖在纸上敲了一下,“你这批里要是有亮的,我这儿直接给你划到另册上,省得你初八排队。” 程甄没接这句。她伸手把桌上那叠条子挪了挪,让底下几张露出来,露出前面一页对了一半的账,两栏数字明显对不上,左边比右边多出三。她用手指点了点那两栏,声音放低:“先生,这边多记了三只,底下那栏日期写岔了一天。” 老先生的笔停了。他把脸凑下去,来回数了两遍,拿笔把三改成零,又在日期上补了一笔,补完垫着笔杆在纸上砸了两下,像是气自己。他这回抬头看她,眼睛里有点活气:“你认字?” “铺子里抄过账。” “行。”他把条子又抽回去,重新写了一张递给她,“初八早上,你早点来。” 走出棚子十几步,程甄才把一口气吐匀。条子上写着她那个假名字,一杠,初八验货,验上当场交割。她来这一趟就是为了要这张纸,有纸的活儿比没纸的活儿好说话,可她刚才看见的那两行字比纸重要得多。 窝在柴垛底下,两块棚布撑出半个遮头的地方。秀云蹲在灶石边上烤干饼,豆豆抱着球球坐在棚布里,小舟在削一根竹签,崽崽睡在秀云的腿上,长毛上还带着沙。 程甄蹲下去掰了一半饼塞进嘴里,嚼着嚼着把话说了。“我夜里出去一趟。” 秀云手上的饼没停,抬眼看她。 “收发房那边有几本册子,我的名字在里头。”她把手指在泥地上划了划,“三道杠。” 秀云把饼从火上端下来,声音压得很低:“三道杠?” “清点队给我画上去的,画的时候用的就是验货棚那支笔。”她把剩下半张饼塞进嘴里,咽下去,“不改,初八那批货里就有我。” 秀云没接话,隔了一会儿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从灶石边摸出一把烧着的苇根递过去。 “我带着汤圆、乖乖、芝麻,崽崽和球球给你留着,豆豆认球球。”程甄把帆布包翻过来抖了抖泥,“天亮了我要没回来,你带着他们往滩外走,别进镇子,往南那道高架桥底下有个板房,板房里有个五十来岁的女的,姓宋,你说陈小满三个字,她知道路。” 汤圆在棚布边一直蹲着,这时候跳下来绕着她的腿转了半圈,尾巴竖得很直。乖乖从布带缝里拱出脑袋,眼睛亮亮地看她。芝麻把一只爪子搭在筐沿上,尾巴一甩一甩,一副压根没打算睡觉的样子。 板房区从塔基底下往外铺开,一溜五间,中间一条走道,走道口的马灯底下坐着个打盹的看守。程甄没走道,贴着后头那排空油桶往前摸。 汤圆第一次停是在油桶堆的后半段。它蹲下去,把前爪换了两次,尾巴尖一动不动。程甄把手按在地上跟着停住,等了两息,两个换班的人从油桶内侧走过去,脚底下拖着一根铁尺,铁尺刮地的声音一下一下,从她面前过去了。 第二次停是她已经摸到账房门口的时候。汤圆贴着墙根蹲下,蹲得比头一回更死,连耳朵都往后压平了。程甄往后退一步,退进墙根那十几口空缸后头缩成团。有个人提着马灯从板房另一头拐过来,走到门口站住,伸手推了推门。 门没锁。那人往里头看了两眼,没进去,反手把门带上门框,走了。 数着脚步走远,数到二十几下程甄才把手从缸沿上松开。她抬手摸了摸汤圆的头顶,这只银白的猫把脸转到一边,一副不领情的做派,尾巴尖却在她手腕上拍了一下。 账房里一张长桌,桌上摊着四本册子,三本翻着。桌角一只小瓦碟,碟里搁着支笔,笔尖上的墨还没干透。她站在桌边没动,先看册子的脊。 脊上写着字,分别是粮册、料册、货册,最底下那本没写字,包着深色皮纸,最厚。 货册翻到末页是新登的一批,十几个名字,后头都跟着杠,有的三道,有的两道。陈小满在倒数第三行,名字后头三道横杠,横杠画得又急又潦草,起笔的地方挑了一个小钩,跟验货棚木牌上那三道是同一个手。 册 子翻回去找前几天交割的记录,翻了两页看见一例,名字让一笔斜线划掉,收笔很利落,旁边三个字,已交割,页脚那栏合计上抹过一道,改成了小一号的。写法看明白了,她也明白这写法为什么不会被人翻出来,划销是账房每天都在做的事,谁都不知道划掉的是谁家的粮。 碟里那支笔被她抽出来,用袖口把笔尖上的墨刮掉一层,在纸上试了一笔。笔锋软,写出来是账房那种带棱的楷,跟她平时的字不同,照册子上的字调了两笔就顺了。 芝麻在这时候从窗台跳下来,尾巴扫过桌上那只小瓦碟,碟子滑出去半寸,蹭着桌面响了一声。程甄一把按住碟子,屋里静了一息,外头没有动静。 她提笔把陈小满那一行划掉,一笔斜线从名字前头拉到名字后头,收笔的时候手腕往下压,压出账房里那种利落的角。旁边三个字写得慢,已交割。写完翻到页脚,把那一栏的合计从十七改成十六,又在旁边一个空格里补了一笔,写的是转塔册。 退开半步看看这一页,划销、三个字、合计减一、去处写明,账是平的。谁来翻这本册子,都只会以为清点队昨夜登完就把这个人跟那批货一块交割上塔了。 最底下那本□□纸的册子她也没放过,翻开是目录页一样的写法,一列一列写着往上送的东西,头一列是料,第二列笼子,第三列猫,第四列是她不认识的几个字,第五列写着经手。 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倒数第二行停住了。 那一行上是两个字。程甄。 后头画着四道横杠,四道比货册上那三道描得更深,像是同一个位置描过两遍。再往后一小格,五个字:账册一本,随货。 她把手按在纸上,按了两息。这个名字在这座城里她没对人说过一次,跟红袖箍说自己叫陈小满,跟老胡说自己是陈小满,跟宋亚芬也说自己叫陈小满。 眼下这两个字在塔上的册子里,四道杠,随货。 外头走道上有人说话了,声音不高,两个人,一个说初八那批笼子不够得从镇上再收两车,另一个说管事的催得紧。脚步声往门这边过来。 汤圆在桌下蹲住,这一回它没抬头,整只猫压成一片,耳朵往后贴着,尾巴尖贴住前爪。程甄跟着蹲下,退到墙边那只装册子的高柜后头,背贴着冰凉的柜板,把笔插回碟子,再把碟子挪回原位。 门被推开,进来的人走到桌边翻了几下最上头那本册子,纸页响得很快。其中一个骂了一句,说这本上怎么少了一个,另一个说交割单上对得上就行,天亮再核。两个人又说了一阵,一个说三只亮货里两只还没影,另一个说那就在滩上一只一只试,试出来的都算。说完出去,把门带上。 蹲到外头的脚步听不见,程甄才慢慢直起腰。她把货册那一页按平,把□□纸册子送回原处,从桌上那叠空白纸里抽出最底下的一张,把《送到》册上那一行整行抄了下来,抄得又小又密,抄完折成拇指大的一块。 芝麻从门缝底下挤出去,在走道上跑了几步,撞翻一只搁在地上的碗,碗底滚出去老远,响了一路。账房门外立刻有人喝了一声,脚步往那头去了。 带着两只猫从门缝里出去,往油桶堆那边的豁口走,出板房区的时候她顺手从桌边那只铁盒里抓了四颗灰白的料,塞进布带缝里。乖乖用爪子按了按,按进去,一声没出。 第二天清点队在河滩上念了一回册子。念到中间,举册子的人翻了两页,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跟着往下念。念完的名字出来站成一列,被带到塔基底下,一笼一笼往吊篮上抬。 程甄端着清场队发的稀粥站在人堆边上。第一只笼子吊上去的时候,笼上的布让风掀开一角,里头蹲着一只瘦得只剩架子的猫,眼睛半睁着,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看着跟滩上那些东西没什么两样。 “初八验三只。”旁边有人端着碗说,“昨天夜里又从镇上拉了一车,凑得差不多了。” 程甄喝了一口粥,没应声。 收队的时候人流往价目榜那边挤,她也跟了过去。黑板底下贴着几张纸,画着她那张还在最上头,圆脸粗胳膊,怀里抱着一团东西。她凑近两步,趁后头的人往前涌,用指甲捏住纸上画着脸的那一角往下一扯,撕下拇指大的一块,揉进手心,抬脚走开。 回到柴垛底下,秀云在把晒好的饼码起来,豆豆追着球球在棚布外头绕圈。程甄蹲下去,把手心里那团纸展开,又折起来,塞进布带缝里。乖乖探出脑袋一口叼住,爪子往下按了按,泥地上平平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程甄坐在地上,摸着布带底下那道硬边。账本还在那儿,贴着肉。 塔下那本货册上,她的名字已经划掉了。塔上那本册子上,她的名字是四道杠,后头跟着账册一本。这几天是她从别人手里借来的,借多少天,得看那本册子什么时候被人翻到。 21. 不亮 筐是跟河滩上的人租来的,柳条的,一只半斤粮,租筐的老太太把筐底翻过来给她看,说底下垫了新苇子,压不伤猫。程甄数了粮递过去,心里顺手记了一笔,三只筐一斤半,这个价她认,比塔下那些条子上的价钱讲道理。 夜里她把五只猫肚皮底下那点光一只一只摸过。验的是亮不亮,那就不让它们亮。 崽崽那点光是她眼看着灭下去的。一罐子米搁在草铺边上,崽崽对着空铁罐一声挨一声地喵,喵到第五声罐口就满了,第六声没叫出来,前爪在罐沿上扒了两下,抬头看她的脸。铁罐端起来一晃,米在里头沙沙响,她伸手往它肚子上摸了一把,底下是暗的。 更省事的法子她也想过。乖乖肚里那个洞能装下大半个院子,掏一块石头出来该是顺手的事,她就把乖乖按到崽崽身边让它刨。乖乖也刨了,泥土在两只猫中间翻开,洞开得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她手指头探进去摸了摸,摸到的是干土和碎石子,崽崽肚皮下那点光一动没动。她把洞合上,合得很慢。 她把洞抹平,用手掌拍了两下。吞进猫肚子里的东西就成了猫身上的一部分,从外头掏不出来,剩下的只有一条道,让它们自己用掉。 乖乖那边她试了七八回。洞合了开,开了合,从草铺底下开到苇子堆边上,每开一回,它肚子底下那点光就淡下去一线。到最后一回,乖乖在泥地上刨了两下,刨出个碗口大的坑就不往下刨了,回头看她,那副模样像是嫌她烦。她说行了,不开了。乖乖就地坐下舔前爪,舔得很用力,像是要把刚才那几趟都讨回来。 芝麻本来就浅。她拿手指在它耳朵后头挠了半天,芝麻哈了两回气,毛没炸起来,毛梢上也没闪那点蓝白。它那点东西跟它一个脾气,虚张声势一回就用光了。 汤圆和球球她没动。汤圆那只它自己不肯碰的东西,她不想硬来,球球那点力气她另有打算。出门前她把五只又拎起来看过一遍,肚子里还有光的就剩两只,一只是蹲在棚布边上的银白,一只是被豆豆搂在怀里的三花。 带出去验货的是崽崽、乖乖、芝麻。汤圆和球球留在窝里,秀云守着棚布,小舟蹲在边上削竹签,豆豆趴在草垫子上,一只手在球球背上一下一下地拍。 出门前她往三只猫嘴里各塞了一颗灰白料。崽崽一口含住,乖乖用舌头把料顶到腮帮子里去,芝麻顶了三回才顶进去。含在嘴里不吞下去,就还不算长在它们身上的东西,她赌的是这一点,赌得对不对她心里没底。桌上摆着料,嘴空着的猫比嘴含着的猫危险得多。 河滩东头拉了三根绳,隔出三条道,每条道口一张长桌,桌上那排灰白的料摆得跟棋子似的,料后头坐着一个人,手里一支笔,笔边上压着一叠条子。绳子外头挤着人,人手里是笼子、箩筐、纸箱、铁皮桶,什么都有,笼子里的猫一声不出。 验货场上什么猫都有。有人抱的是自家养了五六年的,用毛巾裹着只露一颗脑袋;有人拖的是一只木箱,箱盖上钻了七八个气孔,箱子边用漆写过一个名字,叫花子;还有人拿的是头天在市场上现买的野猫,铁皮桶里塞着,桶盖上压一块砖头。人比猫安静,一圈人都盯着桌上那颗灰白的石头。 她排在第三条道,前头十来个人,这一关怎么过,头两个人身上她就看明白了。 第一个拎的是麻袋。麻袋往桌上一倒,滚出只黄猫,料托到鼻子跟前,黄猫的耳朵一动,脑袋跟着料转,往前探了半步。坐桌子的人拿笔在条子上画了一下,抬手叫后头的人把猫拎走,拎麻袋的男人领了张条子,退出去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那张纸,盯到绳子外头才把它折起来揣上。 第二个是把黑猫按在桌上,料托过去,黑猫把脸偏开,坐桌子的人又托一次,还是偏开,第三次托过去,黑猫干脆把眼睛闭上了。料收回来,笔在纸上横着划了一道,说,“不亮,放回去。” 到她了。她把崽崽从筐里抱出来搁在桌上,先闻了闻桌板,桌板上留着猫味,它顺着往前挪了两寸,鼻子就凑到那排料的边上。耳朵立起来,嘴张了一下。 她的手指头早按在它后颈上。五只猫里数这张嘴最不挑,半个馒头、一根苇根、球球吃剩下的一层渣,什么都往嘴里塞,昨晚塞给它那颗料,它连嚼都没嚼。 它张嘴那一息,筐里响了一声。芝麻两只前爪扒在筐壁上,冲着崽崽呲了牙,尾巴把柳条抽得哗啦响。崽崽的耳朵往后一撇,脖子缩回半寸,那半寸里她腾出桌板一块空处,坐桌子的人正好把那颗料收回去,换了一颗新的出来。 坐桌子的人抬头看看她,又低头看了看筐里那只还在呲牙的狸花,笔在纸上横着划了一道。这道划得比前头那只慢,划完笔尖在纸角上顿了一下,点了个不起眼的小点。 乖乖是坐着的,尾巴绕在爪子上,坐得很正。料托过去,它低头闻了,闻完没动,眼睛抬起来看她。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就站在那儿。乖乖把脸转开了,转开的时候尾巴尖还往回收了一收。坐桌子的人等了等,料又托一次,这回乖乖干脆把下巴搁到桌上,把眼睛闭上。 芝麻一出筐就炸了。端上桌,四条腿蹬着她的袖子不肯踩桌板,料托到跟前,它连闻都不闻,冲着料哈了一口气,哈得桌上有两颗滚了半寸。坐桌子的人把手缩回去,说,“这只怎么回事。” 她说,“路上逮的,野。” 那人把笔搁下,笔尖在纸上顿了顿,说,“三只都不亮,领回去。” 三条道上,一上午过完的猫有几百只,插了牌子拎走的一共四块,其中两块是从路上收猫的人手里过了好几手的,毛色已经不对,拎起来四条腿都软,收货棚的人把布掀开看了两回,说这两只撑不到上塔。桌角那一摞牌子最后只剩下两块。 差一只。她把这两个字记在心里,一个字也没说。 三只筐还是三只筐,人还是那些人,可绳子外头那些人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了。三只不亮的猫在这一带跟三张废纸差不多,有个穿胶鞋的凑过来问卖不卖,她摇头,那人也不多说,只说了一句不亮的不如趁早放了,省口粮。 姓周的那批也在。平板车上摞着十来只笼子,有一只在滴水,围着的人比别处多,一个打伞的女人正把一沓粮票往他手里塞。姓周的扭头看见她,咧开嘴笑了一下,说,“三只都没亮啊。” 她说,“没亮。” 他说,“白跑一趟。”顿了顿又补一句,“不亮也收的,你别急着走。” 她本来是要走的。既然不亮放回,那她抱回去就是,这一步她昨天夜里就算准了。可三只筐走到道口,被收货棚的人叫住了。那人手里一本硬皮册子,问她这三只登没登过。 她说,“不亮的不是放回吗。” 那人把册子翻开,拿笔尖点着一行字说,“放回是放回,得在这儿画个押,初八起的规矩,亮的收,不亮的也收。” 