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户嫡女》 1. 楔子 床檐垂下四层帷幔,藕荷色暗花绫帐银钩半挽,露出一个丽人躺在紫檀木的六柱架子床上,这便是永昌伯夫人沈氏,虽然已经三十岁上下,但仍然肌骨莹润,清丽动人,平日笑起来如同三月春风。 此时她却抚着胸口,心口微疼,眉毛也皱了起来。 床沿上坐着一位英武魁梧,气宇不凡的中年男子,这位便是她夫君永昌伯,手里端着淡青釉青花折枝玉兰花的药碗,正柔声道:“你说说你,怎么就为这件事情气成这般?” “她得意时,沾光的不是我们,她遭难了,咱们却被连带受人攻讦,这说的过去么?”沈氏很激动。 永昌伯知道妻子口中的她,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太后沈太后。 此事说来话长,沈太后幼年丧父,和哥哥弟弟一起由寡母抚养长大,长到十五岁由永昌伯夫人沈氏的嫡母罗阳郡君帮忙说亲,许给了家境颇为殷实的范秀才。 但这秀才定亲没一年就英年早逝,沈太后守了望门寡,范家想让沈太后到她家守寡,沈家自然不肯,罗阳郡君就出了主意让她先去庙里出家,等风头过了再出来,哪里知道沈太后当面答应的好好地,结果去了不到一个月就烧了庵堂跑出去。 沈家人还得捏着鼻子替她善后,罗阳郡君还想让她在家中出家,耐烦守满一年孝,到时候再帮她说一桩亲事。偏偏沈太后亲哥哥中了举,她不仅不听,还想倚仗哥哥,说一门好亲,很是高调。 本朝宗室多是在在封地选秀,选地方官宦、书香士族、清白军民之家,这一年正逢藩地选秀,沈太后名声在外,自然在册,况沈家也是本地簪缨人家,沈太后就被选为景王世子妃,后悔也来不及了。 偏偏景王身边有位长史,过来沈家下聘时,见到沈太后容貌惊为天人,回去后便和景王说起沈太后有倾国倾城之貌,景王动了色心。 世子妃的喜轿直接抬到景王正房,景王却随意选了一位本地仕女进了世子房中。 景王到底怕世子报复,向朝廷告了世子忤逆,废了世子,立了沈太后为王妃。 这样的闹剧虽然瞒得严实,但也有那等看不过去的人,世子的先生就想上表朝廷真相,却不曾想到被景王发现截杀,唯独有一子逃脱,跑到西洲国去了。 别人若是遇到这种事情,早就羞死过去了,可沈太后却真的安心做起了景王妃,还诞下一子,被册封为世子。 当时厉帝穷兵黩武,国帑耗尽,早已天怒人怨,为了打赢和北戎的一战,竟御驾亲征,结果死在战场上,景王颇有心机,设计害死原本按照顺位该继承王位的太子,当即夺权,册封沈太后为皇后,封沈太后三岁的儿子为太子。 景王即位,一开始也算是睦邻友好,休养生息,至太子十岁时,景王驾崩,沈太后让太子的几位亲哥哥主政,这几位都十分贤明,朝政总算恢复了生息。 然而西洲这几年在那位逃脱走的长史的儿子的帮助下,已经几次打败大周军队,甚至大周五输只有一胜。 朝廷闹到这般地步,的确不该怪沈太后,但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沈氏如何心里没有疙瘩。 因为战事一旦扩大,永昌伯这样的勋贵都要上前线的。 沈氏本是续弦,好容易在伯爵府站稳脚跟,儿子册封了世子,她实在是不愿意这样的生活被打破? 永昌伯低低感叹一句:“真是红颜祸水啊!” 沈氏却立马想反驳,大周朝推崇“礼教”,正房夫人往往以端庄、持重、素雅为荣,她的这位堂姐却生的过于艳丽轻浮,根本不符合时下审美,自然也算不得红颜祸水。 但这个时候不是说这件事情的时候,她对永昌伯道:“我想把我母亲接过来,大家一处总有个商量。” 沈氏的母亲罗阳郡君中年丧夫,早年过继了沈太后的弟弟,后来沈太后成了皇后之时,就下旨让她弟弟归回本家,罗阳郡君只得依附沈家太夫人居住,可太夫人一过世,她和当家主母二伯母又有龃龉,如今能管她的,只有她这个庶女了。 她二人虽然没有血缘关系,可感情却胜似亲生母女。 永昌伯当然答应了,只是外面有人匆匆进来道:“伯爷,夫人,不好了,西洲兵打到京里来了。” 沈氏吓了一跳,头上的白玉簪摔到地上,一下摔成两瓣,那白玉簪上一抹魂魄从中出来。这是沈太后父亲沈德兴的魂魄,他英年早逝后,总是不甘心就此投胎。 他不知就附身在这根白玉簪上,多数是没有意识的,只有一次是这根簪子断了,他意识跑了出来,那时看到的是两个尼姑想害死女儿配阴亲,他多想跑出来帮忙,还好女儿有急智,直接放了一把火,跑出去了。 这次呢,他不安的飘到了万安宫外,一位女官拾阶而上,绕过几重朱门,过了仪态门,到了正殿,这正殿面阔七间,重檐歇山顶,覆碧色琉璃瓦,朱红斗拱,地面铺设澄心金砖,华丽异常。 里屋有一女子穿着明皇凤袍,她个头十分高挑,穿起来颇有气势,面若银盘,方额广颐更显示其贵像,原本舒展的柳眉凤目此时却呈现凌厉之状:“如何 ?皇上已经逃出去了吗?” 女官忙点头:“太后娘娘放心,皇上已经由卢广璧等人护送到南京去了。” 原来这女子便是沈太后,她方才凌厉的眉目转为和风细雨一般“好,好,好,我哥哥在南京定然会护好她们,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我也不必担心了。” 女官疑惑:“都说西洲人打过来了,您怎么不跟着去呢?” “我有心绞之症,长途跋涉,定然会犯病的,到时候反而是拖累。”沈太后想起自己被关在棺材里那窒息的时刻,现下都觉得缓不过气来。 说完,她看着自己身边这位最忠心的女官,缓缓说起自己的遭遇。 她幼年失祜,寡母貌美,差点被人凌辱,弟弟被族人过继,就是哥哥也是步步艰辛。 好容易长大了,到了出阁的年纪,未婚夫过世了,那家人却想让自己为她儿子守寡一辈子,给他们家挣个贞节牌坊,她不从,只得听从族中安排去庵堂。 那庵堂却不是个干净的地方,两位师姐做半掩门的皮肉生意,把一个监生留在庵里,怕被人发现,不仅唬着监生剃头,还想拉自己下水,让那监生强了自己,自己就不会透露出秘密。 当时,她想递信出去让哥哥救人,不曾想那二尼却拦截了自己的信,想杀人灭口,便预谋说起江南有户望族人家的少爷因年少早夭,家里正寻人配阴亲,想把自己关在棺材里活活憋死了送去。 就在她被她们绑住放在棺材里,准备钉钉子时,她放的那把火奏效了,她死里逃生。 话还未说完,外面火光大亮,已然有人在外报:“不好了,太后娘娘,西洲王带着人冲了进来。” 还剩一缕魂魄的沈德兴急的团团转,沈太后却拿了一把宝剑别在身上,又对女官道:“可惜了,我的故事还未讲完,不知道将来史书如何记载?也许,会把我写成一个祸国殃民的女子吧。” 女官拼命摇头:“不会的,娘娘,您这样贤德,肯定会青史留名的。” 沈太后喃喃道:“我才不要什么青史留名,若我父亲在就好了,一家子齐齐整整的在一起,共叙天伦,便是吃清粥小菜也好啊。” 女官听到外面厮杀的声音,盖过了沈太后的声音,她问:“娘娘,您说什么?” 沈太后却生出了破釜沉舟的勇气:“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我这个人虽然千方百计都想活着,可我并不怕死。” 在天上的沈德兴看女儿这样子,真想下来帮女儿,可他拼尽全力,却眼前一黑。 2. 沈家 话说国朝昭宁五年,君主年少贤德,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叔父摄政王魏王原是先帝任命的辅政大臣,等皇上亲政后,便要还政于主上。 然而魏王权柄愈重,愈发不愿意放权,他为人倨傲,禁锢言道,朝野上下竟无人敢置喙。 止有一人,姓明唤重,表字景持,江阴人士,其人有经天纬地之才,三十岁上中了进士,在三处任县令,因爱民如子,断案如神,被推举入京,入了科道做吏科给事中。 进京见魏王骄奢淫逸,魏王妻弟强抢民女,打骂官员,忍不住上表皇帝陈述魏王欺凌主上,穷凶极恶等十桩大罪。 那魏王等人只手遮天,岂容他如此?故而下令差人打一百棍,打死为止。然行刑的主官佩服明重,故意让人高高打起,却无甚利害。只明重被户部注籍,谪居安陆府竟陵县。 这竟陵县水系发达,舟楫便利,好读书,文风极好。 何况这里有个在家守制的官员沈度,仰慕明重,请他和内眷在自家住下,因有沈度庇护,明重妻小也安顿下来。 守制结束后,沈度经吏部调派到甘陕做提刑按察使,上任之前,吩咐儿子们要照应好明重,又怕儿子们照料不尽心,遂道:“这明重潜龙在渊,若有一日平反,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儿子们闻言,都讷讷应是。 然而明重却是个憋不住的人,尤其是见魏王趁着昭宁帝病重,入寝宫杀害侄儿,篡位践祚,他写了不少讽刺魏王的诗,这下真的是触了逆鳞,被下了诏狱,只妻儿被沈家人藏着。 偏偏一直庇护他的沈家也出了事儿,沈度在任上病死,嫡长子从溧阳县县令任上丁忧回来,沈家利用丧期大门紧闭,让外人无从窥探,但沈家守制结束之后,又分了灶,人来人往的,就有人窥探起来。 明夫人等人又不安全起来。 亥时的梆子刚过,安陆府沈家正房东侧屋内坐着一位老妇人,她身着家常褐色袄儿,头上戴着青色绣仙鹤的抹额,一旁填漆螺钿几案上放着她平日爱喝的木樨茶,还冒着热气,她却不没有心思喝。 此时,她下手东面坐着两位男子,西侧坐的一位穿着华贵的女子。 那女子开了口:“娘既然点了我说,要我说不若把明夫人送往闽中,听说明夫人哥哥在任上,也就无人能找到了,只是兵贵神速,要快一些了。” 开口的这位女子梳着高髻,乌压压的发髻上戴着一串南珠步摇,上身穿莺柳色素面纱衫,底下则配着白缎子绣鸾鸟的马面裙,她是沈太夫人嫡幼子沈四爷的妻子,永新郡王的嫡长孙女,罗阳郡君。 沈太夫人听了点头:“你爹生前一直放不下明先生啊,我们保不住他,但是给他留点薪火总是好的。” 东侧为首的男子,乃是沈太夫人的长子,是沈家的二爷,他不由问道:“咱们家派谁去送呢?” 一旁的沈四爷道:“要不,我去?” 沈太夫人看了小儿子一眼,轻轻摇头:“你平日只知风花雪月,平日出门还要一帮人照应你,怕是不成。” 沈二爷则道:“不如让儿子去?” 沈太夫人又摇头:“你就更不成了,你马上要起复了,还在在家等消息,怎么能耽搁呢?要我说,不妨让老三去。” 四太太也赞成:“大哥和我们四爷一样,说起诗文头头是道,但打理庶务还得三哥,他又会些棍棒,倒是可以。” 只是沈二爷道:“只怕三弟不肯去啊?” 沈太夫人道:“你爹临终前和我说过,让大房给一千一百两给你三弟,你们两房各自给二百五十两给他,你们若肯,咱们就把这笔钱给你三弟,让他去。” 此次分家,沈家大房分得南京别业田一百八十亩,南京三进宅院,竟陵县两个铺面,三房分得青州田二百八十亩、竟陵三间铺面、一座庄院。 这田亩看起来三房比大房多一百亩,但大房的田在南京,十两银子一亩,可三房的田在青州,二两五钱银子一亩,两相比较可是差了一千一百两。 至于三房只分了乡下一座庄院,二房是嫡长子,分得整座陆家老宅,四房分得的是武昌府贡院一带六百两的三进大宅,所以,这两房各自拿了二百五十两出来,算是补偿三房。 沈太夫人当然知晓过世的老头子为何这样安排,沈家老大是沈老太爷最心爱的姨娘所出,生得比自己两个儿子还要俊秀,又中了举,只是性子沉不下来,好在他岳丈在南京国子监做国子博士,自然想亲家照管一二,这照顾女儿姑爷,总不可能住在人家家里吧?毕竟久住容易被人嫌弃,故而就把南京别业攒下的家私都给了这个长子。 四太太立马响应:“这笔钱,我明日就送过去。” 二房分了五百亩田,一百五十亩拿出来做祭田,三百五十亩田也不少,还分了最好的三间码头街口旺铺,他手里也有两千两的银钱,这点银钱算不得什么,当然也同意。 毕竟将来明家只要一平反,沈家就会青云直上了,甚至能留名青史,沈家现在只有他是进士,受益最大的也是他,他自然也同意。 只是,沈二爷沉吟片刻道:“我们两家肯,可大哥肯出钱吗?” 沈太夫人和沈大爷的娘全姨娘斗了一辈子,当然也有法子:“他不愿意也得愿意,否则他娘的坟就别想进沈家。” 四人说定了之后,就各自散了。 次日,沈太夫人的娘家申家送了两盒琉璃料器花来,说是知道她们除服了,特地送给四位太太戴的。 沈太夫人就吩咐身边的赵妈妈去送这料器花,赵妈妈捧了匣子,走出房门,便先往东边跨院去了,这东跨院头进是正房、厢房、耳房、小厨房、仆婢房一体的,住着沈二老爷一家。 门口的黑漆门虚掩着,推门进去就看见一方青石板天井,种一株垂丝海棠、一株玉兰、两盆兰花放在旁边,赵妈妈来不及赏花,就先去正房,正房三明两暗,地面铺方砖,上设抬梁式木构架,槅扇花窗。 二太太的陪房刘仁家的迎了赵妈妈去西梢间,二奶奶正对着棋谱放棋子,见赵妈妈过来,忙起身笑道:“妈妈来了。” 二太太今年三十一岁,容长脸儿,细眉细眼,相貌并不多出众,但她颇有气度,是河南巡抚的次女,虽说她爹前几年也过身了,但两个哥哥在京城荫了官,她爹门生故旧也还在呢。 她见赵妈妈过来,欠身请赵妈妈吃了一盏茶。 赵妈妈刚呷了一口茶,就听到哭声,不免道:“二姑娘这是怎么了?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看看。” “没什么,闹着要吃糖呢,我不许她多吃。”徐氏有些宠溺的笑道。 徐氏的长子送到娘家徐氏族学读书,老二也是个儿子,可是夭折了,至几年前在任上生了个姐儿,如今四岁,名唤兰姐儿。 赵妈妈知晓徐氏要去哄孩子,不好多待,连忙告辞,出门却见到一个年轻的妾侍进来,赵妈妈客气的喊了一声白姨娘。 至于为何这么客气,还是因为白姨娘生了个哥儿沈昭,现下刚出孝没多久,又有了身子了。 从东跨院出门,就先去了隔壁院子,此处是四爷和四太太罗阳郡君所居之处,格局和二房大同小异,正厅的几案上设官窑花瓶,郡君正在插着时兴的鲜花。 赵妈妈每次见到这成套螺钿描金梳妆台都咋舌,听说寻常宗室女出家不过三五百两,至多一千两,但郡君养在永新郡王妃膝下,故而待她出阁时,把自己当年陪嫁的拔步床、螺钿描金梳妆台还有漆奁都给了郡君,她回过神来,忙上前道明来意。 四太太随意挑了两件,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的,赵妈妈知晓这位四太太是个醋瓮,她自个儿进门一无所出,也把后院遮盖的严严实实,但百密一疏,四爷去庄上收租子的时候,见庄子附近一户人家的女儿貌若天仙,遂买了过来,原本养在外边,有了身孕,这四爷负荆请罪,才把那对姨娘接进来,只不过这位姨娘没福气,只生下女儿,如今她自己还生了病。 赵妈妈摸了摸肚子,又穿过游廊,快步走到西跨院,她先进了头进院子,这座院子住的是沈家大房,大太太宋氏是个才女,所以庭院里种着十几竿竹子,案上设铜小香炉、素瓷瓶。 宋氏面前正有个五岁的小姑娘正在背书:“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赵妈妈连忙凑趣:“大姑娘记性真好,日后也肯定像您,是个才女。” 往常宋氏很客气,今日却淡 淡的,拿了料器花,笑都没笑一下,赵妈妈狐疑不解,连忙到了最后的目标地西跨院的第二进院,三房便是住在这里。 三房天井就没有二房四房那么讲究,种着一颗石榴树,一颗李子数,李花正开着,轻轻薄薄的,就像三太太姚氏一样。 姚氏父亲在四川做参政,听说今年致仕了,但她爹做不做官和她关系不大,因为她是姚家庶女出身。姚氏生母也是个大美人,所以不讨正房太太喜欢,还好她善于忍耐,讨好,虽说不曾像她庶妹那样高嫁给大学士的三子做妻,但日子过的不错。 至少姚氏膝下有二子一女,三爷虽说只有个秀才功名,但没有侍妾,便是姚氏长子的旭少爷,也颇擅长读书,她也算是苦尽甘来。 但三爷只是个庶子,分的田在青州,县里的三间铺子,收租一年恐怕都没有一百两,日后还不知道怎么过呢? 赵妈妈刚走到院子中间,见二爷和三爷一前一后的出来,二爷脸色沉着,三爷看着倒是挺高兴,她垂首站了好一会儿,等三爷送二爷往门外走,才进到正房来。 三太太的大丫头翠红见了她,立马朗声喊了一嗓子:“赵妈妈来了,我们太太在西梢间做针线呢。” 这翠红殷勤的很,又帮她打帘子,见姚氏在西梢间坐着,手里正拿着绣绷在绣花,两个丫头在旁边分线,她底下还坐着一个三岁大的女童,胳膊似藕节,正抱着一个肉包子在啃着。 姚氏忙起身道:“什么风把赵妈妈吹来了?翠红,你去拿几色点心来。” 赵妈妈忙道:“三太太快别忙,太夫人那里让我送了料器花来,是娘家舅太太托人从武昌送来的。” 说着,见姚氏绣一朵牡丹,颜色深浅不一,一看就手艺精巧,又夸道:“您这手艺也是愈发好了。” “不过是给我家蕙姐儿做个衫子罢了,她爹要去青州那边,我还得快点绣完帮她爹打点行李呢。”姚氏又低头去做针线。 赵妈妈心道,不是去福建么?怎么是去青州。 她虽然不明白,但见姚氏在忙也不好打搅,忙回复覆命。 却说她一离开,就见三爷沈德兴从门外进来,姚氏屏退下人,问他道:“怎么说?” 沈三爷冷哼一声:“还想官盐做私盐卖,给甜头给我,让我送被锦衣卫追杀的人。还好我事先知道了,私下找大哥把那一千两要了来,否则,还得被迫承情。” 前世他压根不知道此事,还是太夫人说赔付银钱给他,他受宠若惊,十分感激,故而立马答应下来,但前世也只有二房、四房送钱来,大房自然一直拖,拖到他送明夫人的路上被虐杀,也没还钱来。 他因为护着明家而死,朝野清流对沈家自然高看一眼,二哥凭借明家人提携进京做了京官,可他真正的家人,却在老家受穷受苦。 姚氏不得已变卖铺子给自己办丧礼,青州的田那么远,她一个妇道人家没法子过去收回来,只收着手里的一千两过日子。 然而大家族人情繁多,旭哥儿还要延请先生,女儿的嫁妆还要留五百两不能动弹,不过三五年,家里入不敷出了,还得母女俩做女红贴补。 谁又记得自己这个被牺牲的人呢? 所以重生回来这个关键时刻,他手里本就有大哥的把柄,又软硬兼施,找大哥把钱要了回来,如此也不必承受人家多大的恩惠了。 姚氏不由问起:“那他们怎么好端端的给咱们送钱?” “想让我送明夫人走呗,所以先给个甜枣我,但我没有答应。”沈三爷抿了抿唇。 姚氏追问:“既然你不答应,那是谁送去呢?” 沈三爷道:“是四弟,也该是他了,二哥毕竟是朝廷命官,马上要起复了,大哥要去京城赶考不好出门,我不答应,只有四弟了。” 这辈子,他无论如何,都会照顾好家人的,沈三爷想到这里,又看向女儿蕙姐儿,很是心疼,蕙姐儿却不知道这些,还以为爹爹要自己的包子吃,虽然舍不得,但还是把剩下的拿过来,递到沈三爷面前。 “爹爹,给你吃,肉包子好好吃。”沈蕙的肉包子是她乳母做的,知道她爱吃鹌鹑蛋,还特地在里面放鹌鹑蛋和花生碎。 沈三爷忽然红了眼眶! 3. 替死鬼不做了 蕙姐儿有三岁大了,但因为不挑嘴,看起来比四五岁的人也不差什么,生的白白胖胖的,胆子也大,早上起来在床上翻了个跟头,又跳下来,结果把膝盖磕到了。 孙养娘连忙抱起来,怕三太太知道责备她不用心,连忙到柜子里拿了一盒药膏出来,用银簪子挑了些出来,抹了上去,一边抹,一边道:“我的姐儿,你就安静些吧,你看看你弟弟晨哥儿多安静。” 这三太太姚氏在生了长子旭哥儿后,隔了三年又生了个芙姐儿,但那个孩子没站住,六岁夭折了,姚氏差点哭瞎眼睛,还好肚子里怀了蕙姐儿,这才缓过来。 因此,姚氏把蕙姐儿当眼珠子看待。 再姚氏生下蕙姐儿,出月子不久就怀上了,孝期虽说又生下一个哥儿晨哥儿,但对女儿依旧很疼爱,若是知道女儿摔了,肯定怪她。 不过,姚氏现下不能顾及女儿了,因为夫君沈三爷要远行。 “仗着老爷子的余荫,我去卖田会顺利些,说起来卖完也有几百两,总不能一直放在那里不管。”沈三爷想赶紧把事情处理好了,再想着自己未来该当如何。 姚氏带着翠红几个帮忙打理行李,沈三爷吩咐道:“我不在家里,你关起门过日子就好。” “是。”姚氏想的也是,等相公把这笔钱要回来,她们在本地置办一些田地,就够一家人出息了。 沈三爷抬眸,见姚氏头上戴着一根白玉簪,微笑了一下,前世他就寄身在这根簪子上。这是妻子的陪嫁,也是最喜欢的首饰了,只是不知道怎么到了薇姐儿那丫头头上? 等他出门之后,沈四爷也领着明夫人母子几个往福建出去,沈太夫人对四太太道:“老四媳妇,你说这三房怎么知晓老爷子还有这个嘱托呢?他竟然自己把钱要回来了。” 四太太想:“兴许这事儿是张老姨太说的吧。” 去甘陕赴任的时候,太夫人年迈,平日多是张老姨太伺候老太爷起居,沈太夫人和沈老太爷一样大,今年五十八岁,张姨娘却只有四十几岁。 沈太夫人却摇头:“张老姨太为人浅薄,没那个脑子。” 但四太太想纠结这些事情没什么用处,四个房头已经分灶了,大家日后还不是各自过各自的日子。 她现下唯一在意的是肚子里没有孩子,等四爷回来之前,她也得把身子调理好才行,她还这么年轻,今年不过二十五岁,便有族人想过继孩子过来,真是笑话。 可惜,她没有等到四爷的人回来,等来的是四爷的尸首,他和明夫人一行都葬身江中,还是跟着去的小厮忠心,把尸骨打捞起来了,四太太听了这个消息一下就晕了过去。 姚氏听说这个消息之后大骇,还好不是自家夫君去送人,否则,今日葬身江里喂鱼的就是自家夫君了。 原本沈家刚办了一场丧事,这次又多增了一桩丧事。 沈三爷从青州回来,见到满目的白,心中也有些难受,到底老四也是和他一起长大的,沈太夫人在两个庶子里面,对他反而还更好些。 他哭了一场回房,把青州卖地的银钱给姚氏收着,姚氏打开看了一共有十个细丝银锭,又问他:“看来还挺顺利啊?” “若我傻乎乎的说我爹过世了,人走茶凉,想必人家会卡一下你,我说我爹升官了,派我来打理庶务,衙门的人不出三日,就帮我找到了下家。”沈三爷见姚氏亲自端了热水给她烫脚,连忙按住她,他不想要妻子做下人的活计。 姚氏相貌十分出众,整个沈家都没挑出比她还好看的人了,人又勤谨本分,若是那等伶俐太过的,总争些闲气,也不会好生过日子。 脚碰到热水,那叫个舒服。 姚氏见沈三爷这样享受,不由一笑:“咱们有这笔钱了,到时候买几亩田地,咱们也就安稳了。” 沈三爷也是这般想的,但她想起今日沈太夫人看他的眼神,不由得对姚氏道:“我感觉太夫人对我似乎有些,说不上来……” 姚氏正欲说话,就叫张老姨太夤夜过来了,她老人家拿了两串葡萄过来,说是她找巷子口的小贩买的。 沈三爷知道她娘做了这么多年妾,平日月钱不是拿来买头花,就是买吃食了,半点没有算计,若非如此,她先进门生了大姐,可半点体己都没有,从来不私下跟老太爷讨钱,像全姨娘就精明,虽然死的早,可攒了一份几百两的体己。 张老姨太是吃大过天的人,家里常年放着核桃酥、云片糕,但她肠胃不好,所以也不见胖。 “姨娘,这个时候您过来做什么?儿子明日去看您就是。”沈三爷道。 张老姨太摆手:“见着你全须全尾的回来,我怎么不来看看,幸好不是你去,要不然死的人就是你了。我看老四媳妇这么年轻,又是皇室宗亲,不知道会不会改嫁呢?” 沈三爷大大翻了个白眼:“姨娘,这事儿您还巴巴的来说,万一被人家听到了怎么办?” 沈家人多口杂,他们现在还住在老宅这个大宅子里,稍有不慎,就成为众矢之的。 张老姨太被儿子说了一顿,偃旗息鼓,又想起长女:“你大姐嫁到荆州府去了,她家日子也慢慢好起来了,还说要请我们一道过去玩几日,我想等老四下葬了,我们一家子都去荆州作耍。” 沈太夫人进门十年都未曾生育,沈老太爷便奉母命纳了两个妾,一位是本地吏房吏员的女儿全氏,一位是庄户人家张童生的妹子张氏。 两位姨娘一进府来就怀上了,只可惜,张氏生的是长女,全氏生的是长子。 有两位姨娘带挈,沈太夫人也怀上了沈二爷, 话扯远了,沈三爷这位胞姐自小机灵,人家还不会喊人的时候,她就会背古诗,书读的也好,只是因为是庶出,便处处不如嫡出妹妹的待遇。嫡出妹妹一个月二三两月钱,她只有五钱,嫡出妹子衣裳穿不完,她冬天两件薄袄儿,弄的得了风寒,染上鼻鼽,鼻涕止不住的流。 到了说亲的年纪,那时沈老太爷已经是苏州同知了,沈大姐知道苏州富庶,多希望能嫁到苏州去,沈太夫人答应的好好地,也引人过来相看,还说是读书人,结果人家嫌沈家大姐太胖了。 沈大姐备受打击,心中起了不愿意嫁人的念头,但她嫁不嫁也容不得她,后 来回到安陆府也相看了几家,官宦之家嫌弃她是庶女,比她家略差一些的沈大姐儿也看不上,后来还是沈家二姑娘十三四岁要说亲了,沈太夫人也就容不得她在家里了。 那沈大姐也不甘嫁一个清贫士子,也觉得官宦人家多势利眼,所以嫁给了荆州府一个普通的耕读人家,大姐夫在家排行第二,十八岁中了秀才,二十四岁出贡去南京坐了一年监,只是国子监监生泛滥,候补不了官,沈大姐便决定把分家时的铺子不赁了,直接开了家金漆漆器坊。 沈大姐负责定样式、画画稿,也带着两个陪嫁的丫头描金填彩、剪金箔,大姐夫则忙着带着匠人做各色漆具。 一开始一年一百两,近几年据说一年能赚三百两,甚至去年赚了七百两。 以前沈大姐没条件,如今买了三进宅子,家底也厚实起来,就想请她老娘和弟弟弟妹一起过去玩。 沈三爷笑道:“好啊,到时候把三个孩子也一并带过去。” 张老姨太见儿子同意了,想着儿子媳妇肯定还有事情说,她也不是不识趣的人,就先告辞了。 沈三爷就和姚氏说起家中旧事:“你知道么?我二妹嫁的是按察副使的儿子,人还上进,考上了举人,如今在湖广按察使司任经历。” 这样的事情姚氏很能理解:“我们家太太如今老病在床,我弟弟才能正常读书,若是以前,怕是早养废了。” “所以,棠儿,我们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太夫人二哥他们身上,如果我真的遵循爹爹的意思,帮着二哥打理家业,日后充其量不过是个管家,怕是还不如呢。”沈三爷道。 姚氏道:“这我当然知晓,你们父子好生读书才是啊。” 沈三爷笑着点头。 却说四房偏厢,屋里布置十分简单,有个女人躺在床上,她已经瘦的脱相了,那苦汁子喝在嘴里已经没滋没味了,这位是屈姨娘,四姑娘的亲娘。 原本滋补药吃着,身体虽然有些问题,但不至于如此,但现下四爷过世了,四太太还得作为未亡人去哭灵,谁还顾得上她一个姨娘呢? 看着不远处还懵懵懂懂的女儿,屈姨娘忽然打了女儿一巴掌,孩子哇哇大哭,屈姨娘心如刀绞,但不得不这么做。 她知道四太太身份高贵,以前不愿意把庶女抱过去养,还想着自己生,但现在四爷没了,四太太别说生,很有可能会改嫁。 四太太一改嫁,她这个姨娘带着个庶女怎么过活?太夫人就是再体恤,也照管不到啊,更何况她老人家孙子孙女不少。 所以最好的结果就是让女儿养在郡君膝下,她对女儿不好,郡君才会心疼,等她人没了,郡君才会真正的接纳孩子。 “黄莺,你和太太说我气姑娘三岁了说话不利索,所以打她,还要说我一直私下克扣姑娘。”屈姨娘含笑道。 黄莺哑然:“姨娘,你怎么这般说?您对姐儿当眼珠子看待的。” “你照我的做吧,我枕头底下有一对银雕花的镯子,是我刚进门时太太赏的,给你做个嫁妆,其余的就麻烦你了。”屈姨娘恳求。 黄莺含泪点头。 4. 歪打正着 夜里,灯影幢幢,忽明忽暗的灯光照在墙壁上,人脸上,甚至都让人觉得有些不知身处何地。沈太夫人手里不停地攒着念珠,按到最后一颗,倏地停下,看着下首坐的沈二爷道:“你不去了吗?虽说你是哥哥要服大功,可不需要丁忧啊。” “家里这种情况,儿子怎么好去外地赴任呢?”沈二爷摇头。 沈太夫人又苦劝几句,见二儿子照旧如此,就道:“也罢,你们兄弟情深,那就等日后再说吧。只是你父亲的几位故交那里,你要记得打点,切不可断了交情。” 说完,沈太夫人搬了一箱字画古董过来给儿子,这些字画虽然比不得金银,但是送给上头打点,还是送字画好,送金银太俗气,人家不会收的。 沈二爷打开来看,见里面有三件宣德炉,十二卷名家画轴,另外还有几件旧玉小件,这些倒也足够了。 又听沈太夫人道:“老三真是害苦了我的老四,原本想着他会些拳脚功夫,擅长应对,他去最合适不过了,可他却为了卖自己那几亩田推掉了。” 白发人送黑发人,这番苦痛,非常人能够承受的。 沈二爷也跟着叹了一声:“爹这么一去,家里人都不听话了。” 沈太夫人又看向儿子:“你四弟妹有志守节,她那房里的屈姨娘病死了,你弟妹索性就把四丫头养在了膝下,只是我想到底还是过继一个哥儿好,你说呢?” 沈二爷倒是有两个儿子,又是亲兄弟,过继再合适不过了,但他长子在徐家读书,又是太太生的,定然是不会过继的,还有个庶子是宠妾白姨娘所出,可这孩子是个读书胚子,不过六七岁,就能作一首小诗,生的又像他,沈二爷还有些舍不得。 但过继肯定是从二房或者三房过继,因为只有这两房有两个儿子。可若是让三房的儿子,好端端去继承这份家业,他也不愿意。 这万事不决“拖”字诀,沈二爷先肯定了沈太夫人的想法,唯唯称是,但是又道:“既然是选嗣子,就不能马虎,儿子得下去斟酌一下。” 沈太夫人也上了年纪,这些天伤心难过的不行,见儿子应承下来,也放心了,面上有了倦容,沈二爷让人扶着老太太歇下,他才缓步回家。 沈家四爷已经下葬了,沈三爷带着张老姨太和一家子去荆州府沈大姐家玩儿。 蕙姐儿扒拉着帘子往外看,一面看一面唱歌谣:“月亮哥哥,跟我走,走到南山卖笆篓……”唱完还有一首:“荞麦开花一片白,茄子开花紫灼灼。金簸箕,银簸箕,哪个小脚缩得过。” 沈三爷尤其疼女儿,见蕙姐儿唱的还要跳舞,一把抱着女儿到自己怀里:“我家小姑娘伢儿好厉害哟,会唱这么些童谣呢。” 姚氏也忍俊不禁:“我看都是孙养娘教的,不过咱们女儿说话可真快,那天我和翠红说话,就是写单子,她就听了几遍,全部复述出来了,头低着玩七巧板呢。” “等她再大些,我就请个先生过来,教咱们蕙姐儿和晨哥儿读书。”沈三爷笑道。 一家子走了一天方才到了荆州府,沈大姐嫁的姓苏的人家,年过而立,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名叫珍哥,她们热情的迎了蕙娘她们进去,还给了三个孩子都准备了见面礼,沈旭得的是一幅文房四宝,蕙姐儿得的是一套长命富贵的银锁片、小银手镯一对,晨哥儿得的是银项圈、小银镯子一对。 三个孩子纷纷谢过,沈大姐就让珍哥带着蕙姐儿去旁边玩,大人们在一起说话。 沈大姐听弟弟说起要买田的事情,就道:“老三啊,你猜爹为什么让他们把差价补给你?土地哪里有人卖的,都是几辈子传下来的,那是世业。我和你姐夫分家,分了这么五十亩地,还是抓阄分的地,就因为地好些,天天被大嫂找茬儿。” 沈三爷和姚氏面面相觑,“可我那几间铺子,租金也不多,日后岂不是坐吃山空?” “安陆本来也不是什么大府,那几间铺子租钱也不多,你呀,早做打算,要不就自己把生意操持起来,要不就安心读书。”沈大姐给弟弟出着主意。 沈三爷当然知道姐姐这是金玉之言,开始想着出路,沈大姐又拉着姚氏去另一边坐,看着蕙姐儿长大白胖,就对姚氏道:“我小时候就是嘴控制不住,十六七岁吃包子能吃两笼,到现在我操持家里,晚上带着你外甥女织绸,都要吃点心,就是吃的胖,所以大了不好嫁。” 姚氏自己生的非常漂亮,她担心从来不是男子不喜欢她,而是她嫁妆薄,娘家势微这些,但将来说亲,女子能不能和丈夫过的如鱼得水,容貌还是很重要的。 蕙姐儿当然不知道姑母说自己,她正和珍哥儿、晨哥儿过家家呢,珍哥有一套过家家的家伙什,有小木灶、小铁锅、小蒸笼、小汤罐、小碗、小碟、小酒盏、小勺子、小笊篱、小竹箸,看的人眼花缭乱。 珍哥儿装作炒菜,炒好了给蕙姐儿、晨哥儿吃,蕙姐儿是个小精怪,砸巴一下嘴,笑嘻嘻的道:“真好喝,珍姐姐的汤最好喝了。” 珍哥又带蕙姐儿去内室给小玩偶梳头,蕙姐儿可喜欢了,一直到回去的时候都念念不忘,姚氏笑道:“回去了娘给你也买一套。” 她们这次在沈大姐家里玩得尽兴了,但沈三爷想的事情也多了,这个老宅到底是二哥的,他们已经分灶了,自然要出去住,只是现在太夫人在,大家得维持住,可终究还是要出去住的。 路上,沈三爷和姚氏商量:“那庄院很偏僻,又不在城里,我们若是搬到那里,儿子读书也不便宜,到时候咱们怕是要买一处宅子。” 姚氏道:“真是样样都要花钱。” 说是手里有这些钱,但买一座宅子,家里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至少也要三进院,城里地段稍微好一点的,至少要三百两。 四弟这么一去,他今年乡试也参加不了,毕竟在大功期间,还不止是他,便是大哥也是,会试是没法参加了。 虽说只是父母死,才居丧三年,兄弟姊妹死,没这个规矩,但是有些事情是约定俗成的,道德上还是不允许,连二哥这样要赴任的都不赴任了。 但他也得给自己想个营生,这还未曾想到那旭哥儿的先生就告辞了,原来教旭哥儿的是沈老太爷的一位幕僚,如今大树已倒,人家也另外寻了去处,沈三爷当然不能拦着人,还客客气气给人家送了十两银子的程仪。 姚氏焦急道:“爷,咱们旭哥儿日后跟谁读书呢?” “若是以前我去找二哥倒是不错,但是现下因我没去送明家,他们对我们三房就有些意见了,等大功服完,咱们还要识趣些出去住呢。”沈三爷这个人虽然是庶出,却没有占便宜的意思。 姚氏着急,沈三爷也是一宿没睡,他忽然想起陈年旧事了:“娘子,你道为何我原本没大哥二哥那样在君山先生那里教导,却顺利中了秀才的?” 沈三爷十八岁就中了秀才,能称得上一句少年英才了。 姚氏也起了兴致:“那是怎么样呢?” “我爹当年在苏州做过那三年官,那时我在苏州的书院读书,把底子打好了,读一年能抵人家读三年。”安陆府虽然也是府城,但是这里的先生实在是学识有限,只会让学生死读书。 而且送礼的风气很重,不送礼的先生就让你坐最后一排了,同学之间爱吹嘘家世。 偏偏他对武昌府也不是很熟悉,甚至他对苏州还更熟悉一些,所以他有个大胆的决定:“娘子,我以前有同窗专门去江西的白鹿洞书院求学,和我年纪一般大,人家读了出来,比我可强多了。” 大哥是宠妾的儿子,二哥是嫡长子,四弟也有四品仪宾,只有他,没人替他打算,只会让他在家打理家事。 凭什么啊?他自己便算了,可儿子旭哥儿却是极其有天分的人,与其在安陆被埋没,不如送去苏 州读书,可这么空手去不成,他那时从苏州回到原籍科举,时常看到不少商人运粮食去卖。 反正他也要在苏州盘桓些日子的,顺便卖粮食,慢慢想一下自己的营生。 姚氏舍不得儿子,但她听沈三爷的,沈三爷就日日出门去打听收粮食,放在自家的货栈里,那货栈也有商人指点他:“你这么一去贩些粮食去,回来的时候再贩些吴布回来,总不能空着船回来,这样一来,两边都赚。” 沈三爷又问仔细些,往汉口去了一趟,各家牙行问价,他只说自己是布商,打算贩吴布来卖,反正每一家布牙行都问道,有的出的价忒低,有的则是挑剔的不行,还有的想黑吃黑。 但沈三爷从小好棍棒,这次去青州带了两个青州的庄汉跟在身边,这两人都是一身好功夫,沈三爷就更不怕了。 就这样,沈三爷寻了两艘船,一条船装了粮食,一条船装人要送儿子去苏州读书。他曾经运气一直不好,这次却异常顺利,甚至到苏州枫桥,人还没下船,就有米行的人主动跑来买,四百石的粮食,收购价二百八十两,竟然卖了六百四十两,除去牙行佣金,浒墅关税,下水船脚还有损耗杂费,竟然还赚了三百六十九两。 粮荒下吴布也便宜,甚至跌到二钱银子一匹,他一边送儿子去书院,安排妥当后,便收了两千多匹吴布,到了武昌府十几天就脱手了,这一去一来,赚了四百多两。 “这粮食好卖,我还要收两批过去卖。”沈三爷头一次喜欢上这种努力就有收获的日子,他觉得自己比起读书,似乎更愿意做生意,更擅长猜别人的心思,每次看到奸商骗不到他的时候,他觉得实在是可乐。 而且做生意,某种程度也很公平,你眼光好看准时机,就会赚得盆满钵满,不像做官考科举,没人就不成。 接着,他运了八百石粮食过去,一边和米行交易,一边探望儿子,给儿子送东西,沈旭对沈三爷道:“儿子原本觉得自己是不错的,到了这里才发现儿子是井底之蛙。” “你学得好就好,你娘舍不得你,可好男儿志在四方,等你在这里学成了,日后好生考功名。”沈三爷很欣慰。 本来沈旭一个人在外地求学很孤单,还有点害怕,但他爹现在几乎隔两个月就来苏州,他也有了志气,而且爹的生意好,每次来都给他十两二十两,沈旭常常请同窗吃饭,人缘也好了许多,还交上了朋友。 这批粮食卖完,就快过年了,沈三爷除了收吴布之外,还置办了一些年货,就接儿子回家过年。 读了大半年的书,沈旭懂事了许多,姚氏自然搂着孩子关怀体贴,沈三爷又提醒姚氏道:“我买了些苏州的货,签子都写好了,等会儿你往各处送送。” 沈三爷是个讲究人,礼节上一直都很周到,之前是手里没有什么余钱,这大半年赚了一千五百两,他不说显摆,但有条件了不能不备下节礼。 给沈大姐准备了一匹苏州绫罗、一匹厚缎子,给沈太夫人和张老姨太那里准备的是碧螺春和线香,给沈大爷、沈二爷的是徽墨、湖笔,女眷们备的是苏式蜜饯点心,给女儿蕙姐儿买了一套上等绢衣泥人,泥老虎、不倒翁、泥猫狗、胖娃娃各买了一个,侄女儿侄子们也一人一个苏州彩灯。 只不过各处收到礼物后,反应不一,尤其是四太太那里,她原本听沈太夫人说想给她过继一个孩子,原本说白姨娘的儿子好,白姨娘自个儿也愿意,但四太太知晓白姨娘品行不端,选来选去,说还是三房的晨哥儿年纪小最合适了。 孩子小就不记事儿,等沈二爷官职下来,到时候她们带着去任上,悉心教养,就只认她这个养母做亲娘了,就是没想到沈三爷目光如此短浅,竟然弃儒从商,孩子若真的过继过来,怕是被他们这群商贾缠上。 算了,晨哥儿还是别过继了好! 沈三爷都没想到自己送一回礼,倒是歪打正着了。 5. 商户嫡女 除却四房有过继这件事情反应不同,大房收到不以为然,毕竟是她们拿了一千两出来给三房,三房倒好,用自家钱做人情。 大太太宋氏对丈夫道:“等明年春天,咱们一家就去南京吧,那边好歹也有个进项。” 沈大爷早有此意,他已然是举人身份,不拘从哪里过去都能去京中,更何况南京那是何等地方,人烟凑集,金粉楼台,端是个极好的去处。 当年沈老太爷在南京做过一任官儿,也是在那里帮沈大爷定下的宋氏,若说沈三爷觉得苏州市他的福地,那么沈大爷认为南京是他的福地。 故而,宋氏一说,沈大爷就应承下来:“是啊,我们在南京还有上两百亩地呢,够我们过活了,咱们书香继世的人,可不能学商贾做派。” 宋氏也是这么想的,一个人想学好不容易,想学坏却很容易,沈老三又不是手里没钱,却在意那点蝇头小利,真是丢死人了。 再者,她女儿蓉姐儿不讨沈太夫人喜欢,日后说亲也是指望不上了,既然如此不妨去南京,若是能嫁一个仕宦人家,倒是不必再发愁了。 况且她又不是姚氏那样的庶女,娘家是嫡兄嫡母当家,她亲娘是正房太太,便是两个兄弟,也都是一母同胞的。 大房夫妻俩鄙视了一番,沈二爷倒是拉着沈三爷说了不少话:“你也真是的,怎么轻易就改弦更张了?” 