她问,“不亮的也收?” 那人说,“喂三回就亮了,亮了都是货。你这三只没个名字吧,写上。” 她提笔在那本册子上写了三个字,陈小满,又写了三只,写完没再问。喂料是怎么回事她早就听过,秀云在井台边上说的那些话到这会儿一个字一个字全对上了,头一回它还叫,第二回就不叫了,第三回那夜布底下透出光来。 昨天夜里她烧掉的是五只猫半天的力气,换回来的是一个押。白做一趟她倒不怎么心疼,心疼的是这一步本来不在她算盘上,塔下把规矩改成这样,说明他们自己手上也缺,缺得还很急,这一条她记下了。 三只筐抱回窝里,五只都在。汤圆蹲在棚布边上朝着外头,球球从豆豆怀里挣出来,绕着她的脚腕转了一圈,用脑袋撞了撞她的鞋帮。芝麻蹲在两条筐中间舔毛,把刚才在桌上炸起来的那身气一根一根舔回去。 崽崽没去抢食盆。它平时是听见盆响就来的,今天趴在那儿把鼻子搁在爪子上,眼睛跟着盆走了一圈又闭上。她把最后一颗料捏碎了搁在它嘴边,崽崽闻了闻,含了半天才吞下去,吞完还是那个姿势,尾巴在地上拍了一下就不动了。 她摸了摸它的脑门,那点温度比平时低。烧掉的东西长回来要料,料要拿命去换,这笔账昨夜算过一遍,这会儿又算了一遍。 日头最高的时候她回了一趟收货棚那边。棚子门口的岗换了人,桌上多了两样东西,一样是新刻的木牌,上头两个字她认得,写的是试喂,另一样是一摞空白条子,条子角上印着一行小字,她凑近了看,印的是喂后三日复核。 下午河滩上开始过筛。清点队的人拿着料一笼一笼地过,笼子排成两条长队,从河滩东头一直排到市场口。有人怀里抱着猫站在队里,抱得很紧,过筛的人把料一托,猫的耳朵动了,那人就得把猫交出去,交出去的时候有的哭,有的骂,有的什么也不说,把猫往秤上一放,自己就走了。 过到中间,队里一个老头把怀里的猫往胸口又塞了塞,料托过去,那只猫的耳朵也动了。老头的手没松,过筛的人也不催,后头排队的谁也不说话。僵了一会儿,老头把猫递过去,接的人拿手掂了掂说三斤半,报给记账的,记账的写了一笔。老头领到一张条子,往秤那边走的时候一直低着头看自己的鞋。 她站在柴垛底下,怀里是崽崽,脚边是芝麻,心里那本账翻得很快。初八以后不亮的也收,三天一轮筛,筛出来的都上塔,她这三只今天没亮,明天没亮,第三天不亮就送试喂,试喂就是喂料,喂料就是她亲手把猫送进去。 秀云问,“明天那三只还去吗。” 她说,“不去。” 秀云说,“不去也上册子。” 她说,“我知道。” 秀云把火拨了拨,火苗在苇根上舔了两下,说,“我在这儿等小舟他妈,我走不了。你带着孩子跟猫走。” 她说,“走不掉。初八以后滩上三天一轮筛,出了这个滩还有下一个滩,一路上都在收猫。” 秀云不说话了,隔了一会儿说,“那就得上塔上去看看。” 她笑了一下,说,“我正要跟你说这个。”单子在她心里已经列好了,头一条是把三只猫从册子上摘出去,第二条是弄清楚塔上收猫到底要干什么,第三条是小舟他妈那两个月工抵的账,三样都在塔上,她非上去一趟不可。 可塔上从上个月起就不收人了,收的是货,人要上去,只能当货上去。她自己的名字在塔下那本册子上已经划掉了,划掉的方向是往上,写的是转塔册三个字,这一手本来是她给自己留的退路,眼下倒像是给她留了一道门。 塔上的人是傍晚下来的。两根钢索吊着一只铁筐,筐沿上挂了两盏灯,下来三个人。走在前头那个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袖口干干净净,手里夹着一本册子,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往前迈步的时候那本册子在手里跟着晃了一下。 跟在后面的那个年轻人攥着手电往人堆里照,光柱扫过来的时候她把脸埋进怀里那团长毛里,等着它扫过去。 三个人没去验货场,直接进了收货棚。棚子里灯点起来,门口站了岗,围着的人被赶开两步。人堆外头有人小声打听这三个是什么来路,有人说塔上管账的,有人说是管料的,说管账的上一回下来还是两个月前,为的是把料价往上抬一格。 她站在人堆最外圈。里头说话的声音传不出来,只听见翻纸的声,一本翻完了换一本,翻得很快。有一会儿没了声,接着是老先生的声音,隔着棚布听不真切。再往后是另一个人说话,声音不高,一句一句说得很慢。 出来的时候天全黑了。深灰夹克站在棚子门口把册子摊着,问了一句,“这一页谁经手的。” 老先生跟在后头凑过去看,看了半天没答上来。门口那岗把手一抬,人堆往后退了半步。 深灰夹克把册子合上,说了最后一句,“初八的货先不上塔。把陈小满这个人找出来。” 她站在人堆最外圈,脚底下是下午踩出来的湿沙。怀里那只布偶已经睡熟了,脑袋歪在她胳膊弯里。她把手伸进袖子,摸到小腿上那条布带缝里那道硬边,指甲顺着那道硬边来回走了两下。 22. 吊筐 验场外头那三根绳子还拉着,绳子出口站了两个人,手里捏着初八凭条的,一个也不许走。 两本册子并排摊在长桌上。一本是收货棚那本硬皮登记册,翻在初八那几页上,纸角被一个个名字和手印压出了褶。另一本薄一些,封皮上贴过纸条又撕下来,边上留着一圈毛。账房先生坐在桌子这一头,鼻尖快贴到纸面上,一个穿深灰夹克的男人站在他身后,手插在兜里,从进门到现在没坐。 这两本册子在她心里搁了两天。一本写着陈小满和三只猫,另一本写着陈小满已经交割转塔册。同一笔货,一笔还挂在账上,一笔已经走了。要把这两笔对起来,不用第二眼,也不用问一句话。 她怀里是背篓,篓底垫了半张苇席。芝麻在篓子里炸过一回毛,被她一只手按平了,尾巴还一抽一抽地打着篓壁。崽崽睡在帆布包里,一只爪子搭在她手背上,她把那只爪子拨开,它翻个身又搭回来。剩下那只乖乖坐得很安静,只在她低头的时候抬了一下眼。 前面一个中年男人按完手印出来,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脸色比进去之前灰了一层。姓周的也被叫了进去,进门之前还回头跟旁边的人笑了一句,出来的时候那点笑没了,别在耳朵上那根烟一直没点,走到人堆边上才掏出火柴,火划了两回没划着,他又把火柴收了。 旁边一个抱纸箱的女人在小声说话,说初八按过手印的都得回来重按一遍,按一次不算。她后头有人接了一句,按吧,按了指头才算个人。 人堆里还有别的说法,有人讲试喂棚昨夜里有猫叫了半宿,天亮以后就听不见了;有人讲塔上下来的人昨夜没睡,一宿都在平台上搬笼子,搬上去的全是空的;还有人讲初八那批货没上去,是因为上面的买主还没到,三只没凑齐,货先押在滩上。 最后那几句把她心里剩下的那点侥幸压没了。她没往前排。棚子门口两个岗,栈桥头一个背枪的,整个验场只有一个出口。 前面排着二十来个人,照这个速度半个上午轮不到她,可轮到的时候名字和手印一对上,她就不是陈小满,是货册上被划掉的那一行。往后跑是跑不掉的,出口有人把着,河滩三面是水,剩下的只有一条路,就是趁没人叫她的时候,自己先站到那本册子跟前去。 人堆东边有个孩子哭起来,声音不大,被大人捂住了。她借着这一下往后退,缩进两个人中间,顺着人缝往外挪,走三步停一步,等出口那两个岗同时转头去看哭的那边。 绳子外头,秀云抱着豆豆站在柴垛的影子底下,小舟半蹲在她脚边,手指抠着地上一块碎砖。她把背篓放在秀云脚边,肩上的帆布包也卸下来推过去。 小舟的手先抓住了背篓的带子。 “这三只你带回去,先别让它们出窝。” “那你呢。” “话办完我就回。” 小舟没松手。她按住他的手背,把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掰开一根他又去够一下。豆豆在秀云怀里醒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去看背篓里那三只,看完把脸埋回秀云肩窝。 秀云看了一眼验场那头:“册子上还挂着你的名字。” “我今天就把它摘了。” 她问汤圆和球球在哪儿,秀云说在窝里那只木箱底下盖着。秀云带着豆豆留在原处等着,她自己绕到滩边那片棚布下面,掀开木箱盖。汤圆先探出半张脸,球球从里头拱出来,脑袋在她手背上撞了一下。她把两只猫一只塞进怀里的布兜,一只拢在胳膊弯里,回身顺手把空箱盖扣回原处。 验场背后有一条排水沟,沟底干着,泥裂成一块一块。她把乖乖从怀里掏出来搁在沟沿上。乖乖落地先用鼻子碰了碰土,才抬爪刨。第一下没开,它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又刨第二下,土才掀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上个月它刨这样一个洞只要一下,回回都是一爪就成。 她把手伸进去,胳膊一直探到肘弯,指尖一样一样点过去。那板药用油纸包着,两块木牌叠在一处,招工简章和叠成方块的赏格压在最底下,纸角都还平整。东西一样没少,包里那块布结还紧。她把胳膊收回来,站起身的时候扶了一下沟壁。 乖乖在沟沿上坐着,尾巴绕着爪子,看她做完这一套,把下巴搁到了地上。 她把洞合上,掌心拍平。土面上看不出动过,只有一只脚印比别的深了半分,她自己伸脚把那一处踩匀了。 汤圆先她一步下了地,贴着沟壁往东走。东头这一段是铁皮搭的后墙,墙和排水沟中间夹着一条窄道,站在棚子正面的人瞧不见这里。 头一段它蹲下来,前爪换了两次,她跟着停在原处,一个扛木箱的男人从拐角转出来,箱子一角擦着她的袖子过去。第二回它蹲得更死,耳朵往后压平,一直等到拐角那扇小门被人从里头推开又合上,才抬爪往前挪。要是这一回它没停,她拐过那个角,正好撞进推门出来的人怀里。 铁皮墙靠东头有一条巴掌宽的缝,缝里塞过布,布被拽走一多半,剩下那点挂在边上。她把耳朵凑到缝口,里头的声音很近,像是隔着一层铁皮在说话。 一个沙嗓子在说话,说的是货到了、账没到。另一个人年轻,一直在翻纸。沙嗓子念了一行,说是册子上写着账册一本,随货。他又说这批要三只,一只也不能少,买主明后天到,到了就直接上平台,下面的人一律不许跟上去。年轻的问那本账呢,沙嗓子顿了一下,说账比猫值钱,猫有的是,账只有一本。 最后一句她听得最清。年轻的问顶上那个账房还撑不撑得住,沙嗓子说那个人眼睛早不行了,账也对不平,得换一个。年轻的又问换谁,沙嗓子没答,只把手里那张纸翻了个面。 她靠着铁皮墙蹲了很久,把这一句翻了两遍。一宿搬空笼子、买主明后天到、上面要换一个能对账的人,三件事在她心里排成一列,最后那一件就是门。 她把两只猫拢好,从墙缝那边退开,绕回棚子正面。门口两个岗伸手拦她,她说了一句:“货册上那一页是我经手的,有一行你们看不清,我念给你们听。” 棚子里没点灯,全靠门口那一片。深灰夹克这一回正眼看她。四十岁上下的年纪,脸刮得干净,夹克袖口连一道折都没有,手里那本册子比桌上两本都厚。角落里坐着两个清点队的人,正在一张一张地对条子,听见有人进来,两个人都抬了头。 她走进去,把怀里的布兜解开,先把球球放在桌沿上,再把汤圆抱出来放在一边。两只猫都不动,球球用脑袋顶了一下她的手腕,汤圆把脸转向外面。 “这两只。” 她把球球的毛往两边拨了拨,肚皮底下那一点光跟着呼吸一明一暗。账房先生的鼻尖又往前凑了半寸,门口的岗也转过头来。 深灰夹克问:“几只。” “两只。” “差一只。” “差的那一只你们不用喂。”她把手从猫身上收回来,“不亮的喂三回才亮,一回一颗料,三只就是九颗。你们前些日子入的灰料二十七,出的深色大料一枚,一进一出,赔的全在喂上。这两只不用喂,今天就有。” 深灰夹克没说话。他把那本厚册子放到桌上,翻开,手指压着一页,压了很久。掀纸的声音很轻,可棚子里就这一样声音,连角落里那两个对条子的都停了手。 账房先生忽然把手按在册子上,往前翻了两页,说这一页的墨比别页浅。深灰夹克看了那一页,又看了她一眼。 她说:“抄的。照你们账房手里那本抄过一摞,抄完是你们的人收走的。” “谁让你抄的。” “登记的人。字是他们点的。” 账房先生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没再往下问。深灰夹克把那页翻过去,手指压在另一页上。 他问:“你要什么。” “三只不亮的押划掉,我的名字从册子上摘出去。这两只当货交给你,我跟货一起上塔。”</ p>“塔上不收人。” “不收人,收送货的。” 他把册子合上:“你上去做什么。” 她看了两秒桌沿上那只银白的。“这一只,别人给的东西一口不吃,饭都得我亲手放在面前。你把它留在这儿,三天以后你收到的是一张空壳。” 他没接这个话,把册子重新翻开,推到她面前。翻到的那一页上有一列数,从头上排下来,最后合不上。 “念。” 她念了两行,停住。“这一页的合计是从前一页搬过来的,前一页少记了一笔,日期也岔了一天,底下这列就跟着差。把那笔补上,这列就平了。” 深灰夹克把册子拿回去看了一会儿,从袖口里抽出笔,在页脚添了一笔。他写字很快,很小,笔尖在纸上没有停过。那一手字她记下了,写字快的人不写废话,也不爱等人。 写完他抬起头:“账册在哪儿。” “货到了,账就到了。” 他盯了她两秒,把笔别回袖口:“明天一早,栈桥。猫编号入笼,你跟着,早晚两顿你喂,塔上不许乱走。” “行。” 他没等她答,把桌上那本登记册翻到最后几页,抽出笔横着划了三道,划完把册子推给账房先生。 “那本账,上去以后我第一个问你。” “行。” 出棚子的时候滩上的风大了,绳子上挂的条子被吹得哗哗响。南边陷坑那头有人拿钩子敲石头,敲一下喊一声数,从她进棚子那会儿一直敲到这会儿,没停过。 她抱着两只猫往回走,路过那两排笼子的时候,笼子里的猫一只也没叫。这一笔账她走得越远结得越清:这一趟谈下来,她成了塔上的养猫工,管两只猫的两顿饭,住的地方由对方安排,本职工作是把那本账给出去,或者不给。 夜里她把小腿上那条布带解下来。布带绕了三圈,里头的账本被体温焐得发软,硬边还在。她把账本放在膝盖上摸了一会儿,摸到封皮夹层那一道缝,孙老头那张路线图就在里头,纸早该脆了,还完整,边角连一丝毛都没起。 她把账本塞进秀云的包袱,压在最底下那件衣服里。 “这东西攥着别丢,也别翻。我要是下不来,你带着孩子和猫往南走,出了滩顺着路基走,别回头。走到南城变三号站,找一个姓宋的,你说陈小满三个字,她知道路。” 秀云把包袱往怀里紧了紧:“你要是下来的呢。” “我下来还是找那三个字。” 秀云没再问,抱着包袱坐回柴垛底下。小舟在旁边站着,手指头攥着裤缝,攥得发白,最后他把袖子里那根削尖的竹签掏出来放在她手边,没说给谁。 栈桥头上响了一声,铁筐落下来,在水泥台上弹了一下。筐是铁条焊的,一格一格,站四个人还余地方。她进去的时候手扶着筐沿,球球在怀里,汤圆贴着筐底坐下,尾巴绕在前爪上。