沈三爷叹了一声:“二哥的好意我心领了,我心里也不得劲儿,但是您想我五经选的是尚书,本府都没有能教我的,况且我现下年纪也大了,捐个监,不坠了名头就阿弥陀佛了。” “你也可以一边做生意一边读书啊?”沈二爷倒也是肺腑之言。 沈三爷摇头:“弟弟怕是很难一心二用了。” 沈二爷也无法了,只得勉励几句,他自家服完大功,还要差人去京中继续打点,谋个好差事,一个稍微好点儿的去处,还要花八百两,他岳父又过世了,如今自己还不知道将来去哪儿呢? 大人们决定各奔东西,孩子们的世界却很简单,蕙姐儿帮绢人换衣服梳头,还和哥哥弟弟们一起堆雪人,拿着摔炮往地上摔着玩儿。 过了初七,沈三爷又准备出门了,但这次不是贩米去苏州卖,而是从苏州贩布到临清卖,再从临清收棉花到苏州卖。 “那贩米的生意不是做的好好的吗?”姚氏担心的问道。 沈三爷笑道:“苏州粮荒解决了,米价贱利润薄,我见好就收了,况且你不知道我本是为了家里好,想着收乡亲们的粮食,这群人给我坐地起价,我可不惯着他们。” “真是人心不古。”姚氏摇头。 不过,沈三爷也和姚氏说了自己继续做生意的原因:“我听说武昌府田多,有人脱手的,动辄三百亩起,要八两银子一亩,咱们若买下来,至少得两千四百两,我们家还要买宅子的,总不能买了之后精穷了。更何况你弟弟上京赶考,若是中了,还多一笔开销,咱们也得帮衬些啊。” 姚氏的弟弟姚棣因为是庶出,在家没有什么地位,多靠沈三爷夫妻周济,才能打点先生,去年乡试得中,盘缠还是姚三爷送去的,还把自己的护卫送了一个给他。 姚氏嫡兄原本是举人出身,但自从去年姚老太爷致仕以后,他自己在任上和上官不和,赋闲在家,眼见庶弟中了举,他就拦着不让去京城赶考,生怕弟弟中了进士,压过他这个哥哥。姚老太爷今年近古稀之年,俗话说不聋不哑不做阿翁,自然不管。 还是沈三爷凑了一份盘缠,打点好了,让妻弟上京。 娘亲舅大,小舅子和娘子亲,他本家靠不上,到时候肯定也会亲近自家,到时候他做生意也便宜。 所以,他还要留一部分给妻弟开支。 姚氏很感动:“相公,你节衣缩食,倒是总想着我和孩子们,如今连我娘家都想到了。” “我也为自己着想了啊,不是还捐监的么?”沈三爷笑道。 他现在心已经野了,再沉下心来读书,也沉不下来了,还不如另辟蹊径,经商攒下一份偌大家业。 张状元之妻,在丈夫去世后,还能够嫁郑榜眼,除了她家世好之外,就是陪嫁多,不管怎么样,他也要攒下一份偌大家俬,让这一房不受人瞧不起。 姚氏握住他的手:“你万事小心。” 沈三爷很快踏上征程,沈旭也去了书院读书,连张老姨太也被沈大姐接到荆州府去,沈大姐如今又要操持生意,家里顾不得了,张老姨太自然要去给女儿帮忙。 留下姚氏带着蕙姐儿和晨哥儿,姚氏早上带着一双儿女去给沈太夫人请安,沈太夫人看着晨哥儿和白姨娘生的昭哥儿,在心里叹气,这俩个孩子无疑是最好过继的人选,可惜一个的爹不务正业做了商贾,另一个的娘心术不正,还有二儿媳妇,不喜白姨娘,也不想那孩子得好。 沈太夫人只心疼四太太做了寡妇,对四太太养在膝下的四姑娘薇姐儿也多了一份 怜惜,等别的儿媳妇走完,特地给了不少燕窝、花胶给四太太,还专门买了一头牛,让薇姐儿每日喝牛乳。 宋氏当然不服气,过来姚氏这里串门,就提到这事儿,都一幅为姚氏盘算的样子:“你家两个孩子一般岁数的,不是我说老太太偏心,到底要一碗水端平啊。” 姚氏和宋氏做了上十年的妯娌了,还不知道宋氏心中所想,无非是挑拨自己罢了,宋氏自己是怎么对待庶出的孩子的?沈大爷有一个妾怀了六个月的身孕,孩子直接流了下来,还是个男胎,另一个妾的女儿长到两岁就跌到水沟里死了。 对待庶子庶女,宋氏那叫一个心狠手辣,对比起来,沈太夫人都算不错的了。 所以,姚氏置若罔闻,反而细声细气的劝宋氏:“大嫂,我们是庶房出身,四房毕竟是嫡房,四弟妹又丧夫,太夫人多费心也正常。” 宋氏当着姚氏的面不说,回去心情自然不好,蓉姐儿七岁了,远比蕙姐儿薇姐儿这些三四岁的小女孩子懂事,见她娘阴沉着脸,她便道:“娘,家里都说三叔发财了,怎地我看她家还是和以前一样,蕙姐儿还穿的是细布衫,连个绢绸都不穿。” “我的儿,她如何跟你比,你三叔不过是讨生活罢了,咱们就不同了,咱们南京有一百八十亩地,就是竟陵也有两间街中缎铺面,稳稳当当不必风里雨里。”宋氏摸了摸女儿的头,又道:“这以后蕙丫头怕是你们姊妹中最差的了。” 蓉姐儿不懂:“娘,为何啊?四婶不是寡妇么?那四妹妹还是个庶女呢,三妹妹好歹是嫡出的吧。” 宋氏不屑道:“你三叔堕落了,去从商了,三丫头日后就是个商户女,四丫头虽然没有亲爹在,但她养在你四婶膝下,你四婶可是罗阳郡君,有品级的。真是一将无能,害死三军,她爹不行,她当然也不行了。” 出了年后,沈家大房就预备着要去南京,沈太夫人无所谓,但她们也不能说走就走,竟陵的铺子宋氏要选得用的掌柜,家什要收拾,沈大爷还要和亲友同窗道别,一直磨蹭到四月才准备出发。 二太太徐氏和姚氏一起送宋氏等人出二门,不料此时却有姚家人过来报喜:“五姑太太,咱们二爷中了三甲第一百四十名,选了上蔡县县令呢。” 宋氏一下愣住了,要知道她爹虽然是国子博士,博学鸿儒,但两个哥哥却读书上不大成的,偏偏是她觉得家世最差的姚氏,人家弟弟却中了进士,虽然是三甲同进士,好歹那也是进士啊。 6. 偏心 蕙姐儿是正月初五迎财神那天生的,那天叫“破五”,也有破旧迎新的意思,因此她月头上的生辰算是同岁的姐妹里最大的。 今日是沈太夫人的亲女儿沈家二姑奶奶归宁,她名唤沈仪真,听说是老太爷亲自取的,她福气很好,进门就生了一个儿子,顺利站稳脚跟,接下来又生了两个女儿,这次归宁带的时最小的女儿,名唤婉华,三月生的,比蕙姐儿小月份。 她是客人,蕙姐儿和二堂姐兰姐儿,还有四堂妹薇姐儿一并陪着她一处玩。 兰姐儿是沈二爷的嫡女,比她们其余三人大一岁,今年五岁了,蕙姐儿和婉华都四岁,还有个薇姐儿是八月的生辰,还没满四岁呢。 她们都在次间玩耍,兰姐儿有九连环和七巧板,蕙姐儿拿着自己的彩绢人出来,连薇姐儿也有鲁班锁。 婉华看着蕙姐儿的绢娃娃,叹了一声:“好漂亮啊。” “这可是我爹爹从苏州带回来的,我娘亲还帮我给她做了两身小衣裳呢,我常常没事儿的时候就打扮她。”蕙姐儿巴不得爹爹下次回来多买几个,摆在一排玩,像兰姐儿就有六个大大小小的绢人。 本来蕙姐儿羡慕得不行,每次去兰姐儿那里都看半天,哪里知道她爹爹也帮她买了。 婉华伸手:“那能不能借给我玩玩?” “可以啊。”蕙姐儿平日没有什么朋友玩,她弟弟又是男孩子,现下见了亲戚,又是表姐,赶忙给她。 婉华还很高兴,拿着彩绢人去沈仪真那里现宝似的,沈仪真还问:“这是谁的啊?” “是蕙姐姐给我玩的。”婉华高兴道。 沈仪真她们大人说话,不愿意小孩子打搅,就指了指远处:“你去玩儿吧。” 婉华抱起那彩绢人亲了几口,又想脱下她的衣裳去换新衣裳,东扯西扯的,到还回来的时候,那彩绢人肚子里的丝绵都被扯出来了,活像开膛破肚似的,还有彩绢的人头也被揪了下来。 蕙姐儿很难过:“娘,我的小娃娃被她扯坏了。”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啊?”姚氏见不得女儿受委屈。 蕙姐儿道:“娘,她是客人,是表妹,所以女儿不能说。” 姚氏自己是庶出,活的万分小心,但是她女儿不能受这个委屈,所以嘱咐女儿:“日后,这些你心爱的玩意儿就别拿出去了,人家要是玩坏了,怎么办?”对方也是个小孩子,她这个做舅母的也不能对小孩子发火。 蕙姐儿听进去了:“女儿知道了。” 姚氏就想自己把女儿养的太老实太礼貌了,大抵三房只有这一个女儿,沈三爷和姚氏对女儿保护的很好,甚至因为守制的关系,见的人还少,所以蕙姐儿压根都没怎么跟同龄小伙伴相处过。 这次吃了亏,孙养娘好一顿念叨:“这二姑太太以前就脾气不好,生的女儿也是如此,惯会欺负人。” “好了,少胡说。”姚氏还在想一件事情,怎么好端端的沈仪真归宁了呢?难不成是有什么事情? 但有什么事儿,她也不会跟她们庶出的嫂嫂说。 沈仪真回来头一件事感谢四太太,“多亏四弟妹,我都不知道如何谢你了,你放心,谢媒钱我定然给你大大一份。” 四太太忙笑道:“这是说哪里话,大家都是一家人嘛!” 沈仪真的儿子今年十一岁,原本也没到说亲的年纪,但她做两手打算,这举凡读书人,娶了公主,实权官是做不成了,但是娶郡主却是实惠的紧,既可以科举,也可以得尊荣。 而四太太的祖父永新郡王本来就出自襄王府一脉,襄王府是除了楚藩之外,又有钱又有实力的大宗了。 也因为如此,沈仪真给四姑娘的见面礼比别人厚了一倍。 二太太听她说着这话,扯了扯唇也跟着笑了一下,但笑意不及眼底。 晚上,沈仪真和沈太夫人睡一处,说起四太太来:“上回您说要给四弟妹过继个孩子,怎地还是没信儿? ” 沈太夫人道:“还不是没办法,咱们这几房,大房是全姨娘的种,她就是想过继,我还不愿意呢。二房白姨娘你是知道的,她和你二嫂都敢打擂台呢,三房——” 还没提三房如何,沈仪真就打断了:“三哥到底是庶出,我听源哥儿他爹见过一次,穿着大毛布衫,和一帮市侩商人往来,打躬作揖的,实在是丢脸得很。” 这些庶子沈太夫人何曾放在心上,她便道:“所以得等,你二哥还算年轻,等他再有个儿子,起小就抱到你四弟妹膝下,那就好了。” 沈仪真竖起大拇指:“还是娘想得周到。” 二房徐氏这里,兰姐儿正在闹:“姑母给四丫头送的是银鎏金镶小珍珠的长命锁,还有两套妆花裙,给我的长命锁只有配五色绦绳。” “你的眼皮子怎么这么浅,你什么好东西没有,这些物件你姑母说是给四丫头的,其实也是报答你四婶的。”徐氏淡淡地道。 刘仁家的忙让沈兰的养娘过来,抱着她下去,又道:“姐儿年纪还小,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等再过些时日,咱们二爷的官职下来,去任上就好了。” 徐氏却摇头:“还是一样,没有区别。老四媳妇死了男人,她素来比我得太夫人喜欢,太夫人要跟着我们去任上,也不放心她在家,肯定把她们都带着。” 刘仁家的也没想过竟然是这个结果,她不由得想家里四个妯娌,大太太宋氏和自家太太不对付,但分灶后,宋氏一家去了南京,日后怕是极少打交道了,至于三太太姚氏,都沦落成商户妻了,将来也要出去住的。 只有四太太那里,她身份高贵,又有学识才干,太夫人商议大事时,不喊徐氏去,却喊四太太,可见四太太在太夫人心里的地位很高。 原来徐氏和四太太不在一处倒好,日后却要长期要在一个锅里吃饭,徐氏性格最是刚强不过的人,也不喜欢别人压过自己,四夫人却也是个爱施展其能的,将来还不知道怎么样? 7. 生死未明 沈仪真归宁次日,姚家六奶奶上门了,她是姚氏胞弟姚棣之妻,姚棣就要赴任河南做官,她也要带着孩子一同赴任,这次过来辞行,还给蕙姐儿和晨哥儿一人做了一套衣裳。 蕙姐儿记性很好,虽说和姚六奶奶没见过几面,但见面就知道喊“小舅妈”,乐得姚六奶奶把她抱在怀中。 姚氏叮嘱道:“你姐夫临行前,要我交给你们的,说父母官不好做,要用钱的地方多,但一开始就不能打着惊扰地方的主意,稍不留心就容易被人抓到把柄。” 和姚氏一样,姚六奶奶同为庶子媳妇,她是姚家嫡母早就定下的,一位知府的侄女,父亲是个秀才,陪嫁都不到八抬嫁妆,还不如安陆本地乡绅之女。 也正因为这样,沈三爷才送二百两过去,就是怕姚棣俩口子贪墨。人穷怕了,一朝得志,就很容易欲壑难填。 须从一开始就止住。 姚家尚未分家,姚棣上京都是姐夫供给盘缠,姚六奶奶得了这笔钱财自然高兴,但听姚氏叮嘱完,她又诚恳道:“阿姐你放心,我肯定敦促他做个好官的。” “这就好,这是你姐夫留给棣哥儿的信,到时候劳烦你送过去了。我这么带着两个小孩子,又不好出门,一切便拜托你了。”姚氏要站起来送她。 姚六奶奶阻止了:“姐姐不必送了,方才你们太夫人那边喊你过去陪姑太太呢,去迟了不好。” 沈仪真的爱好就是打马吊,曾经有三天三夜不眠不休,来到娘家,当然也是要请人作陪的,姚氏遂让人拿了两吊钱过去陪客打牌。 蕙姐儿则换上姚六奶奶送的新裙子,一蹦一跳的跟着她娘过去,小孩子忘性很大,昨天蕙姐儿还难过自己的彩绢人呢?今天大家在一起玩捉迷藏,又玩的不亦乐乎了。 及至中秋,沈三爷回家了一趟,人黑了不少,也胖了不少,眼圈青黑,但出手就拿了一千八百两给姚氏。 “苏州缺棉花,北人爱江南绸缎,我这么跑个来回,钱就赚到了。” 姚氏却知晓哪里这般简单,尤其是晚上歇下时,见他背后深深一道疤痕时,她忍不住捂嘴直哭,沈三爷安慰道:“我没事儿,就是雇船的拿船夫看到我船上装着三千两的绸缎眼红,想杀我呢,还好被我发现得早,要不然都被他药倒了。但也因为这般,我们省了一大笔船资。” “那,那咱们既然赚了这么些钱,不妨就在家里吧?咱们寻摸一处宅院,你就在家读书。”姚氏如此想。 沈三爷也同意:“好,这段时日我便在家多休养些时日,等重阳后,我们去看田地和宅子。” 姚氏欢喜不已。 沈三爷又问起姚氏关于沈二爷的官职:“二哥的官职怎么样了?” “还没音信呢,年后才派人上京去,怎么着也没那么快的。”姚氏道。 沈三爷沉吟了一会儿才道:“也是,这官位又不是大萝卜,怎么可能任二哥挑选呢?咱们就不必管别人了,过完中秋再说。” 这次沈三爷特地带了几样最时兴的衣料,出炉银红、葡萄紫、松花黄、橘皮红等等,姚氏也是女人,哪能不爱这些颜色,当即请了裁缝来,给全家都添置了新衣裳。 蕙姐儿得了两套衣裳,一套是橘皮红的暗花绫对襟袄,配一条月白罗短襕裙,还有一套是松花色暗花纱交领小袄,底下配着玉色纱短裙。 三房的变化,二房徐氏看在眼里,私下和沈二爷道:“我看老三肯定发了一笔大财,蕙姐儿换了身新衣就不说了,便是三弟妹手上戴着两个新的金镶宝马镫戒指,那宝石戒指多贵啊,一枚普通的宝石戒指就要二十两呢。” “哦,这事儿啊,老三和我说过,说他跑了一趟货,背后都被人砍了一刀,他在安陆买不到地,只能去外乡置办些田亩,还得花钱呢。”沈二爷倒是不以为意。 徐氏想来也是,老三田和地都没有,便是赚了几百两,也不值当什么,遂放下心来。 却说沈三爷重阳之后,再去武昌打算买下几百亩水田,不曾想,在汉口却听到了一处消息,河南暴雨,冲毁了堤坝,河南本地粮商坐地起价,湖广不少商人听说了跃跃欲试,但又怕去了被官府征用。 沈三爷没有买地,而是把自家两间货栈空出来,表面上搜罗粮食,暗地里囤积了许多药材,别人怕河南官府盘剥,可是他小舅子却在河南做官,这桩生意能做。 同时,他也借由跑苏州做生意,买了两条船,照旧从苏州贩货到临清,从临清贩了棉花回到了,这次只赚了五百两,只平了买船的银钱。 然而河南已经有不少人开始逃难到湖广了,姚氏看到沈三爷说:“这都快过年了,大家年成也是真不好,便是有位姓陈的粮商还被砍头了呢。” “囤积居奇,售卖灾民高价钱,不被砍头才怪,不过我只拉两船粮食过去,随市就卖,也不妨碍什么。”沈三爷早打算好了,药材才是暴利。 他已经收了大宗苍术、白芷、大黄、艾叶、贯众、甘草、半夏,这些才是重点。 姚氏却抱怨丈夫:“你说你,早说买了地算了,却还是要做生意。” “正好有这个机会啊,若是没这个机会,我也不会放手一搏,人这一辈子,运气很关键,走好运也就那么几年,我得抓住机会才是。”沈三爷再也不想让别人因为自己庶出就看不起他们。 投胎是人无法选择的,但是人活的怎么样,自己能够选择。 他给的那二百两的钱,不就是今日到了回报的时候么?否则,亲兄弟也要明算账,他凭什么拿这么多钱出来。 趁着自己三十岁时,能跑得动,还继续跑,就像二哥,之前人脉还在的时候,四弟死了,他在家服大功,如今一年了,还没起复。 机会错过也就错过了。 姚氏手里一直留着两千两,无论如何,这笔钱不能动,其余的钱,失败了,丈夫自然会撞了南墙回头,若成功了,她们至少十年都不必发愁了。 沈三爷是过年走的,一直到过年,人都没回来,姚氏长吁短叹。 即将五岁的蕙姐儿原本是个懵懂孩童,可是五岁的她,似乎一下就懂事起来:“娘,别担心,爹爹肯定会回来的。” 姚氏搂着孩子们,颇有些心神不宁。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来了个行商,递了口信进来,说沈三爷在河南 卖药材的时候,被当地官府扣押,要钱出去赎人呢。 徐氏那边也是烦躁,这么又过了一年,沈二爷的官职还未曾见到,见兰姐儿又闹,打了女儿一巴掌:“你怎么一点儿也不懂事,看人家薇姐儿,从来不哭闹。” 打了一巴掌,她后悔不已。 然而听说沈三爷做生意被扣押,连忙去了姚氏那边,却听蕙姐儿一个小孩子在劝姚氏:“娘亲,舅舅在河南呢,爹爹怎么可能会出事呢?即便出事,也该是爹爹身边的人报信啊。” 在徐氏后面进来的四太太,见姚氏这般,也安慰一番:“是啊,指不定是想借机骗三嫂钱的。” 姚氏听了她们劝解,方才松了一口气:“是啊,都是我一时关心则乱,分辨不了真假。” “三嫂,日后还是让三哥在家打理家业,读读书吧,别这么冒险了。”四太太虽然想着沈三爷坑了沈四爷,她心里不舒服,可见姚氏哭的这么伤心,她又心软了。 正月初五是蕙姐儿五岁的生辰,她拿着筷子吸溜着长寿面,等吃完长寿面,姚氏带着她去了附近的家庙拜祭了一番,还求了一根签,却是一根下下签,姚氏眼皮跳了跳。 刚到家,就见到了一位姓陈的商人,他说受沈三爷所托带了牛皮、羊皮、羊毛毡、毡帽给姚氏母女几人,姚氏连忙问起沈三爷的下落:“我家相公可还好?” 那姓陈的商人嗫嚅片刻,才道:“嫂子就节哀顺变吧!” 姚氏差点晕了过去。 若说之前那个要钱,这次这位不仅带了这些礼物来,还不要钱,人家说完就走了,显然是不图什么,那说明是真的了。 四太太听说沈三爷这次人不在了,对身边的郭妈妈道:“他自以为不送明先生遗孀能逃过一劫,没想到还是死了,真是报应啊。” 郭妈妈道:“三房的人就是爱耍滑头,三太太日子也不好过呢,本来男人死了就难过,还要派人去河南寻尸,姚家来了人,是姚家大嫂,还要接人回去再嫁呢。” 姚家日子过的拮据,不似沈家这般,姚氏那里指不定藏着沈三爷这两年做生意攒的钱,姚家当然想接人回去,把三房家财扣在手里,把姚氏一嫁,又能得一份聘礼,至于沈家几个孩子扔给沈家不就是了。 但显然四太太也自顾不暇了,因为安陆府新调任的知府被明先生写诗讽刺过,对于收藏过明先生的沈家已经开始找茬儿了,沈二爷调令又下来了,他可以为嫡亲弟弟不去,可庶弟这里毕竟生死未明,他不可能留在家里管庶弟的事情,此次还是调到富阳做县令,他连夜带着沈太夫人徐氏一行并四太太往富阳县去了。 本来有些人听说沈三爷死了,就凭空拿着借条出现讨钱,姚氏知道丈夫做生意从来不欠账的,但安陆府知府是沈家仇人政敌,她就是拿了沈家帖子,也不管用。 更雪上添霜的是,沈家人现在都走了,她娘家也没办法投奔,姚大哥的为人她还是了得的,回了姚家怕是被剥皮抽筋,骨髓都被敲的喝掉,大姑姐好容易有了身孕,还把张老姨太接过去,她们过去添麻烦。 她不由搂着蕙姐儿道:“都走了,都走了,就剩咱们了……” 8. 归来 “孙妈妈,怎么咱们家又有人来了?今儿来的是谁啊?”蕙姐儿头往外探了探,又失落道:“爹爹不知道何时回来呢?” 孙妈妈哪里会和她小孩子说许多话,家里出了大事,三爷下落不明,本来三太太就心烦,那些亲戚族人还一个劲儿的来,看着像是关心,但也不过多说几句话,主人家还得费心招待。 还好在姚氏虽然被弄的心力交瘁的时候,荆州府的沈大姐送了信过来,让她们随时过去那边住下,日后再作区处。 姚氏一喜,喊了蕙姐儿过来:“我们去你姑母家玩几天好不好?” “娘,我还是觉得自己家最好,不想去别人家。”蕙姐儿不懂什么叫看脸色,但是她在自家最快活,在人家家里总觉得自己不受重视了。 姚氏又看了晨哥儿一眼,晨哥儿是个小孩子样,没什么想法,她正欲劝女儿,却见外边说“七奶奶”过来了。 一听说她过来,姚氏忍不住皱眉:“她来做什么?” 沈家这一辈其实是有三位姑太太的,那位三姑太太还是沈太夫人老蚌生珠诞下来的,可以说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放在手上怕飞了,这姑娘生的也伶俐好看,沈老太爷请人专门教她琴棋书画,尤其是琴技,特地请了这位七奶奶的远房表弟来教。 哪里知晓这二人眉目传情,混在了一处,沈家当然不同意这般亲事,那位琴师三十岁年纪,不过是因缘际会跟一位名师学过几日,又没有什么功名,家中薄田几亩养活自己还不够呢。 但三姑太太是吃了秤砣铁了心,最后跟着琴师私奔了。 也因为这样,自家这房和七奶奶在的二房断了来往。 七奶奶年岁和姚氏相仿,但上头公婆和太公公太婆婆都在,所以,她不能称太太,还得称奶奶。 原本沈老太爷这一支也不是宗房,只是三房,但因为子弟有出息,在族中颇有声望,族人也不敢轻易过来,三房这个老宅固若金汤。 可沈家人现在几乎都走了,下人也带走了,三房这点人就不够支应了,拦不住人。 “七嫂怎么来了?快请坐。”姚氏因为沈大姐来信,心情已经好很多了。她有两个儿子,长子十二了,算是半个小大人了,次子也有四岁,站住了脚,她便是守寡,靠着丈夫留下来的两千两,也不会太差。 七奶奶听族人说姚氏支撑不住,哭晕了过去,今日一看神色还好,就道:“你们三爷到底怎么了?众说纷纭,我们家老爷子都很担心。” 姚氏客气道:“你替我谢过二伯父关心,我相公那里已经派人去了。” 七奶奶一边问着,眼睛一边逡巡,心道这三房不愧是做官的人家,连庶出房头都这样的富贵,窗户上糊着高丽纸,地上铺羊毛毡毯,踩在上面软软的,落地花罩是缠枝莲花的,那花纹看起来无比细致。 便是姚氏身上穿的是上等的缎子,估计她没心情梳妆,但头上也戴着珍珠璎珞。 见一个庶出房头都如此富贵,七奶奶的心就更热了:“其实啊,我是想着给你家说门亲事,我知道现在说这个不合适。但你想啊,你家旭哥儿要在外读书,两个小的还都是萝卜头,要我说寻一个儿媳妇来帮衬。” 姚氏瞠目结舌:“七嫂,你说什么呢?我们家旭哥儿才十三岁(虚岁)。” “那也不小了啊,我说的这户人家的姑娘有六个兄弟,你若把她接过来做儿媳妇,到时候她兄弟们肯定都来帮忙的。”七奶奶当然有私心,她说的这户姑娘是她娘家侄女,家里穷的很,十六岁了都没许亲,若是能趁着机会把这位侄女儿说到三房,那就再好不过了。 沈三爷虽然死了,可三房还有一份体己,三房的老太爷可做到三品大官了啊,家私无数啊。 想到这里,她期盼的看着姚氏。 姚氏却想这分明是趁火打劫,这位七奶奶说好听点是奶奶,实际上不过是个小地主破落户,她侄儿恐怕更差,这样的人家怎么配得上自己的旭哥儿呢? 所以,她连声拒绝:“三爷常常跟我说要旭哥儿读书为主,不必过早说亲,我作妻房的,也要以夫君的意思为尊。况且,三爷若是去了,就在孝中,如何说亲?七嫂,你的好意我谢过了,但是真的没必要。” 七奶 奶还劝了几句,见姚氏意志坚定,正准备起身就走。但听到外面有人喊欠债还钱,七奶奶又停了下来,似笑非笑道:“三弟妹,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你这么七零八落的几个人,怎么抵得住这些债主,到时候可别被人家冲进来把东西哄抢了。” 话音刚落,却听到蕙姐儿脆生生喊了一声“爹”,姚氏往门口望去,不是沈三爷又是哪个? 方才还得意洋洋的七奶奶顿时讪讪的,上前道:“三弟回来了吧?我是看你不在家,所以特地过来关心关心弟妹。”说完就脚底抹油跑了。 谁敢惹沈三爷这个杀才,他胳膊比那铜墙铁壁还粗,本来就是个好棍棒的练家子,当年若非沈老太爷不愿意文官清流人家的儿子去做兵鲁子,所以强压着儿子读书。 沈三爷读书上也有些天分,若不然也不会中了秀才,但他的好武艺可没废。 “娘子,你无事吧?”沈三爷抱着蕙姐儿进来。 姚氏就把这些天的事情说了,边说边流眼泪,蕙姐儿忙拿出自己的帕子来,姚氏看着皱皱巴巴似乎还沾着鼻涕的帕子,有些擦不下去,还是拿了左近的草纸过来,但还是对蕙姐儿道:“好姐儿。” 沈三爷道:“你说的头一个上门的我不认得,那第二个的确是我托人让他给你带东西的,但当时我正等官府跟我结账,说我缓几天就回来,怎地就被他说成我死了?这些人真是人心不古。” 说来说去,还是因为沈三爷发了一笔横财,他攒下的那笔药材赚了八千两,遭了人家眼红,所以都想看着他家出事。 姚氏本来很难过的,结果听说沈三爷赚了这么多钱,又破涕为笑:“这下咱们在武昌府住十年都不怕了。” 沈三爷却道:“安陆府知府是我爹的仇敌,那我们去武昌府怕是也不得安生,尤其是本地的这群人,无中生有,指不定还让人去拿我。同在湖广,又离的这么近,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再说,以前我们的银钱去武昌过活勉勉强强,可如今我们手里有一万三千两银子了,就是去苏州生活也很好了。为什么我们不能去苏州呢?” 9.出行 姚氏去哪里都无所谓,她只道:“日后你可不许再这么出去了,太吓人了,俩个孩子又小,旭哥儿也不在家……” “放心吧,日后非必要我都在家里。”沈三爷搂着姚氏,很是爱怜,前世他死了,她们该是多么的六神无主啊。 姚氏忍不住笑了。 因他自家有船,沈三爷让姚氏先收拾行李细软,他则亲自带人洒扫,又把三间铺子交给牙行帮忙租出去,留下一个老仆帮着收租,又差人去荆州府告诉沈大姐他们的境况,几乎没有喘息的时候。 蕙姐儿和弟弟晨哥儿堆作一起,看着大家在忙,只见孙养娘进来,左右逡巡了一下,对蕙姐儿道:“姐儿,你娘方才要我走哩,你舍不舍得养娘?” “舍不得。”蕙姐儿摇头。 孙养娘便撺掇道:“那等会儿姐儿和太太说,想把你奶姐姐都带上成不成?” 蕙姐儿人小,却鬼精灵:“为什么我要和娘说这个?你自己怎么不去说。”她才不喜欢那个奶姐姐呢,每逢吃点心的时候,她还没吃够,孙养娘就大喇喇的说她吃不完了,剩下的带回去给奶姐姐吃。 还有蕙姐儿有一回偷听她娘和翠红说,孙养娘手脚不干净,把自己穿小的衣裳都偷偷带回去给她女儿穿,因为孙家奶姐姐比她大月份,但是瘦瘦小小的。 她不同意去说,孙养娘却怎么都想留下来的,养娘一个月二两银子,如今姐儿大了,身边还有两个丫头使唤,她清清闲闲的就得了这二两,若是让丈夫儿子女儿都跟着沈家走,日后一家一个月少说也有五六两,攒两三年钱,就不用过苦日子了。 孙养娘去跪求姚氏:“太太,您就看我辛苦照看蕙姐儿的份上留下我吧。” 姚氏正倾着身子梳头,香几上放着桂花头油,她从后脖子把头发捋到前面,听着孙养娘这样说,手顿了一下,又继续篦着头发:“姐儿两岁就断了奶,那时你求我说你男人死了,女儿养在外家,我看你着实可怜又与你签了两年的契约。可恰好三爷这么一去,你男人也活过来了,女儿也来了,你家又是本地的,我怎么好带着你去?” “太太,您要多为姐儿着想啊,奴婢照顾姐儿妥帖的很,若是给别人照顾万一生病了怎么办?”孙养娘拿蕙姐儿说事。 翠红听孙养娘说这话就知道要坏事,三太太性子好,并非她是没脾气的人,相反,她近来当家做主惯了,越发看不惯这样自作主张的人。 果然姚氏斜了她一眼道:“现下照顾蕙姐儿的不是舒云、映月姐妹俩吗?你是横草不拈的人儿,成日拿蕙姐儿生事,原本你的契书去年就已经到期了,也算不得咱们家的人。”说完,又对翠红道:“你把她的细软收拾出来给她,总不能她在咱们家做了这么久,光着身子出去。” 曾经她就犯了这样的错,一起陪嫁来的丫头,自小一起长大的,即便知道她有些小毛病也宽宥,结果把她的胃口越养越大,后来竟然还要和她一起伺候三爷。 所以,孙养娘这样的人,她同情归同情,但不可能把她的胃口越养越大。 两日之后,沈家三房一行人就出行了,这也是蕙姐儿头一次坐船,她本来身体极好的人,却吃什么吐什么,人难受的紧。 不止是她,小弟弟晨哥儿也是。 蕙姐儿听到她娘担心的和她爹道:“兴哥,你说孩子们这样受得住吗?” “蕲州虽然好,可那里鄱阳湖入长江口,风浪很大,九江也是,我看马上要到汉川了,虽然咱们可以让儿女在那里静养几日再走。”沈三爷道。 姚氏看了一眼船上放的体己,小声道:“就让人开点药就好,若不然我不放心。” 这可是一万多两银子,是她们去苏州重新开始的家当,若是被歹人偷了,那真是得行乞了。 沈三爷笑道:“无事,钱我都换成金条银锭了,也不过五口箱子而已,不多。” 汉川也在湖广境界,沈三爷以前常常过来,到了附近的福源客舍住下。这还是蕙姐儿头一次见这么多人,因她 乳母没跟来,沈三爷便抱着女儿进来,又亲自去请大夫过来。 那客店上房的隔壁正好住着一位年轻女子,带着一个妈妈,一个小丫头子,那年轻女子见沈三爷亲自抱着女儿,又急匆匆的请来大夫诊治,看她们穿着十分精细。年轻女子看了看襁褓里的女儿,对身边的妈妈道:“就这家人成么?” 她身边的妈妈喜笑颜开:“当然成了,您这么想开了也好,您青春年少,模样又好。等到了顾家,您姑母又是顾家二房的当家太太,保管为您许一门更好的亲事。” 年轻女郎父母双亡时,才发现自己珠胎暗结,情郎早已逃跑,她正欲投亲,却不曾想途中生下个女儿。她身边这位嬷嬷颇为老成,告诉她顾家如何富贵,她姑母又照拂娘家人,指不定为她说个顾家子弟,这孩子还不如送人算了。 女子百般不舍,但今日见到沈三爷一家,她就想女儿若是去了这样的人家,日子肯定会很好,故而点了头,让人打探到这家人名姓,她听了更欢喜了:“还是个仕宦人家呢。” …… 再说蕙姐儿吃了一帖药,已然好多了,晚上睡的饱饱的,弟弟晨哥儿神情虽说有些恹恹的,但也比之前好多了。 姚氏放下心来,也踏踏实实的睡了一觉,只是次日起来,说有人在她们门口放了一个婴孩,那孩子身上还挂着一个玉牌,也留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盼好心人收养。 “这……”她自己失去过孩子,难免动了恻隐之心。 沈三爷看了那襁褓里的孩子一眼,摇摇头:“这样来历不明的孩子我们不能要,我可不愿意帮别人养孩子,这是其一,其二就是,收养一个孩子可不是给几口饭吃,日后还要教养,要给嫁妆,我可不愿意别人侵占我女儿的东西。” 说罢,拿了五百个大钱出来给店家,让他帮忙找一户没儿女的人家送去,他则带着妻女头也不回的上船。 只是没想到,因为没养这个孩子,沈家引出一场不小的风波,这是后话了。 10.上蒙塾 苏州的梅雨季来临的时候,感觉人身上都长了霉点,蕙姐儿看着滴滴答答的雨声,穿着木屐在廊下换鞋子。 沈家到了苏州之后,沈三爷在阊门吊桥外上下塘赁下两开间的门脸四进的宅子,年租和顶首押银就花了二百四十八两,总共一共花了四千两的本钱。 沈三爷从湖州贩了生丝,托揽织之人给城东的织户织绸,蕙姐儿正和她娘说起:“我让爹爹教我认了,南边柜台卖的是妆花缎、宋锦、重绢,北边放散货卖的是绫罗纱绉,二楼放的是高档的样绸还有新花色试样、贵重锦料。” 姚氏从桌上拿了一颗蜜饯递给女儿:“只可惜下雨呢,就怕绸上霉了。”要知道二进是一整栋库房,南库放着湖州生丝和新到的净丝,北库放着白坯绸、未染素绸还有织好的成品,若上了霉,就卖不出去了。 沈三爷打听到宣大互市了,说近几年绸缎生意好做,所以特地开了这间绸缎行。 蕙姐儿把那蜜饯吃了半口,就吐出来了:“太甜了,娘还不如给橘饼给女儿吃呢?女儿不爱吃太甜的。” “你说你西瓜也嫌弃太甜,人家孩子都爱吃糖和蜜饯,你也不爱吃。你弟弟呢,是不爱吃饭,什么饭都不爱吃,我拿你们两个小祖宗没办法?还是你哥哥好,等过两天你哥哥就回来了。”姚氏提起长子就很欢喜。 之前让这孩子一个人在苏州求学,姚氏心里不知道多记挂,如今一家人都搬到苏州来了,旭哥儿很是欢喜。 蕙姐儿听说哥哥回来也很高兴,恰好沈三爷从外面回来了,他本来是仕宦子弟,眼光独特,这才拿了一批样品出去,就有单子拿回来了,但需要姚氏记账。 姚氏一个庶女,在家中嫡母嫌弃的紧,多吃一口饭都会看她一眼,哪里会教姚氏这些?还是沈三爷亲自教妻子作账,以防自己不在家的时候,妻子也能懂这些。 不过,沈三爷看了蕙姐儿一眼:“我听说咱们附近有个私塾,孩童们都在那里读书,俗话说男忌双,女忌单,咱们姐儿也五岁半在六岁上了,不妨去那里学几个字如何?” “她还这么小呢?”姚氏有些不放心。 孩子是聪明的,但是因为守制期间长大的,都没怎么和外人玩。 姚氏的顾虑,沈三爷也知道,他道:“我不愿意孩子跟养在深闺的小花小草似的,你没发现旭哥儿在书院读了几年书,整个人都不同了吗?” “可是你不是说这间蒙塾有男孩子吗?”姚氏有些担心。 沈三爷笑道:“蒙学识字就好了,等晨哥儿六岁了,我专门请先生过来教导他们姐弟,岂不是两全?你看你如今要帮着管账,哪里有工夫管孩子呢。” 这样蕙姐儿读书的事情就定下来了,姚氏亲手给女儿缝了个书袋,旭哥儿回来帮妹妹买了一幅文房,十二岁的旭哥儿在蕙姐儿心目中已经是个大人了,蕙姐儿站在东厢房门口,好奇的看着哥哥。 “这个你要吗?”沈旭正在打理自己的行李,见妹妹站在门边,看着自己桌上放着的一个荷包。 那荷包是青色的底色上面绣着一只仙鹤,看起来颇有些仙气飘飘。 蕙姐儿却摇头:“田家婶婶送了我一套成衣,上面还绣了小黄鸭呢,我喜欢小黄鸭。” “你说的田家婶子是谁啊?”沈旭问起。 蕙姐儿想了想:“是枫桥米行的故旧,爹爹说我们这里做绸缎的都是安徽浙江来的,我们湖广人极少。” 湖广商人多是开米行的,就像她爹以前一样,从湖广贩米过来。 沈旭闻言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家里原本是仕宦人家,但爹爹为了他可谓殚精竭虑,不仅花了四千两在本地置下铺面,还怕他不能回安陆参加科举,特地在本地花一千六百两的高价买了二百亩地。 若不花高价,根本拿不下来,苏州赋税非常重,正常人不会在这里买田。 要知道爹爹分家,不过分了一千两的现银而已。 爹爹放弃读书的机会,从商供自己读书,他得更努力才是。 然而沈三爷对儿子又是另一番说法:“旭哥儿自小聪明,仿佛像是借由你的肚子里出来的文曲星,然而这样的人难免为自己考虑的多,咱们家若过的好还好,若是过的不好,恐怕枝丫小树栖不下梧桐。” 姚氏却不同意:“三爷,您怎么这般说啊?” “儿女亲戚,彼此之间都是如此,这也是我要赚大钱的缘故。”沈三爷感叹。 六月十二,黄历上说宜出行。 蕙姐儿背着书袋,由她爹带着到蒙塾读书,那蒙塾离家约莫二里路,一路走着,蕙姐儿的嘴就没停过:“爹爹,早上娘做的纸 皮馄饨可真好吃啊?就是我没吹一吹,把嘴唇子烫着了。” “那日后可别吃那么烫的了,让厨房磨豆浆,用馓子泡在里面吃。”沈三爷和女儿说话倒是很认真。 蕙姐儿喜欢吃酸汤面里的油炸花生米,也爱吃豆浆里的油馓子,那种半软不软的最好吃了。 父女俩说的起劲,等到了蒙塾学堂,那里面坐着二三十个小学生,蕙姐儿看到这么多人,反而有些害怕。 学堂的老秀才把她安排到倒数第三排坐下,沈三爷领着女儿到书桌前,又对她道:“巳时中让人来接你。” 蒙塾一日只上三个时辰,卯时(早上五点)上到巳时(上午十点),蕙姐儿同桌也是个小女孩,个头比她矮半个头,她很大方的介绍自己:“我学名叫何芸,家里人叫我芸娘,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在家跟小霸王似的沈蕙,突然看到这么多同学,人家说话,她还有点听不懂,但听到“名字”,她小声道:“我叫沈蕙,我爹爹在下塘开绸缎庄的,你呢?” 何芸小大人似的:“我家开糕饼店的,等会儿我给你吃我家带的点心。” 蕙姐儿很开心,顿时笑了。 先生发了小木牌下来,给她们认字,蕙姐儿虽然也认得几个字,但是没有认真学过,她甚至都不知道研磨,一开始水倒多了,还溅到新衣裳上,蕙姐儿觉得自己毛手毛脚的。 中间有休息的时候,何芸果然分点心给蕙姐儿吃,蕙姐儿也很大方的把自己带的一小匣子点心拿出来吃,结果水喝多了,先生又立马上课,蕙姐儿不敢说自己要小解,结果底下一片濡湿…… 沈旭过来接妹妹的时候,看到妹妹裤子后面跟两片锣似的湿了,没做声,倒是姚氏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赶紧让人寻了干净的裤子,给女儿换了干爽的裤子。 “你要小解,一定要跟先生说,知道么?”姚氏嘱咐。 蕙姐儿点头,心里却想,明早我要小解了过去,少喝水,不能尿裤子了。 沈旭倒是问起妹妹:“怎么样?能听懂吗?” 蕙姐儿摇头:“半听得懂半听不懂,先生都是用乡音说的,但是哥哥和娘亲,你们放心,我是肯定能够适应的。” 姚氏和沈旭本以为蕙姐儿会哭哭啼啼说不去的,没想到小姑娘还很有志气的。 11.会反击了 次日,蕙姐儿一早起来,吃的是一碟三鲜包子,她啃了两个,还喝了一碗豆浆,小解之后才去学堂的。 只是这一日,她一过来,就发现自己两根紫竹笔不见了。 何芸悄悄和她说道:“肯定是被人家偷了,我刚来的时候一个刮笔就不见了,人家说苏小小爱偷东西。” 苏小小的爹是江北来的踹匠,平日在踹房做工,她倒是真的找自己说过话。但蕙姐儿也只认倒霉了,她又不能去翻人家的书袋,况且即便自己翻,万一人家带回去了呢,岂不是扑了空? 但她对自己的东西愈发仔细,下学回去后,她在路上就和沈三爷说了:“爹爹,我的笔被人家偷了。” 沈三爷就道:“日后啊,可得把自己的东西看严实一些,对了,中午,咱们去人家家里吃饭,我听说她家是一对姐妹,到时候你们还能在一起玩儿呢。” 彼时,商户们也分帮结派的,像湖广商人,也就是楚商,一般很少做绸缎生意,多半都是运输米粮,在这里做绸缎生意的多半是徽商、浙商还有本地不少的洞庭商帮。 和别人不同,沈三爷虽然也和乡党们保持着不错的关系,但是他在下塘街也认识了不少同行,到底他爹曾经十几年前在这里当过官,衙门里的小吏故旧还认得一些,帮人解决了不大不小的一个问题,所以走动起来。 这家是个开成衣铺的,算不得什么大买卖,裁缝姓赵,长洲县本地人,带着儿子和两个徒弟,听说是祖传的手艺。 前面的门店挂着最时兴的衣裳,后作坊则放着裁案板、熨斗、针线筐这些。 姚氏正和赵裁的老婆胥氏叙话,蕙姐儿也和赵家的两位女儿问好,她家长女约莫七八岁的样子,叫文慧,小女儿叫文淑,长女文静一些,小女儿活泼些。 “她们俩个的音听起来一样,字儿不一样,您家的是慧根的慧,我家女儿是蕙质兰心的蕙,都是好寓意。”姚氏笑道。 胥氏请她们进去到堂屋坐,蕙姐儿也跟着母亲坐下,赵文慧用一个托盘端了茶出来,姚氏又夸一阵:“这姑娘真懂事儿。” 比起小大人似的文慧,蕙姐儿还是和文淑一起玩儿更好些,她才知道文淑不必上学,但家里会教着把《魁本对相四言杂字》、《日用杂字》、《应用碎金》上面的字教会。 “哇,你们在家要学这么多字儿啊?”蕙姐儿真是佩服呢。说罢,她又问起文淑:“你呢?你现下认得几个字儿了?” 文淑道:“我才刚开始看那本带图的杂字儿呢。我姐姐可厉害呢,算账一流的,打算盘比我爹都厉害。” “你姐姐怎么和你长的不像啊?