栈桥口那个记数的在她手背上点了一道黄粉,又在她那两只笼子的木牌上把号描了一遍,描完把牌挂上笼门。 机器一响,筐离了台面。脚下的东西开始往下跑,先是那几个棚子,再是绳子和人,最后整片河滩摊在下面。 她数了七层:太阳能板、雨棚、水桶,还有一排排铁笼。笼子里全是猫,一只一只肚皮下透着光,安静得不像活物,凑近些才能看见那点光跟着呼吸一明一暗。木牌上编着号,前面一直编到七,中间空着两块牌子,反扣着挂在笼门上。 筐停在平台上。平台边上站着一个人,手里拿着册子,另一只手拎着一段绳子。他先接了球球,那只手从球球的毛里翻过肚皮,另一只手托住后腿,前后没到两秒,轻,快,一点没犹豫。宠物医院里给猫打针的手就是这样翻肚皮的。 她愣在原地,愣完才把手里的猫送过去。 那人把球球放回她怀里,低头看了一眼她脚边的汤圆,抬起头来:“这两只没断食。你带的?” 23. 两顿饭 “我带的。” 她把怀里的球球往上托了托。平台上的风比滩上大得多,猫毛被吹得贴在身上,球球往她胳膊弯里缩,把脸埋进她的肘弯,只留一截尾巴垂在外头晃。 拿册子的人不再问了,把册子夹在腋下,伸手过来试球球的后颈。那只手落下去很稳,两根手指顺着脊背往下按,按到肋骨那里停了一停,翻过来又按了按肚皮,最后掰开嘴看牙。球球没挣,喉咙里滚着呼噜,尾巴尖一下一下扫他的袖口,这是它见了谁都要来的毛病。 他放开球球,转向汤圆。汤圆坐着没动,等他的手指快碰到耳朵了,猛地把脸转到另一边,转得干脆,意思很明白。 “它不让碰后颈。” “谁的后颈都不让。” 他收回手,把册子摊开,从口袋里摸出一截铅笔,找到编到七的那一行,往下添了两笔。 “七、八。”他抬头看她,“这两只从今天起算塔上的货。早晚两顿你喂,料我发,一颗一颗数给你,喂完我看着。” “行。” “塔上的规矩你听着。”他把册子合上,“入笼的猫先断食三天,三天不吃料的,换人喂。” 断食三天是为了什么,她问了一句。 “饱猫不吃死料。”他把铅笔别到耳朵上,“饿到第三天,你把一块石头塞进它嘴里,它也嚼。” 他转身往笼架那头走,她拎着两只笼子跟在后面。笼架是三层铁条焊的,一层一排,笼门挂木牌,牌面上是黑漆写的号。走到第二排靠里,有一块牌子被风翻了个面,背面是铅笔写的字,很轻,一个圈。 牌号是三。 三号猫趴在笼里,后腿摊在身侧,肚皮下透着一层薄薄的光,那点光跟着呼吸慢慢起伏。它的眼睛睁着,看她经过的时候没有转。 “三号活了十一天。”前头的人没回头,“我记号。” 她一路数过去。架上一共十一只,编号从一到十三,中间空着两个格,木牌反扣在笼门上,那是她这两只的位置。十一只猫里,能自己站起来的只有四只,其余的要么趴着,要么把下巴搁在笼底的铁条上,谁走近都不动。每一只的肚皮下都透着光,一明一暗,起伏的节奏比人的呼吸慢。 “你不是送货的。”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看他。 那人把她的两只笼子挂进七、八两格,挂得很正,挂钩卡了两下让它卡牢。 “我在这里守这些号。” 楼下有人喊了一声:“江野,三号今天第二顿。”他应了一声,把铅笔从耳朵上取下来。 喂料是下午开始的,江野端来一个铁盒,盒里是灰白色的料,一颗一颗码得整齐,看着像一盘没洗过的棋子。他把盒子放在架上,先去开三号的笼门。 三号的反应不快,江野一只手伸进去扶住它的下巴,另一只手把料塞进嘴里,塞完把嘴合上,掌心托着,等那一下吞咽从他掌心里传过去,才把手抽出来,在木牌上画一道。 牌上原先画着两道,新添的这一道还带着铅笔的毛边。 “两天一颗?”她问了一句。 “一天一颗,头三天喂不进去的都记零。三号是唯一一只一天没落过的。” 他把铁盒往上一层一架一架地推。架上那些牌子的道数一道两道地摞着,只有三号的牌子到三道,她数完这一排就明白了,道数满了先上顶,谁的道数多谁先走。 五号那格出了岔子,江野掰开它的嘴,塞进去,手托着下巴等了很久,那颗料从嘴角滚出来,掉在笼底。他没再捡,在五号的牌上画了一个叉,把那颗料收回盒里,转手去喂下一只。 “不吃料的记叉。” “记满三个叉呢。” “换人喂。”他把盒子往前推,“换的人有办法。” 她没接这句话。铁架上那十一只猫的声音加起来还没有外面绳子上的铁皮响,只有爪子在铁条上磨来磨去的动静,一声接一声。 六号那一格让她停住了脚。笼门边多挂了一块牌子,上头画了一排道,数下来七道,最底下那道比上面六道轻得多。她问这七道是什么。江野说夜里记的,一夜一道,说完把那块牌子翻过去扣在笼门上。 六号今天早晨那颗料下去,中午就出来了。 出来的东西装在架脚边一只带盖的铁桶里。他掀开一角给她看过一眼,里面铺着一层灰白的料,中间躺着几颗深色的,比灰的白的大一圈,颜色也深,像被火燎过的石子。他说这桶要等够数,够数才送上塔顶。 “一颗深的,要多少颗灰的。” “册子上写着二十七。” “入二十七,出一。”她说,“一桶要喂多少天。” “一桶上个月出了十一颗,用了三十六天。” 她把这两个数字记下了。三十六天,十一个来回,塔上一天都没停过火。 端料的人从下面上来,二十来岁,穿一件旧工装,袖子卷到肘上。他把新盒料搁在架上,手腕上缠着布,布边露出一截皮,皮上三道印子,印子是黑的,黑到手肘,看着像拿炭灰描过。 “你这手多久了。”她问他。 “上周换笼的时候被猫抓的,没破,我没管。”他笑了笑,“今天抬不起胳膊了。” 江野把那只手的袖子往下拉了拉,没说话。 常先生从平台那头过来,路过笼架,眼睛在纸上没抬。端料的人把手举了举,说了半句。常先生听完,说了两个字。 “送下去。” 他又叫了一声名字:“小庄。” 小庄愣了一小会儿,把空盒子往架上一搁,自己往梯口走。走过她跟前的时候,他那只手垂在身侧,指头有点僵,手背上的黑一路爬到手肘弯上,纸盒被他抱得斜了,他也没腾出手去扶。 江野把最后一只喂完,铁盒空了,盒底一层碎屑。他把盒盖扣上,才开口问她:“它吃过料,你不让它亮。” 她没答。 “我数着你那两只。”他把铅笔插回耳朵上,“塔上每天夜里巡一次笼,翻开肚皮看亮不亮,记一个数。亮的一格加一颗料,加满三道就送上顶。” “今天记了没有。” “还没。” 晚饭那一顿,她领到两颗料。 第一颗给球球,球球吃料从来不嚼,舌头一卷就下去了,舌头卷完还蹭了一下她的指头,趁机讨第二颗。她按住它的脑袋不让它再讨,把手收回袖子底下,掌心按着它刚刚吃过料的那块肚皮。 那点光在往下走,吃过料不到一炷香,肚皮下亮起来的那一片比刚才宽了一指,从胸口一直连到后腿,隔着一层毛看得清清楚楚。 第二颗给汤圆,汤圆先把鼻子凑过去闻了闻,脸往后退了两寸,再凑上去,吃完把脸转到外面,一副今天这顿饭不值一提的做派。它吞过一颗料,光只在毛根底下留一线,不掀开毛根本看不出来。 她坐回笼边,把这笔账在心里摆开。球球亮到这样,今晚巡笼的翻开肚皮记一个亮字,明天早上那颗料就得加,加到第三道就是上顶。上顶的日子她算得出来,快得也就是三天。 球球在她怀里翻了个身,把肚皮朝着她,两只前爪抱着她的手腕打呼噜,那只肚皮上的光一起一伏。她盯着那点光看了很久,把那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另一只手上是下午翻笼门挂扣时留的那把小折刀。 巡笼的人从楼梯那头下来了。汤圆先听到的,耳朵转了一圈,跟着整个身子从她腿上立起来,一口叼住她的袖口往笼边拖。她把手抽回来,捏着刀柄,在左手手背上拉了一道,不深,血珠子一颗一颗冒出来,她把手背送到球球嘴边。 球球的舌头卷上来,一下,两下。它舔得很认真,从口子这头舔到那头,舌尖过去的地方先是发痒,再是一阵热,然后那道口子就只剩一道浅浅的痕迹,连血都不见了。它舔完还抬起脸看她,像等着人夸。 肚皮下那一片光在同时收进一层。胸口那头的那条光最先淡下去,接着是腰上,一小片一小片往回缩,缩到最后只剩原先那一点,跟着呼吸一起一伏,不细看像是没有。 巡笼的人翻到七号格,把手伸进笼里按了按球球的肚皮,又掀开毛看了一眼,在册子上落下一个字,走到八号格去按汤圆。 她把手背翻过来给自己看。那道口子只剩一条白印,摸上去平的,跟长了七八天的口子差 不多。 “手。” 江野从铁架那头走过来,脚步很轻,走到她面前站住。她把左手伸过去,他托着她的手腕,把那道白印翻到灯下看了一会儿,才把自己那圈布解开。布底下两道黑印子蛇一样盘在腕子内侧,比下午那个人的浅一些,可也是黑的。 “上个月喂六号的时候蹭的。”他说,“跟小庄一样,没破。” 她没动,江野把袖子又往上拉了半寸,把手腕往球球那边送了送。 球球闻了闻,伸出舌头。它舔得很慢,一舌头下去停一下,喉咙里滚着要吃的才有的那种低呼噜,舌头过去的地方那两道黑印子退了一线,再舔,再退。舔到第五下的时候,它放下脸,趴在她腿上不动了,呼噜停在半道,四只爪子慢慢收进肚子底下。 “够了。”江野把手腕收回去,自己盯着那两道退成浅灰的印子看了很久,看够了才把袖子放下来,把布条重新缠上,缠得比原来高了两指。 “它舔过几个人。” “一个。” “那就别让常先生看见它舔人。”他把布条打了个结,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明晚那顿我给你少一颗,盒子里数得过去,账上的数你自己补。” 他在架子上取下一个号牌翻了翻,又挂回去,才顺着楼梯下去。平台上只剩下灯管里的电流声,笼架那一排光还在一起一伏,起伏的间隔比下午长了一线。 账房先生被叫下去的第二天,她换到了平台上那张长桌跟前。 老先生抱着自己那个算盘下楼,眼睛离纸足有三寸远才看得见字,脚一级一级往下探。桌上留给她三本册子:收货棚那本登记册,料册,还有一本包着牛皮纸的交割清单。 常先生把料册往她面前一推:“顶上对不平的就是这一页。” 她低头把上个月那一段数了一遍。入灰料、出深色料两栏加起来空着一格,日期是断的,前头那一天记了入库没记出库,后面的数字就一路带着错下来,一路错到底下的合计数。 她拿笔在页脚添上那一笔,横竖对了两遍,又翻回前面去看。上个月出的深色料是十一颗,每一颗后面都跟着一个同样的记号,两个字,顶上。 再往前翻,上上个月出的是六颗,记号也是顶上。前一个月出的三颗,还是顶上,再往前一个月是两颗。 这几行数在心里排成一列,从两颗到三颗,从三颗到六颗,从六颗到十一颗,四个月,一次比一次多。同一页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写的是顶上要料的时间和数,最后一行的字比前面都重,写的是初八起一日改三次。 一天三颗,一天三颗深色的料。 那几个数抄到一张空白凭条上,抄完推到常先生那一头。常先生看了一遍,把凭条折起来夹进自己那本厚册子,什么也没说,只把交割清单推到她面前,让她抄今天要发下去的一页。 清单从上往下抄到倒数第三行,她的手停了。 那行写的是程甄,账册一本,随货,旁边一格是空的。空格的右边,另有一行字,笔迹跟这一页的都不一样,笔画瘦,写得快:随行送货一人。 她认得这笔字,棚子里那天,深灰夹克在页脚添账的那一笔就是这一手,写字快的人不写废话。 写到这里,平台底下响了一声,铁筐从滩上升上来,撞在水泥台上弹了一下。她抬起头,常先生也站起来了,笼架那边喂料的几个人全都直起腰,手上还端着盒子,往栈桥那头看。 筐里只站着一个人,没有笼子,也没有料箱。 那人从筐里跨出来,解开外套的扣子,先看了一遍笼架上的灯,从一号看到十三号,看到七、八两格的时候停了一停,才转头问常先生。 “三只差一只,账也没到。” 常先生往她这边抬了抬下巴。 那人把她从头看到脚,看完没跟她说话,眼睛又落回笼架上。 “她带来的人呢。” “在滩上。”常先生说,“一家三口带着,还有那三只不亮的。” 那人点了点头,把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指了一下栈桥底下。 “那三只,也收上来。” 24. 交账 “收上来就得有人喂。” 她伸手把刚挂上的笼子往架里推了半寸,让挂钩卡稳,才把话说下去:“你们一天一颗料,三只一天三颗,喂三回才亮,九颗料换三只猫,算下来赔的全在这三只的嘴上。” “划不划得来不是你算。”深灰夹克的人还站在栈桥口,外套扣子解开两颗,眼睛从笼架上那一排一明一暗的光上扫过去,扫完才落到她脸上。 “那三只只认我。”她说,“别人下去,笼门还没扣上就散,收上来的是一堆空笼子。放我下去一趟,天亮以前带上来。” “你倒是想去。” “我要的是它们,你要的是账,这两样眼下都在滩上。”她把话说平,“账上那张图,什么图?” “你拿上来就知道了。” “那三只今天补的编号呢?”常先生翻开料册。 “九。”她说。 深灰夹克的人听完这个数才把话接下去:“喂三回。” “料我出。” “料一直是塔上出。”他替她纠一句,“你只管把嘴掰开。” 常先生在她身后把料册合上夹进胳膊底下。深灰夹克的人朝常先生点了一下:“给她配一个人。筐子不落地,上去就报我。” 她跟着常先生去梯口的时候,把怀里球球的笼子往上托了托,让那只三花的脸朝着自己。 铁筐顺着缆绳往下走,一格一格地过那些铁皮楼板,风从缝里灌进来,灌得耳朵里嗡嗡的。对面站着的年轻人抱着手电,两条腿叉开,站得很稳,看样子天天坐这个筐。 “头一回下去?”他问。 “嗯。” 她是从下面上来的,这半句没说。缆绳过到第五格的时候,底下那片滩上的声音已经压上来了,人声、铁皮声、笼门被风吹得砰砰响,全混在一层上,听不出个数。筐底磕在水泥台上弹了一下,两个人跨出来。 夜里的滩上比白天还挤。绳子外头点了一圈火,清点队的人举着灯柱在笼子中间来回走,走到哪一堆,哪一堆的人就往两边让,让出来的道只够一个人侧身过。她领着抱手电的人往西头拐,绕开两堆码到人高的料袋,脚底下踩的是白天那些笼子压出来的一道道沟。 过绳子口的时候,清点队的人正把一排半大孩子按在料袋上登记,一个念数,一个往手背上点黄粉,点完把牌子往孩子脖子里一挂,推到东头那支队里去。三个孩子里头最小的那个还不到背篓高,手里攥着半块干饼不撒手。抱手电的人站住看了两眼,说这些孩子明天开始卸料,一天两顿。她没接这句话,带着他绕开那支队往西走。 小舟先看见她。他手里那把削了一半的竹签停在半路上,站起来往前迈了两步又站住,把竹签往腰后一插,装作刚才没站起来。豆豆从草铺上蹦起来,怀里那团蓝金色的毛被她搂得歪了半边,崽崽在草铺上摊成一片,前爪搭着自己的鼻子,睡得什么都听不见。 秀云先把手上的活放下,把这三天的话一次说完:乖乖一天只吃一回,瘦了;崽崽白天黑夜都在睡,喊也喊不醒;芝麻不让任何人靠近草铺,昨天差点咬到收料的人。三只都没亮。 “包袱给我。” 