就像我哥哥和我一样,我哥哥瘦瘦高高的,我胖胖的。”蕙姐儿好奇的看着刚刚出去的文慧,文慧生的白净高挑,文淑则又黑又黄。 小孩子当然有什么说什么,文淑小声道:“我姐姐其实不是我的亲姐姐,是捡回来的,她到我家的时候穿的破破烂烂的,头发跟鸡窝似的,一下吃了三碗饭……” 蕙姐儿“哦”了一声,她想起她爹说的话,就道:“我爹爹说家里有一个我就够了,不要捡人,当时我们从老家过来的时候,也有人丢孩子给我们,爹爹没要呢。” “可是有个姐姐也很好啊。”文淑和姐姐感情显然很好。 蕙姐儿想起自己在沈家那个大家里,倒是有几个姐姐妹妹,又羡慕文淑:“那也是啊。” 文淑也好奇蕙姐儿读书的生活,蕙姐儿虽然才上了两天学,但是说的可多了:“早上我们要拜圣人画像,先生拿小木牌教我们认字,还教我们描红,我还要带一方水砚那样滴上去研磨,下了课,我的同桌就和我一起捡石子儿,过家家,翻花绳玩儿呢。” 两人叽叽喳喳的分享着,赵太太差人喊她们过去吃饭,赵家显然没有专门的丫头伺候,只有一个老妈子专门帮着洗衣做饭。 所以赵太太亲自下厨,蕙姐儿素来胃口很好,她爱吃一道炸的萝卜丸子,还有一道糖醋小排,桌上大人们觥筹交错,她吃的饱饱的出来。 回到家,姚氏让厨下做了一瓯炒麦芽山楂消食水来,摸了摸 女儿的肚子,不由笑:“今儿可是吃好了吧?” “娘亲,我跟你说一个秘密。”蕙姐儿道。 姚氏笑道:“什么秘密?” “就是赵家大姐儿文慧,她是被收养的。”蕙姐儿揉了揉肚子道。 姚氏家里也请了一个妈妈子专门浆洗衣裳,就特地喊她来问了问,那妈妈子便道:“是真的,那个赵大姐儿,原本不姓赵,姓林,她爹是个踹匠,得病死了,跟着一个老奶奶过活,老奶奶也病死成了孤儿,她们两家间壁住着,关系很好,就收养了那个囡囡。” “原来如此,赵家还真是良善人家。”姚氏赞道。 妈妈子却道:“赵裁缝人至中年才盘下附近的铺子,他家婆娘肚子里又踹了一个,这日后儿女多了,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如此,姚氏就没接话了。 但赵裁那里和沈记绸缎铺走动起来,每次过来拿些料子,都是便宜卖,两家往来更频繁了。 蒙塾每个月朔日(初一)和望日(十五)放一日,蕙姐儿连着上了十天学,和塾里的学生都很熟悉了,只是坐在她后面的一个叫曹家福的是个讨厌鬼,常常用课桌故意挤她和何芸,还用火要烧她们刚续起来的小揪揪。 尤其是她爹最近跑船去临清后,是丫头过来接的她,曹家福出来还拦路,蕙姐儿手善,从来没打过人,倒是何芸是个小辣椒,直接上去手脚并用打起来,还喊蕙姐儿:“你快来帮忙啊。” 蕙姐儿想起自己在家被爹娘叫胖胖,她一屁股坐在曹家福背上,曹家福跟小乌龟似的爬不起来。 等他告饶了,蕙姐儿才从他身上起来,何芸对她竖起大拇指,蕙姐儿看到来接自己的丫头,一蹦一跳的回去了。 “娘亲,我头一次把人打赢了。”蕙姐儿躺姚氏踏上直蹬腿。 姚氏捂嘴直笑,教着女儿道:“下次他再欺负你,你就先来个黑虎掏心,再抓他头发打,听到没有?” 蕙姐儿没想到这么斯文的娘,也教自己这些,哼,明天开始,她就要反击了。 12.中贾 本来因为被欺负不敢上学的蕙姐儿,通过反击,也变得爱上学了,好在望日休息,她不必早起,就在床上睡懒觉。 晨哥儿一大早就跑到姐姐床上玩,都没把人吵醒。 还是到吃中饭的时候,姚氏亲自过来喊道:“懒丫头,还不快些起来,肚子不饿吗?” 舒云忙给她梳了两个小揪揪,换了身衣裳,到正厅陪着姚氏用饭。姚氏以前在家没管过家,如今丈夫出去了,她就得管着家,人就愈发干练了。 此时,正吩咐翠红:“把那大红、宝蓝各用彩纸包一匹,再去准备一对锡烛台,搭配酒、喜果两盒送到关家去。” 翠红应声而去。 这个绸缎庄收益有限,有大掌柜和自己看着即可,相公去临清,一年两趟,攒些本钱日后做别的也自在,只要不去宣大、辽东即可。 这个关姓绸缎商便是去辽东的,很想和沈三爷一道去,沈三爷如今去临清是跑熟了的路线,他想开一家解库,这样日后绸缎庄和解库开着,就不必往外跑。 否则绸缎庄赚的钱可是真的不够。 这些生意上的事情姚氏也逐渐懂,行商赚钱快,坐商赚长钱,都有风险,就像相公说的,跑临清算是风险小的,他们也熟悉了。 关家开着五间门脸的绸缎铺子,姚氏带着蕙姐儿过来吃酒的时候,都觉得金碧辉煌,听说关家老爷原本是孤儿出身,吃百家饭长大的,后来慢慢挣下这一份家业。 关太太对姚氏不敢小觑,据说沈家在苏州城内有关系,沈三爷黑白两道都认识人,绸缎庄虽然算不得极为豪华,但在这一片也是中等偏上。 关家有两女一子,今儿要出阁的是长女,蕙姐儿拱着小肉手对关太太道:“祝关家百年好合,一路荣华。” “这孩子说话真好听,官话说的真好,走,带你去你大姐姐那里。”关太太忙吩咐人带着蕙姐儿去看新娘子。 蕙姐儿跟着人去了绣楼上,她看着新娘子穿着红色的嫁衣,上面绣的喜鹊梅花,“哇”了一声,主动凑上去道:“姐姐,你真美。” 新娘子的脸红红的,让人抓了两把喜糖给她,蕙姐儿忙说了几句讨口彩的话,又下楼梯去,经过楼梯间的时候就听两个婆子说起:“老爷这次去辽东,肯定会发一笔大财的,到时候咱们家就更好了。大小姐嫁的是湖州的生丝商人家,咱们二小姐怕是要嫁官宦人家吧。” 听了一耳朵的闲话,蕙姐儿就去看戏了,关家今儿请了有名的瑞霞班来唱《白兔记》,看的津津有味,第二天上学就和何芸说:“昨儿我听了五出戏,总算是把全本的《白兔记》看完了。”以前每次看到“咬脐郎”那里就没了。 何芸忙问:“《窦公送子》之后,李三娘怎么样了呢?” 蕙姐儿绘声绘色讲起自己看过的:“那咬脐郎带着军士出郊外打猎,为了追赶一只白兔,来到沙陀村外,在井边与他生母李三娘相遇了……” 两个人上课说话说个不停,先生看过来,立马闭上嘴。 在学堂的这一天都很开心,只不过回到家时,才发觉家中气氛有些不妙。 姚氏头次执掌家业,虽说沈三爷从头到尾把流程都教了一遍,但是外地客商付来的货款,伙计称了重给她核验,她也没分辨银子成色,今日要熔银的时候,才发现银子成色有问题,平白无故的亏空了。 “蕙姐儿,你爹爹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不要相信任何人,我还是轻信别人,说他在咱家做了不少生意,没想到他这般……”姚氏原本情绪一直很稳定,现下竟然向蕙姐儿一个小孩子诉苦。 蕙姐儿见她娘这般,不免道:“娘,您也是头次管生意,怎么可能不出错呢?只要以后做好了就好,爹爹不会怪你的。” 虽然丈夫大儿子不在身边,但是女儿和小儿子也能安慰到她。 自此,姚氏愈发用心,每日早晚查库房,每天和掌柜对账,安置伙计伙食,对接牙行,越干越得心应手。 以前她只查样品,现在为了防止掌柜以次充好,都是逐匹查看。 从七月下旬到八月十五前二十天,客流最旺盛,送礼的选素色湖绸、杭罗、细绢,要裁制秋衣的选薄罗、软绸、花绢,姚氏按照沈三爷说的七月上旬就备好了货,每日去库房翻晾晒,记得放樟脑丸。 绸缎庄也卖一些绣件,姚氏擅长女红,她亲自定的几家城外本分的姑娘媳妇子做的绣帕、香囊、荷包、扇套、镜袋、绣花汗巾、发带、绣荷包、鞋面绣片、裙门绣花边等等都好卖。 其实就是位置选的好,所有买缎子的人几乎都是到上下塘来买,她家不是那种贵气逼人的店,让人望而却步,也不是那等门脸太小,不上档次的,况且价格也适中,姚氏和沈三爷到底官宦人家出来的,审美也很好,生意竟然还很不错。 中秋节沈旭从书院回来,看到蕙姐儿和一个女孩子在巷子里跳百索,喊了一声,蕙姐儿和文淑道别,快些回了家。 “哥哥,是龚叔去接的你么?”蕙姐儿跟小尾巴似的跟在沈旭后面。 沈旭给了一包买的桂花酥饼给她,就笑道:“谁去接的我,你都知道啊?” 蕙姐儿笑道:“早上我起来听娘和翠红姐姐说话,听了一耳朵。” 沈旭牵着妹妹的手进去,姚氏见了儿子回来,拉拉杂杂说了一堆家里家外的事情,“你爹这么一去临清,最少也要三个月才回来,这已然走了一个半月了,我也勉强上手。” 对于行商贾事,沈旭这样的少年人是无所适从的,他总觉得自家不该如此,不说像二伯父那般,至少爹爹应该像大伯父那般,他记得爹爹的诗词写的不比大伯父差的。 可有些事情他也改变不了命运,就如同,他也不是很理解父亲对沈家整个家族似乎没什么感情了,自顾自赚钱了,就连自己的前程,爹从未说靠过二伯父。 没有沈三爷在,三房也是一样过了个中秋,沈旭代替母亲亲自提着篮子给掌柜们伙计们发放中秋节礼,想起姚氏的话,他也并不自矜身份,想来他爹不在家,都得靠这些人干活。 中午吃完饭,蕙姐儿在家里打秋千,映月一边 推着,一边道:“日后您还是就在家里玩儿算了,上回和何小姐在那边打秋千,还被曹家小子喊人赶你们走。” 曹家福自己斗不过她们,喊了他几个表哥来,还牵了几条大黑狗过来,可吓人了。 “知道了,我不去就是了。”蕙姐儿也有自己的苦恼,她和何芸做了一个多月的同桌,俩人关系很好,但是先生又要换位置了,那么日后她和何芸很有可能就不是同桌了。 那她不就没朋友了吗? 小孩子一点儿小事就觉得是天大的事儿,还闷闷不乐,到了次日,真的调了座位,惜娘和一个姓苏的虎头虎脑的男孩子坐在一起。 这个男孩和偷她紫竹笔的苏小小是族亲,他认得的字不少,几乎先生一讲他就懂了,还教蕙姐儿认识了不少字,但蕙姐儿认得是认得,也描的很好,就是脱离了描红本,她就写不好字儿了。 “芸娘,我字儿还是写不好,你呢?”蕙姐儿下学了,站在门口和何芸说着话。 何芸虽然有了新朋友,但是和蕙姐儿没有疏远,见蕙姐儿过来说话,也苦恼道:“我也是,一脱离描红本,那手完全不听使唤了。” 蕙姐儿还想自己该怎么样学好?却见到她爹了。 “爹爹,您怎么来了?”她快步跑过去。 沈三爷连忙帮女儿提着书袋,又牵着她的手道:“爹从临清一回来,衣裳还没换,就来接我的宝贝女儿了。” 蕙姐儿嘻嘻直笑。 父女俩人穿过前街,看到一个穿竖领暗花绸短袄,外罩酱色比甲的中年女子,正在打一个年轻小姑娘,那姑娘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沈三爷也皱眉,对着不远处的看热闹的人道:“怎么好端端的在路上打孩子?” “这位奶奶也成亲十年了,前两年招了这个姑娘到家里,好吃好喝的养着,还供她读书,偏偏肚子没动静。” …… 蕙姐儿走远了,又转过身来,发现方才围着的人散了,她问沈三爷:“爹爹,那个女孩子为什么叫招来的?” 沈三爷没有敷衍女儿,认真解释道:“很多人家自己没有孩子,就会收养一个孩子,想招一个自己的孩子。” 原来是这样,蕙姐儿懂了。 但沈三爷和姚氏就说的更深了一些,“徽商人家正房在老家,在外两头大,吴记绸缎庄的老板今年快到知天命的年纪了,这个女子若是生不出一儿半女的,怕是带不回去。” 这也是那个女子着急,甚至打这个养女的缘故。 姚氏也是叹了口气:“商户人家规矩总是这般不好。” “也别这么说人家,咱们不也是商户了么?说起来这次去临清,我把绸缎卖完,还买了不少北方的皮子、药材、棉花过来,若是都能脱手,指不定能赚个二千两是有的。”沈三爷笑道。 姚氏递了手巾给他:“已经不少了,你要攒多少钱啊?” 沈三爷道:“百万之富是不必想了,至少做个中贾吧。” 姚氏咋舌,中贾可是要二十万两的家产啊。 13.起起落落 岁腊之辰后,天气寒冷起来,沈三爷当时也是凑巧从临清一个北方商人手里买了一千两的皮子,其中不乏上等货,他没有托牙行卖,而是平日慢慢卖给附近的富户,尤其是天寒时,他很快销了出去,赚了一千三百两。 接着,他又拿了几匹厚绸,让成衣铺的赵裁制了几件鲜亮或者素雅的袄儿,挂在绸缎庄门口,这么走来走去路过的人都会看一眼。 家里人也新换了一身,蕙姐儿有了两身袄儿,一身是羔羊皮里藕荷色海棠花纹的暗花绫短袄儿,配着浅绿细绸夹裙,还有一身是蜜合色软缎斜襟琵琶袖羊皮袄,配一件带风帽的月白绫夹棉比甲,再搭一件月白色的绸夹裙。 天气才刚转凉,舒云便给蕙姐儿穿的藕荷色那身,头上用粉色彩绳扎了丫髻,簪上两朵绒花,映月给蕙姐儿换上一双浅杏色软缎小弓鞋。 小丫头还对着水银镜子里照个不停,很是臭美呢。 今儿起来的晚,来不及在家里吃早饭,沈三爷干脆在附近买了一笼小笼包子给女儿吃,又嘱咐她:“今儿既然穿的新衣裳,就别弄脏了,知道吗?” “您放心吧,娘亲让我带了罩衣,等我进学堂,就换罩衣穿。”蕙姐儿笑道。 说起来到学堂里,穿新衣服的人还不少呢,其中蕙姐儿的衣裳最好看,几个女同学在一起,有的都忍不住上手摸。 蕙姐儿忙道:“别弄脏了,我怕我爹说我。” 何芸今儿穿的是大红色绣梅花的袄儿,说是她姑母绣了给她的,然而见了蕙姐儿的,忙问在哪儿做的。 几人正说着话,却见角落有个女孩儿穿的十分单薄,弓着身子,有些瑟瑟发抖。 这时候正是用茶点的时候,她也没吃东西,蕙姐儿想着自己的包子还剩三个,就主动拿了过去:“曾佩儿,你要吃吗?我还多三个包子呢。” 那曾佩儿却用手直接挥开:“走开,我吃了一碗鲜鱼汤面来的,谁要吃这臭包子。” 何芸最生气了,“你不吃就不吃,干嘛把人家包子打落在地,糟蹋东西,”她家开糕点铺的,最不喜欢别人浪费了。 蕙姐儿见刚掉到地上,也连忙拣了起来,只是沾上灰了,吃不了了。 后来,还是何芸告诉蕙姐儿道:“那曾佩儿的爷爷也是个裁缝,就是没有上次在你家玩儿的赵裁家有门面,她爹又要读书,把她娘的嫁妆都当没了,家里过冬都难,咱们蒙塾的先生是她舅舅,才好心收留她。” 在这个蒙塾里,蕙姐儿似乎开智了一样,她觉得曾佩儿脾气那么差,是因为自尊心强。可是她们街边住的一个卖花女儿青杏,还是孤儿呢,每次街上谁家做什么,她都主动去帮忙,总笑嘻嘻的。 连姚氏都很喜欢这个青杏,前几日还把蕙姐儿一件半旧的袄儿送给她,她还特地上门感谢呢。 巳时中,蒙塾的学生散了,师娘看着曾佩儿道:“你快些把这里大嫂干净,等会儿咱们这里还有别的学生来的。” 曾佩儿才慢吞吞拿起笤帚扫着地上的果皮纸屑,待师娘走远了,才道:“等我爹考中了进士,看你们一帮商户女,还敢欺负我不成?” 望日时休息一日,这一日是下元节,姚氏和关太太、黄太太一起到玄妙观上香,原来沈家本籍湖广,素日信奉真武大帝,这玄妙观供奉的是三清,也很合时宜。 蕙姐儿和晨哥儿都跟着姚氏一起去,她们一行坐着轿子一齐过去的,很快到了玄妙观门前,那里黄墙照壁,朱红山门,两侧已经支起布棚摊子。 赵文慧赵文淑姐妹,关家小女儿关妙玉,还有蕙姐儿,一行四个小姑娘,看着琳琅满目的各色担子里的货物吃食,脚下跟长了钉似的。 赵文淑和蕙姐儿年纪相仿,连忙从她姐姐身边蹿到蕙姐儿身边,指着那吹糖人道:“真好看啊,我属猴儿的,就想买了猴儿的。” “等会儿咱们和大人说说。”蕙姐儿想她娘肯定同意的,上回她跟爹娘睡觉,半夜偷偷听爹爹说年后开春,他还要跑临清两趟,若是明年能挣六千两,还能开个解库。 解库就是典当铺,她前几天听同桌苏同学提起,当铺九出十三归,他爹为了他娘看病,特地典当了棉袄。 当铺就是极其有钱的地方,蕙姐儿想难道自家也要变有钱了么?话虽如此,可不能到外边乱说。 蕙姐儿甩甩头,随着大家进了山门,入大院,便能看到三清殿了,对于小女孩儿来说,一眼望不到边际,前面是一排石栏杆,上面刻着一些麒麟、鹿衔灵芝纹样。 西边立着吴道子老君像四绝碑,有不少戴着方巾的读书人在那里驻足观赏。 赵文淑素来胆子大,拉着蕙姐儿的手跑去跟大人们说想去外面的布棚买东西,赵太太和姚氏都不放心。 “今儿人太多了,稍不留心,就会被拍花子的拍去,等会儿有人提着篮子过来售卖的,你们且安分些。”姚氏道。 蕙姐儿也怕被人拐走,听说她三岁的时候,那时候还不记事,孙养娘带她出去玩儿,一丢手人就不见了,后来还是她运气好,被府里车夫看到,带着她回来了。 现下就乖乖的坐在绣凳上,等大人们忙完了,带着她们到了后殿,后殿竟然也很热闹,说书的人支起了摊子,底下围着一群人在那儿磕着瓜子听,也有卖泥娃娃、小料珠、竹制小玩意儿、香包的。 “蕙姐儿,晨哥儿,你们要什么?”姚氏一边牵着一个,问着她们。 另一边赵太太也问赵文慧姐妹俩,:“你们俩要什么?” 赵文慧立马摇头:“娘,我不要,你给妹妹买就好了,我什么都不缺。” 姚氏听到了,转过头去对赵太太道:“你们家大丫头可真懂事。” 赵太太叹道:“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 几个人先走的卖泥娃娃的摊位上,蕙姐儿见这里的泥娃娃没有绢衣泥娃娃好看,就没了兴致,倒是旁边卖的竹蜻蜓、竹哨子、竹纺车,便宜也精巧,蕙姐儿找姚氏买了。 再看看旁边香包摊子上,竟然看到了熟人曾佩儿,她照旧穿着薄薄的夹袄,鼻涕直流,见到蕙姐儿脸一红,蕙姐儿也不好意思往这儿走,就带着弟弟过去那边听书。 回程的路上,她和关妙玉一顶轿子回来,发现关妙玉什么都没买,还觉得有些奇怪:“你今儿怎么什么都没买?” 关妙玉笑道:“我爹爹答应过我,等他从辽东回来,就跟我最好绢衣仕女呢。你不知道,我爹爹曾经去过闽地,还给我带过扶桑娃娃呢。” “ 哇,你爹去的地方可真远啊。”蕙姐儿想着扶桑离大周得多远啊。 …… 玄妙观的香包摊子上,曾佩儿的娘曾秀才的娘子见女儿躲躲藏藏的,还道:“你这是怎么了?见着熟人了。” 曾佩儿点头:“见到蒙塾的一位学生。” “那你怎么不去跟她们说说话?”曾家娘子道。 曾佩儿道:“娘,让人家看见了笑话我的。” 曾娘子摸了摸女儿的头:“等你爹中了就好了,现下咱们不偷不抢的,没什么不好的。” “娘,我跟您学打络子,到时候咱们母女一起学绣活。”曾佩儿看着蕙姐儿身上的裘袄,当然羡慕,甚至人家仆婢成林,可羡慕归羡慕,商户总是比不得读书人的。 望日玩了一天,隔日上学还起不来了,天气又冷,舒云给她揣了个汤婆子就走,蕙姐儿其实走动了一会儿,身上热乎多了,见同桌冷,还把汤婆子借给他捂一捂,不曾想有些大一些的男孩子就当着她的面喊她“苏二郎媳妇”,听的蕙姐儿直跺脚。 好在腊月初十彻底放假,学堂等明年元宵节过了才上学,她便不必应对这些了。 沈三爷请了几位相熟的小吏在家吃饭,沈老太爷原本请的一位老师爷,他就是本地人,儿子正好在户房当差,推杯换盏,好不热闹,等人出去时,个个手里都夹着一匹缎子,一坛好酒。 他吃的醉醉的,蕙姐儿捏着鼻子对姚氏道:“爹爹好臭。” 姚氏笑道:“你这小人儿,还笑话你爹来了。”又亲自端了醒酒茶给沈三爷,沈三爷故意朝女儿喷气薰她,晨哥儿则骑在爹爹身上跟骑大马似的。 就在此时,外边传来消息,说关家家主在辽东被马贼杀了。 沈三爷立马坐了起来。 昔日还巍巍赫赫的关家自从家主过世后,那批货自然就没有回来了,为了辽东互市,关家可借了不少钱,铺子里的掌柜伙计有的带着货偷跑了,有的则留下来偷主人家别的家俬,家里乱糟糟的。 关家家主以前又是孤儿,她们连族亲都没有,沈三爷帮着忙了几日,见有绸缎商人上门,还想用三成价钱盘下关记绸缎铺,沈三爷知道这些人是趁火打劫,但他本来能出的也只有四千两,让姚氏和关太太说了一声,关太太如今已经无法支持家务,就是想找找人,赶紧把银子回笼,故而便同意了。 绫罗软缎四千五百匹,松江阔白标布一万二千匹,生丝一千六百两,金玉小件二十九件,一共作价四千两。 沈三爷正月过完,就往临清走了一趟,清明时回来,手里净赚了两千四百两,还有一千多斤丝,发给织户,织了一千匹暗花软缎放铺子里卖。 沈记绸缎铺的生意一直算中上,不算顶好,但也不差,这也是沈三爷故意设置的障眼法,他平日赚的多在行商处,坐商只要收入过得去,不让人眼红便成了。 