秀云把包袱从窝角拖出来放到她手上。她把手伸到最底下,摸到那条缠了三道的布,一圈一圈解开,布里头是那本册子,封皮磨白了,边角却是硬的。 抱手电的人往前凑了一步。 “看就看。” 她把册子翻开,一页一页地让他看。头一页是日期和数,第二页还是一样,翻到中间那页字歪了,行也挤,一串数字后头缀着一个人名。她的手指压在页脚上往下走,走到夹层那一页的时候没停,两页并作一下翻了过去。 “这字谁的?”抱手电的凑得更近,鼻子几乎贴到纸上。 “老账房的手笔,写惯了。”她把册子合上抱在怀里,“看清楚了,是本账,不是几张废纸。” 乖乖蹲在豆豆脚边,尾巴圈着自己的爪子,眼睛半闭着。她从袋里摸出一颗料摊在手心,乖乖的鼻子动了一下,眼皮抬起来,料递到嘴边,舌头一卷就没了。它舔了舔嘴,抬脸看她的手,喉咙里滚着一声要东西的呼噜。 她把册子卷起来送到它嘴边。乖乖凑上去闻了闻那片布,喉咙动了一下,把那卷东西含进嘴里,含了三息,吐在脚边那片泥地上,用前爪刨了两下。泥面裂开一道缝,缝口黑得没底,那卷布在口子上停了一息就往下沉,缝跟着合上,泥面平得跟没动过一样。 抱手电的人一步跨过去,把乖乖从地上拎起来翻了个肚皮朝上。他掰开嘴,一颗一颗看牙,又把手伸进肚子底下那片毛里摸了一遍,摸完把它放下,蹲下去拿手电照着那片泥地,照了半天,最后用靴子尖刨了两下。 泥是实的。 豆豆在草铺上拍了两下手,指着乖乖笑,说它把姑姑的布吃掉了。小舟把她往身后拉,她还在拍,拍得草铺上的崽崽翻了个身,把爪子盖到脸上接着睡。 “账呢?” “在我手里。” “我一路看着你。” “你看着了。”她说,“它进了猫肚子里,你拿不出来。” 那年轻人站起来往栈桥那边看了一眼,抬腿要走。她叫住他:“你现在上去,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句没用的报告。他听你说话,还是听你交东西?你回去报,账在我手上,天亮以前上桌。这一句你拿着,比空手上楼强。” 他捏着手电愣了一会儿,把手电换到另一只手上,退了半步,没再往前。 刷的一声,绳子那头响起铁链拖地的动静。 清场队来了四个人,拎着三只空笼子,铁链在泥上犁出三条沟。打头那个高个子背着半截铁尺,走到石头圈前头站住,眼睛在草铺和窝棚上来回扫。 “这儿几个人?” “三个,加我。” “孩子能干活。”高个子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小舟,“登记带走,明天清淤缺人。” 小舟往后挪了半步,把豆豆揽到自己身子后头,另一只手伸到腰后攥住了那半截竹签。秀云往前跨了一步把人拦在身后,高个子伸手一拨,她踉了一下坐在地上。豆豆张嘴就哭,哭得没声,两只手死死抓着小舟的衣角。 芝麻从料袋后头出来了。 它出来的时候毛已经炸开,炸成整整一圈,整只猫看着比平时大了一半,尾巴竖得笔直,喉咙里滚着一串低叫。它没往人前头冲,它绕到豆豆身前蹲下,四条腿钉在泥地上,把那个哭得没声的小人挡在自己背后。 高个子笑了一声:“这只倒凶。” 他抬起脚,芝麻没退。 那一脚落下来的时候,芝麻背上的毛尖闪过一点蓝白,那道电打在他手里的铁尺上,他手腕一抖,铁尺脱手飞出去插在两步外的泥里,尾端还在嗡嗡地颤。他盯着自己的手看,手指张了两下才攥成拳。 芝麻弓起背,喉咙里的声音又拔高一截。它跳上旁边那只空笼子,前爪按在笼门的铁扣上,铁扣上再闪了一下,那一截铁条从中间断开,笼门自己弹开,在泥上转了半圈才停住。 河滩上有人回过头来往这边看。芝麻坐在歪掉的笼门上,尾巴一甩一甩,一副干完活等着结账的派头。 她走过去把芝麻从笼门上摘下来看。它左前爪的毛尖焦了一小撮,卷成卷,摸着发硬,那里它自己也不肯舔。它挣开她的手跳回料袋上蹲着,蹲得笔直,一副谁也别再提这件事的做派。 她把三只猫挨个装进笼子里,笼门一只手扣一道,都卡到底。 “这三只在册子上。”她说,“编号七、八,还有一只今天补的九。这一趟 我下来,就是听上面的话来带它们的。你们要抢,上去跟你们那位说一句,说他昨天定下要收的三只,今天被你们自己先收了。” 高个子把铁尺从泥里拔出来,铁尺上留着一块黑印。他捏住另一头掂了掂,看了看笼门上那截断扣,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铁链拖地的声音一路往东头去。 崽崽这时候才把脑袋从爪子上抬起来,睁着眼看了一圈,没看出什么名堂,又把脸埋回去。 秀云从泥地上起来,把小舟和豆豆往窝里带了半步,伸手接过包袱的时候问了一句:“你上去那两只呢?” “在笼子里,有料,有药。”她说,“比你带在身边强。” 秀云没再问,把背上的豆豆往上兜了兜。程甄蹲下去把包袱重新扎好,把手伸进乖乖身下那片泥里,摸出料和药塞进包袱,扎口打了两道结。 “现在就走。” “往哪儿?”秀云问。 “往南,走大路,别贴着河滩走。走到第三个岔口有一排变电的板房,门口写着三个字,三号站。你进去找一个姓宋的,就说陈小满三个字,她知道往哪儿指你。” “那你呢?” “我也往南,你先走一步。”她把包袱背上秀云的肩,又压了一句,“这三个字别跟旁人说,孩子在路上少开口。” 小舟不肯走。他把背篓从窝里拖出来,竹签插在篓口上,站在她面前,下巴绷得紧紧的。 “你跟着我上塔,就得当货。”她说,“货不上学,也不长个。你带你妹妹往南走。” 小舟看了她很久,转身把篓子挎上肩。豆豆趴在他背上,眼睛还红着,一只手伸着朝乖乖的方向抓了两下。三个人影往东头挤进人堆,走一段让一段,过了一会儿就分不出来了。 铁筐回到平台上,买主还站在栈桥口,外套扣子扣上了一颗。常先生在他身后站着,手里捏着那支铅笔。 “账。” “在我手上。”她说,“我要加一条。这五只,一只都不上顶。” “凭什么?” “凭那张图我看得懂。”她说,“图上头一个红圈压着老城根,那底下是一整个避难所,有发电机,有药库,还有一条地下河从南边进得去。画这张图的人在那里当了半辈子账房,他记账的写法不是干过这行的人看不懂。这本账就算摆在你桌上,夹层那一页你也只能看出几团圈。” 深灰夹克的人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栈桥栏杆上按了一下,指节压得发白。 “图上的东西要是空的呢?” “那就把我跟这五只一起送上去。” “你有几成?”他问。 “八成。”她说,“剩下两成,我拿自己跟这五只垫。” 常先生手里的铅笔在册边上点了一下,没有落下去。 他看了她几息,转身朝梯口走,走了两步丢下一句:“天亮以前。” 平台上只剩电流声。她走到笼架边把九号那格挂上新的木牌,牌面是空的,她拿铅笔描了个数。江野从楼梯口上来,手上端着空料盒,从她身边过去的时候,一样东西塞进了她的手心。 她走到灯管底下把纸片展开,上面是一行铅笔字,写得很轻: 初八起一天三颗,今夜改成六颗。 她抬头的时候人已经走到楼梯口了,半截背影挂在灯影里。她叫了一声:“你为什么给我这个?” “架上这些号是我在守。”他手扶着栏杆回头看她一眼,“守号的人得知道火还剩多少。” 她把纸片折了两折塞进袖口,返身去看那排笼子。十一只猫的肚皮下都亮着,一明一暗,起伏的节奏比人的呼吸慢,谁也不知道自己排在第几天。她一个一个数过去,把自己那三个格数在里头。 一天六颗。她的三只在第六天。 25. 登顶 “账在猫肚子里,取不出来。你要看,我给你抄一本。” 常先生从桌子底下抽出一本没写过的册子搁在她手边,又把碟里那支笔推过来。桌上摊着三本旧册子,收货棚那本硬皮登记册、料册、包着牛皮纸的交割清单,数全在她脑子里,她要做的就是把数从这一页搬到那一页。 买主走的时候丢下的是同一句话,天亮以前。她坐下来的时候离天亮还剩两个钟头,灯管在她头顶嗡嗡响,笼架那一排光一起一伏,起伏的间隔比头一天长了一线。 她坐下就抄。头一页是日期和数,第二页也一样,抄到中间那几页笔慢下来,字还是干净的一手字,横平竖直,跟印出来的一样。从前在公司抄会议纪要,抄完给领导看一眼就进碎纸机,眼下她抄的每一个数后头都挂着一条命,写歪一笔,明天架子上就空一格。 页脚的合计数添完,她横竖核了两遍,顺手把清单上岔了一天的那笔日期也改了,改完把笔搁回碟里。 夹层那一页她只写下去三个字和一个圈,写完整页纸空到纸边。 抄到清单最后那一行,她的笔停了半息。那一行上写着程甄,后头跟着账册一本、随货,右边一格空着。她把这两个字照抄下来,在空着的那一格里填进去六个字,随行送货一人。从前在公司,出差的单子也是自己填的。 平台那头,喂料的人把三号格的笼子从钩子上摘下来,两只手端平了往梯口走,梯子下头有人接过去。架子空出一格,木牌上那一个圈还挂着。她看了两眼就低下头接着写,笔尖没有停。 常先生的算盘珠子响了三遍,最后一遍停下不动,他看着那两列数,把册子往回推了半寸。 “头一页的日期,你写得比别人的规矩。”他说,“抄过账。” “在铺子里抄过。” “图上就这么点东西?” “图上就这么点东西。” “老城根那条地下河,往哪边流。” “往南。”她说,“出口在高架桥底下,水是活的,底下不闷。” 梯口有人探头报了一句,说滩外来了一队人,车停在绳子外头,车上拉着一笼一笼的东西,说是北边送来的货要当面交。常先生摆了摆手,那人缩了回去。 平台口的布帘被风掀起来一角,深灰夹克的人从梯口上来,外套没扣,手里什么也没拿。喂料的人端着盒子让到一边,他走到桌边站住,低头看那本新册子,看了一页,翻过去看下一页,翻到最后那页停住。 “老城根。”他把这三个字念出来,念得很平,“底下有什么。” “发电机两台,药库一间,下游一个进水口。”她说,“还有一仓料,一动没动过。” “你怎么知道有门?” “我进去过。”她说,“出来的时候是我把那道门顶上的,门后头有东西。” 他把册子从她手底下抽走,捏着它站了一会儿,合上搁到胳膊底下。他转头看常先生,说的是另一件事。 “架子上她名下那几格,一只都不上顶。这几天也不用再看亮暗了。” 常先生手里那支铅笔横过来,笔尖悬在册边上没落。 “图上要是一座空城呢?”常先生说。 “空城也比这里强。” “试喂棚里那些一天喂三回的猫。”她说,“你给我停三天。” “停三天,滩上就少三只。”深灰夹克的人说,“凭什么?” “凭我这条命押在那张图上。” “等你把底下那仓东西弄回来,我停它十天。” “那她呢?”常先生问。 “让她上去一趟。”深灰夹克的人说,“看完再谈十天的事。” “顶上那本账也带下来抄一遍。”常先生把铅笔别回册子上,“那本四个月没平过。” 到顶上要过一道窄铁梯。梯口一扇铁门,门上挂着一层厚布,布边被风吸得往里贴。江野端着那只带盖的铁桶先上去,用肩膀把布挑开。 汤圆在梯口蹲住,耳朵往后压平,四只爪子钉在铁板上,一动不动。她把它抱起来放进平台边一只空笼子,笼门扣上,它没叫。 屋里比下面矮一截,头顶的铁皮压得很低,一盏灯挂在梁上,光只照到铁床那一块。床一共有三张,靠墙排着,中间那张躺着人,身上盖一条灰毯,毯子薄得能看出底下肩膀的形状;另外两张铺得平平整整,被角压得齐,枕头上连一道印子都没有。 那人的脖子和手腕上盘着黑线,一条压着一条,爬到指节上就散开。他脑壳后面鼓出一块,把枕头垫得陷下去一边。眼睛睁着,看的是天花板。 床脚摆着那只带盖的铁桶,盖子敞着,桶底铺着一层深色的料,数一眼看得出来,五颗。墙上记着一排道道,从上往下一列一列,上头三列密,底下那一列只画了三道。 屋里有股味道,药味、铁锈味,底下还压着一层别的,她没往深处想。 江野拿了一颗深色的料,一只手托起那人的下巴,另一只手把料塞进嘴里,合上嘴,掌心托着,等那一下吞咽从他掌心里过去,才把手抽回来。 “桶里就剩五颗。”她说。 “一天三颗。”江野把桶盖合上,又掀开看了一眼,才扣严,“所以你得上老城根。” 球球在她怀里拱。它先抬脸,接着两只前爪往她胳膊外头伸,冲着床那头挣,挣得她整条胳膊往后仰。她把它往怀里按,按下去三回,第四回它从布兜里钻出半个身子。 她一只手兜着球球,一只手把布兜的肩带往上提,手背从床边垂下来那只手的手背上擦过去。 虎口上起了一道细黑线,往上爬到腕子,散成几支,钻进皮里去。 江野把桶往地上一搁,抓过她的手腕翻上来,看了两眼,什么也没说,把她的手按到球球嘴边。 球球闻了闻,伸出舌头。一下,两下,舌头过去的地方那道线往回收一节,再舔,再收。舔到第五下它放下脸,趴在她胳膊上不动了,呼噜停在半道,肚皮下那点光也收进一层。 床上那人的头往这一边转了半寸,转不动了,喉咙里响了一声,眼睛还是照着天花板。 江野把她往后拉了半步,拉到她的脚跟碰到床脚那只铁桶。 她把手翻过来自己看,只剩一条浅灰的印子,跟结过痂的划子差不多。这样一道一道的印子她身上不是头一回,最旧的那一片在小臂上,四道口子连成一块,摸上去是平的。 “这是什么人。”她问他。 “第一个吃料的人。”江野把袖子往上拉了拉,把那道旧黑印子压回布里,“我上来的时候他就这样,吃了半年,还剩半条命。塔上一天三颗深料是喂他的,架上那些号是替他攒的。” “前头两张床是谁的?” “我来的时候空着一张,另一张空了还没多久。”他把空桶往床脚里侧挪了挪,挪得很轻。 常先生要她带下去的那本账摊在床头一张矮桌上,纸比底下的薄,页脚的数字四个月都没对上。她翻到最后几页,那几页不记料,记的是名字,一行一个,最后三行的名字被人划掉了,斜线收笔的地方压出一个角。这种划法她见过,孙老头那本账上是这样划的,底下那本货册上她自己也是这样划的。 她把这本册子夹在胳膊底下。有几页的收笔挑着一个小 钩,塔上没第二个人这么写字。 深灰夹克的人站在门口,没进来。 “看清楚了。” “看见了。” “他一天三颗,四个月前吃两颗。”他说,“二十七颗灰的换一颗深的。十天以后你再不来,这间屋子就是空的。” 平台上风大,她把汤圆从空笼子里抱出来。汤圆下地先绕着她走了半圈,走到九号格跟前坐下,尾巴绕在前爪上。九号格里那只蓝金色的把笼门上的木牌拨正了,拨完抬脸看她,一副这牌子挂歪了是别人干的做派。 她把料盒里最后一颗料摊在手心,汤圆凑过来闻了闻,吃得干净。江野伸过一回手,把一颗料托在掌心里往那只银白跟前送,那只猫把脸转到另一边,转得很干脆。 “它不吃我给的。”江野说。 “它不吃别人给的。” “那你得活着。” 她把空盒子放回架子上。球球趴在她胳膊弯里没动,只有舌头伸出来卷了一下,又放回去。 “动身那天我不坐筐,从滩上走,这几只跟着我。”她说,“下去以后我先往南一趟,接几个人回来。” “几天?” “三天。” “两天。”常先生说,“第十天头上货要到老城根底下,日子是按料算的,不是按人算的。” “两天。”她应下。 “我走这两天,架子上这三格的料照发。” “按数发。”常先生说,“少一颗我记你的账。” “记吧。” “跟你上去的人得认得猫,也得认得出抓伤。” “行。” “我要他。”她朝江野那边看了一眼。 常先生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又拉开抽屉摸出一块铁牌搁在桌上,牌面比滩上那些木牌小一圈,边上打了个孔,穿一根麻绳。 她把铁牌系在腰上,走到九号格跟前。乖乖隔着铁条把鼻子凑到她手上闻了一下,闻完把脸转开,意思很明白。 “你带上来的就是它。”江野从架子那头走过来。 “账在它肚子里。” “另外两只呢?” “跟那家人往南走了。”她说,“一只负责变饭,一只看着孩子。” 江野把九号格那块木牌取下来,用铅笔把上头两个字擦掉重描了一遍,描完挂回去,挂得比刚才正。 栈桥那头的铁筐升上来,撞在水泥台上弹了一下,筐里站着一个人。那人穿一件旧夹克,肩上一道泥印,脸上从眉骨到下巴横着一道新疤。喂料的人停了手,江野把铅笔从耳朵上取下来。那人先看了一遍笼架,再转头看她,看了三息才从筐里跨出来。 常先生抬头看他一眼,说了四个字:“北边送猫的。” 那人没理这句话,走到长桌前站定,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摊开搁在桌上。纸上画着一个圆脸粗胳膊的人,怀里抱着一团东西。 “画得不像。”他说。 他把那张纸往她这边推了半寸,又补一句,声音很平。 “猫像。” 这张脸她认得。体育馆那一夜带人踹开她铺位的是这个人,她用一听午餐肉罐头砸在他脸上的也是这个人,那道疤就是那一下砸出来的。 深灰夹克的人靠在梯口的栏杆上没动,眼睛在那张纸上停了一下,又抬起来看那人的脸。 “程甄。”那人把两个字咬得很慢,“川哥让我带句话。那本账他可以不要了。” 她把手在腰上那块铁牌上按了一下,另一只手把九号格的笼门往里推了半寸,让挂钩卡到底。 “他要人,和那五只猫。” 26.两本册子 她把桌上那张纸看了一遍。画她的人没画过她的脸,只画了怀里那团白毛、两条粗胳膊和一个圆脸,像是照着远远看过一眼的印象描下来的,连她那天穿的外套颜色都涂成了灰的。 “塔上有三本册子写过我。”她说,“你手上这张,是从第四本上撕下来的。” 疤脸没接这句,他把两只手插回夹克口袋,肩膀往前压了一下,压出个准备走路的样子,压完又松回去。 “程甄,川哥要的是人。” “他缺的东西你比我清楚。”她说,“粮油断道小半年,体育馆那口锅一天煮两顿稀的,手底下的人往外走了不少。他要粮,要药,要一个能撑到冬天的仓。” “你说这些,我做不了主。” “我说的本来就不是这两天的事。”她把话往下压,“老城根底下有一整仓东西。发电机两台,药库一间,地下河从南边进得去,里面的东西按年码着,一动没动过。塔上要一半,剩下一半请他自己带车来拉,拉走多少算多少。” 疤脸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长桌边上按了一下,桌面上那层铅笔灰被压出一个印子。三个人在桌边站着,谁都没先动。 “这话我带。”他说,“人我今天也要带回去。” “带得回去吗?”她说,“账在我猫肚子里,他缺的那张图也在里头。猫从我怀里扯走,到你车上还是一只猫,谁都撬不开嘴。” 他往前迈了一步。 汤圆在她怀里挣了一下,接着整只猫立起来,尾巴绷成一条直线,脸冲着梯口叫了一声。那一声又平又直,长得不像猫叫,平台上一排喂料的人全把手停了,连铁盒碰铁条的动静都没了。 铁筐从底下升上来,撞在水泥台上弹了一下。筐里站着两个人,一人肩上扛着一只空笼子。 她把这一句说给常先生听:“两只笼子。你架上少一只,他们就补一只。” 常先生没答,把算盘往怀里挪了半寸,才慢慢开口:“塔上收猫,不收人。你把她带下去,这架上的账我找谁抄?” 她转身走两步,站到栏杆跟前,对着那个从上来起就没开过口的人开口。 “你的人都在这儿。”她说,“你自己定。你的人跟不跟着走,我今天就往老城根去。” 深灰夹克的人把搭在栏杆上的手收回来,走到长桌边站住,先看疤脸,再看筐里那两个人,看的时间都不长。 “她名下那几格,今天不上顶,明天也不上。”他说,“你们车上的猫我收了。人,我不给。” “北边明天那一车猫,他就不送了。”常先生说。 “他不送,别人送。”深灰夹克的人说,“眼下缺猫的人多,缺会带路的人只有一个。” 筐里那两个人往里缩了半步。疤脸站了一会儿,把桌上那张纸拿起来折成四折塞进怀里,退到筐边。 “三天。”他说,“三天以后我来接人。川哥那桩生意,叫他自个儿来谈。” 缆绳绷紧又松开,筐往下走。平台上的喂料声重新响起来,铁盒磕在铁条上,一声接一声。疤脸带来的那两只空笼子被塔上的人接了过去,摞在栈桥口,钩子挂成一排。 她把常先生要的那本账摊在长桌上。这本纸比底下的薄,页脚那一列数字四个月都没平过,她从第一页对起,对到中间就摸熟了路数,一列一列往下顺,顺完在页脚添了一笔。 “这本谁写的?” “姓孙的老账房。”常先生说,“去年冬天走的,走的时候带走了两本册子。” 她把笔尖在碟沿上刮了一下,没抬头。 “两本什么册子。” “上头那位天天要吃的东西,是照那两本册子喂的。”常先生说,“谁送来的、喂了多少、喂到第几天,一本一行。人走了,账留在架子上,我这里四个月对不平。他走以前,这一列数回回是平的。” “他还能撑几天。” “照一天三颗算,撑不到月底。”常先生说,“撑到哪天算哪天。” 她抄完最后一行,把册子合上推回桌子中间。 “他走的时候往哪边去的?” “往城里。”常先生说,“你在老城根见过他?” “老城根有一家粮行,账房也姓孙。”她说,“我见过他的字,没见过他的人。” “粮行的账,你抄过?” “抄过。”她说,“抄的是进粮出粮,一本是日子,一本是数。” 常先生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桌上,没有再问。 她把抄好的那两页折起来收进袖口。肚子里那本册子和顶上这一本是同一种记法、同一手字,页脚的合计盖在同一格上;塔上要找的那两本册子,一本去年冬天出了塔,另一本此刻正躺在她的猫肚子里。 她把这一笔压回心里,走到九号格跟前。乖乖隔着铁条把脸贴到她手心上蹭了一下,蹭完把爪子搭在铁条上,等她开门。 江野从架子那头把背篓拎过来。她抱着两只猫从铁筐下去的,架上两只笼子留着,笼门都扣到底。走之前她伸手把九号格那块木牌摸了一下,牌上那两个字是江野昨晚重描的,笔画上还留着铅笔的毛边。 滩上比上回下来又薄了一层。陷坑挖到第三个,坑边围着一圈人,长钩子排在地上,钩尖上都沾着灰,清场队的人把坑底的土踩实,往上头撒一层石灰,撒一遍就有人拿铁锹拍一遍。 坑口西边三丈远的地方,一只东西半截身子拱在土外,胳膊朝这边伸着,手指头在土面上一下一下地抓。抓的劲不大,抓出来的就是几道浅印子。 汤圆先坐下,她跟着停住脚,走在她后头的江野也停了。 “绕。” 三个人从坑东边那道斜坡绕过去。走到坡中间,那只东西的头抬起来朝这边转,喉咙里发出一声,转完又低下去,胳膊还是朝这边伸着。汤圆没叫,只把耳朵压低一寸,等她们走过去才站起来。 坡底下是收料的口子。一张条子换四颗灰白料,她把腰上那块铁牌解下来递过去。换料的人把牌子翻过来看了两遍,从铁盒里数出四颗放在她手心里,又添了两颗。 “这两颗算塔上的。”那人说,“铁牌的人,头一回下来。” “昨天有车从这儿过去吗?” “天黑前过去两辆,往南。”那人把铁盒盖上,“回来那趟笼子上蒙着布,压得低,我这边看不清里头。” 她把六颗料装进布兜,扣紧袋口。球球从布兜边上探出半张脸,鼻子动了动, 她把袋口往里掖了一指,让它看不成。 坑东边一队半大孩子正把料袋往高处搬,手背上都点着黄粉,一袋抬不动就两个人搭手,搬一趟歇一趟。她把脸转开,带着江野往南走。 往南走的是旧路基。路基两边是晒干的河滩,再往南是断头的高架桥,桥墩一根一根立在滩上,最东头那根挂过的灯不亮了,杆子还立着。她走了半个下午没说话,心里那两笔账摆得很清楚:塔上要老城根的东西,川哥要她这个人,两边要的都在同一张图上。 江野把背篓换到另一只肩上:“接几个人回?” “秀云、小舟,那个小的,四只猫。” “车上坐得下。” “不坐车。”她说,“两天里我一天也不肯花在路上。” “他们要是往北上了大路呢。” “大路上有两处陷坑,前几天下过雨,坑里积着水,车绕着走也快不了。”她说,“追得上。” 三号站的围栏围在板房外头一圈,铁丝是新拉的,木头桩子还带着树皮。这一回围栏朝东那面剪开一个口子,铁丝断头翻在外头,板房的门敞着,太阳能板缺了一块,缺口上留着撬过的印子。 门口的地上有两道车辙,从北边压进来,又往北边压回去。台阶被踩塌了一角。 屋里也被人翻过,床铺掀起来一边,灶台上那只铝锅躺在地上,锅底磕出一个坑,值班桌上摊着宋亚芬那本作业本,翻在最后几页,最后一页上写着两行字,笔画很急,横都是斜的。 屋后头的地上拖着两道沟,沟不深,是铁条笼子从门口拖过台阶留下的,两道的间距一样宽,一直拖到车辙跟前。 来了两辆车。要人,要猫。往北。 值班本上那两行字她看了三遍,每看一遍心里落一笔:来的是两辆车,拿走的是人和猫,写字的人当时还在屋里,灯没关,锅没端走,人走得急。 她把最后一页撕下来折成四折收进袖口。塔上认字据,滩上认木牌,这半张纸在她身上比她自己说话管用。 “回塔上以后你别开口。”她把背篓的带子勒紧一格,“川哥的人上塔、买主的人没动手,这两笔我自己去结。” 桌角压着一张旧纸,纸上印着粮油两个字,上头盖着一枚圆形的印,印边被撕开一半。这只手她认得,体育馆发粮那阵,每一只米袋上都盖这枚章。 她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往里走两步,脚底下踩到几颗硬东西,她捡起来看,是米,三颗,踩进泥里半截。这间屋子里没有别人有米,崽崽在的时候,米是从它嘴里出来的。 门口的泥地上留着三双鞋印,鞋印都朝着门外,步幅是走出来的,不是拖出来的。 墙根一带还留着别的痕迹。门框边上卡着一只小鞋,鞋帮上沾了泥,鞋头朝着门外;门里那面墙上有一道新划痕,斜着往上一挑,上头带着一个尖,那是小舟画箭头的画法,箭头指着北。 江野把门槛上那根削尖的竹签拔下来,在袖口上擦了两下,递过来。竹签一头磨圆了,另一头还是尖的。 她接过竹签插进袖口,把背上装乖乖的背篓往肩上提了提。 “往北?”江野问。 “往北。” 27.往北 往北的路面是旧水泥,一段一段地裂开,裂缝里长出草,草叶上蒙着灰,踩上去是软的。她走在路面外头的土道上,土道比路面干净,踩不出声。江野跟在她右后方半步,背上一个背篓,侧边挂着一只笼子,笼子里球球把鼻子从铁条缝里伸出来,一路都在闻,闻一会儿把鼻子缩回去,过一会儿又伸出来。 头一个钟头谁都没开口。第二个钟头,车辙从路面上拐了下去,绕过一段塌掉的护栏,又拐回来。 汤圆在她怀里抬起头,耳朵朝东边转了一下。 她跟着停住脚。护栏的断口朝外翻着,断口底下是一片河滩,滩上有一处土是新翻的,翻起来的土堆成一个包,包边插着两根竹竿,竿头拴着布条,布条被风吹得贴着竿子。 “坑。”江野说。 “他们也知道坑在哪儿。”她说,“车不走路面,走靠山那半边。再往前还有一处,路面上留着绕行的辙印。” 他们在路边歇了一小会儿。东边河滩上的那片灰白的东西还在动,一簇一簇地,往前挪半丈,停住,再往前挪半丈。风是从东边过来的,江野把笼子从背篓侧边解下来,抱在怀里,笼门朝里。汤圆一直没睡,耳朵尖上有一点竖起的光,她把手心贴在它背上,隔着毛都能摸到那点抖。 再往前走半个钟头,路面上开始有碎玻璃,玻璃片在月光里亮成一片小星星,铺开两丈宽。 车横在路中间,车头扎进路肩,右前轮陷下去一尺深,轮子上的泥已经干成块。车身上的灰厚,只有车尾那一片被人擦过,擦出一块手掌大的干净的地方,像是有人靠着车尾坐了很久。 车门都开着,车厢里的铁笼还在,笼门也开着,笼门上那根绳子断成两截,断口磨得起毛,不是剪的,是绳子自己磨断的。 她踩着轮子爬上车厢。车厢底板上有一只铝碗,碗沿磕出一个缺口,边上还有一小摊黑的东西,干在板缝里,形状是一片,不是一滴。她把碗翻过来看碗底,碗底刻着一个字,三号站那只铝锅的锅底刻的也是同一个字,这只碗是秀云的。 靠车头那一侧的板缝里塞着一张纸,纸对折了两次,边角磨毛。她把纸展开,上面一根横线、一根斜着往上挑的线,上头带着一个尖。 小舟画箭头的画法,箭头指着北。 她把纸折回原来的样子塞进袖口,下来的时候在门槛上按了按,手心里一片灰。 “两辆车,走到这儿剩一辆。”江野把笼子挂回背篓,“他们并过货。” “油不够。”她说,“人、猫、料,都装在一辆上。前面那辆被扔下了。” “能扔车的人,不会在人身上花力气。”江野说。 她没搭这一句,把布兜的带子往里勒紧一格,接着往北走。 路面再往前一里半,右侧有一道矮墙。 矮墙是水泥的,围着一处养护站,墙头上还留着半圈铁丝,铁丝断在角上。站里两间平房并排,卷帘门拉下一半,门口停着一辆卡车,车头朝着北,车斗里铺着草袋,草袋上压着几只料袋。院当中一堆火烧着,围了四个人,有一个人站着,手上戴着一副皮手套,手套的指节磨得发白。 车斗里坐着两个孩子。小舟背靠着车头,两只手反剪在身后;豆豆缩在他旁边,脸上全是干了的鼻涕印。秀云坐在料袋边上,手腕上缠着绳,绳另一头系在车斗的挂钩上。她的头发整个散开,额角有一道新的口子。 两个笼子摆在卷帘门边上,笼上蒙着布。布底下有猫在动,动得慢,一小团一小团地拱。 车斗侧边挂着一只筐,筐离地有一尺半。筐边上站着一个人,手里一根短棍,往筐里捅一下,说一句什么,又捅一下。 那只筐是柳条编的,缝隙里看得见一团浅色的毛。那团毛被捅一下就往下缩一寸,缩完直起来,喉咙动一下,有一小撮白色的东西从它嘴边上落进筐底的碗里,落完它又直起来等着下一棍。筐里那团毛是崽崽。 驾驶室外的踏板上坐着宋亚芬,膝盖上摊着一本册子,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搁在纸上没动。她身后的车门开着,车里挂着一件衣服,衣服上还有三号站值班桌上那种铅笔灰。 “他们没杀。”江野说得低。 “他们要活的。”她把怀里的汤圆往江野那边递,“你抱着它。” “你一个人进去?” “我一个人进去。”她把腰上那块铁牌解下来握在手心,铁是凉的,“你在墙外头站着。里头要是动手,你带着这两只,往北走,别回头。” 矮墙的角上有一个走车的豁口,她从那道豁口走进去,脚步声在水泥地上传得很清楚。火边四个人同时抬头,坐在筐边那个人把手里的短棍横过来。 “铁牌。”她把牌子举到火上头让人看清,“塔上的。” 戴皮手套的人从火边转过身。他脸上没有疤,脸是干净的,眼睛比脸上别的地方老。