蕙姐儿听她母亲姚氏叹道:“你说说,关家去年还想让女儿嫁到仕宦人家,多么声势浩大,如今却这般了。” 蕙姐儿想这就像她们蒙塾的曹家福天天嚷嚷自己学问多好,结果都被人盯着了,反而是她本来年纪小,不被人关注,过年的时候哥哥在家教她写字,她现下在塾学还能排个前十名呢。 14.少年惆怅(二更) “青杏,这三件衫子给你,天马上就热了,穿上正好。”蕙姐儿亲手交给青杏,这还是她在安陆时的衣裳,虽然衣裳做的大,能穿个两三年,但她个子高长的快,去年五岁还能勉强穿,今年六岁就穿不下了。 但是丢了也可惜,还不如送给这个孤女。 青杏看这三件,一件薄罗,两件素绢的,上面绣着折枝小花,她把手往裤管里摸了摸,生怕弄脏这些衣裳,小心翼翼的接过来,就要磕头。 蕙姐儿连忙道:“你和我都是小孩子,怎么能磕头呢?” “多谢小姐了。”青杏也是个小女孩子,也爱美,但就是没那个条件罢了。 见青杏收下,蕙姐儿也松了一口气,拢了拢书袋往蒙塾去,今日是哥哥送她过去。和爹娘她不好意思说学堂那些,但是面对哥哥,她说了不少。 “就因为我给同桌汤婆子,他们就那样说我,弄的我都不愿意上学了。” 沈旭往远处看了一眼,不由道:“要么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呢,等日后你和晨哥儿在家读书也便好了。那些市井粗话,俗话,就不会入你的耳了。” 蕙姐儿笑道:“哥哥,你说咱们现下住的是第四进的屋子,可是都勉强够住,哪日后先生过来,会在哪里教我们呀?” “哪里还要你小丫头操心,爹早就想好了。”沈旭是家中长子,父亲当然有事会和他商议,爹其实早就看中大树巷的宅子,那里多是士绅、富商居住的地方,很是文雅,离阊门很近,步行都能到,周边书塾、名士多。 只不过那里的宅子不好出,爹宁可多等几年,也想在那里买宅子。 今年听说有人有意要脱手,但价喊的太高,爹正在磨着呢。 蕙姐儿抬头看着沈旭,觉得今儿是哥哥和她说话最多的一天,她牵着哥哥的手紧紧的。沈旭也正在想事情,他已然学的差不多了,如果安陆府知府还在任上,他岂不是还要等三年,可他等不及了。 但在苏州,实在是难以出头。 其实为了爹的生意来说,附籍苏州最好了,可爹为了他的前途,一直僵持着。 到了学堂,蕙娘拿出昨日写的大字十张交上去了,蒙塾的这位先生最爱做的就是让她们抄写生字,似蕙姐儿这样的小孩子去年简直被打手心是家常便饭,今年才好一些。 但也有不少学生功课没做,都要到教室外面跪着,这时候蕙姐儿庆幸她还有爹爹妈妈还有哥哥教她,要不然也是很痛苦。 这次又调了座位,何芸坐在她前面,曾佩儿坐她旁边。蕙姐儿用手点了点何芸的背,何芸转过身来道:“蕙姐儿,你今儿带的什么点心来的?” “是软香糕,我娘昨儿带我去李户书家,李娘子给我们的。”蕙姐儿笑。 何芸则笑嘻嘻的:“我今儿带的是玉带糕,等会儿咱们换着吃。” 蕙姐儿正欲说话,却见旁边曾佩儿啧了一声,似乎很不耐烦的样子。其实蕙姐儿年纪虽然不大,未必不知晓,因为她昨日去李户书家中就经历过。 李户书家的小姐,藏在闺房之中,往来的都是县丞、县令的女儿,她爹头疼的官司,不过是李户书一句话的事情。 故而,蕙姐儿心里也能体谅曾佩儿,她寄居在亲戚家中,现下天气热了起来,她身上的衣裳却三四日未曾换过,凑近了还有一股酸味袭来,吃食上恐怕更不精心。 但现下蕙姐儿也不会给东西给她吃,不是她舍不得,而是曾佩儿很别扭,给她她不屑,所以她能体谅,可不能和她做朋友。 上午摇头晃脑的读了会儿书,到了休息的时候,蕙姐儿和何芸凑在一起交换点心,何芸告诉蕙姐儿:“等到今年夏天,我就不读书了,我娘要教我织绸呢。” 苏州一机就可以养活一户人,何芸家里让她读一二年书,已经很疼女儿了,她快八岁了,要学纺线养蚕织绸,她爹爹还要教她做糕饼,日后攒一笔嫁妆。 蕙姐儿却舍不得她:“你要是一走,我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你不是说你读到七岁,就和你弟弟一起在家里读吗?到时候咱们总要分开的,可是日后我亦可以找你去玩儿呀。”何芸浑然不把这些放在心上。 但是蕙姐儿知道,若是她家不住这里了,两家肯定日后少了许多往来了,散学之后,是沈三爷过来接的她。 蕙姐儿拿出自己荷包里的七文钱,买了一包蒸糕,“这是娘爱吃的。” 姚氏平日最爱吃蒸糕,只是极少遇到挑担子的人过来,蕙姐儿见状就买着,沈三爷直夸女儿有孝心。 只不过回家时,桌上放着红纸包着的喜饼,说是隔壁绒线铺的掌柜送来的。 “娘亲,为什么送喜饼啊?”蕙姐儿看着刚去库房查过布料的姚氏问道。 姚氏努努嘴:“隔壁掌柜的浑家过世了,留下了个女儿,就是小月,过年的时候你不是还和人家玩儿过,怎么这么快忘记了?” “我记起来了,就是她老不出来。” “她娘生病了,人家在一旁侍疾,这孩子是真的懂事,早上还起床熬粥呢?这如今,后娘一进门,且熬着呢。”姚氏自己是有嫡母的人,能够想象,她家到底曾经是官宦人家,可隔壁何家可就不同了。 蕙姐儿平日在学堂没少听闲话,她本来也不是老实的性子,现下听姚氏一说,就道:“晚娘的拳头,云里的日头,我看她的日子肯定过的很苦了。” “你歇后语俗话也是一套一套的,你爹爹说自从你上了蒙塾,成了个百事通。”姚氏戳了一下女儿的额头。 且说隔壁何掌柜新娶了一个妇人,那妇人也带了个女儿来,先时还好,等七月有了身孕后,小月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六月沈三爷运了五百匹松江标布,花缎九百匹,素纱罗三百二十匹,还有绣线、绣帕荷包、苏扇笺纸去了山东。 所以蕙姐儿多半是家里的管事过来接她,今日天热的紧,舒云拿了一牙西瓜给她:“小姐,这是井水里湃过了的,冰冰凉凉的,可解暑了。” “那你帮我切成小块了吃,吃西瓜我最怕吐籽了。”蕙姐儿喜欢吃葡萄、水蜜桃、枣儿这些,觉得西 瓜水分太多,还要吐籽,就觉得吃起来麻烦。 舒云把西瓜切成小块,拿了牙签插在上边,蕙姐儿吃了几块,就听到隔壁撕心裂肺的哭声,她住的西厢和隔壁绒线铺后院挨着,蕙姐儿则让映月去看看怎么回事儿? 映月搭了梯子,看了半天才回来道:“小姐,是那何太太打何家小姐呢,说她要烫死她。先左右开弓打了几个嘴巴子,又用脚踹了过去。” “我找娘去。”蕙姐儿听了于心不忍。 但偏偏姚氏去庄子上了,沈家有二百亩水田,两个庄子,沈三爷不在家的时候,也嘱咐姚氏要在秋收前去看看。 蕙姐儿便道:“那你把青杏找过来,拿一瓶跌打的药过去,对了,再拿七文钱,买一笼肉包子,一并悄悄让青杏送过去。” 现下青杏已经开始跟着一个老婆婆倒夜香,也算是寻了一份差事,由她去最好。 次日青杏那边已经告诉映月说药送给何家小姐了,她被关在柴房里,看到药和肉包子可高兴了。 蕙姐儿自觉自己做了一件大事,也放下心来,姚氏却提醒她:“怎么送肉包子呢?那肉包子气味大,还不如送点米糕。” “娘,女儿每次吃肉了,才有力气,所以……”蕙姐儿怕好心办坏事。 姚氏摸了摸女儿的头:“你这个年纪已经做的很周到了,可是,你为什么不告诉她爹何掌柜呢?” 蕙姐儿挠了挠脑袋,“我听说有了后娘就有后爹,她打孩子的声音连我们家都听到了,她爹都不出来,说明喊了也没用。” “你说的是对的,有了后娘就有后爹,但我也会让大掌柜和隔壁何掌柜说一声,就说做生意的地方,怎么能弄的鬼哭狼嚎的,还是要和气生财的好,如此何掌柜,定然会约束一番。”姚氏道。 蕙姐儿欣喜:“那就太好了。” 约莫是姚氏说过了,小月的日子好过了许多,但蕙姐儿被蒙塾的曾佩儿传染上了水痘,她单独一个人一间屋子,小手用软布条绑住,还好精神尚可,只是有些低热、流涕、咳嗽。 那小月却偷偷过来看自己。 “这个病会过人的,你快走吧。”蕙姐儿真的浑身痒,想挠一挠,但也怕传染给别人。 小月笑道:“没事儿的,我也得过水痘的,我看你的泡子清亮的,肯定没事儿。”她坐在门口陪蕙姐儿说话,只是到了做饭的时候,就回去做饭。 只不过蕙姐儿到第五六天的时候,水痘快痊愈了,就没见着小月了,姚氏说她走亲戚去了,可到了八月的一天,蕙姐儿在路上遇到青杏,才知道小月压根不是走亲戚去了。 “她后娘骗人呢,说是走亲戚去了,其实送给别人做童养媳去了。我在码头那边的一家粮油店见到她了,她跟我说现在新家带弟弟,就是一下没抱好,摔了弟弟,才被打了几嘴巴,平日那家人倒是不打她。”青杏反而觉得何小月出去了也好。 蕙姐儿摸了摸自己光洁的皮肤,水痘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印迹,但是她却想着陪伴自己度过难熬时光的小月,心中有些惆怅。 15.新气象 腊月初七,宜动土,宜乔迁。 大树巷中间一处宅子沈家九月买下来了,修缮了一两个月,又重新打家具,到了年底才入住。这宅子占地快四亩大小,总共五进。 头进是门房轿厅、二进三间敞厅用来会客谈生意、三进是正厅,用来祭祀宴会使用,四进是两层走马楼,沈三爷夫妻自住,后罩房则放家中细软。在走马楼东侧,单独砌了一圈院墙,开一道向内院的小门,便是蕙姐儿的闺阁小院 东路三进是沈旭住的,从东边开的角门,头一进是个入口,二进则是花厅三间,三进是书斋,旁边一道月亮门进去就是沈旭的院子。 西路也有三进,头一进是外账房,二进是专门的厨房,第三进则是仆役住处,侧边开了小门便是晨哥儿的院子。 蕙姐儿以前都是跟爹娘住一个院子,如今却自己单独住一个小院子,她有一侧角门是通向后花院的,正院门则是朝着走马楼方向开着。正房三间,东边放一张拔步床,小梳妆台和玩意儿,中间明间是待客小厅,放着一张榉木圆桌、几把矮椅,墙上还挂着小幅花鸟卷轴,条案上设炉、瓶。正房后侧的耳房,则给值夜的丫头住。 走出房间,便是一方小天井,海棠、山茶两株主树种在这里,一旁夹杂着兰蕙、月季,西侧披屋南间住丫头,北间靠窗设书案,用来读书描红;另一边设绣绷,做女红,屋子里打着几样的柜子,一侧多宝阁能放书籍,一侧放着两具高大樟木橱,专门储放蕙姐儿的新衣。 沈三爷在门口放了一架鞭,一家人在一起吃了饭,算是平平淡淡的度过乔迁之喜了。 用完饭,沈三爷又去了临顿大街,他在这里开了一间裕和典的解库,一万两的本钱,请了徽州的朝奉并几个伙计,他自然得去看看。 姚氏则在家里熬着腊八粥,她是按照苏州本地的做法熬的甜咸两种,甜的是按照七宝佛粥的法子熬的,里面放糯米、红豆、莲子、芡实、桂圆、红枣、核桃、松子,咸粥里则放茨菇、荸荠、青菜、香菇、黄花菜、山药这些。 她转过身见蕙姐儿发呆,就笑道:“今年你就不必再去上学了,在家里好好玩玩,明年,你爹要专门请人教你读书了。” “知道了,爹爹说请先生教我和弟弟读书呢。”蕙姐儿明白。 姚氏摸了摸女儿的头:“你爹爹从临清回来,听说你得了水痘,就不愿意让你去蒙塾了。不过,你除了要读书,还要跟着方娘子学女红,原本该是娘教你的,可娘现下没工夫了。” 显然姚氏现下心思都在绸缎庄上,她擅长女红,故而能挑选好的绣娘专门为绸缎庄做绣活,原本是绸缎庄卖绸缎的生意,如今多添了绣件。再者,辽东、宣大近来有些摩擦,趁着如今还未关互市,辽东的客商下了好几样大单。 有事儿忙的姚氏就没空管着女儿了,只能请人来教。 但姚氏喜欢这种充实,只有充实,赚到手的钱,才可以让家中宽裕,住上这样的大宅子,不需要为银钱发愁。 蕙姐儿却请求姚氏:“明日女儿能不能送些给小月?” 姚氏一愣:“难为你还记得那孩子,但是你就不去了,年根下,万一跑的不见了怎么办?我让小厮送过去,帮她撑撑腰也是好的。” 在阊门市井住的这么一二年,蕙姐儿知事了许多,也惜福了不少。 隔日,姚氏早已吩咐人开始送腊八粥,要打点户房、吏房还有巡检司是头批送去的,第二批则是同等的商户,第三批则是同乡邻里。 但一般商户、邻里之间都有回送,大树巷住了差不多二三十户人家,蕙姐儿她们家的宅子在中间,左邻也是一户商户,姓周,家里开着药材行,右邻则住着致仕的书香人家,姓王,据说曾经在京六部做过中层官员。 周太太亲自领着女儿上门来看新邻居,她女儿单名一个慈字,比蕙姐儿大两岁,说起来也真巧,周太太的丈夫做着大的南北药材行,常往川蜀之地运药材,家里是周太太打理,姚氏也是丈夫外出,她打理家业,两位太太一见如故,蕙姐儿和周慈亦是如此。 周太太听说明年姚氏要给蕙姐儿请绣娘教女红,还想把女儿送过来一起学,姚氏原本想一口答应,但凡事答应的太快了,人家觉得是举手之劳,她一幅为难的样子:“还得看方娘子怎么说,她若同意,我就去和你说。” “那就劳烦你多帮忙了。”周太太恳求道。 姚氏微微颔首,这年头姑娘家便是学问满腹,可出去外面,别人都不考较学问,能够考较的只有这女红。 尤其是苏州,苏绣本来就有名,这不仅是自己的脸面,日后若有一日穷困了,亦可以用手艺赚钱,尤其是江南富庶地方,女子做闺塾师,做绣娘,织户都是赚钱的手艺。 腊八节后,姚氏毋须向以前那般每日都要去绸缎庄了,这么一二年,绸缎庄的人手也都固定了,每个月对账就够了,她要做的就是发丝给织户,收取绸缎就好。 但姚氏也有别的事情要忙,就比如苏州府各处的交际,行商人家有再多钱都徒劳,若是被官府盯上就是一场祸事,自然要四处交际走动。 沈三爷则把自己当小工一样在解库学,对他而言,这可以不需要他去经营,但一定要懂每一个关窍。 新家和以前的家不同,以前大家住同一个院子,如今在新家,大家都是各自忙各自的,沈旭在书院读书,晨哥儿虽然有院子,但年纪太小,姚氏让他住在正房,蕙姐儿偶尔找晨哥儿一起玩一会儿。 要不然就和舒云映月一起翻花绳,但也无趣儿,恰好周慈和她一样,周慈家里有兄弟五个,只她一个小姑娘,二人便常在一起玩耍。 周慈除了和亲戚家的孩子接触,都没怎么和外人接触,听蕙姐儿说起何芸、赵淑儿、何小月、曾佩儿、关妙玉这些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何芸讲义气,她今年六月下学后,还到我家看过我,赵淑儿外号小辣椒,人爽朗的很,和她姐姐完全不同,特别好玩儿……” 周慈听着好羡慕:“我认识的人不多,就是咱们街坊,表姊妹过年的时候会往来,到时候我介绍你认得。” “好啊。”蕙姐儿还巴不得多认识一些人呢,这样就能在一起玩儿呢。 尤其是抓子儿,三个人玩才好呢。 中午,蕙姐儿去正房吃饭,沈家人不管多忙,中午和下午都一定要聚在一处吃饭的。 沈三爷正和姚氏道:“今日几家估衣铺的人来和我说,如果收到旧衣服都可以卖给他们,隔壁周家也和我说若是收到辽参、 药材可以转手给她们,如此我多了几条销路。” 姚氏笑道:“我还要和你说呢,若是收到绸缎,送到我这里来。” “那正好了。”沈三爷闷了一口酒,总算觉得日子好过多了。 蕙姐儿听着这些生意经,倒也听得津津有味,不过读书的事情有了变故,姚氏道:“隔壁王夫人同我说,她家女儿请了一位故交之妻,还是本地望族女儿出身,只是因为家道中落,做了闺塾师,想在王家开馆,问咱们家女儿去不去?” “闺塾师?学问怎么样啊?”沈三爷主要担心别人学问不成。 姚氏略思忖道:“听说她画儿画的很好,专攻主攻花鸟图。” 沈三爷看了蕙姐儿一眼,想起前世女儿只把《三》《百》《千》读完,羡慕人家擅琴擅画,便点头:“好,到时候你把束脩准备好就是。” 今年这一年就在忙碌中过去了,开年后,沈三爷经由王家介绍,给小儿子请了一位积年的老教授,蕙姐儿则去隔壁读书,周慈也一道去,那闺学除了她们俩,还有几位小姐。 一位当然是王家本家的小姐王妙华,本府儒士之女钱青,文塾师一位世交的徒弟章含之,还有一位叫陆皎皎说起来和蕙姐儿有些亲戚关系。 姚氏有位庶妹嫁给陆大学士的三子做妻室,而陆家本籍就在苏州,陆皎皎的爹和蕙姐儿的小姨夫是堂兄弟。 “还真没想到呢。”蕙姐儿其实压根就没见过所谓的小姨。 陆皎皎道:“昨儿我娘过来,见着你娘,大家叙了关系才知道呢。”不过,陆皎皎也不是真的攀关系,而是她家太远,到时候能在沈家歇脚,否则不可能和商户人家攀亲。 到底王家请的闺塾师是吴中四大才子的孙女文夫人,颇有才名,她若是日后走出去说出这个名头,将来说亲也是好事。 头一日,大家只是见过,回去之后还要备齐先生说的书,《三》、《百》、《千》除外,还有《女诫》、《内训》,以及描红本、素竹纸、小楷笔、松烟墨、砚台、笔山、镇纸、毛毡,花青、赭石、胭脂三色颜料。 这些单子都是开给大人去备的,蕙姐儿和周慈正和王妙华说话,王妙华虽然也不过八岁,但亭亭玉立,很清雅的模样,她旁边坐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说是她妹妹妙莲,正嘟囔着:“你们都只疼她,只让她上学?” 蕙姐儿从王家出来,就对姚氏道:“王姑娘既然有妹子,为何不让她妹子一起读书呢?” “那也不是她亲妹子,是王家族里的女孩子,因为父母双亡,王小姐见她可怜,牵着她回来,王夫人才认作养女。但是上闺学,一年束脩就十五两,还有这单子上的书和文房又得花二两,文先生有位手帕交擅琴,到时候还教你们弹琴,且不说琴要自己买,就是给那位琴师,一旬只来两三次,就得给五两,三节两寿另备节敬,若不是亲生女儿,谁愿意出这个闲钱啊?”便是王家单独请也未必愿意,这才大家合馆的。 蕙姐儿却道:“那赵家的文慧姐姐也是养女,她还比文淑穿的更好呢,赵家爹爹妈妈最疼她呢。” 姚氏看了女儿一眼:“要不说千人千面呢,赵家这样一家其乐融融,可王家也算不得错,王夫人对自己的女儿好一些这也符合常理啊?” 16.闺塾 王家闺塾特地辟出三间屋子出来,约定辰时(早上七点)入塾,巳末(中午十一点)到午时(十三点)回家吃饭,未初到申初二刻(下午三点半)散塾,且每上六日就休息一日。 这个时辰安排的很不错,比以前蕙姐儿要天不亮起床上学好。 甚至下午还可以学半个多时辰的女红,不过沈家既然已经请了方娘子过来,也不会浪费,让她每日教一个时辰的女红,这当然是单独教蕙姐儿的了,毕竟周家那边听说有闺塾教女红,自然不会再重复学了。 陆八奶奶把陆皎皎托付到沈家吃饭,钱谷自然是不出的,沈家也肯定不会收,不过是一顿饭的事情,不好伤了亲戚情分。 不过蕙姐儿看到陆八奶奶吓了一跳,陆皎皎和自己一般大,却跟豆芽菜似的,陆八奶奶却是又宽又胖,双下巴似乎长了有三层,多说一会儿话都累的喘气。 姚氏当然答应的好好的:“这算不得什么,让皎丫头平日跟着我们蕙姐儿一处过来就是了。” 陆八奶奶放心的离开了。 文先生四十余岁的年纪,生的也有些富态,穿一身湖绿色绸子的琵琶大襟衫,她早上教大家晨诵,帮大家正字音。 以前在蒙塾,先生根本不会讲的这么明白,文先生一讲,蕙姐儿就听懂了,甚至听的津津有味,她们描红的字,只要有笔画不多,或者点提停顿不对的,先生都会圈出来。 “我要是早些被文先生教就好了。”蕙姐儿感叹。 同桌王妙华听了掩唇一笑:“早些时候可请不到她,我娘都是费劲千辛万苦请来的。” 蕙姐儿闻言一笑。 中午散学回去,沈家中饭是清炖嫩鸡汤、虾米蒸蛋羹、清炒茭白,一碟酱瓜,还配着两块蒸糕,一碗米饭。 舒云还拿了一碟琥珀核桃过来,不由笑道:“青杏说感激三太太让她在咱们绸缎庄做洒扫,这是她在山上拣的,送了半袋子来,奴婢让人用麦芽糖炒了,您和陆小姐一处吃。” 起小蕙姐儿有个习惯,吃完正餐就不会吃零嘴儿,她每日吃饱了还要去花园子散散步才回来。