他看了牌子,又看了她。 “程甄。”他说,“你比我想的快。” “你们的车只剩一辆。”她说,“前面那辆扔在坑边上,笼子空着。你把人和猫并到这一辆上,油够烧到哪儿?” “够烧回去。” “回去的路你有两处坑。”她说,“东边滩上有一群东西,从东往西挪,挪了小半天,一天走不上二里地。你们这一车拉着人和猫,走三十里,路上得喂两顿,得停两次车。你带的料只有这四袋。” 戴皮手套的人把短棍从那人手里接过去,在左手心上敲了一下。 “你说这些做什么。” “我拿一份货跟你换人。”她说,“老城根地底下有一整仓,两台发电机,一间药库,地下河从南边进得去。塔上要一半,剩下一半谁的车先到谁先拉。你回去把这句话带给川哥,他缺的东西我都知道在哪儿。” “我带不了。”他把短棍插进腰里,“川哥要的是人和猫,我出来一趟,带回去的就得是人和猫。塔上那边有你,我这边有我的活。” 筐边那个人又往筐里捅了一下。 豆豆在车斗里哭,哭的声音是哑的,一下一下地抽,抽到第三下,被小舟伸过去的手按住了嘴。小舟的两只手还反剪着,他是拿肩膀把弟弟的脸挡住的,肩膀在抖,下巴绷得很紧。 崽崽在筐里站起来,前爪搭在筐沿上往外看,那张脸比上回瘦了一圈,腮上的毛打绺,往两边塌下去。 “它一天能出多少。”她问。 “先前小半碗,得拿棍子一遍遍催才出。”那人说,“昨天开始多了,捅一回能出满碗。” “你们喂它了吗。” “喂什么。”那人笑了一声,“它出的东西够别人吃两天,我们这两天吃的都是它出的。” 她把布兜解下来,把里头的六颗灰白料倒进手心,料边角毛毛的。 “这东西它不吃。”戴皮手套的人说。 “它不吃,我要看它。”她朝那只筐走过去。 火堆边上那个人往她跟前来了一小步。她没停,走到筐跟前,把手伸进筐里,摸到崽崽的后颈,那层皮松得像一块布。崽崽把脸往她手心里撞,撞得整个头都歪过来,喉咙里那点声音一颤一颤的。 她把筐底那只碗端出来,碗里一层薄米铺不满底,米粒上还沾着筐底的灰,她把碗放回筐里,推到崽崽嘴边。 崽崽把鼻子凑到碗沿上,抬起头,叫了一声。 那一声又软又短,收在嗓子眼里,不像叫给谁听的,碗里的米却从底下鼓起来,鼓到碗沿,鼓过碗沿,顺着碗的外壁往下淌,淌到筐底的柳条上,又往筐外头掉。 院里静下来,火堆上的柴烧出一声轻响。 火边的第三个人先站起来,手在裤子上抹了一下。她端着那只碗走到车斗边,先给豆豆挖了一勺,再给秀云挖了一勺。 “这一碗谁伸手都有。”她说,“你们饿了两天,我都看得见。” 站起来的那两个人走过来接了,第三个也接了半碗,一边吃一边看她。戴皮手套的人站在火边没动。她端着空碗回到筐边,把碗放回去,崽崽又叫了一声,碗里重新涨满,她把这碗也端了过去。 “你把人转过来一点。”她朝小舟说,“你手上有绳,我够不着。” “你没听见我说话。”戴皮手套的人说。 “我听见了。”她把碗底最后一点米刮给秀云,“你要带人和猫回去。我也要人,我也要猫。你手里这碗米,是从我猫嘴里出来的,你今天吃完了这碗,明天这筐里的东西还得靠它出。” “那就把这只猫留下。”他说,“架子上的猫我一只都不缺,缺的是能出东西的这一只。” 他朝车斗那边抬了一下手。筐边那个人伸手去抓豆豆的胳膊,把小半个孩子从草袋上提起来。 芝麻是从车轮底下出来的,先出来一个头,跟着整只猫窜出来,毛炸成一整圈,看着比平时大出一半,从车尾斜着扑到火堆那边。它在半空里那道蓝白的光打出去,落在那个人的手背上,短棍脱手飞起来,撞在矮墙上弹了一下,“啪嗒”掉在水泥地上。 筐边那个人甩着手往后退。芝麻落在地上只停了一息,转头跳上卷帘门边那只笼子,前爪按在 笼门的挂锁上。笼门上的挂锁锈住了一半,它第一下按下去挂锁跳了一下,第二下弹回来,第三下锁芯里“咔”地响了一声,锁舌退回去,笼门自己朝外开了一道缝。 笼子里那两只猫慢慢地爬出来,鼻子贴着地面一路闻到秀云脚下。芝麻从笼顶上跳下来,蹲在豆豆和草袋之间,两只前爪的毛尖都焦了一小撮,卷成卷,硬硬地翘着,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把两只前爪都收进肚子底下,脸朝着火,不再看谁。 宋亚芬那本册子从膝盖上滑下来,落在踏板上,笔从中间掉出去,滚到水泥地上。 她走到料袋边上,把秀云手腕上那道绳扣解开。绳扣解下来的时候,绳上积的那层灰簌簌地落了一地。 小舟把弟弟从草袋上抱下来,豆豆的鞋掉了一只,小舟回去摸了一圈,在草袋底下摸出来,替他套上。 戴皮手套的人把短棍从腰里抽出来,看了看地上那截断掉的绳,又看了看笼子上那把开了的挂锁。他把短棍放回腰里,退到车头那边。 “三天以后。”他说,“老城根。川哥自己去谈。” “路上东边那片东西你不要碰。”她说,“绕湖那边走,多走六里。你们的车斗是敞的,停一次车,那群东西就会围上来。” “不用你教。”他上了车,把车门带上。 剩下两个人把料袋拖上车斗,车斗里的草袋抖下来一层灰。车头转了个弯,压着水泥地上那堆碎玻璃开出去,往南去了。 宋亚芬把册子从踏板上捡起来,拍了拍,递过来。 “他们要我把去年冬天的日子补上去。”她说,“补不了。那本册子上的数,一列跟一列对不上,前页少一笔,后页就多一笔,我照实写就是错的。我抄了半宿,一个字没落下去。” “那你抄了半宿什么。” “我把他们车上那两袋料的数记下来了。”宋亚芬把册子翻到最后那页,“来路、颗数、经手的人,一天一行。” 她把册子合上,替宋亚芬塞进怀里。 “你跟他们三个一块儿往南走。”她说,“回去把那两袋料的数抄到值班本上,再添一句:往北来的人两天里折返,车上剩四袋料,笼子空着两只。这一句写上去,往后谁再来问,你手里就有东西。” 宋亚芬把册子抱在怀里抱了一会儿,点头,转身去背自己的那只包。 秀云抱着豆豆坐在料袋上,两只猫趴在她膝盖上,一左一右。小舟站在她跟前,把腰上那根削尖的竹签拔出来,递过来,签头上磨圆了,签身上有刀口的白痕。 “你上一根我给你了。”她说。 “我削了三根。”小舟说,“削的时候你不让停。” 她把竹签插进袖口。 “往南走路面,第二个岔口往西,走到变电那排板房,门口有一块铁牌,牌子上是三个数字。”她说,“到了就说陈小满三个字。你母亲记得路,你记得什么。” “我记得那三个字。”小舟说。 “那就够。” 秀云抱着一只猫站起来,看她。她把手伸过去,在秀云手背上按了一下。 “我下来还是找那三个字。”她说。 秀云点头,没有别的话,抱起豆豆,小舟背着那只布包跟在后头,两只猫贴着秀云的脚边一前一后。三个人往南走,走出一段路,小舟回过头来举起手,举了两下,又放下了。 火堆还在烧,烧得矮下去一层。她把筐从车斗上解下来,抱在怀里。崽崽在筐里把脸搁在她的手背上,呼噜打得很响,响到一半塌下去,重新起头再打。芝麻跟在她脚边走了一段,跳上筐沿,两只前爪搭在筐边上,把焦了的爪尖搁在崽崽的毛上,两只就这么搭着。 江野是听见短棍落地的声音进来的,他把笼子放在地上打开,把背篓里的乖乖放到她肩上,最后才把怀里的汤圆递回来。球球从笼子里出来,凑到筐边闻了一圈,把筐边最靠里的那个位置占了,趴下去,肚皮下那层光跟着呼吸一明一暗;汤圆回到她怀里,抬头把东边那道滩看到尽头,耳朵压平了半寸,又直起来。 五只都在。 江野把背篓重新背好,走到她跟前,低头看了一眼筐里,看的时间不长。 “回了塔上,它得过秤。”他说。 “它不去。” “那你得快。” 她把筐往上提了提,两条胳膊托在筐底,贴着路面往北走。北边的路面上还有碎玻璃,一路铺到看不清的地方,玻璃底下是水泥的裂缝,裂缝里长出来的草都朝北倒着,风一过就贴着地面伏下去。 28.老城根 碎玻璃走完了,路面换成砖,砖缝里长出的草比路面上那层厚,一脚踩下去能压出水。她走了一段才发现这一路没有活物叫,连风都在路面底下响,像从很远的地方顺着砖缝灌过来的。 路边有一辆公交车横在车道当中,车门朝北开着,车里套着两层麻袋,麻袋上盖着一块塑料布,塑料布底下压着一圈砖头,有人在这儿睡过,睡的时间不短。她弯腰把塑料布掀开一角,麻袋是干的,砖头是新的,砖缝里没长草。 “前面还有人。”江野说。 “他不是住这儿的。”她把塑料布盖回原样,砖头按回去压住角,“他是在这儿等车的。车不来,他往回走了。” 菜市场的顶棚塌了一半,钢架横在半空,几片铁皮挂在钢架上,风从底下过就晃一晃。市场门口的地面陷下去一块,陷下去的地方堆着推车、竹筐、几只铁筐,堆到与人等高,她认得这个地方。 当年她就是从这儿下去的,铁板在推车后头,她走的时候把它从里侧合上,合的时候听见背后有人把烟头踩灭。 铁板上现在多了一道链子,穿过两个新焊的铁环,中间挂着一把挂锁,锁是新的,锁鼻上还留着重油。 街对面的墙根下有一块地方比别处干净,干净得能看出一个蹲着的形状。墙角砖上留着两个记号:一个是圆的印,印边撕开半边,粮油两个字只剩一半;另一个在圆印上头半尺,斜着往上挑,收笔的地方压出一个角。 “两个记号。”江野说,“两个人都来过。” “一个来踩点,一个来写字。”她把链子上的锁提起来看了看,“锁是他们换的。” “你还敲不敲?” “敲。”她弯腰,用指节在铁板上敲了三下。笃,笃笃。 声音在底下滚了一圈,散进砖缝里,没了。 她等了很久,等到她准备再敲第二遍的时候,铁板底下传来一点动静,有人踩着台阶往上走,走得不快,一脚一脚都很实。铁板在里头被顶开一道缝,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了她三秒。 “谁。” “程甄。”她说,“老孙的账,我送回来了。” 那道缝开大了半尺,里头的人退到一边,让开台阶。 “下来。” 六级的旋梯还在,一圈一圈往下旋,转角上那块砖缺的角还是缺着。地窖里的灯换成了另一盏,比原来那盏小,光环只有一张桌子那么大。发电机还在响,响得比上回轻,像一头快睡着的牛。 粮囤空了大半,靠墙那排纸箱塌下去一层,箱子上印的超市名字被水泡过,字迹糊成一片,露出里头的塑料内衬。货架上原来码到顶的粮袋只剩三排,袋身上的灰掸得干干净净,袋口一律朝外。 那道门还在最里头,门前的铁柜挪开了半尺,柜脚在地上拖出四道印。 周守仓从梯口走下来,比上回瘦了一圈,脸颊往里塌,颧骨顶出来,手上那杆秤倒还转着,秤盘擦得发亮。他在桌边站住,把她从头看到脚,又看了她身后的江野一眼。 “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她说。 “前两天有车从街上过去,走了两趟。”周守仓说,“头一趟在上头停了小半晌,第二趟连停都没停。” “三天以后,两拨人都会到这儿。”她把腰上那块铁牌解下来放在桌上,铁牌在桌面上磕了一声,“我从塔上来。塔上要老城根地底下那批货,川哥要我这五只猫。” 周守仓没看那块铁牌,看的是她怀里那只筐。 筐是柳条的,筐沿上搭着一只布偶猫的前爪,崽崽肚皮朝上翻着,肚皮底下那片光跟着呼吸一明一暗,一下一下,像水底下有盏小灯。 “它亮了。”周守仓说。 她把筐往怀里带了带。“老孙在塔上管过账。”她说,“去年冬天他回来的那一趟,带回来的东西呢。” 周守仓转秤的手停下来,秤盘在手里慢慢荡回去。 里间有人咳嗽,咳得很深,一声一声从胸腔里往外扯。桂姐扶着门框出来,脸是黄的,手背上扎着两道旧胶带,人瘦得只剩一件棉袄撑在身上。她一见程甄,先是一愣,接着眼圈就红了,想说什么,又被一阵咳堵回去。 “婶子。”程甄说。 “你怎么又回来了。”桂姐的声音是哑的,“外头那些人到处在找你,墙上都贴了你,画得不像,可猫画得像。” “我知道。”她说,“你们仓里的数,还剩多少。” 周守仓从账页上撕下一条,把她路上听来的那两句记在上头,拿秤砣压住。 “七十袋。”他说,“上月川哥说翻倍,我没给。我把三十二袋粮换成了料。” “换料喂她。” 周守仓没答,他把秤往桌上一放,这就是答。 她朝那道门看了一眼,门缝里依旧塞着破布,破布上落了一层灰,门的另一侧安安静静,连一声都没有。 “老孙记的那两本册子呢。”她说。 周守仓把秤放在桌上,走到粮囤那头,蹲下去,从最底下一排粮囤的缝里抽出一只铁皮盒。盒子不大,装秤砣用的,盒面上还印着粮行的字号。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掀开盖。 里头是一本册子,纸页是账房用的那种,蓝格子,边上打了两孔,拿棉线穿起来,册子不厚,比她的手掌窄出一寸。 她把册子捧起来翻,第一页上头一行字是老账房的手笔,横都往右上方挑着,收尾的地方带着一个小钩。 “初一日,三颗。人未动。” “初三日,三颗。人起坐。” “初七日,四颗。人起坐,不识人。” 一行一行往下,一页能写四十天,中间几页画了道横杠,横杠底下换了一种数法,一天两行;翻到最后,纸页没了,剩下三条毛边,撕口朝外翻着,撕得急,毛边上还带着一点没撕干净的纸屑。 她把册子合上按在桌面,回头看了江野一眼。 江野把背篓解下来,从底下把乖乖抱出来放在桌上。乖乖在桌面正中蹲了一会儿,闻了一圈,前爪在桌面上刨了两下,桌面裂开一道缝,缝里拱出一个布卷,布卷滚到桌沿上,被她的手接住。 她把布卷展开,解开那层布,露出账本封皮。封皮被她拆开过又缝上,针脚还是她自己的。她沿着那道针脚挑开半寸,从夹层里抽出一张纸。 周守仓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没动,过了几息,他伸手把纸接过去,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来,对着册子那三条毛边比了一下。 毛边合上了,上头的撕口一处不缺,连撕得急的那几个尖都对得上。 “这是他的记法。”周守仓说,“一页纸能写四十天。你把上半张当图看,下半张才是数。” 她把那张纸拿回来。她看了它四个月,一直看的是上半张那几个圈和那几道线,圈出来的是地窖在哪儿、地下河往哪边走、仓在哪个角,从没往下看过;下半张上是三行格子,格子里记的是天数和颗数,最底下一行的数字是六。 “这本册子出塔的时候,缺了最后一页。”她说。 “他撕下来带走的。”周守仓说,“他说这一页不能留在塔上。” 那道门后头,忽然响了一声。 咚。 地窖里三个人同时转过头去。汤圆从她怀里直起来,脊背弓成一张弓,浑身的毛炸开,喉咙里滚出低低的一声。它炸毛的时候,门上还没有第二声。 第二声跟着砸下来,咚。这一下比刚才重,门上那截破布被顶出来半寸,灰尘顺着门缝往下掉。 “它四个月没动了。”周守仓走过去,弯腰把破布往回塞,“喂到第三个月,它就不撞了。一天就这么响一两声,像是听外头的动静。” 他把破布往门缝里塞,塞到一半,门缝里伸出一只手来。 灰白的,瘦得只剩骨头,指甲长得打卷,抓在门框上,指头先抠了一下,接着整个手掌贴上去,顺着门板往下滑,滑到一半停住,从她这边转向了筐的那一边。 球球在筐里站了起来,没叫,两只前爪搭上筐沿,鼻子朝那道门的方向抽了两下,然后从筐里翻下去,落地的时候四条腿打了个绊,站起来继续往那道门走。 “球球。”她喊了一声,球球没停。 她跟过去,走到门前,蹲下来看那只手。手背上的皮肤撑着骨头,一层灰白,手腕往上一寸的地方盘着几道黑线,线钻进皮里去,进皮的地方起了一小圈红。 “它要什么。”周守仓的声音从她身后过来。 “它要过去。”她把球球抱起来,球球在她怀里挣,挣得她整条胳膊往后仰,“仓爷,这道门,能开吗。” “开不了。” “她烧了多久。” “四个月前烧起来的。”周守仓说,“烧到第三天,我把她从医院背回来。第五天她咬 了我一口,我拿铁柜顶上这扇门。老孙那本册子上写着,一天三颗,喂到第四十天,人会坐起来,会吃东西,会认不得人。我喂到八十天才见她坐起来。喂到一百二十天,她不动了。” “你还打算喂下去。” 周守仓没有答这一句。他站着没动,肩膀往下塌着,手垂在两侧。 “她能停下来。”她说,“我手背上有过一道线,是我猫舔掉的。” 地窖里静下来,只有发电机在墙根那头嗡着。桂姐扶着门框,一声没出。 “开了门,谁也拦不住它。”周守仓说。 “它不会往外走。”她说,“它要的是这只猫。塔上那位跟你这儿一样,床上躺着,脖子手腕上盘着线,它看见这只猫的时候,头会朝猫转。” 周守仓看了她很久。他走到门边,把贴在门板上的那只手按住,往下挪,挪回门缝里,再把破布一寸一寸地往缝里塞。塞到最后一寸的时候,他把破布整个抽了出来。 破布抽出来,门缝透出一线黑。他把铁栓从门框里拔出来,铁栓锈了半截,拔的时候发出一声干响。门往外开了一道缝,缝里透出一股味,甜里带腥,压在地窖的粮味底下。 门后那个人坐在地上,背靠着墙。脖子、手腕上盘着的黑线比手上那几道粗,线在锁骨底下拢成一片;脑壳后头鼓起一块,把头发顶起来半寸。它坐得很直,头低着,两只手摊在膝盖上,指甲长到打卷。 球球挣开她的手,跳下去。 她伸手去捞,捞了个空。球球落在地上,四条腿齐了一下,朝那个人走过去,走得不快,走到膝盖跟前停住,抬起鼻子在那只摊着的手背上闻了一下,然后伸出舌头,舔了第一下,手背上那道黑线跟着就停住了。 舔到第三下,线往回缩,缩回手腕上头那圈红的地方,红也淡了一层。舔到第五下,指甲往里收,收回去三分,卷着的尖松开。舔到第七下,球球从手背上滑下来。 它趴在地上,四只爪子往身子底下收,收进去一半就收不动了,肚皮贴着地,肚皮底下那层光整个往里缩,缩到最后只在胸口剩一点,像一杯水倒到了杯底。它张开嘴,吐了一口东西在地上,黑的,一小摊,落下去就不动了。 那人的喉咙里响了一声。它慢慢往上抬了一下头,抬到一半就没劲了,头往下垂,垂回到胸前,整个身子往后靠到墙上。 它不动了。 她跪在地上把球球捧起来,球球软得像一团湿布,四肢垂着,眼睛半睁,喉咙里的呼噜打了半声就断了。她把它贴在胸口,那点光在她的衣服上一下一下地照,照得很慢。 “这猫活了。”周守仓说。 “她没活。”她把球球裹进外套里,“她只是停下来了。仓爷,你埋她吧。” 周守仓站在原地没动,过了一会儿才走进那道门里,弯下腰,两只手从底下托住那个人,托起来,抱出门口。他抱得很稳,像抱一个睡着的人。桂姐从里间抱出那两件晾在铁丝上的灰T恤,抖开,一件盖在肩上,一件盖在腿上。 铁柜挪开了,门开着,地窖最里头那间屋子里空下来,只有地上留下一小块磨得发亮的印子,是四个月来他每天弯腰塞破布站的位置。 她把那张页纸折好,塞回账本的夹层,针脚没缝上,就那么合上。她把那本册子从桌上拿起来,跟账本一起包进那块布里,包成两卷,塞进背篓底下。 江野把背篓往肩上背的时候,头顶的铁板响了。 笃,笃笃。 她站在台阶底下攥住了铁牌。笃、笃笃,三下,两短一长,是那头的人敲门的规矩,从当年到现在一下都没改过。 铁板上头有人走动,脚步不止一双,先是一条街上走过来的,后头跟着车轮碾砖的声音,碾得很慢。有个声音从铁板缝里挤进来,不粗不细,压得很平:“老周。开门。” 周守仓站在那道空下来的门边上,没往上走,秤还攥在手里。 “别开。”她说。 她把手里的背篓递给江野,把外套里裹着的球球往上托了托,走上台阶。走到铁板底下,她伸手把链子上的挂锁提起来,挂锁挂在两个铁环中间,锁体上的重油沾了她一手。 “程甄。”外头那个声音又说,“老孙那本账,你带在身上吧。” 她把手指扣在挂锁的锁鼻上,往上提了半寸,锁鼻从锁体里退出来。锁是开的,从头到尾就没有扣上。 29.算账 她把铁板往上掀起,掀到靠在一边的竹筐上,自己先从底下上来,站在菜市场门口那堆推车后头,两只手把着推车的扶手。链子还穿在两个铁环里,挂锁挂在链子当中,锁鼻退出来一半,锁没有扣上。 外头的风比地窖里的气冷,从街东头过来,把地上的灰推着走,灰贴着砖面前头跑,跑到墙根底下堆成一道浅线。街上站着人,十几个,贴着两边的墙根站开,有几个身上穿的是体育馆发过的那种蓝褂子,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一截耷拉下来。他们都瘦,眼窝往里陷着,有人站不住,把背靠在墙上。 两辆车停在街当中,停在横着的那辆公交车后头,车头朝北,车斗上蒙着一块旧布,布底下鼓着,是东西,也是人。靠里那一侧坐着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孩子裹在一件大人的外套里,只露出半张脸,脸是黄的。 车门那边站着一个人,脸上从眉骨到下巴横着一道疤,疤比上回在塔上见着的时候淡了点,两边的肉还红着。他先看筐,再看她,一只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两辆车中间站着一个男人,穿一件旧夹克,拉链拉到胸口,腰上挂着一串钥匙,一动就响。他左手端着一只保温杯,杯盖拧开了一半,杯口上顶着一缕白气。体育馆里的人管他叫会长,北边这一路上的人管他叫川哥,这两个称呼说的是同一个人。 “小程。”王大川说,口气跟从前在体育馆里分派活的时候一样。 “我请你来的。”她把两只手从推车上放下来,“上回在塔上我托那位兄弟带过话,老城根底下有一整仓东西,塔上要一半,剩下那一半请你自个儿带车来拉。” “账。” “哪一本。” “孙老头那本。”他把保温杯换到另一只手上,盖子拧回去,拧到底才抬眼看她。 她掀开背篓上盖着的布,从底下把孙老头那本册子摸出来递过去。他接了,一只手翻页,翻到中间几页停了一下,眉头没动,这两页上的记法他认得,他也认得这册子为什么出塔。 “再给你看一本。”她说。 账本从她怀里拿出来,就着翻开的那一页举高,对着墙根底下那些人,不是对着他。 “十箱罐头进来,发出去三箱。”她说,“五箱水进来,发出去一箱。” 靠墙站着的一个人抬起头。那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手里还攥着一根挑筐的绳子,嘴张了张,没出声。 “剩下那些去了哪儿,后头几页上记着。”她把账本往前送了半尺,“想看的人自己过来看。上头写的是去年冬天的日子,那几天你们喝的粥有几勺,你们自己心里有数。” “字是死人的字。”王大川说,“你说这是我的账,这条街上谁认。” “发出去的那一栏,每一笔上头都盖着一个印。”她把账本翻到下一页,“印是粮油那枚,角上缺一块,缺得跟三号站桌子上压着的那张纸一模一样。那枚印在谁手里?” 穿蓝褂子那几个人也把头抬起来了。攥绳子的男人往这边挪了半步,说了一句:“发粮的时候是他盖的,我接的。” “你那本账上写着存量见底。”她不看王大川,看的是墙根那一排人的脸,“见底见了半年,你的车还有油开到这儿来,你那只杯子里是热水,他们喝的是从井里提上来的。” 后头有人咳了一声,咳得很紧,像是被什么呛了一下。 “孙老头是怎么死的。”她说。 街上静了一下,静得很干净,连风把旧布吹起来的那一声都听得见。 车斗边上有人动了,那人弯着腰,两只手在裤腿上擦了两下,站直了才开口,声音不高:“会长,孙老头那回上楼,是我领的。他上去是说账的事。” 刘彪回过头瞪了他一眼。 “他说他有两本册子要交。”赵二说,“上去的时候他怀里是空的。” 她的目光落在赵二那只手上。去年冬天那只手也是这样在裤腿上擦两下,然后把半块饼干塞进她手里。 “死人不用还账。”王大川说。 “他的账我带回来了。”她说,“就在他上过楼的那间屋子里翻出来的。” 钥匙串响了一下。王大川转过身,背对着街上那些人,往车头那边走了两步,抬手往下压了压,像在收一个摊子,说出来的只有两个字。 “装车。” 刘彪往前走,后头跟着两个人。墙根底下的人有一半没动,手都垂着,眼睛落在自己的鞋面上。 “两个就够。”刘彪回头说。 两个人往筐这边走过来,刘彪走在最前面,走到筐边站住,低头看筐里那团白的。崽崽肚皮朝上翻着,四条腿蜷着,睡得很沉。刘彪把右手伸进筐里,往那团白的底下兜。 背篓上头那道黄影比他的手快,芝麻从她肩上窜下去,一爪子抓在刘彪手背上,抓在三道旧疤的正中间。 刘彪甩手骂了一声,左手摸到腰后头,把那把枪抽出来。 “别开。”江野说。 枪响的时候铁板上的漆皮蹦起来一片,声音顺着两边的砖墙滚出去,滚到街东头又撞回来。 枪口上挂着一丝烟。刘彪拿枪往墙根那边一扫,靠墙那些人一个一个往后退,退到后背贴住墙。 汤圆在她怀里蹲住不动了,整只猫压平下去,耳朵贴着后脑,两只眼睛不往街东看,看的是街东再往东的那一段。 “东边那片东西挪了两天。”她说,“到了。” 王大川没理这一句,抬脚往车头那边走,走了三步,站住。 街东头的路面上起来一片声音,不是一双脚,也不是十双脚,砖缝里积的水被踩得往两边溅,水点子溅在最前头那辆车头上,一层一层。 先到的是跑得最快的那几只,从横在路当中的公交车前后两边绕过来,肩膀撞在车门上,车门晃了两下。墙根底下的人开始叫,叫得不成句子,有人往车上爬,爬到一半被底下的人拽下来。 “都下去。”她说。 她指了指菜市场门口那个陷坑,陷坑里堆着推车、竹筐和几只铁筐,堆得与人等高。 “把车推倒,挡在通道口。” 周守仓从铁板底下探出半个身子,把一只铁筐往道上拖。桂姐在台阶底下接住从上面递下来的孩子,孩子哭了半声就被按在肩上。抱孩子的女人跟着下去了,脚在台阶上磕了一下。攥绳子的男人跳下去之前,回身拉了他身后那个人一把。 “一个一个下。”她说,“数着,别挤。” 数到第十一个的时候,她觉得自己还站在从前那间会议室里点名,底下的人抬着头等她把名念完。 最外头那两只推车被掀翻的时候,前头几只东西已经跑到车斗跟前了。车斗上那块旧布被扯下来一半,底下是空的,只有几块砖。 “快点。”江野说。 他把背篓放在铁板边上,从背篓侧面抽出那根铁钩。铁钩是他在塔上挂笼门用的,钩头磨得发亮,一钩搭住一只东西的脖子,把它挑得侧过身去。 台阶上还剩六七个人挤在通道里往下挪。最前头那只东西绕过翻倒的推车,直着朝通道口来,后头跟着三四只。 筐里那团白的翻了个身。崽崽从筐里站起来,四条腿撑着筐沿,这一回头一回没有伸爪子,只把脖子伸直,叫了一声,那一声又软又短,像半睡半醒的时候被踩了尾巴。 最前头那只东西在离通道口两步的地方停住,僵了两息,往后退了两步,后头那几只跟着停了,挤在一处,像被一道看不见的墙挡了一下。 台阶上最后两个人下去了。 “芝麻。”她喊。 芝麻从砖堆上窜下去,四只爪子落地时并了一下,浑身的毛立起来,毛尖上那层蓝白亮了一瞬。它跳上铁板边那截铁链,链子穿在两个铁环里,是川哥的人换过的,链节上挂着一把新挂锁。第一下它把链节打歪,第二下跳起来又落回原处,第三下整个身子压在链子上,铁链当的一声断在铁环里,两头掉在砖上,铁板跟着松了。 芝麻落在地上的时候四只爪子往身子底下收,收了两下没起来,趴着往前挪了半尺,两只前爪的毛从爪尖焦到了肘。 “江野。” 江野没答,手里的铁钩还挑着一只东西的肩膀,另一只手往后拽她,拽到铁板边上。就在他退这一步的时候,翻倒的推车后头伸出来一只手,五根指头搭在他左肩上,指甲长过指节,往下抓了一把。 袖子从肩头裂开,他半边肩膀到手肘那一段皮翻开来,血是黑的,从伤口边上往皮里钻的线一根一根立起来。 江野低头看了一眼,看清了,才开口:“深的。” 他把铁钩换到另一只手上,把自己那只手从伤口边挪开,挪开的时候语气很平。 “别让它舔。” 她把球球从外套里捧出来。 球球在她手心里软得像一团湿布,四肢垂着,肚皮底下那一点光只 剩了一星。她把它放在江野的手臂上,它没有立刻动,先把鼻子搁在伤口边上停了很久,久到砖上那些脚步声响到了陷坑边。 然后它舔了第一下,黑线跟着停住。 舔到第五下的时候,它胸口那一点光亮起来,往两边铺开,铺到能照亮江野的下巴和她的手指。那层光顺着伤口走,把立起来的黑线一根一根按回去,按成一整条,从手腕上退下来,落在砖上那一小摊里头。 它没有停,一下接着一下,她数不清是多少下。 江野肩膀上那道口子一边是翻开的红肉,一边是被按回去的死黑色,黑的往后退,退到手腕上那圈旧印子上停住,旧印子也散了一层。 光灭的时候,球球从江野的手臂上滑下来,落在砖上,四只爪子收进身子底下,没有再抬头。她把手心贴在它背上,一点都摸不到那层光。 街东头那辆车在这时候发动了。 引擎响起来,轮子在砖上打滑,蹭了两下咬住,车头往北顶出去,王大川坐在副驾那一侧,钥匙串在窗框上磕了一声。车从尸群中间碾过去,把最前头那几只撞开,撞出一条路,往街北去了。车窗里那张脸往回转了一下,转了半息,又转回去。 刘彪没上去。枪还攥在他手里,人往车尾追了两步,后头那只手搭上他的后领,把他往回拖了半步。枪掉在砖上,滑到陷坑边,枪口朝上,弹壳里空着。街上没人再去看那把枪。 头一辆车没动,轮子底下挤着几只东西,车斗上那块旧布被扯到了地上。 尸群转过头去追那点声音。它们一层一层地转,转得很慢,后头那些还在往前挤,前头那些已经转了向。街口那只一直站着的、肩膀宽得像个人的东西也转了半张脸,它的脸在光灭下去的那一下停过三息,这会儿顺着引擎声把整个身子转过去,一步跨两个,跟在车后头走了。 台阶底下的人已经把铁柜推到了门边。 她把球球裹回外套里,一只手托着,另一只手扶着台阶边,退到铁板底下。板子往上合的时候,街面上还剩下十几只东西正往这边走,铁板压到缝上的那一下,她把两只手都按在板背上往下压。 “顶。” 周守仓和赵二在底下把铁柜顶了上来,铁柜四条腿卡进铁板内侧那两个凹槽,顶到地板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外头的脚步踩在铁板上,一层一层,踩了很长时间。有人在下头哭,哭了两声就被人按住了嘴。 