陆皎皎却不同,她母亲家世很好,但因为身形肥胖,只能嫁陆家旁支,所以常年正餐吃很少,憋不住了就吃零嘴。 这陆皎皎也养成了习惯,但平日在家吃东西都是定量的,不似在沈家,敞开吃也没人说。 蕙姐儿吃完一碗饭,就去西跨院找弟弟晨哥儿玩儿,玩了回来还要午睡。陆皎皎,只用筷子把饭菜扒着,就吃一两口,然后开始吃那甜甜的蒸枣糕,琥珀核桃一碟子也吃完了,还有蕙姐儿正厅茶盘李放的桂花糖,她一口气吃了七八颗。 蕙姐儿以前是个马大哈,却因为上蒙塾被偷东西,所以对自己东西看管很严,午睡起来映月帮她梳头发的时候,她就指着茶盘道:“我上边的桂花糖怎么没了?” “是陆小姐吃了。”映月答道。 蕙姐儿托腮道:“好吧,她吃了也好,免得我忍不住都吃了。” 下午文先生教她们绘画,尤其是握笔运腕教了很久,发了一本临摹稿本下来,上面都是画的兰草、竹叶、小花、果蔬。 在画画方面,明明大家是一起学的,可王妙华就画的很好,蕙姐儿却觉得自己很笨,线条不听手使唤。 文先生不苟言笑,但是却很有耐心:“下去多练习就好了。” 今日绘画课上的久了,女红刻只有三刻,只教了理丝,穿针,好在到家来,方绣娘足足教了她一个时辰,穿针捻线自不必说,还特地教她在浆好的白布碎料上练习平针。 送走方绣娘,蕙姐儿才吃饭,吃完饭写功课,文先生布置的功课并不多,不过是描红而已,三两下就写好了,可以到床上休息了。 舒云和映月都暗自道:“咱们姐儿这比大人还忙呢。” 就这般过了六日,蕙姐儿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休息,还没睡够呢,就被周家人请过去了,原来周慈家有亲戚来了,请蕙姐儿帮忙陪客呢。 来的客人其实是周家远亲,周家弃文从医,开着药铺,这家客的爹却要上京赴任。夫妻二人带着两个女儿两个儿子一并过来,其中她家长女叫滕云芝,长的很好看,人却不是很好相处。 抓子儿她输了就摔了子儿,周慈略微和蕙姐儿多说几句话,她就生气,周家开着药铺,家里也会有仓库储存药,她却捂着鼻子说臭,气的周慈脸都白了。 蕙姐儿回来吃晚饭就和沈三爷还有姚氏说了,沈三爷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京官油水少,俸禄就更少了,京城住大不易啊,这是化缘来了。” “化缘?不是和尚才化缘吗?”蕙姐儿家里过年还遇到化缘的人,她娘给了一斗米呢。 姚氏看着丈夫道:“你也是促狭的很,当着女儿面说这个。” “其实县官不如现管,一个外官,也多半是管不到本地来的,便是有些关系,三五年都不知道又去哪里了。他才刚授主事,没钱打点,若不会做官,怕是要升官也难。”沈三爷也是官宦子弟,哪里能不知道这一套。 不过滕云芝却留在苏州了,周慈道:“我才知道滕家现在这位太太并非她生母,而是继母,难怪看她妹子温文尔雅,她压根没人教养。” 教养这两个字周慈用轻声说的,生怕被人听到。 蕙姐儿却问起:“那她留在苏州,谁照顾她呢?” “她大姨母是顾家大夫人,自然是顾家照看呢。”周慈如此道。 蕙姐儿点点头,她也不认得这个顾家是哪家。 先生一敲戒尺,上课了,蕙姐儿专心致志的看着前方,听先生讲《女小儿语》。这一日,陆皎皎仍旧跟着蕙姐儿家去吃饭,今日有一道樱桃丸子,是油炸的面粉裹上酸甜汁儿,陆皎皎一个人吃了大半碗菜,饭一口没吃,把栗子糕都带去闺塾吃了。 蕙姐儿想她真是爱吃这种零嘴,早上蕙姐儿带的三鲜肉包给她吃,她捂 鼻子,“我吃不得肉,闻到肉的味道都吃不下去,只爱吃素包子?” “啊?你是回人吗?”蕙姐儿听说回人好像才不吃猪肉。 陆皎皎却解释道:“我不是回人,但是我家里很少有猪肉,肥肉我娘是一点儿也不让我沾的。” 可是,蕙姐儿心想为何陆八奶奶还那么胖呢?但这话她小人家只能放心里。 要说闺塾有怪癖的人也不少,王妙华早上只喝稀粥,还要喝那种可以见人影儿的稀粥,见蕙姐儿吃包子,她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我实在是吞咽不下去。” 再有钱青,倒是什么都不挑食,可是爱迟到。 “不是我的错,是我外祖母起来晚了,总是把我送迟到了。” 钱青外祖家里靠着卖花发家,在阊门外虎丘山下,有家颇有规模的花园子,她外祖父过世,钱青的舅舅在本地做小吏,因钱青没有祖父祖母,她家姐弟也有好几个,就送她到外祖家。 蕙姐儿也喜欢和钱青玩,她不争不抢,但是为人很好,所以她自告奋勇道:“我每日来这里可早了,我娘说我是个急性子,到时候,我去喊你来。” “好啊。”钱青欣喜道。 到了四月,沈三爷专门去湖州贩丝,据他看互市怕是又要关了,所以辽东宣大那边的人拼命下了不少单,今年他不去临清,就留在家里把铺子看好。 他一走,姚氏就得对解库和绸缎庄两个铺子的账,账房对一遍后,她是还要亲自对一遍的。 好在这次去湖州贩丝也有收获,沈家的仇人,那位安陆知府已经调到嘉兴府做知府了,他看了勘合,忙把丝贩回家里,又和沈旭商量起来。 沈旭笑道:“到时候儿子自己回去科考?” “那不成,爹怎么放心你自个儿去呢,正好县试是明年二月,我今年年底和你一道家去,也顺道看看木材生意。”丝绸生意这两年做尽了,日后一年能赚七八百两都不错了,得看看别的生意才行。 沈旭知道他爹不放心,也顺从的点了头,沈三爷又经过书院先生引荐,为儿子拜了本府致仕的吏部主事为先生,继续点拨自家儿子,这束脩当然也不少了,整整二百两。 从春天到夏天,蕙姐儿把《女儿小语》学完,《千字文》大半能背,《千家诗》学了几十首诗,绘画已经能画桃、柳,甚至女红可以白描能独立勾出简单花草虫蝶轮廓。 夏天太热了,课堂就从王家搬到沈家花园临水凉榭里了,蕙姐儿这次同桌换成陆皎皎了,她们中午换了纱背心午睡,蕙姐儿才发现陆皎皎怎么胖了好多? “咦?你的胳膊现下怎么跟我的差不多了。”蕙姐儿是有名的白胖丫头,可陆皎皎却是豆芽菜啊。 陆皎皎听了这话,却恐慌道:“可是我饭吃的不多啊,你看到了的,我饭吃的好少,完蛋了,我娘肯定要骂我。” 都是沈家,把她害成这样了!对,都推到沈家身上,她才能逃过一劫。 17.人赃并获 陆皎皎说是那般说,但在陆八奶奶兴师问罪前,她因为早上来的太早,也照旧还要在沈家吃,沈家早上多是吃绿豆百合粥,或者莲子山药粥,两屉包子,一碟凉米糕。 蕙姐儿吃半笼包子一碗绿豆粥,那陆皎皎则先把手旁的糖罐子拿来放几茶匙到粥里,又吃一碟米糕,吃完,还能吃两个素包子。 “怎么你突然吃这么多了?”蕙姐儿不可思议。 “你不知道这些日子我长胖了好些,晚上我娘只让我喝稀米汤,我饿的肚子咕咕叫,晚上功课都写的头晕,就盼着早上吃这一顿呢。”陆皎皎似乎一下食欲大开。 课间,姚氏还会吩咐人送点心茶水来,蕙姐儿自己是主人家,不好和人家争吃的,陆皎皎是憋的狠了,见那点心是红糖山楂酥饼,热乎乎的,咬一口那红糖都流出来,特别香,一个人吃了一碟。 王妙华也觉得不错,问起蕙姐儿:“我只吃过浙江金华的红糖饼,还未曾吃过红糖山楂饼呢?这难道是你们老家的特产?” “哪儿呀,我爹爹去山东时,吃过山楂饼,但我家也爱吃红糖饼,就让我家厨房把两样合在一起,我娘说夏天容易苦夏,就特地让人做了这个消暑开胃。”蕙姐儿笑道。 在沈家的王妙华要活泼一些,蕙姐儿想兴许是因为妙莲没跟来吧,她最爱和妙华比较了。什么都要。 用完点心,就开始学画池荷、新竹,先学画初开小荷、半卷荷苞、小圆荷叶,新竹则是一节一节的画。 一直以为自己不擅长画画的蕙姐儿才发现自己是没人教导,她专心致志的画,每次都还能得个中上。 便是人家有天赋又如何? 自己只要努力,未必追不上。 下午都在闺塾画画,画完之后,今日因方娘子要赶制屏风,她则让舒云映月陪着一起踢毽子跳百索,尤其是跳百索,她最喜欢,能够一直跳。 今日就跳了一个时辰,跳完就沐浴了找姚氏去,姚氏难得有闲暇,见蕙姐儿过来,忙拉在身边道:“怎么头发湿漉漉的就跑来了?” “刚刚跳完百索,就去沐浴了过来的。”蕙姐儿说完,又说起许多学里的事情,说起陆皎皎:“我想让她少吃点,她说我不舍得,我就不好说了,怕人家说我小气。” 姚氏颔首:“怎么着咱们也得让客人吃饱啊,至于她娘怎么样,那是她的事儿。只不过,你可不能学她暴饮暴食,这样对身体最不好了。” 蕙姐儿摊手:“其实,她也没有暴饮暴食,她就是正餐不吃,爱吃零食,晚上吃不饱,早上拼命吃。” “你可不能如此,正餐吃饱,零嘴少吃些。”姚氏摸了摸女儿的头。 现下的姚氏没有之前那么注重仪容仪表,她本来相貌生的非常好,总觉得女子容貌很重要,至少能许一门好人家,如今自从相公教她做生意,她和各行各业的人打交道,她忽然觉得男子女子其实也没什么不同的。 只不过男子能行走在外,能够出入公门,女子被拘束而已。 正想着晨哥儿也过来了,蕙姐儿看着弟弟道:“你怎么才来?我等了你许久了。” 晨哥儿皱皱鼻子:“姐姐,我做功课做了半天呢。” “还好我们文先生没布置什么功课,平日说笑间大家就做完了,不过你是考科举的人,到底和我不同。”蕙姐儿觉得弟弟大了之后,不似小时候那般和自己亲密无间了。 晚饭吃的是香粳白粥,配上白煮鸡片、清蒸鳊鱼、冬瓜汆丸子汤、香干、嫩菱、藕片、酱瓜、酱豆,很是解渴。 沈三爷心情很不错:“别人抵给我的荡田,我转手卖给要开冰窖的老胡,虽说赚的不多的,安也算是支应出去了。” 所谓荡田,就是低洼的田地,冬日那荡田的水化成冰块,雇佣民工凿冰藏在冰窖里,到了夏日卖给众人。 只是荡田便宜,沈三爷当时虽然收下,都是极其低的价钱,本来还打算,自己在城外建个冰窖,自家受用,也能送人,没想到有人买了去。 姚氏见丈夫高兴,便道:“我也有个好消息,咱们绸缎庄把申屠老板的货都出了,尾款也都收回来了。” 夫妻俩原本都是仕宦之家,现下从商后,虽然也被一些故旧之人知晓有些看不上,但她们自家高兴就成。 就像蕙姐儿道:“先生说七月让琴师教我们学琴,爹爹,娘亲,就麻烦你们帮我准备一把琴了。” 沈三爷和姚氏都是庶出,自然没有太多才艺,沈三爷知道前世的女儿就羡慕人家学琴,姚氏巴不得女儿才艺出众。她在沈家妯娌中原本地位最低,可女儿却不能输人,尤其是大房嫂子本就是才女,蓉姐儿小小年纪出口成章,二房家世好,四房郡君又是宗室,自家比不得她们的家世,但是却有一等好处,苏州状元多,文风最盛,她家又有些家资,自然能把女儿培养出来,甚至比她们更好。 夫妻二人都说帮她去琴行寻一把好琴。 同样,陆八奶奶也很高兴,她晚饭吃的稀粥,肚子咕咕叫呢,实在是忍不住了就让人送了炸麻雀、盐水虾、烧鸭过来,一个人吃的多受用。 她这个人就是贪嘴的毛病,怎么都控制不住? 明明在闺中她的学问为人都不错,就是贪嘴,吃的越来越多,大腿小腿胸口都炸开了纹路,上了二十岁才出阁,故而对女儿要求严格,不许女儿胡吃海塞,就怕和她似的。 偏偏女儿皎皎以前还好,如今上学后,身形似乎愈发丰腴起来。 她方才去女儿闺房看了,现下忍不住漱了口,又去看了一遍,见女儿都睡下了,房里没有任何气味,才放下心来。 从女儿闺房出来,陆八奶奶又对丫头道:“我们那库房放着一把琴,你拿出来,等下个月小姐学琴的时候用。” 因为要学琴,王老爷把自己私藏的一把古琴特地拿出来给王妙华。 “我怎么没有呢?”莲华知道自己是被收养的,但那时候王老爷和王太太说的好听,说对她视如己出,实际上全然不是这么回事儿。 什么好东西都是王妙华有,她没有,上闺塾就是这样,王妙华能够有一帮朋友读书玩耍,她却只能在家里。 凭什么啊? 她姊妹二人同住绣楼里,王妙华把那把古琴装在琴盒里,放在几案上,被妙莲看了个 正着。 很快到了七月,次日就要上琴课了,王妙华早上起床正欲拿琴,却发现琴不见了,她吓了一跳,四处让丫头们找。 那妙莲也装作着急的样子道:“姐姐,你好好想想到底有谁进了你的屋子?昨儿沈家姐儿来了的吧?” “她?”王妙华摇头,“蕙姐儿她拿我的琴做什么呢?她有一把膝琴了,上面上绷七根蚕丝弦。” 妙莲一脸无辜的样子:“那我就不知道了。” 王太太听说琴不见了,连忙派人去找,甚至还请了半日假,上天入地都找了,都没找到,只好现成去买一把琴来。 王妙华结果晚了一次学琴,她很是沮丧,章含之安慰道:“其实我们几个人也只学了一点儿,不多的,你跟得上。” 蕙姐儿更好奇她的琴怎么丢了? “好好地,琴怎么会不见了呢?” 王妙华起先怀疑妙莲,妙莲对自己上闺塾颇有微词,但她年纪小,即便偷了自己的东西,也肯定会藏起来,四处都找遍了,也搜不到。 兴许真的可能是被人拿了,那么唯一去过自己那里的沈蕙就很值得怀疑了? 毕竟这闺塾六位女学生中,原本沈蕙背书写字都不弱于自己,可是画画却略逊色自己一筹,她们俩在学业上算是个对手,难不成是她? 可爹爹说没有证据不要胡乱怀疑,王妙华也只把这件事情放在心里了。 蕙姐儿在古琴上造诣比画画要高,她不过学了三个月,就能连贯的弹奏一小段散音短调,沈三爷听的抚掌而笑:“我家女儿真是厉害。” “爹爹,休要夸奖,其实还有别人比我更厉害的呢。”蕙姐儿很不好意思。 沈三爷看着女儿跟看着自己养的花一样,满脸欣慰。 今年丝绸行情好,不必出门,家中也赚了五千两,解库头一年也有一千多两,他和沈旭的行李已经准备好了,趁着路上还没结冰,打算回安陆府,一来是沈旭参加明年的县试,二来也是回去探亲。 待他们离开月余,进了冬月,湖面快结冰了,闺塾又继续在王家上,王妙华手上戴了个金镶宝的镯子,中午吃饭时,卸下镯子放在一旁,妙莲看的眼睛都红了。 这镯子上镶嵌的宝石听说还是从海外来的,是妙华的姨母送的,只给了自己嫡亲的外甥女,给妙莲的就是个普通的缠枝莲花银镯子,妙莲早就眼红的不行,故意早早下席,摸了去。 却被蕙姐儿看了个正着,蕙姐儿想起王家琴不见了,似乎话里话外都是她去过王家,还怀疑她呢,现在被她抓了个正着。 她可不是能忍的性格,立马上前抓住妙莲:“哈哈,现在人赃并获了,看你怎么说?你把妙华姐姐的镯子偷了放你袖袋里了。” 妙莲想挣脱出去,可胳膊跟铁烙了似的,她想这沈蕙前世是牛托生的吧?怎地力气那么大。妙华的丫头立马从妙莲袖袋里掏出一个硬物,一看还真是个镯子。 众人哗然,蕙姐儿可不是那种忘性大的人,她径直道:“妙华姐姐,你可要好好问问你的琴去哪儿了?” 还想栽赃我,我才不会替你们背黑锅呢。 18.横财 “王家这个妙莲,这么小的年纪,就这样的心机,之前的事情估摸着也是她做的,她倒是栽派到我女儿身上。”姚氏正和隔壁周太太说起事儿。 周太太道:“是啊,留着这样的一个祸害在身边,日后且有的受了。” 姚氏也不是说隔壁是非的,她笑道:“蕙姐儿马上八岁,虚岁就在九岁上了,前儿我送了她一对耳坠子,才发现她未曾打耳洞,就想请个全福人,到明年二月二帮她穿个耳洞,想请你介绍呢。” “好说,好说。”周太太一口应承下来,方才告辞。 蕙姐儿等周太太离开,才从厢房出来,自从父亲哥哥出门,姚氏先把园子锁了,又让小儿小女搬到她的院子里,现下蕙姐儿就住厢房里。 “娘,文夫子说我们腊月二十才散塾,今年爹爹不在家中,咱们早早把门关上,就自家过年最好。” 姚氏摸了摸女儿的头:“你如今大了一岁,就是不一样了,也懂事许多了。” 丈夫不在家中,底下人就容易糊弄她,她还要维护住关系,生怕一着不慎影响生意。也因为这般,她把儿女都拢了过来。 次日,蕙姐儿还是照常来读书,王妙华主动和她说起:“昨儿的事儿,我娘气的不行,罚妙莲跪祠堂。” “有惩罚就好,让她日后不必偷你的东西。”蕙姐儿也很讨厌偷窃的人。 王妙华笑道:“她这么跪上一宿,也受了大罪,还被挪到北小院去住了。” 虽然蕙姐儿不知道北小院是个什么地方,但想来应该不是特别好的住处了,也放心了。那王妙华说完,也走到前面书桌坐下,又和章含之说笑。 天儿愈发冷了,蕙姐儿上完课,就和周慈手挽手的从王家出来,不曾想在回廊上看到一位青衫少年,他头上戴着方巾,说不出的俊美。 “他是谁啊?”蕙姐儿好奇。 周慈倒是见过一面:“听说是王大人的弟子。” 蕙姐儿想他生的真好看啊,和自己哥哥一样好看,只是他显得温润一些,沈旭更高傲些。次日,从王妙华嘴里才打听到这位王大人的弟子名叫宋清知,才十三岁就学问极好。 这些蕙姐儿听听就罢了,顶多就是觉得这少年生的好,陆皎皎却悄悄写了书信给人家,甚至还找蕙姐儿借了一钱银子买东西送给人家。 本来蕙姐儿想问一问,但终究没有开口,她总觉得这是人家的私事,自己问多了也不好。 不过,陆八奶奶进了腊月到了沈家一趟,蕙姐儿在她娘的床上午睡,正好听到陆八奶奶道:“虽然现在才刚在说亲,但若人家送了礼来,我们怎么也要回送几匹缎子,你可要帮我留几匹。” 姚氏道:“成啊,小事一桩,倒是你家姐儿说亲的是哪家啊?” 陆八奶奶看陆皎皎隐约开始发胖,就想把亲事定下,故而道:“其实也不是权贵之家,那家是荫官出身,在南京工部营缮司做主事,他家资财饶裕,不以宦禄为生计。” 姚氏听了很为陆皎皎高兴:“这可是上等的亲事啊,要我说你家皎皎衣裳也要做几身,打扮一番才是。” 陆八奶奶笑道:“我就是看到你家蕙姐儿衣裳都穿的好看,正想让你帮忙推荐裁缝呢。” 姚氏当然应承下来。 蕙姐儿轻轻翻了个身,在她心中,她们都还是小孩子呢,陆皎皎竟然就要说亲了?隔日,她见到了陆皎皎,拉了拉她的袖子:“你是不是要说亲了?” 陆皎皎脸一红:“小丫头片子,你怎么知晓的?” “偶然听到的。”蕙姐儿笑嘻嘻的。 陆皎皎也有些不好意思道:“也是我姑妈归宁时,正好提起了,这事儿八字还没一撇呢?对了,我要把写给宋清知那里的信讨回来,被人家知道了不好。” 坐在她们前面的王妙华和章含之听到了,也很赞成,尤其是王妙华,这宋清知是她爹的学生,陆皎皎又是在她们府上读书,若真的传出点什么就不好了。 之前她们都装聋作哑的,到如今人家要说亲了,当然要帮忙出主意。 具体陆皎皎要怎么要,蕙姐儿就不清楚了,显然陆皎皎很伤心,甚至难过得吃不下饭,中午在蕙姐儿家吃饭的时候,才道:“我分明是让人要回那信,其实那信也没写什么,就是我跟他讨教诗词而已,可不知道被谁传到了人家耳朵里?我娘好一番责怪我,就是闺学,明日也不许我上了。” “竟至于此吗?”蕙姐儿听的咋舌。 陆皎皎重重点头,她甚至整个年都没过好,她娘好生责罚她,说她学着女训,却不守规矩云云。 蕙姐儿晚上和姚氏说起时,姚氏却道:“其实人家可能就不太同意这桩亲事,陆姑娘的伯祖父虽然做着官儿,可她爹却和你爹爹一样,都只是监生,对方碍于陆家大姑奶奶的面子,不得不思虑,却私下寻错。” 在这方面姚氏本人很有经验,别人之前多嫌弃她是庶出不要,但嘴上还说我们不是嫌弃你庶出啊,是觉得你哪方面不好。 “原来是这样啊。”蕙姐儿觉得自己似乎越来越了解许多事情的阴暗面了。 但姚氏也叮咛女儿:“可陆姑娘做的也不对,男女七岁不同席,仰慕旁人,也得有分寸,一旦落人口实了,到底不好。” 曾经姚氏就是完全没人教导什么都不懂,她的庶妹的亲娘就有见识,二人的命运就不同。若非丈夫在经商上有天赋,她们一家便在安陆老家打理家业,就和那些管事没有任何区别,就连自己的女儿也要低人一封。 正月十六开馆,陆皎皎离开之后,又来了一位富户家的小姐,姓范唤作七娘。 蕙姐儿对这位新同窗倒是没什么感觉,只是回去家里吃饭的时候,就突然想到了陆皎皎,有些伤感。 还有她也有别的事情占据了心神,二月初二,隔壁周家请的一位全福人帮蕙姐儿穿耳洞,那全福人挽着一个小竹篮过来的, 掀开那竹篮上的盖布,里面放着针线,还放着绿豆。 那全福人用两粒绿豆夹着蕙姐儿的耳垂正中,反复捻磨,蕙姐儿觉得自己的耳朵热热的,那全福人也很诙谐,说了不少笑话。 就在蕙姐儿放松警惕的时候,这全福人拿着细绣花针,在灯火上烤了一会儿,针上穿一根浸过香油的五彩丝线。 结果,全福人还是不曾穿耳,而是又捏着蕙姐儿的耳朵,就在蕙姐儿觉得昏昏欲睡时,耳朵上似乎有微微刺痛。 那全福人却已大功告成。 “娘,不是很疼啊。”蕙姐儿对着姚氏道。 姚氏看了看女儿的耳朵,不由笑道:“这五彩丝线每日还得刷香油,等结痂了,换成茶叶梗,戴上一个月,日后你就能戴耳坠子了。” 一个月的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等蕙姐儿的耳朵能够戴上一个银鎏金的梅花坠子的时候,沈三爷却突然回来了。 他是深夜回来的,回来的时候让人哐当哐当的抬了不少箱笼到姚氏这里,姚氏非常惊讶:“怎么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儿子是二月参加县试,丈夫三月就回来了,说明一月份就启程了? 沈三爷屏退众人后,才道:“你不知道我这次发了一笔横财,不得不早些回来。” 原来他老家庄院隔壁有户人家家中已经搬到省城去了,老家宅子要卖,沈三爷去年一年都在解库,他会分辨楠木,发现这家的梁竟然用的是金丝楠木,就故作勉为其难的买下来了,后来在汉口和杂木放在一处,运到南京,抛除所有的花销,赚了三万两。 “至于旭哥儿那里,你不知道二房的晟哥儿也回来参加县试,既然他们兄弟一处,姐姐也帮我照料,我就快些运回来了,就怕迟则生变。” 这一路,沈三爷都是忐忑的。 总算现在平安到家了,提起来的心都放下来。 姚氏勉强按住自己的心脏,甚至怦怦跳起来:“相公,那咱们,咱们怎么办呢?” “我想好了,咱们拿一万两出来再开一间解库,解库旁顺便开一间估衣铺,绸缎庄咱们把那宅子买下来,其余的一万多两都攒着,日后两间解库加上绸缎庄,估衣铺,或许还能开一间绒线铺,也就受用不尽了。”沈三爷美滋滋的想着。 他本来只能勉强算个富商,但现下手里有五万四千两的本钱的铺子现银,也就是往上迈了一个坎儿,算个上等富商了。 虽然这离着中贾还差的院,但沈三爷现下已然很满足了。 不过,他也对姚氏道:“我听晟哥儿说,二哥已经调任湖州通判了,湖州离苏州近,不知道罢了,知道了,肯定要去请安的,礼数咱们得做足了。” 总比到时候二哥来信,让他们夫妻过去,那就被人拿住话柄了。 姚氏知道丈夫说的是正理,不过她又担心:“以前咱们没钱没地方,被家里人看不起,如今有了钱,你说他们会不会觊觎呢?” 19.富贵迷人眼 蕙姐儿中午回家吃饭跑的很快,因为爹爹回来了,早上娘说爹很累要多睡会儿,现下爹肯定在家里。 沈三爷看到女儿跑到自己怀里,一把搂住:“我的小丫头都成大姑娘了,还戴上耳环了?” “爹爹,哥哥中了没有?”蕙姐儿忙问。 沈三爷笑道:“你哥哥那里,因你堂哥也在家,你姑母也在照看,爹就先回来了,不知道你哥哥中了没有。” 蕙姐儿嘀咕她爹肯定是放不下铺子的生意,也是,很多人都说她爹精细,都有点怕她爹呢。 父女俩说着话,姚氏让人摆了饭,沈三爷没见着陆皎皎还问了一句,“怎么不见陆家那姑娘?” 姚氏就把陆皎皎说亲不成的事情说了:“陆八奶奶估计是怕人笑话,不许闺女儿来了。” “原来如此。”说起亲事,这也是沈三爷对长子沈旭很复杂的原因,虽然他们三房势弱,但是长子自小读书聪明,沈老太爷都曾经说过他前途无可限量。 只是这样的人,过分有理智,他前世一直很亲近沈太夫人那一派,晨哥儿过继也是他作主,至于女儿蕙姐儿为何会嫁给宗室?其缘由还不是沈旭敏锐的察觉到景王的野心抱负,才把妹妹嫁过去。 否则,当时他都是举人了,不说嫁个什么权贵之家,给妹妹寻一桩不错的殷实人家还是很可以的。 后来,到了沈旭自己女儿挑选夫婿时,可是用心择婿,甚至一度让他女儿成了老姑娘,都要说亲给那等三品官的儿子,还要本人进士及第。 重活了一辈子的沈三爷,对长子也疼爱,但更多是一种投资的心态,所以他还是要发展自身。不久在皋桥投入一万二千两开了一间解库,这次开就有经验多了。 不过,有点遗憾的是绸缎庄的房主只租不卖,这也是沈三爷为何把那二千两挪到了皋桥这家店来。 沈三爷虽然发了这笔横财,但家中生活变化不是很大,姚氏在家照常穿着半旧不新的袄儿,首饰也没打几件,蕙姐儿衣裳每季从三套增加到五套,月钱从八钱银子,增加到二两银子,从外边看根本看不出来。 甚至两家解库的朝奉一家用的是安徽人,一家用的是绍兴人,人家都不知道他是东家。 便是那估衣铺,没买下来,最后还是决定用四十两一年租下临顿大街解库旁边的铺子,雇了掌柜一个人,伙计一个,两个缝补女工,便开了张。 开了两间铺子,却是不动声色,沈三爷心中也安心,同时,他也顺利进入了商会。 清明时节雨纷纷,琴课已毕,蕙姐儿已经能弹完一曲《良宵引》了,她把琴正收拾放琴盒里,周慈问起蕙姐儿:“明日休息,你还是在家做女红吗?到时候我找你一起做。” “我也想在家中,但是明日要跟我娘去吃喜酒呢。你知道新娘子的爹是个盐商,在两淮做着生意,我爹爹说他家有百万之富,嫁的人很好,是京中的侯爷呢。”蕙姐儿托腮道。 周慈惊讶:“商户还能嫁给侯爷吗?” 蕙姐儿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诶,要不然,我让我娘也带你过去吃酒吧?咱们一处还能说话呢。” 周慈很有分寸的道:“别,你千万别说,其实我们家也有亲戚过来呢。你知道的,就是那位滕表妹。” “那好吧,我带喜糖回来给你吃。”蕙姐儿笑。 周慈便先回家了,正和周太太说起此事,周太太想沈家原本和自家差不多,如今看起来更发达了,若不然也不会混那等大人物的圈子。 周太太和周老爷说起,周老爷道:“沈三爷这个人走南闯北,胆子大,却不过分贪婪,且他儿子我听说读书很有灵性,县试这不就过了么?若是府试院试都过了,那便有功名了。日后沈家前程,非你我能预料啊。” 沈三爷两个儿子都不沾商事,几乎都在读书,日后必定是官商结合。 “原来我还想过咱们慈姐儿和沈家哥儿倒也般配,如今却是提也不必再提了。”周太太若有所思道。 周老爷道:“你何时还有这般想法?如今怎地又不肯了?” 周太太摇头:“齐大非偶啊。” 周家也是积年行商的人,家里开着大的南北药铺,家境殷实,又只有这一个女儿,只想寻个同样殷实的人家嫁了,女儿一辈子不愁才好,大富大贵不指望了。 暮春之际,天气还算不得极热,蕙姐儿上身着豆青色折枝梅暗花湖绸夹袄,袄儿领口用一枚小的羊脂玉扣,底下着月白绫绣兰竹的马面裙,脚上穿着青缎软底鞋,头上梳着双丫髻,两边各插一根素银兰花小簪,耳朵上缀着珍珠耳坠。 再看姚氏,也是一番打扮,上身着藕粉色中衣配灰蓝色忍冬纹暗花软缎对襟褙子,底下配浅茶褐花绫襕裙,头上盘了个圆髻,插上两根赤金点翠簪。 因晨哥儿今日要读书不能过去,只能他们一家三口过去了。 那百万豪富人家姓晁,门口摆着高高的彩楼,彩楼上都用绢花缀着,蕙姐儿看的目瞪口呆,又随姚氏一起进去,到了一处厅堂,那里面摆着上百盆的茉莉、素馨、建兰等等,还有专门两个人拉着上面的风轮扇风,倒是比香炉里的香味更好闻。 晁夫人让人领着她们进了一处隔间,那隔间前后又挂着伽兰木以及顶级的香丸,大人们品的是本地上等的松萝茶,小孩子们则上的是果浆。 蕙姐儿饮了一盏青梅浆,点心她拈了一块吃了,不知道怎么做的,入口即化,比吃的酥油鲍螺还好吃。 “蕙姐儿过来,娘与你引荐一下,这是屠家姑娘,只比你大两岁。”姚氏对女儿道。 屠家是开绸绒铺的,家里也饶有资产,屠姑娘名唤烛英,是家中长女,虽然比蕙姐儿大两岁,个头却比她小,她唇边一颗痣,长的俏丽无比。 二人在一处说话,屠烛英很是羡慕晁家富贵:“他们家是做盐业发的家,听我爹说,举凡那样的大商贾不是做盐的,就是做茶的 。” “你懂的还真多。”蕙姐儿听了讶然。 屠烛英还不动声色的打探着:“沈妹妹家不知做的什么营生?” “我家里是开绸缎铺的,爹爹也开了解库。” “和我家里差不多。我听说这晁家,那那等大贾都请到百花园里坐,咱们这样的人家只能在这个小小厅堂。”屠烛英撇嘴。 蕙姐儿只作听不见,并不答话,被人家区别对待,小孩子总有羞赧之心。 到了黄昏时节,大家都跑去看新娘子出门,那红彤彤的一片箱子,那样的排场还是蕙姐儿头次见到。 “哇,真不愧是嫁到侯府去的。”屠烛英尤其羡慕。 蕙姐儿则拿了两把喜糖,把自己的荷包装的满满当当的,还吃了一个狮子头觉得好吃,晁家人还专门装了一食盒给她。 晚上戏园子里面还唱着戏,园子里灯火通明,那灯有五色珠子灯,琉璃灯,羊皮灯,看的人目不暇接,夜里蕙姐儿做梦还梦到了五光十色的灯,还有那火红的嫁衣上的凤凰。 财帛动人心,小孩子都不例外。 沈三爷正和姚氏说起:“晁家也是没办法,儿子是个败家子儿,不堪重用。只不过他家女儿也不过十六,就嫁给快四十的侯爷做填房,就为了点盐引,真不知道怎么想的?” “大户人家的门可不是那么好进的。”姚氏的妹子就嫁到了陆家,她曾经在娘家听说过,陆家妯娌不少,任凭她手段过人,也并不如外边看着那么好。 沈三爷觉得也是:“好端端的,送了快三十万两的嫁妆过去,真是亘古未见,” 侯府需要钱,晁家需要人脉,也需要给女儿一个身份,但当事人双方合不合适就不知道了。 晁家的盛况,蕙姐儿只和周慈说了,她现下大了些,更能看懂别人的情绪。像王家算是书香人家,他家就不爱听这些,有一次蕙姐儿在园子里玩儿,她们家的园子和王家后院挨着,就听王家的下人说什么商户女浑身铜臭气,仿佛说的是自己有一次穿的妆花缎子去闺塾的缘故。 甚至,王、章、钱三人私下常常往来,就因为她们是“士”那个阶层,而自家是商。 士商看着区别不大,甚至自家如今愈发富庶,但照旧也被人隐约瞧不上。 姚氏也是这般想的,她以前被别的妯娌瞧不起算了,现下自家算不得穷了,虽说不衣锦还乡,但也得备一份厚礼。 沈三爷却道:“上回你还说怕别人觊觎呢?咱们有钱何必给他们送。我在苏州立足,靠的也是我自己,也没要二哥帮忙,你打点些苏州土产过去就得了。” “也是,是我糊涂了。”姚氏垂首。 沈三爷却不怪她:“如今咱们有钱,这钱就用来培养自己的儿女,何必便宜外人?等日后咱们家旭哥儿和晨哥儿都出息了,自有那荣光的时候。” 姚氏颔首,又抬头望着远处,不由想着,三年未见,不知沈家人如何了? 20.湖州众人 像沈三爷去湖州都是晚上从苏州出发,一早上就到了,可姚氏带着哥儿姐儿过去,就不能如此了,她们要从阊门上船,途经南浔、菱湖,两日左右才能到。 沈三爷替她们包了一艘内河楼舫,蕙姐儿跟她爹挥手道别:“爹爹,过几日我们就回来了,您可要厨下给我备酸菜包子,昨儿还未吃够呢。” “好。”沈三爷宠溺的看着女儿,又示意她:“快点上船。” 蕙姐儿笑着提着裙摆就上了船,外舱护卫、小厮住,内舱住她们母女三人,晨哥儿见收拾好了舱房倒头就睡了。 蕙姐儿脱了绣鞋,到床上数着弟弟的睫毛,又羡慕道:“娘亲,女儿的睫毛要是有这么长就好了。” “你弟弟出去,人人都夸他睫毛长,可是你的眉毛眼睛生的好呀。”姚氏摸了摸女儿的头。 蕙姐儿笑嘻嘻的,可转念又道:“娘,祖母伯母她们知不知道我们要过去呢?若是没地儿住怎么办?” “不会的,你爹三月就去信问候,你二伯母前些日子派人回信,极力邀请我们过去呢。我想,她们肯定是安排好了的。”姚氏说完,又和女儿说起二房的情况:“你二伯父家那个叫茉姐儿的,应该也快五岁了,是个小妹妹,她是白姨娘生的,具体性情如何我不知道。不过,兰姐儿和薇姐儿,你们在老家的时候一起玩过,还记得么?” 有印象,但是说很深的印象就没了,她挠挠头:“我就记得婉华表妹,把爹爹给我买的绢人撕碎了。” 姚氏搂着女儿,又帮她理了理领子:“婉华在武昌府呢,离这里九丈八尺远呢。” 这次去不过是请个安而已,不让人家说闲话,否则,就凭当时沈三爷的死讯传来,沈太夫人和沈二爷一家子可是毫不犹豫的离开了,和对沈四爷完全不同。 亲疏有别,她们只是作客,何须在意人家喜不喜欢? 却说蕙姐儿当年乘船到苏州时上吐下泻,现下却好好地,晨哥儿虽然有些头晕,但姚氏早已做了香包让他闻着,他也比先前好些了。 就这般过了两日半,中午到的湖州,姚氏先让人去湖州府衙报一声,又在附近雇了两顶轿子,一辆大车。 到了府衙之后,刘仁家的正在门口候着,蕙姐儿听她娘说过,二伯母身边得用的人,就是刘仁家的了。 只见她上身穿着豆灰细绢交领短袄,下系鸦青色细绢裙,裙摆一道窄边绣细兰,头上两支素银小簪绾住圆髻,脚蹬青缎软鞋,身上罩一件浅灰薄纱褙子,举止大方沉稳,不愧是二伯母得用之人。 刘仁家的一边走一边道:“太夫人和我们太太听说那个人从安陆调走了,可算是称心了,如今大家彼此还能见上一面,真是劫后余生。” 蕙姐儿想分明是二房和太夫人不愿意管三房就走了,现在都推到别人身上,这刘仁家的还真会说话。 只听姚氏道:“刘姐姐说的是啊,现下二哥也升了,湖州离咱们苏州近,我们还想等中秋的时候请太夫人、二嫂和四弟妹一并去我们家里也玩几天。” 官衙很气派,蕙姐儿却不多看,她现下经由文先生教导,知道去人家家里进门不能东张西望。 过门正门,走过抄手游廊,很快就到了二进院,这里正厅三间,有两个丫头子站在台阶下,忙迎了上来,喊着“三太太”。 姚氏给她一人赏了二十个大子儿,两个丫头很欢喜,忙打着帘子。 在后边看着的刘仁家的心想,三房看来是真的发达了,二太太派人去苏州传信,才知道三爷三太太住的是五进大宅,听说还开着绸缎庄解库,不知道多受用。 看三太太以前总低着头,畏畏缩缩的,如今也大大方方的,赏钱给的不少,就能说明是真的了。 想到这里,刘仁家的也忙跟上。 蕙姐儿进门后,见沈太夫人居上座,她老人家还是没什么太大变化,看了姚氏一眼行了肃礼,又对着二伯母、四婶福了一身。 行礼完毕,姚氏在下边安座,蕙姐儿也随母亲坐下。 二太太徐氏又对刘仁家的道:“今日三太太过来,你让几位小姐都过来。” 说罢又打量起蕙姐儿来,这孩子面相很不错,面圆肤白,上身穿着杏色缠枝兰蕙纹暗花苏罗交领短单袄,下系豆沙粉花绫襕裙,裙襕之上亦是绣的兰草,乌发梳成双丫髻,以织细小花纹的桃粉织锦绢带束起,髻边簪两支小巧银鎏金兰花簪,耳上戴着珍珠耳坠子,胸前戴着银鎏金的窄项圈,系着金锁片,显得愈发温润喜庆,竟然不比自己的兰姐儿差,甚至容貌还好上几分。 正在二太太打量的时候,有三位姑娘鱼贯而入,她们都一样的钗环裙袄儿,蕙姐儿忙起身和她们见面。 为首的是沈兰,今年九岁,长的很像二太太,鹅蛋脸儿,细眉细眼的,只是颔首时,略显得有几分骄矜之气,其次便是薇姐儿,她随时随地带着笑影儿,笑起来也是甜甜的,说不出的标致,最小的是茉姐儿,身量未足,看不出什么。 沈太夫人在上面问着:“蕙姐儿看着规矩不错,如今在读什么书?” “现下在学《女论语》,已然读了大半了。”蕙姐儿站起来恭敬的道。 沈太夫人微微颔首:“这就好,这就好,老二媳妇,先开宴吧,怕孩子们饿了。” 二太太忙起身准备,姚氏和四太太扶着老太太入座。 等饭毕后,姚氏等人被安排在客房休息,她让人拿了自己的礼物过来,先给沈太夫人送的是香色暗花绫一匹,浅紫色软罗一匹,锡匣封装的苏式蜜饯一份,上等沉香一匣,白玉柄银爪搔背一副。 给二太太和四太太的都是两匹夏罗,一条披帛,茶叶一包,一小坛果浆,给小姐们的俱是细绢一匹,小巧银鎏金花钗一套,手帕四方,哥儿们得的是文房一套,松子糖一套。 至于二老爷那里自不必说,澄泥砚,上品湖笔,徽墨,以及四柄棕竹苏扇。 “你们且休息会儿,晚饭我们还要去你祖母那儿用饭呢,得打起精神来。晨哥儿还好,他是个哥儿,和昭哥儿能玩一处去,都住一起了,我们在后宅,你姊妹多,可得留心。”姚氏嘱咐着女儿。 蕙姐儿不知道是不是吃饱后就昏昏欲睡,随意梳洗了一下,就真的睡着了。 哪里知晓因姚氏送礼,这宅子里还掀起一场风波,沈兰看着自己的礼物和两位妹妹别无二样,回到房里就和二太太发着脾气:“三婶娘真是脑子不清白,我是嫡出的,四妹妹不过是四房庶出,五妹妹是咱们的庶出,她们如何比得了我?竟然都送一样的。” 二太太立马喝止:“你胡说什么呢,这话也是能乱说的,万一让人听到怎么办,平日娘可是给你打了不少首饰,比旁人可多多了,就这点还要争。” “本来就是,娘,您不是说三叔他们做生意的人如同惊弓之鸟吗?还想要爹爹照看呢,可现在看来她们一点儿也不懂事。”沈兰撇嘴。 “你还胡说,你三叔他们的确需要官场上的人照拂,可是我们以前在富阳的时候,人家没靠我们不也在苏州生意做的好好的么?娘只是和你说体己话,也只是我的猜测而已,你倒是当真了。”二太太也是着急,丈夫为了清名,是绝对不会贪墨或者行事不谨慎的,可一大家子人也要她操持,一年少说也要花一千两银子,外院师爷家丁下人的工钱,家里衣食住行,甚至还要走礼,这么三四年下来,分家的现银都用光了,她还贴了嫁妆。 只是她的嫁妆是要给她的儿女的,奉养婆婆就算了,不是给什么寡妇小婶儿用的。 若是能和三房互帮互助,三房出银子供养她们,他们也照拂老三的生意,以及两个儿子的前程还有蕙姐儿的亲事,这不就是很划算的一件事情么? 比起二太太这里惦记钱的事情,四太太那里却想着沈太夫人方才说的话,太夫人的言下之意是让她过继晨哥儿算了,晨哥儿今年七岁,生得聪明俊秀,体貌康健。 且看三房置宅在苏州,日后恐怕回安陆也很少,见面机会少,于她最好了。还不怕三房不答应,三房是商户,既要求二房庇护,也不可能不对四房的这份家俬动心,如此就顺理成章了。 这些年二哥其实也有妾有孕,但总是不知道缘何孩子就没了?以她的了解,二嫂到底出自大家,儿子也那么大了,不可能动手,那么动手的人很有可能是白姨娘。 自然了,二嫂肯定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她自己不动手,别人动手她也不会拦着,到底少一个儿子,就少分得一份家产。 这些事情不仅她看在眼里,便是太夫人也看在眼里,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这昭哥儿现在看着只是有些不谙世事,志大才疏的毛病,但若是遗传了白姨娘的狠辣,四房的日子也不好过。 正心绪不宁之际,薇姐儿把姚氏送的礼物捧到她跟前:“母亲,三伯母送的礼在这儿了,女儿想把自己绣的一对荷包做回礼?您看怎么样呢?” “好,很好。”四太太夸着女儿,“你也长大了,知道回礼就很好。” 薇姐儿含笑道:“都是母亲教得好。” 任凭四太太再是郡君,再是宗室女,但她总是个寡妇,不是这府里的热灶,下人们也时常有些怠慢。 原来早膳就有粳米香粥、花卷、奶酥小馒头、松糕可以选,如今却只有白粥、米糕,以前都是冷碟六个,热肴三碟,鲜果三碟,现下却只搭配四碟酱菜,一碗热菜。 甚至二伯母看她们的眼神,仿佛她们是吃白食的,也不想想当年若非自己的爹,现下死的指不定是二伯父呢?毕竟当初祖父过世的时候,是嘱咐二伯父的,让他去接手的。 如今饭食嫡母怕自己吃不好,每日拿她的体己出来,满满当当地摆上一桌子,更别提平日给自己打的首饰衣裳,也是多的穿不下。 这么好的嫡母,薇姐儿也希望她能过继一个孩子在膝下,若是三房的就更好了,三房是商贾,便是三姐姐是嫡女,也照样比不过自己这个郡君庶女,士和商的区别是极大的。 晨哥儿过继到她们这一房,就是郡君的儿子,不再是商户的儿子了。