地窖里那盏小灯照着半张桌子,发电机没响,有人把它关了。 她坐在粮袋边上,把身上数了一遍。左边筐里崽崽睡了,两条后腿还在抽;脚边芝麻趴着,两只前爪伸在外头,爪尖是黑的;汤圆回到她膝盖上,耳朵还竖着;乖乖从背篓里出来蹲在桌面上,嘴里含着东西,她把手指伸过去,它把嘴张开,吐出一角纸,是账本的封皮角,剩下的大半本在它肚子里,一点没湿。 怀里那只从进地窖起就没动过。她把外套掀开一角,把手心贴上去,底下是一片凉。 “它怎么样。”江野从桌那边过来,肩膀上缠着一条从衬衫上撕下来的布,裹得很厚,一只手垂在身侧。 “没死。”她说,“就是空了。” “我那回它给我舔完,睡了四天。” “它那一回舔的是印子。”她把外套合上,“这一回舔的是口子。” 江野没再说,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把布往上提了提,去墙根那边帮桂姐分水。 桌上摊着三样东西。孙老头那本册子翻在撕口那一页,账本缺了一个封皮角,还有一支铅笔,是她从塔上带来的,笔杆上的漆磨掉了一半。 周守仓蹲在粮袋那头把人数报了一遍,连孩子算上十七个,五个在发烧,两个是抓伤,一个浅一个深。他报完把秤放在桌上,秤盘磕了一声。 “粮还剩七十袋。”他说,“七十袋养不住十七张嘴,养到开春都难。” “明天塔上的车会到。”她说,“我手里有牌子。” “车来了,你拿什么装货。” 她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页是空的,只有印好的格线。她把铅笔从笔杆那头捏住,试了试尖。 “先记人。”她说。 铅笔尖落在第一行上,写下三个字。赵二。 外头那点车轮声在北边停了一会儿,又起来了,慢,还在响。 “他还会回来。”周守仓说。 “会。”她说。 30.喵托邦 铁板是从里侧抬起来的。 汤圆先上去。银白英短在梯口上蹲了半息,耳朵朝街两头各转了一下,才跳上砖地,尾巴压得很低,贴着墙根走了一圈,回来在梯口边上坐下,不动了。 街面上剩的东西比夜里少。砖上那些血被夜里的霜压住,结成暗色的一层,踩上去有点滑。 周守仓跟在她后头上来的,手里提着那杆秤。 “北边没声了。”他说。 “车开出二里地才让它响起来的。”她说,“响了一夜,它们就追了一夜。” 赵二最后一个从梯口爬上来。他先朝街东头看了两回,才敢往街当中走,走到陷坑边上站住,弯下腰把砖上那把枪捡起来,退下弹匣看了一眼,又推回去,两只手托着,端到她跟前。 “川哥的人掉在这儿的。”他说。 “收着。”她说,“弹留着,别搁在潮地方。” 周守仓叫了两个人把翻倒的推车往街口推,推到街面最窄的那一段,一辆横过来,两辆斜着搭上去,人从缝里侧着身过,车和筐过不去。他把秤挂在车帮上,回过头问街口留多宽。 “一个人过。”她说,“推车的能过,别留太宽。” 汤圆跳上粮行门楣上头那块水泥台,脸朝着街口。她拿袖子把台面上的灰抹了,又回柜台底下抽出一块旧布垫在上头,把四个角压平。 “以后它蹲这儿。”她说。 她站在门口把街东头那几只数了一遍,一共四只,两只靠在公交车壳上,两只蹲在陷坑边的推车后头。 “今天是第一遍。”她说,“往后每天早上清一遍。两个人去,一个拿铁钩,把夜里挪过来的东西引到陷坑里去,引得动就引,引不动就在梯口等着,等它自己走。” “引不动的就留着?”周守仓问。 “留着。天黑之前不动手。”她说,“清街就出两个人,拿钩的一个,看的一个。看的人看见街上多一点动静就敲铁板三下,底下的人不下去,也不出来。” 这套规矩她是照着塔上学来的。塔上的架子进出都要点数,出去几张牌子,回来几张牌子,少一张就有人拿笔在册边上记一笔。 粮行后屋那间小库房的锁是新换的,钥匙在周守仓手里过过一回,这会儿他和赵二把柜台和抽屉翻了两遍,没有找着。铁门上那把挂锁有拇指粗,锁鼻上还挂着半截旧绳。芝麻从她脚边上窜过去,围着门板转了一圈,前爪搭在铁门上。 “别用爪。”她说,“用你那个。” 芝麻跳上锁鼻,第一下打空了,落回门板上。第二下跳得高了一点,一只后爪踩在门闩上滑下去,整只猫挂在闩上晃了两下,毛都炸开了。它落地以后不肯再跳,凑上去用嘴咬住锁鼻,往后拽,前爪扒着门板,尾巴绷成一条,锁鼻从环里一点一点退出来,挂锁落在砖上,磕出一声。 库里是盐、煤油、麻绳、两箱蜡烛,最里头靠墙码着五袋白面。她伸手把最上头那袋翻过来看,面袋上的印字还是新的。 粮袋堆在粮行后墙底下,周守仓数了两遍,七十袋。他蹲在袋堆边上拿指节敲了敲地面,抬起头算给她听:十七张嘴,一个人一天二两,一天三斤四两,七十袋三百五十斤,撑得过开春。 “算得对。”她说,“就是二两太少了。” “二两是活着。”他说,“想让他们干活,得三两。” “那就三两。”她说,“从明天起,下河的三两,看病的三两,孩子的跟大人一样。” 周守仓把秤盘翻过来,拿秤杆在地上划了一道,算完把秤挂在墙钉上。桂姐已经在灶那边把锅刷出来了,蹲在地上吹火,火苗从灶膛里往外舔了一寸高。 粮行后头那道墙的下半截是旧砖梯。砖面上磨出一排脚印,最深的那两级在拐弯的地方。她掀开盖在上头的草席,底下有风上来,带着水气,凉得像把手伸进井里。 “底下是活水。”周守仓说,“冬天的鱼沉底,晒不着太阳,得下网。” 旧网是赵二从柜台底下翻出来的,铅坠子串在网脚上,网绳上还挂着两根干透了的鱼骨头。他和攥绳子的男人顺着砖梯下去,底下黑,点了一支蜡烛插在砖缝里。头一趟网拉上来是空的,网眼里兜着两把水草;第二趟上来十一条,最长的那条有巴掌长,鳞是青的,在网里翻了两下就不动了。 灶上的火升起来的时候,她把碗端了出来。碗是桂姐找的,粗瓷的,边上一道豁口。 她把碗端到崽崽嘴边。 崽崽从她膝盖上把脑袋抬起来,叫了一声,又软又短的,那一声落下去,碗里的米从底上鼓起来,鼓过碗沿,顺着碗外壁淌到她手背上,是热的。 “够了。”她把碗端开。 崽崽还往前凑了半步,被她一只手按住胸口推回去。它在她手心里翻了个身,四只爪子朝天,肚皮底下那一点光跟着呼吸明一下暗一下,比早上又薄了一层。她把碗交给桂姐,一只手顺着它肚子往下摸,摸到那层光的时候,它喉咙里响了一声,很轻。 穿到药库去的那条路在砖梯半腰往东拐,顶上压着一排水泥板,得弯着腰走。走到一百来步,前头是一扇木门,门板上的漆掉得只剩几个斑。里面小屋不大,木架上药盒一层一层码着,底下那层受潮,纸盒鼓成了面包的样子,上头三层还是干的。退烧的、消炎的、还有一小盒止痛的都在上头第二层,她一并挑出来,用外套兜着。 那锅粥煮得稠,米和鱼煮在一处,撇出来的头一碗给了发烧的两个。剩下的按人头分,一人一勺,孩子两勺。猫是一只一小碟,碟子里放一个鱼头,浇上滤过的汤。 到中午,五个发烧的退了两个,另外三个出了一身汗,人醒了,要水喝。 药是按份分的。她从药库里拿出来的那些拆成小包,一顿一包,包上用铅笔写上名字,摞在灶边上那块木板上。谁拿谁记一笔,记不住自己名字的画个记号,一天一包,多一包不给。头一天的五包是桂姐代拿的,抱孩子的女人一包,攥绳子的男人一包,剩下三包给那三个发烧的,包上的字有两个是别人代写的。 江野在台阶上换肩上那块布。他把布从肩头接下来的时候,那道口子还是翻着的红肉,边上那圈黑退到手腕上停住了,没有再往上爬。她拿消炎的粉撒了一层,他咬着牙没出声,芝麻蹲在他脚边看着他,看得他先把牙松开了。 “你这一下。”他说,“比抓的那一下疼。” “抓的那一下不疼。”她说,“抓的那一下是麻的。” 午后南边那条路上来了一辆车,一辆卡车,走得很慢,车头上绑着一根竹竿,竿梢挂着一块白布。 车停在路障外头,下来两个人,一个提着单子,一个空着手。提单子那个把单子摊在粮行的柜台上,先看铁牌,再看她。 “常先生让我们来的。”他说,“笼子在车斗里,回塔上还空着。” “今天不装猫。”她说。 装货的事办得利落。粮三十五袋、白面两袋半、盐一半、蜡烛一箱、煤油两桶,她站在车尾点,点到一样划一样。空手那个从车斗上拿了秤下来,称到第三趟,把秤杆往车帮上一搁,说路远,油贵,想再多装两袋白面。 她把手里的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摊在车帮上。 “单子上是三十五袋。”她说,“你要多加两袋,就在这儿添一行,签你的名。” 那人把秤杆拿起又放下,没签。 凭条是两份,她抄的,一份留在这本册子后头,一份交给提单子的人。按手印的时候没有印泥,赵二从锅底刮了点灰,兑上水,拿指头蘸着点在那人拇指上。 “底下那道仓门锁了三十年?”提单子的人把凭条折起来的时候问,“就这些?” “等我把门开了,你再来第二趟。”她说。 那人把单子收进怀里,临走前想起一句话。 “顶上那位,前天夜里走了。”他说,“架子上空出来三格。” “架子上的号呢?” “还挂着。”他说,“缺猫的人多,收猫的事停不了。” “我这儿五只。”她说,“一只不卖。” 她把铁牌在柜台上按了一下,让对方看清上头那个字,又系回腰上。这趟货换回来三样:每个月两袋盐、一箱药、两筐鱼干,车从南边过的时候给她带过来,这条也写在凭条后头那两行空格里。 车要走的当口,她把一张折好的纸条递过去,托那人过南边那排变电板房的时候交给一个叫秀云的女人。纸上写着三个字,陈小满,底下画了一个碗。 卡车在街口掉头,掉得很费劲,前后倒了三回。车斗里那三只空笼子跟着晃,铁门磕在车帮上,一路响到街东头,响到听不见。 车走了以后,路障外头还站着一个人。 那件旧夹克的下摆撕开了一条,腰上的钥匙串剩三把,保温杯不在了。他站在路障那边没有往里走,两只手垂在身侧,右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 “小程。”他说。 周守仓从台阶那边过来,站在她侧后半步,手搭在铁柜的角上。赵二把枪换到左手,右手收在身后。墙根底下那几个推车的人把头低下去,谁也不说话。 “扫帚在哪?”她说。 赵二去后屋拿了一把出来。周守仓接过去,往前递。他伸手接的时候,扫帚柄在石头上磕了一下。 “街口那堆砖扫开。”她说,“砖码成两摞,一摞能坐,一摞能放东西。扫到路障底下就停。” 他站着没动。 “扫不扫?” 他把扫帚从肩上放下来,压在砖上,第一下 扫得很轻,灰没起来。桂姐怀里那个孩子从他边上过去,回头看了他一眼。第二下他扫得重了,灰扑起来,落了他一头一肩,他没有抬手去拍,接着往下扫。 扫到第三堆砖的时候他停下来,直着腰说了句话。 “南边那截路上还有三十几个。”他说,“一天走不出三里,有一半是原来体育馆的老人,有两家带着孩子,路上没吃的了。” “你带他们进来。”她说,“一个人一个名字,几口人,从前干什么,会什么,你写。” “我不认几个字。” “你认得。”她说,“你以前记过账。” “进来的人有三条。”她把话接着说下去,“自己走不动的不收,路上抢过东西的不收,进来以后不许问我的猫。” “第二条怎么查?” “问。”她说,“一个一个问,问的时候你在边上听,谁答得太顺,你就多问一遍。” 她把周守仓叫到柜台跟前,把要开出去的三样活分下去:谁登记,谁掌粮,谁值夜,一个人只管一样。周守仓把手里的秤往柜台上一搁,说掌粮是他。值夜的是攥绳子的男人,他上午下过河,夜里守着梯口那一截。 “登记谁做?”周守仓问。 “先我做。”她说,“谁的名字我都写得了。” 她把那本册子从柜台上拿过来,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是空的,只有印好的格线,第一行上写着两个字,赵二。她把铅笔从笔杆那头捏住,在第一行底下空出一行,把册子推到他跟前。 “这地方往后叫什么?”周守仓问。 她把册子的封皮翻过来,在最上头那一格写字,写了老城根三个字。桂姐抱着孩子从台阶上下来,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三个字太老,将来外头的人问起这个地方,说老城根,谁知道是哪儿。 “那你说叫什么?” 桂姐低头看了看脚边上趴着的一排猫,说,猫窝。 台阶底下那几个孩子立刻跟着叫起来,一声比一声高。崽崽被叫醒了,抬起头看了一眼,又把脑袋搁回爪子上。 “太难听。”她把册子合上,“叫喵托邦。” 她把封皮上那三个字指给周守仓看,说从前上班那栋楼底下有一家宠物店,门口那块牌子就写着这三个,那时候她每天下班都要从门口过,橱窗里趴着的猫跟乖乖一个色。 周守仓没听懂,点了点头,把册子抱在怀里走了。 太阳往天井的西边挪,把砖地照成一片浅黄。她从后屋翻出来两张草席铺在台阶下头,把猫一只一只放上去。 崽崽占着正当中,肚皮朝上,四条腿往两边摊开,一只后腿还抽了两下。乖乖不睡草席,蹲在门槛那半边阴里,尾巴尖压在门闩上,江野端了一小碟鱼汤出来放在它跟前,它先看他一眼,等他往后退了两步才低头。 芝麻的爪子伸在太阳里,爪尖还是黑的,焦到肘上那截没退,它趴着看球球,看得眼睛半眯。汤圆不在席子上,上了门楣那块水泥台,背对着太阳,脸朝着街口,尾巴隔一阵挪半寸,跟着太阳往东转。 球球睡在江野那件外套里,从塔上下来到现在没有动过。她把手心贴上去,底下是一片凉,只有胸口那一星还在,隔很久亮一下。 江野在水缸边上洗碟子。崽崽从他手底下钻过去,一声不响地把台边那只碟里剩的半个鱼头叼走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空碟子,又看了一眼崽崽的肚子,什么也没说。芝麻在台阶上回过头,冲他哈了一声,哈完把脸贴回太阳里。 他把手在身上擦干,走过去把外套从球球身上提起来抖了抖,抖下两根白毛。 “塔上那边,”他说,“我不回去了。” “他们缺人。” “缺。”他把外套搭在肩上,“我这儿也缺。” 球球就是这时候醒的。它先动的是耳朵,动完耳朵动爪子,从外套里挣出来半个身子,趴在那儿喘了一阵,然后往芝麻那边爬。它爬到芝麻跟前,把嘴凑到那两只焦了的前爪上,舌头一下一下地过。 焦到肘上那截没有退,毛色回来了一点点,爪尖还是黑的。 “它这个,得几回?”江野问。 “不知道。”她说,“它一天只能这么多。” 芝麻把一只前爪从它嘴边挪开,翻过身,四只爪子朝上,喉咙里出声。球球趴到它脖子边上,下巴搁在它肩上,两只猫在太阳底下一动不动。 她把腰上那块铁牌解下来,走到粮行门口,挂在门框旁边那根钉子上,钉子有点歪,牌子挂上去晃了两下,定住了。 台阶上那只碗里还剩半碗粥,粥面上结了一层皮。江野把碗端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 “明天呢?” “明天粥里加鱼。”她说,“我这儿收人也收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